《一门十三局》 第1章 我怀上了 雨下得正紧,豆大的雨点砸在方家老宅的青瓦上,噼里啪啦,像是要把这沉寂的夜撕开一道口子。方振富吹熄了煤油灯,刚躺下不久,急促的敲门声便混着雨声传了进来。他披衣起身,吱呀一声拉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怔住了。 方菊芳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微微隆起的小腹。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振富……”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游丝。 方振富侧身让她进屋,点燃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那张曾经明媚的脸庞如今写满了憔悴。 “我……我怀上了。” 方菊芳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他不要我了,听说又找了城东李书记的闺女。” 方振富默不作声地递过一条干毛巾,转身去灶间生火熬姜汤。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 “振富,你倒是说句话啊!”方菊芳带着哭腔,“我该怎么办?这孩子,是要还是不要?你给我出个主意……”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方振富盯着那团跳动的火焰,思绪飘回到半年前。 那时父亲刚被造反派赶下台,他从医专毕业,本该进县医院的前程也成了泡影。没过多久,方菊芳就托人捎来口信,说两家现在门不当户不对,婚事作罢。后来听说,她很快和另一位局长的儿子走在了一起。 那些日子,他把自己关在这老宅里,日日夜夜研读父亲留下的医书。从《黄帝内经》到《伤寒杂病论》,从针灸到方剂,他将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化作了攻克疑难杂症的动力。 “先把这碗姜汤喝了吧。”方振富将粗瓷碗放在方菊芳面前,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方菊芳接过碗,手还在发抖:“你现在名声大了,十里八乡都来找你看病,省城都有人专程赶来……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方振富在方菊芳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尚未显怀的腹部:“几个月了?” “四、四个月了。”方菊芳避开了他的目光。 “既然已经四个月,为何现在才来做决定?”方振富的声音依然平静,却让方菊芳打了个寒颤。 她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我以为…以为能逼他娶我…谁知道他根本不在乎…” 雨声渐歇,只剩下方菊芳压抑的啜泣。 方振富望向窗外,夜色如墨。他想起父亲被批斗那天,临别时握着他的手说:“富儿,这世上没有过 不去的坎。人活一世,但求问心无愧。” “明天,”方振富终于开口,“我陪你去县城找他一趟。” 方菊芳猛地抬头,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那光芒很快又黯淡下去,被恐惧取代:“没用的……真的没用的!他不见我,他家里的人凶得很,根本不让我靠近……” “我自有办法。”方振富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他走到里屋,取出一件半旧的蓑衣,“你先在我这里休息一下,天一亮我们就动身。” 方菊芳却猛地摇头,脸上写满了惊慌和羞耻:“不,不行!振富,我……我不能回家。我这副样子,要是被爹娘,被村里人看见……我……”她语无伦次,泪水再次涌出,“我求求你,让我……让我在你这里待一晚,就一晚!明天一早,我就跟你走,行吗?” 方振富愣住了。留宿她?在这只有他一人居住的老宅里?于情于理,这都不合适。他们早已不是那种可以共处一室的关系。乡里乡亲的闲言碎语,更是能杀人于无形。 他看着方菊芳那近乎崩溃的、充满乞求的眼神,那双曾经明亮骄傲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绝望和恐惧。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想起父亲常说的“做人要有仁心”,此刻的她,首先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病人。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无奈和疲惫。 “罢了。”他声音低沉,“你睡我屋里吧,我去隔壁堆放药材的屋子凑合一晚。” “谢谢……谢谢你,振富……”方菊芳哽咽着,除了道谢,不知还能说什么。 方振富默默走进自己的房间,快速收拾了一下,抱出一床略显单薄的旧被子,又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堂屋中央、无所适从的方菊芳,顿了顿,说道:“灶上有热水,你自己弄点擦洗一下。夜里凉,盖好被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隔壁那间狭小、弥漫着浓郁草药气味的屋子。那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平时是用来临时休息或者整理药材的。 这一夜,隔着一堵薄薄的土墙,两人都彻夜难眠。 方菊芳躺在方振富那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他常用的、带着皂角和阳光气息的粗布床单,枕头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像一根根细小的针,不断刺痛着她的心。悔恨、羞愧、对未来的茫然,以及对明日去见赵卫国可能面临的羞辱和未知结果的恐惧,像潮水般反复冲击着她。她紧紧裹着被子,身体却一阵阵发冷,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她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细微的动静,心里乱成一团麻。 而隔壁的方振富,躺在充斥着药味的硬板床上,同样睁着眼睛,望着被雨水浸湿后斑驳的天花板。窗外,雨已停歇,只有屋檐积水滴落在石阶上的单调声响,更显得夜阑人静。方菊芳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搅起了沉淀的泥沙。过往的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他们曾在村口的槐树下偷偷见面,她曾羞涩地送给他自己绣的手帕,也曾信誓旦旦地说非他不嫁……可后来,那决绝的背影和冷漠的托辞,同样清晰如昨。如今,她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回来,带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求他收留,求他帮忙。他心里五味杂陈,有同情,有不忍,有一丝解气的复杂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物是人非的怅惘。明天,去面对那个嚣张的赵公子,结果会如何?他真的能“自有办法”吗?他其实并无十足把握,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如此无助。前途未卜,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在煎熬中听着更漏滴答,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那个不知是希望还是更大失望的明天。 鸡叫头遍时,雨完全停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几乎一夜未合眼的方振富早早起身,他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隔壁或许刚刚睡着的方菊芳。等他简单洗漱完毕,方菊芳也顶着一双更加红肿的眼睛,怯怯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和血丝,却默契地没有多言。 晨雾弥漫,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方振富骑着自行车,带着方菊芳行走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走一会路,自行车的车轱辘就会沾满了黄泥巴,他们还要下车清理一下车瓦里面的淤泥,然后骑上车再走。等到了离县城不远的地方有了柏油马路,自行车就好走多了。 到了那位赵局长家气派的院门前,见两个戴着红袖标的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眼神警惕,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走上前去,对其中一人说道:“同志,麻烦通报一下赵卫国同志,方庄的方振富和方菊芳找他,有点事要谈。”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那个守卫斜睨了他们一眼,特别是看到方菊芳时,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粗声粗气地说:“赵卫国同志没空!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事!” 方菊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方振富身后缩了缩。 方振富耐着性子, 试图解释:“我们真的有要紧事,关于……” “关于什么?”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从门内传来。穿着笔挺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的赵卫国踱步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方菊芳,你还敢找到这里来?”方振富只觉得一股血气往上涌,但他强忍着:“赵卫国同志,菊芳她……有了你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你不能这样不负责任……” “我的孩子?”赵卫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上前两步,逼视着方振富,眼神凶狠,“你哪只眼睛看到是我的种?谁知道是她在哪里怀上的野种,想赖到我头上?我告诉你们,赶紧滚!再敢在这里胡搅蛮缠,信不信我让人把你们抓起来!” 他身后的两个守卫也配合地挺了挺胸,面露凶光。 方菊芳被这番颠倒黑白、极度侮辱的话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助的呜咽。 方振富也被赵卫国的无耻和嚣张气焰镇住了。他看着对方有恃无恐的脸,再看看那扇代表着权力和地位的高门大院,以及门口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守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他只是一个没有背景、甚至家庭成分还有问题的乡下医生,拿什么去跟局长家的公子斗?凭道理?凭良心?在这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道理,在对方赤裸裸的权势和蛮横面前,被击得粉碎。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音。他感觉到身边的方菊芳几乎要瘫软下去,只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颤抖的手臂。 赵卫国见他们被吓住了,得意地哼了一声,撂下最后一句:“识相的就赶紧消失!再让我看见你们,没你们好果子吃!”说完,转身昂着头走进了大院,厚重的木门“哐当”一声在他们面前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方振富扶着几乎虚脱的方菊芳,踉跄地退开到巷子口。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绝望和茫然。 “怎么办?振富,我们怎么办啊?” 方菊芳的声音带着彻底的崩溃,所有的指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泡影。 方振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嘴唇紧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空有一身医术,能治疑难杂症,却治不了这世道的势利,平不了这眼前的屈辱,更无法为身边这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和她腹中的孩子,争得一个应有的名 分和公道。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强大的现实和权力面前,个人的努力和坚持,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先……先回去吧。”方振富沙哑着嗓子,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此刻,他也没了主意,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返回方庄的路,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两人沉默地走着,来时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前路一片漆黑的沉重。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章 你娶我吧 方振富推着自行车,和失魂落魄的方菊芳一起,沉默地离开了县城。回方庄的路,是几十里的蜿蜒山路,来时心里尚存一丝微弱的希望,归途却只剩下满腔的沉重与茫然。 夏日午后的太阳毒辣辣地炙烤着大地,雨后初晴,山路更加泥泞难行,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和裸露的碎石,让自行车颠簸不已。方振富努力掌握着车把,方菊芳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旁边,两人都汗流浃背,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黏腻而难受。 方菊芳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浆的裤腿和布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坠着千斤重的铅块。赵卫国那些恶毒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羞辱感和绝望感交织,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方振富,他紧抿着唇,眉头深锁,额上的汗珠顺着坚毅的侧脸滑落,滴在尘土里。她知道,是自己把他拖进了这摊浑水,连累他受了那样的侮辱,心里更是涌起一阵阵难以言说的酸楚和愧疚。 突然,“噗”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的不顺畅感。方振富停下脚步,蹲下身查看,心里一沉——自行车的后胎彻底瘪了下去,一条尖锐的碎石片正嵌在磨损严重的旧外胎上,像一张嘲讽的嘴。 “怎么了?”方菊芳怯生生地问。 “胎被扎了,没气了。”方振富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无奈。他尝试着拨弄了一下气门芯,毫无反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路上,连个补车胎的地方都没有。最后一点凭借交通工具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的指望,也破灭了。 “那……那怎么办?”方菊芳有些慌了,看着四周寂静的山野,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立无援感涌上心头。 “只能走回去了。”方振富直起身,将沉重的自行车扛上肩头。车的重量压得他身子微微一沉,但他还是稳住了。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方菊芳,“走吧,天黑前得赶到家。” 于是,寂静的山路上,只剩下两人艰难前行的身影。方振富扛着自行车,脚步因负重而略显蹒跚;方菊芳跟在他身侧,疲惫和心事让她步履维艰。汗水迷了眼睛,又涩又痛,却顾不上擦。泥泞沾满了鞋裤,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费力。 他们很少说话,偶尔的交谈也只是“小心脚下”、“歇会儿吧”这样简短的句子。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他们。这漫长的山路,仿佛是他们此刻人生的写照——坎坷、泥泞、前路漫漫,看不到尽头,唯一的伙伴,只有身边这个同样伤痕累累、不知前路在何方的人。 方振富的 肩膀被自行车坚硬的横梁硌得生疼,但他一声不吭。身体的劳累反而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内心的屈辱和无力感。他偶尔会瞥一眼身旁默默流泪、却又咬牙坚持的方菊芳,心中那份因被背叛而产生的怨气,在共同的磨难和她的脆弱面前,似乎又被冲刷掉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沉甸甸的怜惜与责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崎岖的山路上,扭曲而变形。当方家老宅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暮色苍茫的村口时,两人都已是精疲力尽,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这一路的苦楚,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心灵上一次绝望的跋涉,两个人一路上的沉默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振富从肩头放下扛着的自行车,看着蜷缩在泥泞的山道旁眼神空洞的方菊芳,努力压下心中的纷乱,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菊芳,”他声音干涩地开口,“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赵卫国再横,也不能无法无天!你去告他!去公安局,告他强奸!或者,我们去法院打官司,告他道德败坏,要他赔偿你的精神损失!总有说理的地方!” 方菊芳闻言,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拼命地摇头,眼中是更深的恐惧:“不行!绝对不行!” 方振富有些声嘶力竭了,“怎么不行,你是受害者啊!” 方菊芳声音颤抖着说:“你去告他?拿什么告?他说是我自愿的,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到时候,不光告不倒他,我和我爹娘的脸面往哪搁?我们全家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那些唾沫星子就能把我淹死!法院?那是咱们平头百姓能去的地方吗?他爹是局长,认识多少人?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斗?到时候,只怕理没争来,反而被他家报复得更惨……”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成了绝望的呓语,“没用的,都没用的……” 方振富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方菊芳描述的残酷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是啊,在这个讲究成分、看重权势的年月,他们这样的普通人,拿什么去跟赵家那样的家庭抗衡?所谓的道理,在权力面前,往往不堪一击。他颓然地叹了口气,最后只能无力地问: “那,那你现在打算去哪?回你家吗?我送你。” 方菊芳听到这话,身体剧烈地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茫然:“回家?我这样子怎么回家?我爹会打断我的腿,我娘会被我气死。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 那可怎么办呢?”方振富一时没了主意。 方菊芳抬起泪眼,眼中是走投无路的乞求,“振富,我现在,我现在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先在你这里待着了……” 方振富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被逼到绝境、无处可去的女人,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理智告诉他,留宿她会带来数不尽的麻烦和非议,但良知和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旧情,让他无法硬起心肠将她赶入那冰冷的、充满指责的夜色里。 “好吧!”良久,方振富终于沉重无比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方振富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扶着几乎走不动路的方菊芳,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村。方菊芳怕看到同村人说闲话,就在山道上磨蹭着时间,等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的时候,他们才回到方家老宅。 进了门,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灶膛里偶尔蹦出的火星发出噼啪轻响,映照着两张写满疲惫与绝望的脸。 “振富!” 方菊芳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算了,这孩子我不要了。你不是医生吗?你,你帮我把这孩子打掉吧!一了百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抬起泪眼,紧紧抓住方振富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仿佛这是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不行!” 方振富心头一震,猛地抽回手臂,看着方菊芳错愕而更加绝望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医者的冷静: “菊芳,你听我说。我是医生不假,但我学的是中医内科,专攻的是疑难杂症,不是妇产科!打胎,尤其是四个多月的胎儿,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大出血、感染,那是要出人命的!在咱们这乡下地方,没有设备,没有血源,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担不起这个责任,也冒不起这个险!” 方振富沉重话语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方菊芳心上。她知道,方振富不能因为同情,就做出超越自己能力和医疗条件的事情,那是对生命的亵渎,也是对她极度的不负责任。 “那怎么办?!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方菊芳崩溃地伏在桌上,失声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留又不能留,打又不能打,难道要我带着这个没爹的孩子,被所有人的唾沫星子淹死吗?!” 方振富沉默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赵卫国的嚣张嘴脸犹在眼前,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像一座大山,堵死了所有的前路。他空有治病救人之心,却解不开这现实织成的、充满恶意的死结。两 人相对枯坐,商量来商量去,说尽了各种可能,却又一一被现实否定。 夜越来越深,疲惫和绝望像浓雾一样笼罩着这间老屋。 不知过了多久,方振富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重,连日来的劳累和高度紧张的精神消耗,最终让他抵挡不住睡意的侵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胧中,方振富听见方菊芳说了一声,“振富,上床上睡吧!”他也没有拒绝,迷迷糊糊地似乎上了床。睡梦中,方振富感觉有些冷,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他感觉到身边的被褥被轻轻掀开,一个带着凉意和细微颤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贴了过来,钻进了他的被窝。 方振富猛地惊醒,睡意瞬间驱散。黑暗中,他借着从窗棂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紧挨着他的人是方菊芳!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衣,头发散乱,脸颊紧贴着他的臂膀,身体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发抖。 “菊芳!你……”方振富惊得就要坐起,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难以置信。 “振富哥……”方菊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豁出去的羞怯,她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想要避开的身体,“你娶我吧!” 黑暗中方菊芳的眼睛虽然闪烁着泪光,但是她的身体,她的双乳曲线,简直太美了。方振富被这突如其来的美袭击的不知所措了。 “你娶了我!孩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了,我就说孩子是你的,别人也不会说闲话。我也有了落脚的地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行吗?” 方振富彻底僵住了,身体像被施了定身法。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冰凉,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泪水的味道。这个他曾经真心喜欢过、却又无情抛弃了他的姑娘,此刻正以这样一种卑微到尘埃里的方式,乞求着他的收容,将他视为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娶了她意味着他将堂堂正正地成为一个现成的父亲,意味着他将与方菊芳过去那段不堪的经历、与赵卫国那样的人彻底纠缠在一起,意味着他可能要承受更多来自外界的嘲笑、非议和压力。他的未来,他刚刚凭借医术重新建立起来的尊严和宁静,可能都将被彻底打乱。 可是不答应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方菊芳走向绝路?或者真让她冒险去打胎? 黑暗中,他久久没有动弹,也没有推开她。方菊芳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臂膀的粗布衣裳。长夜漫漫,两个被命运逼到角落的年轻人,紧紧依靠着,却各自吞咽着无尽的苦涩与迷茫。方 振富的沉默,像这沉沉的夜色一样,浓得化不开。他不知道明天的路该怎么走,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究竟是怜悯,是责任,还是残存的爱意。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章 我想结婚 清晨的阳光透过方家老宅的木格窗棂,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方家院子里,终于盼来了一派平日里难得的烟火气息。 方振富正蹲在院墙根下,埋头捣鼓着那辆昨天在山路上饱受摧残的自行车。他手里拿着扳手,小心翼翼地卸下被扎破的后胎,动作专注而熟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朝阳下闪着微光。他不时抬头,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望向灶间里那个忙碌的窈窕身影。 灶间里,方菊芳正挽着袖子,利落地准备着早饭。锅里熬着金黄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米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她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更显得腰身纤细,虽然身孕尚未明显,但偶尔抬手拢一下散落鬓边的发丝时,动作间已然带着一丝属于准母亲的温婉。她脸颊被灶火映得微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专注地看着火候,偶尔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粥。 方振富看着看着,不由得有些痴了。他觉得方菊芳焕发出的是一种惊心动魄的美。那低垂的眉眼,那忙碌的身影,那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无一不牵动着他的心弦。一阵晨风吹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体香的温热气息,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心头一阵悸动,握着扳手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 更让他心头滚烫的是她的体贴。她悄悄在他的粥碗底下卧了一个荷包蛋,却只说让他多吃点,补补身子;她在他修理自行车时,默默递过来拧干的热毛巾给他擦汗;她甚至记得他喜欢喝烫一点的粥,特意将他的那碗放在锅边温着……这些细微末节的关怀,像涓涓细流,滋润着他曾经干涸的心田。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强烈的占有欲在方振富心中疯狂滋长。他看着她微微弯着腰添柴火的背影,那柔韧的腰线,那浑圆的弧线,在晨光中勾勒出诱人的曲线。他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就是他想要的女人!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什么前程,什么名声,什么父亲的反对,跟眼前这个活色生香、温柔体贴的人儿比起来,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昨夜的那一丝犹豫和权衡,在此刻这种强烈的、掺杂着情欲与依赖的情感冲击下,彻底烟消云散。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菊芳,”他放下扳手,走到灶间门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今天去县城一趟,找爹说说我们的事。” 方菊芳搅动粥勺的手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和不安:“振富,要是你爹他……” “你放心!”方 振富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斩钉截铁,“这辈子,我说什么也离不了你了!爹他同意最好,若是不同意。”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压低了声音,像是发誓,又像是给自己打气,“那我就算是跟他断绝关系,也一定要娶你!总之,先礼后兵,这事必须成!” 他说完,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像是立下了一个不容反悔的誓言。他深深地看了方菊芳一眼,将她此刻带着担忧却又隐含依赖的娇美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转身推着修好的自行车大步向院外走去。 方菊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中的粥勺慢慢停下,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暖流,有酸楚,更有对未知前路的深深恐惧。她知道,方振富这一去,将决定他们两人,以及她腹中孩子,未来的命运。 方秉忠虽然被免了副局长职务,但组织关系还在交通局,暂时住在县城分配的一间宿舍里。见到儿子突然来访,他先是有些惊喜,但看到方振富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重和疲惫,心头便是一紧。 “爹!”方振富喊了一声,喉咙有些发干,在父亲审视的目光下,竟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医疗站有事?”方秉忠放下手中的报纸,示意儿子坐下。 方振富没有坐,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足全身的勇气,才低声说道:“爹,我想结婚。” 方秉忠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哦?这是好事啊!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呢?”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儿子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喜色,反而是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我要找的人是方菊芳。”方振富几乎不敢看父亲的眼睛。 “菊芳?”方秉忠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沉了下来,“她不是和你断绝关系了吗?怎么你又要和方菊芳重归于好?” “是的,你说了,当牛做马伺候咱们家一辈子!”方振富艰难地措辞。 “有这么好的事?这里面肯定有问题!”方秉忠是何等精明的人,,一个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儿子,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振富,你老实告诉我!方菊芳是不是出事了,她是不是怀上孩子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你只告诉我是不是?” “这个我也不清楚!” 方振富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像是被火燎过。他不敢说出真相,那只会让事情更 复杂,让父亲更愤怒,也让方菊芳的处境更不堪。他垂下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陷进掌心,含糊地、几乎是嗫嚅地说道:“爹,您,您就别问那么多了……” 方振富这犹犹豫豫、不敢正面回答的态度,在方秉忠看来,几乎等同于默认!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方秉忠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儿子的手都在发抖:“你……你这个糊涂东西!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方振富一脸的尴尬,不知道怎么说才对。 方秉忠痛心疾首地来回踱步,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失望和屈辱:“振富!你心里要清楚!咱们老方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单传!结婚生子、延续香火,这是天大的事,绝不能草率!”方秉忠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是,过去咱们家也显赫过,你太爷爷当过秀才,爷爷也是乡里有名的乡绅,讲究的是诗礼传家!如今时代是变了,我……我也下了台,可咱们家还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做人,最要紧的就是骨气,是名声!” 就在这时,方秉忠的声音突然变了调,那强撑着的严厉外壳仿佛瞬间碎裂,露出了内里最深沉的软肋。他不再踱步,而是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振富啊!”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哽咽,是方振富从未听过的脆弱和悲凉,“你娘她走得早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指望你能成才,指望你能光耀门楣,最起码也要堂堂正正做人啊!”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那浑浊的泪水顺着深刻的脸颊皱纹蜿蜒而下,每一滴都像是烫在方振富的心上。“你是我唯一的指望,是咱们老方家这一支唯一的根苗啊!你现在这样……你让我死了以后,怎么有脸去见你娘,去见方家的列祖列宗啊!” 父亲声泪俱下的控诉,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方振富的心头。他看着父亲瞬间苍老憔悴的面容,看着那从未轻易流淌的泪水,巨大的愧疚感和窒息般的痛苦淹没了他。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秉忠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儿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方菊芳,她和咱们是一个村子里的,都姓方。俗话说同姓不同婚,但是你们搞对象我也没有反对,这个闺女模样也还说得过去。可是我下台后,她立马就和你一刀两断,据说她跟工业局副局长赵印堂的儿子赵卫国在一起鬼混,闹得满城风雨,现在怀着不清不楚的种找上你,这算什么?这在旧社会就叫‘破 鞋’!咱们老方家,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她进门!我这张老脸丢不起这个人,咱们方家的门风,更不能败在你手里!” 方秉忠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失望和屈辱:“是!我现在不是副局长了,被人赶下了台!可我还是国家干部!我还端着国家的饭碗,要脸面,要名声!你呢?你倒好!捡人家不要的破鞋,还弄出个不清不楚的孩子来!你这要是传出去,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走到大街上,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穿了!你这是往你爹伤口上撒盐,是给我们老方家抹黑啊!” 父亲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方振富心上,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他知道父亲爱惜羽毛,一生清廉正直,最重名声的。 方振富猛地抬起头,脸上是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也是走投无路的哀求,声音带着哽咽:“爹!别说了!我已经把人家睡了!木已成舟!您是我爹,您说现在该怎么办?是要这个媳妇,还是等着人家以后拿着这事来讹咱们家?您给句话吧!” “你!”方秉忠被儿子这番混账话噎得差点背过气,他扬起手,看着儿子那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这一巴掌终究没有落下去。他颓然地放下手臂,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都佝偻了几分。 许久,方秉忠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重重地、带着无尽疲惫和妥协地叹了口气。但他浑浊的眼睛里依然残留着一丝难以释怀的疑虑,他紧紧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声音沙哑而迟疑: “振富,你跟爹说实话,这是不是有人给咱们家做的局?是不是别人家嫌方菊芳碍事,故意把她往你这里推,好让你当这个冤大头,替他们擦屁股?还是菊芳他们家,看你现在行医有点名声了,想赖上你?” 方振富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坚定,他斩钉截铁地否认:“爹!没有!绝对没有!这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是我……是我自己愿意的!所有的后果,我一个人承担!” 方秉忠死死地盯着儿子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闪烁和心虚。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近乎固执的坦荡和决绝。良久,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紧绷的肩膀彻底垮塌下去,那口气叹得悠长而复杂,里面包含了太多的无奈、心痛,但竟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看着虽然跪着,却脊梁挺直的儿子,语气复杂地,几乎是喃喃自语道:“你小子,倒是真敢作敢当啊!” 这声音很轻,不像夸赞,更像是一种承 认。承认儿子在某种程度上,做出了一种他或许不认同,却无法否认其分量的选择。这份在烂泥潭里硬要挺直腰杆的担当,刺痛了他,却也让他这个习惯了权衡和隐忍的父亲,内心深处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去吧……”方秉忠挥了挥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愿意结婚,就结吧!需要爹做什么尽管开口,爹尽力而为之!” 方振富重重地给父亲磕了一个头,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他站起身,不敢再看父亲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面容,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间压抑的宿舍。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章 天大福气 方庄村方家老宅破旧的门楣上,贴着一个略显歪斜的大红喜字,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院里摆着四五张从邻居家借来的八仙桌,条凳稀疏,来的宾客不算多,多是本家的长辈和抹不开情面的近邻。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震耳的鞭炮,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围着桌子追逐嬉笑,给这过于安静的场面添上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气。 新郎官方振富穿着一身半新的蓝色中山装,胸前一朵纸扎的红花。他站在院门口迎客,身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嘴角努力向上牵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但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他的眼神时不时地飘向屋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疲惫。 新娘方菊芳则一直待在里屋,没有像寻常新娘子那样出来见客。她穿着一件红格子上衣,算是婚服,头发仔细地梳拢过,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试图掩盖孕吐带来的憔悴和连日哭泣的红肿。她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微隆的小腹上,指尖冰凉。每一次院里传来的脚步声和谈话声,都让她身体微微一颤,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快到正午时,人群出现一阵细微的骚动。方秉忠特意从县城赶回来,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旧中山装,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仿佛比往日更深了些。他一下车,脸上就挂起了一种模式化的、得体的微笑,步伐沉稳地走进院子。 “秉忠叔回来了!” “老局长,您里面请!” 乡亲们纷纷打着招呼,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恭敬。方秉忠非常客气,甚至可以说是谦和地回应着每一个人,递上带来的香烟,说着“感谢大家来”、“招待不周多包涵”之类的场面话。他的举止无可挑剔,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然而,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他那笑容背后的勉强,以及眼神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沉痛和木然。他像一尊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精准地完成每一个礼节性的动作,但灵魂却仿佛抽离了现场。他与几位长辈寒暄时,目光偶尔会扫过儿子那强作镇定的脸,扫过那贴着喜字的新房门帘,每一次,眼底都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随即又迅速被那层面具般的笑容掩盖。 婚礼仪式简单到近乎潦草。请来的主婚人是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辈,说了几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声音干巴巴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空洞。 没有拜天地的喧闹,更没有夫妻对拜时的起哄。方振富和终于被搀扶出来的方菊芳,只是并排 站着,向毛主席像鞠躬,向长辈鞠躬。方菊芳自始至终低着头,她的肚子已经大了很多,村里人大概也知道了许多,但是表面上还算过得去。方振富在她身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手臂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细微颤抖,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仿佛要为她,也为自己,撑住这摇摇欲坠的场面。 轮到给父亲敬茶了,方振富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但指节却因用力而泛白。他低垂着眼,声音低沉:“爹,喝茶。” 方菊芳跟着端起茶杯,手却抖得厉害,茶水在杯沿晃荡,“爹,喝茶。” 方秉忠端坐着,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伸手接过儿子的茶,抿了一口,放在桌上。然后,他顿了顿,才去接方菊芳的茶。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甚至没有碰到方菊芳的手,只是虚虚地托着杯底,同样抿了一口,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薄薄的红包,分别放在两人端的茶盘里,“以后,好好过日子。” 宴席开始了,菜肴比较简单,多是些时令蔬菜,中间摆着一碗象征性的红烧肉。乡亲们动起了筷子,交谈声、碗筷碰撞声渐渐响起,试图营造出一点热闹的气氛,但那热闹像是浮在水上的油花,始终无法渗透进沉重的底色。 方秉忠坐在主桌,陪着几位老辈慢慢喝着廉价的散装白酒。他依旧维持着礼貌,与人碰杯,交谈,甚至还能扯动嘴角笑一笑。但他吃得很少,酒却喝得比平时急。那杯中的酒,似乎不再是酒,而是他不得不咽下的苦水和无奈。 方振富和方菊芳象征性地挨桌敬了酒。宴席还未完全结束,方秉忠便站了起来,他以“县里还有事”为由,准备提前离开。方振富送他到院门口。 阳光下,父子二人相对无言。方秉忠最后看了一眼儿子,又看了一眼那贴着刺眼喜字的老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村子。 方振富站在门口,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直到那影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他回过头,看着院子里残存的席面,看着窃窃私语的乡亲,看着身边依靠着他的新婚妻子,心中百感交集。 方菊芳的孕晚期,正值秋末冬初,天气说变就变。她的肚子比寻常孕妇要大得多,行动日益笨拙,双脚浮肿得连布鞋都穿不进去,只能趿拉着方振富的旧棉鞋。孕吐早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胸闷气短,时常需要深深吸气才能缓解,脸上也出现了不祥的水肿。 方振富看在眼里,忧在心间。他凭着医术判断,这极可能是“子肿”(妊 娠高血压综合征)的征兆,而且怀双胎的可能很大。这在医疗条件匮乏的乡下,是极其凶险的关口。他变得格外谨慎,每日定时为方菊芳号脉,观察她的面色和水肿情况,亲自煎煮安胎利水的草药,饮食上也严格调理。 然而,意外还是在一个狂风大作的深夜降临了。方菊芳起夜时,脚下一滑,虽未重重摔倒,却也扭了腰,受了惊吓。回到床上不久,她便开始觉得腹部一阵紧过一阵地发硬,下腹隐隐坠痛。 “振富!振富!”她推醒身旁浅眠的丈夫,声音带着恐惧,“我,我肚子疼!” 方振富瞬间清醒,摸向她的脉搏,又轻轻按压她的腹部,心猛地一沉!这是要早产的迹象!而且脉象显示,气血逆乱,情况危急。这时候距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 狂风裹挟着冷雨,猛烈地拍打着窗户。方振富立刻起身,点亮家里所有的煤油灯,将产房烧得暖和些。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准备热水和纱布的手,却微微颤抖。他知道,此刻将方菊芳送往县医院已来不及,崎岖泥泞的夜路会要了她的命。一切,只能靠他自己,靠他这双手,和这些年钻研的医术。 阵痛越来越密集,方菊芳的呻吟声逐渐变成凄厉的哭喊。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脸色苍白如纸。方振富一边柔声安慰,一边运用针灸为她镇痛、稳住气血。然而,第一个孩子是男婴,出生的异常艰难,方菊芳耗尽了力气,几近虚脱。 孩子生下来了,但是气息微弱,肤色青紫,几乎没有哭声。方振富心头冰凉,来不及细看,迅速清理婴儿口鼻,施行急救,轻轻拍打脚心。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那孩子才发出一声细弱如猫叫的啼哭。 可危机并未解除!方菊芳的腹痛并未停止,出血量反而增多。 “还有一个!”方振富瞬间明白了,果然是双胎!但方菊芳的力气已经耗尽,宫缩乏力,第二个孩子横在了里面,这是要命的“横生倒产”! 方振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窗外是呼啸的风雨,屋内是奄奄一息的妻子和命悬一线的第二个孩子。巨大的恐惧和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他看着方菊芳涣散的眼神,握住她冰凉的手,嘶声道:“菊芳!不能睡!为了孩子,为了我,你再使劲!听见没有!” 也许是丈夫的呼喊起了作用,也许是母性的本能支撑,方菊芳凝聚起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痛苦的呐喊。方振富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凭借对经络穴位的深刻理解和过人的指力,小心翼翼地、极其艰难地调整着胎位。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漫 长如年。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伴随着又一声响亮的啼哭,第二个孩子顺利降生!是个女婴,虽然瘦小,但哭声却比哥哥要响亮有力。 方振富几乎虚脱,他处理好两个婴儿,又赶紧为方菊芳止血、用药。直到确认母子三人暂时都脱离了危险,他才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昏睡过去却呼吸平稳的妻子,和旁边襁褓里两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家伙,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和喜悦,混杂着行医以来从未有过的紧张后怕,席卷了他这个一向沉稳的男人。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孩子们的小脸,眼眶阵阵发热。 消息在天亮后传到了县城里方秉忠的耳中。起初,他听到“早产”、“难产”时,脸色煞白,握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当听到“母子平安,是一对龙凤胎”时,他愣住了,久久没有说话。第二天下午,方秉忠出现在了方家老宅门口。他手里提着在县城买的红糖、鸡蛋,还有几块柔软的细棉布。他站在院门外,犹豫了片刻,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方振富正端着药碗从里屋出来,看到父亲,愣了一下:“爹,您怎么来了?” 方秉忠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儿子,望向里屋声音有些干涩:“他们母子都还好吗?” “嗯,菊芳喝了药睡下了,孩子们都很好。”方振富侧身让开。 方秉忠慢慢走进里屋。炕上,方菊芳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是安宁的。她身旁,并排躺着两个小小的襁褓。他一步步走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弯下腰,仔细端详着两个孙儿。 两个婴儿睡着的样子十分恬静。看着这两张纯净无邪的小脸,看着他们均匀呼吸时胸口微弱的起伏,方秉忠心中那块坚冰,在那一刻,仿佛被这新生命的热力彻底融化了。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男孩的小手,那孩子竟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握住了他的指尖。这一下,让方秉忠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所有的固执、怨愤、对门风的担忧,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血浓于水的亲情,三代单传后骤然迎来双生喜悦的冲击,彻底淹没了他。他直起身,看向儿子,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好,好啊龙凤胎,生在咱家,就是咱们家的孩子,这是咱们老方家的天大福气!”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章 华佗再世 方秉忠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了真正属于祖父的、带着寄托和慈爱的光芒:“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男孩,叫方大军,希望他将来能像队伍一样,壮大门庭;女孩,叫方艳华,愿她容貌明媚,生命光华。” 这一刻,婴儿的啼哭、产妇平稳的呼吸、老宅外雨后初晴的阳光,以及祖父那声充满期许的命名,共同交织成一曲生命的赞歌。所有的曲折、艰难,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和慰藉。这个家庭,也因这对龙凤胎的降临,真正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方菊芳的生产,可谓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月子里的方菊芳,是在极致的幸福与极致的疲惫中度过的。 巨大的幸福感包裹着她。看着身边并排躺着的两个小家伙,哥哥大军哭声洪亮,小腿有力,又蹬又踹;妹妹艳华则安静许多,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小嘴微抿,像极了方菊芳小时候。喂奶、换尿布、哄睡。这些繁琐的日常,因为双倍的份量,几乎占满了她所有的时间。常常是刚喂饱一个,另一个又饿了;这个刚睡着,那个又开始啼哭。夜里更是无法安眠,总要醒来三四次。 方菊芳的睡眠严重不足,眼圈总是青黑的。她原本就单薄的身体,在经历了生产的大耗之后,更显消瘦。方振富心疼不已,除了忙于医疗站的事务,一回家就抢着帮忙。他学着给孩子拍嗝、换洗尿布,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夜深人静时,他看着妻子在昏暗煤油灯下,强撑着精神哺乳,脸颊贴着孩子柔软的发顶,那种静谧而坚韧的美,让他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他常常轻声说: “菊芳,辛苦你了。” 方菊芳只是摇摇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辛苦,看着他们,我心里跟吃了蜜似的。” 然而,身体的劳累却是实实在在的。方菊芳有时抱着孩子久了,腰就酸痛得直不起来。奶水要供应两个婴儿,也显得有些不足,她心里着急,拼命喝那些油腻的催奶汤,喝得直反胃。方振富想方设法为她调理身体,找来通草、王不留行等草药为她煎服,又变着法子做些清淡有营养的吃食。生活的清贫,让他们请不起帮佣,所有的担子都压在这对年轻夫妻身上,但看着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模样,会笑了,会咿呀发声了,所有的辛苦仿佛都化成了绵密的甜。 方振富的生活,如同上紧的发条。他白天在医疗站接待来自十里八乡甚至更远的病人,晚上回家协助照料孩子,深夜还要挤时间钻研医书。凭借着扎实的医学基础、用心钻研的精神以及不断的实践,他在治疗一些疑难杂症,尤其 是运用经方结合当地草药治疗顽固痹症和脾胃病方面,积累了越来越高的声望。他的名声,不再仅仅局限于乡村,开始传入县城。恰逢县医院急需有真才实学的医生,经过一番考察,他被破格调入了县医院,成了一名正式的医生。 这一天,县医院的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地区行署副专员李建忠在会议室突发急病的消息,像一颗冷水滴进滚油,瞬间炸开了锅。院长、书记簇拥着,将面色煞白、捂着左胸、呼吸艰难的李副专员紧急送进了条件最好的单人病房。 “快!把王主任、刘主任都叫来!快!”院长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发紧。 然而不巧,医院几位顶尖的内科专家,一位去省城开会,另一位正在乡下巡回医疗。剩下的医生面对这位重量级领导和他复杂的病情,都有些踌躇不前。就在这时,有人提到了方振富。 “就是那个从下面调上来,据说用草药针灸治好了不少怪病的方医生?” 病床上的李建忠,尽管疼痛让他五官扭曲,冷汗涔涔,但眉宇间那份久居人上的威严和不耐却丝毫未减。他半眯着眼,看着眼前这群显得有些慌乱的“白大褂”,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们县医院就没个能顶事的人吗?我这老毛病多少大医院的名医都看过,除非最最顶尖的医生才配给我治病的,要是出了事情小心你们的政治前途!” 说着,李建忠喘了口气,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和倨傲,“找个……靠谱的来!” 当方振富被匆忙唤来,站在病房门口时,李建忠挑剔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外面套着不合身的白大褂,面容虽然沉静,但太过年轻,身上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味儿,与他印象中那些穿着笔挺、器宇轩昂的名医专家相去甚远。 “他吗?”李建忠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这就是你们说的能手?”他甚至没等介绍,便不耐地挥了挥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像是要驱赶一只苍蝇,“开什么玩笑!找个这么年轻的,我这病多少年了,北京上海都看过,他能有什么办法?别再给我治坏了!”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院领导面露尴尬,不停地搓着手。方振富却像是没有听到那刺耳的话语。他平静地走上前,微微躬身:“李副专员,我先给您号号脉。” 方振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李建忠冷哼一声,本想拒绝,但胸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他没了争执的力气,只得极不情愿地、 象征性地伸出了手腕,眼睛却瞥向一旁。 “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方振富丝毫不以为意。他屏息凝神,三指搭上李建忠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沉涩而结代,如轻刀刮竹,往来艰难,正是胸痹重症,心血瘀阻之象。他又仔细观察了李建忠的舌苔,舌质紫暗,苔薄白而腻。心中已然明了八九分。 “李副专员,您这病,在西医看来是冠心病心绞痛,在中医看来,属于‘胸痹’,是胸阳不振,痰浊瘀血痹阻心脉所致。”方振富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笃定,“以往的治疗,多是扩张血管,治标不治本。我想用针灸先为您缓解疼痛,再辅以汤药,通阳宣痹,化瘀涤痰,以求根治。” “根治?”李建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带着疼痛引起的烦躁,“年轻人,话不要说得太满!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见过的专家……” “请您给我一次机会。”方振富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十分钟,若针灸后疼痛无明显缓解,我自行离开,绝不再叨扰。” 他眼神中的那种自信和沉稳,莫名地让李建忠后面嘲讽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也许是疼痛实在难忍,也许是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李建忠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方振富不再多言,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盒。他用酒精棉仔细消毒后,选取了内关、膻中、郄门等穴位。下针时,手法快、准、稳,带着一种独特的捻转补泻技巧。李建忠只觉得穴位处传来一阵强烈的酸、麻、胀感,那感觉循着手臂和胸腹向上传导,奇异的是,原本针扎般的胸口剧痛,竟随着这股“气感”的流动,有了明显的松动和舒缓! 起初,李建忠还紧绷着身体,带着戒备。但几分钟后,他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舒展开来,原本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缓悠长。那种压在胸口多年、让他窒息的巨石,仿佛被这几根细小的银针撬开了一道缝隙,久违的轻松感缓缓回归。 十分钟到了,方振富轻轻起针。“李副专员,您感觉如何?” 李建忠缓缓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深吸了几口气,又慢慢吐出,尝试着动了动身体,那股熟悉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绞痛,竟然真的消退了大半!虽然并非全无感觉,但已经是近年来发作后最轻松的一次。 “这……”他看向方振富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轻蔑、不屑、官威,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惊愕,是探究,更有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小方,不方医生?” 李建忠尝试着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客气,“你……你这针,神了!” 方振富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只是暂时缓解。要除病根,还需汤药调理。” 说着他拿起纸笔,略一沉吟,笔走龙蛇,开出了一张方子:瓜蒌、薤白、半夏、枳实、丹参、川芎,君臣佐使,配伍精当。这一次,李建忠再没有任何质疑。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催促:“快!按方医生说的去抓药!马上煎!” 接下来的几天,方振富每日为李建忠行针一次,汤药也按时服用。李建忠的感受一天比一天好。胸闷气短的症状基本消失,夜间能够平卧安睡,甚至感觉多年来僵硬的四肢都变得轻健了许多。他对方振富的态度,也从客气变成了近乎崇拜。 “方医生,你真是华佗再世啊!”李建忠握着方振富的手,感慨万千,“不,华佗未必有你这本事!我看了多少专家,吃了多少药,从没像这次感觉这么好过!你这就是‘神仙手’啊!” 李建忠似乎离不开方振富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向方振富倾诉这些年被病痛折磨的苦楚,语气里再无半点副专员的架子,完全像是一个感激不尽、心悦诚服的病人。当方振富告诉他,再巩固一段时间即可康复时,李建忠激动得连连说:“方医生,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方振富只是谦和地笑笑:“李副专员言重了,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章 时来运转 方振富妙手回春,治好了李建忠副专员沉疴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县城和地区行署不胫而走。方振富本人,凭借救治领导的功劳和日益显赫的医术名声,被破格提拔为县医院副院长,成了院里最年轻的领导。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甚至因家庭问题受人白眼的年轻医生,而是手握实权、前途无量的方院长。他数次前往行署为李专员复诊,每一次都受到极高的礼遇。李建忠对他几乎是推心置腹,感念不已。 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像一尾沉默的游鱼,滑入戒备森严的地区行署大院。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面,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方振富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外面与县城截然不同的景象。整齐的苏式办公楼,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步履匆匆、衣着体面的干部,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静谧。这是他第三次应李建忠副专员之邀,前来复诊。 车门被穿着中山装的通讯员恭敬地拉开。早已等候在楼前的一位办公室副主任热情地迎上来,紧紧握住方振富的手:“方院长,一路辛苦了!李专员正在办公室等您呢!” 言语间的恭敬,几乎超越了对待一位普通县医院副院长的规格。 踏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穿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安静走廊,方振富的心绪有些纷乱。这森严的环境,这过分的礼遇,让他这个习惯了草药苦涩和病人呻吟的乡下郎中,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与疏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李建忠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办公桌,靠墙是一排装满精装书籍的书柜,墙上挂着巨幅地图。李建忠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一见方振富进来,立刻笑容满面地站起身,绕过茶几迎上来,亲自握住方振富的手,用力摇了摇: “振富啊!可把你盼来了!我这几天感觉好多了,就等着你这‘神仙手’再来给我巩固巩固!” 他气色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洪亮的声音充满了权力到手后的特有底气。 诊脉的过程简短而高效。李建忠十分配合,甚至带着几分炫耀,讲述着自己身体如何轻快,睡眠如何安稳。方振富仔细号了脉观察了舌苔,确认恢复情况良好,只需稍作调理便可。 “太好了!”李建忠一拍大腿,兴致极高,“振富,你可是我的大恩人!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你就这么回去!走,我已经安排好了,咱们去地区招待所,好好吃顿便饭,也算是表达我的谢意!” 不由分说,李建忠便拉着方振富出了办公室。那辆黑色的伏 尔加早已等候在楼外,径直将他们送到了地区最高档的“行署第一招待所”。这里绿树掩映,小桥流水,与外面喧闹的街市仿佛是两个世界。 宴会设在招待所一个极为雅致的包间里。厚重的丝绒窗帘,华丽的水晶吊灯,铺着雪白桌布的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高脚玻璃杯。更让方振富感到局促的是,房间里除了他和李建忠,以及作陪的两位行署干部外,竟然还有三位年轻的女同志。她们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和裙子,打扮得体,面容姣好,笑语盈盈,见到他们进来,便立刻起身,热情地招呼。 “来来来,振富,我给你介绍,”李建忠显得格外熟稔,指着那几位女同志,“这都是我们行署宣传队的骨干,小王小李小张,听说我今天要感谢救命恩人,非要来作陪,热闹热闹!” 方振富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他勉强挤出笑容,点了点头,在那安排好的主宾位置坐下,身边立刻飘来一阵雪花膏的香气,一位姓王的女同志已经微笑着为他铺好了餐巾。 宴会开始了。菜肴之丰盛,是方振富从未见过的。红烧肘子、清蒸鲥鱼、油焖大虾……许多菜他甚至叫不上名字。茅台酒的醇香弥漫在空气里。李建忠显然是这场宴会的绝对中心。他谈笑风生,频频举杯。那几位女同志更是玲珑剔透,劝酒、布菜,妙语连珠,将气氛烘托得十分热烈。她们的目光,时而崇拜地投向李建忠,时而又带着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落在方振富这个“年轻的神医”身上。 “方院长,我敬您!早就听李专员说您是华佗再世,今天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那位王同志端起酒杯,巧笑倩兮。 “方院长,您尝尝这个,这是我们招待所的招牌菜……” 李同志熟练地用公筷为他夹来一块晶莹剔透的肉块。 方振富机械地应付着,杯中的酒液辛辣而陌生,桌上的佳肴美味却如同嚼蜡。他看着李建忠在众人的恭维和女同志的笑语中,意气风发,甚至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放纵,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偶尔会“不经意”地拍拍身边女同志的肩膀,引来一阵娇嗔的笑声。 这一刻,方振富的心头五味杂陈。他想起了方庄老宅那盏昏暗的煤油灯,想起了弥漫着草药苦香的医疗站,想起了那些因几毛钱药费而发愁的乡亲,想起了妻子方菊芳在灶台边忙碌的朴素身影,甚至想起了赵卫国家那扇将他拒之门外的朱红大门。眼前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与他所熟悉的世界形成了巨大的、近乎荒诞的反差。 他所凭借的医术,在这里,似 乎变成了一种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一个融入这场权力与欲望盛宴的借口。这真的是他悬壶济世的初衷吗?治愈一个领导,换来的就是这般酒池肉林般的酬谢?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憋闷和孤独,仿佛置身于一个华丽而虚假的舞台上,扮演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角色。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那水晶吊灯的光芒,此刻在他眼中,也变得有些刺眼了。这场精心安排的、极尽尊荣的复诊之旅,让他在感受到权力魅力的同时,也更深刻地体味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迷失与不安。 在所有人的眼里都认为老方家时来运转了,在李副专员亲自过问与督办下,县里对方振富家人都做出了极好的安排。 首先是方秉忠,这位原本因派系斗争而黯然下台的前副局长,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县交通局副局长的职务。虽然位置依旧,但意义非凡,这代表着组织上的“正名”,让他重新挺直了腰杆,往日那些疏远的同僚又渐渐聚拢过来。 复职后第一天上班,方秉忠起得比往常都早,对着那面用了多年的旧镜子,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他换上了那身压在箱底、只有重要场合才舍得穿的深灰色毛料中山装,用热毛巾反复熨烫,确保每一个边角都平整如新。纽扣,从领口到衣摆,一颗颗扣得一丝不苟。他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甚至用了一点儿子方振富买给他的发蜡,让每一根发丝都规规矩矩。 妻子的遗像在五斗橱上静静看着他,他默默注视了片刻,心中百感交集。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腰板挺直,面容肃穆,努力找回那份久违的、属于“方副局长”的气度。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历经沉浮后的沧桑与谨慎,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 他没有选择坐车,而是选择了步行。从家到县交通局的那条路,他曾经闭着眼睛都能走,如今却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路旁的梧桐树叶已开始泛黄,偶尔飘落一两片,踩在脚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步伐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沉寂已久的心,正随着距离单位越来越近,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带着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县交通局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终于出现在眼前。红砖墙,水泥抹缝,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那几级熟悉的石阶。门房老张头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抬眼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夸张而热情的笑容,几乎是跑着从门房里出来: “方局长!您回来啦!哎呀,太 好了!我们都盼着您呢!” 老张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试探。 方秉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点了点头:“老张,身体还好吧?” “好!好!托您的福!” 老张头忙不迭地抢上前一步,为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这一推,仿佛推开了一个尘封的世界。办公楼的走廊里,几个早早来上班的年轻办事员,看到他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打着招呼:“方局长早!” “方局长,您回来了!” 语气各异,有关切,有惊讶,有纯粹的礼貌,也有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审视与计算。方秉忠一概以点头和温和的“早”来回应,步伐不停,径直走向二楼那间曾经属于他的副局长办公室。 房间显然被匆忙地整理过,但角落里还堆着一些属于临时占用者的私人物品,尚未完全清走。窗户擦得明亮,阳光投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那张厚重的、漆面有些斑驳的办公桌,那把陪伴他多年的旧藤椅,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方秉忠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渐渐多起来的人影,心中感慨万千。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老方!恭喜啊!欢迎回来!”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方秉忠转身,看到现任局长马德翔站在门口,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大步走进来,紧紧握住他的手。马德翔比他年轻几岁,是当年接替他主持工作的人之一。 “马局长,谢谢。”方秉忠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平和。 “哎呀,说什么谢!你回来,咱们局的领导班子就更健全了!”马德翔拍着他的肩膀,语气亲热,但眼神里却快速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这办公室我让他们抓紧收拾了,你看看还缺什么,直接跟行政科说!以后啊,局里这一大摊子,还得咱们老伙计一起扛!” 正寒暄着,另外几位副局长和科室负责人也陆续闻讯赶来。小小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方局,您可算回来了!” “老领导,气色还是这么好!” “这下咱们局的老传统又能发扬光大了!” 问候声、祝贺声此起彼伏。方秉忠面带微笑,从容应对,与每一个人握手、交谈。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热情的背后,是权力的重新洗牌带来的微妙变化。有人是真心欢迎,有人是审时度势的靠拢,也有人,比如那位一直与他不太对付的刘副局长,虽然也说着客套话,但眼神里的 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人群渐渐散去,办公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方秉忠在办公桌后那把熟悉的藤椅上缓缓坐下。藤椅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吱呀”声,仿佛在欢迎旧主的归来。 方秉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光滑冰凉的桌面,上面还留着一道不知道何时划下的浅痕。他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他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几样东西:一个用了多年的紫砂茶杯,一本厚厚的、页脚已经卷边的交通法规汇编,还有一本崭新的工作笔记。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章 天女下凡 上午九点整,局里的办公例会准时召开。当方秉忠跟在马局长身后走进会议室时,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在自己曾经的位置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马局长简单地介绍了方秉忠恢复职务的情况,会场响起了礼节性的掌声。方秉忠站起身,做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发言,没有激昂的慷慨,也没有沉痛的追忆,只是平静地表示,感谢组织的信任,自己会尽快熟悉情况,配合马局长和班子其他成员,做好分管工作。 马局长的语气沉稳,措辞严谨,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历经风雨后的沉淀。会议的内容,他听得仔细,但并不急于发言。他在观察,在倾听,在重新熟悉这片离开了不算太久、却又感觉隔了许久的“战场”。他知道,从踏入这间会议室的那一刻起,新的博弈已经开始了。恢复职务只是一个开始,如何重新树立威信,如何在这复杂的人事网络中立足,如何真正拿回属于自己的话语权,这一切,都远比走回这间办公室要艰难得多。 散会后,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阳光已经爬满了大半个房间,温暖而明亮。他拿起那个紫砂茶杯,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仔细地涮洗,然后泡上了一杯浓茶。茶叶在开水中缓缓舒展,散发出熟悉的苦涩香气。 他端着茶杯,重新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和车辆。他的身影,在明亮的窗前,显得既孤独,又坚定。这第一天,只是一个序幕。真正的风,才刚刚起于青萍之末。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了,并且,这一次,他必须站得更稳。 方菊芳的工作也得到了解决。她被安排进了县城里最好、最令人羡慕的企业单位——水泵厂。第一天上班,方菊芳穿着一件方振富特意从省城给她买来的淡蓝色碎花“的确良”衬衫,料子轻薄挺括,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下面是条熨烫得极其平整的藏青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半跟皮鞋。这身装扮,在当时的县城,已是极其时髦和体面。她的长发没有像一般女工那样随意扎起,而是精心编成了一条粗黑的麻花辫,松松地垂在胸前,辫梢系着一根同样淡蓝色的头绳。她未施粉黛,但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杏眼因为带着些许初来乍到的紧张,如同受惊的小鹿,水汪汪的,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韵致。阳光勾勒着她柔和的脸部线条,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门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正端着巨大的搪瓷缸子喝早茶,看到方菊芳 ,一口水差点呛住,忙不迭地站起来,有些结巴地问:“同志,你找谁?” “师傅,您好,我是来报到上班的,分配在财务科。”方菊芳微微躬身,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滚落玉盘。 老师傅愣了一下,随即恍然,脸上堆满了近乎慈祥的笑容:“哦!你就是新来的方同志吧?快请进,快请进!办公楼就在前面,右拐第一间就是厂长办公室!” 方菊芳道了谢,迈步走进厂区。她走过机加工车间门口,里面传来的金属撞击声和机油味让她微微蹙眉,但这丝毫不损她的风姿。几个刚下夜班的年轻工人,正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外走,看到方菊芳,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眼睛发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才爆发出低声的惊叹和议论。 “我的娘诶,这是谁啊?画上走下来的吧?” “听说是新来的,财务科的!” “财务科?咱们厂什么时候来了个仙女?” 方菊芳敲开厂长办公室的门,年富力强的王厂长正在看文件。抬起头看到方菊芳,他眼中也毫不掩饰地闪过一抹惊艳,随即热情地站起身:“是方菊芳同志吧?欢迎欢迎!早就听说了,快请坐!” 他亲自给方菊芳倒了杯水,态度和蔼得近乎客气:“方振富院长是我们县有名的神医,年轻有为啊!你能来我们水泵厂工作,是我们厂的荣幸!财务科工作细致,正需要你这样沉稳的同志。” 王厂长亲自领着方菊芳来到财务科,原本算盘珠噼啪作响、略显沉闷的科室,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科长朱京坡,一个年近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男人,正埋头核对账目。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当他的目光穿过镜片,落在方菊芳身上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朱京坡张着嘴,拿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艳。他脸上那种惯常的、属于老财务的严肃和刻板,瞬间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动、欣赏,甚至有些失态的迷醉。 “朱科长,这就是新分配来的方菊芳同志,以后就在你们科了,你要多关照。”王厂长介绍道。 朱京坡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由于动作过猛,差点带倒了桌上的墨水瓶。他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绕过办公桌,几乎是小跑着迎上来,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才伸出去想握手,又觉得唐突,缩回来 ,搓着手,语无伦次: “哎哟!欢迎!欢迎方同志!大驾光临,蓬荜生辉!真是,真是……” 他“真是”了半天,搜肠刮肚地想找个合适的词,最终憋出一句带着浓重文绉绉气息的赞叹:“真是天女下凡,秀掩今古啊!” 他这话一出,科室里其他几个年轻的会计和出纳,都忍不住偷偷掩嘴笑了起来,但看向方菊芳的目光,也充满了同样的惊叹和羡慕。男同志的眼神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女同志的眼神则复杂得多,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一丝自惭形秽。 朱京坡亲自为方菊芳安排座位,就在他对面,说是方便“指导工作”。他忙前忙后,找抹布把她那张本就干净的桌子擦了又擦,又把自己窗台上那盆最好的文竹搬到了她的桌上,嘴里还不停念叨:“方同志,这里条件简陋,委屈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整个上午,财务科的工作效率明显下降。算盘声不再密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和不时投向那个角落的目光。朱京坡更是心不在焉,隔不了一会儿就要找个由头跟方菊芳说几句话,从工作流程问到生活习惯,目光几乎黏在她身上,那毫不掩饰的赞美和过分的热情,让方菊芳如坐针毡,脸颊始终带着一抹羞涩的红晕,只能低着头,轻声应答。 去食堂吃午饭的路上,方菊芳更是成了移动的焦点。无论她走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听到那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的议论。 “看,就是她!” “财务科新来的仙女!” “听说是方院长的爱人……”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瓷器,每一道纹理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对于水泵厂来说,方菊芳的美,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香风,吹皱了厂区原本平静甚至有些沉闷的一池春水。然而,对于方菊芳自己而言,这第一天的“万众瞩目”,在带来些许虚荣满足的同时,更多的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压力和隐隐的不安。她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是丈夫和公公地位的象征,但在这羡慕与赞美的漩涡中心,她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些别的、更加复杂的东西,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未知的纷扰。她就像一颗意外落入凡间的明珠,光芒四射,却也注定要承受尘世的纷扰与磨砺。 秋日的阳光,仿佛也懂得了人情世故,变得格外慷慨和温存。它透过新居客厅宽大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耀眼的光斑,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在金光中翩跹起舞。 这处位于县城中心 区域的局级干部宿舍,与方家之前居住的狭窄老宅或临时安置房相比,不啻天壤之别。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带着苏式建筑的稳重与厚实。独门独院,虽然院子不大,但足够扎一道矮矮的篱笆,种些时令花草。屋内,白灰粉刷的墙壁散发着石灰水特有的、干净的气息,水泥地面平整,房间宽敞明亮,甚至还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再也不用去挤公共水房和厕所了。 搬家这天,方家小小的院落,几乎成了县城权力图谱的一个微缩展示场。最先到的,自然是交通局的办公室主任,带着几个精干的小伙子,忙前忙后,将最后几件家具摆放妥当。不一会儿,医院的副院长和几位科室主任联袂而至,他们送的是一套崭新的保温瓶和几个印着“救死扶伤”字样的精美搪瓷盆,既实用又寓意吉祥。 “方院长,恭喜乔迁!这下可是鸟枪换炮了!”医院同仁的祝贺带着亲近与恭维。 紧接着,水泵厂的王厂长亲自带着厂办主任和财务科长朱京坡来了。朱京坡今天格外精神,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指挥着两个工人,抬进来一台崭新的“华生”牌电风扇,这在当时可是极为稀罕和贵重的物件。 “方老,方院长,方夫人,”朱京坡满脸堆笑,目光在方菊芳身上飞快地掠过,带着无比的热忱,“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这天气说热就热,给孩子们扇扇风,别中了暑气!” 他的殷勤,明显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畴。 礼物堆满了客厅的一角,除了这些,还有各色暖水瓶、床单被面、玻璃镜框……琳琅满目,彰显着方家如今不同往昔的人脉与地位。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章 我们回家 更耐人寻味的是,方家搬进来以后邻居们的“偶然”拜访。 隔壁小院住的是县委组织部的孙副部长,一位面容清癯、话语不多的中年男子。他背着手踱步过来,像是随意串门。 “老方,搬来了?这院子朝阳,不错。”孙副部长语气平淡,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满屋的客人和礼物,与方秉忠握手时,力道沉稳。 “孙部长,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关照。”方秉忠回应得滴水不漏,带着官场中人的默契。 对门住的是县武装部的陈政委,嗓门洪亮,带着军人的豪爽。 “老方!哈哈,这下咱们可成‘对头’了!有啥事,吱一声!”他送的是一盆长势旺盛的万年青,寓意“基业长青”。 方秉忠笑着应承,心里却明白,这左邻右舍,哪个都不是简单角色,往后的相处,需要十二分的小心。还有几位面生的妇女,是其他局领导的家属,她们拉着方菊芳的手,嘴里说着“妹子真俊俏”、“这房子收拾得真亮堂”,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细细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和方菊芳的衣着打扮,话语间充满了试探与比较。 方秉忠周旋其中,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怠慢。他清晰地感受到,这些问候与拜访背后,不仅仅是邻里之情,更是一种权力的确认和位置的试探。他从一个被边缘化的“问题干部”,重新回到了这个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圈子中心。 喧嚣渐渐散去,客人陆续告辞。暮色四合,新居里终于安静下来。方秉忠抱着孙子方大军,逗弄着他胖乎乎的小手,小家伙被他逗得咯咯直笑,露出刚长出的几颗乳牙。方菊芳则抱着女儿方艳华,坐在新沙发上,轻轻哼着歌谣,小女儿安静地依偎在母亲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崭新的家。方振富忙着将最后一些零碎物品归位,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 温暖的灯光下,祖孙三代的身影被拉长,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交织成一幅名为“天伦之乐”的画卷。厨房里飘出方菊芳炖的鸡汤的浓郁香气,混合着新家具的木头味儿,构成了一种踏实而幸福的家的味道。 方秉忠的目光缓缓扫过宽敞的客厅,掠过那些象征着他身份恢复和家庭荣耀的礼物,最终落在儿子、儿媳和两个孙儿身上。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沉冤得雪的扬眉吐气,有苦尽甘来的无限唏嘘,更有对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幸福的珍视。他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儿子那身起死回生的医术和随之而来的权力眷顾之上,看似稳 固,却也暗藏着未知的风雨。 “大军,艳华,”他低声对着怀中的孙儿和儿媳怀里的孙女说道,声音有些沙哑,“这就是咱们的新家了……” 话语未尽,其中蕴含的沧桑与欣慰,却已弥漫了整个房间。这一刻的其乐融融,如同秋日饱满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然而,经历过严冬的人,总会对眼前的丰收,保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日子仿佛沿着一条平静而幸福的河流缓缓前行。方大军和方艳华到了入园的年龄,顺理成章地进入了县政府机关幼儿园,这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每天下午,方菊芳下班后,都会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等待着那一双小儿女像欢快的小鸟般扑入她的怀抱。这成了水泵厂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不少接孩子的男同志,都忍不住会多看这位容颜俏丽、气质温婉的年轻母亲几眼。 这天下午,夕阳将幼儿园门口的梧桐树影拉得老长。方菊芳像往常一样,站在树荫下,目光温柔地望着园内。很快,方大军和方艳华手牵着手,在老师的带领下走了出来,欢叫着“妈妈!”,扑到她身边。就在她弯腰准备一手牵一个孩子回家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如同噩梦般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菊芳……” 方菊芳身体猛地一僵,缓缓直起身,转过头。只见赵卫国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当时少见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懊悔、不甘和势在必得的复杂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菊芳,我,我后悔了。”赵卫国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自从你离开我以后,我看哪个女人都觉得没滋味,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你好,你比她们都强!” 他目光扫过紧紧依偎在方菊芳腿边的两个孩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这两个孩子是我的种吧?当年你和那个姓方的去找我,我,我混蛋,我没当回事!现在我明白了,我离不开你!” 他越说越激动,又逼近一步,几乎要抓住方菊芳的手:“菊芳,你跟他离了!跟我结婚!我家有的是钱,我爸爸现在是工业局的副局长,一点不比他那个交通局的副局长差!你信我,我这次一定对你好,对孩子好!” 方菊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眼神却迅速从最初的惊慌转为冰冷和决绝。她将两个孩子紧紧护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兽,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赵卫国!你胡说八道什么!孩子是方振富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过去的事情早就 过去了,我现在生活得很好,请你不要再来自找没趣,也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绝不会离开振富,更不可能跟你在一起!你死了这条心吧!” “给脸不要脸!”赵卫国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悔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的狰狞,他恶狠狠地伸手去拉扯方菊芳的胳膊,“你今天不答应,就别想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妈妈!” 方大军虽然年纪小,却勇敢地冲上前,用小拳头捶打赵卫国。赵卫国正在气头上,被孩子一打,更是火冒三丈,竟一把推开方大军。小家伙踉跄着摔倒在地,“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方艳华见哥哥哭了,也吓得跟着放声大哭。 “你混蛋!”方菊芳见儿子被推倒,心如刀绞,奋力想挣脱赵卫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放开我!孩子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拼命!” 赵卫国看着哭闹的孩子和周围开始聚集的目光,不但不收敛,反而更加猖狂,他指着两个孩子,对方菊芳威胁道:“你喊啊!你闹啊!你看我以后怎么收拾这两个小野种!你不跟我,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突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从旁边闪出,一把扣住了赵卫国抓着方菊芳的手腕。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妇孺,成何体统!” 方菊芳回身一看,来人正是水泵厂财务科长朱京坡!现在这位朱科长脸上带着罕见的厉色,那双平日里总是隐藏在镜片后、带着算计和欣赏美色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 赵卫国正在气头上,见来人是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身材清瘦的老头,更是鄙夷万分,用力想甩开朱京坡的手:“老东西,滚开!少管闲事!” 他另一只手握拳就朝朱京坡面门打去,动作狠辣,显然是练过几下子,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头一个深刻的教训。然而朱京坡却不慌不忙,扣住赵卫国手腕的那只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面对打来的拳头,他上半身微微一偏,轻松避开,同时脚下步伐如行云流水般一错,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在赵卫国的手臂和肩胛某处轻轻一搭、一按、一送!动作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哎哟!”赵卫国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半边身子瞬间酸麻无力,整个人重心不稳,像个破麻袋一样,“噗通”一声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土!他躺在地上,龇牙咧嘴,一时竟爬不起来。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吓得哭声更响。方菊芳也惊呆了,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文质彬彬 、甚至有些过分热情的朱科长。 朱京坡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中山装领口,扶了扶眼镜,恢复了那副文雅的模样,但眼神依旧冰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挣扎的赵卫国,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年轻人,火气不要太大。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就敢出来欺男霸女?回去再练十年吧。” 赵卫国又羞又怒,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挣扎着爬起来,知道自己今天遇到了硬茬子,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恶狠狠地瞪了朱京坡和方菊芳一眼,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狠话:“好!好!你们给我等着瞧!这事儿没完!” 说完,便在周围人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中,狼狈不堪地溜之大吉,连头都不敢回。 “朱科长……谢谢您!” 方菊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道谢,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她蹲下身,心疼地抱起还在哭泣的方艳华,又扶起抽泣的方大军。 朱京坡脸上又露出了方菊芳熟悉的那种温和笑容,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这种人,就是欠教训。快哄哄孩子吧,吓着了。” 就在朱京坡安抚方菊芳,方菊芳忙着检查两个孩子是否受伤之际,方振富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他今天医院里有个危重病人会诊,稍稍耽搁了,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菊芳!大军!艳华!” 他一眼就看到哭得小脸通红、还在抽噎的两个孩子,以及妻子苍白而惊魂未定的面容。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他立刻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起揽入怀中,声音因心疼而微微发颤:“怎么了?告诉爸爸,谁欺负你们了?怎么哭成这样?” 方大军见到父亲,委屈更甚,哇地一声又哭开了,小手指着刚才赵卫国消失的方向,哽咽着告状:“爸爸有坏人,推我还吓妹妹!” 方艳华也依偎在父亲怀里,小声啜泣。方振富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妻子:“菊芳,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方菊芳见到丈夫,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简略而又带着后怕地将刚才赵卫国如何出现、如何纠缠、如何口出狂言,甚至动手推搡孩子、威胁恐吓的恶行说了一遍。 每听一句,方振富的脸色就阴沉一分,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他想象着赵卫国那张嚣张的嘴脸,想象着儿子被推倒在地的瞬间,想象着女儿被吓得哇哇大哭的模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直冲头顶!这个混蛋!当年羞辱他们还不够,如今看他家日子好了 ,竟然还敢来骚扰,甚至对孩子下手!这简直触碰到了他作为男人和父亲的底线! 方菊芳抹了把眼泪,这才想起旁边的朱京坡,连忙对丈夫说:“振富,今天多亏了朱科长!要不是他及时出现制止了赵卫国,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呢!朱科长,这就是我爱人,方振富。” 方振富强压下心头的滔天怒火,站起身,看向朱京坡。他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礼节性的、却极其僵硬的笑容,对着朱京坡微微点头,声音干涩地说道:“朱科长,谢谢你。” 话语简短,方振富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热情的表示。他的目光在朱京坡身上快速扫过——这个年近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的财务科长。尽管对方刚刚帮了自己的家人,但不知为何,方振富内心深处对他生不出丝毫好感。 朱京坡似乎感受到了方振富那份刻意的疏离和掩饰不住的冷漠。他脸上笑容不变,依旧客气地说道:“方院长太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方同志和孩子没事就好。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孩子受了惊吓,快带回去好好安抚一下吧。” 他识趣地没有再过多停留,礼貌地点头转身离开。方振富看着朱京坡离去的背影,眉头依旧紧锁。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惊魂未定的妻子和哭泣的孩子,心中的怒火与对朱京坡的那一丝疑虑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他弯腰抱起女儿,又紧紧牵住儿子的手,对妻子低声道:“我们回家。”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章 为这个家 一桩突如其来的噩耗,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小小的县城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县交通局局长马德翔与另一位副局长,在前往南方考察一个重要的公路建设项目时,他们所乘的越野车在崎岖的山路上发生了严重的车祸,两位局长不幸双双因公殉职。 消息传回,全县震动。马局长的追悼会开得隆重而悲壮,但悲伤过后,一个现实而尖锐的问题立刻摆在了台前,县交通局局长的位置空了出来。这个掌管着全县道路规划、建设和运输命脉的关键职位,瞬间成了各方势力目光灼灼、暗中角力的焦点。谁能坐上这把交椅,意味着谁能掌握巨大的资源和人脉。 经过一番紧张的酝酿和初步博弈,县常委会研究后,焦点逐渐集中在两位候选人身上: 一位,是刚刚复职不久、资历深厚、且在交通系统内拥有广泛人脉的原副局长方秉忠。他的复出本身就被视为一种“拨乱反正”,代表着某种传统的回归和秩序的稳定,支持者多为系统内的老干部和与方家交好、或看好方振富未来潜力的人。 另一位,则是县工业局的副局长赵印堂。此人年富力强,思路活络,在地区层面也有着不俗的人脉背景,尤其与地区工业口的一些领导关系密切。他代表着一种更具开拓性、也可能更激进的力量,吸引了一批希望寻求变革的少壮派。双方背景都不简单,支持力量可谓势均力敌,旗鼓相当。这场角逐,不仅仅是两个人之间的竞争,更是两股势力、两种理念在县一级舞台上的碰撞。 如墨的夜色将方家新居的小院温柔地包裹。二楼的书房里,却亮着一盏孤灯。方秉忠没有开大灯,只亮了书桌上那盏绿罩子的旧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花白的头发染上一层暖色,却也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勾勒得更加清晰。他特意泡了一壶浓茶,然后将儿子方振富和儿媳一起叫进了书房。书房里陈设简单,一个装满旧书的书架,一张宽大的书桌,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书法。空气里弥漫着茶叶的苦涩清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显得格外肃穆。 方振富和方菊芳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些疑惑和隐隐的不安。他们感觉到,父亲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谈。方秉忠没有立刻切入正题。他示意儿子儿媳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缓缓摩挲着那个跟随他多年的紫砂茶杯,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 “振富,菊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书房的寂静,“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说说交通局局长这个事。” 他抬起眼,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脸上缓缓扫过,那眼神里没有即将角逐权力的兴奋,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深切的无奈。 “我知道,外面现在风言风语,说我方秉忠官瘾大,刚复职就想着往上爬。”他苦笑了一下,嘴角的纹路像刀刻一般,“别人怎么想,我管不了。但我今天关起门来,跟你们自家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有力: “我想争这个局长,不是为了过什么官瘾!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年?我是为了你们!为这个家!更是为了大军和艳华那两个孩子!” 这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心湖,方振富和方菊芳都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方秉忠的情绪有些激动,他站起身,在书桌后踱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你们忘了当年咱们家是什么光景了吗?我被人从副局长位子上拉下来,受尽了屈辱!振富你是医专毕业,明明能进县医院,却因为我的问题,只能回方庄医疗站!还有菊芳……”他看向儿媳,眼神里带着一丝歉疚和痛心,“你当时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咱们家那时候,谁都能来踩上一脚!为什么?不就是因为咱们没权没势吗?大军、艳华还小,他们的路长着呢!难道你们想让他们将来也像我们当年一样,因为家里没个倚仗,就处处受人制约,连个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吗?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仅仅是一个职务,更是咱们家的一道屏障!能替你们,替孩子们,挡住多少明枪暗箭啊!” 这番饱含血泪和家族责任的话语,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方振富和方菊芳记忆的闸门。那些年被歧视、被欺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方振富想起了自己蜷缩在方庄老宅苦读医书的夜晚,方菊芳想起了赵卫国当年的嚣张和自己走投无路的绝望,两人的眼圈都不由自主地红了。 方秉忠回到座位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方振富,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振富,我的儿!爹知道你心气高,不屑于搞这些迎来送往、攀附关系的事情。你是医生,讲究的是治病救人,凭本事吃饭,这没错!爹为你骄傲!但是,但是这次,爹真的需要你帮我一把!” 方秉忠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关键的名字:“李建忠!他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也只有你,能在他面前说得上话。爹想,想让你跟他联系一下,就说我们全家,想找个时间去拜访他,当 面感谢他一直以来对咱们家的照顾。” 他看了一眼旁边堆着的、早已准备好的几个礼盒——有两瓶珍藏多年的茅台,一方上好的端砚,还有给李建忠夫人准备的顶级丝绸料子。这些东西几乎掏空了他复职后大半的积蓄。 “礼物,我已经备好了,虽然不算顶顶贵重,但也代表了我们方家最大的诚意。”方秉忠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振富,菊芳,爹求你们!为了咱们这个家能真正站稳脚跟,为了孩子们能有一个无忧无虑的将来,咱们全家,必须拧成一股绳,争取把这个局长之位拿下!” 说到最后,方秉忠的声音竟有些哽咽,那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那不是虚伪的表演,而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对家族未来最深切的期盼和孤注一掷的投入。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方振富看着父亲那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几岁的面容,看着他那双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心中百感交集。他原本确实不情愿利用这层医患关系去谋取政治利益,但父亲字字泣血的话语,对过往苦难的回顾以及对未来儿孙的深切关爱,像一股强大的暖流,冲垮了他心中的壁垒。 方振富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身边方菊芳微微颤抖的手,然后抬起头,迎向父亲充满期盼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坚定: “爹,您别说了。我们懂。这件事……我来办。” 方菊芳用力点头:“爹,我们听您的。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 方秉忠看着儿子儿媳,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他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积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仿佛也随之吐出。他缓缓坐回椅子上,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欣慰的笑容。 黑色伏尔加轿车再次行驶在通往地区行署的路上,这一次,车内的气氛与方振富独自前去复诊时截然不同。方秉忠坐在副驾驶,身姿依旧挺直,但紧握的拳头和不时望向窗外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期盼。后座上的方振富沉默寡言,目光落在窗外飞驰的景物上,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却也夹杂着一丝对即将到来的、超出纯粹医患关系会面的不适。方菊芳坐在他身边,穿着一身新做的、合体的藕荷色连衣裙,更衬得她肤白如雪,身姿窈窕。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内心充满了对未知场合的惶恐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皮革、烟草和方菊芳身上淡淡雪花膏气味的复杂气息,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 李建忠 没有在办公室见他们,而是在行署内部一处用于接待重要客人的、环境清幽的小会客室。当方家三口在工作人员引导下走进会客室时,李建忠正背着手欣赏墙上的一幅山水画。听到动静,他转过身,脸上立刻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目光首先落在了方振富身上: “振富来了!快请进!” 他上前两步,亲切地拍了拍方振富的肩膀,然后才像是刚看到方秉忠和方菊芳似的,笑容可掬地转向他们,“方老局长,还有小方同志,都来了!好,好啊,一家人整整齐齐,欢迎欢迎!” 李建忠的目光在方菊芳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在方秉忠身上要长那么一瞬。那眼神里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祥,但更深层处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对极致美丽的欣赏与玩味,如同鉴赏一件稀世的瓷器。方菊芳被他看得脸颊微红,下意识地往丈夫身边靠了靠,垂下眼睑,轻声问好:“李专员好。” 方秉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紧,但脸上却绽放出更加谦恭和感激的笑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李建忠的手:“李专员,冒昧打扰您休息了!一直想来当面感谢您对我们全家的关怀和照顾,尤其是对振富的提携,真是感激不尽啊!” 寒暄过后,李建忠不容分说将他们带到了那家气派的国营大酒店,依旧是那个豪华包间,灯火辉煌,菜肴精美。宴会的气氛,在方秉忠刻意的奉承和李建忠志得意满的谈笑中,显得十分热烈。方秉忠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交通局的工作和未来的发展设想,展现自己的能力和抱负,但李建忠总是哈哈一笑,用“老同志经验丰富,组织上是信任的”之类的话语轻轻带过,反而更多地将话题引向方振富的医术,以及方菊芳的生活。 “小方同志在水泵厂工作还习惯吗?财务科那可是重要部门,朱科长是个老财务,业务能力强,就是有时候为人可能固执点,没为难你吧?” 李建忠端着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带着探究落在方菊芳脸上。 方菊芳心中一凛,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朱科长很照顾,工作挺好的。” “那就好。”李建忠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方振富,“振富啊,你看你医术这么好,人也沉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菊芳跟着你是她的福气。你们这一家,郎才女貌,真是让人羡慕啊!” 他话语里对方菊芳的关注,已然超出了正常的范畴。 酒过三巡,李建忠的谈兴更浓,言语间也少了几分顾忌。他挥斥方遒,点评地区政事,炫耀自己的权力和人脉,那种居于人上的优越感和掌控欲显露无遗。他甚至借着 几分酒意,再次举杯走到方菊芳身边,亲自为她布菜,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不经意”地搭在了方菊芳的椅背上,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酒气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耳畔: “菊芳啊,以后在单位,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别客气,直接跟你李叔叔说!在这片地面上,你李叔叔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0章 爹不是人 方菊芳浑身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颊滚烫,心中却一片冰凉。她求助般地看向丈夫,方振富的眉头已经紧紧皱起,脸色阴沉。方秉忠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但他迅速反应过来,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巧妙地隔开了李建忠些许,恭敬地敬酒:“李专员您太关爱晚辈了!我代菊芳敬您一杯,感谢您的厚爱!我们全家都铭记您的大恩大德!” 这场精心准备的拜访,最终在一片看似宾主尽欢,实则各自心怀叵测的氛围中结束了。李建忠心情愉悦,派车将他们送回。回程的车上,一片死寂。与来时的忐忑不同,此刻车厢内弥漫的是一种屈辱、愤怒和沉重的无力感。 方秉忠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眉头深锁。他达到了部分目的——成功地向李建忠传递了诉求,并维系了关系。但付出的代价,是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对方那不加掩饰的企图,这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方振富紧紧握着方菊芳冰凉的手,牙关紧咬。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那些灯火如同嘲讽的眼睛。他凭借医术赢得了尊重,却又要因为这层关系,让自己的妻子陷入这种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一种强烈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方菊芳则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她感觉自己像一件美丽的祭品,被摆上了权力的祭坛。那份因家庭地位提升而带来的短暂喜悦,此刻已被深深的羞耻和恐惧所取代。 车窗外,是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晚;车窗内,是三颗沉浸在寒冬般冰冷现实中的心。这次拜访,像一场华丽而残酷的成人礼,让他们彻底明白了,通往权力之路,不仅需要医术和心计,有时,还需要牺牲一些更为珍贵和脆弱的东西。前路,在夜色中显得愈发迷茫和险峻。那引擎的轰鸣,仿佛是他们内心不安与挣扎的喧嚣。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方家客厅里的电话骤然响起,打破了餐后短暂的宁静。方秉忠放下报纸,快步走过去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李建忠那熟悉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意味的声音: “秉忠同志啊,有个好消息跟你通个气。”李建忠的声音透着轻松和掌握一切的从容,“局长那个事情,常委会上基本定了,问题不大,你就等着走程序吧。” 方秉忠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释然冲上头顶,他连忙对着话筒谦恭地道谢:“哎呀!李专员,这真是太感谢您的栽培和信任了!我……” “哎,先别急着谢我,”李建忠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抛下更大诱饵的得意,“还有一桩更好的事 情,关乎你们家未来的长远发展。” 方秉忠屏住了呼吸。 “是这样,行署这边最近要选拔一批年轻、有文化、素质好的干部,充实到关键岗位。”李建忠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呢,向有关部门郑重推荐了你的儿媳方菊芳同志。” 方秉忠愣住了,握着话筒的手下意识地收紧。 李建忠继续说着,仿佛在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方菊芳同志形象好,又是工人出身,现在在财务岗位上也锻炼过,是好苗子。我的意思是先借调到行署来工作一段时间,熟悉一下环境。如果表现好条件许可,到时候就可以在原单位进行提拔,如果再有机会可以安排到个实权部门做基层领导,前途无量啊!你看,我这可是为你们家考虑得够长远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方秉忠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喉咙发干,脑子里飞速旋转,只能含糊地应着:“是,是,李专员您费心了,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挂断电话,方秉忠在原地呆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喜悦是有的,局长之位唾手可得;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和疑虑。他将儿子和儿媳再次叫进了书房,关紧了门。 当他转述完李建忠的话后,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方振富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他猛地站起身:“不行!这绝对不行!爸,您难道看不出来吗?这哪里是什么机会?这分明是是李建忠他没安好心!他上次看菊芳的眼神就不对!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方菊芳更是脸色煞白,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李建忠那晚在酒席上令人不适的目光和举动,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她不寒而栗。她求助般地看向丈夫,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抗拒。 方秉忠何尝不知道儿子的担忧?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知道振富,你说的这些,爸难道想不到吗?李建忠他,他确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眼神:“可是,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局长的位置,眼看就要到手了,这个时候,我们能拒绝他吗?拒绝他不仅局长的位置立刻泡汤,只怕我们方家刚刚好转的势头,会被他一句话就打回原形!” “那难道就要把菊芳推进火坑吗?!”方振富低吼道,额上青筋暴起。 “报到的时间就定在明天!只剩下这一晚上的考虑时间了!”方秉忠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这一夜,方家无人入睡。压 抑和痛苦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家。半夜时分,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方秉忠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见儿子和儿媳相互依偎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个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无比脆弱。他一步步走过去,走到方菊芳面前。 在方振富和方菊芳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曾经骄傲、如今却被现实压弯了腰的老人,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方菊芳的面前! “菊芳!”方秉忠的声音撕裂般沙哑,带着无尽的痛楚和哀求,老泪纵横,“爹知道对不起你!知道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爹不是人!是爹没用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方振富和方菊芳都惊呆了。 方秉忠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泣不成声:“可是爹没办法啊!咱们这个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大军、艳华还那么小,振富的前程,咱们家好不容易才有今天,要是得罪了李建忠,一切就都完了!爹求你了!就算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孩子们,你,你就委屈这一次,就去,就去行署报道吧……” 他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悲怆和绝望,那是一个父亲、一个祖父,在家族利益和个人良知之间,被迫做出的最残酷、最无奈的选择。 方振富看着跪地痛哭的父亲,看着吓得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妻子,他的心像被无数把刀子在剐蹭,痛彻心扉。他张了张嘴,想怒吼,想拒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现实的冰冷和残酷,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方菊芳看着跪在面前的公公,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哀求,又感受到丈夫那紧紧搂住她的、却同样颤抖无助的手臂。她想起了可爱的儿女,想起了这个家从泥泞中一步步走到今天的艰难。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划过苍白的面颊。良久,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颤抖的、细若游丝的声音,终于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爹,您,您快起来,我去,我去,我去报道……” 这句话说完,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倒在丈夫怀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方秉忠听到这句话,如同听到了赦令,他瘫坐在地上,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压抑而悲凉。 方菊芳终究还是踏入了行署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欲望的大楼。李建忠的“关照”无微不至,单独的办公室,轻松的工作,以 及无数次在宾馆房间里令人屈辱的“加班”。方菊芳如同一个失去灵魂的精致玩偶,为了那个被公公声泪俱下乞求而来的“家族未来”,麻木地承受着这一切。她的美丽,成了权力桌上最直白的祭品。 李建忠非常满意地“享受”到了这觊觎已久的肉体,欲望得逞的快意让他通体舒坦。投桃报李,他运作起来更是雷厉风行。不久,县常委会的任命文件正式下达,方秉忠毫无悬念地成为了县交通局的正局长。 消息传来,方家却没有应有的喜悦。方秉忠在新居设了家宴,名义上是庆祝。席间,他看着明显憔悴、眼神空洞的儿媳,再想到儿子日益冰冷的眼神,心中的愧疚如同毒蛇啃噬。他端起酒杯,手抖得厉害,未语先泪: “菊芳,爹,爹对不住你!咱们方家,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爹在这里给你赔罪了!” 他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这泪水里有真实的愧疚,但更多的,或许是一种目的达成后对牺牲品的安抚,以及对自己内心罪责感的些许释放。 方菊芳木然地坐着,没有回应,只是嘴角牵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而方振富,自始至终冷着脸,机械地吃着饭,一言不发。 当夜,回到卧室,当方菊芳如同过去一样,习惯性地想靠近丈夫,想寻求一丝温暖和慰藉。方振富没有看妻子,他径直走到衣柜前,动作僵硬地开始解自己中山装的纽扣。他的手指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在微微颤抖,每一个动作都像扯动着无形的弦,绷得死紧。他脱下外衣,重重地挂在衣架上,仿佛那衣服上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然后,他坐到床沿,弯下腰,开始解鞋带,整个过程沉默得可怕,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起伏,像受伤的野兽在暗处舔舐伤口。 方菊芳站在屋子中央,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美丽瓷偶。她看着丈夫宽阔却写满疏离的背影,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和欣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她鼓起全身的勇气,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轻为他捏一捏疲惫的肩膀。 “别碰我!” 方振富猛地挥臂打开她的手,动作粗暴,如同被毒蛇咬到。他豁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里面翻涌着屈辱、愤怒,以及一种让她心脏骤冷的、赤裸裸的憎恶。 “我嫌你脏!”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章 还算干净 方振富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方菊芳的心上。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身体,仿佛要透过那身崭新的衣裙,看到她不愿回想的、在李建忠身下承欢的片段。“你一靠近,我就仿佛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官场的腌臜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方菊芳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切割。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来,心灵的凌迟,远比身体的屈辱更加痛彻心扉。 “为这个家?为爹的局长位置?为了孩子?” 方振富猛地站起身,逼视着她,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声音却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就要把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送到别人的床上去?!这是什么道理?!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道理!!” 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梳妆台上,台面震动,上面的瓶瓶罐罐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他像一头困兽,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你知道我看着爹给你下跪,看着你点头答应的时候,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我看着你坐上李建忠派来的车,我看着你走进那栋大楼,我他妈恨不得冲进去杀了那个老畜生!”方振富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他恨李建忠的权欲熏心,恨父亲的软弱妥协,更恨眼前这个女人的“牺牲”!这牺牲,玷污了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也玷污了他心中那份纯粹的爱情。 方菊芳听着丈夫的控诉,每一句都像重锤敲打在她的灵魂上。委屈、羞愧、绝望、还有那无处诉说的痛苦,如同汹涌的潮水将她淹没。她无力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双臂紧紧抱住自己,仿佛这样才能不被这巨大的痛苦撕裂。 “你以为我愿意吗?” 方菊芳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哭腔,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当我和那个畜生干那个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我们的家,全是你,全是大军和艳华的笑脸,是我内心告诉自己,忍过去,这个家就好了!” “去你妈的忍!”方振富像一头狮子在吼叫。 方菊芳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声压抑而绝望,“振富,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啊,爹,他跪在那里,我能怎么办?!” 她的哭诉,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方振富愤怒的心上,让那怒火变得无比滞重和酸楚。方振富知道她的无奈,知道她的牺牲,可正是这种“知道”,让他更加痛苦。他无法原谅这种以牺牲妻子清白为代价换 来的“家族荣耀”,这让他觉得自己无比窝囊,也让他无法再以纯粹的目光看待曾经深爱的妻子。 方振富停止了踱步,就那样背对着她,站在房间的阴影里,背影僵硬而孤独。良久,他用一种疲惫到极致、冰冷到极致的声音说: “你睡床吧。”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墙边的沙发上,抱起一床备用的被子,和衣躺下,背对着床的方向,用一个绝绝的背影,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方菊芳瘫坐在地上,看着丈夫那拒绝一切的背影,听着他刻意压抑的呼吸声。卧室里床头灯光未熄,却照不亮两人心中的黑暗。她不止一次失去了贞洁,如今似乎她也正在失去丈夫的爱与理解。这份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安稳”,如同一个华丽的囚笼,将她紧紧禁锢其中,承受着无边的心灵摧残与孤独。这一夜,注定无眠,两颗曾经紧密相依的心,在各自治愈又自我撕裂的痛苦中,漂流向不同的彼岸。” 一道无形的、冰冷彻骨的裂痕,在这个看似风光无限的家族内部,轰然裂开。同床异梦变成了分床而眠,夫妻之情,在权力的祭坛下,似乎已名存实亡。 仿佛命运的讽刺,就在方秉忠志得意满,走马上任局长之际,县医院急诊科接收了一位特殊的病人——正是在局长角逐中落败的工业局副局长赵印堂。 这位赵副局长,苦心经营多年,眼看就要攀上权力高峰,却最终功亏一篑,败给了原本被他看不起的、曾被打倒过的方秉忠。这口气堵在心口,加上年纪已大,竟气得突发脑溢血,被送到医院时已不省人事,情况万分危急。医院组织了最好的专家会诊,但赵印堂的病情太过凶险,出血位置不佳,传统的抢救方案效果甚微,医生们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赵家上空。 赵卫国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父亲是他所有嚣张跋扈的根基,一旦倒下,他什么都不是。在绝望中,有人提起了方振富,这位如今名声赫赫、连李副专员都能起死回生的“方神医”。 赵卫国内心经历了天人交战。他想起了幼儿园门口方菊芳的拒绝,想起了被朱京坡摔倒在地的羞辱,更想起了自家与方家争夺局长之位的恩怨。但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他最终还是咬碎了牙,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仇怨,冲进了方振富的副院长办公室。 “方院长!方院长!求求你!救救我爹!” 赵卫国“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方振富面前,声泪俱下,再无往日半分嚣张,“以前都是我混蛋!我不是人 !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求你看在一条人命的份上,出手救救他吧!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竟真的要以头抢地。 方振富看着跪在面前、这个曾带给他和家人无尽屈辱的仇人之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卫国,你起来。救死扶伤是医生的职责,你父亲病得厉害,我可以尽力一试。” 赵卫国闻言,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却听方振富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和医者的严谨: “但是,我必须把话说在前面。你父亲的病情极其危重,我已了解过。我只有一定的把握,并无十足必胜的把握。若是治好了,是你父亲的造化;若是治不好,或者过程中出现任何意外,我方振富,不负任何责任。你若同意,我便治;若不同意,请另请高明。” 这话如同冰水,浇得赵卫国透心凉。这不亚于一份生死状!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就在赵卫国脸色惨白,犹豫不决之际,一个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的女声在办公室门口响起:“我们同意!方院长,只要您肯全力救我父亲,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副院长办公室的门被被推开,一个女人爹身影逆着走廊的光站在门口。这个女人宛如一株在暴风雨中倔强挺立的玉兰,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令人心碎的脆弱。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碎花衬衫,黑色的长裤熨烫得笔直,却掩不住衣料的普通。但这朴素的衣着,反而更衬托出她天生丽质。她的肌肤白皙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张标准的鹅蛋脸,线条流畅完美。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眼若秋水横波,此刻那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巨大的忧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如同晨露沾染在黑色的蝶翼上。挺翘的鼻梁下,是那双因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唇瓣,像初春被风雨打落的粉色花瓣。 方振富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也微微怔了一下。他并非没有见过美貌的女子,自己的妻子方菊芳便是难得的美人。但眼前这个女人的美,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摧毁性力量的纯净与凄楚。 这个女人轻轻关上门,走到办公室中央,在距离方振富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地、对着方振富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 “方院长,我叫赵卫红,是病人爹大女儿,也是赵卫国的妹妹。” 赵卫红的声音清脆,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冰凌 相互撞击,“方院长,我在这里为哥哥赵卫国,也就是眼前那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对您,特别是对方菊芳姐姐造下的那些孽,我代他向您赔罪!” 方振富注视了一下赵卫国,只见他低着头,灰溜溜地逃出了办公室。 赵卫红直起身,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我知道,一句轻飘飘的道歉,根本无法弥补他们心灵上受到的摧残。我哥哥他始乱终弃,自私卑劣,他根本不配为人!每次想到他对方菊芳姐姐做的那些事,我都感到无比的羞愧和愤怒!我们赵家对不起你们方家……” 赵卫红的话语带着一种深刻的、发自内心的鄙夷和痛苦。这让方振富原本冰冷警惕的心,泛起一丝微澜。 “方院长,” 赵卫红抬起泪眼,目光恳切地望向方振富,那双美眸中交织着绝望、羞耻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牺牲感,“我父亲现在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医院里的医生都说希望渺茫。我知道,现在只有您,可能有办法救他。”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勇气,来面对接下来要将自己彻底粉碎的决定。她的脸颊因为接下来的话语而泛起一丝屈辱的红晕,但眼神却愈发坚定。“我们赵家,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请求您原谅和出手的了。权势?我父亲倒下了。钱财?您未必看在眼里。我哥哥的忏悔?那更是一文不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珍珠落玉盘,敲在方振富的心上:“我……我唯一拥有的,还算干净,那就是我自己。” 方振富瞳孔猛地一缩,似乎预感到她要说什么,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赵卫红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顺着光滑的脸颊滑落。她再次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她看着方振富,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赵卫红,至今……仍是完璧之身。只要您答应全力救治我父亲,无论结果如何,只要您尽力了,我,愿意把自己交给您。用我的身子,我的清白,来弥补我哥哥对方菊芳姐姐造成的伤害,来换取您对我父亲的一次出手相救。” 说完这番话,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身体微微晃动,但她依然倔强地站着,等待着方振富的审判。她那绝美的容颜上,此刻交织着少女献祭般的悲壮、无法掩饰的羞耻,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对父亲生命的担忧。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方是手握生死、内心充满家庭创痛的名医;一方是美若天仙、却被迫以最珍贵的贞洁 为筹码,祈求父亲一线生机的少女。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道德、伦理、仇恨与救赎的激烈碰撞。方振富看着眼前这个纯净如雪、却又即将自我献祭的少女,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章 方家血脉 面对赵卫红那惊世骇俗、以身为祭的提议,方振富在短暂的震惊与内心剧烈翻腾之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卫红那绝望而美丽的脸庞,缓缓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他声音低沉却很清晰: “赵卫红,你请起来吧。我方振富行医,遵循的是济世救人的本心,不是做买卖,更不会乘人之危。” 方振富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憎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医者的、超越个人恩怨的澄澈:“你哥哥的过错,是他一人之过,与你无关,更不应由你用如此珍贵的东西来偿还。救死扶伤是我的天职,你父亲的病,我会尽全力救治,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 这番话瞬间驱散了赵卫红心中冰冷的绝望,让她感到了巨大的羞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与失落的情愫。她看着方振富,这个被她哥哥深深伤害过的男人,在此刻展现出的气度与仁心,让她更加无地自容。 方振富说到做到。他摒弃前嫌,调动自己全部的医学知识和经验,为赵印堂制定了详尽而大胆的治疗方案。他以精湛的针灸之术疏通瘀阻的经络,辅以自己精心调配的活血化瘀、平肝潜阳的汤药,日夜观察,随时调整。几天后,昏迷不醒的赵印堂竟真的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虽然口眼还有些歪斜,需要长期调理,但性命,终究是保住了。 赵印堂病情稳定后,赵家一家人,包括尚需人搀扶的赵印堂、神色复杂的赵卫国,以及眼神始终不敢与方振富对视的赵卫红,提着厚重的礼物,亲自登门方家道谢。 方家宽敞明亮的客厅,今日俨然成了一处微妙的人情战场。空气中弥漫着上好茶叶的清香与点心甜腻的气味,却怎么也掩盖不住那份刻意营造的和谐之下,涌动着的尴尬、审视与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赵印堂在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来,虽然行动不便,口角还有些歪斜,但脸上却堆满了劫后余生与刻意讨好的笑容。方秉忠立刻从主位上起身,脸上绽放出热情得有些夸张的笑容,快步迎上前,一把握住赵印堂的手,用力摇晃着: “哎呀!印堂兄!你能康复真是太好了!看到你现在这样,我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快请坐,请坐!”方秉忠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两人是相交莫逆的挚友,而非昔日官场上针锋相对的对手。 赵印堂亦是演技精湛,浑浊的老眼里甚至挤出了几滴感激的泪花,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激动:“秉忠老弟,大恩不言谢啊!要不是振富贤侄 妙手回春,我这条老命,唉,过去我,我真是糊涂啊!” 他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两个在宦海沉浮多年的老人,手握在一起,笑容满面,言语恳切,彼此吹捧,互道珍重。然而,那笑意却未曾真正抵达眼底,目光交错间,闪过的是心照不宣的算计与一丝难以完全消除的隔阂。这是一场精心排演的戏,每个人都戴着厚重的面具。 在这场虚伪的寒暄中,赵卫红的存在,如同一股清冽的山泉,却又带着灼人的温度。她安静地坐在父亲下首,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色连衣裙,更显得她肤白如雪,气质出尘。从进门开始,她的目光就仿佛被磁石吸引,几乎无法从方振富身上移开。 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混合了仰慕好奇,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怦然心动的暧昧。她看着他沉稳地应对着父辈的交谈,看着他偶尔蹙眉思索时的侧脸线条,看着他与方菊芳之间那若有若无的疏离感。每一次注视都让她心头如同小鹿乱撞,脸颊微微发烫。当方振富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时,她会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垂下眼帘,纤长的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但那瞬间交汇的眼神,却仿佛有电流穿过寂静的空气,带着无声的、悸动的讯号。 相比之下赵卫国则显得坐立不安。他的道歉显得敷衍而僵硬,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时不时地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不断打量着在客厅一角安静玩耍的方大军和方艳华。他看着男孩酷似方振富的眉眼间隐约的轮廓,看着女孩那与方菊芳如出一辙的乖巧神情,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有悔恨,有不甘,更有一种荒诞的、试图在孩子脸上寻找自己痕迹的冲动。那眼神,贪婪、审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血缘的诡异牵绊。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母亲身边、年纪更小的赵家二女儿赵卫平,眨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两个玩玩具的孩子。她忽然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用她那清脆悦耳、毫无心机的声音,指着方大军和方艳华,语出惊人: “爸爸,爸爸!你看你看,那个小哥哥,眉毛鼻子好像我大哥小时候照片里的样子哦!”她又指向方艳华,“还有那个小妹妹,笑起来嘴边的小涡涡,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耶!” 童声清脆,宛如玉珠落盘,却像一道惊雷,猛然炸响在看似和谐的客厅里!刹那间,客厅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菊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端着茶杯的手剧烈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烫红了手背也浑然不觉。她猛地低下头,咬紧了下唇 ,屈辱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心脏。 方振富原本平静的面容也瞬间结冰,握着沙发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连同这个家勉强维持的平静,都被这句天真无邪的话语无情地撕开,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不愿面对的真相。 赵印堂和赵卫国的脸色也变得极其尴尬,赵卫国更是恨不得立刻捂住妹妹的嘴。赵卫红也惊愕地捂住了嘴,担忧地看向方振富和脸色惨白的方菊芳。 方秉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他到底是老江湖,立刻强行打了个哈哈,试图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哈哈哈,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看谁都像自家人!来来来,吃点心,吃点心!” 然而,这拙劣的演饰,根本无法抚平那被童言刺穿的伤口。客厅里,虚伪的欢声笑语再也无法继续。那看似圆满的答谢宴,在这句天真却残忍的指认下,彻底变了味道,只剩下无尽的尴尬、暗涌的怒气,以及深埋在每个人心中,无法言说的痛楚与裂痕。这次登门,非但没有化解旧怨,反而在旧伤之上,又添了一道带着羞辱的新痕。 等赵家一家人走后,方秉忠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重重地坐回沙发,猛地一拍茶几,痛心疾首地对着儿子和儿媳说道:“你们看看!看看今天这场面!我们方家是以德报怨了,是风光了!可是你们心里都清楚!”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方菊芳,最终落在方振富身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焦虑,“大军和艳华那两个孩子,名义上是我方家的孙子孙女,可实际上,他们身上流的是他赵家的血!是赵卫国的种!” 这话像一颗炸弹,在本就裂痕斑驳的夫妻关系上再次引爆。方菊芳脸色煞白,身体摇摇欲坠。方振富的拳头也瞬间握紧,指节发白。 “我们方家,不能绝后!不能帮别人养孩子还沾沾自喜!”方秉忠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家之主的专断,“振富,菊芳,你们必须,必须尽快要有自己的孩子!计划生育那边我来办,我们必须要有真正流着方家血脉的种!这是我们方家当前最重要的事!听到没有!” 这赤裸裸的要求,如同最残忍的刑罚,施加在方振富和方菊芳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灵上。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痛苦、屈辱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同床异梦尚且难以维系,何况在如此巨大的隔阂与压力下,去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 方菊芳在工作上却迎来了“转机” 。在水泵厂,她被提拔为财务科副科长。宣布任命后,财务科长朱京坡将她叫到了办公室。他关上门,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过分热情的笑容。 “方副科长,恭喜啊!”朱京坡亲自给她倒了杯水,“以后咱们可要并肩作战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方菊芳窈窕的身段和美丽的容颜上流转,语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菊芳同志,说句实在话,像你这样外在形象如此出众的女同志,在我们系统内是凤毛麟角。这是你的巨大优势啊!女人的外在形象,很多时候,就是一张无形的通行证。” 他压低了些声音,显得推心置腹:“但是光有形象还不够,那就像漂亮的花瓶。要想在体制内走得远,走得稳,真正所向披靡,就必须有过硬的专业知识作为根基!特别是财务工作,深奥得很,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 方菊芳原本因为家庭烦恼而低落的心情,被朱京坡这番话微微触动。她渴望能找到一点寄托,渴望能证明自己除了“牺牲”之外的价值。 朱京坡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动摇,立刻趁热打铁:“这样吧,我老朱在财务领域摸爬滚打几十年,不敢说顶尖,但也算有些心得。你要是信得过我,以后下班有空,我可以单独给你开开小灶,系统地教你一些真东西。保证让你尽快成为财务方面的行家里手,到时候谁还敢说你是靠关系上来的?” 单独辅导?开小灶?方菊芳心里本能地闪过一丝警惕。但朱京坡的话语,尤其是“证明自己价值”、“成为行家里手”的描绘,像诱人的禁果,在她心中激起了涟漪。在家庭中找不到温暖和认可的她,太需要这样一个提升自我、获得肯定的机会了。 在短暂的犹豫和挣扎后,她抬起眼,对上朱京坡那看似诚挚的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微却清晰:“那……那就麻烦朱科长了。我愿意跟您学习。” 这一刻,方菊芳在迷茫与痛苦中,仿佛抓住了一根看似能带她脱离家庭苦海、通往自我实现的稻草。朱京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章 抓紧时间 方振富好不容易赶上星期六下午病人不多,于是提前一小时下班,骑着自行车去幼儿园接两个孩子。结果他还是晚了一步。孩子在半小时前已经被方菊芳接走了。 幼儿园的老师笑着说:“方院长,是你妻子和他的一个同事一块接走的!” “一个同事?”方振富想了想,“是不是他们一个厂那个姓朱的科长?” 老师连忙点着头,“对对对,是朱科长,年纪五十多一个老头!” 方振富和老师应了几句,便骑上自行车飞快地回到了家里。当他一进家属院的院门时,就见方菊芳正蹲在公用水池边搓洗衣服,那双本来握着钢笔做账的手浸泡在冷水里,已经冻得通红。厨房飘出土豆烧肉的香味,五岁的大军和艳华在屋里看《大闹天宫》的连环画。 “水太凉了,我来帮你抽洗吧!”方振富伸手要去接。 方菊芳侧身避开,头也不抬:“不用了,就剩你的白大褂和孩子的两个罩衣了。对了,爹说了,让你回来先去他书房一趟。” 方振富点点头,就上了楼到了父亲的书房。方秉忠在书房背着身立在窗口,正对窗外的景物看得出神,他的手里还不停滴盘着两个核桃。看见儿子进来了,方秉忠和儿子在沙发处坐下。 “今天地委的李书记来了!”方秉忠似笑非笑,“就是李建忠,现在已经升成地委书记了!他带着地区交通局的领导到县局视察公路道班三种三养的工作,顺便提起了你,说你在县医院工作的很有起色。” 方振富谨慎地回答道:“他就是那么说说嘛!我每天做什么他哪会知道?!”。 “唉!”方秉忠深吸一口气,“他和我们中午吃饭时又说到菊芳了。” 方振富冷哼一声,“老东西,占便宜没有够了,还得寸进尺了。他还想干什么?” 方秉忠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振富,你也不要激动,他也没有想做什么,就是说了说呗!还有你们县医院领导班子调整的意见已经出来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就是咱们县医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正院长!”方秉忠推过。 方振富看着父亲得意地小口吸着那杯刚沏的龙井。这位年过半百的交通局长依然腰板挺直,灰色的中山装一丝不苟,只见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弹了弹钉着三个纽扣的袖口,目光深沉地说:“你当院长也不是单纯为你,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振富啊,今天找你来,是要让你记住两件事。” 方振富不解地看着父亲:“那两件事?” 方秉 忠看看儿子,声音突然柔和下来:“第一,今后要对方菊芳好,不是表面上的好,是要从心里对她好。她是咱们家的有功之臣!” 方振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赵卫国,又出现了李建忠,又出现了父亲在方菊芳面前下跪的景象。他定定神,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还有第二是什么?” “第二!”方秉忠的声音压得更低,身子微微前倾,“一定要抓紧让菊芳怀上咱们自己的孩子。计划生育指标我已经托人办好了,就在这儿。” 说着方秉忠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推到儿子面前。方振富抽出信封里面的准生证,喉咙有些发紧:“爸,大军和艳华这两个孩子其实也就是咱们方家的后代呀!” “他们姓方,当然是方家的孩子。”方秉忠打断他,目光如炬,“但你要明白,血脉这件事是非常重要的,血浓于水你知道吗?这个问题现在还不晚,拖到以后终究是块心病。菊芳还年轻,你们抓紧再生一个,对你,对她,对这个家,都好。” 窗外突然下雨了,方振富往窗外看了看,“下雨了,菊芳还在洗衣服呢!”着 方秉忠又喝了口茶,“菊芳她,好像最近身体不太好吧!” 方振富笑笑,“没什么,就是家务活累一点!” “所以要你多关心她!”方秉忠重重放下茶杯,“从内心对她好,懂吗?不是买件衣服、送个发卡那么简单。要暖她的心。女人心暖了,什么都好说。这个准生证你收好它!” 方振富默默收起那个信封,感觉它沉甸甸地坠在口袋里。 吃过晚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半,时间还不算晚。方菊芳却在台灯下对账本,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爸找你什么事?”她头也不抬地问。 “就是医院工作上的事。”方振富把脱下的外套挂好,顺势将那个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然后主动泡了一杯麦乳精,加了两勺白糖,轻轻放在方菊芳手边,“喝点热的吧!” “哎呀,走开!别湿了账本!”方菊芳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泡好的麦乳精,勉强笑了笑,“谢谢啊!” 嘴里虽然说谢谢,但是方菊芳的手指只是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却没有喝。 方振富无聊地躺在床上,看了看已经睡着的两个孩子,听着房间里算盘珠子的声响,又在脑海里回响着父亲的话: “从内心对她好!” 方振富似乎明白了,结婚以来,尤其是父亲当了 局长这段时间,他对方菊芳到底好还是不好呢?他所谓的好是不是都停留在表面上?他给她买过最好的上海护肤品,也托人从广州带时髦的连衣裙,但是夫妻之间的那份真挚的东西到底有没有? 方菊芳的美丽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他们走在一起许多人投过来的目光都是羡慕和嫉妒。结婚以后,他也不止一次地碰触过方菊芳的身体,也有过男欢女爱般的快感。但往往都是短暂的一瞬。方振富和方菊芳在一起时,脑子里一直赶不走赵卫国的影子,现在又加了个李建忠,还有那个若隐若现的朱科长…… 第二天是周日,方振富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他记得菊芳最爱喝鱼汤,但嫌杀鱼麻烦,总是很少做。方振富想主动一点,于是在厨房里手忙脚乱,鱼鳞溅得到处都是。大军和艳华扒在门框上看稀奇。 “爸爸,鱼跳出来了!”艳华尖叫。 方菊芳闻声赶来,看见满地狼藉,愣住了。 “我来吧。”方菊芳轻声说,接过他手里的刀。 方振富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地刮鳞、剖腹、清洗。那双在账本间翻飞的手,处理起鱼来也一样利落。 “菊芳,”方振富鼓起勇气,“以后家里的重活累活,都让我来。” 方菊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答。鱼汤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这是几个月来,家里第一次有了烟火气。 下午,方振富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135相机:“咱们去公园照相吧?就我们四个。” 方菊芳犹豫了一下,在孩子们期待的目光中,轻轻点了点头。 在人民公园的假山前,方振富请路人帮他们拍了一张全家福。拍照时,他悄悄靠近菊芳,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但没有躲开。照片洗出来要一周。这一周里,方振富每天准时下班,笨手笨脚地学着做饭、洗衣。他开始注意到菊芳的很多习惯。她喝茶要放三颗红枣,看书时喜欢把头发别在耳后,夜深人静时会对着窗外出神。 一天夜里,方振富回到卧室,看到方菊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装着计划生育指标的信封,看到方振富进来了,方菊芳慌忙把信封塞到枕头下。 “你都看见了,其实这是我爹找人办的!”方振富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办出生证挺不容易的,好了,睡吧。”方菊芳一脸的无所谓,她轻声说着关了灯。 夜深了,方振富躺在床上,两个孩子早已经睡得香喷喷的。 窗外月色皎洁,照得房间里一片清辉。他翻了身,又翻回去,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父亲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一定要抓紧让菊芳怀上咱们自己的孩子......” 方菊芳侧身躺着,月光照在她剪短后略显凌乱的头发上。她显然没睡,方振富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动。 “菊芳......”方振富低声唤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方菊芳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找借口回避,只是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方振富的心沉了沉,但还是俯下身,试探着吻她的额头。她的皮肤很凉,带着香皂的干净气味。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解开她贴身内衣的纽扣。他的动作很慢,给她足够的时间拒绝。但她没有。方菊芳就像一个人偶一样任他摆布,既不推拒,也不回应。她的身体僵硬,眼睛一直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仿佛灵魂已经抽离。方振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的行为丑陋不堪。 “你......”方振富艰难地开口,“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 “没事。”方菊芳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来吧。”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方振富所有的热情。他突然从她身上翻下来,颓然地坐在床沿,双手捂住脸。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良久,方菊芳轻轻坐起身,把睡衣纽扣一颗颗系好。 “对不起。”方菊芳说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方振富的声音沙哑,“我不该......” 他不知该如何说下去。难道要说不该碰自己的妻子?还是不该在她明显不愿意的情况下继续? 方菊芳下床,给他倒了杯水。她的手很稳,但借着月光,他看见她眼底有水光一闪而过。 “我知道爸着急。”她轻声说,“那个指标......我会尽快。”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方振富的心脏。他忽然明白,她刚才的顺从,不是出于爱或欲望,而是出于责任,对方家传宗接代的责任。 “菊芳,”他握住她的手,发现冰凉得吓人,“我们不要被爸的话绑住。你想要的时候,我们再......” 方菊芳轻轻抽回手:“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在黑暗中,方振富终于明白,父亲的那个信封,就像一枚定时炸弹,悬在他们好不容易重建的脆弱平衡之 上。而他所谓的“从内心对她好”,在赤裸裸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周末取照片那天,照相馆的老师傅笑着说:“这张拍得好,一看就是幸福的一家人。” 照片上,大军做着鬼脸,艳华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他紧张地搂着菊芳的腰,而方菊芳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盛满了说不清的忧伤。方菊芳看着这张照片,久久没有说话。 回家路上,她突然轻声说:“振富,我知道那天爹找你说了什么。” 方振富愣住了,看起来方菊芳这个人不傻,很灵的。 “那个指标......”方菊芳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我们必须当回事,抓紧时间吧!” 秋雨又下了起来,方振富脱下外套,撑在两人头顶。这一次,方菊芳没有躲开他,但是一点也没有向他靠近。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章 太认真了 地区工业局大礼堂里,闷热的空气混杂着老式吊扇的嗡鸣。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地区工业系统财务会计大比武决赛”。 方菊芳坐在选手席第一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的檀木珠子。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与周围那些穿着崭新中山装或时髦连衣裙的选手格格不入。 “现在进行最后一轮——心算速报。”主持人题目刚报完,其他选手还在低头拨算盘,方菊芳已经举起了手,准确地说出来答案。观众席上一片哗然。评委交头接耳,很快打出满分。 接下来的环节更是成了方菊芳一个人的表演。无论是成本核算还是资金流量分析,她总能最快最准地给出答案。当她流畅地背出水泵厂近三年每一季度的主要财务数据时,连最苛刻的评委都露出了赞许的表情。这次比武,方菊芳一举夺冠,获得了第一名。 发奖时,方菊芳突然看见地委书记李建忠正朝她招手。她走上台,接过了李建忠亲自颁发的奖状和装在信封里的奖金。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方菊芳同志,了不起啊。”李建忠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拇指在她手背上若有似无地摩挲着,“没想到水泵厂还藏着这样的金凤凰。” 他的目光像黏腻的油脂,从她的脸滑到脖颈,再往下方菊芳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却不得不维持着礼貌的微笑。“谢谢李书记。” 她想抽回手,却发现被他握得更紧了。 “女同志能做到这个水平,很不简单。”李建忠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有没有考虑到地区来工作?我这里正缺你这样的专业人才啊。”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浓重的烟味。方菊芳胃里一阵翻涌,勉强保持着镇定:“李书记过奖了,我还在学习阶段。” “谦虚!太谦虚了!”李建忠终于松开她的手,却顺势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样吧,下周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们详细谈谈。” 这个动作看似平常,但他的手掌在她肩头停留的时间明显过长。台下的摄像机对准了这个瞬间,方菊芳感觉自己的笑容快要僵在脸上了。 晚饭时,方菊芳回到了家里,把奖状和奖金放在一边。方秉忠听说这个消息,高兴得多喝了两杯。 “好!太好了!菊芳啊,你这是给咱们方家又争光了!”老爷子满面红光,“李书记亲自给你发的奖吧!” 方菊芳只顾低头扒着饭,没有接话。方振富看 了看父亲,也没有说话。 过了几天,方振富在医院刚做完一台急诊手术,手术服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他正拧开水龙头,准备洗把脸,院办主任王建成举着一份红头文件,几乎是冲进了外科值班室。 “批了!批下来了!”王建成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把文件拍在洗手池旁,“方院长!正式任命!” 水珠顺着方振富的额发滑落,滴在文件上“院长”那两个鲜红的字迹旁。他愣了片刻,才缓缓关掉水龙头,拿起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走廊里已经聚满了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不知谁先鼓起了掌,很快,掌声就像潮水般涌满了整个外科病区。 “方院长,恭喜啊!” “您早就该是正院长了!” 下班后,当方振富骑着新买的永久牌自行车回家时,远远就看见自家小院门口聚了不少人。父亲方秉忠正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一包刚拆封的“大前门”,见人就散。 “回来了!我们方院长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方秉忠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眶竟有些湿润。父亲的几个当领导的老同事以及一些有着资深背景的邻居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向他道贺。 在一片喧闹中,方振富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屋檐下的方菊芳身上。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碎花衬衫,双手交叠在身前,静静地望着他。夕阳的余晖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 “饭做好了,”方菊芳轻声打断他,“爸让多炒几个菜,留大家吃顿饭吧!” 方菊芳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但方振富注意到,她今天特意别上了他送的那对珍珠发卡。 就在这时他们家门口突然停下一辆绿色吉普车,跳下来的是院办主任王建成:“方院长!不好了,出事了,麻烦你赶快回医院吧!” 方秉忠走过来,看看王建成:“什么事情这么急啊?” 王建成气喘吁吁地说:“是工业局的赵印堂副局长,快不行了!” 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方秉忠暗骂一声“活该”后,手里烟盒掉在地上,香烟散落了一地。 深夜的县医院走廊,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鸣。赵卫国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踱步,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赵卫红神情沮丧蜷缩在长 椅上,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连衣裙,像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的白玉兰,腰身收得极细,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赵卫红的手指一直死死绞着衣角,几乎要把它撕破。当方振富穿着白大褂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兄妹俩几乎是要扑过去了。 “方院长,”赵卫国一把抓住方振富的胳膊,声音嘶哑,“我爸今天下午突然胸痛,王医生说是心梗,求求你,一定要救他!” 赵卫红抬起泪眼,声音带着哭腔:“振富哥!我们又来求你了......” 方振富愣了一瞬。上回他见过赵卫红一次,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打量她。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挺秀,唇形饱满,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即便此刻盛满了泪水,依然像浸在水里的黑玛瑙,闪着动人的光泽。 方振富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可是......”赵卫红突然抓住他的白大褂袖子,指尖微微发抖,“王医生说情况很危险,只有您,只有您可能还有办法......” 赵卫红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带着淡淡的粉色。方振富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透过布料传到他的手臂上。这个触感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她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滑落。有一滴正好落在方振富的手背上,滚烫得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你们先别急。”方振富看着他们兄妹,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带你们去吧!” 走在通往抢救室的走廊上,赵卫红紧跟在方振富身后。方振富能闻到赵卫红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像是某种老式雪花膏的味道。这香气与他熟悉的消毒水味格格不入,却意外地让人心神不宁。 他们径直走向抢救室的大门。在推门而入的前一刻,方振富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赵卫红一眼。她站在赵卫国身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像在祈祷。灯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柔美的侧脸线条。见方振富看过来,她微微睁大眼睛,眼神里满是恳求和期待。此时方振富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会尽力的。”方振富说,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 关上抢救室的门,方振富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赵卫红那双含泪的眼睛。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女孩的美丽,像一束突然照进阴霾的光,让他这颗沉寂多年的心,竟有了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方院长?”护士疑惑地看着他。 方振富 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赵印堂面色灰白地躺在病床上,额头上沁满冷汗。方振富迅速戴上手套,一边检查瞳孔,一边听取主治医生的汇报。 “准备电击除颤,200焦耳!” 方振富的声音在抢救室里回荡。他接过电极板,稳稳地压在赵印堂裸露的胸膛上。 “清场!放电!” 赵印堂的身体在病床上剧烈地弹跳了一下。监护仪上的波形依旧紊乱。 “300焦耳,再次准备!” “放电!” 第二次电击后,那条疯狂扭动的曲线终于恢复了规律的跳动。抢救室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方振富的额头渗满汗珠,却顾不上擦,继续调整着用药方案。直到赵印堂的生命体征完全稳定,他才缓缓直起身。推开抢救室的门时,天已破晓。 “暂时脱离危险了。”方振富对迫不及待迎上来的赵家兄妹说,“急性心梗,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刺激”二字让赵卫国的脸色瞬间惨白。赵卫国张了张嘴,最终深深鞠了一躬,话里有话地说:“方振富,不,方院长,你刚才说刺激,对,是刺激,让你说对了。我爸爸就是被刺激了,你说怎么着吧!” “赵卫国,你这是什么意思?”方振富一时不明白赵卫国为什么这么冲动。 赵卫国几乎丧心病狂了,“我什么意思?我能有什么意思?我没有什么意思?行了吧!” 赵卫红走过来,拉住赵卫国说:“哥,你这是干什么?人家方院长辛辛苦苦地工作了一个晚上,又一次救了咱爸,你不说感谢,还在这里闹什么闹?” 赵卫国瞪了妹妹一眼,“你懂什么?他是医院的院长,是医生,再辛苦也应该!方振富。我承认你的命好,你老爷子,还有方菊芳,你们一家子的命都好,我承认,我斗不过你,我们一家子捆到一起也斗不过你!” “我们根本没有想过和你们斗!” 随着一个清脆洪亮的声音,方菊芳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她今天意外地穿着一件正统的职业西服,靓丽的容貌、秀气的身材加上一身凛然的正气,似乎让所有人望而生畏。 方菊芳走近赵卫国,笑了笑,“我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情当回事,是你老爷子气性大,太认真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章 又在算账 方秉忠是他们家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 交通局长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办公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刚批完一份道路扩建的文件,端起搪瓷缸子呷了口浓茶,办公室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他头也没抬,继续翻看下一份文件。 进来的是办公室的小李,手里捧着一份刚送来的红头文件,脸上堆着抑制不住的笑:“局长,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方秉忠这才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挑了挑:“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您儿媳妇——方菊芳同志,在地区工业系统财务大比武中夺了冠,被破格提拔为水泵厂副厂长了!”小李把文件恭恭敬敬地放在办公桌正中央,“县常委会刚通过的决议!” 方秉忠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落在桌上,茶水溅湿了文件一角。他也顾不上了,一把抓过那份文件,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也浑然不觉。 “什,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微微发颤地抚过文件上“方菊芳”三个字,又反复确认了“副厂长”这个职务,“方菊芳,是不是同名同姓?” “是您儿媳妇,千真万确!”小李兴奋地补充,“听说本来内定的是工业局赵印堂赵副局长的儿子赵卫国,结果地委李建忠书记亲自打电话到常委会,点名要重用方菊芳同志!” 方秉忠脸上的皱纹像被熨平了一样舒展开来。他突然仰头“哈哈哈”大笑三声,笑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好!好!好!”方秉忠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猛地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疾走两圈,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兴高采烈的走到文件柜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最底下的抽屉,取出一盒珍藏的中华烟,他一直舍不得抽。今天却毫不犹豫地拆开,递给小李一支: “来,抽一支!沾沾喜气!” 整个工业系统都知道,水泵厂那个副厂长的位置,工业局赵印堂副局长早就内定给了自己儿子赵卫国。为这事,赵印堂不仅往县委领导家跑断了腿,还送出去不少紧俏商品票证。其他几个副局长虽然也在活动,但谁都明白争不过赵家。 就在前一天,常委会讨论人选时,赵卫国的任命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县委书记都已经拿起了茶杯,准备做总结发言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县委办公室李主任匆匆进来,在县委书记耳边低语了几句。书记脸色一变,立即起身:“会 议暂停,我接个重要电话。” 十分钟后,书记回到会议室,面色凝重地扫视全场。 “刚才接到地委李建忠书记电话。李书记指示,改革开放必须适应时代要求,要大胆重用女干部,特别是像方菊芳这样在专业领域做出突出成绩的同志。”书记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印堂,“李书记还说,要允许干部犯错误,但不允许不改革。” 就这样,方菊芳的任命消息在最后时刻来了个惊天逆转。消息传开后,工业局、水泵厂都炸开了锅,连方菊芳本人也懵了。工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方菊芳是靠真本事,有的则暗指她通过特殊手段攀上了地委的高枝。 这就是对赵印堂一家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赵印堂是在工业局党委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 当时他正端着搪瓷缸,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准备品一口刚沏的茉莉花茶。工业局王局长在念一份任免文件,当“方菊芳”三个字和“水泵厂副厂长”连在一起钻进他耳朵时,他手上的缸子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 “什么?”他霍然起身,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谁?方菊芳?”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见赵印堂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可怕的酱紫色。他的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般凸起蠕动。 “老赵,你......”旁边的副局长想劝他坐下。 赵印堂仿佛没听见,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他突然想起那些送出去的彩电票、工业券,想起在领导家门口等到深夜的寒露,想起拍着胸脯对儿子说“这个位置一定是你的”时的笃定...... “方菊芳她,她凭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像破旧的风箱,“一个女人,一个那样的女人!” 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倒映着会议室苍白的天花板,然后整个人像截被砍倒的木头,直挺挺地向后栽去。只听得“呃”的一声,赵印堂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呜咽,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尽管方振富组织人员对他及时进行了抢救,他还是元气大伤,仍在怨气十足老干部病房谁也不想见。 对老方家来说应该算得上是双喜临门。医院院长,水泵厂副厂长,一天的时间内,都落到了姓方的家里。当然最高的莫过于老爷子方秉忠。清晨七点,家属院门口有了前所未有地热闹。 先是方秉忠的黑色上海轿车“嘀嘀” 的叫着驶来,司机利落地下车开门。身穿深色中山装的方局长稳步下车,手里提着公文包,对围观的邻居们微微颔首。 “方局长,今天这么早啊?”有人打招呼。 “去地区开个会。”方秉忠语气平淡,眼角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 这辆车刚走,又一辆米黄色的伏尔加轿车鸣着喇叭驶来。方振富迈着轻盈的步伐,带着大军和艳华蹦跳着上了车。两个孩子都穿着崭新的校服,小脸上写满了骄傲。 “我爸爸现在是院长,有专车啦!”大军对着围过来的小伙伴们大声宣布。 艳华则指着轿车:“这个座位可软了,比什么车都舒服!” 尽管方振富连忙制止孩子们的口无遮拦,但是邻居们的表情开始复杂起来。 “哎哟,振富现在可是大忙人了。” “一家子都配车,这排场......” 正说着,第三辆汽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是辆帆布蓬的北京212吉普。车停稳后,方菊芳走出房门,把门锁好,上了车。她穿了件浅灰色女式西装,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显得干练利落。 “了不得!方家这是要上天啊!” “三个领导,三台车,这在全县也是独一份吧?” “连孩子上学都专车接送,也太......” 各种羡慕、嫉妒、惊叹的目光交织在方家门前。有人真心祝贺,有人酸溜溜地别过脸,更有几个妇女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车窗外,朝阳正好。但这个清晨的辉煌背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方振富和方菊芳虽然接受了作为领导干部拥有的风光和体面,但是高兴之余却也比较冷静。 “我知道。”方菊芳终于抬起头看着丈夫,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赵副局长为这个位置,送出去两台彩电票,三十张工业券,还答应帮王部长的侄子解决工作。现在这些全都打了水漂,他恨我是应该的。” 方振富愣住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方菊芳合上账本,目光深邃:“财务科是个神奇的地方,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最终都会在账目上留下痕迹。” 说着方菊芳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边。 “振富,我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有人说我攀了高枝,有人说我用了手段。”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要告诉你,这个副厂长,我当之无愧。” 她转过身,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 光芒:“我在水泵厂干了五年财务科副科长,每一张报表、每一笔账目都烂熟于心。这次大比武,我闭着眼睛都能把全厂的资金流向倒背出来。地委领导看中的是这个。” 方振富怔怔地望着妻子,突然发现他从未真正认识过她。这些年来,他只看见她洗衣做饭、低头干活,却不知道在那些深夜里,她对着账本苦思冥想;他只看见她沉默寡言、逆来顺受,却不知道她心中藏着如此的锋芒。 “我相信你。”方振富轻声说。 “这次我能当上副厂长,最该感谢的是朱科长。”方菊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坚定。 “朱科长?” “要不是他把毕生所学都传给我,我不可能有今天。”方菊芳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我想明天咱俩一起去朱科长家登门致谢,你看行吗?” 方振富突然眼神变得锐利,“这个朱科长那么一大把年纪了,为什么对你这么好?是想老牛吃嫩草吧!” 方菊芳明白丈夫话中的用意。她的脸稍有些涨红:“振富,你想到哪里去了?朱科长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他是正经人!” “正经人?”方振富冷笑一声,“这个世界上的男人就没有正经人!” 方菊芳笑笑,“包括你吗?” “当然包括我!”方振富激动地站起身来,“如果我是正经人,咱们会娶你做老婆?” “你!”方菊芳猛地站起身,眼圈瞬间红了,但是过了会儿,又心平气和了,“振富,你怎么能这么想?朱科长他,他当过兵,解放战争时期他和董存瑞是一个部队的!他是个战斗英雄!他在朝鲜战场立过功,受过奖。” 方菊芳的声音颤抖着,“他本来应该是正县级干部,可他主动要求到基层工作。这些年在厂里,他手把手教我打算盘、做账目,从来没有过半句轻浮话!”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知道他为什么愿意教我吗?因为他看不得人才被埋没!他说过,国家建设需要真才实学的人!” “菊芳,我没有别的意思!” 方振富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妻子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多么伤人,“我见过那个朱科长两次,我总感觉他不像是个好人!” “你的感觉难道就百分百的正确?”方菊芳抹了把眼泪,“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赎罪的人?永远都不配得到别人的尊重和帮助?”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方 振富心上。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方振富终于开口:“明天我陪你去买礼品,不要怕花钱,既然谢人家总的要拿出诚意才对!”“ 方菊芳缓缓转过身,“好吧,明天星期天,咱们一起去吧!他说了,请咱们一起吃个饭!” 方振富的嗓音有些干涩,他咳了一声,“我就不去他家了。医院明天还有个会。” “那好吧!”她轻声说,“那明天我自己去!” 方振富此刻想起了父亲的话,“要从内心对她好”。夜深了,他们卧室的台灯一直亮着。方振富知道,台灯下的方菊芳又在算账。尤其是当上了副厂长以后,方菊芳似乎总有算不完的一笔账。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章 看上你了 星期天的县人民商场里,人头攒动。方振富和方菊芳一前一后走在百货区的过道上,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像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个怎么样?”方振富突然在烟酒柜台前停下,指着玻璃柜里最显眼的位置,“茅台,八块五一瓶。来两瓶?” 方菊芳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太贵了,朱科长不喝酒的......” “不喝酒?”方振富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男人哪有不喝酒的?还是说,你特别了解他的喜好?” 方菊芳的脸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售货员已经利落地取出两瓶茅台,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方振富看都不看价格,又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一条“大前门”香烟: “烟总要抽的吧?听说老同志都爱抽这个。” “朱科长他戒烟很多年了......”方菊芳小声说。 “是吗?”方振富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方菊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挎包带子。方振富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向副食品柜台:“稻香村点心匣子,要最大的。再来两罐麦乳精,要上海产的。” 他付钱的动作干净利落,掏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数都不数就递了过去。售货员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找零时格外仔细。 “振富,”方菊芳终于忍不住开口,“真的不用买这么多......” “怎么?”方振富突然提高音量,引得旁边几个顾客侧目,“感谢恩师,还能小气了?还是说,你觉得这些东西,配不上你们朱科长?”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菊芳的声音几乎带着哀求。 方振富却像没听见,又转到布匹柜台前,指着最贵的一种深蓝色呢料:“这个,扯两米。” “这料子厚实,做裤子最好了。”售货员热情地介绍。 “就它了。”方振富掏出钱包,“年纪大的人,穿厚实点好。” 方菊芳站在他身后,看着丈夫近乎赌气的采购,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她知道,他买的不是礼物,而是在买一个心安理得,买一个丈夫的尊严。 当所有东西都买齐时,方振富手里已经提满了大包小包。他站在商场门口,看着这些昂贵的礼物,突然笑了:“这些够意思了吧?应该不会给你丢人了。” 方菊芳正要说话,一辆白色的救护车突然在商场门口停下。司机小张跳下车,急匆匆地跑过来:“ 方院长,地区来的专家已经到了,正在医院等您会诊!” 方振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他把手里的礼物一股脑塞给方菊芳:“你自己去送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了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救护车鸣着笛疾驰而去。 方菊芳独自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提着沉甸甸的礼物,看着救护车消失在街角。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单。她默默地把礼物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捆了又捆,生怕路上颠坏了。那两瓶茅台尤其沉重,让她骑上车时差点失去平衡。 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前行,每蹬一下都很费力。方菊芳想起刚才方振富付款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丈夫每一句带刺的话,眼睛不由得湿润了。但当她拐进水泵厂家属区的小路时,她用力擦了擦眼睛,挺直了腰板。她礼物再沉重,也要送到。 朱京坡科长的家比她想象的还要简朴。小院的水泥地裂着缝,墙角堆着煤球,只有几盆仙人掌在暮色中顽强地挺立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里,涌动着一股潮湿的煤烟味混着旧报纸的气味扑面而来。方菊芳敲了敲门。门开了,朱科长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裤,上身是一件领口磨损的汗衫。看见她,他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 “菊芳?快进来快进来!”他忙不迭地让开身,目光却越过她往身后张望,“方院长呢?没一起来?” 方菊芳把自行车支好,提起礼品:“医院临时有手术,他被接走了。” 朱科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热情掩盖:“没事没事,你来就好!快进屋!” 屋子窄小得像个火柴盒,墙面是用旧报纸糊的,泛黄的纸页上还能辨认出七十年代的社论标题,边角处已经卷曲发黑,露出底下斑驳的土坯墙。唯一的一扇窗户朝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把午后的天光滤成一种浑浊的灰色。窗台上摆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面种着几瓣蒜苗,瘦伶伶地向着微光伸展。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板床,床单洗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床头叠着的军绿色被子,方正得像块砚台,依稀还能看出部队里养成的习惯。 屋中央挂着个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线下,唯一像样的家具是张榫卯松动的八仙桌。桌腿用瓦片垫着才能站稳,桌面上却一尘不染,端端正正摆着个竹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削得尖尖的铅笔。墙正中挂着毛主席像,相框的玻璃擦得锃亮,下面贴着一排泛黄的奖状——“特等功臣”“战斗英雄”,纸边已经脆化开裂,像秋日的枯叶。 墙角堆着摞捆扎整齐的旧报纸,最上面摊开着当天的《人民日报》,每个标题下面都用红铅笔仔细划了线。煤球炉子熄着火,炉盖上温着个铝饭盒,里面是半盒没吃完的玉米糊。整个屋子除了床底下那双补了又补的解放鞋,再找不出一件多余的东西。这里的每件物品都像被岁月腌制过,浸透着独居老人清贫克己的气息,又固执地保持着一种褪色的尊严。 “朱科长,您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方菊芳把礼品放在桌上,“要不是您这些年的教导,我不可能有今天。” 朱科长搓着手,显得有些无措:“你这人,花这些钱干什么......” 方菊芳笑着说:“都是一些普通的东西,没什么!” “没什么?”朱京坡指着方菊芳带来的一大堆东西,“茅台酒、大前门香烟,还有这麦乳精,这衣料,你是有钱烧的吗?” 他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攥住方菊芳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茧子和伤痕,却异常有力。方菊芳本能地想抽手,但看到老人眼中闪烁的泪光,她停住了。 “菊芳啊,”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能来看我,比什么都强。” “朱科长,您松开手,咱们坐下说说话。” 朱京坡却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拉着她在旧沙发上坐下,目光渐渐飘远:“别叫我朱科长,叫我朱哥吧!” 方菊芳挣脱开他的手,没话找话地说:“喝水吗朱科长,我给您倒水!” 朱京坡似乎恍然大悟地说:“看我这人,哪能够叫你给我倒水呢,我早就准备好了,这是我刚沏好的六毛钱的好茉莉花茶,当然了,比不上你们家的,你的老公公毕竟是局长嘛!” 方菊芳喝了口朱京坡倒的茶,缓缓站起身,看着屋里众多的奖状和镜框里的照片。 朱京坡似乎打开了尘封已久的话匣子,“我十六岁参军,跟着董存瑞一个部队。辽沈战役,我端着冲锋枪第一个冲上锦州城墙;平津战役,在天津巷战三天三夜没合眼......” 朱京坡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 “后来去了朝鲜。长津湖,零下四十度,我的脚趾冻掉了三个。”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腿,“可是比起那些永远留在那里的战友,我算幸运的。” 方菊芳静静地听着,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后来我负伤了,住在战地医院。”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某 种痛苦的回忆,“那里有个朝鲜女护士,叫金顺姬。朝鲜女人很温柔,总是偷偷给我多留一个苹果。朝鲜那个地方出苹果,尤其是金刚山的苹果特别好吃。有一次下了大雪,战地医院里没有生火,把人都要冻死了,金顺姬的小脸蛋冻得红红的,比金刚山的苹果还红,我看着她冻得好可怜啊,我就伸出手来暖她的小脸蛋,可她又说她的手也冷,我就让她把她的两只手伸到我的嘎吱窝里,后来她轻轻地摸我的胸口,那个感觉叫个舒服呀,后来我说我的手也冷,她就让我也把手入到她的怀里,我就摸她的前胸,摸她的肚皮,后来我索性就抱住她,钻进了被窝里!” 他说到这里看着方菊芳,似乎有些害羞了,低下头好久没有说话。 方菊芳回到沙发坐下,又喝了口水,“后来呢!” “后来,我们,我们就算是犯了错误了。”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们被发现了。我被处分了,提前回国了。本来该是正县级的,最后只给了个科级待遇,安排到咱们县水泵厂当会计。再后来因为工作成绩突出,当上了财务科长!” 方菊芳看见朱京坡有几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皱纹滑落,不由的替他惋惜。 “这一辈子,我就毁在了一时糊涂上。” 尽管快到中午了,但是这个不向阳屋子里如果不开灯,光线还是很昏暗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朱京坡佝偻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 “菊芳啊,”朱京坡突然转向她,眼神炽热,“你现在多么好啊!你年轻,有文化,又赶上了好时候。副厂长只是开始,将来你一定能当上厂长,甚至调到地区、省里!” “朱科长,您永远是我的恩师。”方菊芳真诚地说,“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 朱京坡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这个动作让方菊芳感到一丝不适。 “我看着你从一个小会计成长起来,我想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你想听吗?”他的声音哽咽了,“菊芳,告诉我,想不想听呢?” 方菊芳轻轻抽出手,“朱科长,什么秘密呀,你说吧,我想听!” “好吧!”朱京坡起身打开了电灯,灯光下,他的老脸似乎有了红晕,“我为什么心甘情愿的把我的平生所学都传授给了你,你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方菊芳有些惊讶,“我认为这不为什么呀,我们都是在为党和国家工作嘛,你作为有经验老同志,对年轻的同志传帮带,有什么不可呢?” “哈哈哈!”朱京坡笑起来,“好个方菊芳,刚刚当 上了副厂长就说起官话来了。对年轻的同志传帮带,狗屁!自从我当上会计以后,想给我学徒的大有人在,还有不少是当官的亲属,但是我从来没有透过一个字想传授给他们什么。因为他们不配!可菊芳你就不一样了,你一进水泵厂,我就百分百看上你了,你常叫我想起一个人!” “谁?” “就是那个朝鲜姑娘金顺姬!”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章 就抱一下 屋子里突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朱京坡浑浊的双眼紧紧盯着方菊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 “菊芳啊......”朱京坡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轻柔,像怕惊扰什么似的,“这些年,我看着你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丁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副厂长,心里既骄傲,又......”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又忍不住想起顺姬。你们太像了,一样的要强,一样的善良,连你低头打算盘时的神态都那么相似。” 方菊芳的心猛地一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她看到朱科长的眼角渗出泪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 “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会梦见你和我在一起,就像我和顺姬一样,你把手伸进来,我把手伸过去。”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有时候是你,有时候是她,有时候分不清是谁,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突然站起身,踉跄着向前一步:“菊芳,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就让我抱一抱你,就一下,好吗?就当是......就当是圆了一个抗美援朝老兵的梦,行不行,就算我求你......” 方菊芳本能地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她的心狂跳不止,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恩师的栽培、丈夫的猜疑、这个老人半生的孤寂...... “朱科长,这不行......”方菊芳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求你了......”朱京坡老泪纵横,他伸出颤抖的手,又像被烫到般缩回,“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什么奢望?只是,只是太孤独了......” 他的哭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战争留下的创伤,带着岁月积压的苦楚。方菊芳看着这个曾经教她打算盘时一丝不苟的老人,如今脆弱得像个孩子,她的心像被什么揪紧了。 “就一下......”方菊芳心里防线有些崩溃了,她听见自己的心灵在颤抖,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就一下......就抱一下。” 朱京坡愣住了,没想到方菊芳竟然答应了。昏黄的灯光下,能看见朱京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缓缓站起身,藤椅发出痛苦的吱呀声,仿佛在替他诉说着内心的挣扎。他的泪水虽然还挂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但是却小心翼翼地向前,像接近一只易受惊的鸟儿,然后缓缓向她张开双臂 。 方菊芳浑身感到非常僵硬。她能闻到朱京坡身上淡淡的皂角和旧纸张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朱京坡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在距离方菊芳还有半步时,他停住了,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就在方菊芳准备接受这个拥抱时,朱京坡突然后用袖子使劲擦了擦脸。 “等一下菊芳!”朱京坡好像遗漏了什么,“这个拥抱不能这么草率,我得洗一洗,换一换衣服,你等我一下!”在朱京坡看来,他对方菊芳的拥抱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 方菊芳怔在原地,看着朱京坡转身走向书桌的背后,进了卧室。这一刻,方菊芳似乎明白,朱科长这个拥抱好像不是欲望,而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在茫茫人海中最后的求救。 当朱京坡整理洗漱完毕走出里屋后,再次对方菊芳张开双臂时,动作缓慢得如同电影慢镜头。方菊芳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不停颤动,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那个拥抱很轻,几乎只是衣料的触碰。可就在接触到她肩膀的一刹那,朱京坡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你能看见他脊背的每一节脊椎都在衣服下凸显,能听见他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 “顺姬,菊芳!”朱京坡无意识地喃喃,滚烫的泪水滴落在方菊芳的肩头,突然他的两只手想要伸进方菊芳的前胸,方菊芳感觉到两只冰冷的手就要接触到自己的皮肉了。就在她要喊出来的时候,朱京坡的手臂突然收紧,那个克制的拥抱瞬间变得失控。方菊芳惊得睁大眼睛,正要挣脱,却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猛地一僵,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方菊芳发现,朱京坡的瞳孔骤然放大,里面映着方菊芳惊恐的脸。他的嘴唇由紫变青,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离水的鱼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朱科长!” 方菊芳失声惊呼,本能地伸手去拉。可他下坠的力道太猛,带着她一起跌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的重量同时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朱京坡已经完全失去意识,面色灰败得吓人。方菊芳的手肘磕破了,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了。她挣扎着从他身下爬出来,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救命!来人啊!”她朝着门外嘶喊,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可这排平房住的都是机械厂的退休职工,这个时间多半去活动室下棋了。回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方菊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在医院见过的急救场景,颤抖着解开朱京坡的衣领,让他平躺在地。然后跪在他身边,开始笨拙地做胸外按压。一下,两下,她的手腕很快就开始发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每按压一次,老人毫无生气的身体就随之震动,那场景令人心碎。 “坚持住,朱科长,您一定要坚持住......”她一边按压,一边哽咽着说,“我这就去叫救护车......” 方菊芳踉踉跄跄出了朱京坡的家门,骑着自行车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打了120电话。不一会儿,县医院的救护车来了,停在机械厂家属区时,引来不少邻居围观。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朱京坡家,但经过检查,只能无奈地宣布:“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公安局的警车随后赶到。两名民警在狭小的屋子里拉起了警戒线,开始现场勘查。一位年纪稍长的民警请方菊芳到一旁做笔录。 “同志,请你说说事发经过。”民警打开记录本。 方菊芳脸色苍白,手肘的伤口还在渗血。她起初说得有些含糊:“我来看望朱科长,他突然就晕倒了......” 但当她瞥见地上那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时,声音突然坚定起来:“不,我应该说出全部实情。” 她深吸一口气,从带来的礼品说起,说到朱京坡谈及战场往事,说到那个朝鲜姑娘金顺姬,最后说到老人恳求拥抱时声泪俱下的模样。 “他当时情绪很激动,抱住我后突然就......”方菊芳的声音哽咽了,“我立即进行了心肺复苏,可是......” 做记录的年轻民警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年长的民警则始终面色凝重,仔细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农村妇女哭喊着冲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拄着双拐的年轻男子。 “老朱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妇女扑到遗体上嚎啕大哭。 年轻男子拄着双拐艰难地挪到民警面前,黝黑的脸上满是泪水:“我是朱京坡的儿子朱文杰,这是我娘。我爹他...他怎么突然就...” 方菊芳愣在原地。朱科长从未提起过他还有家人。民警询问后才知道,朱京坡在农村老家确实有妻儿。妻子常年患病,儿子因小儿麻痹症落下残疾。朱京坡每月按时寄钱回家,却很少回去探望。 “爹上次回来还说,厂里有个女徒弟特别能干...”朱文杰突然看向方菊芳, “就是你吧?” 方菊芳点点头,喉咙发紧。 朱母突然抬起头,红肿的双眼死死盯住方菊芳:“是你害死了老朱!要不是你,他怎么会...” “大娘,事情还在调查中。”民警连忙制止。 方菊芳看着这对悲痛的母子,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是你这个小妖精!害死了我家老朱!”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公安局调解室的寂静。朱京坡的妻子,那个头发花白的农村妇女,像一头发疯的母狮般冲向方菊芳。她枯瘦的手指弯曲成爪,直取方菊芳的脸颊。 “大娘,您冷静!”民警急忙阻拦,但老太太力气大得惊人。方菊芳猝不及防,脸上已经挨了一记火辣辣的抓痕。她踉跄后退,撞在墙上,还没来得及解释,更恶毒的咒骂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不要脸的破鞋!勾引我家老朱!他每个月那点工资是不是都花在你身上了?” 老太太唾沫横飞,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我早就听说厂里有个女会计天天缠着老朱!就是你吧?看你长得人模人样,净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方菊芳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大娘,您误会了......” “误会?人都死在你怀里了!还能是误会?”老太太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方菊芳。温水溅了她一身,茶杯摔碎在地。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朱文杰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这个平时温顺的残疾青年,此刻双眼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还我爹!”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拐杖,那根陪伴他多年的木质拐杖,此刻成了复仇的凶器。 “住手!”民警厉声喝止,但已经来不及了。拐杖带着风声狠狠砸下。方菊芳本能地抬手抵挡,拐杖重重击在她的手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你这个害人精!我爹一辈子清清白白,全毁在你手里!”朱文杰一边嘶吼,一边再次举起拐杖。这一次,拐杖瞄准的是方菊芳的头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挡在方菊芳面前。拐杖重重落在那人的背上——是刚才做笔录的老民警。 “够了!”老民警忍痛大喝,“事情还没查清楚,你们这是要闹出人命吗?” 朱文杰被这一喝震住,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颓然跪倒,双手抱头痛哭:“爹...爹啊...” 老太太见状,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拍着大腿嚎啕起来:“老朱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方菊芳靠在墙上,手臂火辣辣地疼,脸上还留着抓痕。看着眼前这悲惨的一幕,她的心像被撕裂般疼痛。她理解这对母子的悲痛,可那些恶毒的指控,又像刀子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老民警转过身,看着她手臂上迅速肿起的淤青,轻声问:“要不要先去医院?” 方菊芳摇摇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缓缓蹲下身,对着坐在地上哭泣的母子,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虽然我不是故意的,但朱科长确实是在我面前走的...对不起...”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调解室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朱文杰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织成这个秋夜最悲伤的旋律。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章 比较清静 消息传到方家时,已是深夜。方振富刚从手术台下来,接到电话后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冲回家,看见方菊芳正坐在客厅里,两个孩子害怕地依偎在她身边。 “你?.”方振富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你竟然闹出了人命!” “振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方菊芳试图解释。 “那是哪样?”方振富猛地抬高声音,吓得艳华“哇”地哭起来。 大军紧紧抱住妈妈的腿,怯生生地看着爸爸。方振富看着哭泣的孩子,强行压下怒火,转身一拳砸在墙上。方秉忠闻讯赶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不停地唉声叹气:“这下可好,全县都要看我们方家的笑话了!三个领导,三台车,现在倒好,出了这种丑事!” “爸,菊芳好像是被冤枉的...”方振富还想为妻子辩解,却被父亲打断。 “好像冤枉?人死在她怀里!这说得清吗?”方秉忠痛心疾首,“我这老脸往哪搁?你们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方菊芳默默搂着两个孩子,泪水无声滑落。她看着丈夫铁青的脸,公公失望的表情,还有孩子们茫然不安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个曾经让她倍感温暖的家,此刻冰冷得让人窒息。 地委大院里的玉兰花正开到荼蘼,满树繁花在春日阳光下白得晃眼。上午九点整,李建忠的黑色伏尔加轿车准时驶入地委大院,车轮碾过飘落的花瓣,停在办公楼前。 他今天心情很好——刚结束在省城的会议,带回来几个利好消息。皮鞋踏在花岗岩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秘书早已等在门口,接过他的公文包和外套。 “李书记,上午的日程是这样的!.”秘书跟在身后汇报。 李建忠摆摆手:“不急,先泡杯茶。” 他推开办公室厚重的红木门,阳光正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办公桌上文件摆放整齐,旗杆上的国旗和党旗一丝不苟。他在皮质转椅上坐下,习惯性地转了半圈,面向窗外。这个位置能俯瞰整个地委大院,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油然而生。 秘书轻手轻脚地端来茶杯,上好的龙井茶香袅袅升起。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不同于平日干部们小心翼翼的步伐,这脚步声坚定、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李建忠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六个人。为首的两人穿着深色西装,左胸别着鲜红的党徽,神情肃穆。他们身后跟着四名穿着检察制服的执法人员。 “李建忠同志。”为首的中年人出示证件,“我们是省纪委和检察院的联合调查组的。” 那只精致的陶瓷茶杯从李建忠手中滑落,在红木地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在他的裤脚上。但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对方手中的证件。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李建忠的声音干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省委批准,决定对你采取强制措施。”调查组组长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普通文件,“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李建忠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我要给省委王书记打电话!” “抱歉,按照规定,你现在不能与外界联系。”另一名调查组成员上前一步,“请交出手机和工作证件。” 窗外,几只麻雀在玉兰树上叽叽喳喳地跳来跳去。李建忠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格外苍老。 李建忠被带走的第二天,整个县城都在下雨。消息像雨水一样无孔不入,先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然后是县委大院的正式通报。两个月后,方振富被免去院长职务,“平调”至县卫生局中药研究室任主任。 方菊芳的副厂长职务被撤销,继续留在水泵厂财务科当普通科员。方菊芳在水泵厂财务科整理凭证。她的办公桌被挪到了最角落,对面就是新上任的副厂长办公室。 “方科员,”赵卫国端着茶杯踱步过来,故意提高音量,科室里其他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碌。他们知道方菊芳下台后,这个赵卫国就是名副其实的副厂长了。 大水泵厂的礼堂里,挤满了黑压压的干部职工。初冬的寒气从破损的窗缝里钻进来,与台下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主席台上方悬挂的红色会标已经有些褪色:“水泵厂干部任职宣布大会”。 县工业局副局长赵印堂坐在主席台正中,扶了扶面前的话筒:“经县工业局党组研究决定,任命赵卫国同志为水泵厂副厂长,免去方菊芳同志副厂长职务,另有任用。” 尽管小道消息都传遍了,但是台下还是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坐在第三排的方菊芳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被免职的不是自己。赵副局长继续念着稿子:“这次调整,是组织上基于水泵厂长远发展考虑,旨在优化领导班子结构,激发干部队伍活力......” 赵印堂的话音未落,新上任的赵卫国已经迫不及待地调整了一下话筒。今天他特意 穿了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 “感谢组织的信任!”赵卫国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深知这副担子的分量。在此,我郑重表态:一定廉洁奉公,踏实做事,绝不搞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他说到“花架子”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方菊芳的方向,然后继续说道:“作为分管财务的副厂长,我将严格执行财经纪律,杜绝一切账目上的‘灵活处理’。”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台下顿时响起窃窃私语。方菊芳依然端坐着,只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赵卫国越说越激动:“某些同志,靠着投机取巧、走歪门邪道上去,终究是要摔下来的!我赵卫国行得正坐得直,绝不会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台下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中的指向。几个老工人不满地皱起眉头,却敢怒不敢言。 “在这里,我要特别强调工作作风问题。”赵卫国挺直腰板,“领导干部要以身作则,不能整天想着攀高枝、走捷径。要像老黄牛一样踏实肯干,而不是学那些花蝴蝶,到处招摇!” “花蝴蝶”三个字像一记耳光,甩在方菊芳脸上。她感到背后有无数道目光刺来,有同情,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坐在她旁边的老会计实在听不下去,低声嘟囔:“太过分了......” 方菊芳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 赵卫国的表态发言足足讲了半小时。每一段都在含沙射影,每一句都在指桑骂槐。当他终于意犹未尽地结束发言时,额头上已经兴奋得冒出汗珠。 赵印堂副局长作了总结讲话,要求全厂职工支持新领导工作。散会时,人群像潮水般涌向门口。方菊芳安静地坐在原地,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起身。她独自走出礼堂,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地照在她身上。赵卫国正在门口和几个车间主任谈笑风生,看见她出来,故意提高音量: “王主任,待会儿把去年的财务报表都送到我办公室。我要亲自审核,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方菊芳仿佛没有听见,径直走向财务科的方向。她的步伐很稳,背影挺直,就像五年前第一次走进这个厂区时那样。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受人瞩目的副厂长,而是一个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普通干部。这条路或许会更难走,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回到家时,她全身湿透。方振富正在厨房熬中药,满屋子都是苦涩的气味。 “赵卫国今天找你麻烦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早就预料到了。”方菊芳脱下湿外套,“研究室怎么样?” 方振富搅拌药锅的手顿了顿:“很好,比较清静。” 晚饭时,大军突然问:“爸爸,为什么现在没有小汽车来接我们了?” 方振富和方菊芳对视一眼,不知如何回答。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方家的处境。以后的日子肯定是方振富每天在中药研究室翻阅古籍,而方菊芳在水泵厂财务科忍受刁难。窗外雨声淅沥,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方振富突然意识到,这场风波或许不是终点,而是另一个起点。 方家的晚饭桌,第一次显得如此空旷。尽管菜肴依旧丰盛,红烧肉油亮,清蒸鱼鲜嫩,韭菜饺子圆润饱满,但餐桌上的气氛却像凝固的沥青,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秉忠端起酒杯,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来,振富,菊芳,喝一杯。职务调整很正常,组织上肯定有通盘考虑。” 他的酒杯悬在半空,却没人响应。方振富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机械地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吃。他那双曾经在手术台上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有些微颤。 “爹说得对。”方菊芳轻声应和,却始终没有碰面前的酒杯。她穿着件半旧的灰色毛衣,领口有些起球,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精气神。方秉忠独自抿了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看着儿子眼角新添的皱纹,儿媳眼底的乌青,心里像被钝刀割着。 “中药研究室挺好,”他强撑着笑容,“清静,适合做研究。菊芳回财务科也是回归本行,专业对口嘛。”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方振富终于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父亲一眼,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我吃好了。”方振富放下碗筷,碗里的饭还剩大半。方秉忠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县医院走廊里意气风发的儿子,如今连脊背都有些佝偻了。 晚饭后,方秉忠照例坐在客厅看新闻联播。电视机里正播着某地干部调整的新闻,他握着遥控器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爷爷,”大军跑过来趴在他膝头,“为什么爸爸不去医院上班了?” 方秉忠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答。他摸摸孙子的头,声音干涩:“爸爸换了个地方工作。” 夜深了,方秉忠独自在书房里踱步。墙上还挂着他和地委领导的合影,书架上摆着儿子获得的各类奖章,儿媳妇的劳动模范证书。这个曾经让他无比自豪的家,如今却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压 抑。他走到窗前,望着大院里那辆属于他的上海轿车。司机小张明天早上七点还会准时来接他,局里的人见了他还是会恭敬地喊“方局长”,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爹还没睡?”方振富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方秉忠急忙收起脸上的愁容,转身时已是平常那副从容的模样:“这就睡。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方振富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父子俩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着,千言万语都在那沉默的目光里。 “爹,”方振富终于开口,“您别太操心我们。”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方秉忠心里。他看着儿子故作轻松的表情,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被提拔时的那个夜晚。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给方家争光。” 如今,他该对儿子说什么? “去吧,睡吧。”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方秉忠缓缓坐进藤椅,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他已经戒烟十年了。火柴划亮的那一刻,他的手在颤抖。烟雾缭绕中,这个在交通战线叱咤风云多年的老局长,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疲惫不堪的真容。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章 正儿八经 水泵厂的深秋,梧桐叶片片飘落,铺满了厂区的主干道。财务科里,赵卫国又一次将一叠报表重重摔在方菊芳桌上。 “这份成本分析怎么做的?数据完全对不上!”他的声音尖锐刺耳,整个科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方菊芳平静地抬起头:“赵副厂长,数据核对过三遍,没有问题。” “我说有就有!”赵卫国的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重新做!今天下班前交不来,你这个月的奖金就别想了!”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这一天水泵厂财务科里已经坐满了人。当赵卫红跟着厂办主任走进来时,整个科室的空气都凝固了。赵卫红穿着一件时兴的米白色呢子大衣,领口系着淡粉色的丝巾,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光晕。 “给大家介绍一下,”厂办主任的声音略显尴尬,“这位是新任财务科长赵卫红同志,赵副厂长的妹妹。赵科长年轻有为,大家要积极配合工作。” 科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赵卫红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寻找,终于落在角落里的方菊芳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见方菊芳迅速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手中的钢笔。厂办主任说完就匆匆离开了,像是要逃离这个尴尬的场面。赵卫红站在办公室中央,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复杂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又是一个靠关系进来的,而且还是赵卫国的妹妹。 “大家继续工作吧。”方菊芳的声音轻柔,虽然不是领导了,但是有时说话比当领导时要管用。赵卫红在科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方菊芳的办公桌前。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账本和凭证,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搁在算盘旁边。 “菊芳姐,”她轻声说,“能给我介绍一下科里的工作情况吗?” 方菊芳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赵科长想了解什么?” 这个生疏的称呼让赵卫红心里一刺。她还记得两个月前在医院,方菊芳拼尽全力抢救她父亲时的样子,记得那双沾满鲜血却依然稳定的手。 “我...我对财务工作不太熟悉。”赵卫红实话实说,声音很轻,“可能需要你多帮助。” 旁边传来一些同事们一声不屑的轻哼。这时赵卫国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卫红,还适应吗?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方科长,哦不对,方科员可是咱们厂的老人了。” 赵卫国故意把“ 科员”两个字咬得很重。赵卫红看见方菊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哥,我正在向菊芳姐请教工作。” “菊芳姐!”赵卫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狠狠瞪了妹妹一眼,摔门而去。 中午,赵卫红在食堂找到独自吃饭的方菊芳,说:“菊芳姐,我能坐这里吗?” 方菊芳轻轻点头,没说什么。 赵卫红坐下,心里好像有些过意不去,“我哥他!” “不用解释。”方菊芳打断她,“我都明白。” 看着对面这个消瘦了许多的女人,赵卫红鼓起勇气说:“我知道那天在县医院,是振富哥你救了我爸。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方菊芳放下筷子,目光终于柔和了些:“方振富是医生,治病救人是他应该做的。” “可是现在却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赵卫红的眼眶红了,“我替我哥,替我爸,向你说声对不起。” 方菊芳轻轻摇头:“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现在是财务科长,要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赵卫红无助地说。 “我可以教你。”方菊芳的声音很轻,却让赵卫红愣住了,“只要你愿意学。” 窗外,工人们正在清扫落叶。财务科里,两个女人相对而坐,一个满心愧疚,一个以德报怨。这场命运的玩笑,让她们走上了一条谁都未曾预料的路。 一天上午,方菊芳紧张地在造本季度的生产收益报表,她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窗外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有一片正好飘进窗来,落在了她的肩头。赵卫红轻轻走过来,为她拂去落叶,顺手放下一杯热茶:“菊芳姐,慢慢来,不着急。” 这样的体贴反而让方菊芳更加难受。她知道赵卫红是好意,可这份好意背后,是她永远无法偿还的情债。方菊芳在核对账目时突然一阵眩晕,差点从椅子上滑倒。赵卫红眼疾手快地扶住她:“菊芳姐,你脸色很不好,你怎么了?”。 这时赵卫国正好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哟,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在方菊芳腹部扫来扫去。方菊芳强压下不适,直起身子没有说话。赵卫红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轻轻握住方菊芳的手:“菊芳姐,你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还没来?” 这话让方菊芳的脸一下子红了。赵卫国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阴阳怪气 地说:“不会是真怀上了吧?这才消停几天啊,就这么急着......” “哥!”赵卫红猛地转身,声音冷得像冰,“你闭嘴!” 赵卫国被妹妹的态度激怒了:“我说错了吗?谁不知道她跟那个朱京坡朱科长不清不楚的?现在人刚死没多久,她怀上了他的种,那也很正常啊!” “赵卫国!”赵卫红一把将手中的文件夹摔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你还是不是人?菊芳姐这些年为厂里付出多少,你就这样污蔑她?” 整个财务科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方菊芳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赵卫国脸色铁青,指着赵卫红的鼻子:“你居然为了个外人跟你哥这么说话?吃里扒外的东西!” “外人?”赵卫红冷笑一声,眼眶却红了,“当初爸在医院快不行的时候,是这些个外人拼了命地抢救的!要是没有方振富,哪有爹的命?哪能这么快给你弄下这个副厂长?” 这话戳中了赵卫国的痛处,他暴跳如雷:“你给我滚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该滚的是你!”赵卫红寸步不让,“我现在就给爸打电话,让他听听他的好儿子在厂里都说了些什么混账话!” “好,赵卫红,你给我等着!”听到要告诉父亲,赵卫国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恶狠狠地瞪了方菊芳一眼,门被重重摔上。科室里一片寂静,赵卫红转过身,看着面色苍白的方菊芳,声音瞬间柔软下来:“菊芳姐,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好吗?” 方菊芳望着这个为她挺身而出的姑娘,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轻轻点头,在赵卫红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个相携而行的女人身上。一个刚刚孕育着新生命,一个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 深秋的傍晚,方家的餐桌前氤氲着暖意。方菊芳特意多做了两个菜,红烧肉的香气裹着糖醋鱼的酸甜,在屋子里袅袅盘旋。大军和艳华早已按捺不住,小脑袋不停往厨房张望。 方秉忠放下手中的报纸,笑呵呵地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做这么多菜。” 方菊芳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走出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她解下围裙,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爹,振富,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我,我又有了!” “真的?!”方秉忠猛地站起身,老花镜滑到鼻梁下,露出那双惊喜的眼睛,“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方家终于有,啊!又有后人了! ” 正在吃饭的大军和艳华不知道怎么回事,经过爷爷不厌其烦地给他们解释以后,他们终于明白了。大军兴奋地跳起来,“我要当哥哥了!” 艳华眨着大眼睛,小手轻轻抚上母亲的肚子:“妈妈,里面真的有小宝宝吗?” “是啊,艳华要当姐姐了。”方菊芳温柔地握住女儿的手,眼角泛起幸福的泪光。全家沉浸在一片欢欣中,只有方振富却像一尊突然冻结的雕像。他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逐渐转为阴沉。 “几个月了?”方振富似乎非常冷静,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方菊芳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刚查出来,大概两个月。” “两个月?”方振富缓缓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下掐算着。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像结了冰的深潭。方秉忠还沉浸在喜悦中,没注意到儿子的异常:“菊芳啊,从明天起你就别去上班了,在家好好养胎。这可是我们方家正儿八经的孩子呀!.” “正儿八经?”方振富突然冷笑一声,“爸,您确定吗?” 欢快的气氛瞬间冻结。大军和艳华不知所措地看着父亲。方菊芳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振富,你...你什么意思?” 方振富站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两个月前,正是朱京坡死的时候。我记得那段时间,你往他家跑得很勤。”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方菊芳踉跄后退,扶住椅背才站稳。 “振富!”方秉忠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方振富的眼睛红了,“爸,您算算时间!朱京坡死了才几天?她就查出怀孕两个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方菊芳的嘴唇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你怎么能这样想?” “那你要我怎么想?”方振富猛地拍桌,碗碟震得哐当作响,“那个老东西临死前还抱着你不放!现在你告诉我这孩子是我的?” “够了!”方秉忠一把将儿子推开,把瑟瑟发抖的方菊芳护在身后,“方振富,你这个混账东西!菊芳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多少,你就这样对她?” 大军突然“哇”地哭出声来,艳华也吓得躲到母亲身后。方菊芳看着痛哭的儿子,受惊的女儿,还有对面那个满脸猜忌的丈夫,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她缓缓蹲下身,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振富,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不能侮辱一个死去的人,更不能,侮辱孩子,我们的孩子。”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滴在艳华的头发上:“这个孩子是你的骨肉,千真万确。你若不信,等他出生了,可以去做鉴定。” 说完,方菊芳牵着两个孩子,一步步走上楼梯。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挺直得像风中修竹。方秉忠痛心疾首地看着儿子:“振富啊振富,你会后悔的!菊芳这样的媳妇,你打着灯笼都难找!” 方振富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有多伤人,可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两个月,正好是朱京坡去世前后。那个老东西临终前紧紧抱着他的妻子,而现在,他的妻子怀孕了。 楼上传来压抑的哭声,是方菊芳在安慰受惊的孩子。那哭声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这个本该充满欢笑的夜晚,却在猜忌和伤害中,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月光。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0章 是我的种 二月二的凌晨三点,方菊芳的腹部开始阵痛。第一波疼痛袭来时,她正梦见一片金黄的麦田。她在麦田里奔跑,突然脚下一绊,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她猛地睁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银边。 “振富!”她轻声唤道,手指紧紧抓住床单。 方振富立刻醒了。这些天他一直睡得很浅,随时准备着。他打开床头灯,看见妻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要生了?”方振富的声音还带着睡意,但手已经熟练地搭上她的脉搏。方振富的阵痛像潮水般退去,方菊芳长长舒了口气:“没有事了,睡吧!” 话未说完,方菊芳腹部第二波疼痛又开始了。这次更猛烈,她忍不住呻吟出声。方振富立刻下床,一边穿衣一边说:“是时候了。” 方振富沉稳的声音让方菊芳安心了许多。方秉忠也闻声起床,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车准备好了吗?要不要我给医院打个电话?” “爹,都安排好了!” 去医院的路上,方菊芳紧紧抓着丈夫的手臂。每一次宫缩都让她浑身颤抖,但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她心里却异常平静。这个孩子,是他们历经磨难后的希望。 产房门口,方振富被护士拦住了:“方主任,您还是在外面等吧。” 方振富这才意识到,今天他不是医生,只是家属。他只得紧紧握了握妻子的手留在了在外面。方菊芳被推进产房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恐惧,有期待,有依赖,还有深深的爱意。产房的门关上了。方振富靠在墙上,第一次体会到那些等在产房外的家属的心情。原来等待新生命降临的过程如此煎熬。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五点时,方秉忠也赶来了,父子俩相对无言,只能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菊芳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老爷子终于忍不住说。 “她身体底子好,没事的。”方振富像是在安慰父亲,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这时,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门开了,护士笑着报喜:“生了!是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 方振富冲进产房时,首先闻到的是淡淡的血腥味。方菊芳虚弱地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她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脸上洋溢着难以形容的幸福。 “你看!”方菊芳轻声说,声音沙哑却充满喜悦,“他多像你呀!” 方振富俯下身,第一次看清了儿子的脸。那高挺的鼻梁,那薄 薄的嘴唇,应该就是他小时候的模样吧。这一刻,他所有的猜忌、所有的疑虑都开始动摇了。 产房外,方秉忠激动得老泪纵横,他最后拍了板:“孩子就叫方二军!这名字响亮!” 方振富站在婴儿室的玻璃窗外,心情复杂地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小生命。孩子的哭声洪亮,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三天后,方菊芳出院回家。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这个说“这孩子眉眼真俊”,那个说“瞧这鼻子嘴巴,跟振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秉忠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笑得合不拢嘴:“像!太像了!跟振富小时候一模一样!” 方振富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儿子。确实,那高挺的鼻梁,那薄薄的嘴唇,甚至连耳朵的形状,都像极了他小时候的照片。应该就是自己的种嘛! 满月酒定在了三月三。亲戚们围坐一桌,二军被抱出来见客。突然,小家伙睁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天哪!你们看二军打哈欠的样子!”方秉忠惊呼,“跟振富简直一模一样!连皱眉的弧度都一样!” 方振富的心猛地一跳。他快步走过去,从父亲怀里接过儿子。就在这时,二军突然睁开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他想起父亲不止一次说过,他刚出生时也是这样,不爱哭,就爱这样浅浅地笑。 夜深人静,客人都散了。方振富轻轻推开卧室门,方菊芳正在给二军喂奶,柔和的灯光洒在母子身上。他跪在床前,这个从来不肯低头的男人,此刻泪流满面。 “菊芳,我错了...”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看二军,他每一个表情都像我,我怎么会那么糊涂呀!” 方菊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怀中的孩子。 “这些天我每天都在算日子,”方振富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因为长期拨算盘而生着薄茧,“其实时间完全对得上,二军,是我的种!我真是个混蛋!菊芳你能原谅我吗?菊芳!”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放在方振富的头上。方菊芳的声音很轻,却像春风一样拂过他冰冷的心: “起来吧,地上凉。” 方振富抬起头,看见妻子眼中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只是振富,信任就像一张纸,皱了,就算抚平,也回不到原样了。” 方振富紧 紧握住她的手:“给我个机会,让我用余生把这张纸重新裱起来。” 就在这时,二军突然在梦中咂了咂嘴,那神态,活脱脱就是方振富思考时的模样。夫妻俩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 到了第二天,方菊芳正靠在沙发上给二军喂奶,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菊芳姐,我们来看你啦!”赵卫红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她领着财务科的三位女同事鱼贯而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赵卫红今天穿了件水红色的毛衣,衬得她肌肤胜雪。她先是把一篮子红鸡蛋放在茶几上,又取出一个精致的礼盒:“这是给二军买的小衣裳,纯棉的,不伤皮肤。” 其他女同事也纷纷送上礼物,婴儿奶粉、尿布、玩具,堆了满满一茶几。方菊芳忙要起身招呼,被赵卫红轻轻按住:“你快躺着,别起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方振富拿着一本医书走出来。他显然刚结束工作,眼镜还架在鼻梁上,白大褂随意地搭在臂弯。他温和地笑着,目光扫过众人。就在这一瞬间,赵卫红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见过方振富很多次,在医院走廊里步履匆匆的他,在抢救室外面色凝重的他,甚至在水泵厂门口接方菊芳时神情疲惫的他。但眼前的方振富,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眼镜后的目光温润,浑身散发着一种儒雅沉稳的气质,与从前判若两人。 “振富哥!在家呢!”赵卫红不自觉地站起身,手指悄悄整理了一下毛衣下摆。 “赵科长,带这么多东西来了!”方振富的声音不高,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赵卫红的心尖。她注意到他说话时眼角有细密的纹路,这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平添了几分成熟魅力。 “应该的...”赵卫红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菊芳姐平时很照顾我们。” 方振富去厨房泡茶,赵卫红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背影。她看见他挽起袖子时露出的一截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茶壶的样子,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从容。 “卫红,坐啊。” 方菊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赵卫红慌忙坐下,心跳却依然很快。她接过方振富递来的茶杯时,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他的手,一股微妙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谢谢振富哥。”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方振富却浑然不觉,自然地坐在妻子身边,伸手轻轻逗弄着儿子的小脸。这个温馨的画面让赵卫红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二军长得真像方主任。”一位女同事笑着说。 “是啊,特别是这双眼睛。” 方振富温柔地看着儿子,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赵卫红那道痴迷的目光。赵卫红默默观察着方振富他对妻子说话时轻柔的语气,照顾孩子时熟练的动作,甚至翻书时推眼镜的姿势,都让她移不开眼。这一刻,赵卫红突然理解了方菊芳为什么愿意为这个男人付出那么多。 临走时,方振富起身相送。赵卫红在门口回头,看见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振富哥,回吧。好好照顾菊芳姐!”赵卫红轻声说,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在心里。走出方家小院,同行的女同事打趣道:“卫红,你刚才怎么一直脸红?” 赵卫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紧了手袋。那个温文尔雅的身影,已经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她知道这不该,却控制不住那份悄然滋长的悸动。 赵卫红走后,方家又来了一位贵客。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院门外。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位身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他身形挺拔,气质不凡。 “方局长,恭喜恭喜!”王振明笑容满面地走进院子,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礼盒,“听说您添了孙子,特地贺喜的。” 方秉忠急忙迎上前,脸上洋溢着惊喜:“王总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您这么忙还亲自过来...” “应该的,应该的。”王振明笑着,目光在院内扫视一圈,“这位就是方主任吧?久仰大名啊!” 方振富正抱着孩子在宾客间走动,闻声转过身来。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竟有种一见如故的默契。两人的手紧紧相握。王振明打开手中的紫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金光闪闪的长命锁。锁面精雕细琢着麒麟送子的图案,锁链上的每个环扣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这是...”方秉忠倒吸一口气。 “24克拉纯金,聊表心意。”王振明轻描淡写地说,亲手将金锁戴在婴儿的脖子上。 金光映照着二军粉嫩的小脸。方振富正要推辞,王振明却抢先开口:“方主任,无论如何收下。其实今天来,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王振明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我母亲年事已高,患有严重的心疾,在省城看了不少专家,效果都不理想。不知能否请您给家母治一治病?” “您母亲的病历带了吗?” 王 振明立即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病历。令人惊讶的是,方振富竟抱着孩子就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认真翻阅起来。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心肌缺血伴房室传导阻滞...”方振富轻声念着诊断结果,手指在检查报告上轻轻划过,“省医用的药方是对的,但剂量可能偏于保守。” 王振明眼中闪过惊喜:“您的意思是?” “若是方便,不妨让老人家来县里住段时间。”方振富抬起头,目光笃定,“我虽不在医院,但可以定期上门诊察。县医院心内科主任是我的学生,需要检查时也方便安排。” “太好了!”王振明激动地握住方振富的手,“方主任,您这可是解了我的心头大患啊!” 临别时王振明特意要了方振富的联系方式。他握着手机,意味深长地说:“方主任,以您的才华,待在研究室实在屈才了。不知有没有兴趣到省城发展?” 方振富微微一笑,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儿子:“王总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觉得,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1章 自食其力 方二军的降生,像一束温暖的阳光,彻底驱散了方振富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霾。每天清晨他不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在儿子咿咿呀呀的啼哭声中自然醒来。他会轻手轻脚地走到婴儿床边,看着那个粉嫩的小人儿挥舞着拳头,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来,爸爸抱。方振富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抱在怀里,那种血脉相连的触感让他眼眶发热。 有了二军之后,方振富才发现自己从前对大军和艳华的亏欠。那些年他太忙了,忙得连抱一抱孩子的时间都没有。现在,他会在下班后陪着大军写作业,手把手教艳华写字,周末带着三个孩子去河边散步。 最让他欣慰的是,大军和艳华对这个弟弟格外疼爱。十岁的大军会像个小大人似的说:爸爸,你去忙吧,我看着弟弟。六岁的艳华则总是踮着脚尖,轻轻抚摸弟弟的小脸。 在中药研究室里,方振富像是换了个人。他不再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而是主动带着年轻研究员们上山采药,手把手地教他们辨认药材。 主任,您最近精神真好。助手小张忍不住说。 方振富笑了笑,从钱包里掏出二军的满月照:看看我儿子。 阳光透过中药研究室的窗棂,在满屋的药材抽屉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振富正对着研磨好的药粉仔细称量,他的白大褂上沾着淡淡的药渍,手指因长期处理药材而泛着微黄。 “方主任,这份配伍还要调整吗?”助手小张捧着笔记本问。 方振富拈起一撮药粉在鼻尖轻嗅:“再加一味山茱萸,三钱即可。” 这已经是他研究前列腺配方的第三年。自从离开医院行政岗位,他反而能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中医药的世界里。那些曾经让他困扰的权力斗争、人情世故,都远去了,只剩下药材的清香和配伍的精妙。 县机械厂退休的老书记拄着拐杖来找他:“方主任,吃了你的药,我这老毛病好多了,连带着夜里都精神了。”说这话时,老书记的老伴在旁边抿嘴笑。 方振富仔细记录了症状改善的情况,突然灵光一现:既然能改善肾功能,何不进一步完善配伍,兼顾滋阴壮阳?接下来的半年,他翻遍了《本草纲目》《伤寒论》,走访了县里十几位老中医。有时为了确定一味药的剂量,他要反复试验几十次。实验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但他从不觉得疲倦。 县卫生系统开始了职称评审。其他医院的院长、科长们为了一个主任医师名额争得面红耳赤,会上拍桌子吵架的事时有发生。而 方振富,却因为在中医学研究上的突出贡献,全票通过评审,成为当年唯一一个毫无争议的主任医师。 第二年春天,以方振富名字命名的“振富前列康”通过了药监部门的审批。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款药因为显着的滋补肾阳效果,在中年男性中口口相传,甚至有不少外地人专程来求药。 方菊芳发现丈夫一下班就马上回家,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她那么冷淡,而是越来越说的话多,越来越亲热。几乎每天深夜,方振富都要轻轻握住她的手,让她感受到那种久违的温热。方菊芳的脸颊每次都要发烫。她自己的身体也产生了奇妙的变化。那种干涩和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湿润和渴望。 就这样他们的卧房生活悄然改变。方振富不再像从前那样急躁,而是学会了温柔的前奏和耐心的爱抚。方菊芳也渐渐放下了心防,开始主动回应丈夫的拥抱。方菊芳的气色很快有了特别明显的变化,原本略显苍白的面颊如今红润光泽,眼角的细纹也淡了许多。财务科的同事都打趣她:“方姐最近用了什么护肤品?皮肤这么好。” 赵卫红似乎看出了端倪,“菊芳姐,你最近可真好!” 方菊芳低头整理账本,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因为她再也不再家里的卧室里打算盘对账了,她夜晚,方振富在实验室记录完最后一组数据,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突然特别想回家。他骑上自行车,在清冷的夜风中飞快地蹬着。 卧室里,方菊芳还在灯下对账,听见开门声,她放下钢笔:“今天怎么这么晚?” 方振富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头。 “药方又改进了。”他轻声说,“这次加了菟丝子。” 方菊芳转过身,看见丈夫眼中跳动着久违的光芒。她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轻声说:“你好像越来越年轻了。” 方振富握住她的手:“我们都年轻了。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岁!” 方菊芳的声音低沉而温暖,“我也觉得,我们才刚刚开始。” 卧房里,两个历经沧桑的身影紧紧相拥,仿佛要把这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他们不仅找回了身体的活力,更找回了曾经失落的亲密与温情。 一天上午,方振富正在中药研究室里整理新到的药材,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方振富开门,就见王振明搀扶着一位五十来岁女人人站在门口。只见她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外套,颈间系着丝巾,虽然面色略显苍白,但身姿依然挺拔,眼神中透着干部特有 的锐利。 “方主任,打扰了。”王振明恭敬地说,“这就是我母亲刘昕。” 方振富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材:“哦,是刘处长,快请进。” 研究室里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刘昕轻轻走进屋目光在满墙的药柜上扫过,并接近药柜拉开抽屉,用鼻子嗅了嗅,然后笑了笑:“这里倒是蛮清静的嘛!” “刘处长,我先给您把个脉。”方振富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让刘昕坐下,随后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刘昕的腕间,诊脉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方振富的眉头一直微微蹙起: “刘处长,您这个病是长期劳心劳力所致的心脉受损。西医说的冠心病不假,但根源在于心气不足,肾水不济。” 刘昕微微颔首:“省医院的专家也是这么说的。” “不过,”方振富话锋一转,“他们用的药过于温补,好比往快要烧干的锅里猛添柴火。您夜里是不是常常胸闷盗汗,口干舌燥?” 刘昕频频地点头:“正是这样!” 方振富取来一套银针:“若是信得过,我先给您针灸调理。” 刘昕看了看儿子,缓缓点头笑:“既然来了,就百分百信你,不信就不来了! 针尖在酒精灯上消毒后,方振富的手法轻柔而精准。当银针缓缓刺入内关穴时,刘昕轻轻“咦”了一声。 “有什么感觉?” “像是,有一股暖流。” 随着银针依次刺入神门、心俞等穴位,刘昕的呼吸渐渐变得深长。她闭上眼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半个小时后起了针,刘昕长舒一口气,脸上泛起久违的红润:“真是奇了,这胸口憋闷的感觉,一下子轻了不少。” 方振富递上一杯刚煎好的药茶:“这是宁心安神茶,您先喝着。我再给您开个方子,最好在我这里抓药,因为我这里” “都是的道地药材!对吧!” “对!”方振富笑笑,“我开得这个药,需要连服三七二十一天,一天也不要停。” 王振明激动地握住方振富的手:“方主任,真是太感谢了!我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舒服过了。” 刘昕缓缓站起身,在研究室里踱了几步,突然在窗前停下:“你这医术在县城可惜了。” 方振富微微一笑:“刘处长,医者在哪里都能治病救人。” 治疗结束后,刘昕并没有立即起身。她继续喝着方振富给她泡制的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比较随意地交谈起来:“方医生 ,你父亲在交通局工作?” 方振富整理好银针,正襟危坐地回答:是,家父方秉忠,在交通局工作多年。 刘昕点点头,你爱人呢?听说也在水泵厂做出过成绩。 方振富答道,她一直作财务。 刘昕慢慢啜了口茶,问得愈发细致:你们有三个孩子?对吗? 方振富答道:对,我是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大军七岁岁,女儿艳华和儿子是龙凤胎,也是七岁,最小的儿子叫二军,刚刚过了满月生日。 真好!一家人其乐融融。刘昕眼中流露出慈祥的笑意。她放下茶杯,突然话锋一转:方医生,以你的医术,在哪里都会有所作为。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方振富沉吟片刻,声音平静却坚定:刘处长,不瞒您说,我对将来没有太多想法。” 刘昕微微前倾身子,每个年轻人都希望自己进步,难道你不想进步吗? “我当然想进步!”方振富欲言又止,最后鼓足勇气地说:“实不相瞒,我们这些当医生的进步越多,麻烦也就越多!” 刘昕似乎明白地点点头:“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方振富自嘲地笑笑,“想干什么,现在这样其实也挺不错。如果让我自己做主的话,我最大的心愿,是想离开单位自己干! 刘昕很感兴趣地说:“开诊所吗?” “对,开诊所!我想找一间临街的铺面,不用太大。门口挂块木匾,就写振富中医诊所。每天接诊二十个病人,每个病人都能仔细诊治。 方振富的眼神渐渐明亮起来,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药柜要打实木的,按《本草纲目》的顺序排列。还要设个针灸室,配一套上好的银针。 刘昕笑笑:“很好,到时候你的诊所开业,我会给你送一面锦旗,上写‘杏林妙手’!对了,说说你的家人,你对他父亲有什么期望?” 方振富的神情变得认真:我爹为交通事业奉献了一辈子,他是个实干家,而且有能力。他成为县交通局一把手以后,无论是公路建设,公路养护、运输企业、汽修行业等等,变化是非常大的,我就没有我父亲那么敢想敢干的魄力,我是医生,很保守。若是我父亲能再进一步,不仅是对他最好的肯定。他也能够对全县的发展绝对能够起到好的作用!” 刘昕想了想,点点头,“你妻子呢?你有什么希望?” 方振富口无遮拦地说:“菊芳在财务管理上很有天赋,也很辛苦。她常常为了做账,把算盘打到深夜十二点多 !菊芳付出实在太多了,我认为她应该有个更大的平台施展才华。 那你自己的前途呢?难道就想开个诊所? 方振富笑了:开个小诊所也不丢人。能用医术帮人解除病痛,就是我最想要的前途。不必看人脸色,不用应付纷争,自食其力,心安理得。 刘昕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良久,她缓缓点头:很好。不慕虚名,但求实绩;不贪权势,只重本心。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了。 说着她站起身,王振明连忙上前搀扶。走到门口时,刘昕回头看了方振富一眼:方医生,你的愿望会应该都不难实现,不过我是不建议你开诊所的,你应该有更好的发展才对!”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2章 心太软了 地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下来那天,方秉忠正在主持召开全县农村公路建设推进会。秘书轻轻推门进来,把文件放在他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方秉忠扫了一眼文件内容,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话:“刚才说到桥梁施工质量,这个必须严格把关......” 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洪亮了几分,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下班回到家,方秉忠把文件轻轻放在饭桌上。方振富拿起文件看了看,露出笑容:“爹,恭喜。” 方菊芳正在盛饭,闻言凑过来看,也笑了:“这下爸可是名副其实的副县级了。” :“都是组织信任。”方秉忠摆摆手,语气却很欣慰,他顿了顿,“组织上在县委大院给我分了套房子,三室一厅。”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大军眨着眼睛问:“爷爷要搬走吗?” 方秉忠摸摸孙子的头:“爷爷在县里工作,想你们了就回来看看。” 搬家选在周末。新家在县委大院三号楼二层,朝阳的三个房间,带独立卫生间和厨房。方秉忠只带走了几件随身物品和满箱的工作笔记。 “这些家具都留给你们用。”他指着客厅的老式沙发,“我那边组织上都配齐了。” 方振富帮父亲整理书房时,发现老人把全家福和新拍的二军满月照都带上了,端端正正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爸,要不我还是每天过来陪您住?”方振富有些不放心。 方秉忠笑了:“傻孩子,我今年才五十一,还没到要人照顾的年纪。”他望向窗外,县委大院里绿树成荫,“这里上班近,开会方便。” 临走时,方秉忠站在门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家。墙上的挂钟还是他当上交通局长那年买的,餐桌腿被孩子们的脚磨掉了漆,窗台上的君子兰已经开了三次花。 “好了,我走了。”他转身下楼,脚步稳健。 方振富站在窗前,看着父亲的身影穿过大院。夕阳下,方秉忠的背影像一棵挺立的白杨,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那晚,方家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方菊芳特意做了公公爱吃的红烧肉,却没人动筷。 “想爷爷了?”方振富给大军夹了块肉。 大军点点头:“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方振富望向窗外,他知道,父亲不是离开了这个家,而是开启了人生新的征程。那个始终以家为重的老人,终于可以心无旁骛 地去追逐他的事业理想了。 周一的清晨,水泵厂仍然是机器轰鸣,生产照样一派繁忙。可这个当工人们像往常一样走进厂门时,却看见办公楼前停着两辆警车,蓝红警灯在晨雾中无声地闪烁。 就在上周,审计局进驻水泵厂进行例行审计。谁都没想到,这次审计会揭开一个触目惊心的黑洞。赵卫国担任副厂长这三年来,利用分管设备的职权,先后将厂里十二台数控机床以“报废”名义低价处理,实际却转手卖给了外地私企。更严重的是,他还虚报采购价格,从中收取回扣。初步查实,仅一批进口轴承,赵卫国就吃了二十万的回扣。最让人唏嘘的是,办案人员在赵卫国办公室搜出了一个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笔受贿的时间、地点和金额。在最后一页上写着: “等攒够五百万就收手。” 副厂长赵卫国被两名执法人员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时候,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笔挺的灰色西装,只是领带歪了,头发也有些凌乱。他手里紧紧攥着个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让一让,执行公务。”为首的检察官声音平静,却让围观的工人们不自觉地让出一条路。方菊芳站在财务科的窗前,默默看着这一幕。此时的赵卫红看到哥哥被渣,脸色苍白的像一张白纸。 赵卫国的事情还牵出了身为工业局副局长的赵印堂。这位老局长为了给儿子铺路,曾经多次向相关领导打招呼。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贪污,但也面临着严重的纪律处分。宣布对赵卫国采取强制措施那天,水泵厂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赵卫国被执法人员押上了台,赵印堂也参加了并坐在台上。王厂长在台上痛心疾首看着所有人:“这是一起典型的监守自盗案件,教训深刻啊!” 台下,工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要追缴赃款,咱们厂的损失能补回来吗?” “这种人就该重判!” 就在赵卫国被带上警车时,他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财务科的方向。赵卫红站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方菊芳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但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卫国被抓走不到一个星期,赵印堂又一次病倒了。不过这次他们家谁也没有再去求方振富给赵印堂治病,因为这次赵印堂的病来得相当快,快得再也不会有治疗的机会了。赵印堂的葬礼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早晨举行。灵堂设在老家属院的平房里,前来吊唁的人稀稀拉拉,与赵家往日的门庭若市形成鲜明对比。 赵印堂早年抛弃了结发妻子,后来又娶了几个女人 ,但是都没有在一起过好。不是卷款而逃就是另攀高枝,虽然是工业局副局长,外面倒是有两个相好的,可是都不是正经八百的人。赵卫国虽然是赵印堂唯一的儿子,但是由于他身犯国法又怕他相互串供,没有被批准回家为他父亲料理丧事。家里现在只有两个女儿在不知所措地应付着难以应付的一切。赵卫红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她身上没有孝服,只有臂上的一块黑纱,整个人瘦脱了形。小女儿赵卫平则茫然地站在一旁,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大学生,显然还没从父亲猝然离世打击中缓过神。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葬礼方振富没有露面,之前方菊芳问过他去不去,方振富摇摇头说不去参加这种人的葬礼,但他也没有反对父亲和妻子去参加。 方菊芳默默地帮着打理后事。她指挥着工人摆放花圈,清点挽联,又细心地为守夜的亲友准备茶水。当她把一碗热粥端到赵卫红面前时,这个哭到虚弱的女人突然扑进她怀里。 “菊芳姐,我该怎么办啊?”赵卫红的哭声撕心裂肺,“哥哥在牢里,爸爸走了,卫平还没毕业呢?” 方菊芳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安抚受惊的孩子。这时,几个局里的领导前来吊唁,他们在灵前鞠了三个躬,说了几句节哀的客套话,便匆匆离去。 方秉忠是下午来的。他站在赵印堂的遗像前,久久沉默。照片上的赵印堂还穿着笔挺的局长制服,笑容意气风发。谁能想到,不过几年光景,竟落得这般境地。方秉忠轻叹一声,上了三炷香。 “老赵啊......” 他走到赵卫红面前,递过一个信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先把后事办好再说吧。” 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抬灵柩时,最让人心酸的是赵卫平。这个从小被宠大的小女孩,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跟在姐姐身后,不知所措。他突然抓住担架的边缘: “爸!你别走!” 这一声哭喊,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葬礼结束后,宾客散去。空荡荡的灵堂里,只剩下赵家姐弟和一直陪伴的方菊芳。雨水敲打着窗户,像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哭泣。赵卫红看着妹妹稚嫩的脸,泪水又涌了出来。她突然拉起妹妹,双双跪在方菊芳面前。 “菊芳姐,现在我们姐妹两个只有你能依靠了...”赵卫红的声音颤抖着,“以前是我们赵家对不起你,可是,可是!”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方菊芳看着跪在眼前的姐弟俩,想起赵印堂生前的嚣张,想起赵卫国的刁难,再看看眼前这两个无依无 靠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把他们拉起来。 雨渐渐停了,一缕夕阳透过云层照进这所曾经做过灵堂的房屋。方菊芳站在门口,望着天边那道彩虹,轻声对赵家姐妹说: “只要我方菊芳在,就不会让你们受罪。” 雨后的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赵卫红舍不得让方菊芳离开,但是方菊芳说要回去看看三个孩子,还有方振富。赵卫红说自己现在心里空荡荡的,待在家里总想哭。于是方菊芳又把赵卫红和赵卫平的带到了自己的家。 方振富下班,三个孩子相继也都被接送回家。看到赵家姐妹两个,方振富愣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晚饭时,赵家姐弟拘谨地坐在餐桌前,面对热腾腾的饭菜却难以下咽。方振富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吃饭的时候漫不经意地看了看赵卫红,又长叹了一口气。饭后赵卫红姐妹两个又和方菊芳坐了好长时间,等夜深了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方家。 小二军在小床上睡得正香,粉嫩的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边。方菊芳轻轻给孩子掖好被角,指尖在儿子柔嫩的脸颊上停留片刻,这才轻手轻脚地离开。方振富一直靠在床头看书,台灯在他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 “孩子睡了,我们也睡吧!” 方菊芳在梳妆台前坐下,慢慢梳理着长发。镜子里,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方振富起身走到她身后,接过木梳,一下一下地帮她梳理。木齿划过长发,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今天去赵家,看着真是,心里不好受。你说赵卫国飞扬跋扈,结果进了监狱。赵印堂这辈子,争强好胜了一世,最后走得这么冷清。”方菊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宁静,“记得他当副局长那会儿,家里天天宾客盈门。现在人走了,连个像样的追悼会都没有。” 梳子停在半空。方振富从镜子里看着妻子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感慨,还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他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放在妻子肩上。指尖触到她柔软的睡衣布料,感受到底下微微紧绷的肌肉。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活着的时候算计来算计去,争名夺利,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方振富的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说着他俯下身,脸颊贴着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丝:“话又说回来了,他们死不死的和咱们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方振富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方菊芳 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窗外,月光如水银般泻进屋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清辉。 “赵家得意的时候,没少为难咱们。可现在赵卫红姐妹两个无依无靠的样子,又觉得.!” “觉得可怜?”方振富接过话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我和你一样,就是心太软了。可是你记得他当年怎么刁难你的?记得赵卫国怎么在水泵厂给你使绊子的?你忘了?” “没忘!”方菊芳摇摇头,又点点头:“可是振富,仇恨记太多,心里就装不下别的了。” 这话让方振富沉默了。他把妻子搂得更紧些,“你说得对。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现在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有你,有三个孩子,有自己喜欢的事业。这些,比什么都强。” 方菊芳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个温暖的拥抱。他吹熄了台灯。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衬得夜格外宁静。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3章 先处处看 第二天,方菊芳和赵卫红象往常一样去水泵厂上班。厂领导见到她们,面露难色:“小赵,你哥哥的事影响很坏,你在财务科的位置...” “厂长,”方菊芳抢先开口,“赵卫红业务能力也很强。她哥哥的事与她无关。” 在方菊芳的力保下,赵卫红保住了工作,但被调离了财务科,分配到档案室工作。至于赵卫平,方振富联系了自己在省城的同学,为他在一家机械厂找到了实习的机会。一个月后,赵卫红第一次领到了实习工资,她买了两斤上好的毛线,连夜为方菊芳织了一条围巾。 深秋的省城,梧桐叶片片金黄。方秉忠在王振明的陪同下,第一次踏进省委家属院。他特意穿上了那身压箱底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两盒县里特产的灵芝孢子粉,脚步略显拘谨。刘昕的家简朴得令人意外。三室一厅的老房子,水泥地擦得发亮,客厅里除了一张褪色的布沙发和木质茶几,最显眼的就是满墙的书架。 “方副主任太客气了。”刘昕笑着迎上来,今天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开衫,比在医院时显得柔和许多。 方秉忠局促地站着:“刘处长,这次来主要是感谢您...要不是您...” “坐下说。”刘昕示意他坐在沙发上,亲手泡了杯茶,“你的提拔是组织决定,我不过是说了句公道话。” 王振明识趣地起身:“妈,副主任,你们聊,我出去办点事。” 门轻轻合上,客厅里只剩下两人。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听说你在交通局干了三十年?”刘昕端起茶杯,语气随意。 这一问,打开了方秉忠的话匣子。他从养路工说起,讲到七十年代肩挑背扛修公路,八十年代又争取第一批柏油路面项目,亲自主持修建全县第一座立交桥...... “最难忘的是那年抗洪抢险,”他的眼睛闪着光,“我在大堤上守了七天七夜,最后一段路是用沙袋垒出来的。” 刘昕静静听着,不时点头。当方秉忠讲到妻子早逝、独自抚养儿子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不容易啊!” 这话让方秉忠鼻子一酸。多少年了,从没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他他顿了一下,突然鼓起了勇气,“刘处长!听说您一直也是一个人......” 刘昕的目光飘向窗外沉默了良久,最后终于开了口:“我父亲是教书先生,在我十八岁那年,他把我许配给了一位首长。那个首长就是振明的父亲,他那年五十 二岁,比我父亲还大两岁......”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结婚那天,我穿着借来的红棉袄,坐在新房里的土炕上哭了一夜。首长站在门口说:‘丫头,别怕,我会对你好的。’” 方秉忠屏住呼吸,认真听着。 “他确实对我很好,”刘昕的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像疼女儿一样疼我。可惜的是我们只做了八个月夫妻。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刘昕,你还年轻,遇到合适的就改嫁吧!’可我当时怀了振明。我想着,总要给他留个后......”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方秉忠看见阳光照在刘昕花白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这三十多年,我一直守着振明,孤儿寡母的,就这么过下来了,我这个人原则性是很强的。别人都说我坚强,其实我只是没得选。” 方秉忠听着刘昕的诉说,突然耳边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秉忠,你要把孩子带大......”那一刻,两个相隔千里的灵魂,仿佛通过相似的命运产生了共鸣。 “刘处长...”方秉忠不知该说些什么。 “叫我刘昕吧。”她擦擦眼角,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都过去了。现在看着振明成才,看着国家越来越好,值了。” 夕阳西下,王振明回来时,看见母亲和方局长还坐在客厅里交谈。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历经风霜的老树,终于找到了可以相互依偎的角度。 “妈,该吃药了。”王振明轻声提醒。 方秉忠连忙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刘昕送他到门口,突然说:“秉忠同志,以后来省城,常来坐坐。” 这一声“秉忠同志”,让方秉忠的心猛地一跳。他郑重地点头:“一定。” 回县的路上,方秉忠一直望着窗外出神。王振明从后视镜里看他,轻声说:“方副主任,我母亲很久没和人说这么多话了。”方秉忠没有回答。但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时光的滋养下,悄悄生根发芽。 立冬以后第一个周一的早晨,县卫生局的会议室里,方振富专注地记录着会议内容。当参加会议的县组织部副部长上宣布任命方振富同志为卫生局副局长时,他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迹。 在热烈的掌声中,方振富注意到会议室内许多熟悉的面孔,局长、副局长以及办公室主任,还有曾经共事的老同事、他带过的实习生,都在用力地鼓掌。 与此同时在水泵厂,有关领导正在宣读调令:根据工作需要,方菊芳同志调任县财政局经济建设科。 方菊芳微微一怔,随即这个消息在工友们羡慕的目光中站起身。赵卫红第一个冲过来握住她的手:菊芳姐,恭喜你!其他女工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道贺。 中午时分,方家小院里已经热闹非凡。方秉忠特意请了半天假,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糖醋鱼的香味飘满整个院子,灶台上的蒸笼冒着腾腾热气。 方振富和方菊芳和三个孩子被父亲请到自己的住处。在他们一前一后走进院子时,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停下,王振明提着两瓶茅台走下了车。 王振明先与方振富用力握手:现在应该叫你方局长了,祝贺啊!接着又转向方菊芳:嫂子,财政局可是个重要部门,你的能力在那里一定能大展拳脚。 中午的天气相当暖和,天气众人围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桌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王振明亲自打开茅台,给每个人都斟上一杯:这第一杯,敬方副主任,培养了一对好儿女! 方秉忠举杯的手微微发颤:都是组织培养得好啊! 这第二杯,王振明转向方振富夫妇,敬你们二位哥嫂前程似锦! 方振富与妻子相视一笑,双双举杯。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仿佛为这个特殊的日子定格。 饭后,王振明取出一个相机,要为他们拍张全家福。方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梧桐树下。方秉忠坐在正中,怀里抱着二军;方振富和方菊芳站在身后,手里分别拿着任命书和调令;大军和艳华依偎在爷爷膝边。 一声,这张洋溢着幸福的全家福永远定格。照片上,每个人的笑容都那么灿烂,连秋风都显得格外温柔。送走王振明后,方振富和父亲在院子里散着步。 爹,记得我刚当上院长时,您说这是光宗耀祖。方振富轻声说,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荣耀不是职位高低,而是能脚踏实地为老百姓做点实事。 方秉忠拍拍儿子的肩膀,目光欣慰:你长大了! 初冬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为家具镀上一层暖金色。方秉忠罕见地在工作时段回到儿子家,他站在客厅中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茶杯,目光在屋内游移,最终落在窗台那盆开得正盛的菊花上。 “振富,菊芳,有件事想和你们说说!”他清了清嗓子,耳根泛起淡淡的红晕,“王振明王总的母亲刘昕同志,最近常来我那边做客。” 方振富放下手中的医书,与妻子交换了一个会意的眼神。这段时间以来,王振明确实经常陪着母亲来访,有时带着时令水果,有时捎来省城的特产,这份殷勤他们早已看在眼里。 刘处长人很好。方菊芳温声接话,顺手为公公续上热茶,上次来还特意教我怎么煲养生汤,说是对振富的脾胃好。 方秉忠局促地在沙发上坐下,又站起身,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她,她昨天通过他的儿子王振明问我,问我愿不愿意和她一起生活。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客厅里漾开层层涟漪。方振富注意到,父亲今天特意穿了新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系上了那条很少佩戴的领带。 那王振明的意思呢?方振富谨慎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关切。 振明那孩子很支持。方秉忠的声音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说他母亲守寡三十多年,现在终于遇到合适的人了,还说只要大人高兴,他就高兴!. 说到这里,这位在交通战线叱咤风云多年的老局长,竟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般手足无措。他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正在玩耍的孙子们,目光渐渐柔软:我也这个年纪了,本来不该想这些。可是刘昕同志说,说我们还能互相陪伴十几年。 方菊芳轻轻握住公公微微颤抖的手:爹,这是好事。刘处长知书达理,和您很般配。 可是!方秉忠欲言又止,眼角细密的皱纹里藏着些许不安,都这把年纪了,我怕人笑话! 谁敢笑话?方振富唇角扬起温暖的笑意,“您为县里奉献一辈子,晚年有个知心人相伴,这是天大的福气。” 方秉忠突然有些哽咽,目光里闪烁着泪花:“振富,你妈走了二十年,我从来没动过再娶的念头。可是自从遇见刘昕以后,我的心就动了!她现在是省委组织部的在职处长,我是一个副县级干部,按说也算是门当户对吧!” 这是方振富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信息:“振富哥:咱们做晚辈的应该支持长辈们的决定!我母亲说,自从遇见方副主任以后,就觉得这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这时,二军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一把扑进爷爷怀里。方振富看着他们祖孙两个,心里不由涌上来一股酸痛,他眼里含着眼泪说:“爹,虽然你是局长,是副县级领导,可你心里的苦楚也不少啊!无论你怎么选择,我这个做儿子的都支持你!” 方菊芳也激动地说:“放心吧爹,我和振富都支持你!” 谁知道爷爷怀里 的二军也模仿着大人说:“我和振富都支持你!” 他们几个全笑了。方秉忠抱起孙子,感受着怀中沉甸甸的重量,眼神渐渐坚定:刘昕说她欣赏我实干,我也欣赏她睿智,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的话,我看咱们下一步就由我和她先处处看?!” “好!先处处看!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4章 也怕这个 寒冬腊月,水泵厂的档案室里寒气逼人。赵卫红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整理着档案,突然听见门外两个女工的议论: 就是她哥,把咱们厂害惨了... 听说贪了几十万呢... 赵卫红的手指僵住了。自从赵卫国出事以来,这样的指指点点就没断过。上周厂里评先进,明明她工作最认真,却连提名都没有;昨天科室聚餐,所有人都忘了叫她。赵卫红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想起父亲去世前方振富来吊唁时的情景。那个曾经被赵家伤害最深的人,却在她最无助时伸出了援手。 我要学中医。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却异常清晰。 这一天,赵卫红请了半天假,鼓起勇气到卫生局,敲响了方振富办公室的门。方振富正在整理文件,听了赵卫红一连串激情的话语,微微蹙起眉头。 学中医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要学很多东西。最起码要学中医基础理论,还有中医诊断学、方剂学,还有要学习并背诵《黄帝内经》、《伤寒论》中很多知识要点,要认几百种药材...... 我能吃苦!赵卫红急急地说,我现在每天晚上都有时间,周末也可以... 这个曾经娇生惯养的姑娘,如今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神却比从前更加明亮。方振富打量着她,最后说:既然你决心已定...他从书架上取出三本书,先从这里开始。《药性赋》《汤头歌诀》、《濒湖脉学》,一个月内如果能够背会,就可以往下进行了! “好!”赵卫红郑重地接过书,像如获至宝。 从此,每个夜晚都能看见她窗前的灯光亮到深夜。她把药材画成小卡片,贴在厨房、卫生间,连做饭时都在背诵:麻黄发汗治伤寒,桂枝解肌第一方。有次她在菜市场认出了摊位上的药材,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卖菜的大妈奇怪地看着这个对着山药又哭又笑的姑娘。 一个月后的清晨,大雪纷飞。赵卫红顶着风雪跑到方振富办公室,头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振富哥,我背完了! 方振富正要出门开会,看了眼手表:我给你十分钟。 赵卫红深深吸了口气,开始了背诵: “诸药赋性,此类最寒。 犀角解乎心热;羚羊清乎肺肝。泽泻利水通淋而补阴不足;海藻散瘿破气而治疝何难。 闻之菊花能明目清头风;射干疗咽闭而消痈毒; 薏苡利脚气而除风湿;藕节消瘀血而止吐衄。瓜瘿子下气润肺喘兮,又且宽中,车前子止泻利小便兮,尤能明目.. ....” 从《药性赋》到《汤头歌诀》,再到《濒湖脉学》,她一字不差地背诵着,声音清脆悦耳,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当她背到浮脉为阳表病居,迟风数热紧寒拘时,方振富抬手示意她停下。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良久才开口: 当年我学医时,师父说,学医首先要有一颗仁心。你...为什么想学医? 赵卫红的眼眶红了:我想像您一样,做个能帮助别人的人。而不是,而不是永远活在父亲、哥哥的阴影下。 雪花轻轻敲打着窗户,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药材在抽屉里细微的呼吸声。 明天开始,方振富转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套银针,我教你认穴。 赵卫红的泪水终于落下,滴在手中的医书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 方振富和方菊芳说了赵卫红的事情,方菊芳非常支持,她主动照顾三个孩子料理一切家务,腾出时间好让丈夫帮助赵卫红尽快学会中医。方振富每天在结束了一天的日常工作后至少还要拿出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辅导赵卫红,甚至每个星期天都还要辅导一整天。 这一天晚上都快十点了,方振富有些想家了,他很想早点回家看看孩子和妻子。这时候赵卫红仍然伏在案前,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还在抄写《金匮要略》的条文。 这么晚了,咱们回去吧?方振富轻声问道。 赵卫红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振富哥,把这段抄完就走。 方振富注意到她的水杯已空,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学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首先要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不要这样不顾一切的苦熬! 赵卫红低下头,声音很轻,可我总觉得自己起步太晚,要加倍努力才行。 方振富在她对面坐下,开始讲解她刚才抄写的条文。灯光下,他看见她专注记笔记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偶尔抬起头时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对中医充满热忱的青年。 振富哥,您说这个方子为什么要加这味药?赵卫红突然发问。 方振富收回思绪,仔细解答。在讲解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竟然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夜晚的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气中弥漫着办公室的纸墨,还有赵卫红这个纯真少女身上淡淡的雪花膏气味。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方振富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教学时光。有时赵卫红因为水泵厂里工作来晚了,方振富就会坐 立不安,频频看表。有次她感冒了没来,他竟鬼使神差地熬了姜汤,亲自送到她家里。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个雨夜。赵卫红为了辨认一味草药,独自上山采集,结果遇到大雨,回来就发起了高烧。方振富得知后,连夜赶到她的家。当他看见赵卫红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却还挂着歉意的笑容时,一股从未有过的揪心感攫住了他。 你怎么这么不懂照顾自己?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赵卫红虚弱地笑笑:我想早点学成,好自食其力! 方振富的手微微一颤。他默默地为她把脉,煎药喂药,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轻柔。当她终于睡着后,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姑娘已经悄悄走进了他的心里。从那天起,方振富开始刻意保持距离。他借故刻意避开,减少与赵卫红独处的机会。可是每次看见赵卫红失望的眼神,方振富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方振富加完班走出诊所,看见赵卫红打着红伞站在雨地里,身上已经落了很多雨水。 振富哥,您是不是不想教我了?她的声音在风雨中微微发抖,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好,您告诉我,我一定改! 雨点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极了泪珠。方振富看着这个在雨中等了他两个小时的姑娘,所有的理智在那一刻土崩瓦解。 傻丫头!他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声音沙哑,我是怕,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赵卫红愣住了,随即眼中涌出泪水:振富哥,我,我,也怕这个! 别说了。方振富打断她,我有家庭,有孩子,你还是个姑娘,我们到此为止吧! 说着,方振富转身走进风雨,不敢回头。因为他知道,只要回头看见她的眼泪,所有的决心都会化为乌有。那一夜,方振富在家里坐到了天亮。床头柜上摊开着《大医精诚》,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赵卫红在雨中凝望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敬慕,有爱恋,还有一丝让他心疼的决绝。 五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大叶,在方家小院里洒下细碎的光斑。这天是方秉忠和刘昕的大喜之日,虽然只邀请了至亲好友,但小院里依然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方菊芳一早就开始张罗,在院子里摆了四张圆桌,每桌都铺着大红桌布。她正忙着摆放喜糖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卫红?方菊芳惊喜地迎上前,你来了! 赵卫红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显得格外温 婉:菊芳姐开口,我怎么能不来帮忙。她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这是我特意配的养生茶,送给两位老新人。 方秉忠和刘昕穿着崭新的中式礼服走出来时,赵卫红不由得眼前一亮。刘昕的银发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方秉忠则显得精神矍铄,两人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般配。 这位是?刘昕温和地问。 这是我认的干妹妹,赵卫红。方菊芳连忙介绍,今天特意来帮忙的。 赵卫红上前恭敬地行礼:祝二位新婚快乐,白头偕老。 方秉忠和刘昕听了相互看了看,笑着说:“我们现在已经白头到老了!哈哈哈!” 婚宴开始后,赵卫红果然成了最忙碌的人。她不仅帮着上菜倒酒,还细心地照顾着每一位客人。当王振明带着公司几位高管到来时,她更是周到地为他们安排座位,介绍菜品。 这道灵芝炖鸡是方老师特意调配的药膳,最适合这个季节滋补。赵卫红一边为王振明盛汤,一边轻声解释着药膳的功效。王振明不禁多看了她几眼。这个姑娘不仅容貌清丽,言谈举止间更透着一股难得的娴静气质。酒过三巡,气氛越发融洽。赵卫红注意到刘昕有些疲惫,便悄悄搬来一把铺着软垫的椅子:刘阿姨,您坐这边歇会儿。又贴心地为她披上披肩。 王振明远远看着,忍不住问身旁的方振富:我听嫂子说这位赵姑娘是跟你学医的? 方振富的语气有些复杂,跟我学过一段时间。 这时,赵卫红正巧端着醒酒汤走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微微脸红:振富哥,我还差得老远呢,以后你可要毫无保留地教我啊!“ 她为王振明递上醒酒汤时,手指不经意间相触。王振明感到一阵细微的电流,竟有些失神。王振明连忙接过汤碗,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他注意到她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还有那双因忙碌而微微发红的手。 宴席进行到一半,突然下起了细雨。赵卫红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帮着把老人和孩子们请进屋里。在搬运桌椅时,她的裙摆被雨水打湿了,却浑然不觉。 王振明拿起一把伞走过去:赵姑娘,别着凉了。 赵卫红抬头,雨水打湿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让她显得格外动人:没事的,王总。马上就收拾好了。 婚礼结束时,赵卫红又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王振明本要离开,却鬼使神差地也留了下来。方菊芳拉着赵卫红的手,非常感激地说: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真要忙得团团转了。 赵卫红笑笑:能帮上忙我很开心。 王振明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发动引擎。他看着那个在院子里跑前跑后忙碌的美丽身影,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悸动。这一刻王振明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偶然相遇的姑娘,已经在他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5章 我的亲姐 方秉忠调任地区交通局局长的调令下来时,梧桐树刚刚抽出新芽。临走前,他把县里分的那套房子的钥匙郑重地交到儿子手中,方振富接过钥匙,感觉沉甸甸的。方秉忠殷勤嘱咐说这里面的东西都是你妈在世时置办的,我舍不得扔。你们先替我看着。 刘昕站在门口,温声说:振富,菊芳,有空常来省城看我们。她穿着淡灰色的套装,气质优雅,与父亲站在一起很是般配。送走两位老人后,方振富和妻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面面相觑。 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虽然父亲没有住多长时间,但是里面的家具摆设却像他小时候一样,那时候母亲在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现在这套房子里面的阳台上的有一盆母亲生前最爱的君子兰,客厅墙上有母亲的遗像,还贴着方振富小学时得的奖状,书柜里还留着方振富高考前的复习资料。方菊芳轻叹一声,三个孩子的开销越来越大,你的工资虽然涨了,可物价也涨得厉害啊。爹在家有时候还能给咱们贴补一些,现在爹走了咱们也不能厚着脸皮给爹再张嘴! 方振富环顾四周,点点头说:要不把这里收拾出来,开个小诊室? 方菊芳恍然大悟地笑了:“对呀!开诊室,我看行!” 说干就干。那个周末,全家总动员。大军负责擦拭家具,艳华帮忙整理药材,连刚会走路的二军也抱着个小簸箕装模作样地帮忙。方菊芳把母亲留下的缝纫机挪到角落,在原来的位置摆上了药柜。诊室开张的第一天,只来了两个老街坊。但不出一个月,慕名而来的患者就排起了队。方振富每天下班后匆匆吃过晚饭,就要赶到这里坐诊,常常忙到深夜。有个雨夜,方菊芳撑着伞来接他,看见丈夫累得在诊桌旁打盹,心疼地说:要不请个人帮忙吧? 方振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请谁呢?这活儿既要懂医理,又要信得过。 卫红怎么样?方菊芳轻声说,她不是一直在跟你学中医吗? 不行!方振富猛地站起身,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她一个姑娘家,不方便! “老封建!”方菊芳笑笑:怕人说闲话,还是怕你自己把持不住? 第二天,赵卫红还是来了。她系着素色的围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见到方振富时恭敬地叫了声振富哥,就自顾自地开始整理药材。起初,方振富刻意保持着距离。他只在看病时才与她交谈,下班就立即离开。但赵卫红的勤奋和专业,渐渐打消了他的顾虑。因为她不仅能准确地说出每味药的性味归经,还能在他开方时适时递上需要的药材。有次一 个患儿突发惊厥,她冷静地用银针刺入人中穴,为抢救赢得了宝贵时间。 你做得很好。那晚收拾诊室时,方振富忍不住称赞。 赵卫红的脸微微泛红:是振富哥教得好。 渐渐地,方振富不再急着回家。有时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他会留下来教赵卫红辨识疑难药材,或是讲解经典医案。诊室里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两个身影投在窗帘上,一个在耐心讲解,一个在认真记录。有个特别忙碌的周五,方振富接连诊治了四十多个病人。送走最后一位时,已是凌晨一点。他累得直接倒在诊室的诊疗床上:今晚就在这将就一晚吧。 赵卫红默默为他盖好薄被,又端来一碗温好的药膳粥:振富哥,您要注意身体。 方振富望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想起妻子的话:要大度。他这才明白,妻子让他,不仅是让他接纳赵卫红帮忙,更是要他坦然面对自己的内心。月光如水银般泻进诊室。方振富望着墙上母亲的遗像,轻声说:妈,您若在天有灵,告诉我该怎么做... 窗外,夜风拂过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困惑。而隔壁房间里,赵卫红正对着一本《伤寒论》出神,书页上偶尔会滴落一两滴莫名的泪水。 这个由老房子改造的小诊室,就这样成了三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方菊芳每天送来可口的饭菜,赵卫红尽心尽力地协助诊疗,方振富则在医术和情感之间寻找着平衡。 这是一个闷热的夏夜,诊室里的电扇吱呀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的黏腻。方振富刚送走最后一位中暑的老人,累得直接瘫坐在藤椅上。赵卫红默默递过一条湿毛巾,又端来晾凉的绿豆汤。 卫红。方振富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要不是你帮忙针灸,王大爷可能就危险了。 赵卫红拿起扇子为他扇风:振富哥才是真辛苦,今天看了几十多个病人呢。 月光透过纱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方振富望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今天抢救病人时被医疗器械划伤的。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腕,别动,我给你上药。 赵卫红微微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消毒时,赵卫红疼得轻轻吸气。方振富放柔动作,小心翼翼地涂抹药膏。诊室里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白求恩就是因为一个小伤口感染的,以后千万不要拼命了! 赵卫红眼眶突然红了 :振富哥,我一看见你就想拼命去干,我才觉得这样才有价值!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方振富一直紧闭的心门。他凝视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姑娘,想起她这些年的改变从娇生惯养的局长千金,到勤恳好学的医者,再到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助手。 卫红!方振富轻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赵卫红泪水在月光下闪烁,突然她一下扑进方振富怀里,哭着说:振富哥,我知道这样不对,振富哥,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振富哥! 方振富这次没有拒绝,而是非常使劲地将赵卫红轻轻拥入怀中,他开始亲她的脸、亲她的脖子、亲她的嘴,摸她的前胸和下身,这一系列疯狂里带着太多复杂的情感,有怜惜,有愧疚,还有压抑已久的爱意。 对不起卫红!方振富在她耳边低语,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了,你不要怪我粗鲁! 赵卫红在他怀里笑着:“振富哥我不怪你,我是你的,你想干什么都是我想干的!” 从那个夜晚开始,诊室成了他们共同的秘密。方振富依然每天回家,依然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找各种理由留在诊室。有时是为了整理医案,有时是为了研究疑难病症,而更多时候,是为了那个在灯下等他的身影。 他们会在整理药材时手指相触,会在讨论医案时相视而笑,会在疲惫时相互依偎。有次暴雨夜,雷声轰鸣,赵卫红害怕地缩在他怀里,他轻抚她的长发,哼唱着小时候母亲教他的歌谣。 我们这样是不是很自私?赵卫红偶尔会这样问。 方振富总是沉默以对。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玩火,可是每当想要抽身时,看到赵卫红那双含泪的眼睛,所有的决心就都瓦解了。最让他煎熬的是,方菊芳对他们的事似乎有所察觉,却始终保持着沉默。有时她来送饭,会特意多带一份赵卫红爱吃的点心;有时她看见赵卫红眼下的乌青,会轻声劝她注意休息。这种无声的宽容,反而让方振富更加愧疚。他试图疏远赵卫红,可每次看到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又忍不住靠近。 立秋那天,赵卫红在整理药柜时突然晕倒。方振富为她把脉,才发现她因为长期劳累和心事重重,已经气血两亏。 从明天起,你好好休息。他心疼地说。 赵卫红却抓住他的衣袖:不要赶我走...除了这里,我已经无处可去了。 方振富看着她苍白的脸,终于明白了。他们就像两株缠绕在一起的藤蔓,早已你中有我,我 中有你,想要分开,除非伤筋动骨。 夜深了,诊室的灯光依然亮着。两个明知是错却无法放手的人,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继续着他们无法言说的爱情。而窗外,秋意渐浓,仿佛在提醒他们:该来的,终究会来。 星期天的午后,赵卫红站在醉仙楼饭店门口,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是县城最讲究的饭店,青砖灰瓦的门面透着说不出的威严。她攥紧了衣角,想起早上方菊芳打来电话时温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卫红,中午来醉仙楼,姐有事和你商量。 包厢里,方菊芳已经等在窗边。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毛衣,衬得气质格外温婉。见赵卫红进来,她微笑着招手:来,坐这边,特意点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 赵卫红忐忑地坐下,手指在桌下绞成一团。她最近有些孕吐,闻着菜香更是阵阵反胃。 最近看你脸色不太好,方菊芳为她盛了碗鸡汤,是不是太累了? 没,没有。赵卫红慌忙接过汤碗,汤汁差点洒出来。 方菊芳轻轻按住她颤抖的手:别紧张,今天找你来,是想给你说门亲事。 赵卫红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王振明王总。方菊芳语气平静,他托我问你,愿不愿意和他处处看。 窗外恰好驶过一辆黑色轿车,赵卫红认出那是王振明的车。她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菊芳姐,我...我不能... 傻丫头,方菊芳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王总人不错,年纪相当,事业有成。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锐利,他是真心欣赏你。 赵卫红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可是我现在... 你现在正是最好的年纪。方菊芳打断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里面是王总的联系方式,还有一张体检卡。县医院新引进的设备,查得准。 赵卫红的手指触到那个薄薄的信封,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抬头看向方菊芳,这个她一直愧疚面对的女人,此刻眼中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理解和怜悯。 菊芳姐,我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说。 方菊芳轻轻摇头:人生在世,谁都不容易。重要的是往后怎么走。她握住赵卫红冰凉的手,王总下个月要去深圳考察,他想带上你。你应该去! 赵卫红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突然全明白了。方菊芳什么都知道,却选择用最体面的方式,给她和未出世的孩子一条生路。 这顿饭吃 得很慢。方菊芳细致地介绍着王振明的喜好,他的创业经历,他的为人之道。赵卫红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保平安的。你戴着。方菊芳把一个玉镯戴在赵卫红手腕上。玉镯触手生温,赵卫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突然想起父亲去世时,也是这个女人向她伸出援手。如今,在她人生最艰难的时刻,还是这个女人为她指点迷津。 菊芳姐,你就是我的亲姐!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叫出这个称呼。 方菊芳轻轻抱了抱她:去吧,好好考虑。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姐都支持你。 走出饭店时,秋风拂面。赵卫红摸着腕上的玉镯,感觉那个一直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松动了几分。她回头望去,方菊芳还站在窗前对她微笑,那笑容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深意。 这个中午,这个饭点,这顿饭,将永远刻在赵卫红的记忆里,这是作为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最慈悲的成全。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6章 名正言顺 深圳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深圳之行如同一场华丽的梦境。站在五十三层的旋转餐厅里,赵卫红俯瞰着脚下璀璨的灯火,王振明轻轻为她披上外套:冷吗? 她摇摇头,目光却飘向远方。这个距离县城千里之外的城市,连空气都带着自由的味道。王振明带着她参观医疗器械展,出席商业酒会,甚至拜访了几位中医名家。每到一处,他都会细心向人介绍:这位是赵女士,精通中医。 清晨,王振明带着赵卫红参观华强北的医疗器械展。在熙攘的人群中,他始终护在她身侧,耐心解释着各种先进设备的工作原理。这款中医经络检测仪,他指着一台精密的仪器,或许能帮你更好地诊断。 赵卫红俯身细看,显示屏上流动的光点让她想起方振富教她把脉时的情景。王振明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走神,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要不要去尝尝地道的粤式早茶? 在金光华广场顶层的餐厅,虾饺晶莹剔透,肠粉嫩滑可口。王振明细心地为她斟茶:听说你最近在研究妇科,深圳中医院有位老专家,下午我带你去拜访。 下午的拜访让赵卫红大开眼界。老专家看着她的笔记频频点头:你在县城能学到这个程度,很难得。王振明在一旁微笑不语,但眼神中满是骄傲。 夜晚的深圳湾,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王振明租了辆双人自行车,他们沿着海岸线缓缓骑行。在一个观景台前,他停下车子,突然单膝跪地: 卫红,这一路你都看见了。我有能力给你更好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取出一个丝绒盒子,我懂得欣赏你的价值。 盒子里是一枚精致的钻石戒指,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赵卫红望着远处起伏的海平面,想起方振富从未给过她的承诺,轻轻点了点头。 在深圳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漫步在滨海大道。咸湿的海风吹拂着赵卫红的长发,王振明突然停下脚步:卫红,我们结婚吧。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望着海面上摇曳的灯火。这一刻,她想起了方振富,想起诊室里那些相拥的夜晚,想起那个尚未告知他的秘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海风中飘散。 回到省城的婚礼筹备得很快。王振明动用了所有人脉,把婚礼安排在最好的酒店。刘昕亲自为赵卫红挑选婚纱,那是一件优雅的象牙白缎面礼服,衬得她愈发端庄。 婚礼那天,赵卫红穿着象牙白婚纱,端庄得体。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妹妹赵卫平。这个刚满二十二岁的姑娘,穿着一 身淡粉色的伴娘礼服,宛如初绽的荷花。 姐姐今天真美。赵卫平帮着整理头纱,声音清脆悦耳。她转身时,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发间别着的珍珠发卡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方振富坐在主桌,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赵卫平吸引。她笑起来时眼角微弯的神态,说话时轻轻歪头的模样,甚至给客人倒酒时手腕的弧度,都像极了初识时的赵卫红。 酒店宴会厅里宾客云集。当赵卫红挽着王振明的手臂走进来时,全场响起赞叹声。她穿着那件定制婚纱,头纱轻轻摇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完全看不出三个月前那个在诊室里手足无措的姑娘的影子。 方振富坐在主桌,目光始终追随着她。他看见她从容地与宾客寒暄,熟练地应对着各种祝福,甚至在与他目光相接时,也只是微微颔首,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来宾。 振富,吃菜。方菊芳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敬酒环节,赵卫红和王振明来到主桌。她举着酒杯,笑意盈盈:振富哥,菊芳姐,谢谢你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眼神清澈见底,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缠绵的夜晚,从未有过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愫。方振富举杯的手微微颤抖,酒液险些洒出。 祝你们,幸福。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赵卫红微笑着饮尽杯中酒,转向下一位宾客。在她转身的瞬间,方振富看见她耳后那一小块熟悉的胎记——那是他曾经亲吻过的地方。但现在,这个印记属于另一个男人了。 婚礼进行到一半,赵卫红换上一身红色旗袍出来敬酒。经过方振富身边时,她轻轻说了句:振富哥,以后诊室就麻烦您一个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方振富的心。他这才明白,她是真的要把过往一刀两断。 这时候赵卫平走过来,大大方方地向大家依次敬酒,等敬到了方振富这里时,赵卫平还故意向他做了个鬼脸。方振富举杯的手顿了顿。这一刻,他仿佛透过赵卫平,看到了那个曾经在诊室里刻苦学习的赵卫红,看到了那些秉烛夜谈的时光。 婚礼进行到一半,赵卫平在舞池中翩翩起舞。淡粉色的裙裾飞扬,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在每个转身时都会不经意地看向方振富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微微红了脸,很快移开视线。 宴会结束时,下起了小雨。王振明细心地为赵卫红撑伞,护着她坐进婚车。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赵卫红突然回头望了一眼。雨 幕中,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告别,有释然,还有一丝方振富读不懂的决绝。方振富正全神贯注看着他们这一对新人时,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赵卫平满脸嬉笑地站在方振富面前,说:振富哥,姐姐说诊室还有些她的东西,改天我去取吧! “好吧!” 方振富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他看着赵卫平远去的背影,那个刚刚被婚礼浇灭的感情火苗,又开始悄悄复燃。 回家的路上,方菊芳轻声对方振富说了一句:振富,赵卫红她做得对! 方振富没有回答。他看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水,忽然想起那个暴雨夜,赵卫红蜷缩在他怀里,他说要教她认一辈子的药材。如今,他再也闻不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了。那个曾经在他诊室里忙碌的身影,已经成了别人的新娘。而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像这车窗上的雨痕,终会随着天晴而消失无踪。只是他不知道,在婚车驶向新房的路上,赵卫红一直紧紧攥着衣袖,那里藏着一个王振明永远也不会知道的秘密,她怀着的孩子,终于可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父亲了。 随着王振明和赵卫红的结婚,方家的家庭结构也有了很大变化,刘昕升任省老干部副局长,成为副厅级干部,王振明成为省公路局副局长,赵卫红被调到省公路局下属医院任财务处副处长,为了让方家的孩子能够在省城上学,方秉忠和刘昕想方设法把一家人全部办到了省城!方振富到省中医院任副院长,成为副处级干部,方菊芳到桥北区财政局任副局长,行政级别为副科级! 时光如流水般静静流淌,转眼间方家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个秋天,当梧桐叶再次泛黄时,方家小院已经人去楼空。 刘昕的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方秉忠特意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望着任命书上省老干部局副局长的字样,他感慨万千:咱们这个家,真要搬到省城去了。 最忙碌的要数王振明。这位新任省公路局副局长动用所有人脉,在最短时间内把一家人的工作全部落实。赵卫红调到省公路局下属医院任财务处副处长。方菊芳在电话这头沉默片刻,轻声说:我的事,让组织安排吧。 孩子们的入学成了头等大事。刘昕亲自带着孙辈们走访省城的重点学校,最后选定了一所九年一贯制实验学校。大军牵着妹妹的手站在崭新的校门口,小声说:这里操场真大。 搬家那天,方振富最后一个离开县城的老房子。他轻轻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格外清晰。这个见证了他们起起落落的小院,终 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省城的新家安排在老干部局家属院,是一栋联排小楼。方秉忠和刘昕住在一楼,方振富一家住在二楼,三楼则留给偶尔回来的王振明夫妇。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正值花期,满院飘香。 方振富到省中医院报到那天,特意穿上了那件很少穿的西装。院长亲自带他参观医院,在中医药特色诊疗中心前停下脚步:方院长,这里就交给你了。 看着先进的中医设备和宽敞的诊室,方振富不禁想起县城那个简陋的小诊所。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那包银针,那是赵卫红临走前送给他的。 方菊芳的入职则显得低调许多。桥北区财政局的同事们都听说过这位从县城调来的女局长,但见到本人时还是不免惊讶——她比想象中更年轻,也更沉稳。 方局长,这是今年基建资金的预算报表。办事员恭敬地递上文件。 方菊芳仔细翻阅着,突然指着一处:这个项目的绿化预算偏高,按新标准可以下调百分之十五。 她的专业和严谨很快赢得了同事们的尊重。每天下班后,她总会顺路去接孩子们放学。看着三个孩子在新学校里渐渐适应,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慰。 最让人惊喜的是赵卫红的变化。在省公路局医院,她不仅把财务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利用业余时间继续钻研中医。有次医院接待外宾,她竟能用英语介绍中医理疗项目,让在场的人都刮目相看。 中秋节那天,一大家人第一次在新居团聚。王振明特意从外地赶回来,手里提着精致的月饼礼盒。赵卫红已经显怀,穿着宽松的孕妇装,气色很好。 今天咱们家算是真正在省城扎根了。方秉忠举杯时说,声音有些哽咽。 饭后,方振富独自站在阳台上。省城的夜景璀璨夺目,与县城的静谧截然不同。他想起这些年的风雨历程,想起那些来了又走的人,不禁感慨万千。 振富哥,想什么呢?王振明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方振富摇摇头,与他碰了碰杯:在想...人生真是奇妙。 月光下,两个男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还有女人们准备水果的细语声。这个曾经支离破碎的家,终于在省城开始了新的篇章。而属于每个人的故事,都还在继续。 深秋的午后,省公路局医院后花园的银杏树下,落叶如金雨般飘洒。赵卫红独自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隆起的腹部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正专注地看着《医院 财务管理》教材,手指无意识地轻抚书页,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远远注视的方振富心头一颤。 他大步走上前,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卫红,他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我们必须谈谈。 赵卫红缓缓抬头,阳光在她眼中折射出琥珀色的光芒。她合上书,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方院长,有什么事需要劳烦您亲自来找我? 这个刻意的称呼让方振富攥紧了拳头。他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死死锁住她隆起的腹部:关于孩子...我知道这是我的责任,我... 责任?赵卫红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你确实比赵卫国强,至少还知道承担责任。但是方振富,她突然直呼其名,眼神锐利,“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你的责任?” “就凭我是孩子的父亲!” “别忘了,王振明才是孩子名正言顺的父亲!”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7章 血浓于水 方振富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我可以离婚,我们可以离开这个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赵卫红没有挣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要怎么面对菊芳姐?怎么对你三个孩子解释?怎么放下你苦心经营的事业?你舍得下这一切吗?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方振富几乎是在低吼,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为了我?赵卫红突然站起身,阳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晕,方振富,你仔细看看现在的我。她展开双臂,孕肚在阳光下格外明显,王振明每天早起为我熬安胎药,睡前给我按摩浮肿的双腿。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却从不过问半句。这样的男人,我为什么要辜负? 她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决绝的平静:你以为的深情,不过是你自私的占有欲。你既想要家庭的安稳,又想要爱情的刺激。方振富,你太贪心了。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击得方振富踉跄后退。他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突然发现她眼中的柔情早已被坚毅取代。 可是...可是我们曾经...他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曾经?赵卫红打断他,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些见不得光的夜晚?那些只能躲在诊室里的温存?方振富,那不是我想要的爱情。 这时,王振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卫红,该去做产检了。 赵卫红转身的瞬间,方振富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但她再回头时,脸上已经换上得体的微笑:振富哥,请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哥。我和王振明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看着她走向王振明,看着王振明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书,看着王振明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腰肢,方振富终于明白,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深秋的省城,金黄的银杏叶在党校的林荫道上铺了厚厚一层。每周六的清晨,总有两个身影准时出现在教学楼前。方菊芳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灰色呢子大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赵卫红则裹着宽大的孕妇装,隆起的腹部已经很明显,但步伐依然稳健。 今天要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概论。方菊芳翻开课本,在页边贴好标签,这部分内容对我们财政局的工作很有帮助。 赵卫红轻轻抚摸着肚子,微笑道:我倒觉得对医院管理也有启发。只是这孩子在肚子里总踢我,怕是嫌课程太枯燥了。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走进教室。她们总是选择第一排正中位置,一个认真记笔记,一个时而蹙眉思 考。课间休息时,方菊芳从包里取出保温盒:尝尝我做的核桃糕,补脑的。 赵卫红接过糕点,眼神复杂:姐,你总是这么周到。 你现在是两个人,要多注意营养。方菊芳轻声说,目光掠过赵卫红的孕肚,又迅速移开。 放学时分,校门口总是上演着相似的场景。王振明的黑色奥迪总是第一个到达,他利落地下车,为赵卫红拉开车门,细心地将手护在她头顶。 今天孩子乖吗?王振明总会这样问赵卫红,然后俯身将耳朵贴在妻子肚皮上聆听,全然不顾周围的目光。方振富的白色桑塔纳则停在不远处。他通常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注视着前方那对恩爱夫妻的每一个动作。直到方菊芳拉开车门坐下,他才恍然回神。 今天老师讲的价格调控机制,我觉得在实际工作中可以这样运用!方菊芳系好安全带,开始分享学习心得。但方振富的注意力早已飘远。他的目光追随着前方车辆里赵卫红的侧影,看着她对王振明展露笑颜,看着王振明伸手轻抚她的孕肚。这些亲密的举动让他的心脏阵阵抽紧。 有个下雨天,赵卫红因孕吐提前下课。王振明匆匆赶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横抱起来。雪花落在赵卫红绯红的脸颊上,她轻声抗议:快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怕什么,我抱自己媳妇。王振明笑声爽朗,小心地踩着积雪走向车子。方振富的车恰好在这时驶来。急刹车的声音刺耳响起,车轮溅起的雪水弄湿了王振明的裤脚。 振富!方菊芳轻呼一声,手按在丈夫紧绷的手臂上。方振富死死盯着前方,直到那对相拥的身影消失在车门后。他一言不发地重踩油门,车子猛地向前窜去。 赵卫红分娩的那一天,方振富正在省中医院参加一个中医研讨会。当他开完会走出会议室时,才看到手机上方菊芳发来的短信:母女平安,六斤三两。他靠在墙上,手指微微发抖。护士长路过,关切地问:方院长,您没事吧? 没事。方振富深吸一口气,只是有点累。 满月宴设在老干部局的宴会厅,灯火通明。刘昕抱着孙女,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孩子眉眼清秀,按方家的辈分,姐姐叫艳华,妹妹就叫艳丽吧。 方秉忠乐呵呵地点头:王艳丽,好名字! 王振明抱着襁褓里的女儿,步伐庄重得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特意穿了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钻石领针,在灯光下不时闪烁。赵卫红紧随其后,身着象牙白缎面旗袍,发髻上只簪着一 支珍珠发钗,典雅得令人移不开眼。 各位亲友,王振明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今天,我想向大家正式介绍我的女儿王艳丽。 他轻轻掀开襁褓的丝绒包被,露出婴儿粉嫩的小脸。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他俯身亲吻女儿的额头,这个动作轻柔得如同蝴蝶点水。 我曾经以为,人生的圆满是事业有成。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怀中的婴儿身上,直到抱着我的女儿艳丽的这一刻,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圆满。 赵卫红适时递上一个紫檀木盒。王振明打开盒子,取出一把纯金长命锁,锁片上精心雕刻着百子图,锁链上还系着个小铃铛。 这是我父亲当年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惜他没能看到孙女出世。今天,我要把这份祝福传给艳丽。 当锁片轻轻落在婴儿胸前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王振明突然提高声音:我王振明在此立誓,今生定将女儿视若明珠,护她周全,许她一世欢颜!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撼全场。宾客中已有女士在悄悄拭泪。就在这时,刘昕缓缓站起身。这位向来以沉稳着称的老干部,此刻竟已泪流满面。她扶着座椅的手微微颤抖,一步步走向台前。 让我...让我抱抱孙女。她的声音破碎不成调。王振明小心翼翼地将婴儿送入母亲怀中。刘昕低头凝视着孙女的小脸,泪水滴在襁褓上,晕开深深浅浅的痕迹。她将饱经风霜的脸轻轻贴在孙女额头上,肩膀因抽泣而微微耸动。王振明伸手环住母亲的肩膀,这个硬汉此刻也红了眼眶。赵卫红悄悄递过手帕,刘昕接过时紧紧握了握儿媳的手。三个大人围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在璀璨灯光下构成动人的画面。 突然,婴儿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这个笑容仿佛有种魔力,瞬间驱散了空气中的伤感。 你们看!王振明惊喜地叫道,艳丽在笑!她知道今天是她的好日子! 满堂宾客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刘昕破涕为笑,轻轻摇晃着孙女: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在这个充满温情的时刻,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方振富。他独自举着酒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襁褓。当婴儿笑出声的刹那,他的手指猛然收紧,酒杯应声而碎。鲜红的葡萄酒液顺着指缝流淌,像极了心在滴血。 当保姆将婴儿抱到方振富面前时,他的呼吸骤然急促。怀中的女婴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鼻梁弧度,微微上翘的嘴角更是像极了二军刚出生时的模样。他抱着孩子的 手臂开始颤抖。 来,让伯伯抱抱。方菊芳适时上前,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但方振富仿佛陷入魔怔,他将婴儿紧紧搂在胸前,手指轻抚过那柔软的脸颊,眼神痴迷而痛苦。 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宾客们都注意到这反常的一幕。 振富哥真是喜欢孩子呢。赵卫平笑盈盈地走来,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婴儿,哎呀,你看这个孩子,艳丽长得呀和她伯伯方振富一个模样,对不对振富哥! 方振富被问了一个大红脸,而王振明的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他笑着举杯道:反正咱们是一家人,孩子模样长得像谁都一样,对吧! 大家都高兴地举起杯子,只有方振富有些不爽。方菊芳紧紧握住丈夫冰凉的手,在他耳边低语:振富,别忘了今天的场合,别忘了你是谁! 满月宴进行到一半时,最温馨的一幕发生了。方大军和方二军像两只小麻雀似的,一左一右围在婴儿车旁。十岁的大军踮着脚尖,努力想看清襁褓里的小脸;五岁的二军更直接,小手已经扒在了婴儿车边缘。 让我看看妹妹嘛!二军急得直跺脚。 大军摆出哥哥的架势:你轻点,别吓着妹妹。 王振明笑着走过来,弯腰抱起二军:来,舅舅抱你看。 与此同时,赵卫红也牵起大军的手:大军也来看看小妹妹。 当两个男孩终于看清婴儿的小脸时,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艳丽正好醒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粉嫩的小嘴微微嘟起。 她,她好小啊。大军小声说,生怕惊扰了这个精致的小人儿。二军伸出小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随即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好软! 这时,七岁的艳华挤了进来。她今天穿着和赵卫红同款的象牙白小旗袍,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系着粉色丝带。 让我抱抱妹妹。她伸出小手,眼神里满是期待。 赵卫红犹豫地看向王振明,没想到王振明却笑着点头:让姐姐抱抱。 在众人的注视下,艳华小心翼翼地接过襁褓。她抱孩子的姿势出人意料地标准,一只手稳稳托着艳丽的头,另一只手轻轻环抱着。 艳丽,我是艳华姐姐。她轻声细语地说,你看,我们的名字多像啊。艳华,艳丽,就像,就像,她歪着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就像一个妈妈生的一样亲! 这话让在场的几个大人都愣住了。赵卫红的眼眶瞬间红了,方菊芳悄悄别过脸去,连王振明都不自然地清 了清嗓子。艳丽仿佛听懂了似的,突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小手在空中挥舞着,正好抓住了艳华的一缕头发。 你看!妹妹喜欢我!艳华兴奋地小声叫道。 大军和二军羡慕地看着姐姐。二军扯了扯赵卫红的衣角:我也要抱妹妹... 你还太小,赵卫红柔声说,等妹妹再长大些。 艳华却突然说:弟弟们别急,等我抱够了就给你们抱。我们都是艳丽的哥哥姐姐,要一起疼她。 说着,她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婴儿,哼起了方菊芳经常哄二军睡觉时唱的童谣。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姐妹俩身上,给她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这个画面如此美好,连向来严肃的刘昕都忍不住取出手机拍照。方秉忠站在她身旁,轻声感叹: 血浓于水啊......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8章 睡不着了 没有人注意到,方振富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宴会厅。而站在角落的方菊芳,正用指尖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宴席散后,方振富独自站在院中的桂花树下。赵卫平悄悄走近,递给他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振富哥,我姐让我把这个交给您。香囊里装着晒干的桂花,那是赵卫红身上一直有的香味。方振富握紧香囊,指尖发白。 “我姐说,谢谢您这些年的培养与指导。”赵卫平声音很轻,“她说她现在很幸福,希望您也是。” 月光如水,映照着方振富尴尬而又痛苦的面容。这时方菊芳从屋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他的外套:振富,该回家了。二军还在发烧,得回去看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方振富。是啊,他还有家,有妻子,有三个需要他的孩子。 小艳丽的满月宴过后没几天,方振富就病倒了。那天从宴会厅出来后,他一个人在医院的林荫道上走了很久。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西装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脑海里反复浮现着艳丽的小脸——那眉眼,那鼻梁,活脱脱就是二军刚出生时的模样。 我的女儿...他喃喃自语,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当晚他就发起高烧,体温一度冲到四十度。方振富只得躺在省中医院的特需病房里。值班医生要给他输液,却被他一把推开:都出去!让我一个人待着! 方菊芳闻讯赶来时,看见丈夫蜷缩在病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嘴唇干裂出血。她默默拧了热毛巾,轻轻为他擦拭额头。 为什么要来...方振富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为什么不让我自生自灭... 方菊芳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为他擦拭手臂。当她触到他左手掌心深深的指甲印时,动作微微一顿。 今天艳华说,她和艳丽就像一个妈妈生的一样亲。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孩子的话,有时候真有意思。 方振富猛地坐起身,死死抓住她的手腕: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什么?方菊芳平静地看着他,知道你背着我和赵卫红的事?知道艳丽是你的孩子?还是知道你这些年来一直在痛苦中挣扎?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击得方振富瘫软在床。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对不起...菊芳...我对不起你... 方菊芳轻轻掰开他的手,为他拭去满脸的泪水:振富,你记得大军和二军出生时,你在咱们方家的那个老宅里亲自为那两个孩子接生吗?记得大军和艳华第一次同时叫爸爸时,你高兴得把 他们一起抱起来举过头顶吗?记得二军发烧时,你三天三夜没合眼吗? 她每说一句,方振富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年来,你是个好父亲。方菊芳的声音依然平静,现在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永远不能相认的孩子,毁了自己,毁了这个家? 可是那个孩子,是赵卫红和我的!方振富哽咽着,我看到艳丽,就想起自己多么卑鄙,我既辜负了你,也辜负了卫红,更辜负了那个孩子... 方菊芳用力握住他的双肩:那就用你的余生来赎罪!好好当大军、艳华、二军的父亲,好好当我的丈夫。至于艳丽...就让她永远做王振明的女儿,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窗外,夜色深沉。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在方菊芳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其实...她突然轻声说,我早就原谅你了。从你冒着大雨去给卫红送安胎药那次,我就明白了。你们之间的感情,不是简单的对错能说清的。 方振富震惊地看着妻子,这个他一直以为被蒙在鼓里的女人,原来什么都清楚。 为什么...他声音嘶哑,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在等你自己想明白。方菊芳替他掖好被角,现在,该放下了。 她起身走向门口,在关门前的刹那轻声说:振富,我们都不年轻了。余下的日子,好好过吧。 门轻轻合上。方振富望着天花板,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泪水,而是解脱的泪水。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划出一道道银线。他想起艳华抱着艳丽时天真的笑脸,想起王振明宣誓时坚定的眼神,想起赵卫红如今幸福的模样。也许,放手才是最好的成全。 第二天清晨,当方菊芳再来送早餐时,发现丈夫已经起床了。他站在窗前,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赵卫红的调令下来了。桥南区卫生局副局长。这是她职业生涯的重要一步,却也意味着她将彻底从专业人员向纯粹的行政管理方面过渡。消息传到方振富耳中时,他正勉强喝着粥。碗地摔在地上,碎瓷片和米粥溅了一地。当夜方振富的病情又骤然加重,体温一度飙到四十度。 机构改革的浪潮来得又快又猛。一纸文件下来,赵卫平所在的桥南区文化馆初正式编制的八个人以外,其他的外聘和劳务派遣被人员等待分流安置。赵卫平在家待岗第三周后终于等来了通知。她被分配到区环卫局卫生队做清洁工。看着那张薄薄的调令,她的手 指微微发抖。虽然知道机构改革中难免会有这样的安排,但清洁工三个字还是刺痛了她的自尊。 让我去扫大街?她苦笑着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这一年她二十四岁,正是事业上升的黄金期,却遭遇这样的转折。犹豫再三,她还是拨通了赵卫红的电话:姐,我,我有点事想请教你。 姐妹俩约在了一家安静的茶馆。赵卫红到的时候,看见妹妹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白茶已经凉了,却一口未动。 怎么了?赵卫红在对面坐下,敏锐地察觉到妹妹的低落。 赵卫平把调令推过去,声音哽咽:让我去环卫局当清洁工,姐,我实在接受不了。 赵卫红仔细看完调令,沉默片刻:现在各单位都在改革,先到卫生队报到吧。 可是面子往哪搁?赵卫平激动地说,以前在文化馆,好歹是个文艺工作者。现在去环卫局,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说?我毕竟是大学本科嘛! 那你觉得做什么有面子?赵卫红冷静地问,继续待业在家?还是像有些人一样,托关系找门路?卫平,你还记得爸爸刚去世时,我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吗?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大学本科怎么了,这时候各个单位都不景气,谁也不该挑三拣四! 赵卫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姐,我知道不该挑三拣四,可是我就是不愿意当清洁工!真的不愿意去嘛! 她端起茶壶为妹妹续茶:我建议你先报到。同时你可以考虑学点实用的技能。比如...... “比如学中医!”赵卫平突然抬头:对了,我想和你一样,姐,我想学中医! 赵卫红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她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妹妹这句话像把利刃,猝不及防地刺进她心底最深的隐痛。她的声音已经干涩得不像自己了。 卫平,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跟振富哥学中医。赵卫平鼓起勇气重复道,这是个正经手艺,你看你学了中医,现在是什么身份,卫生局副局长,牛掰啊! 不行!赵卫红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得引来了其他客人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压低声音:你找谁学都可以,就是不能找他方振富。 为什么?赵卫平倔强地问,振富哥是全省有名的中医专家,省中医院副院长,姐夫王振明的妈妈刘阿姨又和振富哥的爸爸结了婚,按说振富哥是你的大伯子,你们是响当当的一家人。为什么不让我跟他学呢? 赵卫红的手指紧紧攥着茶 杯,指节发白:不为什么,我就是不允许你跟他方振富学。 姐,你太霸道了!赵卫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明明知道这是我最好的出路。难道就因为你光想着自己出人头地,不想让我崭露头角吗? 闭嘴!赵卫红厉声打断,不管怎么,说下老天来,也不准你跟方振富学中医! 姐妹俩的争吵引来了服务员的注意。赵卫红掏出钱包扔下几张钞票,拉起妹妹就往外走。 茶馆外,秋风萧瑟。赵卫红看着妹妹泪流满面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卫平,听姐一句劝,学中医太苦了,你是天生的文艺天才,学医真的不适合你。 可赵卫平倔强地仰起脸:姐,你能吃的苦,我也能。 这句话让赵卫红几乎崩溃。她多想告诉妹妹,她说的不是背医书、认药材的苦,而是那些深夜诊室里相拥时的负罪感,是看着亲生女儿却不能相认的煎熬,是每次见到方振富时心如刀割却要强颜欢笑的折磨。 你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你就后悔了!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赵卫平执拗地问。 赵卫红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她只是轻轻为妹妹整理好围巾,眼神复杂:有些路,路选错,就回不了头了! 送走妹妹后,她独自在茶馆外面来回踱着步,一直呆坐到天黑才回到家里。夜色中的省城华灯初上,赵卫红把车停在家门口,却在车里坐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脑海里全是下午妹妹说要跟方振富学医时,自己险些失控的模样。 我回来了。她推开门,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王振明正蹲在地毯上,在逗婴儿车里的艳丽开心。女儿银铃般的笑声填满了整个客厅。见到妻子,他立即起身接过她的包:累了吧?炖了你爱喝的竹荪鸡汤。 餐桌上已经摆好三菜一汤,都是赵卫红喜欢的口味。王振明细心为她盛汤,吹凉后才递过来:今天去区里开会,碰到你菊芳嫂子了。她说你最近气色不好,让我多照顾你。 赵卫红的手微微一颤。方菊芳的体贴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饭后,王振明在厨房洗碗,保姆已经抱着艳丽开始哄睡觉。女儿低头专注的模样,那微微蹙眉的神态竟与方振富如出一辙。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卫红在床上辗转反侧,细心的王振明打开了床灯,关切地问:“卫红,怎么了,是不是工作太累,睡不着了?” “没有呀,振明!”赵卫红努力笑着摸摸王振明的脸颊,“我是高兴,有你这么好的丈夫, 还有这么好的女儿!我越想越高兴的有些睡不着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9章 幸福面具 听了赵卫红的话,王振明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在她的脸上、脖子上亲了又亲,吻了又吻,两只手掌不停地抚摸着她全身洁白的皮肤。渐渐的卧室里响起了王振明均匀的呼吸声,抱着她的两只手也慢慢的松开了。赵卫红此时更加睡不着了,她在思索着:王振明的确是个好男人,可我赵卫红是个好女人吗?她和方振富之间的事情用不用和王振明说明呢?如果说明情况,王振明会怎么想?刚刚满月的女儿该怎么办?不和他说明,是不是王振明太可怜了?难道要欺骗他一辈子吗?再者说王振明到底知道不知道孩子的事情,是他真的不知道还是他在装糊涂呢? 赵卫红非常恨这时候的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明明已经拥有了令人羡慕的婚姻,明明王振明待她如珠如宝,可心底那个角落永远为方振富留着。每次家庭聚会,她都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得体的微笑,才能不去看那个坐在角落的身影。最痛苦的是看着女儿艳丽一天天长大。女儿的眉眼越来越像方振富,每次王振明抱着女儿说“像我”时,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王振明是那么好的丈夫,记得她所有喜好,包容她所有情绪。可为什么,她的心还是为另一个男人疼痛? 她想到了她的父亲突发疾病被送进医院时的情景,为了救父亲她甚至想把自己洁白的身子奉献出来。当然方振富不会乘人之危,他不计前嫌亲自上手抢救。她至今记得方振富走出治疗室时的模样,白大褂上被汗水湿透,额头上满是汗珠,却依然温和地对她说:令尊暂时脱离危险了。那时她跪下了,方振富弯腰扶她起身。他的手很稳,带着消毒水的气息,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就是从那一刻起,这颗种子悄悄种下了。 后来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那么一股子劲头,开始疯狂地学习中医,不仅是为了谋生,更是为了能多些与方振富相处的机会。那些方振富在一起的夜晚,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方振富教她认穴时,手指轻触她的手腕,她都会心跳加速;他低头为她讲解医案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让她面红耳赤。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感情就像野草,越是压抑,越是疯长。每次看到他与方菊芳并肩而行,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明明知道不该,却还是忍不住在深夜里一遍遍回想他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叮嘱。她站在诊室外,看着窗内方振富伏案工作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她怀了他的孩子,很想求他带她远走高飞。可是她不能。方菊芳对她恩重如山,三个孩子需要父亲,两个家庭都不能毁在她手里。 来到省城后, 王振明待她越好,她就越是痛苦。每次他体贴地为她夹菜,温柔地陪产检,她都会想起方振富,想起他只能躲在诊室里偷偷关心她的模样,想起他每次触碰她时克制的手,想起他最后那个绝望的拥抱。 有一次在商场,她看见一个背影极像方振富的人,竟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直到看清不是他,才瘫坐在商场走廊里失声痛哭。王振明找到她时,她只能谎称是孕期情绪不稳。 最折磨的是每次家庭聚会。她必须微笑着看方振富与方菊芳并肩而坐,必须听着孩子们叫他爸爸,必须假装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方振富看向她时,那深藏痛楚的眼神,总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今夜她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重复着那个小小的诊室的影像,她和方振富倚偎在一起,是那样的甜美。可是现实里的枕边睡得正熟的却是王振明,手臂自然而然地环着她。她已经受不了,她轻轻移开他的手,下了床,又走到了窗前。 月光如水,她这刻骨铭心的记忆怎么才能扔掉呢?她知道这样对王振明不公平,可心不由己。就像她明知该戒掉思念,却总在深夜里反复咀嚼每一个与方振富有关的瞬间,她忘不了方振富第一次叫她时的温柔,更忘不了方振富发现她手腕受伤时的焦急,更忘不了方振富最后一次拥抱她时的颤抖... 这些记忆像陈年的酒,时间越久,越是醉人。而她赵卫红,宁愿长醉不醒。 窗外曙光微露,新的一天又要开始。赵卫红擦干眼泪,重新躺回丈夫身边。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她将继续扮演好王振明老婆的角色,把那个叫方振富的男人,永远锁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只是那份失落,就像心上破了个洞,再多的幸福也填不满。 清晨,王振明发现她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煮了鸡蛋为她敷眼。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背影,赵卫红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愧疚。 振明,她轻声说,等孩子一周以后,我们带艳丽一起去旅游吧。 王振明回头,眼里满是惊喜:好,你说去哪就去哪。 这一刻,赵卫红下定决心要斩断所有念想。她走到阳台,晨风吹起她的长发,似乎也在吹散了眼底的犹豫。她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绝不能让卫平重蹈我的覆辙...... 赵卫红太了解方振富了。那个男人有着医者的仁心,却也有着文人的多情。他教她时总是倾囊相授,那种专注温柔的眼神,足以让任何年轻姑娘心动。当年的她,不就是这样一步步沦陷 的吗? 上班后,赵卫红找了工作中的一个空档机会,拿起电话拨给了方菊芳。听到对方温和声音时,她突然哽咽得说不出话。 卫红?怎么了?方菊芳轻声问。 姐...她终于哭出声来,帮帮我,卫平不知道抽了哪根筋,非要跟振富哥学中医,我求求你,想想办法别让卫平跟振富学,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声轻叹: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赵卫红瘫坐在椅子上。她抚摸着手腕上的玉镯,那是方菊芳在她最迷茫时送的,如今却像一道温柔的枷锁。也许,她对方振富的感情从来都不是爱情,而是在人生最低谷时抓住的救命稻草。可这根稻草,差点让两个家庭都万劫不复。 该醒了。她对自己说。有些错误,犯一次就够痛一生。她绝不能看着妹妹也踏上这条不归路。即便要当个霸道的姐姐,即便要被妹妹怨恨,她也要守住这个秘密,守住两个家庭的平静。赵卫红擦干眼泪补好妆。她在想下班还要回家陪女儿艳丽玩,陪丈夫王振明吃饭。赵卫红对着镜子开始练习微笑,直练到那个幸福面具被她重新戴好为止。 黄昏时分,方振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今天他在医院给一位省委领导做了一次全面的诊断和治疗,又在副院长办公室处理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到家门口时方振富连抬手开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回来了?方菊芳接过他的公文包,炖了山药排骨汤,一直温在灶上。 方振富勉强笑了笑,径直走向餐厅。三个孩子正在写作业,见他回来都雀跃地围上来。他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心里的疲惫稍稍缓解。饭后,孩子们都睡下了。方振富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方菊芳轻轻坐到他身边:有件事想和你说。 方振富眼皮都没抬“说吧,我听着呢!” 方菊芳看看丈夫,语气平稳地说:卫红的妹妹赵卫平,她想跟你学中医。 方振富抬了一下眼皮,:嗯,知道了。 我的意思是......方菊芳斟酌着用词,你能不能别收她?别让她跟着你学! 他简短地回答,希望这个话题就此结束。但方菊芳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卫红今天特意给我打电话,说她妹妹年轻不懂事。我是觉得,毕竟你们之前有过一段感情经历!我怕如果赵卫平和你学,卫红的心里有些承受不住! 方振富猛地睁开眼:你今天怎么了,唠叨个没有完,你说行就行,你说不行就不行,我全都听你的了,你还要怎样? 我不是让你听我的,我是在和你讲道理,至少要把话说清楚!方菊芳耐心解释,我仔细想了想,卫红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卫平那孩子太像当年的卫红了,人长的漂亮,比当年的卫红还要漂亮好几倍呢?我是怕你关键时候又把握不住...... 怕我把握不住?怕我重蹈覆辙是吗?方振富的声音陡然提高,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就是个喜欢沾花惹草的流氓,对吗? “振富,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方菊芳还想说什么,方振富却突然爆发了:方菊芳我实话和你说,我是出过轨!我和赵卫红好过,好得有了孩子,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你呢?你就那么干净吗? 这话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客厅里。方菊芳的脸色瞬间惨白。 方振富,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方振富冷笑着站起身,当年朱京坡为什么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临死前还抱着你不放?你真当我是傻子吗? 你胡说!方菊芳的声音发抖,朱科长是我的恩师! 恩师?方振富近乎残忍地逼问,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把毕生积蓄都留给你?就像我传授赵卫红一样。为什么临终前只肯见你一个人?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大军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问:爸爸妈妈,你们在吵架吗? 紧接着,艳华和二军也揉着眼睛走出来。三个孩子茫然地看着面色铁青的父母,客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方振富看着孩子们惊恐的眼神,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颓然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 对不起孩子们!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声高吵醒你们了,爸爸不是故意的! 方菊芳强忍着泪水,对孩子们柔声说:没事,爸爸妈妈在讨论工作。快去睡吧。 把孩子们哄回房间后,两人在客厅里相对无言。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方菊苍白的脸上。 朱科长的事,方菊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方振富疲惫地摆手,我们最好是吗都不要再提了。 但方菊芳执意要说下去:朱科长确实传授给了我许多东西,他临死之前只提过一个非分之想,那就是想要抱一抱我,当时我看他非常可怜,就同意让他抱一抱,只是抱一抱,其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干。我方菊芳敢对天发誓,我们只是在一起抱了一抱! 方振富愣住了,这些细节方菊芳从来没有说过,连公安局询问她的时候她也只字未提。难道真实情 况只是抱一抱那么简单吗? 至于你出轨的事,我从来没有在孩子们面前提过半个字。因为我知道这个家不能散。 方菊芳站起身,声音微微发颤,她转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明天我会告诉卫红,你不会收卫平为学生。不是为了防你,是为了让卫红安心。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0章 别再来了 第二天的清晨,省中医院刚上班,赵卫平就来方院长办公室了。门开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站在逆光里。方振富手中的钢笔顿住了,赵卫平穿着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松松挽起,那眉眼间的神韵,竟与当年的赵卫红有七八分相似。但细看之下,她又有着独特的灵动,眼神更加明亮,笑容里带着她姐姐不曾有的洒脱。 振富哥,她的声音清脆如泉,我想跟您学中医。 方振富不自觉地握紧了钢笔。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她发间跳跃,这个画面太过熟悉,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小县城的诊室,第一次见到赵卫红时的情景。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为什么想学中医? 赵卫平落落大方地坐下,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上:我在家待岗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与其去环卫局混日子,不如学门真本事。而且,我一直很崇拜您。 这话让方振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头假装整理文件,却忍不住用余光打量她。她比赵卫红更高挑,举止间带着年轻姑娘特有的朝气,但偶尔低眉沉思时,那神态又与她姐姐如出一辙。 你姐姐她!方振富斟酌着用词,她知道你来吗? 她知道。赵卫平直视着他的眼睛,但她不同意我学中医。可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权自己做主。 这倔强的语气,这执着的眼神,都让方振富感到一阵心悸。太像了,连这份不顾一切的执着都如出一辙。但不同的是,面对赵卫平,他感受到的不仅是回忆的刺痛,还有一种不该有的悸动。 学医很苦。方振富有意识地移开视线,翻看着桌上的病历,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要背《黄帝内经》,要认几百种药材,要... 这些我都知道。赵卫平打断他,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您看,这是我整理的药材笔记,还有姐姐当年的学习心得我也偷过来了。 方振富接过笔记本,手指不经意触到她的指尖,一阵微妙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他慌忙收回手,笔记本地掉在桌上。 赵卫平却笑了:振富哥,你紧张什么呀?怕我吃了你? 这一笑,让方振富更加无所适从。他想起赵卫红从前也总爱这样调侃他,说他在手术台上镇定自若,在生活中却常常手足无措。方振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平气和地说:“卫平,你还是去找别的老师吧。我现在的工作比较忙,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位很好的中医教授。” 我不会占用你的太多时间!赵卫平的眼神有 些激动,我在家里可以自学,你平时只用一丁点的时间教我一下,就像您和姐姐那时候一样就行了! 这话像一记重锤,击得方振富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的脸,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当年他能在最开始就克制住对赵卫红的感情,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你姐姐是你姐姐,你是你!他避重就轻地说,过去是在县里,现在是在省城。 在省城更应该方便呀!赵卫平站起身,走到窗前,过去您在县城多忙呀,现在你们这么大的医院,你又是个副院长,能有多么忙嘛!那时候我姐姐一说起您,就赞不绝口,说您医术高明,待人温和。她说您是她见过最好的老师。 夕阳为赵卫平勾勒出金色的轮廓,那个背影美得令人心碎。方振富不自觉地站起身,向她走近一步,又猛地停住。他在做什么?这是赵卫红的妹妹,是他名义上的弟媳妇的妹妹。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早在多年前就该彻底埋葬。 你回去吧。方振富的声音突然冷硬起来,以后为这事别再来了,我不会收学生的。 赵卫平转过身,眼中闪着泪光:振富哥,我诚心诚意来拜师,你这样无情的拒绝,至少要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告诉我为什么? 方振富几乎要脱口而出,因为看着你,我就会想起你姐姐;因为你的每个眼神都在提醒我犯过的错;更因为,我发现自己正在重蹈覆辙。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当时赵卫平好像真生气了,头也不回的离开副院长办公室。方振富看着她走远了,也没有去追,由她去了。 又过了两天,赵卫平就抱着一摞中医典籍等侯在了副院长办公室门口。她特意穿了件素雅的浅蓝色衬衫,头发整齐地扎成马尾,显得干净利落。方振富远远看见那个身影,脚步不由得一顿。他看了看手表,才七点四十分。 振富哥早。赵卫平迎上前笑容明媚,我整理的《伤寒论》笔记,想请您指点一下。 方振富接过那本厚厚的笔记,随手翻了几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现在开始跟别人学了?是跟你姐学了吗?” “没有!”赵卫平甩甩头发,“是我先自学的。现在已经自学不下去了,想跟你继续学!” 方振富脸上渐渐失去微笑,只是淡淡地说:我现在要去开晨会,改天再说这个事吧! 那您什么时候有空?赵卫平急切地问。 最近都很忙。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会议室,别再来了。 过了一周, 一个周三的午后。方振富刚治好一个病人,疲惫地回到办公室,发现赵卫平正在走廊里等候。她刚要开口,就被方振富打断了: 我现在很累。有什么事情以后再说好不好?! 只要需要五分钟!赵卫平跟在他身后,我就想问几个有关背腧穴的几个问题! 方振富猛地转身,语气严厉:卫平,这里是医院不是教室。你要学习可以去图书馆,在这里不仅会影响到我本人,还会影响到整个医院的工作。别再来了! 那好吧振富哥,对不起了!赵卫平小声说了一句,眼眶瞬间潮红。她咬咬下唇,转头离开了。方振富看着她失落的背影,多少有些心软了。但他也很清楚,一旦松开这个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又过了半个多月,方振富的心已经彻底放了下来。无论医院的走廊、大门口以及他所途径的地方再也看不到赵卫平的身影了。这天晚上院长值班轮到方振富,当他这办公室翻看了几本书以后有些倦怠了,想出去走动一下。等他走出电梯来到大门时,突然发现了赵卫平在门口的路灯下徘徊。虽然现在已经立春了,但是夜间的风还是冷得刺骨。赵卫平只穿了件单薄的外套,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你怎么在这?方振富快步走过去皱眉问道。 我,我想在哪就在哪!赵卫平的声音虽然硬气但还是有些发抖,马路旁边,路灯底下又不是你家的,我随便站站,不可以吗? 方振富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嘴唇,差点就要答应。但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急诊室来了病人了。他挂断电话,语气稍微冷硬地说:“快回去吧,晚上冻着了,又让家里人担心!” 我不用你管!赵卫平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完转身走了。 方振富望着赵卫平的背影,不由从心里怜悯起这个姑娘来。他转身回到急诊室,给一个心肌梗塞的病人进行急救,忙完以后,他满头大汗地走出急诊室,突然又发现赵卫平还没有走,这回她坐在了医院门诊大楼前面的花丛长椅上,浑身哆嗦的像寒风里的树枝。 “卫平,你在这干什么,三番五次的,冷飕飕的不回家,在这里别的什么劲?方振富突然像一个家长一样,几乎是向赵卫平吼叫着。 赵卫平站起来,也吼着:“你为什么不教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方振富平衡一下自己的心态,把脸别过去不敢看她的眼睛,不是你不好。是我没空。 “这不是理由!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回去!” “那你!”方振富 看着冻得哆哆嗦嗦的赵卫平,心里很不是滋味,姐姐让自己睡了,妹妹绝不能再受到任何的委屈了。他心一软,说了句:“别自在说,来我值班室吧!” 等进了值班室,方振富不禁愣住了。赵卫平的鼻子冻得通红,嘴唇都发紫了。她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声音发抖地说:振富哥,我就是想跟您学中医,答应我吧,求你了。 方振富叹了口气,转身去倒热水:卫平,我说过很多次了,这不合适。 为什么?赵卫平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和姐姐都欺负我,为什么不让我学!话未说完,她突然身子一晃,眼前发黑,整个人软绵绵地向前倒去。方振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卫平!你怎么了? 赵卫平借势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把发烫的脸贴在他胸前:振富哥,我头晕好冷...... 方振富想要推开她,却感受到她浑身都在发抖,确实是在发烧。 你先坐下,我给你测一下体温。 但赵卫平不肯松手,反而把他抱得更紧:振富哥,你真坏!你对我姐姐那么好,为什么对我就这么狠心?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撒娇的意味,温热的气息透过白大褂,熨烫着他的胸膛。 卫平,别这样......方振富试图挣脱,却被她抱得更紧。 好哥哥,答应妹妹吧!赵卫平仰起脸,眼中泪光闪烁,你以后让我干什么都行,我都听你的,行不行呀?好吧振富哥,答应我吧,我求你了! 方振富低头看着自己怀里这个比赵卫红还要美丽的姑娘,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如果继续与她纠缠不清,这个家就真的要散了。 我送你去看急诊。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疏离而冷静,他扶起赵卫平,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走廊的灯光下,两个身影一前一后,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一刻方振富全都明白了。赵卫平那种青涩的慌乱,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都和当年的赵卫红一模一样。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正在被这种相思吸引,被这个年轻的灵魂蛊惑。 回去吧,别再来了。 他知道,这一次他必须做出正确的选择。不是为了方菊芳,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不再让另一个无辜的姑娘,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夜色渐浓,方振富的手微微发抖。有些错误,犯一次是悲剧,犯两次就是罪过了。而他,宁愿永远活在悔恨中,也不愿再伤害任何一个他在乎的人。 这天晚上,方振富失眠了。他想起赵卫红当年也是这样 执着,也是这样不顾一切地想要跟他学医。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而这一次,他必须做出不同的选择。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1章 离他远点 第二天下班,方振富推开家门时已是晚上九点。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方菊芳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饭菜在锅里热着。 方振富脱下外套,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昨天晚上赵卫平来找我了。 方菊芳织毛衣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动作:哦?什么事? 还是想学中医的事。方振富揉了揉太阳穴,我拒绝了。 方菊芳放下毛线:她怎么说的?你又是怎么回的? 我就说我忙,没空带学生。方振富闭上眼,还能怎么说? 她没坚持?没问为什么? 问了。他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我说这是为她好。 方菊芳沉默片刻,突然问:她昨天晚上穿什么衣服? 方振富猛地睁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方菊芳拿起毛线,语气平静,是不是穿了件单薄米色外套?头发松松挽着? 方振富坐直身子: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她被你带到值班室去了!方菊芳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毛线间,她在你办公室里待了多久? 十分钟?二十分钟?我没注意。方振富站起身往厨房走,我饿了。 但方菊芳跟了过来,站在厨房门口:你们单独在值班室?门关着? 方菊芳!他猛地转身,锅铲一声掉在地上,你这是在审犯人吗? 我只是问问。她的声音依然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刀,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锅铲:我们就是在谈学医的事,仅此而已。 是吗?方菊芳轻轻靠在门框上,那为什么护士说,看见她倒在你的怀里,眼睛红红地从值班室室出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方振富握着锅铲的手指节发白:你调查我? 需要调查吗?方菊芳终于提高了声音,整个医院都在传,赵家的小女儿天天往方院长办公室跑! 你胡说八道!方振富把锅铲狠狠摔在灶台上,她只来过今天这一次! 一次?方菊芳冷笑,那上周三、这周一,去找你的是谁?鬼吗? 方振富愣住了。他这才想起,赵卫平确实来过几次,他以为没人看见,原来一切都逃不过妻子的眼睛。 我们就是普通谈话,后来都是我拒绝她的。他的声音弱了下来。 普通谈话需要哭吗?方菊芳步步紧逼。 你 跟踪我?方振富不敢置信地看着妻子。方菊芳的眼里闪着泪光,振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可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方振富彻底爆发了,我就是和她说了几句话!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不是在我眼里不堪!方菊芳终于哭出声来,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否则为什么不敢告诉我她来找过你?为什么我问起时你要撒谎? 这时,卧室的门开了。大军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爸妈,你们在吵什么? 方振富看着儿子睡意朦胧的脸,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颓然坐在餐桌前,双手捂住脸。 去睡吧,方菊芳擦干眼泪,对儿子柔声说,爸爸妈妈在讨论工作。 把孩子哄回房间后,两人在厨房里相对无言。灶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方菊芳默默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吃饭吧。 方振富看着方菊芳通红的眼眶,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这个陪他走过风风雨雨的女人,这个明知他出轨却选择原谅的女人,现在却要因为他的隐瞒再次受伤。 我明天就去找赵卫平说清楚。他轻声说,以后不会再和她单独见面了。 方菊芳摇摇头:不必了。越是刻意,越是显得有什么。 她转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振富,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不信任人性。 门轻轻合上。方振富望着那碗渐渐凉掉的汤,突然想起多年前,他也是这样坐在餐桌前,向方菊芳坦白他和赵卫红的事。 凭什么...方振富咬着牙,一拳砸在墙上,凭什么这样审问我?! 他想起刚才方菊芳那双冰冷的眼睛,那审视犯人般的目光,那不带一丝信任的语气。结婚这么多年,她竟然这样看他!我方振富在她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窗外的寒风还在呼啸,他却觉得浑身燥热。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这些年来的委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是,他是犯过错,可那都是说明白了的事?这些年他兢兢业业工作,老老实实做人,为什么方菊芳就是不肯相信他?每次和女同事多说句话,她都要疑神疑鬼,上次和护士长讨论病例,方菊芳居然偷偷查他的通话记录! 方振富越想越气,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散落一地,这味道让他更加烦躁。凭什么他连正常收个学生都要被干涉?凭什么他连帮助妻妹都要被怀疑? 我受够了!他猛 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厨房里来回踱步,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他想起赵卫平昨天晚上晕倒时苍白的脸,那孩子是真的病了,可方菊芳连问都不问一句,在方菊芳眼里,我方振富就是个管不住自己的畜生吗?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值班室里静得可怕。方振富颓然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也许他该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永远把他当罪人看待的女人。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可是想到三个孩子,他的心又软了。大军马上就要高考,艳华才上初中,二军还那么小...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呀......方振富把脸埋在掌心,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这个夜晚,厨房的灯一直亮到天明。而方振富心里的那盏灯,却渐渐熄灭了。 第二天,身患感冒的赵卫平再次敲响了方振富办公室的门。这一次,她的脸上带着粉色的口罩,语气却带着不同以往的坚决。她直接开门见山说:“振富哥,我只问最后一次,您到底愿不愿意收我这个学生? 方振富揉一揉太阳穴,态度缓和地说:卫平,这样吧,你和你姐说一下,除非你姐姐同意让你跟我学。如果她同意,我就教你学中医! 为什么非要她同意?赵卫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已经是成年人了,为什么我的事要由她做主? 方振富放下手中的笔,终于正视她:因为她是你的家人,她关心你。 关心?赵卫平冷笑,她根本就是在控制我!从小到大,我的一切都要经过她允许! 她是为了你好。方振富的语气依然平静。 为了我好?赵卫平突然提高音量,那您告诉我,为什么每次提到跟您学医,她就像变了个人?为什么她那么害怕我们接触? 方振富的手微微一颤,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渍: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赵卫平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振富哥,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为什么每次我看您的眼神稍微亲近些,她就要大发雷霆? 方振富猛地站起身:你先出去吧,要想知道就让你姐姐告诉你吧! 我不出去!赵卫平的眼泪终于落下,今天您必须告诉我!为什么您明明想教我,却总是拒绝?为什么姐姐明明最敬重您,却坚决反对我跟您学习? 方振富别过脸去: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赵卫平在方振富这里什么都没有问出,顿时无名的怒火往心头上升起。她 抓起包冲出办公室,直接打车来到赵卫红的卫生局副局长办公室。 她闯进办公室,把正在看文件的赵卫红吓了一跳,今天你必须告诉我,你和方振富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卫红的脸色瞬间苍白:你...你在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清楚!赵卫平把包摔在沙发上,为什么你那么反对我跟方振富学医?为什么每次提到他你都那么反常? 我没有呀!赵卫红慌乱地收拾着桌上的文件。 没有?赵卫平一把按住她的手,那你说,为什么刚才方振富说要你同意才肯教我?为什么你们之间总是有种说不清的默契? 赵卫红的手开始发抖:他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姐,今天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直接去问王振明!” 不要,卫平!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告诉你,我都告诉你!赵卫红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她深吸一口气,泪水无声滑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艳丽,不是王振明的孩子。 赵卫平愣住了:什么? 艳丽的亲生父亲...赵卫红转过身,脸上已是泪流满面,是方振富。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办公室炸开。赵卫平踉跄后退,扶住书架才站稳:你你说什么? 那年我怀了艳丽,赵卫红的声音破碎不堪,本来他是要负责任的,可是,可是我没有让他管我。因为他有家庭,有三个孩子,他不是坏人,是我们赵家先让他的妻子有了孩子,现在轮到我这里属于一报还一报,我不能再毁了他的生活呀? 赵卫平怒冲冲地说:“那也不能便宜他呀!” 赵卫红缓缓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后来菊芳姐知道了这件事,但是没有挑明,特意把我介绍给了王振明。从怀这个孩子到孩子出生,基本上比预产期早了二十多天,所以说孩子说王振明的别人也不会不信。所以我拼命反对你跟方振富学医.,因为我太了解他了,他太容易心软,太容易对需要帮助的人产生感情了! 赵卫平呆呆地看着姐姐,突然明白了一切,方振富每次看她时那复杂的眼神,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莫名其妙的疏远,她声音颤抖地说:所以你怕我走上你的老路? 赵卫红抬起头,泪眼朦胧:卫平,姐求你离他远点。这种痛苦,我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赵卫平看着姐姐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终于明白,那些她以为的过度保护背后,藏着怎样血淋淋的教训。她缓缓蹲下身,抱住颤抖的姐姐。两 姐妹在雨夜的灯光下相拥而泣,一个为永远不能相认的女儿,一个为刚刚破灭的幻想。 而此刻,方振富正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同样的天空。他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处方笺。那是赵卫红第一次独立开方时写的,他一直珍藏至今。天空中阴云密布,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永远不能言说的秘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2章 比谁更贪 初春的省城,柳絮纷飞。一纸调令打破了方家平静的生活。方菊芳被任命为桥北区财政局副局长,方振富则升任省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成为正处级干部。任命宣布那天,方菊芳正在财政局会议室参加预算评审会。当组织部的领导宣读任命决定时,她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墨迹。这个曾经在水泵厂埋头算账的女会计,如今成了省城一区财政的副局长。 方局长,恭喜。同事们纷纷上前道贺,但她只是谦逊地点头,眼神里没有太多喜悦。 与此同时,在省中医药管理局的干部大会上,方振富从老领导手中接过任命文件。台下掌声雷动,他却感到肩头沉甸甸的。这个曾经在县城开小诊所医生,如今成了正处级干部。 晚上回到家,夫妻二人在书房里相对无言。最后还是方菊芳先开口:没想到我们都能走到今天。 方振富望着窗外的夜色:记得在县城时,你最大的愿望就是转成正式干部。 你呢?方菊芳轻声问,你最大的愿望不是开个小诊所吗? 两人相视苦笑。命运弄人,他们都在不曾预料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新岗位带给他们的不仅是荣誉,更是沉重的责任。方菊芳每天要审阅成堆的预算报表,小到社区绿化,大到重点项目,每一笔资金都要精打细算。有次为了一个教育项目的拨款,她和教育局局长在区长办公室争得面红耳赤。 财政工作就是要较真。晚上回家后,方菊芳对丈夫说,但较真容易得罪人。 方振富的处境同样不易。他要推动中医药创新发展,又要平衡各方利益。有老专家坚持传统,有年轻医生追求改革,他要在中间寻找平衡。最让他头疼的是药品采购中的种种潜规则,稍有不慎就会踩雷。 有时候真想回医院当医生。深夜加班时,他对方菊芳感叹,至少治病救人的目标很纯粹。 升职后,他们的家庭生活也发生了变化。应酬越来越多,陪孩子们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次二军发烧,夫妻俩都在开会,最后还是王振明和赵卫红把孩子送到的医院。 我们是不是太忽视孩子了?方菊芳内疚地问。 方振富沉默良久:走到这个位置,身不由己。 最让他们感慨的是与赵卫红一家的关系。如今王振明是公路局副局长,赵卫红是卫生局副局长,加上他们夫妻,四个副局长常常要在各种会议场合碰面。有次全省重点项目协调会上,四人恰好坐在同一排。王振明开玩笑说:咱们这一家子副局长,都快能开局长联席会议 了。 但玩笑背后,是难以言说的尴尬。方振富每次见到赵卫红,都会不自觉地避开视线。而赵卫红则总是表现得过分热情,仿佛要证明自己早已放下过往。一次卫生系统会议上,方振富作完报告后,赵卫红第一个起身鼓掌。她的掌声太过响亮,引得其他与会者纷纷侧目。方振富在台上如坐针毡,方菊芳在台下默默低下了头。 那天晚上,方菊芳轻声对丈夫说:其实我早就释怀了。你们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方振富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月色如水,照进卧室。两个历经沧桑的中年人相拥而眠,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在县城相濡以沫的岁月。只是他们都明白,有些伤痕永远都在,就像窗外的柳絮,看似轻盈,却总在不经意间惹人落泪。 第二天清晨,方振富在镜前系领带时,突然说:等忙过这阵子,我们带孩子们出去旅游吧。 方菊芳从衣柜里取出他的西装:好,就去我们当年蜜月的地方。 阳光下,两人的身影映在镜中。虽然鬓角已生白发,眼角已有皱纹,但那份相守的决心,历经风雨后反而更加坚定。 夜深了,方秉忠和刘昕书房里还亮着灯。老两口对坐在红木书桌前,桌上摊着几份干部任免文件的复印件,还有一本写满笔记的牛皮笔记本。 总算是都安排妥当了。方秉忠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四个孩子,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刘昕轻轻为他续上热茶:最难的是振明那个位置。省公路局副局长,多少人盯着呢。 方秉忠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为了这个位置,我找了老部下李副部长三次。第一次他打官腔,说要看组织程序;第二次松了口,说要研究研究;直到第三次,我才把王家的那份人情用上了。 他说的,是王振明父亲生前对李副部长的一次救命之恩。这份人情珍藏多年,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卫红的安排更是费尽周折。刘昕接过话头,从医院财务处长调到区卫生局副局长,看似平调,实则是为她铺路。我特意请退了的老陈局长出面,他当年在卫生系统门生故旧多。光是请老陈出山,我就往他家跑了五趟。最后那次,我把他最爱的小孙女的工作给解决了,他才答应帮忙。 方秉忠叹了口气:“最棘手的是振富。从医院副院长到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看似顺理成章,实则暗流涌动。那个位置原本是给张副部长女婿准备的。为了这个位置,咱们动用了珍藏多年的人脉。找到当年在中央党 校的同窗,现在已是实权部门的领导。我们两人在茶馆密谈了两小时,最后忍痛割爱,把收藏多年的吴冠中的一幅画送了出去。” “菊芳的提拔倒是相对顺利!”刘昕笑了笑,“她在区财政局口碑好,业务能力强。但要从科长直接提副局长,还是破了惯例。” “是啊!为了菊芳这事,你特意约了分管财政的副省长的夫人喝茶。你们两位老太太在茶楼聊了一下午的家常,临走时,你提了提菊芳的工作表现,才把事情办的天衣无缝!”。 “这些关系要用在刀刃上。咱们这把年纪了,最后能为孩子们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刘昕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有时我在想,咱们这样处处为他们铺路,到底是对是错。” “在领导的位置上,如果不进步就意味着要被淘汰。”方秉忠也走到窗前,咱们不过是让他们少走些弯路罢了。 老两口相视无言。他们都明白,这些看似光鲜的提拔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和妥协。方秉忠重新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着笔记本,“接下来就该考虑孩子们下一步的规划了。你看,振明在公路局干满一届,可以考虑到地方任职,积累基层经验;卫红在区卫生系统,虽然级别不高,但是如果能够争取分管到重要的科室也是很不错的!” 刘昕接过话头:卫生系统的水历来比较深不可测。振富在中医药管理局是个跳板,成为正处级以后,可以考虑到卫健委厅级的岗位跨越。菊芳在财政局的工作更是重中之重,她这个孩子能靠得住,需要稳扎稳打,争取下一届进他们区常委班子。 方秉忠颤巍巍地打开书房角落的保险柜,取出一本泛黄的存折。他戴上老花镜,手指轻轻抚过上面一行行支取记录。 这是咱们攒了半辈子积蓄啊。他声音有些哽咽,当年说好的,退休后要周游列国。 刘昕走过来,看着存折上所剩无几的余额,叹了口气:去年为了振明的事,光是请客送礼就花了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万。那还是托了老关系的价钱。 何止这些。方秉忠翻到存折的某一页,为了卫红调动,光是给那位夫人送的翡翠镯子,就值一套房的首付。 老两口相视苦笑。刘昕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里面空空如也:我母亲留给我的那对龙凤镯,也送出去了。说是给某位领导的孙女当嫁妆。 我那套珍藏的几把紫砂壶啊!方秉忠摇摇头,大都部分批送人了。最心疼的是顾景舟的那把,现在想来还觉得 肉疼。 现在的风气啊...刘昕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记得我们年轻时提拔干部,看的是能力,是品行。现在呢? 现在看的是这个。方秉忠做了个点钱的手势,还有这个。他又做了个托关系的手势。 上次为振富的事,中间人开口就要五十万,说是打点费用。刘昕声音带着愤怒,还说什么现在都这个价 方秉忠苦笑着合上存折:咱们一辈子清清白白,临老却要学着行贿送礼。 不为孩子们打算怎么办?刘昕的眼圈红了,你看看现在这些年轻人,哪个不是靠着家里的关系往上爬?咱们的孩子要是落在后面,这辈子就完了。 老两口沉默良久。书房墙上老式挂钟滴答作响,像是在计算着他们为儿女前途付出的代价。 那块欧米伽手表,方秉忠突然说,记得是你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上周也送出去了,说是某位领导喜欢收藏名表。 刘昕轻轻握住丈夫的手:等孩子们都稳定了,咱们就真该退休了。 退休?方秉忠苦笑,咱们现在除了这套房子,还有什么?养老金都搭进去了。 方秉忠正要继续诉苦,刘昕突然冷笑一声:行了老方,别在这儿哭穷了。你当县交通局长那些年捞了多少,自己心里没数吗? 方秉忠猛地愣住,脸色由白转红:你... 光是振明那个路桥公司,这些年从交通局接的工程就够咱们吃几辈子了。刘昕的声音带着讥诮,更别说你后来在地区交通局,那才是真正的肥缺。 好啊!方秉忠也来了火气,那你呢?当了十几年的干部处长,经手几百个干部的任命,你敢说自己两袖清风? 他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妻子:当年那个乡镇企业局局长,为了提拔送了多少钱?还有那个县委副书记,他儿子的工作是怎么安排的? 突然,刘昕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真可笑,咱们这是在比谁更贪吗?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3章 一门两姓 方秉忠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要这些钱干什么?存折上的数目,保险柜里的金条,够咱们花几辈子了。 可咱们过得是什么日子?刘昕环顾这间陈旧的书房,穿着过时的衣服,用着老旧的家具,连出国旅游都舍不得。 方秉忠走到保险柜前,重新打开它。这次他取出的不是存折,而是一沓沓捆好的现金、几根金条,还有厚厚一叠房产证。 看看这些。他把东西摊在书桌上,咱们像守财奴一样守着这些钱财,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刘昕轻轻抚过那些金条,眼神迷茫:记得咱们第一次收钱时,吓得整晚睡不着觉。现在呢?收钱就像收旧报纸一样平常。 上次那个开发商送来一百万,你连眼睛都没眨就收下了。方秉忠自嘲地笑笑,我还记得你当时说:正好给振明换个车 要这些钱到底干什么?刘昕喃喃自语,孩子们都站稳脚跟了,咱们也这把年纪了! 方秉忠默默地把钱财重新锁回保险柜:也许就是为了证明咱们这一辈子没白活? 夜深了,老两口并肩站在窗前。窗外是繁华的省城,万家灯火如同星辰。他们拥有着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来的财富,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 刘昕轻声说,咱们把这些不该得的都捐了吧。 等把孩子们都安排妥当了,就都捐了! 方秉忠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长叹一声:“虽然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但是如果没有它,咱们连做人的起码底气都没有啊!” 月光下,两个老人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他们用一生织就的关系网,积累的不义之财,最终都成了套在自己身上的枷锁。每天他们都还要继续戴着面具,在权力的游戏中周旋。这就是他们选择的人生再后悔,也回不了头了。 二月二龙抬头,方家新居的宴会厅里灯火通明。一张红木圆桌旁,坐着六个身着正装的局长:方秉忠、刘昕、王振明、赵卫红、方振富、方菊芳。桌上摆着精致的糕点和时令水果,但气氛却异常凝重。 方秉忠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刘昕会意地点头,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最后落在王振明和赵卫红身上。方秉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今天,我要说一件最重要的事。从今往后,在这个家里,我是爸爸,她是妈妈。不论姓方还是姓王,我们都是骨肉至亲。 王振明率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深深鞠躬:爸,妈。 这一声叫得自然流畅,仿佛已经练习过千 百遍。赵卫红也跟着起身,眼中含泪:爸爸,妈妈。 这时,方秉忠看向三个孙辈。大军已经十五岁,带着弟弟妹妹站起来。 爷爷,奶奶。三个孩子齐声叫道,声音清脆悦耳。小艳丽在赵卫红怀里咿呀学语,王振明轻轻握着女儿的小手,教她说:叫爷爷奶奶。 爷...奶...稚嫩的童声在厅堂里回荡。 方秉忠擦去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我方秉忠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一家人和和美美。今天,这个心愿终于实现了。 刘昕接过话头,语气坚定:既然是一家人,就要有个一家人的样子。从今往后,不论人前背后,都必须以爸爸妈妈相称。这是规矩,更是情分。 王振明郑重表态:爸,妈,您二老放心。在我心里,您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方振富也说道:我们一定会做好表率,让孩子们记住,这是爷爷奶奶,是至亲。 所有人在这一刻,血缘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超越姓氏的亲情。方秉忠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两枚古朴的玉佩。 这是方家的传家宝,他将一枚玉佩递给王振明,今天,我传给振明。又将另一枚递给赵卫平:这一枚,传给卫平。 这个举动寓意深远——在王振明和赵卫平接过玉佩的瞬间,他们真正成为了这个家庭的一员。 记得第一次见振明,方秉忠回忆道,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居然作为路桥公司地总经理和我们县交通局做了好多年地生意。现在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刘昕笑着说:卫红刚来家里时,总是怯生生的。现在,已经是能干的局长了。 王振明和赵卫红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幸福。所有人地笑声在夜空中飘荡,这个两姓一门的大家庭,终于真正融合在了一起。而爸爸妈妈这个最简单的称谓在这里得到了完美统一,将永远维系着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今晚把大家叫来,还有一件事情就是要立个规矩!”方秉忠说到这里面容顿时有些严厉,“咱们这个家是由过去的两个家合并成了一个大家庭,方王不分。现在咱们是一门两姓,有六个局长,这在全省都是独一份。可这份荣耀也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啊! 刘昕接过话头,语气严肃:“从今天起,所有人必须做到三点:一不收礼,二不搞特权,三不滥用职权。大家一定要谨记在心!” 方秉忠看向王振明,振明,你现在是省公路管理局副局长了,正处级的实 职干部,你那个路桥公司需要再选个法人代表,这个公司必须和交通系统彻底脱钩。 王振明脸色微变:方叔,公司是合法经营... 合法?旁边的刘昕猛地一拍桌子,你那些工程怎么来的,当我们老糊涂了吗? 赵卫红轻轻按住丈夫的手柔声说:二老说得对。我们现在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方振富一直沉默着,这时突然开口:我上个月退了一个药商送的二十万。他苦笑着看向方菊芳,那天晚上还是菊芳给我提的醒。 方菊芳低下头:是我太谨慎了!但是如果收了那些钱,以后肯定会后怕的。 知道后怕就好!刘昕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这是我这几个月暗中记录的一笔账目,我来说一下:振明的路桥公司三年接了交通局的十一个项目;卫红的区妇幼保健医院采购的医疗器械,价格比市场高出三成;振富负责的科研经费,有五十万去向不明,也就是说你们几个除了菊芳干净以外,谁也不是太干净啊! 王振明猛地站起来:妈!您这是在调查我们? 我是在救你们!刘昕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们真以为这些事没人知道?如果不是我们老两口子手眼通天,纪委早就开始暗中调查你们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方秉忠颤巍巍地打开保险柜,取出一沓存折和房产证:看看这些!咱们家的钱,十辈子都花不完!为什么还要贪?从今天起,所有不该得的,全部上缴!所有违规的生意,全部停止! “方叔!”王振明激动地站起来,走向方秉忠,您应该知道这样我们要损失多少吗? 损失?刘昕突然站起来,护住方秉忠,冷笑的看着儿子,你是要钱,还是要命? 赵卫红突然哭了:我,我上个月刚收了一个医疗器械商送的镯子! 明天就退回去!刘昕厉声道,不仅要退,还要写说明材料备案! 方振富长叹一声:我负责的那个新药审批,确实收了企业的好处费... 还有谁?方秉忠的目光扫过众人,现在坦白还来得及! 方菊芳颤抖着举起手:财政局的小金库,我也挪用了二十万给大军交留学定金了。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压抑的叹息声。这个看似风光的局长之家,原来早已千疮百孔。 听着,方秉忠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咱们家现在就像坐在火山口上。要么一起洗心革面,要么一起完蛋。 他拿起家规,一字 一句地念道:从今日起,方家王家,合为两姓一家,秉忠为爸,刘昕为妈,无偏无向,勤俭持家。一门子弟,当以清廉立身,以勤政为民。若有违者,逐出家门,永不相认!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每个人惨白的脸上。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那些看似风光的权力背后,藏着多少致命的危险。王振明第一个站起身,在家庭上郑重签下名字。接着是赵卫红、方振富、方菊芳。当最后一个人签完字时,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仿佛在洗涤着这个家庭的罪孽。 爸妈说得对。我那个路桥公司,从明天起就和所有公务项目脱钩。王振明率先表了态,然后看向赵卫红,卫红,你们医院的那些医疗器械采购,也该重新招标了。 赵卫红低下头,轻声道:上周我已经把收受的回扣都退回去了,一共八十六万。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我负责的新药审批确实存在违规操作。明天我去纪委说明情况。 方秉忠重重点头,这才是我们方王一家的好儿郎! 这时,方菊芳突然站起身,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查处诚信会计师事务所的案卷。里面牵扯到振明的路桥公司在桥北区2号公铁立交桥建设中五百万的不明资金流动! 王振明的脸色瞬间惨白。方菊芳突然将案卷投入身旁的一个盆里,当众付之一炬,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把这份案卷烧了。不是要包庇,是要给振明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咱们这一大家子,走过多少弯路,犯过多少错误。今天能坐在这里立家规,是上天给咱们的机会啊!方秉忠老泪纵横地举起酒杯:来,为了咱们两姓一门,为了从此清清白白做人!干杯! 众人举杯相碰,杯中酒漾起涟漪。就在这时,小艳丽突然咿呀学语:爷...爷...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王振明突然跪在方秉忠面前:爸!从今往后,我王振明要是再做半点对不起方王两姓一家、对不起良心的事,天打雷劈! 方振富也跪了下来:我方振富在此立誓,此生绝不负菊芳,绝不负这个家! 家规上签满了名字。方秉忠捧着这本沉甸甸的册子,对刘昕说:咱们这辈子,值了。 是啊,值了。在这个二月二之夜,两个家族真正融合成了一家人。此刻天空中散落下蒙蒙细雨,飘飘洒洒地落在了所有人地头顶。 “春雨贵如油啊!”方秉忠看着签满名字的家规,老泪纵横:咱们一门两姓此时觉悟,应该还来得及啊!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4章 请你入局 豪门国际大酒店的VIP包厢里,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王振明特意选了这里最豪华的金玉满堂厅,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王振明微微发抖地举起杯,似乎感激涕零地说:“嫂子,这杯酒我敬您诚信事务所的案子,谢谢嫂子您高抬贵手。”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方菊芳神色平静地浅酌一口干红。 赵卫红站起身,眼眶泛红:嫂子,我还是叫你姐吧,菊芳姐我以前太不懂事,做了很多对不起您的事......说着就要跪下。方振富连忙扶住: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酒过三巡,王振明终于切入正题:下个月我要带队去非洲考察公路项目,这一去可能最少也要十个月。他看向赵卫红,卫红现在在家,艳丽又还小... 你放心去吧。方菊芳爽快地说,卫红和孩子我们会照顾好。 方振富也点头:正好大军他们放暑假,可以让孩子们多在一起玩。 王振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在省城的几处房产,已经都转到卫红名下了。非洲这个国家战火纷飞,政局动荡不安,万一,万一我在非洲有什么不测...... 胡说八道!方振富打断他,出门在外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赵卫红的眼泪终于落下:振明,要不咱们不去了... 那怎么行?王振明握住她的手,这是国家一带一路重点项目,多少人盯着呢。这也是进步的最佳机会,所以我必须要去。 气氛一时凝重。方菊芳轻轻咳嗽一声:振明,你实话告诉我,这次去非洲,是不是还有别的隐情? 王振明的脸色微变,犹豫片刻才说:确实有这方面的因素。有人举报我在公路项目上收受贿赂。这次出国,也是想避避风头。 这话一出,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方振富手中的筷子地掉在桌上。他的脸色好像气得有些发青,振明,咱爸咱妈给咱们立的家规才立了几天,你就又开始犯老毛病了? 哥!你听我解释!王振明急忙说,那些钱我一分没动,都存在专用账户里。这次去非洲,就是要找机会把这些钱通过合法渠道上缴。说着王振明从手机里调出一个账户信息:你看,八百五十万,一分不少。 方菊芳仔细查看账户记录,神色稍霁:还算你有点良心。 那举报信...赵卫红担忧地问。 已经压下来了。王振明苦笑,多亏爸妈动用了老关系。但这事还没完,我必须出去避一段时间。 方振富长叹一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所以我更要感谢嫂子。王振明再次举杯,要不是她烧了那些案卷,我现在可能已经在纪委喝茶了。 方菊芳摆摆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回来。 晚餐结束后,王振明执意送哥嫂回家。在车上他突然说:哥,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什么事? 艳丽,其实长得越来越像你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方振富的手紧紧攥成拳头,赵卫红羞愧地低下头。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我愿意当这个接盘侠。王振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依然把艳丽当亲生女儿。因为我知道,你们是真心相爱过。 方菊芳轻轻握住丈夫颤抖的手: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王振明从后视镜里看着方振富,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请你一定要照顾好她们母女。 方振富重重地点头:你放心。 车停在方家楼下时,王振明从后备箱取出一个保险箱:这里是我所有的财产证明和遗嘱。如果我真回不来了,麻烦哥嫂帮卫红打理。 方菊芳轻轻打了王振明一拳,“再胡说八道,当心掌嘴!” 三月的一个阴雨早晨,方菊芳刚到办公室,审计科长就神色紧张地送来一份报告。 方副局长,这是对诚信会计师事务所的初步审计结果。科长压低声音,问题很严重,涉及多家国企和上市公司。 方菊芳翻开报告,越看脸色越凝重。这家事务所不仅为客户做假账,还涉嫌帮助洗钱。当她看到其中牵扯到三位现任局级干部时,心头一沉。 立即报局机关,成立专案组。她果断下令,所有材料加密保管。 消息很快传开。当天下午,方秉忠就接到一个离休多年的老上级打来的电话,要求方秉忠劝一劝儿媳方菊芳对诚信会计师事务所的案子适可而止,不然会引火烧身,因为这里面水太深了。紧接着刘昕也忧心忡忡地对他说,今天也是一个退休多年的省人大副主任的夫人来找过她,说那家事务所老板是她的干女儿。 方秉忠沉吟半晌,对刘昕说:“老刘,咱们可是才立了家规,虽然有各方面的压力,但是规矩不能先从咱们这里坏吧!” 刘昕点点头,“是啊老方,我完全赞同你的观点。菊芳这孩子沉稳靠得住,而且能扛事。让她历练一下,再说了打电话和找上门的都是些个离退多年的老人儿,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不管他们的事情,一推六二五 吧!” 方秉忠笑笑,“好,再有人问这件事咱们就和他们打打太极喽!” 这几天方菊芳默不作声地深入到了案件当中,她通过翻阅大量案件材料。在漫不经心的密密麻麻的数字中,她发现一笔五百万的资金流向十分可疑。第二天一早,她亲自带队突击检查诚信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林晓梅是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见到方菊芳时毫不慌张。 “方副局长,久仰大名。”林晓梅微笑着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最近做的慈善捐款明细,请过目。” 方菊芳翻开文件,里面夹着一张银行卡。她不动声色地收下:谢谢配合,我们要带走全部账本。 回到局里,她把银行卡交给纪检组长:登记在案,作为证据。 三天后,案件取得重大突破。合伙人林晓梅交代了自己的部分罪行,审计人员在账本密码层里发现一个秘密账户,资金往来涉及多位现任领导。就在方菊芳准备向上级汇报时,压力接踵而至。先是财政局内部有人消极怠工,接着审计科长收到匿名恐吓信。而林晓梅紧接着翻了供,辩称所有的虚假账目都是“正常业务往来”。 王振明离开后的第三周,赵卫红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别墅里,手中把玩着一个微型录音笔。晨光透过落地窗,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冷峻的阴影。 姐,我给你炖了鸡汤。赵卫平提着保温桶进来,看见姐姐正在翻阅一沓文件,又在看工作资料? 赵卫红迅速合上文件,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一些财务报表而已。 这些天来,赵卫平成了她最好的掩护。赵卫红白天继续在单位列行上班,其它时间她要赵卫平陪她频繁出席各种场合,晚上陪她聊天,所有人都以为赵卫红只是一个思念到国外出差丈夫的寂寞女人。 姐,要不咱们去求求方振富......赵卫平小心翼翼地旧事重提。 不行!赵卫红猛地合上文件,眼神锐利,虽然方振富现在的位置能把这件事摆平,但是菊芳姐可不是个省油的灯,现在这个案子又在她手上,弄不好会更加糟糕的! 赵卫平委屈地低下头:可是... 没有可是!赵卫红的语气异常强硬,再说了在情感方面姐已经吃过亏了,你离方振富远远一点,这是为你好。 晚上十点多,书房里的加密电话突然响起。赵卫红立即锁好房门才接起电话。 卫红?是我。王振明的声音带着异国的杂音,有进展了吗? 电话持续了近两个小 时。赵卫红时而快速记录,时而低声讨论,最后长舒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太好了,有这些证据足够让咱们金蝉脱壳了。 挂断电话后,赵卫红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笑容。她来到妹妹赵卫平的房间,赵卫平刚冼完澡,正光着身子擦湿漉漉的头发。看见姐姐推门而入,吓了赵卫平一跳。赵卫平有些嗔怪地看看姐姐:“姐,你也不敲门,看人家还光着身子呢!” “怕什么,我是你亲姐!”赵卫红打量着妹妹这尊美丽的身躯,不由暗自称奇,简直太美了,比她年轻时不知要美上几十倍。 赵卫平穿上睡袍,喝了一口刚刚从醒酒器里倒在高脚杯里的干红,“姐,你有事找我吧!” 卫平,你,你真的想学中医吗? 赵卫平愣住了: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呢? “正面回答我!”赵卫红看起来很严肃,“到底想不想跟方振富学中医?” 赵卫平想了想,难以启齿地晃着红酒杯子,“其实我对学中医不是很有兴趣!” “那你当时为什么火急火燎地闹着要跟方振富学中医呢?” 赵卫平喝了一大口酒,重重地放在酒杯,“实话告诉你吧姐,我当时不是想学中医,我是喜欢方振富这个人,我想接近他,想亲他,想要他这个人!可是这个人曾经让你得到了,你是我姐,我再不讲道理也不能伤害自己的亲姐姐吧!” 卫平,你真是我的好妹妹!赵卫红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想通了。人生有些机会,确实不该错过。你想跟他学,就去学吧!姐姐支持你! 赵卫平大吃一惊,“姐,你不是拿我开涮吧!” “你看我像是拿你开涮吗?”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请你入局!” “请问入局,入什么局?” 赵卫红轻轻整理着妹妹的衣领,卫平,你说为什么我们老方家和老王家一合并,一门两姓出了六个局长。咱们的父亲打拼了一辈子,到死才是我这个级别,哥哥连个正股级也不是,还因为那么几个钱蹲了大狱,就连那时候咱们赵家人理都不理的方菊芳现在竟然也和我一样,同样是副局长,而且权力比我还要大得多,这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赵卫平思考片刻,“可能是人家老方家祖坟冒青烟的缘故吧!“ “我从来不相信祖坟冒青烟的鬼话!”赵卫红冷笑地看看妹妹,“当年方菊芳虽然貌美如花,可是她却算计得比谁 都精,方振富的父亲当交通局副局长时,他和方振富好。方秉忠下了台,咱爸当上工业局副局长了,她立即又找上咱们的哥哥赵卫国,后来她怀上了孩子,赵卫国硬是不要她,她走投无路,深更半夜钻了方振富的被窝,硬是赖着方振富娶了她!方振富的爹官复原职以后,还是老爷子给她跪下,求她方菊芳去陪地委书记李建忠睡觉才当上了县交通局的一把手。现在人家方菊芳人五人六的,比谁差呢?桥北区财政局副局长,牛吧!谁知道人家过去是什么玩意儿,再说了过去是什么玩意儿重要吗?现在是什么玩意儿才重要!卫平,姐深思熟虑的想了想,你接触方振富未必是坏事,只要能够达到咱们姐妹的目的!”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5章 你设计我 赵卫平认真地听完姐姐的叙述,终于明白了人生的大道理入局,她端坐在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抚过那条镶钻项链,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抖。镜中的自己穿着酒红色真丝睡袍,领口恰到好处地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原来入局原来就这么简单吗?”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只要我接触了方振富的身体,我就会成功就会入这个局!真的吗?” 赵卫红从身后走来,双手轻按在妹妹肩上,镜子里映出姐妹俩相似的面容。她笑着看看妹妹,指尖划过妹妹的睡袍领口,“对,就这么简单。卫平你真聪明,这一下你终于开窍了,放心吧,男人啊,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方振富现在独守空房,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这次我们成功了,我们姊妹俩以后翩翩起舞,一定会比别的人过得更富有,更精彩!” 赵卫平顿时兴奋起来,“我听你的姐,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赵卫红俯身在妹妹耳边轻语:记住,欲拒还迎,半推半就。要让他觉得是他主动,而你...只是无力反抗。 “姐!”赵卫平注视着镜中姐姐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你当年也是这样,拿下方振富的吗? 赵卫红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又绽开更艳丽的笑:“所以姐姐才更清楚,该怎么教你。她拿起香水,在妹妹耳后轻轻喷洒,这味道,是他最喜欢的。” 可是...赵卫平突然抓住姐姐的手,万一他真的把持住了呢? 那就更需要你了。赵卫红眼中闪过冷光,明晚八点,我会在方家的茶水里加点助兴的东西。到时候,就算他是柳下惠转世,也难逃你的温柔乡。 赵卫平的心猛地一沉。她终于明白,这不是简单的诱惑,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放心,赵卫红仿佛看穿了妹妹的顾虑,事后姐姐会帮你处理好一切。你只要按照我说的做,拿到证据,我们就能掌控方振富,让他乖乖听话。 她轻轻托起妹妹的下巴:等事成之后,姐姐给你买那套你看中很久的别墅。咱们姐妹俩,要过得比谁都风光。 赵卫平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突然笑了:姐,我明白了。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我们是要一起翩翩起舞的蝴蝶!赵卫红轻轻抚摸妹妹的手,眼中含着泪光,卫平,照理说姐姐这些年走过的路,不想让你再走一遍。可是现在,我们别无选择。 姐,我都听你的。你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赵卫平乖 巧地点头,眼神中对姐姐满是依赖。赵卫红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是一条镶钻的项链:这是王振明从非洲寄过来的,里面有个微型摄像头。你要想办法,让方振富对你.动情。 赵卫平的手指轻轻抚着姐姐亲手为她戴上的项链,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可是姐,这样是不是我们就犯法了呀?! 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赵卫红突然激动了,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握住妹妹的手:王振明在非洲出事了,他挪用的公款被人发现,现在只有方振富能救他!只要拿到方振富出轨的证据,我们就可以要挟方振富动用关系救王振明。 赵卫平震惊地看着姐姐:所以...所以这一切都是... 都是计划。赵卫红擦干眼泪,眼神变得锐利,从你拜师学医,到今晚见面,都是我精心设计的。说着她站起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振明在非洲的处境报告。如果下周前还不能解决,他可能会...会被就地正法。 姐姐...我该怎么做? 赵卫红轻轻抚摸着妹妹的脸颊:委屈你了,卫平。但是记住,我们只要证据,不会真的让你吃亏。她叹了口气,等这件事过去,姐姐一定给你找个好归宿。 我明白了。赵卫平坚定地点头,为了救姐夫,我什么都愿意做。 赵卫红欣慰地笑了,但笑容中带着苦涩。赵卫平离开后,赵卫红独自在密室里坐了很久。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泪痕未干的脸上。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多年前她和方振富在县城诊室的合影。 对不起振富哥!她对着照片轻声说,但我必须这么做。 方振富自从当上省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以后,比在医院里轻松了许多。自从方菊芳接手那个大案后,几乎是全封闭的在工作。到目前为止方菊芳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三个孩子都被送去了全日制寄宿学校。只有方振富每天独自回到空荡荡的家中,有时候他连灯都懒得开。 突然门铃响起,方振富来到屋门口,一个熟悉的脸庞出现了。 “振富哥!” “怎么是你?”方振富一见赵卫平,脑袋一下子炸了! “怎么不能是我呢?快开门,让我进去!”赵卫平看方振富还在犹豫,笑着说:“我姐让我来的,别磨蹭了,快让我进去吧!” 方振富疑惑地打开房门,赵卫平快速地像一头小鹿一样小跑着进来,方振富脸上仍然很不自然,“卫平。真是你姐让你来的?” “我要不要 骗你吗?”突然赵卫平的脸上显示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担忧:我姐说艳丽这几天一直发烧,嘴里总是喊着爸爸,现在姐夫王海明远在非洲,您要不要去看看她? 方振富的心猛地一紧。尽管知道不该去,但对女儿的牵挂还是占了上风。 “到底去不去?艳丽可是你亲女儿啊!” 方振富惊讶地说:“卫平,你都知道了?!” “地球人都知道了!”赵卫平笑笑,“振富哥,你还以为这是什么秘密啊!” 方振富坐着赵卫平开的越野车来得郊区王振明家的别墅,赵卫红穿着一件丝质睡袍,正在给艳丽喂药。见到方振富,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随即换上忧心忡忡的表情。 你终于来了。她轻声说,艳丽一直在找你。 方振富接过小艳丽,心疼地发现小家伙确实在发烧,小脸红扑扑的。艳丽看到他,立即伸出小手,叫了声。这一声让方振富瞬间破防。他紧紧抱住女儿,眼眶湿润。赵卫红对妹妹使了个眼色,赵卫平会意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振明不在,我一个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赵卫红靠坐在他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每次艳丽生病,我都特别想你! 方振富想要起身,却被她按住手:就一会儿,好吗?就当是为了孩子。 就在这时,艳丽突然呕吐起来,弄脏了方振富的白衬衫。 快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洗洗。赵卫红立即说,卫平!去给你振富哥拿件男衬衫来!你姐夫的就行! 不一会儿赵卫平应声而来,递上一件衬衫后迅速退出,还贴心地反锁了卧室门。 方振富犹豫着接过衬衫,赵卫红已经自然地伸手帮他解扣子。她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暧昧。赵卫红轻声说:“还记得吗?当年在县城诊室,你的白大褂沾了药渍,也是我帮你洗的。” 眼看着赵卫红又贴在了方振富光着的胸膛里,方振富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说:卫红,这样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艳丽的亲生父亲来看看女儿,有什么不合适?赵卫红逼近一步,她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振明在非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菊芳姐又在忙案子。振富哥,就让我们,像从前一样,再来一次,好吗? 方振富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女儿滚烫的额头贴在他的颈窝,小手里还紧紧抓着他的衣领, 卫红,我们…他刚开口,就被赵卫红按住了嘴唇。 别说,什么都别说 。她起身坐到他身边,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就今晚,让我们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好吗? 这时,赵卫平端着醒酒器走过来,给方振富倒一杯红酒,笑容可掬地说:振富哥,姐姐,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两个破镜重圆吧!“方振富想要推辞,但赵卫红已经接过酒杯,亲自喂到他唇边。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异样的灼热。 这酒怎么……方振富感觉头晕目眩。 这可是法国贝里庄园珍藏的好酒。赵卫红呵气如兰,振富哥,今晚留下来吧!” 方振富后来的记忆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自己被扶进卧室,赵卫红温柔地为他脱下外套,她的吻像雨点般落在他脸上。在酒精和某种不可言说的冲动驱使下,他终于放弃了抵抗。 深夜,方振富从睡梦中惊醒,头痛欲裂。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搂住身边的赵卫红,却摸到一具更加年轻紧致的身体, 卫红!他轻声唤道。 振富哥!怀中的女人发出娇嗔的回应, 方振富猛地坐起,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下,赵卫平正赤身裸体地躺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 卫平,怎么是你?!他失声惊叫。 赵卫平慵懒地支起身子,丝被从她光滑的肩头滑落:振富哥,你昨晚好热情呢! 方振富慌乱地抓起衣服:卫红呢?你姐姐在哪? 姐姐在隔壁照顾照顾艳丽啊。赵卫平露出天真的笑容,昨晚你喝醉了,把我错认成姐姐了。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方振富正深情地吻着怀中的赵卫平, 不过没关系,赵卫平甜甜地说,“我和姐姐都互相不吃醋!” 方振富如遭雷击,他终于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多么精心的陷阱。看着身边这个与赵卫红有着七分相似的姑娘,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你,你设计我?你们姐妹两个合伙设计我? 赵卫平轻轻靠过来,手指在他胸膛画着圈:振富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 第二天的清晨,当乳白色的晨雾还在升腾弥漫之际,方振富坐进赵卫红和赵卫平的车里回家。在车里,坐在驾驶座上开车的赵卫红不住地在前方后视镜里朝着方振富微笑,和他并排而坐的赵卫平倚偎他的身边,身上还散发着昨天夜里睡床上的阵阵芳香。方振富机械地抚摸着赵卫平胳膊上白皙的皮肤,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想这一次可能真的要失去方 菊芳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6章 够个男人 八点半,方振富正点到省医院管理局副局长办公室上班。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后的黑色座椅中,手中紧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晚在赵家的场景,赵卫平那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V领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腰带松松地系着,随着她的走动,不时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我在想什么!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些画面。可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赵卫平俯身给他倒茶时,睡袍领口微微下垂的瞬间;她坐在对面,交叠的双腿在丝质布料下若隐若现的轮廓;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与当年赵卫红用的竟是同一款香水。 她们姐妹...真是太像了...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理智告诉他必须远离,可身体里涌动的渴望却诚实得可怕。自从方菊芳忙于办案,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和女人亲密接触了。此刻,压抑已久的欲望正借着对赵家姐妹的遐想,疯狂地滋长。他想起赵卫平今晚说的那句姐姐说,您最近一个人太辛苦了!那语气里的暗示,那眼神中的挑逗,分明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这是个陷阱。方振富暗暗地对自己说,但另一部分的他却在为这个陷阱找借口。也许赵卫平是真的关心他?也许她只是天性热情?也许他可以只放纵这一次?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方振富突然惊出一身冷汗。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为自己对赵卫红的感情找借口的,结果差点毁了两个家庭。 我不能重蹈覆辙...他站起身,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可是赵卫平的身影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件睡袍的质感,他几乎能想象出触摸时的感受;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尖;那柔软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 振富哥,您的手好凉!赵卫平为他倒茶时,不经意碰到他的手,那触感至今还残留在他皮肤上。 他早晨回到家里曾经一下子冲进浴室,打开冷水狠狠浇在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镜中的男人双眼通红,表情痛苦。他也曾经对着镜子吼着: 方振富,你是个局长!你是个医生!是个丈夫!是个父亲!。 但欲望如脱缰的野马,越是压抑,越是狂躁。他想起赵卫平临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微微嘟起的红唇,那转身时睡袍下摆扬起的弧度。 就一次...占据他心灵的魔鬼在耳边低语,就放纵一次... 他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找到赵卫平的号码。只要按下拨号键,今晚就不会独自度过这个漫漫长夜。就在指尖 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 方振富像被烫到一样扔掉手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电话铃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执着地响着,仿佛方菊芳正在通过电波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最终,电话转入语音信箱。方菊芳疲惫的声音传来: 振富,案子有了新进展,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你早点休息。 听着妻子疲惫却依然温柔的声音,方振富的泪水终于决堤。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呜咽。这时候欲望与理智在他的身体里激烈交战。 下午下班后,方振富走出办公楼,就见风姿绰约的赵卫红依靠着她那辆红色的越野车旁边,很像是西方油画里的欧洲女郎。在渐渐沉下的暮色里,方振富又一次坐在赵卫红的车里,身边仍然是芳香无比的赵卫平。方振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充满疑惑。 到底什么事,非要到郊外别墅说?他忍不住问道。 赵卫红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到了你就知道了。 王振明郊外的另一套别墅隐藏在深山之中,四周竹林环绕,十分僻静。赵卫红和赵卫平领着方振富走进书房,轻轻锁上门。 振富哥,赵卫红转身时眼中已含泪光,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们。 方振富心头一紧:到底出什么事了? 赵卫红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文件,手微微发抖:菊芳姐查的那个案子,牵扯到王振明在非洲的项目,还有我以前在医院经手的一些采购项目!她翻开文件,指着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据:这些医疗器械的采购,确实存在价格虚高。但其中大部分利润,都用来打点各方关系了。还有我在担任区卫生局副局长以后,也和王振明这边有过几笔合作! 方振富的脸色渐渐发白:你们...你们竟然...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赵卫红突然跪倒在地,抱住他的腿,振富哥,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们了!她仰起泪水涟涟的脸,只要你在省局的回购函上签个字,证明一下这些医疗器械符合中医药发展规划需求,曾经向省中医药管理局报备过,一切就都能解释通了! 方振富踉跄后退,扶住书桌才站稳:你想让我作假? 不是作假!这些设备确实可以用于中医理疗,只是需要你从专业角度给予认可一下!.赵卫红一边急切地说着,一边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振富哥,这里是五百万,只要你签字,这些都是你的。而且......赵卫红突然解开衣领, 露出精致的锁骨,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可以是你的人。 “还有我!”赵卫平天真的笑笑,“我这辈子不嫁人,就喜欢你振富哥一个人!” 方振富像被烫到一样躲开了她们的脸: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完蛋吗?赵卫红的声音带着绝望,艳丽还那么小,你忍心看她失去父母吗?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中方振富最柔软的地方。他想起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心如刀绞。 菊芳为了这个案子付出多少心血,你知道吗?方振富的声音沙哑,她连续加班一个月,就为了查清真相... 真相?赵卫红突然冷笑,你以为菊芳姐就真的那么干净吗?她财政局的小金库... 住口!方振富厉声打断,不许你污蔑菊芳! 书房里陷入死寂。窗外,最后一丝夕阳也沉入了地平线。赵卫红缓缓站起身,整理好衣领:既然如此,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冰冷,但你要想清楚,如果我们出事,下一个就会轮到方菊芳。 她走到书桌前,轻轻敲击着那份回购函:签,还是不签,你自己决定。 方振富看着桌上那份薄薄的文件,感觉有千斤重。一边是职业道德和家庭责任,一边是亲生女儿和曾经的恋人。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 振富,方菊芳的声音带着难得的轻松,案子终于查清了,主犯已经供认不讳。我今晚可以早点回家... 方振富握紧手机,看着面前楚楚可怜的赵卫红,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选择。 菊芳,我等你回家。他轻声说了一句后挂断了电话,他对赵卫红说,对不起,这个字,我不能签。 赵卫红怔怔地看着方振富,突然笑了,笑得凄然:方振富,你果然还是那个方振富。 夜色中,方振富独自走出别墅。没有让赵卫红她们再送他。山风凛冽,虽然有些凉,却也能吹散他心头的一些压抑的沉重。方振富打了个车,回到家就一屁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紧握,指节发白。方菊芳已经回来了,家已经又像个家的样子了。厨房里的饭菜飘着浓郁的香气,令人直流口水。吃饭时,方振富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她这些天与赵家姐妹的纠葛,从赵卫平的刻意接近,到赵卫红的威逼利诱,到和赵卫平睡在一起,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隐瞒。 当他说到在郊外别墅拒绝签字的那一刻,方菊芳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 好!好得 很!她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对方振富说,“方振富,虽然你屡次出轨,对我和孩子们不忠,但是我想好了,只要你不说离婚我这辈子永远不和你离开。就冲你不答应他们签字这件事情,我就愿意和你厮守一辈子,哪怕是同床异梦,哪怕是你另有新欢,我方菊芳都能够忍,因为你够个男人! 方振富一把将妻子抱在怀里,“菊芳,你真是这么想的吗?” 没错!方菊芳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压抑多年的怒火,说句实在话,我听了你这几天把赵卫红和赵卫平都睡了,我非常高兴,我方菊芳到今天终于出了口心中的恶气,赵卫国当年糟蹋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他借着酒劲闯进我的房间,我挣扎了,求饶了,可他还是糟蹋了我,让我怀了身孕!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终于决堤。她突然抓住方振富的手,眼神狂热:既然你喜欢她们姐妹,那就大胆地去!让赵家也尝尝这种滋味! 方振富猛地甩开她的手:你疯了吗?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为什么不能?方菊芳近乎歇斯底里地笑着,赵卫国毁了我的一生,现在他的妹妹们送上门来,这是报应! 她跪倒在丈夫面前,抱住他的腿:去吧振富,我不介意。我只要看到赵家人痛苦! 方振富看着妻子扭曲的面容,心如刀绞。他轻轻扶起她,将她拥入怀中。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菊芳,这些年,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方菊芳在他怀里放声痛哭,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她抽泣着说: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按理说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只是太恨他们了! 夜深了,夫妻俩相拥坐在沙发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映出两个依偎的身影。这一刻,他们终于真正理解了彼此的痛苦。而那些仇恨与报复,都在相濡以沫的温情中,渐渐消散。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7章 真的错了 初夜时分,赵卫红颤抖着拨通了王振明的越洋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丈夫疲惫的声音:怎么样?他签字了吗? 失败了!赵卫红哽咽着说,方振富一口拒绝签字,现在方菊芳什么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王振明长叹一声:去找爸妈吧,现在只有他们能救我们了。 第二天清晨,赵家姐妹来到方家老宅。方秉忠正在院子里打太极,看见她们红肿的眼睛,心里顿时一沉。 爸...赵卫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我们闯大祸了... 客厅里,赵卫红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整个计划,从利用赵卫平接近方振富,到在郊外别墅的威逼利诱。当她说到在茶水里下药的环节时,刘昕手中的茶杯地掉在地上。 你,你们......刘昕指着她们姐妹两个嘴唇发抖,你们竟然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灰白,呼吸急促起来:我们方王两家的清誉,就要毁在你们手里了...... 这个曾经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此刻只是一个为儿女操碎心的普通母亲。赵卫红和赵卫平双双跪在两位老人面前,泪水涟涟。方秉忠铁青着脸,刘昕则有些力不可支,她的手两只手紧紧攥着沙发扶手。 作孽啊,我怎么生下王振明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还有你们,都是作孽啊!刘昕定定神,喘口气,“你们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统统给我说出来,如果你们有一点隐瞒,就不是我们这一门两姓的人!” 还有一件事...赵卫红的声音细若蚊吟,振明他...他在外面... 在外面怎么了?刘昕厉声问道。 赵卫红突然崩溃大哭:他在深圳包了个女大学生,在上海还有个模特...就连在非洲考察期间,都带着个小三! 刘昕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赵卫红:你,你胡说!王振明爱财如命这不假,但是他的生活作风一直都很正派,不要平白无故给他泼脏水! 我有证据!赵卫红从包里掏出一叠照片摔在地上,这是私家侦探拍的,他在深圳给那个女的买了套房,在上海的别墅写的是那个模特的名字! 照片散落一地,全是王振明与不同年轻女子的亲密合影。有一张甚至是在非洲的酒店房间里,他只穿着浴袍,怀里搂着个当地姑娘。 刘昕踉跄着捡起照片,老花镜后的双眼瞪得老大。她一张张翻看,呼吸越来越急促。 打电话...她嘶哑着对方秉忠说,给那个畜生打电话 !现在! 方秉忠颤抖着拨通王振明的卫星电话,按下免提键。 王振明的声音带着异国的杂音。 王振明!刘昕的声音尖利得吓人,你给我老实交代!深圳那个女大学生是怎么回事?上海那个模特又是谁?非洲那个黑女人...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良久才传来王振明低沉的声音:妈...您都知道了... 你...你承认了?刘昕不敢置信地对着话筒喊道。 是的妈,我都承认。王振明的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深圳那个叫小雪,二十二岁,我给她在南山买了套公寓。上海的叫莉莉,是个模特,静安区的别墅是给她的。非洲这个叫艾莎,是当地官员的女儿...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交代,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每说一句,刘昕的脸色就白一分。 总共就这些了。王振明最后说,妈,我对不起卫红,对不起您二老... 刘昕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中的照片洒向空中。她身子晃了晃,眼睛翻白,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赵卫红惊叫着扑上去。 方秉忠手忙脚乱地扶住妻子,对着话筒怒吼:王振明!你把你妈气死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振明惊慌的声音:爸!快叫救护车!我这就订机票回国! 客厅里乱作一团。赵卫红哭着给刘昕掐人中,方秉忠颤抖着拨打急救电话,散落的照片上,王振明与不同女子的笑脸显得格外刺眼。 报应啊...这都是报应... 刘昕在昏迷中喃喃自语着。她的眼角滑下两行浊泪,浸湿了华贵的地毯。这个曾经以为掌控一切的母亲,此刻才明白,她连自己的儿子都从未真正了解过。 省医院的特需病房里,方振富和这里的主治医师联合为刘昕治疗,等病情稍微好一些后,方振富又一次为刘昕把脉。老人的脉搏虚弱紊乱,显然是急火攻心所致。 妈这是气急攻心,需要静养。方振富轻声说,同时开具了处方。方秉忠把儿子拉到病房外,老泪纵横:“振富啊,你看你妈这病严重吗?” “这要看病情发展了!”方振富想了想,“如果病人情绪能够稳定下来,不要激动,就有救!” “那好!”方秉忠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你快点把你妈的病情稳定下来吧!” 方振富苦笑一下说:“病情的稳定与否取决于病人自己,如果她心情舒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菊芳那 边...方秉忠欲言又止,“振富,我是不是跟菊芳谈一下!” 爸,您别说了。方振富打断父亲,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可现在只有她能救振明和卫红了...... 这时,赵卫红怯生生地走过来:哥...我知道错了...求你跟嫂子说说情...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方振富长叹一声,他转身望向窗外,晨光中城市正在苏醒。这个看似风光的大家庭,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这样吧!方振富终于开口,我回去跟菊芳好好说一下,成与不成,就看造化了! 方振富从医院回到家后,已经到晚饭时间了。一进门就看到了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自从那个案子告一段落后,方菊芳的时间相对宽裕了很多,她个人的精神面貌也好了许多。客厅里三个孩子在吱吱喳喳的嬉闹着。看到父亲回来,孩子们自然又把方振富围住,欢天喜地折腾了许久,等晚饭做熟以后,大家就开始吃饭。吃过饭之后孩子们各自回屋写作业。他们夫妻两个习惯性地坐在沙发上说话。 菊芳,他轻声唤道,我们能谈谈吗? 方菊芳端着两杯热牛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说吧,我听着。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今天在父母家发生的一切。当他说到赵卫红下跪求情时,方菊芳的眉头微微蹙起;当他说到王振明包养小三的事时,方菊芳手中的牛奶杯轻轻一晃。 最后......方振富的声音哽咽了,妈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医院。 方菊芳沉默良久,轻轻放下杯子:所以,你现在是来替他们说情的? 方振富激动地抓住她的手,我是来认错的。这些天,我明知道赵家姐妹别有用心,却还是...... 却还是心软了!方菊芳轻声接话,因为艳丽? 方振富痛苦地低下头:每次看到那个孩子,我就想起自己犯下的错... 那你可曾想过,方菊芳的声音突然颤抖,每次我看到艳丽,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击得方振富无言以对。 振富,方菊芳站起身,走到窗前,她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我们结婚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陪你从县城走到省城,从一个小医生到副局长。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可是现在,我真的很累。 方振富快步走到妻子身后,想要拥抱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你知道吗?方菊芳转过身,眼中泪光闪烁,我查那个案 子的时候,发现王振明挪用的公款里,有一部分是用来打点你的晋升的。 方振富如遭雷击:什么? 没想到吧?你一直以为是自己能力出众,其实背后都是这些肮脏交易在铺路。方菊芳苦笑着走到书柜前,取出那本被撕碎后又重新粘贴好的家规:看看这个。清廉立身,勤政为民,现在听起来多么讽刺。 菊芳,我...方振富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明天我会去医院看妈,我不管千难万难,一定要做两个老人的好儿媳。方菊芳轻声说。 方振富突然跪倒在地,抱住妻子的腿: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菊芳,求你看在三个孩子的份上... 正是因为孩子们,方菊芳的泪水终于落下,我才更不能让步。难道要让他们长大后,也活在这样的污浊里吗? 她扶起丈夫,轻轻擦去他的眼泪:振富,我们都该清醒了。这个家想要继续走下去,就必须彻底洗干净。 第二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菊芳抱着一束淡雅的百合和一篮新鲜水果,轻轻推开特需病房的门。刘昕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方秉忠守在一旁,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妈......方菊芳轻声唤道,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把鲜花插进床头的花瓶,细心地整理好每一片花瓣。然后坐在病床前,轻轻握住刘昕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 刘昕缓缓睁开眼,看到方菊芳,泪水立即涌了出来:菊芳,妈对不起你.,让你失望了..... 别这么说。您永远都是我的好妈妈。 方菊芳用纸巾轻轻为婆婆拭泪,然后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喂到刘昕嘴边:记得咱们两家合为一家时,过年包饺子,您手把手教我包饺子。我说我笨,您却说慢慢来,妈教你...... 刘昕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好孩子,这些你还记得!可妈现在真是没脸见你啊! 妈!别这样说!在我心里,您就是我亲妈啊!方菊芳紧紧抱住婆婆放声大哭:她的哭声真挚而悲痛,连一旁的护士都忍不住抹眼泪。方秉忠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她又一次仔细地为刘昕擦去眼泪,整理好散乱的白发:您放心养病,家里的事有我们呢。 刘昕紧紧握住儿媳的手:菊芳,妈以后就指望你了!对王振明这个畜生,你千万不要手下留情,一定要严肃党纪国法...... 方菊 芳眼神温柔却坚定,您放心,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会料理好的!” 刘昕说了好多的话,有些倦意了。方菊芳和方秉忠、方振富离开病房,来到走廊中间的宽敞的大厅,坐在排椅上开始了交谈。 方秉忠忍不住开口:菊芳,就当爸求你了...... 方菊芳转向公公,目光清澈,您还记得咱们立家规那天吗?清廉立身,勤政为民。这些话,难道都忘了吗? 方振富叹了口气,“菊芳,她毕竟是咱们的妈,如果你这里......” “案子的事咱们是商量不通的!深吸一口气:国家的法律不是我方菊芳个人的制定的,区财政局更不是咱家开的超市,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方秉忠看看方菊芳,“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方菊芳握住方秉忠伸过来的手:爸,我会以儿媳的身份照顾您和妈,咱们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但是我毕竟是一个小小的区财政局副局长,没有多大能力的!她的话掷地有声,却又充满温情。方秉忠望着儿媳坚毅的面容,突然明白了什么。 夕阳西下,方菊芳为婆婆擦洗身子,换上干净的病号服。每一个动作都轻柔细致,仿佛在照顾自己的亲生母亲。临走时,她在刘昕额头上轻轻一吻:妈,明天我再来看您。 病房门轻轻合上,刘昕望着门口喃喃自语:秉忠啊,咱们好像真的错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8章 清清白白 每天的黄昏,方菊芳都要提着保温盒准时出现在省医院特需病房。这是她连续第二十三天来照顾婆婆刘昕。 妈,今天炖了您爱喝的虫草花鸡汤。她轻声细语地扶起刘昕,细心地在老人背后垫好枕头。 刘昕握住儿媳的手老泪纵横:菊芳啊,这些天辛苦你了。 就在这时,赵卫红踩着高跟鞋走进病房,手里拎着个名牌包:妈,我来看您了。她瞥了一眼方菊芳手中的保温盒,愧疚感顿时油然而生。 方菊芳不动声色地继续喂汤:卫红要是忙,就不用天天来了。妈这里有我照顾。 赵卫红看看点滴的进度,笑了笑说:“菊芳姐,我确实有事。这几天焦头烂额的,你懂得!”母女三人各怀心事,病房里的气氛微妙而压抑。 然而在星期一方菊芳一上班,就发现自己的工作突然又紧张了。到了深夜十点,方菊芳还在财政局办公室加班。桌上堆满了诚信会计师事务所的案卷,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就在她准备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时,一行不起眼的备注引起了她的注意: 该批医疗器械采购,经省中医药管理局专家组认证,符合中医药发展需求。 方菊芳的心跳突然加速。翻开附件,果然看到了省中医药管理局的认证函复印件。但签名处是空白的。她立即调出所有相关文件,仔细比对日期。一个惊人的发现让她倒吸一口冷气:这批医疗器械的采购时间,竟然在省局的认证程序启动之前! 原来如此!方菊芳喃喃自语,只要补上振富的签名,这批违规采购就能洗白! 她继续深挖,发现更令人震惊的事实:王振明挪用的八百五十万,大部分都用来打点方振富的晋升。而会计师事务所对此完全不知情,他们只是按照客户要求做账。 方菊芳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浸湿了后背。如果她现在追究到底,王振明固然难逃法网,但方振富的前程也将毁于一旦。可如果她放过这个案子,就是在纵容犯罪。 方菊芳加班的日子里,方振富又是独自一人在家里无聊的过夜。昨天晚上赶上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方振富加完班后独自走在通往家属院的小路上。突然,两道车灯从身后射来,赵卫红的红色越野车拦在了他面前。 振富哥,赵卫红摇下车窗,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中的焦虑,我们谈谈。 副驾驶上的赵卫平也探出头来,手里晃着一个U盘:振富哥,,这里有些有趣的视频,您一定不想让菊芳姐看到吧? 方振富脸色一沉:你们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很简单,赵卫红下车,高跟鞋在雨水中踩出清脆的声响,只要你动用关系,让菊芳姐停止调查,这个U盘就是你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什么视频这么精彩?也让我看看。 方菊芳撑着一把黑伞,从梧桐树的阴影中缓缓走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职业装,眼神如刀。 赵卫红下意识地把U盘藏到身后:菊芳姐,你怎么来的? 我今天下班早,正好想接他回家!怎么,你们还不善罢甘休。方菊芳微微一笑,径直走到赵卫平面前,伸出手:U盘给我。 赵卫平惊慌地看向姐姐,赵卫红强作镇定:菊芳姐,这里面的内容要是曝光,振富哥的前程可就... 给我!方菊芳突然提高音量,气势惊人。 赵卫平吓得手一抖,U盘掉在地上。方菊芳弯腰捡起,看都不看就扔进旁边的积水坑。 菊芳姐!赵卫红又惊又怒。 还有什么把戏?方菊芳冷冷地看着姐妹俩,尽管使出来。 赵卫红咬牙道:你别得意!我手里还有许多备份呢?另外还有可以制你们的杀手锏! 什么杀手锏?方菊芳打断她,是你在医院虚开发票的证据?还是你帮王振明洗钱的记录?我知道有一份省中医药管理局的认证函,但是上面只有公章,没有签字! 赵卫平从车上下来,走了过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不妨告诉你们,方菊芳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这些证据我早就收集齐了。之所以还没交给纪委,是在给大家最后一次机会。 赵卫红深吃一惊,“菊芳姐,这些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远比你们想象的多。方菊芳撑伞走到姐妹俩面前,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是立即收手,我可以对你们从轻处理;二是继续顽抗,那就别怪我大义灭亲。 雨越下越大,赵卫红精心打理的发型早已凌乱。她看着方菊芳坚毅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 菊芳姐,我们错了! 赵卫红一声,跪在积水中。赵卫平也跟着跪下,泣不成声。 方菊芳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姐妹俩,良久才轻叹一声。她转身挽住丈夫的手臂: 走吧振富,咱们回家! 走出几步,她回头对仍跪在雨中的姐妹说:明天找找爸妈,咱们一起商量一下。这时候需要理智,这是你们最后的 机会。 雨幕中,方菊芳和方振富相携远去。他们的背影挺拔而坚定,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击垮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赵家姐妹跪在冰冷的雨水中,终于明白:在真正的正气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不堪一击。这一夜,她们输得心服口服。 回到家里,当方振富看到妻子的脸色一直那么苍白时,立即意识到不对劲:菊芳,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菊芳指着桌上的文件:你自己看吧。 方振富仔细阅读后,脸色瞬间惨白:这,这不可能! 振富,方菊芳的声音颤抖,你实话告诉我,你的副局长位置,是不是王振明用这些钱帮你运作的? 方振富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脸:我,我当时不知道这些钱的来历。振明只说是在非洲项目的合法收益...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认证函上签字? 方振富激动地说,那次认证会我根本没参加,当时我在北京学习! 方菊芳立即调出人事档案,果然发现那个时间段方振富确实在北京。她的心稍稍放下,但随即又揪紧了,既然方振富没签字,那这份认证函是怎么出来的? 方菊芳连夜联系纪委的同事,以公事公办的手段调取了省中医药管理局的用印记录。结果让人震惊:认证函上的公章是真的,但用印记录被人为删除了。 有人在帮王振明!方菊芳喃喃道,而且这个人,就在你们局里内部! 方振富突然想起什么:那次认证会的主持人是张副局长,他最近和振明走得很近! 真相渐渐浮出水面:王振明买通了省局的张副局长,伪造了认证程序。只要方振富事后补个签名,一切就天衣无缝。 现在怎么办?方振富六神无主地问。 方菊芳沉思良久,突然眼睛一亮:既然他们要你签字,那你就签吧。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方振富担忧地说。 相信我,方菊芳握住丈夫的手,这一次,我们要让我们这个家平安过渡吧! 刘昕很快康复出院了。方家在老宅举办了一场家庭聚会,这次赵卫红邀请不是一门两姓的赵卫平也到场了。 晚宴过后,方菊芳突然站起身,环视所有人:今天趁着大家都在,我有几句话要说。她取出那本修补好的家规,轻轻放在桌上:恪守家规,遵纪守法,这话我们都说烂了。可是现在,为了爸妈,为了我和振富的亲弟弟振明,我方菊芳要做第一个破坏家规的人。 全场一片 哗然。赵卫红和赵卫平姐妹两个顿时目瞪口呆。 方菊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声音清晰而坚定地说:这是我对诚信会计师事务所案子的最终处理意见。经过详细调查,该事务所确实存在严重违规,但主要责任在已离职的前任合伙人。现负责人林晓梅系从犯,且认罪态度良好。至于涉案的八百五十万公款,已经全部追回。考虑到王振明在非洲项目中的突出贡献,建议从轻处理。 赵卫红喜极而泣,就要上前拥抱方菊芳,却被她抬手制止。方菊芳的语气突然转冷。 但是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任何人再敢触碰法律红线,我会第一个把他送进监狱!她将文件推到方振富面前:签字吧。你是省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这个案子需要你签字。 方振富颤抖着手拿起笔:菊芳,你为什么要我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呢? 为了妈。方菊芳看向刘昕,眼中含泪,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妈的亲生儿子坐牢,让老人家再次病倒。 刘昕痛哭失声,方秉忠也红了眼眶。 但是我有个条件!方菊芳突然提高音量,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离婚协议书。振富,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震惊了所有人。 为什么?方振富猛地站起身,你不是已经... 我原谅你的出轨,原谅你的软弱,但我不能原谅你明知王振明犯罪,却还帮他隐瞒。这样的丈夫,我要不起。方菊芳的泪水终于滑落,她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今天我用手中的权力救了王振明,但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权谋私。从明天起,我方菊芳将辞去区财政局副局长的职务,接受组织调查。 全场死寂。谁也没想到方菊芳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方振富跪倒在地,该辞职的是我!该接受调查的是我! 都别争了。刘昕颤巍巍地站起身,要怪就怪我这个老糊涂。是我教子无方,是我纵容孩子们违了法犯了罪啊! 看着三位至亲争相认罪,赵卫红突然放声大哭:都是我!都是我的错!是我怂恿振明挪用公款,是我设计陷害的振富哥...... 一家人哭作一团。一直没有说话的方秉忠突然站起来,“我说一句话,大家都先不要难过。现在我们全家最应该感谢的是方菊芳。虽然她说她是第一个破坏家规的人,但是我们所有人都是破坏家规的幕后推手,谁也脱不了干系。方菊芳,你是我们的大恩人,你力挽狂澜,救了我们一门两姓的所有人呀!都别愣着了,我们现在一齐给大恩 人磕头吧!” “别,别,都别这样!”方菊芳有些不知所措,“都起来,把我折煞了!” 所有人都慢慢站起身,只有方振富仍然跪着。方菊芳走过去扶起丈夫,为他擦去眼泪:振富,我们重新开始吧。从今天起,咱们全家一起做个清清白白的人。 方菊芳说完,轻轻撕碎了那张离婚协议。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39章 有点想你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次年春天。在王振明回国后的第三个月,所有风波终于尘埃落定。经过方菊芳的巧妙周旋,王振明保住了公路局副局长的职位,只是被记大过处分。赵卫红的区卫生局副局长职务也得以保留,但被调离了重要分管领域。方振富的省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位置仍然稳如泰山,经过这次考验,他反而因坚持原则而受到上级表扬。刘昕顺利办理了退休手续,方秉忠也从一线退下,只保留了个顾问的头衔。 唯有方菊芳的职务发生了变动,由副科级升为正科级,调任区审计局局长,她这是个实职岗位,手握着审计监督大权。这天傍晚,方家老宅格外热闹。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平静。 菊芳啊,方秉忠举杯感慨,这次多亏了你,咱们这个家才没散。 刘昕抹着眼泪:是啊,要不是你... 王振明站起身,郑重地向方菊芳鞠躬:嫂子,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我王振明要是再做半点对不起这个家的事,天打雷劈! 赵卫红也红着眼圈说:菊芳姐,以前是我不懂事...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我们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方菊芳微笑着打断着所有人的话,就在这时,方菊芳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怎么了?方振富关切地问。 方菊芳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司法厅的李主任说赵卫国就要减刑出狱了。 赵卫红手中的筷子地掉在桌上:赵卫国,我哥他要出来了? 下个星期五下午出狱。方菊芳的声音冷得像冰,监狱方面很快就会通知家属接人。 王振明紧张地看着妻子:卫红,你去接吗? 我不去!赵卫红激动地说,艳丽还小,你现在又是敏感时期...... 方振富皱眉道:可他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方振富!方菊芳突然厉声说道,“自己家的事情管不过来,还管人家别人的闲事?你是闲着没有事吃饱撑的吗?” “好了,不管了!”方振富站起来,朝两个老人说道:“爸,妈,这里没有事了,我们先走了!你们都在歇一会吧!” 方菊芳勉强向大家点点头,和方振富走了。所有人礼貌地送走方振富夫妻后,方秉忠看了看赵卫红,叹口气说:“不要怪你菊芳姐,她和你哥赵卫国积怨太深了!一时难以抹平啊!” “是啊!”刘昕也站起身:“卫红,慢慢来吧!老方,咱们也 去休息吧!” 两个老人也走了,客厅陷入一片寂静。赵卫红无助地看向丈夫:振明,现在怎么办? 王振明叹了口气:先让他在县城你们老房子住下吧,这两天我去安排收拾一下! 赵卫红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几天,赵卫红和赵卫平悄悄来到县城他们家的老房子,见到了刚刚出狱的赵卫国。他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两鬓已经斑白,眼神里透着囚犯特有的怯懦。见到两个妹妹,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卫红,卫平!他哽咽着说不出话,“哥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死去的爸爸!” 赵卫红眼圈红着说:哥,你先在这里住几天,我们慢慢想办法。 赵卫平却态度冷淡:哥,不是我们不帮你。你当年做的事实在太... 我知道!赵卫国低下头,我不求你们原谅,只求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赵卫平皱着眉头打量四周,关切地问道:哥,你就住这种地方习惯吗? 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赵卫国苦笑一下,他神色突然认真起来,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赚钱的项目想跟你们商量。 赵卫红警惕地问:什么项目?你刚刚出来,要注意一点呀! 我在监狱里认识了几个朋友,赵卫国压低声音,他们以前都是做医疗设备的,现在想重操旧业。我们打算合伙开个医疗器械经销公司。 赵卫平立刻反对:哥!你才刚出来,就又想入非非了...... 这次是正经生意!赵卫国急忙解释,我们有渠道能拿到便宜的设备,只要找到销路,利润很可观。他拿出一份手写的计划书:现在医院采购都要走正规招标流程,但我们有办法能够把钱很快赚到手! 有什么办法?赵卫红打断他,又想搞歪门邪道? 不是!赵卫国连连摆手,我们可以走乡村振兴项目的路子,这些设备可以销往乡镇卫生院,审批流程会简单很多。卫红,你现在是省城的卫生局的局长,只要你们能在财力和人脉上帮一把,这个生意肯定能成。 “我只不过是区卫生局的副局长,而且又不分管医院采购这一项工作!” “那你有钱也行,你可以入个干股,到时候分钱。只要你把卫生局搞定就行了!” “你说得倒也轻松!”赵卫红沉思片刻:需要多少启动资金? 至少一百万。赵卫国说,主要用于进货和打通关系。如果能有卫生系统的人帮忙牵线,那就更好了。 一百万?赵卫平惊叫,我们上哪弄这么多钱? 赵卫红却若有所思:如果能说服方振富哥帮忙,以他在省中医药管理局的关系,确实能打通很多环节! 不行!赵卫平坚决反对,姐,你忘了哥当年是怎么进去的?就是因为倒卖医疗设备!现在还想拉振富哥下水? “拉上方振富更好!”赵卫国急忙保证:这次绝对合法!我们可以先从小批量做起,等走上正轨再扩大规模。 这样吧,赵卫红想了想,我先给你十万,你租个办公室,把公司注册起来。如果试一试能干就接着干,不能干就当我这十万块钱打水漂了。 赵卫国激动地握住妹妹的手:卫红,谢谢你肯相信我! 但是哥,赵卫红严肃地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再敢做违法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认你这个哥哥了。 离开安置点后,赵卫平忧心忡忡地说:姐,我觉得这事不靠谱。哥那些狱友能是什么好人? 赵卫红叹了口气:可我们总不能看着哥流落街头吧?先让他试试,总比他又走上歪路强。 那振富哥那边你真的要说吗? 走一步看一步吧!赵卫红眼神闪烁,如果试着可行,我会找机会跟振富哥说的。不过得想个妥当的说法! 三天后,赵卫红单独约方振富在茶馆见面。她小心翼翼地说:振富哥,我哥想正经做点生意,需要你帮个小忙...... 听完赵卫红的叙述,方振富的眉头越皱越紧:医疗器械?他怎么想起做这个? 这是合法的!赵卫红急忙解释,他们打算走正规渠道,主要是面向乡镇卫生院。如果你能帮忙引荐几个院长... 方振富沉默良久,最后叹了口气:卫红,不是我不肯帮忙。但这个行业水太深,你哥又刚出狱,我怕他... 就帮这一次!赵卫红哀求道,只要帮他搭上线,后面的事我们绝不麻烦你。 看着赵卫红恳切的眼神,方振富终于松口:好吧,我可以介绍两个相熟的乡镇卫生院院长给他认识。但你要保证,绝不会做违法的事。 我保证!赵卫红喜出望外。 方振富犹豫一下,“但是这件事情最好不要让菊芳知道!” “放心吧!”赵卫红笑笑,“我们不说,菊芳姐不会知道!” 初秋的省城,梧桐叶开始泛黄。方菊芳被抽调参加全国审计系统交叉检查,这一去就要两个月。临行前,她仔细叮嘱丈夫:振富,我不在 家,你要按时吃饭,少加班。 方振富帮妻子整理着行李:放心吧,我都这么大人了。在外地你也要注意休息。 送走妻子的第二天,赵卫红就找上门来。 振富哥,她提着一篮新鲜水果,我哥第一笔生意做成了,想请你吃个饭表示感谢。 方振富有些犹豫:这...不太合适吧? 就是普通的家常便饭,赵卫红连忙说,在我家,卫平也来。要不是你帮忙引荐,我哥这单生意也做不成。最终,方振富还是答应了。 饭桌上,赵卫国显得格外激动。他亲自下厨做了几个拿手菜,不停地给方振富敬酒。 振富,这杯酒我一定要敬你。赵卫国举着酒杯,眼圈发红,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咱们那个破县城挨饿受冻呢。 方振富摆摆手:举手之劳而已。听说你这单生意赚了不少? 刨去成本,净赚五万!赵卫国兴奋地说,虽然不多,但这是个好开头。 赵卫红插话道:哥打算把县城老宅子卖了,在省城买套房子。以后做生意也方便。 方振富点点头:这个主意不错。老宅空着也是空着,变现后在省城安家,对以后的发展也有利。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在赵卫红的奔走下,县城的老宅很快找到了买家。由于位置好,卖出了不错的价格。一个周末的下午,赵卫红开车接上方振富:振富哥,陪我一起去看看房子吧?我哥看中了几套,拿不定主意。 方振富本想拒绝,但想到妻子出差在外,自己确实无事可做,便答应了。房产中介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带着看了三处楼盘。最后一套位于新区的高层住宅,视野开阔,装修精致,赵卫国一眼就看中了。 这套房子总价一百八十万,中介介绍说,首付六十万,按揭二十年。 赵卫国有些犹豫:这个价格... 就这套吧。赵卫红果断地说,首付不够的部分,我先垫上。 方振富仔细查看了房屋结构和周边环境,也表示认可:这个地段确实不错,以后升值空间大。在办理购房手续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由于赵卫国有案底,银行贷款审批遇到障碍。这时,赵卫红又来找方振富帮忙。 振富哥,她为难地说,银行要求有个担保人...你能不能... 方振富沉吟片刻。他知道这样做风险很大,但看着赵卫红恳求的眼神,还是心软了。 好吧,他叹了口气,我来做担保人。 有了方振 富的担保,贷款很快批了下来。赵卫国激动得热泪盈眶,在售楼部里就要给方振富下跪,被及时拦住了。赵卫国紧紧握住方振富的手说:“振富,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搬家那天,赵卫红和赵卫平为赵卫国组织了一个小型温锅宴。方振富作为贵宾被请到上座,赵家兄妹轮番敬酒。 振富哥,赵卫红举杯说,等我哥生意稳定了,一定尽快把钱还你。 方振富微醺地摆摆手:不着急,先把生意做好。 酒过三巡,赵卫国拿出一份文件:振富,这是我拟的合伙协议。你帮我这么多,我想分你三成干股。 方振富立刻酒醒了大半:这不行!我帮你不是为了这个! 你就收下吧,赵卫红劝道,以后生意上还有很多要你帮忙的地方。 最终在赵家姐妹的软磨硬泡下,方振富勉强收下了这份。晚上回到家,方振富看着空荡荡的房子,突然感到一阵心虚,觉得只有方菊芳才是他的主心骨。他给妻子打电话,方菊芳的声音带着疲惫:刚开完会,明天还要去下面县里检查。你吃饭了吗? 吃了......方振富含糊其辞,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个把月吧。方菊芳说,怎么了?家里有事? 没有事,没什么。方振富连忙说,就是有点想你。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0章 千载难逢 深秋的夜晚,赵卫国的新居里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的气氛。这是一套位于新区黄金地段的高层住宅,三室两厅的格局,装修得相当精致。 振富,振明,快请进!赵卫国热情地迎上前,接过两人手中的礼物。 王振明打量着宽敞的客厅,赞叹道:这房子不错啊,地段好,装修也上档次。 赵卫红笑着接话:多亏了振富哥帮忙,要不然这房子也买不成。 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赵卫平正在摆放餐具。她今天特意穿了件修身的红色连衣裙,衬得身段窈窕,妆容也比平时精致许多。 振富哥,姐夫,你们坐主位。赵卫平笑靥如花,自然地挽着方振富的手臂,把他引到上座。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赵卫国频频举杯感谢方振富,王振明也对这个连襟刮目相看。只有赵卫平,始终围着方振富转悠,不时为他夹菜倒酒。 振富哥,姐夫,尝尝这个清蒸鲈鱼,我特意跟酒店大厨学的。赵卫平俯身布菜时,连衣裙的领口微微下垂,若有若无地擦过方振富的手臂。 方振富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我自己来就好。 赵卫红看在眼里,悄悄对妹妹使了个眼色。赵卫平会意,举杯对方振富说:振富哥,我敬你一杯。谢谢你这些天对我哥的照顾。 几杯酒下肚,方振富渐渐放松下来。赵卫平趁机坐到他身边,轻声细语地和他聊天。 振富哥,听说菊芳姐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多寂寞啊。 方振富苦笑道:习惯了。 那怎么行?赵卫平凑近了些,身上的香水味淡淡飘来,要不...我每天去给你做晚饭?我的厨艺还不错。 这时,王振明起身去接电话,赵卫红也跟着走了出去。赵卫国也要去阳台抽烟。餐厅里只剩下方振富和赵卫平两人。 振富哥!其实我一直很崇拜你。你医术高明,为人又正直!赵卫平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手轻轻放在方振富的手背上:比起我姐,我更能理解你的辛苦。 方振富的心猛地一跳。酒精的作用下,赵卫平年轻姣好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他想起妻子出差多日,自己独守空房的寂寞,不禁有些恍惚。 “卫平,别这样!”方振富的拒绝显得软弱无力。赵卫平靠得他更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振富哥!你就让我照顾你吧。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就在这时,阳台传来赵卫国的咳嗽声。方振 富如梦初醒,猛地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那我送送你。赵卫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换上甜美的笑容。在电梯里,赵卫平悄悄塞给方振富一张纸条:明天晚上七点,我在家做好饭等你。 回家的路上,方振富握着那张纸条,心乱如麻。他知道应该立即撕掉它,但手指却不听使唤。深夜,他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赵卫平年轻的身影、诱人的香水味、柔软的触感,都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这是怎么了?方振富痛苦地捂住脸。突然他又发现手机突然亮起,是赵卫平发来的短信:振富哥!别回家,你在楼下等我! 方振富盯着这条短信,久久没有回复。欲望与理智在内心激烈交战,而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深秋的夜晚,华灯初上。赵卫平执意要带方振富去一个特别的地方表示感谢。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隐蔽的高级会馆前,鎏金的大门在夜色中泛着幽光。赵卫平挽着方振富的手臂,笑靥如花。 振富哥!这里可是省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一般人进不来的。 方振富本能地感到不安:卫平,这种地方不太合适,我们还是回去吧。 来都来了,就坐一会儿嘛。赵卫平撒娇道,我有个朋友在这里做经理,特意给我们留了个包间。 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长廊,两旁的水晶壁灯映出朦胧的光晕。方振富注意到走廊尽头站着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神情警惕的保安。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包间时,隔壁房间的门突然开了条缝。方振富无意中瞥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击。包间里,他的顶头上司、省卫计委主任缪元甫正搂着一个年轻女孩的腰嬉闹,而坐在主位的竟是主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祖兵山!让他震惊的是,祖兵山身边围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其中一个正端着酒杯往他嘴里喂酒。桌上摆满了名酒和果盘,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和香水的混合气味。方振富猛地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怎么了振富哥? 就在这时,缪元甫恰好抬头,与方振富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缪元甫的表情从错愕到惊慌,最后化为一丝阴冷。 振富?你怎么在这?缪元甫松开搂着女孩的手,强作镇定地站起身。 祖兵山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不悦地皱起眉头:元甫,这是谁? 方振富大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说:缪、缪主任,我、我走错房间了! 赵卫平见状,急忙拉着他离开:对不起,我们找错包间了。 方振富和赵卫平连忙走出去,又进入另外一个属于自己订好的包间,方振富就瘫坐在沙发上,冷汗直流。他喃喃自语道:完了,这下全完了,让领导知道我们来这种场合了! 振富哥,你怕什么?该怕的是他们才对。赵卫平却显得异常镇定,她优雅地斟了一杯红酒:对了,你和他们都认识吗? 方振富猛地抬头:你是明知故问吗?难道这不是你故意设的局? 赵卫平笑着轻轻抿了一口酒:振富哥,你把我想得太聪明了,我只不过和朋友来过这里几次,和刚才那个包间的人并不熟悉呀! 正在这时,包间门被敲响。缪元甫独自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如刀 振富,我们谈谈吧! 方振富紧张地站起身:缪主任,我... 不必解释。缪元甫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卫平一眼,这位是? 我妹妹,方振富急忙说,我们就是来吃个便饭。 真是巧啊。缪元甫冷笑一声,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振富,你是聪明人。今晚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方振富立即保证。 很好。缪元甫拍拍他的肩膀,突然换上一副和蔼的表情,其实我早就想找机会和你深入交流了。来吧,跟我走,祖省长想和你聊聊。不过,和祖省长说话你要懂得分寸呢! 方振富被缪元甫半推半就地请进包间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祖兵山已经整理好衣着,端坐在主位上,刚才的轻浮神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领导干部的威严。 振富同志,请坐。祖兵山微笑着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刚才让您见笑了。 方振富紧张地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膝盖:祖省长,其实我不经常到这里...... 不必紧张。祖兵山摆摆手,说起来,我和你母亲刘昕同志还有过一面之缘。当年在地委组织部考察干部时,她可是我的考察组长啊。 这句话让方振富愣住了:您认识我母亲? 何止认识。祖兵山感慨道,当年要不是刘昕同志力排众议,我可能就止步于副县长了。她总说用人要看本质,不能一棍子打死说着祖兵山意味深长地看着方振富: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到她的儿子,真是缘分。 方振富实话实说地看看祖兵山,“其实我不是她的亲儿子,我是......” “我知道!”祖兵山笑了笑,“可你比她亲儿子还要亲呢,对不对呀!” 缪元 甫趁机插话:祖省长,振富可是我们省中医药领域的专家。他研发的振富前列康不仅治疗前列腺效果显着,在滋补肾阳方面也有奇效。 祖兵山眼睛一亮:哦?有这么好的药? 这是振富多年的心血。缪元甫继续鼓吹,已通过临床试验,就差最后生产批文了。 方振富急忙解释:祖省长,这个药主要还是针对前列腺疾病的,壮阳只是辅助作用... 哎,这话就不对了。祖兵山打断他,男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前列腺和肾阳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嘛。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不瞒你说,现在不少老领导都有这方面的困扰。如果你这个药真像元甫说的那么神奇!哎对了,好像你原来给我提过这件事情! 缪元甫有些惊异地看着祖兵山,“提过吗?” “提过嘛!”祖兵山笑笑,“那个书面的资料还有呢!振富啊,你这个振富前列康产品的研究资料我都看过了。确实是个好项目,就这么搁置了太可惜。 缪元甫立即接话:祖省长,要是您能帮忙推荐一下,这药肯定能尽快获批上市。 祖兵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样吧,下周我要去北京开会,正好可以带几盒给老领导们试用。如果效果确实好,批文的事包在我身上。 缪元甫连忙帮腔:是啊振富,祖省长很关心你的研发。只要他一句话,新药批文、科研经费都不是问题。 方振富的手心在冒汗:祖省长,这个药还需要进一步临床试验... 临床试验?祖兵山轻笑一声,我认识北京几个大医院的院长,随时可以帮你安排。他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关键是,你要懂得把握机会。 缪元甫凑近方振富,压低声音:省药品监督局的老局长马上就要退了,省药监局副局长的位置空出来。祖省长的意思,想推荐你这个专家型干部去担任这个职务。从正科到副厅,这可是个绝好的机会啊,千载难逢!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1章 就是你的 方振富的心猛地一跳。副厅级?这是他从未敢想过的晋升。但理智告诉他,天下没有免费午餐。果然祖兵山突然话锋一转,目光飘向门外,“刚才那位女士是你什么人,妹妹对吧!” 他叫赵卫平,是我弟媳的妹妹!方振富下意识地回答。 “弟媳的妹妹!赵卫平,很不错的姑娘。”祖兵山意味深长地说,”不错呀振富,连弟媳的妹妹都拿下了?这个女孩确实漂亮,有灵性,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方振富顿时明白了这场交易的真正代价。他脸色发白:祖省长,卫平她还小,不懂事... 祖兵山摆摆手,就是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年轻人要多见见世面。 缪元甫在一旁添油加醋:振富,祖省长这是赏识你们兄妹。你可要想清楚,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方振富的内心在激烈交战。一边是梦寐以求的事业突破,一边是妹妹的清白。他想起这些年在体制内的挣扎,想起那些靠关系上位的同僚,想起自己研发的新药因为缺乏支持而迟迟不能上市......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轻轻推开。赵卫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决然的表情。 祖省长,她径直走到祖兵山面前,我哥哥是个老实人,不懂这些。有什么要求,您直接跟我说吧。 祖兵山欣赏地打量着赵卫平:好!爽快!我就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 方振富急忙拉住妹妹:卫平,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回去。 振富哥,赵卫平转头看着他,眼中含着泪光,低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为了我的工作,低声下气求了多少人?这次,就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她转向祖兵山,强作镇定:祖省长,只要您能兑现对我哥哥的承诺,我,我愿意陪您。 祖兵山满意地笑了:很好。振富,下个月药监局就会启动干部调整程序。你的新药,我也会安排特事特办。他站起身,自然地搂住赵卫平的肩膀:今晚就让卫平陪我聊聊年轻人的想法吧。振富,你先回去吧! 方振富看着妹妹毅然的眼神,心如刀绞。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都将为这个决定付出沉重的代价。走出会所时,夜风凛冽。方振富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即将到来的晋升。 盛夏来临之际,方振富的任命文件如期而至,他从省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调任省药品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完成了从正科到副厅的跨越。任命宣布那天,省药监局的大会议室里座无虚席。当组织部 的领导念出方振富同志任省药品监督管理局副局长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方振富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那些或羡慕或质疑的目光,心情复杂。 他的新办公室在药监局大楼的十二层,宽敞明亮,窗外可以俯瞰整个行政中心区。秘书是个年轻干练的小伙子,恭敬地向他汇报工作安排。 方局,今天下午要召开药品审评委员会,这是会议材料。秘书递上一叠文件。 方振富翻开文件,第一份就是振富前列康的审评报告。他想起祖兵山的承诺,不禁苦笑。新药批文果然一路绿灯,连常规的专家质疑环节都省去了。 与此同时,赵卫平也正式到省电视台文艺部报到。凭借祖兵山的关系,她直接担任了《文化视野》栏目的制片人,手下管着十几号人。 卫平啊,文艺部主任对她格外客气,台领导特别交代,要重点培养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赵卫平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她出手阔绰,经常请同事吃饭唱歌,人缘很好。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周末她都要陪祖兵山去他在郊区的别墅,这是她获得这一切的代价。 最得意的是王振明。在祖兵山的关照下,他顺利接任省公路局局长,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把手。上任第一天,他就召集全体干部开会,意气风发地宣布新的工作计划。 我们要抓住一带一路的机遇,把全省高速公路网再提升一个档次!王振明在主席台上挥斥方遒,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的狼狈。 赵卫红也跟着水涨船高。职务由副职升为正职,在区卫生系统的地位明显提升。以前对她爱搭不理的领导,现在见面都会主动打招呼。 赵局长,听说你妹妹在电视台很受重用啊。有人意味深长地说。赵卫红只能强颜欢笑。她知道,这些尊重都建立在妹妹的牺牲之上。 最大的受益者居然是赵卫国。在祖兵山的暗中支持下,他的医疗器械生意越做越大,接连拿下几个省级采购项目。他在新区买了豪宅,开上了奔驰,完全看不出曾经坐过牢的痕迹。 哥,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赵卫平有一次在家族聚会上打趣道。 赵卫国晃着红酒杯,得意地说:这都是托了祖省长的福。要不是他打招呼,那些医院院长能买我的账? 方振富听着这些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个家族看似蒸蒸日上,实则建立在危险的关系网上。有一天晚上,他忍不住对赵卫平说:卫平,要不你辞了电视台的工作吧?哥现在有能力照顾你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祖省长不会轻易放我走的。赵卫平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幽幽地摇头说:哥,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方振富接到缪元甫的电话:振富,祖省长下周要去北京开会,点名要你陪同。记得把振富前列康产品的资料带齐,他要介绍给几位老领导。 挂掉电话,方振富长叹一声。他知道,这场交易还将继续,而他们都已经深陷其中。 夜深了,省城的灯火依旧璀璨。方家每个人都在这片灯火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却也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只是他们当时还不明白。和祖兵山副省长的京城之行,使方振富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权力与奢靡。 当祖兵山和方振富乘坐的飞机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已有两辆黑色奥迪在停机坪等候。前来接机的是个精干的中年男子,祖兵山介绍说是某部委的司长。 老李,这位是方局长,我的得力干将。祖兵山随意地介绍。 李司长热情地与方振富握手:方局年轻有为啊,祖省长经常提起你。 第一站是西郊的一家私人会所,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内部却极尽奢华。等在包厢里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祖兵山恭敬地称他老首长。 小祖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医药专家?老者眯着眼睛打量方振富。 祖兵山连忙说:是的首长,小方研发的新药效果很好,特地带来给您试用。 方振富赶紧取出精心准备的振富前列康,老者随手放在一边:有心了。 这顿饭吃了三万多,结账时李司长对方振富使了个眼色。方振富会意,拿出药监局的公务卡刷卡签字,手心全是汗。接下来的行程更是让方振富大开眼界。他们出入的都是会员制的私人俱乐部,一顿饭动辄数万,一瓶酒就要上万元。每次结账,都是方振富用药监局的卡支付。 振富啊,祖兵山在一次饭局后拍着他的肩膀,这些开销都是为了工作。等新药批下来,这些都是小钱。 第七天晚上,他们在长安俱乐部宴请一位重量级人物。席间,祖兵山示意方振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那位领导。 一点心意,请领导笑纳。祖兵山笑着说。方振富后来才知道,信封里是一张存有五十万元的银行卡。这笔钱也是从药监局的特别经费中支出的。最让方振富震惊的是第九天。他们参观了一家制药企业后,企业老总悄悄塞给他一个手提箱。 方局,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在审 批上多关照。 回到酒店,方振富打开手提箱,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足足一百万。他吓得立即给祖兵山打电话。 省长,这钱... 收下吧,祖兵山不以为然,这是行业惯例。你要是不收,反而让人家不安心。 第十天的夜晚,祖兵山带着方振富来到京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云顶宫。这座隐藏在胡同深处的建筑,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内部却极尽奢华。 今晚给你开开眼界。祖兵山神秘地笑着。 穿过重重安保,他们来到一个装饰着沙俄风格浮雕的大厅。十余名金发碧眼的俄罗斯模特站成一排,个个身材高挑,容貌美艳。 这些都是从莫斯科艺术学院精挑细选来的。会所经理谄媚地介绍。祖兵山满意地点头,随手点了两个最漂亮的女孩:你,还有你,今晚陪我们。 方振富顿时慌了:祖省长,这...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祖兵山不以为然,出来放松放松嘛。他搂着两个俄罗斯女孩走进包厢,回头对方振富说:振富,你也选一个。这是命令。 方振富僵在原地,冷汗直流。这时,一个会说中文的俄罗斯女孩主动走上前:先生,我叫安娜,让我陪您好吗? 安娜有着精致的五官和曼妙的身材,但方振富却感到一阵反胃。他想起了妻子方菊芳,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包厢里,祖兵山已经和两个女孩嬉闹起来,完全不顾及形象。安娜拉着方振富的手:先生,我们进去吧。 不...我不能...方振富挣扎着。 祖兵山从包厢里探出头,醉醺醺地说:振富,别忘了你的局长位置是谁给的。这点小事都放不开,以后怎么担当大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方振富头上。他明白,这是在考验他的忠诚。安娜趁机把他拉进另一个包厢,关上了门。 先生,请放松。安娜开始解他的领带。 方振富猛地推开她:对不起,我真的不能... 安娜愣住了,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您是个好人。但在这里,好人往往活不长。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小药瓶:如果您实在不愿意,可以吃这个。这是解酒药,但过量服用会让人昏睡。我可以帮您瞒过去。 方振富感激地接过药瓶,吞下几片药片。很快,他就感到头晕目眩,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不知过了多久,他被祖兵山推醒。 好你个方振富,这么快就完事了?祖兵山大笑,不 过也好,懂得享受才是真男人。 方振富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发现安娜正衣衫不整地躺在身边。他立刻明白,安娜帮他制造了假象。离开会所时,祖兵山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振富,你现在是我真正的心腹了。回去后,药监局正局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2章 盘中之菜 回到酒店,方振富在浴室里吐得昏天暗地。他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突然痛哭失声。 第二天在机场,安娜突然出现,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小心祖,他在测试你。飞机起飞后,方振富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行字:需要帮助时联系我。 方振富望着窗外的云海,心里五味杂陈。这十天他见识了权力的魔力,也体会到了堕落的快感。药监局的公务卡在这十天里刷掉了两百多万,而他个人收到的所有人表达的意思更是高达三百万。 怎么?不适应?祖兵山看出他的犹豫,记住,在这个位置上,你要学会利用资源。清高是换不来进步的。 飞机降落时,方振富看着舷窗外熟悉的城市,突然感到一阵恍惚。这十天的经历像一场梦,却真实地改变了他。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一心钻研医术的方振富了。来接机的赵卫平看到他手上的名表,会意地笑了:振富哥,看来这趟收获不小。 方振富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公文包。包里装着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也装着他已经出卖的灵魂。终于到家了,方振富一见客厅温暖而柔和的灯光和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顿时悬着的心踏实下来。方菊芳也是今天从外地审计回来不久,她炒完最后一个菜,就看见丈夫面色憔悴地瘫在了沙发上,于是她急忙过来坐下,关切地握住他的手。 振富,你怎么了? 方振富长叹一声,将京城之行的经历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菊芳,我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又... 方菊芳静静地听着,眼神从震惊逐渐转为深思。等丈夫说完,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有一个主意。她起身从书房取来纸笔:你现在要做的,是主动向纪委汇报。 什么?方振富猛地坐直,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听我说完。方菊芳沉着地在纸上画着流程图,你要把这次京城之行的所有开销,包括那些,全部整理成清单。然后主动找省纪委,就说在陪同领导出差期间,发现了一些不规范的开支,特此报备。 方振富愣住了:这...这是什么操作? 阳光操作方菊芳微微一笑,你把所有事情都摆在明面上,反而安全。第一,这表明你廉洁自律;第二,你把难题抛给了纪委;第三,最重要的是...她压低声音:这样一来,祖省长他们反而不敢动你。因为如果你出事,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方振富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这是以退为进! 第二天一早,方振富就带着整理好的材料来到省纪委。接待他的是纪委副书记老陈。 方局,你这是...老陈看着厚厚的材料,一脸惊讶。 方振富诚恳地说:陈书记,我在陪同领导出差期间,发现一些开支可能不符合规定。作为党员干部,我觉得有必要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 老陈仔细翻阅材料,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他合上材料,意味深长地说:方局,你的做法很正确。这些材料我们先收下,你可以回去了。 消息不胫而走。当天下午祖兵山就气急败坏地打来电话:方振富!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振富不卑不亢地回答:祖省长,我只是按照组织程序办事。毕竟这些开支确实不太规范。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祖兵山冷冷地说:好,很好。你够聪明。 令人意外的是,一周后的干部大会上,省纪委居然公开表扬了方振富:方振富同志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体现了一个党员干部的高度自觉... 更让人吃惊的是,一个月后,老局长提前退休,方振富被正式任命为省药品监督管理局局长。任命宣布那天,祖兵山居然也到场祝贺。他握着方振富的手,低声说:方局长,以前小看你了。以后咱们好好合作。 就连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缪元甫,现在见面也客客气气:方局,以后药监局的工作,还请你多支持。 当晚,方振富和方菊芳再次坐在客厅沙发上。这次,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菊芳,谢谢你。他紧紧握着妻子的手,要不是你的主意,我可能已经... 方菊芳温柔地靠在他肩上:振富,记住这次的教训。在官场上,有时候正直反而是最好的护身符。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这对历经风雨的夫妻身上。 深秋的省城,赵卫国新婚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位曾经锒铛入狱的赵家大公子,如今已是省城有名的医疗器械大亨。婚礼选在省城最豪华的豪门国际酒店,排场之大令人咋舌。赵卫国的新婚妻子是他公司的女秘书,年仅二十五岁,容貌姣好,名叫林晓雪。婚礼前夜,赵卫红忧心忡忡地找到哥哥:哥,你真要请祖省长当主婚人? 赵卫国得意地整理着新郎礼服:当然!祖省长能来,这是多大的面子! 可是!赵卫红欲言又止,我听说祖省长他对新娘子很感兴趣。 赵卫国的脸色瞬间阴沉:你听谁说的? 卫平说的。赵卫红压 低声音,上次饭局,祖省长一直盯着林晓雪看,还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赵卫国沉默片刻,随即强笑道:放心吧,晓雪不是那种人。 婚礼当天,豪门国际酒店宴会厅冠宾云集。祖兵山果然亲自到场,还带来了缪元甫等一众官员。赵卫国特意安排主桌,把祖兵山安排在新娘旁边。 晓雪啊,祖兵山端着酒杯,目光在新娘身上打转,听说你是播音专业毕业的?要不要考虑来电视台工作?卫平现在在台里说得上话。 林晓雪羞涩地低下头:谢谢祖省长关心,我在卫国公司做得挺好的。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祖兵山突然站起身,举杯道:今天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经过组织研究,内部已经决定增选赵卫国同志为省工商联副主席! 全场响起热烈掌声。赵卫国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鞠躬感谢。这时祖兵山突然凑到赵卫国耳边,压低声音:卫国啊,我有个不情之请。今晚.能不能让我替你当一回新郎? 赵卫国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祖兵山,又看了看身旁娇艳的新娘。 祖省长,您,您在开玩笑吧?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祖兵山皮笑肉不笑地说,工商联副主席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如果你不想担任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赵卫国的手开始发抖,酒杯里的酒都洒了出来。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奋斗,想起在监狱里受的苦,想起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事业... 怎么?不愿意?祖兵山的语气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林晓雪突然站起身:祖省长,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夫妻的关照。 祖兵山满意地笑了:看看,新娘子多懂事。 赵卫国看着妻子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如刀绞。他知道,如果现在拒绝,不仅副主席的位置泡汤,连现有的生意都可能保不住。 祖省长!赵卫国的声音干涩,既然您有这个雅兴,那就,那就麻烦您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桌上炸开。赵卫红猛地站起身:哥!你疯了吗? 缪元甫赶紧拉住她:卫红,冷静点。祖省长这是抬举你们赵家呢。 林晓雪的脸色瞬间惨白,她不敢相信地看着丈夫。祖兵山得意地大笑:好!卫国果然是个明白人!他搂住林晓雪的肩膀,晓雪啊,今晚咱们好好聊聊工作 婚礼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宾客散去后,祖兵山真的带着林晓雪去了楼上的总统套房。 赵卫国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赵卫红冲进来,狠狠给了他一耳光:赵卫国!你还是不是男人!居然把自己的新婚妻子贡献出来了! 够了!赵卫国猛地摔碎酒杯,你以为我愿意吗?要不是靠着祖省长,我能有今天?我能从一个人人唾弃的劳改犯变成工商联副主席?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巴结祖省长都巴结不上吗?这是机会!是机会你懂吗? 赵卫红看着哥哥扭曲的面容,突然感到一阵恶心:你,你还是从前那个赵卫国! 第二天,林晓雪红肿着眼睛回到新房。她什么也没说,开始默默地收拾行李。 晓雪...赵卫国试图解释。 别碰我!林晓雪尖叫着甩开他的手,我真是瞎了眼,居然嫁给你这种人渣!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冷冷地说:赵卫国,你会遭报应的。 门地关上。赵卫国瘫坐在地上,看着墙上崭新的结婚照,突然疯狂大笑。笑着笑着,泪水却止不住地流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地出卖了自己的灵魂。而这场交易,注定要以更大的代价来偿还。 自从林晓雪出现后,祖兵山已经一个月没联系赵卫平了。赵卫平独自坐在电视台的化妆间里,望着镜中憔悴的自己出神。桌上的手机静悄悄的,再也没有了从前那些暧昧的短信和深夜来电。 平姐,台里新来的林晓雪你认识吗?一个实习生好奇地问,听说她背景很硬,一来就拿到了《财经视野》的主播位子。 赵卫平的手猛地一颤,口红在嘴角划出一道红痕。她强作镇定:不太熟。 下班后,赵卫平驱车直奔姐姐家。一进门,她就扑进赵卫红怀里放声大哭,姐,祖兵山那个王八蛋,他,他不要我了! 赵卫红心疼地拍着妹妹的背:我早就说过,跟这种人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可是我不甘心!赵卫平抬起泪眼,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现在说甩就把我甩了? 这时,王振明从书房走出来。他最近刚升任省公路局局长,整个人意气风发。听完妻子的叙述,王振明若有所思地在客厅踱步。突然,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赵卫平不解。 王振明压低声音:祖省长最近在争取进常委,这个节骨眼上最怕什么? 赵卫红恍然大悟:你是说...丑闻? 没错。王振明得意地说,卫平,你手里应该有不少吧?照片 、录音、转账记录... 赵卫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反过来控制他。王振明做了个握拳的手势,只要证据够硬,祖兵山就是咱们桌上的盘中之菜。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3章 玩新花样 赵卫平激动地站起身:我明白了!我手机里还有他收受贿赂的录音,云盘里存着很多照片... 不仅如此,王振明继续出谋划策,我们还要继续他和林晓雪的关系。等他们难分难舍的时候,这些证据的威力会更大。 赵卫红担忧地问: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富贵险中求。王振明冷笑,只要操作得当,我们不仅能控制祖兵山,还能通过他掌控更多资源。 第二天,赵卫平主动约祖兵山见面。出乎意料的是,祖兵山爽快地答应了。在一家隐秘的茶室,祖兵山显得心情很好:卫平啊,最近太忙,都没时间联系你。 赵卫平强压心中的厌恶,甜甜一笑:省长日理万机,我理解的。其实今天找您,是想说说晓雪的事。 祖兵山立即警惕起来:她怎么了? 我觉得晓雪是个可造之材。赵卫平故作诚恳,她在电视台表现很好,我想重点培养她。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需要您多支持。赵卫平意味深长地说,比如...多来台里指导工作 祖兵山会意地笑了:卫平,你果然懂事。 临走时,赵卫平不小心把U盘掉在地上。祖兵山帮她捡起来时,她轻声说:省长,这里面有些我们以前的美好回忆,您留着做个纪念吧。 祖兵山接过U盘,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好,我会好好珍藏的。 一周后,赵卫平在台里给林晓雪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办公室,就在祖兵山常去的接待室隔壁。她还地在办公室里安装了隐蔽摄像头。与此同时,王振明通过关系,拿到了祖兵山儿子在美国留学的账户信息。他发现每个月都有一笔巨额资金从境外公司汇入这个账户。 看来我们的祖省长,早就给自己留好退路了。王振明冷笑着把证据收好。 一个月后的晚上,赵卫平接到祖兵山的电话。他的声音带着醉意:卫平啊,还是你最好,晓雪她太不懂事了! 赵卫平柔声说:省长,您在哪?我过去接您。 接到祖兵山后,赵卫平直接把他带到了提前准备好的别墅。这里每个角落都安装了窃听器和摄像头。 卫平!祖兵山醉醺醺地搂住她,还是你最懂我呀! 赵卫平一边应付着他,一边悄悄按下录音键:省长,听说您要进常委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啊。 放心!祖兵山大手一挥,只要我上去,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的,哈哈哈...... 第二天一早,祖兵山醒来时,赵卫平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她微笑着递上一份文件:省长,这是电视台新栏目的策划案,需要您签个字。 祖兵山随意地扫了一眼,正要签字,突然愣住了。文件的最后一页,赫然印着他昨晚醉酒的丑态照片。祖兵山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祖省长,从现在开始,我们应该重新定义一下我们的合作关系赵卫平优雅地抿了口咖啡,然后轻轻推过去一个信封:这里面有您儿子在美国的账户流水,还有您通过境外公司收受贿赂的记录。当然,还有我们昨晚的美好回忆 祖兵山颤抖着打开信封,越看脸色越难看:你,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赵卫平站起身,走到窗边,从今往后,您要继续我们赵王两家的生意。当然,也要继续晓雪妹妹。 她回头嫣然一笑:毕竟,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不是吗? 祖兵山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直流。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个猎手变成了猎物。而此刻,在别墅的监控室里,王振明和赵卫红正看着这一幕相视而笑。王振明得意地说: 这下,祖兵山就是我们手里的一盘菜了。 赵卫红却轻声叹息:只是可怜了卫平...... 工商联大楼会议室内,新一届领导班子见面会正在举行。赵卫国坐在主席台最边缘的位置,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主持人终于念到他的名字:下面请赵卫国副主席讲话。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不怀好意地低语:绿帽子副主席来了... 赵卫国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强忍着怒火做完简短发言。会议一结束,他就匆匆离开会场,连会后合影都没参加。当晚,赵卫国直接闯进妹妹赵卫红家,把公文包狠狠摔在沙发上。 这帮王八蛋!居然敢叫我绿帽子副主席!他气得满脸通红,我一定要让他们好看! 赵卫红无奈地劝道:哥,你冷静点。这个副主席的位置来之不易... 来之不易?赵卫国冷笑,是用我老婆换来的!现在全城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这时,王振明从书房走出来。他最近因为成功了祖兵山,在官场上更加如鱼得水。 哥,有什么事好好说。 听完赵卫国的抱怨,王振明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其实...这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赵卫国不解。 王振明微微一笑:你现在是省工商联副主席,虽 然排名最后,但这个身份可以做很多事的。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省行政地图:我有个计划,可以让你既能够赚上大钱,又能挽回咱们的面子。 赵卫国和赵卫红都凑了过来。 看到这些标红的地方了吗?王振明指着地图,这些都是即将开工建设的高速公路项目。作为公路局局长,我可以把建材供应交给你。 当王振明说出把高速公路的建材供应交给他时,赵卫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红酒险些洒在他昂贵的西裤上。 “妹夫,你说的是真的?赵卫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当然是真的了!”王振明从容地走到书桌前,又展开了一张详细的省交通规划图。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路线,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了整个省。王振明的手指沿着一条粗红线滑动,看这里,这是即将开工的环城高速,总投资两百亿。还有这里跨省高速,三百亿的投资规模。 赵卫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王振明的手指,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钞票在眼前飞舞。 光是这两条路,王振明顿了顿,欣赏着赵卫国渴望的表情,需要的钢筋、水泥、沥青,所有建筑材料就是个天文数字。 赵卫国不自觉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他开始在脑海里快速计算:一吨钢筋的利润,一方混凝土的差价,一车沥青的回扣,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赵卫国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如果,如果真能够拿下这些项目,我就是当个活王八也不冤枉! 王振明微微一笑,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这还只是开始。未来五年,全省规划了三千公里的高速公路建设。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赵卫国的眼睛瞪得溜圆。三千公里!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用黄金铺就的道路在自己脚下延伸。赵卫国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嘶哑,意味着我们可以垄断全省的建材市场! 不止。王振明压低声音,我们还可以控制价格。到时候我说钢筋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赵卫国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激动地踱步。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幅宏伟的蓝图:成立建材集团,收购水泥厂,投资钢铁企业,建立物流车队......赵卫国挥舞着手臂,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完整的产业链!从原材料到成品,全部自己掌控! 他突然停下脚步,眼神狂热地看着王振明:到时候,别说省工商联副主席,就是主席的位置也指日可待! 王振明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赵卫国,我的大舅哥。不过...他故意停顿,看着赵卫国急切的表情:要玩就玩大的。光是建材供应还不够,我们还要涉足工程建设。 赵卫国一愣:工程建设?那需要资质... 资质算什么?王振明不屑地摆摆手,有祖省长在,什么资质办不下来?我们可以成立工程公司,把项目分包出去,坐收管理费。 赵卫国的脑海里又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公司招牌挂在一个个工地上,看到工程车川流不息,看到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不断跳动... 对!对!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可以成立集团公司,下设建材公司、工程公司、物流公司......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 王振明继续煽风点火:到时候,你赵卫国就不是什么绿帽子副主席了,而是全省知名的企业家!那些嘲笑你的人,都得来巴结你!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让赵卫国彻底疯狂了。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曾经嘲笑他的人,现在卑躬屈膝地来求他合作的样子。 干!必须干!赵卫国一拳砸在桌子上,需要多少启动资金?我这就去筹! 王振明从容地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第一期先投五个亿。我已经算过了,光是环城高速一个项目,我们就能赚回这个数。 赵卫国贪婪地翻看着计划书,每一页都让他心跳加速。当他看到预计年利润那一栏时,手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王振明神秘地笑了,等我们垄断了市场,利润还能翻几番。 赵卫国完全沉浸在暴富的幻想中,完全没有注意到妹妹赵卫红担忧的眼神。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对财富和权力的无限渴望。 赵卫红担忧地说:这不太合适吧?容易被人说闲话! 王振明得意地说:不要怕说闲话,我们要玩就玩新花样! 赵卫国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这样表面上是在支持乡村振兴,实际上... 实际上控制建材供应。王振明接话,到时候不仅高速公路项目,全省的基建工程都要从你的公司采购建材。 哥,你以工商联的名义成立一个乡村振兴产业发展基金,号召民营企业入股。然后用这个基金去投资建材公司...... 赵卫红仍然犹豫:这风险太大了... 风险?王振明冷笑,有祖省长在背后撑腰,能有什么风险?再说!他压低声音:这 个基金还可以吸收民间资本。现在民间借贷利息这么高,我们可以用低息吸收存款,高息放贷给中小企业,稳赚不赔! 赵卫国激动地拍案叫绝:妙啊!这样我们既做实业,又搞金融,两头赚钱!振明你说的对,要玩就玩新花样!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4章 危言耸听 王振明的一番话像一剂强心针,让赵卫国彻底坐不住了。当晚他就召集公司高管开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直到凌晨三点才散会。第二天一早,省城最大的广告公司老总被请到赵卫国办公室。 我要在全省范围内进行地毯式宣传,赵卫国指着墙上的省地图,报纸、电视、电台、户外广告,一个都不能少! 广告公司老总面露难色:赵总,这么大的投放量,预算恐怕... 钱不是问题!赵卫国大手一挥,先投五千万,不够再加! 与此同时,赵卫国的秘书正在联系各大媒体主编。很快一篇篇精心炮制的软文开始见报: 《工商联副主席赵卫国:我要让乡亲们的钱袋子鼓起来》 《乡村振兴基金,年化收益20%的理财新选择》 《赵卫国的富民梦:带着老百姓一起致富》 电视台也不甘落后。在赵卫平的安排下,省台财经频道制作了专题节目,镜头前的赵卫国侃侃而谈: 我们这个基金,就是要让普通老百姓也能分享经济发展的红利......他对着摄像机露出诚恳的笑容,我以工商联副主席的名义保证,每一分钱都会用在刀刃上! 最绝的是,赵卫国还请来了几个成功案例。在镜头前,一个老大娘抹着眼泪说:我把养老钱投进去才三个月,就赚了两万块!赵主席真是活菩萨啊! 广告效应立竿见影。第二天,卫国集团总部楼下就排起了长队。从晨练的大爷大妈,到上班的年轻白领,人人都拿着存折和银行卡,眼里闪烁着对财富的渴望。 大家不要急,排好队!工作人员拿着喇叭维持秩序,我们赵总说了,来者不拒! 赵卫国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泛起得意的笑容。他转身对财务总监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民间的力量! 财务总监忧心忡忡:赵总,咱们承诺的利息太高了,万一... 没有万一!赵卫国打断他,有高速公路项目兜底,这点利息算什么? 为了进一步造势,赵卫国包下省体育馆,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募资大会。舞台上,赵卫国激情澎湃:乡亲们!你们想不想让存款翻倍?想不想住大房子?想不想开好车?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那就相信我赵卫国!他拍着胸脯,我以人格担保,一年之内,让你们的钱翻一番! 现场气氛狂热到了极点。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签到处 ,有的甚至当场从包里掏出成捆的现金。一个卖菜大妈把攒了半辈子的二十万全投了进去:赵主席,这可是我的棺材本啊! 赵卫国亲切地搂着大妈的肩膀:大娘您放心,明年这时候,我保证您能买套新房子! 看着这一幕,赵卫红悄悄对王振明说:我总觉得这样太冒险了。这些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啊... 王振明不以为然: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高速公路项目赚钱了,连本带利还给他们就是。 更令人担忧的是,赵卫国开始动用非常手段。他雇佣了一批社会闲散人员,专门去劝说那些犹豫不决的人。 李老板,听说你还没入股?一个纹身男走进一家小超市,赵主席的项目不给面子? 在软硬兼施下,融资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个月后,基金规模已经突破五十亿。赵卫国在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他举着酒杯对王振明说:振明,看到没有?现在全省老百姓的钱都在我手里!我看谁还敢笑话我! 然而,就在他得意忘形之时,省银监局的监控室里,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分析着数据。高局长看着屏幕上异常的资金流动曲线,眉头紧锁:这个赵卫国,到底想干什么? 一天午后,方菊芳正在审计局办公室整理卷宗,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显示是省银监局高永贞。方菊芳接起电话:高局,好久不见。 高永贞的声音透着凝重:菊芳同志,有件事想跟你通个气。我听说赵卫国是你妯娌的哥哥,最近闹的动静可不小啊。 方菊芳的心猛地一沉:我最近也觉察到了,但是没有往心里去? 他那个乡村振兴基金,一个月内募集了五十多亿资金。高永贞语气严肃,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融资的范畴。可疑的是,这些资金大部分名义上都流向了王振明分管的高速公路项目里面,但是实际上进的是王振明个人的私人账户。 方菊芳手中的笔地掉在桌上:王振明也参与了? 何止参与。高永贞压低声音,我们监控到,赵卫国的基金和王振明管辖的公路建设资金有大量异常往来。而且牵扯面非常广!他顿了顿:而且你的妯娌赵卫红作为区卫生局长,居然在基金里担任监事。这一家子,是把公权力和民间资本搅和在一起了。 方菊芳感到一阵眩晕。她强作镇定:高局,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我想先了解一下情况。挂断电话,方菊芳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窗外阴云密布,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她立即拨通丈夫的电话: 振富,你现在马上回家,有急事。接着,她又打给刘昕:妈,请您和爸也来一趟。出大事了。 一小时后,方家老宅的客厅里气氛凝重。方菊芳把高永贞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每个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这个赵卫国!方秉忠气得直拍桌子,才安生几天,又惹出这么大的祸! 刘昕急得直抹眼泪:这可怎么办啊?要是查起来,振明和卫红都要受牵连... 方振富沉思良久,突然说:最麻烦的是,这件事把咱们两家人全都牵扯进去了。万一出事,就是灭顶之灾。 没错。方菊芳神色严峻,现在的情况是,赵卫国非法集资,王振明可能涉嫌利益输送,赵卫红违规兼职。更可怕的是... 她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事都发生在咱们立家规之后。如果被查出来,就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客厅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去找赵卫国!方振富猛地站起身,让他立即停止融资,把钱退回去! 没用的。方菊芳摇头,五十多个亿,不是说退就能退的。她忧心忡忡地说:我担心的是,这件事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问题。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来的是王振明和赵卫红,两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爸妈,振富,菊芳,王振明兴奋地说,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们的基金...他突然察觉到气氛不对,声音戛然而止。 振明,方菊芳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实话告诉我,高速公路的建材供应,是不是都给了赵卫国的公司? 王振明的脸色瞬间变了:这...这是正常招标... 正常?方菊芳冷笑,那基金里五十亿资金又是怎么回事? 赵卫红慌乱地解释:姐,你听我说,这个基金是为了... 为了什么?方秉忠猛地站起身,为了把咱们两家人都送进监狱吗? 刘昕哭着说:卫红啊,你们怎么这么糊涂!立家规的时候说得好好儿的,这才过了多久? 王振明还想辩解:爸,妈,这件事我们是有把握的。有祖省长... 别提祖兵山!方菊芳厉声打断,你们真以为他能保住你们?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银监局已经盯上你们了。现在收手,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赵卫红一声跪在地上:姐,求你想办法救救我们!那些钱...那些钱已经投到项目里了,一时半会儿撤不回来啊 ! 方振富痛苦地闭上眼睛:你们...你们这是要把这个家彻底毁了啊!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是在为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大家庭奏响挽歌。方菊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立即停止融资,主动向银监局说明情况。把非法募集的钱退回去,该认罚的认罚。 王振明激动地说:那怎么行!这样一来,我们的项目... 还要什么项目!方菊芳提高音量,现在是保命要紧!她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含泪:我们两家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难道要为了几个钱,把一切都毁了吗? 王振明猛地站起身,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菊芳姐,你这话说得太过分了!他激动地在客厅里踱步,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不停颤抖:什么叫把一切都毁了?我们这是正规的乡村振兴基金!所有手续都是合法合规的! 赵卫红也跟着站起来,语气带着委屈:姐,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哥。可他这次真的是在为所有的老百姓做好事啊! 好事?方菊芳冷笑一声,一个月募集五十亿,承诺20%的年化收益,这叫好事?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振明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意味着老百姓信任我们!意味着我们的项目有前景!菊芳姐,你不能因为自己在审计系统待久了,就看什么都觉得是问题!他转向方秉忠和刘昕,语气恳切:爸,妈,这个项目真的没问题。所有资金都用在正经项目上,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 方振富忍不住插话:振明,那你怎么解释资金都流向了你的公路项目? 这很正常啊!王振明理直气壮地说,公路建设是拉动经济最好的方式。我们这是在为全省发展做贡献! 赵卫红接着说:菊芳姐,你是不是因为我哥当年的事,到现在还耿耿于怀?所以见不得他好?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狠狠刺进方菊芳心里。她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瞬间苍白。 卫红!你怎么能这么说!方振富急忙扶住妻子,菊芳是为了你们好! 王振明却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语气更加咄咄逼人:我看就是这样!菊芳姐,你就是在记仇!你怕赵卫国翻身,怕他过得比你好! 你胡说!方菊芳气得浑身发抖,我是怕你们违法犯罪!怕这个家散了! 违法犯罪?王振明冷笑,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堂堂正正做生意,怎么就是违法犯罪了?他走到方菊芳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菊芳姐,我知道你能力强,在审 计系统说得上话。但你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就给我们扣这么大的帽子! 赵卫红也哭着说:菊芳姐,我哥已经够惨的了。坐了这么多年牢,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翻身的机会,你就不能成全他吗? 方秉忠看不下去了,厉声喝道:都别吵了!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赵卫红的抽泣声。刘昕抹着眼泪说:振明,卫红,菊芳是自家人,她怎么会害你们呢? 王振明却固执地说:妈,这件事我们心里有数。现在项目进行到关键阶段,绝对不能停。他看向方菊芳,语气带着挑衅:菊芳姐,你要是真为我们好,就应该支持我们,而不是在这里危言耸听!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5章 这是教训 方菊芳看着王振明固执的表情,又看看赵卫红委屈的模样,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她知道,再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了。 她苦笑着摇头,既然你们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那我就不多说了。她转身走向门口,停顿了一下:只希望到时候,你们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振富,咱们走! 方振富和方菊芳推门走了,留下客厅里神色各异的众人。 王振明得意地说:看吧,我就说她是嫉妒。 方秉忠痛心地看着他们:我是当过交通局长的,你们会为今天的固执付出代价的!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这场家庭会议不欢而散,而危机的种子,已经悄然生根发芽。夜深的时候,雨仍然还在下。方家老宅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这个夜晚,将决定两个姓氏合并成一个门庭的家族未来命运。而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将付出沉重的代价。 方王家族的这场风雨过去没有多久,一场震惊全省的政治风雨突然爆发了。这天清晨,省纪委的官方网站突然发布一则简短通报:省委常委、副省长祖兵山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组织调查。 这条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省城。方菊芳在审计局办公室里看到这条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地掉在地上。她立即拨打丈夫电话:振富,看到新闻了吗? 电话那头方振富的声音都在发抖:看到了,这下完了! 与此同时,赵卫国正在他的豪华办公室里,对着手下大发雷霆:今天的资金怎么还没到账?那些投资人都在催了! 秘书战战兢兢地说:赵总,银行突然冻结了我们的账户,说是接到银监局通知... 赵卫国猛地站起身:什么?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几名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进来。 赵卫国先生,我们是省银监局和公安局联合办案组的。你的公司涉嫌非法集资,请配合我们调查。 赵卫国腿一软,瘫坐在老板椅上。窗外,他仿佛已经听到投资人聚集在楼下的喧闹声。 同一天下午,王振明在订了最近的一班飞往香港的机票,只带着一个随身行李箱就直奔机场。在候机厅里,他不断张望,额头上全是冷汗。就在登机前十分钟,几名便衣警察出现在他面前。 王振明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王振明脸色惨白: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省纪委的。为首的人亮出证件,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这是留置决定书 。 在另一边,赵卫红正在卫生局开会,突然被工作人员叫出会议室。 赵局长,楼下有纪委的同志找你。 赵卫红的心猛地一沉。她强作镇定地走下楼,看到等在那里的办案人员,整个人都软了。 赵卫红同志,你涉嫌违规兼职和利益输送,请配合我们调查。 最戏剧性的是在省电视台。赵卫平和林晓雪正在为当晚的节目做准备,台长突然带着人事处的人来到化妆间,赵卫平,林晓雪,你们被解聘了。请立即收拾东西离开电视台。 赵卫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台长,为什么? 台长冷冷地说:不为什么,这是省委宣传部直接下的通知。 林晓雪当场崩溃大哭:是祖省长让我来的!现在他出事就要赶我走? 当晚的电视新闻里,主持人用严肃的语气报道着这起大案:我省严肃查处祖兵山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相关涉案人员均已被控制... 方家老宅里,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气氛凝重。刘昕已经泣不成声,完了...全完了...。 方秉忠老泪纵横:早就劝过他们,就是不听啊! 方振富紧紧握着妻子的手:菊芳,多亏你当初坚持原则,要不然... 方菊芳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善后。她看着电视屏幕上赵卫国公司楼下聚集的讨债人群,忧心忡忡地说:最麻烦的是那些投资人。听说很多人把全部家当都投进去了。 正如她所料,第二天,成千上万的投资者聚集在省政府门前,打着还我血汗钱的横幅。场面一度失控。而在看守所里,王振明面对办案人员的审讯,终于崩溃:我都交代,是祖兵山指使我们这么做的...... 赵卫红在另一个审讯室里,哭得撕心裂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赵卫国更是精神恍惚,不断重复着:我的钱...我的公司... 只有赵卫平,在失去一切后反而异常平静。她对方菊芳说:姐,这就是报应吧。我们太贪心了。 秋后的夜晚,方家老宅的客厅显得格外空旷。方秉忠和刘昕对坐在那张陪伴他们大半生的红木沙发上,相对无言。墙上的全家福还挂着,照片上六张笑脸如今只剩下回忆。方秉忠的目光从照片上缓缓扫过; 最左边是王振明,曾经意气风发的省公路局局长,如今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旁边是赵卫红,那个总是打扮精致的卫生局副局长 ,现在也在接受审查;接着是方振富,省药监局局长,虽然保住了位置,但这些天明显苍老了许多;然后是方菊芳,审计局局长,此刻正在加班处理这起惊天大案的相关审计工作。最中间的是他们老两口子,刘昕,原省委老干部局副局长;方秉忠,原地区交通局局长。 六个局长...方秉忠喃喃自语,如今就剩下两个了。 刘昕抹着眼泪:要是当初听菊芳的劝,也不至于这样! 客厅里的老式座钟敲响了九下,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方秉忠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取出一瓶珍藏多年的茅台。 这瓶酒,本来打算等振明当上厅长时开的。他苦笑着打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刘昕没有阻拦,只是轻声说:少喝点,你的血压... 血压?方秉忠突然激动起来,现在还在乎什么血压!这个家都要散了!他指着墙上的家规:清廉立身,勤政为民...说得多么好听!可结果呢? 刘昕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溺爱孩子们了... “不!是我的错!方秉忠猛地将酒瓶顿在茶几上,酒液溅出,在昏黄的灯光下像血一样刺眼,我是这个家做父亲的,应该成为他们的榜样!可我做了什么?我只会纵容! 刘昕抬起泪眼,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终于肯承认了? 方秉忠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他扶着沙发慢慢坐下,眼神开始飘忽:我们是半路的夫妻,结了婚以后,我对我这边的振富和菊芳两口子要求比较严格,然而振明毕竟是你亲生的,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对他相对比较宽一些! 我知道你也为难!刘昕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当上公路局局长,有人送来一箱茅台。就在这个客厅,就在这张沙发上!你当时说了什么?你说下不为例!” 方秉忠的额头渗出冷汗: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礼节往来! 礼节?刘昕突然激动地站起来,那之后呢?赵卫红收受医药代表的回扣,你说行业潜规则,不必太较真!方秉忠,是你亲手把王振明和赵卫红推上了这条不归路! 方秉忠长出口气,“老刘,你就没有责任吗?每次我要管教他们,是谁在旁边说情?是谁说孩子还小?是谁说现在社会都这样?” 刘昕已经泣不成声:可我没想到,就这样一丁点的纵容,却让他们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方秉忠走到刘昕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知道吗?最让我痛心的不是他们犯了罪, 而是他们完全忘记了我们一门两姓打下的基础啊!清廉立身,勤政为民,这不仅仅是一句话,这是一个官员最基本的底线! 刘昕哭得像个孩子: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振明两口子进去了,艳丽怎么办,我们这个家,完了... 不,还没有完。方秉忠突然坚定地说,只要我们还在,这个家就没有完。我们要替孩子们赎罪,要帮他们重新做人。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方秉忠愣了一下,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打开门,外面站着方振富和方菊芳。两人都满脸疲惫,眼窝深陷。 爸,妈,方振富的声音沙哑,我们来看看你们。 方菊芳默默地开始收拾桌上的酒瓶,然后为二老泡了热茶。 案子...怎么样了?方秉忠小心翼翼地问。 方菊芳叹了口气:振明和卫红的问题很严重,特别是振明,涉嫌巨额受贿。赵卫国非法集资五十多个亿,现在几千个投资人都在讨债。 刘昕的哭声更大了:那...那会判多少年? 方振富低下头:恐怕不会短。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像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大家庭哀悼。 还记得他们刚当上局长时的样子吗?方秉忠突然说,“振明第一个跑来报喜,说要请全家人吃饭。” “那天卫红还特意买了新衣服!”刘昕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方菊芳轻轻握住婆婆的手:妈,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重要的是想想以后怎么办。 以后?方秉忠苦笑,我们两个老家伙还能有什么以后?他望着墙上那张全家福,老泪纵横:一门六局长...曾经多么风光...可现在呢? 方振富突然跪在父母面前:爸,妈,对不起,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尽到责任! 起来吧,方秉忠扶起儿子,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等方振富他们走后,刘昕突然说:秉忠,我们把家规取下来吧。 方秉忠摇摇头:不,就让它挂着。这是教训,要永远记住这个教训。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在说:六个局长到头来,最安稳的反而是一直坚持原则的菊芳。 寒风依旧,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家庭,如今只剩下两个老人,在空荡的客厅里,守着往日的荣光和今日的教训。而生活,还要继续。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6章 温和怜惜 聚光灯熄灭,只剩下化妆镜前一圈昏黄的光晕。赵卫平看着镜子里那张曾经被无数观众熟悉、如今却写满憔悴与悔恨的脸,她几乎要冷笑出声,喉咙里却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苦涩。全城谁不知道,是那个曾经对她青眼有加、在背后为她铺就锦绣前程的祖兵山副省长倒了。 祖副省长这一倒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她这枚曾经依附其上的明便要首当其冲、被毫不留情地清扫出局。随之而来的,是更猛烈的、足以吞噬她整个家族的风暴。 哥哥赵卫国是一个身家超过百亿的大富豪,还是响当当的省工商联副主席,如今被依法逮捕。姐夫王振明是曾经意气风发的省公路局局长,姐姐赵卫红是省城桥北区卫生局局长,却是在同一天夜里相继被带走接受调查的。姐夫所掌舵的公路系统深度卷入了哥哥赵卫国那个看似前景无限的“乡村振兴产业发展基金”非法集资案。一张用权力和亲情编织的利益网络,在纪委会同公安部门的联合调查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赵卫平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拉紧窗帘,仿佛这样才能隔绝外面那个世界投来的探究、嘲讽、以及她最无法面对的熟悉她的人所向她投来的假惺惺的怜悯目光。走投无路这四个字冷的藤蔓正在缠绕着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她翻遍了通讯录,那些曾经的热络名字,此刻要么无法接通,要么接起来便是含糊其辞、匆忙挂断。世态炎凉,她本该习惯,但当冰雨真正砸在自己身上时,才知是这般刺骨的寒。 突然,赵卫平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很久,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到这个名字,赵卫平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羞愧与难堪瞬间淹没了她。不久前,她和姐姐赵卫红,为了给达到姐夫王振明逃避法律制裁的目的,竟然鬼迷心窍地试图给方振富“做局”。她们利用赵卫平的姿色和躯体,安排了一场姐妹花前后同床的恶作剧。 事后,她和姐姐都以为彻底得罪了他。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反倒是他的妻子让她们姐妹两个得到了宽恕。如今,山穷水尽,她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求他?姐姐、姐夫身陷囹圄,哥哥在逃,家族蒙羞,她一个身败名裂的被开除主持人,去找一个曾被自己算计过的正派官员求助?尊严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可这一次,去乞求他的帮助,需要的不仅仅是放下尊严,更是要直面自己最不堪的过去。 “方振富!我只能去找他了!” 赵卫平没有精心打扮,她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普通T恤,素面朝天,戴着一 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她不想让任何人认出自己,更不想在方振富面前流露出任何一丝昔日的浮华。省药监局气派的大楼矗立在眼前,她却在大门外徘徊了整整一个小时。最终,她还是没有勇气直接走进去。 赵卫平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用公用电话,拨通了方振富的号码。电话接通了,她努力让声音不那么颤抖:“振富哥,是我,赵卫平!” “卫平啊,你的事我听说了!”方振富的声音没有她预想中的冷漠或嘲讽,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平静:“你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我还好,暂时有地方住。”赵卫平虽然有许多话语却都堵在喉咙口,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哽咽,“对不起,我知道我没脸来找您,可是我,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这样吧,”方振富似乎思忖了一下,“你现在不方便来单位。晚上七点,你去建设路那家‘老图书馆’咖啡馆,我让你菊芳姐过去找你。有些话,她跟你说更方便。” 菊芳姐?方菊芳? 赵卫平愣住了。她没想到,方振富不仅没有直接拒绝她,还让他的妻子来见她!那个曾经被她们姐妹的行为伤害过的女人! 挂了电话,赵卫平虚脱般地靠在墙上,泪水终于决堤。不是委屈,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混杂着无尽悔恨和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他竟然还愿意帮她!在他们姐妹那样对待过他之后!晚上六点五十,赵卫平提前到了“老图书馆”咖啡馆。这里环境清幽,书香混合着咖啡香,让她焦躁不安的心稍稍平复了一些。 七点整,方菊芳准时出现了。她穿着简单的素色连衣裙,提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忧虑和关切。 “卫平。”方菊芳在她对面坐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这一声呼唤,这一个动作,让赵卫平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菊芳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傻孩子,现在不说这些。”方菊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振富哥都跟我说了,你们家这次闯的祸太大了。” 赵卫平低下头,无言以对。 “姐现在告诉你怎么做!”方菊芳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十分清晰,“第一,立刻主动配合调查,把你哥哥赵卫国,你姐姐赵卫红还有你姐夫王振明,你所知道的一切事,毫无保留地向专案组说清楚。这是唯一能争取宽大处理的路。” 赵卫平用力点头。 “第二,”方菊芳继续道,“关于你以后的生活。你振富哥说,你的问题主要是牵连和责任,只要配合调查清楚,人身自由应该没问题。他认识一位做文化传播的朋友,公司正需要你这种有专业能力的人,不过是私营企业,需要从头做起,辛苦,但踏实。等你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可以帮你引荐。” 不是直接利用权力安排,而是提供一个凭借自己劳动重新开始的机会。赵卫平的泪水滴落在桌面上,溅开小小的水花。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结果,没有交易,没有屈辱,只有严厉而又充满善意的指引。 “菊芳姐,你和振富哥为什么还愿意这样帮我?”她抬起泪眼,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方菊芳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邃:“看着一个人落难的时侯不能看着沉下去。上次你们做错事,我们原谅你们姐妹两个,是希望你们能改。这次我们伸出手来,是希望你们还能有机会爬起来走正路。卫平,摔倒了不怕,怕的是再也站不起来,或者不肯往正道上站。你振富哥和我都希望你能抓住这次机会,不是靠谁,是靠你自己,把以后的路一步步走稳了。” 赵卫平看着方菊芳真诚的眼睛,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暖,那颗在冰窟里浸泡了太久的心,仿佛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前路依然艰难,重创需要时间抚平,自身的污点需要岁月洗刷,但至少,她看到了一缕微光,指引着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方向。 她们谈了一会儿后,方菊芳突然拉住了赵卫平的手,“卫平,你今天不来我们这几天也想找你呢?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请我帮忙?”赵卫平有些惊讶,“我现在这样了能帮上什么忙?” 方菊芳笑了笑:“这个忙非要你来帮不可!” 方菊芳提出的请求,让赵卫平愣了片刻。方振富家里有三个孩子,分别在读初中和小学。姐姐和姐夫被带走后,她六岁的女儿王艳丽暂时也被方振富接回了家,不能让孩子无人照看。 “菊芳姐……”赵卫平有些迟疑,不是不愿意,而是觉得自己一个身败名裂的人如何去照顾这些孩子?尤其是姐姐的孩子,每次看到那双酷似姐姐的眼睛,她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 “卫平,家里现在需要人。”方菊芳语气温和却坚定,“保姆一时找不到完全放心的,尤其艳丽那孩子情绪很不稳定,需要亲人陪着。你振富哥他也工作忙,经常顾不上家。你来了既能帮忙也有个落脚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孩子们都和你亲,你是艳丽亲姨,名正言顺!” 赵 卫平看着方菊芳真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菊芳姐,我听您的!” 赵卫平住进方振富家以后,彻底放下了过去主持人的光环和架子。她穿着最普通的家居服,素面朝天,扎着利落的马尾,将自己沉浸到琐碎的家务和孩子们的日常中。清晨她第一个起床,准备好一家人的早餐,变着花样做孩子们爱吃的点心。送走上学的三个孩子,又耐心地陪着情绪低落的王艳丽,给她讲故事,陪她画画,轻柔地安抚她夜里因想念妈妈而爆发的哭闹。她记得每个孩子喜欢的菜,留意他们的情绪变化,检查方大军、方艳华的作业,耐心辅导方二军的拼音。她做事极其认真,几乎带着一种赎罪般的尽心尽力。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孩子们的衣物总是整洁如新,连厨房的角落都一尘不染。赵卫平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地做事,眼神里曾经的飞扬跋扈被一种沉静的柔韧所取代。 方振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工作繁忙,回家时间不定,但无论多晚回来,总能看到客厅留着一盏温暖的灯,厨房温着恰到好处的宵夜。他开始注意到家里不一样了:书架上的书按照高低重新排列过,阳台上枯萎的花草被换上了新鲜的绿植,孩子们的笑声似乎也比以前多了些。尤其让他触动的是对待王艳丽。 有一次他深夜回家,看到赵卫平抱着哭累了睡着的王艳丽,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单薄而温柔。那一刻,方振富心里的某个坚硬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起初方振富和赵卫平的交流很少,因为他们之间有过一段故事,所以彼此都知道避讳,即便是交流也仅限于必要的家务和孩子的事情。方振富保持着惯有的严肃和距离,而赵卫平也谨守本分,从不逾矩。他们感情变化的产生只是在一些细微之处。他们之间真正的第一次长谈,是因为王艳丽。 艳丽在学校被不懂事的孩子嘲笑是“犯人的孩子”,孩子哭着跑回家。赵卫平心疼地搂着她,一遍遍告诉她:“妈妈犯了错在接受惩罚,但妈妈爱你,小姨也爱你,伯伯、伯母,还有哥哥姐姐们都爱你。我们艳丽是好孩子。”那天晚上,安顿好孩子睡下后,方振富在客厅叫住了准备回房的赵卫平。 “卫平,今天辛苦你了。”他声音有些低沉。 赵卫平摇摇头:“是我该做的。我姐不在,我不能让艳丽受委屈。” 两人沉默了片刻。方振富看着她明显清瘦的脸颊,问道:“这段时间在这里还习惯吗?” 赵卫平有些猝不及防。所有的坚强似乎在瞬间瓦解,她眼圈微微 发红,低下头,努力平复情绪,才轻声道:“还好,比一个人在外面,好多了。谢谢你和菊芳姐收留我。” 方振富沉默了一下,说道,“过去的事,放下吧。人总要向前看。你把家里和孩子照顾得很好,你菊芳姐也能轻松很多。” 他没有说更多安慰的话,但这几句朴素的肯定,却像一股暖流,涌入了赵卫平冰封已久的心田。她抬起头,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里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和客气,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怜惜。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偶尔会在客厅碰见,会聊几句孩子的教育,或者社会上的一些新闻。赵卫平发现,褪去官员的严肃外壳,方振富知识渊博,看问题深刻,偶尔还会流露出一点幽默。而方振富也发现,经历大起大落的赵卫平,洗尽铅华后,显露出一种沉静、坚韧和善良的内在品质,远比他以前印象中那个光彩照人却有些浮躁的女主持人要动人得多。 一种基于日常相处、相互观察和理解的情感,在方家的屋檐下,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他们都知道前路仍有重重阻碍,家族的问题尚未完全解决,外界可能的流言蜚语,以及方菊芳的存在,这些都像无形的墙。但此刻,在这片由苦难和善意共同构筑的临时港湾里,两颗曾经疏远甚至有过芥蒂的心,正在一点点靠近。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7章 重新开始 当身后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哐当”一声关上时,赵卫红再也不敢回头了。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几个月来的提心吊胆、不间断的询问与配合,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虽然最终因“情节轻微,且能积极配合调查,认罪态度良好”而被免于起诉,但“释放”这两个字,已经无法带来任何喜悦。她知道,外面等待她的是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 丈夫王振明,因深度参与非法集资,利用职务之便为项目大开绿灯,数额特别巨大,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此刻,他应该已经穿着囚服,开始了漫长的铁窗生涯。 哥哥赵卫国,作为非法集资案的主犯,组织策划,性质恶劣,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死缓,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在她心上,意味着哥哥的生命悬于一线,未来渺茫。 而那个曾经将他们赵家带上“云端”的祖兵山副省长,因受贿、滥用职权、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与多名女性发生不正当关系等多项罪名罪大恶极,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祖兵山的倒台,是这场灾难的起点,也是终点,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这一切画上了句号。 她赵卫红,虽然走出了高墙,但心却仿佛被永远禁锢在了那片阴影里。事业、家庭、声誉,所有的一切都荡然无存。她如今只是一个罪人的妻子,一个罪人的妹妹,一个自身难保的、耻辱的幸存者。 来接她的是方振富派来的车。司机沉默地开着车,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车子驶入那个她曾经以区卫生局局长的身份、以方家儿媳的身份出入过无数次的小区。每靠近一步,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终于,车停了。她僵硬地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走向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显得无比沉重的家门。 开门的是方菊芳,她的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忧虑。“卫红,回来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赵卫红几乎是挪进了客厅。客厅里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公公方秉忠,那位曾经精神矍铄的离休老干部,此刻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端坐在沙发上,腰板却不再挺直,一双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着拐杖的龙头,指节泛白。他看着进来的赵卫红,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失望、痛心,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婆婆刘昕坐在他旁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太多次。她看到赵卫红,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别过头,用手帕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个家,因为儿子王振明的罪行,蒙上了永远无法擦去的污点。而另一边,坐着方振富。他穿着家常的深色夹克,脸色沉肃,眉头紧锁。他的目光落在赵卫红身上,没有指责,也没有欢迎,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种作为兄长、作为这个家庭目前主心骨的沉重压力。 赵卫红站在客厅中央,承受着这无声却重若千钧的目光。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剥光了所有包装、露出内部不堪的残次品,被置于聚光灯下展览。耻辱、悔恨、恐惧、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她最后一点力气也抽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爸,妈,振富哥”,想为自己,为哥哥,为丈夫说声“对不起”,但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一个音也发不出来。她只是那么站着,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背负着沉重罪孽的躯壳。这个家,曾经是她风光时的港湾,如今,却成了审判她灵魂的无形法庭。而她自己,是唯一的,也是罪证确凿的囚徒。赵卫红站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良久,还是婆婆刘昕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抹了抹眼角,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显得平静:“卫红啊,回来就好!人回来比什么都强。”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知道,你现在难。” 公公方秉忠重重地咳了一声,目光沉痛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振明的事,是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我们方家王家一门两姓,对不起你。刚才我们也商量了一下。振明名下的那些房子、资产都被查封冻结了。你现在没地方去,是吧!” 赵卫红身体微微一颤,这正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茫然。除了这个曾经的家已无处可去。但是她还是硬挺了挺身子:“我住的地方我自己想办法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秉忠看了一眼身旁的老伴,刘昕红着眼圈点了点头,“我跟你妈年纪也大了,在省城住着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让你们惦记。我们决定回县城老宅去住。那里街坊邻居都熟,也清静。” 此言一出,不仅赵卫红猛地抬起头,连一旁的方振富和方菊芳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方秉忠的目光转向赵卫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省城的房子,是我们老两口的单位早年分的,跟振明没关系。你就先安心在这里住下。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吧。” 刘昕也有气无力地说:“你是我们家明媒正娶的媳妇,我们不能不管不问!” “爸!妈!这不行!”赵卫红像是被烫到一样,急忙摆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我不能占你们的房子!我和振明已经够拖累家里了……”泪水再次决堤,这次是混合着震惊、羞愧和一种难以承受的感激。 “说什么傻话!”刘昕起身,走到赵卫红身边,拉住她冰凉的手,尽管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你现在这样,我们做老人的,怎么能看着你流落街头?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着,我们在县城也安心些。” “可是……”赵卫红泣不成声,只会反复说着“不行”、“不能”。 方菊芳和方振富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情绪。他们理解父母的苦心,这是老人家在能力范围内,能为这个跌入谷底的儿媳提供的最后一点庇护和温暖,也是在替犯罪的儿子尽最后一点责任。但从现实考虑,让赵卫红独自住在这偌大的房子里,是否合适?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闲话?他们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安置办法。 方振富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定夺的力量:“卫红,爸妈既然决定了,你就别再推辞了。这也是爸妈的一片心。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安顿下来,把身体养好,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方菊芳也轻声劝道:“是啊,卫红,你先住下。艳丽也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你在这里,也好照顾她。”她提到了孩子,这成了压倒赵卫红最后一丝犹豫的砝码。 赵卫红看着苍老的公婆,又看看神色凝重却带着支持意味的大哥大嫂,再也无法拒绝这份在绝境中伸出的、沉重而温暖的援手。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做戏,而是情绪崩溃下的本能反应。 “爸!妈!振富哥!菊芳姐!我对不起你们!谢谢,谢谢你们……”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压抑而绝望,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感激。 方秉忠和刘昕别过脸去,老泪纵横。方振富上前一步,用力将赵卫红搀扶起来,沉声道:“起来,以后的路还长,好好走。” 决定就这样做出了。方家老两口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腾出了自己的窝,为这个满身疮痍的儿媳留下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这份恩情,如同千钧重担,压在了赵卫红的心上,也让这个刚刚经历巨变的家庭,进入了一种微妙而艰难的新阶段。 当赵卫平提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和一块赵卫红以前最爱吃的桂花鱼,匆匆推开房门时,窗前的人似乎被惊动,缓缓地转过身来。正是姐姐赵卫红。 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月的时间,仿佛在她们之间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赵卫红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窝深陷,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神变得空洞而麻木,只有在那空洞深处,隐约闪烁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她的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却显得格外脆弱的额头,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失了所有水分和生气的植物。 赵卫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这就是她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在卫生系统里长袖善舞的姐姐吗?这就是那个曾经和她一起,不知天高地厚地试图给方振富“做局”的姐姐吗?眼前的赵卫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姐!”赵卫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干涩而颤抖。赵卫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那弧度尚未形成便已僵硬、垮掉。赵卫平将手里的菜放在一旁的桌上,她想伸手去碰触姐姐,想抱住她,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她们都还在。可当她看到赵卫红那下意识微微后缩的肩膀和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的手时,她的动作僵住了。 “姐!”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你,你受苦了!” 赵卫红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晌才幽幽地说:“有什么苦不苦的,都是自作自受。现在能出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艳丽呢?” “艳丽很好,她很想你。”赵卫平急忙说道,“振富哥两口子把她照顾得很好,我现在住在他们家,看着四个孩子。我每天都和艳丽一起睡她。艳丽每天晚上会哭着想妈妈!” 听到“妈妈”两个字,赵卫红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即将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她现在连在孩子面前哭泣的资格似乎都没有了。 “我不配当妈妈!” “姐,你别这么说!”赵卫平的心揪紧了,“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得往前看。两位老人把房子留给你住,振富哥两口子呵护你,就是让你好好活着,让你把以后的路走稳了。” 赵卫红抬起头,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焦距,她看着赵卫平这个曾经同样跌落尘埃的妹妹。她注意到赵卫平身上不再有从前那种浮躁的光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气质,她的手似乎也因为经常做家务而显得有些粗糙。 “卫平,你变了很多。”赵卫红轻声说。 赵卫平涩然一笑,抬手理了理自己额前的碎发:“是啊,变了。以前总觉得天老大我老二,现在才知道,能脚踏实地、问心无愧地活着,就是最大的福气。”她顿了顿,看向姐姐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姐,我们都错了,错得离谱。但振富哥和菊芳姐,又给了我们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8章 残酷真相 赵卫红沉默着,妹妹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在她封闭的心上。重新开始?谈何容易。丈夫在狱中,哥哥死缓,她自己虽然免于起诉,但政治生命、社会声誉全部归零,还背着一身洗刷不掉的污点。她的人生,仿佛已经从中间被硬生生斩断。 但她看着眼前的妹妹,虽然清瘦,眼神却不再迷茫,而是在沉静中透着一股韧劲。她独自带着孩子,在方家的庇护下,似乎真的找到了一条艰难却实在的路。 两姐妹就这样相对无言地站着,空气中弥漫着悲伤、悔恨、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复杂情感。过往的浮华如云烟散尽,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废墟,和站在废墟上,不知该如何迈出下一步的彼此。 赵卫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姐,我买了你爱吃的桂花鱼。中午我做饭,我们姐妹两个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赵卫红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眼神依旧空洞,但那紧握的双手,似乎微微松开了一丝缝隙。这顿午饭注定食不知味。但至少她们又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好的,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补充,通过方家核心成员的对话,可以更立体地展现家庭内部的张力与温情。以下是在赵卫红入住后方家的一次对话场景: 夜色渐深,方振富和方菊芳回到了自己家中。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两人脸上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虑。方菊芳给丈夫倒了杯温水,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叹了口气:“振富,没想到爸妈今天突然下了这个决定。我理解他们的心情,他们是为卫红好!” 方振富揉了揉紧锁的眉心,接口道:“可是让卫红一个人住在爸妈那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也容易惹人闲话,是吗?” “是啊,”方菊芳忧心忡忡,“爸妈年纪大了,本应我们照顾他们,现在反而要他们为了小辈搬回县城老宅。那里条件毕竟不如省城,医疗也不方便,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而且,卫红现在情绪极不稳定,独自住着,我真怕她……” 她没有说下去,但方振富明白她的担心。一个刚刚经历如此巨变、几乎失去一切的人,独处在空荡的房子里,那种精神压力是巨大的。 “爸妈的脾气你我都知道,”方振富声音低沉,“他们这是把对振明的失望和愧疚,转化成了对卫红的责任。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替振明弥补一点,也才能让他们自己的心里好过些。这是老一辈人的固执,也是他们的善良。” “我明白,”方菊 芳握住丈夫的手,“我就是心疼爸妈,也担心卫红。我们是不是应该想想别的办法?比如,让卫红暂时住到我们这里来?” 方振富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我们这里还有三个孩子,加上艳丽,已经够拥挤了。而且卫平现在也在这里,她们姐妹俩情况特殊,住在一起朝夕相对未必是好事。触景生情,更容易陷入过去情绪里无法自拔。让卫红暂时有个独立空间,或许对她冷静下来也有好处。”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语气带着身居官场特有的审慎:“至于闲话嘛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我们堵不住别人的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行得正做得端。爸妈把房子留给儿媳住,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只要我们一家人立场一致,外部的声音,时间久了自然会淡下去。” 就在这时,方振富的手机响了,是父亲方秉忠打来的。 “振富,睡了吗?”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比平时更显苍老。 “还没,爸,您和妈安顿好了吗?” “差不多了,老房子,收拾收拾还能住。”方秉忠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振富,菊芳在旁边吧?今天这事,我跟你妈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们冲动,欠考虑。” 方振富按了免提,让方菊芳也能听到。 “爸,我们理解您和妈是为卫红着想,也是为这个家着想。”方菊芳连忙说道。 “唉……”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叹,夹杂着母亲刘昕轻微的啜泣声。方秉忠继续说道:“振明不争气,犯了国法,也对不起卫红。我们一门两姓不能做落井下石的事。卫红现在无依无靠,我们老两口要是再不管,她真可能就垮了!那房子我们留着也没什么用,给她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至少让她有个念想,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没完全抛弃她,她还得为了艳丽,咬着牙活下去!” 刘昕带着哭音插话道:“振富,菊芳,我们知道这让你们为难了,可那是你们的弟弟造的孽啊!我们当父母的心里,疼啊!”话没说完,又哽咽起来。方振富和方菊芳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酸。他们能深切感受到电话那头父母内心的煎熬与无私。 “爸,妈,你们别多想。”方振富的声音放柔了许多,“你们做得对。我们是一家人,这个时候就该互相支撑。你们放心在县城住下,卫红这边,我和菊芳会多照应着。艳丽我们也会照顾好。你们保重身体,比什么都强。” “好,有你们这话我跟你妈就放心了,家里就辛苦你们了。” 挂断电话,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那种沉重的氛围似乎缓和了些许。方菊芳靠在丈夫肩头,轻声说:“爸妈真是太不容易了。” “嗯,”方振富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坚定,“所以,我们更要把这个家撑起来。卫红的事,我们尽力帮她走出阴影。卫平那边,她肯踏实做事,我们也多扶持。日子总要往前过。” 方家老两口留下的房子,原本是给赵卫红一个安静的避难所。然而,现实的浪潮却一次次拍打着这扇试图关闭的门。 赵卫红搬到这里的第二天,赵卫平就带着王艳丽也搬进来了,最应该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姐姐状态不佳,需要人陪伴和照顾。艳丽更需要母亲的陪伴和小姨的看护。两姐妹加上一个孩子,房子虽然不再空荡,却也弥漫着一种相依为命的悲凉和小心翼翼的氛围。她们试图在沉默和琐碎的家务中,舔舐各自的伤口,寻找新生活的节奏。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很快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那天傍晚,门铃急促地响起。赵卫平透过猫眼看去,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时尚、却难掩憔悴和慌乱的年轻女子林晓雪。她是哥哥赵卫国在法律上承认、却在现实生活中具有无比讽刺意义的“新婚妻子”。 赵卫红听到动静走来,看到林晓雪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对于这个在哥哥最风光时贴上来,婚礼办得无比张扬,却和别人入了洞房并且在哥哥出事后再无音讯的女人,她没有任何好感。 “你来干什么?”赵卫红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晓雪没有像往常那样巧笑倩兮,而是直接挤进来反手关上门,她背靠门板,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恐和绝望:“我没地方去了,你们收留我!我可是你们的嫂子” 赵卫平皱眉:“没地方去?你娘家呢?或者你之前那些‘朋友’呢?” 林晓雪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用力摇头:“不行!都不能去!卫平,咱们都在电视台,彼此了解的,谁也不会收留我的!”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赵卫红的眼睛。她锐利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林晓雪,最终定格在她那尚未明显隆起,但细看已有些许变化的腹部。 “你……”赵卫红的瞳孔猛地收缩,“你怀孕了?” 林晓雪身体一颤,脸色更加苍白,咬着嘴唇,默认了。 “是谁的?”赵卫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哥哥赵卫国被判死缓,这个孩子如果是他的,那将是赵家血脉一丝微弱的延续,但也可能带来无尽的麻烦。可 直觉告诉她,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 林晓雪低下头,啜泣着,不肯回答。 “说!到底是谁的!”赵卫平猛地抓住她的手臂,“是不是祖兵山的?啊?你跟他……”那个名字像毒刺一样,让她难以启齿。谁都知道,林晓雪新婚之夜就去了祖兵山的别墅,这是圈子里公开的笑话,也是扎在赵家心头的一根刺。 “不是!不是他的!”林晓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赵卫平的手,激动地反驳,“祖兵山他根本不行!他早就没有那个功能了!卫平,你难道不知道吗?他找我们这些女人,不过是为了摆场面,满足他变态的控制欲!” 赵卫平也曾经是祖兵山的牺牲品,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赵卫平上前一步,逼视着林晓雪,“那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林晓雪在姐妹俩如同实质的目光逼视下,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了绝望和羞愧。 “这孩子是王振明的!” “谁的?!”赵卫红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赵卫平也瞬间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晓雪抬起头,泪眼婆娑,脸上满是狼狈和破罐破摔的惨然:“是王振明!是你丈夫!我们在一起好几次,就在你们家里,那个项目启动的前后……” “轰!” 赵卫红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丈夫王振明竟然和自己哥哥赵卫国名义上的妻子混在了一起?这比孩子是祖兵山的更让她感到恶心和崩溃!她一直以为丈夫只是贪婪,只是愚蠢地卷入了非法集资,却没想到,他在私德上竟然如此龌龊不堪! 赵卫平也惊呆了,这个消息太具毁灭性了。哥哥入狱,姐夫入狱,现在却发现,姐夫和哥哥的“妻子”早有染,甚至还有了孩子!这混乱不堪的关系,像一盆肮脏的污水,将她们最后一点试图维持的体面也泼得淋漓尽致。 赵卫平下意识地搂紧了外甥女王艳丽。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林晓雪压抑的哭声和赵卫红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赵卫红死死地盯着林晓雪,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不只是恨林晓雪,更恨那个在狱中的丈夫,恨这荒唐透顶的命运。她感觉自己刚刚建立起一点点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又被这残酷真相彻底击碎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49章 真的有后 夜色如墨,将方家老宅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但这沉寂之下,却涌动着惊心动魄的暗流。客厅里,灯光惨白,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写满绝望与挣扎的女性的脸。林晓雪的话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那一声“这孩子是王振明的”落下之后,是长达数分钟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赵卫红僵立在原地,身体仿佛被瞬间冻结,血液都凝固了。她死死地盯着瘫坐在地、哭得浑身颤抖的林晓雪,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在狱中、她曾称之为丈夫的男人王振明。不是愤怒先行,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荒谬感。她想起王振明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想起他看似顾家的模样,想起自己为他奔波、为他担忧的日日夜夜。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早已将忠诚与廉耻践踏在脚下,对象还是她哥哥名义上的妻子!这不仅仅是背叛,而是乱伦,是将她赵卫红和整个家族的脸面都踩进了泥泞里反复碾压!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赵卫红强忍着咽了下去,胸口却像是被重锤击中,闷痛得无法呼吸。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后退一步,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几乎软倒的身体。那双曾经精明干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死寂,比刚刚获释回家时,更加绝望。 赵卫平同样被这骇人的消息震得心神俱裂。她看着姐姐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造孽,真是造孽啊!”赵卫平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她看着林晓雪,那个曾经光彩照人、在哥哥婚礼上笑靥如花的女人,此刻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后凋零的花,蜷缩在地上,卑微、狼狈,又带着一种母性的、孤注一掷的脆弱。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扎在所有相关人的心上。 林晓雪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绝望的抽噎。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看着面前如同石化般的两姐妹,眼神里充满了乞求和无助。 “卫红,卫平姐!”她声音微弱,带着颤音,“我知道我没脸见你们,我更对不起你们姓赵的,对不起赵卫国!”她哽了一下,似乎那段荒诞的婚姻关系也让她难以启齿,“可我现在真的走投无路了。我娘家嫌我丢人,不肯认我。以前那些所谓的朋友,现在躲我都来不及。祖兵山倒了,他那些人有的还在外面,我怕他们加害我……” 她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小腹,这个动作流露出一种本能的爱与保护。 “我求求你们,我不求别的,只求有个地方能让我遮风 挡雨,让我把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我发誓,生完孩子我立刻就走,绝不拖累你们!孩子我自己带走也行,留下也行,我以后绝不会在出现在你们面前给你们添堵!” 赵卫红闭上了眼睛,眼角终于滑下两行冰凉的泪。恨吗?恨!她恨王振明的无耻,恨林晓雪的轻浮,恨这命运的无常!可看着林晓雪那隆起的腹部,看着她那走投无路的惨状,同为女人,一种复杂的、近乎本能的怜悯之情,如同细微的藤蔓,悄悄从愤怒和仇恨的裂缝中钻了出来。这个女人何尝不也是权力和欲望交织下的牺牲品?她攀附权贵最终却被反噬,如今怀着身孕孤苦无依,境遇比她们姐妹当初似乎更加凄惨。 赵卫平的心情同样复杂。她经历过众叛亲离,经历过走投无路,深知那种绝望的滋味。方振富和方菊芳当初的收留与指引对她而言是救赎。如今面对另一个陷入绝境的女人,尽管这困境很大程度上是她自己选择的,但是那份曾被给予的温暖,让她无法硬起心肠彻底拒绝。 良久,赵卫红缓缓睁开眼,眼神里不再是纯粹的恨意,而是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沉重的、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感。她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林晓雪!你听着,收起你的眼泪和保证。这件事太大了。这房子不是我的,是方家王家一门两姓的。我公公和婆婆暂时让我们姐妹两个临时居住,这个房子的决定权归属于我大哥方振富和大嫂方菊芳。是他们夫妻两个看在往日情分上,暂时收留了我和卫平这两个无家可归的人!我赵卫红现在自身难保,没有任何资格再收留任何人,尤其是你这样的情况。” 她的话语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林晓雪的心上,也让林晓雪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微弱希望瞬间黯淡下去。赵卫平也走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能否住在这里,不是我和我姐能说了算的。必须由方振富和方菊芳说了算!” “你今晚可以先在客房住一个晚上。”赵卫红最终还是吐出了这句带着一丝人性温度的话,尽管语气依旧冰冷,“明天我会联系大哥和大嫂。看他们是否允许这里住!”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又像是一道更沉重的枷锁。林晓雪瘫软在地泣不成声,不知是感激还是对未知明天的恐惧。林晓雪的心里仿佛是被拧成一股更纠结、更难以解开的乱麻。 好的,这是一个极具戏剧张力和伦理深度的情节。我将深入描写方振富夫妇得知林晓雪情况后的复杂心路历程,以及他们最终决定告知父母的艰难抉择。 夜色 已深,方振富和方菊芳坐在自家客厅里,听完赵卫红在电话里艰难而混乱的陈述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电话早已挂断,但那头传来的信息,却像一块巨大的、布满尖刺的寒冰,沉重地压在两人心头,释放着刺骨的冷意与疼痛。 林晓雪这个名字曾经与赵卫国的荒唐婚姻、与祖兵山的龌龊交易联系在一起,是方振富和方菊芳内心深处不愿触碰的阴影之一。对于林晓雪这样的女人,他们本能地排斥,不愿与她有任何瓜葛,更遑论让她住进方家老人留下的房子里。当年赵卫国伤害过方菊芳,两个孩子虽然活泼可亲,但身上毕竟流的是赵卫国的血。方菊芳心里那道伤疤即便在岁月和宽容的覆盖下,依然在某些时刻隐隐作痛。如今赵卫国的妻子出现在方家,并且要求在这里长期住下来,这怎么会让方菊芳去接受勾起旧痛又带来更加混乱不堪的事实呢? “她怎么还有脸找上门来?”方菊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攥着茶杯说,“怀了王振明的孩子,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一种被玷污、被背叛的感觉涌上了方菊芳心头,她不仅仅是为赵卫红,也为这个家再次被拖入泥潭而感到愤怒和无力。 方振富眉头紧锁,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指用力揉按着太阳穴。官场沉浮多年,他自以为能冷静应对各种复杂局面,但面对这团由亲情、背叛、欲望交织成的乱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棘手。 “菊芳,”方振富目光沉重地看向妻子,“事情没那么简单。林晓雪怀的确实是王振明的孩子吗?如果真是王振明的孩子,那也算给了咱们那个妈一个交代了!” 方菊芳瞬间明白了丈夫的未尽之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王振明和赵卫红名义上是有艳丽这么个女儿,但这个女儿实际是方振富和赵卫红的孩子,王振明只是名义上的父亲。这个事情虽然一直深埋在岁月里,但也并非是其他人不知晓的秘密,王振明对此事更是心知肚明。他王振明没有在血缘上留下自己真正的后代。如果他真的是这样,那么林晓雪肚子里这个带着原罪、见证着所有丑陋的孩子,也能够成为王振明的亲骨肉,在这世上成为卫一门两姓之中的王姓支脉唯一生物学上的血脉延续! 这个认知,像一道强烈的闪电,劈开了方振富和方菊芳愤怒与憎恶的迷雾,露出了底下更加深邃、更加难以抉择的伦理困境。他们可以因为厌恶林晓雪,因为无法释怀赵卫国带来的伤害,而将这个走投无路的孕妇拒之门外。但那样做,等同于间接扼杀了王振明可能存在的唯一骨血。 尽管王振明罪有应得,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无辜的。更重要的是,一门两姓的老两口方秉忠和刘昕,他们会怎么想? “告诉爸妈吧,我们作为子女,没有权力去隐瞒这样一件关乎家族血脉的大事!”方菊芳喃喃道,眼中充满了忧虑。方振富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异常挺拔,却也承载着千钧重担。 “这件事太大了。于情于理,我们都无法独自做出决定。林晓雪固然可恨可憎,但她肚子里的孩子牵扯到振明,也牵扯到了爸妈。”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方菊芳:“菊芳,我知道这很难,对你尤其不公平,赵卫国的事我至今想起,仍觉得对你不公平。” 方菊芳走到丈夫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我明白。我们不能只凭自己的好恶做决定。这件事,必须告诉爸妈。无论他们做出什么选择,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父亲方秉忠略显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振富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背景里还能隐约听到母亲刘昕询问是谁的声音。 方振富的心沉了沉,他几乎能想象到父母在县城老宅里,守着清冷灯光,相对无言的落寞景象。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爸,妈还没睡吧?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跟你们二老商量。”他特意强调了“很重要”。 方秉忠似乎察觉到了儿子语气中的不寻常,沉默了一下,说道:“你妈在,我开免提。”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是母亲刘昕带着关切和些许不安的声音:“振富,菊芳,怎么了?是孩子们有什么事?还是卫红那边……” “妈,不是孩子们,也不是卫红。”方振富打断母亲的话,他知道必须直击核心,任何铺垫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是关于振明的。” 听到“振明”两个字,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方振富能感觉到身旁方菊芳握紧了他的手,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他字斟句酌,用尽可能客观、克制的语言,讲述了林晓雪突然出现、她声称怀有身孕、以及在赵卫红姐妹逼问下承认孩子是王振明的整个过程。他没有过多描述林晓雪的为人,也没有渲染这层关系的混乱与不堪,只是陈述了这个冰冷的事实。 电话那头,依旧是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方振富甚至怀疑信号是否中断了。但是等了一会儿,终于母亲刘昕的声音响起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颤抖:“振富,你说 的是真的?振明他真的有后?” 那声音里,有怀疑,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从绝望深渊中猛然看到一丝微光的、不敢置信的希冀。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0章 一次新生 “妈,这只是林晓雪的一面之词,还没有经过任何证实。”方振富不得不泼上一盆冷水,他必须让父母保持理智,“而且,您也知道林晓雪是什么人,她和振明的关系以及她之前和祖兵山、和赵卫国的纠葛。这件事非常复杂,也非常不堪。” “我不管她是什么人!”刘昕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母性近乎偏执的激动,“只要她怀的是振明的孩子!那就是我们王家的血脉!是振明留在这世上唯一的根啊!” 话语末尾,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那哭声里,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委屈和对儿子无法割舍的思念。 “老刘你冷静点!”方秉忠低沉而严厉的声音响起,试图压制老伴失控的情绪,“振富说得对!事情还没弄清楚!那个女人的话能信几分?就算她说的是真的,这孩子是林晓雪生的,你让咱们家脸往哪搁?!” “脸面?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跟我讲脸面?!”刘昕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对着电话,也对着身边的丈夫哭喊起来,“我儿子在牢里要待十几年了!他这辈子都快完了!他虽然名义上有个女儿,但是谁也知道那不是振明的,是你的儿子方振富和赵卫红的。现在好不容易王振明有了他自己的种!那是我的亲孙子啊!什么脸面,什么出身,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们振明要有个后!在乎的是我们姓王的这一支不能就这么断了!” 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但那字字句句,都像锤子一样敲在电话这头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心上,那是一个母亲最原始、最本能的呐喊,超越了道德,超越了理智,只关乎血脉的延续。 “妈,您别激动,小心身体。”方菊芳忍不住对着电话劝道,她的眼眶也湿润了。她能理解婆婆那种近乎绝望的期盼,那种在无边黑暗中抓住一根浮木的心情。 “菊芳,我的好媳妇!”刘昕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哭声更加悲切,“你告诉妈,那女人林晓雪,她现在怎么样?肚子里孩子还好吗?她有没有地方住?有没有人照顾她?她可不能出事啊!” 方秉忠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苍老而无力,仿佛瞬间又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妥协:“振富,你妈的话你也听到了。我知道这事难办,不光彩,让你和菊芳为难了。但如果那孩子真是振明的!”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那就,那就让她住下吧。毕竟是振明可能唯一的骨肉了。我们能做事从来不伤阴鸷。至于以后你就走一步看一 步吧。” “爸,妈,我们明白了。”方振富沉声应道,心情复杂万分,“我们会安排林晓雪暂时住下,也会尽量照顾好她。等孩子生下来,再做进一步的打算。” “好,好,辛苦你们了,振富,菊芳!”刘昕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哭泣和满满的感激,仿佛儿子留下的这根独苗,已经成为了她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挂断电话,方振富和方菊芳久久无言。窗外,夜色更浓了。他们知道,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方家的屋檐下,将要庇护一个关系着太多恩怨情仇、出身复杂的孩子,而他们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庭,在生命的重量面前,尤其是在可能与已身血脉相连的生命面前,许多计较都显得渺小了。 当方菊芳和方振富亲自来到老宅,平静地告诉林晓雪“你可以安心住下,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时,林晓雪愣住了。她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羞辱、被驱赶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无数哀求的言辞。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地看着面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方振富,又看向眼神复杂却并无恶意的方菊芳,最后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脸色依然苍白的赵卫红和神情关切的赵卫平。 没有预想中的斥责,没有冰冷的拒绝。这份出于对未出世生命的尊重、对方家血脉的珍视而给予的宽容,像一道强光,瞬间刺破了她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和自暴自弃。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一次,不再是表演,而是发自内心的、掺杂着无尽羞愧与澎湃感激的冲动。 “方局长!方大姐!”她泣不成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肩膀剧烈地颤抖,“谢谢你们,我林晓雪不是人,我以前做了太多错事。可你们还肯收留我,给我和肚子里孩子一条活路,我给你们磕头了!”她说着就要磕下去。 “快起来!”方菊芳和赵卫平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方菊芳看着她隆起的小腹,叹了口气,“过去的事现在追究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你和孩子都平安。既然决定留下就安下心来,别想太多。” 方振富也沉声道:“记住这次的教训就好。以后的路,想清楚了再走。” 这简短的几句话,像重锤敲在林晓雪心上,也像甘霖滋润了她干涸的心田。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力量,可以超越个人的恩怨好恶,如此宽厚,又如此有原则。她暗暗发誓,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报答这份天大的恩情。 日子似乎暂时平静下来。林晓雪收敛了所有过往的浮华与张扬,安心养胎,甚至主动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赵 卫红姐妹虽然与她之间仍有隔阂,但看在孩子和方家态度的份上,也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一个月后。林晓雪收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境外汇款。汇款人没有署名,但她心里清楚,这绝对是她过去那个混乱圈子里急于撇清关系的人寄来的“封口费”或“补偿”。若在以前,这笔钱她会毫不犹豫地拿去挥霍,购买奢侈品,维系她那虚假的繁华。但此刻,握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她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沉甸甸的责任。 几天后的傍晚,林晓雪走到了赵家姐妹和方振富夫妻面前,眼神不再是过去的闪烁与讨好,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 “方局长,方大姐,卫红,卫平!”她环视众人,声音清晰,“我收到了一笔钱。这钱来路不算正,但干净没有后续麻烦。”她坦诚道,“我想用这笔钱,做点正经生意。” 众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我知道我以前不着调,没做过什么正经事。但我这次是认真的。”林晓雪语气诚恳,“我不能一直白吃白住,靠着大家的怜悯过日子。方局长一家对我们恩重如山,这份情我一辈子也还不清。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想赚钱不仅是为了我自己和孩子以后的生活,更是想尽我所能,回报这个家。” 她的话让在场的人都动容了。赵卫平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当初在方家帮助下,一点点找回自己的那个她。 “你有什么想法?”方振富开口问道,语气平和,带着审视。 林晓雪似乎早有准备,她拿出一个简单的笔记本,上面是她这几天涂涂画画的构思。 “我观察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我们几个女人,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做抛头露面、需要复杂人际关系的生意。但我们有我们的优势。”她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第一,卫红以前是卫生局局长,对医疗系统、药品、健康产品的政策和流程非常熟悉,虽然现在不是局长了,但知识和人脉的底子还在,能帮我们规避很多风险,把握正确的方向。” 赵卫红微微一怔,没想到林晓雪会提到她,眼神有些复杂。 “第二,卫平是知名主持人出身,形象好,口才佳,对审美、对宣传推广有天生的敏感度和专业能力。这是我们现在最缺乏的。” 赵卫平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她的长处。 “第三,”林晓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自嘲又坚定的笑,“我虽然名声不好,但以前在那个圈子里,也算见识过一些所谓 的高端消费和营销手段,知道那些有钱有闲的人关注什么,需要什么。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话题’和‘关注点’,虽然不光彩,但若能利用好,未必不能转化为吸引力。” 她的话大胆而直接,让众人都感到惊讶。她能如此坦然地面对自己的过去,并试图将其转化为资源,这份勇气和头脑,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你具体想做什么?”方菊芳好奇地问。 “我想做一款产品。”林晓雪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款专门针对孕产妇和婴幼儿的、高品质的天然洗护和护肤品!”她开始详细阐述她的构想,语速加快,充满了热情: “现在生活水平高了,妈妈们越来越重视自己和宝宝用的东西是否安全、天然。但市面上很多产品,要么价格虚高,要么成分存疑。我们有卫红把关成分和资质,确保绝对安全、有效;由卫平负责品牌形象塑造和宣传,讲述一个关于‘新生’、‘呵护’、‘第二次机会’的温暖故事,这和我们几个人的经历也隐隐契合,容易引起共鸣;前期,我们可以先通过可靠的渠道小规模生产,利用社群、线上平台进行精准营销,我负责研究客户心理和具体的销售策略。” 她甚至想到了名字:“品牌可以叫‘新生’或者‘慈晖’,寓意新的生命和母亲的光辉。包装要简洁、温暖、有质感……”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笔记本上画满了草图和市场分析。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依附权贵、虚浮空洞的林晓雪,而是一个充满了创业激情和商业头脑的女人。她的构想并非异想天开,而是结合了在场几个人的实际能力和资源,找准了一个精准的市场切入点。 客厅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被林晓雪这脱胎换骨般的表现和缜密的思路震撼了。方振富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熠熠生辉的女人心中感慨万千。或许绝境真的能逼出一个人骨子里隐藏的潜能。 赵卫红看着林晓雪,第一次没有带着厌恶和排斥,而是陷入了沉思。她不得不承认,这个提议,让她那颗沉寂已久、充满无力感的心,似乎也看到了一丝重新证明自身价值的光芒。 赵卫平更是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那是对重新投入事业、发挥所长的渴望。 方菊芳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欣慰。她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低声道:“或许这真的是一条路。对她们,对我们这个家,都是一次新生!” 方振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四个命运多舛、却在此刻因为一个大胆的商业构想而隐隐凝聚在 一起的女人。他知道,这条路绝不会平坦,但这份从绝望中萌生出的、试图自力更生并回报恩情的决心,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了不起的涅盘。 “想法不错。”他终于开口,给出了肯定的评价,“但具体细节,还需要非常严谨的规划和市场调研。第一步,是确保产品和资质的绝对安全。卫红,这方面你要多费心。”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1章 好看一些 “新生”品牌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在林晓雪精准的市场定位、赵卫红严谨的成分把关和赵卫平富有感染力的品牌故事讲述下,主打天然安全的孕婴洗护产品迅速在省城的年轻妈妈群体中打开了市场。线上社群活跃,订单稳步增长。那栋曾经被悲伤和绝望笼罩的老宅,因为这三个女人日夜忙碌的身影、频繁的电话会议和堆放的样品材料,而重新焕发出一种紧张的生机。 她们仿佛找到了溺水后的浮木,将全部精力投入其中,用工作的充实暂时麻痹过往的伤痛,也用初步的成功一点点重建着破碎的自信。方振富和方菊芳看在眼里,虽未直接参与,但暗中都松了口气,并提供了不少建议和人脉上的便利。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人稍稍松懈时再次啮合。 一天深夜,赵卫平和林晓雪在书房核对一批新包装的设计稿。林晓雪搬动一个沉重的档案箱时,不小心打翻了它,里面散落出不少她过去的杂物。一些过期的合同、旧照片,以及几个厚厚的文件袋。 “哎呀,对不起卫平,我这就收拾。”林晓雪连忙蹲下。 赵卫平也俯身帮忙,在拾起一个泛黄的牛皮纸文件袋时,几页纸质文件滑落出来。她本能地瞥了一眼,目光却瞬间被上面的文字钉住了: 《关于同意“前列康”胶囊药品生产的批复》,发文单位: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右下角,是鲜红的公章和领导的签名。 赵卫平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瞬间停止了跳动。前列康!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名字!那是祖兵山在位时力主推动的药企申报,最终在他的任期内快速获批的一个准字号的药品。当时就有风声说其中存在猫腻,但碍于祖兵山的权势,无人敢深究。祖兵山倒台后,这个项目自然也搁浅了,那家药企建厂也没有了音信。赵卫平又迅速翻看了文件袋里的其他材料,里面不仅有正式批文,还有一些关于“前列康”的技术资料、市场前景分析报告,甚至还有几份看似是祖兵山亲笔批示的复印件,指示要“特事特办”、“尽快落实”。 “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里?”赵卫平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抬头看向林晓雪。 林晓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躲闪嗫嚅着:“这是祖兵山以前塞给我的,他说这是个下金蛋的鸡,万一日后有什么风波,这东西或许能换点钱,或者当个护身符。我当时没当回事,就随手塞箱子里了,后来就忘了!” 赵卫平拿着那叠沉甸甸的文件,指尖冰凉。她明白这恐怕是祖兵山当年 留的众多后手之一,将一份关键证据放在了看似与他核心圈子若即若离的林晓雪这里。或许是想关键时刻用来交易,或许只是想分散风险。而林晓雪,在经历了如此多的变故后,早已将这段不堪的过去深埋,直到今天意外翻出。 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野火,瞬间席卷了赵卫平的脑海。 “新生”品牌虽然顺利,但毕竟市场容量有限,利润增长需要时间。她们需要更快、更强的资本积累,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回报方家。而眼前这份批文代表着一个已经走通了最艰难审批环节的、成熟药品的生产许可!虽然原企业倒了,但批文本身,在履行一定程序后,或许可以尝试转移?或者,以此为筹码,与有实力的药企合作? 这个念头让赵卫平激动得浑身发抖,也让她感到恐惧。这无疑是在走钢丝,是在利用过去的阴影谋利。但赵卫平已经被逼到绝境过,深知机会稍纵即逝。方家的恩情,姐姐和外甥女的未来,林晓雪和她未出世孩子的安置……都需要强大的经济基础。 几天后,赵卫平带着那份至关重要的文件,独自来到了方振富的办公室。她需要他的意见,无论是商业上还是心理上都需要他的支持。 当赵卫平将那份《前列康》批文轻轻放在方振富宽大的办公桌上时,方振富的眉头瞬间紧锁。他拿起文件,快速翻阅着,脸色越来越沉。他当然知道“前列康”,这是他亲自研发出来的产品,也是他与祖兵山当初交往中的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卫平,你从哪里得到的?”他的声音严肃,带着官员特有的警觉。 赵卫平没有隐瞒,将发现经过和林晓雪的说辞和盘托出。方振富放下文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卫平。局长办公室内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方振富声音低沉,“这个药品项目的研究与临床效果本身虽然没有问题,但这是祖兵山经手的事情,理论上应该立刻上交。即便批文有效,也或许会有一定风险和道德上的争议。” “我知道!”赵卫平急切地上前两步,站在他身后,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振富哥,我知道这很可能会冒险!但这是我们能最快实现财富的一个机会!” 方振富陷入了沉思。 赵卫平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盘桓已久的想法倾泻而出:“振富哥,你看看我们!我姐赵卫红背着案底前途尽毁还带着一个孩子;我声名狼藉被电视台开除;林晓雪更是无名无份像一条流浪狗,肚子里还有 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我们三个女人我们就像无根的浮萍!‘新生’品牌是好,可我们要做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有力量真正站起来,去回报你和菊芳姐,去支撑起我们自己的未来?” “这份批文,是脏,是带着原罪!但它也是武器!”赵卫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我们可以想办法把它洗干净!我们可以寻找正规的、有实力的药企合作,用合法的程序接手这个项目!我们可以重新审核配方,确保它的安全有效!我们可以创建一个全新的、干净的品牌来运营它!只要操作得当,它就能产生巨大的效益!” 赵卫平绕到方振富面前,仰起头,直视着他深邃而复杂的眼睛。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小心翼翼的可怜女人,眼中燃烧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混合着野心、 desperation 和无比坚韧的光芒。 “振富哥,我不是想走歪路!我是想把我们脚下的淤泥,变成筑起高台的基石!我想把祖兵山留下的这份肮脏的‘遗产’,变成我们新生的资本!我想证明,我们这些被打入谷底的人,不仅能爬起来,还能活得更好,还能真正有能力去报答那些在我们最黑暗时伸出援手的人!” 赵卫平的话语,像一道道闪电,劈入了方振富的心湖。他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簇死灰复燃的、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的火焰,心中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方振富一直知道赵卫平有能力,有韧性,否则也不会在方家重新站起来。但他没想到,在她沉静的外表下,竟然还蕴藏着如此巨大的能量和胆魄。这种在绝境中嗅到机会、并敢于火中取栗的决断力,让他仿佛看到了她当年在电视台为了一个项目锲而不舍的影子。 方振富沉寂已久的心,似乎也被这团火焰点燃了。作为省药监局长,他本能地厌恶这种与旧案牵连的东西。但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目睹了她们如何从深渊中挣扎求生的旁观者,他理解并欣赏赵卫平此刻的决绝。因为她不是在索取,而是在谋划一条艰难的、但可能通往真正独立的道路。 办公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方振富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份批文上,眼神变幻不定。风险、规则、道义与她们迫切需要的机遇和未来,在他心中激烈交锋。终于方振富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赵卫平脸上,那目光深处,某种冻结已久的东西似乎融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审视却又隐含支持的光芒。 “这件事非常敏感,也非常复杂。绝不能操之过急。”方振富走回办 公桌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批文,眼神锐利如鹰:“第一,这份批文的法律效力需要最顶尖的律师团队进行严格评估;第二,寻找合作药企,必须绝对可靠,背景干净,并且要对项目有完全的掌控权,防止被反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凝视着赵卫平,“药品关乎人命,‘前列康’原有的配方和数据必须经过最严格、最彻底的重新审核和临床试验,确保万无一失。这一点,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近乎承诺的答复:“我可以帮你们引荐一些可靠的专家和律师,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评估这个项目的可行性。” 他没有大包大揽,但他的表态,无疑是为赵卫平那看似疯狂的构想,打开了一扇可能的大门。 赵卫平看着方振富,看着他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属于男人的斗志和深沉的情感,她知道,她不仅点燃了一个商业计划,也重新点燃了方振富心中某些沉寂的东西。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元生”牌前列康胶囊正式投放市场之际,林晓雪也顺利诞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双喜临门,给这个历经磨难的家庭带来了久违的、纯粹的喜悦,至少表面如此。方秉忠和刘昕老两口特意从县城赶回省城。刘昕抱着那白胖的婴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溺爱,仿佛要将对儿子王振明所有的遗憾和思念,都倾注在这个新生命上。方秉忠沉吟片刻,郑重地说道:“这孩子,是在我们全家最艰难的时候到来的,象征着新的希望,也承载着振明那一支的延续。我看,就叫‘新军’吧,王新军,希望他像一支新生的力量,开启全新的人生。” 王新军。这个名字得到了在场大多数人的认同。林晓雪抱着孩子,眼角湿润,充满了为人母的骄傲。 然而,这份“喜悦”之下,暗流涌动。方菊芳以参加一个重要学术会议为由,缺席了这场满月宴。只有方振富心里清楚,妻子并非完全因为工作。方菊芳曾经对方振富说: “振富,我知道孩子无辜,可一想到那是赵卫国名义上的妻子和王振明,我心里就堵得慌,觉得恶心。我实在没办法装作没事人一样去庆祝这个满月!你去吧,多关心关心他们,把戏份做足,演得稍微好看一些!” 方振富理解妻子的感受,没有点破,也无法勉强。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2章 大大功臣 满月宴设在一家酒店的包间。方振富、赵卫红、林晓雪,以及方秉忠、刘昕老两口围坐一桌。方秉忠和刘昕几乎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林晓雪和孩子身上,不停地夹菜、嘘寒问暖,对林晓雪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包容,仿佛她不再是那个令人不齿的女人,而是为方家立下“大功”的功臣。尤其是刘昕,一见到林晓雪怀中的婴儿,就迫不及待地接过来,眼中满是溺爱:哎哟,我的小孙子,让奶奶好好看看。她几乎全程抱着孩子不撒手,对林晓雪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晓雪啊,辛苦你了,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 方秉忠一开始虽然较为克制,后来他见老伴对林晓雪这么热情也就跟着把态度变得慈祥了。林晓雪看到老公公方秉忠亲昵地叫了一声“爸”,然后拿起桌上作为样品展示的“元生”前列康胶囊放在方秉忠手里,燕语莺声般的说:“这是我们生产的新产品,不仅对老年人的前列腺有好处,而且还能够让老人在那个方面返回年轻时代啊!” “是吗?”方秉忠高兴地服了一粒,老两口相互对视一下,笑得非常开心。 赵卫红看着老两口对林晓雪这种过分的热情,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了自己心上。自己是王振明明媒正娶的妻子,为这个家操持多年如今落难,也未见公婆如此嘘寒问暖。而林晓雪这个与她的丈夫她的哥哥都有过混乱关系的女人,却因为生下了王振明可能的血脉,就轻易获得了自己所不曾得到的优待和接纳。一种被忽视、被替代的强烈失落感和愤懑,在赵卫平心中疯狂滋长。 这是方秉忠激动地站起身,以家长的口吻向大家说道;“咱们今天可以说是双喜临门,一来是晓雪为振明生下了咱们一门两姓的亲骨肉,就是咱们这位活蹦乱跳的可爱的新军。第二呢晓雪也成为咱们家里的一员了,现在她的名份怎么确定先不要讲,总而言之,她生下了新军,就是咱们家的大大功臣!” 赵卫红听了这些话更是怒不可遏了,但是她不敢发作,只能端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往肚子里灌。她想用酒精浇灭那灼人的嫉妒和委屈,却反而让情绪更加失控。她看着对面沉稳如山、沉默不语的方振富,想起当年两人在诊所并肩工作的日子,那些隐秘的温存、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回忆与现实交织,让她倍感孤寂。 振富,你也尝尝这个。赵卫红突然拿起桌上作为样品的前列康,眼神迷离地递给方振富,这可是你的心血之作,不该亲自体验一下吗? 方振富本想推辞,但看着赵卫红执拗的眼神,又碍于在场众人,或许是为 了压下自己心头那份因家庭氛围和赵卫红状态而起的烦躁,他随手接过赵卫红拿起的胶囊,服用了一粒。这是他亲自参与优化、对其效果有信心的产品。 宴席散时,赵卫红已经醉意深重。她看着公婆对林晓雪无微不至的关怀,再想到自己目前的艰难处境,终于情绪失控,伏在桌上低声抽泣起来。 我送卫红回去吧,她醉得不轻。方振富强忍着体内的躁动站起身。他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也比平时低沉沙哑。 方秉忠和刘昕对视一下,点点头说:“也好,你送她先走,卫红今天也是高兴喝多了点!这样也好,苦了这么一段时间了难得释放一次嘛!” 车上,赵卫红靠在椅背,闭着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喃喃自语:“凭什么?他们凭什么那么对她林晓雪?”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方振富的腿上。 这个触碰让方振富浑身一颤。药物作用下,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感,赵卫红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以及他自己体内那股越来越清晰的、蠢蠢欲动的燥热。药物的效力,叠加着对身边这个女人的旧情与此刻的怜悯,冲击着他的理智。 到了赵卫红的新住处,方振富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她弄进客厅。赵卫红瘫坐在沙发上,突然抓住方振富的手臂,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振富,就只剩下我们了!他们都好了,摇身一变生下个孩子都有盼头了!那我们呢?我跟你生下的艳丽,难道不是这个家族的亲骨肉,她林晓雪算什么?” 她的质问,带着酒后的放肆和积压多年的委屈。方振富想挣脱,却被她抱得更紧。她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混合着酒气的呼吸喷在他的颈间。体内那股因药物而燃起的火焰,仿佛被彻底点燃,轰然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燃烧着他残存的理智。 “卫红!”他低沉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因欲望而沙哑,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反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低头吻住了她那带着泪痕咸涩的唇。那一刻,道德、责任、对妻子的愧疚,都被汹涌的情潮和药力暂时冲垮。两个被往事与现实双重折磨、又被特定情境催化的人,在这个属于赵卫红的新居里,再一次坠入了那张复杂、危险却充满致命吸引力的情网之中。就在他准备离开时,赵卫红突然从背后抱住他:别走,振富哥,别留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方振富僵在原地,体内汹涌的欲望与对怀中这个女人的旧情交织在一起。卫红,我们不能再错下去了!好吗? 怕什么,就现在我和你!赵卫红转到方振富面前,踮脚吻上 他的唇,就像从前在诊所那样... 二字击溃了方振富最后的防线。他想起那些年在诊所里,两人如何从同事渐生情愫,如何偷偷牵手,如何分享第一个吻。药物的效力如野火般席卷全身,他将赵卫红紧紧搂在怀里,深深地回吻她。然后他们似乎累了,双双倒在了客厅的地毯上。 夜深人静时,方振富望着身边熟睡的赵卫红,体内的燥热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他看着凌乱的床单,意识到他们刚刚又犯了一次可能永远无法挽回的错误。但是这时的赵卫红愈加显得美丽动人,方振富按捺不住内心深处的欲望,又一次紧紧地抱紧了赤裸裸的赵卫红。 与此同时,方秉忠与刘昕老两口竟然在回到省城以后也过了一个充满温情的夜晚。满月宴结束后,方秉忠和刘昕老两口又回到自己住过的院子里,喧闹了一天的屋子终于安静下来。 刘昕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翻看今天抱着孙子拍的照片,嘴角噙着满足的笑意:“秉忠,你看新军这小鼻子小嘴,多像振明小时候啊!” 方秉忠坐在沙发上,虽然不像老伴那样情绪外露,但眉宇间的皱纹也舒展开来,透着难得的轻松。他呷了一口林晓雪特意给他准备的、据说能安神补气的养生药茶,点了点头:“嗯,是有点像。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啊。” 也许是宴席上多喝了几杯,也许是这晚的气氛格外温馨,又或许是林晓雪那一粒胶囊以后,方秉忠渐渐觉得一股暖流从小腹处缓缓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久违的、充满活力的温热感,驱散了年迈带来的疲乏和寒意,甚至连带着看东西的眼神都似乎清亮了几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忙碌的老伴身上。灯光下,刘昕因为喜悦而容光焕发,眼角的鱼尾纹似乎都舒展开来,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新外套,衬得气色很好。方秉忠忽然发现,有了亲孙子的老伴,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眼神里有了光,连走路的身姿都似乎挺直了些,竟透出一种他许久未曾留意到的、属于女性的温婉魅力。 “你看我做什么?”刘昕察觉到丈夫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都老婆子了,有什么好看的。” 方秉忠放下茶杯,难得地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带着一丝欣赏的语气说:“今天这衣服挺衬你,看着精神。有了咱们这个小孙子新军,你整个人都开朗了,气色也好了很多。” 刘昕被丈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一愣,随即脸 上泛起一层更深的红晕,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嗔怪地拍了一下方秉忠的胳膊,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那股在方秉忠体内流转的暖意似乎更盛了,带着一种微妙的躁动。他往老伴身边挪近了一些,伸手握住了她有些粗糙却温暖的手。刘昕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老两口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看着窗外省城的夜景,一种无声的亲密在空气中流淌。 “秉忠,”刘昕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以前一想到振明在监狱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出来了又怎么办,我这心就跟油煎似的。现在好了,有了新军,总算给他也给咱们这个一门两姓的家族留了个后。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方秉忠握紧了刘昕的手,“是啊,谁能想到呢?当初觉得是天塌下来的祸事,也是振明自作自受。就是苦了你,跟着担惊受怕,还要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都过去了。”刘昕摇摇头,语气里带着释然,“现在不管这么多了,晓雪带着咱们的孙子,我这心里就敞亮了。说起来还真得谢谢晓雪这孩子。这次要不是她,咱们哪能有这么个白白胖胖的大孙子?她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啊!” “嗯,是得谢谢她。”方秉忠也表示赞同,体内那股暖流让他感觉浑身都充满了某种活力,连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洪亮了些,“这孩子,也算是迷途知返了。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她给了咱们家一个希望,挺好。” 夜色渐深,老两口洗漱完毕,躺进了柔软的被窝。也许是那药茶的余力仍在,也许是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方秉忠竟毫无睡意。他侧过身,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的老伴,床头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她不再年轻却依然熟悉的轮廓。 “老刘,”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温柔,“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咱俩挤在一个被窝里取暖吗?” 刘昕睁开眼,眼中带着惊讶和追忆的笑意:“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还用身体给我暖脚呢。一转眼好多年年都过去了。” “是啊,半路夫妻也好多年了。”方秉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老伴花白的鬓角,动作充满了怜惜。黑暗中,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那股莫名的渴望在方秉忠心中涌动,他试探性地将老伴揽入怀中。刘昕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便柔软下来,顺从地靠在他不再宽阔却依然温暖的胸膛上。 “秉忠……”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期待。 这一刻,岁月仿佛倒流。那些柴米油 盐的琐碎,那些为儿女操劳的疲惫,那些因变故带来的沉重,似乎都被这个温暖的拥抱暂时驱散了。他们不再是垂暮的老人,而是重新变回了那对相互依偎、彼此取暖的年轻夫妻。 方秉忠低下头,寻找着老伴的嘴唇。刘昕起初有些被动,但很快便回应起来,手臂环上了丈夫的脖颈。 这个夜晚,在这间洒满月光的宅院里,这对历经沧桑的老夫妻,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因为一份释然的心情,也因为一点意外的药力,重新找回了身体与心灵的亲密联结。他们笨拙而又热烈地探索着彼此熟悉又陌生的身体,像一对刚刚发现爱情秘密的年轻人,在被窝里窃窃私语,分享着只有他们才懂的亲密话语,最终在疲惫而又满足的喘息中相拥入眠。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3章 这么点事 方菊芳出差的海滨城市,与她熟悉的省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没有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沉重的家族过往,只有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咸涩而自由的海风,以及仿佛能涤荡心灵的潮起潮落。 这几天会议都安排在上午,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同行的同事们大都会兴高采烈地计划着去购物或品尝海鲜,方菊芳却独自一人沿着酒店附近绵长的海岸线慢慢散步。这时候她可以脱下平日里端庄的套装,换上舒适的棉麻长裙和平底鞋,她感觉连呼吸都轻盈了许多。 远离了那个充满压抑和复杂纠葛的家,方菊芳才允许自己真正去面对内心的感受。她正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地方出神,一个沉稳而略带迟疑的男声在身边响起:“这位同志,冒昧打扰一下!” 方菊芳回过神,只见一位身姿挺拔、穿着朴素的白色短袖衬衫、年纪接近六十岁的干部模样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虽然鬓发有一些银白,但眉宇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英气,眼神锐利如鹰。此刻男人这双眼睛紧紧盯着她问道:“请问您是朝鲜人吗?” 方菊芳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您为什么这么问?” 男人走近一步,目光仿佛要穿透时光,“你长得太像一个小姑娘了。抗美援朝时,我们团部驻地的村子里,有个小姑娘叫金顺姬她叫什么来着……” “金顺姬?” 方菊芳猛然说出了这个名字。这话一出口,如同在平静的海面投下一块巨石。 “对,是叫金顺姬,难道你就是金顺姬!”对方显然是被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被猛地触动了,那双锐利的眼睛瞬间睁大,声音提高了不少,“我是志愿军李国栋,李叔叔啊!” “我不是金顺姬!” “你不是?!”李国栋疑惑地看着方菊芳,“那你怎么知道金顺姬这个名字?” 方菊芳笑笑:“从前有人也跟我说,说我像一个朝鲜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名叫金顺姬!” 李国栋迫不及待地问道:“谁和你说过,他叫什么?” 方菊芳郑重其事地说:“他是我原单位的财务科长!” “财务科长?叫什么名字?” “朱京坡。” “朱京坡?!老团长!” 李国栋激动地脱口而出,声音洪亮,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引得远处几个游客侧目。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但眼神中的灼热丝毫未减。“真的是老团长!我是他手下的兵,当年穿 插连的李国栋啊!”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方菊芳彻底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眼前激动不已的李国栋。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朱京坡的战友。 李国栋慢慢的控制住了情绪,但眼神中的激动和感慨依旧满溢。他挺直了腰板,那是一种融入骨髓的军人姿态,向方菊芳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正式认识一下。李国栋,现任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请问你怎么称呼?” “我叫方菊芳,现在的职务是省城桥南区审计局局长!” “方局长,你好!刚才恕我冒昧了!” “没关系李司令!我也万万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朱科长的战友!” 方菊芳说话间仔细打量眼前这位领导。他是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而且还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方菊芳心中震撼不已,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却远未平息。她隐隐感觉到,这次相遇,绝不仅仅是巧合。那个名为“金顺姬”的朝鲜姑娘像一把钥匙,似乎即将为她,也为这位老将军打开一扇通往血与火交织的过往的大门。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但那富有节奏的声音,此刻听在两人耳中,却仿佛带着一丝悲怆的呜咽。 “老团长后来怎么样了?我们失散多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方菊芳脸上的神色黯淡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朱科长很多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什么?!”李国栋如遭雷击,挺拔的身躯晃了一下,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被巨大的震惊和悲痛取代,“去世了?” 方菊芳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面,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惋惜:“朱科长他是,他是郁郁而终的。说起来原因,就和您刚才提到的那个朝鲜小姑娘,金顺姬有关。” 李国栋的瞳孔猛地收缩,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嘴唇紧抿,示意方菊芳继续说下去。 “我不是道听途说,是他亲自对我说的!”方菊芳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岁月的苦涩,“朱科长不止一次说我象金顺姬,他说当年他在朝鲜,因为一次偶然认识了那个叫金顺姬的小姑娘。接触多了或许产生了一些超越军民情谊的感情。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说得清,但后来这件事被发现了,组织上认为这是严重的纪律问题,影响很坏。” 方菊芳顿了顿,她能感受到身旁李国栋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压抑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般的气息。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方菊芳几乎不忍心说下去,“他被撤销了团长职务,连降数级,党内也受了严重处分。战争结束后,他带着这个污点转业回了地方,就在我们单位,从一个普通科员做起。一直到退休他只是个科长。他心里的疙瘩,一辈子都没解开。” 李国栋死死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虬起。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着,眼神里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有对老团长遭遇的无比痛心,有对那段严酷历史的无奈,更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 “就为了这么点事,这么点事!一个人,一辈子就毁了!” 李国栋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愤怒,“老团长带着我们穿插连,多少次顶着敌人的炮火冲锋,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身上那几处枪伤,哪一个不是替战友挡的,哪一个不是为胜利拼的?!就因为,因为和一个朝鲜小姑娘,可能只是互相有了点好感,说了几句话,就否定了他所有的战功,毁了他后半辈子?!” 方菊芳静静地听着,心中也充满了酸楚。她并没有把他和朱京坡的所有故事全部说出来,那样会都没有面子。因为她自己也和朱京坡有过一段模糊的情感纠葛,也曾经遭遇过周围人异样的眼光,那个时候是何等的屈辱和压抑。 “我一直都为朱科长感到惋惜。”方菊芳这句话苍白无力,却也是她唯一能表达的慰藉。 李国栋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大海,肩膀微微耸动,极力压制着内心汹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回身,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但那深沉的悲痛却无法抹去。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后来一直打听不到老团长的确切消息了。他是不想让我们这些老部下看到他落魄的样子,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护着最后一点尊严。” 沉默了许久以后,李国栋又看向方菊芳,眼神复杂无比:“方局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虽然这真相让人难以接受。”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方菊芳的脸上,不由自主对点点头,“象,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方才还觉得轻松自由的空气,此刻仿佛弥漫开硝烟散尽后的凝重与深沉。方菊芳知道,她原本寻求宁静的旅程,注定要被这段突如其来的相遇彻底改变了。 “冒昧问一句,你家里都还好吗?” 从悲壮的往事回到现实,方菊芳也整理了一下情绪,礼貌而坦诚地回 答:“我的公公婆婆都是国家干部,公公的名字叫方秉忠,原来的是省城的市交通局长,婆婆叫刘昕,原省委老干部局局长,我爱人叫方振富!” “哦?方振富!”李国栋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赞许,“省药监局局长,对不对?” 方菊芳惊讶地看着李国栋:“司令员,你知道他?!” “我当然知道他,一位很扎实、很有原则的干部!药监局那个地方责任重,压力大,他能把工作做得那么稳妥很不容易。没想到你就是方局长的爱人!” “都是组织的培养嘛!” “你们夫妻二人都身处重要岗位,很好,很好啊!”李国栋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都是为了国家和人民服务。家庭呢?孩子都大了吧?” “三个孩子都在学了,还算懂事。”方菊芳简要地回答,没有提及家里的那些风风雨雨。在这样一位刚结识的、位高权重且刚共同缅怀过逝去战友的长者面前,她本能地将那些复杂的家务事隐藏了起来。 “那就好。家庭稳定,工作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李国栋感慨地看着方菊芳,眼神里多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托付之意。这段因“金顺姬”而起的意外相遇,因为朱京坡的悲情往事而变得沉重,又因为彼此相似的身份认知而迅速拉近。 “小方局长,”李国栋的语气变得非常郑重,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只有姓名和内部通讯号码的简洁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今天能遇到你,得知老团长的消息,虽然是悲伤的,但也算了却我一桩多年的心事。我和你,还有振富同志,也算是有缘。”他突然目光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一言九鼎的分量:“以后,不管是你工作上还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解决不了的,或者需要找人商量拿主意的,都可以直接来找我。到我办公室或者打这个电话都可以。只要不违反原则,在我李国栋能力范围之内一定尽力。” 这份承诺,从一个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的口中说出,其含金量不言而喻。这并非普通的客套,而是基于对故人的情谊、对同行者的认可,以及对方菊芳本人那份沉静气质的好感,所做出的郑重表态。 方菊芳双手接过那张看似朴素却分量极重的名片,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想到一次寻求宁静的散步,会引出这样一段往事,更会得到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她小心地将名片收好,真诚地说:“谢谢李司令,您的这份心意我记住了。”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海 平面,天边只剩下绚丽的晚霞。两人又站着聊了几句关于工作和省里发展的闲话,气氛融洽而自然。最后,在酒店门口,他们礼貌地道别。 方菊芳回到房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幕下灯火阑珊的海滨城市,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张名片的触感。与李国栋的相遇,像一道强烈而复杂的光,照进了她因家庭琐事而阴郁的心境。那段悲壮的往事让她感到个体的渺小与命运的无常,而李国栋最后的承诺,又像是一座沉稳的山,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实的安全感。 想着想着,方菊芳突然害怕了。她在害怕李国栋下午说过的一句话: “就为了这么点事,这么点事!一个人,一辈子就毁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4章 干的好事 “新生”和“元生”两个品牌在市场上稳步发展,带来了可观的经济效益,也让赵家姐妹和林晓雪真正在经济上站了起来。她们各自拥有了独立的住所,似乎一切都朝着光明和独立的方向发展。 然而物质的充盈并不能填补所有的情感空洞,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之时。 赵卫平坐在自己那间可以俯瞰城市夜景的高层公寓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都市繁华,室内却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映照着她有些落寞的身影。她刚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处理完公司的事务,此刻的安静让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悄然蔓延。 她知道,姐姐赵卫红和方振富又走到了一起。 这个消息,并非谁刻意告诉她,而是一种源于至亲姐妹和特殊关联的直觉,以及一些无法忽视的细节。姐姐近来容光焕发,眼神里重新有了被滋润过的光彩,接电话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柔,甚至偶尔会哼起不成调的曲子。那种状态,赵卫平太熟悉了,那是沉浸在爱情中的女人才会有的模样。 而这一切的源头,指向的是同一个男人方振富。 赵卫平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一直渗到心里。一种混合着失落、酸楚,甚至还有一丝不被察觉的嫉妒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她和姐姐赵卫红,这对曾经在泥潭里相互搀扶的姐妹,竟然都将自己生命中最宝贵、最私密的初次,给了同一个男人。这个认知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诞而悲剧的色彩。不同的是,姐姐与方振富有着更早的诊所情缘,还有艳丽那个无法公开的身世秘密作为更深的羁绊。而她赵卫平呢? 她想起自己与方振富之间,那种在困境中滋生、在并肩作战中发酵的、克制而深沉的情感。那份感情,因为方菊芳的存在,因为道德的枷锁,始终被两人小心翼翼地压抑着,从未真正宣之于口,更未曾越雷池半步。它像一簇幽暗的火苗,在心底默默燃烧,提供着温暖,却也带来灼痛。 如今姐姐赵卫红能够至少在他们三人的复杂关系里,在方振富心中的名份和地委似乎显得更顺理成章一些。她是那样轻松自如重新投入方振富的怀抱,享受那份她同样渴望的亲密与温存。 赵卫平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寞。这种寂寞,并非无人陪伴。她有事业,有下属,有社交圈。但这种寂寞是灵魂层面的。那个她内心深处唯一认同、能够与之在精神上平等对话、并怀有特殊情愫的男人,他的情感和身体再一次属于了她的姐姐。 当自己拥有了财富、独立和社会的尊重以后,赵卫平却仿佛又一次成了姐姐的影子留在了感情的世界里。当年在电视台,姐姐是卫生系统官员,她是光鲜主持人,各有天地。而如今,在情感的隐秘角落里,她似乎再次被搁置在了边缘。 赵卫平不止一次地回想起自己将初次交给方振富的那个夜晚,是出于绝望中的依赖,还是早已萌芽的爱慕?或许兼而有之。那份记忆混杂着恐惧、羞耻,以及一种奇异的、将自己完全交付出去的决绝。那份独一无二的印记,如今看来却更像是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无声的秘密,无法分享,无法比较,更无法带来持续的温暖。 方振富对她,有欣赏,有怜惜,有关怀,但那份情感,似乎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克制而理性。而对姐姐赵卫红,却似乎总能突破藩篱,燃起不顾一切的激情。 赵卫平走到落地窗前,冰凉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面容。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可以驾驭商场,可以应对复杂的局面,却无法处理自己内心这片混乱的情感沼泽。她不能去争,不能去抢,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因为那是她的姐姐,也因为那里还横亘着一个她始终敬重且心怀愧疚的方菊芳。 这种无处诉说的委屈和寂寞,比当初身败名裂、走投无路时,更让她感到一种噬心的煎熬。至少那时,痛苦是直白的,目标是清晰的活下去。而现在,痛苦是隐晦的,缠绕的,她甚至没有资格去言说。 夜色深沉,赵卫平环抱住自己的双臂,感觉那股从心底升起的寒意,比窗外的夜风更冷。这份由成功和独立包裹起来的寂寞,或许才是她真正需要面对的,新的困境。 命运的转折,有时就藏在一个不经意的检查结果里。 在一次小学校的常规体检中,王艳丽的视力被查出有严重问题。本地医院的医生面色凝重地建议他们立刻去更高一级的专科医院进行详细检查。最终,在省城最好的眼科医院,专家给出了一个让赵卫红几乎晕厥的诊断: 艳丽患有罕见的先天性角膜病变,伴随严重的视觉神经发育不良,视力正在急剧衰退,如果不能得到最顶尖的干预和治疗,恐怕有失明的风险。 消息传来,如同晴天霹雳,瞬间击垮了刚刚看到一点生活希望的赵卫红。她抱着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所有的坚强在女儿可能失明的威胁面前,土崩瓦解。 方振富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电话打了无数个,最终通过一位老同学,联系上了上海一家以眼科 闻名全国的顶尖医院的资深专家。对方在查看了传过去的病历后,表示需要尽快带病人过去面诊,或许还有手术的机会。 “我去吧。”赵卫红抹干眼泪,眼神里是母亲特有的决绝,“我必须亲自带艳丽去。” 方振富看着她们母女,心中揪紧。他知道这一去,前途未卜,压力巨大。他沉吟片刻,说道:“好,你带艳丽去上海,这边的事情你先不用管。我会安排好住宿和医院那边的对接。” 出发的前一晚,方振富开车来到赵卫红的住处,最后一次确认行程细节,并将一封装有介绍信和一些额外现金的信封塞给赵卫红。 “都打点好了,到了那边会有人接你们。放心,一切有我。”方振富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赵卫红红着眼圈点头,紧紧握着那个信封,仿佛握着救命的稻草。她知道,这一次,她又不得不将女儿和自己的希望,完全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赵卫平走了进来,她是来帮姐姐收拾行李,并且之后负责照看姐姐房子的。 “都准备好了吗?”赵卫平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目光在与方振富接触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差不多了,多亏了振富哥。”赵卫红感激地说,此刻她全部心思都在女儿身上,并未察觉两人之间那细微的异样。 方振富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又向赵卫平交代了一遍。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条理清晰,但眼神落在赵卫平身上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似乎隐藏着别样的波澜。赵卫平认真地听着,偶尔点头,目光低垂,避开与他直接对视,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却微微收紧。 “姐,你放心带艳丽去看病,家里、公司这边,都有我。”赵卫平最后握住姐姐的手,语气坚定。赵卫红用力回握了一下,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第二天,赵卫红和艳丽从家里出发去机场,方振富开着车和赵卫平一同前往送行。等他们回来时城市的夜色浓郁,小区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谢谢你,卫平。”方振富停下脚步,看向她。没有了赵卫红在场,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放松! “应该的,她是我姐,艳丽是我外甥女。”赵卫平抬起头,终于迎上他的目光。路灯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担忧,也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暗暗涌动。 “这段时间,公司的事情,要你多费心了。” “我知道。”赵卫平轻声应 着,“你也别太担心,上海的医疗条件好,艳丽会没事的。” “希望如此。”方振富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了分别的路口,方振富的车就停在旁边,赵卫平下了车,却没有挪步。 “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他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振富哥。”赵卫平忽然叫住他。方振富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夜色中,赵卫平的脸庞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地看着他,里面情绪复杂。有关切,有理解,或许还有一丝因为姐姐离开而悄然萌生的、不该有的期待。 “你也要注意身体。”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句简单却充满深意的嘱咐。 方振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直抵她的心底。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沉声应道:“好。” 车子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夜幕中。赵卫平独自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升腾起的、混杂着忧虑、愧疚和一丝隐秘兴奋的复杂热流。 姐姐的暂时离开,艳丽的病情像一块沉重的巨石,但无形中,却也搬开了横亘在她和方振富之间最大的一道障碍。她知道这想法有些自私,甚至罪恶,尤其是在外甥女重病的关头。但情感如同地下暗流,从不由人控制。 正当“新生”和“元生”两个品牌正如日中天,口碑与销量节节攀升之际,一封措辞激烈、证据确凿的举报信,直接递到了市消费者协会。信中详细列举了林晓雪为了追求更高利润,在近期一批“元生”保健品中,私自降低核心成分含量,掺入廉价替代物的违规操作。检测报告副本像冰冷的铁证,摆在赵卫平的办公桌上。 赵卫平看到报告的那一刻,浑身血液几乎倒流。愤怒,不是因为她个人的利益可能受损,而是因为林晓雪的行为,玷污了她们三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事业,践踏了她们“新生”的承诺,更辜负了方家不计前嫌的收留与信任!这比任何商业竞争带来的打击都更让她感到痛心和暴怒。赵卫平立刻驱车,直接冲向方家老两口现在的住处。她知道,林晓雪生了孩子后,与方秉忠和刘昕的关系愈发亲密,大部分时间都带着孩子住在那里。 “砰”地一声,赵卫平几乎是撞开了房门。客厅里,刘昕正抱着咿呀学语的王新军逗弄,林晓雪坐在一旁削着苹果,方秉忠在看报纸。这温馨的一幕,更是刺痛了赵卫平的眼睛。 “林晓雪!” 赵卫平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她将手中的检测报告狠狠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吓得孩子一哆嗦,哇地哭了起来。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产品里掺假?!”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5章 王家的根 林晓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水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眼神慌乱,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就往刘昕身边缩。 刘昕一边拍着哭闹的孙子,一边不满地看向赵卫平:“卫平,你这是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看把孩子吓的!” “好好说?”赵卫平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那份报告,“刘阿姨!您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她往我们卖的保健品里掺假!以次充好!现在被人举报到市消费者协会了!证据确凿!这是犯法!是要坐牢的!她这是在把我们所有人往火坑里推!她林晓雪要把我们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口碑砸得粉碎呀!” 方秉忠放下报纸,拿起那份报告,越看脸色越沉,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林晓雪见势不妙,立刻挤出眼泪,带着哭腔,一把抓住刘昕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妈,爸,我也是没办法啊!前段时间进那批原料,价格涨得太厉害了,我也是想给公司多省点成本,多赚点钱,好早点回报家里,让新军以后能过得好点。我没想到后果会这么严重,我真的知道错了! 林晓雪哭得梨花带雨。这一招果然有效。刘昕看着怀里还在抽噎的孙子,又看看哭得凄惨的林晓雪,心立刻就软了。她皱着眉对赵卫平说:“卫平啊,晓雪她可能也是一时糊涂,出发点还是为了家里好。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骂她也解决不了问题。咱们想想办法,看怎么补救,把影响降到最小,不行吗?毕竟她也是新军的妈妈啊。” 方秉忠虽然也对林晓雪的行为感到愤怒,但孙子王新军的存在,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无法像赵卫平那样彻底发作。他沉着脸,叹了口气:“卫平,晓雪这事做得是混账!但家丑不可外扬。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平息这件事。看看能不能找找关系,跟市局那边沟通一下,内部处理?罚款我们认,只要别立案!” 赵卫平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明白了。在老两口心里,林晓雪犯下的错,因为“王新军母亲”这个身份,就可以被原谅,可以被“家丑”二字轻轻掩盖。公司的声誉、法律的底线、她们姐妹付出的心血,在方家血脉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悲凉。姐姐不在,她独自面对这一切,而原本应该主持公道的“家人”,却选择了袒护。 “沟通?内部处理?”赵卫平的声音冷得像冰,她看着躲在刘昕身后、眼神闪烁却带着一丝侥幸的林晓雪,又看向试图和稀泥的方秉忠和刘昕,“爸,妈,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商业欺诈,是违法!市消 费者协会既然接到了实名举报,就不可能轻易压下去!你们以为这是在护着她?这是在害她,也是在害我们所有人!这件事,必须有人负责。林晓雪,你必须给公司,给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的表情,猛地转身,摔门而去。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王新军偶尔的抽噎声。这寂静并未持续多久,便被林晓雪愈发委屈和刻意的啜泣声打破。 “妈,爸!”林晓雪泪眼婆娑,紧紧抓着刘昕的胳膊,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想着省钱,可赵卫平她,她也不能这样对我啊!她这分明是没把我们娘俩放在眼里,没把您二老放在眼里!” 刘昕看着怀里吓到的孙子,又看看哭得凄惨的林晓雪,心疼与不满交织,忍不住抱怨道:“卫平这孩子,现在是越来越强势了,一点情面都不讲。” 方秉忠虽然觉得林晓雪有错在先,但赵卫平刚才毫不留情的态度也让他觉得面上无光,沉着脸没有说话。林晓雪察言观色,见老两口态度松动,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惊天秘密般,开始了她的挑拨: “爸,妈,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敢说。今天既然闹到这个地步,我也不得不说了。”林晓雪吸了吸鼻子,语气变得神秘而带着恶意,““我以前就听振明酒后抱怨过,说艳丽长得一点都不像他!而且,你们想想,艳丽那孩子,像振明哥吗?像红姐吗?她那张脸,跟方家人有半点关系吗?” 她刻意引导着,却绝口不提方振富,只将矛头指向模糊的“外面”。刘昕和方秉忠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之前不是没有过疑虑,但都被各种原因压下了。此刻被林晓雪如此直白地挑破,那份怀疑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是啊,艳丽那孩子,确实不像王振明,也不太像赵卫红…… 林晓雪见一击奏效,立刻又抛出更恶毒的筹码,“还有赵卫平!别看她现在人模人样地管着公司,谁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我听说,我只是听说啊,她最近跟外面一些不清不楚的男人走得特别近,账目上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她这么急着把我赶走,说不定就是想独吞公司,把咱们方家辛辛苦苦支持起来的产业,都拿去倒贴给外面的野男人!” “你,你这话可有证据?”方秉忠猛地站起,颤抖的手指伴随着他内心震动。 “证据?她做得那么隐秘,怎么会留下证据?”林晓雪故作无奈,语气却更加笃定,“但无风不起浪啊!爸,妈,你们想想,她一个没有 结过婚的女人,长得又不差,手里又有钱,能安分吗?她今天能这样对我,明天就能这样对方家!” 这一番连消带打、半真半假的挑拨,像毒液一样注入方秉忠和刘昕本就因赵卫平态度而不满的心里。对艳丽身世的怀疑,对赵卫平可能转移财产的恐惧,以及对林晓雪和孙子王新军本能的维护,瞬间压倒了对事情本身是非曲直的判断。 “反了!真是反了!”刘昕气得浑身发抖,紧紧抱着孙子,仿佛抱住了方家“唯一”正统的血脉,“我就说这两个赵家的女人是祸水!当初就不该让振富帮她们!” 方秉忠脸色铁青,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林晓雪说得“有道理”。他终于停下脚步,拿起电话,直接拨给了方振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愤怒: “振富!你立刻给我回来!看看你当初非要帮的那两个女人!一个生的孩子来历不明,另一个现在要吃里扒外,要把我们家都搬空了!你还管不管了?!” 电话那头的方振富被父亲这没头没脑、却信息量巨大的怒吼弄得措手不及,心中猛地一沉。他知道,林晓雪这颗定时炸弹,终于在赵卫平离去的这个空隙被引爆了。方振富接心头笼罩着不祥的预感,立刻放下手头工作赶回父母家中。刚一进门,一股压抑而紧张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刘昕抱着王新军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看到他进来,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指着方振富道:“振富!你回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当初非要帮的那两个女人!林晓雪是有错,可赵卫平那是什么态度?她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方秉忠直接把手里的举报材料摔到方振富面前,厉声道:“你看看!这就是你一直维护的人干的好事!林晓雪是有错,可赵卫平呢?她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个家?!” 方振富弯腰捡起材料,快速翻阅着,越看脸色越沉。他完全理解赵卫平的愤怒了,这确实是原则性问题,是犯罪!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昕的炮火又接踵而至:“振富!我跟你爸商量了,以后你必须跟赵家那两姐妹少来往!尤其是那个赵卫平,心思不正,指不定想把我们家的产业都搬到哪儿去呢!还有卫红,她那个女儿艳丽,根本就不是我们王家的种!” 林晓雪躲在刘昕身后,低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眼神却偷偷瞟着方振富的反应。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将材料重重拍在桌上,发出的声响让所有人都是一惊。他没有理会父母对赵卫平的指责,而是目光锐利如刀,直射林晓雪: “林晓雪!你还有脸在这里搬弄是非?你看看你干的事!以次充好,商业欺诈!这是犯罪!是要坐牢的!你差点把‘元生’这个品牌,把大家的心血都毁了!爸妈年纪大了,心疼孩子,被你蒙蔽,你非但不知悔改,还在这里挑拨离间?!” 他这番话毫不留情,吓得林晓雪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往刘昕身后缩得更紧了。方振富一步步逼近,气势骇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怒: “我告诉你!你是个什么人,我们大家心里都清楚!你名义上是赵卫国的老婆,新婚之夜你去陪了谁?你陪的是祖兵山!一天都没跟赵卫国过过!现在,你生下的孩子,又是王振明的!你这种朝三暮四、水性杨花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卫红和卫平?有什么脸面躲在爸妈身后装可怜?!” 这番话如同剥皮抽筋,将林晓雪最不堪、最想掩盖的老底全都掀了出来,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林晓雪头晕眼花,脸上血色尽失,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只有巨大的羞辱和恐惧让她浑身发抖。 “振富!你怎么说话呢!”刘昕见儿子如此严厉地呵斥抱着她孙子的林晓雪,立刻护犊心切,“晓雪是有错,可她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新军!再说了,现在说的是赵家姐妹的问题!” “妈!爸!你们糊涂啊!”方振富痛心疾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是非不分到这个地步!林晓雪犯罪是事实!赵卫平维护公司利益,维护法律底线,有什么错?你们宁愿相信一个犯罪的人的挑拨,也不相信一直为这个家付出的人?” “付出?她们付出什么了?”刘昕激动地站起来,“赵卫红生了个不知道是谁的野种!赵卫平现在就想卷钱跑……” “够了!”方振富猛地打断母亲的话,积压多年的秘密和此刻的愤怒让他再也无法忍耐。他目光直视父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抛出了那个深藏已久的真相: “艳丽不是野种!她是我方振富的女儿!是我和赵卫红的孩子!”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客厅里炸响。 方秉忠猛地瞪大眼睛,虽然他对艳丽的事情心知肚明,但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话。林晓雪也惊呆了,她原本只是想模糊地暗示艳丽不是王振明的,好让自己和孩子更“名正言顺”,万万没想到直接炸出了方振富本人! 而反应最激烈的,是刘昕。她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惨白,身体晃了一 下,几乎站立不稳。她看着方振富,眼神里充满了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震惊、痛苦和滔天的愤怒。 “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刘昕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艳丽,是我和卫红的女儿。”方振富既然已经说破,反而冷静下来,语气沉重却坚定。 “好啊!好啊!方振富!”刘昕指着他的鼻子,手指剧烈颤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不是悲伤的泪,是愤怒和绝望的泪,“你竟然,你竟然早就跟你弟媳妇,你们对得起振明吗?!对得起我吗?!” 方振富解释道:“赵卫红跟我在先,和王振明结婚在后!” 刘昕气急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怀里懵懂无知的王新军,又看向方振富,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执拗:“我不管!艳丽是你的种,那就是你们方家的!以后改名,叫她方艳丽,不许再叫王艳丽!” 方振富无所谓的看了一眼刘昕:“可以!” 刘昕更生气了,“既然艳丽不是我们王家的!我现在就要的是我们王家的根!林晓雪生下的是振明的孩子!是新军!只有新军才是我们老王家的根!”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6章 唯一亲人 所有的伪装和平衡都被彻底打破。刘昕的执念清晰无比。她不在乎血缘伦理的混乱,她在乎的是“王家”的传承。在她心里,王振明才是她倾注了所有母爱的儿子,王新军才是她认可的、唯一的王家血脉。方振富和赵卫红的女儿,即使流着方家的血,也无法取代王振明儿子在她心中的地位。 方振富强压了压心头的怒火,走向刘昕,“妈,请允许我再叫你一声妈!您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是自从你和我父亲结合以后,我和方菊芳都把您当作自己的亲生母亲来看,既然您听信外人的谗言,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林晓雪笑笑,“方振富,你不说就对了,闭上你的嘴,最少可以少给你惹些祸!” 方振富终于暴怒了,“林晓雪,我们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胡说八道!” 突然林晓雪怀里的孩子大哭起来,“妈,你看他把孩子吓得,难道你就不管吗?” “方振富,你吓坏我孙子,我和你拼了!”刘昕一下子失控了。方振富看看故意煽风点火的林晓雪和哇哇大哭的王新军,仿佛一瞬间把这个家隐藏的脓疮给彻底挑破,露出了内里最不堪、最尖锐的矛盾。 “够了!” 方秉忠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震住了刘昕的举动。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刘昕和假装吓得瑟瑟发抖的林晓雪和哇哇大哭的孙子,一股极度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都给我住口!”方秉忠怒吼一声,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盯着方振富,最后颓然跌坐在沙发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们,你们是不是非要把这个家彻底拆散才甘心?!” 与父母家的激烈冲突,像一场耗尽所有力气的风暴。方振富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宅院,方振富没有立刻开车。他独自在暮色渐浓的小区里站了许久,晚风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和刺骨的寒意。刘昕那句“你不是我的亲儿子”以及随之而来的驱逐,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尽管他知道自己是父亲方秉忠带过来的,与刘昕没有血缘关系,但几十年的相处,刘昕平日里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让他早已将她视作亲生母亲。他以为自己付出的努力、恪守的孝道,早已弥合了那层非血缘的隔阂。 可今天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方家老宅那场激烈的冲突,如同一盆冰水,将方振富浇了个透心凉。原来在关键时候,在触及她亲生儿子王振明血脉利益的时候,那层隔阂如此清晰 地显现出来,如此冰冷,如此伤人。“一到关键时候就怒目而视”,他心中悲愤交加,一种被彻底背叛、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禁想起早逝的亲生母亲,记忆已经模糊,只剩下一个温暖而遥远的轮廓。如果生母还在,是否会不一样?是否会毫无条件地站在他这边?这种想法让他更加感到孤立无援,仿佛茫茫人海,只剩他孑然一身。 他需要倾诉,需要理解,需要一个能够让他暂时卸下防备的港湾。 他首先想到的是方菊芳。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妻子的电话。然而,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这才想起,方菊芳今天出差,可能在飞机上或者在开会。这条最常规的依靠路径,暂时中断了。 接着,他想到了赵卫红。那个与他有着共同秘密、育有女儿艳丽的女人。或许她能理解他此刻面对家庭指责的委屈?但他立刻意识到,赵卫红此刻正远在上海,为了女儿艳丽的眼疾心力交瘁。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用自己的烦恼去打扰一个正在为女儿眼睛奔波的母亲? 夜幕彻底降临,华灯初上,城市的喧嚣仿佛与他无关。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茫然。家,回不去了;妻子,联系不上;能理解他部分处境的红颜,远在他乡且自身难保。 最终,那个名字,那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赵卫平。 是了,赵卫平。她是这一切的导火索,也深深卷入其中。她了解事情的经过,理解他的原则和愤怒,更重要的是,在之前那次深夜长谈中,他们之间那种超越寻常的理解与共鸣,此刻对他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在他众叛亲离、感觉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赵卫平似乎成了他唯一可能获得理解和慰藉的对象。 这种认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他知道去找赵卫平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但内心的孤苦和汹涌的情感急需一个出口,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不再犹豫,启动车子,驶向了赵卫平居住的那栋高档公寓。车速很快,仿佛要逃离身后的整个世界,又仿佛急切地想要抓住前方那一点可能的光亮。当他站在赵卫平的家门口,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残存的愤怒,有深切的悲哀,有对理解的渴望,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情感依托的迫切需求。 不知不觉间,方振富把车停在了赵卫平所住的公寓楼下。他抬头,望着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她的 电话。 “喂,振富哥?”赵卫平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显然也还未从白天的愤怒和后续的担忧中平复。 “我在楼下。”方振富的声音低沉,“能上去坐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好。” 当方振富走出电梯,赵卫平已经打开了房门。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未施粉黛,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容,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脆弱。 方振富走进客厅,这里与他父母家那种传统甚至有些陈旧的氛围截然不同,简洁、现代,却因为主人的品味而显得格外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 “喝点什么?”赵卫平轻声问,试图掩饰内心的波澜。 “不用了。”方振富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写满了倦意和沉重。 赵卫平在他对面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家里怎么样了?你爸妈他们,还在生气吗?” 方振富苦笑一下,将回家后发生的一切,包括林晓雪的挑拨,他的摊牌,以及母亲最后那执拗的态度,都简略地告诉了赵卫平。 赵卫平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方振富亲口承认艳丽是他的女儿时,她的心猛地一缩,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姐姐和艳丽的心疼,也有一种自己似乎被排除在这最深层秘密之外的轻微失落。当听到刘昕只认王新军是“王家根”时,她更是感到一阵心寒。 “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赵卫平喃喃道,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她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沉稳如山、此刻却显得格外疲惫和孤独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疼惜。 “卫平,”方振富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她,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林晓雪的事,你处理得对。是我爸妈他们老糊涂了,被林晓雪利用了。” 这句理解和肯定,瞬间击溃了赵卫平强装了一天的坚强。所有的委屈、愤怒、以及在商场打拼的孤独,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的眼圈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振富哥!”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不觉得委屈,我只是,只是觉得好累,好孤单。”她低下头,泪水终于滑落,“姐姐在上海陪着艳丽,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你爸妈那边现在又是这样。林晓雪,我原本以为我们三个可以相互扶持走下去,没想到举目无亲,我现在,我现在的唯一亲人,好像就只有振富哥你了……” 这句“举目无亲”,这句“唯一亲 人”,像最柔软的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轻轻搔刮在方振富此刻最为脆弱的心弦上。何尝不是呢?在情感的孤岛上,他们此刻竟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方振富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他起身,走到赵卫平身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而微颤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赵卫平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灯光下,她洗尽铅华的脸庞显得格外清丽,那脆弱无助的眼神,与平日里那个干练果决的女强人形象判若两人,激起了方振富强烈的保护欲。 “别怕,卫平。”方振富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爱,“有我在。” 简短的三个字,却像是最有效的催化剂。赵卫平再也忍不住,仿佛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低声啜泣起来。方振富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微微的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悲伤、理解、以及一种蛰伏已久、此刻终于破土而出的情感。没有更多的言语,彼此的体温和心跳诉说着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赵卫平的哭泣声渐渐平息。她从他怀中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不再脆弱,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敢和深深的情意,她看着他,轻声问:“振富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吗?” 那个在绝望中相互取暖的夜晚,那个带着泪与痛的初次,是深埋在两人心底共同的秘密和烙印。方振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情感,白天积累的所有压抑、疲惫和对温暖的渴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难以抗拒的洪流。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可闻。 “记得。”他沙哑地回答,目光灼热。 这一次,不再有酒精的催化,不再有绝望的驱使,而是在清醒中,基于彼此深刻的理解、孤独的共鸣和压抑多年的情愫,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他吻去了她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而珍重,然后,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带着补偿,带着慰藉,也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直面内心的决绝。 夜色深沉,公寓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过往的伦理枷锁、家庭的纷争、外界的压力,在这一刻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空间里,两个孤独而疲惫的灵魂,紧紧依偎,重圆了那个交织着复杂情感与深沉渴望的旧梦。他们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不再 是孤身一人。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7章 谁举报的 自从方振富摔门而去后,方秉忠和刘昕所住的院子里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王新军因为受到惊吓而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起初的时候刘昕胸中的怒火还在熊熊燃烧,她抱着孙子,一边轻拍安抚,一边对着门口方向气冲冲地数落:“真是反了他了!为了几个外人,连爹妈都不要了!我看他是被那两个姓赵的灌了迷魂汤!” 方秉忠也是脸色铁青,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胸口剧烈起伏。他既气儿子的顶撞和不留情面,也怨林晓雪惹是生非,更对这个突然变得支离破碎的家感到痛心。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附和了老伴的话。 林晓雪见老两口同仇敌忾,心中窃喜,连忙趁热打铁,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添柴加火:“爸,妈,你们别太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方振富大哥他可能也是一时糊涂。只是可怜了我们新军,这么小就被大伯这样嫌弃!” 她说着又低头啜泣起来,刻意营造着孤儿寡母的可怜形象。 方秉忠毕竟是男人,理智回笼得更快一些。他默默地拿起被方振富摔在茶几上的那份举报材料,再次仔细地翻看。那上面一条条、一款款,证据清晰,逻辑严密。林晓雪往保健品里掺假,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儿子方振富说得没错,这确实是违法犯罪的行为。老两口当了大半辈子国家干部,怎么就跟着老伴一起指责起坚持原则的儿子了呢?一股凉意渐渐从他心底升起。 刘昕抱着渐渐停止哭泣、在她怀里睡着的孙子,激动的心情也慢慢平复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方振富那痛心疾首的眼神,那句“你们老糊涂了”的质问,还有他最后离开时那绝望而悲怆的背影。这些画面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方振富虽然不是她亲生,但是他却为自己治过病。这些年来方振富对她这个继母可谓是尽心尽力,孝顺有加。工作上兢兢业业,为这个家遮风挡雨,对弟弟王振明也是多有帮衬。反倒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王振明,不成器,最终银铛入狱,丢尽了脸面。比较之下,孰优孰劣,其实一目了然。 再想到林晓雪,这个女人的确如方振富所说,关系混乱,行为不端。新婚之夜去陪祖兵山,生下孩子又是王振明的。她只觉得林晓雪生了孙子是大功臣,刻意忽略了这些不堪。如今看来,骂她“水性杨花”虽然难听,但似乎也并非完全冤枉。而且,这次要不是她贪心不足,掺假造假,怎么会引来举报?怎么会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那股被挑动起来的、维 护“王家血脉”的执念,在冷静之后,显得那么可笑和狭隘。为了一个屡屡犯错、心思不正的林晓雪,逼走了为这个家付出最多、最有出息的继子,这真的值得吗?那几十年来建立的、看似牢固的亲情,难道就因为一个外来者林晓雪的几句挑拨,就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了吗? 想到这里,刘昕感到一阵后怕和深深的懊悔。她抬头看向方秉忠,发现丈夫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充满了同样的后悔和沉重。两人目光交汇,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他们没有说话,但一种无言的共识已经达成。 林晓雪还在一旁低着头,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巩固自己的地位,却忽然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刚才还为她撑腰、对大哥愤愤不平的老两口,此刻异常的沉默,而且那种同仇敌忾的气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静默。 她试探性地抬起头,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妈……” 刘昕看着她,眼神不再有之前的疼惜和维护,反而带着一种疏离和失望,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不再看她。 方秉忠更是直接放下了手中的材料,站起身,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冷漠地说:“时间不早了,带孩子休息吧。这件事,等振富消气了再说。” 说完,便背着手,踱步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林晓雪一个人被留在客厅里,看着刘昕冷淡的侧脸,和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她意识到,自己处心积虑的挑拨,似乎只换来了一时的效果。老两口冷静下来后,显然已经回过味来,对她的话,甚至对她这个人,都产生了怀疑和疏远。 那股曾经将她紧紧包裹的、来自方家老两口的“热情”和保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退。她感觉自己仿佛从一个“功臣”,又变回了一个尴尬的、不被完全信任的外人。 林晓雪此时被一种更强烈的怨恨和报复心理吞噬。方振富能够当着两个老人的面那样毫不留情地羞辱她揭露她的老底,断她的财路,甚至可能让她面临法律制裁;赵卫平更是直接要将她赶出公司。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用日了的抹布,被他们不留情地想要丢弃。而这一切的根源,在她看来都是因为方振富心里始终偏袒着赵卫红和赵卫平那两个女人! “你们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好过!”一个恶毒的念头在林晓雪心中疯狂滋长。她知道自己商业欺诈的事证据确凿,很难狡辩,但她手里,还握着另一个可能更具杀伤力的武器--关于“元生前列康”胶囊批文的秘 密。她知道这个产品最早是方振富研发的,但后来被祖兵山拿走运作。虽然方振富一再强调他们是走了正规程序重新研发报批,但这里面的时间差、以及方振富作为省药监局局长与前省长项目之间微妙的关系,如果稍加“润色”,完全可以变成一柄致命的匕首。 在极度的怨恨和恐惧驱使下,林晓雪开始偷偷整理她手头所有关于“前列康”胶囊的文件资料,包括最早那份带有方振富名字的研发报告影印件,以及后来祖兵山时期下发的旧版批文。她精心炮制了一封实名举报信。 在信中,她完全颠倒了黑白,声称方振富利用职务之便,早年将自己研发不成熟的药品“前列康”项目,通过非法手段与当时分管医药卫生的副省长祖兵山进行利益输送,违规获得了药品生产批文。祖兵山倒台后,方振富又利用职权,将本应随祖兵山案一并清查的“问题批文”项目,通过其情妇赵卫红、赵卫平姐妹经营的公司改头换面,重新上市,从中牟取巨额利益。她将自己商业欺诈的行为,轻描淡写地解释为“发现公司账目和药品批文来源存在重大问题后,试图挽回损失而采取的无奈之举”,将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忍辱负重、最终挺身而出的举报者”。 这封混淆视听、恶意嫁接的举报信,连同那些半真半假的“证据”,被林晓雪直接递交到了省纪律检查委员会。 “元生前列康”胶囊项目本身就有历史复杂性,牵扯到已倒台的祖兵山,而方振富作为现任省药监局长,其弟媳和她的妹妹经营的公司运作这个项目,也确实存在需要避嫌的地方。尽管方振富自认程序合法合规,但在有人实名举报,并且看似提供了一些“证据”的情况下,纪检部门高度重视。 很快,一场针对省药监局局长方振富的初步核查程序,低调而迅速地启动了。方振富被要求配合调查,说明情况,虽然还未被采取强制措施,但“被纪检委立案调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省城某个小圈子里传开。 这突如其来的风暴,让所有人都懵了。赵卫平最先得到风声,如坠冰窟。她立刻明白这必然是林晓雪的疯狂报复!她试图联系方振富,却发现他的工作电话已经很难打通,私人手机也处于无人接听状态。 而在方家老宅,当方秉忠和刘听从其他渠道听说儿子被纪检委立案调查时,更是如同晴天霹雳!刘昕原本只是因为孙子而偏袒林晓雪,跟儿子闹别扭,万万没想到林晓雪竟然会反手给出如此致命的一击! “她,她怎么能这样?!振富可是新军的大伯啊! ”刘昕又气又急,差点晕过去。 方秉忠也是捶胸顿足,后悔莫及:“糊涂啊!我们老糊涂啊!怎么就信了那个女人的鬼话,逼走了振富!” 然而,此刻后悔已经晚了。林晓雪在交出举报信后,似乎预感到了风暴,竟然带着孩子王新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方家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 方振富身处风暴中心,既要应对组织的审查又要面对外界的猜测和压力,更重要的是,他苦心经营的事业、名誉,以及他与赵卫红姐妹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生活,都面临着崩塌的危险。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他们曾经出于怜悯而收留的女人,那场始于宽容、却终于背叛的祸根。 方菊芳结束了短暂的出差,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省城的家。海滨城市的清新空气和与李国栋那次充满宿命感的相遇,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她心里还记挂着家里这一大摊子事,尤其是王艳丽的病情。 她用钥匙打开门,意外地发现玄关处放着方振富的皮鞋,而且客厅里亮着灯。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单位才对。 “振富?你今天这么早回来?”她一边换鞋,一边朝着客厅问道。 没有听到熟悉的回应。她走进客厅,看见方振富独自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他穿着家居服,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方菊芳的心。 “振富,你怎么了?”她放下行李,快步走到他身边,这才看清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 方振富缓缓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声音有些沙哑:“菊芳,你回来了。我被停职了。” “什么?”方菊芳如遭雷击,猛地在他身边坐下,抓住他的手臂,“停职?为什么?怎么回事?” “有人举报了。”方振富的语气带着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举报我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经营的企业牟利,指的就是‘新生’和‘元生’这两个品牌。虽然我自问没有越过红线,但在调查期间,按规定必须停职配合。” 方菊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他或许在情感上有过彷徨,但在工作上,始终恪守底线,极其爱惜自己的羽毛。这样的指控,对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羞辱和打击。 “怎么会这样?谁举报的?”她急切地问。 “是林晓雪!”方振富说出了这个名 字时,眼神里的显露出了无比晦暗。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8章 严格审查 就在这时,方菊芳包里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来一看,是单位直属领导的电话。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菊芳啊,回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有件事要通知你一下。根据上级要求,近期我们需要对系统内部分领导干部的家属情况进行摸底了解。你爱人方振富同志目前正在配合相关调查,按照程序,也需要你这边配合一下,近期可能会有纪检部门的同志找你谈个话,了解一些基本情况。你别有压力,只是例行程序。” 方菊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好的,我明白了。我会积极配合组织调查。” 挂断电话,客厅里陷入了更深的沉寂。夫妻二人相对无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停职调查、配合谈话,这些字眼像冰冷的石头,一块块砸在方菊芳的心上。她不仅要在单位独自面对可能的审查和异样目光,回到家,还要面对被停职、情绪低落的丈夫。内外交困,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网,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 她看着方振富,这个一向是她心中支柱的男人,此刻显露出罕见的脆弱。她想起他这些年为这个家的付出,想起他对方秉忠和刘昕的孝顺,对弟弟王振明遗留问题的担当,甚至对赵家姐妹和林晓雪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照,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 心疼、担忧、委屈、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种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涌。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不能倒下。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方振富放在膝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方振富微微一颤,抬起头,对上妻子温柔却坚定的目光。 “没事的,振富。”方菊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者自清。组织上调查清楚了,就没事了。家里的事,还有我。” 她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抱怨牵连,只是简单地告诉他“还有我”。这简短的几个字,在此刻胜过千言万语。 方振富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他看着她,这个与他相濡以沫多年的妻子,此刻她的理解和支持,成了他黑暗困境中唯一的光亮。 “菊芳对不起,连累你了。”他的声音带着哽咽。 方菊芳摇了摇头,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夫妻之间,说什么连累。我们一起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也一样能过去。”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万家灯火次 第亮起。在这个看似温馨却暗流汹涌的夜晚,这对夫妻坐在安静的客厅里,双手紧握,用自己的方式,给予彼此继续前行的勇气。 省纪委的一间标准谈话室内,气氛庄重而肃穆。白色的墙壁,简单的桌椅,侧面的录音录像设备闪烁着红色的工作灯,无声地记录着室内的一切。方振富独自坐在桌子的一侧,衣着整洁,神色平静,尽管眼下的处境堪忧,但他多年的领导素养让他保持了表面的镇定。他的对面,坐着两位纪检干部,一位是主谈人,姓周,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另一位是副手,较为年轻,负责记录。 周同志首先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正式感:“方振富同志,根据相关规定,我们今天代表组织,就有关问题向你进行了解核实。希望你本着对党忠诚、对组织负责的态度,如实陈述情况。你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方振富微微颔首,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好,那我们开始。”周同志翻开面前的卷宗,“第一个问题,关于‘前列康’胶囊药品生产批号的问题。有反映指出,该药品的批文虽然是你早年研发,但在后续审批、特别是最终获批过程中,你利用当时担任省药监局副局长,在这里说明一下,你目前的职务是局长,但谈话可能涉及过往任职时期的问题,故提及副局长职务,具体可根据实际情况调整。也就是说你利用当时担任省药监局副局长的职务之便,加快了审批流程,是否存在这种情况?” 问题直指核心。方振富略一沉吟,坦然回答:“‘前列康’胶囊的基础研发工作,确实是我个人在县中医药研究室工作期间进行的。但当我调入省药监局担任副局长后,为了避嫌,我已主动申请不再直接参与该项目的后续研发和申报工作。该项目的所有申报材料、临床试验数据,均严格按照《药品管理法》及相关规定执行,审批流程也完全在法定时限和程序内进行,有据可查。我本人没有,也绝不可能利用职务影响为其‘开绿灯’。这一点,当时的经办人员、评审专家以及完整的审批档案都可以证明。”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语气肯定。周同志面无表情,继续追问:“那么,该药品的批文最终落入与祖兵山关系密切的企业手中,你作为研发者和当时的监管者,作何解释?” “该药品批文最终归属哪家企业,是市场行为和原单位知识产权处置的结果,并非我个人能够决定。”方振富不卑不亢,“在我离开研究室后,项目的后续转化我已不再介入。至于该企业与祖兵山的关系,我 当时并不知情,也与我无关。” 周同志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话锋陡然一转:“好,那我们谈谈第二个问题,你与祖兵山的关系。据我们了解,你与祖兵山在工作上曾有交集,是否存在超出工作范围的私人交往或利益输送?”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方振富深吸一口气,迎向对方审视的目光,语气更加沉稳:“周同志,我与祖兵山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接触,没有任何私人交情。在他担任副省长期间,因分管领域涉及医药卫生,我作为药监局负责人,按要求进行过工作汇报,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联系。我以党性人格担保,绝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祖兵山案发后,组织已进行过全面审查,当时已有明确结论。”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我们需要你再次确认。”周同志语气严厉,施加压力。 “我确认。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方振富毫不退缩。 短暂的沉默,只有记录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周同志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第三个,也是最私密、最尖锐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关于你与赵卫红同志的个人关系。有反映指出,你们之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并且育有一女,名叫王艳丽。请你如实说明情况。”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这个问题直接刺向了方振富最私密的领域,甚至牵扯到孩子的身世。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他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越是遮掩,越是可疑。 方振富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积蓄力量和勇气,然后抬起头,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关于这个问题,我承认。我与赵卫红同志,确实在多年以前,在她与王振明结婚之前,曾有过一段感情,并育有一女,就是艳丽。这一点,我对我爱人方菊芳同志,以及组织上都抱有深深的愧疚。” 他直接承认了!这让周同志和记录员都略显意外,他们可能预想了各种辩解,却没想到是如此直白的坦白。 “但是,”方振富话锋一转,语气坚定起来,“我需要强调的是,这段感情发生在特定历史时期,且是在赵卫红与王振明建立合法婚姻关系之前。虽然从道德层面有待商榷,但这属于个人隐私范畴,并未利用职权为赵卫红或其亲属谋取任何不正当利益。赵卫红后来担任区卫生局局长,以及其妹赵卫平的工作调动、她们后续经商等行为,均符合当时的政策和规定,我本人没有进行任何违规干预。这一点同样欢迎组织严格审查。” 他的回答 ,将个人情感问题与职权滥用进行了切割,承认前者,否认后者,态度诚恳,逻辑清晰。周同志紧紧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心虚或破绽,但方振富的目光坦然如水。周同志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依旧锐利地锁定在方振富脸上,语气平缓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 “方振富同志,关于你与祖兵山的关系,我们还需要了解一些细节。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在林晓雪与赵卫国婚姻存续期间,她与祖兵山保持着不正当关系。而你却是王振明的哥哥,尽管没有血缘关系,但由于你的父亲和王振明的母亲结合为夫妻关系,你们随之就成为兄弟关系。赵卫国的妹妹赵卫红嫁给了你的弟弟王振明,这样一来赵卫红就成了你的弟媳,而赵卫国又是你弟媳的亲哥哥,你当时身处药监系统重要岗位,对此赵卫国的妻子林晓雪与祖兵山的事情是否知情?” 这个极其刁钻的问题,已经将林晓雪、祖兵山、赵卫国以及方振富本人复杂的社会关系网交织在一起。 方振富眉头微蹙,谨慎地回答:“关于林晓雪的个人生活作风问题,我有所耳闻,但仅限于一些模糊的传闻。她与祖兵山之间具体是何关系,我并不清楚,也从未介入或核实。我的工作职责是药品监管,与他们的私人交往没有交集。” “传闻?”周同志捕捉到这个用词,追问道,“是什么样的传闻?在什么场合,听谁所说?作为领导干部,听到涉及高级别官员的此类‘传闻’,为何没有向组织反映?” 一连串的追问如同疾风骤雨。方振富感到压力倍增,他沉稳应对:“主要是在一些非正式的家族聚会场合,听到赵家姐妹私下议论,内容琐碎,并无实证。我认为,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家族内部的风言风语就对一位省级领导进行揣测和反映,是不严肃的,也可能造成不良影响。因此选择了不予采信和传播。”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既承认了知情,又解释了未汇报的原因。周同志微微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随即抛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好。那么,我们再回顾一个具体事件。根据记录,在1991年3月,你曾与祖兵山同志一同前往北京参加全国药品监管工作会议期间,我们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祖兵山案发后,你曾主动向组织提交过一份情况说明,提及他在出差期间的一些问题? 是的。方振富立即回应,语气肯定,在祖兵山问题暴露后,我认真回顾了与他所有的交往经历,包括那次共同出差。本着对组织负责的态度,我主动并详细 汇报了当时观察到的一些不正常情况。 请具体说明你汇报的内容。周同志的目光更加专注。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59章 如实陈述 方振富坐直身体,清晰地说道:主要有两点。第一,在会议间隙,我曾偶然发现祖兵山私下接触某些药企负责人,并在非公务场合接受宴请。第二,更严重的是,有天深夜,我亲眼目睹他带着两名外籍女子回到酒店房间,经后来了解,是俄罗斯籍的陪侍人员。这些行为严重违反生活纪律,我当时虽未掌握其经济问题的确凿证据,但认为这些作风问题必须向组织报告。 你当时为何不立即报告?周同志追问。 “当时我仅是怀疑和观察,缺乏实证。而且,”方振富坦诚道,“以我当时的职位,直接举报一名省级领导,需要极大的勇气和确凿证据。但在祖兵山案发后,我意识到这些细节可能对组织查清其全部问题有帮助,因此在第一时间就主动、完整地进行了汇报。这份汇报材料,包括时间、地点、涉及人员等具体信息,当时都已记录在案,相信组织可以调阅核实。” 方振富的回答既承认了当时的顾虑,又强调了事后主动汇报的及时性和完整性。 周同志与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这个细节显然与他们掌握的情况相符。 那么,在这次出差期间,祖兵山是否就前列康项目或其它药品审批事项与你进行过沟通或暗示? 方振富认真地回答道:出差期间,祖兵山与我谈及过前列康项目,但是其中任何细节我都未曾接触,具体他如何进行的具体药品审批事项进行暗示或施压。我都一无所知。 谈话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周同志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可信度。方振富坦然承受着这份审视,他知道,在这些关键细节上,他问心无愧。 “方振富同志,你所说的这一切,我们都会进行核实。你要对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负责。” “我明白,我对我所说的每一个字负责。”方振富郑重回答。 “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周同志合上卷宗,“请你回去后,认真反思,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向组织说明的情况,可以随时通过规定渠道反映。在此期间,请你遵守纪律,随传随到。” “是,我服从组织安排。”方振富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后在那位年轻纪检干部的陪同下,稳步走出了谈话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个充满压力的空间。方振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虽然过程煎熬,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挺过这一关。坦然地面对,是他目前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上海的一家顶尖眼科医院的病房里,消 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艳丽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上蒙着白色的纱布,术后麻醉还未完全消退,睡得正沉。手术很成功,主刀医生表示良好,复明的希望能够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这无疑是连日来阴霾中唯一的一缕阳光。 赵卫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女儿露在被子外的小手,心头却沉甸甸的,没有丝毫放松。女儿手术成功的喜悦,很快就被从省城传来的坏消息冲淡了。方振富被停职调查,林晓雪惹出造假风波,老两口与方振富激烈冲突等等,这些消息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她心上。她远在千里之外,无能为力,只能干着急。方振富此刻该承受着多大的压力?那个家会不会就此分崩离析? 她正忧心忡忡地望着窗外发呆,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赵卫红以为是护士来查房,连忙整理了一下情绪。门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温婉知性的女医生。她约莫三十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而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令人安心的笑意。她的胸前别着主任医师的工牌,但赵卫红之前并未见过她。 “您好,是王艳丽的家属吗?”女医生的声音也很温柔,带着专业的亲和力。 “是的,我是她妈妈。”赵卫红连忙站起身,“医生,是艳丽有什么情况吗?” “别紧张,孩子情况很稳定。”女医生微笑着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赵卫红憔悴的脸庞,似乎停留了片刻,然后自然地落在病床前的病历卡上,看到了家属联系栏里“方振富”的名字。 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抬起眼,看向赵卫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请问您是和你们省的药监局方振富局长一起的?” 赵卫红心里咯噔一下,在这个敏感时期,听到有人直接点出方振富的名字和职务,她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含糊地应道:“嗯是,方振富是孩子的伯伯。” 女医生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她走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自我介绍道:“您别误会。我叫苏晴,是这家医院眼科的主任。我也是方振富在省医专读书时的同学。” 同学?赵卫红愣住了,惊讶地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苏医生。她是方振富的同学? 苏晴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微微一笑,眼神里流露出对往事的淡淡追忆:“很多年没联系了,刚才查房路过,看 到病历卡上的名字,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是他。这孩子居然是,”她目光转向病床上的艳丽,带着医者的怜悯,“手术很成功,你们放心吧。” “谢谢苏医生。”赵卫红连忙道谢,心中的戒备消除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乡遇故知的复杂情绪。 苏晴并没有立刻离开,她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冒昧问一句,振富他还好吗?我最近几天好像听到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不像是打探,更像是老友之间的问候。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赵卫红的心事。面对这位自称是方振富老同学、气质温和儒雅的医生,又是在女儿手术成功这个稍微放松的时刻,赵卫红连日来的担忧和压抑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她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哽咽: “苏医生,不瞒您说,振富哥他现在情况很不好,被停职了,家里也一团乱麻。我在这里陪着孩子,心里都快急死了!” 苏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同情。她轻轻拍了拍赵卫红的肩膀,安慰道:“别太担心,事情总会查清楚的。振富那个人我了解,读书时就正直稳重,原则性很强,我相信他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赵卫红冰冷焦虑的心田。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大都市,能遇到一个与方振富有关联、并且愿意表达信任和关心的人,让赵卫红感到一丝难得的慰藉。 “谢谢您,苏医生。”赵卫红由衷地说。 “叫我苏晴就好。”苏晴温和地笑了笑,“这几天我会特别关注艳丽的恢复情况。你在这里照顾孩子也不容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说完她又仔细查看了艳丽的监护仪器数据,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礼貌地离开了病房。 赵卫红看着苏晴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突然出现的、方振富的医专同学,像是一个神秘的变量,闯入了她混乱的世界。她带来的不仅仅是专业的安慰和帮助,似乎还关联着方振富一段她不了解的过去。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这次相遇是福是祸?她无从得知,但至少,在这冰冷的医院里,她仿佛抓住了一根意外的、带着温度的稻草。 省纪检委安排的一个谈话室内,格局与方振富经历过的那间相似,一样的简洁,一样的庄重。方菊芳独自坐在被询问的位置上,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保持着一名机关干部应有的端庄与镇定。然而,微微蜷缩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 的波澜。 坐在她对面的,依旧是周同志和那位年轻的记录员。周同志的目光依旧锐利,但对方菊芳,他的语气似乎比对方振富时稍缓和了些。 “方菊芳同志,”周同志开口,程式化地说明了谈话性质和纪律要求,“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就方振富同志相关的一些问题,向你了解核实情况。请你如实陈述。” “我明白,我会积极配合组织。”方菊芳的声音清晰而平稳。 “好,那我们开始。”周同志翻开笔记本,“第一个问题:关于‘前列康’胶囊的批号程序以及后续生产问题,你作为方振富同志的妻子,是否了解具体情况?他是否在家中与你提及过相关事宜?” 这个问题在方菊芳预料之中。她略微沉吟,谨慎地回答:“周同志,‘前列康’是振富早年参与研发的项目,这一点我知道。但关于具体的批号审批程序、以及后来企业的生产过程,属于他工作范围内的专业事务,他恪守工作纪律,从未在家中与我详细谈论过。我本人也始终认为,家属不应干涉也不应过度探听其工作细节,这是原则。所以,对于批文具体如何运作、生产环节是否存在问题,我并不知情。”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撇清了自己的关联,也强调了方振富的原则性。周同志点了点头,未置可否,转而抛出第二个,也是更为敏感的问题。 “第二个问题:你是否了解方振富同志与祖兵山的关系?包括工作关系和私人交往。” 方菊芳的心稍稍提了起来,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她稳住心神,坦然道:“工作上,因为职务关联,振富需要向当时分管相关工作的祖兵山副省长汇报工作,这是正常的上下级工作关系,我知道。至于私人交往,”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就我所知,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私交。振富下班后的时间,除了必要的公务应酬,基本都留给家庭。我从未听他说起与祖兵山有工作之外的来往,也从未见过祖兵山出现在我们的私人社交圈子里。” 她看着周同志,眼神坦诚,补充了一句足以佐证的话:“甚至在一些可能需要家属共同出席的场合,我也从未被要求一同出席与祖兵山相关的私人聚会。” 周同志记录着,然后抬起了第三个,或许是最让方菊芳难堪的问题。 “第三个问题:关于方振富同志与赵卫红的个人关系,以及他们育有一女王艳丽的情况,你是否知情?如果知情,是何时、如何得知的?你与方振富同志的感情是否因此受到影响?” 空气仿佛凝滞 了。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刺向了她婚姻中最隐秘、最疼痛的伤疤。方菊芳的交叠的双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几秒钟,不是犹豫,而是在积攒直面这个问题的勇气。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0章 必须切割 终于,她抬起头,目光迎向周同志审视的眼神,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关于这件事,我知情。” 她直接承认了,这让周同志眼中闪过一丝微讶。 “确切知晓是在艳丽出生一段时间后,通过一些迹象和,和振富最终坦诚的告知。”她没有详述那痛苦的过程,只是陈述结果,“这件事,确实给我个人和我们的家庭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和伤害。” 方菊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却坚定:“但是,周同志,这是我们的私事,是家庭内部的伤痕。我选择如何处理、是否原谅、感情是否受到影响,这属于个人情感的范畴。我可以明确的是,这件事发生在多年前,并且据我所知,振富并未因为与赵卫红的这层关系,而在赵卫红或其亲属的工作安排、经商活动上利用职权进行违规操作。我以我的人格和党性担保,在这件私事之外,振富在工作上是严守纪律底线的。” 她没有哭诉自己的委屈,而是冷静地将个人情感问题与职权滥用严格区分开来,这份理性和克制,让周同志不禁微微动容。 “最后一个问题,”周同志的语调放缓了些,“你对林晓雪了解多少?” 提到林晓雪,方菊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清晰的疏离和客观:“林晓雪是赵卫国的名义妻子,王振明儿子的母亲。我对她的了解,主要来自于家庭接触。她与祖兵山的关系,我也是在祖兵山案发后才确切知晓。至于她近期在公司经营中涉嫌违法的行为,我更是在事发后才得知。此人关系比较复杂,我个人与她交往不多,评价保留。” 五个问题,如同五道关卡。方菊芳一一走过,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为了自保而落井下石。她维护了丈夫在工作上的底线原则,也坦诚了家庭内部存在的真实问题,同时清晰地划清了公私界限。 谈话结束时,周同志合上本子,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却内心坚韧的女人,语气缓和了许多:“方菊芳同志,谢谢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请你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今天谈话内容务必保密。” “我明白,谢谢组织。”方菊芳站起身,微微颔首,然后挺直脊梁,稳步走出了谈话室。 门在身后关上,方菊芳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才允许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卸下那强撑了许久的镇定。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她知道,这场风雨,她必须和方振富一起扛过去。无论内心有多少伤痛和委屈,在外部压力面前,维护这个家的完整 和丈夫的清白,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 从上海开往省城的高铁上,赵卫红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中百感交集。身边的女儿王艳丽,眼睛上还蒙着最后一层保护性的透明眼罩,但那双曾经黯淡无光的眸子,此刻已经能清晰地倒映出窗外的景色,闪烁着孩童应有的好奇与光彩。手术非常成功,医生断言,只要后期护理得当,艳丽的视力将基本不受影响。 这本该是纯粹的喜悦,但赵卫红的心却像被几根无形的线拉扯着。一根线系着女儿光明的未来,让她欣慰;另外几根,则牢牢拴在省城那个风波不断的家里。方振富被停职审查、林晓雪引发的造假风波、以及老两口与方振富那场几乎决裂的冲突。她归心似箭,却又心怀忐忑。列车到站,赵卫红牵着艳丽的手,随着人流走出站台。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出站口,她看到了两个绝未预料会一起来接站的人竟然是方秉忠和刘昕。 老两口并肩站着,方秉忠穿着一身熨帖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刘昕则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显然是精心打扮过,只是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期盼,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身边,没有林晓雪和那个孩子的身影。 “爷爷!奶奶!” 艳丽眼尖,虽然视线还有些模糊,但依稀认出了熟悉的轮廓,脆生生地喊道,挣脱妈妈的手就要跑过去。这一声呼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刘昕情感的闸门。她的眼圈立刻红了,快步上前,几乎是半蹲下来,一把将跑过来的艳丽紧紧搂在怀里。 “哎!我的乖孙女!让奶奶好好看看!” 刘昕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艳丽的小脸,目光贪婪地流连在那双重新焕发光彩的眼睛上,“好了,真的好了……眼睛亮晶晶的,真好,真好……” 说着说着,眼泪就止不住地滚落下来,滴在艳丽的外套上。 赵卫红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也有些发酸。 方秉忠走上前,先是对赵卫红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卫红,辛苦了,孩子没事比什么都强。” 然后他也俯下身,慈爱地看着孙女,“艳丽,认得爷爷吗?” “认得!爷爷!” 艳丽乖巧地回答。 刘昕抱着艳丽,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向赵卫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开口:“卫红,妈以前糊涂,对艳丽关心不够,让你和孩子受委屈了。妈给你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番话,她说得断断续续,却充满了真情 实感,显然是在家里经过了反复的思想斗争,才终于说出口。 赵卫红的眼泪终于也落了下来。所有的委屈、辛酸,仿佛在这一句道歉中得到了些许释然。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妈,都过去了,艳丽好了就行。” 这一刻,出站口的喧嚣仿佛远去,一种久违的、带着伤痕的温情在祖孙三代之间缓缓流淌。方秉忠看着和解的婆媳,看着重见光明的孙女,沉重的心情也似乎轻松了一些。 老两口将赵卫红和艳丽接回了他们现在的住处。让人意外的是,方振富和方菊芳竟然已经在家里等着了。方振富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可,眉宇间虽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但在看到眼睛复明的艳丽时,还是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一把将扑过来的侄女(实为女儿)高高举起,逗得孩子咯咯直笑。方菊芳则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她走上前,轻轻拥抱了一下赵卫红,低声道:“回来就好,孩子没事,我们就放心了。” 她的眼神里有理解,也有一种同为女人、共同经历风雨后的默契。 不久,赵卫平也闻讯赶来了。她提着给艳丽买的新玩具和营养品,看到外甥女恢复得这么好,也是喜极而泣。一时间,这个曾经充满裂痕和争吵的房子里,竟然难得地聚集了几乎所有的核心家庭成员(除了林晓雪),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略显小心翼翼的喜庆氛围。 晚饭是刘昕和方菊芳张罗的,很丰盛。席间,大家的话题都围绕着艳丽的眼睛,回忆着在上海求医的艰辛,感慨着现代医学的神奇,刻意回避着那些敏感的话题。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团笼罩在头顶的乌云,并未散去。 饭后,艳丽被安排去看动画片。大人们移步客厅,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短暂的沉默后,方秉忠作为一家之主,率先打破了沉寂,他看向方振富,眉头紧锁:“振富,现在家里人基本上能来的人都齐了,你跟我们老两口交个底,你的问题到底有多大?眼前这关到底有多难?组织上到底掌握了些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振富身上。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隐瞒。他简要地将纪检委谈话的核心内容复述了一遍。前列康批文程序、与祖兵山的关系,包括出差细节和他自己的汇报、以及与赵卫红的个人关系。 “最关键的是,”方振富语气沉重,“林晓雪那个蠢货搞出来的造假事件,虽然主要责任在她,但‘元生’这个品牌毕竟是在我知情甚至某种程度上默许下运作的,现在又被翻出来,很容易被解读为我利用影响力为 亲属企业站台,甚至可能被联想为变相的利益输送。这是目前最大的雷。” “还有祖兵山!” 刘昕急切地插话,脸上满是后悔,“当初要是离他远点就好了!他是我考察过的干部,当时是我心太软,觉得他是农民的儿子,在基层不容易,就往主要领导干部岗位推荐了他,谁知道他竟腐败变质。我现在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妈,现在说这些没用。” 方菊芳冷静地开口,她看向方振富,“关键在于证据。前列康的审批流程,只要经得起查就问题不大。与祖兵山的经济往来只要没有,就站得住脚。” 方秉忠沉思一下,坐下来说:“还有就是振富,你和卫红的事,还有艳丽,这也是一个比较棘手的问题。我们家里虽然对你们谅解了,但是有些事情拿到桌面上就不好说了!” 赵卫红的脸一下子红了,此时她也顾不得许多了,“爸,妈,我和振富哥的事情是在他当领导干部之前发生的,我可以找纪检委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不会让振富哥背锅!” 方菊芳看看赵卫红,又看看方振富,“你和卫红的事。虽然是私德有亏,但只要咬死没有因此进行权钱交易、权色交易,组织上最多是批评教育。现在最麻烦的,反而是林晓雪引爆的这颗雷,它把你和‘元生’品牌的经济活动直接挂钩了。” 赵卫平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大哥,当务之急是切割。必须立刻、彻底地与林晓雪进行切割!公司那边,我会立刻启动程序,将她除名,并发布公告,明确其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公司愿意承担相应监管不力的责任并配合调查。同时,我们必须主动向纪检委说明情况,强调你虽然知情家人经商,但从未利用职权为其牟利,林晓雪的行为属于个人违法犯罪,与你无关。” “切割?说得轻巧!” 刘昕又忍不住开口,语气复杂,“那新军怎么办?孩子还那么小!” 虽然她对林晓雪已经失望透顶,但孙子终究是亲的。 “妈!” 这次开口的是赵卫红,她的语气异常坚定,“现在是保住振富哥要紧!林晓雪犯了法就必须自己承担后果。新军是王家的孩子,我们不会不管,但不能因为她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我同意卫平的意见,必须切割!”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1章 证言好办 方秉忠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他最终拍板:“就按卫平说的办吧!振富,你找个时间主动再去向组织详细说明‘元生’的情况,态度一定要诚恳。我们这个家,不能再散了。” 就在这时,方振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是委里一位关系密切的同僚。 他按下接听键,走到阳台。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老方,情况有变!你要有心理准备。听说那边又收到了新的举报材料,内容可能涉及你几年前负责的一个基建项目,说你在办公楼改建工程里有违规违纪的事情,这水,怕是越来越浑了!” 方振富握着手机的手,指节瞬间攥得发白。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直往下沉。本以为只是狂风暴雨,没想到底下还藏着更深的暗流。阳台上的风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在方振富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办公楼改建工程?方振富的大脑飞速运转,记忆的闸门猛地被冲开。几年前,省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办公楼需要进行大规模改建升级,当时确实成立了一个项目领导小组,由时任卫计委主任缪元甫亲自挂帅担任组长。他方振富作为中医药管理局的副局长,虽然同属大卫生系统,但业务相对独立,按照惯例和当时的分工,他并非领导小组成员。缪元甫此人作风极为强势,尤其对这个他极为重视的“面子工程”,更是大权独揽,从设计方案、施工单位选择到资金审批,几乎不容任何人插手,明确表示要“排除一切干扰,打造标杆工程”。当时系统内对此并非没有微词,但缪元甫根基深厚,无人敢正面撄其锋。 方振富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他确实没有参加过任何一次该项目的专项会议,没有在任何与该工程相关的采购合同、资金审批表、验收报告上签过字!甚至连工程招标的评标委员会名单里,都没有他的名字。他与这个项目唯一的关联,可能仅仅是在某些全局性的大会上,听过缪元甫慷慨激昂地介绍项目进展,仅此而已。 这分明是有人想把缪元甫任上的“烂账”,移花接木,硬扣到他方振富的头上!其心可诛! 一股混合着愤怒、冤屈和一丝后怕的情绪涌上心头。这背后的黑手,能量不小,而且对他过去的职权范围和工作细节极为了解,时机也选得极其毒辣——在他因林晓雪事件和过往情感问题焦头烂额、公信力备受质疑的时候,抛出这样一枚“重磅炸弹”,真可谓杀人诛心! 他强压下几乎要破口而出 的质问,对着电话沉声问:“知道具体指控内容吗?” “还不详细,”同僚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听说可能涉及工程款违规操作、材料采购吃回扣之类。老方,你好好想想,当时有没有任何可能被抓住把柄的地方?哪怕是无意的?” “没有!”方振富斩钉截铁,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但他立刻控制住,“我以党性担保,我与那个项目没有任何实质关联!缪元甫当时一手遮天,根本不许别人碰!” “我信你,老方。”同僚叹了口气,“但现在唉,你要有心理准备,估计很快又会找你谈话了。这次,来者不善啊。” 挂了电话,方振富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手脚有些冰凉,才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 客厅里,原本还在讨论如何应对“元生”事件的家人们,看到他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和凝重无比的神情,都意识到出了新的、更严重的问题。 “振富,怎么了?”方菊芳最先站起来,关切地问。 方振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家人。父亲方秉忠担忧的眼神,继母刘昕欲言又止的嘴唇,赵卫红紧张的凝视,赵卫平锐利的目光。他知道,不能再瞒了。 他缓缓走回沙发坐下,声音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后的沙哑:“刚接到消息,又有人举报我。” “又举报你?举报什么?”方秉忠急问。 “举报我在几年前卫计委办公楼改建工程中,存在严重经济问题。”方振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什么?!”刘昕失声惊呼,“那工程不是缪元甫抓的吗?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啊,振富哥,那个工程你当时不是明确说过,缪主任根本不让你沾边吗?”赵卫红也急切地证实,她记得当时方振富在家偶尔提起,还对缪元甫的独断专行表示过不满。 “我是没有沾边!一次会议没参加,一个字没签过!”方振富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被冤枉的怒火,“这是有人要往死里整我!想把缪元甫的屎盆子扣到我头上!” 客厅里顿时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如果方振富所说属实,那么这次面临的,不再是生活作风或者间接牵连的经济问题,而是直接、严重的经济犯罪指控!这比之前所有问题加起来都要致命! 赵卫平猛地站起身,眼神冷冽如冰:“这是诬告!赤裸裸的诬告!大哥,你必须立刻反击!马上梳理所有能证明你与那个项目无关的证据!会议记录、文件流转记录、财务审批记录。所 有!必须立刻准备起来!” 方菊芳也紧紧握住方振富的手,她的手心冰凉,但语气无比坚定:“振富,别慌!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做错,谁也冤枉不了你!我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方秉忠重重一拳锤在沙发扶手上,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了!振富,你好好想,到底会是谁?这么处心积虑地要害你?” 是谁?方振富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对手或潜在利益冲突者的影子,但都无法确定。缪元甫已经倒台,其旧部门树倒猢狲散,是谁要借这把刀杀人?还是针对他方振富的一个更大阴谋的一环? 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这个刚刚因为孩子康复而短暂明亮的家,再次被更浓重的阴霾笼罩。方振富知道,他面临的不仅是一场关于清白的保卫战,更可能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绞杀。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以及他射出这支毒箭的真正目的。 就在方家上下为突如其来的工程问题举报焦头烂额、苦思冥想对手是谁时,在省城一家格调暧昧的私人会所包间里,真正的阴谋家正在举杯。 林晓雪穿着一身凸显身材的紧身连衣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怨毒和一丝破釜沉舟的戾气。她端起酒杯,与对面一个穿着花哨衬衫、头发梳得油亮、大约四十多岁的男人轻轻一碰。 这男人正是段扬雄,省电视台曾经的节目制片人。此人以其“八面玲珑”、自诩人脉通天而闻名于某个特定的圈子,但实际上,他所谓的“关系”大多停留在喝酒吹牛、互相利用的层面,真正过硬的后台几乎没有,说话办事极其不靠谱,是典型的“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因作风浮夸、能力有限,在电视台内部早已被边缘化。 “段哥,这次真是多谢你了。”林晓雪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娇柔,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要不是你‘路子广’,能找到人把材料递上去,方振富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在家待着?” 段扬雄得意地呷了一口酒,故作高深地摆摆手:“哎,小事一桩!不是跟你吹,省里、甚至再上头,咱都说得上话!方振富这种人,仗着有个官位,道貌岸然,其实屁都不是!收拾他,分分钟的事!” 他吹牛的老毛病又犯了,仿佛自己手握生杀大权。 他答应帮林晓雪,有两个原因。其一,他看中了林晓雪虽然如今落魄,但毕竟曾经周旋于赵卫国、祖兵山、王振明等权势人物之间,或许还残存着一些非常规的“人脉资源”,是他这种渴望钻营的人所需要 的。其二,也是更直接的原因,他垂涎林晓雪的美色和风韵已久,如今这女人主动送上门来求助,正好满足他的邪念。 林晓雪心中冷笑,她何尝不知道段扬雄是个什么货色?但走投无路的她,就像溺水的人,明知是根稻草也要抓住。她需要一个人来帮她实施报复,而段扬雄这种有点小门路、又胆大妄为、还容易被利用的“混混”,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段哥,光是递材料恐怕还不够吧?” 林晓雪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方振富在系统里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万一他找到人把事情压下去,或者查来查去查不到他头上,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那你的意思是?” 段扬雄眯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妩媚脸庞,心神荡漾。 “要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林晓雪几乎是咬着牙说,“光有举报信不够,需要有证据,哪怕是假的。” 她刻意在“假的”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比如,某些经手人的证言?或者,某些指向他的资金往来痕迹?段哥,你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能不能想想办法?” 段扬雄心里咯噔一下,制造伪证?这玩的有点大了。他本能地有些犹豫。 林晓雪看出他的退缩,立刻加码,她的手轻轻覆在段扬雄的手背上,语气带着诱惑和威胁:“段哥,你帮我这次,我林晓雪记你一辈子好。以后我的人脉,也就是你的人脉。而且,你别忘了,方振富要是缓过这口气,查到是我们以他的性格,我们能有好果子吃吗?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段扬雄感受着手背上温软的触感,再看看林晓雪那双混合着诱惑与疯狂的眼睛,酒精和色欲一起涌上头,那点犹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反手抓住林晓雪的手,用力捏了捏,脸上露出一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狞笑: “放心吧,我的小祖宗!这事包在我身上!不就是做戏做全套吗?我有的是办法!保证让他方振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包间里,阴谋在酒精和欲望的催化下,进一步发酵。一条毒蛇,在暗处吐出了更危险的毒信,目标直指方振富的要害。在林晓雪的激将和诱惑下,段扬雄的虚荣心和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他拍着胸脯,开始具体勾勒他那“完美”的犯罪计划,尽管其中充满了想当然和不靠谱的细节。 “证言好办!”段扬雄唾沫横飞,“我认识一个哥们儿,以前在缪元甫手下那个项目指挥部打过杂,后来因为吃拿卡要被清退了,对缪元甫、对方振富这帮当官的都一肚子怨气!给他点钱 ,再许他点好处,让他回想起方振富曾经在某次非正式场合对工程项目表示过关心,或者暗示过想要分一杯羹,这不就成了?反正死无对证!”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份捏造的证言。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2章 落井下石 林晓雪听着,心里其实有些打鼓,这种证言太过空泛,缺乏实质内容。但她没有打断,只是催促道:“光是口头证言,力度恐怕不够吧?现在都讲究证据链。” “别急啊!”段扬雄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资金往来是关键!方振富这种人,肯定有海外账户吧?或者用他亲戚朋友的名义开的户头?” 他完全是根据看过的反腐剧在凭空想象。 “这我不太清楚。”林晓雪皱眉,方振富为人谨慎,她确实不知道。 “不清楚没关系!”段扬雄大手一挥,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我认识一个高手,专门做这个的!可以伪造一些跨境资金流动的记录,收款人嘛,就弄成那个项目承建商在海外的空壳公司!只要把时间点做在项目招标前后,再把方振富某个亲属,比如他那个王振明、赵卫红或者赵卫平,把她们的身份信息模糊处理一下,当成间接的收款渠道。这玩意儿往上一交,够他喝一壶的!调查组一看,白纸黑字。虽然是假的,但是我们有证人,不由得他们不信!” 这个计划漏洞百出,无论是证人的可信度,还是伪造金融记录的可行性与风险,段扬雄都严重低估了。但他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完美陷阱中,越说越兴奋。 林晓雪虽然觉得段扬雄的计划听起来有些粗糙,甚至异想天开,但被仇恨蒙蔽心智的她,此刻也选择性忽略了其中的风险。她只觉得,只要能给方振富造成麻烦,让他痛苦,什么手段都值得一试。 “段哥,这些事情安全吗?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她还是存有一丝理智,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放心!”段扬雄拍着胸脯,又开始吹牛,“我那朋友是老手了,用的是境外服务器,资金路径绕好几个弯,绝对查不到我们这里!再说了,就算有点风险,为了你,我也认了!” 他说着,色眯眯的手就搭上了林晓雪的肩膀。 林晓雪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甚至挤出一个妩媚的笑容,主动给段扬雄斟满酒:“段哥,你对我真好。这件事成了,我,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她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利用段扬雄这个蠢货实施报复,无异于与虎谋皮,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看到方振富身败名裂,看到方家那个刚刚有所缓和的气氛再次被打碎! “不过,晓雪,”段扬雄喝下酒,似乎想起什么,“做这些事,需要打点,那个高手收费可不低,还有那个证人,也得给点甜头……” 林晓雪明白他的意思。她咬 了咬牙,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段扬雄面前:“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最后的积蓄。段哥,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段扬雄眼睛一亮,迅速将卡收进口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够了够了!前期打点肯定够了!晓雪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两人又密谋了一些细节,主要是段扬雄在吹嘘他如何运筹帷幄,林晓雪则在旁边虚与委蛇。一场针对方振富的、基于伪造证据的卑劣阴谋,就在这个肮脏的包间里,初步成型。 然而,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刻意忽略了诬告陷害,尤其是伪造证据诬告一名高级干部,其性质极其严重,一旦败露,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利令智昏,色令智昏,此刻的两人,已经在这条危险的歧路上越走越远。 根据段扬雄那并不靠谱的人脉打听来的消息,他们得知前卫计委主任缪元甫目前正在省城郊区的一处私人山庄静养。虽然因祖兵山案受到牵连,被迫提前离职,但毕竟根基深厚,未被追究刑事责任,手中仍掌握着一些不为人知的资源和信息。 林晓雪和段扬雄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如果能煽动这位曾经与方振富不睦、且同样仕途中断的前主任站出来发声或提供一些内幕,那么对方振富的指控将更具杀伤力。两人精心准备了一番,由段扬雄动用关系预约,驱车前往那座隐蔽的山庄。 山庄环境清幽,但透着一股门庭冷落的萧索。缪元甫在一间茶室里接待了他们。他穿着中式盘扣的休闲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比起在位时的意气风发,明显清瘦了些,眼神也内敛了许多,但偶尔抬眸间,那抹久居上位的审视和精明依旧不容小觑。 “缪主任,冒昧打扰您清修了。”段扬雄堆起满脸笑容,上前握手,姿态放得很低。 缪元甫淡淡地与他握了一下,目光随即落在林晓雪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显然知道林晓雪是何许人,也知道她与祖兵山、王振明等人的纠葛。 “坐吧。”缪元甫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寒暄几句后,段扬雄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开始大肆渲染方振富如今的嚣张和不得人心,并隐晦地提到他们正在收集方振富的问题,尤其是关于当年办公楼改建工程的问题。 林晓雪在一旁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煽动性:“缪主任,当年那个工程是您一手抓的,成绩有目共睹。可外面现在有些风言风语,甚至有人想把一些莫须有的脏水泼到您身上,我们听着都为您不平! 方振富当时就对您的方案指手画脚,现在更是想落井下石,我们不能让他得逞啊!” 她试图将缪元甫拉到同一条战线,共同对抗方振富。缪元甫静静地听着,手里缓慢地转动着紫砂茶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直到两人说完,用期待的目光看向他时,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方振富同志嘛!”他拖长了语调,让人捉摸不透,“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就是有时候原则性太强,不太懂得变通。” 这话听起来像是批评,却又没给出任何实质把柄。 段扬雄赶紧接话:“是啊是啊!太不懂人情世故了!缪主任,您看关于那个工程,您是不是能提供一些,一些情况?比如他当时是否对项目资金、或者承包商选择有过什么,不恰当的干预或暗示?” 他几乎是明示了。 缪元甫眼皮抬了抬,扫了段扬雄一眼,那眼神让段扬雄没来由地心里一虚。 “工程上的事情,都是集体决策,按程序办的。”缪元甫滴水不漏,“我离开岗位久了,很多具体细节也记不清了。” 他完美地回避了问题,既没有承认任何对方振富不利的“情况”,也没有完全拒绝,给人留下了遐想的空间。 林晓雪有些着急,还想再说什么。 缪元甫却话锋一转,看着林晓雪,语气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小林啊,听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还是要往前看,好好过日子。”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在敲打林晓雪,暗示她不要再纠缠于过去的恩怨,更不要把他拖下水。接着,他又对段扬雄说:“小段啊,你在电视台,是喉舌部门,更要谨言慎行,不要听风就是雨。” 一番话,说得两人哑口无言,仿佛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最后,缪元甫端起茶杯,做出了送客的姿态:“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方振富同志现在正在接受组织调查,我们要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我嘛,一个离开岗位的老头子,就不掺和这些事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们来看我。” 林晓雪笑了笑,“缪主任,祖省长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们还是朋友,今天晚上我们在豪门请一些老朋友们坐一坐,请你一定要大驾光临呀!” “好的好的!如果我有时间一定参加!” 离开山庄,坐进车里,段扬雄忍不住骂了一句:“老狐狸!” 林晓雪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她原本指望缪元甫能因为对方振富的旧怨而与他们合作,甚至提供 一些“炮弹”,没想到对方如此滑不溜手,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态度暧昧不明。 “他这是什么意思?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林晓雪烦躁地问。 段扬雄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他这是在观望!这个老家伙精得很!他不想亲自下场,怕引火烧身,但又乐得看到我们去找方振富的麻烦。如果我们搞倒了方振富,他或许会顺势踩上一脚,或者至少能出口恶气;如果我们失败了,他也完全可以从容脱身,跟我们撇清关系。” 林晓雪点点头,“那今晚的饭局我们是不是要他参加!” “当然!”段扬雄笑笑,“俗话说一物降一物,他缪元甫再是老狐狸也有他怕的东西。到时候只要他一见姓金的,不怕他不说实话!” 缪元甫的冷静和狡猾,远超他们的想象。这次拜访,非但没有找到强有力的盟友,反而让他们意识到,这潭水比他们想的更深,对手也比他们想的更聪明。他们的“罪恶计划”,在第一步就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软钉子。 缪元甫送走林晓雪和段扬雄后,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置身事外。他独自在茶室里又坐了很久,指节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他对方振富确实没有好感,当年方振富在他手下时那种不卑不亢、坚持原则的作风,没少让他觉得碍手碍脚。如今方振富落难,他乐见其成,甚至不介意在关键时刻暗中推一把。但是,他缪元甫在宦海沉浮几十年能全身而退,靠的就是谨慎和嗅觉。 林晓雪和段扬雄。一个是被仇恨冲昏头脑、关系复杂的女人,一个是夸夸其谈、办事不牢的电视台边缘人。跟这两个人绑在一起去诬告方振富?风险太大,成功率也太低。他缪元甫可不想给他们当枪使,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但是,这无疑是一个机会。一个既能给方振富添堵,又能拿捏住林晓雪、段扬雄把柄,甚至可能从中渔利的机会。想到这里,他拿起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但依旧存储在通讯录里的方振富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方振富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警惕:“喂?” “振富同志啊,我,老缪。”缪元甫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前辈的关切。 方振富显然非常意外:“缪主任?您找我有事?” 他心中立刻拉响了警报,在这个敏感时刻,缪元甫突然来电,绝非寻常。 “没什么大事,”缪元甫语气轻松,“就是刚听说 你最近遇到点麻烦,关心一下。另外呢,有个情况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今天,有两个人来找过我,一个是电视台的那个段扬雄,另一个是林晓雪。” 他清晰地报出了这两个名字,然后停顿下来,留给方振富消化和反应的时间。电话那头的方振富呼吸明显一滞!林晓雪和段扬雄搅在一起,还去找了缪元甫?这绝对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虽然他和段扬雄没有直接见过面,但是对这个曾经招摇撞骗、骗吃骗喝的电视台臭名昭着的制片人多少也是有所耳闻的。 “他们找您做什么?”方振富的声音沉了下来。 “唉,还能做什么?”缪元甫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撇清,“无非是想打听些陈年旧事,关于那个办公楼工程的。说话含沙射影,想让我站出来说些对你不利的话。我当然是严词拒绝了!这种时候,我们这些老同志更要讲原则,绝不能落井下石!”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正直的、维护过去部下的长者形象。 “谢谢缪主任。”方振富他当然不会完全相信缪元甫的话,但这信息本身至关重要。 “不过振富啊,”缪元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你要小心这个段扬雄。此人能量不大,但心思活络,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敢用。林晓雪现在跟他搅在一起,恐怕会对你不利啊。我这边呢,会尽量帮你留意着,有什么风吹草动再通知你。”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3章 伪造证据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卖了人情,又暗示自己会“帮忙”,将自己置于一个超然且友善的位置。挂了电话,缪元甫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这通电话,一石三鸟:第一,向方振富示好,留了条后路,万一方振富渡过此劫,自己也算个人情;第二,提醒了方振富,加剧了方振富与林、段之间的矛盾,无论谁胜谁负,他都能看场好戏;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把自己从林、段那个危险的计划中摘了出来,避免了直接卷入。 做完这一切,他想了想,又拿起手机,给林晓雪发了条信息: “小林,今晚的饭局,把地点发给我吧。有些事,或许可以边吃边聊。” 他决定去赴林晓雪的饭局。一方面,他需要近距离观察这两个人到底想干什么,手里到底有什么牌;另一方面,他也想看看,是否能从林晓雪身上,榨取一点额外的价值。比如,她是否还掌握着一些关于祖兵山、或者其他人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秘密,在关键时刻,或许就是有用的筹码。 缪元甫就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蜘蛛,冷静地待在网中央,看着几只飞虫在自己编织的网上挣扎、碰撞,他则随时准备收取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这场围绕着方振富的风暴,因为他的介入,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夜色如墨,省城豪门国际酒店的高级餐饮区的“静庐”最深处的包间“听雨轩”内,却是灯火通明,暗流涌动。 林晓雪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墨绿色旗袍,既不失风情,又显得庄重几分,脸上妆容精致,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过于明亮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孤注一掷。段扬雄则是一身名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忙前忙后,张罗着酒水,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参与“大事”的兴奋与虚荣,只是那眼神深处的虚浮,让人对他的可靠性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重要人物的。当缪元甫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慢悠悠地踱进包间时,林晓雪和段扬雄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甚至带着一丝谄媚的笑容。 “缪主任,您能赏光,真是我们的荣幸!”段扬雄抢先一步,躬身握手。 “缪主任,快请坐。”林晓雪也连忙拉开主位的椅子。 缪元甫微微颔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包间,实则将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他坦然在主位坐下,脸上挂着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小林,小段,太客气了。都是老朋友,随便聚聚就好。” 寒暄几句,酒过一巡。缪元 甫并不主动提及正事,只是品着茶,聊些无关痛痒的时事和养生话题,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顿便饭。林晓雪和段扬雄心里着急,却又不敢贸然开口。就在气氛略显微妙之际,包间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考究中式立领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油光水滑沉香木手串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他面容富态,眼神却透着商海沉浮历练出的精明与圆滑。 “抱歉抱歉,各位,路上有点堵车,来迟了,恕罪恕罪!”他声音洪亮,自带一股江湖气。 看到此人,缪元甫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但瞬间便恢复了平静,甚至主动笑着打了声招呼:“我当是谁,原来是金总!真是巧啊。” 此人名叫金承业,正是当年承建省卫计委办公楼改建项目的那个建筑公司的老板!也是缪元甫的老相识!当年为了拿到那个项目,金承业没少在缪元甫身上下功夫,两人之间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利益往来。缪元甫提前离职,某种程度上也断了金承业在卫生系统的一条重要人脉,两人已有段时间未曾联系。 林晓雪连忙起身介绍:“缪主任,段制片,这位是金承业金总,也是我的一位老朋友。金总在建筑行业深耕多年,人脉广路子宽,听说我们遇到点事情,特意过来给帮忙的。” 段扬雄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金总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金承业哈哈一笑,自顾自地在缪元甫旁边的位置坐下,目光与缪元甫短暂交汇,彼此心照不宣。“缪老领导面前,我可不敢托大。不过是听说有人想往方振富局长身上泼脏水,还牵扯到当年的旧项目,我这才过来听听。毕竟,那个项目是我公司做的,干干净净,可容不得别人胡说八道,玷污了缪老领导当年的政绩啊!”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点了题,又看似在维护缪元甫和项目的清白。 缪元甫心中冷笑,他立刻明白了林晓雪和段扬雄的把戏。这是要把当年项目的直接经手人、和他缪元甫关系匪浅的金承业拉进来,增加他们所谓证据的可信度!而金承业愿意蹚这浑水,动机绝不单纯。要么是想借此机会继续巴结这个看似隐退实则人脉广泛缪元甫,要么是想借此机会打击方振富并重新建立影响力,要么就是他自己也因为那个项目有什么把柄想趁机把水搅浑,或者他另有所图。 酒菜上齐,包间门关上,真正的戏码开始上演。 段扬雄按捺不住,率先开口,将他那套漏洞百出的诬告计划和盘托出,重点强调了需要伪 造方振富与金承业公司之间存在不正当资金往来的证据,以及需要缪元甫回忆起方振富曾对项目进行不当干预。 “只要金总这边能提供一些看似合理的资金流水痕迹,缪主任您再证实方振富当时确实施加了影响,这证据链不就完整了吗?”段扬雄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金承业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缪元甫:“缪主任,您看这合适吗?说句实在话,方振富当年好像确实没怎么过问这个项目吧?” 他这是在试探缪元甫的态度,同时也给自己留了退路。 缪元甫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方振富是省中医药管理局的副局长,属于卫计委的直属。当时卫计委还有许多副主任对这个项目垂涎三尺。也难怪嘛,看见了肥肉谁不想着啃几口呢!方振富当时只是副局长,行政级别才是正处级,我们卫计委也轮不到他分管这块,原则上他是不应该插手的。不过嘛!”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看着眼前三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时间过去这么久了,那么大的一个工程,底下的卡点油也不是绝对没有,方振富再怎么说也是省局的副局长,真要是硬着头皮进来也不是不可能。有些细节,我也记不太清了。也许在某些非正式场合,方振富对这个工程有过兴趣和想法,或者确实办理过一些使个人获得利益的事情也是有可能的。毕竟当时项目资金量大,关注的人多嘛!” 他这话说得极其狡猾!既没有明确承认方振富干预过,也没有完全否认,而是用一种模糊的、充满暗示性的语言,给段扬雄和林晓雪留下了巨大的想象和发挥空间,仿佛在说:你们想怎么编,是你们的事,我可以不否认,但也不会明确承认。 林晓雪立刻抓住这话头,急切地说:“对对对!肯定有!他肯定暗示过!缪主任您只是当时没太在意而已!” 金承业是老江湖,立刻听懂了缪元甫的潜台词。这只老狐狸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但愿意在岸上看着他们下水摸鱼,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一点似是而非的佐证。他心里迅速盘算起来:伪造资金流水风险极大,但如果能借此拿捏住缪元甫,让他默认甚至间接参与伪造证据,或者能彻底搞垮方振富这个潜在的、可能追查旧账的威胁,或许值得一搏?而且看林晓雪这架势,似乎还有别的底牌? “资金流水嘛!”金承业沉吟着,故作为难,“这东西可不是开玩笑的,做得不逼真,一眼就能被看穿。而且,需要打点的环节很多,费用……”他搓了搓手指,意思很明显。 “钱不是问题!”林晓雪立刻接口,虽然她心里在滴血,但已经豁出去了,“我还有一些首饰、包包,都可以变现!只要能把事情办成!” 段扬雄也拍着胸脯:“金总,您放心,只要证据做出来,我负责找最可靠的渠道递上去,保证直达天庭!” 包间里,一场基于谎言、构陷和巨大风险的罪恶交易,在酒精和各自野心的催化下,正逐渐成型。缪元甫冷静地扮演着高深莫测的顾问角色,金承业权衡着利益与风险,段扬雄沉浸在虚幻的权力感中,而林晓雪则被复仇的火焰燃烧着最后一丝理智。 然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提到伪造资金流水和具体操作细节时,缪元甫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以及金承业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谨慎与算计。这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联盟,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流沙之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脆弱的信任链条随时可能崩断。 缪元甫那个看似提醒、实则深水炸弹的电话挂断后,方振富的家里陷入了一片死寂。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再也照不进这对夫妻心底的寒意。 方振富走到窗边,背对着方菊芳,点燃了一支烟。其实他不会抽烟,自从当上了以后,他有时在思考问题上愿意点上一根烟,只是在嘴里叼着不往里面吸。这种习惯只有在极少数情绪剧烈震荡时才会破例。 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后,方振富紧绷的侧脸轮廓模糊了。方菊芳也没有催促,她默默地去厨房倒了两杯温水,走过来,将其中一杯轻轻放在方振富身边的窗台上。然后,她站在他身侧,与他一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用自己的沉默陪伴着他。她知道,丈夫此刻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良久,方振富掐灭了只吸了几口的烟,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大部分镇定,但眼底那抹沉重的疲惫和锐利的寒光,却无法掩饰。 “菊芳,”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烟熏后的沙哑,“缪元甫这个电话,你怎么看?” 方菊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分析听起来冷静客观,尽管她的心也在砰砰直跳:“他主动告知段扬雄和林晓雪找过他,这是在向你示好,或者说,是在撇清他自己,想把祸水引向那两个人。这符合他一贯明哲保身的作风。” “没错。”方振富点头,眼神深邃,“但他特意点出段扬雄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敢用,这绝不是简单的提醒。这是一种暗示,甚至是一种预警。他在告诉我们,对方接下来的手段,可能会突破底线,无所不用其 极。” “伪造证据?”方菊芳脱口而出,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坏情况之一。 “极有可能!”方振富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冷厉,“段扬雄这个人,能力没有,但歪门邪道的心思不少。林晓雪现在恨我入骨,为了报复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们两个凑在一起,又有缪元甫这种老狐狸在背后若即若离地观望甚至暗中怂恿,伪造一些所谓的经济问题证据,然后通过某些渠道递上去并非难事。” 方振富踱步到沙发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而且,他们很可能会选择我最难以自证清白的领域下手。比如,几年前那个我完全被排除在外的卫计委办公楼工程!那是缪元甫一手抓的,我没有任何签字,没有任何参与,但正因为如此,如果他们伪造一些我暗中干预、收取好处的证据,反而更难查证,更容易混淆视听!”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冤屈和愤怒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他为之奋斗半生,恪尽职守,最后却可能要栽在这种卑劣的构陷之上!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4章 陈年旧账 方菊芳走到他身边坐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试图传递给他一些温暖和力量。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振富,我信你!无论他们伪造出什么,我都信你!我们没有做过就是没有做过!” 方振富反手用力回握住她,仿佛她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他看着她,这个与他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妻子,此刻她的信任和支持,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菊芳,”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和沉重,“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们真的伪造了看似铁证的东西,如果组织上一时无法查明真相。我可能会被正式立案,甚至可能会失去自由。”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方菊芳强装的镇定。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用力摇头,声音颤抖却坚定:“不会的!不会到那一步的!我们还有时间,我们可以反击!我们可以去找证据,可以去向组织说明情况!” “时间不多了。”方振富苦涩地摇摇头,“他们既然已经开始动作,就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缪元甫的电话,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催促,他在暗示我们风暴就要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这个承载了他们无数回忆的家,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决绝:“菊芳,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我真的进去了,这个家,爸妈,还有艳丽那孩子,就要靠你了。” 提到艳丽,他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那是他永远无法公开相认,却血脉相连的女儿啊! 方菊芳的泪水终于决堤,她扑进方振富的怀里,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不!振富,我不准你这么说!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大不了大不了我这个区审计局局长也不当了,我陪你一起去找证据,我们去北京,我们去最高检!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不甘,也充满了与丈夫同生共死的决绝。方振富紧紧搂着妻子,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如刀绞。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为了这个家,为了身边这个无论顺境逆境都陪伴着他的女人,他必须战斗到底! “好,我们不放弃。”方振富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他轻轻拍着方菊芳的后背,“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第一,我要立刻梳理所有能证明我与那个工程无关的文件、会议记录。第二,我们要想办法,看能否找到缪元甫或者金承业那边的突破口,哪怕只有一丝希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捧起方菊芳泪痕斑驳的脸,深深地望进 她的眼睛:“菊芳,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你自己。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后的那一步,你要答应我,好好活下去,照顾好这个家。” 这番话,如同生离死别的嘱托,让方菊芳泣不成声。夫妻二人相拥在清冷的灯光下,仿佛两只在暴风雪来临前相互依偎、舔舐伤口的困兽,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无助,以及在那绝望深处,顽强燃烧着的、不肯屈服的微弱火焰。 方振富和方菊芳正准备梳理下一步该如何应对段扬雄和林晓雪可能发起的诬告,方振富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父亲方秉忠。 “振富,你和菊芳现在能不能立刻到我这里来一趟?”方秉忠的声音听起来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有要紧事,务必过来!” 方振富和方菊芳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这个节骨眼上,父亲如此紧急地召见,难道家里又出了什么新的变故?是母亲刘昕身体不适,还是与眼前的困局有关? 两人不敢怠慢,立刻驱车赶往父母居住的公寓。方振富和方菊芳怀着满腹的惊疑与警惕,匆匆赶到父母家中。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方秉忠端坐在主位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不再是平日里的温和与沧桑,而是布满了一种近乎冷酷的沉毅,眼神锐利如鹰,仿佛瞬间回到了几十年前在交通系统里说一不二的铁腕岁月。刘昕则紧挨着他坐着,脸色阴沉,嘴唇紧抿,那双平日里显得有些絮叨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寒光,像一条护崽的毒蛇。 而金承业,则有些局促地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之前的些许不安此刻变成了明显的惶恐,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与之前在“静庐”包间里的江湖气判若两人。 “爸,妈,金总。”方振富稳住心神,拉着方菊芳坐下,目光直接投向父亲,“这么急叫我们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 方秉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冷冷地扫了金承业一眼,那眼神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得金承业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 “振富,菊芳,”方秉忠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有些事,本来我打算带进棺材里的。毕竟,人老了,总想图个清净,也想给你们,给这个家,留点干净的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和儿媳,最终又落回到金承业身上,语气陡然变得森寒:“但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安生!想把我们方家往死里整!那就别怪我翻旧账,掀桌子了 !” 刘昕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接话,声音尖利:“真当我们老两口是泥捏的?谁都想上来踩一脚?金承业!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没有我们老方家,有你金胖子的今天?你现在帮着那些下三滥来害我儿子?你做梦!” 金承业脸色煞白,急忙摆手:“方老,刘姨,天大的误会!我这不是来通风报信了吗?” “通风报信?”方秉忠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金胖子,你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我几十年前就看得一清二楚!你今天是看林晓雪和段扬雄那两个蠢货成不了事怕把自己搭进去,才跑来假惺惺地卖个好给自己留条后路!我说得对不对?” 金承业被戳中心事,汗如雨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秉忠不再看他,转而面向震惊不已的方振富和方菊芳,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他们的心上:“振富,菊芳,你们听好了。有些脏事,你爸我,当年在县交通局、后来在地区交通局,为了站稳脚跟,也为了这个家,确实做过。” 他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充满潜规则和交易的年代。 “眼前这个金承业,他当年就是个包工头!是我,一手把他拉起来的!他最早在县里修的那几条路,包括后来地区交通局的几个宿舍楼项目,都是我在背后运作,让他中的标!” 方振富和方菊芳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他们一直以为父亲只是作风比较强硬,没想到竟然也是没有逃脱官场游戏潜规则的污泥浊水。 “这还不算完。”方秉忠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金承业后来胃口大了,想进军省里的公路项目。那时候振明已经在省公路局了,是我!是我把这个财神爷引荐给了你弟弟王振明!” 提到王振明,刘昕的眼圈瞬间红了,但不是悲伤,而是怨毒,她死死盯着金承业,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要不是你拿着那些脏钱去引诱振明,他怎么会越陷越深?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金承业,你欠我们王家的,拿命都还不清!” 金承业面无人色,身体几乎要从沙发上滑下去。方秉忠抬手,制止了老伴更激烈的言辞,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决绝:“振富,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这些,你走的是一条正路。爸以前没跟你说这些是觉得脏,也觉得没必要。但现在,有人要用更脏的手段来害你,那就别怪爸用这些陈年旧账,来给你当护身符了 !” 他猛地转向面如死灰的金承业,声音如同从冰窟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金承业,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从八十年代末在县里第一个项目开始,到十年前通过振明拿下的最后一个标段,你前前后后,以各种名目,送到我方秉忠手里,以及后来通过我转交给王振明的,每一笔钱,每一件物!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我全都记下来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锁在银行的保险柜里!” 他每说一句,金承业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到最后,几乎如同白纸。 “你以为时间久了,死无对证了?”方秉忠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到极致的笑容,“我告诉你,那账本要是拿出来,都不用算利息,光是本金,就凭那个数额,足够让你金承业把牢底坐穿!十年?哼,我看二十年都打不住!” “方老!方老!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金承业再也坐不住,噗通一声从沙发上滑跪到地上,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我是一时糊涂,被林晓雪那个贱人蒙蔽了!我从来没想过要害方局长啊!我今晚来就是弃暗投明的啊!那录音笔,那录音笔就是证据啊!”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着茶几上的录音笔,语无伦次地哀求。 刘昕站起身,走到金承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毒辣几乎要溢出来:“现在知道怕了?晚了!我告诉你金承业,要是振富这次掉了一根头发,我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要把你那些龌龊事全都抖出来!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方秉忠冷冷地看着跪地求饶的金承业,如同看着一只可以随手捏死的蝼蚁:“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条路。老老实实,把你跟林晓雪、段扬雄,还有缪元甫那个老狐狸之间那点破事,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给我说出来!然后,乖乖配合我们,把他们的阴谋彻底揭穿!否则我就让你把你的后半生交给监狱里面!”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方振富和方菊芳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看着父亲突然展露出的狠厉与老谋深算,看着母亲那护犊情深的毒辣,心中震撼到了极点。他们一直生活在相对光明的世界里,从未想过,在父辈的阴影下,竟然埋藏着如此黑暗汹涌的潜流。这支突如其来的援军其本身就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然而,在此刻,这黑暗的往事,却成了照亮生路、进行绝地反击的唯一火把。方振富知道,与魔鬼的交易早已开始,而现在,他不得不借助这来自深渊的力量,去迎战另一 群魔鬼。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5章 怒火滔天 豪门国际酒店“静庐”的“听雨轩”包间,再次成为了阴谋的温床。只是这一次,参与者的心境与算计,已与初次会面时大不相同。 林晓雪显然是孤注一掷了。她变卖了不少首饰,换来的现金就放在一个不起眼的手提袋里。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试图营造出一种干练且破釜沉舟的气场,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疯狂,却像鬼火一样闪烁。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如果不能将方振富彻底打入深渊,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 段扬雄则依旧是一副“运筹帷幄”的德行,油头粉面,夸夸其谈,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借此事一战成名,重新获得电视台重用的美好未来。他不断强调着他那可靠的渠道,以及伪造证据的专业性,试图给在座的两位大佬吃定心丸。 缪元甫这只老狐狸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超然物外的姿态。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偶尔插的一两句话都是模棱两可,既不明确支持也不反对,仿佛只是一个被后辈请来顾问的局外人。但他的耳朵却竖得比谁都尖,仔细捕捉着每一个细节,评估着风险与收益。他乐得看到林晓雪和段扬雄去冲锋陷阵,自己则稳坐钓鱼台。 而金承业,则扮演着一个既贪婪又谨慎的商人角色。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野心,一方面对林晓雪许诺的辛苦费和未来可能的项目合作表示出浓厚的兴趣,另一方面又反复强调伪造证据的巨大风险和技术难度,不断抬高价码。 “金总,缪主任,”林晓雪将一沓厚厚的伪造材料推到桌子中央,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这是段制片找高手做的资金流水痕迹,绝对逼真!收款方是境外一家空壳公司,但最终受益人的信息经过层层伪装,会若隐若现地指向方振富的一个远房表亲!时间点就卡在卫计委办公楼项目招标前后!” 段扬雄立刻补充,唾沫横飞:“没错!再加上我们找的那个证人,就是当年被缪主任您清退的那个项目指挥部经理的证言,这个经理愿意回忆起方振富曾私下对他表示过对项目很关心,暗示过想要参一股!这人我已经打点好了,嘴严得很!” 缪元甫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所谓的资金流水,淡淡地说了一句:“看起来倒是像模像样。不过,现在的审计和纪检手段,可不是吃素的。” 他这话既是提醒,也是在撇清。似乎在讲东西是你们做的,出了问题别找我。 金承业拿起材料,装模作样地仔细翻看,眉头紧锁:“这东西做得是不错。但是林总,段制片,你们要知道,把这东西递上去,并且要让它起 到作用,需要打通的环节太多了!从上到下的那都不是小数目啊!” 他搓着手指,目光贪婪地瞄向林晓雪脚边的那个手提袋。 林晓雪心领神会,一咬牙,将手提袋提到桌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金总,这里是五十万!是首期活动的经费!只要事情办成,后续还有重谢!而且,我林晓雪说话算话,以后我手里掌握的那些关于祖省长以及其他一些人的资源,都可以优先与金总您共享!” 看到钱,段扬雄眼睛都直了。金承业则是眼中精光一闪,但脸上依旧是为难:“五十万,林总,不是我不帮忙,这上下打点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这点钱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啊。而且,这个风险……”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缪元甫适时地敲边鼓,语气带着一丝施压:“承业啊,小林他们也是不容易。既然都有这个心了,能帮就尽量帮一把嘛。毕竟方振富现在也确实需要给他一些颜色。” 他巧妙地将“诬告”说成了“颜色”。 金承业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猛地一拍大腿:“好!既然缪主任都开口了,林总又这么有诚意,这个忙我金承业帮了!钱不够我自己先垫上!不过林总,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事风险太大,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所有的环节都必须由我亲自把关,你们不能再通过其他任何渠道散播消息,一切听我安排!” “没问题!全听金总安排!”林晓雪和段扬雄几乎是异口同声,脸上露出了欣喜若狂的表情。他们觉得,有了金承业这个实力派的加入,再加上缪元甫这尊大佛若隐若现的坐镇,方振富这次绝对在劫难逃! 交易达成,包间里的气氛顿时融洽了许多。金承业郑重地收下了那五十万现金以及那份伪造的铁证。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在一周内通过最可靠的渠道,将这份材料连同证人证言一起,递到关键人物的案头。 林晓雪心情激荡,多日来的压抑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她频频向金承业和缪元甫敬酒,说着感激涕零的话,眼神中充满了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段扬雄更是得意忘形,已经开始幻想自己成为扳倒方局长的英雄后,如何在台里扬眉吐气。 缪元甫则始终保持着矜持的微笑,浅尝辄止,但眼神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和算计,却从未消失。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坐在这里,既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又给了林晓雪等人希望,还顺便卖了金承业一个人情,无论结局如何他都能置身事外,甚至可能从中渔利。 然而,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在金承业那看似谦卑 甚至有些贪婪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一颗冷静而狠厉的心。更没有注意到在他西装内侧口袋里,一个纽扣大小的微型高清摄像头,正无声地记录着包间里发生的一切。记录着林晓雪如何拿出伪造材料,如何支付巨额活动经费,记录着段扬雄如何吹嘘伪造证据的过程,记录着缪元甫那些看似中立实则煽风点火的暧昧言辞。而他金承业自己则在镜头前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利益诱惑、最终入伙的贪婪商人角色,所有的对话、所有的交易细节都被清晰地收录其中。 酒足饭饱,阴谋似乎已经编织得天衣无缝。林晓雪和段扬雄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和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方振富银铛入狱的场景。 缪元甫也优雅地起身,拍了拍金承业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承业,事情做得漂亮点。” 然后便先行离开了。 包间里,只剩下金承业一人。门关上的那一刻,金承业脸上那副贪婪、谨慎、甚至略带惶恐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纯净水,慢慢地呷着。他拿出那个微型摄像头,放在掌心,看着那闪烁的微弱红光,嘴角开始慢慢向上勾起,最终形成一个冰冷、得意、充满了嘲讽和掌控一切意味的笑容。 这笑容与他平日里那副市井商人的嘴脸截然不同,充满了老辣和算计。 “哼,”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林晓雪啊林晓雪,你以为你那点钱和空头许诺就能收买我?段扬雄你这个蠢货,还真以为你那点下三滥的手段能成事?缪元甫,你这只老狐狸,想躲在后面看戏?拿我当枪使?” 他小心翼翼地将摄像头收好,如同收藏起最致命的武器。 “你们都想利用我,都把我金承业当傻子?可惜啊,我金承业能混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他的眼神变得锐利,“方秉忠那个老东西手里的账本是要命,但眼前这份录像,更是能立刻让你们全都万劫不复的铁证!” 他早就权衡清楚了。跟着林晓雪他们走下去,风险极高,收益却不确定,而且彻底得罪死了方家,后患无穷。而反过来,拿着这份完整的诬告陷害证据交给方振富,不仅能在方秉忠那里将功补过,化解账本的危机,如果方振富能渡过此劫更能借此攀上他和方家的关系,这无疑是一条更安全、潜在收益更大的道路! “想让我蹲十年大狱?”金承业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还是先担心你们自己,怎么解释这诬告陷害、行贿舞弊的罪名吧!” 他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西装,脸上恢复了那种常见的、人畜无害的商人笑容,仿佛刚才那个阴冷算计的人从未存在过。他拿起装有五十万现金和伪造材料的手提袋,从容地走出了“听雨轩”。金承业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的,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投名状,而是足以将林晓雪、段扬雄,甚至隐隐将缪元甫都拖下水的核弹。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方家客厅此刻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战情指挥中心,也像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金承业带来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在座每一个人都坐立难安,怒火中烧。那伪造得极其逼真的资金流水材料,那记录着林晓雪如何咬牙切齿支付辛苦费、段扬雄如何唾沫横飞吹嘘伪造过程、缪元甫如何阴阳怪气煽风点火的完整录像……每看一分,每听一句,都像是在方家每个人的心头插上一刀! “畜生!简直是畜生!” 方秉忠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猛地一拍茶几,上面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认识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他们这是要置振富于死地啊!” 他不仅仅是因为对方的恶毒而愤怒,更是因为金承业揭露的往事,让他觉得自己引狼入室,害了儿子。 刘昕更是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双眼赤红,指着那录像里林晓雪的影像破口大骂,声音尖利得刺耳:“林晓雪!你这个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我们方家哪点对不起你?收留你,给你房子住,把你那来路不明的野种当亲孙子疼!你就这么报答我们?你要害死我儿子!我要跟你拼了!!” 她情绪激动得要冲上去砸电视,被方菊芳和赵卫红死死拉住。 赵卫红紧紧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看着录像里林晓雪那扭曲的嘴脸,想起自己女儿艳丽差点因为她的贪婪而耽误治疗,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毒妇!她就是个毒妇!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 赵卫平相对冷静,但眼神里的寒意也能冻死人。她仔细审视着那些伪造的材料,冷声道:“做得真绝啊。资金流水、证人证言,再加上他们打算利用的渠道,这是铁了心要编织一个铁案!如果不是金总,“我们这次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方振富坐在那里,面沉如水。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怒骂,但紧抿的嘴唇和额角暴起的青筋,显示他的内心早已怒火滔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不是害怕,而是对人性之恶感到的震惊与心冷。他自问为官还算清廉,对林晓雪也算仁至义尽,为何会招致如此疯狂的报复? 方菊芳紧紧握着 他的手,她的手同样冰凉。她看着丈夫坚毅却难掩疲惫的侧脸,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抬起头看向金承业,语气郑重:“金总,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这份情我们方家记下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6章 慢慢回忆 金承业连忙摆手,姿态放得极低:“方局长言重了,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将功补过,将功补过而已!方老,刘姨,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立刻行动!抢在他们把材料递上去之前,我们先把这些证据交给纪委,交给公安局!告他们一个诬告陷害罪,行贿罪!人赃并获,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他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赞同。怒火需要转化为行动的力量! “对!马上就去!”方秉忠霍然起身,脸上满是决绝,“我亲自跟你们一起去!我倒要看看,这几个跳梁小丑,还能翻起什么浪花!” “我也去!”刘昕抹着眼泪,眼神却异常凶狠,“我要亲眼看着那个贱人被警察抓走!” 就在群情激愤,众人义愤填膺地准备整理证据,立刻前往有关部门举报时,门铃突然毫无征兆地、急促地响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铃声,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客厅里部分沸腾的情绪。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门口。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方菊芳离门口最近,她蹙着眉,走到猫眼前向外望去。只看了一眼,她的脸色瞬间大变,猛地回过头,用极其压抑却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对众人说道:“是缪元甫!” 缪元甫?!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再次在客厅里炸响!他怎么会来?在这个节骨眼上?他想干什么? 是发现了金承业的卧底身份,前来兴师问罪?还是阴谋出现了新变化?或者是他另有目的? 一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还激昂愤慨的众人,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方秉忠和刘昕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赵卫红和赵卫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金承业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最冷静的反而成了方振富。短暂的震惊过后,他迅速恢复了镇定。他看了一眼惊慌的家人,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如同炸弹般的证据,眼神锐利起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来了,那就正面会会这只老狐狸! “菊芳,开门。”方振富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请他进来。” 方菊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伸手打开了房门。门外,缪元甫依旧穿着那身中式休闲装,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只是,他的眼神在开门的瞬间,极其迅速地扫过客厅里的众人,尤其是在看到金承业竟 然也在场,并且神色有些不自然时,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和审视,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哟,这么热闹?”缪元甫笑呵呵地走了进来,仿佛只是来串个门,“振富同志,方老局长,刘大姐,都在啊?哦?卫红、卫平也在?真是巧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金承业身上,笑容加深了几分,却带着一丝冷意,“承业也在?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金承业头皮发麻,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缪主任,您怎么来了?” 方振富站起身,迎上前一步,挡在了放置证据的茶几前,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缪主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缪元甫仿佛没有感受到这凝重的气氛和隐隐的敌意,自顾自地在沙发空位上坐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茶几上那些散落的文件和那个显眼的微型摄像头,眼神微微一动。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 “唉,我今晚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啊!一想到林晓雪和段扬雄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正在策划的那些龌龊勾当,我就觉得必须得来提醒一下振富同志你!他们这是要无法无天啊!” 他这话一出,客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他是来提醒的?难道他又要玩上次电话里那一套?在已经掌握了如此铁证的情况下,他这番表演,意义何在?方振富眯起了眼睛,心中警铃大作。这只老狐狸到底卖的什么药?他绝不相信缪元甫会如此好心! 缪元甫看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神色,尤其是看到方振富那深邃探究的目光,他知道,单纯的提醒已经无法取信于人了。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诚恳和直接: “振富,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知道承业今晚在这里,肯定已经跟你们说了很多。我也不绕弯子了。”他的目光扫过金承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然后紧紧盯着方振富,“林晓雪和段扬雄,是两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们成不了事,只会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我缪元甫还不至于蠢到跟他们绑在一起!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把他们所我知道的、所有的计划和盘托出,并且,我可以提供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关于段扬雄过去一些不法勾当的关键证据,足以让他彻底闭嘴!” “条件就是!”缪元甫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手里的这些东西,特别是关于我的那部分,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们之间,从此两清,井水不犯河水。 ” 原来如此!他不是来兴师问罪,也不是来继续表演,他是来谈判的!他在看到了金承业可能反水、掌握了确凿证据后,果断选择了丢车保帅,牺牲掉林晓雪和段扬雄,来换取自己的全身而退! 缪元甫那番赤裸裸的“交易”提议,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震惊、愤怒、鄙夷,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权衡。所有人都看向方振富,等待着他的决断。是严词拒绝,将这老狐狸连同林晓雪等人一起举报?还是考虑这看似能减少阻力、集中火力的交易? 就在方振富眉头紧锁,权衡利弊之际,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缪元甫,” 方秉忠缓缓站起身,他脸上因最初愤怒而涨红的血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有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有些话在这里说不方便。你我到书房里谈谈?”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连缪元甫都明显愣了一下,他预想了方振富的各种反应,却没想到站出来的是这位早已退休、看似不问世事的老交通局长。他迅速打量了一下方秉忠,试图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爸!” 方振富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担忧和不解。他担心父亲年纪大了,面对缪元甫这种官场老狐狸会吃亏。方秉忠抬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制止了儿子。他的目光扫过满脸焦急的刘昕,看向眼神复杂的方菊芳和赵家姐妹,最后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金承业身上,淡淡地说:“你们都在外面等着。我和缪元甫有些旧账,需要单独算一算。”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那是几十年领导生涯沉淀下来的气场,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竟然让缪元甫都感到了一丝压力。 刘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那决绝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攥紧了衣角。方菊芳担忧地看向方振富,方振富深吸一口气,最终选择了相信父亲,微微点了点头。 金承业更是噤若寒蝉,巴不得自己变成隐形人。 缪元甫迅速权衡了一下。单独面对方秉忠,虽然出乎意料,但未必是坏事。毕竟方秉忠年纪大了,而且涉及的是更久远的旧账,或许比面对正值盛年、原则性强的方振富更容易沟通。他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也好,也好。方老局长,我们确实很久没有好好聊聊了。” 在两个家庭、乃至几个家族命运悬于一线的诡异氛围中,方秉忠和缪元甫,这一对曾经在不同轨道上拥有过权力、如今都已离开中心舞台的老对手,或许曾经还是某种意义上的盟友关系,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了那间象征着方家底蕴和秘密的书房。 厚重的实木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书房隔音极好,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几乎被完全隔绝。客厅里的众人,只能焦灼地等待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方振富凝神试图倾听里面的动静,却什么也听不到。刘昕坐立不安,不停地看向书房门。赵卫红和赵卫平紧紧靠在一起,手心都是汗。金承业则低着头,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书房内,方秉忠没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而是和缪元甫分别坐在两张相对的单人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像极了当年在办公室里谈判的姿态。 他们没有寒暄,没有迂回。方秉忠直接开门见山,目光如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直刺缪元甫:“缪元甫,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刚才提出的交易,筹码不够。” 缪元甫瞳孔微缩,脸上笑容不变:“方老局长这是什么意思?我提供的关于段扬雄的证据,足以让他无法翻身,这难道还不够换取我那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从录像里消失?” “无关痛痒?”方秉忠嗤笑一声,声音冷冽,“你那些看似模棱两可的话,在特定的语境下,就是煽风点火,就是默许!你真当纪检委的人都是傻子,听不出你话里的弦外之音?你想把自己摘干净?没那么容易!” 缪元甫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知道眼前这个老家伙,远比他那儿子更难糊弄。“那方老局长,你的意思是?” 方秉忠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要想两清可以。但光交出段扬雄不够。第一,林晓雪那边你需要想办法,让她把她知道的所有关于祖兵山、以及其他可能牵扯到我们方家的事情,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统统烂在肚子里!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让她闭嘴!” 缪元甫眼神闪烁,没有立即答应。 方秉忠继续抛出条件,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第二,金承业录下的东西,关于你的部分可以抹掉。但是,你需要签署一份声明,承认你知晓林晓雪、段扬雄的诬告计划,并且默认了金承业的参与。这份声明由我保管!” “什么?!”缪元甫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之色,“方秉忠!你这是要捏住我的把柄?!这绝不 可能!” 签署这样的声明,无异于将一根缰绳交到对方手里,他缪元甫岂会甘心? “不可能?”方秉忠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那你觉得,是这份声明对你的威胁大,还是完整的录像资料递交上去,让组织上认定你缪元甫参与诬告陷害、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的后果更严重?” 他顿了顿,如同老辣的猎手,不给猎物丝毫喘息之机,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还是说,你觉得我方秉忠老了,提不动刀了?忘了当年在地区争那个交通枢纽项目,你是怎么在背后捅我刀子,最后又是怎么求到我门上,让我把到嘴的肉分你一杯羹的?忘了金承业最早给你的那些孝敬,是通过谁的手转交的?需要我帮你慢慢回忆吗?” 方秉忠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缪元甫的心理防线上。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肮脏的、彼此握有把柄的过往,被毫不留情地掀开了一角!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7章 仍然可靠 缪元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死死盯着方秉忠,眼神里充满了忌惮、愤怒,还有一丝被看穿底牌的慌乱。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资历和狡猾占据主动,却没想到方秉忠手里,竟然还握着关乎他更早时期、甚至可能更致命的软肋!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又布满了无形的钢针。两个老人,如同两匹在荒原上对峙的老狼,目光交锋,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扑上去撕咬对方的咽喉!这场关乎当下危局与陈年旧账的谈判,陡然升级,进入了更加凶险、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水区! 方秉忠这番揭老底的话,如同精准的狙击,击穿了缪元甫看似坚固的心理防线。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两个老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积怨、互相掌握的肮脏秘密,以及当下你死我活的紧张氛围。 缪元甫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他死死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方秉忠这个老东西不是在虚张声势。那些关于早年交通系统项目争夺、关于金承业孝敬的旧账一旦被翻出来,虽然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证据不全而无法直接定罪,但足以让他缪元甫身败名裂,晚年不得安宁,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与这些相比,眼下林晓雪这档子事反而显得“次要”了。 他死死盯着方秉忠,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忌惮,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在酝酿。良久他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向后靠去,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一丝不甘和认命: “方秉忠,你够狠!”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好!你的条件,我,我可以答应。” 方秉忠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口说无凭。” “我会想办法让林晓雪闭嘴!至于声明……”缪元甫咬着牙,“我签!” 就在方秉忠以为谈判即将达成,准备提出具体操作细节时,缪元甫却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幽光,他补充了一个条件,一个让方秉忠都感到有些意外的条件:“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方秉忠目光一凝:“说。” 缪元甫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孩子,林晓雪的孩子,你们取名叫王新军!你们必须想办法,把他从林晓雪身边弄走!妥善安置,确保他以后不能再出现在林晓雪身边,更不能让她再利用这个孩子兴风作浪!” 这个条件,看似是为 了杜绝后患,防止林晓雪将来再拿孩子说事,但其背后隐藏的深意,却让方秉忠瞬间警觉起来!缪元甫为什么要特别强调这个孩子?是真的仅仅为了斩草除根?还是这个孩子身上,还隐藏着什么连他方秉忠都不知道的秘密?是关乎王振明?还是关乎林晓雪和祖兵山那混乱关系的最终证据?或者缪元甫想通过控制这个孩子,在未来某个时刻,反过来要挟他方秉忠或者方振富? 方秉忠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紧紧盯着缪元甫的眼睛,试图从那深邃的眼眸中读出真正的意图。但缪元甫此刻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老官僚的浑浊和平静,仿佛刚才那丝异样从未出现过。 “孩子是无辜的。”方秉忠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们会妥善安排,确保他健康成长,不受其母影响。这一点你不说,我们也会做。” 他没有完全答应缪元甫“弄走”和“不能再出现”的强硬措辞,而是用了更模糊也更符合道义的“妥善安排”,留下了回旋余地。 缪元甫似乎也并不指望方秉忠会给出更明确的承诺,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将“处理孩子”作为协议一部分的既成事实。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方秉忠的说法。 至此,一场充斥着威胁、妥协、黑暗交易和未解谜团的临时协议,在这间密闭的书房里,由两位老人以近乎冷酷的方式达成了。 方秉忠拿起书桌上的钢笔和便签,快速写下了协议的要点: 1. 缪元甫负责确保林晓雪永久沉默(不泄露任何可能不利于方家的秘密)。 2. 缪元甫提供足以扳倒段扬雄的额外证据。 3. 缪元甫签署一份关于知晓诬告计划的声明(由方家保管)。 4. 方家销毁录像中关于缪元甫的部分。 5. 方家负责“妥善安置”王新军,使其脱离林晓雪影响。 两人分别在便签底部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握手,没有眼神交流,只有冰冷的文字和彼此心知肚明的提防。 当书房门再次打开时,客厅里焦急等待的众人看到的是两个面色平静、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寻常聊天的老人。但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紧绷感,以及方秉忠眼神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都告诉所有人,刚才那段时间里,定然发生了极其重要且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缪元甫和金承业一离开,方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刚刚关上,客厅里压抑了许久的紧张气氛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但又迅速转化为一种更 为凝重的、关乎下一步生死存亡的急迫感。 “快!快说说!那老狐狸到底跟你谈了什么?” 刘昕第一个按捺不住,抓住方秉忠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她的眼神里既有担忧,也有一种被排除在核心决策之外的焦躁。 方振富、方菊芳、赵卫红、赵卫平乃至下意识又想缩到角落的金承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秉忠身上。刚才书房那扇门隔绝的几十分钟,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充满了未知与猜测。 方秉忠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走到沙发主位坐下,脸上是极度消耗心神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他先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金承业,沉声道:“承业,今晚辛苦你了。你先回去,记住,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若有半分泄露……”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让金承业连连点头哈腰。 “方老放心!我金承业明白!一定守口如瓶!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吩咐!” 金承业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方家。他知道,接下来的讨论已经不是他这个外围人员能听的了。 金承业离开后,方秉忠才深吸一口气,将书房内与缪元甫达成的那个充斥着黑暗交易和未解谜团的协议,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从互相揭老底的剑拔弩张,到最终妥协签署的五点协议,包括缪元甫最后那个关于王新军的、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的附加条件。 随着他的讲述,客厅里众人的脸色变幻不定。听到缪元甫被迫签署声明时,方振富和方菊芳稍稍松了口气,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制衡手段;但听到关于王新军的条件时,所有人都皱起了眉头,尤其是赵卫红,她本能地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把孩子弄回来?如果孩子真是振明的,他缪元甫倒是办了一件好事,如果不是呢?缪元甫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孩子的未来了?我看他是不安好心!” 刘昕尖声评论道,她对缪元甫没有一丝好感。 “这件事确实蹊跷,” 方振富沉吟道,眉头紧锁,“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我们手中现有的证据,主要是金承业提供的录像和伪造材料本身,以及缪元甫即将提供的关于段扬雄的‘黑材料’,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方式,将林晓雪和段扬雄定罪,化解眼前的危机,并且要确保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自己不被反噬,协议内容不被泄露。” 说着方振富看向父亲:“爸,缪元甫那边可靠吗?我和他在过一个单位,他一向偷奸耍滑。这次他会不会阳奉阴违,甚至反过来给我们设套?” “他不敢!”方秉忠冷哼一声:“他那些陈年旧账捏在我手里,比眼前这事对他威胁更大!他现在只想自保,只要我们不过分逼他,他会老老实实配合,至少在这次的事情上。” “那就好。”方振富稍微安心,随即陷入沉思,“证据递交的渠道和方式至关重要。必须确保能直接、快速地送到真正能主持公道、并且愿意深入调查的人手里,避免被某些可能存在的保护伞或者中间环节截留、拖延甚至篡改。” 他想到了系统内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心中不免有些沉重。 就在这时,一直仔细倾听、眉头紧蹙的刘昕,突然猛地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她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宣布一个惊天秘密: “渠道?可靠的人?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 刘昕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追忆和把握的神情,她环视一圈,一字一句地说道:“纪检委那个负责找振富和菊芳谈话的,姓周的,叫周春才!你们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吗?” 众人都是一愣,周春才?那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主谈人? 方振富疑惑地摇头:“只知道他是纪委的骨干,办案以铁面无私着称。” 刘昕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隐秘的笑容,带着一种尘封往事被掀开的感慨:“他何止是骨干!他当年在下放知青点的时候是我手底下的兵!是我看他脑子活络,有点文化,又肯吃苦,重点培养了他!后来恢复高考,还是我鼓励他,甚至帮他找了复习资料,他才考上的大学!没有我刘昕当年的提携和鼓励,他周春才未必能有今天!”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震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连一向沉稳的方秉忠都露出了极度惊讶的表情,显然他也不知道妻子还有这段过往。 “妈!您,您说的是真的?!” 方振富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这简直是绝境中突然出现的一条金光大道! “这种事我能胡说吗?”刘昕白了儿子一眼,语气笃定,“虽然后来他上了大学,进了机关,我们联系少了,但他是个念旧情、知恩图报的人!逢年过节,还会托人带点问候。前两年他母亲生病,我还以老领导的身份去看望过,他也一直很感激。这个人,骨子里是正的,而且……对我们方家,是有旧情的!现在,应该仍然可靠!”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8章 沉冤得雪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刚才还在为举报渠道和可信之人发愁的方家众人,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利好消息冲击得心潮澎湃!如果周春才真如刘昕所说,念及旧情且为人正直,那么通过他直接将证据递上去,无疑是最佳选择!不仅能确保证据安全送达关键人物手中,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办案的倾向性和效率!这远比他们之前设想通过匿名信或者找其他关系绕弯子要直接、有效得多! “太好了!这真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方菊芳激动地握住了方振富的手,眼中闪动着希望的光芒。 赵卫红和赵卫平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搬开了一角。 方秉忠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一丝轻松的笑容:“老刘,没想到你还有这张底牌!关键时候,还是你得力!” 刘昕难得地没有反驳丈夫,脸上带着一种“关键时刻还得靠我”的矜持与自豪。然而,方振富在最初的兴奋过后,迅速冷静下来。他深知,关系是一回事,如何运用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在纪律严明的纪检系统。 “妈,”他语气变得严肃,“周春才念旧情是好事,但我们绝不能让他为难,更不能让他违反原则。我们的证据是确凿的,是对方违法犯罪的真凭实据!我们不需要他徇私枉法,只需要他确保这些证据能够不被干扰地、公正地得到处理!这一点,必须跟他说清楚!” “这个我懂!”刘昕点头,“我亲自给他打电话!以老领导的身份,向他反映情况,提供线索!只陈述事实,不施加压力,更不要求他做违背纪律的事!我相信,以他的为人,看到这些铁证,知道有人如此无法无天地诬告陷害,他绝不会坐视不管!” 方家的战略瞬间清晰起来:由刘昕出面联系周春才,作为关键证人之一和线索提供者,将金承业录制的证据、伪造的材料原件,以及后续缪元甫提供的关于段扬雄的“黑材料”,一并提交!目标直指林晓雪和段扬雄! 省纪委的谈话室,依旧是那间不大不小的房间,依旧是那闪烁的录音录像设备,依旧是一样的简洁和庄重。但这一次,坐在被询问位置上的换成了林晓雪和段扬雄。而方振富,则暂时从被审查对象变成了受害者兼重要证人之一。 周春才亲自坐镇主审,脸色比之前询问方振富时更加冷峻,眼神如同探照灯,牢牢锁定在对面两人身上。旁边除记录员,还多了两名神情严肃的纪检干部,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审讯 是分开进行的。首先被带进来的是段扬雄。 与之前“静庐”包间里那个夸夸其谈、自以为运筹帷幄的“制片人”判若两人,此刻的段扬雄脸色惨白,头发凌乱,昂贵的衬衫领口也歪斜着,眼神躲闪,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段扬雄,”周春才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直接切入核心,“你涉嫌伙同他人,伪造证据,诬告陷害方振富同志。这些材料,”他拿起桌上金承业提供的伪造资金流水和“证人”证言副本,重重地放在段扬雄面前,“是你参与伪造并意图散布的,你承认吗?” 段扬雄身体一颤,下意识地否认:“不,不是!您听我解释,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是林晓雪她,她让我帮忙找门路做的!我,我就是个中间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第一时间就想把主要责任推给林晓雪,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 “不知道?”周春才冷笑一声,播放了金承业录像中的一段。画面里段扬雄正唾沫横飞地描述如何找高手伪造资金流水,如何模糊处理受益人信息,如何打点证人。他那得意洋洋、细节详尽的描述,与他此刻的辩解形成了绝妙的讽刺。 段扬雄看着录像中自己的丑态,听着自己那清晰无比的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还要狡辩吗?”周春才的声音如同冰锤,“资金流水是你找人伪造的,证人是你去接触并贿赂的,整个过程你都深度参与、积极策划!你还声称要通过可靠渠道递送材料!段扬雄,你这是严重的违法犯罪行为!” “我,我错了!领导,我一时糊涂!我是被林晓雪那个女人骗了!她跟我说方振富不是好人,她跟我说只要搞倒他,她就有办法让我回电视台核心岗位,还能给我很多钱,我,我是鬼迷心窍啊!” 段扬雄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开始痛哭流涕,语无伦次地求饶,将自己描绘成一个被利用、被诱惑的可怜虫,极力淡化自己的主观恶意和主动行为。他那副前倨后恭、毫无担当的嘴脸,在镜头下暴露无遗。 接下来被带进来的,是林晓雪。 与段扬雄的狼狈崩溃不同,林晓雪似乎还强撑着一丝可怜的镇定。她穿着被带走时那身衣服,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神中交织着绝望、不甘和一丝残留的怨毒。她试图维持自己最后一点体面,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惶。 “林晓雪,”周春才的目光同样锐利,“你指使并伙同段扬雄,伪造证据,诬告陷害方 振富同志,并意图行贿相关人员推动此事。对于这些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晓雪抬起头,眼神空洞,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没有指使谁。是段扬雄他自己想巴结我,主动提出可以帮忙。那些材料是他做的,钱也是他想要的。我,我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想给自己和孩子找条活路。” 她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动、无助的受害者,将所有的主动行为都推给已经崩溃的段扬雄。 “找活路?”周春才语气加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通过伪造证据、诬告他人来找活路?林晓雪,你曾经也是受过教育的人,应该知道这是最愚蠢、最犯罪的道路!” 他拿起那五十万现金的照片,“这五十万,是你变卖首饰所得,亲自交给金承业作为活动经费的,录像里清清楚楚!你还敢说你是被动的?” 听到金承业这个名字,尤其是看到那段她亲手交钱、咬牙切齿要求尽快搞垮方振富的录像时,林晓雪强装的镇定终于出现了裂痕。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的怨毒再次涌现。 “是!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林晓雪的声音也尖利起来:“方振富他活该!他们方家王家一门都活该!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凭什么把我当垃圾一样看待?王振明进去了,他们就想把我和新军扫地出门!我恨他们!我就是要报复!我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将内心积压的所有嫉妒、仇恨和扭曲的心理全都吼了出来,状若疯狂。那一刻,她不再是一个楚楚可怜的女人,而是一个被仇恨吞噬、面目狰狞的复仇者。 然而,这种歇斯底里的爆发,恰恰坐实了她的主观恶意和犯罪动机。 周春才冷静地看着她,等她稍微平静,才沉声道:“你的遭遇,或许有值得同情之处。但这绝不是你违法犯罪、诬告他人的理由!你的行为,不仅严重侵害了方振富同志的名誉和权益,更是对党纪国法的公然挑衅!你所谓的报复,把你和你口中想保护的孩子,都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提到孩子林晓雪浑身一震,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她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有悔恨,有恐惧,更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绝望。林晓雪或许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精心策划的报复最终毁掉的很可能首先是自己和孩子的未来。 面对金承业提供的完整录像、伪造的材料原件、以及段扬雄崩溃下的指认和林晓雪自己情绪失控时的供述,两人的违法犯罪事实基本清 晰,无从抵赖。 后续,缪元甫也提供了关于段扬雄过去一些经济问题和不当交往的补充材料,这些材料虽然与本案无直接关联,但进一步印证了段扬雄此人的品行和手段,也侧面印证了金承业录像内容的真实性,同时也佐证了段扬雄在录像里吹嘘过自己的某些关系,与缪元甫提供的材料的吻合之处,使得整个证据链更加完整。 周春才看着审讯记录和堆积如山的证据,面色凝重。他对方振富的同情和对林晓雪、段扬雄行为的愤怒是真实的,但他更秉持着一名纪检干部的操守。他将所有材料整理归档,准备向上级做详细汇报。此案性质恶劣,证据确凿,等待林晓雪和段扬雄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而在方家,当方振富和方菊芳从周春才那里得知审讯基本结束,案情明朗,诬告事实成立的消息时,两人相拥良久,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疲惫。这场由疯狂、贪婪和仇恨点燃的风暴,终于在以周春才为代表的正义力量介入下,被事实的铁拳狠狠击碎。 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大半。林晓雪和段扬雄被正式采取强制措施的消息,如同强劲的东风,吹散了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乌云。刘昕甚至开始张罗着要做一顿丰盛的饭菜,说是去去晦气,庆祝沉冤得雪。方秉忠虽然依旧沉稳,但眉宇间的皱纹也舒展了许多,偶尔会逗弄一下眼睛恢复明亮、叽叽喳喳的孙女艳丽。赵卫红和赵卫平也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 方振富坐在沙发上,虽然脸上难掩疲惫,但眼神中重新有了光彩。他握着方菊芳的手,低声说着对未来工作的设想,似乎已经准备好在澄清问题后,以更饱满的热情回归岗位,挽回这段时间造成的损失和影响。方菊芳依偎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默默听着,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这一刻,家的温暖和安宁似乎失而复得。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晚餐准备妥当,一家人即将围坐桌前的时刻,刘昕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周春才! 一种微妙的不安预感,像细微的电流,瞬间传遍方振富的全身。案件不是已经基本清楚了吗?这个时候周春才亲自打电话来,是为了告知最终结果,还是又有什么其他的事情。 刘昕脸上带着笑容,按下了接听键,并且特意打开了免提,想让全家都听到个好消息。 “喂 ,春才啊?是不是案子有最终结论了?”刘昕的声音带着轻松的期待。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69章 魂飞魄散 电话那头,周春才的声音传来,依旧沉稳,但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锐利,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和为难。 “老领导,”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首先向您汇报一下,林晓雪、段扬雄诬告陷害的问题已经基本查清,证据确凿,他们将会被依法依规严肃处理。方振富同志在这件事情上是清白的,是被冤枉的。” “太好了!春才,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啊!”刘昕喜形于色,客厅里的其他人也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是,周春才的话并没有说完。他的语气微微一顿,话锋陡然转折:“不过,老领导,您先别急。关于振富同志的问题,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和综合考量,认为虽然诬告的事情查清了,但在此次调查过程中,以及结合之前了解的一些情况,发现振富同志在其他方面,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刚刚还洋溢着喜庆气氛的客厅,瞬间冰封!方振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方菊芳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方秉忠皱紧了眉头。赵卫红和赵卫平脸上的笑容僵住,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愕。 刘昕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急声问道:“春才,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问题?振富他还有什么问题?” 周春才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清晰而冷静,带着组织结论的不容置疑: “主要涉及两个方面。第一,是生活作风问题。他与赵卫红同志非婚生育女儿王艳丽的事情,虽然属于个人隐私范畴,但作为一名高级领导干部,这严重违背了社会公德和家庭美德,造成了不良影响,损害了干部形象。” “第二,是涉及‘元生’牌前列康产品的问题。虽然查实他本人没有直接参与林晓雪的造假行为,也没有利用职权为其牟利。但是他作为知情者,并且其亲属深度参与该品牌的创立和运营,这本身就存在极大的廉政风险,容易引发公众质疑,也说明他在约束亲属方面存在不足,未能完全做到廉洁修身、廉洁齐家。” 周春才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基于以上两点,尤其是生活作风问题性质较为严重,组织上认为,方振富同志已经不再适合担任现任领导职务。经过会议研究,建议他调离当前岗位,根据其专业背景,可以考虑到医院,或者其他医疗卫生单位,从事医生或者专业技术岗位工作。” “什么?!!”刘昕失声惊呼,几乎拿不稳电话,“调离岗位?去做医生?春才!这,这处分也太重了吧!振 富他为工作付出了多少心血?就因为这些,这些陈年旧事和莫须有的‘风险’,就要一撸到底?!这不公平!” 方振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调离领导岗位?去做医生?他为之奋斗半生的事业,他视为生命一部分的药监工作,就这样结束了?不是因为能力,不是因为贪腐,而是因为一段过往的私情和一个所谓的风险?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方菊芳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她看着丈夫瞬间垮下去的肩膀和眼中那难以置信的绝望,心疼得如同刀绞。她知道,这个决定对丈夫的打击,可能比之前的诬告更加沉重。 方秉忠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早就隐隐有过这种担忧,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如此突然地成为现实。 赵卫红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煞白,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她没想到,自己和方振富的往事,竟然会成为终结他政治生命的直接导火索!无边的愧疚和自责瞬间将她吞噬。 周春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能感受到这边的震惊和难以接受,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持原则:“老领导,我理解您和家里人心情。但这个决定是组织上集体研究讨论的结果,是从维护干部队伍整体形象、防范廉政风险的大局出发。希望您和振富同志能够正确对待,服从组织安排。毕竟能够继续在医疗系统发挥专业特长,为人民服务,也是一种贡献。当然了,方振富同志是省管干部,关于他以后的问题还需要提交省委常委会作出最终决定,我刚才所说只是我们纪检委的初步意见!” 刘昕急促地问道:“春才,你告诉我,这件事情还能不能缓和?” 对方迟疑一下,“老领导,你所问的问题我不好回答,一般情况按惯例省纪检委作出的决定只要拿到省委常委会都会一律通过的,特殊情况也不是没有,如果有个别省委常委对省纪检委的决定有不同想法或有重大的失误的情况下,可以再退回省纪检委重新决定!但是这种情况几乎是零,一般情况想都别想!” 电话挂断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餐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此刻仿佛成了最刺眼的讽刺。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深。从冤情得到昭雪的云端,瞬间坠入政治生命终结的谷底,这巨大的落差,让方家所有人都陷入了呆滞和难以言喻的悲凉之中。 方振富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他一生谨慎,克己奉公,最终却落得如此结局。他知道,周春才只是传达者,这个决定背后,是更强大的组织意志和不容挑战的规则。 周春才的电话,像一道最终的判决,不仅击碎了方振富的政治生命,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方家每一个人的心头,将那刚刚重建的微弱信心和喜悦,砸得粉碎!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刘昕喃喃自语,握着已经挂断的手机,手抖得厉害,脸上血色尽失,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她引以为傲的资本,就这么没了? 赵卫红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巨大的愧疚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心。是她!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和方振富的过去,如果不是生了艳丽他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她身体一软,瘫倒在赵卫平身上,发出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赵卫平紧紧搂着姐姐,脸色同样苍白,她看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看着失魂落魄的姐姐,再想到前途尽毁的方振富,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感涌上心头。这个家,难道真的气数已尽了吗? 方菊芳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强忍着心如刀割的痛楚,第一时间紧紧抓住了方振富的手臂,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她能感受到丈夫手臂肌肉的僵硬和冰凉,能感受到他那极力压抑却依旧剧烈颤抖的身体。 “振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担忧。 然而,最受打击的,却是方秉忠。这位曾经在交通系统叱咤风云、自诩掌控力极强的老人,在听完周春才的话后,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萎靡了下去。他原本挺直的脊梁仿佛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深深地佝偻起来。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声音沙哑而充满了一种大厦将倾的悲凉: “想当年,我方秉忠在地区交通局,你刘昕家在省委老干部局,振明在省公路局,振富在省药监局,菊芳在桥北区审计局、卫红在桥南区卫生局,一门六局啊!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光鲜亮丽、门庭若市啊!”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追忆和更深的讽刺。 “可现在呢?啊?现在呢?!我退了,你刘昕也退了家,振明进去了,卫红也被免职了,如今振富他,他也完了!完了啊!”方秉忠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膝盖,老泪纵横;“就剩下菊芳,就剩下菊芳一个区卫生局的局长,还是个科级!科级啊!!我们方家、王家,一门两姓, 如今这样凄凄惨惨,我们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这悲怆的呐喊,道尽了世态炎凉和家族兴衰的无奈,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客厅里本就脆弱的气氛。刘昕也跟着失声痛哭起来。曾经的荣耀与如今的落魄形成惨烈的对比,这种落差带来的毁灭感,几乎要将这个家彻底吞噬。 就在这一片愁云惨雾、哭声与绝望弥漫之际,一直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方振富,突然有了动作。他轻轻地,但异常坚定地,挣脱了方菊芳紧紧抓着他的手。然后,在所有人惊愕、泪眼模糊的注视下,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方振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然而,这种平静,却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人感到心悸。 他环顾了一圈这熟悉的客厅,目光从痛哭流涕的父母身上扫过,从愧疚欲死的赵卫红身上扫过,从满脸担忧的方菊芳和赵卫平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那象征着他半生奋斗、如今却已遥不可及的虚无之处。 “哈哈哈!哈哈哈……” 方振富突然仰起头,爆发出了一阵大笑!那笑声嘶哑、苍凉,充满了无尽的嘲讽、荒谬和解脱,听起来根本不像是笑,更像是一头受伤野兽的悲鸣!这笑声在悲戚的哭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呆了,连哭声都戛然而止,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振富!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方菊芳惊恐地想要再次抓住他。 方振富却猛地止住了笑声,低下头,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寒潭,让人看不透底。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个字。然后,在全家人都未能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猛地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振富!” “振富哥!” “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家人惊慌失措的呼喊。但他仿佛没有听见,一把拉开房门,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那扇还在晃动的门,以及门内一屋子彻底慌了神、被这接连变故打击得魂飞魄散的家人。 方秉忠望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那佝偻的身躯,仿佛又弯曲了几分。家族最后的顶梁柱,以这样一种近乎疯狂的方式离开了。方家的未来,在这一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和迷 茫。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0章 情感孤岛 方振富的突然失踪,像一场无声的海啸,彻底冲垮了方家最后一丝残存的秩序与镇定。 电话被打爆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单位办公室,他们夫妻的住宅、老两口的家、甚至他早年住过的旧房子、常去的茶馆、公园,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方菊芳、赵卫平带着几乎崩溃的方秉忠和刘昕都找遍了,询问了每一个认识他的人,得到的都是茫然的摇头和无奈的叹息。 他就这样,在留下那串令人心悸的狂笑之后,人间蒸发了。手机关机,音讯全无。 夜色深沉,寻找无果的众人被迫回到了方秉忠和老两口的住处。绝望如同浓墨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方秉忠仿佛一夜之间彻底老了十岁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仿佛还在期待那扇门会突然被儿子推开。刘昕则在一旁无声地抹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 而在客厅的角落,三个与方振富命运紧密相连的女人,方菊芳、赵卫红、赵卫平,在极度的担忧、恐惧和疲惫之下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也失去了平日里的隔阂与顾忌,不由自主地依偎在一起,仿佛这样才能从彼此身上汲取一点点对抗这无边黑暗的勇气。冰冷的恐惧和共同的牵挂,让她们暂时放下了名分、过往的纠葛与尴尬,只剩下同为女人的脆弱与悲伤。 寂静中,赵卫红最先崩溃,她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压抑不住的痛哭: “是我害了他。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要不是艳丽,他不会被人抓住把柄,不会丢了官位,更不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想不开!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他怎么受得了这种打击啊!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 她的哭声充满了刻骨的自责和绝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赵卫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转化为一种无声的、更令人心碎的颤抖。她的内心早已被愧疚的浪潮彻底淹没。她想道:“振富哥现在心里该有多恨我呢?不,他不会恨,他只会把一切都归咎于自己……就像当年,他明明可以推开我,却最终因为我的主动和那份难以言明的吸引力,陷入了这段注定是劫的关系。是我,给了他生命里最大的污点,给了他政敌攻击的利刃。艳丽是我们的女儿,是我活着的念想,却也成了毁掉他的证据!他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某个冰冷的地方,回忆着诊所里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温存?那时他的眼神多么明亮,带着医生特有的专注和一丝对我这个妹妹超越界限的关心!我贪恋那份温暖,却最终用这温暖将他灼烧殆尽。如果他真的不 回来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这具残破的身体和灵魂,连替他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比起失去方振富的恐惧,那种“我是罪魁祸首”的认知更像一种凌迟。她对方振富的感情,早已从年轻时的仰慕、激情,演变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赎罪意味的绝望爱恋。他的存在,是她混乱人生中唯一确认过的真实与光芒,而现在,这光芒可能因她而熄灭。 看着姐姐痛苦的模样,赵卫平的眼泪也汹涌而出,她紧紧抱住姐姐,自己的声音也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和悲痛欲绝: “姐,你别这样!不全是你的错。命运弄人,都是命运弄人啊!” 她抬起泪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在追寻那个消失的身影,声音飘忽而充满追忆,“振富哥他,他这一辈子,太要强,也太重情义了!他当初对我,对我也是真心实意地好过,帮我,指引我,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勇气。他虽然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把责任、把家、把他在乎的每一个人,都看得比什么都重。可现在,这一切都塌了,他该有多痛啊……” 赵卫平紧紧搂着姐姐,泪水不断线地流下。她的悲痛更加内敛,却同样锥心刺骨。他的心里也是翻江倒海,心里却在窃窃私语道: “振富哥,你现在到底在哪儿?求你,别做傻事!” 赵卫平的思绪飘回了那个她人生最灰暗的时期,是方振富像一堵沉稳的山,挡在了她和风雨之间。她记得他帮我分析局势时的睿智冷静,记得他悄悄为她打点生活时的细心,更记得那次深夜长谈,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超越兄妹之情的理解和怜惜。那个时候她看到了,心跳得厉害,可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回应。因为方振富已经是姐姐的了,还是菊芳姐的丈夫。赵卫平只能把那份心动死死摁在心底,转化成事业上拼命努力的劲头,赵卫平只想让方振富看到,他帮助过的女人,没有给他丢脸。我敬他,爱他,也心疼他背负了那么多。可现在,他扛不住了吗?是她们这些围绕着他的女人,最终成了压垮他的重担吗?如果方振富需要安静,她可以永远只做默默支持他的妹妹;如果方振富需要力量,她赵卫平愿意付出所有去换他平安归来! 赵卫平对方振富的爱是压抑的,是带着距离的仰望和守护。方振富于她是救赎者,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更是她内心秩序的基石。方振富的崩塌,让她感觉自己的世界也在分崩离析。 方菊芳坐在她们旁边,没有像她们那样嚎啕大哭,但她的失魂落魄更让人心疼。她的思绪飘 回了那个在方家老宅相互扶持、暗生情愫的岁月,想起了他沉稳有力的支持,想起了他偶尔流露出的、被她刻意忽略的温柔眼神。那份深埋心底、从未真正熄灭过的情愫,在此刻化为无尽的担忧与痛楚。方菊芳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没有焦距,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听着赵卫红姐妹的哭诉,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属于她和方振富的二十多年夫妻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击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理防线。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对自己诉说,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恐惧: “他不会做傻事的,他不会的。他说过要和我白头偕老的……” 方菊芳喃喃着,眼前浮现的是年轻时那个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专注认真的方振富;是那个在父母面前沉稳孝顺、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的丈夫;是那个在女儿(她以为的)艳丽出生时,虽然表情复杂却依旧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父亲;是那个在仕途上兢兢业业、偶尔回家会疲惫地靠在她肩上寻求片刻安宁的男人…… “他那么热爱他的工作,把药监局当成他的命。现在什么都没了,他该有多绝望!” 方菊芳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滚烫地落在手背上,“他笑起来很好看的,特别是眼睛,可是刚才,他那样笑,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笑,我好怕,我好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方菊芳的失魂落魄,源于一种更深层、更彻底的恐惧。她的世界,是以方振富为绝对中心构建的。她心里在对方振富说:“振富,我们的家不能没有你!我的手好冷,你以前总会帮我捂热的!” 无数个日常片段在她脑中闪回:他熬夜看文件时微蹙的眉头,他吃到她做的合口菜的满足表情,他睡梦中无意识握住她的手。这些细节构成了方菊芳二十多年婚姻的全部意义。方菊芳知道方振富和赵卫红的过去,因此她痛苦过,怨恨过,可方菊芳更知道方振富的为人,知道方振富对方家、对她、对这个家的责任。最后方菊芳选择理解,选择把那份痛埋起来,因为一旦失去了方振富,比忍受那份痛更可怕。方菊芳一直以为,她们两个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无论外面风雨多大,回到家,她们总能一起面对。可这次不一样了。方振富眼里的光灭了! 方菊芳在自责,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吗?是自己没能给他足够的安慰吗?方振富是不是觉得,离开了那个位置,他就失去了在妻子、在这个家心中的价值?“傻瓜,你从来都是我的天啊,有没有那个官职,你都是我方菊芳的命啊! 你快回来,告诉我你没事,求你了!” 方菊芳对方振富的爱是融入骨血的依恋,是习惯,是信仰。方振富的失踪,不仅仅是丈夫的离开,更是她整个精神世界的崩塌。她不敢想象没有他的未来,那种空洞和冰冷,让她止不住地战栗。 三个女人,因为同一个男人的失踪,因为对他深沉而各自不同的爱恋与牵挂,在这一刻达到了情感共鸣的顶点。她们分享着彼此记忆中那个男人的碎片。他的正直与背负,他的温柔与隐忍,他的强大与脆弱,他作为丈夫、作为情人、作为恋人、作为领导的不同侧面。这些碎片拼凑起来,是一个如此鲜活、如此有魅力,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危险的男人。 她们的哭泣、低语、追忆,在寂静的夜里交织,充满了悲伤、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命运无常的控诉。 “他会不会去了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江边?”赵卫平突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那个地方,也曾是他们少数几次能够短暂抛开一切、静静相处的地方。 “不会的!他不会去那里的……”赵卫红摇着头,泪流不止,她想起的是当年在诊所里,那个在她值夜班时悄悄给她带来宵夜、在她遇到难题时总能给出中肯建议的、让她心生仰慕的方医生。 “他一定是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待着了……”方菊芳失神地说,她了解他,越是巨大的痛苦,他越是会选择独自承受,就像当年他默默扛起家族的重担,包容她的一切,甚至包容了赵卫红和艳丽的存在。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三个依偎在一起的女人,用眼泪和回忆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试图捕捉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男人留下的最后气息。她们共同承受着这份可能失去他的巨大恐惧,也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诡异地找到了一种基于共同情感的、短暂的理解与支撑。 然而,方振富究竟在哪里?他是在某个角落独自舔舐伤口,还是已经做出了不可挽回的决定?这份悬而未决的恐惧,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每一个关心他的人的头顶,让这个夜晚,充满了无尽的煎熬与未知的恐怖。 客厅的角落仿佛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情感孤岛。三个女人依偎在一起,身体的靠近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却让那些压抑已久、无法对人言说的情感,在共同的恐惧催化下,悄然奔涌。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1章 你是大夫 方振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他机械地迈动着双腿,穿过逐渐稀疏的街灯,越过冷清的环城路,踏入了一片被朦胧月色笼罩的城郊结合部。这里没有城市的喧嚣与霓虹,只有废弃的厂房、杂乱堆放的建材,以及远处新建楼盘影影绰绰的脚手架。 官场的倾轧、家族的期望、情感的纠葛、那份将他定义为“不再适合”的组织结论……所有这些沉重得让他窒息的东西,仿佛被这旷野的风吹散了一些,但留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边的空虚与迷茫。他为之奋斗半生的信念和价值体系,在一天之内轰然倒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就在他漫无目的地沿着一条满是尘土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前行时,一阵隐约的、粗犷而畅快的谈笑声随风飘来。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里,影影绰绰地聚集着十几个人影。他们围坐在几块水泥预制板上,中间似乎燃着一小堆篝火,或许他们是违规的,但在此刻却成了大家温暖的光源,跳动的火光照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黝黑而朴实脸庞。 是农民工。一群结束了一天沉重体力劳动,在此处歇脚、等待明天活计的农民工。 方振富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隐在一丛半人高的野草后面,像个局外人一样观察着。他们穿着沾满灰泥的工装,有的干脆赤着上身,露出精瘦而结实的肌肉。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乡音大声说笑着,谈论着今天的工钱,抱怨着包工头的苛刻,分享着老家孩子的趣事,憧憬着攒够钱回家盖房子的未来。他们的笑声毫无顾忌,带着一种原始的、未被都市规则完全驯化的生命力。 这种简单、粗粝甚至有些野蛮的生机,与方振富内心那片精致却已然荒芜的废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吸引,一种想要靠近这团真实火焰的冲动。或许,在这里,他能暂时忘却那个让他痛苦不堪的局长身份。 方振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从草丛后走了出来,朝着那堆篝火走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工人们的警觉。谈笑声戛然而止,十几双带着戒备、好奇和一丝茫然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方振富虽然衣着不算光鲜,但那种长期居于人上形成的、与生俱来的气质,以及此刻脸上无法掩饰的落魄与疲惫,让他与周围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师傅们!”方振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谦卑,“我,我路过,能,能在这里坐会儿吗?” 工人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年纪稍长的汉子打量了他几眼,瓮声瓮气地问:“你是干啥的?城里人?迷路了?” 方振富苦涩地摇摇头,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自己。他难道能说自己是刚被免职的前药监局局长?“我就是个走路的人,累了,想歇歇脚。” 他选择了一个最模糊也最真实的答案。 那老汉子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觉得他不像坏人,便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一个年轻小伙给他挪了个位置。“坐吧,这地儿也不是咱的。” 方振富道了声谢,在那块冰凉的水泥板上坐下,立刻感受到了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的拘谨。工人们重新开始聊天,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话题也收敛了些,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方振富默默地听着,听他们谈论着腰腿疼痛是常事,听一个年轻后生咳嗽得很厉害,脸色也有些潮红,却只是灌了几口凉水硬撑着。也许是出于职业本能,也许是想要打破这尴尬、找到一种融入的方式,方振富犹豫了一下,转向那个咳嗽的年轻人,轻声问道:“小兄弟,你咳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感冒引起支气管炎了?多久了?”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有些腼腆地挠挠头:“有好几天了,没事,扛扛就过去了,去诊所看一趟得花不少钱哩。” “长时间咳嗽不好,拖久了可能更麻烦。”方振富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以往那种关切和权威感,“你伸舌头我看看?” 这下所有工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那年轻人迟疑地看了看老汉子,老汉子点了点头。年轻人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 方振富借着篝火的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舌苔,又询问了几句症状的话,诸如恶寒、发热、出汗以及痰的颜色等。他虽然不是呼吸科专家,但基本的医学知识和望闻问切的功底还在。 “应该是风寒束表,肺气失宣。”他下意识地用上了中医术语,看到工人们茫然的眼神,才反应过来,改用更通俗的话说,“就是受凉了,寒气闭在身体里了,所以发烧、怕冷、咳嗽。光喝凉水不行,得发发汗。” 他环顾四周,看到地上草丛里有许多野草,他走过去仔细辨认了一下,竟然发现其中有几株常见的马鞭草、狗尾草、薄荷草等一些具有辛温解表作用的草药。他采了一些,又对那老汉子说:“老乡,有热水吗?一点就行。” 老汉子将信将疑地递过来一个积满茶垢的大号塑料杯,里面还有半杯温吞的茶水。方振富也顾不得许多,将那些草药在手里揉了揉,放进杯子里,递给那年轻人:“趁热, 把这水喝了,想办法出点汗,会舒服很多。” 年轻人接过杯子,看着里面漂浮的草叶,又看了看老汉子。 老汉子盯着方振富:“你,你是大夫?” 方振富怔住了。大夫?这个曾经他无比熟悉、甚至可说是他人生起点的身份,在经历了数十年的官场沉浮后,此刻听起来竟如此遥远而陌生。他沉默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带着追忆和苦涩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嗯,以前是。” 这个“以前是”,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工人们的态度瞬间热络了起来。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医生是值得尊敬的。 “哎呀!原来是大夫!” “怪不得看着就跟我们不一样!” “快,二狗,听大夫的,把水喝了!” 那年轻人不再犹豫,仰头将带着草叶清苦味的水喝了下去。接着,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和表现价值的途径,方振富开始主动询问其他工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人撩起裤腿,露出扭伤后肿胀的脚踝;有人伸出手,展示着因长期摩擦而粗糙开裂的手掌;有人诉说着常年搬重物导致的腰肌劳损…… 方振富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医学院、在基层医院实习的时光。他忘记了官职,忘记了烦恼,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最原始的医患关系中。他用手边能找到的一切,比较干净的手帕做临时绷带,用树枝做固定,用他丰富的医学知识讲解着缓解疼痛、预防损伤的方法,甚至教了他们几个简单的穴位按摩。他语言朴实,耐心细致,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文件的手,此刻轻柔而专业地检查着工人的伤处。 工人们围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感激。他们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格格不入的城里人,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大夫。他们又开始大声说笑起来,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真诚的亲切,他们也敢跟他开玩笑了: “大夫,你这手法可以啊,比我们村那个赤脚医生强!” “大夫,你咋大晚上跑这荒郊野岭来了?是不是跟家里婆娘吵架了?……” 听着这些粗鲁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玩笑,看着眼前这些在艰苦环境中依然保持着乐观和生命力的面孔,方振富那颗被冰封的心,仿佛被这野地的篝火和质朴的热情,微微融化了一角。他依旧迷茫,依旧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但在这短暂的时刻,他通过治病这个最本源的职业行为,重新触碰到了人的温度,也模糊地感知到,或许在局长之外,他还可以是别的什么…… 夜色深沉,野地上的篝火摇曳,一 个迷失方向的前官员,和一群挣扎求生的劳动者,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意外地构成了一幅充满反差却又奇异和谐的图景。 草药水的温热仿佛不仅驱散了年轻工人二狗身体里的寒气,也融化了围绕在方振富与这群农民工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篝火噼啪作响,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被生活刻下印记却依然生动的脸。氛围不再尴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跨越了身份鸿沟的融洽。 方振富暂时忘却了自身的痛苦,他像一个耐心的倾听者,也像一个重回人间的观察者。他救治的行为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工友们的话匣子。他们不再把他当成高高在上的异类,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信赖的、有本事的文化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起自己的故事,那里面有泥土的芬芳,也有命运的重压。 那个被称为老蔫的、最初让方振富坐下的年长汉子,用粗糙得像树皮的手卷着旱烟,声音低沉而沙哑: “俺家那小子争气,今年考上大学了!省城的理工大学!”他说这话时,黝黑的脸上泛着自豪的光彩,但随即眼神又黯淡下去,“就是这学费,贵得吓人哩。俺跟他娘在老家种那几亩地,刨去开销,一年也攒不下几个子儿。没办法,俺这把年纪了,还得出来卖这把力气。只要娃能出息,俺再干十年也心甘情愿!”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是沉甸甸的父爱和对现实的无奈。 旁边一个精瘦矮小、外号猴子的年轻人,性格活泼些,他接口道:“老蔫叔,你这算好的嘞!至少有个盼头!我去年在老家相亲,人家姑娘家开口就要在县城买房,还得有车!我的娘哎,我搬砖搬到冒火星子,也挣不来一个厕所啊!得,吹了!现在好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是晚上躺工棚里,有时候也觉得空落落的。”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却没有逃过方振富的眼睛。 一个沉默寡言、只埋头干活被称为大牛的壮实汉子,此刻也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他的故事更显沉重:“我出来干活,是为了给我爹挣药费。尿毒症,一个星期得透析两回。那机器一开,钱就跟流水似的。我爹说他不治了,不能拖累我。那哪成?他是俺爹啊!”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白,声音有些哽咽,“就是,就是苦了我媳妇和孩子,在老家撑着,我一年也回不去两趟。上次回去,我小子都快不认识我了……”他低下头,用长满老茧的手背狠狠擦了擦眼角。 也有欢乐的分享。一个年纪更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小四川,兴奋地说起他今天因为手脚麻利,被工头多给了二十 块钱奖金,他计划着等工程结束,就去买那双看了好久舍不得买的运动鞋。还有一个叫福贵的,说起自己去年回家,用攒的钱给家里添置了一台大彩电,老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的场景,脸上满是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2章 救济苍生 农民工们所讲的这些故事简单、直白,没有修饰,却充满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有望子成龙的期盼,有婚恋现实的挫败,有孝道亲情的挣扎,也有微小愿望达成的喜悦。他们的悲喜如此直接,与方振富所熟悉的那个充满了权力博弈、话语交锋、情感纠葛的世界截然不同。 方振富默默地听着,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触动。他曾经手握重权,一个决策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他思考的是政策、是规划、是宏观层面的得失。而眼前这些人的人生被具体而微的数字所定义,那就是一天的工钱,一学期的学费,一次透析的费用,一台彩电的价格。他们的烦恼如此具体,他们的快乐也如此简单。相比起他们面对生活重压时展现出的坚韧、乐观甚至是一种认命般的豁达,自己因为失去官职而产生的巨大失落和迷茫,显得多么矫情和不堪一击? 他们为了家人的期望、为了生存的基本需求,在尘土和汗水中默默承受,依然能苦中作乐,依然保有对未来的微小憧憬。而自己呢?拥有过那么多,却因为一次挫折,就仿佛失去了全部意义,像个逃兵一样躲到这里,甚至萌生过更黑暗的念头…… 一种强烈的羞愧感涌上方振富的心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之前所沉浸的痛苦,是建立在怎样一种“高高在上”的认知基础上。他脱离了土地,脱离了这种最原始、最坚韧的生命力太久了。 “大夫!”老蔫递过来一支卷好的旱烟,打破了方振富的沉思,“看你这心事重重的样子,是遇到难处了吧?这年头,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呢?日子嘛,总得过下去。你看我们,今天累死累活,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该扛的砖一块也少不了,但该乐呵的时候也绝不亏待自己!” 方振富接过那支粗糙的烟,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手里。他看着跳动的篝火,看着周围这些虽然疲惫却眼神明亮的工友,心中那片冰封的迷茫,似乎被这真实的、充满生命力的暖流冲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依旧不知道具体的路在何方,但他仿佛听到内心深处某个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或许,人生的价值,并不仅仅维系于一个职位、一份权力。或许,像现在这样,用自己掌握的医术,为这些最需要帮助的人缓解一丝病痛,所带来的踏实感和价值感,远比坐在办公室里签署文件更加真实和珍贵。 夜色更深了,野地里的谈笑声渐渐低沉下去,工友们相互依靠着,在篝火旁寻找着入睡的姿势。方振富没有离开,他靠在一块水泥板上,仰望着城市边缘难得清晰的星空,心中 百感交集。他庆幸遇到了使他开悟的这些看似粗鲁的底层人,不由的舒心地举起手臂: “看起来自己真的应该换一种活法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方家客厅一夜未眠的众人身上时,那扇紧闭了一夜的房门,终于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方振富突然出现在那里。 没有预想中的憔悴不堪,没有想象中的颓废消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昨夜离去时那种癫狂绝望的痕迹。他换下了一身西装,穿着一套普通的深色休闲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之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洗尽铅华、洞悉世事后的清澈与平静,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拘无束的洒脱。 他就像出门散了个步,此刻悠然归来。 “振富!” “振富哥!” “你……你回来了!” 客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混杂着惊喜、哽咽和难以置信的呼唤。方秉忠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刘昕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上去抓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赵卫红和赵卫平也红着眼圈围了上来,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方振富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歉意的笑容,逐一回应着家人的关切:“爸,妈,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卫红,卫平,我很好,真的。”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甚至伸手轻轻摸了摸扑过来的艳丽头发,眼神中充满了慈爱。 他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和近乎正常的状态,反而让家人在放心之余,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这转变太快,太彻底,反而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方菊芳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冲上去,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却努力克制的眼睛,深深地、贪婪地看着丈夫。她是与他朝夕相处二十多年的人,她能感觉到,丈夫身上有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已经改变了。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蜕变。 喧嚣过后,家人默契地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夫妻。方菊芳陪着方振富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房子里。他们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方菊芳再也忍不住,投入丈夫的怀中,紧紧抱住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 她哽咽着,所有的坚强在独处时土崩瓦解。方振富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而充满歉意:“对不起,菊芳,是我不好。但我必须一个人待着,想清楚一些 事情。” 良久,方菊芳的情绪才慢慢平复。她抬起头看着丈夫平静的面容,轻声问:“振富,你,你是不是已经想清楚了?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方菊芳心里已经为方振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或许是沉寂一段时间,或许是利用剩余的人脉寻找一个闲职,但她知道,以丈夫的骄傲,后者可能性极小。 方振富拉着方菊芳在沙发上坐下,握着她手,目光沉静而深远,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那笑容里,再无半分阴霾。 “菊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豪迈与坚定,“官场那条路,走到头了。不是组织不要我,而是我不想再走了。” 方菊芳心中一紧,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难免失落。但方振富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想好了,”他的眼神熠熠生辉,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我要开一家诊所!一家像模像样、真正能治病救人的中医诊所!” “开诊所?”方菊芳愣住了,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对!开诊所!”方振富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步,语气越来越激昂,带着一种近乎狂放的兴奋,“不是那种小打小闹的社区门诊!我要找一处安静的、有点意境的地方,把它布置得古色古香,药柜要顶到天花板,药材要选道地优质的!我要悬壶济世,不对,说悬壶济世太大了,我就想实实在在地,用我这双手,用我脑袋里这些年还没忘光的医术,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他的思绪仿佛飘回了那个野地的夜晚,眼前浮现出工友们质朴而充满信任的脸庞。 “菊芳,你没看到!昨天晚上,我给那些农民工兄弟看个小病,他们那种感激的眼神,那种最直接的、没有任何功利心的信任,这比我坐在局长办公室里,批一百份文件带来的成就感都要强烈!都要真实!” 他猛地转身,看向妻子,眼神灼灼,“我以前总觉得手握权力才能做大事,才能福泽一方。可现在我才明白,能亲手解除一个人的病痛,让他能直起腰板继续为生活奋斗,让一个孩子能因为父亲身体好转而露出笑容。这同样是顶天立地的事业!这才是最根本的‘救济苍生’!”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与激情,那种发自内心的热爱和向往,是方菊芳多年来在他谈论工作时都未曾见过的。官场磨平了他的棱角,也压抑了他的天性。而此刻,那个曾经怀揣医学梦想的年轻人,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宦海沉浮,重新活了过来,而且更加成熟,更加通透,更加豪 迈洒脱! “可是!”方菊芳还有顾虑,“开诊所需要资金、场地、手续,还有你现在的情况,会不会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资金我们有积蓄,不够我再想办法!场地慢慢找,总会有合适的!手续按规矩办!”方振富大手一挥,显得信心十足,“至于别人怎么看?我方振富行得正坐得直,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服务百姓,有什么好怕的?难道我离开了那个位置,就连做人的资格、行医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他深吸一口气,望着楼下渐渐苏醒的城市,背影挺拔而从容。 “菊芳,前半生,我为责任、为家族、为所谓的仕途活着。这后半生,我想为自己活一次,为这份最初的梦想,为这些最需要帮助的普通人活一次!这,就是我方振富的新生!” 看着丈夫那在晨光中仿佛重新焕发生机的身影,听着他这番掷地有声、充满豪情的话语,方菊芳心中所有的担忧和失落,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欣慰、理解和支持所取代。她知道,她的丈夫没有垮掉,他只是找到了一条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更宽阔的道路。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轻声而坚定地说: “好!振富,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我和孩子们,都支持你!” 方振富要开诊所的决定,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方家内部激起了新的涟漪,但这涟漪,不再是绝望的扩散,而是希望的萌动。 方秉忠这位曾经的老交通局长,在听完儿子那番“悬壶济世”的豪言壮语后,沉默了许久。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用官场的逻辑去分析利弊,而是从儿子眼中看到了久违的、如同年轻时投身医学研究般的光芒。他走进书房,从一个旧木箱深处,拿出一个存折,郑重地交到方振富手上,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 “振富,爸这辈子也攒下些家底。这里是二十五万,你拿去!开诊所不是小事,方方面面都要用钱。选址、装修、进药材,启动资金必须充足!别怕失败,大不了,就当爸支持你重走一回青春路!” 这二十五万,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位父亲对儿子挣脱枷锁、追寻本心的最大认可,也带着对方家未来新出路的全部期望。方振富接过存折,感觉分量沉重,他知道,这背后是父亲沉甸甸的信任。 与此同时,方振富找到了赵卫红和赵卫平。他没有以命令的口吻,而是以一种平等合伙、共谋事业的态度,向她们描绘了 诊所的蓝图。 赵卫红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对方振富除了旧情,更有深深的愧疚和一种想要弥补、想要参与他新人生的强烈愿望。能和他一起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对她而言是一种救赎,也是给自己和女儿艳丽一个更稳定、更有尊严的依托。她眼中含着泪光,用力点头:“大哥,我以前跟你干过!现在照样能回到以前!我好歹做过卫生局长,别的我做不了,抓药、记账、打理杂事,我一定尽心尽力的做好!”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3章 回不了头 赵卫平则考虑得更实际一些。她看到了这个项目的前景,也看到了这是方振富精神重生的重要一步。于公于私,她都愿意投入。更重要的是,这让她找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并肩站在方振富身边支持他的理由和位置,这满足了她内心深处那份隐秘的倾慕与守护的渴望。她冷静地分析道:“振富哥,你的医术和名气是基础,我姐心细可以管内务。我可以负责对外联络、宣传策划,以及应对一些可能出现的麻烦。我们姐妹俩,一定帮你把诊所做起来!” 她的眼神坚定,充满了干练和决心。 于是,一个奇特的“创业组合”形成了:曾经的药监局局长,曾经的卫生局局长,曾经的知名主持人。三人带着方秉忠的二十五万“天使投资”,以及一股重获新生的冲劲,开始满城寻找合适的场地。 几天奔波下来,他们三人看了几处地方都不太满意,不是租金太高,就是位置太偏,或者环境太嘈杂。这天中午,三人又看完一处不太理想的铺面,都有些疲惫和沮丧,就在路边一个支着棚子、看起来颇为干净的老马家拉面摊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蓝色的棚顶滤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骨汤的浓郁香气和市井的烟火气。他们挤在一张小小的折叠桌旁,与周围的打工者、学生并无二致。 “老板,三碗拉面,多加份肉!”方振富熟稔地喊道,语气轻松。他脱下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随意挽到肘部,额头上还有奔波带来的细汗,脸上却毫无倦色,反而有种踏实的活力。 热腾腾的拉面端上来,三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围绕着诊所。 “今天看的那个地方,门口停车太不方便了,将来病人来看病,车都没地方停。”赵卫红细心地指出问题,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姐说得对,”赵卫平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思维敏捷,“我觉得我们思路可以变一变,不一定非要临街旺铺。可以找个安静些的小区周边,带个小院子的那种最好,环境清幽,适合休养,停车也方便。虽然客流可能少点,但我们可以靠口碑,做精品!” 方振富听得眼睛发亮,大口吃着面,连连点头:“卫平这个想法好!闹中取静,有格调!就像古代那些名医的医馆,重在内涵不在门面!卫红心细,考虑得也周到。咱们三个,这算是优势互补了!”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开怀,是许久未曾有过的真正放松。 赵卫红看着他开心的样子,也抿嘴笑了,眼神温柔。赵卫平更是受到感染,脸上洋溢着充满干劲的笑容。三人就在 这嘈杂的路边摊,吃着十几块钱一碗的拉面,却仿佛在规划着无比辉煌的事业蓝图,气氛融洽、热烈,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过往的恩怨纠葛,在共同的目标面前,似乎暂时被搁置了,一种基于共同奋斗的、崭新的情谊正在悄然滋生。 然而,就在这看似完美和谐的时刻,命运似乎总爱开一些小小的玩笑。马路对面,方菊芳正和区审计局局的两位同事结束了一个单位的调研工作,准备就近找个地方吃午饭。她无意间一抬眼,目光穿过川流不息的车流,恰好定格在了那个熟悉的蓝色棚子下,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 她看到了她的丈夫方振富,正一边大口吃着拉面,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脸上是她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容。他的左边,坐着眼神温柔、含笑倾听的赵卫红;他的右边,是神采飞扬、积极回应的赵卫平。阳光正好,气氛融洽,那三人构成的画面,竟有一种刺眼的和谐与默契。 方菊芳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看到丈夫如此振作,方菊芳也有瞬间的安心,也有一丝为他们高兴的理解,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失落和被排除在外的隔阂感。 他们三个是充满活力的新团体,有着共同的秘密和崭新的目标。而她尽管支持丈夫的决定,却似乎只能停留在“正常上班”的旧轨道上,无法真正融入那份充满激情与未知的新生活中去。 方菊芳正在思考,两个同事的呼唤让她回过神来,她勉强笑了笑,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方菊芳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个路边摊,然后毅然转身,汇入了另一条人流。心底那份刚刚因为丈夫归来而落定的安全感,似乎又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夜色渐深,工作了一天的方菊芳洗漱完毕后走进卧室,看见方振富正靠在床头,就着台灯柔和的光线翻阅一本厚厚的《本草纲目》,神情专注,眉宇间还残留着白天与赵家姐妹商讨事业蓝图时的兴奋光彩。 那光芒刺痛了方菊芳的眼睛。她默默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理着头发,镜子里映出她平静却难掩心事的脸庞。 “回来了?今天的审计工作顺利吗?”方振富抬起头放下书,语气温和地问道。 “嗯,还行。”方菊芳从镜子里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倒是你们,看起来谈得很开心?我在马路对面,好像看到你们在吃面。” 方 振富没有察觉妻子语气中那微妙的异样,反而兴致勃勃地坐直了身体:“是啊!老马家拉面,味道还是那么地道!哎,你看见我们怎么不过来一起吃?” 方菊芳笑笑,“我还有两个同事,他们是南方人,喜欢吃大米!” 方振富放下书本:“我这个人思路一点也不开阔!要不是有你这么个贤内助,我说不定会一塌糊涂的。其实我基本上算是个笨人!” “你说你自己笨,谁相信!笨能当上局长吗?” “这不马上就改行干个体了嘛!”方振富自嘲了一下,马上又激动起来:“我最近好像开悟了,关键是跟卫红、卫平一起商量事儿,感觉思路特别活络!”他丝毫没有隐瞒,将赵卫平关于找带院子安静场所的建议,赵卫红关于停车位的细心提醒,以及三人“优势互补”的感慨,都带着赞赏的语气说了出来。 方振富越是坦诚,越是赞赏,方菊芳的心就越是一点点下沉。她梳头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丈夫,脸上努力绽开一个极其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豁达”的笑容: “振富,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真的很高兴。”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真的。比看到你当局长时,那种整天绷着一根弦的样子,要高兴得多。” 方振富微微动容,伸手想去握她的手。但方菊芳轻轻避开了,她继续说着,语气愈发真诚而大度: “卫红她心思细腻,又经历过事,懂得珍惜,有她在你身边帮忙打理内务,肯定能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卫平呢,能力强,眼界宽,人脉也广,有她帮你应对外面的事情,出谋划策,你这诊所啊,肯定能做得风生水起……” “她们姐妹俩,一个主内,一个主外,真是真是再合适不过的搭档了。你跟她们在一起做事,能这么开心,能重新找到干劲,我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这番话,听起来是无比的贤惠、体贴、识大体。但落在方振富耳中,却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缓缓扎进心里。他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眉头微微蹙起,仔细品味着妻子话里的味道。这不对劲。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虽然隐忍但也会偶尔流露出小情绪的妻子。 “菊芳,”方振富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探究,“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振富,我没别的意思!”方菊芳垂下眼睑,仿佛下定了决心,再抬起头时,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关怀:“我就是觉得,人生能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能做自己 真正想做的事,不容易。既然你现在找到了就应该珍惜,就应该放开手脚去干。”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忠告, “但是,振富,有些路,一旦硬是迈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是啊!”方振富感叹一声,“回不了头!” 方菊芳心平气和地说:“开诊所,听着是悬壶济世,是风光自在。可这意味着,你要彻底告别过去的身份、地位、人脉圈层,你要真正地、从头开始,像一个最普通的个体户一样,去面对工商、税务、卫生监管,去应付各种各样的病人和突发事件,要去操心每一分钱的进出的盈亏。你再也没有前呼后拥,再也没有决策千里的权力感。你会遇到刁难的病人,会碰到竞争对手使绊子,甚至会因为一次小小的医疗纠纷陷入麻烦。这些,你都真的想好了吗?” 方振富认真听着,也在努力思索着。 方菊芳继续说道:“你现在觉得和卫红、卫平在一起做事开心,是因为还处在创业的兴奋期。可以后呢?当琐碎、压力和现实的重担一件件压下来的时候,你还能保持这份开心吗?你确定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一时冲动下的逃避吗?” 方菊芳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方振富刚刚建立起来的、看似坚固的信心堡垒上。她没有直接反对,没有哭闹,甚至极大地赞扬了赵家姐妹,但正是这种赞扬和理性分析,将血淋淋的现实和最坏的可能,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她在问他:你准备好承受巨大落差带来的心理煎熬了吗?你准备好面对创业的艰辛和风险了吗?你确定对赵家姐妹的信任和现在的开心,能经得起未来漫长岁月和现实琐碎的考验吗?你选择的这条路,真的不是因为在官场受挫后,寻找的一个看似美好的避风港吗? 方振富沉默了。他靠在床头,眼神中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和挣扎。白天在路边摊的豪情壮志,在妻子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下,仿佛成了一个易碎的泡沫。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这份新生的冲动,是否真的能支撑他走完截然不同的下半生?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坦然面对“方医生”而不是“方局长”的身份?更怀疑与赵家姐妹这样复杂的关系纽带捆绑在一起创业,是否真的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万一失败,他将如何面对父亲那二十五万的期望?如何面对身边这些信任他的人? 动摇,如同悄无声息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本以为已经坚定的心。他看 着妻子那张看似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第一次感到,这条看似充满光明的退路,其前方,或许布满了更深的荆棘和未知的迷雾。 夜更深了。夫妻二人各怀心事,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刚刚点燃的希望之火,在现实的冷风下,变得飘摇不定。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4章 重要人物 自从方振富与方菊芳深谈之后,内心的激烈挣扎与不确定性如同汹涌的暗流,最终冲垮了他强撑已久的精神堤坝。或许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或许是理想与现实巨大落差带来的冲击,又或许是内心深处对未知前路的恐惧。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发起了高烧,随即陷入深度昏迷。 这一次,不是伪装,不是逃避,而是身体在承受了极限压力后的彻底崩溃。 方家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转而陷入一片兵荒马乱。救护车的尖啸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医生护士匆忙的身影,仪器冰冷的滴答声……所有景象都预示着情况的危急。 重症监护室外,红灯刺眼地亮着。方家众人和赵家姐妹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或坐或立,目光死死盯着那扇隔绝生死的大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神情疲惫却目光沉稳的主治医生走了出来,他摘下口罩,目光扫过瞬间围上来的家属。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刘昕第一个冲上去,声音嘶哑,几乎要抓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请您一定要救救他!”方菊芳强忍着眩晕,努力保持着一丝镇定,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方秉忠虽未开口,但那紧抿的嘴唇和死死攥着的拳头,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赵卫红和赵卫平也屏住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医生理解家属的心情,他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语气凝重而清晰地开始阐述病情: “家属们,方振富同志的情况目前非常严重,不容乐观。” 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不是简单的感冒发烧。我们初步诊断,这是 ‘应激性心肌病’合并‘急性重症心肌炎’ 的爆发。” 看到家属们茫然又恐惧的眼神,医生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道: “简单说,就是患者可能在近期遭受了极其剧烈的情感冲击或巨大的精神压力,” 医生的话仿佛意有所指,目光扫过众人,“这导致体内儿茶酚胺等应激激素短时间内急剧飙升,如同‘情感海啸’冲击心脏,直接导致心脏尖部球形改变,收缩功能严重下降——这就是‘应激性心肌病’,也叫‘心碎综合征’。” 他顿了顿,让这个可怕的概念在家属心中沉淀。 “而‘急性重症心肌炎’,则是病毒或者这种极度的应激状态,引发了心脏肌肉的急性、弥漫性炎症。心肌细胞大面积水肿、坏死,泵血功能急剧恶化。” 医生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仿佛在回忆检查时的触感: “送来时,患者血压极低,血氧饱和度不足,已经出现了 ‘心源性休克’ 的前兆。这意味着他的心脏无法泵出足够的血液来维持身体重要器官的供血供氧。同时,伴有严重的恶性心律失常,心室率极快且混乱,这是非常危险的信号,随时可能发展为 ‘室颤’ ,也就是心脏骤停。” 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心碎综合征、心肌炎、心源性休克、室颤……这些冰冷的词语勾勒出一幅极其凶险的画面。 “目前,我们已经采取了紧急措施,”医生继续道,语气没有丝毫放松,“使用了大量的糖皮质激素冲击治疗来抑制剧烈的炎症风暴,用了最高级别的血管活性药物来强行提升血压、维持循环,也用上了抗心律失常药物试图稳住他那颗‘失控’的心脏。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呼吸一滞。 “但是,他的心脏功能损伤非常严重。EF值——也就是心脏的射血分数,正常人在55%以上,他现在可能不到20%。心脏就像一个疲惫到极点的水泵,随时可能彻底停摆。而且,炎症风暴是否能够控制住,受损的心肌能否有丝毫修复,会不会出现更严重的并发症……这些都是未知数。” 医生看着面前一张张惨白而绝望的脸,最终沉声说道: “他现在住在ICU,我们会24小时严密监护,竭尽全力。但你们必须要有心理准备,接下来的24到72小时,是最关键的时期。他能否挺过去,一方面靠我们的治疗,另一方面……也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说完,医生微微颔首,转身再次走进了那扇生死之门。 门外,一片死寂。刘昕瘫软在方秉忠怀里,无声地流泪。方秉忠老泪纵横,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柱。赵卫红再也支撑不住,滑坐在地,失声痛哭。赵卫平仰起头,泪水却依旧沿着脸颊滑落。 方菊芳呆呆地站在原地,医生那句“极其剧烈的情感冲击”、“巨大的精神压力”、“求生意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她看着ICU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看到丈夫那颗饱经磨难、此刻正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的心脏。她终于明白,丈夫不是简单地病了,他是心碎了,是被这接连不断的打击,硬生生地摧毁了支撑他多年的精神内核和生理极限。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所有人彻底淹没。刘昕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死死抓着一个从走廊经过的医生的白大 褂哀求:“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他不能再有事了!” 方秉忠虽然强作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惶与无力,家族接连的打击,已让这位老人不堪重负。 而赵卫红和赵卫平,在得知消息后,更是心急如焚,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们不顾一切地赶到医院,却被挡在病房之外。赵卫红扒着病房门的玻璃,看着里面毫无生气的方振富,眼泪决堤,自责与担忧几乎将她吞噬:“都是因为我!要不是那些事,他不会……” 赵卫平紧紧扶着几乎瘫软的姐姐,脸色同样苍白,她对方振富的牵挂丝毫不亚于任何人,那种眼睁睁看着他在眼前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让她痛彻心扉。她们与方振富那种超越寻常、共同创业建立起的紧密联结,在此刻化作了最深的恐惧。 就在方家上下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方振富的病况上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医院,省纪检委的周春才。 他依旧穿着那身沉稳的夹克,表情严肃,但在看到病房内昏迷不醒的方振富和门外焦急悲痛的方家人后,他锐利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领导,”周春才走到被方菊芳扶着的刘昕面前,语气缓和了许多,“我代表组织,来看看振富同志。另外本来还有一些情况,需要再向他核实一下,现在看来……”他看了一眼病房,摇了摇头,“只能等他康复再说了。” 方菊芳的心猛地一跳!周春才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绝不仅仅是探病那么简单!“还有一些情况需要核实?” 难道这个案子还有问题没有搞清楚?或者,又出现了新的变故?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镇定,将周春才请到走廊尽头的相对安静处。 “周主任,”方菊芳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后的沙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敏锐,“感谢组织关心。振富他这次是真的垮了。您刚才说,还有情况要核实?不知道方不方便!我也是国家干部,我懂得组织纪律,但如果有什么我们能配合的,或者有什么对振富不利的消息,请您务必告诉我,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她的语气充满了作为一个妻子和家属的恳切与无助,但话语却直指核心。 周春才看着方菊芳红肿却依然清明的眼睛,沉吟了片刻。他对方家,尤其是对老领导刘昕,确实存有一份旧情。而且,方振富如今昏迷不醒,有些原则内的信息透露给家属,或许也能起到稳定作用。 他压 低了声音,说道:“方局长,既然你问起我也不瞒你。林晓雪、段扬雄的案子,牵扯出了一些其他方面的问题。有人在里面,为了自保,交代了一些关于当年关于祖兵山时期,某些项目审批中,方振富同志曾顶住压力,坚持原则,甚至因此得罪人的情况。这些情况,与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些线索能够相互印证。” 他顿了顿,观察着方菊芳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继续道:“组织上正在重新评估方振富同志的问题。考虑到他此次是被恶意诬告,本身在此次事件中是受害者,加上新发现的这些坚持原则的正面情况,之前那个‘不再适合担任领导职务’的结论,或许存在商榷的空间。” 嗡! 方菊芳只觉得大脑一阵轰鸣,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峰回路转!真正的峰回路转! 她原本以为丈夫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底终结,只能另辟蹊径去开诊所。却万万没想到,在他病重昏迷、家人几乎绝望之际,竟然会因为对手阵营的内讧和新的证据发现,而迎来了绝地翻盘的曙光! “周主任,您,您说的是真的?”方菊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组织程序严谨,最终结论还需要时间和更多证据。”周春才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但眼神却意味深长,“但现在,情况确实在向有利于振富同志的方向发展。当前最重要的,是让他安心养病,尽快康复!” “好!谢谢你,太谢谢你啦!” “还有!”周春才犹豫了一下,“方局长,现在你需要做好一切准备。虽然振富同志的情况有了转机,但是这毕竟是省纪检委经办的一个要案,要想撤销原来的决定还需要一个重要人物讲话才可以!” “重要人物!”方菊芳的心似乎又凉了,“什么样的人才算是重要人物!” “最起码是省委常委一级的人物才管用!” 周春才离开了,留下心潮澎湃的方菊芳。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看着病房方向,泪水再次涌出。她快步走回病房门口,看着昏迷中的丈夫,心中百感交集。命运竟然如此弄人,在他放弃挣扎、身体崩溃之时,却意外地为他撬开了一扇可能重回舞台的窗。 然当方菊芳看到为了方振富与她同样焦虑的赵卫红和赵卫平时,不禁突然吃了一惊。她再一次问自己:“这扇窗外的风景,是他方振富想要的吗?经历了这一切,见识了世态炎凉,甚至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之后,那个‘方局长’的位置,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失而复得的荣耀,还是另 一个需要背负的沉重枷锁?” 方菊芳看着丈夫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期盼与更深层次的思考。这场大病或许不仅仅是身体的危机,更是一次灵魂的拷问与抉择。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5章 英雄后代 夜色如墨,军区大院门岗森严。巨大的铁门紧闭,只留一侧小门,荷枪实弹的哨兵身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和车。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将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和庄严的建筑轮廓映照得一片肃杀。 方菊芳站在大院门外不远处的阴影里,手心冰凉,沁出细密的冷汗。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的纸条。那是她上次在外地出差时从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李国栋手里亲自拿到的电话和地址。为了昏迷不醒、命悬一线的丈夫,她抛开了所有的矜持与顾虑,决定拿着这张护身符进行这最后一搏。 到了省军区大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素雅的衣着,鼓起勇气走向哨兵。 “同志,您好,我想拜访李国栋司令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尽量保持镇定。 哨兵严格地履行着程序,检查证件,询问事由,内部电话核实。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方菊芳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了极限。她甚至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电话那头似乎只是简单确认了一下,哨兵便放下电话,向她敬了一个礼,语气竟然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客气:“方局长,请进,司令员请您进去。” 旁边有勤务兵模样的人立刻上前引导。 方菊芳心中惊疑不定,跟着勤务兵穿过静谧而开阔、弥漫着无形威严的军区大院,来到一栋独立的、外观朴实却规模不小的二层小楼前。 勤务兵按响门铃。门几乎是立刻就被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正是李国栋司令员本人! 他显然刚从内部出来,没有穿军装,只着一件熨帖的白色衬衫和军绿色马甲,下身是笔挺的军裤。虽然有些年纪,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肩膀宽阔,仿佛能扛起千钧重担。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剑眉浓黑,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军人的刚毅气息扑面而来。然而,此刻这张威严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欣喜若狂的表情,眼神灼热地落在方菊芳身上。 “方菊芳同志!快,快请进!”李国栋的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但那份过度的热情,让方菊芳在绝境中感到一丝不安的异样。 方菊芳道谢后,略显拘谨地走进客厅。客厅极大,陈设却意外地简洁、硬朗。地上铺着深色的实木地板,墙壁是简单的白色,一面墙上悬挂着巨大的军事地图,另一面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军事、历史书籍。 几张宽大、深色的皮质沙发围着一个厚重的实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和几个白瓷茶杯,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空间透着一股冷峻、实用、充满力量感的氛围,与寻常人家的温馨截然不同。 “坐,快请坐!”李国栋热情地招呼方菊芳在主沙发落座,自己则坐在她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依旧紧紧跟随着她,仿佛在确认她的到来不是幻觉。“我爱人和女儿前几天去北戴河疗养了,家里就我一个,正觉得冷清,没想到你就来了!真是没想到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感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让方菊芳更加困惑,也更加警惕。她原本准备好的、恳求对方看在老领导刘昕面子上帮助丈夫的说辞,在对方这种反常的热情面前,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李司令员,冒昧打扰您休息了。”方菊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焦虑,“我这次来,是为了我丈夫方振富的事情。他病重昏迷,情况非常危险……” 她简要地将方振富被诬告、受处分、乃至突发重病昏迷的情况说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无助和哀求。 ,李国栋在听她叙述时,虽然表情也变得严肃,眼神中流露出同情,但那份最初的、近乎失态的欣喜却并未完全褪去。他的目光,似乎更多是停留在方菊芳那张与“金顺姬”酷似、此刻因担忧和疲惫而更显楚楚动人的脸上。 “竟然有这种事!真是无法无天!”李国栋听完,重重一拍沙发扶手,显出军人的义愤,“振富同志是个人才,你又是老团长的同事!唉,可惜了!” 他提到“老团长”朱京坡时,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带着深深的追忆和遗憾。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聚焦在方菊芳身上,语气变得深沉而意味深长:“菊芳同志,你放心!既然你找到了我,这件事我李国栋不会不管!不就是有人想落井下石吗?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这突如其来的、强有力的承诺,让方菊芳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巨大的希望之光!她激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李司令员,谢谢您!真的太感谢您了!” “不过……”李国栋微微拖长了语调,身体靠回沙发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有些事情,操作起来需要时机,也需要方法。毕竟,地方上的事务,我们军方直接插手影响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方菊芳那双充满期盼和泪光的眼睛, 缓缓说道:“这样吧,菊芳同志,你今天晚上就先留在这里。我们详细聊聊振富同志的情况,也聊聊你的事。我需要了解更多细节,才能更好地想办法。” “留在这里?”方菊芳的心猛地一沉,瞬间从希望的云端坠落!她看着李国栋那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眼神,看着他在这空旷无人的大房子里对自己发出的“邀请”,一个可怕的、她从未想过的可能性,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上了她的心脏! 李国栋对她过度的热情,这无人打扰的环境,这含糊却充满暗示的话语!难道,他愿意帮助方振富的代价,竟然又是一种非常可怕、震荡灵魂、关乎清白的秘密交易? 方菊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她是为了救丈夫才来的,却可能要将自己陷入另一个更可怕的境地?巨大的危机感,让她几乎窒息。这不再是寻求帮助,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关乎清白与尊严的凶险谈判! 想到这里,方菊芳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身体因极度的恐惧、愤怒和一种被羞辱的感觉而微微颤抖。她看着李国栋那张依旧带着热情,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危险的脸,声音带着决绝的冷意: “李司令员!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方菊芳虽然是一介女流,也是为了救丈夫走投无路才来求您,但我绝不会用这种代价来换取什么!对不起,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一刻也不想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多待。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绝望几乎将她吞噬。 “等等!菊芳同志!你……你误会了!完全误会了!” 李国栋急切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懊恼。他一个箭步上前,并非阻拦,而是绕到了方菊芳面前,那张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尴尬、焦急,甚至还有一丝笨拙的歉意。 “哎呀!你看我这张嘴!怪我!都怪我!”李国栋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窘迫,“我李国栋是个粗人,在部队里待了大半辈子,说话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更不懂得跟女同志打交道!我让你留下,绝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李国栋可以对天发誓,要是有半点龌龊心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军人血性的毒誓,让方菊芳僵在了原地,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李国栋见方菊芳停下,稍微松了口气,但表情依旧无比严肃和郑重。他后退一步,挺直了那副承载着无数荣誉的脊梁,眼神灼灼,仿佛在向着军旗宣誓,一字一 句,铿锵有力: “方菊芳同志!我请你留下,是因为我要跟你说的事情,关乎老团长朱京坡的清白,关乎你母亲‘金顺姬’的声誉,甚至可能关乎你的身世!这些事情,牵扯太大,太敏感,绝不能在外面对任何人提起半个字!必须在这里,在这个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我才能告诉你!” “我的身世?”方菊芳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母亲金顺姬?老团长朱京坡的清白?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李国栋深吸一口气,眼神陷入了深沉的回忆,带着无尽的痛惜和敬意: “没错。当年在朝鲜,老团长朱京坡和那位叫金顺姬的朝鲜姑娘,是清清白白的!他们之间是纯洁的战友情,是兄长对孤苦少女的怜悯和照顾!他们一起相爱之后有了你!那些所谓的作风问题完全是别有用心之人的诬陷!你一直搞不明白的一个问题就是老团长为什么在临死前要抱抱你!你以为他是图谋不轨吗?错!他那么做是因为他想亲自抱一下自己的亲生女儿!” “什么,我是朱京坡的亲生女儿!”方菊芳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没错!”李国栋眼里的泪水潸然而下,“老团长是为了保护金顺姬姑娘不受牵连,才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罪名,被迫离开了他热爱的部队,最终郁郁而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哽咽。“金顺姬姑娘,她,她其实是你的亲生母亲!” 这个消息,如同在方菊芳脑海中投下了一颗原子弹!她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金顺姬,一个朝鲜人,是我的亲生母亲?这难道可能吗?” “这难道不可能吗?” “你的老家方庄的母亲是你的养母!”李国栋斩钉截铁地说,“当年情况复杂,金顺姬姑娘生下你不久后就去世了。是朱京坡老团长辗转托付,才将尚在襁褓中的你,交给了当时刚结婚、无法生育的你方庄的养父和养母!你们给你取名叫方菊芳。这件事,知道内情的人极少极少!”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方菊芳那张与记忆中“金顺姬”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眼中充满了长辈般的慈爱与痛惜: “你是英雄的后代!你的生父生母,都是蒙受了不白之冤的好人!我李国栋,作为老团长带出来的兵,作为知晓这段往事的人,保护你,帮助你,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不仅仅是因为你像顺姬姑娘,更是我对老团长的承诺!是对历史的负责!” 他指向窗外军区大院肃穆的夜景,语气如同钢铁般坚定: “今天,在这里,我以我军人的荣誉、以我党员的党性向你保证!方振富同志的事情,我管定了!不只是为了他,更是为了你,为了替老团长和顺姬姑娘讨还一个公道!我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敢欺负到英雄后代的头上!”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的冲击,让方菊芳泪流满面。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世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悲壮而曲折的故事。从寻求帮助的绝望主妇,到瞬间成为“英雄后代”,身份的颠覆性转变,让她恍如梦中。 而李国栋之前那“过度的热情”,也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那是一位老兵对故人后代本能的情感投射,是一种深沉而克制的守护之情,而非她所恐惧的龌龊心思。 绝境,在这一刻,发生了惊天大逆转!希望的火焰,不再微弱,而是被注入了钢铁般的意志和沉甸甸的历史正义,熊熊燃烧起来!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6章 大展拳脚 李国栋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军区大院这间静谧而充满力量的客厅里炸响,也在方菊芳的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身世的秘密、父母的冤屈、丈夫的危局……所有线索如同破碎的拼图,在这一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强行拼接,勾勒出一幅跨越两代人的悲壮画卷。 方菊芳泪如雨下,不是软弱,而是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对生身父母模糊的思念、以及对养父母深沉恩情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看着眼前这位肩扛将星、眼神刚毅如铁的老人,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些在异国他乡抛头颅洒热血的父辈身影。 “李司令员,我……”她哽咽着,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叫李叔叔!”李国栋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长辈特有的慈威,“以后,我就是你叔叔!,你的亲叔叔,你是我亲侄女。只要我李国栋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容许任何人再欺负你,欺负振富!” 他不再耽搁,转身走到那张厚重的办公桌前,直接按下了内部通讯键,声音瞬间恢复了那位统御千军万马的司令员威严: “我是李国栋!” “命令:第一,立刻以省军区党委名义,起草一份情况说明,重点强调方振富同志在药监系统工作期间,尤其是在涉及国家医药安全、抵制外部不当干预方面,所展现出的党性原则和专业操守,用词要准确,分量要足!” “第二,以我的名义,直接联系中纪委监察室的王主任,就说我李国栋,以党性、军籍担保,方振富案件存在重大隐情和诬告成分,请求最高检和纪委并案督办,深挖背后滥用司法资源、打击报复正直干部的黑手!” “第三,通知军区总医院,立刻组织最强的心内科、重症医学专家团队,由副院长带队,携带必要设备,前往省城医院参与对方振富同志的会诊和抢救!这是命令,不得有误!” 三道命令,如同三道出击的雷霆,迅疾、精准、势不可挡!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完全是军人作风的雷霆万钧! 方菊芳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做真正力量!这不再是官场那种绵里藏针的博弈,而是堂堂正正、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一切阴谋阳谋的磅礴力量! 放下电话,李国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凝视着无形的战场。他的背影如山岳般沉稳。 “菊芳,”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传遍整个客厅,“你记住,邪不压正!当年老团长和顺姬姑娘的冤屈,是因为时代和信息 的局限。今天,在我李国栋的眼皮子底下,绝不允许历史重演!”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你以为林晓雪、段扬雄之流,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能翻起多大浪花?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他们不过是土鸡瓦狗!” “振富是个好干部,他受的委屈,组织上一定会还他清白!他丢掉的职位,只要他身体允许,我亲自去跟省委主要同志谈!就算他不想回官场,他想开诊所,行!军区下属的康复医院,我给他批地方,给他配资源,让他挂帅,堂堂正正地‘悬壶济世’!” 这番话,荡气回肠,充满了护犊之情和绝对的自信!不仅要将污秽清扫干净,还要为方振富铺就一条更宽阔、更光明的未来之路! 方菊芳激动得浑身颤抖,她深深地向李国栋鞠了一躬:“李叔叔谢谢您!谢谢您!” “不必谢我!”李国栋扶住她,眼神深邃,“要谢,就谢你的生身父母,是他们用清白和生命,为你换来了今天的福报。要谢,就谢我们这个国家,终究是朗朗乾坤,容不得宵小之辈长期猖狂!” 李国栋示意方菊芳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大步走到办公桌前。他并没有使用免提,但沉稳有力的声音在宽敞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接省委王书记办公室。李国栋对着专线电话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桌面。短暂的等待后,电话接通了。 王书记吗?我是李国栋。这么晚打扰,有件重要的事情要跟你沟通。 李国栋开门见山,语气严肃而不失礼节:关于省药监局方振富同志的问题,我这里掌握了一些新情况。经过军区政治部的深入调查,以及纪委同志的最新核实,可以确定方振富同志遭受了恶意的诬告陷害。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更重要的是,在查证过程中发现,方振富同志在多个关键岗位上,特别是在涉及国家医药安全的重要项目审批中,都顶住了各方压力,坚守了原则底线。这样的干部,不仅不应该受到处分,还应该得到表彰! 电话那头的王书记似乎在做着解释,李国栋耐心听完,随即斩钉截铁地回应:王书记,我理解组织程序的严肃性。但现在情况已经很明朗了。方振富同志是被冤枉的!一个坚持原则、敢于担当的好干部,因为小人的诬告而蒙受不白之冤,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损失,更是我们干部队伍的损失!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面上:我现在以省军区党委书记的名义,正式向省委建议:第一,立即撤销对方振富同志的不当处分;第二,恢复 其省药监局局长职务;第三,在适当范围内为其澄清正名。这样的干部如果不能得到公正对待,会让多少坚持原则的同志寒心? 李国栋的声音愈发激昂:王书记,咱们都是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你我都深知,培养一个既懂专业又敢担当的干部多么不容易!方振富在药监系统工作二十多年,他的专业能力和政治品格,经得起检验!现在他因为坚持原则被小人构陷,我们如果不站出来主持公道,还谈什么营造风清气正的政治生态? 电话那头传来王书记明确的回应声。李国栋的脸色渐渐缓和:好!有王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相信省委一定会做出公正的决定。另外,我要特别说明,我之所以如此关注这件事,不仅因为这是一个明显的冤案,更因为这其中涉及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关系到两位老革命的清白名誉。 他最后郑重地说:请省委放心,军区党委将会全力配合,提供所有必要的证明材料。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在这个新时代,坚持原则的干部不会被辜负,清白正直的人终将得到公正对待! 挂断电话,李国栋转向早已热泪盈眶的方菊芳,目光坚定:都安排好了。王书记明确表示,省委将会立即重新研究方振富同志的问题。相信很快就会有正式结论。 这一刻,军区大院的夜色似乎格外明亮。方菊芳望着眼前这位威严的将军,仿佛看到了正义的化身。她知道,丈夫的清白终于有望得到昭雪,方家的天空即将云开雾散。 半月后,一纸红头文件如同和煦的春风,吹散了笼罩在方家上空的最后一片阴云。省委的决定正式下达:经复查,撤销对方振富同志的一切不实指控,恢复名誉。同时,任命方振富为省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副主任(正厅级)兼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 消息传来时,方振富正坐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大病初愈的他脸色还有些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清瘦了些,但那双曾经黯淡的眼睛,已重新焕发出内敛而温润的光彩。他拿着那份文件,手指微微颤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几行决定命运的铅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心里。 “这卫计委副主任,还兼中医药管理局局长!”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随即转化为一种深切的惶恐,“这担子是不是太重了?我,我何德何能啊!” 是的,不是简单的官复原职,而是赋予了更实质性的权力,尤其是在他立志要振兴中医药事业的当口!这份超出预期的信任与重用,让他这个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感到一阵受宠若惊 的眩晕。 “重什么重!”坐在他旁边,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神色的方秉忠,此刻终于放下了所有矜持,用力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这是组织对你能力的认可!是对你蒙受冤屈的补偿!更是要你在新的岗位上,把你那个‘悬壶济世’的梦想,放到更大的舞台上去实现!振富,你给我挺直腰杆,把这副担子挑起来!” 刘昕早已在一旁喜极而泣,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仿佛怕这来之不易的幸福会溜走:“好了,好了,总算都过去了!妈就知道,我儿子是清白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方菊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丈夫身边,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然后温柔地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默默传递着支持与理解。她看着丈夫眼中那混合着激动、惶恐与重责在身的复杂情绪,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欣慰与疼惜。只有她知道,为了这一天,丈夫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在生死边缘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为了庆祝这双重喜悦,方振富康复与荣膺新职,方家决定举办一场温馨的家宴。没有邀请外人,只有最核心的家人。 宴会就设在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公寓里。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房间里灯火通明,洋溢着久违的、真正轻松的欢声笑语。 方秉忠和刘昕老两口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眼神里满是骄傲与释然。经历此番大劫,家族的门庭非但没有倾颓,反而似乎焕发了新的生机,这让他们倍感欣慰。 赵卫红和赵卫平也受邀前来。赵卫红特意穿了一件颜色鲜亮些的衣服,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浅笑,她细心地帮衬着方菊芳布菜,看向方振富的眼神里,那份沉重的愧疚终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祝福和平静。她知道,他回到了应有的轨道,这比什么都重要。 赵卫平则显得干练依旧,她举杯向方振富敬酒,语气真诚而充满力量:“大哥,不,方局长!祝贺您!中医药管理局,这正是您大展拳脚的地方!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姐妹出力的,您尽管开口!” 她的目光清澈,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愫,已化为纯粹的支持与并肩奋斗的友情。 最开心的莫过于孩子们。王艳丽的眼睛已经完全康复,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灵气,她依偎在妈妈赵卫红身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喝酒谈笑,小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快乐。连懵懂的王新军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欢快,在刘昕怀里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 方振富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温馨融融的一幕——父母欣慰的笑容,妻子温柔的眼神,赵家姐妹真诚的祝福,孩子们天真烂漫的脸庞……他的眼眶阵阵发热。 他端起酒杯,里面是方菊芳特意为他准备的、以温养为主的药膳汤。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亲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却异常坚定: “爸,妈,菊芳,卫红,卫平……还有孩子们。这段时间,让大家为我担心了。”方振富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场大病,像死过一回。但也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名利地位,皆是虚妄;家人安康,真情实意,才是最珍贵的!”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7章 两全其美 方振富感激地看着大家说道:“组织上信任我,给我这个位置,让我有机会在中医药领域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我会珍惜,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也不负我们一门两姓的家族传承!“这杯以汤代酒,敬大家!谢谢你们的不离不弃!往后,我们一家人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实无华的真心。这番话,道尽了他劫后余生的感悟与新生的决心。 “好!说得好!”方秉忠大声附和,第一个举起了酒杯。 “一定会越来越好!”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包括拿着奶瓶的王新军,都被刘昕笑着将小手扶在了杯子上。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伴随着欢声笑语,久久回荡在这间曾经充满阴霾、如今却温暖如春的房子里。窗外,月色皎洁,万家灯火汇成一片祥和的光海。 方振富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大病初愈后第一个真正舒展、释然而充满希望的微笑。他知道,人生的下半场,伴随着责任与挚爱,才刚刚开始。前路或许仍有挑战,但只要家人在侧,初心不改,便无所畏惧。 自从方振富历经劫难、重获新生后,方家大宅的氛围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曾经那个热衷于分析时政、点评人事的方家客厅,如今多了一份超然物外的宁静。这种变化,最先体现在方秉忠和刘昕老两口身上。 方秉忠的书房,原本挂满了他在交通系统任职时的各种合影和表彰锦旗,如今这些象征往日荣光的物件都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樟木箱。取而代之的,是书房正中央新悬挂的一幅墨宝,上书澹泊明志四个大字,笔力苍劲,却透着几分往日不曾有的圆融。 这位曾经在交通系统说一不二的老局长,如今最常做的,就是坐在宽大的书桌前,铺开宣纸,研墨执笔,开始撰写他的回忆录。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方秉忠戴着老花镜,正对着稿纸出神。笔尖在砚台里轻轻蘸着,墨汁慢慢晕开,就像他此刻的思绪。 公元一九七三年,我调任地区交通局副局长,主管公路建设......他写下这一行字,笔尖却突然停住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如何在酒桌上与各路人马周旋,如何在项目审批中运筹帷幄,又如何与金承业那样的商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那些年,他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命运早在暗处标好了价码。 若是当年......他喃喃自语,摇了摇头,苦笑着将刚刚写下的那行 字缓缓涂黑。 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个巨大的问号。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官场沉浮,家族兴衰,都不是人力可以完全掌控的。儿子方振富这次的遭遇,更是给他上了深刻的一课。任你如何精明强干,也抵不过命运的无常。 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工工整整地写下新的标题:《一门方王两氏家训》。 与此同时,在宅子的另一侧,佛堂里香烟袅袅。这间佛堂是刘昕最近才布置起来的。原本摆放麻将桌的偏厅,如今供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宝相庄严,眉眼低垂,仿佛在悲悯地注视着这个历经沧桑的家庭。 刘昕跪在蒲团上,手中捻动着沉香木念珠。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旗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素面朝天,与从前那个珠光宝气的局长夫人判若两人。 南无观世音菩萨......她轻声念诵着,声音在静谧的佛堂里回荡。但若细看,会发现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捻动念珠的手指也过于用力。这个刚刚踏入佛门的老妇人,心中还有太多的放不下。 她在为谁祈福?为官运亨通的儿子方振富?还是为那个在监狱里接受改造的亲生儿子王振明?还是为了寄养出去的王振明和林晓雪生下的孙子王新军? 念珠突然断了线,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如同她纷乱的思绪。刘昕怔怔地看着满地滚动的珠子,忽然泪流满面。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如何嫁给王振明的父亲。在王振明父亲去世后又如何维护王家的体面,如何在省委组织部圈子里周旋,与方秉忠结合后如何为丈夫、为儿子的仕途铺路。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直到亲眼目睹家族在权力旋涡中险些覆灭。 妈,您怎么了?方菊芳闻声赶来,看见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急忙上前搀扶。 刘昕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哽咽:菊芳,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我对不起菊芳你,对不起振富,更对不起赵卫红和艳丽...... 妈,别这么说。 不,你让我说。刘昕擦着眼泪,我现在天天拜佛,可是佛祖能原谅我吗?我当年明知振富和卫红的事,却装作不知道;我明知艳丽是方家的骨血,却从来不肯正眼看她!我现在天天念经拜佛,求菩萨保佑方家官运亨通、财运兴旺,可是这样的祈福,菩萨会听吗? 方菊芳轻轻拍着母亲的背,不知该如何回答。方秉忠从楼上下来,坐在他那张传承自父辈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光滑的包浆,眼神深邃难测。刘昕则坐在方秉忠身侧的单 人沙发上,手中又拿了另一串檀木佛珠捻着,但捻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暴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方菊芳刚刚刚从一场庆贺丈夫升迁的喜悦中苏醒过来,脸上还带着得体的妆容,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爸,妈,方菊芳缓缓转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振富的事情总算尘埃落定了。但现在,我们得解决另一个问题,赵卫红和艳丽,该怎么安排? 刘昕手中的佛珠突然停住,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还有什么好安排的?振富现在可是省卫计委副主任兼中医药管理局局长,正厅级干部!难道还要让那个女人的孩子继续留在省城,将来又是一个林晓雪吗? 林晓雪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记忆的闸门。那个搅得方家天翻地覆的女人,那个靠着孩子就想上位的祸水,至今仍是方家人心头的一根刺。 方秉忠重重地叹了口气,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菊芳,你妈说得对。虽然艳丽那孩子是振富的骨血,我们方家不能不管。但是赵卫红她就比较难办了,她既是振明的老婆,又是振富的那个,哎,扯不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赵卫红这个女人不简单。她比林晓雪聪明,也比林晓雪更能忍。这些年来,她明明手握最大的筹码,也就是艳丽是振富亲生女儿这个秘密,却始终守口如瓶。这份心机,这份定力,让人不得不防啊。 方菊芳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扫视:爸,妈,你们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不是赵卫红现在怎么样,而是十年后,二十年后。 她的声音渐渐冷峻起来:现在艳丽还小,赵卫红还能安分守己。可等艳丽长大了,懂事了,她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高高在上的方局长,她会怎么想?赵卫红看着自己的女儿本该是千金小姐,却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她又能甘心多久? 刘昕猛地站起身,佛珠被她攥得吱吱作响:绝不能让历史重演!林晓雪那个野种已经让我们丢尽了脸面,要是再出一个...... 方菊芳打断她,眼神冰冷,艳丽不是野种,她是振富名正言顺的女儿。 这话让刘昕愣住了。方菊芳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正因为她是振富的亲生女儿,这件事才更加棘手。我们若是做得太绝,将来艳丽长大了,会怎么看待这个从未相认的父亲?怎么看待我们这些阻止他们父女相认的家人? 菊芳考虑得周到。这件事,硬来不行,但放任更不行。方秉忠缓缓点头 ,眼中满是赞许。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像一头老谋深算的狐狸:赵卫红这个人,我们既不能逼得太紧,也不能给她任何可乘之机。她现在守着秘密,是因为她知道时机未到。可一旦让她看到机会! 三人都沉默了。书房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最佳的解决方案。 突然,刘昕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不......给她们一笔钱,让她们远走高飞?就像当初打发林晓雪那样? 不行。方菊芳立即否定,赵卫红不是林晓雪。给她钱,反而会让她觉得我们心虚。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而且我也不想做得太绝。这些年来,赵卫红确实不容易。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从来没有用这个秘密来要挟过我们。就冲这一点,我们也该给她留条活路。 方秉忠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女儿:菊芳,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方菊芳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爸,妈,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让赵卫红和艳丽远离我们的视线,又能给她们一个美好的未来。 她走到书桌前,取出一份文件:我在杭州联系好了一所国际学校,教学质量全国一流,对艳丽的眼疾康复也很有利。同时,我在那边的中医药产业园给赵卫红安排了一个职位,待遇优厚,发展前景很好。 刘昕疑惑地看着她:你这是在帮她们? 我这是在帮我们自己。方菊芳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她们离开省城,去一个全新的环境开始生活。给她们最好的条件和最大的发展空间,让她们在新的圈子里扎根。这样,她们就不会总是想着回来了。 方秉忠立即明白了女儿的用意:高明!这是阳谋。给她们最好的,让她们在新的环境里过得风生水起,自然就不会再惦记省城这边的事了。 可是,刘昕仍然不放心,万一她们还是不知足呢? 方菊芳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桌上:这是五十万,以振富的名义给她们。但不是白给,而是创业资金。我会让赵卫红签下借款协议,让她觉得这是借,不是施舍。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人要脸,树要皮。赵卫红是个要强的人,她一定会接受这个,而且会拼命努力去偿还。等她的事业做起来了,她在杭州站稳脚跟了,她就不会再想回来了。 方秉忠拍案叫绝:妙啊!既全了振富的情义,又绝了后患。而且还让赵卫红欠我们一个人情。 刘昕终 于露出笑容,但随即又担心起来:可是振富那边他要是知道了恐怕会干预! 所以这件事必须瞒着振富。方菊芳的眼神变得坚定,振富太重感情,知道了一定会反对。这个恶人就由我来当吧。 三人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这一刻,亲情与算计,善意与私心,在这个密闭的书房里交织成一幅复杂的人生画卷。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只是这守护的方式,带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无奈与决绝。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8章 不是圣人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省城的街巷。赵卫红独自站在租住的公寓阳台上,夜风撩起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她手中紧握着一封刚刚收到的信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是一封来自方振富亲笔信。信上,他用刚劲有力的笔迹写道: 卫红、卫平:见字如面。此番劫后余生,感慨万千。诊所之事,恐难如愿。组织已任命我为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职责所在,不便再参与民间诊所经营。然振兴中医药之志未改,盼日后在职责范围内,能为中医药发展尽绵薄之力。知你二人为诊所付出良多,特备薄资,聊表心意,望勿推却。另,艳丽眼疾初愈,需持续调理,已嘱托省中医院专家定期随访。望自珍重,后会有期。随信附着一张存有五十万元的银行卡。 赵卫红的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信纸。这封信写得体面周到,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裂着她的心。她明白,这不仅是诊所梦的终结,更是方振富与她们姐妹之间最后一丝私密联系的彻底斩断。 姐,怎么了?赵卫平走出阳台,看见姐姐泪流满面,急忙接过信阅读。读罢,她沉默良久,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表情。 他......这是在用最体面的方式与我们告别啊。赵卫平的声音带着苦涩的笑意,五十万,既是补偿,也是划清界限。从此以后他是高高在上的局长,我们只是他需要关照的故人。 赵卫平突然失控地抓住妹妹的手,声音颤抖:姐,我不甘心!我们为他付出了那么多,难道就这样...... 不然呢?赵卫红打断她,眼神凌厉如刀,难道要我们像林晓雪那样,死缠烂打,最后身败名裂吗?卫平,醒醒吧!从我们选择走上这条路开始,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门铃突然响起。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这么晚了,会是谁? 赵卫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她们万万没想到的人方菊芳。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米色风衣,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神情。她不等邀请,便自然地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阳台上泪痕未干的赵卫红,又落在赵卫平手中的信件上。 看来,你们都知道了。方菊芳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振富让我来,再跟你们谈谈。 赵卫红下意识地将银行卡藏在身后,脸上浮现出羞愧与戒备交织的神色。方菊芳却微微一笑,从手提包中取出另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茶几上:你手里的五十万,是我和振富以我们个人名义给你们的。而我手上这一百万,是我 自己的积蓄。 姐妹俩彻底愣住了,完全不明白方菊芳的用意。 你们一定以为,我是来示威的,或者是来彻底斩断你们与振富联系的,对吗?方菊芳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流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说实话,来之前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她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声音变得悠远:可是,在来的路上,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卫红你在振富最困难时的不离不弃,想起卫平你在公司危机时的力挽狂澜,想起你们姐妹为了诊所梦付出的心血...... 方菊芳突然转身,眼神变得无比认真:更重要的是,我想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真正的爱情不是占有,而是成全;第二,女人的价值,不应该系于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说着她拿起那张一百万的银行卡,递到赵卫红面前:这一百万,不是施舍,不是补偿,而是投资。我以个人名义,投资你们姐妹创业。地点不在省城,我已经帮你们在杭州联系好了一个中医药产业园,那里有更好的发展空间,也远离这里的纷纷扰扰。 这个出乎意料的转折,让赵卫红和赵卫平彻底震惊了。她们怎么也想不到,前来摊牌的方菊芳,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为,为什么?赵卫红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方菊芳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因为我相信你们的能力,也理解你们的苦衷。更因为......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不希望振富的心里,永远怀着对你们的愧疚。让他安心走他的阳关道,你们也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独木桥,这才是对所有人都好的结局。 赵卫平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泪意:方菊芳啊方菊芳,我赵卫平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今天,我不得不佩服你。你这招以退为进,比直接赶我们走,要高明了何止百倍! 你错了。方菊芳直视着她的眼睛,这不是计谋,这是选择。我选择相信,离开方振富的光环,你们依然能够活得精彩。我也选择相信,经过这么多事,我们都该长大了。 她走到赵卫红面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卫红,带着艳丽去杭州吧。那里的教育质量很好,对艳丽的眼睛康复也更有利。你还年轻,不该永远活在过去的阴影里。然后她又看向赵卫平:卫平,你的能力有目共睹。杭州那个中医药产业园的负责人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已经打好招呼,他们会给你们最好的创业条件。忘记过去,重新开始,这才是对振富最好的报答,也是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这一刻,赵卫红终于崩溃大 哭。她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前那么对你...... 方菊芳弯腰扶起赵卫红,为她擦去眼泪:都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不是情敌,也不是朋友,只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这样对大家都好。 当方菊芳离开后,赵卫红和赵卫平相拥痛哭。这次的泪水,不再是出于绝望,而是因为被理解的震撼,和被尊重的感动。 一个月后,赵家姐妹带着王艳丽悄然离开了省城。临行前,赵卫红将方振富给的那张五十万银行卡装入信封,委托快递送回方家,只附了一张字条:情意已领,钱财当归。杭州再见,必是新生。 列车启动的那一刻,赵卫平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轻声对姐姐说:姐,我们终于自由了。 赵卫红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儿,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她的嘴角却带着释然的微笑。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方菊芳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轻声自语:振富,我这样做,你会理解吗? 窗外,一轮新月正在升起,清辉洒满大地,仿佛在为所有受伤的灵魂疗愈。这个结局,没有狗血的撕扯,没有恶毒的诅咒,只有三个女人在命运旋涡中最终的相互理解与成全。它出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它让人心痛,却又给人以希望。这份超越爱恨的慈悲与智慧,才是真正震撼人心的力量。 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振富正埋头审阅一份关于中药材种植基地的规划方案,秘书轻轻敲门进来,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方局,这是刚收到的快递,寄件人是赵卫红女士。 听到这个名字,方振富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自他上任以来,与赵家姐妹的联系就渐渐少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快递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异样。他放下钢笔,拆开信封。一张熟悉的银行卡滑落出来,正是他常用的那张储蓄卡的副卡。随之飘落的还有一张便签,上面是赵卫红娟秀的字迹: 振富:这笔钱我们实在不能收。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五十万太多了。诊所既然开不成,这就是命运的安排。我和卫平决定去杭州发展,勿念。愿你前程似锦,珍重。卫红。 便签从指间滑落,方振富怔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五十万?什么五十万? 他从未给过赵家姐妹这笔钱,更不曾写过什么信。这张副卡一直由方菊芳保管,用于家庭日常开支......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抓起内部电话,手指因为愤怒和震惊而微微发抖:小李,立刻帮我查一下,这张尾号3687的银行卡,最近有没有大额转账记录。 等待回复的每一分钟都如同煎熬。方振富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脑海中闪过这段时间来的种种异常:方菊芳反常的平静,赵家姐妹突然的疏远,还有那次家宴上,赵卫红看他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半小时后,秘书的回电证实了他的猜测:方局,查到了。这张卡在半个月前有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赵卫平的账户。同时......秘书顿了顿,还有一笔一百万的取现记录。 方振富几乎是冲回家的。推开家门时,方菊芳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插花,姿态娴静优雅,仿佛一切都还在她掌控之中。见他这个时间回来,她略显诧异:振富,今天怎么这么早? 五十万是怎么回事?方振富将那张银行卡和便签重重拍在茶几上,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颤抖,还有那一百万?你以我的名义给赵卫红她们钱了? 方菊芳插花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放下花枝,缓缓站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否认。 我要知道全部真相!方振富逼近一步,目光如炬,你不仅以我的名义给钱,还伪造了我的信?方菊芳,你究竟背着我做了多少事? 在方振富凌厉的注视下,方菊芳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沙发上。她双手掩面,肩头微微颤抖,良久才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 是,都是我做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以你的名义给了她们五十万,又以我自己的名义借给她们一百万。我伪造了你的信,让她们以为这是你的意思...... 为什么?方振富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因为我要让她们离开!方菊芳突然激动起来,我要让她们彻底离开你的生活! 她站起身,泪水终于决堤: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每次赵卫红看你时的眼神,每次赵卫平为你出谋划策时的默契!你们之间那种无形的羁绊,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所以你就用钱打发她们?方振富的声音冷得像冰,用这种侮辱人的方式? 侮辱?方菊芳凄然一笑,振富,你太天真了。你以为她们真的想开那个诊所吗?那不过是她们留在你身边的借口!我这样做,是在救我们这个 家! 方振富难以置信地看着妻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因震惊而嘶哑,卫红和卫平为我们付出了多少?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她们...... 是她们陪在你身边!方菊芳打断他,眼神痛苦而执拗,可那个时候我在哪里?我在为你四处奔走,我在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就因为我是你的合法妻子,所以我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带着令人心寒的决绝: 振富,我们都不是圣人了。我承认我自私,我承认我耍了手段。但我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79章 做点实事 方菊芳转过身,泪痕未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你以为继续让她们留在省城,对她们就是好事吗?让她们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看着你步步高升,而她们只能守着那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诊所梦?这才是真正的残忍! 方振富愣住了。妻子的话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 我给她们钱,给她们指明去杭州发展的路,不是在侮辱她们,而是在给她们重生的机会。方菊芳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一百万是我主动借给她们的创业资金,不是施舍。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们需要的是尊严,而不是怜悯。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她爱了半生的男人,眼中满是痛楚: 我知道你一定会恨我。恨我擅作主张,恨我破坏了你心中那份美好的念想。但是振富,有些决定总要有人来做,有些恶人总要有人来当。 方振富怔怔地看着妻子,满腔的怒火在这一刻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他终于明白了妻子的良苦用心,也明白了这个决定背后的无奈与痛楚。 他缓缓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深深插入发间。这个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 你应该告诉我的......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方菊芳跪坐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你会让她们走吗? 方振富沉默了。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他太重情义,太想对每个人负责,结果却可能让所有人都陷入更深的痛苦。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户,将相顾无言的夫妻二人笼罩在温暖却伤感的光晕中。一场无声的风暴刚刚过去,留下的却是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方振富抬起头,望着妻子憔悴的容颜,心中百感交集。他既感激她的用心良苦,又痛恨她的擅作主张;既理解她的不安恐惧,又无法原谅她的欺骗隐瞒。 这一刻,他深深地体会到:人生最难的,不是在是非对错间做选择,而是在两难之间寻找出路。而这条出路,往往注定要让所有人都带着伤痛前行。 黄昏时分,老两口在庭院里散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像他们走过的岁月。 秉忠,刘昕轻声说,我今天在佛堂里想通了。我们求神拜佛,不是为了保佑官运财运,而是要求一个心安。 方秉忠停下脚步,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是啊。我写回忆录,也不是为了沽名钓誉,而是要把我们方家走过的弯路、吃过的亏 ,都原原本本地记下来。让后人引以为戒。 两只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等振富的工作稳定了,刘昕说,我想去杭州看看。那孩子终究是我们家的血脉。 方秉忠惊讶地看着妻子,随即了然地点点头:好,我陪你去。不过要悄悄地,别让振富知道。 这一刻,这对相伴一生的老人,在夕阳的余晖中达成了默契。他们不再执着于权势与地位,而是开始思考什么是真正的家族传承。当晚,方秉忠在回忆录的扉页上郑重写下: 方氏家训第一条:德不配位,必有灾殃。以德立家,方能长久。 而刘昕则在佛经的空白处,用簪花小楷添上一行字: 祈福不为名利,只为众生平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这些变化看似微不足道,却预示着一个家族真正的转型。方家正在从追逐权势的迷梦中醒来,开始寻找更加坚实的立家之本。而在书房不起眼的角落里,那本刚刚开篇的回忆录静静地躺在桌上,墨香未散。其中一页上,方秉忠用颤抖却坚定的笔触写道: 吾半生追逐权位,至暮年方悟:真正的家族传承,不在官位高低,不在财富多寡,而在德行操守,在家风正气。愿后人鉴之。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一纸盖着国家卫计委红头文件的研讨会通知,摆在了方振富的办公桌上。中日韩传统医学经方实践研讨会将在三国巡回举行,第一站日本大阪,第二站韩国光州,第三站中国杭州。 看到这份通知,方振富的心猛地一跳。这不仅是他履新后的首次国际学术交流,更因为最后一站杭州,这个地名在他心中激起了特殊的涟漪。他立即拿起电话,第一个打给了家里。 菊芳,他的声音带着难得的兴奋,我要出国参加研讨会,大阪、光州,最后是杭州。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一个地名,电话那头有片刻的沉默。 杭州......方菊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要去多久? 前后大概半个月。方振富斟酌着用词,这次会议很重要,三国在经方研究上各有专长,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挂断电话后,方振富独自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而他的思绪已经飘向了远方。这次出行,既是对他专业能力的考验,也像是一场命运的邀约。 关西国际机场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方振富随着中国代表团走出航站楼,立即被大阪严谨有序的氛围所包围。次日,在大阪国际会议中心的会场里, 中日双方学者分坐长桌两侧,气氛礼貌而克制。 经方的标准化问题,我们认为应该以《伤寒论》原典为准。日本东洋医学研究所所长山本一郎开门见山,他的日语通过同声传译在会场回荡,任何偏离原文的解读都是对经典的亵渎。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向中国代表团。方振富缓缓放下手中的资料,用流利的英语回应:山本教授对经典的尊重令人钦佩。但是,他话锋一转,中医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化石。张仲景在《伤寒论》序言中明确写道勤求古训,博采众方,这说明先贤本身就提倡在继承中发展。 方振富环视会场,目光睿智:如果我们只会机械地重复古方,那与只会背诵医书的学究何异?真正的传承,是在理解经典精髓的基础上,结合现代临床实践进行创新。 韩国代表团中传来赞许的低语。山本一郎的脸色微微变化,他没想到这位中国官员有如此深厚的专业功底。 下午的病例讨论环节更显剑拔弩张。日方展示了一例顽固性湿疹患者,使用经方治疗效果不佳。 我们认为问题出在剂量上。日方专家坚持道,应该加大原方剂量。 方振富仔细查看病例资料后,轻轻摇头:我认为问题不在剂量,而在辨证。这位患者舌苔黄腻,脉滑数,明显是湿热蕴结。但你们使用的方剂偏于温燥,这是火上浇油。 他在幻灯片上画出经络图:应该在这个经方基础上,加入清利湿热的药物,同时调整各药比例。中医讲究君臣佐使,不是简单堆砌药味。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日方专家面面相觑,最终山本一郎站起身,向方振富深深鞠躬:方局长高见,受教了。 当晚的欢迎宴会上,山本特意来到方振富身边,用生硬的中文说:方先生,您不是官僚,是真正的医者。 韩国光州的研讨会设在韩国传统医学研究院。与日本的严谨不同,韩国学者更注重实用与创新。 我们认为,经方必须与现代科技结合。韩方首席研究员金志洙展示着他们的研究成果,通过基因测序技术,我们已经找出经方作用的具体靶点。 幻灯片上复杂的基因图谱和分子结构式令人眼花缭乱。韩方学者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显然这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研究方向。 方振富认真听完报告,平静地提问:金教授的研究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中医讲究的是整体观念和辨证论治。将经方拆解成单个分子作用,是否违背了中医的基本理论? 金 志洙立即反驳:科学就是要探究本质。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我完全赞同。方振富微笑颔首,但中医的所以然,不仅仅是分子层面的作用。气机升降、阴阳平衡、五行生克,这些都是中医的理论核心。如果我们只盯着分子靶点,是否会重蹈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覆辙? 他走到演讲台前,调出一张中医理论图:比如这个经方,基因层面可能作用于多个靶点,但在中医理论中,它是在调节整个气机循环。两者应该相辅相成,而不是非此即彼。 中韩学者就这个问题展开了激烈讨论。方振富始终保持着学者的谦逊与睿智,既肯定韩方研究的价值,又坚持中医的整体观念。 茶歇时,金志洙主动找到方振富:方局长,您的观点给我们很大启发。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从整体和分子两个层面共同推进经方研究。 当飞机从光州起飞向着杭州方向航行时,方振富望着舷窗外的云海,心情复杂难言。前两站的学术交锋,他展现了中国学者的智慧与风范。但现在即将踏上杭州的土地,他感到的不仅是学者的责任,更有一个男人难以言说的心事。 空姐甜美的声音在机舱内响起:各位旅客,我们即将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 方振富轻轻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吸一口气。杭州,这座美丽的城市,不仅有着人间天堂的美誉,更藏着他生命中一段无法割舍的牵挂。 飞机开始下降,西湖的轮廓在窗外若隐若现。方振富的手不自觉地抚过内袋,那里装着苏晴给他的信封。这一次,他不再准备逃避。 杭州的晚秋,西湖笼罩在朦胧的烟雨中。方振富作为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率团参加中日韩方药量效研究及临床案例学术论坛”。站在雷峰塔下,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他的心情却不像这景色般平静。 方局长,久违了!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方振富转身,看见一位身着淡紫色套装、气质优雅的女学者。她与自己年龄相仿,眉眼间带着熟悉的轮廓,让方振富瞬间怔在原地。 你是苏晴?他难以置信地开口。 难得方大局长还记得我这个小同学。苏晴微微一笑,眼角泛起细密的鱼尾纹,我们上次是刚毕业不久在北京匆匆一见,没想到这时候又见面了。 两人在西湖边的茶室落座。龙井茶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却化解不了方振富心中的波澜。他看着眼前这个曾在医专时代与他并肩学习的女同学,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白衣飘飘 的年代。 听说你后来去了美国深造?方振富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 是啊,在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待了五年。后来还是想家,就回来了。先是在在浙大医学院做经方现代化研究,现在上海一家医疗机构供职。苏晴轻轻搅动着茶杯抬眼看向方振富,眼神中带着探究:倒是你方大局长,听说前段时间经历不少风波? 方振富苦笑着摇头:都过去了。现在只想在中医药领域做点实事。 茶香袅袅中,两人的话题渐渐深入。当谈到眼科医学的最新进展时苏晴突然说: 说到这个,我前段时间接诊了一个很特别的小患者。一个叫艳丽的小姑娘,先天性角膜病变,手术效果很不错。 方振富手中茶杯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洒出。他强作镇定地问:艳丽?她现在怎么样? 恢复得很好。苏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她妈妈赵女士很用心,每周都准时带她来复查。说起来,她们姐妹俩在杭州创业很不容易,但为了艳丽在眼科治疗上从来不含糊。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0章 你太亏了 方振富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苏晴轻轻叹了口气:振富,我们都是老同学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赵女士每次带艳丽来复查,都会在候诊时望着南方发呆。有一次艳丽问她看什么,她说在看爸爸的方向。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方振富的心上。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握住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她们在杭州。他的声音沙哑,但是不知道他们具体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赵卫红还要为艳丽还在继续治疗。 苏晴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她们现在的地址和联系方式。作为一个医生,我觉得孩子需要父亲的关心。作为一个老同学,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这些。 方振富怔怔地看着那个信封,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他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们竟然与我就在咫尺之间!离他下榻的酒店不过数公里之遥!艳丽还在继续治疗,而他却一无所知!赵卫红每次带着女儿复查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望向南方?是在期盼他的出现,还是在怨恨他的缺席? 雨水不知何时敲打着窗棂,茶室里的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苏晴意味深长地看着方振富:有些事情,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就像有些责任,逃避了也依然在那里。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方振富所有的防线。他想起那个雨夜,赵卫红抱着发烧的艳丽在诊所外等候;想起艳丽第一次叫他时,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赵卫红总是在他需要帮助时默默出现......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可现在才发现,他连最基本的担当都没有做到。 她们过得好吗?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 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苏晴轻啜一口茶,物质上不错,赵女士很能干,她们的中药养生馆生意很好。但是,她顿了顿,直视着方振富的眼睛:一个单身母亲带着孩子在外打拼,其中的艰辛,你应该想象得到。艳丽很懂事,但从不提及父亲的事。有时候,沉默比哭闹更让人心疼。 方振富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西湖在雨中朦胧如画,可他的内心却如同沸腾的岩浆。 他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父亲?让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在外漂泊,自己却在高堂之上谈什么悬壶济世?那些冠冕堂皇的理想,在基本的人伦责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苏晴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轻声说:振富,我们 学医的第一课是什么?医者仁心。如果连最亲近的人都照顾不好,又谈何济世救人? 方振富缓缓转身,眼中布满血丝:可是我现在的身份,我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所以就要永远逃避吗?苏晴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方振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当年在医专,你是最有魄力的那个。现在官做大了,胆子反而变小了?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让方振富浑身一震。他看着那个信封,手指微微颤抖。那里面装的不仅是一个地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个他逃避太久的真相。 雨渐渐停了,西湖上出现一道彩虹。方振富望着那道彩虹,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有些责任,可以暂时逃避,但永远无法推卸。有些感情,可以深埋心底,但永远不会消失。这一刻,那个在官场中渐渐迷失的方振富正在苏醒,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准备直面一切的男人。 方振富在苏晴的陪同下,来到西湖区一条古色古香的小巷。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两侧白墙黛瓦的民居间,隐约飘来草药的清香。 就在前面。苏晴指着巷子深处一面杏黄旗幡,卫平养生馆,她们取了这个名字。 方振富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越是接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快。透过雕花木窗,他能看见店内忙碌的身影,赵卫红正在为客人把脉,专注的侧影显得格外清瘦;赵卫平则在药柜前熟练地抓药,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 养生馆面积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正堂悬挂着医者仁心的匾额,四周陈列着中药材标本,空气中弥漫着艾灸的清香。让方振富惊讶的是,虽然才早上八点,店内已经坐满了等候的客人。 她们生意这么好?方振富低声问。 苏晴微笑:卫红的脉诊精准,卫平的用药独到,加上她们的服务贴心,很快就在这一带打响了名气。现在要预约才能看上病。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王阿姨,您的药配好了。记得要文火慢煎,饭后温服。 赵卫红端着药包走出来,抬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方振富,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的药包地掉在地上,药材散落一地。 振,振富哥?她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见。店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赵卫平闻声从药柜后走出,看到方振富时,手中的戥子也险些滑落。短暂的死寂后,赵卫红最先回过神来。她强自镇定地捡起地上的药材,对客人们歉然一笑:各位稍等,我有点私事。 三人来到后院的茶室。 竹帘半卷,院中的桂花树正飘着细碎的花瓣。 你怎么会在一起?赵卫红刚开口,就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在杭州开会,遇到苏晴。方振富的目光扫过姐妹俩略显憔悴的面容,心如刀绞,你们,你们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赵卫平自嘲地笑了一声:托您的福,还没饿死。 卫平!赵卫红制止妹妹,转向方振富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我们都很好。艳丽在附近的小学读书,成绩很好。养生馆的生意也不错,足够我们生活了。 方振富注意到赵卫红手腕上新增的针眼:你的手...... 没什么,最近在研究针灸,在自己身上练习。赵卫红下意识地拉下袖子。 苏晴突然开口:卫红,别瞒着了。你为了研究针灸治疗儿童眼疾的新方法,这半年来在自己身上扎了不下千针。还有卫平,为了研究药方,亲自试药导致胃出血住院,这些事为什么不告诉振富? 方振富震惊地看着姐妹俩。他这才注意到,赵卫平的脸上确实缺少血色,赵卫红的手腕也布满了细密的针眼。 你们这是何苦......他的声音哽咽了。 为了艳丽,也为了所有像她一样的孩子。赵卫红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我们要证明,即使没有你的帮助,我们也能走出一条路来。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一阵骚动。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进来:赵医生,快救救我女儿!她突然喘不过气!赵卫红立即起身,快步走向前厅。方振富和苏晴也跟了过去。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脸色青紫,呼吸急促。赵卫红冷静地为她把脉,随即对赵卫平说:快取定喘汤来,加炙麻黄五分,杏仁三钱。 就在赵卫平配药时,赵卫红取出银针,在女孩的定喘、肺俞等穴位施针。她的手法精准娴熟,下针又快又稳。方振富站在一旁,看着赵卫红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她在诊所帮忙时的青涩模样。如今的她已经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医者。女孩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恢复了红润。孩子的母亲喜极而泣,连连道谢。 待送走病人后,苏晴突然说:卫红,卫平,我决定辞去浙大的工作,来养生馆和你们一起干。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教授,您......赵卫红难以置信。 叫我苏晴就好。苏晴微笑着,刚才看到你们治病救人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学医的初心。在大学里做研究固然重要,但能够直接为患者解除痛苦,才是我们学医的本意 。她转向方振富,意味深长地说:老同学,您不觉得吗? 方振富望着眼前这三个女人,赵卫红的坚韧,赵卫平的执着,苏晴的豁达,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医者的使命。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已久的话:这些年来,是我对不起你们。作为男人,我没有尽到责任;作为父亲,我亏欠艳丽太多。 赵卫红的眼泪终于落下:不,你没有对不起我们。是我们选择了这条路! 但这条路不该走得这么艰难。方振富从内衣袋取出准备好的银行卡,这里有一百万,不是补偿是投资。我入股养生馆,帮助你们扩大规模,培养更多学生,让更多患者受益。 赵卫平想要拒绝,但方振富抬手制止:这不是施舍,这是一个迟来的父亲和朋友的心意。请你们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茶室陷入沉默,只有桂花簌簌落下的声音。最终,赵卫红轻声说:钱我们收下,但有一个条件,这笔钱要用来成立艳丽基金,专门帮助贫困的眼疾患儿。 方振富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滑落。这一刻,多年的恩怨情仇都在医者仁心的光芒中消融。三个女人相视而笑,而方振富知道,他终于找到了心灵的归宿。 清晨的杭州笼罩在薄雾中,苏晴开车来接赵卫红和艳丽去上海复查。临行前,赵卫红反复叮嘱妹妹:药柜里新到药材要记得晾晒,王太太的药方需要调整,我写在备忘录上了...... 赵卫平笑着推她上车:姐,你就放心吧,这些事我都记得。 艳丽扑进赵卫平怀里:小姨,我会想你的。 小姨也会想艳丽的。赵卫平亲亲孩子的脸颊,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站在巷口的方振富。 车声渐远,巷子里只剩下方振富和赵卫平二人。晨光透过梧桐树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去西湖走走吧。赵卫平轻声说,这个时间人少。 两人沿着苏堤缓缓而行。初秋的西湖,荷叶虽已残败,却别有一番风骨。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湖面,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单独见面吗?赵卫平突然开口。 方振富的心微微一颤。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赵卫平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而他已是药监局的局长。那时候姐妹两个给他做局,让他糊里糊涂地接触到了赵卫平的身体,后来他一直追悔莫及,但是从那一晚方振富一直久久不能忘怀。方振富注视着身旁的女子。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这些年的磨砺反而让她褪去了青涩, 增添了几分从容与韵味。晨光中,她的侧脸线条柔美,眼神却比年轻时更加坚定。 卫平,我觉得你太亏了,你太亏了! 什么都不用说。赵卫平转过头,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些年来,你也不易。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1章 突发情况 赵卫平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方振富心中紧闭的情感闸门。他们在一处临水的茶舍坐下。老板显然认识赵卫平,熟络地泡上来一壶龙井。 赵医生今天得闲?老板笑着问。 陪个老朋友逛逛。赵卫平从容应答,举手投足间尽显成熟风韵。方振富静静地看着她。眼前的赵卫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小女孩。她在商场上独当一面,在医道上精益求精,在生活里从容不迫。这种蜕变,既让他欣慰,又让他心疼。 你知道吗,赵卫平轻抚着茶杯,最开始那半年,我和姐姐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既要照顾艳丽,又要打理养生馆。有时候累得在药柜前都能睡着。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最困难的时候,我们连房租都交不起。姐姐想去打工,我说不行,我们要坚持下去。 为什么一定要开养生馆?方振富忍不住问。 因为这是离你最近的方式。赵卫平直视着他的眼睛,药香中,能感觉到你的存在。 方振富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洒了出来。 对不起,他慌忙擦拭,我...... 振富,赵卫平轻轻按住他的手,你不需要永远都说对不起。 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抓药留下的薄茧。这个触碰,让方振富想起了太多往事想起她第一次怯生生地向他提出学中医,想起她在开诊所上为他出谋划策时的神采飞扬,想起他病重时她守在床前哭红的双眼...... 卫平,这些年来,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方振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却...... 那都是我自愿的。赵卫平收回手,望向窗外西湖,爱一个人本来就不该计较付出。 午后,他们登上了雷峰塔。站在塔顶远眺,整个西湖尽收眼底。 有时候我觉得,人生就像这西湖。赵卫平倚着栏杆,长发在风中轻扬,表面平静美丽,底下却藏着太多故事。 方振富站在她身后,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清香。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这个女子早已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赵卫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记得你爱喝的茶,记得你思考时习惯皱眉头,记得你开心时眼角会微微上扬......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这些记忆,支撑我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方振富再也忍不住,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塔顶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 衣袂飘飘。 卫平,我欠你一个交代。 你什么都不欠我。赵卫平在他怀中轻声说,能这样站在你身边,看着你实现理想,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夕阳西下,为西湖镀上一层金光。在下塔的石阶上,赵卫平突然脚下一滑,方振富急忙扶住她。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握在一起,再也没有松开。 回到养生馆时,已是华灯初上。赵卫平在门口停下脚步:要进来喝杯茶吗?我新配了一款安神茶,可以帮助睡眠。 方振富望着她温柔的眉眼,轻轻点头。 此时的杭州西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方振富和赵卫平共同撑着一把伞回到了养生馆。 赵卫平的手一直被方振富紧紧握着。他滚烫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 振富哥,别这样.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为什么不能?方振富将她转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已经错过几年了,难道还要继续错过吗?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赵卫平的眼眶红了:可是姐姐她…… 卫红是我的责任,你是我的爱情。方振富一字一句地说,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年没有勇气追求自己的真心。 他抬手轻抚她的脸颊,看了又看。赵卫平一下子扑在方振富的怀中轻声啜泣,几年的委屈在这个shi刻尽数宣泄。方振富低头吻去她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品: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方振富带着赵卫平来到后院的煎药房,这里弥漫着浓郁的药香。灶台上的药罐还在咕嘟作响,氤氲的蒸汽让整个房间如梦似幻。 卫平,方振富将她抵在药柜前,目光炽热,我要你。 不等赵卫平回答,方振富的吻已经落下。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温柔,带着几年来压抑的渴望与激情。赵卫平起初还试图推开他,但在他热烈的攻势下渐渐软化。 等等!她在换气的间隙轻声抗拒,门还没锁! 方振富随手将门门插上,转身将她打横抱起放在煎药台旁的休息榻上。上铺着干净的亚麻布,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振富哥,我们不能………赵卫平的声音淹没在他落下的吻中。 方振富的手指灵巧地解开她旗袍的盘扣,露出白皙的肩头。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微微颤抖的肌肤上,如同上好的宣纸, 你真美……方振富的吻沿着她的锁骨向下,比我想象的还要美。 赵卫平羞赧地别过脸去,却被他轻轻扳回:看着我,卫平。我要你记住这一刻,记住我是怎么爱你的。 方振富的动作突然变得急切,粗粝的手指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游走,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赵卫平在他身下轻轻战票,既害怕又期待。当最后的屏障被除去时,她忍不住惊呼一声。方振富立即放缓了动作,柔声安抚:别怕,我会很温柔。 然而当结合的那一刻来临,两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气。几年的思念与渴望在这一刻爆发,如同山洪倾泻,再也无法阻挡。 “后悔吗?”方振富低声问赵卫平。 赵卫平在他怀中轻轻摇头,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只是觉得对不起姐姐… 这件事我会处理。方振富坚定地说,我要给你一个名分。 赵卫平捂住他的嘴,这样就够了。我不需要名分,只要能偶尔这样和你在一起,我就很满足了。 方振富还要说什么,却被她用吻堵住了唇。月光下,两个身影再次交叠,诉说着说不尽的爱恋。 方振富从杭州返回省城已有一周,生活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在省中医药管理局处理公务,回家后也会陪方菊芳看电视、聊家常。但细心的方菊芳还是察觉到了方振富的变化。 他常常会在深夜独自站在阳台抽烟,这是多年前就戒掉的习惯。有时接电话时会刻意压低声音,而且最近出差回来的行李都是自己亲自整理,不再让她插手。 这天晚上,方菊芳在给方振富整理西装时,无意中闻到领口若有似无的草药清香。这不是他惯用的古龙水味道,而是某种熟悉的中药气息。她的心猛地一沉。 振富,晚饭时,她故作轻松地问,这次去杭州,除了开会还去哪里转了转?西湖现在美吗? 方振富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就在西湖边走了走,都是会议安排的活动。 他的回避让方菊芳更加确信有事发生。第二天,方菊芳借口要去审计局开会,实则悄悄去了方振富的办公室。她以局长夫人的身份来到省中医药管理局时,方振富正在开会。秘书认得她,热情地请她在局长办公室等候。 坐在丈夫的办公桌前,方菊芳注意到抽屉没有完全关严。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抽屉。里面除了一些文件,还有一个精致的香囊,上面绣着二字。这是赵卫红最擅长的苏绣。 香囊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方振富在西湖雷峰塔前的单人照。但细看就会发现,照片边缘有一抹淡紫色的衣角。那是 赵卫平最爱的颜色。 方菊芳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翻找,在文件夹最底层发现了一份艳丽儿童眼疾康复基金的策划书,落款是杭州卫平养生馆。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推开。方振富看见妻子手中的资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菊芳,你...... 这是什么?方菊芳举起那份策划书,方振富,你答应过我不再见她们的!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方菊芳泪如雨下,解释你如何背着我偷偷资助她们?解释你如何在杭州与旧情人重续前缘? 他们的争吵声引来了秘书和几位工作人员。方振富急忙关上门,压低声音: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方菊芳冷笑,你是不是打算把她们接回省城?是不是要认回那个孩子? 当晚,方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只是想弥补这些年的亏欠!方振富试图解释,艳丽毕竟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在异地他乡艰难求生! 亏欠?方菊芳声音尖利,那你对我的亏欠呢?对咱们这个家的亏欠呢?方振富,你太让我失望了! 就在这时,方秉忠和刘昕闻讯赶来。了解事情原委后,方秉忠重重地叹了口气:振富,你糊涂啊! 爸,我只是...... 你只是又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方秉忠严厉地说,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这个时候与她们牵扯不清,你是想重蹈覆辙吗? 刘昕则拉着方菊芳的手劝道:菊芳,你先冷静。振富这件事做得是不对,但你们毕竟是二十年的夫妻...... 二十年的夫妻?方菊芳凄然一笑,在他心里,我永远都比不上那对姐妹! 正在这时,方方振富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苏”。在方菊芳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迟疑地接起电话。 “振富,”苏晴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没打扰您吧?有个突发情况,觉得应该告诉您。” “什么突发情况?”方振富的心提了起来,生怕又是什么坏消息。 “是好事,至少对我和卫平来说是。”苏晴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们之前通过一个海外中介申请的技术移民,一直没消息以为没希望了。现在刚接到通知,签证批下来了!是去澳大利亚,那边有个中医理疗中心愿意给我们提供担保。” 方振富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去澳大利亚?什么时候走?” “时间很紧,签证要求我们两个月内必须登陆。”苏晴的声音低了下去,“振富,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卫平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想临走前能再见你一面。有些心结或许就解开了!” 挂断电话,方振富神情复杂。他看向满脸狐疑的方菊芳和父母,艰难地开口:“是卫红、卫平她们姐妹俩的移民澳洲的签证批下来了,很快就要离开中国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意味着一种可能永久性的离别,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方振富内心世界的巨大拷问。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2章 举目无亲 方菊芳听完,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她凄然一笑:“好啊,现在人家姐妹俩远走高飞,一了百了。你不是一直觉得亏欠她们吗?现在她们有了更好的去处,你该放心了,也该彻底回归家庭了吧?” 然而,方振富的反应却并非她所愿。他没有如释重负,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焦虑和沉默。赵卫平要永远离开了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多年的情感闸门。那些被责任和岁月压抑的愧疚、遗憾,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汹涌而出。 “她们在异国他乡不容易,这一走,举目无亲……”方振富喃喃道。 “所以呢?”方菊芳的声音尖利起来,“你还想怎么样?方振富,她们是成年人,有自己的选择!你以什么身份去关心?前情人?还是艳丽生物学上的父亲?” “方菊芳!”方秉忠出声制止,但已无法压下儿媳积压多年的怒火。 当晚,方振富彻夜未眠。一边是妻子冰冷失望的背影和,另一边是苏晴话语中暗示的赵卫平的心结和她们即将奔赴未知未来的无助。责任像两条鞭子,抽打着他分裂的灵魂。 几天后,方振富瞒着家人,以出差的名义,飞去了杭州。 在杭州一家安静的茶室,方振富见到了赵卫平和苏晴。多年不见,赵卫平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份沉静与沧桑,但眉眼间的温婉依旧。她没有哭诉,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讲述了这些年的不易,以及对这个突然降临的海外机会的珍视。 “振富哥,”赵卫平声音依旧很轻,“过去的事不提了。我和我姐还有苏晴大姐会照顾好自己,也会把艳丽培养成才。这次叫你出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告个别。” 她越是懂事,方振富内心的愧疚感就越发沉重。他了解到她们三人为了办理移民,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到了澳洲初期,生活必然拮据。 “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我。”方振富冲动地说,“我在经济上能帮到你们的!” “不用了!”赵卫平温和地拒绝,“我们不想再给你添麻烦。菊芳姐她也不容易。”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方振富一看原来是省纪委的周春才,他语气严肃地提醒他:“方局长,最近是不是和什么海外中介有接触?有人匿名反映你涉嫌利用职务为亲属办理非法移民,虽然目前只是风闻,但你一定要谨慎,注意界限!” 电话内容像一盆冰水,浇得方振富透心凉。他猛地看向赵卫平姐 妹:“你们办理移民的中介,叫什么名字?背景干不干净?” 苏晴报出一个名字,方振富的心沉了下去。那家中介,恰好与他管辖范围内的一家大型民营中医药企有关联,而那家企业,正在申请一个重要的国际合作项目。这难道是巧合?还是有人做的局? 方振富带着满腹疑虑和警告返回家中。他试图向方菊芳解释杭州之行的告别性质以及可能存在的风险,但方菊芳已经完全无法信任他。 “告别?说得真好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在商量怎么双宿双飞?”方菊芳情绪失控,“还有那个举报!方振富,你要是因为她们毁了前途,毁了这个家,我跟你没完!” 夫妻关系降至冰点。方菊芳在极度的痛苦和愤怒中,做了一件不理智的事情。她通过私人关系去调查那家移民中介以及赵家姐妹的背景,想找到赵卫红和赵卫平以及苏晴别有用心的证据,让方振富彻底死心。 然而,方菊芳的调查,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引发了一连串她始料未及的后果。 首先,她震惊地发现,那家中介确实存在问题,涉嫌洗钱和非法组织移民,正在被有关部门秘密调查。这意味着方振富被卷入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其次,更让她心神俱裂的是,她在调查赵卫平过往时,意外发现了一张多年前的旧照片。照片上年轻的赵卫红和另一个气质不凡的男人姿态亲密。经过艰难查证,她骇然得知,那个男人竟是本省一位早已退休、但余威犹在的老领导的儿子!而赵卫平当年与方振富分手后迅速结识此人,并曾有过短暂交往,赵艳丽的出生时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方菊芳脑中炸开:艳丽可能根本不是方振富的亲生女儿! 这个发现让方菊芳陷入了更复杂的情绪。一方面,她为方振富可能被蒙骗二十多年而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和解气;另一方面,她又无比恐惧。如果真相曝光,以方振富的性格和对赵艳丽的愧疚,可能会引发更大的风暴,甚至可能刺激他做出更不理智的行为。同时,那位老领导家的势力,也是方家绝对惹不起的。 就在方菊芳被这个秘密折磨得几乎崩溃时,方振富那边也遇到了麻烦。省纪委的周春才同正式找他进行了一次“提醒谈话”,虽然语气委婉,但指向明确,就是关于他与那家有问题的中介以及关联企业是否存在不当利益输送。 方振富百口莫辩,焦头烂额。事业上的危机让他暂时无暇他顾情感纠葛,他开始全力自查、澄清。而赵家姐妹那边,也感受到了无形的压 力。移民进程似乎遇到了莫名的阻碍,苏晴焦急地打电话给方振富求助,语气中透露出她们可能被中介欺骗的恐慌。 就在一切乱成一团麻时,方菊芳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她没有选择立刻揭穿赵艳丽身世的秘密来打击丈夫,而是带着她查到的关于中介违法以及可能牵连到那位老领导家的信息,去找了方秉忠。 “爸!”方菊芳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我知道怎么帮振富摆脱麻烦,也可能会让那对姐妹彻底离开,不再成为我们家的阴影。但我需要您支持,也需要振富配合演一场戏。” 方秉忠听完儿媳的计划,震惊之余,眼中流露出复杂和一丝赞赏。他意识到,这个儿媳,在巨大的痛苦中,展现出了超越个人情感的智慧和格局。 方秉忠亲自出面,联系了那位退休的老领导,以一种不点破但暗示性极强的方式,通报了移民中介的问题及其可能带来的“不良影响”,包括可能牵扯出许多旧事。老领导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同时,在方秉忠的劝说下,方振富终于暂时放下个人情感,以中医药管理局局长的身份,主动向组织详细说明了情况,并积极配合调查,撇清了自己与那家中介及关联企业的任何不当关系。 压力瞬间转移。那家有问题中介被迅速查处,关联企业的项目被暂停。而赵家姐妹的移民手续,在一种神秘力量的干预下被特事特办,以合法合规的方式快速解决,确保她们能按时离开,并且她们收到了一笔来自“匿名好心人”的资助,足以让她们在澳洲初期站稳脚跟。 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国际出发大厅。巨大玻璃幕墙外,灰蒙蒙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远处跑道上起落的飞机,像一只只挣脱束缚的铁鸟,载着无数悲欢离合,驶向未知的远方。 苏晴、赵卫平,以及年轻的赵艳丽,坐在冰冷的候机椅上,周围是喧嚣的人潮和广播里中英文交替的登机提示。然而,这一切仿佛都与她们隔绝。她们所在的角落,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期待与不安。 艳丽的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母亲赵卫红微凉的手指。她的心跳得飞快,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就在几个小时前,从杭州来上海的路上苏晴阿姨和妈妈赵卫红以及小姨赵卫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神色,告诉了她一个足以颠覆她二十年认知的秘密。 “艳丽,待会儿你会见到一个人。”赵卫平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谁?”艳丽疑惑。 苏晴 接过话,语气急切而肯定:“是你爸爸!你的亲生父亲!” 艳丽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爸爸?”这个词汇对她而言,陌生而遥远。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只有母亲和小姨,关于父亲只有一个模糊的早已不在的印象。 “他,他不是在监狱里面吗?”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监狱里面的王振明不是你亲爸爸,你的亲爸爸他还在!”苏晴抓住她的手,“他就是方振富,你的伯伯!知道吗?” 那个偶尔出现,总是带着关切和复杂眼神的伯伯?艳丽的记忆碎片开始拼接,那个身影逐渐清晰,却也带来了更多的困惑和混乱。 赵卫红看着女儿茫然的脸心如刀割,但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她深吸一口气,眼中含着泪光:“艳丽,妈妈对不起你,瞒了你这么多年。他就是你爸爸。这次我们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等会儿他来了,你,你一定要叫他,大声叫他‘爸爸’,让他记住你,好不好?算妈妈求你了……” 母亲眼中近乎哀求的泪光和那份深藏的愧疚,击中了艳丽幼小心灵最柔软的地方。一种混杂着对父爱本能的渴望、对母亲承诺的担当,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涌。她看着母亲和小姨殷切甚至带着孤注一掷期盼的目光,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承诺:“嗯!我记住了,等伯伯来了,我就喊他爸爸。” 从此,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那个即将到来的“父亲”身上。她不停地望向入口方向,在每一个步履匆匆的男性旅客中搜寻着那个记忆里并不十分清晰,却被赋予了“父亲”神圣意义的身影。她一遍遍在心里演练着那声呼唤“爸爸”。这个简单的词汇,在唇齿间滚动,却重若千钧。她想象着他听到后的反应,是震惊?是激动?还是会冲过来紧紧抱住她?她对父爱的所有模糊幻想,在这一刻都有了具体的投射对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登机口的队伍开始蠕动。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赵家姐妹的心。苏晴不停地看表,赵卫平则频频望向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来电显示。 “他会不会不来了?”苏晴的声音带着绝望。 “不会的,他答应过的!”赵卫红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但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就在这时,入口处出现了两个身影。不是预想中的一个,而是两个。当那两人穿过人群,越来越清晰时,赵卫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苏晴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来的不是方振富。是方秉忠 ,还有方菊芳。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3章 复兴计划 方秉忠穿着深色的中山装,神色肃穆,步履沉稳,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而方菊芳则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套装,面容憔悴却刻意维持着镇定,她的目光像两盏探照灯,直直地射向赵卫平,那里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 期待已久的爸爸没有出现,等来的却是名义上的祖父和那个在母亲与小姨话语中,代表着他们家庭不幸根源的“方阿姨”。巨大的落差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赵艳丽头上。她准备好的那声“爸爸”,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她几乎窒息。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母亲的手臂,茫然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赵卫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苏晴及时扶住了她。而赵卫平的脸上,先是极度的失望,如同被冰雪瞬间封冻,随即涌上的是被羞辱、被彻底抛弃的惨痛。她最后一点卑微的希望,在这一刻,被现实碾得粉碎。她看着方菊芳,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秉忠走到她们面前,目光扫过赵卫平,最后落在紧紧依偎着母亲赵卫红、眼神惊恐又带着一丝敌意的艳丽身上。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怜悯,但很快又被坚毅所取代。 “卫红,卫平。”方秉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振富他临时有非常重要的工作安排实在脱不开身。他委托我和菊芳来送送你们。” 非常重要的工作安排?多么冠冕堂皇又苍白无力的理由。赵卫红和赵卫平相互看了看,都闭上了眼睛,两个人各自的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她们姐妹明白了,这是方家最终的选择,也是方振富的答案。他连这最后一面,都不敢,或者不愿来见。 方菊芳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卫红和赵卫平流泪,看着那个年轻的、本该叫她一声大妈却永远不可能相认的女孩。她的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眼前这个女人的眼泪,何尝不是她过去二十多年里流过的?命运对她们,都太过残忍。 她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没有署名的信封,递向苏晴,声音干涩:“苏教授,这里是一些上可能用得到的东西。澳洲那边一切靠自己,多保重。” 苏晴看着那信封,没有立刻去接,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为赵家姐妹俩,也为小艳丽。但她看到这姐妹两个那万念俱灰的样子,看到方秉忠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她还是咬着牙接过了那份沉甸甸带着屈辱意味的“馈赠”。 登机广播最后一次催促,如同最后的审判。 赵卫红猛地睁开眼,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她拉起赵卫平还有正在发愣的艳丽,深深地看了方秉忠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有释然,也有诀别。然后她的目光与方菊芳有瞬间的交汇,两个女人,一个原配,一个曾经的“闯入者”,在这一刻,似乎达成了一种无声的、痛苦的和解。 “我们走吧。”赵卫红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她拉着女儿,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艳丽被母亲拉着,踉跄地走向登机口。她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两个人。那个她准备喊“爸爸”的人,终究没有出现。那个叫“爷爷”的人面容冷峻。那个“方阿姨”,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悲伤? 她终究,没有喊出那声练习了无数遍的“爸爸”。 看着那三个身影消失在登机廊桥的拐角,方菊芳一直挺直的脊梁,瞬间垮了下来,她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方秉忠及时扶住了她。 “爸……”方菊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所有的坚强在瞬间土崩瓦解,“我们,我们是不是太残忍了?” 方秉忠重重地叹了口气,望着廊桥的方向,目光悠远而沉重:“长痛不如短痛。断了念想对所有人都好。” 方菊芳靠在公公坚实的臂膀上,泪水汹涌而出。她没有赢家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那弥漫在心间无法驱散的深沉的悲凉。机场广播依旧在回荡,而她们的故事,一个时代的情感纠葛,终于在这一刻落下了沉重而无奈的帷幕。只有那声未曾喊出的“爸爸”,将永远成为艳丽心底无法弥补的遗憾和空洞的回响。 赵卫红和赵卫平看着方菊芳,两个人的眼神有着相似的复杂,也有愧疚,也有感激,也有释然。“菊芳姐,谢谢你。还有对不起。”她们深深鞠了一躬。 方菊芳看着她们两个人,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是淡淡地说:“过去了。到了那边好好生活。” 就这样赵家姐妹终于登上了飞往澳洲的航班。她们带走了一段过往,也带走了一个可能摧毁多个家庭的秘密。回家的路上,方秉忠对儿媳说: “菊芳,委屈你了。这个家多亏有你。” 方菊芳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她没有赢也没有输。她守护了家庭,保全了丈夫的仕途,甚至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大度,帮助了情敌和那个可能是丈夫的女儿也可能不是丈夫的女儿的女孩。但她知道,她和方振富之间那道深深的裂痕需要更长的时间,甚至一生去修补。 方 振富在家中,看着归来的父亲和妻子,心情复杂难言。他知道了妻子在其中所做的一切,震惊、羞愧、感激,种种情绪交织。他走到方菊芳面前,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红着眼圈,深深地低下了头。 “菊芳,我对不起你。” 方菊芳没有回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风暴似乎过去了,但留在心底的伤痕,以及那份沉重的、关乎责任与宽恕的课题,才刚刚开始。未来的路,或许能携手,或许终将陌路,一切都还是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家,暂时保住了。而生活,依然环环相扣,继续向前。 赵家姐妹的离去并未给方家带来预期的平静,反而像揭开了潘多拉魔盒,让更多深埋的隐秘与矛盾暴露在阳光之下。方振富虽然保住了职位,但经此一事在单位威信受损,回到家更是面对着一个情感上千疮百孔、气氛凝滞如冰的家庭。而方菊芳在经历了调查、隐忍乃至最终大度送行后,内心并未获得解脱,那关于艳丽身世的疑云,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底,日夜折磨着她。 深夜的方家老宅烟雾缭绕,书房依然亮着灯。方秉忠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眉头紧锁。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箭头和问号。刘昕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相册,眼神里满是忧虑。 五个孩子啊,刘昕。方秉忠重重地敲了敲桌面,你看看,大军、艳华、二军、新军,还有..那个在澳洲的艳丽。这五个孩子,就是咱们两家未来的希望啊! 刘昕叹了口气,合上相册:老方,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这些孩子背景太复杂了。咱们真要插手吗? 不插手行吗?方秉忠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振富现在是保住了位置,可经过这么一闹,他在单位还能有多大发展?菊芳和振富的感情你也看到了。咱们要是再不未雨绸缪,方家和王家就真要败在咱们这一代了! 刘昕走到书桌前,忧心忡忡地说:老方不是我说你。这些孩子各有各的来历,你要怎么培养?再说了,菊芳能同意吗?她对大军和艳华本来就顾虑重重。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方秉忠打断她,菊芳对大军、艳华有隔阂,振富因为赵卫红和赵卫平的事,对这两个孩子又过分愧疚。这样下去,这几个孩子都要被耽误了!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有个初步想法。咱们要把这些孩子都纳入一个统一的培养计划。教育资源要集中,但要根据每个孩子的特点因材施教。 刘昕震惊 地看着丈夫:你疯了?要把新军也接回来?还要管澳洲的艳丽?菊芳知道了非得和咱们弄掰了不可! 所以要先瞒着她!方秉忠压低声音,等计划有了眉目再说。我已经想好了,大军要走仕途,他性格沉稳,适合在体制内发展;二军聪明,但要好好磨磨性子,可以往学术或者高科技方向发展;新军虽然现在还小,但毕竟是振明的孩子,咱们得负责。 那艳华和艳丽呢?刘昕问道。 艳华嘛!方秉忠沉吟片刻,这孩子心思细腻,观察力强,也许可以往法律或者金融方向发展。至于艳丽,现在还说不好,但也要未雨绸缪,毕竟她身上流着的血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刘昕摇头:老方,你想得太简单了。先不说菊芳和振富同不同意,就是这几个孩子知道了真相,会怎么想?你这是在玩火啊! 那你说怎么办?方秉忠有些激动,眼睁睁看着这些孩子重蹈覆辙?看着咱们两家就这么败落下去?刘昕,我方秉忠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现在到了这个年纪,就想着给子孙后代留条明路啊! 方家老宅的客厅里气氛沉重。方秉忠和刘昕看着日渐消沉的儿子和强撑精神的儿媳,又想到方家眼下看似枝繁叶茂实则混乱不堪的子嗣情况,在他们老两口经过周密分析和策划后,一个偏执而长远的计划心中成型。 “振富,菊芳,”方秉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人要向前看。我们方家、王家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下一代身上了!” 刘昕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她的手指转动着佛珠“我们必须从娃娃抓起,把孩子们培养成才光耀门楣,弥补我们这一代的遗憾和错误!” 方秉忠拿出了一个计划文本,上面是他们老两口辛辛苦苦制定的家族“复兴计划”。目前,名义上集中在方家“一门两姓”(方、赵)之下的孩子,共有五个: 1. 方大军,现在16岁,方菊芳嫁入方家时带来的“拖油瓶”,名义上是方振富的长子,实则是方菊芳与赵卫国未婚先孕的产物。 2. 方艳华,现在16岁,是方大军的孪生妹妹,同样来自方菊芳与赵卫国的未婚先孕。 3. 方二军:现年12岁,方振富与方菊芳婚后所生的儿子,唯一确认无疑的方家血脉。 4. 王新军:现在6岁,名义上是赵卫国与其妻子林晓雪所生的儿子,后林晓雪声称是她与王振明所生,但因王振明出事,由方家老两口出钱,寄养在远房亲戚家 ,对外保密。 5. 艳丽:现在10岁,姓氏或为王,或为方,或为赵,或为其他姓氏,现在已随其母赵卫红移民赴澳,这孩子的父亲名义上是王振明,但是实际上可能是方振富或某领导的儿子,其扑朔迷离的身世有待明察。 方秉忠和刘昕的计划是:将资源集中,重点培养!他要将这三个男孩——大军、二军、新军,都牢牢掌控在方家的影响之下,按照他设定的道路成长。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4章 铁鸟上天 然而,这个计划从开始就充满了不公与隐患。方振富和方菊芳自然将全部心血和期望寄托在亲生儿子方二军身上,他们虽然对大军和艳华有关怀,但难免因他们的出身而心存芥蒂,更别提那个外人王新军。方振富则怀着对赵卫国的仇恨和对赵卫红的愧疚,潜意识里对流淌着赵家血液的大军、艳华,甚至远在澳洲的艳丽,都存有一份移情般的复杂情感,这引起了方菊芳更深的不满。 孩子们在这样微妙而压抑的环境中成长,敏感地察觉着大人们的态度。方二军仗着父母宠爱,隐隐有骄纵之势;方大军沉默寡言,努力表现却总感觉隔了一层;方艳华则早早学会了看人眼色,心思细腻。 就在方家试图按下重启键时,一封来自澳洲的匿名信再次搅浑了水面。信是寄给方菊芳的,里面没有落款,只有几句打印的话: “小心王新军。他的身世并非你看似那么简单。林晓雪临进监狱前,见过赵卫红。” 这封信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方菊芳试图尘封的记忆。林晓雪那个可怜又复杂的女人,既是王振明的妻子,也曾与赵家兄弟、甚至方振富都有过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她临终前见过赵卫红?她们说了什么?王新军的身世还有什么秘密? 方菊芳立刻秘密调查,她动用了一切关系,终于找到一个当年照顾过林晓雪的护工。护工回忆,林晓雪进监狱之前,赵卫红确实去过,两人屏退旁人谈了许久。护工隐约听到林晓雪哭着说“新军是你的,求你……”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新军是你的?!”这句话像魔咒一样缠绕着方菊芳。王新军是赵卫红的儿子?那父亲是谁?王振明?还是方振富?联想到赵卫红当年也曾与方振富有过一段,而且时间上似乎有重叠,方菊芳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如果王新军也是方振富的儿子。那这个家,简直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与此同时,进入青春期的方大军迎来了叛逆期。他早已从街坊邻居的风言风语中,模糊地知道自己并非方振富亲生,而是“赵家的种”。方秉忠的严格管束和方菊芳若有若无的疏离,让他内心充满了压抑和愤怒。 一次,方秉忠因为大军考试成绩不理想而严厉斥责他,并拿他与弟弟二军作比较,言语中充满了对赵家血脉的轻视。长期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方大军冲着祖父吼道:“你凭什么这么管我!你们不是总在说我是赵卫国的儿子吗?!那我就不是你们方家的人!” 这句话恰好被回家的方振富听到。震惊之余,他看着这个自己抚养多年、此刻却面目 狰狞的少年,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拉住暴怒的父亲,将大军带回了房间。 深夜,方振富与大军进行了一次长谈。大军在情绪宣泄后,也流露出脆弱和迷茫。他问方振富:“爸,我知道你不是我亲爸,但你养了我这么多年。你告诉我,我亲爸赵卫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这辈子就进了监狱出不来了?” 方振富看着少年眼中的渴求,心中五味杂陈。关于赵卫国的案子自然与王振明的案子有关。方振富虽然知道一些内情,似乎还牵扯到这个家族的许多隐秘。他无法对大军言明,只能含糊地安慰。 然而,大军的不满和反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了方振富心中更深的波澜。他开始反思父亲所谓的家族“复兴计划”,这种充满控制欲和偏见的培养,真的对吗?这些孩子,包括大军、艳华,甚至那个被寄养的王新军,他们难道只是家族荣耀的工具吗? 方菊芳对王新军身世的调查,在小心翼翼进行时,似乎触动了某个敏感的神经。先是方振富在单位受到了一次更隐晦的提醒,关于“不要过多打听过去某些敏感人物的旧事”;接着,方家老宅半夜接到了无声电话;甚至方二军在学校也差点遭遇一场意外的交通事故,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这一切都让方菊芳毛骨悚然。她意识到,王新军的身世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牵扯到的势力,远比方家想象的更为强大和危险。那位退休老领导家的影子,似乎再次隐约浮现。 而与此同时,远在澳洲的赵卫平,在一次偶然的越洋电话中,意外得知方家似乎仍在调查王新军和林晓雪的事,并且方家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赵卫平联想到姐姐赵卫红对她吐露的关于王新军身世的惊天秘密,以及那位“大人物”的警告,她感到不寒而栗。她深知,那个秘密一旦曝光,不仅方家可能万劫不复,就连在澳洲的赵卫红和艳丽,也可能受到牵连。 内忧外患之下,方振富和方菊芳这对怨偶被迫再次坐在一起,面对这盘错综复杂的残局。 “必须停止调查!”方振富语气沉重,“为了二军,为了这个家,不能再深究下去了!” “可王新军他……” “不管他是谁的儿子!”方振富打断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决绝,“他现在只是王新军!我们方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爸的那个计划也必须停止。孩子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吧。” 方菊芳看着丈夫,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超越个人情感的、对家庭整 体的守护意志。她沉默了。她知道,丈夫是对的。那个隐藏在深处的秘密,像一颗定时炸弹,挖掘它,只会让所有人粉身碎骨。 方秉忠在得知儿子儿媳的决定后,大发雷霆,但面对来自外部的无形压力和内部已然裂痕累累的家庭关系,这位强势了一辈子的老人,最终也不得不妥协。方秉忠与刘昕呕心沥血制定的“家族复兴计划”,尚未正式实施,便被接踵而至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那张承载了无数深夜密谋与沉重期望的纸张,被方秉忠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仿佛一同被锁住的,还有两位老人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计划中需要“磨掉倔骨”的方大军,首先以最激烈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不受控。高三关键时期,他瞒着全家,报名参加了空军飞行员选拔。当录取通知书寄到家时,整个方家炸开了锅。 “胡闹!简直是胡闹!”方秉忠气得浑身发抖,将通知书拍在桌上,“我让你走仕途,不是让你去当个开飞机的武夫!” 方菊芳也急了,虽然她对大军感情复杂,但毕竟抚养多年:“大军,飞行员多危险啊!而且这一走就是多少年?你就不为家里想想?” 唯有方振富,在最初的震惊后,看着儿子眼中那份前所未有的光亮和坚定,心中百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不被家族理解的梦想。“爸,妈,菊芳,”他罕见地站在了儿子一边,“这是大军自己的选择。他能被选上,说明他有这个能力和潜力。我们应该支持他。” 方大军梗着脖子,面对众人的反对只扔下一句:“我不是你们棋盘上的棋子。我的路我自己走。”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刺穿了方秉忠所有的谋划。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孩子们已经长大,他们不再是任由摆布的娃娃。 方大军的“叛逃”,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向乖巧敏感的方艳华,在得知哥哥的选择后,沉默了好几天,然后在一个周末的饭桌上,平静地宣布:“我不想学管理,也不想学心理。我要学生物医学。” 方秉忠刚要开口,方艳华抬起眼,目光清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爷爷,我知道您和奶奶为我们付出了很多心思。但是,我喜欢实验室,喜欢研究生命。大哥说得对,我们的人生,应该由我们自己负责。”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方秉忠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他精心规划的路线,在孩子们蓬勃生长的自我意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方家老宅的隔音并不算好,尤其是大军那间朝北的小卧室。此刻,紧闭 的房门也挡不住里面隐隐传来的、像绷紧的弓弦一样的气氛。 方艳华捏着那本厚厚的生物课本,坐在书桌前那把唯一的木椅上,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靠窗而立的哥哥背上。窗外是灰扑扑的巷子风景,与他墙上那张巨大的、色彩鲜明的F-22猛禽战斗机海报形成刺眼对比。 “所以,”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小刀子,试图划破满室的沉闷,“你就这么定了?把那张纸‘啪’一下拍在桌上,就算昭告天下了?爷爷刚才的脸色,你看到了吗?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方大军没有回头,宽阔的肩膀维持着抱臂的姿势,像一尊倔强的石雕。他的声音硬邦邦地砸回来,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沙哑和不服:“通告?我需要向谁通告?我的命,从头到脚是我自己的,不是方家的集体财产,更不是老爷子棋盘上那颗叫‘长孙’的棋子!” “你的命?”方艳华嗤笑一声,那笑声又冷又脆,像冰凌断裂,“说得可真轻巧。方大军,你摸摸良心,你长这么大,吃的米,穿的衣,哪一粒哪一线不是方家给的?现在翅膀刚长硬了点,就迫不及待要单飞了?飞行员?”她刻意拖长了音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听着是威风,说白了,不就是个穿着制服、关在铁壳子里的高级司机吗?爷爷给你铺好的阳关大道你不走,非要去钻那万米高空的铁棺材!” “高级司机?!”方大军猛地转过身,那双像极了赵卫国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火苗,“方艳华!把你从妈那儿学来的那套势利眼给我收起来!那不是铁壳子,那是战机!是能守护领空、扞卫尊严的战鹰!比坐在那四四方方的办公室里,陪着笑脸、算计着人心干净一百倍,也爷们儿一百倍!” “我势利?”势利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方艳华的耳朵,她“嚯”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对!我就是势利!因为我受够了!我受够了在这个家里看人脸色过日子,受够了心里翻江倒海还要装出一副温良恭俭让的样子!你呢?你除了会梗着脖子当刺头,还会什么?你以为你这样很英雄?我告诉你,你这是自私!是懦弱!是逃避!” “我逃避?”方大军逼近一步,他高出妹妹一个头还多,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方艳华完全笼罩,“我逃避什么?逃避这个永远把我当‘外来种’看的家?还是逃避那个永远觉得我身上流着赵家‘劣等血’的妈?还是逃避爷爷那套能把人活活憋死的‘家族复兴’伟大蓝图?!”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我是在找一条我自己的路!一条靠我自己这双手、这条命拼出来的路!不靠施舍,不靠那 令人作呕的算计!” 方艳华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是,你了不起!你清高!那你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你痛快了,一走了之,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都会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他们会更努力地把我捏成他们想要的‘方家大小姐’!你知道我跟爷爷说我想学生物医学,他怎么说吗?他说‘那是伺候瓶瓶罐罐的活儿,不成气候’!在他们眼里,我们就不该有脑子,不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 方大军盯着妹妹通红的眼眶,语气不易察觉地缓和了一丝,但态度依旧如磐石:“所以呢?你就准备低头了?继续当你完美无瑕的瓷娃娃,去学那些狗屁的管理、心理,然后等着他们给你挑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完成你这作为棋子的使命?” “我不会!”这句话像引信,瞬间点燃了方艳华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她声音陡然拔尖,“方大军!别以为只有你会反抗!你能开着铁鸟上天,我就能在实验室里解剖未来!生物医学怎么了?它研究的是生命最本质的密码!比那些虚与委蛇的人际、那些冷冰冰的金融数字真实一千倍,干净一万倍!至少,那些细胞、那些基因链不会背叛你!不会像人一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5章 有人帮我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兄妹俩粗重的呼吸声交错。愤怒、委屈、不甘、还有深埋的理解,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激烈碰撞。 良久,方大军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一丝诡异的认同:“呵,搞了半天,我们俩倒是难得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都他妈受够了这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人生。” 方艳华倔强地扭过头,飞快用手背擦掉溢出眼角的泪,声音闷闷的:“谁跟你一条战线。你是头脑发热的莽夫,我,我这是有战略的转移。” 方大军没再接话,他转回身,再次望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开的狭窄天空,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随便你怎么说。艳华,路是蹚出来的,不是谁画出来的。他们理不理解,屁都不算。关键是,你敢不敢,豁出去,为自己活一次。就像……就像我们那个生物学上的爹,”他顿了顿,似乎提及赵卫国需要莫大的勇气,“他或许是个混蛋,但至少,他敢作敢当,没像我们俩,被圈在这看似光鲜、实则憋屈的黄金笼子里。” 方艳华沉默了。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黄昏给房间蒙上一层暧昧的橘色。 “开飞机,很危险。”她忽然轻声说,语气里那根尖锐的刺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担忧。 方大军依然没有回头,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实验室也有毒株和辐射。活着,本身就是在冒险。比起被困死在这里,我宁愿……在天上摔死。” 方艳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压进肺里。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握住冰凉的黄铜门把。 “那就各自飞吧。”她停顿了一下,“飞高点,别掉下来,给我给咱爸妈丢人。” 方大军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个极淡、极模糊的弧度。 “你也是。别在实验室里,被几只小白鼠吓得哇哇哭。” 就在方家内部因为孩子们的前途选择而纷争不断时,那封关于王新军身世的匿名信所带来的阴影,并未散去,反而以一种更隐秘的方式发酵。 一天,方振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对方声音低沉,自称是受人之托,提醒方家“谨言慎行,尤其是关于某些孩子的过往,知道得越少,对大家都越好”。电话挂断后,方振富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立刻意识到,这绝不仅仅是警告,更是一种交易。方家保持沉默,换取某种程度的安全。 他将此事告知了父母。方秉忠沉默良久,对刘昕苦笑道:“看 来,我们想远程观察都不行了。有人不希望我们再多看一眼那个孩子。” 他们不得不重新评估王新军这颗“雷”的分量。最终,方秉忠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彻底切断与王新军养父母家的明面联系,所有资助通过极其隐秘的第三方进行,并且严禁家人再私下调查任何与新军身世相关的事情。这是一种屈辱的妥协,也是为了保护整个家族不得已而为之的断尾求生。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远在乡下的王新军,在那个信息闭塞的环境里,却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发现了养父母藏起来的、生母林晓雪留下的几封残旧信件。信中的只言片语,像散落的拼图,开始在这个早慧而敏感的六岁男孩心中,勾勒出一个关于自己身世的模糊而扭曲的轮廓。仇恨与困惑的种子已悄然埋下。 墨尔本的天空,是一种澄澈得近乎残忍的蓝。阳光慷慨地洒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却似乎照不进赵卫平姐妹租住的那间位于郊区、总有些阴冷的小公寓。 她们日子,在异国他乡,是靠着琐碎和坚韧一点点拼接起来的。 在天还没亮的时候,赵卫平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她打着两份工,白天在华人区的一家中医按摩店做技师,晚上去市中心一家餐厅的后厨帮忙。她的手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关节粗大,贴满了膏药,早已不复当年的细腻。 “姐,药吃了没?”出门前,她总会先去看一眼赵卫红,监督她服下抗抑郁的药物。看着姐姐日渐空洞的眼神,赵卫平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她知道姐姐身体的病好治,心里的伤难愈。那个远在故国的方振富,那个扑朔迷离的过去,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们。 在按摩店里,面对挑剔的客人,赵卫平总是赔着笑脸,将所有的委屈和疲惫咽回肚子里。只有在深夜下班,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走在清冷的街道上时,她才会允许自己流一会儿眼泪。但她很快又会擦干,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她是这个家暂时的支柱,是艳丽还能安心读书的保障。她心里藏着一个谁也没说的念头:等艳丽再大一点,等姐姐再好一点,她或许也能去读个书,学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个念头很渺茫却像暗夜里的微光,支撑着她日复一日的辛劳。 赵卫红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她会强打精神,为女儿和妹妹准备一顿简单的晚餐,或者坐在窗边,晒着澳洲过于明媚的阳光,织一条永远也织不完的围巾。坏的时候,她会整天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流泪,或者反复摩挲那张撕掉一半的旧照片,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是“振富”还是别的什么名字。 她对女儿艳丽,怀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爱和深深的愧疚。她渴望女儿成才,又害怕女儿追问过去。每次艳丽问起“爸爸”,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她知道自己不该沉溺于过去,可那些记忆如同附骨之蛆,尤其是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国,孤独和病痛放大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已经十岁的赵艳丽,是学校里最用功的亚洲学生之一。她沉默寡言,很少参加同学的派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学校图书馆。她知道小姨赵卫平的辛苦,知道妈妈的痛苦,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仿佛只有优异的成绩,才能回报这份沉重而无言的爱。 她的书包里,一直藏着一块已经有些融化变形、用漂亮糖纸包着的中国糖果。那是很多年前,那个叫“方叔叔”的男人来看她们时,偷偷塞给她的。这是她关于“爸爸”这个概念,唯一具体而温存的记忆。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看,糖早已不能吃,但那点甜味,似乎一直留存在记忆深处。 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赵卫红抑郁症急性发作将自己反锁在浴室,情况危急。赵卫平还在餐厅打工,家里只有艳丽一人。面对紧闭的房门和里面母亲压抑的哭泣声,十岁的女孩展现了超乎年龄的冷静和果断。她没有慌乱,先是试图安抚母亲,然后立刻打电话叫了救护车,并用流利的英语清晰说明了情况和地址。 在医院急诊室外,浑身湿透的艳丽紧紧抱着同样匆忙赶来的赵卫平。她看着外甥女苍白却坚毅的小脸,听着她条理清晰地向前来的社工说明家庭情况和母亲的治疗史,一种混合着心疼和骄傲的情绪涌上心头,她抱着艳丽,失声痛哭:“苦了你了孩子,是小姨没用……” 这次危机,像一记重锤,敲醒了浑浑噩噩的赵卫平。当她从病房出来,看到妹妹和女儿抱在一起,为她担忧哭泣的样子,一种强烈的羞愧和责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忽然明白,沉溺于过去是对现在身边人的最大辜负。 出院后,赵卫红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主动去社区寻求心理援助,更加积极地配合治疗。她开始尝试走出家门,在妹妹赵卫平的鼓励下,去了附近一个慈善机构做义工,帮助那些刚来的、语言不通的华人移民。在帮助别人的过程中,她找到了久违的价值感,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而赵卫平也在一次社区活动中,遇到了一个善良、敦厚的本地园艺师马克。马克被这个坚强、乐观的东方女性吸引,他的真诚和朴实,慢慢融化了苏晴因过往经历而紧闭的心门。他支持苏晴去学习幼教课程,并愿意和她一起承担照顾家庭的责任。 苏晴在澳洲的工作主要是大学教学,经常周济赵卫红姐妹两个。她们在澳洲没有大富大贵,依然住在那个不大的公寓里,生活依旧有艰辛。过去的阴影虽然然存在,但不再能主宰她们。她们在墨尔本的天空下,依靠着彼此之间最纯粹的爱与责任,以及面对苦难不屈的韧性,真正地扎根、生长,活出了属于自己的、充满尊严和希望的人生。这或许就是历经沧桑后,最感人至深的人间正道。它不在于拥有多少财富或地位,而在于即使被命运打落谷底,依然能携手向上,在废墟上开出的,那朵温暖而坚韧的花。 方家似乎进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期。方大军如愿以偿,进入了空军航空学院,开启了严格的军旅生涯。他的离开,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家庭的紧张气氛。方艳华埋头苦读,为实现自己的生物医学梦想而努力。 方二军虽然是方家的正根,但是无论在学业还是在待人接物方面比他的两个哥姐差着好几倍。他除了喜欢画画,别的学科都很一般。父母从小溺爱他,尤其是爷爷最疼爱他,惯出他很多毛病。方二军就读的学校,是省城最顶尖的私立学校。光洁的大理石地面能照出人影,走廊里挂着价值不菲的抽象画,学生们穿着量身定制的昂贵校服,彼此间谈论的不是最新的游戏皮肤,就是寒暑的假期又去了哪个国家度假。在这里,方二军是名副其实的“方少”。 数学课上,年轻的老师正在讲解复杂的数学题。方二军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限量版的钢笔,目光游离。当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时,他连题目都没听,直接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不会。” 老师耐着性子:“方二军同学,请你认真听讲。” 方二军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同学听见:“听这个有什么用?以后我家自然有人帮我。”他语气里的理所当然,让老师一时语塞,脸色难看。周围的同学有的窃笑,有的低头掩饰尴尬,却没人敢出声反驳。他们都知道,方二军的爷爷是退休领导,爸爸是现任局长,妈妈家里也有背景,是学校里老师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午餐时间,学校餐厅。方二军和他的几个“跟班”占据了最好的靠窗位置。他挑剔地拨弄着餐盘里的有机蔬菜和进口牛排,抱怨道:“这什么玩意儿,喂兔子呢?跟我妈昨天带我去吃的米其林差远了。” 一个跟班连忙附和:“就是,军哥,要不咱们待会儿翻墙出去吃?” 方二军没接话,目光瞥见邻桌一个叫李铭的男生正小心翼翼地把没吃完的面包收起来,大概是准备当晚 餐。他嘴角一撇,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故意提高音量:“哟,这么节约?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要不要本少爷赏你点?” 李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低着头紧紧攥着那块面包一言不发。方二军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得意地笑了起来,仿佛从中获得了某种扭曲的优越感。他享受这种掌控他人情绪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很强大。 然而,当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King Size大床上时,方二军并不总是那么“威风”。他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烦躁。他知道同学们背后叫他“方衙内”、“纨绔子弟”,他表面上不屑一顾,内心却隐隐刺痛。他渴望得到真正的认可,而不是因为他的家世带来的敬畏或巴结。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6章 教子无方 他想起哥哥方大军,那个已经穿上军装、翱翔蓝天的“叛徒”。家里几乎不提他,但方二军偶尔能从爷爷复杂的眼神和父母无奈的叹息中,感觉到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混合着失望或许还有一丝欣赏的情绪?这让他很不舒服。为什么那个“外人”哥哥能活得那么“酷”,而自己这个正牌继承人,却好像被圈养在黄金笼子里? 他也敏感地察觉到父母之间那种冰冷的氛围,知道家里似乎藏着很多不能说的秘密。这种不确定感让他不安,于是他变本加厉地用张扬和跋扈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脆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感和价值。 真正的祸事,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几个男生在体育馆后面的仓库附近玩闹。不知怎的,话题引到了那个经常被方二军嘲笑的李铭的身上。有人说看见李铭偷偷把图书馆的旧书带回家看。方二军正觉得无聊,闻言眼珠一转,一个好玩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怂恿道:“敢不敢把他的书包拿出来,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在几个跟班的起哄和下,方二军带头溜进教室,拿出了李铭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他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在众人的围观下,哗啦一下把书包里的东西全倒在了地上。 书本、笔记、一个破旧的文具盒,还有几张明显是从垃圾桶捡来的、被小心压平的漂亮糖纸,以及一张小心翼翼用透明胶带粘好的、一家三口的泛黄合影。照片上的李铭笑得灿烂,他的父母看起来朴实而慈爱。 方二军用脚尖拨弄着那些东西,夸张地大笑:“哈哈哈,果然是捡垃圾的!连糖纸都捡!你看这照片,土死了!” 周围的哄笑声中,李铭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推开方二军,想要抢回照片。方二军被推得一个趔趄,顿觉颜面大失,恼羞成怒之下,他抢过那张照片,当着李铭的面,“嘶啦”一声,将其撕成了两半! 李铭看着地上被撕碎的照片,眼睛瞬间红了,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绝望的、心碎的光芒。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方二军,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怯懦,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方二军,”李铭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像冰锥一样刺人,“你除了会投胎,你还会什么?你爸妈知道你在这里像个流氓一样欺负人吗?你以为你很有钱?很了不起?我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可怜、最可悲的人!你连最基本的尊重都不懂,你就是个空心傀儡!” 说完,他不再看方二军一眼,默默地、颤抖着蹲下身,一片一片,极其小心地 捡起那些照片碎片,仿佛那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然后,他抱着破碎的书包和照片,一步一步地走了,背影单薄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尊严。 周围的哄笑声早已停止,那几个跟班也讪讪地站在原地。方二军僵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李铭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恐惧和空虚。“可怜”、“可悲”、“空心傀儡”,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疯狂回荡。 他第一次,在欺负完人后,没有感到丝毫快意,反而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恐慌攫住。他看着李铭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手上因为用力撕照片而留下的红痕,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做了一件极其混蛋、并且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种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冰冷的、令人难以接受的认知——他,方二军,或许真的就像李铭说的那样,除了依靠家世虚张声势,内在空无一物。 这个认知,对于一个年仅十二岁、一直活在溺爱和奉承中的少年来说,无疑是颠覆性的,甚至是毁灭性的。他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昂贵的衣服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这场他自以为是的“恶作剧”最终以这样一种残酷的方式,反噬了他自己。 方二军撕毁照片的“恶作剧”,起初并未引起方家太大的重视。方菊芳接到班主任电话时,她习惯性地以为又是儿子在学校惹了小麻烦,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和理所当然的维护:“王老师,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嘛。是不是对方孩子先招惹我们二军的?一张照片而已,我们赔他十张、一百张都行!需要多少赔偿,您说个数。” 然而,班主任接下来的话,却让方菊芳脸上的从容瞬间冻结:“方太太,这次情况可能没那么简单。被撕毁照片的李铭同学,他的父亲是李正廉。” “李正廉?”方菊芳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的分量。 “就是刚刚从部委空降下来,分管科教文卫的李副市长。”班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 “嗡”的一声,方菊芳只觉得脑袋像被重锤击中。李正廉!那个以铁腕、务实和不讲情面着称的少壮派领导!据说背景深厚,是上面重点培养的对象,风头正劲,连方振富见了都要客气几分的人物!她强装镇定地挂断电话,手却止不住地颤抖。她立刻拨通了方振富的电话,语无伦次地说明了情况。电话那头方振富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再开口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压抑的怒火: “蠢 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知道李正廉是什么人吗?他正愁找不到切入点整顿各个领域积弊,我们倒好,直接把刀递到他手里!还是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纵容子弟欺凌同窗,侮辱他人父母!” 方家老宅,方秉忠的书房再次成了风暴中心。 “李正廉……”方秉忠喃喃念着这个名字,脸色灰败。他比儿子更清楚这里面的凶险。这绝不仅仅是两个孩子之间的矛盾,甚至不是简单的道歉赔偿能解决的。李正廉新官上任,急需立威,而方家,这个盘踞本地多年、关系盘根错节的“地头蛇”,无疑是一个极具分量的目标。撕照片事件,就是一个绝佳的、能引爆舆论的道德制高点! “立刻!马上!带着那个混账东西,去李家登门道歉!”方秉忠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态度要诚恳!无论对方提出什么要求,都答应!振富,你准备一下,看看手里有没有可以交换的筹码或者能让人放心的‘投名状’。” 方振富和方菊芳带着满脸不情愿、还没完全意识到事态严重性的方二军,提着昂贵的礼品,忐忑不安地敲开了李副市长家的门。出乎意料,李家住在市府大院一个很普通的单元房里,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朴素。李正廉本人没有露面,接待他们的是李铭的母亲,一位气质沉静、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看起来像是一位学者。 她没有收任何礼物,态度客气却疏离。她看着惴惴不安的方氏夫妇,又看了看梗着脖子、被方菊芳强按着低头道歉的方二军,平静地开口:“方局长,方太太,你们好。事情我已经听小铭说了。孩子们之间发生矛盾,我们作为家长,引导教育是关键。” 她的话听起来通情达理,却让方振富心里更是一沉。这种不吵不闹、原则分明的态度,往往最难应付。 “李太太,实在对不起!是我们教子无方!二军,快给阿姨道歉!”方菊芳连忙催促。 方二军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李太太目光平静地看着方二军:“方同学,你知道你撕掉的是什么吗?那是小铭和他去世父亲唯一的一张合影。”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方家三人耳边炸响。方二军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和一丝慌乱。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李铭当时会有那种绝望的眼神。 方振富有些不解地问道:“李铭的父亲不是李副市长吗?” “没错!李副市长的确是李铭现在的父亲!” 李太太笑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 量:“小铭的父亲,是一名边防军人,几年前在一次任务中牺牲了。后来我们就收养了李铭。那张照片,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我们不需要赔偿,也不需要你们承诺什么。我们只希望,方同学能真正认识到,尊重他人,尤其是尊重别人的情感和记忆,是比成绩、比家世更重要的东西。这也是我们家庭教育小铭的核心。” 牺牲的军人遗属!这个身份,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再次升级!如果被媒体知道,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的公子,公然侮辱、撕毁烈士遗孤珍藏的父亲遗照。方振富几乎能看到自己政治生涯的终点,以及方家即将面临的滔天舆论指责。 方振富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几乎是恳求地说道:“李太太,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一定严加管教!请您一定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李太太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如何教育孩子,是方局长和太太的事情。我们只希望类似的事情不要再发生在其他孩子身上。至于小铭我们会安抚他。几位请回吧。” 这个逐客令下得礼貌而坚决。 回到车上,死一般的寂静。方二军似乎也被“烈士遗孤”这个事实震撼到,第一次安静地蜷缩在角落,不敢说话。 方振富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束。李正廉夫人的“不通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果然,第二天,方振富就感受到了压力。原本一个板上钉钉的、由他主导的重要中医药产业园区项目,在市长办公会上被李正廉以“需要更充分论证,避免资源过度集中”为由,暂缓审议。几个平时与方家走得近的中医药企业负责人,也纷纷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地询问是否“得罪了上面”。 方秉忠动用了所有老关系去说和,得到的反馈都是:李副市长对此事非常愤怒,认为这反映了某些干部家庭家风不正、特权思想严重的问题,他坚持原则,不肯松口。方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被动。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真正的权力和道德高地的结合面前,他们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引以为傲的家世,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为了平息李正廉的怒火,换取家族的喘息之机,方振富在父亲痛苦的默许下,不得不做出了巨大的让步和牺牲:他主动让出了对省中医药学会的主导权,同意了对几家与方家关系密切的药企进行更严格的审计,并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不点名地做了关于“加强干部家风建设、摒弃特权思想”的检讨。 这些举动,无异于断臂求生。方家的影响 力和实际利益受到了重创。 而始作俑者方二军,被盛怒之下的方振富狠狠教训了一顿,并强制送到了一所以管理严格着称的封闭式寄宿学校,他奢靡安逸的生活戛然而止。 方家为撕照片事件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但风暴并未因此停歇,反而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引动了更深层的暗流。尽管方家和李家都极力低调处理此事,但“方局长公子欺凌烈士遗孤”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小范围内悄然流传。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7章 清风正气 尤其是在互联网的某些本地论坛和社交媒体群组中,开始出现一些匿名的、细节模糊但指向性明确的帖子。 “爆料:某局长之子在校霸凌同学,对象竟是戍边英雄之后!” “特权子弟何时休?撕毁烈士遗照,良心何在?” “深扒某方姓家族,看看他们是如何教子的!” 这些帖子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圈内人看来,无疑是将矛头直指方家。方振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舆论压力,他走在单位里,都能感觉到下属们异样的目光和背后的窃窃私语。形象受损,威信动摇,这比他让渡一些实际利益更让他感到难受。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方家焦头烂额地应对眼前危机时,一桩陈年旧事被重新翻了出来。与那家有问题移民中介关联密切的民营中医药企,因为方振富在此前妥协中的“断臂”而失去了重要庇护,正在接受严格审计。审计过程中,竟然意外发现了该企业多年前的一笔可疑资金流向,收款方赫然写着“赵卫红”的名字! 这笔钱数额不大,时间点恰好是在赵卫平姐妹办理移民期间。虽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方振富与此有关,但这足以重新勾起纪检部门对方振富是否利用职权为“特定关系人”牟利的怀疑。当初方秉忠通过老领导压下去的风波,因为这次撕照片事件引发的对方家整体的审视,而再次浮出水面。 “振富,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秉忠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都在发抖。他没想到,远在澳洲的赵卫红,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将方家拖入泥潭。 方振富也是一头雾水,他根本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他试图联系赵卫平,却发现原来的联系方式已经失效。一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恐惧感,深深攫住了他。 方二军被送往封闭式学校后,对骄纵惯了的他来说无异于从天堂坠入地狱。严格的纪律、朴素的生活、不再有特殊待遇的环境,让他极度不适应。他不断打电话向母亲方菊芳哭诉、求救。 方菊芳心疼儿子,对方振富和方秉忠“弃车保帅”的做法充满了怨气。尤其是当方振富因为赵卫平那笔不明资金的事情而更加焦头烂额、对她态度愈发烦躁时,夫妻间的裂痕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 “都是你!要不是你当年那些风流债,怎么会惹出这么多麻烦!现在好了,连累儿子,连累这个家!”方菊芳在一次激烈的争吵中,将积压多年的怨毒尽数倾泻。 “你闭嘴!要不是你一味溺爱二军,把他养成这个样子,怎么会惹上李 家这个煞星!”方振富也口不择言地反击。 这个家,曾经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被彻底撕碎,只剩下互相指责和冰冷的绝望。 方大军在飞行学院得知家里的变故后沉默了许久。他给方振富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爸,我知道家里现在很难。但我想说,靠关系、靠妥协换来的平静终究是空中楼阁。我希望二军这次能真正吸取教训。我们这个家是不是也该换一种活法了?” 而方艳华,在生物实验室里听到同学们的议论后心情复杂。她更加坚定了要靠自己本事立足的决心,同时也对那个曾经的家,感到更加的疏离和失望。她甚至减少了回家的次数,将更多时间投入到学习和研究中。 所有人都清楚,决定方家最终命运的钥匙,握在李正廉手中。他目前保持着沉默,没有进一步扩大事态,但也没有任何表示谅解的迹象。这种沉默,比任何明确的打击更让人恐惧。 方秉忠通过层层关系,终于打听到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李正廉的案头,放着一份关于“规范领导干部配偶、子女及其配偶经商办企业行为”的细化执行方案草案,以及一份关于对本市中医药行业进行更深入整顿的初步设想。而方家,及其关联的利益网络,似乎恰好在这两份文件的覆盖范围内。 李正廉不是在报复,他是在借题发挥,推行他自己的施政理念。而方家不幸地成为了他立威和推进改革的第一个,也是最具代表性的“典型案例”。 方振富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知道,撕照片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较量的,是新旧观念的碰撞,是权力格局的洗牌。方家这艘看似庞大的船,在时代变迁和自身积弊的双重作用下,已经风雨飘摇。 方家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而织就这张网的核心人物李正廉,其真正的意图却愈发显得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表面上,李正廉对所有前来为方家说情的人,都秉持着同一套说辞:“同志,这不是个人恩怨问题。这是原则问题,是干部家风建设、是净化行业风气的问题。我们不能因为个别同志过去的贡献,就对其家属、乃至其关联领域存在的问题视而不见。” 他甚至在一次小范围会议上,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老干部”为子女“铺路搭桥”、“搞利益捆绑”的做法,语气痛心疾首,完全是一副一心为公、铁面无私的形象。 然而,暗地里,关于中医药产业园区项目的重新论证小组悄然成立,组 长正是李正廉从部委带下来的亲信,组员则精心挑选了多位与方家素无往来、甚至有过节的专家学者和审计人员。同时,市纪委收到了一份关于中医药领域“历史遗留问题”的匿名材料汇编,其中虽未直接指控方振富,却罗列了多起发生在他任期内的、存在模糊地带的审批和合作项目,时间跨度长达十年。 这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符合程序,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李正廉仿佛一位高明的棋手,并不急于吃掉对方的“帅”,而是不断地蚕食其羽翼,压缩其空间,让对手在焦虑和恐惧中自行露出破绽。 方秉忠和刘昕动用最后的老关系,想请动一位已经退下来的、德高望重的老领导出面调和。然而,这位老领导在听完情况后,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正廉同志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他盯上的,恐怕不止是一个方家。秉忠啊,有些时候以退为进或许是上策。” 这番话让方秉忠彻夜难眠。“尚方宝剑”?“不止一个方家”?李正廉的真正目标,难道是整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利益网络?方家只是他选中的第一个突破口?如果真是这样,那方家所有的挣扎和妥协,都将是徒劳的。 与此同时,方振富动用了一切私人渠道,不惜代价地调查那笔汇给赵卫平的款项。在耗费了大量人情和金钱之后,一个令人意外的中间人浮出水面。并非方振富猜测的与那家问题药企有关的人,而是一个已经移居海外的、名叫“吴建明”的华裔商人。 这个吴建明,背景颇为神秘,早年在国内做过贸易,后来主要从事中澳之间的文化交流和留学中介业务。更重要的是,方振富骇然发现,这个吴建明,竟然与李正廉的夫人是大学同窗!两人曾同在校学生会任职,关系似乎颇为密切。 这个发现让方振富惊出了一身冷汗。 是巧合吗?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如果这笔钱是通过吴建明,再经由李正廉夫人的关系。那么李正廉对方家的穷追猛打,其动机就变得极其复杂和可怕了。这不仅仅是为了立威和推行政策,可能还夹杂着更隐秘的个人恩怨,或者是为了掩盖某种真相? 方振富不敢再想下去。他立刻将这一情况告知了父亲。方秉忠听完,久久不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方秉忠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如果李正廉的背后,还有更复杂的人情和旧怨,那这件事就绝不是低头认错、让渡利益就能解决的了。” 这个猜测让方家陷入了新的、更深的恐 慌。他们意识到,对手可能并非他们想象中那个仅仅秉持原则、一心为公的“酷吏”,而是一个心思更深沉、手段更老辣,并且可能怀有私人目的的政客。与这样的人为敌,其危险程度远超他们的想象。 方振富面临着艰难的抉择:是继续隐忍,等待李正廉的下一步动作,赌他会在达到某种目的后收手?还是冒险将吴建明这条线索捅出去,以此来反制李正廉,但这无疑会彻底激化矛盾,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而远在澳洲的赵卫红对此仍一无所知。她和妹妹赵卫平的生活刚刚步入正轨,女儿艳丽学业优异,她们几乎已经快要摆脱过去的阴影。她们并不知道,一笔来自过去的莫名其妙的汇款,已经将她们再次拖入了危险的旋涡边缘。 方振富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必须亲自去会一会这位深不可测的李副市长,探一探虚实,也为方家争取一丝喘息之机。他通过正式的工作汇报渠道,预约了时间,理由是“汇报近期中医药管理局在规范行业秩序、加强干部家风建设方面的一些初步想法和整改措施”。 会见地点不在市政府办公室,而是在李正廉市委大院住宅的书房里。这个安排本身,就透着一丝不寻常。 方振富踏入书房时,内心是高度紧张的。书房和陈设一样,简单、整洁,甚至有些过于朴素,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书法“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李正廉坐在书桌后,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普通的白色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眼神锐利而冷静,没有太多寒暄,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李市长,打扰您休息了。”方振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方局长客气了,谈工作,不分时间地点。”李正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提到的整改措施,我很有兴趣。” 方振富早有准备,他将一份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放在桌上,开始条理清晰地陈述:如何加强对行业协会的监管、如何建立更透明的审批流程、如何在系统内开展家风教育学习。他刻意避重就轻,将重点放在未来的规划和“理念”上,试图展现一个积极整改、顺应大势的姿态。 李正廉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直到方振富讲完,他才缓缓开口: “方局长的思路很清晰,方向也是对的。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地看向方振富,“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来执行。如果执行的人心里还装着一个小算盘,盘算着如何规 避,如何变通,甚至想着风头过了再一切照旧,那这些措施,也不过是纸上谈兵。” 方振富心里一凛,知道敲打来了。他连忙表态:“李市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深刻反思,从思想根源上解决问题,尤其是对我个人……” 李正廉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千斤重压:“方局长,家风不正,则政风难清。孩子在学校的行为,是家庭教育的折射。撕毁烈士照片,这不仅仅是顽劣,是缺乏对英雄最基本的敬畏,是对他人苦难的漠视。这样的心态,如果带入日后的工作中,会是什么后果?我们有些干部,总以为权力和关系可以摆平一切,包括自己子女犯下的错误。这种思维不扭转,就难以真正树立行业的清风正气。”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8章 一颗棋子 方振富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感觉自己在对方面前仿佛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试图辩解:“李市长,对于犬子的行为,我深感痛心和愧疚,我们已经对他进行了严厉的管教……” “管教是必要的。”李正廉再次打断,他的目光扫过书桌上的一份文件,方振富眼尖地瞥见似乎是关于产业园区项目的报告,李正廉的语气似乎意味深长,“但更重要的是作为父亲,作为领导干部,你是否真正明白了问题的根源所在?是否愿意为了刮骨疗毒,付出应有的代价?” “应有的代价”?方振富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这才是今天会面的核心。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绕圈子了,必须展现出“诚意”。他放弃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语气变得沉重而恳切: “李市长,我明白。为了表示整改的决心,我个人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如果组织认为我不再适合担任目前的职务,我可以引咎辞职。只希望……不要因为我的错误,影响到整个中医药事业的发展和稳定。” 这是方振富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以退为进,试图保住方家的基本盘和未来的可能性。 李正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眼神深邃得让人害怕。忽然,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方局长言重了。组织上对干部的处理,是严肃而公正的,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姑息任何问题。辞职,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重要的是查清问题,厘清责任,尤其是……历史遗留的责任。”他特别在“历史遗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方振富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冷却。“历史遗留的责任”?他是指赵卫红那笔汇款?还是其他更久远、更隐秘的事情?李正廉到底知道多少? 李正廉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态:“方局长,今天的汇报很有意义。希望你能将今天的谈话精神,切实落实到今后的工作和家庭生活中去。关于行业整顿和干部监督的问题,市委还会有进一步的部署。你好自为之。” 方振富几乎是机械地站起身,机械地握手,机械地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书房。 回到车上,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这次交锋,他非但没有探到对方的底牌,反而感觉自己被对方完全看穿,并且被轻描淡写地逼到了更危险的悬崖边上。李正廉没有接受他的“辞职”以换取息事宁人,这意味着,对方所要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而且,对方似乎已经将目光 投向了更遥远的“历史”。 方振富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知道,方家真正的危机,现在才刚刚开始。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关于吴建明和李正廉夫人的疑团,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从李正廉书房回来后,方振富陷入了更深的焦虑。对方的深不可测和那句“历史遗留的责任”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他不能坐以待毙,开始尝试有序反击。 首先,他试图稳住基本盘。他秘密约见了几位与方家利益捆绑最深的药企老板,希望他们能顶住压力,统一口径,同时动用一些尚在职权范围内的资源,给这些企业一些无关痛痒但能示好的小项目,试图维系摇摇欲坠的联盟。其次,他加紧了对吴建明和那笔汇款的调查。他通过海外关系,不惜重金聘请了私人调查员,试图挖出吴建明的真实背景,以及他与李正廉夫人之间更深层的关系,希望能找到对方的软肋或把柄。 然而方振富的反击在李正廉猛烈的炮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由李正廉的亲信主导的审计小组迅速扩大了审计范围,不仅针对之前那几家药企,更是将触角延伸至与方家有过密切往来的行业协会、研究机构,甚至开始复核方振富任期内所有重大项目的决策流程。很快几笔存在程序瑕疵的旧账被翻出,虽然暂时无法直接指向方振富个人经济问题,但监管不力、失察的责任已然坐实。 另外来自网络舆论的加压对方振富这边也极为不利。之前网络上那些匿名的帖子开始出现更多实锤细节,虽然没有点名,但方局长的身份几乎已是呼之欲出。更有一家颇有影响力的财经媒体,发表了一篇题为《中医药行业痼疾待除,背后利益链亟待斩断》的评论员文章,字字诛心,将行业问题与干部家风问题巧妙关联,引发了更大范围的关注。 这样一来,方振富分管领域内几个关键岗位的人事调动被突然叫停,理由是需要“慎重考察”。同时省委组织部开始对方振富直系下属进行非例行谈话,气氛空前紧张。 方振富感觉自己像是在暴风雨中驾驶一艘破船,四面八方都是惊涛骇浪,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如同螳臂当车。他寄予厚望的私人调查也进展不顺,吴建明此人仿佛人间蒸发,其在澳洲的踪迹难以追寻,与李正廉夫人的关系也仅限于正常的同学交往,查不到任何可疑的资金往来或异常接触。 就在方振富一筹莫展之际,海外调查员传回一个令人震惊却又更加扑朔迷离的消息:那笔汇给赵卫红的款项,源头虽然经过吴建明公司的账户中转,但最初的资金来 源,却指向一个与方家、李家都毫无关联的海外信托基金!而这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之一,赫然写着Wang Xinjun的拼音名字! 王新军!那个被方家寄养在乡下、身世成谜的孩子!这笔钱怎么会和王新军扯上关系?是谁以王新军的名义设立的信托?又为什么要通过如此迂回的方式汇款给赵卫红?是为了补偿?是封口费?还是栽赃陷害? 事情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操纵着一切,将方家、赵卫红、王新军,甚至可能还有李正廉,都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方振富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发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局,对手的身份和目的都远超他的想象。 方振富又一次陷入了绝境,他的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方家笼罩在绝望的氛围中。方菊芳看着丈夫濒临崩溃的模样,看着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她内心深处那份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责任感,以及多年历练出的坚韧和精明,终于被彻底激发。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就这么垮掉,哪怕这个家早已千疮百孔。 夜已深了,方菊芳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方振富瘫坐在藤椅里双眼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她将茶杯轻轻放在他面前。 “喝点茶,醒醒神。”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告诉我一切。所有你知道的,关于赵卫平,关于那笔钱,关于王新军,还有你和李正廉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过往。” 方振富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妻子。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隐瞒、猜忌、各自为战,已经将这个家推到了悬崖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双手用力搓了把脸,再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好,我说。菊芳,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可瞒你的了。”他目光直视着方菊芳,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闪烁和愧疚,只剩下沉重的事实。 “首先,赵卫红那笔钱,我以我的人格和前途担保我不知情!更不是我授意的!我若真想补偿她们,有的是更隐蔽的方法,绝不会用这种蠢到留下银行记录的方式!”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被冤枉的愤懑。 “其次关于王新军的身世。”方振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说道,“我以前也一直以为他可能是王振明的孩子。但现在看来我们都错了,错得离谱!”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方菊芳心上:“我爸, 还有我,之前都隐约查到,王新军很可能跟那位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家有关。但最新的线索指向更让人可怕—那个海外信托基金的设立时间,在林晓雪怀孕之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王新军的存在,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计划!林晓雪可能只是一个代孕者,或者说,一个掩人耳目的工具!” 方菊芳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煞白。 方振富继续投下重磅炸弹:“而那个吴建明,他不只是和李正廉夫人是同学那么简单!我查到,吴建明早年在国内的贸易公司,最大的幕后投资人,就是那个海外信托基金的关联方!也就是说,吴建明很可能一直是那个神秘海外家族在国内的白手套!” 说着他喘了口气,眼神锐利起来:“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来了。李正廉为什么死死咬住历史遗留问题不放?他上任后第一个拿我们方家开刀,真的只是因为二军撕了那张照片吗?我看未必!我反复回想,李正廉空降过来的时间点,恰好是那位老领导病重、影响力消退的时候。而他来了之后针对的很多领域,都或多或少与老领导过去的势力范围有交集!我怀疑李正廉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整我方振富,而是要借着整我们方家这个由头,彻底清查甚至铲除老领导留下的一切痕迹!因为王新军这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老领导家族一个见不得光的巨大秘密!李正廉要么是知情者,想借此掌控主动权;要么他本身就是那个海外家族在国内新的代理人,他在执行清理任务!” 方振富的分析如同惊雷,震得方菊芳头晕目眩。她原以为只是官场倾轧或旧怨报复,却没想到背后牵扯着如此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权力隐秘和家族丑闻! “还有,”方振富的语气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或许还有我个人的原因。李正廉是少壮派锐意改革,而我们方家在爸妈的经营下在本地盘踞多年,关系网络复杂,在很多他这样的人眼里,本身就是需要被改革的旧势力典型。他拿我们开,既能立威,又能推进他的施政理念,可谓一举多得。我们撞到枪口上了。” 他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分析出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方菊芳面前。没有推诿,没有掩饰,只有残酷的、令人窒息的真相。说完这一切,方振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回椅子里,喃喃道:“菊芳,现在你明白了?我们面对的,可能不是一个李正廉,而是一张庞大、古老且无情的网。我们方家,不过是这张网想要挣脱或者吞噬的一颗棋子。”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方菊芳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心脏狂跳,手 脚冰凉。她看着眼前这个憔悴不堪、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丈夫,往日所有的怨恨和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巨大的、共同的危机冲淡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89章 这就对了 方菊芳沉默了很久,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锐利如鹰。 最终,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方振富身边,没有安慰,只是用力按了按他颤抖的肩膀。 “我知道了。”方菊芳的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决绝,“既然知道了对手是谁,知道了问题的根源,那就好办了。” “他们只能让我们当棋子。要是让我们当弃子?没那么容易!” 方菊芳在掌握了丈夫吐露的惊人内幕后,非但没有被吓倒,反而激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斗志和谋略。她知道,这已不仅仅是方家的存亡之战,更是一场与隐藏在幕后的巨大势力的生死博弈。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以后的事情绝对不能再被动防御,而是要主动出击,并且要直指问题的核心,那就是王新军的身世之谜。方菊芳认为,只有揭开这个盖子,才能打乱对手的布局,为方家争取一线生机。 然而事情的发展常常会瞬息万变,变得有些迅雷不及掩耳。 第二天方振富走进省中医药管理局大楼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平日里见了他就堆满笑容快步迎上来的前台工作人员,今天只是局促地站起身,眼神闪躲地喊了声“方局”。走廊里原本聚在一起说话的几个下属,一看见他立刻散开,连正常的问候都显得僵硬。方振富强作镇定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手心里却已经开始冒汗。 “方局,请稍等。” 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振富转身,看见已经升任省纪委副书记的周春才带着两名工作人员站在不远处。周春才的表情严肃得可怕。 “周书记?您这是......”方振富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方振富同志,”周春才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涉嫌一些违纪问题进行审查。在此期间,请你暂停担任的一切职务,配合组织调查。” “涉嫌一些违纪”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方振富心上。他眼前一阵发黑,勉强扶住墙壁才站稳: “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周春才没有回答,只是对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一名工作人员上前:“方局,请配合我们交接工作。您的办公室需要暂时封存。” 这时,方振富的秘书小王抱着一个纸箱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箱子里装着方振富的私人物品。那个他用了多年的紫砂杯、全家福相框、几本专业书籍。小王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把箱子递过来:“方局 ,您的东西......” 方振富机械地接过纸箱,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明哲保身的疏离。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抱着那个寒酸的纸箱,一步步向大楼外走去。走出旋转玻璃门,初秋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司机小刘看见他,急忙从车里出来要接过纸箱,方振富却下意识地侧身避开。这一刻,他耻辱得不想让任何人触碰。 坐进车关上车门的瞬间,方振富才终于敢稍微放松一直紧绷的身体。透过后视镜,他看见大楼里还有人在窗前张望。 “方局,回家吗?”小刘小心翼翼地问。 家?哪个家?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方菊芳冰冷的眼神、方二军叛逆的脸、父亲失望的表情,一一在脑海中闪过。 “随便开吧。”方振富颓然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纸箱放在身旁,里面那个全家福相框滑落出来。照片是在方二军十岁生日时拍的,那时的方菊芳还会温柔地笑,方二军还是个乖巧的孩子,父亲的表情是欣慰的,刘昕也在笑。一切都那么完美。 方振富现在才明白,从他当年在杭州那个学术会议上遇见赵卫红和赵卫平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已经转向了错误的方向。一步错,步步错,直到今天这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正午的阳光照耀了方家老宅的每一寸砖瓦。书房里,方振富瘫坐在皮质转椅上,手中的玻璃杯已经见底,威士忌的琥珀色残液在杯壁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方菊芳静静地听完了丈夫的叙述。她知道方振富和他甚至自己的儿子方二军将要踏入一个可能更加危险的雷区。但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子二军的未来,她必须挺身而出。方菊芳的挺身而出,并非一时冲动。这个家是她经营了二十多年的堡垒,凝聚了她全部的心血,她绝不允许它在外力的打击和内部的混乱中崩塌,哪怕只是为了给儿子方二军留下一个还算完整的后方。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将要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需要极大隐忍的道路。 李正廉这是要往死里整!他猛地将酒杯砸在红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停职审查?下一步是不是就该抄家了?! 方菊芳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一身素色家居服也掩不住她眉宇间的凌厉。她冷冷地夺过酒杯:现在喝死有用吗?当初要不是你优柔寡断,对那对赵卫红、赵卫平姐妹两个心存愧疚,处处留情,会留下这么多把柄? 够了!方菊芳!方振富霍然起身 ,双眼布满血丝,现在是翻旧账的时候吗?!要不是你一味溺爱二军,他敢这么无法无天?! 是,我教子无方!方菊芳迎上他暴怒的目光,眼神锐利如刀,那你呢?你这个做父亲的,除了给他钱,给他摆平麻烦,你管过他吗?!这个家早就从根子上烂了! 刺耳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方菊芳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二军!她挂断电话,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把同学打成了重伤,拘留了。 方振富如遭雷击,重重跌坐回椅子上:完了!全完了...... 那所位于郊区的私立寄宿学校,以其严格的管理和与世隔绝的环境闻名。当方二军被家族动用人脉送来时,他以为这已经是人生最低谷。直到有一天,他在食堂看见李铭端着餐盘,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方二军手里的餐盘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转身,想装作没看见,但李铭已经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一刻,方二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怎么在这里?方二军非常惊奇,本来父母把他转到这所学校就是为了避免和李铭接触,可他怎么也不明白,李铭为什么又和自己到了同一所学校了呢。 李铭同学是特招的优等生,享受全额奖学金!和他在一起的同学告诉了方二军。 接下来的日子,对方二军来说如同噩梦。他处处躲着李铭,换座位,改去食堂的时间,甚至连最爱的篮球场都不敢去。但李铭就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 化学实验课上,方二军正小心翼翼地操作着滴定管。李铭从他身边经过,看似无意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抱歉。李铭的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没想到方大少爷也会做这种粗活。 滴定管里的液体洒了一桌,实验记录本被染得一团糟。方二军咬紧牙关,忍住了。 在篮球场上,方二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打会儿球。李铭就坐在旁边的看台上,目光始终追随着他。每当方二军投丢一个球,李铭就会轻轻摇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更让方二军难以忍受的是在宿舍楼。他的寝室在二楼,李铭的就在他对面。每天晚上,李铭都会把门开着,坐在书桌前学习。方二军每次出门,都能看见那个身影,看见那双眼睛。 你到底想怎么样?终于,在走廊里,方二军堵住了李铭。 李铭平静地看着他:我只是在过我的生活。方同学,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你 明明就是在针对我! 是吗?李铭轻笑一声,你可以告诉老师,就像你父亲以前帮你摆平所有麻烦一样。 这句话刺痛了方二军最敏感的神经。他知道,父亲已经停职,家族岌岌可危,再也没有人能为他撑腰了。 周五的下午。学校举办征文比赛颁奖典礼,李铭以一篇《我的父亲》获得一等奖。当李铭在台上朗读作文时,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父亲离开的那天,把这张照片塞进我的书包。他说,男子汉要坚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任务...... 方二军坐在台下,感觉李铭作文里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当李铭举起那张被撕碎又粘好的照片时,方二军几乎要窒息了。 颁奖礼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礼堂。在走廊的转角,李铭拦住了想要溜走的方二军。 听完我的作文,你有什么感想,方同学? 方二军低着头想绕过去,但李铭挪了一步,又挡在他面前。 让开。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李铭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你父亲用权力掩盖你的错误,我父亲用生命守护别人的安全。你觉得,这公平吗? 我说让开!方二军提高了音量。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李铭不但没有退让,反而又向前一步,几乎贴到方二军面前。 你父亲现在自身难保了,很害怕吧?李铭压低声音,没人给你撑腰的感觉怎么样?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方二军的理智瞬间崩断,他猛地挥出拳头,狠狠打在李铭脸上。李铭向后踉跄几步,撞在墙上鼻血瞬间涌出。但他没有还手反而笑了,那笑容让方二军毛骨悚然。 这就对了......李铭抹了把鼻血,这才是真实的你。 校警的哨声很快响起。方二军被全副武装的警察按在地上时,看见李铭被扶起来,脸上还带着那个诡异的笑容。直到方二军被带上警车,方二军才猛然醒悟。这一切,从李铭出现在这所学校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他,这个被宠坏的纨绔子弟,果然一步步走进了陷阱的最深处。 警笛声中,方二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校园景色,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绝望。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0章 小题大做 “必须马上把二军救出来!”方振富猛地停下脚步,“他才十二岁,在拘留所那种地方待一夜都会疯掉!” 方家老宅的客厅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方振富焦躁地踱步,方菊芳坐在沙发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刘昕不停地抹着眼泪,只有方秉忠还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紧握拐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方菊芳冷笑一声:“现在知道着急了?早干什么去了?要不是你一味纵容,他怎么会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 “够了!”方秉忠的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二军必须救,但怎么救,要讲究方法。”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我们现在做的都是在‘扬汤’,找关系、托人情、想办法把他捞出来。但你们想过没有,这锅汤为什么一直在沸?” 方振富皱眉:“爸,您的意思是?” “李正廉为什么紧咬着我们不放?真的只是因为二军打了他儿子?”方秉忠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们别忘了,新军那孩子还在乡下。他的身世才是真正能让这锅汤沸腾的薪柴。” 刘昕突然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一丝清明:“爸说得对。二军和新军,这两个孩子的事要放在一起来考虑。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但根源可能都在同一个地方。”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方振富和方菊芳心中的迷雾。 方振富猛地拍了下额头:“我怎么没想到!李正廉步步紧逼,表面上是为儿子出气,实际上很可能是想通过打压我们,来掩盖新军身世的秘密!” 方菊芳也恍然大悟:“所以他才会对那笔汇给赵卫平的款项那么敏感?因为这笔钱可能牵扯到新军的身世?” “没错。”方秉忠赞许地看了老伴一眼,“刘昕说到点子上了。我们要救二军,不能只盯着他打人这件事,而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方振富激动地接话:“如果我们能查清新军的身世,掌握这个秘密,就有了和李正廉谈判的筹码!” “不止如此。”方菊芳的眼中重新燃起斗志,“我们要主动出击。既然李正廉想用二军的事逼我们就范,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声音坚定地说:“我们不仅要查清新军的身世,还要弄清楚李正廉在这个秘密中扮演的角色。他到底是知情者还是参与者?是想保护这个秘密,还是想利用这个秘密?” 方振富接口道:“我这就去安排,加快对新军身世 的调查。既然DNA检测已经排除了我和他的父子关系,那他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方菊芳转身,目光炯炯:“我去见周秘书。这次要给他下最后通牒,要么合作,要么我们就自己把这件事捅出去。反正方家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刘昕担忧地说:“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逼急了他们......” “妈,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方振富握住母亲的手,“二军在拘留所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方秉忠满意地看着儿子和儿媳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很好。记住,打蛇要打七寸。李正廉的七寸,很可能就在新军身上。只要抓住这个关键,不仅二军能平安回来,我们方家也能转危为安。” 方菊芳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如同精密设计的多米诺骨牌,第一块倒下时,整个棋局已经开始天翻地覆。 周一清晨,市纪委信访办刚开门,就收到一份特殊快递。里面是一份详尽的审计报告,直指李正廉夫人担任理事长的春雨助学基金会资金流向异常。三笔共计二百八十万的款项,经过层层转账,最终流入吴建明在境外注册的一家空壳公司。 这份报告来得蹊跷。它既没有署名,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但里面的证据链完整得令人心惊。更妙的是,方菊芳通过特殊渠道,让这份报告同时出现在了省纪委主要领导的案头。 李正廉接到消息时,正在主持市长办公会。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开完会议。回到办公室,他立即拨通了一个加密电话: 怎么回事?那份审计报告是哪来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慌乱:不清楚,但报告里的数据太详细了,连我们通过维尔京群岛转款的路径都标得清清楚楚...... 李正廉猛地挂断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那个看似只会相夫教子的方菊芳。 但这仅仅是开始。第二天,一篇题为《特权背后的阴影:起底某副市长家族的海外资产迷局》的深度报道,突然在数家知名财经媒体和自媒体平台同时发布。文章没有点名,但提供的线索精准得让圈内人一眼就能看出指向谁。 报道详细披露了李正廉岳父家族在澳洲的产业版图,三处豪宅、一家葡萄酒庄、还有通过复杂信托结构持有的矿业公司股份。最要命的是,这些资产的购置时间,恰好与李正廉在重要岗位任职的时间高度重合。 方菊芳坐在书房里,冷静地浏览着网上疯传的报道。她特意选择在周三发布,因为这天是市委中心组学习日,所有常委都要集中学习,李正廉根本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让他也尝尝被舆论审判的滋味。她轻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第三天,真正的杀手锏出手了。方菊芳通过海外关系,拿到了吴建明与李正廉小舅子在悉尼歌剧院前合影的高清照片。照片上两人勾肩搭背,笑得格外灿烂。而照片拍摄的时间,恰好是李正廉在市委常委会上强调领导干部要管好家人和身边人的第二天。这张照片被她匿名发送给了省纪委所有常委,以及中纪委驻省巡视组。 效果立竿见影。周五的市委常委会上气氛格外凝重。李正廉明显感觉到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会议结束后,市委书记特意留下他: 正廉同志,最近的一些传闻,希望你能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 这句话说得客气,但其中的分量,李正廉再清楚不过。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周五一早,省纪委突然宣布对春雨助学基金会展开立案调查。与此同时,省委组织部决定,暂缓对李正廉的进一步使用考察。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至于李正廉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形象,在短短五天内土崩瓦解。 周六晚上,方菊芳接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电话。来电显示是未知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方局长,好手段。李正廉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疲惫。 李副市长过奖了。方菊芳语气平静,我只是个护犊的母亲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令郎的事,或许可以再商量。 不劳李市长费心了。方菊芳轻轻转动手中的钢笔,我相信组织会公正处理。倒是李副市长,最近应该很忙吧?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你想要什么? 方菊芳笑了:很简单。我儿子平安回家,我丈夫恢复工作,我们方家恢复平静。 现在不可能一下子全部做到,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方菊芳作势要挂电话。 等等!李正廉终于放下了姿态,我们可以答应你,我们能不能面对面的谈谈条件。 方菊芳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城市灯火璀璨。她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阶段。而这一次,主动权已经掌握在了她的手中。 挂断电话后,她轻 轻抚摸着桌上儿子的照片,眼神既温柔又坚定: 二军,再坚持一下,妈妈很快就接你回家。 周一清晨,省纪委办公大楼还笼罩在薄雾中。李正廉的专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地下车库,他特意选择在大多数工作人员上班前到来,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耳目。周春才副书记的办公室在九楼东侧。当李正廉推门而入时,周春才正在泡茶,对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 李副市长,这么早?周春才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语气平和。 李正廉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周书记,我是来承认错误的。 周春才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他。 关于方振富同志停职审查的事,李正廉字斟句酌地说,现在回想起来,我可能有些小题大做了。 周春才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这话怎么说? 李正廉深吸一口气:事情的起因确实是孩子们之间的纠纷。但我作为领导干部,没能正确处理好家庭与工作的关系,在情绪影响下做出了不够稳妥的决定。 他观察着周春才的表情,继续道:现在网络上的各种不实传闻愈演愈烈,已经影响到市委市政府的形象,也让我深感自责。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尽快平息事态,不能因为个人家事影响正常工作。 周春才轻轻转动着茶杯:所以你的建议是? 我请求组织重新评估对方振富同志的调查。李正廉说得极其谨慎,考虑到事情的起因和目前的舆论环境,我认为应该尽快恢复方振富同志的工作。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春才终于开口:正廉同志,你应该明白,组织程序不是儿戏。启动调查有它的必要性,现在终止调查,也需要充分的理由。 我明白。李正廉立即接话,我愿意以个人名义担保方振富同志的政治素质。这次的事件,本质上是一场误会。如果继续调查下去,恐怕会寒了领导干部的心。 周春才沉吟片刻:你的意见我会向常委会反映。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正廉,最近关于春雨基金会的一些反映材料,你看要不要也一并说明一下? 李正廉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依然保持镇定:那些都是别有用心之人的诬告。我岳父在海外的事业完全是合法经营,与我本人没有任何关系。我相信组织会明察秋毫。 那就好。周春才点点头,方振富的事,我会尽快推动。不过李副市长, 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说着周春才站起身走到窗前:咱们做领导干部的,最重要的是把握好分寸。无论是处理工作,还是管教子女,都要懂得适可而止。 这话里的深意,李正廉听得明明白白。他强忍着内心的波动,站起身:谢谢周书记提醒,我会注意的!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1章 政治血脉 离开省纪委大楼时,李正廉感觉后背已经湿透。坐进车里,他立即拨通了一个电话: 对方已经接招了。接下来按第二套方案进行。 与此同时,方菊芳正在家中接听周春才秘书打来的电话。挂断电话后,她对着书房里的方振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李正廉去省纪委了。看来,他是真的着急了。 方振富从文件中抬起头:他承认错误了? 比那更妙。方菊芳轻轻搅动着咖啡,他请求组织恢复你的工作。这个姿态比任何道歉都有分量。 但这只是开始。方振富合上文件,他不会轻易认输的。 当然。方菊芳的眼神变得锐利,所以我们要趁热打铁。是时候让王新军这个孩子亮相了。 墨尔本的深秋,金黄的梧桐叶铺满了圣基尔达大街。赵卫红坐在临窗的咖啡厅里,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已经凉透的拿铁。对面的赵卫平正仔细翻阅着一叠文件,眉头紧锁。 姐,你看这里。赵卫平将一份银行流水单推到赵卫红面前,吴建明汇来的那笔钱,源头不是他的公司账户。 赵卫红接过文件,目光落在那个陌生的账户名上:‘新远景信托基金’?这是什么? 更奇怪的是这里。苏晴又抽出一份文件,我托人查了这个信托基金的背景,它的实际控制人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 这时一个身着灰色西装的高大男子走近她们的桌子。他出示了证件:女士们,我是联邦警局的探员詹姆斯·米勒。可以坐下谈谈吗? 赵卫红紧张地看了赵卫平一眼,点了点头。 米勒探员取出一份档案:我们一直在调查吴建明涉嫌的跨国洗钱案。最近发现的一些线索,可能与你们的案件有关。说着他摊开几张照片:这是吴建明在悉尼的住宅,我们监视他已经三个月了。上周,我们拍到了这个人出入他的别墅。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多岁左右的华裔女子,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这是谁?赵卫平问。 李正康,他的哥哥叫李正廉,在中国的某个城市当副市长。李正康现任某央企澳洲分公司总经理。米勒探员意味深长地说,更重要的是,我们发现‘新远景信托基金’的实际控制人就是她。 赵卫红手中的咖啡勺一声掉在碟子上:李正廉的妹妹? 没错。米勒探员又取出一份文件,而且我们查到,这个信托基金的设立时间,正好是十年前,也就是王新军出生后 不久。 赵卫平突然想到什么:探员先生,能查一下这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吗? 米勒探员露出赞赏的表情:很好的问题。我们确实查了,受益人有两位,一位王新军,还有一位名字叫王艳丽。 什么?!赵卫红和赵卫平同时惊呼。 这不可能!赵卫红激动地说,艳丽和那个信托基金怎么可能有关系? 米勒探员平静地说:根据我们的调查,这个信托基金设立的初衷,似乎是为了给两个孩子提供生活和教育保障。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赵卫平彻底呆住了。 根据我们的推测,米勒探员继续解释,当年李建忠为了掩盖儿子李正廉的丑闻,让林晓雪嫁给了王振明。同时,为了封住你们的口,通过吴建明向你们汇款。 赵卫红愤怒地握紧拳头: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成了他们李家掩盖丑闻的棋子? 恐怕是的。米勒探员收起文件,现在,我们需要你们的配合。吴建明已经在我们监控之下,我们准备近期收网。 离开咖啡厅时,赵卫平还处于震惊之中。苏晴挽着她的手,轻声说:姐,也许这是好事。至少我们终于知道真相了。 赵卫红望着街道上飘落的梧桐叶,苦涩地说:这个真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丑陋。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方菊芳。他们将近通了十分钟的话,最后方菊芳说:那我们更应该联手了。为了孩子们。 挂断电话后,赵卫红对说赵卫平:订机票吧,我们该回去时候为孩子们讨回公道了。 省女子监狱的探视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方菊芳牵着王新军的手走进来时,林晓雪已经坐在玻璃隔墙后面了。十年铁窗生涯在这个曾经秀美的女人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她不到四十岁,鬓角却已斑白,枯瘦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但当她的目光落在王新军身上时,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新军!林晓雪颤抖着把手贴在玻璃上,我的孩子! 王新军怯生生地躲在方菊芳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这个穿着打补丁校服的男孩,有着与李建忠如出一辙的浓眉和挺直的鼻梁。 方菊芳心中一震,顿时明白了什么。她柔声对男孩说:新军,这就是你妈妈。去跟妈妈说句话。 林晓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孩子,我是妈妈啊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妈妈总给你唱摇篮曲! 王新军突然小声唱道:‘月儿明,风儿静,树叶 遮窗棂’是这首吗? 这句话让林晓雪彻底崩溃了。她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是这首,就是这首,孩子,你还记得? 方菊芳的眼眶也湿润了。她轻声对林晓雪说:晓雪,我今天带新军来,是想弄清楚他的身世。这孩子已经十岁了,该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林晓雪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方菊芳:嫂子,我不知道怎么来说这个事情! 晓雪,方菊芳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还记得吗?当年你刚到李家做保姆时,才二十一岁。那么水灵的姑娘,谁见了不夸? 林晓雪的嘴唇开始发抖。 后来你突然嫁给了赵卫国,后来又跟了祖兵山,没多久你又说怀上了王振明的孩子,就生了新军。方菊芳继续缓缓说道,可是晓雪,王振明他根本没有生育能力。这件事,当年给他做结扎手术的医生可以作证的。 林晓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妈妈,王新军突然开口,学校的同学都说我是野种,我爸爸到底是谁?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刺穿了林晓雪最后的心理防线。她看着儿子渴望的眼神,终于哽咽着说:孩子的生身父亲是李建忠!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名字,方菊芳还是倒吸一口凉气。李建忠原地区行署副专员,后来又当上了市委书记。当年方振富曾经给他治过病,方秉忠为了当上县交通局的一把手曾经跪下求方菊芳亲自到过李建忠身边做过不该做的事,后来李建忠被双规,后移交司法机关判处有期徒刑八年,但是他只在监狱里住了一年就被保外就医,后来李建忠又担任了一个名叫华有国际福利基金会的理事长一职,一下子成了一个腰缠万贯、纵横于海内外的金融大佬。 那年我二十岁,在李家做保姆。林晓雪的声音飘忽得像在梦中,有一天晚上,李书记喝多了酒,他,他就糟蹋了我!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害怕得要命。是李夫人发现了我的异常,她安排我嫁给了赵卫国,条件是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为什么他让你嫁给赵卫国?”方菊芳思索一下,“当时赵卫国可是才从监狱出来的!” 林晓雪点点头:“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因为李建忠和赵卫国不是一般的关系!赵卫国的父亲赵印堂曾经是李建忠一手提拔上来的,赵卫国出狱后曾经找到过李建忠,当时李建忠让赵卫国联系赵卫红和赵卫平两个妹妹,名义上是兄妹情谊,实际上是要把王振明拉下水!王振明和赵卫国所做的非法集资名义上是祖兵山在 背后撑腰,实际上大部分钱财全部进了李建忠的基金会。” 方菊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李建忠策划的!” “是的!”林晓雪叹了口气,“后来赵卫国和王振明进了监狱,李建忠又指使我打入了你们家,谎称新军这孩子是王振明的亲生,目的就是牵制你们和赵卫红和赵卫平姐妹!” 方菊芳想了想,又问道:“那么现在这个李副市长和李建忠是什么关系?” 林晓雪苦笑一下,“名义上李副市长是李建忠远方一个堂哥的儿子,但实际上李正廉是和我们王新军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方菊芳睁大眼睛:什么?李副市长竟然是李建忠的亲儿子! 林晓雪肯定地说:“没错!李建忠为了这个亲儿子真可谓不惜血本,硬是用赵卫国和王振明骗来的钱上下打点,弄了这么个副市长的职务!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保护李家的政治血脉。” 这一刻,方菊芳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李正廉要不惜一切代价打压方家,为什么他对王新军的事如此敏感。他不仅要维护背后隐藏着的李建忠的声誉,更主要的是要在省城的权力市场永远立于权力的高峰。 王新军也愣了。没有想到他竟然是李副市长同父异母的亲兄弟。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孩,方菊芳的心突然软了下来。她想起多年前,为了公爹方秉忠的升迁,她曾经忍受巨大耻辱登门服侍李建忠。那时的李书记道貌岸然,飞扬跋扈。很容易盼到了他的落马下台,但没想到他现在竟然会借尸还魂,依靠李正廉继续他的罪恶!” 晓雪,方菊芳隔着玻璃,真诚地说,你放心,从今以后,新军就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照顾他,供他读书,让他成才。 林晓雪一声跪在地上:嫂子,谢谢你!我......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 王新军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他突然把手贴在玻璃上,轻声说:妈妈,你要好好的。我会回来看你的。 回程的车上,王新军靠在方菊芳怀里睡着了。看着他熟睡的小脸,方菊芳轻轻叹了口气。 是的,这个秘密一旦公开,足以让整个李家身败名裂。但现在,她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保护这个无辜的孩子。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2章 行善积德 清源会所坐落在城郊的栖凤山腰,被层层竹林环抱,飞檐翘角的中式建筑若隐若现。暮色渐浓,山间升起薄雾,给这座私人会所平添几分神秘。 方菊芳的黑色轿车沿着盘山道缓缓上行。她今日特意穿了件墨绿色缎面旗袍,外罩米白色羊绒开衫,显得雍容而不失庄重。手指轻轻抚过腕上的玉镯,那里镶嵌着一个微型定位器。 方局长,会所内我们的人已经就位。副驾驶座上的女警官低声道,一旦有异常情况,我们会立即采取行动。 方菊芳微微颔首,目光投向窗外。竹林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暗藏杀机。 在见过林晓雪后的那个晚上,方菊芳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窗外月色朦胧,她的内心却如明镜般清澈。王新军的身世之谜已经解开,这个秘密的重量足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她没有犹豫,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周春才的私人号码。 周书记,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汇报。她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决然。 两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省委招待所后院。周春才已经在套房内等候,陪同的还有省公安厅技术侦查总队的负责人。 菊芳同志,你说有重大发现?周春才神色凝重。方菊芳将录音笔放在桌上:这是今天下午我与林晓雪的谈话录音。王新军的生父,是李建忠。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录音笔里林晓雪哽咽的声音。当听到李建忠三个字时,周春才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个情况确实很严重。李建忠曾经是一名彻头彻尾的腐败分子,后来又勾结海外,做非法交易。我们一直没有确凿证据,所以他也一直逍遥法外。李建忠这件事涉及面太广。而且而且李正廉很可能知情,并且一直在掩盖真相。 方菊芳想了想,周书记,我请求组织保护。我担心李正廉知道我已经掌握这个秘密后,会采取极端手段。 周春才与旁边的技侦负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从现在开始,省纪委会对你实施二十四小时保护。 技侦负责人取出一个精致的胸针:方局长,这是最新型的定位和录音设备。请随时佩戴,我们会通过卫星实时监控您的位置和安全状况。 方菊芳接过胸针,别在衣领上,动作从容不迫。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经成为了这场博弈中最重要的棋子。 还有这个。技侦负责人又递给她一支钢笔,紧急情况下,按下笔帽顶端的按钮,我们会立即采取行动。 周春才站起身,严肃地说:菊芳同志,你要特别注意安全。李正廉在公安系统也有不少关系,我们的行动必须绝对保密。 我明白。方菊芳点点头,周书记,我建议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我想看看,李正廉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就在方菊芳接受保护的第二天,李正廉果然有了新动向。方菊芳的手机响起,来电显示是李正廉的秘书。 方女士,李副市长想约您见面谈谈,关于方二军的事情。 方菊芳对着衣领上的麦克风轻声说:告诉李副市长,我很乐意见面。 挂断电话后,她立即通过加密设备向监控小组汇报:目标已经上钩,请求部署监控。 听雨轩包间内,檀香袅袅。两位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多时。较胖的那位是金承业,圆脸上总挂着笑意,眼睛却锐利如鹰。较瘦的是缪元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似文质彬彬,实则城府极深。 方局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金承业起身相迎,热情地伸出手。 方菊芳浅笑回礼:金总、缪主任也在这里,久违了。 三人分宾主落座。缪元甫慢条斯理地烫着茶具:这是今年新采的明前龙井,请方局长品一品。 方菊芳接过茶杯,却不饮用:二位都是大忙人,今日特意约我这个闲人,想必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金承业呵呵一笑:方局长快人快语。我们都是老熟人,用不着遮遮掩掩,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关于对李副市长的一些传闻和引起的社会不良影响,我们希望方局长和你们的家族能够适可而止。 方菊芳挑眉,不太明白金总的意思。李副市长传闻和不良影响跟我关系大吗? 缪元甫推了推眼镜:方局长,官场上的事讲究个进退有度。李副市长已经答应尽快释放令郎,现在马上就要恢复方振富局长的工作。你们方家见好就收,岂不是两全其美? “见好就收、两全其美?”方菊芳轻轻转动着茶杯:请问我见到什么好了,这个两全其美的美到底在哪里呢? 金承业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方局长,你要知道,在省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李家人经营了三代人。方振富现在只不过是个副厅级,就是我这个正厅级干部也要敬李家人八九分。如果真要撕破脸,恐怕对谁都没有好处。 是吗?方菊芳冷笑,那我倒要看看,是李家的根基深,还是党纪国法重。 包间内的气氛骤然紧张。就在这时,屏风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好一个党纪国法! 李正廉缓步从屏风后走出。他今日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的疲惫。 李副市长好雅兴,喜欢在屏风后听人谈话。方菊芳语带讥讽。 李正廉在主位坐下,目光如炬:方菊芳我给过你机会。让你儿子回家,让你丈夫复职,你还要怎样? 我要真相!方菊芳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要林晓雪沉冤得雪,要王新军认祖归宗,要艳丽不再收你们的精神捆绑! 李正廉猛地拍案而起:你非要逼得鱼死网破? 是你们李家逼人在先!方菊芳毫不退让,为了掩盖李建忠的丑事,你们毁了林晓雪一生,让王新军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现在还要对我方家赶尽杀绝! 金承业急忙打圆场:都消消气,有话好说嘛! 没什么好说的!李正廉死死盯着方菊芳,我最后问你一次,要怎样才肯罢手? 方菊芳缓缓站起身:除非李建忠亲自出面,给所有受害人一个交代! 包间内一片死寂。突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秘书搀扶下走了出来。正是原地委书记李建忠。虽然年过七旬,李建忠依然腰板挺直,目光锐利。他穿着老式中山装,手持紫檀木拐杖,不怒自威。 老领导!老书记!金承业和缪元甫慌忙起身。 李建忠在主位坐下,缓缓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方菊芳身上:菊芳,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还是那么水灵,也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方菊芳看到了李建忠,过去的耻辱记忆一下子灌满了脑海,但是她毕竟是来解决问题的,因此强压住了心头的愤怒,微微地躬了躬身:李书记,若非迫不得已,也不想惊动您! 李建忠长叹一声:关于林晓雪的事,是我对不起她。我实话告诉你,没错,林晓雪生的那个孩子是我的,好像是你的公公方秉忠老局长给孩子取名叫王新军,这个名字好。新军,就是新生的力量。菊芳,我一直也非常喜欢你的,你一点也不显着老,还是像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样楚楚动人。所以呢看见你很亲,也愿意和你说实话。菊芳,我劝你还是收手吧,目前这件事牵扯太多,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必须知道事情的真相。方菊芳坚持道。 知道事情的真相?李建忠苦笑,有这个必要吗?如果有这个必要我告诉你也行,谁让我喜欢你,现在看到你还动心呢!这件事情的真相就是,当年是我酒后失德,和林晓 雪在一起睡了,犯了错误,后来就有了这个孩子了。但林晓雪嫁给赵卫国是她自愿的。后来跟祖兵山、王振明有什么事情我就不清楚了,我也给了她一些补偿,也承诺过她会照顾他们的孩子。这就是这个事情的真相。再明白不过了,你都听了,现在满意了吧? 满意?方菊芳冷笑,你这是在犯罪,知道吗? 李建忠的脸色变得难看:那你要我怎样?以死谢罪?我曾经是一个地区行署的专员,贵为地委书记,堂堂的正地市级干部,给国家和老百姓做了多少贡献,数都数不清。看见一个漂亮女人亲一亲、玩一玩,怎么了?那还叫个事?可是后来遇到了小人整我,硬要撤我的职判我的刑。我认了,可是现在我不照样还是海外基金会的大佬,照样财源广进,孩子照样拥有高等权力吗?! 方菊芳冷笑道:“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权和利又有多么的肮脏吗?” “哈哈哈!”李建忠笑了,“你说得没有一点错,混官场谁敢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清白?你的公公方秉忠清白吗?要不是你陪我睡了几天,他现在连小县城的交通局副局长都难保。你丈夫方振富怎么当的现在的局长的,如果不是我当年到你们那个小县城找他看过病,现在他还不是一个小地方的破医生!还有你菊芳,你现在也是一个区的小局长了,你好好想一想,你的这个局长难道是好来的吗?” 李建忠!方菊芳厉声打断,你不要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好了,不说这个了!李建忠缓缓道,“菊芳,我就很欣赏你的胆识。但你要明白,在官场上有些事可以做不可以说。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新军是我和林晓雪的孩子,我必须负责,那个艳丽其实是你丈夫方振富和赵印堂的女儿赵卫红的孩子,本来没有我们什么事,但是既然新军这个孩子糊里糊涂的姓了王,随了王振明,而那个小女孩艳丽也随着王振明姓了王,都把王振明做成名义上的父亲了,那我就要为他们两个孩子共同设一个账户,会把一些钱一笔一笔地转过去,总而言之这是好事,行善积德。而且我还负责到底,难道有问题吗?” 方菊芳正要反驳,李建忠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秘书急忙递上药瓶。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老人,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3章 咱们认了 李建忠服下药,喘息着说:菊芳,请你给我这个老头子留点颜面。我保证,从今往后,我们李家绝不会再为难方家。菊芳啊,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正廉是我的亲生儿子,这件事谁都不知道。就咱们跟前几个人知道。菊芳,咱们两个是曾经好过的一对,一日夫妻还百日恩的嘛!现在我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不如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吧! 方菊芳心中一震,但表面依然平静:什么叫化干戈为玉帛? 就是联手。李建忠眼中闪着精光,你们方家在本地根基深厚,我们李家在省里人脉广泛。只要我们两家联手,整个省的医药产业都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金承业在一旁提醒:李书记,有些事不必说得太细...... 怕什么!李建忠狂妄地挥手,菊芳和我是最亲近的人,她也是个最最明白事理的人。我今天就把话挑明了,祖兵山、赵卫国、王振明,这些人都是我的棋子! 方菊芳趁机追问:那他们的非法集资...... 都是计划的一部分!李建忠得意地说,“祖兵山本来就是我手下的一个蠢猪,我下了台让他上了台,后来我千方百计通过关系让他当了副省长,其实他就是个木偶,我才是操纵这个木偶的人,我就是让他给我们当保护伞罩着我们!” 李书记,慎言!一旁坐着的缪元甫突然脸色大变。 “慎言什么?”李建忠却越说越兴奋:现在整个省里谁还敢动我?我告诉你们,当初赵卫国和王振明就是我的造血机器,他们在前台我在后台,出了事是他们的,赚了钱可以让他们得上点好处!不过现在他们虽然进了大狱,在里面也受不了罪。我每年都要拿出一笔钱给狱警,说不定那天他们减了刑出来我还会用他们!菊芳,我是很亲你,很喜欢你的,只要方振富和咱们一条心,咱们就是一家人,你们方家和王家不是来了个一门两姓吗?下一步咱们可以一门三姓。当初老缪是卫计委主任,我们操控的中药材期货市场畅通无阻。现在虽然他元甫下来了,但是方振富是卫计委副主任兼中医药管理局局长,是正厅级,而咱们这边的我的亲生儿子正廉是副市长,下一步我还要到京城给他活动,让他当更大的官。到时候咱们会是什么样。整个省都是咱们的天下了,哈哈哈!” 这时李正廉苦笑一下,提醒道:“老爷子,差不多就行了,不要说那么多吧!” 这你就不懂了。李建忠得意地看看方菊芳,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方菊芳有心想把手撤回去,但转念一想今天必须把他们的实话全部掏 出来,于是就任由李建忠抚摸她的手。李建忠一边摸手一边说:“告诉你吧菊芳,我们现在已经筹集了二十个亿,只要制造几次假的价格波动,翻个倍易如反掌! 方菊芳强压心中的震惊,继续套话:这么大的资金,恐怕不容易操作吧? 李建忠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看到没有?我们已经控制了三家期货公司,通过海外账户操作。等价格炒高后,我们再联手打压,来回割韭菜! 金承业急忙打断:老领导,这些可都是商业机密呀! 商业机密?李建忠大笑,这是我们的生财之道!菊芳,只要你们方家加入,我保证你们每年的利润翻三番!那些条条框框,都是给傻子定的! 方菊芳装作感兴趣的样子:具体要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李建忠压低声音,你们方家利用在医药系统的影响力,发布几份虚假行业报告。我们就借着这些报告造势,在期货市场兴风作浪! 最后方菊芳站起身,面露一些难色:李书记,这件事关系重大,请容我回去和振富一起谋划一下,升官发财的事情谁不乐意呢?! 李建忠志在必得地笑了:没问题。不过菊芳你要记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祖兵山他们的下场,你应该很清楚。 方菊芳前脚刚离开会所,李正廉就忍不住拍案而起:老爷子!您今天说得太多了!那些事怎么能随便对外人说? 金承业也忧心忡忡地补充:李老书记,期货市场的计划还没启动,现在泄露出去,万一方家反手举报...... 慌什么!李建忠不紧不慢地品着茶,我既然敢说,自然有我的把握。 缪元甫焦急地踱步:李老,方菊芳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今天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李建忠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冷笑:你们以为我老糊涂了?我故意说这些,就是要试探她的反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方家要真是铁板一块,我或许还要费些心思。可惜啊...... 李正廉立即听出了弦外之音:父亲的意思是? 方秉忠在任时经手的那几个旧城交通改造项目,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李建忠转身,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还有刘昕,她提拔的那几官员搜刮的民脂民膏给她送的那些个厚礼你们以为我没有数吗? 金承业眼睛一亮:李老书记手里有货啊! 还不止这些呢!李建忠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档案,赵卫平的父亲赵印堂是 他们县工业局副局长,他们赵家所贪污那些账目问题,我这里一笔一笔都有记录。 缪元甫接过档案翻看,越看越惊喜:这些要是捅出去,足够他们喝一壶的! 所以,李建忠得意地说,方菊芳要是聪明人,就知道该怎么做选择。跟我们合作,大家闷声发大财。要是想鱼死网破那就看看谁先死!说着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正廉终于露出笑容:还是老爷子考虑得周到。不过.方菊芳今天来得蹊跷,我们还是要做些准备。 这个自然。李建忠点点头,承业,你去把期货市场的计划暂时搁置。元甫,你派人盯着方家的一举一动。 那方菊芳那边?李正廉问。 给她三天时间考虑。李建忠眼中闪过厉色,三天后要是没有答复,就把方秉忠的材料寄给纪委。 就在三人密谋之时,他们不知道的是,方菊芳衣领上的窃听器,已经把他们的每一句话都实时传送到了省纪委的指挥中心。更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方菊芳此刻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刘昕因为突发心脏病住院了。 省立医院的特需病房里,夜深人静。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刘昕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苍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雪白的被单,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 秉忠啊......刘昕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脆弱,像秋日最后一片颤抖的落叶,咱们这一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张老脸。清清白白了一生,到老了,却要,却要丢尽了!她说不下去了,泪水无声地滑过布满皱纹的脸颊,滴在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方秉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握着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红木拐杖。虽然他们是半路夫妻,却也相濡以沫了十余载。如今看见妻子说出这样的话,心如刀绞。 记得咱们结婚那天晚上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那时候你是省委组织部干部处处长,我是地区交通局副局长,你当时拉着我的手说:秉忠啊,我有个姓王的儿子叫王振明,你有个姓方的儿子叫方振富,我们都是国家干部,我们一门两姓首先要让儿孙们世代清白。希望我们这个合起来的一门两姓的人们几辈子都能挺直腰杆做人。 刘昕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她用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食言了,自食其言!我当时都是在严格要求别人,对自己却听之任之! 我也不干净啊!方秉忠仰起头,不让眼泪落下,我参加工作四十年 ,从一个小小的科员做起,开始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宁可进步得慢一点,也绝不能让人在背后说我的闲话。说着方秉忠突然激动起来,松开拐杖,双手紧紧抓住床栏:那年我刚当上了股长,后来又当上了副局长,第一次有人送来两瓶酒。我就收下了。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坐在椅子上,一遍遍地摸着那两瓶酒,嘴里总在说退回去吧,这酒不能要。结果还是要了 我也有过第一次!刘昕泣不成声,那是我从事考察干部工作的第二年,有一位省政府的处长,找到我想让我对他的儿子开绿灯。那个处长管着供销社,给我拿来了许多市面上买不到的紧俏货,我为了不得罪了那个处长,就给他的儿子开了个绿灯。 方秉忠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现在咱们还怎么能说问心无愧?为了王振明能够干我们交通局的工程,无论是修公路还是架桥梁,有哪个工程是干干净净的?光是那几个县城的交通改造项目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我这一辈子的清白就要毁于一旦了! 他突然站起身,踉跄地走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窗外是繁华的都市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 想想我们方家,方秉忠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从爷爷那辈起,就是清清白白的读书人。抗战时期,爷爷宁可饿肚子也不给日本人做事;建国后,父亲在教育局工作三十年,连一支公家的铅笔都没往家拿过。 刘昕用被角擦拭着眼泪,接话道:可是到了咱们这一代,好不容易才在政界站稳脚跟了,就管不住自己,开始堕落了。 方秉忠猛地转身老泪纵横,现在咱们拿什么面对子孙?大军、艳华、二军、艳丽还有新军,咱们一直教育他们要堂堂正正做人。可现在让他们以后怎么在人前抬得起头来?让咱们这一门两姓,如何在世上立足? 他踉跄着走回床边,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我最痛心的是这个!咱们这一辈子的坚持,一辈子的清名,就要这样毁于一旦!李建忠这个老狐狸,就是看准了咱们这个软肋。他知道咱们最在意的就是这一门两姓的清白名声...... 刘昕突然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踉跄地走到丈夫身边,紧紧抱住他:秉忠,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当年要不是我心软,非要你帮王振明,也不会留下这个把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方家...... 不,不该全怪你。方秉忠抚摸着妻子花白的头发,除了王振明,还有金承业、还有缪元甫,当上地区交通局长后,我还不止一次地给李建忠等领导干部行贿,明明知道其中 有些关节说不清楚,却还是抱着侥幸心理,现在想来,这世上哪有什么侥幸!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昏黄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显得格外苍凉。 哭了许久,刘昕突然抬起头,用衣袖擦干眼泪:秉忠,咱们认了吧。 方秉忠怔怔地看着妻子。 主动向组织交代,刘昕声音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总比被李建忠举报要强。至少,至少咱们还能给孩子们留下个敢于认错的榜样。清白不只是不犯错,更是犯了错敢于承担。” 方秉忠久久凝视着妻子,仿佛要从她眼中汲取力量。终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好,好,咱们认了。这一生的清名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不能一错再错!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4章 当之无愧 刘昕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岁月的沧桑,这些年来,我们经历了多少风雨,都挺过来了。可现在......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们就不能在我们手上玷污门楣!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方振富和方菊芳并肩走了进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之色。 爸,妈,方振富在床尾站定,声音低沉而坚定,刚才我和菊芳在门外都听见了。这件事,不该由你们独自承担。 方菊芳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爸,妈,您二老总是教导我们,做人要像竹子一样,中通外直,宁折不弯。现在正是我们践行这个家训的时候。 刘昕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可是孩子,如果我们选择站出来,方家和王家积累的清誉就要毁于一旦了啊! 不,妈,您想错了。方振富在父亲身边坐下,真正的清誉,不是永远不犯错,而是犯了错敢于担当。如果我们为了保全虚名,与李家同流合污,那才是真正玷污了门楣! 方秉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那些往事......那些我们曾经犯下的错误...... 方菊芳的声音轻柔却有力,您还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您在我的日记本上写下的那句话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当从直面己过始 这句话仿佛一记惊雷,在方秉忠心中炸响。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他转过身来,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振富,菊芳,你们说得对。他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久违的坚定,我们一门两姓应该以气节立身。若是为了保全虚名而违背良知,那才是真正的辱没门风! 刘昕挣扎着要坐起身,方菊芳连忙上前搀扶。这个向来温婉的老人,此刻眼中却燃烧着从未有过的火焰: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面对。该认的错,我们认;该担的责,我们担! 方振富激动地握住父母的手:只要我们同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方家王家一门两姓的门楣,不会因为认错而蒙羞,反而会因为这份勇气而更加光彩! 说得好!方秉忠重重地拍了下儿子的肩膀,随即转向女儿,菊芳,你去联系周书记,就说我们方家愿意全力配合调查。 方菊芳含泪点头,立即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爸,妈,方振富环顾着家人,声音哽咽却充满力量,从今天起,我们方家要开启新的篇章。让正气成为我们最好的传家宝,让希望在我们一门两姓中代代相传! 四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温暖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一幅庄严的画卷。在这个普通的病房里,一个关于风骨和希望的誓言正在生根发芽,即将长成参天大树。 方二军被拘留的第四十八个小时,方家老宅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刘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中的佛珠一颗颗滑过指尖,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方秉忠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背影显得格外苍老。 爸,妈,二军回来了! 方振富激动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刘昕手中的佛珠地掉在地上。只见方二军在父亲的搀扶下走进客厅,少年原本张扬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嘴角还有未消的淤青。 我的孩子!刘昕扑上前紧紧抱住孙子,泪水夺眶而出,他们有没有为难你?受伤了吗? 方二军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奶奶,我没事。 方菊芳红着眼圈端来热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两天把我们都担心坏了。 然而,就在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时,方二军却突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两天在拘留所,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方菊芳走过来问道:“二军,你想明白什么了?” 这次我虽然打了他,但是这件事情根本不怨我!方二军缓缓说道,我觉得这个事情有问题!我转到这个学校,他也随后就到了。他每天都故意找茬,逼我动的手! 方秉忠和刘昕对视一下,有些疑惑不解。方振富看看儿子,仔细问道:“你根据什么说他故意找茬逼你动的手?!” 同学和老师们都知道!方二军的嘴角泛起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思考,不管是在教室、餐厅、篮球场,他都在故意挑衅我的底线,那天我打了他以后,他擦了擦嘴角的血,对我还笑了,还说了一句这就对了!” “这就对了?”方秉忠想了想,“这就对了,什么对了?对什么对?” 方二军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还发现一个非常奇怪的事情!我打了他以后,警察连五分钟也不到立刻就来了,好像这些警察在学校门口等好了一样,你们说有问题没有? 方秉忠手中的茶杯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这纯属阴谋诡计!方秉忠的声音在发抖。 方菊芳轻轻抚摸着他脸上的淤青:二军,这些事......你是怎么承受的? 方二军的眼圈突然红了:妈,在拘留所的两天,我 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是被陷害的,但是陷害我的人,我们一定不要放过他们! 说着方二军转向全家人,声音虽然稚嫩却充满力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们应该把他们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挖出来。只有这样,我们的家才能真正的好起来。 方秉忠老泪纵横,他颤抖着握住孙子的手:好孩子,你说得对。我们方家,是时候摆脱这些枷锁了。 方二军的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方家激起了层层涟漪。然而,更令人震惊的真相还在后面。 暮春的午后,省城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人流如织。方菊芳站在接机的人群最前方,不时踮起脚尖向出口方向张望。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羊绒外套,这是赵卫平曾经说过最适合她的颜色。 航班状态变了!她突然激动地拉住身旁方振富的衣袖,显示已到达! 方振富手中捧着一大束洁白的百合花,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这个在官场上向来沉稳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不停地调整着领带的位置,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电子显示屏上CA173 悉尼→本港 已到达的字样。 在他们身后,刘昕坐在轮椅上,方秉忠站在她身后,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刘昕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因为紧张而被揉得不成样子。 五六年过去了了......方秉忠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卫红、卫平,还有艳丽那孩子,还认不认得我们这两个老家伙。 刘昕俯下身,轻轻整理着丈夫的衣领:会的,一定会的。记得吗?卫红那孩子最是重感情的。 就在这时,自动门缓缓开启,旅客们推着行李车鱼贯而出。方菊芳突然屏住了呼吸,在人群中,她看到了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赵卫红推着行李车缓缓走来。时光在她脸上刻下了细纹,鬓角也添了几缕银丝,但她走路的姿态依然优雅,那双温婉的眼睛依然明亮如初。走在她身旁的赵卫平显得更加干练,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坚毅。而她们中间那个十几岁的女孩,让所有人的目光都为之一滞。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宛如几年前机场分别时赵卫红的翻版。同样的眉眼,同样的气质,甚至同样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艳丽......方菊芳的声音哽咽了,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都长这么大了...... 赵卫红和赵卫平也看见了他们,脚步微微一顿。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方振 富手中的百合花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二十年的光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那些难以释怀的伤痛,都在这一眼中交织、融化。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将手中的花束分别递给她们:卫红、卫平,欢迎回来。 赵卫红和赵卫平双双接过百合,指尖轻轻拂过洁白的花瓣,赵卫红眼眶瞬间红了:振富哥,菊芳姐,没想到,没想到你们会来接我们...... 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方菊芳上前分别与她们姐妹俩紧紧拥抱,三个女人的泪水交融在一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就在这时,艳丽缓缓走上前来。她的目光在方振富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酷似赵卫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时刻。 突然,艳丽深吸一口气,清晰而坚定地唤道:爸爸! 这一声,如同惊雷般在空旷的机场大厅里回荡。方振富手中的花束差点掉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女孩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在澳洲的每一天,都会翻看妈妈珍藏的那些信件。艳丽的声音清脆而坚定,眼中含着泪光,我知道,这些年来,您一直在默默地关心着我们。妈妈生病住院时,是您悄悄汇来的医药费;我考上大学时,是您托人送来的学费和礼物;每次我们遇到困难,总能在信箱里发现您寄来的汇票......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方振富颤抖的手:生物学上的父亲或许另有其人,但这些年真正尽到父亲责任的是您。这一声,您当之无愧。 方振富的眼泪终于决堤而下。这个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泣不成声。他紧紧握住艳丽的手,哽咽道:孩子......我的好孩子...... 就在这时,一个颤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卫红,我的孩子...... 赵卫平循声望去,只见刘昕在方秉忠的搀扶下,颤巍巍地从轮椅上站起来。两位老人满含热泪,步履蹒跚地向前走来。岁月的痕迹刻在他们的脸上,但眼中的慈爱却一如往昔。 爸!妈!赵卫红急忙上前搀扶,您们怎么都来了?医生说妈的身体不能太过劳累...... 刘昕紧紧握住赵卫平的手,老泪纵横:孩子,是我们对不起你,这些年每当想起你在异国他乡带着孩子受苦,我们的心就像刀割一样!艳丽,快叫奶奶看看! “奶奶 !”艳丽扑到刘昕怀里。方秉忠望着艳丽,声音哽咽:艳丽都长这么大了,爷爷对不起你,让你在外面漂泊了这么多年...... 不,爷爷,艳丽上前搀扶着方秉忠,妈妈经常跟我说,您和奶奶一直都很关心我们。每次生日,都会收到你们托人带来的礼物。 夕阳的余晖透过机场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为这团聚的一家人镀上一层温暖的金光。这个曾经支离破碎的大家庭,在历经二十年的分离与磨难后,终于找回了彼此的温暖。 在走向停车场的路上,方秉忠突然停下,看了看轮椅上的刘昕,回过身对众人说:记住今天,记住这一刻。从今往后,我们方家要做个清清白白的人家,再也不能让子孙后代为我们蒙羞。 众人相视而笑,手挽着手继续向前走去。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宽恕与救赎的永恒故事。机场大厅里,那束洁白的百合花在夕阳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这个家庭历经风雨后终于迎来的纯洁与新生。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5章 为了孩子 方家一行人从机场接回赵家姐妹和艳丽后,直接来到了城中着名的老正兴饭店。这家有着百年历史的老字号,见证过一门两姓的悲欢离合。包间里,红木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凉菜。方秉忠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刘昕也穿着她最珍视的那件墨绿色旗袍。两位老人坐在主位,眼中满是久违的笑意。 来,卫红、卫平,坐我这边。刘昕亲切地招手,赵卫红的眼圈还有些红肿,不知是因为长途飞行的疲惫,还是因为重回家园的激动。她小心翼翼地坐下,轻声说:妈,你不说我也要坐在你身边! 方振富忙着给大家倒茶,方菊芳则细心地为每个人铺好餐巾。这时,包间门被推开,刚放学的方二军背着书包跑了进来。 二军,快来见过你卫红婶婶和卫平阿姨。方菊芳招呼道。 方二军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目光却被坐在角落的艳丽吸引住了。十六岁的少女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眉眼间既有赵卫平的温婉,又带着几分异域风情。 你就是艳丽妹妹?二军好奇地问。 艳丽微笑着点头,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你好,二军哥哥。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方二军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画本,有些腼腆地递给艳丽:这是我这学期在美术课上的作品。 艳丽接过画本,一页页仔细翻看。画本里大多是素描作品,有校园的梧桐树,有街角的咖啡馆,还有几张人物速写。 这幅画得真好。艳丽指着一幅夕阳下的操场速写,光影处理得很细腻。 方二军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也懂绘画? 在澳洲时学过一点水彩。艳丽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速写本,这是我平时练习的。 两人头挨着头,热烈地讨论起绘画技巧来。方二军指着艳丽画本上的一幅海滩风景问:这是墨尔本的布莱顿海滩吗?那些彩色的小房子真漂亮。 你去过?艳丽惊讶地问。 只在网上看过图片。二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一直想去澳洲写生。 这时,艳丽像是想起什么,从背包里取出几包澳洲特产:这是Tim Tam巧克力饼干,这是Vegemite酱,要不要尝尝? 方二军好奇地拆开一包饼干,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真好吃! 慢点吃,艳丽笑着递过一张纸巾,别噎着了。 看着两个孩子相谈甚欢,大人们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赵卫红轻声对身旁的 方菊芳说:没想到他们这么投缘。 “毕竟是兄妹嘛!”方菊芳给赵卫平夹了一筷子菜:孩子们之间没有那么多恩怨纠葛,这样最好。 方秉忠举起酒杯,环视着满桌的家人:今天是我们方家多年来最团圆的一天。来,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干杯! 玻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家族历经磨难后重获新生的喜悦。饭后,方二军和艳丽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周末一起去写生。站在饭店门口,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明月,方振富不禁感慨:要是时光永远停留在这样美好的时刻该多好。 方菊芳轻轻握住方振富的手: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每一天都可以这么美好。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方家每个人的心中都亮着一盏温暖的灯。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让他们更加珍惜彼此,也更加坚定了共同面对未来的决心。 回到家以后,赵卫红、赵卫平和一家人谈论起澳洲发生的一些事情。她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神情变得严肃:这些是我们在澳洲收集到的所有证据。这一份是李正康通过吴建明洗钱的银行流水记录,还有他们与境外势力往来的邮件记录,以及澳洲警方提供的相关材料。 赵卫平也拿出一个文件袋:“这一份是我父亲赵印堂生前所有不当行为的详细记录。包括他在任期间收受的每一笔贿赂,利用职权为他人谋利的每一件事,我们都整理出来了!” 刘昕震惊地看着文件袋,声音发抖:你们连这个都都整理出来了? 是的,赵卫平坚定地点头,在澳洲的这些年,我们经历了太多,也想明白了太多。逃避和隐瞒永远解决不了问题。只有勇敢地面对过去,坦诚地承认错误,才能真正获得心灵的解脱。 艳丽依偎在母亲身边,轻声补充:整理外公这些资料时,妈妈和小姨不知道哭了多少个晚上。但是她们说,这是外公生前犯下的错,我们有责任帮他偿还这份良心债。 方菊芳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握住赵卫红的手。 其实最难的,是面对自己的内心。赵卫红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当我们决定把父亲的罪行也公之于众时,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担当,什么是救赎。 赵卫平望向方振富和方菊芳,目光清澈如水:我们知道,伯父伯母也在为过去的一些事情而备受煎熬。我们希望通过自己的行动告诉他们,勇敢地面对过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 越远。 方秉忠颤抖着接过文件袋,泪水滴落在牛皮纸袋上:好孩子......你们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了一课啊...... 他突然转向方振富和方菊芳:明天,我们就一起去纪委,把所有的这些事情都说清楚。无论组织怎么处理,我们都要堂堂正正地做人。 艳丽走到两位老人面前,轻轻跪下:爷爷奶奶,我们终于回家了,是吧? 这一声爷爷奶奶,让方秉忠和刘昕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刘昕俯身抱住艳丽,泣不成声:好孩子,奶奶的好孩子! 方秉忠老泪纵横,颤抖地轻抚着艳丽的头发:“是的,你们回家了,我们永远不分开了!” 方菊芳擦着眼泪,对赵卫平说:爸妈从昨天知道你们要回来开始,就激动得睡不着觉。今天一早,爸就让我帮他找出那套他最珍视的中山装,说一定要体体面面地来接你们。 方振富一手拉着赵卫红,一手紧紧牵着艳丽:走吧,我们是一家人。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三天后,方家老宅的书房里,周春才亲自带着一份密封的档案前来。他的表情异常凝重,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不安。 经过DNA比对和多方核实,我们确认了一个重要事实。周春才打开档案袋,取出一份检测报告,李铭,确实不是李正廉的亲生儿子。 方秉忠颤抖着手接过报告:那他的生父是...... 周春才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名字:是赵卫国。 什么?!方振富猛地站起身,这怎么可能?赵卫国不是已经...... 这就是整件事最讽刺的地方。周春才沉声道,“李铭的母亲是李建忠的女儿李正康!” 方菊芳恍然大悟道:“这件事我知道,赵卫国曾经和李建忠的女儿谈过恋爱!后来李建忠的这个嫌赵卫国没有本事就把他给踹了!” 周春才点点头,“没错,但是后来赵卫国在县城当上了水泵厂的副厂长了,有钱了,李正康就又找回赵卫国重归于好了!在这个时间,李正康怀了孕,肚里的孩子就是现在的李铭。后来赵卫国因为贪污公款被依法判刑,几个月后李正康生下孩子以后就让孩子姓李,取名叫李铭!” 方振富突然想起什么:我见李正廉的时候,他一直说李铭是烈士的遗孤. “那是他们的假话!”周春才冷笑一声,“李建忠为了给他未婚先孕的女儿李正康遮丑,故意编了一个谎言,他把他远方的一 个堂侄的身份移植到李铭这里,谎称李铭是他这个堂侄的儿子!只可惜他的这个堂侄真是一位革命烈士,李建忠这样做其实是在对革命烈士的亵渎!” 说着周春才拿出一个日记本,“这是我们在监狱见到赵卫国时,他向我们提供的一个赵卫国的日记本。这个本子藏在了赵家的老宅里,其中有他写得关于这个孩子的日记!” 方菊芳和方振富小心翼翼地翻着日记,看到了以下的文字: 1998年3月15日 李正康告诉我她怀孕了,我欣喜若狂。但我们的事被李建忠发现了。她威胁说如果我不给她弄钱他们的计划,就要对我的爸爸不利。 1998年4月2日 我发现了李建忠更大的秘密。他不仅操纵招投标,还涉嫌多起命案。正康说要和她爸爸一刀两断!我必须收集证据,为了李正康,也为了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1998年5月18日 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我把它们藏在老宅的墙缝里。如果我有不测,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找到这些,为我讨回公道...... 周春才郑重地收起日记本:这些证据我们也已经找到了,里面许多东西都是赵卫国的父亲赵印堂记录下来的,对我们办案人员来说非常重要,我们立即组织专案组对这些证据逐一进行甄别,一定要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省女子监狱的会见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铁窗,在光洁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赵卫红和赵卫平坐在长桌的一侧,不安地摩挲着手中的纸巾。会见室的门一声被推开,身着囚服的林晓雪在女警的陪同下缓缓走进来。 十年铁窗生涯在这个曾经秀美的女人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她不到三十岁,鬓角却已斑白,枯瘦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但当她的目光落在赵卫平身上时,那双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卫红!林晓雪的声音哽咽了,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又怯怯地缩了回去,没想到,没想到你们还能来见我...... 赵卫红站起身,泪水夺眶而出:晓雪,这些年,你受苦了! 三个女人相拥而泣,十年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化作滚烫的泪水。站在一旁的女警默默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我对不起你们!林晓雪泣不成声,当年要不是我鬼迷心窍,答应了李家的条件,和你哥哥赵卫国还有你老公王振明搞非法集资,现在也不会成为阶下囚! 赵卫平抹去眼泪,握住林晓雪冰凉的手:晓雪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今天我们来找你,是为了孩子。 新军!林晓雪的声音颤抖着,他,他跟着方家的两个老人我还是放心的,上次菊芳姐带着新军来过,现在你们见到新军了?现在他好吗? 他很好。赵卫红从包里取出几张照片,你看,这是新军在学校运动会上得的奖状,这是他参加数学竞赛的照片...... 林晓雪贪婪地注视着每一张照片,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儿子稚嫩的脸庞: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他的时候,他刚才到我腰这里! 赵卫红轻声说:晓雪,我们现在把新军和我们家的艳丽都放在一个学校读书。艳丽是新军的姐姐,能帮助新军这个小弟弟的。 艳丽......林晓雪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那孩子,一定很恨我吧?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6章 谈个交易 赵卫红摇摇头:她都知道。她知道你也是被逼无奈。 会见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 晓雪,赵卫红打破沉默,今天我们来找你,是想把当年的事情彻底理清楚。为了孩子们,也为了给我们自己一个交代。 林晓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好,这几天我把所有我全知道的都说了。纪检委的领导同志说我有立功表现,还说要打报告为我争取减刑呢! 赵卫平长叹一声:其实我们也有错。当年若是我们坚持追查到底,也许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了。 三个女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十年的恩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晓雪,赵卫红郑重地说,我们打算把真相公之于众。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给孩子们一个交代,也给我们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林晓雪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你们还愿意给我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当然。赵卫平含泪微笑,在新军心里,你永远是他的妈妈。等这件事了结,我们一起去接他放学,好吗? 林晓雪终于放声大哭,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和悔恨都哭出来。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铁窗的影子在拉长,但会见室里的三个女人,却感觉心中第一次照进了温暖的阳光。 等我出狱后,林晓雪擦干眼泪,坚定地说,我要把这一切都写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女人,能够勇敢地说。 赵卫红和赵卫平相视一笑,三双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这一次,她们握住的不仅是彼此的双手,更是崭新的未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省纪委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方秉忠和刘昕互相搀扶着走进大厅,两位老人的步伐缓慢却坚定。 周春才早已在办公室等候,见到两位老人,他急忙起身相迎:方老,刘老,你们这是...... 周书记,方秉忠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是来自首的。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泛黄的材料,这是这些年来,我和刘昕在工作中的问题和疏漏,请组织审查。 刘昕轻轻握住丈夫的手,补充道:我们想明白了,与其整日提心吊胆,不如坦然面对。方家和刘家的门风,不能毁在我们手上。 周春才仔细翻阅着材料,神情复杂。良久,他抬起头:二老的问题,组织上需要时间研究。但现在,我们有一个更紧急的任务需要你们配合。 他走到窗 前,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李建忠给方菊芳的三天期限马上就要到了。我们需要有人去稳住他,为澳洲警方的行动争取时间。 方秉忠立即明白了周春才的用意:你是想让我们假装去和李建忠谈条件? 没错。周春才转身,目光炯炯,我们需要演一场戏,让李建忠相信你们是为了保全自己,才不得不与他合作。 刘昕担忧地看着丈夫:这太危险了,李建忠那个人生性多疑...... 正因为多疑,才更需要我这个老对手去。方秉忠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了解他,就像他了解我一样。 城郊的清泉山庄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中。方秉忠的专车缓缓驶入山庄大门,雨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他整理了一下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深吸一口气,拄着那根陪伴他多年的紫檀木手杖下了车。 方老,李老已经在翠芳轩等候多时了。身着旗袍的侍者躬身引路。 方秉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座隐藏在竹林深处的私人会所。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再熟悉不过——曾几何时,这里是他和许多高级官员品茗对弈的场所。如今再来,却是各怀心思。 翠芳轩内,李建忠正在沏茶。见方秉忠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抬手示意:坐。这是新到的明前龙井,知道你最爱这一口。 方秉忠在对面落座,目光落在李建忠略显浮肿的眼袋上:李书记近来睡得不好? 李建忠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年纪大了,难免有些失眠。倒是秉忠你,看着气色不错。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茶香氤氲中,暗流涌动。 听说最近振富遇到些麻烦?李建忠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方秉忠轻轻转动茶杯:年轻人做事难免毛躁,受些挫折也是好事。 李建忠挑眉,我倒是听说,令孙二军的事情闹得不小啊。 儿孙自有儿孙福。方秉忠抿了口茶,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是少操心为妙。 李建忠突然放下茶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秉忠,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跟我打哑谜的吧? 方秉忠缓缓放下茶杯,目光如炬:李书记,我们相识差不多四十余年了吧。你一直是我的上级领导,当年无论是在县城还是在地区工作,我对你的指示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对不对呀? 李建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是啊!那时候确实是你说的那样,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好,还有你儿媳妇菊芳, 我和她的感情更好!” 突然一股无名怒火涌上了方秉忠的心头,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今天的使命是要给李建忠玩一个拖刀计的,不能因小失大,于是喝了口茶,没有接李建忠的话茬。李建忠突然哈哈大笑地说:“瞧我这人,时过境迁了,还提这些干什么!后来我倒霉了,下了台还进了监狱,秉忠你却一路青云,找了省委组织部的干部处长做了老伴,自然就成了人中龙凤了。 其实你李书记当年也是做过贡献的!方秉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当年你不是也在修渠的工地上战严寒、斗酷暑的拉着大家拼命干吗?你也为了抗洪救灾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我记着你在地区三级干部大会上说过,只要你李建忠不死,就要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可现在...... 现在怎么了?李建忠猛地站起身,现在我省经济发展蒸蒸日上,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这难道没有我们的功劳? 方秉忠轻轻摇头:李书记,你我都知道,有些代价,太过沉重。 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窗外的雨声渐密,敲打在竹叶上,如同千军万马奔腾。 突然,李建忠大笑起来:好你个方秉忠,绕了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让我放过你们方家吗? 方秉忠在李建忠对面坐下,故意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有些不自然:李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谈个交易。 李建忠挑眉,什么交易? 我知道你手里握着我们方家的把柄。方秉忠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但是,如果你把这些材料交出去,我们方家固然要完蛋,可你李家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李建忠冷笑一声: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我是在给你指条明路。方秉忠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只要我们两家联手,把这件事压下去,以后在省里,还有什么是我们办不到的? 李建忠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老友:秉忠,这可不像你说的话。我记得你向来最看重清誉。 方秉忠长叹一声,演技精湛:此一时彼一时。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总要为儿孙考虑。况且......他故意欲言又止,这些年,我也不是完全清白。 这句话似乎打动了李建忠,他的表情略微松动:继续说。 我手里有几个旧城改造项目的内幕,方秉忠压低声音,只要你答应不把我们方家的事捅出去,这些项目的利润,我们可以平分。 李建忠突然大笑起来:方秉忠啊方秉忠,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当年在党校,你是何等正气凛然,现在不也要跟我谈条件? 方秉忠装作恼羞成怒:李建忠!你不要欺人太甚!要不是为了孩子们,我怎么可能...... 为了孩子们?李建忠冷笑着打断他,是为了你自己吧!别忘了,你那些问题要是被查出来,可不只是丢官那么简单! 两人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方秉忠甚至激动地拍起了桌子。这场表演如此逼真,连隐藏在暗处的监听人员都不禁为他的演技捏一把汗。 就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方秉忠突然跌坐回沙发,用手捂住胸口,脸色苍白。 李建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上前,却又停住脚步:秉忠,你怎么了?千万不要讹诈我! 没什么,方秉忠苦笑着摆摆手,老毛病了。李书记,咱们都这个年纪了,何必还要争个你死我活?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李建忠,他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我们都老了。 他起身倒了两杯红酒,递给方秉忠一杯:其实,我何尝不想安享晚年?只是......已经回不了头了。 方秉忠接过酒杯,小心翼翼地问道:建忠,你跟我说句实话,祖兵山和赵卫国的事,到底是不是你...... 李建忠的手微微一颤,红酒在杯中荡漾: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方秉忠心中炸响。但他强压住内心的震惊,继续演戏:那你就不怕有一天...... 李建忠冷笑,现在已经不是怕不怕的问题了。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秉忠,既然你今天把话说开了,我也不瞒你。只要你们方家配合,等我摆平了眼前的麻烦,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方秉忠装作如释重负的样子: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澳洲那边...... 澳洲你不用担心,李建忠得意地笑了,正康在那边经营多年,早就打点好了。等风头过去,咱们两家的产业,完全可以转移到海外。 在方家和李家的协议初步达成后的第一个星期一,省城的政界已经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某家老字号的茶楼里,一位退休的老干部放下茶盏,叹道:看来方家还是斗不过李家啊。在这个圈子里,实力才是硬道理。 邻桌的一位资深媒体人却摇头:我看未必。方家向来以韧性着称,这次突然和解,恐怕另有深意。 网络上的猜测更是五花八门。有人说上面 施加了压力,有人说两家找到了共同利益,甚至还有人猜测是要联姻。然而,真正了解内情的人都明白,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涌动。《每日商报》在第三版不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则更正声明,称此前关于某中医药企业涉嫌违规操作的报道存在失实之处。同一天的《中南日报》则发表了一篇题为《营造亲清政商关系,促进中医药产业健康发展》的评论员文章,字里行间透着和解的气息。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方秉忠已经坐在书房的紫檀木书案前。案头整齐地叠放着当日的报纸。老人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铅字,指尖在报道存在失实之处几个字上微微停顿下来。 李建忠的动作很快。方振富推门而入,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父亲面前,今早的市长办公会上,李正廉主动提出几个问题,其中有几个明显向我们示好的信息。 方秉忠没有立即回应。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百年银杏。晨光透过摇曳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这是在展示实力。良久方秉忠又缓缓开口道:既能掀起风浪,也能平息风波。好一手恩威并施。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7章 蓬荜生辉 与此同时,城西的李家别墅内,李建忠正悠闲地品着明前龙井。金承业躬身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 方家已经撤回了对基金会的所有质疑。《每日商报》的总编刚来电话,说方菊芳亲自致电,表示之前的举报存在误会。 李建忠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秉忠这个老伙计,倒是很懂得审时度势。 可是李老,缪元甫忍不住插话,方家答应得太过爽快,我总觉得...... 觉得其中有诈?李建忠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鹰,当然有诈。方秉忠这是在以退为进,暂避锋芒。不过无妨,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算计都是徒劳。 接下来的日子,省城的上空仿佛突然放晴。 方振富所分管的下属公司顺利获得了银行贷款,停滞的项目重新启动。李正廉分管的重点项目也再无人提出异议,推进得异常顺利。 在一场慈善晚宴上,方振富与李正廉并肩而坐,谈笑风生。次日出版的报纸上,两人举杯相视的照片占据了显要版面。这张照片在知情人间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各种猜测不胫而走。 他们这是在演哪一出?许多政客们在办公室里放下报纸,眉头紧锁。 许多人低声议论:表面上看,两家已经化干戈为玉帛。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暗地里的动作从未停止。 夜深人静时,方菊芳在书房里整理着秘密档案。台灯的光晕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映出一抹坚毅。 李建忠以为我们认输了,她轻哼一声,但他不会想到,我们正在收集更多的证据。 方振富脸上带着忧虑:可是父亲似乎真的想要维持这个脆弱的和平。 父亲有他的考量。方菊芳放下文件,目光如炬,但我们必须做两手准备。李建忠这种人,绝不会真心和解。 与此同时,李家别墅的地下密室内,李建忠也在进行着类似的部署。 方秉忠按兵不动,反而让我不安。李建忠眯着眼睛,手指轻叩桌面,这不像他的作风。 金承业躬身道:要不要再给他们施加点压力? 李建忠摆手,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他们。等我们的资金全部转移到位,就不用再陪他们玩这个游戏了。 一个月后的某个傍晚,方秉忠和李建忠在一场书画展上不期而遇。 两位老人驻足在一幅水墨画前。画中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风平浪静之下暗流汹涌,远处乌云压境,预示着一 场风暴即将来临。 好画,李建忠意味深长地说,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方秉忠微微颔首:就像现在的局势。表面平和,内里却剑拔弩张。 两人相视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李书记!方秉忠突然轻声吟诵,你看这幅书法作品写的这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李建忠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秉忠,你也别忘了另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画中的海浪在无声地咆哮。 当他们分别走出画展时,外面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两个老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当他们分别离开画展时,外面的天空已经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这一次,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盛夏的省城,天空澄澈如洗。国际会议中心门前,红旗招展,巨大的横幅上写着全省中医药产业发展促进大会。镁光灯不停闪烁,记者们长枪短炮严阵以待。 方振富的专车缓缓驶入会场时,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透过车窗,他看见李正廉正在红毯上接受采访,笑容得体,举止从容。 方局长,请这边走。工作人员恭敬地引路。 在休息室里,方振富意外地遇见了缪元甫和金承业。两人正在低声交谈,见到他进来,立即换上热情的笑容。 振富兄,恭喜复职啊!缪元甫上前握手,声音洪亮。 金承业也凑过来,压低声音:李老特意让我们转告,之前的误会就此翻篇。往后还要精诚合作啊。 方振富面上带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那是自然,都是为了中医药事业的发展嘛。 这时,李正廉推门而入。两个曾经的对手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但很快,两人都露出了职业化的笑容。 李副市长,您好! 方局长,您好!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记者们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画面,快门声此起彼伏。 能容纳千人的会场座无虚席。主席台上,方振富和李正廉比邻而坐。台下前排,缪元甫和金承业不时交换着眼神。 李正廉首先致辞,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中医药产业是我国的瑰宝,我们要以创新驱动发展,打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集群...... 方振富静静听着,注意到李正廉在提到规范行业秩序时,语气略显生硬。 轮到方振富发言时,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我们要坚持以人民健康为中心,在守正创新中推动中医药事业高质量发展...... 他的发言多次被掌声打断。在提到清除行业害群之马时,他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李正廉身体微微一僵。 当晚,在天香阁最隐秘的包厢里,一场不为人知的宴请正在进行。 李建忠罕见地亲自出席,虽然步履略显蹒跚,但气势依旧。他举起酒杯:今天这个局面来之不易。为了我们今后的合作,干杯! 方秉忠因病未到,方振富代表方家出席。他举杯回应:李老说得对,合作才能共赢。 酒过三巡,金承业拿出一份项目计划书:这是我们在谈的一个大项目——中医药产业园。预计总投资50亿,已经和三家外资企业达成了初步意向。 缪元甫补充道:这个项目建成后,年产值可达百亿。省里很重视,已经列为重点项目。 李正廉意味深长地看着方振富:这个项目,还需要方局长多多支持啊。 方振富翻看着计划书,突然指着一处问:这块地,现在不是省中医药研究所的试验基地吗? 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李建忠缓缓放下酒杯:振富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研究所可以搬迁嘛。 可是,方振富面露难色,那里有我们培育了二十多年的珍稀药材种质资源...... 所以才要请方局长帮忙周旋啊。金承业给方振富斟满酒,事成之后,这个数。他悄悄比了个手势。方振富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沉吟:这件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深夜,方振富回到家中,立即拨通了周春才的电话。 他们上钩了。方振富说,中医药产业园项目就是他们准备洗钱的幌子。 电话那头,周春才的声音很冷静:继续陪他们演下去。澳洲方面已经收网,很快就能拿到关键证据。 方振富挂断电话,站在窗前久久不语。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仿佛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第二天,方振富主动约见金承业。 那个项目,我可以帮忙。方振富开门见山,但是我要确保方家的利益。 金承业喜出望外:这个好说!您开个价。 不是钱的问题。方振富摆摆手,我要这个项目的实际控制权。 金承业面露难色:这......我得请示李老。 三天后,在国际酒店举办的招商晚宴上, 气氛热烈非常。来自国内外的投资商推杯换盏,项目意向签约金额不断刷新。李正廉在致辞中宣布:中医药产业园项目,将是我市产业升级的标杆! 台下的缪元甫和金承业穿梭在宾客中满面春风。李建忠虽然未亲自到场,但派人送来了贺信。方振富站在角落里,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几个所谓的外资代表,实际上都是李家的白手套。 振富兄,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李正廉端着酒杯走过来。 方振富举杯示意:在欣赏正廉市长的杰作。 深秋的傍晚,豪门国际酒店门前豪车云集,流光溢彩。作为本年度的重点招商项目,这场招商会的规格之高,在省内实属罕见。 方振富身着深色西装,站在宴会厅门口迎接来宾。虽然面带微笑,但他眼神中却藏着一丝不安。就在昨天,李建忠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而此刻,他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李家周旋。 方局长,恭喜恭喜。一个略带港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方振富转身,只见一个身着银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含笑而立。金承业给方振富介绍后,方振富才知道此人正是吴建明,是李家在海外的重要白手套。 吴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方振富不动声色地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力度。 吴建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李老让我带句话:今晚过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话音刚落,宴会厅门口突然响起一阵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入口处。一位身着酒红色露肩长裙的女子款款走来。她约莫三十出头,栗色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耳垂上的钻石耳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与李正廉如出一辙的凤眼,却比她的兄长多了几分妩媚与凌厉。 这位是?方振富低声问吴建明。 吴建明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李正康,李老的掌上明珠,一直在海外打理家族生意。听说方局长遇到麻烦,特地回来助你一臂之力。 李正康径直走到方振富面前,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方局长,久仰大名。家父经常提起您,说您是省内难得的干才。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举手投足间尽显豪门千金的教养,但方振富却敏锐地察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李小姐过奖了。方振富礼貌性地轻握她的指尖,令尊近来可好? 托您的福,硬朗得很。李正康嫣然一笑,不过他说了,今晚的宴会,他一定要亲自来给您捧场。 方振富心中一震。李建忠亲自出席,这无疑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两家已经结盟。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再次开启。方秉忠夫妇在方菊芳的搀扶下缓缓走入,身后跟着赵卫红和赵卫平。两位老人身着传统服饰,神情庄重,仿佛不是来参加宴会,而是来参加一个庄严的仪式。 方老!宾客中响起一阵低呼。谁也没想到,已经淡出公众视线多年的方秉忠会亲自出席。更令人惊讶的是,紧随其后入场的竟是李建忠一家。李建忠身着中山装,手拄拐杖,在李正廉的陪同下昂首而入。两家人在大厅中央相遇,这一刻,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李建忠率先开口:秉忠兄,别来无恙。 方秉忠微微颔首:李书记赏光,蓬荜生辉。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8章 补补身子 方秉忠和李建忠的手紧紧相握,在场的记者纷纷按下快门,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宴会正式开始后,李正康主动走到方菊芳身边:方姐姐,早就听说您是女中豪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方菊芳从容应对道:李小姐过奖了。听说您在海外生意做得很大,您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但眼神中却暗藏机锋。与此同时,吴建明正在与方振富密谈:方局长,澳洲那边已经安排妥当。只要您点头,随时可以安排你们的二公子出国留学。 方振富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香槟:吴总费心了。不过犬子的事,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宴会进行到高潮时,李建忠突然敲了敲酒杯,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今天借着方局长的招商会,我要宣布一个消息。我们李氏集团,决定与方局长的项目深度合作。不仅如此,我们两家还将结成战略联盟,共同开发海外市场! 掌声雷动中,李建忠举起酒杯:让我们共同举杯,祝愿合作顺利! 方秉忠缓缓起身,与李建忠碰杯。两位老人的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仿佛预示着两个家族命运的交织。然而,在众人看不见的角落,赵卫红悄悄按下了藏在手包里的录音笔。赵卫平则用手机快速拍下了吴建明与几个可疑人物交谈的照片。 宴会结束后,坐在返回的车上,方菊芳轻声对丈夫说:戏已经开场了。 方振富望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喃喃自语:只是不知道,这出戏最终会如何收场。 慈善晚宴的喧嚣散去,李家别墅的书房里却依然灯火通明。李正康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将杯中威士忌一饮而尽:方家虽然已经上钩了。不过我总觉得方菊芳那个女人不简单。 “不简单又能怎么样?”李建忠闭目养神:在绝对实力面前,任何算计都是徒劳的! 不对劲,父亲。李正康重重放下酒杯,方振富今晚的表现太反常了。表面上客客气气,但眼神里的疏离骗不了人。 吴建明在一旁补充道:还有赵家姐妹,她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审视什么。我怀疑她们在澳洲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李建忠坐在阴影里的太师椅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良久,他缓缓开口:方秉忠这个老狐狸,我太了解他了。他现在按兵不动,无非是在等待时机。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正康急切地问。 方秉忠已经成精了,不好对付。李建忠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但他儿子方振富,还嫩得很。说着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方振富的软肋,在赵卫国那一家子身上。方菊芳前面所生的一对龙凤胎其实就是赵卫国的种,他一直对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后来方振富又和赵卫红有了个女儿王艳丽,据说方振富和赵卫平还有你们一腿。正康,你当年和赵卫国那段往事,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李正康脸色微变:父亲的意思是? 你去见方振富,就拿赵卫国说事。李建忠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必要的时候,不妨用点特殊手段。赵卫国的两个妹妹都被方振富拿下了,你曾经不是拿下过赵卫国吗?我想这个方振富就是个百分百的好色之徒!正康,拿下方振富不在话下吧? 李正康扭动着杨柳细腰,笑了笑:“你女儿我专治好色之徒!” 三天后,方振富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自称是赵卫国的老战友,想约他见面聊聊卫国生前的一些事。 尽管心存疑虑,方振富还是按时来到了约定的茶室。推开包厢的门,他愣住了!等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风姿绰约的李正康。 没想到是我吧?李正康笑着起身相迎,请坐,方局长。 方振富警惕地在对面坐下:李总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李正康慢条斯理地斟茶,只是最近整理旧物,发现了些卫国兄的遗物,想着应该让你看看! 李正康推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方振富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照片,都是赵卫国和李正康年轻时的合影,两人勾肩搭背,显得十分亲密。 卫国和我,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李正康的语气突然变得伤感,那个孩子叫李铭,和你的儿子方二军是同学,现在还是呢!可惜啊!后来因为一些误会,两个孩子的关系渐渐疏远了。 方振富不动声色地把照片推回去:李总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叙旧吧? “还有一些照片!”李正康笑了笑,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给方振富。方振富打开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原来信封里面全是赵卫国和方菊芳年轻时亲昵暧昧的照片。 “你把这个让我看,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生活的浪花而已!”李正康站起身踱着步,“你现在的妻子是赵卫国曾经的女人,你现在面前站着和你讲话的也是赵卫国曾经的女人,怀着孩子进了你们家生下王新军的林晓雪也曾经是赵卫国的女人,方局长,你觉得是巧合吗?” “李正康!”方振富拍案而起,“你放尊重一些,你现在 是在跟我挑衅吗?” “谈不上挑衅,只是为赵卫国那个王八蛋鸣不平!”突然话锋一转:听说赵卫红从澳洲回来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是你的吧?你承认过艳丽是你的孩子,她现在叫你爸爸了,那是你和赵卫国亲妹妹赵卫红的孩子,没有错吧?再一个,赵卫平和你也有感情交流吧! 方振富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现在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有什么意思!”李正康走过来,给方振富弹了弹西服的肩膀,“我对你这个人比较好奇!所以我想接近一下你,看看你能不能把我吃掉!” “李正康!你!” “看看急了吧!”李正康突然哈哈大笑,“开玩笑的。方局长,对不起了!” 方振富觉得很无聊,“李总,开这样的玩笑不应该!” 李正康马上鞠躬作揖:“对不起,错了错了,方局长,小女子在这里向你道歉!” 方振富站起身,鄙夷地看看李正康,“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先走了!” 别走啊!李正康装作不经意地说,好戏还没有开始呢!稍等一下,客人马上就到。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赵卫红竟然站在门口。方振富惊讶地站起身,卫红?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卫红没有看方振富,目光直直地盯着李正康:李正康,好久不见。她的语气平静得反常,眼神却像是压抑着千言万语。李正康显然也没料到这个情况,但很快恢复镇定,起身为赵卫红拉开椅子: 确实是好久不见。快请坐,我们正好有重要的事情谈一谈。 赵卫红在方振富身边坐下,轻声说:振富哥,你能先出去一下吗?我有些话,想单独和李正康说。 方振富犹豫了一下,但在赵卫红恳求的目光中,还是起身离开了包厢。门一关上,赵卫红的眼神立刻变得锐利:李正康,收起你那套把戏吧。 李正康强作镇定:卫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赵卫红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在澳洲找到的。你利用我哥哥的信任,通过他的公司洗钱,事情败露后还把他推出去顶罪! 李正康的脸色瞬间惨白:卫红,你听我解释...... 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赵卫红的声音在颤抖,我哥哥临到监狱都在维护你,没有把你暴露出来,原因就是你抚养孩子。可现在你嫁祸赵卫国的这些证据就摆在眼前!告诉你父亲,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我们赵家人,不会再任人摆布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李正康急忙拦住她,卫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你哥哥,对你,都是真心的...... 真心?赵卫红冷笑一声,眼中泪光闪烁,你的真心,就是在我哥哥进监狱后,把所有的罪责都让他顶起来?你的真心,就是现在还想利用我们赵家来对付方家? 李正康一时语塞。赵卫红擦去眼角的泪水,语气坚定:从今天起,我们赵家与你们李家,恩断义绝!说罢她推开李正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茶室。 方振富在茶室外等候,见赵卫红红着眼眶出来,急忙上前:卫红,你没事吧? 赵卫红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振富哥,以后请你离这个女人远一点,远离毒蛇猛兽,这对大家都好! 望着赵卫红离去的背影,方振富陷入了沉思。他隐约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这一次,所有人都将被卷入其中,无人能够幸免。 李建忠的书房里弥漫着雪茄的浓香,李正康垂头丧气地站在父亲面前,将茶室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 这个赵卫红居然什么都知道了?她手里好像有了我们在澳洲的资金往来记录,她应该什么都知道了,要不然为什么会说出我们嫁祸赵卫国的话来。 看来,是我们小看这些女人了。李建忠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鸷。他掐灭雪茄,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既然挑拨离间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方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抵挡真金白银的诱惑。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一辆黑色奔驰悄无声息地驶入方家老宅所在的巷口。缪元甫和金承业从车上下来,两人都穿着考究的中式服装,身后跟着两个提着沉重箱子的年轻人。方秉忠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老人坐在红木书案后,正在挥毫泼墨。见二人进来,他并未停笔,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方老好雅兴。金承业凑上前去,看着宣纸上的宁静致远四个大字,连声称赞,这字写得真是入木三分,尽显方老的风骨啊。 方秉忠放下毛笔,淡淡一笑:金总过奖了。人老了就只能写写字养养花,图个清静。 缪元甫使了个眼色,两个年轻人立即将箱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方老,缪元甫上前一步,语气恭敬,李老特意嘱咐我们,一定要亲自把这些礼物送到您手上。 他打开第一个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珍稀补品:“这是百年野山参,这是极品燕窝,这是来自西藏的冬虫夏草。李老说 ,您为党和人民操劳了大半辈子,该好好补补身子了。” 方秉忠目光扫过这些价值不菲的补品,不动声色:李书记太客气了。 金承业紧接着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是几件精美的古玩:这是明代官窑的青花瓷,这是清代的和田玉摆件,都是李老珍藏多年的心头好。他说,这些宝贝只有在方老这样的雅士手中,才不会明珠暗投。 方秉忠缓缓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那件青花瓷仔细端详。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瓷面,眼神深邃。 李书记这份心意,我怕是受之有愧啊。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99章 假戏真做 缪元甫连忙说道:方老说哪里话。李老常说,在这省城里,他最敬重的就是方老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领导。这些礼物,不过是表达一点心意而已。 金承业趁热打铁,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这是李老特意为您准备的。说着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张金色的银行卡。 卡里是三百万,密码是您的生日。金承业压低声音,李老说,这是给二军那孩子的零花钱。年轻人嘛,总该有些体己钱。 方秉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接过木盒,在手中掂了掂。 李老这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夫效劳吗? 缪元甫和金承业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说:方老明鉴。确实有件小事。中医药产业园那个项目,还望方老能在常委会上美言几句。 金承业补充道:只要项目顺利推进,后续还有重谢。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方秉忠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苍劲的古松。良久,他转过身,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既然是李书记开口,这个忙我帮了。 缪元甫和金承业顿时喜形于色。方秉忠假装难为情地看了看礼物,摇头说道:不过.这些礼物太贵重了,老夫实在受之有愧。这样吧! 就在金承业和缪元甫两人的脸色立刻紧张起来的时候,方秉忠走到书案前,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这幅字,就当作是回礼吧。方秉忠将字幅卷起,递给缪元甫,告诉李老,他的心意我领了。但是这些贵重物品,还请带回去。 金承业急忙说道:方老,这...... 不必多说。方秉忠抬手打断,我方秉忠为官一生,从不收受如此贵重的礼物。但是请李书记放心,该帮的忙,我一定会帮。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毕竟,我们两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不是吗? 缪元甫和金承业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方秉忠走到第一个箱子前,拿起那株百年野山参:这参不错,我就留下尝尝鲜。其他的,都带回去吧。他又指了指第二个箱子:这些古玩太过珍贵,还是放在李书记那里比较妥当。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银行卡的木盒上:这钱,我更不会要。但是......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两人紧张的神情,缓缓说道:既然是给二军的零花钱,我就替他收下了。不过要告诉李老,下不为例。 缪元甫和金承业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一定转达,一定转 达。 送走两人后,方秉忠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那株野山参和装着银行卡的木盒,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周春才的号码:周书记,鱼饵已经吞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春才沉稳的声音:很好。所有的对话都已经录音,这些也会作为证据保存。 暮色四合,方振富的家宅笼罩在初冬的薄雾中。书房里方振富正与方菊芳对坐喝茶,眼看着现在的李家和方家如同黑白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一样,他们两个都有些忐忑不安。 李家这条线放得够长了。方振富喝了口茶,声音低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网! 方菊芳正要答话,门铃突然响起。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该来的终于来了。不一会儿,金承业和缪元甫被并排让在沙发上坐下,他们脚边放着两个精致的礼盒,脸上堆满热情的笑容。 两位方局长,打扰了。金承业抢先开口,这么晚来访,实在冒昧。 二位大驾光临,想必是有要事? 缪元甫接过话头:确实有事相求。不过在这之前先看看东西!他示意金承业打开礼盒。第一个礼盒里是一套精美的紫砂茶具,壶身镌刻着名家题字,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听说你们夫妻喜欢品茶,金承业笑着说,“这套顾景舟的紫砂壶,还请两位局长笑纳。” 第二个礼盒更加令人咋舌,里面整齐地码放着金条,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方振富故作惊讶。 一点心意。缪元甫压低声音,方局长最近为我们的事费心了。 方振富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慢条斯理地泡起茶来。氤氲的茶香中,三人各怀心事。最后方振富终于开口道:二位太客气了。这些礼物太过贵重,方某受之有愧。 金承业连忙说:方局长这是哪里话。要不是您帮忙,那个中医药产业园的项目也不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说到这个项目,缪元甫接过话头,我们最近遇到点小麻烦,还想请方局长再帮个忙。 方振富挑眉:哦?什么麻烦? 项目的二期用地,涉及到一片保护区。金承业凑近了些,只要方局长在审批时通融一下,后续的利润,我们可以再提高一成。 方振富心中冷笑,表面却装作犹豫:这恐怕不太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缪元甫意味深长地说,况且,方局长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还在乎再多这一件吗? 方振富若有所思:我明白了,这样一来,李家就真的和我们绑在一条船上了是不是呀,哈哈哈! 于此同时,赵卫红和赵卫平也收到了李正康和吴建明送去的厚礼。第二天,方秉忠亲自给李建忠去了电话。 李书记啊,你太见外了。方秉忠的语气显得格外亲切,那些礼物我就厚颜收下了,改天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李建忠露出得意的笑容:咱们老兄弟还客气什么。正巧,我这边有个项目,想请振富帮个忙...... 好说好说。方秉忠满口答应,让振富配合你就是了。 深夜十一点,李家别墅的地下密室灯火通明。这间经过特殊声学处理的房间此刻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一种狂热的氛围。李建忠端坐主位,两侧分别坐着李正廉、李正康兄弟,金承业、缪元甫、吴建明等核心成员分坐两旁。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各种数据和图表。 人都到齐了。李建忠环视全场,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开始吧。 金承业首先起身,打开投影仪。墙上立即显现出一张复杂的组织架构图。 我们的大健康产业帝国已经初具规模。金承业的语气中难掩兴奋,通过控股的十三家公司,我们已经掌控了全省百分之四十的中药材种植基地,六家制药厂,以及......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即将到手的中医药产业园。 缪元甫接过话头:产业园一旦建成,我们将垄断全省高端中医药产品的生产和销售。预计年利润可达......他在平板电脑上点了几下,这个数。 屏幕上跳出一个令人瞠目的数字——五十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 这还只是开始。李正康站起身,走到投影前,我们在澳洲的布局也已经完成。通过正康集团,我们可以将产品销往整个亚太地区。 李正廉轻轻敲了敲桌子:别忘了,这一切都要建立在产业园项目顺利获批的基础上。方家那边,到底靠不靠谱? 这就是今晚召集大家的原因。 李建忠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做了个手势,吴建明立即打开另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段视频,都是他们向方家行贿的录像。 这是上周给方振富送金条的监控录像。吴建明解说道,这是给方菊芳转账的记录,这是...... 李正康得意地接口:我们每次与方家人接 触,都留下了确凿的证据。只要他们敢反水,这些就足以让他们身败名裂。 不够。李建忠突然说,这些还远远不够。 众人愕然。李建忠踱步到投影前:我们要的,不是威胁方家,而是让他们彻底成为我们的一员。他转向金承业:产业园项目,给方家百分之十的干股。 百分之十?金承业惊呼,那可是每年五个亿的分红!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李建忠冷笑,等他们收下这些股份,就永远别想洗干净了。 各位,李建忠提高音量,我们正在建立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商业帝国。不仅仅是医药产业,下一步,我们还要进军房地产、金融、新能源...... 墙上的投影不断切换,展示着一个个宏伟的计划。 五年内,我们要打造一个市值千亿的跨国集团。李建忠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十年内,我们要让这个名字,响彻全球商界! 会议室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每个人都面色潮红,眼中充满对财富和权力的渴望。李正廉突然问:父亲,如果方家还是不肯就范呢? 李建忠的嘴角泛起一丝冷酷的笑意: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作真正的力量。 他拍了拍手,密室的一面墙突然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巨大的保险柜。李建忠输入密码,柜门缓缓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个移动硬盘。 这些,李建忠的声音如同寒冰,是省内各级官员的礼物清单。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让半个省的官场地震。 会议持续到凌晨两点。当其他人陆续离开后,密室里只剩下李建忠和他的一双儿女。 正廉,李建忠点燃一支雪茄,你那边要加快进度。在下个月的人代会上,一定要拿下副省长的提名。 李正廉点头:已经打点得差不多了。只是省纪检委书记那边始终是个变数。 周春才......李建忠吐出一口烟圈,这个人确实棘手。不过没关系,等产业园项目落地,我们就有足够的筹码和他周旋了。 李正康担心地说:父亲,我总觉得方家答应得太痛快了。他们向来以清流自居,这次怎么会...... 这就是政治的残酷,我的女儿。李建忠冷笑,没有人能永远保持清白。方秉忠再清高,也要为儿孙考虑。再说了!他掐灭雪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他们是在演戏,我也要让他们假戏真做。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00章 儿孙满堂 书房里,方振富放下电话,神色凝重地对父亲说:刚收到消息,李家在别墅召开了秘密会议,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方秉忠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李家别墅的方向:看来,他们是要孤注一掷了。 爸,我们还要继续演下去吗?方振富问。 演,当然要演。方秉忠转身,目光坚定,不仅要演,还要演得逼真。明天你就去告诉金承业,我们接受那百分之十的干股。 方振富震惊:可是这样一来,我们不就真的......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方秉忠打断儿子,周书记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李建忠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钢笔:记住,在这场较量中,谁先沉不住气,谁就会输。 窗外,东方已经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这场关乎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也即将进入最后的阶段。在黎明的曙光中,方秉忠缓缓写下一行字: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暮色渐浓,五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李家别墅的铁艺大门。方秉忠率先从首辆车中走出,他身着深色中山装,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手拄那根陪伴多年的红木手杖。紧随其后的是老伴刘昕,虽然大病初愈,但是两个眼睛炯炯有神。其次是方振富和方菊芳,再后面是赵卫红、赵卫平以及三个孩子,方二军、艳丽,还有特意从乡下接来的王新军。 秉忠,恭候多时了。李建忠亲自在门前迎接,笑容可掬。他特意蹲下身,摸了摸王新军的头,这就是新军吧?长得真俊俏。 方秉忠面色如常:李书记太客气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今天是我们两家的喜事!”李建忠笑笑,“必须隆重高端大气!”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璀璨光芒。长桌上摆满珍馐美馔,侍者垂手侍立。李家人分坐主位,金承业、缪元甫、吴建明等人作陪。 今天请方老一家来,是想商议一件大事。酒过三巡,李建忠放下酒杯,我们李氏集团,想邀请方家全面合作。他使了个眼色,金承业立即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拟定的合作方案。方家以无形资产入股,占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方振富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后递给父亲。方秉忠看都不看,直接放在桌上:李书记,这份礼太重了。 方老误会了。李正廉接口道,这不是送礼,是合作。方家在政界的影响力,就是最好的无形资产。 就在这时 ,方二军突然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汤汁溅到身旁的李铭身上。 对不起!方二军慌忙起身。李铭却出乎意料地温和:没关系。他看向方二军,眼神复杂,其实我们本不该是敌人的。 宴会中途,年轻人转移到偏厅。李铭主动找到方二军:上次的事,对不起。我父亲他们...... 我明白。方二军打断他,我们都是棋子。 在另一个角落,赵艳丽和王新军坐在沙发上。李正康走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杯果汁。 艳丽,新军,她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恨我。但是请相信,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请你们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晚宴结束后,李建忠邀请方秉忠到书房。厚重的实木门一关,外面的喧嚣顿时隔绝。李建忠取出一个U盘: 秉忠,这里没有外人,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这里面,是这些年来我们合作的所有记录。 方秉忠不动声色:李书记这是何意? 意思很简单。李建忠身体前倾,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产业园项目必须尽快推进,这关系到我们两家的未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方振富快步走进来:爸,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李建忠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强笑道:振富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谈正事。 李叔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方振富不卑不亢,不过这么大的事,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方秉忠非常痛快地站起来,“还考虑什么,定下来了。振富,不要犹豫了!” 方振富抬起头,终于露出笑容:“那就定了,从明天开始所有项目正式启动!” 晚上十点,方家众人告辞离去。车队驶出别墅大门后,方秉忠立即取出加密手机:周书记,任务完成。 很好。周春才的声音传来,监听设备工作正常,我们录下了所有关键对话。 方菊芳长舒一口气:刚才在书房,我真怕李建忠会当场翻脸。 他不敢。方秉忠闭目养神,在没有拿到我们明确的把柄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方振富回头看了看后座上睡着的孩子们:今晚最让我意外的,是李铭对二军的态度。 孩子们是无辜的。赵卫平轻声说,希望这次之后,他们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方家车队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方秉忠突然开口:振富,通知专案组,可以开始准备收网了。 爸,您的意思是? 今晚李建忠已经亮出了所有底牌。方秉忠目光如炬,他越是着急,越说明他们的末日快到了。 方菊芳握紧手机:周书记刚才发来消息,澳洲警方已经控制了李正康的犯罪证据,国际刑警组织正在配合行动。 在方家人离开后,李建忠立即召集核心成员。李建忠面色阴沉地说:方秉忠虽然是个老狐狸,不过这次倒没有跟我们耍花招。方振富也很配合,倒是出乎意料啊!不过没关系,今晚的监控录像,足够让他们就范了。 金承业担心地说:可是我总觉得,方家答应得太痛快了。他们明明知道这是鸿门宴,为什么还要带着所有孩子来? 这就是方秉忠高明的地方。李正廉分析道,他这是在向我们表明,方家无所畏惧。不过!他冷笑一声,越是如此,越说明他们心虚。 李建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通知下去,加快资金转移速度。我有种预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当车队驶入方家宅邸后,众人依次下车。方秉忠站在门前,回头望了望来路。 暴风雨就要来了。他轻声说,但这一次,我们准备好了。 夜色中,方家宅院的灯光温暖而坚定,仿佛暴风雨中永不熄灭的灯塔。凌晨四点,城市还在沉睡。省纪委大楼前,三十余辆警车悄无声息地排列整齐,车窗上都贴着深色膜。周春才站在指挥车旁,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各小组注意,雷霆行动现在开始!他的声音通过加密耳机传达到每个参战人员耳中。 特警队的装甲车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驶入李家别墅区。方振富坐在指挥车内,神情复杂地望着那栋熟悉的建筑。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特警队长的声音:一号目标已控制,重复,一号目标已控制。 监控画面中,李建忠穿着睡袍从卧室走出,正要发怒,却在看到逮捕令时瞬间瘫软在地。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在被戴上手铐时,反复喃喃着一句话: 完了......全完了...... 别墅内,李正廉正与李正康在书房密谈。李正康的声音低沉地说:资金转移必须加快。我怀疑方家已经......话音未落,书房门被猛地撞开。特警队员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两人。 李正廉,李正康,你们涉嫌重大经济犯罪,这是逮捕令! 李正廉手中的文件散落一地,面色惨白。而李正康却异常冷静,她缓缓起身,整理了 一下西装领带:我要联系我的律师。 与此同时,在城郊的一处私人码头,吴建明正在一艘快艇上焦急地等待。他不断看着手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怎么还不来......他喃喃自语。 突然,码头四周亮起刺眼的探照灯。警察!立即关闭引擎,双手抱头! 吴建明慌忙启动快艇,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多艘警用快艇包围。在试图强行突围时,他的快艇撞上了警方设置的水下拦截网。 吴建明,你涉嫌跨国洗钱和贿赂公职人员,立即投降! 眼见无路可逃,吴建明颓然跪在甲板上,双手抱头。 金色年华会所内,金承业和缪元甫正在最隐秘的包厢内烧毁账本。当特警破门而入时,金承业下意识地去掏腰间的手枪,却被迅速制服。 你们这是干什么?知道我是谁吗?缪元甫强作镇定。 带队警官亮出逮捕令:正是知道你们的身份,才要采取这种规格的行动。 金承业被按在地上,突然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李建忠啊李建忠,你终究还是保不住我们! 清晨六点,所有主要犯罪嫌疑人全部落网。在省纪委指挥中心,周春才接到各行动组的汇报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通知方老,行动成功了。 当方秉忠接到电话时,他正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初升的朝阳。挂断电话后,他轻轻抚摸着书桌上那张全家福,眼中泛起泪光。 三个月后,省高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当李建忠被法警押上被告席时,他看见了坐在旁听席的方秉忠和刘昕。两位老人穿着整洁,手挽着手,神情平静。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所有被告都低下了头。法庭审理揭示了令人震惊的真相:李正康多年来以双重身份活动,既是李氏集团的,又是境外洗钱网络的核心人物;吴建明则利用其在海外的关系,为李家转移了数以亿计的非法资金。 最终,李建忠因受贿、滥用职权、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无期徒刑;李正廉被判有期徒刑二十年;李正康因涉及跨国犯罪,数罪并罚被判无期徒刑;吴建明被判有期徒刑二十五年;其他涉案人员也分别被判处相应刑期。 走出法庭时,阳光正好。方振富和方菊芳一左一右扶着父母,赵卫红和赵卫平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方振富轻声说: 爸,妈,一切都结束了。 方秉忠望着湛蓝的天空,长舒一口气:不,这只是一个新的开始。 在法院前的台阶上,周春才快步走来,郑重地向方秉忠和刘昕敬礼:方老,感谢您和您的家人为这次行动做出的贡献。 方秉忠摇摇头: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时,李铭独自一人走出法庭,看到方家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 方秉忠拍拍他的肩膀:孩子,上一代的错不该由你来承担。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李铭转身想走,突然赵卫红扑过去,拉住了李铭,“李铭,留下吧!” 方二军也走了过来,“是啊,李铭,留下来我们做兄弟,好不好?” 李铭倔强地看着方二军,“要做兄弟就做亲兄弟!” “r当然是亲兄弟了!” 说着方二军和李铭抱在了一起,渐渐的这几个孩子终于汇入到了一个大家庭里了。方菊芳点点头轻声说:这个孩子,也许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刘昕笑了笑:“我们的家族壮大了!” 方秉忠也开心地笑着;“儿孙满堂嘛!一开始咱们是一门两姓,现在是一门......” “四姓!”艳丽说:“方、王、赵,还有李!” 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群人的身上,仿佛在为他们的新生加冕。尽管前路还会有坎坷,但这一次,他们选择了一起面对,用真诚和勇气,去书写属于他们的、清白的未来。 在法院大门缓缓关闭的那一刻,方秉忠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门,不仅关住了一个时代的黑暗,也开启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新篇章。 (第一卷终)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01章 一门四姓 龙凤呈祥,双喜临门。 方大军以优异的成绩从航空学院毕业,即将奔赴北方战区某陆航旅,成为一名真正的陆军航空兵飞行员。而他的孪生妹妹方艳华,则从北大生物工程专业毕业,被省城顶尖的实验中学聘为生物教师。由方秉忠和刘昕提议,一门四姓全体家族成员要为方家第三代长孙方大军和长孙女方艳华举办一场的庆功宴。离宴会开始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方秉忠、刘昕、方振富、方菊芳、赵卫红、赵卫平和方大军、方艳华以及方二军、王新军、李铭全部等候在了“悦华府”宴会厅的前厅。 省城最负盛名的“悦华府”宴会厅今夜灯火璀璨,恍如白昼,连门口的安保都明显提升了规格。踏入“悦华府”,便似步入了一个用光与梦编织的秘境。高耸的穹顶宛若天幕,中央垂落的巨型水晶吊灯,不是一盏灯,而是一场正在上演的星光盛宴。千万颗切割精准的水晶,是银河坠落的碎片,在灯光唤醒的刹那,竞相折射出迷离的光晕,让空气都仿佛变得晶莹而昂贵。 在这极致的繁华深处,最画龙点睛的一笔,却悬挂在视野尽头的墙壁上是一幅巨大的苏绣屏风。素白的丝绸底料上,绣娘以极细的丝线,绣出了一株傲然绽放的金菊。它不似周遭金碧辉煌的张扬,只在射灯温存的笼罩下,每一片花瓣都泛着细腻柔和的丝光,于无声处,彰显着一种内敛而不可方物的尊贵。这株静默的秋菊,仿佛才是这场盛宴真正的灵魂,冷眼旁观着眼前的浮华与暗流,以其独特的姿态,诠释着何谓“悦华”之巅。 然而,让今晚宴会规格提升到另一个层次的,是一位特殊人物的到来:原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李国栋。 当李国栋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整个“悦华府”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随即涌起更热烈的波澜。方秉忠和刘昕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且快步地迎了上去。 “李司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真是蓬荜生辉啊!”方秉忠热情地伸出手,声音洪亮。 “老首长,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快里面请!”刘昕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姿态恭敬。 李国栋与方秉忠握了握手,面带微笑,礼节性地寒暄:“秉忠,刘昕,你们太客气了。两个孩子这么出息,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他的目光却只是在他们脸上短暂停留,随即如同精准的雷达,迅速越过他们,在人群中搜寻着。 最后李国栋的目光定格在稍后方站着的方菊芳和她身边那对今晚最耀眼的孪生兄妹, 方大军和方艳华身上。那锐利如鹰隼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慈爱。 他几乎是无视了还在寒暄的方秉忠和刘昕,径直朝着女儿和外孙们走去。方秉忠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被更深的笑容掩盖,与刘昕一起,自然地转过身,跟在李国栋侧后方。 “李叔叔,”方菊芳迎上一步,声音温和得体,用的是多年来一贯的、在公开场合保持分寸的称呼,“您路上辛苦了。” 李国栋看着方菊芳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得的深沉情感。随即他满怀期待地看向方大军和方艳华。 方大军身姿挺拔,带着军人的飒爽,率先立正敬礼,声音洪亮:“爷爷好!” 方艳华也温婉地笑着,乖巧地附和:“爷爷好!” 听到这声“爷爷”,李国栋脸上那和煦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那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没有立刻回应孩子们的问候,而是将目光转向方菊芳,带着一丝询问,更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意味。 李国栋重新看向两个孩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变得异常郑重。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方大军的肩膀,又看了一眼方艳华,声音洪亮而清晰地纠正道,那声音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楚: “孩子,叫什么爷爷?那边才是你的爷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有些错愕的方大军和方艳华,一字一句地,如同在宣布一项重要的决定: “我是你们的亲外公。以后,要叫外公。” “外公”这两个字,他咬得格外重,带着一种宣示血脉亲缘的斩钉截铁。这一声纠正,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方秉忠和刘昕心中漾开了复杂的涟漪。方秉忠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刘昕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但他们二人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浑然未觉。 方大军和方艳华显然有些懵了,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母亲方菊芳。方菊芳在父亲那带着压迫感的注视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但最终化为一种认命般的柔和。她对着孩子们微微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们听从。 方大军反应快,立刻重新立正,声音更加响亮地改口:“外公好!” 方艳华也连忙跟着轻声唤道:“外公。” 听到这声“外公”,李国栋脸上才重新露出了满意而舒心的笑容,那是一 种血脉认同得到确认后的欣慰。他朗声笑道:“好!好孩子!这才对嘛!” 他一手拉住方大军,一手招呼方艳华,仔细端详着,眼中满是骄傲,仿佛这一刻,他才真正地、完整地接纳了这场庆典的核心意义。 站在一旁的方秉忠和刘昕,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底下,潜藏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被这亲疏有别轻轻刺伤的波澜。 然而,在这片因李司令到来而更加鼎沸的祥和之下,方菊芳敏锐的耳朵和眼睛,却依旧捕捉到了那些不和谐的窃窃私语,它们像潜藏在华丽地毯下的碎玻璃,偶尔硌痛人心。 “李司令都来了!方家这面子可真大!” “那是,人家是亲外公嘛!大军和艳华可是李司令的心头肉。” “唉,同人不同命啊,你看那边坐着的三个……李司令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吧?” “嘘!小声点!那个女孩,听说也是方振富的……” “到底是外姓人,在这种场合,终究是尴尬……” 这些议论声压得极低,但在方菊芳听来,却如同惊雷。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甚至因为父亲的到来而更显光彩,但心底的刺痛却愈发尖锐。她深吸一口气,端起酒杯,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径直走向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她的步伐从容,目光坚定,仿佛要去迎接一场重要的战役。 十六岁的王艳丽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看着被李司令和众人簇拥、光芒万丈的方大军和方艳华,眼神复杂。那是一种混杂着真诚祝福、淡淡自卑和深深落寞的情绪。她同样是方振富的女儿,却无法像他们那样,坦然享受这位显赫外公的荣光;十二岁的李铭则显得更加沉默,他甚至刻意将头扭向一边,不去看那“祖孙情深”的画面。他瘦削的身体紧绷着,仿佛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孤岛;同样十二岁的王新军似乎被李司令的气势震慑,有些怯生生地,不再晃动双腿。 方菊芳先是将手温柔地放在王新军的头上,递给他一块精致的点心,然后目光柔和而有力地看向王艳丽和李铭。她没有说话,但那份维护的姿态,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恰在此时,一位想要巴结李司令故交的商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方局长,李司令亲自驾临,真是蓬荜生辉啊!大军和艳华前途无量!这几位小朋友也是你们家的孩子吧?个个都是一表人才啊。” 方菊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她打断对方的话,声音清晰地响起,甚至刻意提高了些许音量,确保 周围包括主桌方向的一些人都能隐约听到: “谢谢王总。我父亲确实很为大军和艳华高兴。” 她先肯定了对方关于李司令的话,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不过,您说得对,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们方家不可或缺的孩子。大军、艳华是我们的骄傲,艳丽、小铭、新军,同样是我们方家未来的希望!我们方家一门四姓,向来一视同仁!孩子们的路都还长,我们做长辈的就是要为他们铺好路,看着他们个个成才,个个都能顶天立地地站在人前!” 她的话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向整个会场宣告。那位王总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附和:“是是是,方局长家风严谨,令人敬佩!” 方菊芳不再理会他,她弯下腰,声音恢复了温柔:“艳丽,带弟弟们去甜品台那边,挑你们最喜欢的。” 她看着孩子们走开,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社交式的微笑,坦然接受着四周投射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 她走向主桌,与李国栋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李司令似乎洞悉了方菊芳刚才那一番举动背后的深意,他什么也没说,但那默许的态度,已然是一种支持。李司令的到来,在带来无上荣耀的同时,也像一面镜子,更加清晰地照出了家族内部隐形的裂痕与不公。那些私语,此刻在她听来,不仅是羞辱,更是挑战。 庆功宴开始了,方秉忠和刘昕代表主家各自简单说了几句,李国栋也铿锵有力地说了几句激励孩子的话,方振富也说了说客套话,然后就正式开席了!方大军脱下了笔挺的军装常服,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衣,笑着给所有的客人们敬酒,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激动时眉峰习惯性地微微挑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与倔强。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当他敬完酒在与父亲方振富比划着某个飞行动作时,方菊芳被这个画面刺激着的心猛地一悸。她再仔细看了看,不由一阵惊讶,心里在想: “太像了……” 那个让方菊芳几乎要用尽一生去遗忘、去掩盖赵卫国的身影,仿佛透过时光的尘埃,再次清晰地投射在儿子的身上。不仅仅是那眉峰,那身姿,更是那种一旦认定目标就一往无前、甚至带着几分莽撞的神采。当年赵卫国也正是凭着这股劲头,才使方菊芳和他屡次产生了男欢女爱。方菊芳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她一直以为大军更像方家人那样沉稳持重,可今夜在他人生最志得意满的时刻,那份被压抑的来自另一个血脉的烙印,竟如此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看到这里,方菊芳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女儿方艳华。这时方艳华正细心地帮奶奶刘昕披上外套,侧着头,唇角含着温婉的笑意。她继承了方菊芳的鹅蛋脸和白皙皮肤,但那双眼睛的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柔和的月牙,瞳孔的颜色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澄澈。看着看着,方菊芳再一次惊讶起来: “艳华竟然像赵卫红!”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02章 有点后悔 当年的赵卫红也长着和艳华现在这样的一双看似无害、实则藏着执拗的眼睛,就是这双眼睛让方振富和赵卫红、赵卫平姐妹两个产生了暧昧。方菊芳转身又不由自主地看向王艳丽,这个女孩也有着这样的两只眼睛,不过此时还没有把她迷人的魅力发射出来。方菊芳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停滞。她一直以为艳华的性格像自己那样沉静内敛,可此刻她那眉眼间流转的神韵和她那低头浅笑时不经意流露的风致,无一不在提醒方菊芳一个残酷的事实,那就是眼前这个让她倾注了全部心血养育的、引以为傲的亲生儿女,正不可逆转地、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出他们生物学上另一半血脉的特征。 方菊芳内心的弦却越绷越紧,这时候她在宴席上又发现了两个如同梦魇般的身影,赵卫红和赵卫平姐妹。他们端着酒杯笑意盈盈地向两位老人和李国栋等领导依次敬酒。方菊芳看到她们姐妹两个和自己的那对孪生儿女笑得一样的甜美面孔时,她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瞬间冷却了。 今天的赵卫红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藕色旗袍,赵卫平在风韵上与姐姐也一点也不逊色,她们走到方大军面前,眼中带着欣赏和赞许,言语里含着母性的温柔善良与慈爱尊严: “大军,恭喜你。翱翔蓝天,前程万里。” “艳华,也恭喜你,事业蓬勃,心想事成!” 她们的声音温柔得像细针一样扎进方菊芳的耳膜。方大军礼貌地道谢,神态自然,显然并不知晓眼前这个女人与他身世之间那千丝万缕、令人难堪的关联。赵卫红看向方艳华时,竟然轻轻拍了拍方艳华的手臂,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让方菊芳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们怎么敢!怎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的孩子! 方菊芳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看着赵卫红那与自己女儿隐隐相似的眉眼,一股混杂着嫉妒、恐惧和强烈占有欲的阴影如同毒藤般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缠绕,几乎要让她窒息。她生怕从这对姐妹的眼神和言语中,窥见任何可能唤醒孩子们身世疑云的端倪,更怕她们那来自“另一条血脉”的注视,会玷污了她精心为孩子们铺就的、看似纯净无瑕的前路。 赵卫红和赵卫平姐妹,在与孩子们说完话后,目光流转,最终定格在了正与宾客谈笑风生的方振富身上。她们相视一眼,便端着酒杯,袅袅娜娜地朝他走了过去。而这一刻,方菊芳感觉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砰然断裂! 方振富看到她们姐妹走来连忙站起,笑着端起了酒杯。赵卫红和赵卫平 分别举起酒杯,各自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熟稔与微妙: “振富哥,恭喜你。培养出这么优秀的一双儿女!” “振富哥,真是辛苦了!你可真棒!” 那声“你可真棒”语调微微拖长,含义暧昧,仿佛在提醒着他,这“真棒”的背后也掺杂着她们赵家的血脉。 方振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神闪烁又带着几分尴尬和几分慌乱。他几乎是仓促地举起杯,含糊地应道:“谢谢,谢谢你们能来。” 一股炽热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屈辱感,猛地冲上方菊芳的头顶,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紧咬发出的咯咯声,握着的酒杯微微颤抖,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如同她此刻汹涌澎湃几近失控的情绪。她真想立刻冲过去,将手中的酒泼向那两个女人,将她们从那和谐的画面中撕裂开来!她想大声质问方振富,为什么还会对她们露出那样的神情! 就在她脚步几乎要迈出的那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周围宾客投来的、带着探寻与好奇的目光。她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不能!绝不能在这里失态! 方菊芳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怒火和屈辱死死地摁回心底最深处。脸上那几乎要碎裂的完美面具,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重新拼凑和固定。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松朝着方振富和赵家姐妹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步伐看似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她走到方振富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丈夫的臂弯,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方菊芳看向赵卫红和赵卫平,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甚至堪称优雅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凉的寒意。 “卫红,卫平,谢谢你们来为大军和艳华庆祝。” 方菊芳的声音平稳得出奇,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失控的人根本不是她,“振富他啊,就是太容易感慨,看到孩子们出息,比谁都高兴。” 她轻轻拍了拍方振富的手臂,语气亲昵,却带着一种无声的警告,既是在对丈夫说,也是在向赵家姐妹宣告:这个男人,是她的;这个家,是她的;今天的荣耀,更是属于她方菊芳的! 方菊芳举起酒杯,姿态优雅:“来,我替振富和孩子们,再敬你们一杯。” 赵卫红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赵卫平则下意识地避开了方菊芳那看似 带笑、实则锐利如刀的目光。杯壁相碰,发出清脆却冰冷的一声响。 方菊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如同咽下了一团火,一团冰。她成功地维持了体面,没有让这场盛宴变成一场闹剧。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些东西已经再次碎裂,并且,她对赵家姐妹,对方振富那未曾完全割断的过往,燃起了更深的、难以熄灭的怨恨之火。 就在这时,喝得有点高了的李国栋拉着方大军的手,声音洪亮得足以让邻近几桌都听得真切: “大军,是我的好外孙!”李国栋拍了拍方大军的肩膀,“去了陆航旅,放开手脚干!你们旅长王老虎,当年是我手下的兵,政委小刘,也是我从参谋处提拔起来的!有外公在,所有的事情,那都是一路绿灯!”他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好好干,尽快提干!前途,光明得很!” 这番毫不避讳的话,让周围几位听到的宾客神色各异,有羡慕,有恭维,也有人低头掩饰眼中的复杂。方大军年轻的脸庞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他不太习惯这种赤裸裸的“铺路”,但更多的是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他挺直腰板,恭敬地回答:“是,外公!我一定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又几杯酒下肚,李国栋脸上的红光更盛,眼神开始有些迷离,说话的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含糊。他揉了揉太阳穴,对着身旁一直细心照应的方菊芳摆了摆手: “菊芳啊……”李国栋看着方菊芳,似乎少了方才的豪气,多了几分长辈的依赖,“头有点昏了,撑不住喽。你,你单独送我去休息室歇会儿。”他特意加重了“单独”两个字,然后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酒气却异常认真地说:“你李叔叔还有好多心里话,要单独跟你说说。” 这话语里的郑重,让方菊芳心头微微一紧。她立刻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好的,李叔叔,我扶您过去。”她依旧保持着公开场合的称呼,但动作却极为轻柔,稳稳地搀扶住李国栋沉重的身躯,在众人或理解或探究的注视下,缓缓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 走向休息室的走廊安静了许多,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李国栋几乎将一半的重量都靠在了方菊芳身上,他不再说话,只是偶尔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似乎裹挟着无数未尽的话语和深沉的情感。 方菊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心中却如同揣着一面鼓。李国栋那句“好多心里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她知道,接下来要听到 的,恐怕不仅仅是李国栋的醉话,更可能是一些重要的嘱托或秘密。 厚重的休息室门“咔哒”一声被方菊芳轻轻关上,瞬间将宴会厅的喧嚣隔绝在外,仿佛切换到了另一个静谧而私密的世界。室内只亮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却也给空气增添了几分沉滞。 李国栋没有立刻坐下,他示意方菊芳扶他到沙发边,然后却挣脱了她的手,自己站稳了。他转过身,就那样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端详着方菊芳的脸庞。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威严的司令员,而像是一个想要从晚辈脸上寻找某种印记的老人。 看着看着,李国栋的眼神渐渐飘忽,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了遥远的过去。 “菊芳啊!.” 他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更深沉的感慨,“刚才看着你,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又想起了老团长朱京坡,我们的朱团长......“ 李国栋缓缓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陷入了回忆:“那是在朝鲜,第二次战役的时候,长津湖!妈的,真冷啊,零下三四十度,撒尿都得带根棍子……”他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刻骨铭心的寒意。 “我们团打穿插伤亡很大,老团长的警卫员也牺牲了。后来,在一个几乎被炸平的小村子里,我们找到了一个幸存的朝鲜小姑娘,叫金顺姬。大概也就十六七岁,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冻得嘴唇发紫,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抬起头,看向方菊芳,眼神灼灼,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混合着对往昔的追忆和对某种行为的欣赏与激动。 “那天晚上,在那个冰窖一样的破房子里,老团长他就把那个小姑娘,裹进了自己的被窝里!”李国栋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叙述传奇般的激动,“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活命!两个人挤在一起,用体温相互取暖,不然都得冻死在那鬼地方!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响。 “这才是真男人!顶天立地的汉子!有情有义敢作敢当!后来,他还想办法把那个小姑娘送回了后方……”李国栋的语气里充满了对老团长那种打破常规、遵循生命本能和内心情感的“男人气概”的由衷敬佩。 随即,李国栋脸上的激动迅速褪去,被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深深的懊悔所取代。他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装饰华丽的天花板,长长地、带着酒气地叹了一口气。 “可我呢?”李国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充满 了自嘲与不甘,“我李国栋,一辈子谨小慎微,循规蹈矩,从一个小兵干到军区司令员,肩膀上将星闪耀……可回过头看看,我他妈的连个身边漂亮女兵的手都没敢摸过一下! 这话语如同惊雷,在安静的休息室里炸响,让方菊芳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她从未想过,表面十分威严的省军区司令员内心竟藏着这样的隐秘和遗憾。 李国栋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绪里,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痛心疾首地继续说道:“现在退下来了,无权无势,就是个糟老头子了....有时候半夜醒来,想想这一辈子,除了打仗,就是开会,除了命令,就是报告...真他妈没劲!真有点后悔了啊!”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03章 太脆弱了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股英雄迟暮的悲凉和不甘。他将内心深处那份对压抑人性的体制的微妙怨恨,以及对错过生命中某些原始冲动与欢愉的追悔,在这一刻,借着酒意,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壁灯的光线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照得更加清晰,那不再是一个司令员的容颜,而是一个充满遗憾的普通老人的脸。方菊芳站在那里,心中五味杂陈,父亲这番惊世骇俗的醉后真言,让她看到了荣耀军装之下,那个被束缚、被压抑了一生的真实灵魂。 “菊芳!”李国栋抬起头,醉眼朦胧地凝视着她,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威严,而是充满了一种近乎痴迷的、穿越时光的恍惚。“你,你这样走过来背光的那一下,真像,太像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方菊芳微微一怔,放缓了声音:“李叔叔,您喝多了,我像谁?” “像,像顺姬!朝鲜的那个小姑娘,金顺姬!”李国栋喃喃道,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女儿,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双眼睛,那眉眼的弧度,一模一样啊!” 李国栋用力晃了晃头,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些,话语却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积压已久的秘密倾泻而出:“菊芳,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身世吗?今天你李叔叔告诉你,你就是朱京坡团长和金顺姬的女儿!我是你的李叔叔啊!孩子,我以前就是看着可从来不敢认你!”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方菊芳的头顶!朱京坡?金顺姬?李叔叔?这几个名字组合在一起,又一次指向了方菊芳的身世之谜。李国栋曾经给她讲过这段历史,他现在喝多了竟然又一次把她打成从未听到过的这段历史的人! 李国栋看着方菊芳震惊而苍白的脸,眼中充满了混杂着愧疚、怜爱和某种解脱的复杂情绪。他像个孩子般,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怯怯地开口: “孩子,我,我是李叔叔,李叔叔想抱抱你,行吗?就一下……” 方菊芳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褪去了所有光环、只是一个沉浸在往事和愧疚中的老人,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渴望与脆弱,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她蓦然又回想起当年朱京坡也是给她来了这么一个请求,最后才死在了转机的怀里。方菊芳现在尽管内心惊涛骇浪,尽管这个要求让她无所适从,但多年来对这位李叔叔的敬爱,以及此刻油然而生的怜悯,让她无法拒绝这个请求。 方 菊芳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微不可闻:“好吧,李叔叔!” 她刚俯下身,李国栋便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抱住了她。那不是一个父辈的拥抱,那力道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疯狂和跨越了伦理界限的炽热。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身体微微颤抖,呼吸粗重。 方菊芳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这个过于用力的拥抱让她感到强烈的不安和不适,她下意识地想挣脱。 然而,还没等她动作,李国栋却突然松开了她一点,双手捧住她的脸,眼神狂乱而迷离,嘴里含糊地说道:“像,太像了,顺姬,金顺姬……” 话音未落,他竟不由分说,带着酒气的嘴唇粗暴地、疯狂地印在了方菊芳的脸颊上、额头上,一连好几下。 那带着温湿触感的亲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方菊芳浑身一颤!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一股巨大的恶心和骇然从心底升起!她用力一把推开了李国栋,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用手背使劲擦着被亲过的地方,脸上血色尽失,写满了惊惧、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屈辱。 李国栋被她这一推,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和精神,颓然地向后瘫倒在宽大的沙发里。他仰着头,大口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却奇异地呈现出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虚脱表情,嘴里依旧无意识地喃喃着:“好了,这回我终于满足了,对不起了顺姬……” 方菊芳死死地盯着沙发上那个瞬间苍老下去的身影,大脑一片混乱。身份的惊天秘密,与刚才那令人作呕的侵犯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同坠入冰火两重天。这个夜晚,这场庆功宴,最终以这样一种荒诞、残酷而又令人心碎的方式,在她的人生中划下了一道永难愈合的深刻裂痕。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的秘密与罪恶感。 子夜时分,方家老宅沉入一片静谧。月光像一匹被稀释的银纱,流淌在方菊芳的主卧里。方菊芳躺在宽大的双人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天花板的纹路在黑暗中扭曲变形,仿佛化作了李国栋那张醉意朦胧、倾吐秘密后又行为失控的脸。 “朱京坡和金顺姬的女儿……” “我是你的李叔叔……” “想抱抱你……亲一口……” 这些话语,连同那粗暴的、带着酒气的亲吻触感,如同梦魇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次都激起一阵冰冷的战栗和翻涌的恶心。她下意识地又用指尖擦了擦脸颊 ,尽管皮肤早已被她搓红。身份的颠覆,情感的冲击,伦理的越界……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纠缠在她心里,几乎让她窒息。 方菊芳侧过头,看着身旁已然熟睡的方振富。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呼吸平稳。这个她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丈夫,此刻看起来竟有些陌生。她所认知的世界,她所以为的出身,在一夜之间崩塌了。她不再是那个根正苗红、背景清白的方菊芳,而成了一个身世成谜、连自己血脉源头都模糊不清的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方振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搭了过来。这寻常的夫妻间的接触,此刻却像一道微光,刺破了方菊芳内心沉重的黑暗。她猛地意识到,无论她的血脉来自何处,无论李国栋(或者说“李叔叔”)带来了怎样混乱的过往,眼前这个家,才是她真实的、唯一的立足之地。 她的目光越过丈夫的肩膀,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睡在各自房间里的孩子们——大军、艳华、二军,还有那三个让她内心复杂却也抚养多年的“外姓”孩子,艳丽、李铭、新军。白天宴会上,那些关于孩子们的窃窃私语,此刻与李国栋带来的身份危机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令人恐慌的推力。 脆弱!这个家太脆弱了! 无论是孩子们可能因出身而面临的指指点点,还是方菊芳自己这刚刚被揭露的、不堪一击的身世背景,都像隐藏在暗处的利刃,随时可能将这个家割裂得支离破碎。她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她绝不允许! 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在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中破土而出,迅速变得坚硬如铁。 方菊芳轻轻拿开方振富的手臂,坐起身来。黑暗中,她的背影挺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推了推身边的丈夫,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那颤抖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 “振富,醒醒。” 方振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月光看到妻子异常清醒且严肃的脸庞:“菊芳?怎么了?这么晚了……” 方菊芳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紧紧盯着丈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如同在立下誓言: “振富,我们这个家,”她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极具分量,“成分太复杂了,你我的过往,孩子们的来历……还有……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她没有提及李国栋吐露的秘密,但那未尽之语中包含了这最新的 、也是最沉重的砝码。 方振富敏锐地察觉到妻子话中有话:发生什么事了? 今天李叔叔告诉我...她的声音突然哽咽,我是一段异国恋情的结晶,是战火中两个陌生人的血脉延续。 月光下,方菊芳的眼泪无声滑落:我突然明白,我们每个人都像棵树。看似挺拔向上,地下的根系却可能延伸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方振富震惊地想要开口,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臂: 我们的家庭就像一座精心修建的园林。大军的英气,艳华的才情,二军的灵气,都是园中最美的景致。可那些看不见的根系。艳丽的敏感,李铭的倔强,新军的迷茫,还有我刚刚知晓的身世,这些才是决定园林会不会在风雨中倾覆的关键。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孩子们房间的方向:你知道吗?今天宴会上,我看着三个孩子坐在角落的样子,就像看见当年那个在军区大院里,因为身份特殊而总是独处的自己。 “这样的家,经不起风浪,一点都经不起。”方菊芳的语气带着深刻的忧虑,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要想不被外人欺负,想让孩子们将来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他们的父母是谁、出身如何,都能彻底挺直腰杆,不受白眼,不被人拿身世说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屈辱和不安都转化为力量,斩钉截铁地宣告: “我们就必须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没人敢再说闲话!强大到任何风浪都动摇不了我们!强大到……我们可以自己制定规则,保护我们想保护的一切!我们要让大军在蓝天找到自由,让艳华在讲台收获尊重,让二军在画布上挥洒才华。更要让艳丽学会用智慧守护自己,让李铭明白刚强不是唯一的铠甲,让新军懂得每个生命都值得被温柔以待。 可是...方振富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方菊芳的指尖轻抚过丈夫紧锁的眉头,这条路会很艰难。但你要相信,爱的本质不是血脉的延续,而是生命的托举。我们要做的,不是把孩子们塑造成我们想要的样子,而是帮他们成为他们本该成为的人。 她望向窗外的天际,声音如晨曦般既温柔又充满力量: 总有一天,当我们的园林郁郁葱葱,当每棵树都能顶天立地,那些关于根系的闲言碎语,都会化作滋养他们的春雨。到那时,我们给予他们的不是权势与财富,而是一个让他们永远不必低头做人的底气。 方振富注视着妻子在月光中愈发清晰的身影,突然明白: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正在用她特有的方式,为这个家撑起一片永不倾塌的天空。而他们所要做的,就是让这片天空下每一棵成长的树,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高度。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04章 从头再来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在省城监狱灰白色的高墙外打着旋儿。赵卫红裹紧着呢子大衣不住地跺着脚,既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内心的焦灼。赵卫红则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风衣,风韵犹存,但眼角的细纹泄露了她的焦虑。她的目光在紧紧盯着那两扇大铁门,试图找出当年那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男人的影子。对王振明,她的感情是复杂的,有怨恨也有旧情,或许还有一丝“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唏嘘。她身旁的赵卫平则显得较为冷静,她一向对王振明有看法,认为他住监狱属于罪有应得,自作自受。 姐,你要是后悔,现在走还来得及。赵卫平的声音像这天气一样干冷。 赵卫红深吸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空中消散:十五年了,该还的债也还完了。说到底...... 说到底什么?赵卫平尖锐地打断,说到底他还是害得咱们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之一。不过犯了罪的人毕竟也是人,这不,我特地给林晓雪买了一条新围巾。这天突然就冷了,她在里面这些年,身子怕是受不住寒的。 赵卫红叹了口气: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你这个人,看着谁都是可怜人!” 就在这时,沉重的铁门一声开了道缝。先从里面走出来的是王振明。赵卫红的心猛地一跳,吃惊地看着这个走出监狱大门地王振明。十五年牢狱生活把他身上那点商人的油滑气质磨得一干二净,现在的他瘦得像根竹竿,驼着背,原本精明的眼睛里只剩下浑浊,完全找不到当年那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影子。他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帆布包,站在门口茫然地四下张望,像是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不知所措的老鼠。 振明!赵卫红下意识地上前两步,声音带着哽咽。 王振明循声望去,混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卫红,卫平,你们都来了!” 这时,随后走出监狱大门地林晓雪也跟着走了出来。和王振明不同,她这些年在牢里反而胖了些,但那种胖是浮肿的、不健康的。她始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行李袋的带子,始终不敢抬头看人。 晓雪!赵卫平立即迎上去,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晓雪,里面冷吗?快,把这个围上。说着,她亲手为林晓雪系上柔软的羊毛围巾。 赵卫红也急忙过去招呼:晓雪,这些年你受苦了。 林晓雪愣住了,眼泪地流了下来:卫红,卫平,我,我对不起你们,我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们这样! 别说傻话。赵卫红轻轻拍着她的背,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走,先回家。 上车以后,整个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赵卫平专心开车,一言不发。赵卫红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着后座的两人。王振明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复杂。八年时间,这座城市已经变得让他认不出来了。车子缓缓驶离监狱所在的那条僻静街道,转入城市的主干道。王振明把脸紧紧贴在冰冷的车窗上,贪婪地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车子经过一个新建的公园,赵卫红又指着说:看,这是新修的滨河公园,政府投了好几个亿。每天早上都有很多老人在这里锻炼,打太极的、跳舞的、唱戏的,可热闹了。 王振明看着公园里悠闲散步的人们,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踩着滑板从林荫道穿过,孩子们在彩色塑胶场地上追逐嬉戏。这一切与他记忆中灰扑扑的城市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变化太大了!他喃喃自语,十五年时间,怎么感觉像过了一辈子...... 赵卫红察觉到他情绪波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振明,慢慢就适应了! 这,这是解放路吗?他声音沙哑地问,那些老房子怎么都不见了? 赵卫红从副驾驶座回过头,温柔地解释道:是啊,五年前就拆迁了。现在这一片是新的商业区,你看那边那栋最高的,是去年刚建成的国际金融中心。 王振明望着窗外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秋日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他记忆中的解放路还是那条挤着小商铺、梧桐树遮天蔽日的旧街道,如今却变得如此陌生而现代化。 记得吗?振明,赵卫红指着远处一个大型购物中心,那里原来是个老纺织厂,现在那里是大型的购物广场,周末人可多了。等过两天你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带你去逛逛。 王振明点点头,望着窗外崭新的世界,既感到忐忑,又充满期待。这个他曾经熟悉又陌生的城市,正在向他敞开怀抱,而新生活的画卷,也正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卫红,我对不住你......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赵卫红打断他,声音很轻。 赵卫平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普通居民小区停下。楼体灰扑扑的,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红色,与王振明记忆中曾经拥有的奢华形成了鲜明对比。 “到了,就是这里。”赵卫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林晓雪和王振明先后下了车,开始东张西望。王振明抬头望着这栋六层的老楼,眼神茫然。这里与他记忆中任何一处房产都对不上号。 赵卫平锁好车,走过来,语气平淡地解释:“你原来名下的那些产业,包括郊区的别墅,还有市中心那套大平层,后来……都让法院依法充公,抵债了。” “充公了……”王振明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它们的含义。那栋他花了无数心血装修、有着巨大花园和室内泳池的别墅,那些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房产,如今都已烟消云散。他站在原地,仿佛能听到财富从指缝中流走的哗啦声,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赵卫红看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里一酸,轻声补充道:“我和卫平从澳洲回来的时候,手里也没剩下什么。好在……还能租下这个地方,总算有个落脚处。” 她没有细说回国后的艰辛,但话语里透出的沧桑感,让王振明的心狠狠一揪。 他跟着姐妹俩走进狭窄的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光线昏黄。打开房门,是一个不大的两居室,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窗明几净,透着一种清贫却用心的生活气息。 “地方小了点,比不了以前,但该有的都有。”赵卫红努力让语气轻松一些,接过他手里那个空荡荡的行李袋。 王振明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陌生的、狭小的空间,百感交集。他曾经拥有那么多,如今却要依靠这两个被他牵连、远走异国又归来的女人,在这个租来的小屋里寻求一席之地。羞愧、悔恨、感激,种种情绪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卫红,卫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我对不住你们,是我连累了你们,让你们跟着我受苦,你们本不该……” 赵卫红打断了他,语气坚定而温和:“过去的事,不提了。人回来就好,家总还在。” 她特意强调了“家”这个字。 赵卫平给他倒了杯温水,接口道:“现在说说家里情况吧,你也该知道知道。林晓雪,你也听一下吧!” “好吧!”林晓雪从角落里走到沙发跟前,搬来一个矮凳坐下来 赵卫红条理清晰地说道:“振明,先说说你儿子吧!” “我儿子?”王振明诧异地苦笑一下,“我哪里还跑出个儿子?!” “王振明,是你和林晓雪的儿子!”赵卫平过来指指林晓雪,“你进去不久,晓雪就来到这个家里,先去 找的老两口,说他怀上了你的孩子!后来要说晓雪也挺真争气的,竟然给家里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可把老太太高兴坏了,对了,老爷子还给孩子起了个名,随着你的姓,叫王新军!” 王振明几乎说不出话来,“林晓雪,你给我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和你有了孩子了?” 林晓雪突然大哭一声,一声跪在王振明面前时,整个客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晓雪!你这是做什么! 赵卫红慌忙起身要扶,林晓雪却执意跪着不起,泪水涟涟:振明,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当年我被迫伺候李建忠,怀了他的孩子,却欺骗你们的家人,硬是说怀着着你的孩子。对不对,对不起! 王振明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痛苦,最后化为一声长叹。他缓缓蹲下身,与林晓雪平视:晓雪,这十年来,我在监狱里想明白了很多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我明知李建忠的为人,却为了自己的前程,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要说错,我也有错。 他伸手擦去林晓雪的眼泪:起来吧,这些年,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 林晓雪泣不成声:可是,可是我骗了你们这么多年... 你不光骗了我也骗了赵卫国,你和赵卫国的新婚之夜和谁入的洞房呢?是谁呢?祖兵山!新婚之夜和你入洞房的不是新郎官,而是副省长祖兵山。当然这是新郎官批准的!想想也是,在那样的环境里,你一个弱女子又能怎样? 王振明的话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他看看林晓雪,叹口气:“所以说我也理解你,你只不过是作为一个女人,陪了陪男人而已。后来生下了孩子!明明你可以说是赵卫国的孩子,也可以说是祖兵山的。但是你却说这个孩子是我王振明的!林晓雪,说一句实话,咱们两个人有过亲密的接触吗?说白了咱们在一起睡过吗?我们之间甚至连手都没有握过几次摇摇头,你居然说你和我有了孩子,我就不明白,你当初是怎么想的?” 林晓雪又哭泣起来:怪赵卫国当时太懦弱,也怪我当时利欲熏心!现在我最恨的李建忠那个畜生,要不是他,我就不可能有这个孩子!是李建忠对我说,赵卫国进了监狱,祖兵山判了死刑。这两个人都指望不上,最好的指望就是你王振明!我错了! 你没有错,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去做的!王振明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环顾着这间简陋的出租屋,眼神却像是在巡视自己的王国。他摊开双手,脸上洋溢着不正常的红晕,我王振明何德何能?入狱十五年,出来,还白得 了个儿子!王新军,哈哈哈,这名字起得好,新的开始啊! 赵卫红和赵卫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振明,赵卫红轻声说,你要不要不高兴,晓雪生下新军不久,李建忠那个事情也牵连她住进了监狱,晓雪一直不在新军身边,他一直在别人家寄养,现在的性格比较内向! 内向好啊!王振明打断她,兴奋地搓着手,男孩子内向点稳重。等我好好培养他,将来继承我的事业!哦不,他自嘲地笑笑,我现在还有什么事业。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从头再来!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05章 说个故事 王振明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地对赵卫红、赵卫平和林晓雪说:你们知道吗?在监狱里面的最后一年,我认识了个高人。他给我算过命,说我王振明命里该有这一劫,但劫后必有大福!你们看,这不就应验了吗? 赵卫平忍不住开口:振明,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安顿下来,找份正经工作... 工作?王振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卫平啊,你还是这么保守。我王振明是什么人?当年能在政界在商界呼风唤雨,现在照样可以!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狂热:而且现在更好,我有儿子了!有了继承人!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老天爷在给我机会,让我王振明这一脉能够延续下去! 振明!你不要再胡说八道了!赵卫红急忙站起身,想去制止王振明。 王振明却浑然不觉,依然沉浸在狂喜中:我不是胡说八道,而是知足常乐!现在我王振明虽然不是顺风顺水,也算是儿女双全了吧!虽然这两个孩子血缘上跟我关系不大,但是他们毕竟姓王啊!姓王那就是我的孩子,我王振明响当当的就是他们的爸爸!以后我这个做爸爸的以后一定要好好培养这两个孩子,送他们出国留学,让他们成为人上人! 振明!赵卫平终于忍无可忍,你清醒一点!我们现在的情况你还不明白吗?连房租都是勉强凑出来的,哪来的钱送两个孩子出国留学? 王振明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他环顾着这个简陋的出租屋,看着姐妹俩身上朴素的衣物,终于像是从一场美梦中惊醒。 王振明喃喃自语,随即又挺直了腰板,钱不是问题!我王振明有的是门路... 你那些门路,就是再一次把你送进监狱!赵卫平厉声打断他,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王振明头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旧沙发上,双手捂住脸。沉默在狭小的客厅里蔓延。过了许久,王振明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狂热的光芒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 是啊!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王振明了。王振明苦笑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太想抓住点什么了。在监狱里面的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我还能出来,一定要重新开始。可是现在咱们这个光景,该怎么办呢? 现实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悔悟就变得仁慈。王振明终于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即使用十五年的牢狱之灾来偿还也是远远不够的。 真正的新生,从来都不是老天爷的赏赐,而是要在这片废墟之上,用自 己的双手,一点一点地重建。 放学时分,实验中学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王振明和赵卫红、赵卫平以及林晓雪站在人群里等着王新军放学。赵卫红的目光在涌出校门的学生中搜寻着说道:新军一般都是这个时间出来。 林晓雪紧张地绞着手指,脸色苍白。赵卫平安抚地拍拍她的肩,眼神里却同样藏着忧虑。突然,林晓雪呼吸一滞:来了!只见一个清瘦的少年背着沉重的书包,独自走出校门。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步伐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新军!林晓雪激动地喊出声,声音都在发抖。 王新军抬起头,看到他们这一行人时明显愣住了。他的目光在林晓雪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脚步顿在原地,带着明显的迟疑。林晓雪快步上前,眼泪已经涌了出来。她颤抖着指向身旁的王振明,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新军,这、这是你爸爸!你的亲爸爸他回来了! 王振明强挤出一个笑容,上前两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温和:新军,都长这么大了!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儿子的肩。就在他伸手的瞬间,王新军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书包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王新军把脸埋得更低,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别怕,王振明保持着僵硬的笑容,爸爸就是,就是想看看你。 王新军依旧不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旁边经过的学生好奇地张望,窃窃私语。王振明的笑容挂不住了,他环顾四周,突然提高音量:怎么了?我是你爸爸,还能吃了你不成? 这话一出口,王新军反而又后退了一步,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赵卫红赶紧拉住王振明:你小声点,别吓着孩子。 林晓雪已经哭得不能自已:新军,妈妈对不起你,可是这是你爸爸啊! 王新军终于抬起头,目光从林晓雪脸上扫过,又在王振明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疏离。他轻声说: 我要回家做作业了。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每个人脸上。王振明怔在原地,伸出的手缓缓垂下。 赵卫平叹了口气,走上前柔声对新军说:走吧,姑姑送你回家。 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跟着赵卫平离开,王振明突然笑了。那笑声干涩而苍凉:好啊,真好。我王振明在商场上混了半辈子,现在连自己儿子都怕我。 林晓雪泣不成声 :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教好孩子... 王振明转过身,眼神凌厉,这几年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我们谁有资格教他? 校门口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他们站在秋风里。王振明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终于明白:有些距离,不是血缘就能跨越的;有些伤口也不是一句爸爸回来了就能愈合的。有时候王振明又想到了自己还有一个名义上的女儿,于是突然问了一句: “艳丽现在怎么样?” “艳丽!”赵卫红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振明,“艳丽先是跟着方家哥嫂一起生活,方振富和方菊芳对她视如己出,艳丽自己也争气,今年才考上了重点大学,学的是金融。现在艳丽住校,一般放了寒假才能回来!” 王振明认真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他脸上闪过的复杂情绪中有骄傲,更有深不见底的愧疚。 赵卫红接着说:“大军和艳华,那对双胞胎,都大学毕业了。大军去了陆航旅当飞行员,艳华在实验中学当老师,都很有出息。二军那孩子,上了美术学院,也快毕业了。对了,和二军一起考上美术学院的还有李铭!” “李铭?” “是赵卫国和李正康的儿子!”赵卫红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就是爸和妈,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比从前。尤其是妈,血压一直不太稳。我们,我们都没敢告诉他们你今天具体出来的日子,怕他们情绪激动……” 听着赵卫平娓娓道来,描绘着这十几年来他错过的所有家庭轨迹,孩子们的成长,父母的衰老,王振明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溢出,顺着手腕流下。他不是一个轻易落泪的人,在狱中最难熬的时候也没掉过一滴眼泪。但此刻,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听着亲人们的近况,听着这物是人非的变迁,听着姐妹俩话语中不带怨恨、反而带着接纳的平静,他情感的堤坝彻底崩溃了。 王振明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压抑地、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赵卫平也红了眼眶,默默地将纸巾盒推到他面前。 突然方振富打来电话邀请王振明和赵卫红、赵卫平、王新军包括林晓雪在家里一起吃饭,算是给他们压压惊。深秋的夜晚,方振富家里的餐厅里灯火通明。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却无人动筷。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王新军低着头,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林晓 雪坐在他身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王振明坐在赵卫红身边,神情局促,崭新的衬衫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方振富作为今晚的东道主,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方菊芳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目光温和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振富哥,王振明终于打破沉默,苦笑着摇头,你也看到了,新军这孩子,根本不认我。 林晓雪的眼泪地流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擦拭。 王振明继续说:我现在就像个迷路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新军是晓雪生的,可这些年是卫红和卫平在照顾。还有艳丽这边也是。卫红、卫平带着艳丽到澳洲生活过一段时间,也挺不容易的,后来我他说,艳丽在你们家住过一段时间,管你叫你爸爸。是不是这样的! 方振富心里惊了一下,尴尬地看看王振明:“振明,这件事情你听我解释一下!” “振富哥不用解释,咱们是亲兄弟,你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王振明的声音开始发抖:振富哥,现在我就想问问你,以后我该怎么相处?对外该怎么称呼?艳丽现在叫你爸爸,我算是艳丽的什么人?是爸爸还是叔叔,那卫红她还是不是我老婆?还有林晓雪生的这个新军也是我的儿子,从理论上讲是我和林晓雪非婚生下的新军,我是孩子的爸爸,那林晓雪是我的什么人?是情人还是老婆?振富哥,现在我有点乱,你帮助我捋一捋! 方振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目光扫过赵卫红憔悴的脸,扫过林晓雪泪流满面的样子,最后落在王新军始终低着的头上。这个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却陷入了深深的沉默。餐厅里只剩下林晓雪压抑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方菊芳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来说个故事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春风般抚过每个人的心,老家村口有棵大槐树,一百多年了。它的树干早就空了,可是每年春天,依然会长出新芽,开出槐花。为什么?因为它的根还活着。树的根在地下交错盘绕,分不清哪条根属于哪根树枝,但它们都在努力地输送养分。 方菊芳的目光落在王新军身上:新军,你知道吗?你就是那棵树上最新鲜的嫩芽。晓雪妈妈给了你生命,就像土壤给种子生命。卫红姑姑和卫平姑姑这些年的照顾,就像阳光和雨露。而振明爸爸,她顿了顿,他就像突然回来的春天,虽然迟到了,但依然能够给你无限 的温暖。 王新军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 方菊芳又看向王振明:振明,树不会问哪条根更重要,它只知道所有的根都在帮它生长。你又何必非要分清楚,谁是你的什么人呢?要我说,从今往后,对外就说,咱们是一家人。经历过风雨,走散过,但终究又聚在一起的一家人。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06章 这缕青烟 林晓雪的抽泣声终于像被风吹散的雾般渐渐停了,她垂着的眼睫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却忍不住抬眼望向方菊芳,眼底藏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对面的王振明更是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紧锁的眉头悄然舒展,眼里的阴霾被突如其来的光亮驱散。他没料到,这场僵持了半个钟头的家庭僵局,竟会被方菊芳几句话轻易打破。 就连一直局促地攥着衣角的赵卫红,和频频低头叹气的赵卫平,也像是被一股暖流裹住。方菊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每一个字都落在人心坎上,比冬日里的热茶还要暖。 “新军要是愿意,叫晓雪妈妈也成;想继续喊卫红、卫平姑姑,咱们也不勉强。”方菊芳说着,目光轻轻扫过坐在角落的王新军。那孩子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小脸蛋绷得紧紧的,手里的筷子攥得发白。她顿了顿,又看向众人,语气里带着温和的坚定,“至于艳丽,咱们做大人的就别瞎操心了。孩子心里有杆秤,愿意叫谁爸爸,是她的自由,咱们该尊重。”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扫过满桌渐渐凉透的菜,又落回每个人脸上:“其实啊,咱们都忘了最要紧的 —— 家不是用来争对错、划界限的地方,是用来装爱的。爱这东西,从来不是分了就少,是越共享越多的。” 话音刚落,王振明突然捂住了脸。坐在他对面的赵卫红清楚地看见,有泪珠从他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滴,砸在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半生,哪怕面对千万亏损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晚辈面前彻底失了态。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林晓雪的肩膀还在轻轻颤抖,她拿起筷子,手腕晃了好几下,才勉强夹起一筷子新军爱吃的糖醋排骨,慢慢递到孩子碗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孩子,吃点吧,菜要凉透了。” 所有人都没料到,王新军这次没有躲闪。他盯着碗里的排骨看了几秒,又悄悄抬眼瞄了瞄林晓雪泛红的眼眶,再看了看捂着脸的王振明,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攥的筷子,重新拿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那动作很慢,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众人心里的锁。 方菊芳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她转头看向身边的方振富,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里 “方局长” 的干练与锐利,脸上只剩母亲般的温柔与智慧。她不再是那个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领导,只是一个用真心化解家庭矛盾的女人。 窗外不 第107章 为时不晚 她说着,抬了抬下巴,示意王振明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坐下。那蒲团是用粗布缝的,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出了浅白的毛边,边角处还缝着几针细密的补丁。王振明一坐下,就感觉到一种踏实的凉意顺着膝盖漫上来,那是粗布与身体接触的温度,比丝绸更实在,比棉麻更沉静,让他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刘昕则转身走到对面的红木椅上坐下,椅子腿与青石地板接触时,发出一声轻而稳的 “笃” 响,像一颗石子落在平静的湖面,在这满是檀香的空间里,漾开一圈安稳的涟漪。 一旁的方秉忠看着母子俩的互动,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插进来 —— 或许是想替儿子说句宽心话,又或许是想补充几句过来人的经验。可当他迎上刘昕沉静的眼神,那目光像一汪深潭,不起波澜却能映出人心底的褶皱,他到了嘴边的话又悄悄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默默转身,从墙角拉过一个矮矮的小凳,在王振明身边轻轻坐下。凳面磨得光滑,带着老木头的温润。他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指节却不自觉地绷得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目光落在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上,随着那缕雾霭忽高忽低,眼神有些放空,不知是在跟着青烟神游,还是在心里琢磨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佛说众生皆苦,苦从何来?” 刘昕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刻意拔高,却像带着穿透力,在满是檀香的堂屋里轻轻回荡。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王振明的脸,那眼神像是春日里刚化冻的溪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能轻轻漫进人心最深处的缝隙;又像是一把用了多年的细齿梳,梳齿柔软却有力,能慢慢梳开缠在心上的乱麻。 她顿了顿,等那缕青烟又散开些,才继续说道:“从‘求不得’来,你想要的越多,心里的缺口就越大,得不到时,苦就越重;从‘爱别离’来,越是放在心尖上的人,一旦分开,那痛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肉,怎么也止不住;从‘怨憎会’来,越是不想见、不愿碰的人,偏偏越是要在生活里撞见,躲不开,逃不掉,最后苦的还是自己。” 说到这儿,她的目光定在王振明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追问:“振明,你这些年,心里装着的,不都是这些执念吗?你可曾真正放下过一件?” 王振明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想说些什么来反驳,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那些过往的画面,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在他脑海里一一闪过。在商海里打滚的日子,为了挣回曾经失去的财富,他没日没夜地算计,对着账本熬到眼冒金星,跟合作伙伴争得面红耳 赤,甚至为了一个项目,不惜跟多年的老友闹得撕破脸皮;在狱里的那些漫长夜晚,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怎么东山再起,怎么把那些当年看不起自己、落井下石的人,一个个踩在脚下。 可现在,被母亲这么轻轻一问,那些曾经以为无比重要、值得用一切去换的东西,突然就像香炉里那缕青烟,变得轻飘飘的,没了分量。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那些身外之物,又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怨恨里,不肯放过别人,也不肯放过自己。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淡淡的暖意。可他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空落落。像是突然醒了,发现自己追逐了大半辈子的,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你以为重新兴旺,就是把过去失去的财富都挣回来,把曾经丢的面子都找回来?” 刘昕看着王振明,轻轻摇了摇头。鬓角的白发被阳光染得透亮,每一根都闪着细碎的光,像撒在棉絮上的星子。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清醒:“错了。真正的兴旺,从来不是装在钱袋子里的 —— 钱再多,也填不满心里的空;也不是挂在别人嘴上的 —— 别人再夸,日子过得慌慌张张,也不算安稳。”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指尖轻轻搭在佛龛边缘,目光落在王振明紧绷的脸上:“真正的兴旺,是藏在你心里的。心里平静了,不慌不忙了,哪怕日子过得朴素些,也是真的兴旺。” 说完,她便缓缓讲起《金刚经》里的故事。声音不疾不徐,像山涧里的清泉,顺着青石缝缓缓流淌,没有急流险滩的喧嚣,却每一句都稳稳落在人心上。讲到达摩祖师在嵩山面壁九年,不为外界纷扰所动,只守着一颗澄明的心;讲到达观禅师面对困境时的豁达,一句 “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 道尽处世智慧。 讲到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时,她特意顿了顿,手里的念珠轻轻转了半圈,目光紧紧锁住王振明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通透的恳切,一字一句地问:“王振明,你的心住在哪里?是住在过去那些辉煌的日子里,总想着‘我曾经身家多少’‘我曾经何等风光’,还是住在对未来的焦虑里,总怕‘我以后赚不到钱’‘我以后抬不起头’?” “轰” 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王振明心里炸开了。那声音不大,却震得他浑身一震,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连放在膝盖上的手都跟着颤了颤。眼眶瞬间就热了,温热的水汽漫上来,模糊了眼前的青烟, 也模糊了母亲的身影。 这些年,他一直像只被追赶的兽,拼命往前跑,以为只要把失去的都夺回来,就能找回踏实。可他从来没敢细想,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 怕别人笑话自己落魄,怕再也回不到从前,怕那些曾经的辉煌真的成了过眼云烟。这些压在心底的执念、焦虑和不甘,像一层厚厚的茧,裹得他喘不过气。可现在,被母亲这一句话轻轻戳破,那层茧瞬间碎了,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酸的、涩的、悔的,混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依旧发紧,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眨一下眼,怕一眨眼,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就会彻底决堤。 窗外的光线渐渐西斜,像被人悄悄拉着往后退。原本斜斜铺在青石地板上的光斑,先是慢慢挪到了斑驳的墙面上,又一点点往上爬,最后停在房梁的雕花处,晕开一小片柔和的暖黄。堂屋里的空气静得能听见光线流动的声音,连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的轨迹,都变得格外清晰。 香炉里的檀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截灰白色的香灰,轻轻搭在细沙上,像冬日里落在枝头的薄雪,仿佛风一吹、人一碰,就会碎成粉末。可堂屋里的檀香味却像是更浓了,不再是初燃时的清浅,而是沉淀下来的醇厚,丝丝缕缕钻进鼻腔里,带着一种能抚平人心褶皱的安抚力量,将之前的沉重与酸涩,都悄悄揉进了这香气里。 刘昕从佛龛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心经》。那本子薄薄的,封面是磨损的浅棕色布面,书页边缘早已卷起了毛茸茸的边,纸面上还留着淡淡的指痕。有的地方被摩挲得发亮,有的地方印着浅浅的折痕,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次,连每一个字的位置,都刻进了她的记忆里。她轻轻翻开书页,指尖拂过那些带着温度的字迹,轻声诵读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湖面的细雨,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每个字都像是蘸了温水,轻轻落在王振明的心尖上,一下下敲打着他心里那层坚硬的壳。那层他用财富、面子、倔强裹起来的壳。当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的字句从刘昕口中缓缓流出时,王振明紧绷的情绪终于彻底崩了。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 地砸在膝盖上的粗布蒲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这个在商海沉浮了半生的汉子,曾经为了一笔棘手的生意能三天三夜不合眼, 盯着账本熬得满眼血丝也不肯松劲;在狱里受了再多苦,被人冷嘲热讽,咬着牙硬扛,也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他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得不成样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每一声都裹着积压多年的悔恨与愧疚,在满是檀香味的堂屋里轻轻回荡。 “妈,我错了!” 他终于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满是悔恨,“这些年来,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追着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东西跑,以为赚回钱、争回面子就是快乐,就是成功。我忘了爸在家盼着我回家,忘了你夜里为我担心,忘了家里的热饭热菜。我把最该珍惜的人、最该看重的日子都抛在脑后,一门心思钻在钱眼里,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说到最后,他几乎泣不成声,头深深埋下去,额头抵着蒲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刘昕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底也泛起了浅浅的湿意。她轻轻俯下身,伸出手,像王振明小时候犯错后那样,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她的掌心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粗糙的指腹蹭过王振明略显花白的头发,那触感熟悉又温暖,带来一种久违的安心。 “傻孩子,” 她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现在明白,为时不晚。人这一辈子,谁还能不犯糊涂?重要的是,糊涂过后,要知道往哪儿走。”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王振明凌乱的头发,动作缓慢又轻柔,仿佛在安抚一颗受伤的心灵。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王振明渐渐平缓的抽泣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墙上的光斑又往上爬了些,把母子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青石板上,满是温情与和解。 一旁的方秉忠始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母子俩。此刻见王振明哭得肩头颤抖,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那是块浅灰色的粗布帕子,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气息。他伸出手,轻轻将手帕递到王振明手边,动作里带着不善言辞的温柔。 再看方秉忠的眼眶,早已悄悄红了,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未落下的泪光。他转头看向正温柔安抚儿子的刘昕,眼神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敬佩与明白。原来这些年,刘昕每日吃斋念佛,不是为了求来世的福报,也不是为了逃避尘世的纷扰,而是在默默修今生的智慧,修一颗能在风雨里稳住人心的平常心。那些他曾经不解的诵经声、念珠声,此刻都化作了最温暖的力量,将这个曾经有过裂痕的家,悄悄黏合起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青石地板上,织成一片长长的、暖金色的光斑。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光斑里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用时光晕染的温暖画卷,没有浓墨重彩,却满是岁月的温情。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08章 并成大船 王振明慢慢抬起头,接过父亲递来的手帕,笨拙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泪水擦去后,他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澈光亮。那是顿悟后的通透,是放下执念后的坚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王振明开口说道,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兴旺不在外,不在别人怎么看、怎么说,而在内,在自己心里怎么想、怎么活。从今往后,我不求什么大富大贵,要修的,是一颗能安住当下的平常心。” 刘昕看着儿子眼底的光亮,欣慰地笑了。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暖意,像春风里悄悄绽放的花,温柔又动人。这一刻,堂屋里的檀香味似乎也变了模样,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沉静的淡,反而多了几分清甜的暖意,像是化作了佛前莲花的清香,在这个深秋的午后,静静地在空气中绽放、流淌,萦绕在每个人的身边,也萦绕在这个终于重归安宁的家里。 夜幕渐渐降了下来,堂屋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去。王振明站起身,对着父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告别。走到院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望去。母亲还站在堂屋的门槛前,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瘦小,肩膀微微有些佝偻,可不知为什么,在王振明眼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却仿佛有着撑起整个天空的力量,稳稳地立在那里,让他心里无比踏实。 晚风吹过,院角的桂花树沙沙作响,细碎的桂花从枝头落下,带着淡淡的甜香,像是在为他送行。王振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桂花香和残留的檀香味混在一起,让他心里一片清明。他不再回头,迈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进夜色里。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迟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踩在了自己的心坎上,踏实而有力。 月光像被揉碎的水银,从王振明现在住的出租屋那扇蒙着薄尘的窗棂里倾泻而下,在水泥地面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银辉。屋子不大,墙角堆着几个半旧的纸箱,里面装着一家人的衣物和杂物;靠墙的旧沙发是几年前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扶手上磨出了浅褐色的布底,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垫在上面的格子布巾都叠得整整齐齐。 王振明推开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时,门轴发出 “吱呀” 一声轻响,像是老物件在低声叹息,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划破了院落的宁静。 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暖黄色的光透过有些磨损的灯罩,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把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污渍和划痕,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赵卫红和林晓雪就坐在那张 褪色的旧沙发上,深褐色的绒布面已经磨出了浅白的毛边,两人之间隔着小半拳的距离,都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像是在琢磨各自的心事,又像是在默默等一个归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默,连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都显得格外轻。 “我回来了。” 王振明轻轻带上门,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一汪被风吹拂过的湖水,终于褪去了往日的汹涌波澜,只剩下水面的粼粼波光。他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门边的小凳上,帆布面上还沾着外面的秋凉,带着几分夜晚的寒气,却没从他身上带出半分焦躁或急切。 赵卫红最先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振明脸上时,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她太熟悉这个男人了 。十五年的牢狱生活,曾在他眉宇间刻下深深的戾气,那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磋磨后,长出的尖锐和防备,像裹着刺的壳,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此刻,那些尖锐像是被今晚的月光泡软了,壳也悄悄裂开了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温和,连眼角的细纹里,都像是藏了几分松弛,不再是往日的紧绷。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却又先咽了口唾沫,最终只试探着问了句: “妈还好吗?” “妈很好。”王振明在她们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凳子腿与水泥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而闷的 “笃” 响,像是在这安静的空间里,轻轻敲了一下。“她让我明白了很多事,以前钻牛角尖没懂的,今天终于想通了。”他说着,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里没有了往日的烦躁,只剩一种通透后的淡然。 “卫红,晓雪,” 王振明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愧疚,都裹在这口气里说出来,“这些年来,是我对不起你们。” 林晓雪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显然是想开口说些什么,或许是 “没事”,或许是 “都过去了”,可话还没出口,就被王振明轻轻抬起的手制止了。他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指尖还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指腹因为经常握工具,磨出了一层硬皮,可那抬起的动作里,却满是恳切,没有半分强迫。 “让我说完。”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移动,从赵卫红泛红的眼眶,到林晓雪微微颤抖的嘴角,像是要把她们此刻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刻进骨子里。“出狱前,我天天在想,出去后要怎么弥补你们,要挣很多钱,要把你们受的苦都补回来,要把过去的日子找回来,要像从前那样,把家 撑起来,重新开始。”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多了几分释然,“可直到今天,在妈那里看着那缕抓不住的檀香,我才明白,真正的重新开始,不是要回到从前,不是要把失去的都找回来。那些丢了的时光,掰不回来;那些受了的苦,也抹不掉。真正的重新开始,是要活明白当下,活好眼前的日子,不辜负现在身边的人。” 王振明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所以我想问问你们,往后的日子,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让两个女人都愣住了。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只有台灯的光晕在墙面上轻轻晃着。赵卫红猛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身上那件格子布衫的边角,被她反复捻搓着,很快就起了皱,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思。林晓雪则茫然地望着窗外的月光,银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一片空茫,两人都像是站在迷雾里,不知道未来的路该往哪里走。 “我,我不知道。” 赵卫红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风一吹就散,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在澳洲的那些年,每天睁眼想的就是怎么挣钱活下去,怎么把新军照顾好,房租要交,孩子要吃饭,连生病都不敢耽误打工。回来后,心思也都在孩子身上,想着怎么把他带大,让他不受委屈,不被人说闲话。至于以后嘛!”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那笑意比哭还让人心疼,“没想过,也不敢想。总觉得能把眼前的日子熬过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晓雪坐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沙发的扶手,指节泛白。她的语气里满是自嘲的苦涩,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谈以后?以前鬼迷心窍做错了事,毁了自己,也连累了你们。让振明你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让卫红你在国外孤零零打拼。现在能守着这个家,每天给新军做顿饭,看着他平安长大,就已经是老天垂怜了,不敢再奢求什么。” 她说着,视线落在地面的光斑上,不敢去看对面的两个人。 “我有个想法。” 王振明缓缓站起身,胸口微微起伏,目光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灼光芒。那光芒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灯塔,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我们三个人这些年来,就像三条在暴风雨里飘摇的小船。卫红,你在澳洲一个人扛着生活的苦,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晓雪你当初机关算尽,最后却深陷泥潭进了监狱,尝尽了孤独;我呢, 在牢里憋着一股劲想赎罪,却连弥补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重,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我们各自承受着风雨,却始终被同一根缆绳系在一起。这根缆绳,就是我们对这个家的责任,是我们对孩子们的爱。从来都没真正分开过。” 说完,他走回沙发前,慢慢蹲下身,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平视着两个女人的眼睛。他的目光坦诚又坚定,像一汪清澈的泉,能映出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既然分不开,既然心里都还装着这个家,装着孩子们,为什么不把三条小船并成一艘大船?一起扛风,一起挡雨,一起把日子过好,一起看着新军、艳丽长大成人?” 客厅里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轻轻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王振明的话像一颗石子,不仅打破了沉默,更在两个女人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深埋的委屈、迷茫,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悄悄揉开了一个缺口。 赵卫红皱了皱眉,困惑地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解,连绞着衣角的手都停了下来:“你的意思是?” 她实在猜不透,王振明口中 “三条小船并成大船”,究竟是要怎么个并,这些年各自的苦,她尝够了也怕了,不敢轻易再对未来抱什么期待。 “我的意思是!” 王振明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坚定,每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砸在地面上,掷地有声,“从今往后,我们三个人,把过去的恩怨都放下,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晓雪身上,语气里满是认可,“晓雪,你心思细腻,又肯吃苦,做的家常菜更是没话说。还记得以前我们和赵卫国他们聚餐,你做的那道红烧肉,肥而不腻,连最挑嘴的缪元甫都吃得停不下筷子,一个劲问你秘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昨天去小区门口转了转,那家空了大半年的店面还在招租,我跟房东聊了聊,租金不算贵,我们凑凑钱就能盘下来,开个小餐馆。到时候,你就做主厨,把你的好手艺亮出来,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 林晓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蒙尘许久的星星突然被擦亮,原本空茫的眼底瞬间有了光彩。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不敢相信,手指无意识地松开了沙发扶手,指尖微微颤抖。那是一种久违的期待,像是在黑暗里待久了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光亮,既惊喜又忐忑。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机会,靠着手艺堂堂正正地过日子。 王振明又转向赵卫红,语气里满是信任,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人心:“卫红, 你在澳洲的餐厅打了那么多年工,采购食材、记账对账这些事,你比我们都懂,也比我们细心。到时候餐馆的采购、账目,就交给你负责,有你在,我们都放心。” 他说着,又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语气轻松了些:“至于我嘛!我没什么别的本事,就是力气大。餐馆里的重活累活,比如搬食材、打扫卫生,都归我。平时不忙的时候,我还可以开着家里那辆旧面包车去送外卖,多挣点钱补贴家用,争取让咱们的小日子早点好起来。”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09章 味道小厨 赵卫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想说些什么,却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眼前的王振明 —— 这个曾经让她失望、让她在异国他乡独自咬牙扛苦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只有对未来的笃定和对家人的真诚。她突然觉得,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不再是那个只懂追逐名利的人,而是成了能为这个家遮风挡雨的依靠。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唐。” 王振明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眼眶微微泛红,他清楚,他们三个人的关系,在旁人眼里有多复杂,“在外人眼里,我们三个凑在一起开餐馆,说出去难免会被人指指点点,背后说闲话。但是!”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微微起伏,声音突然变得洪亮,像是要把这些年憋在心里的委屈、不甘和压抑,都一股脑喊出来:“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这些年来,我们被世俗的眼光束缚得还不够吗?我们吃的苦、受的罪,难道还不够多吗?”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女人,语气里满是恳切:“往后的日子,是我们自己过,不是过给别人看的!重要的是,我们都是一家人,是血脉相连的亲人;重要的是,我们要给新军、给艳丽一个温暖安稳的家,让他们不用再像我们当年那样,受委屈、吃苦头;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天上的父母放心,让他们知道,我们把这个家,守住了!”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三个人身上。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沉重,而是带着一种被点燃的希望,像一颗种子,悄悄在每个人心里扎下了根。 月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像是被施了魔法般,透过窗玻璃轻轻漫进来,洒在三个人的脸上,柔和的银辉勾勒出他们的轮廓,像是在为这场迟来的和解与约定作证。林晓雪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米白色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但这一次,那泪水里没有半分苦涩,没有一丝委屈,只有压抑多年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激动。她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 “我... 我真的可以吗?” 林晓雪声音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易碎的梦,“我一个坐过牢的人,开餐馆做买卖,别人会不会......”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可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 那些世俗的偏见,像一道无形的墙,让她不敢轻易迈出脚步 。 “我们谁不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 王振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却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瞬间驱散了林晓雪指尖的冰凉,“我坐过牢,卫红在国外吃了那么多苦,我们都跌到过人生的最低谷,尝过被人看不起的滋味。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懂得珍惜爬出来的机会,更懂得怎么把日子过好。”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晓雪,一字一句地说:“别人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怎么活,怎么把这个家撑起来,怎么让孩子们抬头挺胸地过日子。” 赵卫红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王振明面前,深深地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看到他转变的欣慰,有放下过往恩怨的释然,还有一丝藏在眼底、不易察觉的温柔,像春日里悄悄发芽的藤蔓,轻轻缠绕在心上。 “你变了!” “我醒了!” 赵卫红感到王振明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名利蒙住眼的男人,现在的他,眼里有了温度,心里装着家人,像一棵终于扎根的树,有了稳稳的依靠感。 王振明看着赵卫红轻轻笑了,笑容里满是通透的释然。以前的他像在迷雾里狂奔,只知道追逐那些抓不住的虚名浮利,把身边最珍贵的人都抛在了身后。直到撞了南墙尝遍了苦,才终于明白,家的温暖、身边人的陪伴,才是人生最该抓住的东西。 “妈说得对,执念放下了心里就亮堂了,才能看见真正的路。” 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三人身上,客厅里的空气不再沉重,反而像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满是希望的气息。林晓雪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王振明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传递力量;赵卫红看着眼前的两人,嘴角也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三条曾在风雨里飘摇的小船,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并肩前行的方向,朝着同一个温暖的港湾,缓缓驶去。 振明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语气里满是通透的感慨,“以前总想着争,想着抢,一门心思要把失去的财富、面子都找回来,结果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连身边最亲的人都忽略了。现在才明白,最该珍惜的,从来不是那些抓不住的身外之物,而是眼前的人,眼前的家。” 话音刚落,三只手不知何时紧紧握在了一起。赵卫红的手有些凉,指尖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却握得格外有力,像是在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温暖;林晓雪的手微微颤抖,掌心沁出了细汗,却满是对未来的期待,那颤抖里藏着压抑多年的渴望;王振明的手粗糙得能摸到 掌心的老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他用力裹住另外两只手,像是要把这份牵绊牢牢握住,再也不放开。 那一夜,出租屋的灯光一直亮到天明,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户,在寂静的巷子里晕开一小片温柔。客厅中央的旧茶几上,摆着一杯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杯口,还有一张摊开的白纸,被月光和灯光映得格外清晰。 他们围坐在茶几旁,热烈地讨论着未来的计划,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从餐馆的装修风格。赵卫红说要装成暖色调,墙上挂些老照片,像家里一样亲切;到菜品的定价 —— 王振明提议走亲民路线,让街坊邻居都能吃得起;再到开业后的宣传。林晓雪小声说可以先请亲戚朋友来试吃,靠口碑慢慢传开。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久违的笑容,眼里闪着对未来的憧憬,那光芒比桌上的灯光还要明亮。 王振明拿起铅笔,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画着餐馆的草图,线条算不上流畅,却画得格外认真,连每张桌子的摆放位置都仔细标注;赵卫红在一旁拿着小本子,时不时补充着采购的细节,“米要选五常的,油得是压榨菜籽油,这样炒出来的菜才香”;林晓雪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小声说着自己想做的菜品。“我想做妈妈以前常做的梅干菜扣肉,还有新军爱吃的糖醋排骨,再弄些清爽的时蔬小菜”,偶尔抬头看向另外两人,眼里满是期待,生怕自己的想法不够好。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破晓时分,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户,正好照在他们绘制的餐馆草图上,金色的光把纸上的线条染得格外温暖。那草图的最上方,三个人的名字并列写着,字迹歪歪扭扭算不上好看,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下方是他们反复商量后定下的店名:“味道小厨”。 王振明盯着那几个字,心里一阵暖流涌过,眼眶微微发热。他拿起铅笔,在店名旁郑重地写下一行小字:“此心安处是吾乡。”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为这段重生的岁月,写下最温柔的注脚。 阳光慢慢漫进客厅,落在三人带着倦意却依旧明亮的脸上。林晓雪伸手摸了摸纸上的店名,嘴角扬起浅浅的笑;赵卫红看着那行小字,轻轻念出声来,眼里满是认同;王振明则将两只手重新覆在她们的手背上,目光坚定地望着窗外升起的朝阳 —— 新的一天开始了,属于他们的味道,也即将在这晨光里,慢慢酝酿出最温暖的香气。 清晨五点半,天光未亮,省城还沉浸在睡梦之中。但在一条名为“梧桐里”的 旧街巷口,一家名为“味道小厨”的小餐馆已经亮起了温暖的灯光。崭新的招牌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门口摆放着几个庆贺开业的花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今天,是“味道小厨”开业的日子。 五点四十分,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方振富和方菊芳从车上下来。方振富穿着休闲夹克,神情温和;方菊芳则是一身得体的套装,外面罩了件风衣,显得干练而不失优雅。他们是今天最早到的客人,更准确地说是来见证并支持这个特殊家庭新起点的家人。 隔着明亮的玻璃窗,他们看到店内忙碌的身影。王振明系着干净的白色围裙,正在用力揉着一大团面,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动作一丝不苟,昔日的浮华之气被一种沉静的劳作者姿态所取代。赵卫红则在仔细地擦拭着每一张桌椅,检查着碗筷的摆放,她神情平静,偶尔抬头与王振明交换一个眼神,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默契与扶持。而在开放式厨房的一角,林晓雪正低着头,异常专注地清洗着蔬菜,她的动作有些慢,但极其认真,仿佛要将每一片叶子都洗得焕然新生。 看着这一幕,方振富站在 “味道小厨” 门口,看着玻璃窗上贴着的红色 “开业大吉” 剪纸,眼中流露出欣慰的笑意。晨光照在米黄色的店面招牌上,“家味道” 三个字透着股温暖的烟火气,他低声对身边的方菊芳说:“看来,他们是真打算在这里踏踏实实地重新开始了。” 方菊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店内几张原木色的餐桌已经擦得锃亮,墙上挂着的老照片还带着新钉的痕迹,王振明正弯腰整理着桌布,赵卫红在柜台后核对账本,一切都透着即将开业的忙碌与期待。可她的眉头却微微蹙起,轻声回应:“是啊,振明和卫红,还有林晓雪,这几年都挺不容易的,能凑到一起开这个店,不容易。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不易察觉的不悦,“卫平呢?今天是开业的大日子,她怎么没来帮忙?按理说,她们姐妹俩从小感情最深,卫红开店,她应该是最上心、最出力的人才对。” 方振富经妻子一提,也猛然想起赵卫平的缺席。他清楚地记得,当初王振明提出开餐馆的想法时,赵卫平比谁都高兴,当场就说要把自己攒了多年的积蓄拿出来;前几天装修店面,她还天天过来帮忙搬东西、打扫卫生,忙到天黑才走。这么重要的日子,她却不见踪影,确实显得有些反常。 六点整,餐馆里的准备工作基本就绪,蒸笼里飘出淡淡的肉香,消毒后的碗 筷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方振富和方菊芳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门上挂着的风铃 “叮铃” 响了一声,打破了店内的宁静。 “振富哥,菊芳姐,你们这么早就来了!” 赵卫红最先看到他们,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迎上来,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王振明也停下手中的活,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拘谨地走上前,语气真诚地打招呼:“哥,姐,快坐。” 林晓雪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手里还攥着擦碗布,只是局促地站在厨房门口,小声说了句 “哥,姐好”,就想往厨房躲。 “开业大吉,我们当然要来做第一批客人,沾沾你们的喜气。” 方振富笑着将手里拎着的礼盒递过去,里面是一套精美的青瓷茶具,“一点心意,祝你们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0章 人各有志 方菊芳也跟着送上祝福,目光却在店内又扫了一圈,还是没看到赵卫平的身影。寒暄几句后,她终究没能忍住心中的疑问,尽量让语气显得委婉:“卫红姐,怎么没看见卫平啊?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她是不是去买什么东西,还没回来?” 这个问题一出,店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原本带着笑意的空气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王振明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桌布,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布角;林晓雪更是往厨房门口缩了缩肩膀,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众人;赵卫红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像一层薄雾,轻轻笼在她眼底。 她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平复心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示意方振富和方菊芳在刚擦干净的餐桌旁坐下:“菊芳姐,振富哥,既然你们问起了,我也不瞒你们。”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卫平她,她不会来了。” “不会来了?” 方菊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惊讶,“为什么啊?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她……”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是不是赵卫平还对王振明当年的事、对林晓雪心存芥蒂,不愿意参与到他们的店里来。 赵卫红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卫平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希望这个店能开起来,也比谁都盼着振明和晓雪能重新站稳脚跟。为了这个店,她几乎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前几天装修,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没说一句抱怨的话。” 她说着,声音顿了顿,眼底的落寞更浓了些,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迟迟没说出卫平缺席的真正原因。 厨房飘来的肉香依旧浓郁,可店内的气氛却变得有些沉重,风铃偶尔发出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方振富和方菊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既然赵卫平如此上心,又为何在开业这天突然不来了?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隐情? 赵卫红顿了顿,目光缓缓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晨曦正透过云层,在天边染出一片淡淡的橘红,可她的眼神却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晨光,看到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过往。“但是她说,她无法像我和晓雪一样,每天都守在这里。”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她说,看着这间小店,会让她想起太多过去的影子。想起我们赵家曾经的 兴旺,院子里的石榴树每年都结满果子;想起后来的败落,一家人各奔东西,连顿团圆饭都凑不齐;想起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日子。更会时时刻刻提醒她,我们如今只能蜷缩在这样一方小天地里,为了柴米油盐挣扎求存。” 方振富和方菊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阳光慢慢漫进店里,落在赵卫红的脸上,能清晰看到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的无奈。他们能感受到赵卫平那份深藏的痛苦。那是一个曾经站在高处的人,跌落尘埃后难以释怀的骄傲,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里,拔不掉也磨不平。 “卫平说,” 赵卫红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哽咽,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眼角,像是怕眼泪掉下来,“她的心被困在过去了,还没完全走出来。她怕自己每天在这里,心里的怨气、不甘会忍不住冒出来,反而影响了店里的气氛,坏了大家重新开始的兴致。她说‘姐姐,你和晓雪能放下能低头,是你们的豁达。但我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跟过去的自己和解。’” “那她现在?” 方振富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他想起赵卫平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总跟在赵卫红身后,眼神里满是天真,谁能想到,如今她会活得这样拧巴。 “卫平找了一份工作!” 赵卫红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划痕上,声音平静了些,“在一家连锁超市做仓储管理,三班倒,有时候要忙到后半夜,虽然辛苦,但她说心里踏实。” 方振富叹口气:“真是苦了卫平了!” 赵卫红顿了顿,像是在转述赵卫平当时的语气,带着几分固执的认真,“她说,用自己挣的干净钱,不用依赖任何人,心里不慌。她也说了,店里如果有需要体力的活,比如搬米搬油,或者遇到什么难处,她下班休息的时候一定会来帮忙。但是……” 赵卫红再次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姐妹间的心疼,“她说,她可能没办法把这里当做‘事业’或者‘归宿’,全身心地投入进来了。” 一时间,小店内一片寂静。只有灶台上炖着高汤的锅里,发出轻微的 “咕嘟” 声,汤汁翻滚的气泡声,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林晓雪不知何时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洗好的青菜,听到这里,她悄悄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理解。她懂那种被困在过去的滋味,只是她比赵卫平,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 方菊芳之前心中的那点不悦,此刻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 理解和同情。她想起赵卫平那双总是带着倔强和清高的眼睛,想起之前装修时,赵卫平明明累得直不起腰,却还是拒绝别人帮忙的样子。那是一个曾经骄傲的女人,在经历家族巨变、世事沧桑后,难以完全放下身段,与过往彻底和解的坚持。她不是不念亲情,恰恰是因为太在乎,太想守住心里最后一点骄傲,才无法以这样一种示弱的方式,日日面对曾经的人和事。 方振富也是感慨万千,他看了看身边低着头、神色复杂的王振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话,却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拍拍里,有安慰,有理解,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最后,赵卫红看着方振富和方菊芳,眼神里交织着无奈、理解与释然,用一句充满禅意却又带着无尽唏嘘的话做了结尾:“振富哥,菊芳姐,这大概就是人各有志,也各有其路吧。强求不得,也勉强不来。” 这声 “人各有志”,在这个晨曦初露的清晨,在这间充满希望却也承载着过往沉重的小店里,显得格外荡气回肠。它包含了对姐妹选择的理解,包含了对现实的无奈,包含了对各自命运选择的尊重,也隐隐预示了这个重新聚合的 “家”,未来或许仍将面临因不同心性、不同选择而带来的波澜。但此刻,没有人再纠结于赵卫平的缺席,只剩下对彼此的体谅,和对眼前这来之不易的新生的珍惜。 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带着清晨特有的暖意,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斜斜地照在 “味道小厨” 光洁的实木桌面上,在桌角映出一小片明亮的光斑。光线也漫过每个人的脸庞 —— 照在赵卫红略带疲惫却依旧温和的脸上,落在王振明紧抿却渐渐放松的嘴角,也洒在林晓雪微微泛红的眼角。新的一天确实开始了,新的生活也在晨光里拉开了序幕,可过往的烙印与心底的执念,依旧像影子一样,悄悄跟在身后,未曾完全消散。 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餐馆,与其说是谋生的起点,不如说更像一个微缩的人生舞台。往后的日子里,这里终将继续上演着他们的欢笑与疲惫、欣慰与纠结,那些五味杂陈的情绪,那些耐人寻味的故事,都会随着锅里升腾的热气,慢慢弥漫开来。 “叮铃!” 门口挂着的风铃突然响了,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店内的宁静,也打断了众人的思绪。第一个顾客走了进来,是隔壁文具店的张老板娘。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针织衫,领口还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手里提着刚从巷口早餐铺买来的豆浆油条,笑着走到柜台前,语气亲切:“听说你们今天新开张,来碗清汤面,多加把青菜, 早上吃点清淡的舒服。” “哎,好嘞!张姐您坐,马上就好!” 赵卫红赶紧应着,手脚麻利地给张老板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又递过一张纸巾。王振明则转身往后厨喊了一声:“晓雪,一碗清汤面,多放青菜!” 林晓雪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这是她出狱后,第一次以 “厨师” 的身份,为陌生顾客做饭。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往锅里加水,燃气灶的蓝色火苗舔着锅底,发出 “呼呼” 的轻响。等水 “咕嘟咕嘟” 烧开,她拿起面条,小心翼翼地放进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眼睛就没离开过锅里翻滚的面条,生怕煮得太烂没了嚼劲,又怕煮得太硬不合口味。 盛面时,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汤勺在碗沿磕了一下,温热的面汤差点洒出来。好不容易稳住手,把撒了葱花、卧了荷包蛋的清汤面端到张老板娘面前,她的声音都带着明显的颤音:“您,您慢用,要是觉得淡了,桌上有盐和醋……” 店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像是凝固了。王振明站在柜台旁,眼睛紧紧盯着张老板娘手里的筷子,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柜台边缘;赵卫红也停下了手里整理账本的活,悄悄攥紧了抹布,指节微微泛白;连方振富和方菊芳,都放慢了喝茶的动作,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面条上。 张老板娘似乎没察觉到店里的紧张气氛,她挑起一筷子面,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慢慢送进嘴里,细细嚼了嚼,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闭上眼睛回味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看向林晓雪,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格外真诚:“汤头很鲜,是用骨头熬的吧?面也劲道,火候刚好,小姑娘手艺不错。”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了林晓雪心里,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不安与紧张,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怕被人看见,赶紧转过身,对着灶台偷偷抹了把眼泪,手背蹭过眼角时,还能感觉到滚烫的温度。 王振明也别过脸,用手背快速擦了擦眼角,再转过来时,脸上已经露出了释然的笑容,对着张老板娘客气地道:“您满意就好,以后常来光顾,我们还会添新菜品,到时候您多提提意见。” 张老板娘笑着应了低头继续吃面,店里气氛终于松快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香甜了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小馆子的生意不算火爆,却也渐渐有了些熟客。有每天早上来吃一碗面的张老板娘,有下班后来打包两份炒菜的上班族,还有周末带着孩子来吃糖醋排 骨的街坊。每天清晨,店里准时飘出熬汤的香气;傍晚,昏黄的灯光下,总能听到顾客的笑声和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那些曾经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过往,像是被这烟火气慢慢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对每一天安稳日子的珍惜,是对简单幸福的踏实拥有。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1章 栀子花香 每天天还没亮透,巷子里的路灯还泛着昏黄的光,“味道小厨” 的卷闸门就会 “哗啦啦” 地被拉开。赵卫红总是第一个到店里。她肩上挎着的帆布包里,除了钥匙和早餐,还装着那本用了多年的账本。 一进店,她先打开窗户通风,再把柜台擦得一尘不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账本,摊在柜台上。账本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硬壳,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角上还贴着一块小小的透明胶,显然是用了很久,却被精心爱护着。她捏着一支旧钢笔,笔杆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金属底色,却依旧写得流畅。每一笔支出和收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早上买的三斤青菜两块五,酱油一瓶八块三,甚至连给灶台换的一节煤气管两块八,都工工整整地记在本子上,连几毛钱的零头都不会落下。字迹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划,透着股认真劲儿,就像她做人一样,踏实、不掺半点虚的。 偶尔会有从前认识的人路过,或许是曾经的街坊,或许是知道赵家过往的熟人。他们会隔着玻璃往店里看,眼神里带着异样的好奇。想知道这个曾经风光的家庭,如今靠开小馆子过得怎么样;偶尔也会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人。 一开始,赵卫红总会下意识地躲开那些目光。只要瞥见窗外熟悉的身影,她就会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纸巾盒,或是翻找抽屉里的单据,耳根却悄悄泛红。那些目光像无形的压力,让她想起过去的日子,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可日子一天天过,看着小馆子渐渐有了起色,看着王振明和林晓雪越来越有干劲,她慢慢想通了: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没必要为别人的眼光委屈自己。 后来再遇到这样的人,她不再躲闪。反而会抬起头,对着窗外坦然地笑一笑,笑容里没有尴尬,只有对当下生活的笃定。有时候,她还会隔着玻璃挥挥手,主动问一句:“要不要进来尝尝?我们家晓雪做的红烧肉,味道还不错,都是家常口味。” 大多数时候,对方会愣一下,然后摆摆手走开;偶尔也有人真的走进来,点一碗面或是一碟菜,吃完后说句 “好吃”,赵卫红就会笑得更开心,觉得自己的坚持没白费。 暮春的午后,阳光变得格外温柔。“味道小厨” 结束了一天中最忙碌的午市,店里的桌椅都已经收拾干净,空气中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王振明解下沾了些油污的围裙,搭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劳动后的疲惫,却也藏着满足。今天中午的客人不少,连招牌糖醋排骨都卖完了。他靠在墙边歇了会儿,目光不自 觉地落在柜台后。 赵卫红正低头认真核算今日的流水,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落在她的发顶,给她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她的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账本上轻轻点着,嘴里还小声地算着数,那专注的模样,让王振明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愫。有感激,感激她在最难的时候没有放弃这个家,陪着自己和林晓雪重新开始;有愧疚,愧疚过去让她受了那么多苦,在国外独自打拼;或许还有一丝历经沧桑后,重新燃起的、微弱的温情,像春天里刚冒芽的小草,悄悄在心底生长。 他看着赵卫红笔下不断跳动的数字,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却整齐的字迹,突然觉得这一本小小的账本,记的不只是收支,更是他们一家人重新攒起来的踏实日子,是往后生活里最珍贵的希望。他走上前,轻轻递过一杯温水:“歇会儿再算吧,别累着了。” 赵卫红抬起头,接过水杯,对着他笑了笑:“快算了,算完咱们一起去买明天的菜。” 阳光落在她的笑脸上,暖得像这暮春的风,吹得人心里软软的。 王振明看着赵卫红低头算账的模样,心里那点复杂的情愫像泡了温水的糖,慢慢化开。他悄悄退后两步,轻轻推开餐馆的玻璃门,门轴没发出一点声响。巷口的风带着暮春的暖意吹过来,混着隔壁面包店飘出的麦香,让人心里软软的。 不远处,卖花的阿婆正推着三轮车停在老槐树下。车斗里摆满了各色花草,月季开得艳红,茉莉缀着细碎的白,吊兰的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晨露还没完全干,沾在花叶上,被阳光一照,像撒了把碎钻,熠熠生辉。 王振明慢慢走过去,目光掠过那些热闹的花草,最终却停在了角落里那一束束洁白的栀子花上。花瓣像凝了脂的玉,裹着饱满的花苞,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清香,不浓不烈,却钻人心脾。一瞬间,尘封的记忆突然被掀开 —— 很多年前,他们还住在老宅里,院子里也种着几株栀子。有天傍晚,赵卫红蹲在花前摘花瓣,夕阳落在她发梢,她笑着说:“振明,你看这栀子花,不娇不媚的,香味却能绕着院子飘,比那些贵气的花耐看多了。” 那时候的语气,带着少女般的欢喜,他一直没忘,只是后来被生活的琐碎和争执,埋在了心底。 “小伙子,要买点啥?这栀子刚摘的,回家插瓶能开好几天。” 阿婆笑着递过一支,香味更浓了些。 王振明回过神,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软乎乎的。他精心挑了几支花苞最饱满的,每一支都透着新鲜的劲儿。阿婆用旧报纸细心地把花包好 ,折出整齐的边角,递给他:“十块钱,划算得很。” 王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指尖捏着钱,心里竟有些踏实。这是前几天赵卫红硬塞给他的 “工钱”,说他在店里搬货、送外卖辛苦,不能白干。钱不多,却是他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干净、安稳,不像以前在商场上挣的那些,带着算计和焦虑。 握着那束栀子花,纸壳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混着淡淡的花香,王振明的心竟难得地平静下来,还有一丝久违的浪漫在心里悄悄冒头。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些,走回餐馆的路上,风好像都带着栀子的清香。 快到店门口时,王振明停了停,把花稍微理了理,确保每一片花瓣都好好的。推开门,风铃 “叮铃” 响了一声,赵卫红闻声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手里的钢笔都停在了账本上:“你这是?” 王振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花递过去,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刚才路过看见,想起你以前说喜欢,就买了。插瓶里,店里也能香点。 他没说那些翻涌的回忆,也没说自己挑了多久,只把最朴素的心意,藏在了这束栀子花香里。 赵卫红还在低头按着计算器,眉头微蹙,专注于账目数字。王振明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将那束栀子花放在了柜台上。清冽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赵卫红诧异地抬起头,当看到那束洁白的花朵和站在一旁、神情有些局促却又带着期待的王振明时,她愣住了。岁月的风霜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但此刻,那双不再年轻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映出了惊讶、回忆,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被触动了的柔软。 “这是,这是你买的?”她的声音有些迟疑。 “路过看着新鲜,就买了几支。”王振明搓了搓手,语气故作轻松,但微红的耳根泄露了他的用心,“记得你以前挺喜欢这个味儿。” 赵卫红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洁白的花瓣,冰凉的触感仿佛一直传到心里。她不是容易被感动的小女孩了,多年的磨难让她心如磐石。但这一刻,看着这束花,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甘心在灶台间忙碌的男人,一种混杂着酸楚、释然和微弱暖意的情绪,还是悄然涌上心头。她抬起头,对王振明露出了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眼角的鱼尾纹也显得柔和了许多。 “谢谢,很香。”她轻声说着将花束拿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时,林晓雪端着一摞刚刚清洗消毒完的碗筷从后 厨走了出来。瓷碗边缘还带着温热的水汽,她用抹布小心地托着碗底,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她每天的日常,从清晨到日暮,洗不完的碗、切不完的菜,仿佛只有在重复的劳作里,才能暂时压下心里的不安。 可刚走到前厅门口,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定格在柜台前那 “亲亲密密” 的一幕上:王振明微微低着头,耳尖有些泛红,带着几分难得的腼腆;赵卫红双手捧着那束洁白的栀子花,花瓣上的水珠还没干,映着光,而她脸上,竟带着林晓雪许久未曾见过的、属于女性的柔和笑容。那笑容不是对顾客的客气,也不是对她的温和,而是一种藏不住的、被珍视的喜悦。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温柔地笼罩着他们,在两人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构成了一幅看似和谐、甚至有些温馨的画面。那画面像一幅精心装裱的画,美好得让林晓雪觉得刺眼。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林晓雪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手中那摞沉甸甸的碗筷瞬间变得无比烫手,瓷碗边缘的温度仿佛要透过抹布渗进皮肤里,她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死死攥住抹布,不让碗筷 “哗啦” 一声摔落在地。 “凭什么?”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她心底疯狂叫嚣,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凭什么赵卫红就能得到这份温情?凭什么王振明出狱后,眼里似乎就只有她赵卫红?明明当初,她为这个家付出的并不少。为了帮王振明周转生意,她不惜去借高利贷;为了掩盖家里的丑闻,她独自扛下了多少非议;后来入狱,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她承受的苦难甚至比王振明更多! 为什么现在,他们可以像寻常夫妻一样,一个送花、一个坦然接受,动作自然得仿佛从未有过裂痕?而自己呢?只能像个影子,像个背负着罪名的罪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卑微地劳作,连大声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强烈的羡慕像潮水般涌上心头,随即,更猛烈的嫉妒之火 “腾” 地燃烧起来,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毁。她死死地盯着那束栀子花,原本觉得清雅的白色,此刻却刺眼得厉害;那曾让她觉得安心的清香,也变得甜腻而令人作呕,像一根细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过往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出狱那天,她站在监狱门口,看到王振明和赵卫红一起来接她,两人并肩站着,她像个多余的人;在店里干活,王振明会主动帮赵卫红搬重物、算账单,却 只会对她说 “辛苦了”,语气客气得像对待普通员工;赵卫红虽然每天会给她留饭,会关心她的身体,可那种关心里,何尝不是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宽容,一种 “我原谅你” 的施舍? 她一直告诉自己,只要好好干活,只要真心赎罪,总能被这个 “家” 接纳。可此刻眼前这束花,像是一个确凿的证据,狠狠印证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猜疑:在这个重新拼凑起来的家里,她林晓雪,永远是个外人,是个多余的、不被真正接纳的存在。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2章 嗔怒如火 碗沿的水汽渐渐凉了,林晓雪的指尖却越来越冰。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想把自己藏回后厨的阴影里,可那束栀子花的影子,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连同那股甜腻的香气,一起变成了扎人的刺。 林晓雪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微微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眼神在那束洁白的栀子花和并肩而立的两人之间慌乱逡巡 —— 里面翻涌着委屈,像潮水般快要溢出来;藏着不甘,死死咬着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像小火苗在胸腔里窜动;可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凄凉,像冬日里没处躲的寒风,裹得她浑身发冷。 她不敢再看,飞快地低下头,用垂落的刘海遮住眼角,掩饰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指尖的力气却没控制住,端着的碗筷轻轻晃了晃,“哐当” 一声,瓷碗与瓷碗碰撞,发出有些刺耳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她像被烫到一样,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着转身走向后厨的碗柜,脚步慌乱得差点撞到门框。 打开碗柜时,她的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零件,碗筷被重重地摆进去,又一次发出 “哗啦” 的碰撞声,有只小碗没放稳,在柜角轻轻磕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盯着那道痕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瓷碗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她用袖子胡乱擦掉。 这接连的声响,终于惊动了柜台前的两人。 赵卫红最先抬起头,目光落在林晓雪匆匆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上 —— 那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仓皇,像受惊的小鹿在寻找藏身之处。她脸上的柔和笑容渐渐敛去,嘴角的弧度慢慢放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揉在一起的棉线,理不清头绪。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又怎么会不明白?这束突如其来的栀子花,在她看来是王振明笨拙的心意,却可能在林晓雪心里,变成一根尖锐的刺。她轻轻将花放到柜台角落,避开了阳光最烈的地方,语气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对着还在发愣的王振明说:“快去把后厨的地拖一下吧,晚市快到了,还得切菜备料,别耽误了。” 王振明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刚才的腼腆和欢喜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茫然。他讷讷地应了一声 “好”,目光先落在那束被放去角落的栀子花上,花瓣上的水珠还在,却好像没刚才那么亮了;又转头看向后厨紧闭的门,隐约能听到 里面传来的水流声,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空。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却也没多问,拿起墙角的拖把,脚步沉重地走了过去。 赵卫红独自站在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栀子花光滑的叶片,指尖能感受到叶片的微凉。心中五味杂陈。她理解林晓雪的痛苦,知道这个女人这些年受了太多苦,心里的伤口还没愈合,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不安;甚至对她抱有同情,觉得她像被命运推着走的人,身不由己。 可她也感到一丝无奈和疲惫。过去的恩怨情仇,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它们像一张无形的网,即便所有人都想往前看,这张网依然牢牢地束缚着每一个人。一点点温情,一句无心的话,甚至一束普通的花,都可能在不经意间,刺伤另一颗本就敏感脆弱的心。 后厨里没有前厅的暖光,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节能灯泡亮着,光线勉强照清操作台和碗柜的轮廓。林晓雪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那股寒意透过薄薄的工作服渗进皮肤,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她双手撑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段漫长的路。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沾满面粉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泪水模糊视线,目光茫然地望向窗外。那扇小窗嵌在斑驳的墙面上,只能看到一小块狭小的天空,灰扑扑的,连飘过的云都显得拥挤。 “像只被困住的鸟啊……” 她在心里轻声呢喃,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她渴望温暖,渴望能在这个重新拼凑的 “家” 里找到一席之地,渴望像赵卫红那样,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善意,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安稳。可现实却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自己的过去是网,他人的眼光是网,连这个家里微妙的氛围,也是网。 她想起刚才那束栀子花,洁白的花瓣、淡淡的香气,此刻却像一根根尖刺,扎在她的心上。那束花所散发的,哪里只是香气?它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搅动了一池深埋于岁月尘埃下的、复杂而汹涌的暗流。 她想起年轻时和王振明的相处,那时他们也有过短暂的温情,可后来却被利益、被猜忌、被生活的重压磨成了碎片;想起入狱后,她在梦里无数次盼着有人能来看她,可最后只有赵卫红来过一次,带着疏离的客气;想起出狱后,她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个人,拼命干活想赎罪,可始终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永远融不进王振明和赵卫红之间的默契。 “情感的平衡…… 原来这么脆弱 。” 林晓雪抬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她原以为,只要大家都往前看,只要一起把餐馆经营好,过去的恩怨就能慢慢淡化。可现在才明白,那些藏在心底的伤痕,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委屈,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一点点小事,一束普通的花,就能轻易打破表面的平静,让所有的不安和嫉妒都暴露出来。 操作台上传来轻微的声响,是之前没放好的菜刀轻轻晃了一下。林晓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身体,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泼脸。冰凉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眶,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了,还得干活,晚市要开始了。” 可转身走向操作台时,她的脚步却依旧沉重。窗外的天空依旧狭小,后厨的空气依旧沉闷,而那束栀子花的影子,像一道解不开的结,牢牢地系在了她的心上。这个试图走向新生的家,未来到底还会遇到多少这样的波澜?她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满是迷茫。 时近晚上八点,暮色渐渐漫过巷口,“味道小厨”里的客人也渐渐稀疏,只剩下两三桌熟客还在慢悠悠地闲聊,偶尔传来几句笑声,混着杯碟碰撞的轻响。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垂落,在每张餐桌上都洒下一圈温柔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余香,有红烧肉的醇厚,也有青菜豆腐的清爽,还裹着一种忙碌了一天后的疲惫,却又透着难得的安宁,像傍晚归家时闻到的烟火气。 王振明正拿着一个厚重的不锈钢托盘,弯腰收拾着邻桌的碗碟。盘子里还留着油腻的残羹冷炙,几滴酱汁顺着盘沿往下滴,他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干净,动作熟练又仔细。七年的牢狱生活,加上这段时间在餐馆里搬货、洗碗、收拾桌子的劳作,早已磨掉了他当年握钢笔、把玩大哥大时的斯文,让他原本还算白皙的手变得粗糙,指关节突出,掌心还结了层薄茧,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沉稳有力,再没有了过去的浮躁。 就在这时,餐馆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 “叮铃” 一声被推开,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店内的宁静,也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油光水滑分头,发胶把头发固定得纹丝不动;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 Polo 衫,领口的纽扣系得整整齐齐,搭配着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裤线笔直,一看就知道质地考究;他的肚腩微微凸起,把 Polo 衫的下摆撑得有些紧绷,脸上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倨傲,眼角眉梢都透着 “高人一等” 的优越感,还混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慵懒 ,脚步都有些虚浮。 他一进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就像探照灯一样,在店内快速扫视了一圈。从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到柜台后低头算账的赵卫红,再到后厨门口偶尔闪过的林晓雪的身影,最终精准地定格在正在弯腰收拾桌子的王振明身上。那目光像带着钩子,死死地勾住王振明,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轻蔑。 此人正是陆顺风,昔日省公路管理局办公室主任,是当年王振明当局长时的手下,却也是与王振明在多个项目上明争暗斗、结下不少梁子的对头。当年王振明倒台,涉嫌贪污受贿的案子被揭发,背后少不了陆顺风在暗中推波助澜,甚至不少关键证据,都是他不经意间递上去的。 陆顺风慢悠悠地走到王振明面前,停下脚步,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夸张的、充满讥诮的弧度。他故意在原地重重地踏了几个脚步,皮鞋底与地面碰撞发出 “咚咚” 的声响,像是在故意吸引所有人的注意,随后用一种惊讶到近乎浮夸的语调开了腔: “哟!哟!哟!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我当是我眼花了呢!”陆顺风拖长了语调,声音又响又亮,像扩音喇叭一样在店内回荡,“这不是咱们当年在省公路管理局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王局长,王振明同志吗?!”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还故意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脸上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这声喊瞬间吸引了店内所有人的目光,那两三桌闲聊的客人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看向这边;赵卫红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笔 “啪嗒” 一声掉在账本上,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后厨里的林晓雪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悄悄掀开布帘的一角,露出半张紧张的脸。 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暖黄的灯光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振明和陆顺风身上,连呼吸都仿佛变得小心翼翼。 陆顺风那声充满嘲讽的 “王局长” 刚落,王振明收拾碗碟的动作就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后背肉眼可见地绷紧,肩胛骨处的衣料被撑得微微发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缓缓直起身,脖颈转动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目光对上陆顺风那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 —— 那嘴角的弧度、眼底的轻蔑,像一把生锈的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旧恨的热流 “嗡” 地一声冲上头顶,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耳边仿佛响起了当年被调查组带走时的喧嚣,想起了狱里那些暗无天日的夜晚。他握着托盘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不锈钢托盘都被捏得微微变形,盘沿的 酱汁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手背上,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心底的灼痛。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腮帮子鼓得发硬,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随时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若是在十五年前,若是没有经历这十五年牢狱之灾,没有尝过从云端跌落泥潭的滋味,他早就一把摔了托盘,冲上去与陆顺风理论。当年的恩怨、背后的算计,非要一一说清楚不可!可现在,他只是站在原地,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愤怒,理智却在拼命拉扯。 “世间万象,皆由心生。嗔怒如火,焚人先焚己。” 就在怒火即将冲破防线的瞬间,母亲刘昕那平和而充满智慧的声音,如同清冽的泉水,蓦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3章 你敢打我 王振明仿佛能看到母亲坐在老宅的藤椅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她手里缓缓转动着念珠,眼神悲悯而通透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着佛法里的道理。那些关于 “忍辱”“持戒”“修心” 的教诲,那些曾经觉得晦涩的话语,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泥潭。 他若在此刻发作,与陆顺风这等小人争执不休,除了泄一时之愤,还能得到什么?只会毁掉这间刚刚起步、凝聚着赵卫红和林晓雪心血的小店,打碎这来之不易的平静,让旁人看尽笑话,让家人再次陷入难堪。 想到这里,王振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与心底的怒火做最后的抗争。那滔天的怒意,竟被他硬生生地、一点点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像被浇了冷水的火苗,渐渐只剩微弱的余温。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每一次抽搐都带着挣扎,最终却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垂下眼睑,避开了陆顺风挑衅的目光,目光落在托盘里的碗碟上,那些油腻的残羹冷炙,此刻竟成了他平复情绪的寄托。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用一种平淡到几乎没有波澜的语气回应,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愤怒,只有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陆主任,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擦手背上的酱汁,“要用餐的话,请随便坐。菜单在桌上,需要点餐可以喊我。” 说完,他不再看陆顺风,端着托盘,脚步平稳地走向后厨。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踩着某种节奏,将所有的情绪都踩在脚下。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手心的汗水,早已浸湿了托盘的边缘。 店内的空气依旧紧绷,赵卫红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还是担忧地看着王振明的背影;林晓雪悄悄放下了布帘,眼底满是复杂;那几桌客人也看出了不对劲,小声地议论着,目光在陆顺风身上来回打量。而陆顺风,看着王振明平静的背影,脸上的嘲讽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曾经骄傲的 “王局长”,如今竟变得如此 “温顺”,他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更不屑的笑,慢悠悠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故意把椅子拉得 “吱呀” 作响。 陆顺风本以为会看到王振明暴跳如雷或者羞愧难当的样子,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平静,这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很是不爽。陆顺风见王振明始终不为所动,脸上的嘲讽更甚,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轻蔑,绕着王振明慢悠悠地走了一圈,那姿态像极了巡视猎物的猎人。他的目光挑剔地扫过王振明身上沾了些油污的围 裙,又落在他手中托着的、盛着残羹冷炙的托盘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弧度: “啧啧啧,真是世事难料啊!”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想当年王局长出门,前呼后拥,身边跟着多少人伺候?一顿饭动辄上万,够普通人家吃一年。如今嘛哈哈!” 他故意笑出声,声音刺耳,“这端盘子、收拾残羹的粗活,干得还挺顺手?怎么样,王局长,这残羹剩饭的滋味,比当年你在高级酒店吃的山珍海味如何啊?” 这番话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向王振明的自尊心。他的呼吸瞬间粗重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托盘的手又紧了紧,指节泛白得几乎要透明。他紧紧攥着另一只藏在身后的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像警钟一样,时刻提醒着他保持冷静,不能发作,不能让陆顺风的阴谋得逞。 他不再回应,只是沉默地加快了收拾的动作,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显然是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远离陆顺风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陆顺风见王振明这里如同磐石水泼不进,自觉没了意思,便把矛头转向了闻声从柜台后走出来的赵卫红。他脸上瞬间堆起假惺惺的笑容,眼神却依旧刻薄,语气里的嘲讽丝毫不减: “哟,这不是当年风光无限的局长夫人吗?” 他上下打量着赵卫红,目光里满是轻视,“现在该叫赵老板了吧?真是夫唱妇随,不对不对!” 他故意顿了顿,像是说错话般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实则字字诛心,“你看我这话说的,应该是患难与共,患难与共啊!怎么样,赵老板,守着这么个巴掌大的破地方,每天围着灶台转,日子还过得去吧?当年跟着王总吃香的、喝辣的,出门穿金戴银的时候,可想过有今天?” 赵卫红穿着一身素净的棉布裙子,浅灰色的布料洗得有些发白,外面套着店里统一的蓝色围裙,围裙上还别着一支用来记菜名的圆珠笔。面对陆顺风的挑衅,她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的火焰,也没有卑微的讨好,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洞明与淡然,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任外界如何波澜,内心始终平静。 她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恰好能让陆顺风听出其中的意味:“劳陆主任挂心了。我们现在的日子虽然清贫,比不上当年的风光,但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陆顺风身上那套显然价值不菲的 Polo 衫和休闲裤 ,又落在他微微凸起的肚腩上,意有所指地继续说道:“吃自己亲手挣的饭,睡得安稳;睡自己亲手铺的床,心里踏实。这比什么都强。至于当年的风光……”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释然,“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就像握不住的沙子,与其紧紧攥着硌得手疼,不如扬了它,至少手是干净的,心里也清净。” 这番话像一根柔软却锋利的刺,精准地扎在了陆顺风这种人最在意的地方。他如今的光鲜,谁知道背后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赵卫红的话,无疑是在暗讽他 “手不干净”。 陆顺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从刚才的得意洋洋转为铁青,他没想到,当年那个在他印象里温婉甚至有些软弱的赵卫红,如今竟变得如此牙尖嘴利,每一句话都戳中他的痛处。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只能重重地冷哼一声,悻悻地移开目光,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恼怒,却再也不敢轻易开口挑衅。 店内的气氛依旧紧张,那些原本小声议论的客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赵卫红和陆顺风之间来回切换,显然被这场精彩的言语交锋吸引。王振明端着托盘,站在原地,看着赵卫红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感激与动容。这个女人,总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用她的方式为他撑起一片天。 连续在王振明和赵卫红两个 “主要目标” 身上碰了软钉子,陆顺风心头的邪火更盛,胸腔里像堵了团烧得正旺的干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气。他觉得在这么多客人面前丢了面子,脸颊发烫,连耳根都涨得通红,那股优越感被狠狠踩在脚下,只剩下恼羞成怒的狼狈。 他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皮带扣,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店内游移,带着怨毒的狠劲,想找个突破口发泄心头的怒火。很快,他的视线就锁定在了一直躲在厨房门口的林晓雪身上 —— 她微微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尽量把自己缩在门框的阴影里,显然是想降低存在感,避开这场纷争。 在陆顺风想来,这个女人当年就是依附王振明的菟丝花,靠着几分姿色周旋在男人之间,后来又坐了牢,经历了这么多打击,性格必定懦弱可欺,是最好拿捏的撒气筒。他晃了晃微凸的肚腩,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过去,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恶意,声音压得不大,却带着刻意的穿透力,足以让厨房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呵,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当年风光无限的林大小姐吗?” 他故意拖长语调,眼 神在林晓雪身上放肆地扫过,像带着钩子,“怎么样?当年跟你纠缠不清的赵卫国赵总、祖兵山祖副省长、还有李建忠李书记,他们没少和你春风几度吧?可惜啊,这一艘又一艘的破船都连续沉掉了,你就没找着下家?还是说,就甘心在这儿洗一辈子碗,当个伺候人的?”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了指林晓雪的手,语气里的轻佻更甚:“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当年也是被人捧在手心的,现在干这种粗活,真是可惜,可惜了了!要不,跟哥哥我…… 保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受这份罪。” “你闭嘴!” 一声尖锐到几乎撕裂空气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在店内炸响!那声音里满是极致的愤怒和绝望,震得所有人都愣住了,连窗外的夜色仿佛都停顿了一瞬。 一直低着头、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林晓雪猛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她甩到脑后,露出了一张扭曲的脸。那双原本总是带着怯懦和顺从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球因为愤怒而微微凸起,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怒火,还有长期压抑后终于彻底崩溃的绝望! 陆顺风对王振明的嘲讽,对赵卫红的刁难,她都能强迫自己忍受 ——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安稳的日子,为了能留在这个 “家” 里。可他此刻这番轻佻的、带着侮辱性的话语,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 那些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愤怒、屈辱,那些对命运不公的控诉,那些被人当作玩物的难堪,在这一瞬间,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你这个混蛋!人渣!” 林晓雪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她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不等陆顺风反应过来,眼睛死死盯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顺手抄起手边操作台上一个沉甸甸的、刚刚洗干净的铜质汤锅 —— 锅沿还带着水珠,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汤锅高高举起,朝着陆顺风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陆顺风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填满了整个餐馆。铜锅重重砸在他的额头上,汤水溅了他满脸,几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捂着额头,脸上的嚣张和嘲讽瞬间被痛苦和惊恐取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痛呼:“疼…… 疼死我了!你敢打我?!” 店内的客人吓得纷纷站起身,有些胆小的甚至往门口退去;赵卫红脸色煞白,快步冲过去想拉住林晓雪;王振 明也猛地放下托盘,眼神里满是震惊,快步朝着这边跑来 ——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直隐忍的女人,会爆发得如此彻底。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陆顺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砸得眼冒金星,额头上瞬间起了个红肿的大包,鼻血像断了线的珠子,“唰” 地一下喷涌而出,顺着鼻翼往下淌,染红了他米白色的 Polo 衫领口。他脑子一片空白,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腰重重撞在旁边的实木椅子上,“哗啦” 一声,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混乱的店里格外突兀。 但林晓雪的爆发才刚刚开始!她扔掉手里的铜锅,锅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她像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困兽,眼里只有眼前这个侮辱自己的男人,所有的理智都被怒火吞噬。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4章 让你嘴贱 “我让你嘴贱!我让你欺负人!” 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边像疯了一样朝着陆顺风扑过去。此刻的她,完全顾不上什么形象,什么后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拳头攥得紧紧的,甚至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所有能用上的 “武器”,都成了她宣泄的工具。她没头没脑地往陆顺风身上招呼,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后背上传出沉闷的声响,指甲也在他的胳膊上划出几道红痕。 “我们只是想安安生生过日子!我们招谁惹谁了!凭什么你就能站在这儿耀武扬威,凭什么你就能这么侮辱人!” 她的哭喊里满是委屈和绝望,每一个字都带着积压多年的痛苦 —— 从当年被迫周旋在男人之间的身不由己,到入狱后的孤独无助,再到出狱后小心翼翼的隐忍,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全部砸向这个撞上枪口的倒霉蛋。 陆顺风彻底被打懵了。他平日里养尊处优,出入都是前呼后拥,何曾见过这等市井泼妇般的阵仗?他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倨傲?只能狼狈地用双手紧紧护住头脸,身体蜷缩成一团,毫无还手之力,脚步不停地往后退,嘴里发出惊恐的嚎叫:“疯子!你这个疯婆子!住手!快住手!救命啊!” 那声音里满是慌乱,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王振明和赵卫红也彻底惊呆了。他们认识林晓雪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 平日里的她,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连大声反驳都不敢,此刻却像变了一个人,浑身带着刺,充满了攻击性。王振明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上前阻拦这场混乱,却被赵卫红轻轻拉住了手臂。 他转头看向赵卫红,眼里满是疑惑。赵卫红却没有看他,目光紧紧锁在状若疯狂的林晓雪身上,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震惊于她竟能爆发出如此大的能量;有同情,同情她这些年所受的委屈,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宣泄;也有一丝了然,或许,这场迟来的爆发,对长期压抑的她而言,也是一种解脱,一种打破枷锁的方式。 赵卫红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让她发泄出来吧,憋得太久了,会出事的。” 店内的客人早已吓得不敢出声,有些客人悄悄拿起自己的东西,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生怕被这场混乱波及;地上的汤水还在慢慢流淌,映着暖黄的灯光,像一滩破碎的镜子,映照出这场失控的闹剧,也映照出这个重组家庭背后,那些未曾真正愈合的伤痕。 店内的客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 暴力场面吓得目瞪口呆,有人手里的筷子 “啪嗒” 掉在桌上都没察觉,有人下意识地张大嘴巴,眼神里满是惊恐。更有几个年轻客人,悄悄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解锁屏幕,镜头对准混乱的中心,一边偷偷拍摄,一边压低声音议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店里闪闪烁烁,像是在记录这场失控的闹剧。 林晓雪的力气渐渐耗尽,动作也慢了下来,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神依旧凶狠地盯着陆顺风,像一头不肯罢休的困兽。就在这时,王振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惊,快步上前,伸出有力的双臂,一把将林晓雪和陆顺风分开。他牢牢地按住林晓雪的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 —— 那是愤怒后的余悸,也是情绪爆发后的虚脱。 “晓雪,别打了,再打就出事了!” 王振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却很沉稳,试图安抚她失控的情绪。 被分开的陆顺风此刻狼狈不堪,他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指缝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手掌,昂贵的米白色 Polo 衫被扯得皱皱巴巴,领口还沾着汤水和血迹,脸上更是添了几道清晰的血痕,原本梳得整齐的分头也乱成了鸡窝。他惊恐地看着依旧在剧烈喘息、眼神凶狠瞪着他的林晓雪,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连之前的嚣张气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脚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铜锅,发出 “哐当” 一声响,吓得他浑身一颤。随后,他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跑去,甚至忘了拿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狼狈地逃出了 “味道小厨”,玻璃门在他身后 “砰” 地一声关上,风铃发出一阵杂乱的响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陆顺风没有直接去医院处理伤口,而是顶着一脸血污和狼狈,径直冲进了辖区派出所。派出所的值班民警看到他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询问情况。陆顺风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鼻子,脸上被抓出的血痕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可他心中的屈辱和怒火却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喘着粗气,开始添油加醋地向值班民警报案。他刻意抬高了自己的身份,强调自己是 “省公路局的干部”,言语间满是委屈:“民警同志,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啊!我就是去一家小餐馆吃饭,结果那个女的,就是那个刑满释放人员林晓雪,她无缘无故就对我动手,还拿锅砸我,你看看我这伤,这要是出了人命可怎么办啊!” 他故意放大林晓雪 “刑满释放” 的身份,将自己塑造成无辜的受 害者,重点突出林晓雪 “在公共场所无故行凶、殴打他人” 的行为,言辞激烈,情绪激动地要求警方严惩林晓雪,“一定要好好教训她,以儆效尤,不然以后她还会危害社会!”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 “味道小厨” 门口。蓝色的警灯在暮色中闪烁,映得玻璃门上的 “开业大吉” 剪纸都添了几分紧张。车门 “哐当” 两声打开,下来两位民警。为首的男警员年约二十多岁,身材挺拔如松,深蓝色的警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板正,肩章上的三级警司标志清晰可见 —— 他正是派出所的周彬宏警官。他面容刚毅,下颌线紧绷,眼神锐利而沉稳,扫过周围时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身旁的女见习警员则显得有些青涩,手里紧紧攥着记事本,目光略带紧张地跟在后面。 两人推门进店,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响此刻却没了往日的悦耳,反而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店内每个人心里轻轻拨了一下,带着难以言喻的紧张。周彬宏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店内 —— 地上还留着未擦干净的汤水痕迹,被撞翻的椅子歪在一旁,柜台旁的铜锅孤零零地躺着,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火药味,以及三人脸上残留的情绪,都像无声的证据,印证了刚才确实发生过激烈冲突。 “刚才是谁打得人?” 周彬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自带一股职业性的威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店内的王振明、赵卫红,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林晓雪身上 —— 她坐在椅子上,情绪虽比刚才平复了些,但眼睛依旧红肿,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整个人透着一股脆弱又倔强的气息。 王振明和赵卫红心里同时 “咯噔” 一下,悬着的石头还是落了地 —— 该来的麻烦,终究还是来了。王振明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不想因为慌乱说错话:“警官同志,我们这里刚才确实发生了一点争执,情况有点特殊……” “不是争执!” 林晓雪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激动,“是我打了他!那个姓陆的就是该打!他说的那些话,换作谁都忍不了!” 周彬宏的目光立刻重新锁定在林晓雪身上,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承认。他没有理会她的激动,而是转向一旁的王振明和赵卫红,语气依旧沉稳:“把事情经过详细说一下。谁动的手,为什么动手,过程中有没有人受伤,都要说清楚。” 王振明努力组织着语言,他知道 林晓雪 “刑满释放人员” 的身份敏感,此刻任何不实陈述或遗漏,都可能对她不利。他斟酌着开口:“警官同志,动手的是林晓雪,也就是她。但事情的起因,是之前和我们有过节的一个人,叫陆顺风。他今晚突然来店里,先是对着我,说了很多嘲讽和侮辱的话,说我以前是局长,现在却端盘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克制翻涌的情绪,“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没理会他。然后他又转向卫红,也就是这位赵卫红女士,说她跟着我吃苦,还拿以前的事讽刺她。最后他走到晓雪身边,说了非常难听、带有侮辱性的话,具体内容…… 实在是不堪入耳,晓雪她一时情绪失控,才拿起锅砸了他,后面也动手打了几下。” 赵卫红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恳切,眼神里满是急切:“是的,警官同志。那个陆顺风说话真的太过分了,完全是人身攻击,还带着侮辱性,换作谁听了都受不了。晓雪她也是被气急了,才没控制住自己。当时店里还有几位客人没走,他们都听到了,可以为我们作证。” 她说着,转头看向那两桌还没敢离开的熟客。客人们连忙点头,有个中年男人小声附和:“没错,那个人嘴太欠了,说的话确实没法听,换我我也生气。” 然而林晓雪对赵卫红这番解围的话却并不领情,或者说,她依旧沉浸在刚才的崩溃情绪里,带着破罐破摔的绝望。她猛地梗起脖子,对着周彬宏大声道:“不用他们帮我说好话!人就是我打的!我承认!那个陆顺风就是个人渣,就该打!你们要是觉得我犯法了,有本事再把我抓进去好了!反正我早就一无所有了,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狠劲,像一头受伤后不肯低头的小兽。 周彬宏静静地听着,眼神锐利地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王振明的紧张与克制,赵卫红的恳切与担忧,林晓雪的激动与绝望,还有客人们躲闪却肯定的眼神。凭借多年的办案经验,他大致能判断出,冲突的起因很可能如王振明和赵卫红所说,是陆顺风挑衅在先,言语侮辱引发了后续的暴力行为。但林晓雪动手打人,并且造成了陆顺风受伤,这是不争的事实,必须依法处理。 关键点在于林晓雪的身份是“刑满释放人员”。 在现有的执法环境下,对于有前科的人员,尤其是在释放后短期内再次涉及治安案件,处理上往往会更加审慎,甚至可以说是更加严格。周彬宏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这一起孤立的打架事件,更是对社会面管控的影响,以及对特定人群的警示作用。 他 看向林晓雪,语气严肃:“林晓雪,你冷静一点。无论对方说了什么,动手打人就是不对,是违法行为。你应该通过合法途径解决问题。” “合法途径?”林晓雪嗤笑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混合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懑,“跟那种人讲合法途径?他侮辱人的时候怎么不讲法?我们只是想安安稳稳开个小店,过日子,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谁都可以来踩我们一脚!” 她的情绪再次失控,几乎是在嘶吼。 王振明和赵卫红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赵卫红忍不住上前拉住林晓雪的胳膊:“晓雪,你少说两句!好好跟警官说!” 周彬宏沉默了片刻。他在想,如果只是普通的口角引发的互殴,或许调解一下就算了。但陆顺风已经报案,并且强调了林晓雪的前科,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质疑,甚至被炒作成刑满释放人员恶性不改,当众行凶。出于执法程序和对社会影响的考虑,周彬宏做出了决定。他对林晓雪说道:“林晓雪,你涉嫌殴打他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相关规定,我们需要带你回派出所接受进一步调查。希望你配合。” 这话一出,王振明和赵卫红都惊呆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5章 事出有因 “警官!是她被打扰侮辱在先啊!”王振明急道。 “警官,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愿意赔偿,向对方道歉……”赵卫红也恳求道。 但周彬宏态度坚决:“对方已经报案,并且指认明确。林晓雪的行为已经涉嫌违法,必须依法处理。至于前因后果,我们会在调查中充分考量。但现在,她必须跟我们回去。” 他示意年轻的女警上前。林晓雪听到“带回派出所”,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血色尽失。派出所、手铐、询问室……那些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记忆和场景再次袭来,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窒息。但她看着周警官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看到王振明和赵卫红焦急却无能为力的样子,一种深刻的绝望和认命感攫住了她。 林晓雪没有再反抗,也没有再哭喊,只是用一种空洞、死寂的眼神看了王振明和赵卫红一眼,然后机械地、默默地跟着辅警向外走去。那眼神比之前的任何激动情绪都更让人心痛。 警车的门关上,载着林晓雪消失在夜色中。 王振明无力地靠在门框上,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恨自己的无力,恨陆顺风的卑鄙,也对看似“不近人情”的法律程序感到一阵迷茫。 赵卫红则呆呆地看着警车离去的方向,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今晚之后,林晓雪刚刚建立起的那一点点对生活的勇气,可能又被彻底击碎了。而他们这个小店,这个试图承载新生希望的地方,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周彬宏在离开前,对王振明和赵卫红说:“我们会依法调查,也会核实陆顺风挑衅的情节。你们尽快联系一下,看能不能和对方达成和解,这对处理结果很重要。” 夜色已经很深了,“味道小厨”却灯火通明。自从林晓雪被带走后,这个饭馆一下子冷冷清清,连一个吃饭的都没有了。王振明和赵卫红相对无言地坐在狼藉未完全收拾的店里,之前的喧嚣早已被一种沉重的寂静取代。碗碟还堆在水池,那把被陆顺风撞翻的椅子依旧倒在地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风暴。 “都怪我!”王振明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沙哑破碎,“我当时要是,要是能拦住晓雪,或者直接把那个姓陆的轰出去……” 赵卫红疲惫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懊丧与担忧:“不全是你的错,振明。那个陆顺风,根本就是来找茬的,嘴里不干不净,句句往人心窝子上戳。晓雪那性子!唉,她是把这么多年受的委屈,一下子全爆发出来了。” 王振明重 重地叹了口气,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可是晓雪她,她是咱们后厨的顶梁柱啊!洗菜、切配、熬汤底,哪一样不是她做得最仔细、最用心?她这一进去,先不说人会怎么样,咱们这店明天还能开得下去吗?” 一想到林晓雪可能再次面临法律制裁,以及小店刚刚起步就可能夭折的命运,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将两人吞噬。 就在这时,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方振富和方菊芳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们显然是接到了消息,脸上带着关切和凝重。 “振明,卫红,我们听说了晓雪的事,怎么回事?人怎么样了?”方振富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目光扫过店内的狼藉,眉头紧锁。 方菊芳则更细致地观察着王振明和赵卫红灰败的脸色,轻声补充:“别急,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晓雪怎么会被派出所带走?” 见到方振富夫妇,王振明和赵卫红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从陆顺风如何挑衅嘲讽,到林晓雪如何被激怒失控,再到周彬宏警官出警,最终以林晓雪是刑满释放人员为由将其带走调查。 “关键是,周警官说,因为晓雪有前科,所以必须带回去调查。我们怎么求情都没用。”赵卫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振富哥,菊芳姐,你们说这可怎么办啊?晓雪她,她好不容易才有点盼头……” 方振富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突然问道:“出警的警官,叫什么名字?是哪个所的?” “叫周彬宏,就是咱们辖区派出所的。”王振明连忙回答。 “周彬宏?”方振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舒展。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方菊芳的眼睛,她也若有所思地看了丈夫一眼。 方振富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似乎在权衡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语气变得沉稳了许多,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冷静: “振明,卫红,你们先别太着急。这件事,或许还有余地。” 方振富压低了声音,尽管店里没有外人,但他的话语还是带上了一种只可意会的意味:“这个周彬宏警官我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省纪委周春才副书记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王振明和赵卫红都愣住了,他们一时没明白这层关系意味着什么。 方菊芳适时地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耐人 寻味:“而那个陆顺风,我记得他有个大姐,叫陆顺英,好像就在周春才副书记分管的一个检查组里工作,是省纪委的一名组员。” 这两条信息被放在一起,店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王振明不是傻子,他立刻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关联,眼睛猛地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向方振富,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振富哥,你的意思是……?” 方振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说道:“有些事情,未必需要硬碰硬。陆顺风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无非是觉得你们好欺负,觉得晓雪有案底,捏着这个‘软肋’。但他未必就干净到哪里去,尤其是在他姐姐那个敏感的位置上,家属的言行也是组织考察的内容之一。”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王振明和赵卫红:“周警官依法办事,带晓雪回去调查,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无可厚非。但是在调查过程中,如何认定案件性质,是互殴还是防卫过当,或者是被挑衅后的激情行为?对方是否存在重大过错?这些都存在着一定的裁量空间。” 方菊芳接过话头,她的语气更偏向于实际操作层面:“当务之急,是两方面。第一,振明,卫红,你们要尽快固定证据,找到当时在场的、愿意作证的客人,把陆顺风如何侮辱、挑衅的详细过程记录下来。第二,”她看向方振富,“或许咱们可以通过一些适当的渠道,向周警官,更准确地说是向能够影响到这件事的人,反映一下陆顺风一贯的品行和他此次行为的恶劣性质,尤其是他利用其姐姐身份可能带来的不良影响。” 方菊芳的话说得很含蓄,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所谓的适当的渠道,所谓的反映情况,其实就是一种隐形的施压和人情运作。利用陆顺风姐姐在周春才手下工作这层关系,反过来制衡陆顺风本人,让周彬宏在处理此事时,不得不考虑到其父周春才可能面临的微妙局面,从而在法律的框架内对林晓雪做出尽可能有利的裁量。 这是一种初现端倪的“潜规则”,无关金钱贿赂,而是关乎人情世故、关系网络和体制内微妙的权力平衡。 王振明的心情复杂无比。他一方面为看到救出林晓雪的希望而激动,另一方面,又对这种需要倚仗关系网才能解决问题的现实感到一丝悲哀和无奈。他曾是这种规则的受益者,也是受害者,如今,出狱后想脚踏实地,却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摆脱这张无形的网。 赵卫红则是紧紧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连声道:“对对对!我们马上就去联系今晚的客人!振富哥, 菊芳姐,这次,这次真的要多拜托你们了!” 方振富点了点头:“我试试看。不过,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最终还是要依法处理,我们只是争取一个更公平、更充分考虑前因后果的机会。” 离开“味道小厨”时,夜色更浓了。方振富和方菊芳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说话。 “没想到,绕来绕去,还是离不开这些。”方振富最终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方菊芳轻轻握住他的手:“有时候,利用规则保护该保护的人,未必是坏事。重要的是,我们的心要正。” 车窗外,城市依旧灯火璀璨,但在那光鲜之下,无数张关系网正悄然运作,影响着普通人的命运轨迹。林晓雪的命运,乃至“味道小厨”的未来,此刻都系于这张刚刚被拨动的、无形之网上。 方振富和方菊芳回到家中,关上书房门,又商量了老半天,最终由方振富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头传来周春才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振富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方振富语气恭敬,但也不失分寸:“周书记,打扰您休息了。有件棘手的事需要跟您通个气,也想请您帮个小忙。” 他没有直接提要求,而是用了通气和小忙这样委婉的词。 “哦?你说。”周春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方振富便将“味道小厨”里发生的事情,客观地叙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陆顺风如何主动挑衅、言语侮辱,特别是针对林晓雪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也提到了林晓雪是刑满释放人员但一直努力重新做人的情况。最后,他略带无奈地说:“周书记,事情的起因确实是陆顺风同志不当言行所致,林晓雪动手固然不对,但事出有因,而且情节轻微。现在人被彬宏那边按程序带走了,考虑到她的特殊身份,我担心处理不当,反而会激化矛盾,甚至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影响到,影响到一些同志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春才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方振富的弦外之音。他不在乎林晓雪是谁,但他在乎自己手下干部家属的品行,更在乎这件事如果闹大,会不会被人拿来攻击他治下不严。一个简单的治安案件,因为涉及到他手下组员的亲属,就变得微妙起来。 “嗯,情况我知道了。”周春才的声音依旧平稳,“彬宏那边,依法办事是原则,但也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注重社会效果。我了解一下情况。”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方振富知道,目的已经达到 了。 挂断电话后,周春才沉思片刻,直接拨通了儿子周彬宏的电话。 “爸?” “彬宏,你们所里是不是刚处理了一个叫林晓雪的?在‘味道小厨’打架那个?” “是,爸,您怎么知道?那个林晓雪是刑满释放人员,我们按程序……”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周春才打断儿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了解过了,是那个陆顺风就是我们纪检委陆顺英的弟弟,跑去人家店里寻衅滋事,言语极其恶劣,侮辱人在先!这种案子要综合考虑前因后果!对方有重大过错,林晓雪的行为有一定防卫性质,情节显着轻微。关够时间做个笔录,批评教育一下,让对方赔偿点损失,就可以按调解处理了,不要上纲上线!要注意社会影响,更要防止有人借题发挥!”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6章 无妄之灾 周彬宏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顺英的弟弟”这个关键信息。“是,爸,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上午,周春才将陆顺英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陆顺英四十多岁,穿着职业套装,看起来干练,但此刻在周春才面前显得有些拘谨。 “顺英同志,坐。”周春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却自带压力。 “周书记,您找我有事?”陆顺英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周春才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有个弟弟,叫陆顺风?在省公路管理局工作?” 陆顺英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感到不安:“是的,周书记。他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周春才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却锐利地看着她,“就是听说,他最近情绪不太稳定?跑到一家小饭馆,对几个曾经有些过节的、现在想踏实过日子的人,说了些很不合适的话,还动了手!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陆顺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弟弟的德行她清楚,肯定是又出去惹是生非了,而且竟然撞到了周书记这里! “周书记,我不太清楚这件事,我回去一定问他!”陆顺英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周春才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但分量却极重:“顺英啊,我们纪检干部,不仅要自身正、自身硬,也要管好身边人。家属的言行,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我们干部的作风和家教。组织上正在考察干部,听说你弟弟也在考察名单里,准备提副局长?” 陆顺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明白了,弟弟这次闯的祸,可能直接影响到他的前途,甚至可能牵连到她自己!在纪委工作,家属行为不端是大忌。 “是有这个考察,周书记,我一定回去教育他!”陆顺英语无伦次,冷汗涔涔而下。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周春才打断她,语气转冷,“让你弟弟注意影响,收敛一下。不要再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给组织添乱,也给你自己造成不好的影响。好了,你去忙吧。” 从周春才办公室出来,陆顺英感觉双腿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周书记虽然没有严厉批评,但那平静话语下的警告意味,比任何斥责都让她恐惧。她气急败坏地回到自己办公室,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陆顺风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陆顺英积压的怒火和恐惧如同火山般爆发了,她对着话筒就是一通不管不顾的咆哮: “顺风!你这个混账东西!你昨天又跑去哪里惹是生非了?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啊?!” 电话那头的陆顺风显然被姐姐这突如其来的怒火骂懵了:“姐,怎么了?我没有呀?” “你还敢狡辩!”陆顺英气得浑身发抖,“你是不是去一个叫‘味道小厨’的破饭店闹事了?还跟人打架?你知不知道你惹到谁了?啊?!周书记都亲自过问了!你知不知道周书记是我顶头上司!你知不知道组织正在考察你提副局长!你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捅这么大篓子!你是猪脑子吗?!” 陆顺风在电话那头听得心惊胆战,尤其是听到周书记亲自过问和影响提副局长时,他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昨天泄愤的举动,竟然引发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姐,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去找王振明那混蛋想出出气!”陆顺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出气?我看你是想出殡!”陆顺英怒不可遏,“我告诉你陆顺风,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再敢去那家店惹事,再敢在外面胡作非为,不用别人动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你的副局长想都别想了!给我滚回家好好反省!” 啪!陆顺英狠狠地挂断了电话,胸口剧烈起伏。她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后怕和无力。而电话那头的陆顺风,听着话筒里的忙音,面如死灰,瘫坐在沙发上,再也嚣张不起来,只剩下满心的恐惧和后悔。他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 四十八个小时,对于等待的人来说,漫长如同两个世纪。当王振明和赵卫红接到派出所通知,匆匆赶去将林晓雪接出来时,看到的是一个几乎被抽走了灵魂的人。 林晓雪穿着进去时的那身衣服显得皱巴巴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也显得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既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愤怒或不甘,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这四十八小时的关押,显然比想象中更具摧毁性。林晓雪默默地跟着他们走,对王振明和赵卫红关切的询问,只是用点头或摇头来回应,却没有张开嘴巴。 回到“味道小厨”,午后阳光正好,照在擦得锃亮却空无一人的桌椅上,显得格外冷清。为了跑林晓雪的事,店里已经停业两天了。 赵卫红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林晓雪,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晓雪,出来了就好,没事了,都过去了。先喝点水,休息一下。晚点我们做点好吃的,给你去去晦气。” 王振明也搓着手,努力让气氛轻松一些,试图 重新点燃她对生活的希望:“是啊晓雪,别想那么多了。那个陆顺风,我们通过一些关系,已经让他不敢再来了。派出所这边,也认定是他挑衅在先,你这算是情节轻微,批评教育为主。你看,这店还得开下去,以后咱们小心点,不招惹那种人就是了。你可是咱们后厨的顶梁柱,没你不行啊!”王振明刻意强调了“顶梁柱”三个字,希望能唤起林晓雪的责任感和对这份事业的珍视。 林晓雪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但那焦点里凝聚的,却是让人心寒的冰霜和决绝。她扫视着这个她曾经投入了无数心血和希望的小店,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扭曲、充满自嘲和悲凉的弧度。 “顶梁柱?王振明,赵卫红,你们还没看清楚吗?”林晓雪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直直地刺向两人: “开饭馆?伺候人的活儿!在人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来的都是爷,我们就是孙子!有点钱的,有点权的,谁都能来踩上一脚,吐口唾沫!陆顺风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控诉: “我林晓雪,以前是做得不对,是犯了错,我认!我坐了牢,我受了罚!但我不是生来就该做‘人下人’的!凭什么我们要在这里点头哈腰,看人脸色?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挣点干净钱,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晓雪,你别激动,不是这样的!”赵卫红试图安抚她。 “不是这样是哪样?!”林晓雪猛地打断她,泪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混合着无尽的屈辱和愤懑汹涌而出,“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在里面那几年,我天天想着出来要重新做人,要脚踏实地。可结果呢?结果就是出来继续被人作践,被人指着鼻子骂,然后像个垃圾一样被关进去!” 她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这饭馆,谁爱开谁开!我林晓雪,不干了!” 林晓雪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王振明和赵卫红的心上: “我宁可去当婊子,卖身子,至少明码标价,银货两讫,也不用受这份腌臜气!也不用担心哪天因为一句屁话就被抓进去!” 说完这句石破天惊的话,林晓雪不再看他们任何一眼,决绝地转身,拉开店门,径直走了出去。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单薄却挺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走向未知深渊的决绝。 王振明和赵卫红彻 底僵在了原地,如同两尊泥塑木雕。王振明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赵卫红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晓雪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匕首,不仅刺穿了他们所有的希望,更残酷地揭示了在现实重压和尊严受辱之下,一个人价值观的彻底崩塌与扭曲。她宁愿选择一条自我放逐、看似“捷径”实则毁灭的道路,也不愿再忍受这种需要卑微祈求才能获得的、脆弱的“安稳”。 店门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而“味道小厨”内,却陷入了一片死寂。刚刚看到的一丝曙光,被更浓重的黑暗所吞噬。林晓雪的离去,不仅仅是一个员工的辞职,更像是一个象征,预示着他们试图构建的新生梦想,在这一刻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甚至可能彻底崩塌。 “味道小厨”的卷帘门被最后一次拉下锁死,仿佛将一段短暂而充满波折的希望彻底封存。王振明和赵卫红站在门口,看着那熟悉的招牌,眼中满是落寞与茫然。林晓雪的决绝离去,如同抽走了这家小店的灵魂,也击垮了他们最后一点坚持下去的勇气。再次失业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与此同时,在方振富家那间雅致而不失格调的书房里,一场暗流涌动的会面正在进行。 来访者是陆顺英。她褪去了在单位里的干练锋芒,脸上带着刻意营造的谦和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她知道,弟弟陆顺风的前程,乃至她自己能否在周春才那里过关,钥匙或许就握在眼前这对夫妇手中。 “方主任,方局长,冒昧打扰了。”陆顺英的姿态放得很低,“我是为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陆顺风来的。他前几天在‘味道小厨’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混账了!我得知后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他深知错了,后悔不已。” 方振富坐在主位,面色平静,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方菊芳则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她穿着家居服,却气场不减,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陆顺英,仿佛能穿透她故作镇定的外表。 陆顺英被方菊芳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继续说:“我知道,因为顺风的胡闹,给王振明先生和赵卫红女士造成了很大的困扰,甚至导致他们的小店无法经营下去。我们心里非常过意不去。今天来,一是代表顺风,向您二位,也希望通过您二位向王先生和赵女士表达最诚挚的歉意;二来,也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我们能弥补的……” 方菊芳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话语却 像裹着棉布的针:“陆组长言重了。道歉嘛心意我们领了。只是‘味道小厨’关门原因复杂,倒也不全是因为令弟那天的胡闹。说起来,振明和卫红他们也是命途多舛,刚想踏实做点事,就接二连三地遇到挫折。” 陆顺英连忙附和:“是是是,他们确实不容易。尤其是王振明先生,当年省公路管理局的一把手啊,只不过也是小人借赵卫国的非法集资陷害了他,使他遭遇了无妄之灾。” “哦?无妄之灾?”方菊芳捕捉到这个词,眉毛微挑,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接话,“陆组长也认为振明当年的案子,是冤枉的?” 陆顺英心里一紧,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找补:“啊,这个我只是感慨一下,具体的案子,我只是协办,好多细节不是太清楚的。”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7章 脚踏实地 方菊芳却不给她含糊其辞的机会,步步紧逼,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陆组长谦虚了。您是在省纪委工作的,又在周书记手下,耳濡目染,眼光自然毒辣。而且,我记得当年振明涉及那案子,主要问题就是出在祖兵山、李建忠和省公路管理局的那几笔账目往来上吧?说起来,陆组长您弟弟顺风,当时好像就在公路局办公室?虽然不是直接经办人,但多少应该也听说过一些风声吧?”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中了要害。陆顺英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闪烁,不敢与方菊芳对视:“时间太久了,而且办公室不管业务,顺风他可能也不清楚。” “是吗?”方菊芳轻轻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可我好像隐约记得,当时办案人员调查时,似乎提到过,公路局内部在账目流程上,存在一些不那么规范的地方?好像有什么特批通道?绕过了一些必要的审核环节?如果当时有人利用了这些漏洞,做了些手脚,然后把责任推给不明就里的合作方,那合作方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方菊芳这些话,半是推测,半是试探,真假掺半。她紧紧盯着陆顺英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果然,陆顺英在听到特批通道和绕过审核时,瞳孔猛地一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慌乱没有逃过方菊芳的眼睛。 有戏! 方菊芳心中一震。她原本只是想敲打一下陆顺英,为王振明多争取些补偿,却没想到,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深的、被隐藏多年的秘密!王振明的案子,恐怕真的另有隐情!而陆顺风,甚至他姐姐陆顺英,很可能知道些什么! 陆顺英强作镇定,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发干:“方局长真是明察秋毫,连这些细节都还记得。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账了,办案机关当年肯定都调查清楚了。我们还是说说现在怎么弥补王先生他们的损失吧……” 方菊芳见好就收,知道不能再逼问下去,否则会打草惊蛇。她瞬间收敛了锋芒,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唇枪舌剑从未发生过: “陆组长说得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至于弥补……”她沉吟了一下,“振明和卫红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份稳定的收入和安身立命之所。如果陆组长真有心,或许可以帮忙留意一下,看看有没有适合他们的工作机会?毕竟,您和周书记那边关系也近,人脉也广。” 她巧妙地把球又踢了回去,既提出了实际要求, 又继续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陆顺英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如坐针毡的地方,连忙应承下来:“一定一定!我回去就马上想办法,尽快给方局长一个答复。” 送走心神不宁的陆顺英,方菊芳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和发现重大秘密的凝重。 方振富走到她身边,低声问:“菊芳,你刚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方菊芳目光锐利,缓缓说道:“振富,王振明的案子,恐怕真有问题!特批通道,公路局内部的漏洞,陆顺英的反应太可疑了!这背后,说不定藏着一条大鱼,而陆顺风可能不只是个寻衅滋事的混混那么简单,他很可能参与了当年构陷振明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而深邃:“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能告诉振明和卫红,免得他们情绪激动,打草惊蛇。我们要暗中调查,如果振明真是被冤枉的,这不仅关乎他个人的清白,更关乎很多人!” 一扇门的关闭,却意外地推开了一扇通往真相的、更加惊心动魄的暗门。方菊芳的不露声色,稳住的不仅仅是陆顺英,更是为了彻底揭开一桩尘封十五年的冤案。 优品生鲜超市坐落在新区一个高档社区旁,以其整洁的环境、精选的货品和优质的服务在周边小有名气。清晨七点半,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时,赵卫平已经换上了合身的深蓝色工服,将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她的岗位是生鲜区的区域主管。这个区域是超市的灵魂,也是最考验管理能力的地方。 李姐,这批新到的基围虾,冰铺得有点薄了,麻烦再补一点,一定要确保鲜活度。 小张,精品区的有机蔬菜标签有点歪了,重新整理一下,我们要让顾客一眼就看到它们的价值。 王师傅,麻烦检查一下今天送来的排骨,按部位分切好,肥瘦搭配的放在显眼位置。 赵卫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和条理。她穿梭在摆放整齐、水灵鲜亮的果蔬和色泽诱人的肉品之间,目光如炬,任何细微的瑕疵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时而弯腰查看冷藏柜的温度,时而亲手调整货品的摆放角度,让它们呈现出最完美的状态。 一位老奶奶拄着拐杖,在蔬菜区犹豫不决。赵卫平立刻微笑着迎上去:阿婆,想买点什么?今天的菠菜很嫩,用来煮汤或者清炒都好。如果您牙口不太好,这边的冬瓜和南瓜炖烂了吃,又营养又舒服 。 她耐心地介绍,甚至顺手帮老奶奶把选好的菜拿到称重台。 几个年轻的上班族匆匆进来,目标明确地直奔包装好的半成品菜区。赵卫平适时出现,微笑着推荐:这几款是我们新推出的低脂健康餐,微波炉加热三分钟即可,适合忙碌的您。旁边搭配好的火锅拼盘今天特价,份量刚好适合两三个人。 赵卫平不仅是在卖货,更像是一位细心周到的生活顾问,总能精准地把握不同顾客的需求,提供恰到好处的服务。生鲜区在她的管理下,不仅干净整洁,更充满了一种让人安心和舒适的活力。这一切,都被站在二楼办公室单向玻璃窗后的超市老板骆云岫看在眼里。 骆云岫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女性,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从容优雅的气度。她穿着剪裁合身的浅灰色羊绒套装,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丝巾,妆容精致,笑容温和,但那双敏锐的眼睛却透露出生意人的精明与干练。 她看着楼下赵卫平忙碌而高效的身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她转身对身边的助理说:看到没?赵主管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能把最琐碎的事情变得井井有条,还能让顾客感觉到温暖。我们优品生鲜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管理者。 助理点头附和:是啊,骆总。赵主管来了之后,生鲜区的损耗率降低了百分之十五,顾客投诉几乎为零,连带销售额也提升了近十个百分点。她好像天生就适合吃这碗饭。 骆云岫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种发现珍宝的喜悦:这不只是能力问题,更是一种态度,一种融入骨子里的优雅和韧性。 下午,客流稍缓,骆云岫亲自下楼,来到了生鲜区。赵卫平正在仔细检查一批新到的进口水果的质检报告。 卫平,忙完了吗?陪我喝杯下午茶?骆云岫的声音温柔而富有亲和力。 赵卫平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件:骆总,好的。 在超市隔壁一间安静的茶室里,骆云岫为赵卫平点了一壶英式红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别紧张,骆云岫看着赵卫平略显拘谨的样子,莞尔一笑,现在是私人时间,叫我云岫姐就好。我啊是真心喜欢你,把你当妹妹看。 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红茶,语气真诚: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面试你的时候,就看中了你身上那股劲儿。不是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沉静的力量。你经历了那么多事,眼神里却没有怨天尤人,只有一种想要重新开始的坚定和认真。 赵卫平没想到老板会 如此直接地谈及她的过去,心中有些触动,轻声说:谢谢云岫姐给我这个机会。我只是觉得,人总要向前看,脚踏实地最重要。 说得太好了!骆云岫赞许地点点头,就是这份通透和踏实,最是难得。你看你把生鲜区打理得多好!那些大妈阿姨们,现在来买菜都指名要找你,说你靠谱;那些年轻白领,也信任你的推荐。这就是人格魅力,比任何营销手段都管用。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点姐妹间分享秘密的亲昵语气:说真的,卫平,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不服输,也是咬着牙一步步走过来。所以啊,我是真心想帮你,也想让你越来越好。 正是这份发自内心的欣赏和姐妹般的情谊,让骆云岫萌生了将赵卫平介绍给自己弟弟的念头。她不止一次地对赵卫平感叹:卫平啊,你要是我亲妹妹该多好!你姐姐卫红有福气,有你这么个能干又懂事的妹妹。看你一个人这么拼,云岫姐是真心疼。要是能有个知冷知热、懂得珍惜你的人照顾你,那就更完美了。 这份超越老板与员工关系的喜爱和关怀,如同涓涓细流,温暖着赵卫平曾经冰封的心,也为后续与骆云飞的见面,埋下了自然而温暖的伏笔。在骆云岫眼中,赵卫平不仅是一位得力的下属,更是一位值得拥有更好未来的、优雅而坚韧的女性。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左岸咖啡”静谧的一角,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舒缓的爵士乐。赵卫平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她选择了一个靠窗但略隐蔽的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面前的白水,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自从在超市老板骆云岫的撮合和正式介绍下,赵卫平知道今天要见的是骆云岫的弟弟,市公安局副局长兼交警支队队长骆云飞。一个丧偶三年的男人,一个身处高位的警察。这两个身份叠加在一起,让赵卫平的心情十分复杂。她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岁月的磨砺和家族的变故,让她对权力和关系有了更清醒,甚至可说是更警惕的认识。 几分钟后,一个身影出现在咖啡厅门口。骆云飞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和休闲裤,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常见中年男子的臃肿,眉宇间带着一种职业带来的沉稳和锐利,但眼神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落寞。他目光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赵卫平的位置,稳步走了过来。 “赵女士?你好,我是骆云飞。”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主动伸出手。 赵卫平站起身,与他轻轻 一握:“骆局长,你好,请坐。” 她的称呼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落座后,一阵短暂的沉默。服务员过来点单,骆云飞熟练地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然后看向赵卫平,眼神温和了些许:“我听我姐说,你在超市做得非常出色,帮了她很多忙。她很少这么夸人。” 赵卫平微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谦逊,也有一丝自持:“骆总过奖了,我只是做好分内的事。” 她顿了顿,决定主动打破这层客套的寒暄,语气平静却直接,“骆局长,不瞒您说,今天来见面,我心里是有些顾虑的。” 骆云飞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直觉,抬了抬眉,示意她继续。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8章 心中的坎 “我的情况,想必您的姐姐应该都跟您提过一些。”赵卫平没有回避,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我们赵家,以前也风光过,后来出了很多事,家道中落,我自己也经历了不少。说句实在话,我现在只想靠自己的双手,过一份安稳平静的生活。对于一些复杂的关系,或者可能带来的关注,我有些敬而远之。”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我知道你身份特殊,而我的家庭背景复杂,我不想因为一段可能的关系,再次卷入是非,或者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 骆云飞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他才缓缓搅动了一下刚送上来的咖啡,开口道:“我明白你的顾虑。” 他的语气很诚恳,“首先,请别叫我骆局长, outside work, Im just Luo Yunfei (工作之外,我只是骆云飞)。其次……”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这个身份,有时候确实是个负担。别人接近你,可能看中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身上的这层皮。我妻子去世后这三年,介绍的人不少,但真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几乎没有。”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向赵卫平,仿佛也在审视着她的内心:“你的直率,反而让我觉得轻松。不瞒你说,我对你的情况,确实知道一些。但我骆云飞看人,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品性和现在。你能在逆境中站起来,靠自己努力工作,养活自己,照顾家人,这份坚韧,比我见过的很多浮华的东西,都更值得尊重。” 这番话,出乎赵卫平的意料。她原以为对方会打官腔,或者表现出某种优越感,却没想到是如此坦诚,带着共鸣的理解。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 “谢谢你能这么说。”赵卫平的语气柔和了些许,“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好像一直绷着一根弦,不敢放松。” “我懂。”骆云飞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熙攘的车流,“干我们这行,尤其是我这个位置,何尝不是如此?看起来有点权力,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如履薄冰?你们也是这样吗?” “上面有压力,下面有期待,周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时候,真想卸下这身担子,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清静清静。” 这是骆云飞第一次流露出职业背后的疲惫。 “权力有时候也是双刃剑吧。”赵卫平若有所思地说,“能保护人,也能伤到人,甚至迷失自己。” 她想起了自家曾经的起落,话语中带着一丝沧桑。 “没错。”骆 云飞收回目光,郑重地点点头,“所以更需要时刻清醒。我父亲以前常跟我说,位置越高,越要记得自己是谁,越要守住底线。有些规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些规则在这个体系里确实存在,我们称之为‘潜规则’也好,‘人情世故’也罢,无法完全避免。但关键在于,心里要有一杆秤,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什么是真正的‘为公’,什么是假公济私。” 他这番话,像是在对赵卫平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重申准则。赵卫平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真诚和一种坚持,这让她对他的观感好了不少。 “说起来,”骆云飞忽然话题一转,带着些许试探,“你姐姐他们那个小饭馆,之前是不是遇到点麻烦?好像牵扯到一个叫陆顺风的人?” 赵卫平心里一动立刻警觉起来。她不知道骆云飞提起此事是单纯的关心,还是另有深意,毕竟陆顺风的姐姐也在体制内。她谨慎地回答:“是有些小摩擦,已经过去了。多谢关心。” 骆云飞看出了她的戒备,笑了笑,不再深究:“过去了就好。以后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合法的权益受到侵害,可以跟我说。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维护公民的正当权益,也是我们的职责。” 他没有大包大揽,但给出了一个很有分寸的承诺。 这次咖啡厅的会面,没有一见钟情的浪漫,更像是一场成年人之间,带着谨慎试探、坦诚沟通和初步理解的对话。他们都背负着各自的过去和现在,对未来的可能性既抱有微弱的期待,又保持着清醒的警惕。 离开咖啡厅时,夕阳的余晖给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色。骆云飞提出送赵卫平回去,她婉拒了,说自己想走走。 看着赵卫平独自离去的、挺直中带着一丝孤寂的背影,骆云飞站在原地,眼神复杂。这个女人,和他以前接触过的很多人都不同,她的坚韧、坦诚和那份清醒的疏离感,莫名地吸引了他。而赵卫平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着骆云飞的话语和眼神,心中也泛起一丝微澜。他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但这条刚刚开始试探着延伸的道路,前方是荆棘还是风景,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潜规则的阴影、身份的差异、过往的包袱,都将是他们需要共同面对的考验。 夜色渐深,骆云飞独自一人回到略显冷清的家中。这是单位分配的住房,面积不小,陈设却简单得近乎刻板,最多的就是书和警队获得的奖章、锦旗。他脱下外套,习惯性地走到客厅一角的照片墙前。 墙上最中央的位置,挂着一张放大的婚纱照。照片上的他 穿着警服,英姿勃发,身旁依偎着的女子,同样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剪着利落的短发,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如阳光,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他的妻子严小风,他警校的同窗,并肩作战的战友,也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五年前那次围捕持枪悍匪的行动,原本不该她上一线,但她主动请缨,凭借出色的格斗技巧负责近身控制。行动很成功,匪徒被制服,却在最后关头,一个装死的同伙从暗处开了冷枪,严小风用力推开了他,自己却永远倒在了血泊中,再也没能醒来。 “小风……”骆云飞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妻子年轻的脸庞,眼神里充满了深沉的痛楚和追忆。五年了,他从未停止过自责和思念。介绍对象的人踏破门槛,从系统内的女警到社会上的精英女性,他都婉言谢绝。不是她们不好,而是他心里的那道坎,太高,太深,他迈不过去。他无法想象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而那个人不是严小风。 直到他遇见了赵卫平。 在咖啡厅里,当赵卫平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带着几分疏离和警惕坐在他对面时,他几乎有一瞬间的恍惚。不是容貌相似而是那种眼神,清澈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温和下藏着历经世事却不屈服的韧性。尤其是当她谈到想靠自己的双手过安稳生活时,那份独立和清醒,像极了当年在警校训练场上,那个咬着牙不肯认输的苏晴。 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赵卫平提到“家族”、“复杂关系”时的坦然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让他想起了严小风牺牲后,他独自面对双方老人时的沉重。她们身上,都背负着一些东西,却都选择用肩膀去扛,而不是怨天尤人。 赵卫平身上,有严小风的影子。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然而,骆云飞毕竟是骆云飞,一个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多年,坐到副局长位置的资深警官。感性上的触动之外,理性层面的考量几乎在瞬间自动完成。 他对赵卫平身后的方家、赵家乃至牵扯到的王家、李家那一团复杂的关系网了如指掌。这是他职业习惯使然,也是在决定接触前必须做的功课。他知道方振富在卫计委的位置,知道方菊芳在区审计局的能力,更清楚王振明、林晓雪的过往,以及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怨情仇。 这是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家族网络,虽然目前看似平静,但底下潜藏着多少暗流,他心知肚明。与赵卫平走近,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与这个复杂的网络产生了关联。这对他 这个身份的官员来说,是机遇,更是风险。有心人随时可能利用这些关系来做文章。 但是…… 骆云飞的目光再次落到严小风的照片上,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正是因为了解这背后的复杂,他才更看到了赵卫平的不易。在这样一个家族背景下,她能保持清醒,拒绝不切实际的幻想,选择在超市脚踏实地工作,这份心性,何其难得。 “或许……”骆云飞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或许这就是命运给我的第二次机会?一个有着和严小风相似灵魂,却走在另一条人生轨迹上的女人?” 他知道,前路绝不会平坦。家族的牵绊,身份的敏感,过往的阴影,都会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障碍。他心中的那道坎,也并不会因为赵卫平的出现就瞬间消失。 但这一次,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直接关闭所有可能性。他想试着,走近看看。看看这个叫赵卫平的女人,是否真的能像一束温和而坚韧的光,照进他冰冷已久的世界;而他,又是否有勇气,为了这束光,去跨越心中的坎,去应对未来可能的风浪。 他拿起手机,找到赵卫平的号码,犹豫片刻,还是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赵女士,今晚交谈很愉快。冒昧问一下,周末是否有空?听说人民公园的荷花开了,不知是否有荣幸邀你同游?” 信息发出,他放下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步,对他而言,意义非凡。这不仅是对一段新关系的试探,更是对他自己过往的一次正式告别,以及对未来的一场豪赌。他赌的,是赵卫平那份似曾相识的坚韧与清醒,能带给他救赎;也赌他自己的能力和智慧,能够驾驭好这段注定不平凡的关系。 味道小厨关门已经快一个月了。王振明和赵卫红蜗居在租来的小屋里,空气里弥漫着无所事事的焦灼和前途未卜的迷茫。存款像阳光下的冰块一样消融,每一天都显得格外漫长。 要不我去找个保安的活儿?王振明闷闷地吐出一口烟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曾经意气风发的王总,如今竟要考虑去看大门,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苦涩。 或者我去家政公司登记看看?赵卫红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疲惫。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和不甘。他们试图挣扎,却发现脱离了原有的轨道,想在这个年纪、带着这样的过往重新开始,竟是如此艰难。 就在这种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时候,刺耳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打破了小屋的沉寂。赵卫红就近拿起听筒:喂,哪位? 请问是王振明家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公式化的男声。 是,您是? 这里是省纪律检查委员会。通知王振明同志,明天上午九点整,到省纪委办公楼307办公室,配合我们了解一些情况。 省纪委?赵卫红的手一抖,听筒差点滑落,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捂住话筒,惊慌地看向王振明,用口型无声地说:省纪委!找你!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19章 守住底线 王振明手里的烟地掉在了地上。省纪委?这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一瞬间,无数可怕的念头如同潮水般涌来。是陆顺风还不肯罢休,动用关系报复?还是当年案子有什么遗漏,又被翻了出来?或者是自己出狱后,在茫然无措中,无意中又触碰了什么红线?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好,好的,我们一定准时到。赵卫红声音发颤地挂断了电话。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找我们干什么?赵卫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陆顺风那个混蛋?还是…… 我不知道……王振明颓然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我们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值得他们找的?难道是……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难道是‘味道小厨’给他们多开两百元发票的事情?可那才几个钱啊! 这一夜,对两人来说,注定是无眠之夜。王振明在床上辗转反侧,把出狱后的一言一行都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漏洞百出,越想越觉得大难临头。赵卫红也在一旁默默垂泪,好不容易看到一点重新站起来的苗头,难道又要被彻底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次日早晨八点五十,省纪委那栋庄严肃穆的大楼前。王振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西装,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体面的衣服了。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迈上台阶。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仿佛走向的不是办公室,而是审判庭。赵卫红坚持要陪他来,此刻正紧张地等在大楼外的花坛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307办公室。王振明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位是表情严肃的中年干部,另一位,赫然是之前处理林晓雪事件时,方振富提到过的周春才副书记!他正坐在办公桌后,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他。 王振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周春才亲自出面?这得是多大的案子? 王振明同志,请坐。周春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王振明几乎是挪过去的,僵硬地坐下,手心全是汗。 王振明同志,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向你了解一些关于原省公路管理局,以及当时与你公司业务往来中的一些具体情况。那位中年干部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 果然还是当年的案子!王振明心里哀嚎一声,感觉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按照记忆,谨慎地重复当年庭审时说过无数次的内容,尽量不出现任何纰漏。 然而,问话的走向渐渐变得奇怪起来。对方的问题非常细致,重点不再是他如何违规操作,而是集中在了当时公路局内部的项目审批流程、特定人员的操作权限、以及几笔关键资金流向的最终受益人上。有些细节甚至连王振明自己当年都未曾深究,或者被办案人员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请你再仔细回忆一下,当时负责你们项目最终审批签字的,除了已知的几位领导,办公室层面的经办人,具体是谁?有没有出现过非正常程序的特批现象? 你当时送给相关人员的好处费,是直接给的,还是通过中间环节?这个中间环节,具体指向谁? 王振明不是傻子,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次问话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坐实他的罪名,反而像是在通过他这条线,去核实和深挖公路局内部更深层次的问题!他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但这次,是因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激动和恐惧的预感! 难道方菊芳和方振富之前的运作,不仅仅是救了林晓雪,还起到了更深远的作用?难道自己的案子,真的有沉冤得雪的可能? 王振明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惊涛骇浪,更加谨慎,也更加配合地回答问题,将他所知的一切,尤其是那些当年被掩盖、被忽略的疑点,尽可能清晰、客观地陈述出来。 问话持续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周春才合上笔记本看着王振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振明同志,感谢你的配合。你的情况组织上会全面、客观地看待。回去之后安心生活,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走出省纪委大楼,刺眼的阳光让王振明一阵眩晕。等在外面的赵卫红立刻冲了过来,急切地问:怎么样?他们没为难你吧?到底什么事? 王振明看着妻子焦急的脸,又回头望了望那栋威严的大楼,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多月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复杂希望的笑容: 卫红,可能,可能要变天了。这次,不一定是坏事。 他拉起赵卫红的手,感觉那手心不再只有冰冷,似乎也找回了一丝久违的温度。省纪委的这次谈话,像一把钥匙,不仅可能打开他背负多年的枷锁,更像一道划破厚重阴云的光,让他这个几乎陷入绝境的无业游民,在绝望的谷底隐约看到了一条或许可以通往光明的、意想不到的路径。 王振明从省纪委回来的第三天下午。那通电话带来的短暂 希望,很快又被现实的迷茫所冲淡。他们依然没有收入,依然困在出租屋里。王振明正对着窗外发呆,计算着下个月的房租,赵卫红则在厨房里,心不在焉地择着晚上要吃的青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希望过后更显无力的沉寂。 突然,赵卫红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她擦了擦手,有些疑惑地接起:“喂,哪位?” “是赵卫红同志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同样严肃、清晰的女声。 “我是,您是哪位?” “这里是省纪律检查委员会。通知你明天下午两点半,到省纪委办公楼512办公室,配合我们了解一些情况。” 嗡! 赵卫红只觉得脑袋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她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灶台才站稳。脸色在瞬间变得比手中的菜叶还要青白。 省纪委!又来了!这次是找她! 王振明听到动静,快步从房间走出来,看到妻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沉:“怎么了?谁的电话?” “省纪检委,找我!”赵卫红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不解,“他们,他们找我干什么?还要我去谈话!” 刚刚在王振明心中点燃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瞬间被这通电话浇得只剩青烟。夫妻二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惶。找完王振明又找赵卫红?这绝不是巧合!难道不是沉冤得雪,而是更大的风暴来临?是要把他们夫妻一起清算吗? “是不是,是不是我当卫生局长时候的事?”赵卫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开始拼命回忆自己任职期间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到处都是漏洞,越想越害怕,“还是因为我们现在和你在一起生活的什么事情,牵连到我了?” 这一晚,小屋里的气氛比王振明被通知时更加凝重。赵卫红几乎一夜未眠,泪水浸湿了枕头。她想起了自己兢兢业业工作的那些年,想起了家族变故后的艰辛,好不容易和王振明重新走到一起,想过几天安稳日子,难道连这点卑微的愿望都要被剥夺吗? 次日下午两点二十分,省纪委大楼前。 赵卫红穿着一套多年前的、已经有些不合身的职业装,这是她能找到的、最符合“接受组织谈话”身份的衣服。她的脚步比王振明那天更加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王振明也坚持陪她来,在门口紧紧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鼓励。 512办公室。接待她的是一位表情严 肃但眼神并不凌厉的女干部,这人正是组长陆顺英,旁边还有一位负责记录的年轻同志。 “赵卫红同志,请坐。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向你核实两个方面的情况。”陆顺英开门见山,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第一,是关于王振明同志当年与省公路管理局经济往来中的一些细节,尤其是他之前提到过的,涉及当时公路局内部可能存在的一些非正常操作流程,希望你从你的角度,回忆和补充一下你所知道的情况。” 赵卫红的心稍稍落下一点,但依旧紧绷。她努力回忆着,谨慎地陈述着自己所知有限的情况,尽量与王振明的说法吻合。 然而紧接着,陆顺英的第二个方面的问题,让赵卫红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第二,是想了解一下你在担任桥南区卫生局局长期间,关于辖区内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药品采购、以及部分医疗设备更新招标方面的一些具体情况。请你如实说明。” 来了!果然还是冲着自己来的!赵卫红的心沉入了谷底。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详细陈述那段工作的经历。她自问在那个位置上算是克己奉公,但身处那个圈子,有些灰色地带和人情往来,真的能完全撇清吗?她越说越觉得心虚,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问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气氛一度十分压抑。就在赵卫红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直静静聆听的陆顺英忽然合上了笔记本,语气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不再那么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探究: “赵卫红同志,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以及你刚才的陈述,有几个问题,我们希望你能更坦诚一些。”陆顺英看着她,目光锐利,“据我们了解,当时有一家叫‘康健’的医药公司,多次想通过你打开区里的市场,甚至提出了相当可观的‘回扣’,但都被你严词拒绝了,并且要求相关部门严格审核其资质,最终该公司未能入围。有这回事吗?” 赵卫红愣了一下,这件事她几乎都快忘了。她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我觉得他们的药品质量存疑,价格虚高,不符合规定。” “还有,”陆顺英继续道,“在老旧医疗设备更新招标中,当时有领导打招呼,希望照顾某一家企业,但你顶住压力,坚持进行了公开透明的招投标程序,最终选择了性价比更高、技术更优的另一家。为此,你还得罪了那位领导?” 赵卫红更加惊讶了,这件事她甚至没跟王振明详细说过。她再次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是!我觉得,那是关乎老百姓看病就医的事情 ,不能马虎。” 陆顺英和记录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看向赵卫红,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欣赏笑容: “赵卫红同志,感谢你的坦诚和配合。你在担任卫生局长期间,坚持原则,守住底线,尤其是在面对诱惑和压力时表现出来的党性原则,很值得我们肯定。这些情况,与我们外围了解到的情况是一致的。” 什么?!赵卫红猛地抬起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肯定?不是问责,而是肯定? 陆顺英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找你了解王振明同志的情况,是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需要多方核实。而了解你过去的工作,是组织上对干部进行全面考察的必要环节。你的情况,我们已记录在案。好了,今天就这样,你可以回去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0章 挺直腰杆 走出512办公室,赵卫红感觉像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很不真实。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涌出!但这泪水,不再是恐惧和委屈,而是巨大的压力得到释放后,混合着震惊、喜悦、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等在外面的王振明看到她满脸泪痕地出来,心一下子揪紧了,连忙上前:“卫红!怎么了?他们……” 赵卫红却一把抓住他的手,又哭又笑,声音因为激动而语无伦次:“振明!他们,他们不是来找我麻烦的!他们肯定了我!肯定了我当年的工作!他们记得!组织都记得!” 王振明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和解脱感如同暖流般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紧紧抱住赵卫红,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眼眶也瞬间红了! 夫妻二人相拥在省纪委庄严肃穆的大楼前,泣不成声。过往的冤屈、出狱后的艰辛、谋生的窘迫、世人的白眼,所有积压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奔涌而出!这泪水,是洗刷委屈的甘霖,是重见曙光的狂喜,更是对“正义或许迟到但绝不会缺席”这一信念的、最荡气回肠的回应! 他们不知道前方具体是什么,但他们知道,笼罩在头顶多年的阴霾,正在被一道名为“组织明察”的利剑劈开!以后的生活,真的有了盼头,有了曙光!这曙光,不仅照亮了王振明可能的清白之路,也重新点燃了赵卫红的尊严与价值! 省纪委的谈话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王振明和赵卫红心中激起了久久不能平息的波澜。希望与忐忑交织,让他们在出租屋里度日如年。 事情的转折,来得突然且充满戏剧性。就在赵卫红接受谈话后不久,一则惊人的消息在省城体制内小范围传开:省公路管理局原办公室主任陆顺风,主动向省纪委投案,并揭发了该局原党组书记、局长张克俭及其他相关人员长期以来的系列严重违纪违法问题! 他提供了大量关键性的内部账目线索、违规操作记录以及私下交易的证据,为撕开公路管理局的腐败窝案立下了“汗马功劳”。 紧接着,省纪委的通报证实了这一切: “经查,省公路管理局原党组书记、局长张克俭,严重违反党的纪律,利用职务便利在工程项目承揽、资金审批等方面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巨额财物,涉嫌受贿犯罪;滥用职权,造成国家资产重大损失,决定给予张克俭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将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检察机关依法审查起诉。” 通报中特意提到:“在案件调查过 程中,有关人员能够主动投案,如实说明问题,积极退缴违纪违法所得,并揭发他人犯罪行为,经查证属实,有重大立功表现。”这个“有关人员”,明眼人都知道,指的就是陆顺风! 更让王振明和赵卫红难以置信的是,在陆顺风提供的证据中,有一部分清晰地揭示了当年构陷王振明的完整过程。如何伪造证据,如何利用“特批通道”绕过监管,如何将责任转嫁给当时作为合作方的王振明。这些证据,成为了为王振明平反的最有力武器! 很快,司法机关发布公告,宣布对王振明涉嫌行贿、导致国有资产流失一案进行重审。重审程序迅速推进,最终撤销原生效判决,宣告王振明无罪!并很快恢复了王振明的干部待遇,具体职务为交通厅副厅级调研员,人们习惯称呼他为王局长。 王振明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无罪判决书百感交集。他恨过陆顺风,恨他当年的助纣为虐和后来的落井下石。但如今也正是这个人,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还了他清白。这其中的因果纠葛和命运弄人,让他唏嘘不已。 而关于陆顺风的处理,则更显微妙。他虽有重大立功表现,但其自身问题也客观存在。最终,在经过复杂权衡后,组织上决定对陆顺风过往问题不予追究,并考虑到其在揭露公路管理局窝案中的关键作用,以及维护干部队伍稳定和某种平衡的需要,任命其为省公路管理局副局长。这背后,陆顺英在省纪委、以及她背后若隐若现的关系网络,无疑起到了某种润滑和平衡的作用。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政治艺术:既惩治了首恶张克俭,褒奖了反正的陆顺风,某种程度上也是保护了陆顺英,避免她因弟弟被严惩而狗急跳墙,又顺带解决了王振明的历史遗留问题,可谓一举多得。 王振明拿到了国家赔偿,洗清了罪名。赵卫红也因其在卫生局长任上的良好口碑和廉洁记录,被任命为市医疗保障局副局长,事业迎来转机。 夕阳下,王振明和赵卫红再次来到了已经转让出去的“味道小厨”原址。 “没想到,最终竟是这样的结果。”王振明感慨万千,“陆顺风居然成了‘功臣’,还当了副局长。” 赵卫红看得更为透彻,她轻声道:“这就是平衡吧。上面要考虑的,不仅仅是是非对错,还有大局稳定。无论如何,你的案子平反了,这是最重要的。我们总算可以抬起头来做人了。” 王振明点了点头,握紧了妻子的手:“是啊,清白最重要。这笔赔偿金给艳丽和新军,让这两个孩子靠自己,去干干净净地开启他们的 人生之旅!” 风过无痕,却吹散了多年的阴霾。一场席卷公路系统的风暴,以主犯落马、协从“反正”并获重用、冤案得雪的方式落下帷幕。这其中,有正义的伸张,有命运的讽刺,更充满了权力场中微妙的权衡与博弈。对于王振明和赵卫红而言,尽管对陆顺风的结局心有芥蒂,但能重获清白和尊严,已是命运最大的眷顾。他们的新生活,终于在历经波折后,依托于坚实的法律公正之上,缓缓启航。 初冬的暖阳仿佛也感知到了人间的喜悦,格外慷慨地将金辉洒满方家老宅的每一个角落。客厅里,那株养了多年的君子兰似乎也通了人性,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绽放出金黄灿烂的花朵,暗香浮动。 方秉忠早早换上了那件只有在最重要场合才穿的深色中山装,连风纪扣都一丝不苟地扣好。他拄着拐杖站在窗前,望着院门口的方向眼眶不知不觉已经湿润。刘昕坐在他身旁的轮椅上,一双布满皱纹的手不停地摩挲着膝盖,嘴里喃喃念着佛号,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来了!来了!方菊芳从厨房探出头来,声音里满是欣喜。 大门推开的那一刻,阳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将王振明和赵卫红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王振明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色西装,虽然消瘦却挺直了曾经佝偻的脊梁;赵卫红则是一身得体的藕荷色套装,颈间系着一条素雅的丝巾,脸上带着久违的从容。 爸!妈!王振明声音哽咽,快步上前,在二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儿子回来了! 赵卫红也红着眼眶上前,紧紧握住刘昕的手:妈,我们清白了。 方秉忠颤抖着手扶起王振明,老泪纵横:好!好啊!我的儿子,终于,终于可以挺直腰杆了! 刘昕更是泣不成声,一把将王振明和赵卫红都搂在怀里:这些年苦了你们了,妈这心里,跟刀绞一样啊! 这时,方振富和方菊芳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刚做好的点心。王振明看见兄嫂,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他踉跄着上前,一声竟跪了下来: 哥!嫂子!这一声呼喊,撕心裂肺,饱含着七年冤屈、数月彷徨、以及重获新生的万般滋味,要不是你们,要不是你们始终没有放弃我们这两个不争气的兄弟和弟媳,我王振明早就早就烂在牢里了! 方振富急忙弯腰要扶他起来,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振明,快起来!咱们是亲兄弟,说这些干什么! 不,让我说完!王振明固执地跪着,哥,你还记得我出事那年,你在我病床前说过的话吗 ?你说只要哥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弃你...这句话,支撑着我熬过了最黑暗的日子啊! 方菊芳也抹着眼泪上前搀扶:振明,快起来。看到你和卫红现在这样,我和你哥比什么都高兴。咱们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王振明抬起头,泪流满面:那些年,我在里面,天天想着死。是哥你每个月雷打不动来看我,告诉我家里一切都好,告诉我一定要撑住,是嫂子你在外面为我们奔走,照顾卫红,抚养新军。这份恩情,比山重,比海深啊! 赵卫红这时也走过来,紧紧握住方菊芳的手,声音哽咽:菊芳姐,以前是我不懂事,有很多地方对不起你。可在我最难的时候,是你一次次帮我渡过难关,开导我,支持我,这份姐妹情,我赵卫红这辈子都不会忘! 四个中年人相拥而泣,多年的隔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方秉忠和刘昕看着这一幕,一边擦泪一边欣慰地点头。 就在这感人至深的时刻,王新军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崭新的校服,白衬衫一尘不染,这是赵卫红昨天特意带他去买的。他怯生生地看着客厅里哭成一片的大人们,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赵卫红最先注意到儿子,她松开方菊芳的手,慢慢走向王新军,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新军,来,到妈妈这里来。 王振明也转过身,满含期待地看着儿子。 王新军看着父母含泪的双眼,看着他们身上崭新的衣服,看着满屋子长辈温暖的目光。他想起这些天来,妈妈如何耐心地教他功课,爸爸如何笨拙地学着给他做爱吃的菜,想起他们深夜还在为他未来的学校操心...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王振明和赵卫红面前。他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闪着泪光,用略带颤抖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唤道: 爸爸,妈妈。 这一声呼唤,如同春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卫红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我的孩子,妈妈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王振明也再也控制不住,这个经历过商海沉浮、饱尝牢狱之灾都未曾低头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张开双臂,将妻儿一起拥入怀中,一遍遍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好儿子...爸爸的好儿子! 方秉忠颤抖着站起身,举起茶杯:今天,是我们方家大喜的日子!振明沉冤得雪,卫红重获新生,新军认祖归宗!来,让我们举杯,庆祝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 阳光透过窗户,将相拥的一 家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七年的冤屈,数月的迷茫,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这泪水洗去了往日的阴霾,浇灌出新生的希望。 王振明紧紧抱着妻儿,在赵卫红耳边哽咽道: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赵卫红用力点头,泪中带笑:嗯,再也不分开了。 就在王振明一家相拥而泣、满屋子人都沉浸在团圆的喜悦中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平稳停靠的声音。众人还未来得及整理激动的情绪,就见赵卫平领着一个气质不凡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男子约莫四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既有公安干警特有的锐利,又带着几分沉稳内敛的气质。 方伯伯,刘阿姨,我们来了。赵卫平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她侧身将身后的男子让到身前,这位是骆云飞,市公安局的。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1章 成全了吧 骆云飞微笑着向众人点头致意,目光在掠过相拥而泣的王振明一家时,流露出理解与善意的神色。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家庭正在经历一个非同寻常的时刻。 赵卫平开始一一介绍: 云飞,这位是方伯伯,退休的老交通局长,是我最敬重的长辈。她声音轻柔,方秉忠闻言,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位是刘阿姨,以前是省委老干部局局长,待我像亲生女儿一样。刘昕慈爱地看着赵卫平,眼中满是温柔。 这是我大哥方振富,省卫计委副主任兼中医药管理局局长。方振富连忙擦干眼泪,上前与骆云飞郑重握手。 这是我大嫂方菊芳,桥北区审计局局长。方菊芳得体地微笑致意,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认可。 这是我二哥王振明,刚刚恢复职务,现在是省交通厅副厅级调研员。王振明挺直腰杆,与骆云飞握手时,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光。 这是我二嫂赵卫红,市医疗保障局副局长。赵卫红赶紧整理了一下仪容,露出温婉的笑容。 骆云飞认真听着每一个介绍,与每个人郑重握手。当得知这一家人中竟有四位厅级干部、两位局长时,他眼中不禁流露出由衷的钦佩之色。更让他动容的是,这个家庭刚刚经历的重聚与平反的喜悦氛围。 “好家伙!真是神了,一个家门里竟然有六个局长啊!” 方秉忠笑了笑,“年轻人,你可以加入进来,到时候我们就是七个局长了!” “我!”骆云飞有些尴尬,“我怎么能够进来呢?!” 就在这时,赵卫平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轻轻松开骆云飞的手臂,缓步走到客厅中央,面向方秉忠和刘昕。阳光恰好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方伯伯,刘阿姨,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却微微发颤,这些年来,有句话一直藏在我心里,今天,在哥哥姐姐们都在的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想把它说出来。 整个客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赵卫平。 自从我们赵家遭遇变故以来,是您二老无私地接纳了我,把我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当我工作上遇到困难时,是方伯伯您耐心开导,用您一生的智慧指引我方向。赵卫平的声音哽咽了:这些年,我嘴上一直叫着方伯伯刘阿姨,可在我心里,早就把您二老当成了我的亲生父母。今天,看着姐夫振明哥沉冤得雪,看着我姐重获新生,看着新军终于认祖归 宗,我忽然明白,亲情不在乎血缘,而在乎真心的付出和陪伴。 赵卫平说到这里,突然双膝一弯,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跪了下来: 爸!妈! 这一声呼唤,石破天惊,饱含着多年来的感恩与深情,请你们收下我这个女儿吧!让我名正言顺地做你们的女儿,让我余生能够好好孝敬你们! 这一跪,仿佛跪在了每个人的心坎上。刘昕的一声哭了出来,踉跄着上前想要扶起赵卫平:孩子,快起来!我的好孩子! 方秉忠老泪纵横,颤抖着站起身:卫平啊,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好女儿啊! 但赵卫平固执地跪着,仰起脸泪流满面:不,让我说完。这些年来,我看着振富哥、菊芳姐对二老的孝顺,看着振明哥出事后二老彻夜难眠,我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名正言顺地叫你们一声爸妈!今天,在全家团圆的这个特别时刻,我恳请二老成全女儿的这个心愿! 王振明和赵卫红早已哭成了泪人,方振富和方菊芳也红着眼眶上前。方振富哽咽着说:爸,妈,卫平这些年来对二老的孝心,我们都看在眼里。就成全了吧! 骆云飞站在一旁,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眼中也不禁泛起泪光。他轻声说:这样一个不是亲生胜似亲生的家庭,真是令人动容。 方秉忠颤抖着扶起赵卫平,老泪纵横: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方秉忠和刘昕名正言顺的女儿! 刘昕将赵卫平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好女儿,妈的好女儿啊! 赵卫平泣不成声,终于把埋藏在心底多年的那声呼唤喊了出来:爸!妈! 方秉忠和刘昕异口同声地答应,声音洪亮而激动。 满屋子的人都被这感人至深的一幕感染,纷纷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王振明搂着妻儿,感慨万千:咱们这个家,今天终于真正大团圆了。 赵卫红依偎在丈夫怀中,泪中带笑:是啊,从今往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满屋子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新成员的加入,亲情的交融,职务的恢复,冤屈的昭雪...所有的美好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曲动人的家庭交响乐。 骆云飞看着这一幕,深有感触地说:今天我见证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团圆,更看到了亲情最美好的样子。这份不是血缘胜似血缘的亲情,比什么都珍贵。 方秉忠一手拉着赵卫平,一手拉着王振明,声音洪亮而激动:今天,我方秉忠可谓是三喜临门!儿子沉冤得雪,女儿认 祖归宗,全家团圆美满!这就是咱们方家最大的福气! 就在赵卫平正式认亲的感人一幕过后,客厅里的气氛渐渐从激动转向温馨。方菊芳适时地端来新沏的龙井茶,茶香袅袅中,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转向了骆云飞这位新来的客人。 方秉忠作为一家之主,首先以长者的慈祥开口问道:云飞啊,听卫平说你在公安系统工作? 骆云飞立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以示尊敬:是的,方伯伯。我在市公安局工作,目前主要负责交警支队的事务。 交警工作可不轻松啊。方秉忠若有所思地点头,我记得当年修建环城高速时,没少和你们交警部门打交道。特别是雨雪天气,你们总是冲在第一线。 方伯伯说得是。骆云飞微笑着回应,现在条件好多了,有了智能交通系统,能更快发现和处理突发情况。不过遇到极端天气,我们还是会全员上路。去年那场五十年一遇的暴雪,我们连续奋战了三十六个小时。 刘昕闻言,立即关切地说:这么辛苦啊!可得注意身体。你们这工作啊,吃饭都不定时吧? 刘阿姨放心,我们食堂现在实行轮班制,保证大家都能吃上热乎饭。骆云飞温和地回答,再说,比起刑侦和缉毒部门的同志,我们已经轻松多了。 这时,方振富以专业人士的口吻插话道:说到健康,我倒是要提醒云飞。交警长期站立、吸入尾气,容易引发静脉曲张和呼吸系统疾病。我们中医药管理局最近正在推广一套适合警务人员的保健操,要不要让卫平带一份给你? 骆云飞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们交警在第一线执勤的同志确实常有这些困扰。方主任真是想得周到。 叫什么主任,叫振富哥就行。方振富爽朗地笑道,我们卫平从小就懂事,现在能找到你这样靠谱的伴侣,我们都很欣慰。 方菊芳接过话头,以她审计局长特有的细致问道:云飞,听说你妻子是因为公牺牲的?这些年来,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吧? 这个问题让气氛稍稍凝重,但骆云飞坦然回答:菊芳姐说得对,我妻子严小风确实是在执行任务时牺牲的,那时孩子才三岁。这些年来,多亏了我姐姐云岫帮忙照顾。现在孩子上小学了,懂事很多。 赵卫红闻言,立即展现出女性特有的温柔:孩子现在谁照顾得多?要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我们卫平最会带孩子了,新军小时候可没少受她照顾。 谢谢卫红姐。骆云飞感激地说,现在孩子主要是住校,周末回家。说 来也巧,他和卫平特别投缘,上次见面后,一直念叨着要再和赵阿姨一起包饺子呢。 这话引得众人都笑起来。王振明这时也找到了插话的机会:骆局长,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们公安系统。前段时间我那个案子重审,多亏了经侦支队同志们的细致工作。 振明哥叫我云飞就好。骆云飞诚恳地说,那是我们分内的事。其实我还要向你致歉,你店里那次纠纷,本来可以处理得更妥当的。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王振明摆摆手,现在不是都好了吗?说起来,你们交警支队最近在推的柔性执法很得民心啊,我们交通厅里的司机都在夸。 骆云飞谦虚地说:这是大势所趋。执法的目的不是为了处罚,而是为了维护秩序、保障安全。现在我们更多采用教育劝导的方式,效果确实不错。 方秉忠满意地点头:说得在理!执法就要刚柔并济。我们当年修路时,要是也能这么人性化就好了。 这时,刘昕突然想起什么,关切地问:云飞啊,你平时工作这么忙,有没有什么爱好放松放松? 我喜欢爬山。骆云飞笑着说,每个周末只要不值班,都会去爬西山。站在山顶俯瞰城市,所有的疲惫都会消散。卫平也跟我去过几次,她的体力比我还好呢。 赵卫平在一旁抿嘴笑道:妈,您是不知道,第一次跟他去爬山,我还特意放慢速度等他,后来才知道人家是怕我累着故意走慢的。 这番贴心的话让众人都笑起来,气氛更加融洽。 方菊芳细心地问:那饮食上呢?有什么偏好?卫平做菜可是一绝,特别是她煲的汤。 我什么都吃,不挑食。骆云飞说着,幽默地补充道,在警校练出来的本事。不过要说最爱,还是卫平做的红烧肉,上次尝过一次,至今念念不忘。 这好办!赵卫红立即说,以后常来家里吃饭,让卫平多给你做。你们工作那么辛苦,营养一定要跟上。 方振富也赞同地说:没错,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你要是值班来不及吃饭,就让卫平给你送饭去。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 骆云飞感动地说:谢谢大家这么关心。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温暖的家庭氛围了。 方秉忠语重心长地说:孩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虽然经历了不少风雨,但最懂得珍惜的就是这份亲情。你和卫平要相互扶持,好好过日子。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为这场温馨的谈话镀上一层金色。骆云飞对每个问题都 真诚作答,既不夸大也不回避,让在座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他的诚恳和担当。 刘昕悄悄对身边的赵卫平说:这孩子靠谱,妈放心了。 赵卫平红着脸点点头,眼中满是幸福。 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一个窈窕的身影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了院门口。 爷爷奶奶!我回来啦!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响起,让满屋子的人都转过头去。 只见艳丽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朝气与书卷气。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快步穿过庭院,直扑向坐在客厅主位的方秉忠和刘昕。 哎哟,我的宝贝孙女回来了!刘昕激动得就要从轮椅上站起来,方秉忠也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张开双臂。 艳丽蹲下身来,将头轻轻靠在二老膝间,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爷爷奶奶,我想死你们了! 方秉忠抚摸着孙女的头发,老泪再次涌出:回来得正好,回来得正好啊!今天咱们家有天大的喜事!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2章 我准时到 刘昕也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孩子,你爸爸振明的冤屈平反了,现在恢复职务了!你妈妈卫红也恢复局长了,还有你卫平姑姑,今天正式认祖归宗,成了我们方家名正言顺的女儿了! 艳丽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平静得令人意外:太好了,真是双喜临门。我在学校就听说了一些,真为家里高兴。 艳丽的反应太过平静,仿佛这些惊天动地的喜讯不过是寻常家事。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让在场的大人们都感到些许诧异。这时,艳丽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当她的视线落在王振明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容微微凝固。王振明紧张地搓着手,想要上前,却又怯步,脸上写满了期待与不安。 艳丽...王振明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艳丽却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地叫了一声:王叔叔。 这一声王叔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王振明的心上。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丝苦笑。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艳丽随即转身,自然而亲切地走向方振富和赵卫红。 爸爸!她清脆地叫着,伸手挽住方振富的胳膊,我在学校特别想你给我讲的那些中医知识,同学们都可羡慕我了! 方振富愣了一下,随即宠溺地拍拍她的手:好孩子,回来爸爸再给你多讲些。 接着,艳丽又转向赵卫红,亲昵地靠在她肩上:妈妈,你给我寄的那些零食都被室友抢光啦!她们都说我有个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赵卫红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紧紧握住艳丽的手,声音哽咽:喜欢就好,妈妈下次多给你寄些。 这亲昵自然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酸。王振明默默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成拳头。赵卫红求助般地看向丈夫,又心疼地望向王振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方菊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尴尬,连忙打圆场:艳丽,快来看看,这是你骆叔叔,你卫平姑姑的男朋友。 骆云飞温和地向艳丽点头致意,艳丽也礼貌地回礼:骆叔叔好。 刘昕将孙女拉到身边,柔声问道:艳丽,在学校一切都好吗?课程跟得上吗? 都很好,奶奶放心。艳丽笑着回答,却巧妙地避开了与王振明的任何眼神交流。 客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一边是刚刚相认的喜悦,一边是难以言说的尴尬。方秉忠看着这一幕,不禁在心中深深叹息。他明白,艳丽对方振富和 赵卫红的亲近,是二十年养育之恩的自然流露;而对王振明的疏离,则是多年来缺席的必然结果。 王振明终于鼓起勇气,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艳丽,这是爸爸,这是我给你买的礼物,庆祝你期末考试结束。 王振明给艳丽的是一支名牌钢笔,显然价格不菲。艳丽接过礼物,礼貌地笑了笑:谢谢王叔叔,让您破费了。依然是那句王叔叔,依然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赵卫红再也忍不住,轻声对艳丽说:孩子,你振明爸爸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艳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妈,我知道。只是,有些事需要时间。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是啊,二十年的隔阂,岂是一朝一夕能够化解的? 夕阳西下,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这个本该完美团圆的时刻,亲情的复杂与微妙展现得淋漓尽致。艳丽乖巧地坐在爷爷奶奶身边,听着大人们聊天,偶尔插上几句俏皮话,逗得大家开怀大笑。但只要王振明一开口,她就会不自觉地沉默下来。 方菊芳看着这一幕,悄悄对方振富说:给孩子一些时间,血缘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 方振富点点头,目光却担忧地望向独自坐在角落的王振明。 夜色渐浓,方家老宅的灯光温暖依旧。这个团圆的日子,既有欢笑,也有泪水;既有圆满,也有遗憾。但或许,这正是真实的人生,在得与失之间,在聚与散之中,慢慢品味亲情的千般滋味。 艳丽临上楼前,终于主动对王振明说了一句:王叔叔,晚安。 虽然还是那个称呼,但语气似乎柔和了些许。 王振明激动得连连点头:晚安,晚安!好好休息! “味道小厨”关门歇业的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林晓雪收拾完自己仅剩的几件东西,走出那间曾承载着她所有希望的小店时,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没有了餐馆,她像断了线的风筝,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心灰意冷之下,她独自一人坐上公交车,漫无目的地晃到了市中心最高档的 “星光天地” 商场。 午后的商场里人不多,悠扬的轻音乐在挑高的穹顶下缓缓流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映得人身影都格外清晰。林晓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脚上是一双旧帆布鞋,与周围穿着精致、提着名牌购物袋的人群格格不入。她像个误入迷宫的陌生人,沿着光洁的走廊漫无目的地游荡,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两侧橱窗里 的展品吸引。 橱窗里,动辄上万的名牌包包摆放在丝绒台面上,金属链条闪着冷冽的光;剪裁精致的华服挂在模特身上,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昂贵;珠宝柜台里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她眼睛生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面只有仅剩的几百块钱,那是餐馆倒闭后分到的最后一点钱,连橱窗里一条丝巾的零头都不够。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愤懑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吞噬。凭什么?凭什么别人可以穿着华服、提着名牌包,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而她,明明也曾有过风光的日子,如今却沦落到连个小餐馆都开不下去的境地,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命运的不公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她停在一家奢侈品店外,隔着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痴痴地望着里面挂着的一条真丝连衣裙。淡紫色的面料,领口缀着细碎的珍珠,裙摆垂坠感极好,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她想象着自己穿上这条裙子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众星捧月的林大小姐时代。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南方口音但中气十足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打破了她的幻想:“喜欢就进去试试嘛,这件裙子的颜色很衬你的气质。” 林晓雪吓了一跳,像被抓包的小偷一样,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她身后,身材微胖,肚子微微凸起,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昂贵休闲装,面料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手表,表盘在商场柔和的灯光下格外扎眼,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男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精明和欣赏的笑容,眼神毫不掩饰地在林晓雪身上打量着 —— 从她依然姣好的面容,到保持得不错的身材,最后落在她略显陈旧的衣服上,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林晓雪的本能让她感到一丝警惕和厌恶。这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当年周旋在赵卫国、祖兵山他们身边时,她见多了这种带着目的性的打量。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转身离开,避开这种不怀好意的搭讪。 “别急着走嘛。” 李泽坤似乎看穿了她的窘迫和抗拒,快步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递到她面前,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我叫李泽坤,做点小工程生意。我看小姐你气质不凡,站在这里和这条裙子特别配,这就是缘分嘛。交个朋友,怎么样?” 林晓雪的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 —— 黑色的卡纸上印着金色的字体,“坤 达路桥建设有限公司 董事长 李泽坤”,下面还印着一串电话号码和私人微信。名片边缘还带着淡淡的香水味,手感厚重,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廉价名片。 她犹豫了。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和当年那些想利用她的人没什么两样,靠近他只会再次陷入麻烦。可心底的虚荣心和对金钱的渴望,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如果能和这样的人搭上关系,是不是就能摆脱现在的困境?是不是就能重新过上光鲜的生活?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沉甸甸的名片。名片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莫名的诱惑,让她原本坚定的想法,开始慢慢动摇。 李泽坤见她接过名片,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语气也更显热络:“小姐怎么称呼?要是不介意,我请你喝杯咖啡,聊聊天?” 林晓雪握着名片的手紧了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看了看橱窗里那条淡紫色的真丝连衣裙,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叫她赶紧离开,一个却叫她抓住这个 “机会”。最终,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叫林晓雪。” 第二天一早,林晓雪还在出租屋简陋的床上辗转,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 “李泽坤” 三个字,让她心头一跳。她昨晚其实犹豫了很久,甚至想过把那张名片丢掉,可最终还是没舍得。 接通电话,李泽坤略带磁性的声音传来,直接又热情:“晓雪,中午有空吗?我在云端餐厅订了位置,请你吃饭。” “云端餐厅?”林晓雪心里咯噔一下。那是市中心最高档的餐厅之一,开在摩天大楼的顶层,人均消费过千,她以前只在杂志上见过,从未想过自己能踏进去。理智告诉她,不该轻易赴这种明显带着目的性的饭局,可一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想到自己失业后灰暗的前景,想到 “味道小厨” 倒闭时的狼狈,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最终,她低声应道:“好,我准时到。” 中午,林晓雪特意找出了衣柜里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局促地站在云端餐厅门口。李泽坤早已等候在那里,穿着一身定制西装,手里捧着一束娇艳的红玫瑰,看到她,立刻笑着迎上来,将花递到她面前:“晓雪,专门给你订的,喜欢吗?” 玫瑰的香气浓郁,衬得他手腕上的劳力士愈发耀眼。 走进餐厅,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全景,精致的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光,服务员全程弯腰服务,每一个细 节都透着奢侈。李泽坤熟练地翻着菜单,不看价格就点了一堆招牌菜,还特意给她点了最贵的红酒,语气随意:“别客气,想吃什么随便点,这家的鱼子酱和牛排很正宗。” 饭桌上,李泽坤没过多打探她的过去,只是一个劲地给她夹菜、倒酒,说着轻松有趣的话题,偶尔恰到好处地夸赞她的气质和眼光,让林晓雪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临走时,李泽坤递给她一个精致的礼盒,笑着说:“昨天看你手机旧了,给你换了个新的,别嫌弃。” 林晓雪打开一看,竟是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价格抵得上她几个月的房租,她下意识想拒绝,李泽坤却直接把手机塞到她手里:“朋友之间的心意,别多想。”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3章 落难凤凰 从这天起,李泽坤对林晓雪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追求,攻势直接又猛烈,像他做工程时砸钱抢项目一样,毫不含糊。 今天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出租屋楼下,手里提着最新款的名牌化妆品套装,说“看你梳妆台太空了,添点东西”;明天又会发来消息,让她去小区门口取快递,拆开竟是一整套奢侈品首饰,项链上的钻石闪得人睁不开眼;到了周末,他更是直接开车来接她,拉着她去 4S 店,指着一辆红色的中级轿车,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豪气:“这车颜色亮,款式也年轻,配你正好,喜欢就开走,手续我都帮你办好了。” 林晓雪每次都想拒绝,可李泽坤总能用 “朋友帮忙”“顺手买的”“别扫我兴” 之类的话堵住她的嘴,再加上那些礼物确实戳中了她对体面生活的渴望,她终究还是一次次收下了。 更让林晓雪难以抗拒的是,李泽坤极其善于提供情绪价值。他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到了极致。林晓雪随口说一句“突然想吃城南的老字号包子”,他二话不说,开着车横穿大半个城市,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热乎的包子送到她手上,还笑着说 “幸好没凉,你尝尝”;林晓雪因为找工作不顺心,对着他发脾气、摔东西,他也不生气,只是默默地收拾好,然后耐心地哄劝她:“别气坏了身子,工作的事别急,实在不行我养你。” 这种被人捧在手心、极度重视和宠溺的感觉,是林晓雪从未体验过的。在经历了牢狱之灾的屈辱、出狱后找工作时的冷眼、在 “味道小厨” 时的小心翼翼后,李泽坤的温柔和大方,像一束强光,瞬间照亮了她灰暗的生活。她渐渐开始习惯这种被物质包裹、被情绪滋养的日子,甚至偶尔会忘记自己曾经的狼狈,忘记那些潜藏在这份好运背后的风险。 有一次,李泽坤带她去高级商场买衣服,她试穿了一条昂贵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容光焕发的自己,再想起不久前还在餐馆里洗碗的窘迫,心里竟生出一种恍惚。或许跟着李泽坤,她真的能彻底摆脱过去,过上自己一直渴望的光鲜生活。而这种想法,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 一个月后,林晓雪已经彻底褪去了在 “味道小厨” 时的局促与狼狈。李泽坤为她在市中心最豪华的江景公寓租了套三居室,落地窗外是奔流的江水与璀璨的城市天际线,衣帽间里挂满了最新款的名牌服饰,梳妆台上摆满了她以前只敢远远观望的奢侈品化妆品。每天不用早起干活,不用看人脸色,只需等着李泽坤来陪她吃饭、逛街、看电影,这种阔太 太般的生活,像温水煮青蛙一样,让她彻底沉浸其中,连曾经对未来的一丝担忧,都被物质的舒适感冲刷得无影无踪。 这天晚上,夕阳刚落下,李泽坤就带着一瓶 82 年的拉菲来到公寓。两人在露台上摆了张小圆桌,烛光摇曳,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吹过,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李泽坤给她倒了杯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出好看的弧度,昂贵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几杯酒下肚,两人都有些微醺。林晓雪靠在藤椅上,脸颊泛着红晕,眼神迷离地看着远处的灯火,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李泽坤放下酒杯,走过去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手掌轻轻摩挲着她丝质连衣裙的面料,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晓雪,我总觉得你不是一般的女人。你身上有种见过大世面的气场,和那些只知道花钱的小姑娘不一样。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沦落到之前那种地步?”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林晓雪的心。她沉默了几秒,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酒杯边缘。或许是酒精麻痹了理智,或许是长久以来压抑的虚荣心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也或许是想在李泽坤面前抬高自己的身价,让他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个靠他养活的女人,她慢慢转过身,靠在李泽坤怀里,带着几分醉意和得意,开始了一场真假掺半的倾诉。 她晃动着手里的酒杯,酒液溅出几滴在露台上,眼神迷离地看着李泽坤,嘴角勾起一丝神秘的微笑:“李哥,你以为我以前是什么人?普通打工妹吗?”她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几分故作的骄傲,“我告诉你,我也是风光过的!当年在省里,谁不知道我的名字?” 她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手指还轻轻碰了碰李泽坤的胸口:“省里的祖兵山副省长,你听说过吧?就是以前主管经济的那个。当年他下地市考察,可是点名要我去陪…… 汇报工作的。”她说得暧昧不清,故意含糊了“汇报工作”的具体内容,只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让李泽坤以为她和祖副省长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李泽坤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手里的酒杯都晃了一下。祖副省长!那可是省里曾经权倾一时的人物,就算现在退了,人脉也遍布各地。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怀里的女人,竟然和这种大人物有过交集! 林晓雪很满意他的反应,脸上的得意更甚,她接着爆料:“还有那个地委书记李建忠,就是以前管着咱们市周边几个县的那个,在位的时候,对我可是言听计从。我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给我弄来。”说到这里,她 适时地叹了口气,流露出一点落难凤凰的哀怨与不甘,“哼,要不是后来他们出了点事,我也不会……”后面的话她没说完,却更能勾起人的好奇心。 “至于公路局嘛!”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更是不在话下。里面的门道,谁跟谁关系好,哪个项目能赚钱,我清楚得很。当年王振明在里面当局长的时候,还得看我的脸色呢。” 这一番话,如同在李泽坤心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他原本只是垂涎林晓雪的美色,觉得她漂亮、温顺,把她当作一个漂亮的花瓶和排遣寂寞的玩物,花钱养着她,不过是图个新鲜和开心。可现在他看林晓雪的眼神完全变了。那里面不再只有欲望,还多了几分震惊、探究,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 眼前这个女人,不仅仅是个美人,更可能是一座通往权力核心的金桥!如果她真的认识韩副省长、王地委书记这些大人物,那以后自己的工程生意,岂不是能借着她的关系,打通更多门路?就算那些人现在失势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说不定还能利用上他们的人脉。 李泽坤搂在她腰上的手更紧了,语气也变得更加温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晓雪,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厉害的过去。是我以前小看你了。那你以后可得多帮帮我啊。”他看着林晓雪的眼睛,里面闪烁着对未来的野心,而林晓雪还沉浸在自己编织的风光过往里,没察觉到李泽坤眼神里的变化,只是得意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一周后,李泽坤带着林晓雪飞抵马尔代夫。私人游艇停靠在珊瑚礁环绕的小岛旁,细腻如面粉的白沙滩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湛蓝的海水边,正午的阳光洒在沙滩上,泛着耀眼却不刺眼的光,远处的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传来阵阵治愈的声响。 林晓雪穿着量身定制的白色吊带长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珍珠,赤脚踩在温热的沙滩上,细软的沙子从指缝间溜走,带着海洋独有的湿润气息。李泽坤在遮阳伞下铺了柔软的野餐垫,冰镇的香槟和色彩缤纷的鸡尾酒摆放在银质托盘里,旁边还有新鲜的热带水果,切开的芒果泛着橙黄的光,草莓上还沾着水珠,一切都精致得像电影里的场景。 海风轻轻吹起林晓雪的长发,她端着一杯粉紫色的鸡尾酒,杯口插着薄荷叶和新鲜的蓝莓,轻轻晃动着,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或许是这异国他乡的浪漫氛围让她更加放松,或许是李泽坤连日来的宠溺让她的虚荣心彻底膨胀,她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美景,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说得比在公寓露台上时更多了。 “后来在省城,祖兵山副省长你知道吧?就是以前管基建那块的。”她侧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炫耀,声音压得略低,却足够让李泽坤听得清清楚楚,“他特别照顾我,知道我一个女孩子在外面不容易,经常给我提点路子。” 她抿了一口鸡尾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果香,让她的语气更显放松:“他夫人常年在国外陪孩子读书,不在身边的时候,都是我去他住处照顾他生活,打扫卫生、做顿家常菜,有时候他加班晚了,我还会煮点汤送过去。”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瞟向李泽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那时候,好多厅长想找他汇报工作,都得先跟我打招呼,看我什么时候方便,再帮他们安排时间呢。” 李泽坤端着香槟的手微微一顿,指节下意识地收紧了些。祖兵山副省长那可是实权人物,当年在省内基建领域说一不二,就算现在退居二线,手里的人脉也足以影响不少项目。他强压下心中翻涌的震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甚至带着几分随意的好奇:“哦?那你在交通系统,应该也很熟吧?我做工程经常要跟那边打交道,有时候想找个人都难。” “当然!”林晓雪像是被点燃了兴致,立刻抬高了声音,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当年交通厅的刘局长,还有现在刚提拔上去的王副局长,我们都是老相识了。刘局长以前还经常夸我机灵,说我要是在体制内,肯定能混得风生水起。” 她顿了顿,眼神飘向远处的海平面,像是在回忆过往的风光,然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特别是王副局长,我们当年可是有过一段……”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住口,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她差点把自己和王副局长那段不堪的过往全说出来,要是让李泽坤知道她只是被对方当作玩物,恐怕这份阔太太的生活就要到头了。 她赶紧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目光也移到了旁边的水果盘上,假装对切开的榴莲感兴趣。 可李泽坤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他看着林晓雪慌乱掩饰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眼神里的野心更盛了。交通厅的副局长、前厅长,再加上祖兵山副省长的人脉 —— 只要能借助林晓雪的关系搭上这些人,他以后在省内的工程生意,岂不是能一路绿灯? 他放下酒杯,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搂住林晓雪的肩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事,不想说就不说。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你 慢慢跟我讲。”他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臂,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该怎么利用林晓雪这层“关系”,为自己谋更多的利益。 海浪依旧轻轻拍打着沙滩,阳光依旧明媚,可这浪漫的马尔代夫沙滩上,却藏着比海浪更汹涌的算计与野心。林晓雪沉浸在李泽坤的温柔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早已成了对方眼中通往财富与权力的 “敲门砖”。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4章 不绕圈子 从马尔代夫回国的那天,李泽坤特意安排了私人飞机接机。刚出机场 VIP 通道,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就缓缓停在面前,穿着定制西装的司机恭敬地打开车门,连林晓雪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都有专人小心翼翼地接过。这种极致的排场,让林晓雪刚踏上故土,就再次沉浸在被捧在手心的眩晕感里。 回国后,李泽坤对林晓雪的殷勤更是到了近乎纵容的地步,几乎称得上言听计从。他知道林晓雪喜欢江景,没过几天就带着她去了市中心最顶级的江景楼盘,直接拉着她走进顶层大平层样板间270 度全景落地窗将奔流的江水与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客厅宽敞得能容纳几十人聚会,主卧套间里自带步入式衣帽间和露天浴缸,连阳台都大到能摆下一张私人餐桌。 “喜欢吗?”李泽坤从身后搂住她的腰,指着窗外的景色,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这房子写你的名字,以后你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林晓雪看着眼前奢华的一切,手指轻轻划过光滑的大理石台面,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用力点头,眼眶瞬间红了,这是她过去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生活。 没过多久,李泽坤又给她配了专职司机,是个有着十几年驾龄的老司机,话不多却极为周到,无论林晓雪想去哪里,一个电话就能随叫随到。除此之外,他每个月初都会准时把十万块零花钱转到林晓雪的账户里,还特意嘱咐她:“别省着花,喜欢什么就买,不够再跟我说。”林晓雪的衣帽间很快被填满,从限量版包包到高定礼服,从名贵珠宝到奢侈腕表,每一件都价值不菲,让她彻底忘了曾经在出租屋里精打细算的日子。 可没人知道,在对林晓雪极尽温柔的同时,李泽坤私下里早已开始了自己的谋划。接下来的几天,李泽坤一边陪着林晓雪逛街购物,他看着林晓雪每天沉浸在购物和享乐中,眼神里的算计越来越深。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两人温存过后,李泽坤靠在床头,把玩着林晓雪的长发,状似不经意地试探着开口:“晓雪,你看我现在工程做得越来越大,最近在跟几个公路改造的项目,可每次对接交通系统的人都特别费劲,流程又多又慢。”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要是能在交通系统有些熟人,以后办事能顺畅点,咱们的日子也能更踏实。” 此时的林晓雪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试戴李泽坤刚送她的钻石项链,鸽子蛋大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衬得她脖颈愈发纤细。听到李泽坤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抬,随口答道:“这有什么难的?不就是认识几个人嘛。” 她想起自己之前在李泽坤面前炫耀的那些 “人脉”,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自信,“王振明他们我都熟,改天我找个机会,帮你引见引见,跟他们吃顿饭,聊一聊,以后办事肯定方便。” 她完全没注意到,听到“王振明”三个字时,李泽坤眼底闪过的一丝精光。他伸手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还是我家晓雪厉害,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可他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让林晓雪尽快约出王振明,把这层 “关系” 真正落到实处,为自己的工程生意铺路。而林晓雪还沉浸在被夸赞的喜悦中,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步步走进了李泽坤精心编织的网里。 豪门国际酒店顶层的听雨轩包间内,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暖光,红木圆桌被擦拭得锃亮,精致的骨瓷餐具与银质筷架整齐摆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若有若无的檀香,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王振明与赵卫红分坐在主位两侧,两人皆是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正装。王振明穿的是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的腕表虽不张扬,却透着沉稳的质感;赵卫红则是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颈间一条细巧的珍珠项链,衬得她气质优雅又干练。他们脸上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嘴角弧度恰到好处,可眼神却如深潭般难测,既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刻意疏离,礼貌的距离感拿捏得精准无比,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合。 与之相对,对面的林晓雪今晚无疑是整个包厢的焦点。她身着一袭宝蓝色丝绒连衣裙,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勾勒出她依旧姣好的身材曲线,领口处精致的蕾丝花边增添了几分柔美。精心打理的大波浪卷发披在肩头,衬得脸庞小巧精致,恰到好处的妆容让她的肤色显得愈发白皙,整个人看起来至少年轻了十岁,光彩照人,与昔日在 “味道小厨” 里那个穿着围裙、眼神怯懦的女人判若两人。 而林晓雪身旁那位身形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便是今晚这场饭局的主人李泽坤。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定制西装,面料细腻挺括,一看便价值不菲,领口处还别着一枚精致的胸针。可即便如此,紧绷的衬衫领口还是勒得他有些不适,偶尔微微起伏的胸膛与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是暴露了他内心难以掩饰的不平静。毕竟坐在他对面的是省交通厅的副厅级调研员、手里掌握公路工程审批大权的王振明,这可是他能否拿下新项目的关键人物。 “振明哥,卫红姐,真是太感谢二位赏光 了。” 林晓雪率先打破了席间的安静,她端起面前的高脚杯,红酒在杯中晃出好看的弧度,笑容温婉得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手腕轻扬间,那只冰种满绿的翡翠镯子便从衣袖滑落,与高脚杯壁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 “叮咚” 声,与杯壁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不动声色地彰显着她如今的 “身份”。 “泽坤他呀,早就想认识二位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泽坤,眼神里带着几分娇嗔,语气却带着刻意的熟稔,“今天能请动二位,总算是了了他的心愿。” 李泽坤立刻接过话茬,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仿佛要借着这股音量压下心头的紧张,他也端起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王局长、赵局长,久仰大名!您二位的名字,在咱们省内工程圈里,那可是如雷贯耳啊!” 他刻意加重了 “王局长” 三个字的语气,目光热切地看向王振明,又赶紧补充道:“晓雪在家也常念叨,说当年若不是二位多番提携、照顾,她也走不到今天。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在心里。今天这顿便饭,不成敬意,主要是想表达我们夫妻俩的一点谢意!” 说罢,他生怕对方觉得自己不够诚意,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还特意将酒杯倒转过来,杯底朝天,示意自己喝得一滴不剩。放下酒杯时,他的手微微晃了一下,幸好及时稳住,才没让酒杯滑落。 王振明与赵卫红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默契。王振明缓缓端起酒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李总客气了。我与晓雪也算旧识,互相帮忙是应该的。至于‘提携’,倒是谈不上,都是她自己努力。”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没有像李泽坤那样一饮而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卫红也跟着端起酒杯,对着林晓雪笑了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疏离:“晓雪现在过得好,我们也替你高兴。今天既然是朋友聚会,就别太拘谨,随意些就好。” 席间的气氛看似融洽,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场 “便饭”,从来都不简单。水晶灯的光芒依旧明亮,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早已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肴早已失了刚上桌时的热气,精致的瓷盘边缘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连最开始香气四溢的佛跳墙,此刻也只剩保温罩下残存的余温。李泽坤面前的空酒杯已经换了三个,脸颊泛起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没了最初的局促,反而多了几分被酒精点燃的锐利,像猎人锁定猎物般,紧 紧盯着对面的王振明。 他放下手中的象牙筷,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 “笃笃” 的轻响。随后拿起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间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紧张。包厢里的空气仿佛也跟着凝固,连林晓雪都收起了方才的娇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眼神不自觉地在李泽坤和王振明之间来回打量 —— 她知道,李泽坤今晚真正的目的,要来了。 “王局,赵局,” 李泽坤身体猛地向前倾了倾,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胜券在握,“咱们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也就开门见山,不绕圈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振明依旧平静的脸,又快速移向一旁的赵卫红,才继续说道:“我听说,省里马上就要启动青峰山隧道那个大项目了?投资几十个亿,建成后能直接打通南北交通动脉,可是块实实在在的肥肉啊!”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语气也变得更加急切:“不瞒您说,我李泽坤在路桥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从最初的小工程队做到现在的坤达公司,什么样的硬骨头没啃过?像青峰山隧道这种技术要求高、施工难度大的项目,外面那些没经验的公司根本拿不下来,最适合我们这种有实力、有经验的企业来做!” 他刻意加重 “有实力” 三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西装内袋里准备好的项目资料,仿佛只要王振明点头,他就能立刻拿出方案。 王振明却像是没听见这番充满野心的话,依旧端着面前的青瓷茶杯,杯身绘着淡雅的兰草纹样,透着一股子沉静的古韵。他慢条斯理地掀开杯盖,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在水面的茶叶,动作从容得仿佛置身事外。茶叶在温水里缓缓舒展,茶香袅袅升起,冲淡了包厢里的酒气。 直到李泽坤的话音落下许久,他才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李泽坤,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哦?李总的消息倒是很灵通。青峰山隧道项目确实在规划中,但具体的招标方案还没定,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了些。” 短短一句话,不咸不淡,却像一盆冷水,浇得李泽坤心头的热度降了几分。可他毕竟是商场老手,很快调整了心态,脸上反而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仿佛王振明的回应早在他意料之中:“嘿嘿,王局说笑了。做生意嘛,消息就是本钱,要是连项目动向都摸不准,那还怎么在这行立足?”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二人的神色 —— 王振明依旧面无表情,赵 卫红则端着茶杯,眼神落在杯底,看不出明显的反感。李泽坤心里的胆子顿时大了些,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越过圆桌的中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桌面的耳语:“除了青峰山隧道,我还听说,交通厅下一步的规划里,要在新城区开发一片职工住宅小区?听说规模不小,要盖十几栋楼,专门解决系统内职工的住房问题。” 他刻意强调 “职工福祉”“惠民工程”,语气也变得恭敬起来,像是在为对方着想:“这种关系到职工切身利益的项目,最容不得半点马虎。我们公司在住宅建设这块也有成熟的团队,质量绝对有保障,非常希望能有机会参与建设,为各位领导分忧解难,也为交通系统的职工做点实事。”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5章 情况特殊 说罢,他紧紧盯着王振明的眼睛,等着对方的回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林晓雪坐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下意识地想帮李泽坤说几句,却被赵卫红递过来的一个眼神制止。那眼神里带着警告,让她瞬间闭上了嘴。 包厢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水晶灯的光芒静静洒在每个人身上,照亮了李泽坤眼中的急切与野心,也映出了王振明脸上深不可测的平静。这场看似平静的饭局,早已变成了没有硝烟的战场。 李泽坤正紧盯着王振明,连手指都下意识蜷缩起来,满心期待着对方能松口,哪怕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回应,对他而言都是希望。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拉到了极致,每一秒的沉默都像在煎熬,那种微妙的张力几乎要将人吞噬。 就在这时,“吱呀” 一声轻响,包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安静。门轴经过精心保养,转动时只发出极轻的声响,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一个身着笔挺黑色西装制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了进来,熨烫平整的西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胸前别着的金色铭牌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上面 “餐厅经理” 四个字清晰可见。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嘴角弧度完美,露出两颗整齐的虎牙,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沉稳,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与他年轻的外表有些不符。 “哎呀,王局长!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您!” 年轻男子快步走到王振明身边,脚步轻快却不慌乱,语气里的惊喜听起来十分自然,热情却不过分亲昵,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桌面。桌上的酒杯、残存的菜肴、李泽坤紧绷的神色,都被他尽收眼底。当视线与李泽坤相遇时,他脸上那热情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眼神微微一凝,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仿佛在快速判断眼前的局势,随即又立刻恢复了职业化的温和微笑,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只是错觉。 “抱歉打扰各位用餐了,实在是情况特殊。”他微微颔首,对着桌上众人礼貌示意,然后清晰地自我介绍道:“我是本酒店的餐厅经理,严小雷。” 介绍完,他立刻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王振明身上,语气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恳切和恭维,眼神里满是 “真诚”:“是这样的,我们酒店今天下午刚从杭州龙井村空运过来一批明前特级龙井,都是今年的头采,品相和口感都是顶级的。我们店里的人都知道,王振明局长您是茶道行家,对茶叶最有研究,在这方面最有话语权了。” 他刻意 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王振明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明显抗拒,又继续说道:“所以我斗胆过来,想冒昧请您移步到我们的茶室,帮我们品鉴一下这批茶叶,给我们一些专业的指导。您放心,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就占用您五六分钟,王局长应该不会拒绝我们这份诚意吧?” 王振明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脸上先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甚至带着几分瞬间的懵圈他从未与这家酒店的经理打过交道,彼此素不相识,怎么会突然有这种 “品鉴茶叶” 的邀请?这未免太过突兀。可当他的目光与严小雷那双看似热情、实则暗含提醒的眼睛相遇时,严小雷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郑重,像一道微光,让王振明心中猛地一动,瞬间明白了几分 —— 这恐怕不是简单的 “品鉴邀请”,更像是一场及时的解围。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错愕,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轻响。随后,他脸上堆起惯常的社交微笑,顺着严小雷的话茬,顺水推舟道:“哦?明前特级龙井?那倒是要见识见识,这种好茶可不多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语气自然:“好,严经理这么有诚意,我要是拒绝就太不近人情了。那就叨扰严经理了。” 说罢,便随着严小雷转身,朝着包间外走去,步伐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赵卫红和林晓雪坐在原地,交换了一个满是疑惑的眼神。两人都看得出来,这场 “品鉴邀请” 来得太过蹊跷,可又猜不透其中的缘由。而李泽坤脸上的期待笑容则瞬间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警惕和不解,他紧紧盯着王振明和严小雷离开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严经理是谁?突然邀请王振明去品鉴茶叶,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的?难道是自己的心思被察觉了?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原本急切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酒店走廊尽头的茶室藏在拐角深处,与喧闹的餐厅区域隔绝,木质门扉紧闭,门上挂着 “暂歇” 的木牌,透着与世隔绝的僻静。推开门,暖黄的灯光从竹编灯罩里漫出来,映得室内的红木茶桌、青瓷茶具都泛着温润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茶香,瞬间驱散了包厢里的酒气与浮躁。 严小雷引着王振明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座位,这里被屏风隔开,形成一个独立的小空间,既能看清室外动静,又能保证谈话不被打扰。他动作娴熟地从茶柜里取出一个锡罐,打开盖子,一股清雅的茶香立刻飘了出来.罐中装着的正是刚空运来的明前龙井,茶叶条索匀整,色 泽嫩绿,透着新鲜的光泽。 严小雷烧水泡茶的动作一气呵成,热水注入白瓷盖碗,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茶汤很快变成淡淡的黄绿色,清澈透亮,像极了初春的湖水。他将茶汤斟入小巧的品茗杯,双手递到王振明面前,指尖还带着热水的温度。 就在王振明接过茶杯的瞬间,严小雷迅速收起了脸上的职业微笑,身体微微前倾,凑近王振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语气中带着不容忽视的凝重:“王局长,这个李泽坤您要多加小心。” 王振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严小雷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才继续低声说道:“他上周刚在我们酒店的 VIP 包厢宴请过交通厅的陆顺风副局长,两人关起门聊了很久,我在门口路过时,隐约听到他们谈的也是青峰山隧道的项目,还提到了‘招标’‘打点’之类的词。” 他刻意加重了 “打点” 两个字,眼神里满是提醒:“而且,我们酒店有他的不良记录 —— 去年他宴请住建厅的一位领导时,偷偷在包间的插座里安装了微型录音设备,幸好我们的安保人员例行检查时发现了,当时为了不闹大,只是悄悄拆除了设备,没对外声张。” 说到这里,严小雷稍作停顿,目光紧紧盯着王振明的脸色,观察着他的反应,见王振明眉头微微皱起,才继续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我姐夫特意叮嘱过我,说这个李泽坤心思不正,最喜欢用旁门左道的手段,要是我在酒店里见到您和他在一起,一定要想办法提醒您,让您多留心,别被他算计了。” “你姐夫?!” 王振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汤晃出几滴,落在茶桌上。他眼中充满了惊讶和探究,原本以为严小雷只是出于善意提醒,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层关系 ——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餐厅经理,到底是什么来头? 严小雷用力点了点头,语气恳切,眼神里满是真诚:“我姐夫是骆云飞!您应该认识吧?我姐叫严小风,我叫严小雷,家里人都叫我小雷。之前我姐还跟我提过您,说您在工作上特别正直,是个难得的好领导,让我要是有机会见到您,一定要多向您学习。” “骆云飞!”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王振明耳边炸响,他如遭雷击般愣在原地,手中的茶杯差点滑落。他立刻反应过来,严小雷的姐夫,正是与自己的小姨子赵卫平正在热恋的骆云飞!骆云飞在省纪委工作,为人正直,对这些商场 上的弯弯绕绕最是清楚,想必是早就察觉到了李泽坤的问题,才特意让小舅子留意。 这层突如其来的关系,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眼前的迷雾,也让王振明对李泽坤的警惕性瞬间提升到了极点。他原本以为这场饭局只是李泽坤想借林晓雪的关系求合作,没想到对方不仅早与陆顺风有勾结,还擅长用录音这种阴招,看来今天这顿饭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落入对方设下的陷阱。 王振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他对着严小雷微微颔首,眼神里满是感激:“我知道了,小严经理,谢谢你的提醒。要不是你,我今天恐怕还真要吃亏了。” 严小雷连忙摆手:“王局长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放心,接下来要是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跟您或者我姐夫联系。”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悄悄递给王振明,“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您有需要随时找我。” 王振明接过名片,小心地收进口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龙井。茶汤入口清甜,带着淡淡的兰花香,可他此刻却没了品茶的心思,脑海里全是李泽坤的嘴脸和刚才饭局上的细节.看来,这场关于青峰山隧道项目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回到听雨轩包间,王振明脸上那层温和的社交面具已经悄然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一言不发。饭桌上的气氛因为他的回归而变得有些凝滞。李泽坤察言观色,感觉气氛不对,但还是硬着头皮,再次试探着提及工程项目:王局,刚才说到的那个隧道和住宅项目... 他的话还没说完,王振明便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直接打断了他:李总,今天的饭局就到这里吧。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语气冰冷而坚决,关于你提到的所有项目,交通厅都会严格按照国家规定,走正规的招标程序。任何企业,都需要凭实力和资质公平竞争。 说完,他不再看李泽坤铁青的脸色,转向赵卫红:卫红,我们走。 赵卫红虽然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但立刻起身配合。两人不顾李泽坤和林晓雪错愕尴尬的表情,径直朝包间外走去,留下满桌狼藉和李泽坤那张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的脸。 三天后的夜晚,城市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城郊半山腰的清音茶舍,隐于一片竹林深处,是个绝佳的密谋之地。 最里侧的包间内,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浓茶混合的沉闷气 味。李泽坤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击着木质地板,发出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林晓雪紧绷的神经上。 王振明这块硬骨头,比陆顺风难啃多了!他猛地停下脚步,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然后将烟蒂狠狠掐灭在满是烟蒂的烟灰缸里,语气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阴鸷而狠戾,我李泽坤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他王振明也不例外!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6章 正在录音 坐在一旁的林晓雪双手紧紧握着冰凉的玻璃杯,不安地低头摆弄着杯子,看着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泽坤,要不...还是算了吧?我看振明哥他们...好像油盐不进,而且为人正直,我们这样硬凑上去,会不会... 算了?李泽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他猛地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甩出一份文件,地一声拍在桌上,文件散开,露出里面的项目概要和初步预算。你自己看看这个!青峰山隧道,总投资五十个亿!新城区的那个住宅项目,内部消息说要打造成高端江景楼盘!这两个项目只要拿下来一个,就够我们潇潇洒洒过一辈子,拿下来两个,够我们吃三辈子! 他俯身凑近林晓雪,语气带着蛊惑:你忘了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了?挤在出租屋里,看人脸色,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敢买! 林晓雪的眼神黯淡下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见林晓雪的心理防线有所松动,李泽坤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他早已准备好的杀手锏。他放缓了语气,声音变得温柔而充满诱惑:小雪,你不是一直想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吗?等这两个项目到手,我马上就在市中心给你买一套带花园的独栋别墅,让你过上好日子。而且...他刻意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的氛围,我还打听到,王振明正在为他儿子王新军上学的事发愁。实验中学那个最难搞定的入学名额,我正好能通过关系搞定。 林晓雪的瞳孔微微一缩。实验中学,那是全市最好的中学,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她自己没读过多少书,深知教育对一个孩子的重要性。王振明夫妇视王新军为掌上明珠,这个筹码,分量太重了。这些年颠沛流离、看人脸色的生活,让她对安稳和体面有着近乎偏执的渴望。李泽坤描绘的蓝图,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剂毒药,让她心乱如麻。 她沉默了许久,杯中的茶水早已没了温度,正如她此刻冰凉又纠结的心。最终,对未来的憧憬压过了心中的那点不安和道义。 那你有什么计划?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妥协。 看到林晓雪眼神中的动摇和最终的屈服,李泽坤脸上立刻露出了志在必得的得意笑容。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条斯理地说道:硬的不行,就来软的。王振明那边油盐不进,但赵卫红未必。我查到赵卫红最近正在为医保局的信息化升级项目发愁,技术复杂,预算又紧 ,几家大公司都不敢接。巧的是,我认识一家外地的软件公司,他们正好有成熟的解决方案,价格还能压得很低,可以帮她完美解决这个大难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先帮她把这个烫手山芋解决了,人情欠下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到时候,再让她去吹吹枕边风,王振明就算再铁面无私,也总得考虑考虑夫妻情分吧? 林晓雪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窗外,夜色更浓,竹林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开始的算计伴奏。 就在李泽坤在清音茶舍精心编织阴谋网络的同时,王振明位于老城区的家中,气氛同样凝重。客厅里灯火通明,一场特殊的家庭会议正在进行。 除了主人王振明和赵卫红夫妇,沙发上还坐着三个人:方振富,方菊芳,市审计局的骨干;以及赵卫红的准妹夫、赵卫平的男朋友骆云飞。几人围坐在一起,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和一些文件资料。 这个李泽坤,绝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骆云飞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峻,打破了沉默。他将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资料推到桌子中央,我通过公安系统的朋友私下查了一下,他的坤泽建设公司在业内名声很臭,涉嫌多起围标串标、非法转包的案件,虽然都被他用金钱和关系压下去了,但目前省厅经侦总队已经在暗中调查他们了。 方振富拿起资料快速浏览着,眉头越皱越紧:这就麻烦了。他不仅盯着项目,还同时在接触陆顺风。陆顺风那个人,向来见利忘义。如果让李泽坤这个项目拿下来,不仅国家利益会遭受巨大损失,工程质量也得不到保证,更重要的是,他很可能会利用这个项目大做文章,把振明你拖下水,到时候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赵卫红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中的不安,她突然想起白天的一件事,脸色微微一变:对了,振明。今天下午,林晓雪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她一个做软件的朋友正好有医保局信息化项目的解决方案,想让我帮忙引荐一下。当时我只觉得有些突然,现在想来,这未免也太巧合了,时间点掐得刚刚好。 果然是冲着你来的。王振明点了点头,脸上却异常平静,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冷笑。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仿佛能穿透黑暗。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坚定,不过,这需要大家配合,演一场戏给他们看。 方菊芳毕竟是审计局的局长,脑子转得最快,她立刻明白了王振明的意图,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正好我们审计局最近正在开展对全市重点路桥企业的税务和财务收支情况专项抽查。我们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深入调查李泽坤的坤泽建设集团公司,把他的底子彻底摸清楚。 骆云飞也接口道:没问题。如果审计那边发现了确凿的犯罪证据,我可以通过公安这边立刻介入,实施抓捕。 方振富也表示:我在卫计委这一块行业也认识不少人,可以侧面了解一下坤泽建设以往的工程质量和履约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偷工减料、违规操作的实锤。 赵卫红看着大家齐心协力的样子,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决心:那我呢?我就按照他们的剧本走,假意接受他们的帮助,稳住李泽坤和林晓雪,为你们争取时间。 王振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众人中间,语气带着一丝赞许:好!就这么办。卫红,你那边一定要把握好分寸,既要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又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我们一定要在他们的阴谋得逞之前,将这颗毒瘤彻底拔掉!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这间屋子里,却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燃起了正义的火焰。一场精心策划的反击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一周后,在市行政服务中心的咖啡厅里,赵卫红与林晓雪不期而遇。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咖啡。闲聊几句家常后,赵卫红像是不经意间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对林晓雪道: 晓雪,不瞒你说,最近真是愁死我了。医保局那个信息化升级项目,简直是块烫手山芋。现有的几家系统供应商,要么技术不过关,要么报价高得离谱,方案改了好几遍,总是达不到要求,局里催得又紧,真是头都大了。 林晓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很快掩饰过去,露出一副关切的样子:卫红姐,别太上火了。对了,上次我跟你提过我那个做软件的朋友,他们公司正好有成熟的解决方案,要不我帮你联系一下? 哦?真的吗?赵卫红故作惊喜,眼中却保持着警惕,那太好了!不过...他们的技术和价格方面... 你放心,林晓雪拍着胸脯保证,都是朋友,技术绝对过硬,价格也肯定给你最优惠的! 李泽坤得知消息后,在办公室里差点笑出声。他觉得赵卫红这块突破口已经打开,胜利就在眼前。他立即通过林晓雪牵线,安排那家的软件公司负责人与赵卫红在 一次行业峰会上。 赵卫红按照计划,与软件公司负责人进行了初步接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并约定了下次详谈的时间。李泽坤见状,以为时机已经成熟,开始以各种名义,频繁邀请王振明夫妇参加商业晚宴、艺术品鉴会等联谊活动,试图进一步拉近关系,寻找下手的机会。 这天,阳光明媚,城郊的高尔夫球会绿草如茵。李泽坤在这里组织了一场商界与政界人士的联谊球会,王振明在盛情难却下,带着赵卫红一同前往。 球场上,李泽坤也遇到了同样来打球的陆顺风。陆顺风见到王振明,脸上堆起虚伪的笑容,眼神却有些闪躲。 王局,这么巧啊!李泽坤热情地迎上来,正好,我和陆局也是老相识了,不如我们三人一组? 王振明没有拒绝,只是淡淡一笑: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三人同组打球,李泽坤刻意表现得与陆顺风十分熟络。在一次挥杆间隙,他故意提高了几分音量,对着陆顺风说道:陆局长,上次您说的那个配套设施项目,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准备好了详细的计划书和预算,过两天就让人给您送过去,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再具体聊聊细节?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向身旁的王振明,观察着他的反应。 王振明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继续专注地擦拭着球杆,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很快便注意到,李泽坤那个寸步不离的助理,手里始终拿着一部看似在录像实则镜头若有若无地对着他们三人的手机,尤其是在李泽坤与陆顺风时,镜头更是对准了他。 果然在录音。王振明心中冷笑,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中场休息时,王振明借口去洗手间,快步走到球会僻静的走廊尽头。他拿出手机,迅速给骆云飞发了一条信息:确凿了,正在录音,目标是我和陆顺风的对话。 信息发出后,他删除内容,将手机揣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转身朝休息区走去。他知道,这场戏,该进入高潮了。 在掌握了李泽坤确切的录音取证等不法行为后,王振明和赵卫红并没有急于行动。当晚,王振明带着所有初步证据,驱车来到了大哥方振富家中。 书房里,灯光柔和。方振富仔细翻阅着王振明带来的材料,包括严小雷的证词、骆云飞提供的李泽坤公司背景调查,以及王振明自己对几次接触的详细记录。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 振明,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方振富放下材料,目光锐利,“这不再仅仅是针对你个人的围猎,李泽坤同时接触你和陆顺风,这表明他的目标是渗透并腐蚀我们交通系统的干部队伍,其背后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利益链条。这已经超出了个人能够处理的范畴。” 王振明点头:“哥,我明白。所以我来找你商量。”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7章 全部交代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在兄弟二人的脸上投下严肃的阴影。王振明带来的材料摊开在红木书桌上,像一纸诉状,控诉着正在酝酿的阴谋。 方振富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记录着李泽坤录音取证行为的那一页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振明,这件事,你必须立即、主动地向组织汇报!”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深处迸发出来,“这绝不是退缩,而是真正的担当!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你自己和这个家最好的保护!”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身:“你才刚刚恢复职务,你的清白,是组织经过严格审查后确认的,是多少人努力的结果,更是你自己用七年的隐忍换来的!这块白璧,绝不能让李泽坤这种小人玷污,哪怕只是溅上一丝污泥都不行!我们必须把这件事摆在明处,让组织来做判断,这样才能杜绝任何可能被误解、被构陷的隐患!” 王振明深吸一口气,大哥的话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内心难免有些顾虑:“哥,我明白。只是……这么一来,会不会打草惊蛇?而且,会不会让人觉得我王振明刚上台就惹是非?” “糊涂!”方振富走到他面前,双手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弟弟的眼睛,“现在不是怕惹是非的时候!李泽坤同时接触你和陆顺风,这说明他的目标是我们整个交通系统的防线!这不是你个人的是非,这是一场必须打赢的保卫战!主动汇报,恰恰证明你心底无私,证明你王振明行得正、坐得直!明天一早,我亲自陪你一起去交通厅,向厅党委和驻厅纪检组做正式汇报!这些材料,”他用手掌拍在那一叠证据上,“也必须通过最稳妥的渠道,同步呈报给省纪委周春才书记!一刻也不能耽误!” 看着大哥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的态度,王振明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一股暖流和力量涌遍全身。他重重地点头:“好!哥,我听你的!” 次日清晨,交通厅那间用于机密会议的小型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交通厅党组书记、厅长郑国明,分管纪检的副厅长,以及驻厅纪检组的组长。王振明在方振富的陪同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李泽坤的种种手段、以及他们掌握的证据,条理清晰、客观冷静地进行了汇报。 当那段关于李泽坤可能存在录音行为的分析被提出,当严小雷的证词复印件被放在桌 上时,几位领导的脸色都变得异常严峻。 郑国明厅长久久没有说话,他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扫过材料,最后定格在王振明脸上。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振明同志,”郑厅长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赞许,“你做得对!做得非常好!及时汇报,态度端正,证据清晰。这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廉洁问题,这更是扞卫我们整个交通系统政治生态的大问题!这个李泽坤,嗅觉灵敏,手段卑劣,是附着在我们体制健康肌体上的一颗毒瘤!” 他转向驻厅纪检组组长:“刘组长,这件事性质严重,驻厅纪检组要立即介入,成立专门的工作小组,与省纪委紧密协同,严肃查处!厅党委坚决支持振明同志,也坚决支持你们依规依纪依法开展工作!我们要借此机会,好好净化一下我们的环境!” 几乎在同一时间,省纪委周春才副书记办公室里,一份措辞严谨、附有关键证据摘要的情况说明,直接呈报到了周春才的案头。周春才戴上老花镜,仔细地阅读着每一行字。他的表情从平静转为凝重,眉头渐渐锁紧。当看到李泽坤同时接触王振明和陆顺风,并涉嫌非法录音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接通了分管案件工作的常委,言简意赅:“我这里收到一份重要情况反映,涉及交通系统干部被不法商人围猎,性质恶劣。你马上安排一个可靠的办案小组,与交通厅驻厅纪检组对接,把这个案子给我盯紧,查深查透!” 放下电话,周春才沉思片刻,又拿起了另一部电话。他知道,这张网需要撒得更大一点,也需要更巧妙地收拢。一场围绕权力与诱惑、腐蚀与反腐蚀的较量,在组织的强力介入下,正式拉开了序幕。王振明的主动汇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其引发的涟漪,将远远超出李泽坤和林晓雪的想象。 周春才的目光从手中的材料上缓缓抬起,在办公室里投下凝重的阴影。他沉思片刻,指尖在内部通话键上悬停了一瞬,终于按了下去:“请陆顺英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简短的通告在安静的办公楼里激起看不见的涟漪。陆顺英接到通知时,正在整理一份季度报告。她放下手中的文件,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周书记很少在午休时间突然召见。 当她推开周春才办公室厚重的木门时,第一眼就定格在周春才桌上那些散开的材料上。那些关于她弟弟陆顺风与李泽坤接触的记录,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进她的视线。陆顺 英的脚步在门口凝滞了一瞬,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顺英同志,”周春才的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上,“情况你都看到了。” 周春才将一份材料轻轻推到她面前:“李泽坤这个人,手段卑劣,目标明确。他精心编织的关系网,现在已经成了公安机关和经济侦查部门的重要目标。而你弟弟陆顺风同志,”他刻意加重了“同志”二字,“现在处境非常危险。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可能已经被对方录下了不利于自己的证据。” 说到这里,周春才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现在摆在你和你弟弟面前的只有一条路——积极配合组织调查,主动说明情况,尽最大努力挽回影响,戴罪立功。这是唯一能救他的机会,也是你作为纪检干部,此刻唯一正确的选择!” 陆顺英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知道周春才的话绝非危言耸听。材料上那些时间、地点、资金往来的记录,像一张无形的网,已经将陆顺风牢牢困住。弟弟的前程,甚至人身自由,此刻都系于一线。更严重的是,如果她试图隐瞒或包庇,她自己的政治生涯也将彻底断送——在纪检系统工作多年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红线的分量。 “周书记,我…我明白!”陆顺英的声音因紧张而沙哑,她努力挺直脊背,却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我向组织保证,我会立刻去找陆顺风,让他认清形势,无条件配合省纪委的一切调查!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但眼神已经变得坚定。她知道,这不仅是一场关于弟弟命运的抉择,更是对她自己党性原则的考验。 陆顺英家中客厅的窗帘被陆顺英紧紧拉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只留下头顶一盏白炽灯,投下冰冷的光晕,将姐弟二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墙壁上。陆顺风是被他姐姐几乎半拖半拽地拉进家门的,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与醉意。 “姐!你发什么神经!大晚上的……”陆顺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顺英猛地推搡到沙发前。 “我发神经?”陆顺英的声音因极度压抑的愤怒和恐惧而颤抖,她将一叠复印的材料狠狠摔在玻璃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陆顺风!你看看!你好好看看这些!是你在发疯,在往悬崖下面跳!” 她省去了所有铺垫,直接将周春才透露的省纪委决定、李泽坤案件的严重性以及其中骇 人听闻的利害关系,如同冰雹一样砸向陆顺风。她的语气是陆顺风从未听过的严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顺风,你醒醒吧!别再执迷不悟了!那个李泽坤,他从头到尾就是在给你挖坟墓!一个精心装饰、让你自己心甘情愿跳下去的坟墓!”陆顺英俯身,手指用力戳着那些材料,“你以为他给你那点好处——那些钱,那些项目,是白拿的吗?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他手里不知道握着多少你的录音、你的录像、你的签字!那些都是能把你彻底钉死的证据!” 陆顺风被这劈头盖脸的斥责砸懵了,酒精瞬间醒了一半,但他仍强撑着面子,试图辩解:“姐…你…你别听风就是雨!李总他…我们那是正常商业往来…是有一些规矩,但也没那么严重…王振明那边……” “王振明?”陆顺英猛地打断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眼中充满了绝望和嘲讽,“呵!你还指望王振明保你?我告诉你,王振明那边已经证据确凿,自身难保了!上面这次是下了决心,要连根拔起,动真格的了!雷霆手段!你懂吗?!” 她绕过茶几,一把抓住陆顺风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你现在唯一的生路,你听清楚!不是去找李泽坤,不是想办法串供,更不是逃跑!是立刻、主动地去向省纪委,把和李泽坤的所有往来,每一顿饭,每一分钱,每一个承诺,都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讲清楚!只有这样,争取宽大处理,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陆顺风起初还想挣扎,还想用他那套商场上的逻辑来反驳,但在姐姐摆出的这些残酷现实和描绘的“政治生命乃至人身自由全部终结”的严重后果面前,他所有的防御都被彻底击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里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瘫倒在沙发上,脸色灰败,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绝望的光。 死一般的寂静在客厅里蔓延,只有陆顺风粗重的喘息声。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用一双颤抖的手捂住脸,指缝里传出他带着呜咽、充满了无尽恐惧和后悔的声音: “姐……我……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啊……他说……他说那是行业潜规则,大家都这么干……我……我怕得罪他,也……也确实想捞一把……”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商人,而是一个做错了事、面临灭顶之灾的孩子。 陆顺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怒火与心痛交织。她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冷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眼泪救不了你。抬起头来!” 陆顺风缓缓放下手,露出一双通红而涣散的眼睛。 陆顺英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陆顺风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那背后代表的组织的巨大压力,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瓦解。他猛地抓住陆顺英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配合!姐,我听你的!我向保证你,我一定全力配合组织调查!全部交代!一字不漏!”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8章 原形毕露 随着陆顺风的彻底倒戈,整个僵持已久的局面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骤然明朗。在省纪委作战指挥中心那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一场高度机密的会议持续了整整一夜。烟雾缭绕中,一个缜密周详、将计就计的“引蛇出洞”收网计划最终拍板定案。 根据部署,王振明和几位知情却立场坚定的厅级领导,继续扮演他们被“拿捏”的角色,与李泽坤虚与委蛇,巧妙周旋,既不过分热情以免打草惊蛇,也不刻意冷淡使其生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而关键人物陆顺风,则在纪委专案组专家的直接指导下,化身为一枚嵌入敌人内部的“活棋”。他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与负罪感,以更加“积极”和“合作”的姿态,继续与李泽坤保持“紧密”联系,每一次通话,每一次“秘密”会面,都经过精心设计和录音录像,目的就是套取、固定李泽坤涉嫌行贿、敲诈勒索、非法窃密的确凿证据。 专案组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手,极富耐心地布设着陷阱,一点点收紧绳索。技术侦查部门对李泽坤及其核心成员进行了全天候的立体监控;外调组则马不停蹄,奔赴各地,将李泽坤公司过往项目的资金流向、违规操作查了个底朝天。一张由法律、证据和铁腕决心编织而成的无形大网,已经在李泽坤犯罪团伙的头顶悄然撒开,严丝合缝,疏而不漏。网口的绳索,就攥在指挥部手中,只待那个最致命、证据链最完美的收网时机。 而自以为手段高明、一切尽在掌握的李泽坤和林晓雪,对这场悄然逼近的风暴却浑然未觉。他们正志得意满地踏着舞步,一步步走向那个为他们精心准备的、无可挽回的结局。 一个月后的傍晚,华灯初上。位于市核心地段的“铂悦府”高档别墅区,幽静而奢华。其中一栋位置最佳的独栋豪宅内,此刻正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宽敞的客厅里,弥漫着陈年香槟的醇香与林晓雪身上那昂贵香水交织的甜腻气息。一场仅有他们两人的、秘密的“庆功宴”正在进行。长长的欧式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精致的镀银餐具在水晶吊灯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那瓶刚刚开启的1982年拉菲红酒,如同凝固的血液,在醒酒器中与空气发生着微妙反应。 “小雪!你看!怎么样?”李泽坤身着丝质睡袍,意气风发,他手持高脚杯,猩红的酒液在杯中恣意晃动,映照着他那双被欲望和得意充盈的眼睛。他在柔软的名贵地毯上踱步,仿佛一位巡视自己疆土的君王。“王振明那只老狐狸,到底还是没扛住!他刚才亲自给我透了底,会在下周上会的青峰山隧 道项目招标参数上,给我们做‘适当倾斜’!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十几个亿!而且是稳赚不赔!” 他大步走到蜷坐在沙发里的林晓雪身边,带着一股酒气,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手指用力摩挲着她裸露的肩头,语气中充满了扭曲的征服快感:“还有那个陆顺风,算是被我们彻底拿捏死了!他收的钱,那些照片和录音,随便哪一样都能让他把牢底坐穿!关键时刻,他敢不为我们说话?这两个大项目,我们已经胜券在握!接下来,就是我们的时代!” 林晓雪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宝蓝色露背晚礼服,珠光宝气,却丝毫掩不住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魂不守舍。她端着那杯几乎没动的酒,眼神飘忽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泽坤…我…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最近…最近振明哥答应得是不是太痛快了点?还有赵卫红厅长,前几天见到我,热情得有些过分,还主动问起我们资金够不够…这…这和他们之前推三阻四的态度反差太大了,我心里直发毛…这会不会是个圈套?” “圈套?哈哈哈!”李泽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用力捏了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语气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我的傻姑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演技派?表面道貌岸然,背后男盗女娼!只要我们抓住了他们的软肋,捏住了他们的七寸,就没有攻不下来的堡垒!王振明怕他宝贝儿子留学的事黄了,赵卫红有把柄在我们手里,需要我们帮她解决那个烂尾项目的麻烦!这就是他们的命门!他们敢不听话?”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完全沉浸在自己即将登上财富和权力顶峰的幻想之中:“等这两个项目到手,我们就……” “叮咚!叮咚1叮咚!” 就在这时,别墅的门铃毫无预兆地、极其急促地响了起来,一声紧过一声,如同催命的符咒,瞬间撕裂了室内虚假的温馨与喧嚣的得意。李泽坤被打断了兴头,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莫名的烦躁,他不耐烦地朝佣人挥了挥手:“去看看!这么晚了,谁这么不长眼!” 中年女佣小跑着穿过玄关,刚将厚重的实木大门拉开一条缝隙。刹那间,刺耳嘹亮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划破夜空!红蓝两色刺目的警灯光芒,如同利剑般穿透门缝,疯狂地旋转、闪烁,将装修奢华的门厅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仿佛末日降临! 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身着藏蓝色警服、手持防爆盾牌和武器的经侦支队民 警,神情肃杀,如同钢铁长城。为首的,正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支队长骆云飞。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隼,一步踏入门内,凛然的气势让室内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李泽坤!”民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法律的冰冷威严和千钧之力,清晰地传入呆若木鸡的两人耳中,“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这是逮捕证!”他右手高举,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法律文书展现在灯光下,“你涉嫌串通投标、巨额行贿、非法经营、侵犯公民个人信息以及敲诈勒索等多项重大罪名!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请你配合!” 仿佛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 李泽坤脸上的狂妄、得意、所有的血色,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和极致的难以置信。他眼球暴突,死死地盯着门口的骆云飞和那密密麻麻的警察,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碎裂。 “哐当!” 那只一直被他攥在手里、象征着成功与奢华的定制水晶高脚杯,终于从他彻底脱力的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身碎骨。猩红的酒液如同鲜血般泼溅开来,染红了洁白的地毯,触目惊心。 而他身旁,林晓雪在听到“逮捕”二字的瞬间,已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呜咽,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昂贵的真皮沙发里,双眼空洞无神,面无人色,仿佛一具被瞬间掏空了灵魂的美丽躯壳。辉煌的灯火依旧,却再也照不亮他们已然沉沦的黑暗前路。 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许多真相水落石出。李泽坤苦心经营的商业帝国,在专案组夜以继日的调查取证下,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大厦,轰然倒塌。审计报告堆积如山,清晰地勾勒出他通过空壳公司洗钱、利益输送的完整链条;技术部门恢复的加密数据,记录了他威逼利诱、非法窃密的全部罪证;而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陆顺风秘密录下的数次谈话,其中李泽坤亲口承认操纵招标、胁迫官员的嚣张言论,成了钉死他的最后一口棺材。 在铁证如山的审讯室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李泽坤,终于低下了头颅。他面色灰败,眼神涣散,在漫长的心理攻坚战后,如同泄气的皮球般,断断续续地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从最初的商业贿赂,到后来系统性的围猎官员,他的发家史,就是一部践踏法律、腐蚀权力的罪恶史。 而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王振明和赵卫红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煎熬与考验。面对李泽坤和林晓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们曾有过动摇,也曾陷入恐惧, 但内心深处对党纪国法的敬畏,以及为人父母、为官一方的底线,最终让他们站稳了脚跟。在组织的信任和指导下,他们不仅顶住了压力,守住了清白,更以极大的勇气和智慧,配合司法机关演了一出“将计就计”的好戏,为最终铲除李泽坤这颗危害一方的毒瘤,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内应。 在庄严的省纪检委案件总结大会上,气氛肃穆而凝重。当投影仪上将李泽坤案的主要证据链一一展示完毕后,主持会议的周春才在做最后陈词时,特意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这个案子的成功侦破,有很多经验可以总结。但在这里,我必须要特别提到一个人——严小雷。” 这个名字让在场不少知情人微微动容。 “正是在案件初期,在我们都还未完全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是严小雷同志,凭借其敏锐的观察和强烈的责任感,最早提出了警示,敲响了警钟。”周春才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这充分说明,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更说明,只要我们执纪执法者自身坚守正义,心存光明,就会在关键时刻,得到来自各方、甚至是意想不到的帮助和支持!这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深思!” 他的话语在会场回荡,引发了长久的、深沉的掌声。 与此同时,在市郊的一所女子看守所里,林晓雪终于等来了案件的最终通报。当得知王振明和赵卫红自始至终都在配合调查,并且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这个家时,她积压了数月的情绪终于崩溃,失声痛哭。 赵卫红给林晓雪递过纸巾。林晓雪哭得梨花带雨,趴在赵卫红的肩膀上泣不成声:振明哥,卫红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鬼迷心窍帮着李泽坤骗你们...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嘶哑:他骗了我,他说只要帮他拿下项目,就和他老婆离婚,娶我...还说要给我买别墅,让我过上好日子... 赵卫红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责备:晓雪,我们早就知道你是被他蒙蔽和利用了。之所以配合着演这出戏,就是要让李泽坤彻底原形毕露,把他绳之以法。 王振明在一旁,脸色严肃,他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李泽坤在接触我们的同时,也用掌握了陆顺风贪腐证据的手段在要挟他。他录音,不仅仅是针对我们,更是为了日后能控制陆顺风。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痛心:我们之所以迟迟没有收网,就是为了收集他所有罪证,包括他串通投标的银行流水、行贿的录音录像,还有他要挟陆顺风的证据。 现在,证据确凿,他跑不了了。 林晓雪双手颤抖,泪水再次决堤。她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李泽坤庞大棋局中的一颗棋子,而所谓的爱情和承诺,全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29章 靠真本事 在得到允许后,林晓雪含着热泪,用颤抖的手,分别给王振明和赵卫红写下了长长的忏悔信。在给王振明的信中,她写道: “振明哥,请允许我最后这样叫你。当我知道一切真相,我无地自容。谢谢你在最后关头,没有放弃我,还用那种方式点醒我,保护了这个家。我终于明白了,您和红姐坚守的,不是冷酷无情的原则,而是一个家最根本的基石。真正的幸福,真的不是靠投机取巧、攀附权贵能得来的,那样的空中楼阁,塌掉是迟早的事。我错了,真的错了……” 而在给赵卫红的信里,她更是泣不成声: “卫红姐,对不起……我辜负了您一直以来的信任和疼爱。我被虚荣和物欲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真正珍贵的东西是什么。谢谢您,在最后还愿意拉我一把。请您和振明哥……好好保重。” 一个夕阳如金的傍晚,晚霞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王振明和赵卫红沿着熟悉的江边步道缓缓散步。江风拂面,带来湿润的水汽。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两人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更深沉的默契。 望着脚下波光粼粼、奔流不息的江水,王振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万千:“权力啊,真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手握它的人,若是心术稍有不正,或是定力稍有不足,不仅会伤及无辜,最终更会狠狠地伤到自己,万劫不复。这次教训,太深刻了,我们要时刻铭记在心,一刻也不能忘。” 赵卫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王振明有些冰凉的手。她的目光同样投向广阔的江面,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只要我们永远记得当初是为什么出发,是为了谁而握紧这份权力,就永远不会迷失方向。” 江水滔滔,昼夜不息地向东流去,仿佛带走了所有的阴谋算计、虚情假意与短暂的浮华。它冲刷着堤岸,也涤荡着人心。 在这片沉静而磅礴的天地间,王振明和赵卫红相依而立的身影,显得格外坚定。在经历了背叛、考验与最终的洗礼后,他们守护的这个家,以及他们所坚守的信念,非但没有被击垮,反而如同被江水洗礼过的礁石,更加坚实、澄澈。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地懂得: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清白与尊严,是任何权势、任何利益都无法交换的,最宝贵的财富。而这将是支撑他们走向未来的、最坚实的力量。 方二军从美术学院毕业的那个周末,夏意正浓。他特意换上了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陪着父母一同回到城西的老宅。推开那扇熟悉的朱漆木门,院里的石榴花 开得正艳,爷爷奶奶正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摇着蒲扇。 “爷爷,奶奶,我们回来了。”方二军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奶奶刘昕立刻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笑着迎上来拉住孙子的手细细端详:“我们二军毕业了,真是大人模样了。”爷爷方秉忠虽仍端坐着,眼中却已漾开欣慰的笑意。 午饭过后,方二军郑重地从画筒里取出两幅精心装裱的肖像画。当画作展现在大家面前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画中的方秉忠穿着常穿的中山装坐在书房窗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老人手握书卷目光深邃,每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智慧。而刘昕的肖像则捕捉了她浇花时的温柔瞬间,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光,嘴角含笑的弧度恰到好处。 “这孩子……”刘昕轻轻抚摸着画中自己的衣襟,眼眶微湿,“把奶奶画得太好了。” 方秉忠凝视着自己的肖像,良久才缓缓点头:“形神兼备。二军,你这四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看着老两口爱不释手的样子,方振富和方菊芳相视一笑,眼中满是骄傲。 “二军现在毕业了,有什么打算?”方秉忠将画作小心地靠在墙边,关切地问道。 方二军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而坚定:“爷爷,我想报考市群艺馆的美术干部。虽然听说这次只招两个人,竞争很激烈,但我想凭自己的本事去试一试。” 方秉忠闻言,手中的蒲扇停住了。他深深望进孙子的眼睛,仿佛要确认这份决心有多真切。片刻,他缓缓点头,声音沉稳有力:“好。人生在世,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拿出真本事,用实力证明自己。” 奶奶忙补充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好。” 离开老宅时,夕阳将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方二军回头望去,看见爷爷奶奶还站在门口挥手,那两幅肖像画已经被他们郑重地搬进了屋里。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用手中的画笔,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个夏夜,方二军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明月。爷爷的话语在耳边回响,画像上爷爷奶奶期待的目光在眼前浮现。他知道,这场考试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他怀揣着这份对艺术的赤诚与对未来的热望,几乎是带着一种仪式感,郑重地向市群艺馆递交了美术干部的报考申请。 这不仅是一次职业的选择,更像是一场灵魂的试炼。市群艺馆,虽非显赫部门,却是离他艺术梦想最近的净土,能让他潜 心创作,也能将美播撒给更多人。然而,前路如雾,竞争如潮,他深知,一个小小的职位,背后是无数双渴望的眼睛,是多少才子折戟于无声处的残酷战场。想要脱颖而出,何其艰难。 夜深人静,月光如练,清冷地洒落窗台。他曾在辗转反侧中,任由那一丝动摇如藤蔓般缠绕心头:父亲方振富在省卫计委的位置,母亲方菊芳在审计局的权柄,是否只需他们轻轻一句话,就能为他扫清障碍,铺就一条坦途?这个念头如同诱人的毒苹果,散发着危险的香甜。 然而,记忆总在此时不期而至。那是童年夏夜,爷爷方秉忠坐在老屋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摇着蒲扇,目光如炬,穿透时光的薄暮,缓缓对他说道:“二军啊,人生在世,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别人的屋檐再大,也不如自己手里有把伞。拿出你的真本事,用实力去证明自己!”那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执拗与风骨,瞬间穿透岁月的尘埃,在他心底激起久久不息的回响。瞬间,所有犹豫与侥幸,都被这朴素的真理涤荡一空。他不能,也绝不会,让家族的脊梁因他而弯曲。 在方二军的心目中,他的父亲方振富身为省卫计委主任,平日雷厉风行,不怒自威,一个眼神便能令下属屏息;母亲方菊芳任职审计局长,素以刚正不阿、一丝不苟闻名,经手的账目从无半分含糊。他们身处高位,手握权柄,却始终恪守本心,将“公”与“私”界限划得清晰如刀。他们深知,权力是人民所赋,绝非家族私器,更不是子女前程的垫脚石。 而作为父母面对儿子人生的关键一役,这对手握资源的父母,选择了最朴素也最艰难的方式——悄然退后,化作最沉默而坚定的守望者。母亲方菊芳,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轻手轻脚地备好温热的豆浆与全麦面包,那氤氲的热气,是她无言的支持;父亲方振富,常在深夜结束冗长的会议后,拖着疲惫身躯,悄悄推开画室的门,不置一词,只为伏案的儿子披上一件薄毯,那轻柔的动作,是他深沉的关怀。他们不曾言语鼓励,怕给儿子增添压力,却用这无声的陪伴,织就了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稳稳托起方二军逐梦的翅膀。这份深沉的爱,如春雨润物,无声无息,既让他心头温热,感受到港湾的安宁,又令他肩头沉甸——他深知,自己背负的,不只是个人理想,更是一份家族的清誉与那无声却重若千钧的期许。 于是,方二军将所有杂念摒弃,将自己彻底锁进那间朝北的、终年难见充沛阳光的小画室,开启了一场近乎苦修的封闭训练。三天三夜,窗外的晨昏流转、车马 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画布成了他唯一的宇宙,颜料是他呼吸的节律。素描、色彩、构图、创作……他一遍遍打磨,一次次推翻。地上纸团堆积如丘,每一张都曾承载过片刻的灵感、长时间的焦虑、自我怀疑的挣扎与超越自我的不甘,又被他决然地揉碎,掷于地上,然后深吸一口气,摊开新的画纸,重新起笔。 松节油的气息在狭小空间里浓郁地盘旋,刺鼻却熟悉,宛如一场自我救赎的仪式熏香,将他从浮躁的尘世中剥离,沉浸于纯粹的艺术求索之中。墙上,那幅曾斩获学院金奖的《晨曦下的运河》静静凝视着他——画面上,晨雾轻笼河面,曙光挣扎着穿透云层,一叶渔舟正奋力划破微光,驶向未知的远方。那是他年少时对光、对希望、对奋斗的全部理解与向往。此刻,它不再仅仅是一幅引以为傲的作品,更像一面明镜,映照着他内心的艺术火焰是否仍在熊熊燃烧,是否依旧如初时那般纯粹而炽烈。每一次抬头,都与画中的曙光对视,仿佛在叩问自己:你,准备好了吗? 考试当日,天光微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方二军已站在市群艺馆肃穆的大门前。晨雾未散,青灰色的石阶上凝结着露水,倒映着忐忑与期待交织的目光。他紧握着画箱的手微微出汗,箱子里装着的不仅是颜料与画笔,更是他二十年来对艺术的全部理解与热忱。 走进考场,走廊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回响。金属探测仪不时发出规律的滴鸣,监考官沉稳的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响起,如同命运的倒计时。考生们陆续就位,纸张翻动的轻响,画架开合的细微碰撞,交织成一场无声战役的序曲。方二军找到自己的位置,缓缓展开画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整个青春的重量、家族的期许、还有爷爷那句“靠真本事”的嘱托,都深深纳入胸膛。 考题揭晓——《城市记忆》。 一瞬间,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老城区斑驳的砖墙,巷口早餐摊蒸腾的热气,运河边摇橹人的背影,还有那些在时代变迁中默默坚守的平凡面孔。他想起爷爷藤椅的吱呀声,想起父母深夜为他披上的薄毯,想起画室里堆积如山的草稿……这些,都是他的城市,他的记忆。 他执起画笔,蘸取第一抹颜色。笔落于纸的瞬间,仿佛利刃剖开混沌,勾勒出灵魂最初的轮廓。他运用综合材料,将收集来的旧报纸碎片、细腻的水墨、厚重的丙烯巧妙融合。画面中央,是即将拆迁的老街巷的剪影,青砖黛瓦间,他用极细致的笔触描绘出无数平凡人的面容——晨起扫街的环卫工、守着祖传手艺的理发师傅、追逐 嬉戏的孩童……每一张脸都充满温度,每一道皱纹都藏着故事。背景处,现代都市的玻璃幕墙若隐若现,与老街形成时空对话,既有对逝去的缅怀,更有对新生的期待。 时间如沙漏般悄然滑落。他的世界里,只剩色彩的呼吸、线条的律动。汗水不知不觉浸透衬衫领口,指尖、腕侧都染满了斑斓的颜料,可他的眼神始终清亮,如暗夜中的星火,在专注中灼灼不灭。 当交卷的铃声响起,他放下画笔,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的洗礼。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0章 您能量大 评审环节,气氛凝重。专家们的目光在一幅幅作品上扫过,或停留,或移开。当工作人员缓缓展开方二军的作品时,整幅画面如晨曦破云,一股蓬勃而深沉的生命力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扶了扶眼镜,凑近细看那砖墙的肌理与水墨恰到好处的交融,那光影之间浮现的生动面孔,不禁轻叹:“后生可畏啊……这不仅是技巧的胜利,更是心灵的低语。他画出了这座城市的魂。”另一位知名的女评论家点头附和:“在宏大的叙事主题下,能如此关注个体生命的温度,难得,实在难得!”评审们交换着赞赏的眼神,最终在评分表上,一致地、郑重地写下了“优秀”二字。 方二军在市群艺馆美术公务员招考中,取得了笔试第三、面试第二、综合成绩第一的优异成绩。消息传来,方家那座平日里沉静的老宅,难得地溢满了欢欣与自豪。方菊芳特意下厨烧了几道拿手好菜,方振富虽未多言,但眼角细密的笑纹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宽慰。方秉忠也在饭桌上破例小酌了一杯,看着孙子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好!我就知道,咱们方家的孩子,靠真本事,一样能闯出来!”那顿晚饭,灯火可亲,其乐融融,仿佛所有的坚守与付出,都在那一刻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然而,命运的骤雨总是在晴空万里时突袭而至。 张榜公布那日,天色阴沉,乌云低垂。方二军早早便赶到公告栏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急切地投向那张决定命运的红纸。从上到下,从左至右,他反复看了三遍,没有!竟然没有他的名字!综合成绩第一的方二军,消失了!取而代之高居录取名单榜首的,是一个无比陌生的名字:陆俊。后面紧跟着的成绩,更是刺眼:笔试成绩赫然垫底,面试却拿了那个令人瞠目结舌的、近乎满分的惊人高分! 一瞬间,方二军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周遭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他僵在原地,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凭什么?!” 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爆发出的低吼,在他回到家门的那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他额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咯咯作响,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和不公都捏碎在掌心里。他猛地将那张抄录着录取名单的纸拍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震得茶杯乱响。 “我的策论文章,是专家组匿名评审的高分!我的现场创作,《城市记忆》,是所有考官当场称赞的!哪一点!哪一点不如那个姓 陆的?!这算什么?!啊?!这到底算什么?!”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颤抖,眼圈瞬间通红,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发出不甘的咆哮。 堂屋内,方才还温馨的气氛瞬间冻结。方菊芳拿着锅铲从厨房闻声出来,看着儿子失控的样子和桌上那张刺眼的纸,脸色瞬间苍白。父亲方振富放下手中的报纸,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而方秉忠,依旧坐在他那把磨得发亮的太师椅上,如同一尊骤然经历了风霜侵蚀的沉默雕像。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张名单,又落在孙子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旱烟袋在他手中捏得死紧,良久,他才抬起眼,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一字一顿地说: “没录取,就是本事没到家。技不如人,就要认。我们方家的子弟,靠的是真才实学,立的是铮铮傲骨!不走,也绝不能想那些歪门邪道!今年不行,就明年再考!骨头,不能软!”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楔子,狠狠钉入了方二军沸腾的心脏。 “不是本事的问题!爷爷!根本就不是!” 方二军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爷爷,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我打听到了!那个陆俊!他爸爸是省公路管理局的副局长陆顺风!实权人物!而这次面试的主考官文化副局张建设是陆俊的舅舅,也就是他爸爸陆顺风的小舅子!这根本不是考试!这是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戏!我们所有人都被耍了!我被耍了!我们方家坚守的所谓‘风骨’,在别人眼里,根本就是个笑话!” 他几乎是嘶吼着将打听到的内情和盘托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什么?陆顺风?!” 一直强压着情绪坐在一旁的方振富和方菊芳几乎是异口同声,然后同时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愤怒! 方振富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实木桌上,震得茶碗“哐当”作响,茶水四溅。 “陆顺风!竟然是他!”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震怒而压抑得异常低沉,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上一次!林晓雪和李泽坤那个案子,让他金蝉脱壳逃过一劫!这才消停了多久啊?现在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把手伸到了公务员招考的考场!这是公然践踏公平底线,太无法无天了!” 方菊芳更是气得浑身剧烈发抖,她看着儿子苍白而屈辱的脸,心如刀绞。她一把紧紧抓住方二军那双冰凉且仍在微微颤抖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方秉忠,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异常清晰地响彻在凝重的空气中: “爸!您都听到了吗?这根本不是什么孩子技不如人!这是有人,用他手中的权力,硬生生踩断了我们孩子凭汗水和才华、一点一点铺就的路!如果这种事发生在眼前,我们都能忍气吞声,都能用一句轻飘飘的‘明年再考’来安慰自己、麻痹自己,那我们还配做孩子的父母吗?我们方家世代坚守的那点风骨和清高,在现实面前,岂不是成了一种软弱可欺的笑话?!别人已经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了,我们难道还要把脖子伸过去,告诉人家我们的骨头有多硬吗?!” 一直沉默如山岳的方秉忠,在听到“陆顺风”这个名字从孙子口中爆出时,布满青筋的手几不可察地猛然收紧。而坐在他身旁的刘昕,此刻更是“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因为愤怒而涨红。她伸手指着门外,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巍,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愤慨: “是那个陆顺风!就是那个当年处心积虑、把振明害得身败名裂的陆顺风那种心术不正的人,当年能为了上位不择手段陷害同志,现在为了他儿子,又来祸害咱们家二军!他这是要把黑手伸向下一代啊!他毁了一个王振明不够,现在还要来毁掉我们孙子的前程吗?!这口气,我们绝对不能咽下去!” 刘昕这番带着旧日恩怨、情真意切的控诉,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方秉忠的心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帘,目光逐一扫过震怒的儿子、决绝的儿媳、悲愤的老伴,最后,定格在孙子方二军那充满不甘、委屈与一丝期盼的脸上。堂屋内,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闷雷声,空气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场关乎家族信念、尊严与残酷现实的风暴,已然降临,逼迫着这位一家之主,做出最终的抉择。 方秉忠看到儿子儿媳如此激烈的反应后,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紧绷,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坚守了一辈子的原则,与现实赤裸裸的不公,在这一刻,在他的内心展开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搏杀。 堂屋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方二军的喘息声,方菊芳压抑的抽泣声,方振富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阴沉的天际,闷雷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一场关乎家族信念、公平正义与残酷现实的风暴,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午后,轰然降临。方秉忠那贯穿一生的信条,在这一刻,面临着最严峻的拷问。 方菊芳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对所有人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寂静里,“二军的才华,你们是看到的。他的画,连省里的教授都夸过。这次考试,明眼人都知道里面有猫腻。我们如果就因为守着‘不走后门’这四个字,就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前程被这样抢走,看着他这辈子可能就这么消沉下去,这难道就不是一种迂腐吗?” 方菊芳却毫不退缩,她继续道:“这个恶人,不用您来做,我来做。我不能看着儿子被这样欺负,更不能看着我们方家,因为所谓的‘清高’,连自己孩子应有的公平都争不回来!”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你想怎么做?”刘昕担忧地问。 方菊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总归,我不会让家里为难。我会用我自己的办法,去讨一个说法。 第二天,方菊芳换上了一身她平日几乎不穿的、略显局促的正式套装,从箱底翻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匣子。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那是她姥姥留给她的嫁妆,她最珍视的东西。她盯着镯子看了很久,然后毅然将其揣进包里。 她要去找的,是省审计厅副厅长韩湘的夫人。这位夫人的丈夫在省里任职,与文化系统关系千丝万缕,而且她酷爱收藏翡翠。方菊芳曾在一次社区活动中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当时这位夫人言谈间的势利与炫耀,让方菊芳十分不屑,早早便借故离开。 站在那栋气派的独栋小楼门前,方菊芳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按响了门铃。她被保姆引到富丽堂皇的客厅,等了将近四十分钟,韩夫人才姗姗来迟,身上穿着真丝睡袍,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新做的指甲。 “哟,这不是方局长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韩夫人语气慵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方菊芳脸上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甚至带着点卑微的笑容:“韩夫人,冒昧打扰了。实在是有件难事,想请您帮帮忙。” 她将儿子的遭遇,原原本本,甚至略带艺术加工地诉说出来,重点强调了马俊凭借舅舅权势挤占名额的“不公”。说到动情处,她眼圈微红,声音哽咽。韩夫人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 方菊芳知道,光靠诉苦是没用的。她适时地从包里拿出那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那对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 “夫人,我知道您见多识广,这点东西入不了您的眼。但这确实是我家传下来的, 一点心意……只求您能帮忙递个话,让上面查一查这次招考的公正性,还我弟弟一个公道。”她将镯子轻轻推了过去。 韩夫人的目光终于在那对镯子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满意。她拿起一只,对着光看了看,慢悠悠地说:“哎呀,现在这事啊,确实不好办。陆副局长那边,树大根深啊……” 方菊芳的心沉了下去,但脸上依旧保持着谦卑的笑容:“是是是,知道让您为难了。只是……我儿子确实是个好苗子,要是就这么被埋没了,太可惜了。您能量大,只要肯说句话,肯定不一样。” 韩夫人放下镯子,沉吟片刻,终于松口:“这样吧,东西呢,我先不收。我帮你问问看。不过,成不成,我可不敢保证。”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1章 看见生命 “谢谢!谢谢夫人!”方菊芳连声道谢,心里却清楚,对方肯“问问”,这事就有了转机。这镯子,终究是要送出去的。 果然,几天后,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反转。 先是有人在网上匿名发帖,详细披露了市群艺馆此次招考面试环节的“神操作”,质疑陆俊面试高分的合理性,并直接点出了其与副局长陆顺风的这个舅甥关系。帖子迅速发酵,引发了舆论关注。紧接着,市纪委收到了关于张建设在招考中为其外甥“打招呼”的实名举报信。这封信的来源人们无从知晓,只能成为永久的谜。压力之下,文化局不得不宣布成立调查组,重新审查此次招考结果。 调查结果不出所料,面试环节存在明显的不公正操作。陆俊的录取资格被取消。而综合成绩第一的方二军,在经过一番波折后,终于收到了那份迟来的录用通知书。 方家没有大肆庆祝。方秉忠在得知最终结果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个下午。出来时,他仿佛苍老了几岁,他看着女儿方菊芳,眼神复杂,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方菊芳知道,父亲心里都明白。她用自己的方式,为儿子争回了公平,却也亲手打破了父亲坚守一生的原则。 那天晚上,方菊芳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望着满天星斗。她想起自己去韩夫人家低声下气的模样,想起那对可能再也拿不回来的传家镯子,心里五味杂陈。她并不喜欢那个动用“手段”的自己,但当她看到弟弟拿到通知书时那重新燃起光亮的眼神,她又觉得,这一切是值得的。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方菊芳拢了拢衣襟,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有时候,守护清白与尊严,需要的不仅仅是刚直不阿,或许,还需要一点审时度势的智慧,和一份敢于弄脏手的勇气。她的“远见”和“手段”,第一次施展,就是为了守护这个家最基本的公平。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将儿子方二军的工作事宜妥善安排后,方菊芳心头的巨石仿佛移开了一半,但另一桩心事又悄然浮上心头。她端着两杯刚沏好的安神茶走进书房,只见丈夫方振富正站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幕,眉头微锁,显然也在思虑着什么。 “二军这边,总算是柳暗花明了。”方菊芳将一杯茶轻轻放在书桌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份尘埃落定的舒缓,“这孩子,经此一事,也算真正长大了。” 方振富转过身,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他刚毅的面部线条。“嗯,摔打一下 ,未必是坏事。只是这背后的账,迟早要算清楚。”他抿了一口茶,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方菊芳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沉吟片刻,终于将盘桓在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二军的事算是暂时有了着落。可我这两天,心里总忍不住想起艳华。” 她抬起头,看向丈夫,眼神中流露出一个母亲特有的担忧与远虑:“你说艳华那孩子,在中学生物系当老师,听着是挺不错。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如公务员稳妥。学校里,终究是清水衙门,评职称、搞科研,压力不小,前景一眼能看到头。女孩子家,有个更安稳、更有保障的归宿,我们做父母的,也能更放心些。” 她顿了顿,观察着丈夫的反应,继续道:“尤其是经历了二军这次的风波,我更觉得,在这个体系里,有个正式的身份,是多重要的一道护身符。我们不能让孩子们都去经历这种不公。” 方振富听着妻子的话,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书房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目光锐利中透着一丝审慎,压低了声音道:“你提的这个问题,我最近也考虑过。说起来,眼下……卫计委科教处那边,倒确实有一个机会。” 方菊芳闻言,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神一亮:“哦?什么机会?” “科教处下面,新设了一个‘健康科普与人才培养办公室’,正在物色一名分管生物医学领域科普项目和高校联络的副主任科员。这个位置,专业性要求不低,正好对口艳华的生物专业背景。”方振富语速平缓,显然已经了解过具体情况,“而且,属于内部选拔调动,运作起来,比面向社会的公开招考,要……顺畅一些。”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满,但方菊芳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内部调动,意味着竞争范围小,操作空间相对较大,而且能够避开像二军那样惨烈的、可能存在猫腻的公开竞争。 “这个机会……确实难得。”方菊芳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带着一丝顾虑问道,“只是,艳华那孩子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像极了年轻时的你,有点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热爱科研和教学,一心扑在实验室和学生身上,当初放弃出国深造的机会选择留校,就是舍不得那方讲台。我们若这样安排,她会愿意吗?会不会觉得我们干涉了她的人生选择?” 方振富轻轻叹了口气,眼 神复杂:“是啊,艳华的理想主义,像我。但有时候,理想需要现实的土壤才能生长得更好。学校的平台固然纯粹,但卫计委这个位置,连接着政策、资源和全省的医疗卫生机构,视野和能调动的力量完全不同。对她未来的专业发展,未必不是一条更宽广的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为坚定:“当然,最终的决定权在她。但我们作为父母,有责任把更优的选择摆在她面前,帮她分析利弊。找个合适的时间,我们跟她好好谈一谈吧。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妻子一眼,“路径不同,但目的都是为了孩子能有一个更好、更稳妥的未来。” 方菊芳点了点头,丈夫的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经历了儿子这场风波,她更加确信,在当下的环境中,为子女规划一条更具抗风险能力的道路,是多么必要。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与女儿开启这场关乎她未来人生走向的、至关重要的谈话。 方艳华蹲在实验室角落,指尖拂过刚做好的苔藓生态瓶,瓶壁上的水珠像没擦干的眼泪。讲台上摊着张皱巴巴的通知 ——“初三年级生物课课时减半,优先保障语数外复习”,落款是教务处,红章盖得格外刺眼。 “艳华,妈跟你说的事想好了吗?” 手机里方菊芳的声音裹着菜市场的喧闹,“你弟弟二军都已经是公务员了,现在你爸爸说的卫计委科教处那边对你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你一个生物老师,天天摆弄些花花草草,能有啥出息?” 方艳华捏着生态瓶的手紧了紧,瓶里的小鱼突然沉到水底。“妈,我做生物老师不是为了有什么出息,是为了让学生看见生命多可爱。这就是我的理想和追求!” “看见生命能当饭吃?” 方菊芳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供你读大学不是让你当‘另类’的!下周末的公务员模考,你必须去!” 电话挂断时,窗外传来初三(2)班的上课铃。方艳华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看见后排的男生正把生物课本垫在数学练习册下,前排女生对着镜子涂口红。她清了清嗓子,举起准备好的桃花标本:“今天我们学花的结构,大家看这枚雌蕊 ——” “老师,” 数学课代表突然站起来,“王老师说这节课帮我们补函数,您要不下次再讲?”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附和声。方艳华捏着标本桃花的花瓣在她掌心轻轻颤动,像极了她此刻的心跳。那天她没争,只是默默把标本夹回教案本,走出教室时,听见身后传来 “生物课本来就没用” 的议论,风裹着这话, 扎得她眼眶发烫。 周末清晨,方艳华没去公务员模考。她揣着那枚桃花标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到了市植物园。这是她唯一能躲开母亲唠叨、安放心事的地方。三月的阳光穿过樟树叶,落在 “濒危植物保护展”的海报上,海报下站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正蹲在展台前,给一群孩子讲解水杉的年轮。 “每圈年轮里,都藏着当年的雨水和温度。”男人的声音温和,指尖划过标本盒,“就像我们每个人的成长,那些难走的路,都会变成生命里的印记。” 方艳华怔住了。她看着男人侧脸的轮廓,阳光在他发梢镀上浅金,他讲解时眼里的光,比植物园的任何一朵花都亮。直到孩子们散去,她才鼓起勇气走过去,举起手里的桃花标本:“老师,我想请教您,怎么才能让学生明白,这些植物标本不只是‘没用的东西’?” 男人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我叫凌湖,做植物保护研究的。” 他接过标本,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你是老师?” 方艳华点头,声音突然发涩:“市实验中学的生物老师,可学校不重视,学生不爱学,我妈还觉得我……”话没说完,眼泪就涌了上来。她慌忙抹掉,却听见凌湖说:“我以前在乡村中学支教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凌湖坐在长椅上,给她讲起五年前的事:那时他带的学生觉得生物没用,他就带着孩子们在校园里种向日葵,每天记录生长情况。有个调皮的男生,因为不小心碰断了向日葵茎秆,蹲在地上哭了一下午。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逃过生物课。”凌湖笑了,“生命的力量,从来不是靠说教,是靠看见。” 方艳华看着凌湖,他说话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敲膝盖,像在打某种生命的节拍。她突然觉得,心里那些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阳光晒化了。“可我连实验经费都申请不下来,怎么让学生‘看见’?” “不一定需要经费。”凌湖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夹着银杏叶的一页,“比如用落叶做叶脉书签,让学生观察蚂蚁搬家的路线,这些都是最生动的生物课。”他把笔记本递给方艳华,“这是我以前的教学笔记,或许能帮到你。” 那天下午,他们在植物园走了很久。方艳华说她的困惑,凌湖听着,偶尔提些建议,从不让她觉得被说教。夕阳西下时,凌湖要走了,他看着方艳华手里的生态瓶:“记住,就算环境再难,只要瓶里还有水草和小鱼,生命就不会停。” 方艳华抱着笔记本回家,方菊芳正坐 在沙发上,看见她就沉下脸:“模考不去,你到底想干嘛?” “妈,我想好好当生物老师。”方艳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那页银杏叶,“今天我遇到个专家,他说……” “专家能给你饭吃?”方菊芳打断她,把一本公务员真题摔在她面前,“明天起,你不准再去学校,在家复习!” 方艳华没争辩,只是把生态瓶放在窗台。夜里,她翻着凌湖的笔记,看到他写:“教育就像种子发芽,不是所有种子都能立刻开花,但只要给点阳光和耐心,总有一天会破土。” 她突然想起,白天凌湖说他 36 岁,比自己大 12 岁,可她看着那些笔记,觉得他像一盏灯,照亮了她迷茫的路。 周一去学校,方艳华发现她的生物课被调成了自习。她去找教务主任,主任皱着眉:“方老师啊,初三要中考,生物课先让让,以后再说。” “不行。”方艳华第一次反驳,“生物课能教学生尊重生命,这比分数更重要。”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2章 大事不妙 主任愣住了,随即摇着头走开。方艳华回到实验室,看着那些落灰的标本,突然想起凌湖的话。她拿出剪刀和彩纸开始做叶脉书签。她要给每个学生做一张,上面写着植物的故事。 可没过两天,麻烦来了。有个学生家长找到学校,说方艳华 “不务正业”,让孩子做书签耽误学习。校长找她谈话,语气带着歉意:“方老师,要不你先停一阵生物兴趣小组?” 方艳华走出校长办公室,天开始下雨。她掏出手机,想给凌湖发消息,却又犹豫。他们只是一面之缘,自己这样是不是太打扰?可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下来,她点开对话框,只发了一句:“凌老师,我好像撑不下去了。” 没过多久,凌湖回复了,附带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盆刚发芽的豌豆,配文:“我去年冬天种的,冻了好几次,还是发芽了。明天我要去你们学校附近的研究所办事,要不要聊聊?” 方艳华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突然就止住了。第二天,她在学校门口等凌湖。凌湖带来了一盆豌豆苗,还有一叠植物保护的宣传册。 “我跟你们校长聊了聊,”凌湖说,“他同意让我来做一次公益讲座,讲讲生物与生活的关系。” 方艳华愣住了:“您怎么会……”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在‘折腾’,是在做对的事。”凌湖把豌豆苗递给她,“讲座时,让学生看看这盆苗,告诉他们,再小的生命,都有成长的力量。” 讲座那天,不大的教室里挤得水泄不通。前排坐着校领导和几位资深教师,后面黑压压地坐满了学生和家长,连过道都临时加了不少塑料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声音,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家长们的低声交谈,还有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方菊芳是被邻居李阿姨硬拉来的,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整理着略显刻板的西装套裙,眉头微蹙,低声对李阿姨说:“一个生物老师的讲座,能讲出什么花样来?我就是看看她整天不务正业,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时,凌湖走上了讲台。这个清瘦的年轻人手里没有拿教案,只捧着一盆翠绿的豌豆苗。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同学们,家长们,”凌湖的声音清澈而有力,“在开始今天的话题前,我想请大家看看这盆豌豆苗。”他轻轻举起手中的花盆,让翠绿的嫩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老师,这有什么特别吗?”一个坐在前排的男生好奇地问道,“不就是普通的豆苗吗?” “ 问得好。”凌湖微微一笑,“这盆苗的种子,曾经在我的冰箱冷冻室里待了整整三个月。零下十八度,黑暗,与世隔绝。可是——”他故意停顿,环视全场,看到不少学生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当我把它们种进土里,给予阳光和水分,它们还是顽强地发芽了。”凌湖的声音渐渐充满感情,“就像我们身边的生物课,或许在有些人眼里不受重视,或许被称作,但它教会我们的是看见生命、尊重生命的能力。这种能力,比任何分数都珍贵。”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举手问道:“凌老师,您是说生物课能让我们更懂得生命的意义吗?” “正是如此。”凌湖肯定地点头,随即转向站在台侧的方艳华,“说到这个,我要向大家介绍方艳华老师。” 方艳华猝不及防地被点名,脸颊微微泛红。 “方老师告诉我,”凌湖的声音里充满敬意,“她为让同学们喜欢上生物课,自己采集植物做标本,熬夜制作精美的叶脉书签,甚至周末都泡在实验室里准备有趣的实验。” 台下开始有学生小声附和:“对啊,方老师的叶脉书签可漂亮了!” “上次她还带我们解剖花朵,特别有意思!” 凌湖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说道:“其实,每个像方老师这样坚持理想的人,都像这盆经历过寒冬的豌豆苗。不管环境多么艰难,都在努力生长,都要破土而出。” 这时,一位家长举手发言:“我是王明的爸爸。说实话,我以前也觉得生物课不重要。但听您这么一说,我突然理解方老师的苦心了。孩子回来常说方老师的课有意思,现在看来,这不只是在教知识啊。” 校长也忍不住开口:“方老师的工作我们一直看在眼里。她带的生物兴趣小组,上学期在全市比赛中拿了一等奖。这种对教育的热情,确实值得肯定。” 方菊芳坐在台下,表情从最初的不屑,渐渐变得专注。当听到周围学生和家长对方艳华的称赞时,她眼中的质疑慢慢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思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轻声问旁边的李阿姨:“艳华她,真的这么受学生欢迎?” “您还不知道吗?”李阿姨笑道,“我女儿回家天天念叨方老师,说生物课是她最喜欢的课了。方老师还自费买了不少实验器材呢!” 方艳华站在台下,看着讲台上从容不迫的凌湖,看着那些原本漫不经心的学生渐渐坐直身体、眼睛发亮,看着家 长们认真倾听的表情,最后,目光与母亲相遇。在母亲眼中,她第一次看到了理解与认可。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心里那盏灯——那盏对教育的热爱之火,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因为今晚的一切,燃烧得更加明亮、更加温暖了。 讲座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教室里只剩下收拾器材的细碎声响。方菊芳在原地站了会儿,终于走向正在整理标本的方艳华。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接过女儿手中那盆翠绿的豌豆苗,指尖抚过嫩绿的叶片。这个动作让方艳华微微一怔。 “这苗……”方菊芳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能种在家里吗?就放在你房间的窗台上。” 方艳华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急忙点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能,当然能。它很好养的,只要记得浇水,就能一直长。” 这时凌湖抱着教案走过来,从包里取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给方艳华。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 “凌老师,这、这位是我妈妈。”方艳华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脸颊微微发红。 凌湖显然没料到会突然见家长,手里的教案差点滑落。他赶紧站直身子,略显局促地推了推眼镜: “阿、阿姨好!我是凌湖,在市植物园工作。”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伸出手又觉得不妥,改为一个不太标准的鞠躬。 方菊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介绍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衣襟,脸上挤出过分热情的笑容:“凌老师客气!刚才的讲座讲得真好,我都听入迷了。”她说着从包里掏出纸巾,不由分说地塞给凌湖,“看你满头汗的快擦擦。我们家艳华平时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妈!”方艳华羞得耳根都红了,“您说什么呢!” 凌湖接过纸巾,更加手足无措:“没有没有,是方老师一直在帮助我。她做的那些教具,我们植物园都在用呢!” 一时间,三个人都僵在原地,脸上都挂着过分灿烂的笑容,气氛既热烈又尴尬。最后还是方菊芳先反应过来,她轻轻接过女儿手中那盆翠绿的豌豆苗,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捧在手里,生硬地转移话题:“说好了,这苗就放在你房间的窗台上了。” 方艳华急忙点了点头,这时凌湖已经调整好状态,他从包里取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给方艳华。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 “这是我在农业大学时老师送我的笔记本。”凌湖的语气自然了许多,“当时我也像你一样,在理想和现实间徘徊 。以后遇到困难就看看它,在扉页上写句话送给你——你不是一个人在坚持。” 方艳华接过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的纹路。她翻开扉页,上面是凌湖苍劲有力的字迹:“致永远的生物教师,让每一颗种子都有破土而出的勇气。” 傍晚时分,方艳华独自留在实验室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她找来个素烧陶盆,小心地将那盆豌豆苗移栽到新家。土壤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嫩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窗台上,她精心制作的生态瓶里,几条红绿灯鱼在水草间自在游弋。阳光穿过玻璃瓶,在水底投下细碎的光斑,与摇曳的水草交织成动人的光影。 她忽然想起今天课堂上孩子们发亮的眼睛,想起母亲接过豌豆苗时柔软的眼神,想起凌湖递来笔记本时坚定的目光。这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今后的路或许还会有质疑,有挫折,有无数个熬夜备课的夜晚,但她不再害怕了。 不是因为前路变得平坦,而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支柱。那些被她点燃的求知目光,那些因她而萌发的科学种子,那些与她同行的教育伙伴。这些细碎的微光,汇聚成了她继续前行的勇气。 就像凌湖说的,生命的力量,从来不是靠说教,是靠看见。而她,要做的就是这个“看见者”——让更多孩子看见种子破土而出的坚韧,看见细胞分裂的神奇,看见生态系统的精妙。她要让生物课上的每一个微光,终将照亮孩子们成长的路。方艳华打开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她郑重地写下: “今天,我重新认识了生命的重量。从今往后,愿做一束光,照亮更多求知的眼睛。” 夜色渐深,方家书房里的灯光却亮如白昼。方菊芳卸下了白日里在讲座上维持的得体面具,眉宇间拧着一个深深的川字,在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着无声的焦虑。 “振富,我心里不踏实,很不踏实。”她终于停下,双手撑在丈夫的红木书桌上,目光灼灼,“你是没看见今天那个凌湖看艳华的眼神,还有艳华那丫头,脸红得跟什么似的!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方振富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抽身,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还带着些许安抚:“凌湖?就是今天讲座那个年轻人?我听着艳华告诉我说这是一个挺有想法的小伙子,讲话也踏实。年轻人之间志趣相投,互相欣赏,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我看是大事不妙!”方菊芳的音调陡然升高,“不行, 我放心不下,刚才我给王校长发了信息,侧面打听了一下这个凌湖的情况。”她拿起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点开了王校长刚刚回复的语音消息,并刻意按了公放。 王校长那熟悉而略带惋惜的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清晰地响起:“菊芳局长,您问凌湖啊?哎,说起来也是个有才华人,课讲得好,科研能力也强,后来从我们学校调到市植物园了。唉,个人情况比较复杂。他比方老师大整整十二岁,这还不算,之前有过一段婚姻,离了,有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跟着他前妻在隔壁市生活。他每个月工资,一半都得寄过去当抚养费。所以你看他那么拼,也是没办法……” 语音播放完了,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啪嗒”一声,方菊芳的手机掉在了地毯上,屏幕瞬间裂开几道纹路,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铁青。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3章 永结同心 “大十二岁,离过婚,还有个孩子?!” 方菊芳一字一顿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猛地看向丈夫,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决绝,“方振富!你听到了吗?这已经不是火坑了,这是万丈深渊!我们的女儿,才二十六岁,花一样的年纪,我们如珠如宝地养大,不是为了让她一进门就给人家当后妈!去承担那么复杂的家庭关系!去跟着一个背负着沉重经济负担的二婚男人吃苦受穷!”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他凌湖是有才华,可他的才华能当饭吃吗?能保证艳华不受委屈吗?能解决柴米油盐的现实问题吗?他那个前妻和孩子,将是一辈子都甩不掉的牵扯!艳华太单纯了,她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方振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震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年龄差距、婚史、孩子,这三个因素叠加在一起,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条件一般”,而是涉及到女儿未来幸福格局的复杂问题。他作为父亲的担忧,此刻被放到了最大。 “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要严重得多。”方振富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艳华知道这些吗?”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方菊芳几乎是斩钉截铁,“我看她就是被所谓的爱情和理想冲昏了头脑,故意瞒着我们!或者,她就算知道,也根本不在乎!这孩子,读书读傻了,把世事都想得太简单!”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敲响。 “爸,妈,你们还没睡?”方艳华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一丝讲座后的兴奋红晕。她敏锐地察觉到父母之间异样凝重的气氛,尤其是母亲那铁青的脸色和地上屏幕碎裂的手机,她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发生什么事了?” 方菊芳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女儿,努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却冷得像冰:“艳华,你跟妈妈说实话。那个凌湖,他是不是比你大十二岁?是不是离过婚?是不是还有一个孩子?” 方艳华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果盘差点脱手。她踉跄一步,嘴唇翕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发出声音:“妈……你……你去调查凌湖?” “我不该调查吗?!”方菊芳看着女儿的反应,心彻底沉了下去,失望、愤怒、心疼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方艳华!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是在拿你自己的一辈子开玩笑!” “妈!事情不是 你想的那样!”方艳华急切地打断,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和凌老师,我们现在只是一般的朋友,是志同道合的同事!我们根本就没有发展到谈情说爱的那一步!您能不能不要总是用这种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也揣测我?!” “一般朋友?”方菊芳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女儿闪烁的眼睛,“没有发展到那一步?那你告诉我,你脸红什么?你眼神躲闪什么?你刚才为什么要替他辩解?方艳华,你是我生的,你心里那点念头,瞒不过我!” 她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好,就算现在是一般朋友,那你告诉妈妈,你心里是不是对他有好感?你是不是打算着,以后要往谈情说爱的那一步发展?!你是不是就认准了这个离异带孩、比你大十二岁的男人了?!” 这句话像一根点燃的火柴,瞬间扔进了方艳华压抑已久的情绪油锅里。 “够了!!”方艳华猛地抬起头,泪水决堤而出,她第一次对着母亲如此声嘶力竭地吼叫,“是!我是欣赏他!欣赏他的才华,佩服他的坚持,认同他的教育理念!这有错吗?难道在我亲爱的妈妈眼里,您女儿就是一个只会用年龄、婚史、经济条件来衡量一个人的势利眼吗?!您口口声声为我好,可您尊重过我的判断吗?您看得起我喜欢的、我欣赏的人吗?!” “欣赏?判断?你管这叫判断?!”方菊芳也被女儿的反抗彻底点燃,“你这是幼稚!是愚蠢!是被那些虚无缥缈的理想冲昏了头脑!过日子是柴米油盐,是实实在在的责任!你欣赏他?好,那我问你,如果他跟你表白,你答不答应?如果他追求你,你拒不拒绝?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存着那份心思,以后要跟他在一起?!” “啊!”方艳华崩溃地捂住耳朵,尖叫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我!为什么一定要把什么事情都弄得这么不堪!我没有!我没有想过!但我现在告诉你,就算我想了,那也是我的事!我的选择!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好!好一个不用我管!”方菊芳气得脸色发青,手指着门口,“那你滚!去找你那个‘志同道合’的凌老师!去当他孩子的后妈!去替他一起还抚养费!你看看没有家里支持,你那点可怜的‘欣赏’能撑多久!” “滚就滚!”方艳华彻底失去了理智,转身就要冲出去。 “都给我住口!”方振富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终于震住了狂吵的母女二人。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沉 痛地扫过泪流满面的女儿和气得浑身发抖的妻子,“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一个是泼妇骂街!一个是任性妄为!还嫌不够乱吗?!” 书房内瞬间死寂,只剩下方艳华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方菊芳粗重的喘息声。空气仿佛凝固了,亲情在激烈的言辞中被割得支离破碎。那盆作为导火索的豌豆苗,依旧静静地放在书桌一角,嫩绿的叶片在灯光下,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方艳华含着泪,深深地看了父母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倔强,也有不被理解的痛苦,最终她转身冲出了书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方菊芳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用手捂住了脸,肩膀微微抽动。方振富走到窗边,望着无尽的夜色,心中的波澜却无法平息。 方家老宅在这个初秋的周末显得格外喜庆。院子里张灯结彩,大红的“囍”字贴在堂屋正中央,处处洋溢着欢声笑语。今天是赵卫平和骆云飞的订婚仪式。赵卫平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方秉忠和刘昕老两口早已将她视如己出,今日便以父母的身份,郑重地接待骆云飞的父母和家人。 堂屋里,两家人分宾主落座,气氛热烈而融洽。方秉忠穿着崭新的中山装,精神矍铄,作为“父亲”首先举杯,声音洪亮:“云飞,卫平这孩子,我们看着她长大,善良、坚韧、明事理。今天,我们就把她正式托付给你了!望你们今后互敬互爱,同心同德!” 刘昕在一旁笑着点头,眼角却泛着欣慰的泪光。 骆云飞的父母都是朴实的知识分子,连忙起身,激动地回应:“您二老放心!卫平能嫁到我们骆家,是我们的福气!我们一定待她如亲生女儿!” 接着,作为“娘家人”的代表,赵卫红和王振明夫妇也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赵卫红拉着赵卫平的手,感慨万千:“卫平是我的亲妹妹,看到她今天找到这么好的归宿,我真心为她高兴!云飞是个有担当的好同志,他们俩在一起,我们一百个放心!” 王振明则笑着补充:“工作上,云飞是我的得力干将;生活上,我相信他也会是卫平最坚实的依靠!来,我们一起为他们未来的幸福干杯!” 轮到方振富和方菊芳时,两人也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方振富言辞恳切,既有对晚辈的祝福,也暗含对方、骆两家情谊的珍视。方菊芳则完美展现了她作为审计局长的得体与周到,笑语盈盈,妙语连珠,将现场气氛推向了高潮。表面上,一切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络。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方菊芳看准一个机 会,见骆云飞正好离席在廊下透气,她便端着酒杯,不动声色地走了过去。 “云飞,恭喜啊!”方菊芳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 “谢谢大嫂!”骆云飞连忙站直身体,态度恭敬。他深知方家在赵卫平心中的分量,也对方菊芳十分尊重。 方菊芳倚着廊柱,目光看似随意地投向院子里喧闹的人群,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云飞,大嫂有件私事,可能有点唐突,想请你帮个忙。” “大嫂您太客气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骆云飞微微前倾身体,表示认真在听。 方菊芳沉吟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然后才缓缓开口:“是关于艳华的事。她学校有个同事,叫凌湖,你应该也听说过。这个人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骆云飞的反应,继续道,“你是干侦查出身的,现在在交警支队,看人看事都比我们透彻。阿姨想拜托你,方便的时候,帮忙摸清一下这个凌湖的底细。” 她的话说得很含蓄,但“摸清底细”这四个字,在骆云飞听来,却有着明确而沉重的分量。他立刻明白了方菊芳的担忧和意图。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了解,而是希望动用他的专业资源和手段,进行一次深入的背景调查。 骆云飞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于公他不能滥用职权;于私这是嫂子,赵卫平的“娘家人”开口。他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谨慎地问道:“嫂子,您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单纯觉得不太合适?” 方菊芳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母亲的忧虑:“年龄差距大,而且听说他之前有过一段婚姻,还有个孩子。具体情况都模模糊糊的。艳华那孩子单纯,认死理,我怕是被人骗了。做父母的总得帮她把把关,你说是吧?”她没有说出自己最深的恐惧,怕女儿一步踏错,终身遗憾。 骆云飞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我明白了。嫂子您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了。我会用我的方式,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帮您了解一下这个人的基本情况。”他没有把话说满,但给出了一个可靠的承诺。 “那就太好了,谢谢你,云飞!”方菊芳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她举起酒杯,“来,嫂子再敬你一杯,祝你和卫平永结同心!” 方家老宅的喜庆气氛正值高潮,院子里推杯换盏,笑语喧哗。赵卫红和王振明站在廊下,看着这热闹景象,脸上洋溢着欣慰的笑容。方菊芳刚刚与骆云飞谈完,心中稍定,也正端着一杯茶,与母亲刘昕说着体己话。就 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一阵尖锐、急促、与喜庆氛围格格不入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冰冷的匕首,骤然划破了温暖的空气。 铃声来自方振富放在石桌上的手机。他微微皱眉,今天这个日子,他特意交代过没有极重要的事不要打扰。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兰州军区空军司令部”。 一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他立刻按下接听键,快步走向相对安静的角落。 “喂,我是方振富。”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重而急促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方振富的心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褪尽血色,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动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院子里敏锐的人们已经察觉到了异样,说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方振富身上。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4章 非也非也 通话很短。方振富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谢谢!我们,我们立刻准备。” 他缓缓放下手机,仿佛那手机有千斤重。他转过身,面向满院子的亲朋,嘴唇哆嗦着,努力想说什么,却一时失声。那双平日里沉稳睿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巨大的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 “振富,出什么事了?”方秉忠最先察觉到儿子的异常,手中的酒杯已然放下。方菊芳和赵卫红也快步走了过来,紧张地看着他。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至于崩溃,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刚,刚刚接到大军部队来的电话,大军他们大队,今天下午在执行紧急转场任务时,在西北戈壁上空,突遇极端强对流天气,飞机,飞机发生特情……” “特情”二字,让所有懂得其中分量的人心头猛地一沉!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初步通报是,飞机双发停车,失去动力,在万米高空,他们机组,为了避开人口稠密区,放弃了几次跳伞机会,坚持操控飞机滑翔,在最后关头,命令同机的年轻飞行员跳伞,他和领航员,坚持到最后一刻。迫降,迫降在一片胡杨林边缘的沙地……” 方振富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悲痛让他几乎难以继续。方菊芳已经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出。赵卫红紧紧扶住了几乎站不稳的刘昕老人。 “飞机保住了,跳伞的战友,安全!领航员,重伤!大军他……”方振富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这个一向坚毅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他为了保持飞机姿态,承受了最大的冲击力。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出血。最,最重要的是,脊柱和视神经受到了严重冲击和损伤……” 他几乎是泣不成声,用尽最后的力气宣布了那个对于一名飞行员来说,比死亡更残酷的消息: “生命没有危险了,但是,但是医生经过初步诊断,他再也,再也无法驾驶飞机了!他的飞行生涯结束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无声的惊雷,在每一个人的头顶炸响! “大军,我的儿啊!”方菊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身体一软,昏厥过去,被手忙脚乱的王振明和赵卫红扶住。 方秉忠踉跄一步,猛地用手撑住旁边的廊柱,才没有倒下。他那双无比坚定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哭,只是死死咬着牙关,浑浊的老泪在 眼眶里疯狂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他的孙子,他方家的骄傲,那个从小立志翱翔蓝天、视飞行如生命的雄鹰,折翼了! 刚刚还充满欢笑的院子,瞬间被巨大的悲痛和震惊所笼罩。女眷们的哭泣声、男人们沉重的叹息声、以及无法言说的压抑感,交织在一起。 骆云飞紧紧攥住了赵卫平的手,两人的脸上都失去了血色。他们刚刚还在憧憬未来,转眼间,却要面对亲人如此惨烈的付出。 方菊芳泪流满面,她冲到方振富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人呢?大军现在人在哪里?!我们马上去看他!马上!” “还在西北的战区医院,情况稳定后,会转回军区总院。”方振富的声音沙哑。 喜庆的订婚宴,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英雄悲歌所取代。红绸依旧在飘,却仿佛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方大军,这位蓝天骄子,用他作为军人的极致忠诚和勇气,保住了国家珍贵的财产和战友的生命,却永远失去了他视为生命的蓝天。 方秉忠缓缓抬起头,望着蔚蓝如洗、却没有了他孙儿身影的天空,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哽咽却无比骄傲地低语:“好孩子!你是好样的!没给方家丢人,没给中国军人丢人!” 英雄坠地,其声铮铮。这份荣耀,带着永恒的遗憾,沉重地刻在了每个方家人的心头,也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引发这个家庭更深层次的情感波澜与命运抉择。 开往西北的特快列车在夜幕中疾驰,像一条钢铁巨龙穿梭在崇山峻岭之间。硬卧车厢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单调而沉闷。方振富和方菊芳并排坐在下铺的边沿,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冰墙。方振富眉头紧锁,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不清的夜景,一言不发。 “你刚才在站台上,就不该那么跟王司令员通电话!” 方菊芳终于忍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却带着尖锐的边缘,“语气那么冲,像是兴师问罪!部队难道想发生这种事吗?大军是他们的宝贝疙瘩,他们比我们更痛心!” 方振富猛地转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连日来的担忧、恐惧和此刻的指责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语气也变得生硬:“我冲?我儿子在那躺着,具体情况都不清楚,只一句‘英勇负伤’!我问清楚点有错吗?那是开飞机,不是骑自行车!那是要命的事情!”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八度,“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有个三长两 短……”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就你一个儿子?难道大军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吗?”方菊芳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委屈和焦虑像决堤的洪水,“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越要体谅!你那样说话,让部队领导怎么想?让大军以后在部队还怎么处?” “以后?现在还谈什么以后!”方振富烦躁地一挥手,“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到底伤成什么样!能不能挺过去!其他的都他妈是次要的!” “你看你!又说这种话!永远这么冲动,这么不顾大局!”方菊芳气得浑身发抖。 “我冲动?我顾大局谁顾我儿子?!” 夫妻俩的争执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尽管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多年的相濡以沫,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似乎也变得脆弱不堪。一个沉浸在父亲的恐惧与直接的情绪宣泄里,一个纠结于母亲的细腻与复杂的人际考量中,各自的担忧以最伤人的方式投射到对方身上。 “二位,这长夜漫漫,火车颠簸,心火太盛,恐伤肝脾啊。” 就在争吵愈演愈烈之际,一个温和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两人同时一愣,循声望去。只见对面下铺,不知何时坐着一位老者。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通透与平和。他身边放着一个陈旧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的木质画夹,显得颇为醒目。刚才上车时心情混乱,他们竟没注意到这位同车厢的旅伴。 方振富意识到失态,勉强压下火气,点了点头:“不好意思,老先生,打扰您休息了。” 老者微微一笑,摆了摆手:“无妨。老朽姓韩,是个画画的,去西北采风。看二位气度不凡,心事重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是不介意,我这把老骨头,或许能当个听众。” 若是平时,方菊芳绝不会向陌生人吐露家事。但此刻,内心的积郁无处排遣,老者和蔼的目光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叹了口气,眼圈又红了:“让您见笑了。是我们儿子,在部队出了点事。”她语焉不详,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韩老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而是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画夹,话锋一转:“二位可知,我这次去西北,最想画什么?” 方振富和方菊芳都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 “是 想画那‘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方菊芳顺着话茬问,试图缓解尴尬。 “非也非也。”韩老先生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遥远的远方,“我最想画的,是戈壁滩上的胡杨。” “胡杨?”方振富下意识地重复。 “是啊,‘生而一千年不死,死而一千年不倒,倒而一千年不朽’的胡杨。”老者的声音带着一种吟咏般的韵律,“我见过最美的胡杨,不是在它枝繁叶茂、金叶璀璨的时候。而是在它被风沙摧折,被雷电劈开,树干扭曲,甚至只剩下半截枯木,却依然顽强地、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姿态,扎根在荒漠之中,指向苍穹的时候。” 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方振富和方菊芳:“那才是一种极致的、震撼人心的生命力。它美,不是美在完整无缺,而是美在伤痕累累之后,那份不屈的魂魄。” 方振富和方菊芳心中同时一震!老者的话,像一道闪电,不经意间劈开了他们被焦虑和争执笼罩的心扉。他们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儿子大军,想到了他可能面临的创伤…… 韩老先生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震动,自顾自地打开那个陈旧的画夹。里面并非完成的画作,而是一叠叠速写和素材。 他翻动着,手指停在一张泛黄的素描上。画面上,正是一株形态奇崛、枝干扭曲却苍劲有力的胡杨,背景是苍茫的戈壁和远山。 “你们看这棵树,”老者指着画,“它可能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那片风沙之地,经历过的磨难,是我们这些城里人无法想象的。但它就这么站着,用伤痕记录岁月,用姿态诉说坚韧。” 他又翻过几页,露出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面中央,是一只雄鹰的侧影,眼神锐利,但仔细看,鹰的翅膀似乎带着某种不协调,仿佛在奋力维持着平衡,背景的天空云谲波诡。 “还有这只鹰,”老者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看它的眼神,依旧睥睨天空。或许它受了伤,再也无法飞抵最高的云端,但只要它的心还在天上,它的姿态就永远是飞的。” 方振富和方菊芳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幅画。鹰的眼神,那不屈中带着一丝隐忍的眼神,莫名地与他们想象中的儿子重叠了!这巧合太过惊人,让他们脊背发凉。 韩老先生合上画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树挪死,人挪活。有时候,换一种活法,换一个战场,生命会展现出另一种我们意想不到的壮阔。为人父母,爱其子,则当为之计深远。这‘深远’,有时是庇护, 有时,是放手,是相信他无论身处何地,都能活出他自己的精气神。” 说完这番话,老者便不再多言,靠在铺位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随性而谈。 列车依旧在黑暗中轰鸣前行。方振富和方菊芳却再也无法平静。夫妻俩对视一眼,之前的争执在对儿子共同的、深沉的忧虑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振富,”方菊芳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哽咽,“我刚才,太着急了。” 方振富长长吁出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妻子冰凉的手:“我也有错,是我太慌了。” “那位韩老先生,他的话,好像……”方菊芳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奇妙的感受。 “我明白。”方振富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但这一次,眼神里少了许多焦躁,多了一份沉静的思考,“他在告诉我们,无论大军伤成什么样,他首先是我们那个坚强、不肯服输的儿子。我们要担心的,不应该只是他的身体,更是他的心,他那颗飞行员的心,如果不能飞了,该安放在哪里。”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5章 英雄壮举 他想起了老者那句“树挪死,人挪活”,想起了那幅未完成的、眼神倔强的鹰。 “或许……或许我们之前想的都太局限了。”方振富仿佛在自言自语,“总觉得他留在部队是最好的归宿。可如果……如果那里反而成了他的伤心地呢?” 方菊芳依偎在丈夫身边,泪水无声滑落:“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还能找到活下去的劲儿,他想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他。” 这一夜,在哐当哐当的列车声中,在一位神秘老画家看似随意却直指人心的点拨下,方振富和方菊芳完成了一次艰难的心路历程。他们从相互指责的焦虑父母,开始尝试着去理解儿子可能面临的、远比身体创伤更复杂的精神世界。 天快亮时,列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靠。方振富和方菊芳从浅眠中醒来,发现对面下铺已经空空如也,那位韩老先生不知何时已经下车,只在桌上留下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苍劲有力的字: “根植厚土,心向苍穹。生命自有其路。” 夫妻俩拿着这张便签,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广袤而粗犷的西北大地,心中百感交集。前方的路依然未知,依然充满担忧,但他们的心,却因为这段奇遇和这语带双关的赠言,奇异地安定和开阔了许多。 列车在晨曦中缓缓驶入站台,仿佛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抵达了这片苍茫的土地。方振富和方菊芳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下火车。双脚刚一踏上月台,一股与南方水汽氤氲截然不同的、干冽而粗粝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沙土气息和隐隐的寒意,瞬间灌满了他们的肺叶,也让他们因长途跋涉而混沌的头脑为之一凛。 站台很小,很旧,墙壁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几盏昏黄的灯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有气无力。抬头望去,天空是一种极高、极远的灰蓝色,像是蒙着一层永远也擦不干净的薄尘,没有一丝云彩,空旷得让人心头发慌。远山,只剩下一些模糊而坚硬的轮廓,如同蹲伏在大地边缘的巨兽,沉默地凝视着这片荒凉。 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早已等在站内。来接站的是一位年轻的少尉参谋,姓陈,表情肃穆,动作利落,话不多,只是简短地敬礼、问候,便帮他们放好行李,请他们上车。 车子驶出小小的车站,立刻便汇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土黄色的世界。 笔直的公路像一把灰色的刻刀,强行划开广袤的戈壁,延伸向视野的尽头。路的两旁,是望不到边的砾石滩,灰褐色的沙土上,稀疏地趴 伏着一簇簇叫不出名字的、灰绿色的、带着尖刺的矮小植物,它们紧紧地贴着地面,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顽强地汲取着地下深处可能仅有的一丝水分。偶尔能看到几株形态扭曲、枝干如铁的胡杨,它们有的还挂着些半黄不绿的叶子,有的则已经完全枯死,但那嶙峋的枝桠依然倔强地指向天空,像一个个不屈的魂灵,在与严酷的自然进行着永恒的、无声的抗争。 没有鸟鸣,没有溪流,甚至感觉不到风的存在。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那巨大、沉寂、仿佛亘古不变的荒凉。太阳渐渐升高,光线变得强烈而刺眼,炙烤着大地,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晃动,如同海市蜃楼。 方振富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脸紧紧贴着冰凉的车窗,目光死死地盯着窗外这片儿子曾经翱翔、如今却折翼的天空和大地。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一阵阵窒息般的抽痛。 就是这片天吗? 他心想,大军每天就在这片看起来如此空旷、却又如此冷酷无情的天空中飞行?这里没有江南的温柔,没有城市的烟火,只有无尽的荒芜和潜伏的杀机。那突如其来的险情,是在哪一片云后?那致命的强气流,是在哪一座山的上空?他当时看着脚下这片死寂的大地,心里该是多么的孤独和绝望?我当年送他进航校,看着他第一次穿上飞行服,心里满是骄傲,可曾想过,他有一天要独自面对这样的绝境?我这个父亲,把他送上了蓝天,却没能给他一副永远不受伤的翅膀…… 他的眼眶一阵酸涩,连忙将视线从窗外收回,用力地眨了眨,逼回那即将涌出的湿热。他不能哭,至少在见到儿子之前不能。 方菊芳坐在后座,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窗外,但那一片荒芜落在她眼里,却化作了更具体、更尖锐的恐惧。 太荒凉了!这里连棵树都长得这么艰难。她的思绪纷乱如麻,大军从小就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他习惯的是绿树成荫,是车水马龙。他受伤躺在那冰冷的医院里,窗外就是这副景象,他心里该有多苦?他身上的伤,到底有多重?电话里只说“重伤”,到底是哪里伤了?骨头?内脏?会不会很疼?他从小就怕疼,小时候磕破点皮都要我哄半天的,现在……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股强烈的酸意直冲鼻梁,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温热地划过她冰凉的脸颊。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死死地捂住嘴,不让一丝呜咽泄露出来。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她怕,她 真的好怕。怕看到儿子被伤痛折磨的样子,怕看到儿子眼中可能失去的光彩,怕他们母子相见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场面。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年轻的陈参谋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后方那位母亲压抑的哭泣和前方那位父亲紧绷的、如同岩石般的侧脸,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能默默地,将车开得更稳一些。 路仿佛没有尽头。戈壁滩的景色单调地重复着,时间在这里似乎也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心上又加了一重砝码。他们离儿子越来越近,近乡情更怯的恐惧,与血脉相连的急切,像两股巨大的力量,疯狂地撕扯着他们的神经。 终于在视野的尽头,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整齐的建筑群,屋顶上醒目的红十字标志,在单调的土黄色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眼。 军区医院到了。 那抹白色,没有带来丝毫的安宁,反而像一道最终的审判,让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们几乎是同时,深深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 军绿色的越野车缓缓驶入军区医院大门,车轮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碾在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心上。医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肃穆,白色的墙壁,光洁得反光的地板,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军装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地走过,神情严谨,营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纪律和生命的特殊氛围。 他们被陈参谋引着,没有走向普通的住院病房区,而是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了位于医院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这里戒备更加森严,门口甚至有持枪的卫兵站岗。陈参谋出示了证件,进行了严格的登记,才得以入内。 小楼的内部装修简洁而庄重。他们被带进一间宽敞的、类似会议室的房间。房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看到他们进来,所有人立刻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为首的一位,正是之前在电话里与方振富通过话的军区王司令员,他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旁边是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军官,是部队的政治委员。此外,还有两位穿着空军制服的高级军官,以及两位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显然是医院权威的主任医师。 这阵势,让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心不由得又沉了几分。如此高规格的接待,背后往往意味着情况的极端严重性。 “方主任,方局长 ,一路辛苦了!”王司令员大步上前,紧紧握住方振富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有力,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歉意和沉重,“没能照顾好大军同志,我们心中有愧啊!” “司令员,您千万别这么说。”方振富强压着立刻见到儿子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情况我们都初步了解了,大军他是军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感谢部队领导对他的培养和关心。” 方菊芳也强忍着翻涌的情绪,向各位领导点头致意,但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急切地在几位医生脸上扫过,试图从中读出关于儿子病情的蛛丝马迹。 “二位,请坐。”王政委语气温和地示意,待大家落座后,他沉痛而清晰地开始了介绍,“方大军同志这次执行的,是一项紧急转场任务,意义重大。在飞越戈壁上空时,突遇极其罕见、预报未能捕捉到的超级单体强对流天气,飞机瞬间陷入极端险境,双发停车,仪表盘多处失灵……” 他详细描述了当时的危急情况,每一个专业术语背后,都隐藏着千钧一发的死亡威胁。方振富和方菊芳屏住呼吸听着,仿佛身临其境,感受到那种高空极寒、缺氧、失重、以及死神逼近的极致恐惧。方菊芳的手在桌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在最后关头,方大军同志果断命令同机的、更年轻的飞行员跳伞,为自己保留了生的希望。而他本人,与领航员同志一起,以超凡的勇气和过硬的技艺,操控完全失去动力的飞机,成功避开了下方一个人口近万的集镇,最终迫降在了这片胡杨林边缘的硬质戈壁滩上。”王司令员接过话,声音洪亮而充满敬意,“他不仅保住了飞机,更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他的行为,是真正的英雄壮举!是我们空军飞行员忠诚、无畏、奉献精神的最高体现!” 听着部队首长对儿子功绩的肯定,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与剧痛的复杂情感。他们的儿子是英雄,是的,他们为此骄傲得想要落泪。可这英雄的称号,是用何等惨烈的代价换来的啊! “首长,”方振富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打断了首长的话,目光恳切地看向那两位主任医师,“这些情况我们都明白了。现在,我们最想知道的是,大军他到底伤得怎么样?我们,我们能去看看他吗?我不仅是父亲,我也是一个医生!” 那位年纪稍长、姓李的医院院长推了推眼镜,表情凝重,语气谨慎而专业:“方主任,方局长,请允许我代表医疗组,向您二位详细汇报方 大军同志目前的伤情。他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这倒不是最严重的。主要问题在于:左侧三根肋骨骨折,伴有少量血气胸,目前情况稳定;最关键的损伤有两处:第一,腰椎L1、L2节段受到剧烈冲击,有爆裂性骨折,压迫到了脊髓神经;第二,在迫降的剧烈震动中,视神经和脑部组织受到了严重的惯性损伤。” 每一个医学名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敲在方振富和方菊芳的心上。尤其是“脊髓神经压迫”和“视神经损伤”,让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那,那后果呢?”方菊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问,“他,他还能站起来吗?他的眼睛……”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6章 懂些医道 李院长与另一位神经外科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斟酌着用词:“关于腰椎,我们已经进行了紧急手术,清除了骨碎片,进行了内固定和椎管减压。但是脊髓神经的损伤是世界性难题,能否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目前无法预测,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康复治疗和观察。最好的预期,是借助辅具站立和短距离行走。至于视力他目前视物模糊,重影严重,畏光。视神经的恢复同样非常困难,而且不确定性极大。”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如此残酷的诊断结果,方菊芳还是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方振富及时扶住了妻子,他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如纸,牙关紧咬,才没有失态。 “医生,无论如何请你们一定要尽全力!”方振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案!需要什么,我们一定配合!” “这个请您绝对放心!”王司令员立刻表态,“方大军同志是英雄,更是我们的战友!我们已经组织了全军乃至全国相关领域的顶尖专家进行远程会诊,所有的医疗资源,都会向他倾斜!我们和你们一样,期盼着他能早日康复!” “谢谢!谢谢首长!谢谢医生!”方振富连声道谢,然后再次提出,语气更加急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现在,可以带我们去看看他了吗?我们想看看儿子!” 然而,王司令员和政治委员等人,却再次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凝滞。 “方主任,方局长,你们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王政委开口了,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慎重,“但是,请你们再耐心等待一下。方大军同志刚刚经历完大型手术,身体还非常虚弱。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状态目前不太稳定。” “精神状态?”方振富的心猛地一紧。 李院长补充道:“是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这是经历极端生命威胁后常见的心理反应。他时而情绪低落,沉默寡言,拒绝交流;时而会陷入极度焦虑、恐惧,甚至会出现幻觉,重新体验迫降时的恐怖场景。我们给他用了少量镇静药物,但他潜意识里的抗拒很强。这个时候,如果至亲突然出现,强烈的情绪冲击,可能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不利于后续的治疗和康复。” “我们是他的父母啊!”方菊芳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他看到我们,怎么会是负担?他需要我们!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家人的陪伴!” “方局长,您别激动。”王司令员的声 音沉稳而有力,带着长者的安抚,“我们咨询过心理干预专家的意见。目前这个阶段,稳定的医疗环境和专业的心理疏导是首要的。我们理解你们骨肉相连的心情,但请相信,我们和你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大军同志能够更好地康复,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他们:“我们希望,你们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一个更合适、更有利于他病情稳定的时机。或许,可以先通过监控视频看看他?让他先适应一下?请你们,再给我们,也给大军一点时间。” 方振富和方菊芳僵住了。首长和医生的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完全是从儿子的健康角度出发。他们有一千个、一万个想立刻拥抱儿子的理由,却在“可能对儿子不利”这个强大的理由面前,被死死地拦住,无法反驳,也无法前进。 那种感觉,就像明明已经看到了彼岸受伤的幼崽,却被一层无形的、名为“为你好”的坚固玻璃隔开,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承受着那份焦灼、心疼与无能为力的巨大折磨。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几乎是咬着牙说道:“好,我们听组织的安排。先看看视频。” 他的妥协,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他不敢拿儿子哪怕一丝一毫的康复希望去冒险。方菊芳伏在丈夫肩头,压抑地啜泣起来,那哭声里,充满了一个母亲最深沉的、无处安放的爱与痛。 部队招待所的房间里,灯光亮了一整夜。窗外的戈壁滩从漆黑一片到晨光微熹,方振富就伏在简陋的书桌前寸步未离。桌上摊开的是那份他从医院李院长那里郑重请求来的、厚厚的方大军病历副本。旁边散落着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纸,上面是他通宵梳理的笔记、疑问和初步分析。 他一页一页,一行一行,甚至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仔细研读。CT影像报告、MRI片子(他对着灯光反复查看)、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后生命体征监测数据、用药清单……他看得比任何审计报表都要仔细百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浓茶早已凉透,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越来越锐利,如同在迷雾中寻找航道的猎鹰。 身为省卫计委主任,他或许不直接操刀手术,但他对医疗系统的宏观管理、对各种诊疗规范、对前沿的医疗动态,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和洞察。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个心急如焚的父亲,他调动了毕生所学和所有的理智,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文字和数据中,为儿子拼凑出一条最有 效的生路。 天亮时分,他合上病历,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疲惫、痛心和某种决断的光芒。他发现了问题,或者说,是当前治疗方案中可以优化、甚至可以称之为“缺失”的一环。 上午九点,医院小会议室里依旧是昨天那批人,王司令员、王政委、李院长、神经外科张主任、骨科刘主任等核心医疗组成员。只是气氛,比昨天更加凝重。因为方振富主动要求召开这次病情分析会,而且明确表示要“探讨一下治疗方向”。 “各位首长,各位专家,打扰了。”方振富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他脸上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但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昨晚,我仔细分析了方大军的病历资料。首先我再次代表全家,对部队医院给予的全力救治和精心照顾,表示最衷心的感谢!你们在极其困难的条件下,稳定了他的生命体征,完成了高难度的手术,功不可没!” “方主任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李院长连忙说道。 方振富点了点头,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医生,语气也变得犀利起来:“但是,在仔细研读了全部资料,尤其是术后这三天的监测数据后,我有一个不成熟的看法,想提出来与各位专家商榷。” 他拿起一份监护记录复印件,用手指点着上面几项关键指标:“请看这里,术后72小时患者血氧饱和度在平卧时基本正常,但一旦尝试半卧位或者进行轻微的被动活动,就会出现明显波动和下降。同时肺部听诊始终存在微弱的湿罗音,并未随着时间推移而显着改善。” 张主任解释道:“方主任,这是脊柱和胸部创伤术后常见的并发症风险,我们一直在用抗生素和雾化治疗预防感染,加强拍背排痰……” “常规手段,我知道。”方振富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效果显然不理想!这说明什么?说明创伤导致的肺腑气机郁闭、痰瘀互结的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解决!单纯的抗感染和物理排痰,力度不够!” 他运用了中医的理论,让在场的西医专家们微微一愣。 不等他们反应,方振富又拿起神经功能的评估报告,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度:“还有,关于脊髓神经和视神经的损伤!我完全同意这是世界性难题,恢复极其困难。但是,我看遍了所有的治疗方案和会诊记录,无论是手术中的减压、固定,还是术后用的甲钴胺、神经节苷脂这类营养神经的药物,全都是被动的、等待式的‘支持疗 法’!”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 “我们在等待神经自己慢慢恢复,或者说,我们在等待奇迹!我们为什么不能更主动一些?为什么不能想办法去‘激发’它自身的修复潜能?西医在神经再生领域进展缓慢,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个思路?从改善神经所处的内在环境入手?从通络、活血、益气的角度,为神经的恢复创造更好的条件?!” 他环视全场,目光灼灼:“我认为,目前的治疗,过于侧重局部损伤的修补和维持生命体征的稳定,这是基础,没错!但在‘主动促进功能恢复’和‘全面提升机体修复能力’这个更高层次的战略方向上,存在明显的不足和缺失!这会导致患者错过最佳的早期干预时机,将来即便生命无虞,功能恢复也可能大打折扣,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在会议室炸响!李院长和张主任等人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震惊和深思的表情。他们从未从一个患者家属口中,听到如此专业、如此犀利、直指问题核心的病情分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询问,而是近乎专家级的质疑和挑战! “方主任,您的意思是……”李院长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思考了一夜的核心建议,语气斩钉截铁: “我的建议是,立刻调整治疗策略!在现有西医支持疗法的基础上,立即、同步引入中医药治疗!” “中医药?”几位西医专家几乎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惊愕和疑虑。 “对!中医药!”方振富斩钉截铁,“我不是否定现代医学,我是要强强联合!针对他肺气郁闭、痰瘀阻滞的问题,可以用宣肺化痰、活血化瘀的中药汤剂或者静脉注射液,比如含有丹参、川芎、瓜蒌皮等成分的制剂,这比单纯的雾化吸入更能从根本上扭转病机!” 他如数家珍,继续阐述:“针对他气血两虚、经络不通、神经受损的核心病机,我建议,在严密监测下,使用经过提纯、符合注射标准的中药注射液,例如黄芪注射液大剂量静脉滴注,以大补元气,托毒生肌,提高他整体的免疫力和修复能力!同时,配合红花注射液、血栓通这类活血通络的药物,改善受损神经周围的微循环,给它输送养分,清除代谢废物,为神经功能的恢复创造一切可能的条件!”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几位主任医师:“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中药注射剂的安全性、有效性,以及和西药的相互作用!这些都可以在严密的 医疗监控下进行,可以从小剂量开始,可以请国内顶尖的中西医结合专家参与制定具体方案!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有可能的风险,就放弃一个可能更有效的治疗途径!尤其是在西医手段已经看到瓶颈的时候!”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几位专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方振富最后加上了重重的一个砝码,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决心和力量: “诸位,躺在里面的不仅仅是你们的病人,是军队的英雄,他更是我的儿子!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好起来!我提出这个方案不是外行指导内行,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以一个从医三十年、懂些医道的管理者的身份,恳请你们打破常规,为了我的儿子,为了这个为国家立下功劳的战士,尝试一切可能有效的方法!所有的责任我来承担!所有的资源我去协调!我只求你们给他一个机会,一个尽可能恢复功能、拥有更有质量未来人生的机会!”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7章 为你骄傲 方振富这番话情真意切,理据充分,既有专业的深度,又有情感的温度,更有破釜沉舟的魄力!李院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神经外科张主任和骨科刘主任,从他们眼中,他也看到了震撼和一种被点醒的深思。 他转而面向王司令员和王政委,沉声说道:“首长,方主任的分析一针见血!他提出的中西医结合思路,虽然大胆,但极具建设性和前瞻性!我认为,值得组织专家进行紧急论证!” 王司令员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但眼神却如同磐石般坚定的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支持!立刻按照方主任的建议,组织全军最好的中西医专家进行远程会诊,制定详细方案!要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方大军同志!” 方振富紧绷了一夜又一个上午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但他为儿子,成功地撬开了一扇可能通往更好结局的大门。他展现出的精湛医术素养和严谨作风,更是让在场的所有医务人员,在震惊之余,无不从心底里生出由衷的敬佩和叹服。这位父亲,用他的方式,为儿子的生命之战,注入了新的、强大的希望。 部队医院的小会议室里,气氛与前一天已然不同。凝重依旧,但其中却注入了一种名为“希望”的活力。李院长拿着那份由方振富主导拟定、经过紧急远程会诊优化的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再次看向坐在对面的方振富,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意,甚至带着一丝学术后辈面对泰斗的拘谨。 “方主任,不,方教授!”李院长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我们刚才查阅了相关资料,又和参与会诊的几位国宝级专家确认了一下才知道,您就是那位在《中华医学杂志》上发表过多篇开创性论文、主持国家重大医学攻关项目、被誉为‘方神医’的方振富教授!” 他此话一出,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原本还对方案存有些许疑虑的科室主任,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无比震惊的神情!方振富这个名字,在全国医疗界,尤其是在高层管理和前沿理论研究领域,确实是一个响当当的招牌!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英雄飞行员的父亲,竟然就是那位传说中的“神医”! “方教授,失敬!实在是失敬了!”李院长站起身,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有您在这里,我们还在班门弄斧实在是惭愧!经过我们院党委和部队首长紧急商议,我们一致认为,由您来亲自领衔、全权负责方大军同志的治疗小组,是最 佳选择!请您万万不要推辞!” 这个提议,出乎方振富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他看着眼前几位目光热切的医学同仁,看到了他们眼中对知识的尊重和对患者康复的极致渴望。他沉吟片刻,没有虚伪的推辞,这个时候,儿子的生命高于一切。 “好!”方振富站起身,目光沉静而坚定,一股久违的、属于顶尖医者的气场自然流露,“承蒙各位信任,为了大军,我义不容辞!我将以患者家属和医疗组长的双重身份,与诸位同仁并肩作战!”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与时间赛跑的四十八小时。在方振富的亲自坐镇和精准指挥下,治疗小组高效运转。按照优化后的方案,经过严格皮试和剂量控制,黄芪注射液、丹参川芎嗪注射液等中药制剂开始通过静脉,源源不断地输入方大军的体内。 方振富亲自调整了西医药物的搭配和剂量,使其与中药治疗相辅相成,避免拮抗。他甚至还根据戈壁干燥气候和方大军肺腑的具体情况,开了小剂量的中药汤剂,由护士细心鼻饲。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第二天下午,最新的检查报告出来: 方大军的血氧饱和度在轻微活动下已经趋于稳定,肺部湿罗音显着减少! 血液检查显示,他的炎症指标明显下降,血红蛋白和总蛋白水平开始回升,整体机能状态得到改善! 最令人振奋的是,神经外科张主任兴奋地报告,在最新的肌电图和体感诱电位检查中,发现方大军此前完全消失的某些神经信号,出现了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恢复迹象!虽然距离功能恢复还极其遥远,但这无疑是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 第三天上午,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下温暖的光斑。经过心理专家和医疗组的综合评估,认为方大军目前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已经能够承受与至亲见面的情感冲击。 窗外的戈壁滩依旧苍茫,但投入室内的阳光却显得格外珍稀而温暖,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明净的方块,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似乎也被这亲情的气息冲淡了些许。 方菊芳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床边的,她的脚步虚浮,全身的重量仿佛都寄托在了那双紧紧抓住床栏、指节泛白的手上。她的目光,像是最精细的扫描仪,贪婪而痛楚地掠过儿子方大军的脸庞、他缠着绷带的胸膛、他打着厚重石膏的腿,以及那些连接在他身上、闪烁着冰冷数据的监护仪导线。每一处伤痕,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这个母亲的心头上反复切割。 “大军……我 的儿啊……” 她的声音是破碎的,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和极力压抑却终究溃堤的哭腔。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抚摸儿子的脸颊,却又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额外的疼痛,指尖在离他皮肤几毫米的地方停住,如同蜻蜓点水般,最终只是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易碎珍宝般,拂过他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疼不疼?啊?告诉妈……你身上……还疼不疼?” 眼泪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舍不得眨眼,死死地盯着儿子,仿佛要将这几个日夜的担忧和思念一次性看够。 方菊芳仔细端详着儿子,瘦了,儿子瘦了这么多,而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这绷带下面该是多重的伤啊?他从小就怕疼,打预防针都要哄半天。现在一个人躺在这里,该有多害怕,多疼啊。方菊芳的心头似乎在流血;我的孩子,妈来晚了,妈来晚了…… 方大军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样子,看着那仿佛一夜之间增添的许多白发,鼻尖猛地一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了张嘴,才发出干涩的声音:“妈……我……我不疼……真的……您别哭……” 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母亲,但那笑容牵扯到脸上的肌肉,显得异常艰难而苦涩,反而更让人心碎。方大军想抬手替母亲擦擦眼泪,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 他突然发现妈老了,头发都白了!是做儿子的不好,是自己让他们担心了。方大军控制自己不能哭,不能表现出一点软弱,自己已经让他们承受了太多了,这时候绝不能再让母亲悲伤。可是看到母亲这样,方大军的心脏比身上的伤还要疼一千倍…… 这时方振富走上前来。他的步伐比妻子沉稳许多,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棉花上,又像是承载着千钧重担。他没有像方菊芳那样情绪外露,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深深地凝视着儿子。他那双惯于在会议上洞察秋毫、在文件上挥斥方遒的眼睛,此刻泛着清晰可见的红丝,里面翻涌着的是如山般沉重的父爱、难以言喻的心疼,以及一丝被他强行压下的、属于男人的脆弱。 他伸出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紧紧地、牢牢地握住了儿子那只没有输液、略显冰凉的手。他的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常年工作的薄茧,那力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试图驱散儿子身上的寒意和恐惧。 “爸……” 方大军感受到父亲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那强装出来的坚强几乎要土崩瓦解。他回握住父亲的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嗯。” 方振富重重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沙哑,他 用力地眨了眨眼,逼回眼底的湿热,“没事了,儿子,爸在这儿。”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是最庄严的承诺。 方振富看着儿子,想起自己救死扶伤,使得许多濒临死亡的病人起死回生,可现在儿子能不能给一个惊喜,脊柱,视神经,他还这么年轻,未来的路那么长!无论如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做父亲的一定要让他重新站起来,哪怕只能看着这个世界模糊的光影,方振富也要让他有质量地活下去!因为他认定自己的儿子是鹰,就算折了翅膀,心也必须在天上! “爸,妈,对不起……” 方大军的声音哽咽了,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他,“我没能,没能把飞机完好地带回来,还让你们这么担心……” 英雄的光环在至亲的泪水面前,褪去了所有光彩,他此刻只是一个让父母担惊受怕的儿子。 “胡说!” 方菊芳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什么对不起!不准说对不起!你是妈的骄傲!你是英雄!真正的英雄!飞机重要还是我儿子的命重要?!啊?!你保住了飞机,保住了战友的命,你避开了下面的老百姓,你做到了一个军人该做的一切!你没错!你给老方家争光了!妈为你骄傲!” 她说着,眼泪流得更凶,那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也是心痛到极致的宣泄。方菊芳心里在说: “傻孩子,到现在还在想这些!什么飞机,什么责任,哪有你的命重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还能呼吸,还能叫一声妈,这就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 方振富握着儿子的手又紧了几分,他凝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大军,你听着。你妈妈说得对。作为一个军人,你无愧于这身军装,无愧于国家的培养。你做得对,做得非常好!爸爸为你感到自豪!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安心养伤。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天塌下来,有爸爸给你顶着!” 他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种能让任何人安心的决断力量:“关于你的治疗,爸爸已经和医院的专家们制定了新的方案。相信爸爸,爸爸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好起来。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能坐起来,能自己吃饭开始,好吗?” “爸……我……我真的还能……” 方大军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后面的话,他没有勇气问出口。 “能!” 方振富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他的目光如同磐石,不容置疑,“一定能!爸爸向你保证!你是方振富的儿子,你骨子里流着不服输的血!这点困难,打不倒你!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配合治疗,一点 一点,把被拿走的东西,再夺回来!” 方菊芳也用力点头,抓住儿子的另一只手,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温暖的、充满力量的循环。“对!大军,听你爸爸的!也听妈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配合医生护士。妈就在这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8章 卓越功勋 看着父母那充满无限爱意、信任和鼓励的眼神,感受着他们手中传来的、仿佛能融化一切坚冰的温暖与力量,方大军心中那厚厚的、由恐惧、自责和绝望筑成的冰墙,终于开始出现裂痕,继而缓缓融化。滚烫的泪水,这一次不再是出于软弱和恐惧,而是源于被深沉爱意包裹的感动和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防线,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 他不再压抑,任由泪水奔涌,用力地回握着父母的手,像一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哽咽着,却无比清晰地承诺: “爸,妈……我听你们的……我好好治……我一定……一定努力好起来!” 这一刻,言语已是多余。紧紧的相握的手,流淌的热泪,以及那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浓得化不开的亲情,构成了这世间最动人、最催人泪下的画面。苦难或许依然存在,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爱,已经成为照亮这漫漫长夜最温暖、最永不熄灭的那盏灯。 等方振富和方菊芳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窗外,是西北戈壁滩上空旷而寒冷的夜,几颗孤星遥远地闪烁着,与房间里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方大军靠在床头,他拒绝了护士的镇静药物,只想在绝对的清醒中,面对自己,想清楚未来的路。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那颗仿佛悬在无尽虚空、无处安放的心。 他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在过往与未来之间疯狂奔窜。 他首先想到的,是蓝天。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记忆。他想起第一次单飞时的紧张与兴奋,战机冲破云层,阳光洒满座舱盖的炫目;想起与战友编队飞行,翼尖几乎相碰的那种极致信任与默契;想起突破音障时,身体承受的过载和耳边那一声短暂的爆鸣……那片蔚蓝,曾是他的整个世界,是他全部激情与梦想的寄托。而如今,这扇门被彻底、永久地关上了。每一次听到远处机场传来的引擎轰鸣,他的心脏都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苦随之而来。 然后,他想到了部队首长可能给出的安排。 去航校当教官?把自己无法实现的飞行梦想,寄托在一批又一批年轻的学员身上?看着他们生龙活虎地冲向跑道,自己却只能站在塔台或教室里,用语言去描绘那片他再也无法亲身触摸的天空?这何尝不是一种日复一日的凌迟!去机关当参谋?坐在办公室里,看着作战地图、飞行数据,策划着那些自己再也无法参与的演习和任务?他仿佛能看到周围同情的、或带着些许惋惜的目光,那种“被照顾” 的感觉,会像一根根细针,绵绵密密地刺穿他残存的自尊。他方大军,什么时候需要靠着过去的功勋和别人的怜悯来规划未来了? 他的思绪又飘向了家庭,飘向了父母。 父亲方振富,为了他的治疗,殚精竭虑,甚至不惜动用毕生所学和人脉,亲自上阵与专家争辩。他看得出父亲眼中的期望,期望他能振作,期望他即使在地面,也能在军队的体系内找到新的位置,延续家族的荣光。母亲方菊芳,哭红了双眼,小心翼翼,恨不得将所有的爱都倾注给他,抚平他身心的每一道伤痕。他如何能让他们继续为自己操心?难道要让年迈的父母,永远活在对一个“伤残儿子”的担忧里吗? 一个更现实,也更残酷的问题浮现在脑海:他还能做什么? 除了飞行,他还有什么赖以生存的技能?他熟悉飞机的每一个零件,精通空战战术,能在一片混沌的仪表中找到生路。可这些,在地方上,有什么用?去航空公司做地勤?去私人公司当安保?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将他吞没。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而灰暗的未来,自己在某个不起眼的岗位上,碌碌无为,逐渐被社会遗忘,曾经的“功勋飞行员”变成一个苍白的、甚至略带讽刺的符号。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心头。对未知的恐惧,对失去身份认同的恐惧,对沦为平庸的恐惧……几乎要将他推向那个更安全、更确定的选项——接受组织的安排,留在部队。 但是,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在他灵魂深处咆哮起来! 那是在飞机失控下坠时,他死死握住操纵杆不肯放手的力量;那是他命令战友跳伞时,不容置疑的决断;那是他面对大地冲撞时,内心深处的不甘与顽强! “我真的要这样度过余生吗?” 他在内心拷问自己,“像一个需要被永远安置在温室里的盆景?我的生命,难道就在对过去的缅怀中,在别人的安排下,一点点耗尽?” “不!”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茫与恐惧! 他方大军的魂,不就是那股不服输、不认命的劲头吗?飞行员的特质是什么?是敢于挑战极限,是善于在复杂环境中快速决策,是具备极强的责任心和抗压能力!这些,难道离开飞机就一文不值了吗? 一条新的、充满荆棘却也闪烁着自由光芒的道路,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转业!到地方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去! 这意味着要抛弃所有的光环和依赖,从零开始,用一双曾 经驾驭战机的手,去学习新的生存技能,去面对社会的复杂和竞争的残酷。这需要巨大的勇气,甚至可能失败,可能碰得头破血流。 但是,这同样意味着新生!意味着他不再是被迫锁在地面的“折翼鹰”,而是主动选择陆地的“登山者”!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重新证明价值,去赢得真正的、不掺杂同情与照顾的尊重!他可以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不被“飞行员”身份所定义的、全新的人生! 这个决定,如同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远方一丝微光。尽管前路未知,但那是由自己双脚走出来的路! 所有的挣扎、权衡、恐惧,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冲垮了最后的犹豫。他的眼神不再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一种类似于他当年第一次独自驾驶战机冲向蓝天时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戈壁滩清冷的空气和所有的决心都吸入了肺腑,然后缓缓吐出。他知道明天他将面对什么,他知道这个决定会让很多人不解、甚至痛心。 但他心意已决。转业!必须转业! 这不是逃避,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向命运发起的、新的冲锋!他要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方大军,无论在天上还是地上,都永远是一个不容小觑的战士! 军区大礼堂气氛庄严肃穆,与往日的任何会议都截然不同。礼堂内座无虚席,从军区首长到基层官兵代表,无一缺席。主席台后方,巨大的红色幕布上方悬挂着庄严的国徽,两侧是鲜艳的八一军旗。灯光将整个舞台照得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重的崇敬。 方振富和方菊芳作为特邀嘉宾,坐在了台下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他们穿着整洁的正装,方振富挺直了脊梁,方菊芳则紧紧攥着手中的纸巾,眼神复杂地望向空荡荡的主席台。他们知道,今天儿子将接受军队至高的褒奖,但他们的心,却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悬着,无法完全沉浸在荣耀之中。 伴随着雄壮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授勋仪式正式开始。王司令员亲自担任主持人,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洪亮而充满感情: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是为了表彰在近期一次重大特情处置中,展现出非凡勇气、精湛技艺和崇高献身精神的英雄机组!他们用忠诚和热血,在万里蓝天上建立了卓越功勋,书写了新时代革命军人的壮丽诗篇!” 紧接着,王司令员以饱含深情又精准有力的语言,再次回顾了 那惊心动魄的空中险情。当他讲到方大军在生死关头,毅然命令年轻战友跳伞,自己却选择与飞机共存亡,最终为了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而放弃最佳跳伞时机,强行迫降时,台下许多官兵的眼眶已然湿润。方菊芳的泪水无声滑落,方振富则紧紧抿着嘴唇,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在此次任务中,机长方大军同志,凭借其过硬的飞行技术、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以及视死如归的革命英雄主义精神,成功保住了国家巨额财产,保护了战友和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损失……经军区党委研究决定,并报上级批准,特授予方大军同志‘空军功勋飞行员’金质荣誉奖章! 并记一等功!” “授予领航员李明同志一等功!” “授予成功跳伞的飞行员张健同志二等功!” 命令宣读完毕,礼堂内爆发出经久不息的、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是对英雄的最高礼赞,是对忠诚与勇敢的最深切致敬! 音乐再次响起,是那首深情而豪迈的《我爱祖国的蓝天》。 方大军出现了。他坐在轮椅上,由一名仪仗兵缓缓推上主席台。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崭新的空军蓝色常服,肩章上的鹰徽闪闪发光。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身体也比从前清瘦了许多,但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庞刮得干干净净,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失去了往日翱翔天际的锐利锋芒,却沉淀下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平静与深邃,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的痛楚。 他的出现,让台下的掌声更加热烈,如同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许多官兵自发地站起身,向他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方菊芳看着儿子坐在轮椅上接受众人的欢呼,心疼与骄傲如同冰与火在心头交织,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方振富凝视着儿子,目光中有自豪,更有一种深沉的、只有父亲才能读懂的理解。 王司令员亲自走上前,庄重地将那枚沉甸甸的、象征着空军最高荣誉之一的“功勋飞行员”金质奖章,佩戴在方大军的胸前。那金灿灿的奖章,在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与他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接着,司令员又将一本鲜红的一等功证书,郑重地交到他的手中。 “方大军同志!”王司令员后退一步,面向他,庄严地敬了一个军礼! 台下全体官兵,包括方振富和方菊芳,都肃然起立。 方大军坐在轮椅上,无法起身还礼。他只能努力地、尽可能挺直自己的上身抬起右手,以一个无比标准、却注定 无法完美的军礼,回应着司令员的敬意,回应着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英雄的残缺与荣耀,在这一刻形成了无比震撼人心的画面,催人泪下。 军区大礼堂的授勋仪式庄严落幕,金色的功勋奖章在方大军胸前闪烁着荣耀的光芒。紧接着,在旁边的贵宾接待室里,气氛却因即将展开的谈话而显得格外凝重。 王司令员脸上带着欣慰和关怀的笑容,亲自为方大军规划着未来:“大军啊,部队就是你最坚实的后盾!组织上考虑,等你康复了,可以去飞行学院担任教官,或者到机关作战部门担任参谋。你的经验和精神,是部队宝贵的财富,我们绝不能让你这样的英雄流血又流泪!”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39章 换个赛道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充满了组织的温暖与器重。方振富和方菊芳闻言,眼中都流露出一丝宽慰和期待,看向儿子。 然而,方大军却缓缓低下了头,目光久久地凝视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以及胸前那枚沉甸甸的奖章。接待室里温暖的空气,仿佛因他的沉默而骤然降温、凝固。 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原本因伤虚弱而略显柔和的眼神,此刻却像淬了火的钢,锐利而坚定。他的目光毫不回避地迎向王司令员,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司令员,政委,爸,妈。感谢组织对我未来的悉心考虑和厚爱,这份情谊,我方大军永生不忘!”他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沉重而清晰:“但是,我恳请组织批准我的申请,我申请转业,到地方工作。” “转业?!” 方菊芳失声低呼,手猛地捂住了嘴。方振富的身体也瞬间绷直,眼神复杂地看向儿子。 王司令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审视。他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定方大军的脸,仿佛要从中找出哪怕一丝的犹豫或动摇。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沙发背,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扶手,整个接待室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沉默持续了足有两三分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王司令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顿地问道:“大军同志,你确定想清楚了吗?你知道,‘转业’这两个字,对于一名‘功勋飞行员’意味着什么吗?” 面对这直抵灵魂的拷问,方大军挺直了坐在轮椅上的脊梁,尽管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他的伤处,让他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没有丝毫闪烁,反而更加灼亮。 “司令员,我想得非常清楚!” 方大军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这枚奖章,是对我过去飞行生涯的肯定,我无比珍视!但它也像一面镜子,时时刻刻照着我再也无法踏足的蓝天!我离不开这片蓝色,可我更受不了只能在地面上,仰望着战友们起飞、降落!” 方大军的语气变得激动,带着压抑已久的痛楚与决断:“留在部队,哪怕是在地面岗位,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提醒我,我已经是个‘局外人’!这种煎熬,比身体上的疼痛更难以忍受!我不想我的后半生,都活在对过去的怀念和无力感里!我更不想,靠着往日的功勋,在部队里得到一个‘被照顾’的位置!”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司令员,带着最后的、斩钉截铁的请求:“请组织成全我!让我换个环境,换个赛道!让我凭自己的努力,在地方上,从头开始,走出一条新的路来!我方大军,就算离开了飞机,骨子里也还是个兵!无论在哪个岗位,我都绝不会给这身军装丢人,绝不会给‘功勋飞行员’这五个字抹黑!” 这番掷地有声、毫无回旋余地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接待室里炸响。方振富和方菊芳震撼地看着儿子,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儿子内心那无法愈合的伤痛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王司令员久久地凝视着方大军,凝视着这个他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如今虽折翼却意志如钢的兵。他从方大军的眼中,看到了无法伪装的痛苦,更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以及那股不甘沉沦、渴望新生的倔强火焰。 长时间的、令人压抑的沉默之后,王司令员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他深深地、仿佛带着无尽感慨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吐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方大军的轮椅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郑重地、有力地为方大军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衣领,动作庄重而充满感情。 然后,他后退一步,挺直身躯,向着坐在轮椅上的方大军,“唰”地抬起了右手,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庄重的军礼! 这个礼,比之前在台上授予奖章时,更加深沉,更加厚重!敬礼的同时,王司令员的声音响彻接待室,洪亮、坚定,带着一种超越惋惜的、发自内心的尊重与肯定: “好!方大军同志!我尊重你的选择!也佩服你的勇气!” “你说得对!真正的英雄,不在于他站在哪里,而在于他的魂在哪里,心在哪里!” “部队,永远是你的家!这身军装带给你的忠诚、担当和血性,将是你未来路上最坚实的根基!” “我代表军区党委,批准你的转业申请!并且相信,无论你在什么地方,什么岗位,都一定能像你在蓝天上一样,干出一番新的成绩!” 豪门国际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锦绣堂”今日被装点得美轮美奂,如同仙境。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与四周墙壁上悬挂的无数星灯交相辉映。空气中弥漫着百合与香槟的馥郁香气,悠扬的现场乐队演奏着浪漫的乐章。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几乎汇集了本地政商两界、司法系统以及部队系统的众多重要人物。 市公安局副局长兼交警支队队长骆云飞赵卫平的婚礼被视为天作之合。宴会厅前方,巨大的 LED屏幕循环播放着新人的婚纱照,照片上骆云飞穿着警服常服,英气逼人,赵卫平身着洁白婚纱笑靥如花。主桌上,方秉忠、刘昕、方振富、方菊芳夫妇,以及王振明、赵卫红夫妇作为双方最重要的长辈和介绍人,正满面春风地接受着各方来宾的祝贺。 “方主任,菊芳局长,恭喜啊!” “王局长,卫红局长,卫平找到这么好的归宿,真是大喜事!” 方振富和王振明笑着举杯回应,方菊芳和赵卫红则不时低声交谈,看着台上正在候场的一对璧人,眼中满是欣慰和喜悦。整个会场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热烈的气氛之中。 婚礼仪式在司仪热情洋溢的主持下正式开始。骆云飞穿着笔挺的定制西装,紧张而期待地站在花亭下。当《婚礼进行曲》庄严奏响,宴会厅的大门缓缓打开,身着曳地圣洁婚纱的赵卫平,在老爷子方秉忠的陪伴下,宛如跌落凡间的仙子,一步步走向她的新郎。 掌声雷动,祝福的目光汇聚成温暖的海洋。骆云飞看着向他走来的新娘,眼神充满了爱与坚定。方菊芳和赵卫红在台下,已经感动得眼角湿润。就在方秉忠将赵卫平的手郑重交到骆云飞手中,新人转身面向主礼台,准备进行最重要的宣誓环节时,宴会厅侧面的一个工作人员通道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这个人穿着一身与现场格格不入的、略显陈旧甚至有些宽大的灰色西装,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能看到青色的头皮,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以及一种与周围喜庆氛围极不相称的拘谨、局促,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沧桑与落魄。 他的出现,起初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只被当成了迟到的普通宾客。他默默地站在灯光相对昏暗的角落,目光复杂地投向舞台上那对光彩照人的新人,尤其是看着赵卫平,他的眼神里交织着难以言喻的激动、愧疚,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然而,随着他缓缓向前挪动脚步,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这个气质迥异的“闯入者”。窃窃私语声开始像涟漪般在宾客中扩散开来。 “那个人……看着有点面熟?” “咦?他不是……赵家那个……赵卫国吗?” “赵卫国?哪个赵卫国?……哦!天哪!是不是几年前那个因为经济问题……” “对!就是他!他不是在……在里面吗?怎么出来了?” “看样子是刚出来吧?这身打扮……他怎么敢来这里? !” “赵卫国”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在知情的宾客中引发了巨大的骚动和震惊!许多年纪稍长、了解过往的宾客,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极度尴尬的神情。赵卫红在听到这个名字时,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手中的酒杯差点脱手。 经过一段骚动后,婚礼的流程在司仪的努力下试图重回正轨,温馨的乐曲再次响起,但宴会厅内的空气仿佛依旧凝滞。赵卫平站在台上,手被骆云飞紧紧握着,她能感受到丈夫掌心传来的、试图安抚她的力量与温度。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司仪的话和即将进行的仪式上,然而,眼角的余光,以及内心深处翻江倒海的情绪,却无法从那个苍老落魄的哥哥身上移开。 当赵卫国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赵卫平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捏住,骤然停止跳动了一瞬。那个曾是她童年偶像、青年榜样,后来却成为家族噩梦源头的哥哥赵卫国,老了,也瘦了,那身西装空荡荡的,像是借来的。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谈笑风生的哥哥,与眼前这个拘谨、卑微、眼神躲闪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尖锐的心痛。那不是对罪犯的同情,而是对血脉亲人沦落至此的、无法割舍的悲凉。 思绪,不受控制地坠入往事的深渊。她想起了哥哥曾经的风光无限,她也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家族内部的隐秘伤痛,赵卫国与方菊芳那段无疾而终、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始乱终弃”的恋情。那时她还小,懵懂地感知到方菊芳来过家里几次,眼神里带着光,后来那光灭了,方菊芳再也没来过。后来赵卫国身边,很快出现了另一个更加明媚妖娆的女人林晓雪,也曾经在这个豪门国际酒店与林晓雪举办了声势浩大的婚礼,当年也曾轰动一时,才子佳人羡煞旁人。然而这段婚姻也并未持久,最终以一场狗血淋漓、互相揭短的离婚闹剧收场。如今想来,那或许早已是哥哥在权力与欲望中迷失的征兆。 赵卫国年纪轻轻当上县水泵厂副厂长的时候,父母和所有家人以及亲朋好友无不羡慕骄傲。但是好景不长因为贪污公款被判刑入狱。而真正的毁灭,来自于那场席卷全省的非法集资大案。赵卫国与原副省长祖兵山、原卫计委主任缪元甫、以及那个长袖善舞的房地产开发商金承业紧密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网络。他们以高额回报为诱饵,吸纳了无数百姓和企业的巨额资金,最终资金链断裂,大厦崩塌。 那是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 哥哥锒 铛入狱,被判重刑。 姐姐赵卫红,当时正处于事业上升期,却因为赵卫国的案件受到严重牵连,被调查,被停职,最终不得不离开她热爱且奋斗多年的重要岗位,政治生涯几乎断送。那是姐姐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赵卫平亲眼看着一向坚强的姐姐如何一夜白头,如何在无人处默默流泪。 姐夫王振明,更是被直接卷入漩涡中心,因为一些莫须有的关联和指控,一度身陷囹圄!虽然后来因为陆顺风的一个鬼使神差的捣乱,牵扯出陈年老账和更深的内幕后,证明王振明是被诬陷,得以平反昭雪,但那段被羁押、被审查的经历,给姐夫的身心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也几乎摧毁了姐姐的家庭。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或者说将家族拖入泥潭的核心人物,就是她的亲哥哥赵卫国!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0章 你给我滚 赵卫国被关进监狱的那些年,赵家仿佛被诅咒了。父母在耻辱和忧愤中相继离世,临终前都未能完全释怀。姐姐一家在风雨飘摇中艰难支撑。而她赵卫平,则背负着“罪犯妹妹”的标签,承受着异样的目光和无形的压力,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辛。她不得不比任何人都更加努力,更加谨慎,用加倍的成绩来证明自己与哥哥的不同。 是法律,是像骆云飞、王振明这样坚守正义的人,以及她自身的不懈坚持,才让她一步步走出了阴影,拥有了今天的位置和幸福。 可就在她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在她即将开启全新生活的这个节点,这个带给家族无尽灾难的哥哥,这个她内心深处既想念又怨恨、既可怜又无法原谅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五味杂陈!是的,就是五味杂陈!有血脉相连的悸动,看到他活着出狱,内心深处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庆幸。有无法释怀的怨恨,因为他,家族支离破碎,姐姐姐夫承受了无妄之灾。有对他贸然前来的气恼,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会带来多大的尴尬和非议吗?会让她和云飞,让姐姐姐夫,再次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吗?有对他此刻落魄模样的心酸与怜悯,他毕竟是她唯一的哥哥。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过往的伤痕如此之深,岂是简单一句“来了就好”能够抹平的? 泪水模糊了赵卫平的视线,但那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因为这太过复杂、太过沉重的情感冲击。她感觉到骆云飞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下,她回握住他,从那坚定的力量中汲取着支撑。 婚礼的流程被迫中断了。音乐不知在何时已经停止。司仪拿着话筒,僵在台上,不知所措。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孤立在角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赵卫国身上。 骆云飞下意识地将赵卫平护在了身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不解。他作为女婿,深知这位从未谋面的大舅哥,曾经给这个家庭,尤其是给妻子赵卫平带来过多大的伤害和压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达到顶点,所有人都以为赵卫国会在众人的目光下狼狈退却,或者引发一场更大冲突的时候,一直紧紧握着赵卫红手的王振明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的妻子,又看了一眼台上紧紧护着赵卫平、如临大敌的骆云飞,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个孤立无援、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赵卫国身上。 王振明松开了赵卫红的手,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赵卫国走了过去。他的 步伐很慢,却很稳。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复杂。他走到赵卫国面前,停下。两人对视着,一个是曾经显赫、如今落魄的阶下之囚,一个是身居高位、威望正隆的副厅级高官。 王振明沉默地看了赵卫国几秒钟,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包括赵卫国自己,他都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振明伸出的那只手,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 “既然来了,” 王振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宴会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就是客。今天是卫平大喜的日子。” 没有指责,没有追问,只有一句简单的话,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打破了那坚冰般的尴尬!赵卫国看着王振明,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颤抖着,伸出自己那双同样布满痕迹的手,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握住了王振明的手,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谢谢,振明,我只是想来看看卫平,我是来祝福她的……” 台上的赵卫平,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泪水潸然而下。骆云飞紧绷的身体,也微微放松了一些,护着妻子的手臂,不再那么僵硬了。方振富和方菊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感动。方振富轻轻点了点头。 王振明拉着赵卫国的手,没有让他继续留在角落承受目光的炙烤,而是领着他,向着主桌的方向缓缓走去。他边走边对司仪,也是对全场宾客,沉声说道:“婚礼继续吧。这是我们家的事,不影响大家为新人祝福。” 司仪如梦初醒,连忙示意乐队重新奏响温馨的音乐。虽然气氛不可能立刻恢复到之前的纯粹欢快,但那令人窒息的尴尬冰层,终究是被打破了。赵卫国被安排在主桌一个相对不显眼的位置坐下,赵卫红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婚礼的流程得以继续。当骆云飞和赵卫平交换戒指、相互宣誓时,赵卫国在台下,看着妹妹幸福的笑容,一边流泪,一边用力地鼓掌。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像一场短暂的雷阵雨,冲刷了这场婚礼。 婚礼在继续。赵卫平和骆云飞交换了戒指,许下了誓言。但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带着万千复杂情绪,飘向那个坐在角落、低着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亲人。 他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彻底搅乱了这场婚礼平静的表面,也搅动了所有知情人内心深处那并未真 正愈合的伤口。未来该如何面对他?这份断裂的亲情又将如何安放?这一切,都成为了赵卫平在这场本该纯粹的幸福中,不得不背负的、沉重的新课题。 婚礼的宴席环节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展开。虽然音乐依旧,佳肴满席,但主桌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低气压。赵卫国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端着酒杯,局促而固执地,开始了他艰难的敬酒之旅。他首先走向了赵卫红和王振明。他的脚步有些虚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卫红,妹夫……”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和紧张,“我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还能让我坐在这里。以前的事我对不起你们……”他一仰头,将杯中那点白酒一饮而尽,仿佛喝下的不是酒,而是灼人的悔恨。 赵卫红看着哥哥,虽然曾让她陷入过痛苦和绝望,但是现在仍然心中百感交集。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没有起身,只是端起了面前的果汁,象征性地沾了沾唇,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今天是卫平的好日子。” 王振明面色沉静,他看了一眼妻子,又看向满脸恳求的赵卫国,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想起了自己被调查、被羁押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想起了妻子因此承受的巨大压力和委屈。但最终,他身为长辈和主人的修养,以及内心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让他端起了酒杯,同样一饮而尽,却什么也没说。这沉默的共饮,已是最大的宽容,却也划清了界限。 赵卫国感受到了这份疏离的宽容,他眼圈更红,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向今天的主角骆云飞和赵卫平。 “云飞,卫平……”他看着妹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哥哥我祝你们白头偕老,永结同心。”他又一次干了一杯。 骆云飞作为新郎,作为这个家庭的新成员,他深知过往的一切。他看着眼前这个给妻子带来无数伤痛的大舅哥,心中并无好感,但他更不愿在婚礼上让妻子难堪。他展现出惊人的大度,站起身,主动为赵卫国空了的杯子斟上一点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杯,声音沉稳:“谢谢你能来。我和卫平,会好好过日子。” 他没有称呼“大哥”,这个细节,在场所有人都注意到了。赵卫平看着丈夫,眼中充满了感激,她只是微微举杯,抿了一口,始终没有看赵卫国的眼睛。 接着,赵卫国走向了方秉忠和刘昕老两口。老两口是看着赵卫红、赵卫平长大的,对赵家的事知之甚详。面对赵卫国的敬酒,方秉忠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碰都没碰 酒杯。刘昕老人心地善良,叹了口气,轻声说:“出来了,就好好重新做人吧。”算是给了个台阶,但也仅此而已。 最后,赵卫国来到了方振富和方菊芳面前。这一刻,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许多知道那段陈年往事的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赵卫国的表情变得更加紧张,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他举起杯,对着方振富,更是对着方菊芳:“振富,菊芳,我,我敬你们。” 方振富眉头紧锁,他对这个曾经伤害过方菊芳、后来又搞得赵家家破人亡的人没有半分好感。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尴尬的场面,打算像对待方秉忠一样,点个头敷衍过去。然而,就在他刚有所动作时,坐在他旁边的方菊芳,却突然在桌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方菊芳缓缓站起身,她今天穿着一身得体的紫色套装,气质雍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直视着赵卫国。她没有端杯,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 “赵卫国,这杯酒,我们不会喝。” 一句话,让整个主桌乃至邻近几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三人身上。 方菊芳继续平静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珠落地:“过去的恩怨,我早已放下。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不值得。我有了新的生活,有了振富,有了大军、艳华还有二军,我很珍惜。你的道歉和敬酒,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打扰。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也不要再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寻求你内心的安宁。你的路,你自己走好就行。” 这番话冷静决绝,不带一丝烟火气,却比任何斥责都更加有力!它彻底划清了界限,也击碎了赵卫国试图通过敬酒来获得一丝心灵慰藉的幻想。赵卫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或许是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正在别桌招呼同学的方艳华走了过来。她看到父母神色不对,又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端着酒杯僵在面前,气氛诡异,便好奇地问了一句:“爸,妈,这位是……?” 这一问,如同点燃了引信!赵卫国在极度的难堪、羞愧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下,猛地转过头,看着青春靓丽、与自己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的方艳华,一股扭曲的、想要抓住点什么来证明自己存在过的欲望,让他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哈哈!你问我是谁吗?那我就告诉你!你名义上的父亲是他!”他指向方振富, 随即又指向自己,几乎是吼了出来,“可我!赵卫国!才是你血缘上的亲生父亲!!”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如同惊雷,炸响在宴会厅!方振富怒目圆睁,浑身气得发抖,刚才抬起的手还未完全放下。他可以忍受赵卫国的出现,可以忍受过往的恩怨,但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来伤害他的女儿,来破坏他守护了多年的家庭! “赵卫国!你混蛋!”方振富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你给我滚!立刻滚出去!”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1章 姥爷的画 方振富这一巴掌,这一声怒吼,彻底将婚礼上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击得粉碎! 方艳华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暴怒的父亲,看着脸色惨白、捂着脸颊的赵卫国,又看向脸色凝重、眼神中带着痛楚与决然的母亲方菊芳,信息量过于巨大,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 赵卫国捂着脸,看着方振富喷火的眼睛,看着方菊芳冰冷的目光,看着周围所有人震惊、鄙夷、复杂的眼神,他最后的一点尊严和勇气也彻底崩塌了。他踉跄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狼狈不堪地、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个不属于他的“喜庆”之地。 赵卫国嘶吼出的那句话,以及婚礼上父亲那记响亮的耳光,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将方艳华原本晴朗的世界砸得千疮百孔。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母亲方菊芳紧紧搂住,不知道那场原本喜庆的婚礼是如何在一种极度尴尬和混乱中草草收场的。她只记得养父方振富那从未有过的暴怒,记得生父赵卫国那狼狈逃离的背影,更记得周围宾客那些混杂着惊讶、同情、探究的复杂目光。 回到家,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任凭门外父母如何焦急地呼唤,也不肯开门。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枕头。那些尘封在记忆角落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的,她和哥哥方大军,并非对身世一无所知。小时候,他们就隐约听过一些风言风语。长大后,兄妹俩曾私下里严肃地探讨过。他们从亲戚们欲言又止的片段和父母偶尔流露的异样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真相:他们的母亲方菊芳,是怀着身孕嫁给的方振富。婚后不久,便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就是他们。 这个认知,曾让他们在青少年时期有过短暂的迷茫和身份认同的危机。但养父方振富几十年如一日深沉如山的父爱,母亲方菊芳无微不至的关怀,以及这个家庭给予他们的温暖与支持,早已将那份血缘上的疑虑冲刷得淡而又淡。在他们心中,方振富就是他们唯一的、无可替代的父亲! 那个所谓的“生物学父亲”,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符号,与他们真实的生活无关。 可今天,这个符号却以如此不堪、如此具有破坏性的方式,强行闯入了她的生活,将那份他们小心翼翼维护的平静与认知,撕得粉碎!那种被当众揭开隐秘的羞耻感,对母亲过往的心疼,对养父因此受辱的愤怒,以及对自身存在的一丝荒谬感。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方振富和方菊芳回到家中的时候,女儿方艳华的房门像 一道沉重的闸门,将喜庆的余温彻底斩断,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慌。方菊芳几乎是扑到门上的,她先是轻轻敲了敲,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艳华?艳华?开开门,是妈妈。让妈妈看看你好不好?” 门内,毫无声息。连一丝轻微的抽泣或脚步声都听不到。这种死寂,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人心慌。方菊芳加大了力度,语气也变得焦急:“艳华!你开门!你别吓妈妈!有什么事你跟妈妈说!妈求你了!” 依旧是一片沉寂。那扇门仿佛成了一堵冰冷的石墙。 “你看看!你看看!” 方振富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和担忧,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掼在茶几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茶水四溅。“我就说!当初就不该让那个混蛋进门!王振明充什么大度!装什么好人!现在好了!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他们没完!” 他的指责像点燃了引线,方菊芳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瞬间断裂。她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地瞪着方振富,声音尖利地反驳: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马后炮!当时你怎么不直接把赵卫国打出去?!你除了摔杯子冲我吼,你还能干什么?!那是你女儿!亲女儿!!”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被戳中最痛处的绝望。 “我亲女儿?!方菊芳你什么意思?!”方振富像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我方振富养了她二十多年!我供她吃供她穿,教她做人,看着她长大!在我心里,她比我的命还重要!你现在跟我说‘亲女儿’?!你是想说我不是她亲爹,所以我不够痛心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菊芳泪水奔涌而出,混乱地挥舞着手臂,“我是着急!我害怕!赵卫国那个王八蛋!他毁了我一次不够,现在还要来毁我的女儿!毁我的家!我恨他!我恨不得他去死!”她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怨恨和对女儿现状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现在恨有什么用?!当初要不是你……”方振富气急攻心,口不择言,但那最伤人的半句话到了嘴边,看着妻子瞬间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最终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身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夫妻俩像两只被困在笼子里受伤的野兽,互相撕咬着,却又都伤痕累累。一个怨恨过往引来了今天的灾祸,一个恐惧失去视若珍宝的女儿。激烈的争吵在 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每一句都像刀子,割在对方心上,也割在自己心上。 方菊芳无力地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女儿紧闭的房门,掩面痛哭,肩膀剧烈地耸动:“我的艳华,我的孩子,妈对不起你,是妈不好,是妈当年瞎了眼……” 方振富看着崩溃的妻子,又看看那扇纹丝不动的门,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他踉跄着走到妻子身边,没有扶她,而是顺着门,也缓缓坐到了地上,就坐在她旁边。 激烈的爆发之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方菊芳压抑不住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过了许久,方振富才用极度沙哑、充满疲惫的声音开口,不再是争吵,而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别哭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刺眼的吸顶灯,眼神空洞。 “孩子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了。我们拦不住风,也挡不住雨。该来的,总会来。” “该说的,该做的,我们这二十多年,自问也尽心了。” 方振富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现在不肯见我们,不信我们,我们又能怎么样?” 他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无奈和痛楚。 “罢了罢了,听天由命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只要艳华她好好的,她认不认我这个爸,我都能够接受。” 方菊芳听到丈夫这番话,哭得更加伤心,却不再是争吵,而是弥漫开一种共同的、巨大的悲哀。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方振富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在绝望中唯一的依靠。 夫妻俩就这样,背靠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并排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两个被遗弃的老人。所有的争吵、埋怨都在巨大的现实面前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能为力的等待,和将女儿命运交托给老天的、沉重而悲凉的妥协。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寂静的客厅里,凝固成一幅充满爆发力过后、无尽苍凉的画面。 周一的校园,午休时分本该充满生机,但生物实验室所在的旧教学楼却格外安静。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布满各种仪器和标本的实验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气味。 方艳华独自一人坐在角落的实验台前,面前摊开着一本《高级植物生理学》,但她的目光空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婚礼上那混乱的一幕,赵卫国嘶吼的话语,父亲方振富震怒的耳光,宾客们各异的目光 ……像循环播放的电影片段,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混乱和一种对自身存在的轻微眩晕感。从周六婚礼结束后,她就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连家都没怎么回,以准备公开课为借口,几乎住在了实验室,连午饭时间也避开了食堂喧闹的人群。 “咚咚咚”,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方艳华没有回应,甚至将头埋得更低,希望门外的人以为里面没人而自行离开。 然而,门被轻轻推开了。凌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略带腼腆却真诚的笑容,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长长的、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卷轴。 “艳华,果然还在用功呢?我就猜你在这儿。”他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献宝般的兴奋,“我把我姥爷画的画带来了给你,你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凌湖兴高采烈地走到方艳华身边,正准备展开画卷,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方艳华没有像往常一样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知性的光彩和他讨论问题,而是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蜷缩,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和抗拒。 凌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轻轻将画卷放在实验台上,拉过一张凳子,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变得柔和而充满关切:“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周末太累了?” 方艳华依旧沉默,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眼圈,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凌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扫过她面前那本纹丝未动的大部头,和她面前原封不动的、显然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便当盒。 过了好一会儿,方艳华才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开口,将婚礼上那场不堪的闹剧,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出来。包括她早已知道却选择深埋的身世秘密,以及赵卫国当众揭穿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内心崩塌。 凌湖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充满了理解和心疼。他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 “先看看姥爷的画,也许姥爷想告诉我们的,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牛皮纸上的细绳,将画卷缓缓在实验台上铺开。 刹那间,一幅苍劲、雄浑又带着悲壮生命力的水墨胡杨图呈现在眼前。那扭曲挣扎的枝干,那死死抓住大地的根系,尤其是那焦黑残存躯干上的一点新绿,强烈地冲击着视觉。 “这是……”方艳华的目光被牢牢吸住,尤其是那抹违背常理的新绿。 “这是我姥爷在西北写生时画的。他说,他画的是生命本身。 ”凌湖的声音平静而富有磁性,他开始引导她,如同在课堂上引导学生观察一个有趣的生物现象,“艳华,你看,抛开艺术表现,我们从生物学角度来看这片胡杨林。” 凌湖指着画中的细节:“戈壁滩上环境严酷,水分、养分稀缺,竞争激烈。风,在这里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因子。它带来沙尘,也带来远方的种子和花粉。可以说,没有风,就没有这片胡杨林的基因多样性。风是它们生命起源的一个随机而又必要的条件。”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2章 能适应吗 凌湖的手指移到那棵残存胡杨的新芽上:“但是,你看这棵受伤的胡杨,决定它能否活下来,能否发出这抹新绿的,是那阵早已不知去向的风吗?不是。是它自己发达的根系,能从多深的沙土层下汲取水分和养料;是它体内储存的能量和顽强的分生组织;是这片虽然贫瘠却依然接纳了它、承载了它的土地;是此刻照耀在它身上的阳光!这些,才是支撑它‘活下去’并且‘活出样子’的根本!” 凌湖的目光转向方艳华,眼神深邃而真诚:“对于我们人类而言,血缘,或者说遗传物质,就像那阵风。它偶然地组合,赋予了生命最初的蓝图,决定了我们的血型、某些外貌特征,或许还有一些潜在的倾向。但这仅仅是‘出厂设置’,是极其有限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带着一种科学工作者特有的严谨和说服力:“真正塑造我们成为‘我们’的,是后天的‘生态系统’!是养育我们的家庭环境。方叔叔给予你的无条件的爱、教导和责任,方阿姨给予你的温暖、呵护和价值观的塑造;是你接受的教育,阅读的书籍,交往的朋友,经历的成功与挫折……所有这些信息、能量和情感的持续输入、互动和反馈,就像阳光、雨露和土壤中的矿物质,一点点地改造着最初的‘蓝图’,共同编织成了你复杂的神经网络,塑造了你独一无二的人格、思维方式和情感模式,塑造了今天这个善良、坚韧、优秀的方艳华老师!” 他顿了顿,让方艳华消化一下,然后轻声问道:“那么,对你而言,是那阵早已消散、只存在于过去的‘风’更重要,还是这二十多年来,日夜不停滋养你、塑造你的‘阳光、雨露和沃土’更真实、更不可或缺?” 方艳华怔怔地看着凌湖,又低头看向画中那抹新绿。实验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和她的呼吸声。凌湖没有用空洞的安慰,而是用她最熟悉、最信服的科学语言和自然隐喻,为她搭建了一座通往豁然开朗的桥梁。 是啊,她一直在纠结于那阵“风”的来源和性质,却差点忘记了,自己这棵“树”之所以能茁壮成长,仰赖的是方家这片深厚肥沃的“土地”和父母毫无保留的“阳光雨露”。那阵风,无论它来自何方,带来过什么,都无法改变她早已深深扎根于方家这个事实,更无法定义她是谁!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是释然,是感动,是拨云见日的清明。她看着凌湖,看着这个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他特有的方式给予她支持和力量的男人,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我明白了!”方艳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有了力量,“凌湖,谢谢你,也谢谢姥爷!” 凌湖看着她终于舒展开的眉头和重新清亮的眼神,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他指了指那个便当盒:“现在,是不是觉得有点饿了?‘生态系统’需要能量补充,才能进行更高效的光合作用。” 方艳华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在展开的胡杨画上,洒在年轻的他们身上,也仿佛驱散了方艳华心中最后的阴霾。那幅画,那段对话,如同在心灵的戈壁上,种下了一株坚韧的胡杨,让她有力量去面对过往,也更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 方大军转业回家的消息,像一阵暖风吹散了方家上空盘踞数月的阴霾。为了迎接他,方菊芳提前三天就开始张罗,方振富更是亲自拟定了菜单,点名要了几道家传的硬菜。方家老宅难得地充满了忙碌而喜庆的气氛。 宴会就设在老宅的堂屋。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晶莹剔亮,清蒸鲈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金黄酥脆的炸藕盒堆成小山,还有方大军从小就爱吃的、方菊芳拿手的荠菜猪肉馅大馄饨。空气中交织着饭菜的香气和久违的团圆味道。 方家老宅的堂屋,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那张承载了无数家庭记忆的大圆桌上,摆满了象征团圆与喜庆的佳肴。方大军穿着一身便装,虽然身形比受伤前清瘦了些,但精神头很足,眉宇间那股军人的坚毅并未褪色,只是沉淀得更加内敛。值得注意的是方大军的眉宇间少了些许翱翔天际的锐利,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的沉稳。他手中端着的,不仅仅是一杯酒,更是他劫后余生、对家人深深的感恩与眷恋。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环视着在座的每一位亲人,那双曾凝视过万米高空风云变幻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温柔的水光。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方大军首先走到父亲方振富面前,双手捧杯,深深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久久没有抬起。再抬头时,声音已带哽咽: “爸!这第一杯,儿子敬您!”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抠出来的,“小时候,您教我走路,教我认字,告诉我男儿膝下有黄金,只可跪天地祖宗、跪父母恩师!后来我上了天,您的心,也跟着我悬在了天上!这一次,儿子差点就回不来了!是您,把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为了我的治疗方案,您熬了多少夜,白了多少头发,儿子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即将决堤的情绪:“爸!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第二次生命!这辈子能做您的儿子,是我方大军最大的福气!”说完,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混着滚烫的泪水,一同咽下。 方振富这位素来坚毅的汉子,此刻眼圈瞬间通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一遍遍地拍着儿子的手臂,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手微微颤抖着,同样一饮而尽。父子之情,尽在不言中,却让在场所有人无不动容。 接着,方大军转向母亲方菊芳。方菊芳早已是泪流满面。 “妈!”方大军这一声呼唤,带着无尽的依恋和心疼,他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一下母亲,“儿子不孝,让您担惊受怕了!我记得小时候,每次我发烧,您都整夜不睡地守着我。这次儿子受了这么重的伤,您的心,怕是都碎了吧!”他轻轻为母亲拭去脸上的泪水,自己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妈,对不起,以后,儿子哪儿也不去了,就在您身边,好好孝顺您!这杯酒祝您身体健康,笑口常开!”他再次干杯,动作决然。 方菊芳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泣不成声,只能不住地点头,将那杯代表着儿子深深愧疚与挚爱的酒,含泪饮下。 方大军敬完父母后,又走到妹妹方艳华面前,眼神里充满了兄长的怜爱。“艳华,哥回来了。以前哥在天上顾不上家,以后哥在地方,谁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第一个不答应!”他语气故作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兄妹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共同举杯。 接着是王艳丽和方二军。“艳丽,二军,哥不在家,辛苦你们照顾爸妈了。”简单的话语,透着浓浓的亲情。 敬完同辈后,方大军又郑重地来到叔叔王振明和婶婶赵卫红面前。“叔,婶,我敬你们!我躺医院的时候,你们没少为我操心奔波。这份情,大军记在心里!”王振明欣慰地点点头,赵卫红则红着眼眶连声说“回来就好”。 然后,他面向赵卫平和骆云飞。“姨,姨父!”他特别用力地拍了拍骆云飞的肩膀,“姨父,你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正直,硬气!我姨跟你,我一百个放心!以后咱们要常聚!”骆云飞感受到他真挚的兄弟情谊,用力与他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最后一杯,方大军敬的是血脉根源。他郑重地走到了爷爷方秉忠和奶奶刘昕面前。两位老人端坐着,眼中满是慈爱和骄傲。方大军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地、极其标准地,双膝跪地,对着二老,“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个动作,震撼了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磕完头,他才直起身,依旧跪着,双手高高举起酒杯,声音洪亮而带着无比的赤诚: “爷爷!奶奶!孙儿大军,回来了!小时候,是您二老看着我满院子跑,是爷爷教我‘男人要有担当’,是奶奶把最好吃的都留给我!孙儿在天上飞的时候,心里就记着爷爷的话:‘咱方家的孩子,到哪儿都不能怂!’ 这次遇险,孙儿没给方家丢人!没给爷爷奶奶丢人!这杯酒,孙儿敬您二老!祝爷爷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孙儿以后,一定脚踏实地,好好工作,光耀我方家门楣!” 说完,方大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保持着跪姿,目光坚定地看着爷爷奶奶。 方秉忠老爷子看着跪在面前、英气不减、更添坚毅的孙子,激动得胡须微颤,他猛地一拍桌子,大声道:“好!好小子!是咱方家的种!起来!快起来!”老人家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 奶奶刘昕早已是老泪纵横,她颤巍巍地起身,扶起孙子,抚摸着他的脸,一遍遍地说:“我的大军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奶奶的心肝啊……” 这一刻,亲情的暖流在堂屋内汹涌澎湃,荡气回肠。方大军用他最真挚的情感,最质朴的行动,诠释了何为“家”,何为“爱”。这场接风宴,不仅仅是为英雄洗尘,更是一次亲情的凝聚与升华,深深地烙印在每个方家人的心中,令人潸然泪下,久久不能平静。 清晨的阳光透过政务服务中心高大的玻璃幕墙,在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方大军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便装,提前半小时就来到了人社局事业单位人事管理科的门口。他手里紧紧攥着部队开具的转业介绍信和相关材料,心中既怀着一丝开启新生活的期待,又带着军人特有的严谨和审慎。 办公时间到了,工作人员陆续到来。方大军走到标注着“接收安置”的窗口前,里面一位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的男办事员正不紧不慢地打开电脑,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同志,您好。”方大军礼貌地开口,并将手中的材料从窗口递进去,“我是今年转业的干部方大军,来报到。” 那办事员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翻了一下材料,当看到“转业”二字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用一种带着拖沓的腔调说:“哦,转业的啊。介绍信、档案关系证明、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书复印件、体检报告都带齐了吗?” “都带齐了,按照通知要求准备的。”方大军将一叠整 理得井井有条的材料推了进去。 办事员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手指在纸张上划得哗哗响。忽然,他停住了,用指尖敲着一份文件:“你这体检报告,这里,‘建议避免高强度剧烈运动及长期站立工作’,这什么意思?你这身体在基层工作能适应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质疑。 方大军眉头微蹙,耐着性子解释:“同志,这是我的伤情说明。我在部队是因公负伤,但经过康复治疗,目前完全能够胜任一般行政管理工作,不影响正常工作履职。相关的医学鉴定报告后面也附在后面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3章 明前特级 “鉴定是鉴定,实际是实际。”办事员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我们这儿安排工作,那都是要考虑实际工作强度的。你这情况,很多岗位都不太合适啊……”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飘忽,显然没把方大军当回事。 方大军压住心头升起的一丝火气,声音依旧平稳:“我的身体情况,组织上在审定转业时已有明确结论,符合安置条件。请问,根据我的档案和条件,目前有哪些备选单位或岗位?” “备选单位?”办事员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现在哪个单位不是人满为患?编制多紧张你知道吗?好的岗位多少人盯着呢!你们转业干部要求还都挺高。”他话语中的轻慢和敷衍几乎不加掩饰。 “同志,”方大军的语气严肃起来,“我不是在挑肥拣瘦,我是在履行正常的报到程序,了解组织上的安排意向。请你就事论事,按照规定流程办理。” 或许是方大军突然强硬起来的态度让办事员有些意外,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挂不住了,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不是在给你办理吗?流程不需要时间吗?你以为报到就是盖个章那么简单?等着吧!有消息会通知你!” “等着?等到什么时候?”方大军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那双曾经锁定空中目标的眼睛锐利地盯着办事员,“我的档案关系已经移交,报到有时间节点。你这种不明确答复、无限期拖延的做法,是否符合规定?” “你……”办事员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站起来,“你跟我嚷嚷什么?这里是你嚷嚷的地方吗?我说了等通知就是等通知!” 眼看争执升级,周围几个窗口的人都看了过来。这时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穿着西装、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男子皱着眉头走了出来。 “怎么回事?吵吵什么?”他沉声问道。 那办事员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抢先告状:“李科,这位转业干部,嫌我们办事慢,在这闹情绪呢!” 方大军转向这位李科长,尽力压下怒火,尽量客观地陈述:“李科长您好。我是转业干部方大军,前来报到。这位同志既不明确告知办理流程和时间节点,也未能提供任何有效的安置信息,只是让我无限期等待。我认为这不符合工作规定,也耽误事情。” 李科长打量了一下方大军,看到他挺拔的身姿和不卑不亢的态度,又瞥了一眼桌上那叠厚厚的材料,特别是封面醒目的“功勋飞行员”、“一等功”等字眼,眼神闪烁了一下。他显然比那办事 员有经验,知道这样的人虽然是转业干部,但未必没有背景和能量,不宜过分得罪。 他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哦,是方大军同志啊,你的情况我们知道了。别着急,别激动。”他先和了个稀泥,然后转向那办事员,假意批评道:“小张,跟同志解释工作要耐心一点嘛!” 接着又对方大军说:“方同志,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现在确实各单位编制都比较紧张,适合的岗位需要协调,这需要一个过程。这样,你的材料我们先收下登记好。我们一定尽快研究,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你看怎么样?”他的话听起来客气,实则还是推脱,把“尽快”这个模糊的概念抛了出来。 方大军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一片冰凉。他明白了,在这里,他引以为豪的军功和履历,在某些人眼里可能还不如一张关系网来得有用。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再争执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授人以柄。 他挺直脊梁,目光平静地看着李科长,一字一句地说:“李科长,我的材料齐全,符合所有规定。我希望并且相信组织上会按照政策和程序,公正合理地安排我的工作。我会保持通讯畅通,等待通知。”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拿起材料接收的回执转身大步离开。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紧握的拳头和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愤怒与失望。这第一天的报到经历,给他火热的心浇了一盆冷水,也让他真切地体会到,地方工作的复杂程度,或许并不亚于驾驭一架遭遇险情的战机。这只是他转业之路上的第一个挑战,他知道,后面还有更多的困难需要他去面对,去克服。 半个月的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方大军每日依旧保持着在部队养成的作息,清晨起床锻炼,整理内务,然后便是看书、研究地方城市管理方面的法律法规。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而充实,但那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的等待,像渐渐收紧的绳索,无声地缠绕着他。 客厅的日历上,他报到那天的日期被轻轻圈了出来,后面跟着的十五个日子,空白得刺眼。手机始终安静地躺在茶几上,除了家人的电话和几条广告推送,那个期待中的官方号码从未亮起。 方菊芳将儿子的焦灼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这天傍晚,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方大军的房间,看着他正对着一本《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实务》出神,书页却许久未曾翻动。 “大军,”方菊芳将水果放在书桌上,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这都半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那边……是不是有什 么困难?或者,是不是咱们得找找人,问问情况?” 方大军从书本上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妈,没事。组织上肯定有组织的安排,我们再耐心等等。” “等等等,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方菊芳的语气急切起来,“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在!现在这社会,有些事……光等着不行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盘桓在心中已久的想法,“你看……要不要妈给你外公打个电话?” 她口中的“外公”,正是原省军区司令员李国栋。当年方大军参军入伍时,这个外公还特地过来祝贺。李司令员不止一次表明方菊芳是他的干女儿,多年来一直保持着亲近的关系。现在李国栋虽然已经退下来好多年,但在军地两界依然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他若肯开口说句话,市里相关部门必定会给足面子。 “妈!”方大军闻言,脸色立刻严肃起来,他放下书,正视着母亲,“这个口不能开。” “为什么?”方菊芳不解,“你外公一直把你当亲外孙子看待!你这次受伤,他打电话来关心了好几次!现在你工作安排得不顺利,我们又不是要走后门,只是让他帮忙过问一下情况,催促一下,这有什么不行?难道就让你这么无限期地等下去?” 方大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四合。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倔强的孤独。 “妈,我知道您是心疼我。外公对我好我记得。但正是因为他对我好,对我们家好,我才更不能去打这个电话。”方大军转过身,眼神清澈而执拗:“我方大军是军人转业,不是落难求助。我的工作,应该由组织根据政策和我的实际情况来安排,而不是靠哪位老首长打招呼、递条子。如果我今天靠李伯伯的关系得到了一个岗位,那我胸前这枚‘功勋飞行员’的奖章,会蒙羞!我以后在工作中,如何挺直腰杆做人?如何面对同事和下属?他们会怎么看我?是看我的能力,还是看我背后的关系?” 他走到母亲面前,语气缓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爸常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凭真本事。我虽然离开了部队,但军人的骨气不能丢!这条路,就算再难,我也想靠自己走下去。我相信,组织上不会让一个为国家流过血、立过功的战士寒心。就算最终安排得不尽如人意,那也是我凭自己挣来的,我认!” 方菊芳看着儿子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在他决定放弃留队、选择转业时也曾出现过的、混合着理想与固执的光芒。她知道,儿子心意已决。他宁愿承受等待的煎熬和未知的结果, 也不愿玷污他心中那份属于军人的纯粹与尊严。 她叹了口气,既无奈又带着一丝骄傲,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领:“好,妈听你的。不找就不找。我儿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妈相信你,靠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只是那眼底深处,那份为人母的担忧,却并未减少分毫。 就在方大军几乎要对那纸“等待通知”不再抱有任何幻想,甚至开始着手准备参加社会招聘考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破了沉寂。 来电显示正是人社局那位李科长的号码。与半个月前的傲慢敷衍判若两人,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几乎有些谄媚: “是方大军同志吗?哎呀,恭喜恭喜啊!你的工作安排下来了!经过我们局领导多方协调,郑重考虑,决定将你安置到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局,这可是重要的执法部门啊!而且,局里非常重视你这样的人才,直接明确了职务——执法大队副大队长!你看,这安排……还满意吧?” 方大军握着手机,眉头微蹙。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破格”提拔,非但没有让他感到欣喜,反而心生警惕。他平静地回应:“李科长,感谢通知。我会按时报到。” 按照通知时间,方大军准时来到了市城管局局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殆尽,显得格外安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机关特有的、混合着文件纸张和消毒水的气味。 秘书通报后,方大军被引了进去。局长办公室宽敞得有些空旷,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象征着权力中心。背后是一排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精装书籍,但多数崭新,更像是装饰。墙上挂着几幅龙飞凤舞的书法作品,内容无外乎“厚德载物”、“依法行政”之类。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局长金铭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会客区的沙发旁,仿佛特意在等候。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已经有些发福,将军肚微微隆起,将一件藏蓝色的行政夹克撑得有些紧绷。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长期在官场打磨出来的精明与世故。 见到方大军进来,金铭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洋溢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经过精确计算,既显得亲切,又不失领导的身份。他快步迎上前,远远就伸出了双手: “哎呀呀!这位一定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战斗英雄方大军同志吧!欢迎!欢迎啊!”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感染力,双手紧紧握住方大军的手,用 力摇晃了好几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一看,就是咱们军人出来的,精气神就是不一样!好!好啊!” 他拉着方大军走到沙发区,亲自示意他坐在主宾位,自己则坐在了侧首,显得十分礼贤下士。“快请坐,请坐!这一路过来辛苦了吧?”不等方大军回答,他又立刻转头对跟进来的秘书吩咐道:“小陈,把我那罐最好的龙井泡上!就用那个景德镇的杯子!” 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话语,如同行云流水,充满了表演性质的热情,每一个细节都在彰显他对“人才”的重视和“平易近人”的领导风范。 秘书很快端上茶,白瓷茶杯里,茶叶根根直立,茶汤清碧。金铭亲自将茶杯推到方大军面前,笑容可掬:“大军同志,尝尝,这可是明前特级,朋友特意从杭州带回来的,一般人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4章 三月期限 方大军道了声谢,没有动茶杯,只是平静地看着金铭,等待他进入正题。金铭似乎也察觉到了方大军的沉稳,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气,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但脸上的笑容依旧。 “大军同志啊,”他开始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功勋飞行员,一等功臣!了不得!真是了不得!”他竖起大拇指,语气夸张,“你能选择转业到我们地方,特别是来到我们城管局,这是对我们工作的巨大支持啊!我代表局党委,代表全局干部职工,对你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方大军的反应,见对方依旧平静,便继续用那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不瞒你说,为了你的安置问题,我们局里可是开了好几次会,反复研究!按照一般的惯例呢,转业干部过来确实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和学习。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个度,显得格外郑重,“对于你这样特殊的人才,我们必须要打破常规,大胆使用!所以,经过我们慎重考虑,并报请上级同意,决定直接任命你为局执法大队的副大队长!这可是实职岗位,责任重大啊!”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方大军的感激之情。然而,方大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句:“感谢组织的信任。” 金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笑容掩盖。“这是你应得的!像你这样的同志,就应该放在重要的岗位上,发挥关键作用!”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分享什么机密,表情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 “大军同志,之所以这么急着给你压担子,也是因为局里现在,确实遇到了一个非常非常棘手的问题,可以说是我们当前工作的‘拦路虎’、‘硬骨头’!迫切需要一位像你这样,有魄力、有担当、背景清白、不怕得罪人的同志,来打开局面!”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递给方大军:“你看看这个,‘龙腾国际会馆’非法占地案。这块硬骨头,卡在我们喉咙里好几年了!市里领导多次批示,群众反映强烈,可就是……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愤慨和一丝畏难的情绪。 “这家会馆的老板,背景很深,关系网盘根错节,是块典型的‘铁板’!以前我们也组织过几次行动,不是遇到各种阻力,就是执行人员莫名其妙……唉,反正就是困难重重,寸步难行! ”他说话开始有些含糊其辞,眼神也有些飘忽,显然不愿多提过往的失败和其中涉及的复杂关系。 “但是!”金铭猛地又提高了音调,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给方大军画饼,右手握拳在空中挥了一下,“我相信,以你方大军同志的能力和胆识,一定能够攻克这个难关!只要你把这件事办成了,那就是为我们局,为市里立下了大功!到时候,无论是评优评先,还是……啊,未来的发展,那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描绘着美好的前景,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烁了几下,似乎在掩饰内心的不确定和一丝心虚。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大口,来掩饰微微有些干燥的嘴唇。 整个接待过程,金铭完美地展现了一个典型官僚的形象:表面热情周到,礼贤下士,实则精于算计,将最烫手的山芋巧妙地抛给了新人;他口中强调着“局里是你坚强后盾”,但言语间的含糊和对过往失败的讳莫如深,又暴露了他色厉胆薄、不敢真正承担责任的本性。他试图用“破格提拔”和“未来前景”来激励方大军,却掩饰不住那份希望别人冲锋陷阵、自己坐享其成的投机心理。 方大军冷静地看着金铭的表演,心中如同明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接下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他接过那份沉重的文件夹,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平静而坚定地说:“金局,我了解了。我会尽快熟悉情况,依法开展工作。”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方大军平静地接过“龙腾国际会馆”违建案卷宗后,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之前的热情与推心置腹,如同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冰冷而坚硬的礁石。 金铭脸上的笑容并未完全消失,但已经变得公式化,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他身体重新向后靠进宽大的沙发里,右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扶手,发出沉闷而富有压迫感的“笃、笃”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精明的眼睛,仔细地审视着坐在对面的方大军,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最后的耐用度。 方大军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目光中的审视与算计,他依旧稳如磐石地坐着,目光平静地回望,等待着对方的下文。那份关于会馆的卷宗,此刻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终于,金铭停止了敲击,他缓缓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茶几上,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与“郑重”的复杂表情。 “大军同志啊,”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严肃了许多,“你的决心和态度,我很欣赏,局 里也非常需要你这样敢于碰硬的干部。但是……”他刻意拉长了这个“但是”,制造着悬念和压力。 “但是,‘龙腾会馆’这个事情,它的复杂性、它的阻力,可能会远远超你目前的想象。”金铭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担忧,“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执法行动,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甚至可能……会遇到来自我们体系内部的无形掣肘。以前不是没有人想动它,结果呢?不是无功而返,就是自身惹上一身麻烦,严重影响了个人发展和家庭生活。” 他紧紧盯着方大军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犹豫或恐惧:“我作为局长,既要对工作负责,也要对每一位干部的前途负责。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尤其是像你这样刚刚到地方、前途无量的优秀干部,因为一个案子而陷入被动,甚至……毁了大好前程啊。” 这话听起来语重心长,充满了领导对下属的“爱护”,但方大军听出了其中的潜台词——风险和代价,你需要自己承担,局里未必能保你。 方大军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金局,我明白其中的困难。既然组织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我会依法依规,尽力去完成。” “尽力?”金铭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笑容,“大军同志,光有‘尽力’恐怕还不够啊。这个案子,市里领导盯着,群众眼睛看着,它已经不仅仅是一个违建问题,更是一个考验我们城管局执行力和公信力的政治任务!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明确的结果,一个能够向上下交代的成果!” 他身体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所以,经过局党委的初步酝酿,我们认为,对于这个特殊的任务,必须采取特殊的管理方式。需要立下明确的‘军令状’!要有一个时间表,一个责任书!” 说着,他仿佛早有准备一般,从沙发旁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已经打印好的文件,推到了方大军的面前。 文件的标题赫然是——《关于“龙腾国际会馆”违建案专项整治任务责任书》。 方大军的目光扫过文件内容,前面的套话他一带而过,直到最后那关键的一条,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的眼帘: “任务执行人方大军,需在本责任书签订之日起,三个月内,依法完成对‘龙腾国际会馆’非法占地建筑的调查、认定及强制拆除的全部法律程序并执行到位。若逾期未能完成,视为无法胜任当前岗位职责,执行人需主动向局党委提出引咎辞职申请。” 主动辞职!三月期限! 饶是方大军早有心理准备,此刻看到这白纸黑字、措辞严厉的条款,胸腔中也瞬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和巨大的屈辱感!他握着卷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感觉自己的牙齿不由自主地咬紧,下颌线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这是赤裸裸的逼迫!是不留任何退路的悬崖之战!金铭这是要把所有的责任和风险,都牢牢地钉死在他方大军一个人身上!成功了,功劳是局里和他金铭的;失败了,他方大军就要卷铺盖走人,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好一招歹毒的借刀杀人,外加卸磨杀驴!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如同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送风声。但在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意志的较量,是毫不留情的算计与被迫接招的愤怒在无声地碰撞、交锋! 金铭仔细观察着方大军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他紧绷的脸颊和压抑着怒火的眼眸,心中闪过一丝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他慢条斯理地拿出了一支昂贵的钢笔,拧开笔帽,放在了那份责任书旁边。 “大军同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和不容置疑的压力,“我知道,这个要求对你来说,可能有些苛刻了。但是,非常之事,需用非常之法!这也是为了督促我们更快更好地解决问题,给市民一个交代。如果你觉得……确实有困难,现在提出来,还来得及,局里也可以考虑……换其他更‘稳妥’的方式来处理这个历史遗留问题。” 他以退为进,将最后的选择权,看似大度,实则更加阴险地抛给了方大军。不接受,就是承认自己“有困难”、“不担当”;接受了就是跳进了这个明显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陷阱。 方大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闪过自己在蓝天上的誓言,闪过父亲方振富刚正不阿的教诲,闪过自己绝不能给那身军装抹黑的决心!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所取代。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金铭那支华丽的钢笔,而是从自己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普通的、部队常用的黑色签字笔。 笔尖悬在“执行人签字”那一栏的上方,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亵渎的尊严感。然后,他猛地落下笔尖,力透纸背! “方大军!” 三个字,写得棱角分明,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不是签名,而是用刻刀凿下的战书! 签完字,他将笔帽“咔哒”一声扣上,重新放回口袋。然后,他拿起那份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书,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看着金铭,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金局长,军令状,我签了。三个月,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说完,他不再多看金铭一眼,拿起那份沉重的卷宗和责任书,转身,迈着依旧稳健、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的步伐,径直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5章 龙腾会馆 金铭看着方大军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签好字的、墨迹未干的责任书,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轻松、忌惮以及一丝隐隐不安的神情。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却又仿佛……亲手打开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预知后果的潘多拉魔盒。 办公室内,只剩下空调的嗡鸣,以及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山岳的“军令状”,在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九十天。 方大军带着两名经验丰富的老队员老张和小李,来到了位于三叉路口的“龙腾国际会馆”。他们穿着整齐的城管执法制服,开着喷涂有“城市管理执法”字样的车辆,目的明确,就是要进行正式的现场勘查和取证。 会馆那仿古式的大门紧闭着,透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森严。车辆刚停稳,还没等方大军他们下车,侧门“哗啦”一声打开,七八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剃着板寸、体型彪悍的壮汉就迅速围了上来。这些人眼神凶狠,肌肉贲张,身上带着一股社会人的戾气,与其说是保安,不如说更像专业的打手。 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毫不客气地用手掌重重拍在执法车的引擎盖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粗声粗气地吼道:“干什么的?这里不准停车!赶紧滚蛋!” 老张按下车窗,亮出执法证,严肃地说:“我们是市城管局的,依法对这里的违法建设进行现场勘查,请你们配合,让开道路。” “城管?”刀疤脸嗤笑一声,露出不屑的表情,“我管你什么局!这里是私人地方,金总的地盘!识相的赶紧滚,别给自己找不自在!”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纷纷围拢过来,抱着胳膊,形成一堵充满压迫感的人墙,眼神不善地打量着车内的三人。 小李年轻气盛,忍不住想下车理论,被方大军用眼神制止。方大军推开车门,沉稳地下了车。他身高体健,虽然伤势初愈,但那股在军营和蓝天下淬炼出的凛然气势,瞬间让那几个打手的气势为之一窒。 “我们在执行公务。”方大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目光如电,扫过刀疤脸等人,“妨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职务,是违法行为。请你们立刻让开,否则,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并追究你们的法律责任。” 他的镇定和话语中的法律分量,让那几个仗势欺人的打手有些犹豫,互相交换着眼色,气焰不像刚才那么嚣张了,但依旧堵着路,不肯退让。场面一时僵持 不下。 就在这时,会馆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藏蓝色高档西装、梳着油光水亮背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脸上挂着一种程式化的、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假笑。 “哎呦呦,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惊扰了里面的贵客怎么办?”他慢悠悠地走过来,先是看似不满地瞥了刀疤脸等人一眼,“干什么?都退下!一点规矩都不懂!” 那些打手似乎很怕他,立刻唯唯诺诺地退到了一边。 然后,他转向方大军,脸上堆起更浓的笑容,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轻蔑:“这位兄弟,面生得很啊?我是会馆的行政部经理,鄙姓钱。”他递上一张烫金名片。 方大军没有接,只是亮了一下自己的执法证:“市城管局执法大队,方大军。我们依法对会馆涉嫌违法占地的部分进行勘查,请你们配合。” 钱经理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方队长是吧?幸会幸会。不过,您可能刚来,不太了解情况。我们会馆呢,是市里的重点企业,也是形象窗口。您看这大庭广众的,又是拍照又是测量的,影响多不好?这样吧,”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位领导辛苦,不如先进去喝杯茶,有什么事情,咱们里面慢慢谈,如何?” 他的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仿佛进入他的地盘,才是唯一的“谈话”方式。方大军略一沉吟,知道在外面僵持无益,进去或许能了解更多情况,便对老张和小李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带上执法记录仪和相关设备,跟着钱经理走进了那扇神秘的大门。 一进入会馆内部,即便是方大军这样见多识广的人,也感到一阵不适。外面看起来是仿古建筑,内部却装修得极尽奢华,金碧辉煌,灯光暧昧。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雪茄烟味、昂贵香水和酒精混合的怪异气味。走廊深处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的喧哗和娇笑声。一些穿着暴露、妆容艳丽的年轻女子与他们擦肩而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目光。这哪里是什么正规会馆,分明是一个藏污纳垢、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方大军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中厌恶感油然而生。 钱经理将他们带进一间装修得如同KTV豪华包房般的办公室,巨大的水晶吊灯,真皮沙发,酒柜里摆满了各种洋酒。他自顾自地在主位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丝毫没有请方大军他们坐下的意思。 “方队长,明人不说暗话。”钱经理点燃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烟圈,姿态傲慢无比 ,“你们城管局的那点心思,我们都清楚。不就是想找点由头,显示一下存在感吗?何必呢?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高档紫砂壶,给自己斟了杯茶,完全无视方大军他们:“实话告诉你,这块地,我们金总用了,那就是用了!市里面多少领导来这里消费过?打过多少招呼?你们前几任局长,哪个不是一开始喊打喊杀,最后不都成了座上宾?我劝你,年轻人,别那么死脑筋,有些浑水,蹚不得!” 方大军强忍着怒火,沉声道:“钱经理,我们是依法办事。请你们配合调查,提供相关的土地、规划手续。如果没有合法手续,必须限期整改,恢复原状!” “手续?哈哈哈!”钱经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嚣张地大笑起来,“在金总这里,我们说的话,就是手续!”他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鸷,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方大军,我查过你,不就是个刚转业的大头兵吗?立过点功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这身皮还没穿热乎就脱下来?” 说着,他竟真的拿起手机,当着方大军的面,翻找通讯录,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并且故意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很快接通了,传来一个方大军颇为熟悉的声音——正是金铭局长! “喂?老钱啊,什么事?”金铭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熟络和……不易察觉的谨慎。 钱经理对着手机,语气更加嚣张,甚至带着训斥的口吻:“金大局!你们局里新来的那个姓方的队长,很不懂规矩啊!现在带着人在我这里闹事!说什么违法占地,要勘查要拆除!你这局长是怎么当的?手下人都管不好了吗?是不是要我跟金总亲自给你打电话啊?” 电话那头,金铭的声音明显慌乱起来,甚至能听到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哎哟!钱经理!误会!这绝对是误会!方大军他……他新来的,不懂事,不懂规矩!您千万别生气,千万别惊动金总!我……我这就跟他说!” 接着,金铭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而急促,透过扬声器传来:“方大军!方大军你在旁边吗?赶紧接电话!” 方大军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关闭了免提,放到耳边:“金局,我是方大军。” “方大军!你搞什么名堂!”金铭的声音气急败坏,带着惊怒和强烈的指责,“谁让你擅自去龙腾会馆闹事的?啊?!你是怎么工作的?一点方式方法都不讲吗?赶紧给我回来!立刻!马上!这件事,换一种温和的方式处理!听到没有?这是命令!” 方大军听着电话那头金铭几乎是惊恐万状的命令,看着眼前钱经理那得意洋洋、充满嘲讽的丑恶嘴脸,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他握着电话的手指,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发白,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屈辱和巨大的荒谬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 为什么身为城管局局长,在面对明显的违法行为时,会是这种态度?为什么法律的尊严,在权力和某些见不得光的关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利益链条和黑暗? 方大军默默地挂断了电话,没有再看那个趾高气扬的钱经理一眼,对老张和小李沉声道:“我们走。” 方大军的心,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面临的,不仅仅是一栋违法建筑,更是一张庞大而黑暗的网。而他的顶头上司,似乎早已是这张网中的一员。这条执法之路,远比他想象的要黑暗和艰难得多。方大军带着一身的寒气与满腔的怒火,回到了市城管局。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步伐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积郁的雷霆之上。秘书试图阻拦,被他那冰冷如铁的眼神一扫,竟讷讷地不敢上前。 方大军直接推开了金铭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金铭正坐在办公桌后,端着茶杯,脸色还有些惊魂未定的苍白,显然刚才那通电话的余波尚未平息。看到方大军闯进来,他先是一惊,随即脸上迅速堆起惯有的、试图和稀泥的笑容: “哎呀,大军同志回来了?快坐,快坐!你看你,就是太急躁,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嘛……”他试图用话语安抚,化解眼前的尴尬。 “金局长!”方大军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坚冰砸在地面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金铭,“我需要一个解释。” 金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茶杯,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解……解释什么?大军同志,我刚才在电话里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龙腾会馆那个地方,情况特殊,不能硬来……” “特殊情况?”方大军向前逼近一步,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特殊情况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特殊情况,就可以让一个执法者,在面对违法分子的嚣张气焰时,选择退缩?甚至反过来指责依法办事的下属?金局长,我想请问,我们城管局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维护法律的尊严,城市的秩序,还是为某些特权 阶层、藏污纳垢之地充当保护伞?!”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沉重,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金铭的心上。 金铭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似乎想用权威压服对方:“方大军!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在跟谁说话?!我怎么工作,还需要向你汇报吗?!” “如果您的工作就是纵容违法,屈服于黑恶势力的威胁,那么,是的!我需要一个解释!”方大军毫不退缩,声音同样提高,目光中的怒火与失望交织,“那个钱经理,当着我的面,公然威胁执法人员,甚至直接打电话对您进行羞辱!而您,作为一局之长,非但没有据理力争,维护下属和法律的尊严,反而卑躬屈膝,命令我们撤退!这难道就是一个局长应有的担当吗?!”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6章 水太深了 “你,你懂什么?!”金铭被戳到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大军的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你以为我愿意吗?啊?!你以为我这个局长当得容易吗?!” 突然之间,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股色厉内荏的官威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崩溃的委屈和恐惧。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仿佛都缩小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愁苦和后怕,甚至眼圈都有些发红,带着哭丧的腔调:“大军啊……方队长!你……你刚来,你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啊!”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人听去,“龙腾会馆……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金承业的产业!金承业是什么人?那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背后站着的,是省里的庞副省长(可关联前文提及的祖兵山或其同伙)!那是真正的老虎!你知道吗?!” 他凑近一些,声音带着颤抖:“你以为就我们城管局管不了?规划、土地、消防……哪个部门没去查过?哪个部门不是碰了一鼻子灰?以前有个消防支队的副队长,较真,非要按标准让他们整改,结果怎么样?不到一个月,就被调到闲职上去了!还有信访局收到过多少关于那里的举报信?哪一封不是石沉大海?!” “那里……那里不仅仅是个违建那么简单!”金铭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那是……那是一个关系网络的核心!是多少头面人物吃喝玩乐、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地方!你知道里面有多少秘密?牵扯到多少官员?我……我一个小小的城管局长,我敢动吗?我动得了吗?!我要是敢来硬的,别说我这顶乌纱帽,恐怕……恐怕连人身安全都成问题!” 他指着方大军,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劝诫”:“我为什么让你立军令状?我就是知道这事难办!难如上青天!我指望你了吗?我没有!我那是没办法!是上面有领导暗示,必须有人去碰,去做出个姿态!我让你去,是想让你知难而退!让你自己明白,这根本就不是我们能碰的案子!等你碰了钉子,就知道回头了!” 说到这里,他仿佛彻底卸下了伪装,露出疲惫而真实的底色,他看着方大军,眼神复杂:“大军,听我一句劝。这个案子,你办不了,谁都办不了。那军令状……如果你现在觉得完成不了,想退出,我……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你写个辞职报告,我批了。你还年轻,又是战斗英雄,到哪里找不到一碗饭吃?何必非要在这个泥潭里,把自己陷进去,毁了大好前程呢?” 金铭 的这一番“肺腑之言”,如同冰水浇头,让方大军心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彻骨的寒意。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接手的不仅仅是一个拆迁任务,而是在挑战一个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利益堡垒。而他的上司,非但不是战友,反而早已被这黑暗所侵蚀、所恐吓,变成了一个只求自保、甚至劝人同流的懦夫。 方大军看着眼前这个失魂落魄、只顾诉苦和劝退的局长,心中充满了鄙夷,也升起一股更加强烈的、不屈的斗志。 他没有愤怒地驳斥,也没有顺从地退缩。他只是站直了身体,目光平静地看着金铭,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 “金局长,谢谢你的‘好意’和‘提醒’。但是,我方大军穿上这身制服,是为了执法,不是为了妥协。军令状,我既然签了,就不会收回。三个月,龙腾会馆的违法建筑,我一定依法拆除!” 说完,他不再看金铭那惊愕而复杂的表情,转身,大步离开了局长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也关上了所有的犹豫与退路。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是真正的孤军奋战,但他胸膛之中,那属于军人的热血与对正义的信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他打定了! 夜色深沉,方大军没有回家,也没有回那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城管局办公室。他驾驶着车辆在城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了很久,最终,将车停在了市公安局附近。他需要找一个真正值得信任、而且可能了解内情的人。他想到了骆云飞。 电话拨通后,骆云飞听出方大军声音里的凝重,没有多问,只说了一个地点--离市局不远的一家僻静茶社,“清源茶舍” 方大军赶到时,骆云飞已经在一个最里面的雅间等着他。茶舍环境清幽,竹帘低垂,只有淡淡的茶香和轻柔的古筝曲在空气中流淌,与方大军内心的惊涛骇浪形成鲜明对比。 骆云飞给他倒了一杯刚沏好的普洱,茶汤红浓明亮。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用沉稳的目光看着方大军,等待他平复心情。 方大军端起茶杯,手却微微有些颤抖,滚烫的茶液晃了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未觉。他深吸一口气,将白天在龙腾会馆的遭遇,以及回到局里与金铭那场令人绝望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骆云飞。 “姨父,我!”方大军的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我真的无法理解!一个堂堂的城管局局长,在面对如此明目张胆的违法行为时,竟然会是那种态度!恐惧、退缩、甚至.劝我同 流合污!他口口声声说那背后有省里的老虎,动不得!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泥潭?!” 骆云飞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等方大军说完,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在灯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在斟酌措辞 “大军,”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你遇到的,不是简单的阻力,你撞上的,是一堵用权力和利益浇筑的、密不透风的墙。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方大军,决定不再隐瞒:“你知道龙腾会馆 的老板,金承业,是什么人吗?” 方大军摇头, 骆云飞一字一顿地说:“他就是你们金铭局长,如假包换的堂叔。” “什么?!” 方大军如遭雷击,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碰翻了面前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他却毫无察觉!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金铭......和金承业…...是叔侄?!这..这怎么可能?!”这个消息,比白天钱经理的嚣张和金铭的退缩,更加让他感到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千真万确。”骆云飞的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他抽了几张纸巾,慢慢擦拭着桌上的水渍,动作沉稳,与他话语中揭露的惊人内幕形成强烈反差,“这是血缘关系,虽然他们平时在外并不张扬,但在他们那个圈子里,这不是秘密。金铭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背后少不了他这位金钱和人脉的打点。 方大军颓然坐回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金铭对龙腾会馆如此忌惮!怪不得他拼命阻止自己调查!怪不得他要立那个该死的军令状,逼自己知难而退!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难办”,而是彻头彻尾的“不能办”!他自己,就是那个利益链条上至关重要的一环!他让自己去查,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和陷害! “这只是冰山一角。”骆云飞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现实,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重锤,一记记敲碎方大军对官场最后的一丝幻想。 “龙腾会馆,根本不只是金承业一个人的产业。骆云飞压低声音,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它更像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一个权钱交易的黑色枢纽!省里那位庞副省长(关联前文),在里面有干股!前卫计委主任缪元甫(关联前文),是那里的常客!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级别的领导!” 他列举着一个个方大军或在新闻上见过、或耳熟能 详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它们像盘根错节的毒藤,紧紧缠绕在“龙腾会馆”这棵罪恶之树上。 “那里不仅仅是违建那么简单。”骆云飞的语气带着刑警特有的冷静与精准,“那里是洗钱的天堂,是官员腐化堕落的温床,是许多见不得光交易的庇护所!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举报都石沉大海吗?因为举报信很可能还没到市领导桌上,就已经被他们内部的人截留、销毁了!你知道为什么每次执法行动都无功而返吗?因为行动还没有开始,消息就已经泄漏出去了。金铭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你现在应该很清楚了吧!” 骆云飞目光锐利如刀:“他让你立军令状,其心可诛!第一,他吃定了你查不下去,最终只能灰溜溜辞职,替他永久性地解决这个;第二,万一,我是说万一,你真查到什么要命的东西,触动了那张网的神经所有的怒火和报复,都会由你一个人承担!他和他背后的人,完全可以撇得一干二净!你,就是他们推出去送死的卒子!” 方大军听着这一切,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仿佛看到一张巨大、黑暗、深不见底的网,正向自己笼罩下来,而自己,就像一只懵懂的飞蛾,差点就一头撞了上去。金铭那看似无奈、委屈的嘴脸,此刻在他脑海中变得无比丑恶和阴险! “这里面的水…”骆云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沉重,“深不见底啊,大军。比你驾驶战机穿越的最恶劣的雷暴区,还要凶险万倍!那里面的暗流、陷阱、冷箭,防不胜防。” 他看着方大军苍白的脸色和紧握的拳头,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关切和劝诫:“大军,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属于军人的正气。但是,这件事.……真的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它需要周密的计划,需要确凿的证据,需要.…..更高层面的支持和时机。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雅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古筝曲还在幽幽地响着,却再也无法抚平方大军内心翻江倒海般的巨浪。震惊、愤怒、被背叛的痛楚、对黑暗的憎恶…...种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地冲撞着。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艰难的执法,没想到却卷入了一个如此庞大、黑暗的权钱帝国,而他的顶头上司,竟是这个帝国的看门人之一! 然而,在这极致的黑暗与压力之下,方大军眼中那簇火苗,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骆云飞这番彻底的点醒之后,燃烧得更加猛烈、更加纯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骆云飞,那双曾经翱翔苍穹的眼睛里, 此刻没有了迷茫,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冰冷的坚定。 “姨父,”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看着方大军眼中那尚未熄灭的、倔强的火焰,语气带着一丝恳切:“听姨父一句劝,这件事,水太深了,深不见底!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动的。有时候,暂时的退让,不是为了懦弱,而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更好的时机。这个军令状….或许,金铭给出的选项,是目前最….无奈,但也最安全的选择。 骆云飞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血淋淋的现实彻底剖开,摆在方大军的面前。前路,几乎是必败之局,甚至可能危及自身。退缩,似乎成了最“明智”的选择。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7章 代代相传 方大军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漆黑如墨的江面,任由凛冽的江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恐惧、愤下的誓言,是那些可能被这座违法建筑侵害了利益的、沉默的普通市民。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迷茫和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壮的坚定。 “水有多深,有多浑,我现在清楚了。” 他挺直了脊梁,如同当年驾驶战机冲向最危险的空域,声音平静,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但是,正因为水这么深,这么黑,才更需要有人去搅动它!才更需要有人,去当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如果所有人都因为害怕而选择沉默,选择退缩,那这片天,就永远也亮不了! “军令状,我不会撤。龙腾会馆,我一定要动就算最后粉身碎骨,我也要崩掉它几颗牙!我要让那些人知道,这片土地上,终究还有不买账、不怕死的人!” 他的话语,在呼啸的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震撼。骆云飞看着小舅子那坚毅如磐石般的侧脸,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劝动他。他心中充满了担忧,但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和悲壮。 这一次,方大军要面对的,将是他人生中最艰难、最危险的一场“战斗”。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方大军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他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时,眉头瞬间紧锁,竟然是金铭。 “金局长,这么早,有什么事?” 出乎意料,电话那头传来的不再是昨日的惊慌、指责或哭诉,而是一种近乎过分的和蔼与关切,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亲近: “大军同志啊!没打扰你休息吧?”金铭的声音热情洋溢,仿佛昨晚办公室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过,“我这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好,越想越觉得,昨天我那个态度……唉,实在是太不应该,太欠考虑了!压力太大,一时情绪失控,说了些过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方大军握着手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金局言重了,工作上的争论,很正常。” “不不不,不是争论,是我的问题!”金铭的语气充满了“诚恳”的自责,“大军啊,你刚来地方,满腔热血,一心为公,这是多么难得的品质!我作为老大哥,作为局长,非但没有给你足够的支持,反而……唉,我真是越想越惭愧!这样,你上午来单位后,直接来我办公室一趟,我当面给你赔个不是!咱们好好聊聊,沟通 一下思想。” 这突如其来的低姿态,让方大军心中的警惕不降反升。他淡淡回应:“好的,金局,我一会儿到。” 上午八点半,方大军准时来到单位。他刚在自己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泡杯茶,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打开门,只见金铭竟然亲自站在门口!今天的金铭,换了一身略显休闲的夹克,脸上堆满了近乎谦卑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两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礼品袋。 “大军,忙着呢?”他不请自入,反手轻轻关上了门,将礼品袋放在茶几上,“一点心意,老家带来的新茶和土特产,给你尝尝鲜,算是老哥我为你接风,也为昨天的事赔罪。” 方大军看着那两份礼品没有去动,只是平静地说:“金局,您太客气了,这不符合规定。” “私下里,不谈规定,就是点心意,不值什么钱。”金铭摆摆手,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大军,昨天回去,我深刻反思了自己。你说得对!我们穿着这身制服,头顶着国徽,怎么能向违法行为低头?怎么能被黑恶势力吓倒?我昨天的表现,确实丢人,确实丧失了原则和立场!” 他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显得痛心疾首:“主要是那个金承业和庞副省长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我……我这也是为了全局的工作考虑,怕激化了矛盾,给局里带来更大的麻烦啊!现在想想,这种畏首畏尾的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我们依法办事,有什么好怕的?!” 他抬起头,目光“真诚”地看着方大军:“大军,你的坚持是对的!是我这个局长糊涂,觉悟低了!我向你郑重道歉!希望你能原谅老哥这一次。”说着,他竟然站起身,向方大军微微鞠了一躬。 方大军侧身避开,心中的疑云更重。金铭这番表演,过于完美,过于低声下气,完全不符合他平日官僚做派的性格。事出反常必有妖。 “金局,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方大军语气依旧平淡,“我们还是谈谈工作吧,龙腾会馆的案子……” “工作要谈,但饭也要吃嘛!”金铭立刻接过话头,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这样,为了表示我的诚意,也为了咱们以后能更好地配合工作,中午我请你吃个便饭!地方我都订好了,就在豪门国际酒店,咱们边吃边聊,好好规划一下下一步的工作思路!你可一定要给我这个面子!” 豪门国际酒店?方大军心中一动,那可是本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消费不菲。金铭如此大费周章,又是道歉,又是送礼,又是高 档酒店请客,他到底想干什么? 看着金铭那充满“期待”的眼神,方大军瞬间做出了决定。他倒要看看,这位演技精湛的局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既然金局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方大军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豪门国际酒店的“锦绣江山”包间,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墙上挂着价值不菲的巨幅山水画,空气中弥漫着沉香与名贵食材混合的独特气息。当金铭满脸堆笑地引着方大军推开那扇厚重的包间门时,里面的景象让方大军的心猛地一沉。 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主位上,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中式盘扣绸衫的男人。他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面色红润,眼神看似平和,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久居上位的倨傲与深沉。他正悠闲地品着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的左侧,坐着一个让方大军瞳孔骤缩的男人赵卫国!他穿着一身显然是为了今天场合新购置的西装,但依旧掩不住那份局促与落魄,眼神躲闪,不敢与方大军对视,只是低着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右侧,则是一位风韵犹存、妆容精致、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士林晓雪。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带着审视与玩味的笑意,目光大胆地在方大军身上流转,带着一种成熟女人特有的、混合着诱惑与危险的气息。 金铭脸上挂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躬身对着主位上的男人介绍:“金总,这位就是我们局里新来的方大军副大队长,年轻有为,战斗英雄!” 然后他转向方大军,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热络:“大军啊,快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龙腾集团的董事长,金承业,金总!这位是赵卫国先生,你们可能也算是亲戚吧!应该早就认识。这位是林晓雪女士,金总的特别助理,你也应该认识的!” 金承业!赵卫国!林晓雪! 这三个名字,如同三道惊雷,在方大军脑海中炸响!一瞬间,他全明白了。金铭所谓的“道歉”、“吃饭”、“沟通思想”,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赤裸裸的鸿门宴!目的就是把他骗到这里,面对这个城市最难以撼动的利益集团核心! 一股怒火直冲顶门,但方大军硬生生将其压了下去。他知道,此刻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方大队长,久仰大名啊!如雷贯耳!”金承业终于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向方大军伸出手,“坐,快请坐 !到了这里,就像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说起来,我们金家和你方家打交道,到你们这一代,已经是第三代了。” 方大军似乎好奇地坐下来,“三代,我倒想听一听!”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啊!” 金承业伸出三根手指,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那枚翡翠戒指,开始了他的“回忆”: “第一代,是你的爷爷,方秉忠,方老局长。”金承业的语气带着“由衷”的敬意,“那时候,我还是个刚起步的包工头,拎着猪头都找不到庙门。是方老局长,在担任县交通局长,后来是地区交通局长,他看得起我,给了我第一个像样的路桥工程!虽然后来因为一些理念问题,合作没能持续,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金承业,记了一辈子!方老局长为人刚正,我佩服!” 他顿了顿,观察着方大军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 “这第二代,就是你一门两姓的叔叔,王振明,王局长。”他脸上露出熟稔的笑容,“王局长在省公路局当家的时候,那真是魄力十足,大刀阔斧搞建设!我们龙腾集团能迅速崛起,承建省内多条高速公路的关键标段,离不开王局长当年的信任和鼎力支持!那是我们集团发展的黄金时代!还有你的父亲,方振富主任!” “还有我的父亲,这是真的吗?” 金承业看向方大军,眼神亲切,“当然是真的,那时候你父亲是省中医药管理局的局长,卫计委的主任是缪元甫。虽然卫计委和我们建筑行业直接关联不大,但当年市里几个重点医院的扩建工程,我们也有幸参与,和方主任也没少打交道,方主任严谨务实,令人钦佩!” 金承业将方家三代人与自己的“交集”娓娓道来,每一段都看似充满感恩与怀念,极力营造出一种“世交”、“通家之好”的错觉,试图用这种跨越时空的情谊来软化绑架方大军。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方大军身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带着一种仿佛推心置腹的期盼: “方队长,你看,这缘分,是不是很奇妙?从你爷爷,到你叔叔、你父亲,再到今天的你!我们金家和你方家,这几十年的交情,风风雨雨,起起落落,但总归是互相扶持,共同走过来了。” 他指了指一旁噤若寒蝉的金铭,又指了指自己:“我们现在不隐瞒了,金铭是我的堂侄,论起来也不算外人。我今天摆这个局,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不是想为难你,更不是想威胁你。我是真心希望,我们两家的这份‘香火情’,能够代代相传,延续下 去!” 他举起酒杯,眼神灼灼地看着方大军,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方大队长,你是年轻一代的翘楚,前途无量!何必为了区区一块地皮,一点所谓的‘程序问题’,就斩断这几十年的渊源,非要闹得剑拔弩张,两败俱伤呢?退一步,我们依旧是朋友,是世交!龙腾集团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方才有顾问的提议,依旧有效!甚至,我们可以有更深入、更光明的合作!这,难道不比你现在走的这条独木桥,要宽敞得多,光明得多吗?” 金承业这番声情并茂、软硬兼施的“世交论”,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巨大罗网,试图用过往的人情、家族的利益、现实的诱惑,将方大军牢牢困住,让他放弃原则,同流合污。 包间内一片寂静,金铭屏住呼吸,林晓雪眼神玩味,赵卫国更是大气不敢出。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方大军一个人的身上。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8章 好自为之 然而,方大军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和对其家族往事的片刻恍惚后,眼神却迅速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和冰冷。他看着金承业那看似诚恳、实则充满算计的脸,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滔天的愤怒和一种被严重亵渎的恶心感! 他明白了,金承业这是在用他家族前辈可能存在的过往,作为要挟和捆绑他的工具!这是在玷污他爷爷、叔叔、父亲的名声!是将可能的正常工作中的交往,扭曲成见不得光的利益输送!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如两把利剑,直刺金承业: “金总,你的故事很动听。”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是,我爷爷、我叔叔、我父亲,他们为人如何,为官如何,自有公论,不是靠你几句话就能定义的!他们如果知道你今天拿着这些陈年旧事,在这里混淆黑白,只怕会比我还感到愤怒和耻辱!” 他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提升,毫不退缩地迎接着金承业变得阴沉的目光: “我方大军,行得正,坐得直!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不需要靠任何人的‘香火情’,更不会与违法违规者为伍!你们金家的门庭再高,与我何干?!代代相传?保持友谊?”方大军嘴角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冷笑,“金总,你想错了!我们方家的门风,是堂堂正正,是遵纪守法!这份‘传统’,我会牢牢记住,并且,一定会坚持下去,绝不会让它蒙尘!” 金承业哈哈一笑,化解尴尬:“方队长快人快语!好!军人作风,我喜欢!其实呢,今天请方队长来,没有别的意思。一是听说方队长刚来地方,我作为本地企业家,理应尽地主之谊,为你接风洗尘。二来呢,也是想借此机会,消除一些误会。” 他端起酒杯,示意了一下:“关于会馆那块地的事情,可能下面的人沟通不到位,让方队长产生了一些误解。其实呢,相关的手续,我们一直在积极补办,只是流程比较慢。至于那些保安,素质良莠不齐,冲撞了方队长,我已经严厉批评了他们!来,这杯酒,我代他们,向方队长赔罪!” 他说得滴水不漏,仿佛一切都是误会和下属的错。 方大军没有端杯,他看着金承业,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金总言重了。依法勘查,是我的职责所在。不存在冲撞,只是正常履行公务。至于手续问题,”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据我查阅的档案显示,贵会馆侵占公共绿地及规划道路用地,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且从未有过任何合法的报建申请记录。不知道金总所说的‘积极补办’ ,是从何时开始?向哪个部门申请的?可否出示一下受理回执?” 他直接点破对方的谎言,毫不留情!金承业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恢复如常:“呵呵,方队长工作真是细致。具体经办是下面的人在做,回头我让他们把资料整理好,一定送到方队长办公室。”他巧妙地回避了实质问题。 “金总的好意,我心领了。”方大军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金石坠地,“但我方大军认死理,穿上了这身制服,就知道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金铭脸上:“金局长,谢谢你的‘款待’。这顿饭,味道不错,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工作上的事,我会依法继续推进。军令状,三个月,一天都不会多,也一天都不会少!” 方大军说完立刻转身,没有任何停留,决绝地拉开了包间门,将金承业那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和金铭的惊慌全部甩在了身后。就在方大军即将离去的瞬间,一个一直瑟缩在角落、几乎被遗忘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是赵卫国。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踉跄着挡在了方大军与门之间。 “等……等等!大军……你……你听我说几句话!” 赵卫国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求。他不敢直视方大军锐利的目光,眼神飘忽,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身不合体的西装此刻更显得他狼狈不堪。 方大军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是他生父,却带给母亲无尽痛苦、带给家族巨大耻辱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有恨,有鄙夷,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默许了他开口。 包间里其他人的目光也聚焦过来,金承业重新坐回主位,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金铭紧张地搓着手;林晓雪则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对关系诡异的“父子”。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他抬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属于“父亲”的、慈爱或至少是关切的表情,但那表情在他苍白惶恐的脸上,只显得格外扭曲和怪异。 “大,大军,”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试图拉近关系,“我知道你恨我,看不起我。我不是人,我当年对不起你妈妈方菊芳,我不是个东西!”他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个不重的耳光,动作夸张,带着表演性质。 “可是血脉亲情,它是割不断的啊!”他向前挪了一小步,眼神里充满了自我感动式的悲情,“是!是我混蛋,我 当年鬼迷心窍,离开了菊芳,才让她后来嫁给了方振富,生下了你和艳华。可这阴差阳错,你们兄妹两个身上,终究是流着我赵卫国的血啊!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见方大军依旧面无表情,心中一急,抛出了更重磅、更混乱的信息,试图用这复杂至极的家庭关系网住方大军: “还有艳丽!王振明和赵卫红的女儿艳丽!她名义上是你的表妹,可实际上……实际上她是方振富和我妹妹卫红的孩子,这关系是乱了,可这更能说明,我们两家,我们这些人,早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了啊!” 他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极力渲染着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亲缘关系,仿佛这是一张无法挣脱的网,所有人都必须在网中妥协、共存。 “大军,我的儿子!” 赵卫国终于喊出了这个称呼,带着哭腔,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你什么。我刚从监狱里面出来,一无所有,像个废物!是是金总他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愿意拉我一把,给我口饭吃!我,我现在全靠金总扶持啊!” 他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倒在了方大军面前!这一跪,不是为了忏悔过去的罪孽,而是为了乞求眼前的利益! “求你了!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在你妈方菊芳,看你养父方振富,看在整个方家、赵家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上!退一步吧!”他抱着方大军的腿,声泪俱下,像个卑微的乞丐,“金总他势力大,你斗不过的!何必为了争一口气,把事情做绝呢?你强硬下去,金总不好看,可能连这最后的活路都没了!方家、赵家可能也会被牵连,不得安宁啊!” 他仰起满是泪水的脸,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自私的祈求:“大军,求你了!在亲情上多考虑一下,为大家想想!别那么固执了!低个头,认个错,和金总握手言和,以后大家还是一家人,好不好?” 这番混杂着血缘绑架、道德勒索、利益乞求的哭诉,如同最污浊的泥浆,泼洒在方大军的面前。金承业等人冷眼旁观,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苦情戏。 方大军低头看着跪在脚下、卑微如尘的生父,看着他为了自身苟活,不惜用最混乱的亲情、用所有相关者的安危作为筹码,来逼迫自己向黑暗妥协。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恶心、悲哀、以及熊熊怒火的情绪,在他胸中炸开! 他没有动,没有去扶赵卫国,只是身体微微颤抖,那是极致的愤怒在压抑。良久,方大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 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入赵卫国的心脏: “赵卫国,你给我听清楚了。第一,你不配提我母亲的名字,更不配提‘亲情’二字!你的眼泪和下跪,不是为了亲情,是为了你自己可悲的生存!” “第二,方家的风骨,赵家的清白,不是你用来讨饭吃的筹码!她们任何人,都不会让你用这种屈辱的方式换来的所谓‘安宁’!” “第三,我的路,我自己走!是正是邪,是黑是白,我心里有杆秤!绝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跪地乞求,尤其是你这种人的乞求,就放弃我的原则和底线!”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腿,力道之大,让赵卫国直接瘫软在地。 “你愿意仰人鼻息,那是你的选择。但别想拉着我,更别想玷污我方大军的人格和这身制服!你好自为之!” 说完,方大军再也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生父一眼,猛地拉开包间门,决绝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如同斩断了一切腐朽的牵连。 就在方大军即将踏出那扇象征着决裂与坚守的门,赵卫国绝望的哭泣声还在身后萦绕之际,另一个身影,带着一阵香风,急切地拦在了他的面前。是林晓雪。 与赵卫国的卑微乞求不同,林晓雪的脸上交织着更为复杂浓烈的情绪——有激动,有追悔,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更有一种试图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急切。她不再有之前的轻浮与媚态,眼神灼灼,甚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 “方队长!大军!求你,再听我说几句!就几句!”她的声音不再酥软,而是带着一丝颤抖的沙哑,伸手似乎想拉住方大军的胳膊,却又在他冰冷的目光下讪讪收回。 方大军的眉头紧锁,耐性几乎耗尽,但林晓雪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知道我林晓雪在你们眼里,就是个不择手段、声名狼藉的女人!”她语速极快,仿佛不一口气说出来就会失去勇气,“我承认!我当年是鬼迷心窍,为了自保,为了报复,甚至……甚至谎称怀了王振明王局的孩子!” 这个名字,让方大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王振明,他的姨父,一个同样因赵卫国案件而深受牵连、一度身陷囹圄,后来才得以昭雪的正直之人! 林晓雪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再是表演,而是带着真实的痛苦与羞耻:“那个孩子……他……他后来生下来了,我给他取名……叫王新军。他到现在……到现在还顶着这个名义上 的姓氏!我知道这对王局,对卫红姐是多么大的伤害和侮辱!这是我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罪孽!”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眼神恳切地看着方大军,试图用这最深藏、最不堪的秘密来换取一丝信任和转机:“这个孩子,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王家和赵家,甚至把你们方家(因为方振富与赵卫红的关系)都莫名其妙地缠在了一起!这是一门两姓,甚至是三门纠缠不清的孽缘啊!大军,你明白吗?我们这些人,早就被命运的乱麻死死捆住了,谁又能真正独善其身?!” 不等方大军从这混乱而震撼的信息中回过神来,林晓雪话锋一转,谈到了现在,语气充满了感激情: “是!我是从监狱里出来了,我这样的人,本该人人喊打,唾弃一生!可是卫红姐和卫平她们恨我,我知道,可她们最终还是给了我一条活路!我们……我们在一起合伙开了个小饭馆,生意勉强糊口。”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49章 依法办事 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真挚的动容:“还有你母亲,菊芳姐……她是个真正善良仁义的人!她知道我们难,知道我们想重新开始,明里暗里,没少帮衬我们。介绍客人,协调关系,甚至……甚至在她自己都不宽裕的时候,还偷偷接济过我们……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林晓雪再不是东西,我也记在心里,我感激涕零!” 她上前一步,几乎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恳求,泪水涟涟:“大军,我求你了!看在往日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分上!看在你母亲菊芳姐对我们那份难得的宽容和帮助上!看在我们这些已经在努力爬出泥潭、只想求个安稳的可怜人份上!能不能……能不能不要再往前走了?退一步,坐下来,和金总,和我们,好好谈一谈?未必就一定要你放弃原则,也许……也许能有别的,大家都还能接受的办法呢?” 林晓雪这番声泪俱下、信息量巨大的诉说,如同一张更加精密、更加粘稠的网。她先是自曝其丑,以极度卑微的姿态博取同情;然后抛出“王新军”这个牵扯到王、赵、方三家的重磅伦理炸弹,强调关系的复杂性与捆绑性;最后,她抬出了方菊芳的恩情,以及她们试图“改过自新”的现状,进行最后的道德情感绑架。 她不再提利益,只谈“情分”,只谈“恩情”,只谈“安稳”。这一手,比金承业的傲慢威胁、比赵卫国的跪地乞求,更加高明,也更加狠辣,因为它直指人心最柔软的角落——对过往复杂关系的无奈,对母亲善举的尊重,以及对“浪子回头”可能性的最后一丝怜悯。 包间内一片寂静。金承业眯着眼,似乎在评估林晓雪这番话的效果。金铭紧张地咽着口水。赵卫国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 所有的压力,再次如山般压向方大军。他仿佛能看到母亲方菊芳那善良而包容的面容,能看到姨父王振明可能因此事再受困扰的隐忧,能看到眼前这个女人试图爬出深渊却又不得不依附黑暗的挣扎…… 他的内心,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风暴。理智与情感,原则与羁绊,在此刻疯狂交锋。然而,仅仅是片刻的动摇之后,方大军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他看着林晓雪,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多了几分复杂的怜悯,但那份原则的底线,却丝毫没有后退。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女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母亲的善良,是她的人格光辉,不应成为被拿来交易或者捆绑我的筹码。” “你们过去的罪,现在的难,我表示理 解。但理解,不等于认同,更不等于妥协。” “法律和正义,不应该,也绝不能因为任何人的‘情分’、‘恩情’或者‘难处’而打折!如果我今天因为你们而坐下来‘谈条件’,那才是对我母亲那份善良最大的玷污,才是对方家、王家、赵家所有坚持正义、蒙受苦难的长辈们最大的背叛!” 方大军斩断林晓雪以“情分”编织的最后一道罗网,转身欲走的决绝姿态,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点燃了金承业和金铭心中积压的所有伪善、算计与傲慢。精心布置的局被层层破解,软硬兼施的手段尽数落空,那种失控的愤怒与被人毫不留情面掀翻桌子的羞恼,让他们瞬间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站住!!!”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从金承业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震得包间内水晶吊灯都仿佛在嗡鸣。他再也无法维持那副胸有成竹、道貌岸然的姿态,猛地从主位上弹起,由于动作过猛,身后的高背椅被他带倒,重重地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那张原本红润富态的脸,此刻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成了酱紫色,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喷出火来,死死钉在方大军的背影上。 “方大军!你这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金承业彻底豁出去了,他绕过餐桌,几步冲到方大军面前,伸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方大军的鼻梁,唾沫星子横飞,“我金承业在这地面上混了几十年,什么样的硬茬子没见过?!还没见过像你这样油盐不进、自寻死路的愣头青!”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冒犯权威的暴怒和难以置信的嚣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刚脱了军装的大头兵,立过点功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跟我斗?!你拿什么跟我斗?!我告诉你,老子能在这三叉路口站稳脚跟,能把生意做到今天这个规模,省里、市里,上上下下,哪条线我金某人摆不平?!捏死你一个小小的副大队长,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与此同时,金铭也像是被主人的狂怒所感染,或者说,他深知如果今天让方大军就这么走了,自己在金承业这里将彻底失去价值,甚至可能被迁怒。他也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但更多的是气急败坏,指着方大军,声音尖利地帮腔,试图挽回最后一点“上级”的威严: “方大军!你太放肆了!太无法无天了!金总好言相劝,赵先生和林女士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非但不听,还如此目中无人!你眼里还有没有领导?!还有没有组织纪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停你 的职!” 这对堂叔侄,一个仗着财雄势大、关系网盘根错节而咆哮如雷,一个倚仗着官方身份和职位权力而色厉内荏地威胁,形成了夹击之势,企图用这最后、也是最赤裸的恐吓,将方大军的意志彻底摧垮。 包间内的空气仿佛被点燃,充满了火药味。赵卫国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林晓雪也面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被这骤然升级的冲突所震慑。 然而,面对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咆哮与威胁,方大军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缓缓地、极其坚定地转回了身。 他没有怒发冲冠,没有厉声反驳,甚至脸上的表情都异常平静。但正是这种平静,与他面前两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孔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更透出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凛然气度。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雪域高原上历经风霜而不倒的青松;他的眼神清澈而锐利,如同刺破乌云的阳光,带着洞穿一切虚伪与丑恶的力量。 他先是将目光投向跳脚不已的金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对方的尖叫: “金局长,停职?可以。只要你拿出我违反党纪国法、渎职失职的证据,我方大军立刻卷铺盖走人!但是,想用停职来威胁我向违法犯罪行为低头?做梦!” 他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我穿着这身制服,代表的是国家法律,维护的是社会公平!不是某些人作威作福、中饱私囊的保护伞!” 接着,他猛地将目光转向气势汹汹的金承业。那一刻,方大军周身仿佛迸发出一股无形的、强大的气场,那是历经生死考验、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军魂与正气! “金承业!”他直呼其名,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洪钟大吕,振聋发聩,“你也给我听清楚了!你有你的金山银山,你的关系网络!但我方大军,行得正,坐得直,凭的是良心,守的是国法!我背后站着的是国家律法的尊严,是千千万万期盼公平正义的老百姓!你以为有钱有势就能一手遮天?就能凌驾于法律之上?!我告诉你,时代变了!这片天,是共产党的天,是人民的天!还轮不到你金承业在这里称王称霸!” 方大军的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刺金承业那双被欲望和愤怒充斥的眼睛:“你不是要跟我势不两立吗?好!我方大军今天就明白告诉你,我与你,与一切违法违规、欺压百姓的恶势力,本来就是势不两立,水火不容!龙腾会馆的违法建筑,我拆定了!别说你只是省里有人,就算你天王老子有关系,我也照样依法办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这番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磐石,任凭风吹浪打,岿然不动!那磅礴的正气,那视死如归的决心,那对法律信仰的无比坚定,形成了一股强大的精神力量,竟硬生生将金承业和金铭那嚣张的气焰压了下去! 金承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方大军,“你……你……”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狠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因极度愤怒而充血的双眼。 金铭更是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方大军冷冷地扫视了他们最后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不屑、怜悯以及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决绝。 “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我方大军,奉陪到底!”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拉开包间门,昂首挺胸,大步而出。那坚定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宣告着一场正义与邪恶的终极较量,已无可避免地到来! 夜色降临的时候,方家书房里的灯光却亮得有些刺眼。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这对父母心头的浓重阴霾。方菊芳和方振富相对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谁也没有心思去碰一下。 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方菊芳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双平日里透着审计工作者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化不开的忧虑。她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声音干涩: “振富,大军这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那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金承业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他现在攀上了庞副省长,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大军跟他硬碰硬,这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撞吗?” 方振富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眉心的川字纹深刻得像是刀刻上去的。他何尝不明白妻子在担心什么?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中是同样的沉重,却还强撑着一家之主的镇定。 “金承业这个人,能量确实不容小觑。”方振富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剖析局势的冷静,却也难掩其中的无力感,“他这些年能在城建、交通领域呼风唤雨,不是没有道理的。庞副省长分管着城建和国土资源,是实实在在的实权派。有这层关系在,很多部门在处理龙腾会馆的事情上,必然会投鼠忌器,阳奉阴违。” 他坐直身体,拿起那杯冷茶,又烦躁地放下:“更麻烦的是,周春才书记退二线了。老周在的时候,原则性强,眼里揉不得沙子,有他坐镇省纪委,下面的人做事总还有个怕字 。可现在……” “现在主持工作的是陆顺英副书记!”方菊芳接过话头,语气更加焦急,“陆副书记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是……她弟弟陆顺风,跟金承业那边可是牵扯不清!我听说,金承业的好几个项目,陆顺风都有股份!这层关系在,陆副书记在处理涉及金承业的问题时,能不能完全做到公正无私?会不会有所保留?甚至……”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担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两人的心。一个手握重权、关系网盘根错节的商人,一个可能心存顾虑、甚至存在潜在利益关联的纪检系统负责人,这两座大山压在面前,几乎堵死了方大军依法办事的所有通路。 “三个月?军令状?”方菊芳喃喃自语,眼圈忍不住红了,“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呢!他以为自己还是在部队开飞机吗?目标明确,指令清晰?这是地方!是人情社会,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那套直来直去的作风,会害死他的!”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0章 恩重如山 方菊芳仿佛已经看到儿子在各方势力的挤压下碰得头破血流,看到那纸军令状最终变成勒紧他脖颈的绞索,看到他被排挤、被孤立,甚至可能遭到更可怕的报复。 “金铭把他推出来立军令状,就没安好心!”方振富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语气中充满了对官场倾轧的愤懑,“成功了,功劳是金铭和上面领导的;失败了,所有责任都是大军的!到时候,一句‘能力不足’、‘工作方式不当’,就能把他打发出体制!金承业那边更是会落井下石!” 书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方振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他这个曾经在卫计系统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主任,此刻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官场沉浮几十年,他太清楚这里面水有多深,有些壁垒,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和原则就能撼动的。 “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方菊芳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不甘,“就眼睁睁看着孩子往火坑里跳?看着他三个月后……我们就不能找找老关系?哪怕给陆副书记递个话,请她在原则范围内,至少……至少保证程序的公正?” 方振富缓缓摇头,笑容苦涩:“找谁?怎么找?周书记退了,人走茶凉。直接找陆顺英?以什么名义?为儿子说情?且不说她会不会买账,这本身就会授人以柄,让大军更加被动!我们一旦插手,事情的性质可能就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妻子,眼神复杂:“大军选择不靠家里的关系,自己扛,有他的道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再难,也得他自己走下去。我们现在能做的,恐怕……只有相信他,支持他,然后,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方菊芳喃喃重复着,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那意味着儿子可能前途尽毁,可能面临无法预料的危险。作为一个母亲,这比拿刀割她的肉还疼。 夜色更浓了,书房里的灯光仿佛也黯淡了几分。这对为官清廉、为人正直的父母,此刻却被巨大的担忧和无力感笼罩。儿子的前途命运,仿佛系于一根悬在狂风中的细丝,而那根丝的另一头,牵着的却是庞然大物般的对手和错综复杂的官场迷局。军令状,这个曾经象征着勇气和决心的词汇,此刻在他们心中,已然成了一个令人寝食难安的“死结”,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未来会怎样?他们不知道,只能在无尽的忧虑中,默默祈祷奇迹的发生。 第二天方大军依旧上班,在城管局的办公室里对着龙腾会馆那叠厚厚的卷宗,梳理着下一步的行动思路。突然手 机屏幕上“母亲”二字急促地闪烁着,接通后,传来的却是方菊芳带着哽咽和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大军,你的外公李国栋司令员,他,他走了……” 一瞬间,方大军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个精神矍铄、笑声洪亮、总爱拍着他肩膀在他人生和军旅生涯中给予过无数指点和关怀的慈祥长者,那个与他母亲情同父女、对方家多有照拂的外公,竟然就这样猝然长逝?心梗,如此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悲伤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但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某种支撑骤然抽离的空荡感。他知道,这位老人的离去,不仅仅是一个亲近长辈的故去,某种意义上,也意味着方家失去了一座曾可以倚靠的、无形的山峦。 告别仪式设在省军区礼堂。那天的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也沉浸在哀恸之中。礼堂内外,庄严肃穆,黑底白字的挽联高悬,哀乐低回,催人泪下。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车辆排出很远,从肩扛将星的军方高层到省市级领导,再到许多像方家这样与李老将军有旧交的普通人家,人们神情肃穆,步履沉重。 方家五口人,父亲方振富、母亲方菊芳、他自己、妹妹方艳华、弟弟方二军,都穿着素服,胸前别着白花。当方家一行人踏入庄严肃穆、哀乐低回的灵堂时,方菊芳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锁定了正前方那幅巨大的遗像。照片上的李国栋司令员,身着笔挺的将军礼服,肩章上的将星熠熠生辉,脸上带着她所熟悉的、那种混合着威严与慈祥的笑容,眼神锐利而又透着一丝长辈的温和。 就这一眼,仿佛抽走了方菊芳全身的力气。她的脚步猛地一个踉跄,若不是身旁的方振富及时用力扶住,她几乎要软倒在地。 “李叔叔……”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破碎气音的呼唤从她喉咙里挤出,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蕴含了巨大的悲痛。她的眼睛瞬间被汹涌而上的泪水彻底模糊,视线里那张慈祥的面容变得一片朦胧。 她任由丈夫搀扶着,机械地随着家人向前挪动脚步,但整个世界在她感知里仿佛都消失了颜色,只剩下灵堂那令人心碎的黑与白,以及耳边循环往复、催人泪下的哀乐。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鲜活的过往,在方家遇到难处的时候,,方家风雨飘摇之际,是这位李叔叔旗帜鲜明地站出来,力挺方振富,在关键时刻说了公道话,稳住了局面。他就像一棵参天大树,为方家遮挡过不止一次的风雨。 方菊芳痛不欲生,无尽的酸楚和巨大的失落感,如 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心房。她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心脏一阵阵揪紧般的疼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她也顾不上去擦,任由它们滴落在胸前素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走到灵柩前,看着党旗下安详静卧、却已毫无生息的老人,方菊芳的最后一丝坚强终于彻底崩溃。她挣脱开方振富的手,扑上前去,双手颤抖地扶在灵柩边缘,身体因剧烈的哭泣而剧烈地起伏着。 “李叔叔,您看看我啊,我是菊芳啊!”她泣不成声,声音哽咽沙哑,充满了孩子失去至亲般的无助与悲恸。方振富红着眼圈,再次上前,轻轻揽住妻子颤抖的肩膀,试图给她一些支撑。方艳华和方二军也在一旁默默垂泪,看着母亲如此悲痛,他们的心也如同刀绞。 方大军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背影,听着她那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哭泣,他自己的悲伤与对这位外公的怀念之中,更增添了一份沉重。他深知,母亲与外公的这份“父女”情谊,是何等的深厚与真挚。外公的离去,对母亲而言,不仅仅是失去一位尊敬的长辈,更是失去了一位人生的导师和坚实的后盾。他仿佛能感受到,母亲此刻的世界,正坍塌了重要的一角。 当方家一行人走到灵前行礼时,一位身着黑色西装、臂戴黑纱、面容悲戚却依旧保持着沉稳气度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了上来。他紧紧握住方菊芳和方振富的手,声音沙哑却十分诚恳:“菊芳姐,振富哥,父亲临走前,还特地念叨你们,嘱咐一定要请你们一定要来!” 这就是李国栋司令员的儿子李五一,现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方大军对他并不陌生,以前在外公家见过几次,这是一位曾经的陆军副师级干部,沉稳干练、颇有其父风范的领导。此刻李五一虽然身处巨大的悲痛之中,但接待来往宾客依旧周到得体,对方家更是流露着不同于常人的亲近。 “五一,节哀!”方振富沉痛地说,“李叔叔对我们方家恩重如山!” 方菊芳已是泪流满面,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回握着李五一的手。 李五一的目光转向方大军兄妹三人,尤其是在方大军身上停留了片刻,他拍了拍方大军的肩膀,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大军,你外公一直很看重你。” 这简单的一句话,在此时的方大军听来,却蕴含着沉甸甸的分量。 就在他们低声交谈,沉浸在哀思之中时,灵堂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行人步履沉稳地走了进 来,为首之人,身材高大,面色肃穆,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正是现任副省长庞曰义。 方大军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庞曰义!这个名字,最近一段时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正是金承业背后那座最大的“靠山”。此刻在此地遇见,心情更是复杂难言。 只见李五一见到庞曰义,立刻收敛起面对方家时的悲戚与亲近,脸上换上了符合场合的、庄重而略带距离感的肃穆表情。他快步迎上前去,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恭敬而标准:“庞省长,您百忙之中亲自前来,我代表家母和家人,感谢您来送家父最后一程。” 庞曰义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握住李五一的手,说了几句“节哀顺变”、“李老功勋卓着、精神长存”之类的官场慰问语。他的目光扫过灵堂,在与方家几人方向有瞬间的交汇时,并无任何异常,仿佛只是掠过几个普通的吊唁者,随即又回到了李五一和李老将军的遗像上。他郑重地在灵前鞠躬,敬献鲜花,整个过程规范而严谨,充分体现了一位高级领导人的身份和礼节。 李五一始终陪在庞曰义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态度谦恭,引领他在签名簿上签字,并低声交谈了几句。方大军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官场上的迎来送往,级别高低间的微妙分寸,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李五一作为组织部副部长,对身为省委常委、副省长的庞曰义表现出应有的尊敬,是规则,也是常态。但看着这位可能与金承业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庞副省长,在此地受到如此礼遇,而自己却在为依法拆除其关系户的违建而绞尽脑汁、甚至立下军令状,一种极其荒谬而压抑的感觉在方大军心中弥漫开来。 告别仪式在沉痛的哀乐和无声的泪水中缓缓进行。方大军随着家人,再次向李老将军的遗体深深三鞠躬。抬起头,望着那张熟悉的、此刻却已永闭双眼的面容,悲伤之余,一股更加坚定的信念在他心中升腾、凝聚。 方大军在想,外公一生光明磊落,嫉恶如仇。他若在天有灵,绝不会希望看到自己因为前方的阻碍和潜在的巨大压力而退缩。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看似无法撼动的权势,难道就能让是非颠倒,让法律蒙尘吗? 不能!绝不! 他悄悄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庞曰义的到来,李五一的恭敬,这些官场浮世绘,更像是一针清醒剂,让他更加看清了自己所处境地的复杂与艰难,但也更加明确了自己必须走下去的道路。 庄严肃穆的告别仪式结束后,哀伤的气氛并 未立刻散去,而是化作了更沉甸甸的怀念,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李五一作为孝子,强忍悲痛,遵循旧例,在军区招待所略备薄宴,答谢前来送别父亲的亲朋好友。场面并不奢华,菜品简单而精致,更重在情谊的维系。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1章 韬光养晦 方家五人被安排在靠近主家的一桌,与李家的几位近亲同席。除了李五一,席间还有两位气质非凡的人物李五一的大姐和大姐夫。他们从京城风尘仆仆地匆匆赶来,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身上那种久居高位、却又刻意收敛的沉稳气度。他们的穿着并不张扬,言谈举止也十分低调,但对时局的见解和偶尔流露出的只言片语,都显示出他们的职务级别不低,且工作性质似乎带有某种特殊性,属于不便多谈的范畴。他们对方振富、方菊芳夫妇态度客气而尊重,对方大军兄妹也投以温和的目光,但交流不多,更多是一种静默的观察与无形的关切。 酒过三巡,气氛不再像初时那般凝滞,多了些许追忆往昔的唏嘘与感慨。李五一端着酒杯,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方大军身边的空位上。他脸上的悲戚尚未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组织部副部长特有的那种沉稳与审慎。 “大军,”李五一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他轻轻拍了拍方大军的肩膀,“你外公走得突然,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得把路走下去。” 方大军连忙端起酒杯:“五一舅舅,您更要保重身体。”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李五一并没有移开目光,而是沉吟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他压低了声音,确保对话仅限于他们两人之间: “大军,你转业到地方,尤其是在城管局,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李五一的目光看似平静,却仿佛能洞悉很多事情,“我虽然不在具体业务部门,但一些风声,或多或少也听到一点。听说你立了个军令状?目标是龙腾会馆?” 方大军心中微微一震,没想到李五一会如此直接地提起此事。他坦然承认:“是的,五一舅舅。龙腾会馆非法占地,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局里下了任务,我也立了军令状,三个月内,必须依法处理到位。” 李五一缓缓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眼神变得有些深邃:“龙腾会馆,金承业!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他们在省里经营多年,根基很深。”他没有提庞曰义的名字,但话语中的指向已经非常明确。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方大军,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大军,你外公的脾气你知道,他一生最重原则,最恨的就是这种歪风邪气。他生前常跟我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无愧于心。你这次坚持原则,依法办事本身没有错,而且很有胆量。” 这话语中带着肯定,让方大军感到一丝暖意。但李五一话锋随即一转,声 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 “但是,你要明白,在地方上工作,尤其是在触及某些深层利益的时候,光有胆量和原则,有时候是不够的。你需要策略,需要耐心,更需要看清楚形势,懂得借力。有些障碍看似坚不可摧,但未必没有裂缝。有些力量看似遥远,但未必不能成为助力。关键在于你能否坚持到曙光出现的那一刻,能否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那个最关键、最合法的支点。” 方大军思索片刻说:“舅舅,你是说我做事还欠火候?” 李五一意味深长地说:“我也是军转干部,一开始也是碰了几处钉子,组织上任用干部,尤其是重要的关键的岗位,不仅要看能力,更要看品格,看定力,看他在关键时刻能否扛得住压力、经得起考验。越是艰难的任务越能检验一个人的成色。关于你那个军令状……我反复思量,觉得,你还是应该想办法,把它撤回来。”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方大军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不解甚至是些许的抗拒。 “撤回来?”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五一舅舅,这军令状是我当着金铭和局领导的面签下的,白纸黑字,代表着我的承诺和决心!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哪有签了字又反悔的道理?这岂不是让我方大军成了出尔反尔、临阵退缩的小人?”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胸膛微微起伏。在部队里,命令就是命令,任务就是任务,从来只有向前,没有后退。这种“撤回来”的想法,在他看来,几乎等同于耻辱。 李五一没有因他的激动而不悦,反而理解地点了点头,他抬手示意方大军稍安勿躁,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大军,我理解你的心情。敢作敢当,宁折不弯,这是军人的血性,也是你外公最欣赏你的地方。” “但是,”李五一话锋一转,目光如炬,“你现在不是在部队,你面对的不是明确的敌人和单纯的军事任务。你现在身处的是地方,是错综复杂的行政体系和人情社会!你面对的,是一个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而且极其善于伪装和反扑的利益集团!”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敲在方大军的心上: “你以为你签下军令状,展现决心,他们就会怕了你?就会乖乖就范?不会!他们只会把你当成必须尽快清除的、最危险的敌人!他们会动用一切手段,明的、暗的,合法的、非法的,来阻止你,甚至……毁掉你!你现在就像一颗孤零零暴露在开阔地带的钉子,最先被锤掉的,往往就 是最突出、最不懂得保护自己的那一颗!” 方大军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李五一没有给他机会,继续沉声说道: “我不是让你放弃原则,更不是让你向违法行为妥协!我是让你换一种更聪明、更有策略的方式去战斗!暂时的后退,不是为了屈服,而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看清全局,为了等待最有利的时机,发出致命一击!”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迂回的曲线:“你看,直路最近,但可能布满陷阱和狙击手。绕一点弯路,看似远了,却能避开锋芒,找到敌人防御最薄弱的地方,甚至能够联络到同样想扳倒他们的‘盟友’。” 李五一的目光深邃,充满了智慧和历练:“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先向金铭,甚至是向他背后的势力,做出一个‘服软’的姿态,把军令状这个最直接的靶子撤下来,缓解他们对你最强烈的敌意和警惕。这叫示敌以弱,韬光养晦!” “然后,”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利用这个缓冲期,沉下心来,不要再大张旗鼓地去调查,那样只会打草惊蛇。要通过他们身边的人,那些可能心怀不满、可能被胁迫、也可能尚存一丝良知的人,悄无声息地、一点一滴地去收集证据!金承业能做到这么大,内部绝不可能是铁板一块!要找到那个裂缝!”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李五一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要把各方面的人都‘确保无疑’!什么是‘确保无疑’?就是要弄清楚,在这个盘根错节的网络里,哪些人是核心,哪些人是外围,哪些人是可以被争取、被分化的,哪些人是铁了心要跟到底的!更重要的是,要确保在最后关头,拥有足以一击必杀、让任何人都无法翻案的铁证!并且,要确保在更高的层面,有支持依法办事的力量,能够在关键时刻,顶住压力,主持公道!” 他紧紧盯着方大军的眼睛,语气凝重如山:“大军,除恶务尽!但除恶,更需要智慧!你贸然冲上去,很可能不仅除不了恶,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继续危害一方!你外公若在世,他也绝不会赞成你这种有勇无谋的牺牲!” 这一番长篇大论,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惊涛骇浪,猛烈地冲击着方大军固有的认知。他原本以为的“坚持”和“担当”,在五一哥这番充满政治智慧和战略眼光的剖析下,显得那么的单薄和危险。 方大军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眉头紧锁,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他回想起金承业的嚣张,金铭的阴险,庞副省长那 座无形的大山。确实,自己之前想的太简单了。光凭一腔热血,恐怕真的无法撼动这棵根深蒂固的大树。 良久,方大军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他抬起头,眼中的困惑和倔强已经被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光芒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太固执,太理想化了。只想着冲锋,却没考虑过战术和策略。您说得对,除恶需要智慧,需要耐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大军,”李五一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接下来的话不会落入第三人之耳,“既然你决定要走这条迂回取证、等待时机的路,有一个人,你必须要有最清醒的认识,并且,在行动中必须极其谨慎地对待,绝不能有丝毫的麻痹大意。” 方大军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五一哥要说的是谁。“您是说……庞副省长?” 李五一缓缓点头,眼神锐利如鹰:“没错,庞曰义。”他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审慎,“这个人,绝非等闲之辈。我因为在组织部门工作,对他,以及像他这一层级的干部,观察和了解会比一般人更多一些。”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挑选最精准的词语来描述: “首先,他有文化,有水平。他不是那种靠运气或者粗放式发展上来的干部。他是正经的名牌大学经济系毕业,有理论基础,有宏观视野,做起报告来引经据典,条理清晰,对经济工作和城市建设确实有自己的一套见解和思路。在很多公开场合和正式会议上,他的发言往往能切中要害,显得很有深度和远见。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众多干部中脱颖而出,得到重用的一部分原因。” “其次,”李五一伸出一根手指,强调道,“他人脉极广,而且极其善于经营关系。从基层到省里,再到更高层面,他都编织了一张非常庞大而精密的关系网。这张网里,有他当年的同学、老同事,有他提拔起来的干部,也有通过各种利益纽带捆绑在一起的商人,就像金承业这类人。他非常懂得如何‘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也很会‘栽培’自己的人。在很多时候,他展现出的是一种‘乐于助人’、‘提携后进’的长者风范,这让他在圈内拥有不少‘人缘’。” 李五一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声音也压得更低: “最关键的是第三点,他背后有大靠山。这个我不便多说,你心里有数就行。这个靠山的存在,使得他在省内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和活动空间,很多人在面对他时,不得不掂量掂量他背后站着的力量。这也是金承 业之流能够如此肆无忌惮的重要原因之一,他们倚仗的就是这棵‘大树’。” 李五一总结道,语气带着深深的告诫,“庞曰义是个八面玲珑、极其精明的人。他非常善于把握分寸,知道什么事情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什么线绝对不能碰。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他绝不会轻易授人以柄,更不会直接跳到前台为某个商人站台。他更多的是运用其影响力,在规则范围内进行‘协调’和‘暗示’,或者通过身边人传递信息。你几乎找不到他任何明显的违法违规证据,他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2章 盘盘家底 说到这里,李五一的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方大军的眼睛,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沉重: “所以,大军,你给我听好了,并且一定要牢牢记住:在你的整个行动中,千万不要,在任何时候,以任何方式主动把庞曰义作为直接的靶子!” 方大军诧异地看着李五一,“舅舅,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你的目标,是金承业,是龙腾会馆的违法行为!你要收集的证据,是针对他们的违法犯罪事实!你要撕开的口子,是从金承业这里打开!如果你贸然将矛头指向庞曰义,且不说你根本拿不到任何直接证据,反而会立刻引发他背后整个利益集团的疯狂反扑和残酷碾压!那不再是简单的阻挠和刁难,而是你,乃至你身边的人都可能无法承受的毁灭性打击!那会让事情变得无比复杂,甚至可能让真正的罪魁祸首金蝉脱壳,而你自己则万劫不复!” 李五一的话语如同冰水浇头,让方大军彻底清醒地认识到庞曰义这个存在的复杂性和危险性。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撼动的对手,而是一个需要极高智慧和耐心去绕开的“雷区”。 “我明白了,五一舅舅。”方大军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眼神中充满了警惕和领悟,“您的意思我懂了。打蛇打七寸,但现在这条蛇的七寸被层层保护着。我会牢牢锁定金承业和龙腾会馆,收集铁证。至于庞副省长我会谨记您的告诫,绝不越雷池半步,不给他任何直接干预和反击的借口。” 看到方大军如此清晰地把握住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李五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你能明白就好。记住,真正的猎手,要有耐心,更要清楚哪里是陷阱,哪里是真正的目标。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战斗。”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市城管局办公室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净的光斑,却驱不散方大军眉宇间那丝经过一夜深思熟虑后的沉重与决断。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制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固有的倔强都压入心底,然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局长金铭的办公室。 方大军先是敲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金铭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抬头看到是方大军,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和不易察觉的警惕。昨日的鸿门宴不欢而散,他本以为方大军会更加剑拔弩张,却没料到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来。 “金局长,早上好。”方大军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沉稳。他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站立汇报,而是微微垂首,姿 态放低。 金铭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笑容,带着审视的意味:“哦?大军同志啊,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带着试探,猜不透方大军的来意。 方大军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金铭,眼神中不再有昨日的锐利和对抗,反而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懊悔”与“反思”的复杂情绪。 “金局长,我是来向您承认错误的。”方大军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在关于龙腾会馆的问题上,我的态度过于强硬,方式方法也过于简单直接,缺乏对复杂局面的充分考虑,给局里的工作带来了被动,也给领导您添了麻烦。” 这番话,让金铭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他微微坐直了身体,眼神中的警惕并未消散,但多了几分探究。 方大军继续诚恳地说道:“我回去后,彻夜未眠,深刻反思了自己的问题。我毕竟刚从部队转业,对地方工作的复杂性和特殊性认识不足,习惯了部队里直来直去的作风,没能很好地领会和贯彻领导要求‘注意方式方法’、‘稳妥处理’的指示精神。立下军令状,更是冲动之举,没有考虑到实际工作的难度和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了那份他签过字的《军令状》原件,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金铭的面前: “金局长,经过认真反思,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和不足。这份军令状,是在我情绪激动、考虑不周的情况下签署的,与现实工作推进的客观规律不相符合。我恳请组织上允许我撤回这份军令状。我愿意接受组织的任何批评和处理。” 看着眼前这份曾经象征着方大军不屈意志、如今却被主动撤回的军令状,金铭的内心掀起了波澜。他仔细打量着方大军,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勉强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一片“诚恳”的平静和“反思”后的“醒悟”。 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放松,悄然掠过金铭的心头。他心想,这个愣头青到底还是碰了钉子,知道厉害了,懂得低头了。他伸手接过那份军令状,随手放在一边,脸上瞬间堆起了更加“宽厚”和“欣慰”的笑容。 “哎呀,大军同志!”金铭的声音变得热情起来,“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并且主动来承认错误,这说明你的思想觉悟提高了嘛!成长了嘛!很好,很好啊!” 金铭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方大军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的,但要懂得审时度势,要讲求工作策略。你能想通这一点我非常高兴!这说明你还是很有培养前途的!”他走回座位,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龙腾会馆那个事情确实复杂,牵涉面广,需要我们从长计议稳妥处理。你现在能撤回军令状,放下包袱轻装上阵,这是对的!局里、包括我本人都会支持你以后更加稳妥地开展工作。” 方大军感激地点了点头:“谢谢金局长的理解和鼓励。另外那天冲撞了金承业金总的事情,我心里也感到很不安。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有机会能当面向金总解释一下,表达我的歉意,毕竟以后的工作可能还需要沟通。” 听到这话,金铭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他朗声笑道:“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金总那边我帮你安排!大家都是工作,说开了就好嘛!这说明你方大军是真心想解决问题,是想团结协作的嘛!” 一时间,局长办公室里显得气氛融洽,误会似乎已然冰释。两人就后续工作如何更稳妥、更注意方式方法地推进又交流了几句,方大军再次向金铭表示了感谢后,才转身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夜色中的方家老宅,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承载着这个家族数十年的荣耀与风雨。今夜,厅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往日任何一次家庭聚会都要凝重。方秉忠端坐主位,虽年事已高,腰板却依旧挺直,只是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此刻沉淀着化不开的忧思。刘昕坐在他身侧,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眉宇间笼罩着与丈夫同源的愁绪。 下方的方振富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椅的扶手;方菊芳面色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不时与身旁的赵卫红交换着担忧的目光;王振明坐姿沉稳,但紧抿的嘴唇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赵卫红则显得有些沉默,偶尔抬眼看向长辈和儿女,眼中满是复杂。第三代中,方大军、方艳华、方二军,以及王艳丽,也都正襟危坐,年轻的脸庞上少了平日的轻松,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方秉忠缓缓扫视过在座的儿孙,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今天把大家都叫来没别的事,就是觉得咱们方家到了该警醒,该盘盘家底、看看前路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锐利,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外面风起云涌的世界。 “我这把老骨头退下来多年,人走茶凉,昔日的那些老关系、老部下,散的散,退的退,还能说得上话、顶得上用的已经不多了。咱们方家看着枝繁 叶茂,可真正能倚仗的‘势’,比不得从前喽。”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王振明身上:“振明,你经过那场风波,虽然清白了,但位置终究是动了,如今从交通厅到了省人大当什么专业委员会副主任,是有名望,但没有实权啊。” 又看向赵卫红和方菊芳:“卫红,菊芳,你们在区里,一个局长,一个书记,听着不错,可放到省里、市里的大盘子里还是太弱了。能照应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已属不易,想要辐射影响更高层面,难。” 最后,他看向自己的儿子方振富:“振富在卫计委,业务性强,接触的人脉圈子相对固定,而且现在规矩越来越严,想通过那个系统拓展更深更广的关系,局限性很大。” 方秉忠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在每个家庭成员的心上:“以前,省纪委有周春才坐镇,他是真正的铁面包公,有他在,很多宵小之辈还不敢太过分。军区有李国栋司令员,那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有他在无论遇到什么风浪,心里总还有个底。可现在呢?周书记退了,李司令员也驾鹤西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感:“咱们家这棵大树看似根基还在,但能为你们这些枝叶遮风挡雨的,已经不多了。外面的风雨,眼看着是越来越大了。” 方秉忠这番毫不避讳、直指核心的剖析,如同揭开了华丽袍子下的褴褛内里,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人走茶凉”后的孤单与现实的冰冷。 方振富接过父亲的话头,语气沉重:“爸说得一点没错。我在卫计委,看似是个主任,但现在各项规定卡得极死,想办点跨部门协调的大事,处处掣肘。尤其是涉及到一些背景深厚的企业或者人物,人家根本不买账。大军这次遇到的事,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金承业为什么敢这么嚣张?还不是看准了我们家现在势单力薄!” 方菊芳的声音带着审计工作者特有的冷静与犀利,但细听之下,也有一丝疲惫:“我们审计局这边,现在也是如履薄冰。盯着的人多,想抓我们把柄的人也不少。很多时候,明明发现问题,却因为牵扯太广,阻力太大,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这种无力感,越来越强。我感觉自己就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罩着,有力使不出。” 赵卫红的发言则更带个人情感色彩,她看了一眼沉默的王振明,眼圈微红:“我们这边就更不用说了。振明好不容易才从泥潭里爬出来,现在只求安稳度日,不敢再有半点行差踏错。我在区里,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再给家里,给振明惹 来什么麻烦。我们现在是求有功,但求无过。” 王振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大势如此,非一人一家之力能轻易扭转。我们一门两姓向来以正气立家,这是根本,不能丢。但正如爸所说,正气也需要力量来守护。如今守护的力量减弱了,我们每个人头上的危机感,自然就重了。大军在城管局的处境,艳华在学校里可能面临的人际复杂,二军和艳丽将来在社会上立足,恐怕都不会太容易。” 这时,方大军抬起头,眼神坚定,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屈:“爷爷,爸,妈,各位长辈,我明白家里的难处,也清楚我现在的处境。金承业那边,势力盘根错节,背后的庞副省长更是深不可测。我立下的军令状,虽然暂时以策略性的方式缓和了,但矛盾并没有解决。我感觉自己就像在雷区里走路,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但我向你们保证,我绝不会给方家丢人!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该闯的,我一样会闯!只是需要更聪明地去闯。”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3章 去见一下 方艳华也轻声说道:“我在学校,虽然环境相对单纯,但也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以前因为家里的关系,很多事情会比较顺利,现在似乎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得到认可。我会更加努力,凭自己的真才实学站稳脚跟,绝不成为家里的拖累。” 方二军和王艳丽虽然年轻,但听着长辈和兄姐的发言,也深深感受到了家族面临的潜在危机和自身未来的压力,表情都变得异常严肃。 方秉忠听着儿孙们的发言,目光缓缓从每个人脸上掠过,那目光中有沉重,有心疼,但最终,凝聚成一种属于家族掌舵人的决断: “都感觉到了这就对了!居安思危才能长存。我们不能坐吃山空,不能只靠着过去的余荫。正气是我们的魂,不能丢!但力量也需要重新凝聚,需要巩固!” 他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我们方家,要更加团结!老一辈尽己所能维系好尚存的情谊,关键时刻能说上一句话,就是一句话的力量。中间一代,你们在各自岗位上要更加谨言慎行,但也要敢于坚持原则,兢兢业业,做出实绩,这就是我们家族新的‘名片’和根基!年轻一代,你们要努力,要争气!要靠自己的本事去打拼出新的天地,去结交志同道合、真正可靠的朋友!人脉不是巴结来的,是靠自己的人格魅力和能力吸引来的!” 与方家老宅那带着忧患与凝聚的沉重气氛截然不同,此刻在龙腾会馆最深处那间从不对外待客、隔音效果极佳的“董事长茶室”内,空气里弥漫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猜疑与阴鸷算计的气息。 紫檀木茶海上,价格不菲的普洱茶汤色泽浓酽,却无人有心思品鉴。金承业依旧穿着他那身中式绸衫,但此刻他没有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而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间夹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雾缭绕,将他那双深沉而此刻略带烦躁的眼睛笼罩得有些模糊。 金铭坐在他对面,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原本在市城管局里的那点局长官威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谨慎与讨好。赵卫国则缩在角落的沙发里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仿佛这样就能避开即将可能到来的风暴。林晓雪倒是坐得端正,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眉宇间的凝重,她手中端着一个玲珑的茶杯,却久久没有送到唇边。 “方大军主动撤回了军令状,还向你道了歉?”金承业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目光锐利地射向金铭,“还提出要向我当面认错?” “是,堂叔,千真万确!”金铭连忙点头,脸上挤 出笑容,“我看他那样子是真心认识到了错误,被现实敲打了。毕竟跟咱们硬碰硬,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肯定是回去想通了利害关系……” “想通了?”金承业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雪茄的烟雾随着他的气息喷吐,“金铭啊金铭,你在官场也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天真?”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方大军是什么人?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鹰!是立过一等功、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都不眨眼的硬骨头!你觉得就凭你我这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折翼低头?就能让他把那身引以为傲的正气给吞回肚子里去?”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金铭刚刚有些发热的头脑上。金铭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讪讪地:“堂叔,您的意思是他这是降?” “是不是诈降,现在还不好说。”金承业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阴鸷,“但绝对没那么简单!我金承业在风浪里闯了几十年,靠的就是从不轻易相信对手的服软!尤其是方大军这种愣头青的突然转变,背后必然有因!” 他深吸一口雪茄,吐出浓浓的烟雾,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更重要的是,现在庞省长那边态度有些微妙啊。以前很多事情打个招呼,暗示一下,下面的人就心领神会了。可最近庞省长对我们,尤其是对会馆这边的事情,有些若即若离,不再像以前那样干脆了。”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在座的人都明白,庞曰义副省长这座最大的“靠山”,似乎出现了一些他们无法掌控、也难以揣测的变化,这让他们心里极度没底,充满了不安全感。 林晓雪适时地开口,声音依旧柔媚:“金总说得对。方大军这个人,我接触过,眼神里的那股劲儿不是那么容易磨掉的。他突然来这么一出不得不防。我们现在就像是走在薄冰上,庞省长那边不稳,方大军这边又真假难辨,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赵卫国也怯怯地抬起头,小声附和道:“是啊,大军那孩子,从小就倔得很,认死理!他这么容易服软,确实有点奇怪。” 金承业将雪茄重重地摁在水晶烟灰缸里,火星瞬间熄灭,仿佛象征着他某种决断:“所以,我们不能被这可能的‘烟雾弹’所迷惑!绝不能因为他表面上的低头,就放松警惕,甚至沾沾自喜!我们必须进一步试探!摸清他的真实意图,看看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不是说要向我当面认错吗?好!我就给他这个机会!金铭,你安排一下,找个合适的时间,不用太正式,就还是在 这里,我要亲自再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是真孙子,还是装孙子!” 金铭连忙点头答应:“好,我马上安排!” 金承业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在他管辖的其他方面,或者他身边的人身上,也可以适当制造一点小‘麻烦’,看看他的反应。是继续忍气吞声,还是立刻暴跳如雷?这能很好地检验出他服软的成色!” 金铭想了想,“堂叔,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对他做进一步的试探?!” “对!”金承业声音冰冷地说:“总之在庞省长态度明朗之前,在彻底摸清方大军的底牌之前,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收缩不必要的动作,把会馆那些可能落人口实的尾巴都给我收拾干净!同时,盯紧方大军的一举一动!我要知道,他每一个反常举动背后的真实目的!” 傍晚的夕阳,给方菊芳的书房里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方艳华站在母亲方菊芳面前,双手紧张地交握着。她鼓足了勇气,才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妈,我和凌湖,我们决定在一起了。我们想把终身大事定下来。” 正端着茶杯准备喝水的方菊芳,动作猛地一滞,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茶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叮”一声。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在审计账目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瞬间涌起的强烈反对。 “你说什么?!”方菊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棱角,“终身大事?和那个凌湖?艳华,你是不是昏了头了?!” 她“啪”地一声将茶杯重重顿在茶几上,茶水溅出,在她心爱的木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如同她此刻骤然阴沉的心情。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凌湖他比你大十二岁!他离过婚!他还有一个孩子!这样的条件,你让我和你爸怎么接受?啊?!” 方菊芳的情绪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一个二十六岁、清清白白、有正经工作的姑娘,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偏要去找一个,一个这样的!你让我们方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爸在单位怎么抬头?!” 方菊芳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带着一个母亲对女儿未来的极度担忧,以及根深蒂固的门第观念和世俗考量。在她看来,凌湖身上的每一个“硬伤”都像一根尖锐的刺,扎在她作为母亲和方家一份子的自尊与期望上。 方艳华的脸色白了白,母亲激烈的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到这些尖锐的指责,她的 心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她挺直了脊梁,没有退缩,眼中闪烁着执拗的泪光,但语气却异常清晰:“妈!凌湖他是有过去,可那不是他的污点!他为人正直,有才华,有担当,对我是真心的!我们志趣相投,在一起很开心,也很踏实!年龄、婚史,这些就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他这个人!” 看着母亲依旧铁青的脸色和丝毫不为所动的眼神,方艳华知道硬碰硬无法解决问题。她深吸一口气,转换了策略,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丝恳求,抛出了一个新的信息: “妈,我知道您一时难以接受。但是凌湖的妈妈,她知道我们的事后,没有反对,反而很想见见您和爸爸。她说孩子们的事情,终究需要父母把关,她希望能当面和你们沟通一下,表达他们的诚意和尊重。” 方菊芳想了想,坚定地说:“艳华别说了,这个事情没得商量!” “妈,就算您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同意,可对方家长主动提出见面,这至少是基本的礼节和尊重吧?” 方艳华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母亲因为激动而有些冰凉的手,声音带着哽咽的哀求:“您答应不答应我和凌湖的事另说。但人家妈妈提出想见个面,您和爸爸就去见一下,听听对方怎么说,总不是什么坏事吧?也算给我,给凌湖,也给他们家一个机会,行吗?” 方艳华这番以退为进、抬出对方家长诚意的话,像是一下子戳中了方菊芳作为知识女性、同时也顾及基本人情世故的软肋。她可以强硬地反对女儿的选择,但却很难理直气壮地拒绝对方家长合乎情理的见面请求。那样做显得太不近人情,也太失方家的风度。 方菊芳甩开女儿的手,烦躁地在客厅里踱了几步。女儿那含泪却倔强的眼神,以及那句“见一下总不是什么坏事”,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了解自己的女儿,一旦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强行压制只怕会适得其反。 “你真是要气死我!”方菊芳最终停下脚步,无力地坐回沙发,用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虽然依旧带着怒气,但那股决绝的反对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等你爸回来,我得跟他商量!” 晚上,方振富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餐桌上气氛压抑,方菊芳几乎没动筷子。饭后,她将丈夫拉进书房,关上门,将女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焦虑、不满和一丝无可奈何。 方振富听着,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作为父亲,他同样对凌湖的条件心存顾虑。 “振富 ,你说这事怎么办?”方菊芳急切地问,“那丫头是铁了心了!现在对方家长还要见面,我们是见还是不见?” 方振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比妻子更沉稳,考虑问题也更周全。 “菊芳,艳华的脾气你我知道。硬拦恐怕拦不住,反而会把孩子推得更远。至于见面嘛,对方家长主动提出来了,我们若断然拒绝,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也显得我们方家太不近人情,不够大度。而且,”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我们也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亲自去会会那个凌湖的妈妈,看看他们家到底是什么情况,是什么样的人家!当面锣对面鼓地把事情摊开,让蒙在鼓里的艳华心里也明白一些。”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4章 韩副省长 方振富的话,让方菊芳焦躁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是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与其让女儿私下往来,不如放到明面上由他们亲自去审视、去判断。 “那你的意思是,见?”方菊芳迟疑地问。 “见!”方振富做出了决定,语气果断,“就这个星期天吧!去他们家,我们一起去见一见凌湖的妈妈!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也好了却艳华一桩心事,让她看清楚,我们做父母的不是不通情理,但该把关的一定要把严!” 星期天的上午阳光明媚,但方菊芳和方振富的内心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丝毫感受不到周末的轻松。他们跟着女儿方艳华一路上的心情可谓是七上八下。当车子缓缓驶入那片绿树成荫、戒备森严的宿舍区时,车窗外掠过的是一栋栋风格庄重、间距宽敞的小楼,方菊芳和方振富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疑和更加深重的不安。 “艳华,这是省政府宿舍啊!” 方菊芳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凌湖他们家住在这里?他妈妈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你之前可从来没说过!” 方振富也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环境,作为体制内的人,他太清楚能住进这个区域意味着什么。方艳华看着父母紧张又疑惑的样子,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神秘和安抚意味的笑容,她轻轻挽住母亲的手臂:“爸,妈,你们别瞎猜了。凌湖的妈妈具体是做什么的,到了你们不就知道了嘛!反正马上就到了。” 女儿越是卖关子方菊芳夫妻俩的心就悬得越高。他们跟着艳华,走在安静得能听到鸟鸣的林荫小道上,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最终,他们在一栋看起来并不张扬、却处处透着雅致与底蕴的二层小楼前停了下来。小楼外墙爬满了常青藤,门口种着几株修剪得体的兰草,氛围宁静而祥和。 方艳华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清脆的铃声在寂静中回荡,仿佛也敲在了方菊芳和方振富的心尖上。几秒钟后,厚重的实木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一位精神矍铄、须发皆白、穿着舒适棉麻上衣的老者出现在门口,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当方菊芳的目光与老者对上的一刹那,她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僵住了!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张,几乎要惊呼出声! “是您?!韩老先生?!” 方菊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调,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位开门的老人,赫然正是当初在前往西北 看望儿子方大军的火车上,有过一面之缘、用胡杨画和充满智慧的话语点拨过他们夫妻的那位神秘老画家! 方振富也认出了老者,同样是满脸的错愕与不可思议,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火车上那位气质超凡的民间画家,怎么会出现在省政府省级干部的宿舍里?还来给凌湖家开门? 韩老先生看着他们震惊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加和蔼可亲,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反应。他侧身让开通道,热情地招呼道:“方主任,菊芳局长,还有艳华,快请进,快请进!我们可是盼着你们来呢!” 他的语气自然亲切,仿佛接待的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方菊芳和方振富几乎是机械地、晕乎乎地被让进了门。玄关宽敞,室内装修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与文化气息。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和笔力虬劲的书法作品,其中一幅赫然就是韩老先生风格的胡杨图。 就在这时,一位气质温婉、穿着得体套装、年纪与方菊芳相仿的女士从里间笑着迎了出来。她看起来知性而干练,眼神明亮,笑容真诚。 “这位就是凌湖的妈妈,韩青。”韩老先生笑着介绍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啊!韩副省长!”方振富率先反应过来,失声低呼,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士,一个在省内政坛、尤其是在科教文卫领域极具分量的名字瞬间蹦入他的脑海。韩青,农工民主党省委主委,分管全省科教文卫工作的副省长! 然而坐在他们对面的韩青,并非想象中那种威严迫人、气场强大的高官形象。她穿着一身质地优良、剪裁合体的深蓝色针织套装,颈间系着一条淡雅的浅灰色丝巾,妆容极其淡雅,几乎看不出来,却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清雅知性的气质。她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润泽的珍珠耳钉。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眼眸却异常明亮、清澈,蕴含着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通透与宁静,看人时带着专注与真诚,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她端坐在沙发上,姿态自然而挺拔,既不过分随意,也不显得拘谨,是一种长期自律和良好修养形成的从容仪态。当她开口说话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温和而清晰的质感,像山间清泉流淌过卵石,潺潺湲湲,不疾不徐,自有一股安抚人心、引人倾听的力量。 “菊芳局长,振富主任,”韩青微微颔首,目光平和地掠过两人,开启了话题,“非常感谢你们今天能来,为 了孩子们的事情,我们坐在一起,这本身就是一种缘分,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端起茶杯,指尖莹白,动作优雅地轻啜一口,放下时陶瓷接触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说起我们家的情况,”韩青开始叙述,语气平实,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略有相关的故事,但那份融入骨血的情感却自然流露,“我其实是农大畜牧专业毕业的,算是科班出身。这么多年,从最基层的技术员做起,跑过无数个养殖场,跟农民兄弟打过交道,研究过怎么把猪牛羊养得更好,后来机缘巧合到了农业厅,再到现在的岗位,说起来,一直没离开过‘畜牧’这两个字。” 方菊芳点点头,问道:“凌湖的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韩青的眼神有了细微的变化,那明亮的眸光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语速稍稍放缓,带着一种深植于岁月深处的怀念与隐痛: “凌湖的爸爸叫凌衡。他和我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他是个诗人,内心像一团火,纯粹,敏感,对文字、对理想有着近乎执拗的追求和赤诚。” 韩青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脑海中勾勒那个久远的身影,“只是那个年代风雨如晦。他因为一些诗文被卷入了政治漩涡,被打成了反革命。那是一段非常艰难的岁月。可惜啊,没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就含冤而去了!” 韩青的目光随即转向身旁安静聆听的老父亲韩一石,眼神瞬间充满了孺慕与感激,语气也变得温暖而柔软:“那些年,天塌下来一样。幸亏有我父亲。他老人家,一辈子沉浸在书画艺术里,看似不问世事,内心却无比坚韧豁达。是他用他的画笔,他的人生态度,教会了我和年幼的凌湖,什么叫‘留得青山在’,什么叫‘风雪压不垮’。可以说,凌湖能有今天这份沉静和对理想的坚持,很大程度上是受他姥爷的熏陶。” 方振富点点头:“那个年代的人们或多或少都有过痛苦的经历!不提他了。我听说凌湖过去曾经有过一段婚姻,您能不能简单说说这方面的事情?!” 韩青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目光变得更加沉静,仿佛要深入到一段并不轻松的记忆中去。 “关于凌湖的第一段婚姻,我觉得有必要跟二位说得更细致一些,这既是对你们的尊重,也是想让你们能更全面地了解凌湖的为人,以及他从中获得的成长。” 韩青略微沉吟,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表述方式:“那段婚姻,开始得比较早。当时凌湖硕士刚毕业,留在外地的一所大学任教不久,人生地不熟,工作和 生活都处于一个摸索和适应的阶段。那个女孩子姓陈,我们就叫她小陈吧,是凌湖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小陈长得漂亮,性格也很活泼外向,很会营造浪漫氛围,对于当时生活圈子相对简单、心思大部分都扑在学术上的凌湖来说,确实带来了很多新鲜感和吸引力。” 韩青的叙述非常客观,没有刻意贬低对方,显示出了良好的修养。 “恋爱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彼此的光环。但真正走进婚姻,组建家庭,柴米油盐,各种现实问题就接踵而至了。”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很快他们就发现,彼此对生活的理解和追求,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 她开始列举一些具体而微的细节,让叙述更加真实可感: “凌湖的性格,你们可能也感觉到一些,偏静,喜欢钻研,享受沉浸在书本、实验和与学生探讨问题中的乐趣。他对物质生活的要求不高,觉得够用、舒适就好,更看重精神层面的交流和共鸣。比如,他可能更愿意把闲暇时间用来阅读,或者去野外考察植物,又或者就是简单地在家泡壶茶,听听音乐。” “但小陈呢,她更年轻,对世界充满了物质性的好奇和渴望。她喜欢热闹的社交场合,追求时尚,看重品牌,希望假期是去繁华的都市购物、去热门的景点打卡,认为那样的生活才有品质、有面子。她无法理解凌湖为什么能把大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枯燥’的事情上,而凌湖也觉得她所热衷的许多活动过于浮躁和空虚。” 韩青轻轻叹了口气:“这种内核上的不同,导致他们在很多具体事情上都会产生摩擦。比如,对于收入的支配,凌湖觉得应该有所储蓄,为未来的研究和可能的机会做准备;而小陈则倾向于及时行乐,认为享受当下最重要。又比如,对于交友圈子,凌湖的多是学界同仁,谈的是专业和理想;小陈的朋友则更多元,但话题常常围绕着消费和娱乐。” “更重要的是,”韩青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在对家庭的责任感和未来的规划上,他们也难以同步。凌湖希望夫妻双方能共同成长,相互扶持,尤其是在事业上能彼此理解和支持。但小陈似乎并没有准备好承担起一个妻子,尤其是未来可能成为母亲的责任,她更享受恋爱时那种被呵护、无拘无束的感觉。” 方菊芳打断韩青的话,追问道:“那他们双方想没想过怎样去弥补?” 韩青说道:“起初,凌湖也尝试过沟通、妥协,甚至努力去融入对方的生活圈子。但勉强自己去做并不真正喜欢的事情,终究是痛苦的 ,也无法长久。裂痕在一次次的失望和争吵中逐渐扩大。”韩青的语气带着一位母亲回忆儿子受苦时的心疼,“那段时间凌湖很消沉,他既痛苦于婚姻的失败,也开始深刻反思自己,是否在最初的选择上就太过草率,是否真的懂得什么是婚姻,什么是责任。最终在经历了相当长时间的煎熬和尝试挽回无果后,他们都意识到,这段关系已经无法维系。与其互相折磨不如放手,让彼此去寻找真正适合的生活。” 韩青的叙述归于平静,“离婚是凌湖主动提出的,他承担了该承担的责任。关于孩子,当时小陈的态度非常坚决,要求孩子跟她。凌湖经过慎重考虑,虽然万分不舍,但考虑到孩子年幼,更需要母亲的照顾,而且对方的经济条件和抚养意愿都很明确,他最终同意了。当然,他从未推卸过作为父亲的责任,抚养费、探视权,他都严格按照协议执行,也一直在努力用他的方式关心着孩子的成长。”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5章 风骨传承 说完这段漫长的往事,韩青的目光重新变得清亮而坦诚,她看着方菊芳和方振富: “这就是凌湖第一段婚姻的全部情况。我不想为谁开脱,也不想指责谁。只能说,两个本质上不同频的人,在不够成熟的时候走到了一起,最终发现无法共同前行。这段经历,对凌湖的打击很大,但也让他彻底沉淀下来,真正明白了自己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伴侣,渴望构建一个什么样的家庭。他后来的变化,包括他选择艳华,都是他经过深刻反思后,非常慎重和真诚的决定。” 这番详尽、客观而又充满理解的叙述,仿佛一幅细腻的工笔画,将凌湖那段失败的婚姻清晰地展现在方家父母面前。它没有回避问题,而是将问题的根源性格差异、价值观不同、人生阶段错位剖析得明明白白。这让方菊芳和方振富不仅了解了事实,更理解了凌湖在这段经历中的挣扎、成长与他现在选择的珍贵。他们心中最后的一点疑虑,也在这份彻底的坦诚中,烟消云散了。她的整个叙述过程,逻辑清晰,情感真挚,层次分明。没有刻意美化,也没有回避伤痛,更没有丝毫凭借身份施加压力的意味。她就像一位坦诚的友人,将自家的“底细”和盘托出,将选择权和判断权,完全交给了对方家长。这种建立在平等与尊重基础上的沟通方式,本身就彰显了她极高的个人修养和内在的强大与自信。 最后,她总结陈词,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而温暖,看着方菊芳和方振富: “所以,关于孩子们的婚事,我和我父亲的态度非常明确:作为家长,我们必须毫无保留地向你们说明一切,这是对艳华负责,也是对你们方家的尊重,更是我们韩家、凌家为人处世的原则。”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恳切而充满力量: “但在我们坦诚相告之后,如果凌湖和艳华,这两个孩子,他们是真心相爱,灵魂契合,并且有足够的勇气和智慧去共同面对未来的一切。那么,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最应该做的,就是给予他们最深的祝福和全力的支持,尊重他们发自内心的选择。毕竟,幸福的模样,是由他们自己来定义的。” 韩青坦诚而详尽的叙述,如同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散了方菊芳和方振富心中关于凌湖过往的最后一片阴霾。客厅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温暖。就在这温情弥漫之时,一直静坐旁听,面容慈和、眼神睿智的韩一石老先生,微笑着将话题自然地引向了方家目前最牵肠挂肚的事情上。 他捋了捋银白的胡须,目光温和地看向方振富和方菊芳,声音苍劲而充满抚慰人 心的力量:“振富,菊芳,大军那孩子的事情,我们也有所耳闻。是个好苗子啊,有血性,有担当。这官场啊,有时候就像我画里的山水,看着气象万千,实则云遮雾绕,沟壑纵横,不是光靠一股子猛劲儿就能闯过去的。” 方菊芳一听提到儿子,心立刻又揪了起来,连忙应道:“韩老,您说的是!大军那孩子就是太直,太认死理,我们这心里,天天为他悬着!” 韩一石含笑点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他缓缓起身,引着方家夫妇走向书房一侧特意设置的画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旁边还放着几卷已经完成的作品。他并没有直接给出什么具体的建议或承诺,而是如同一位引导弟子悟道的禅师,选择了最符合他身份和智慧的方式。 他展开其中一幅画卷。画面上依旧是那片苍茫的西北戈壁,主体还是那株伤痕累累却倔强挺立的胡杨。但这一次,韩老着重指着胡杨那盘根错节、深深扎入干涸大地的根系,声音沉稳: “你们看,这胡杨,为什么三千年不死?靠的不是它露出地面的枝干有多粗壮,而是这地底下,我们看不见的根,扎得足够深,足够广!大军现在就像是这地面上的枝干,风雨来了他首当其冲。但你们这些家人还有他内心坚守的正气,就是他的根!根还在,还正,还深,哪怕枝叶暂时被风雨摧折,只要时机一到,必定能焕发新生!所以,你们现在,自己先要稳得住,要相信孩子的根基,不必过于焦虑。” 这番话,让方振富和方菊芳若有所思,焦急的心情仿佛找到了一个坚实的依托点。 接着,韩老又展开了另一幅画。这是一幅水墨山水,画面中央一座山峰奇崛陡峭,直插云霄,显得孤高而险峻,但山体周围云雾缭绕,让人看不清全貌,也显得与其他山峦有些疏离。而旁边另一座山,看似坡度平缓,不那么起眼,但山势连绵,植被丰茂,溪流环绕,气韵生动。 韩老指着画,娓娓道来:“作画讲究个‘势’,做人做事,也讲究个‘势’。孤峰独秀,固然醒目,但易折,也易遭风雨侵蚀。你看旁边这山,它不争最高,却自有其厚重与生机,溪流环绕是为‘活水’,植被丰茂是为‘底蕴’,山势连绵是为‘呼应’。大军现在,可能就有点像这孤峰,目标明确,气势很足,但缺少了些许迂回、些借力、些‘活水’的滋养。有时候,气势不必一直那么外露,内敛一些,厚重一些,看看周围的‘山’,引一引身边的‘水’,这‘势’反而能蓄得更大,走得更远。” 最后,韩老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毛 笔,蘸饱了浓墨,却并未急于落笔。他悬腕良久,目光专注,然后以极快的笔法,在纸上看似随意地画了几块形态各异的石头,它们相互挤压、支撑,构成了一个稳固的基底。然后,他用淡墨在山石间洇染出缭绕的云气,云气看似柔软,却将山石衬托得更加坚实,并且留出了大片的空白,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 他放下笔,指着这幅即兴创作的小品,说道:“你看这石头,是硬的,是原则,是底线,不能丢。这云气,是软的,是方法,是策略,是变通。硬与软,实与虚,相互依存,画面才活,才稳,才有意境。做人做事,也是如此。大军坚守的原则是对的,但或许可以多一些云气般的智慧去实现它。更要懂得‘留白’,有些事,不急在一时,有些空间,需要等待时间去填充。很多时候,耐心等待,静观其变,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和智慧。” 韩老通过这一幅幅画作,将深刻的人生哲理、官场智慧乃至应对当前困境的心法,以一种极其优雅、含蓄而又无比透彻的方式,传递给了方振富和方菊芳。他没有一句说教,没有一句空泛的安慰,却让方家夫妇仿佛在迷途中看到了灯塔的光芒,心中积压的焦虑、迷茫和无力感,被这充满东方智慧的艺术语言洗涤一空,变得无比豁亮、通透和踏实。 他们明白了,儿子的路固然艰难,但并非无路可走;当下的困境固然凶险,但并非无解之局。需要的,是根系的坚守,是策略的调整,是如同画面留白般的耐心与定力。这次看似为儿女婚事而来的会面,意外地成为了一次涤荡心灵、指点迷津的精神盛宴。方家夫妇对韩老,对韩青,乃至对凌湖这个未来的女婿,都有了更深层次的认同和敬佩。 在渐沉的暮色中,方家老宅再次点亮了温暖的灯火。与上次家庭会议那凝重得化不开的氛围不同,今夜,虽然议题依旧关乎子女前程,但方菊芳和方振富的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混合着兴奋与释然的光彩。堂屋内,方秉忠依旧端坐在他那把磨得发亮的太师椅上,刘昕则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活,眼神却不时关切地瞟向儿子和儿媳。两位老人显然也在等待着消息。 方菊芳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将白天在韩家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向二老道来。她从按下门铃见到韩一石老先生的震惊说起,到韩青副省长如何坦诚布公地介绍家庭情况。那含冤早逝的诗人父亲凌衡,那相濡以沫、风骨卓然的画家姥爷,以及凌湖那段因志趣不合而终结的初婚…… 她的叙述清晰而富有感情,方振富在一旁不时补充细节,尤其是韩青的 知性得体、韩老先生的睿智豁达,以及那个家庭所流露出的真诚与书香门第的深厚底蕴。 起初,方秉忠只是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手指在椅背上无意识的轻叩,显露出他内心的专注与审度。刘昕奶奶则随着叙述,时而惊讶,时而叹息,时而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当方菊芳说到韩青最后那番“若两个孩子同心同德,家长便应尊重祝福”的开明态度时,当方振富描述韩一石老先生如何以画喻理,点拨他们关于大军处境和为人处世之道时,一直沉默倾听的方秉忠,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却依旧深邃的眼睛,猛地为之一亮! 那是一种如同在漫长夜行中骤然看到篝火的光芒,是一种沉积的忧虑被意外惊喜驱散的豁然,更是一种基于数十年人生阅历的精准判断和由衷赞赏。 方秉忠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手指停止了敲击,紧紧抓住了太师椅的扶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的椽梁,投向了无尽的夜空,嘴角缓缓地、缓缓地牵起了一抹深刻而欣慰的笑意。 “好……好啊!” 良久,方秉忠才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和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与他平日里不怒自威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看向儿子和儿媳,眼神锐利而明亮:“如此说来,这韩家,并非我们之前所想的那样简单,更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衷。反而是一门忠烈,风骨传承!虽历经磨难,却依旧保持着读书人的清气与傲骨!韩青这位女同志,身居高位而不倨傲,坦诚磊落,通情达理,难得!十分难得!那位韩老先生,更是隐于世的高人,其胸怀与智慧,令人敬佩!” 他重重地一拍扶手,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这样的亲家,我们认了!艳华能遇到这样的家庭,是她的福气!凌湖那孩子,有那样的外公和母亲的教导,自身又肯钻研上进,经历挫折而不沉沦,反而更加成熟稳重,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刘昕奶奶也放下了手中的针线,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听着就让人放心!只要孩子好,对方家里是明事理、正派的人家,咱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年龄大点,经历过事,说不定更知道疼人呢!” 方秉忠的情绪显然被这个意外的“好消息”调动了起来,他沉吟片刻,眼中闪烁着更为深远的光芒:“更重要的是,韩家这样的家庭,重品性,讲道理,不慕虚华。与这样的家庭结亲,对我们方家而言,尤其是在当前这个看似势弱的节骨 眼上,或许并非是坏事。” 他没有把话点透,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与一位口碑甚佳、地位特殊且家风清正的副省长成为亲家,对方家而言,无疑是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注入了一股意想不到的正面力量。 笼罩在方家老宅上空的阴霾,仿佛因为方艳华这桩原本不被看好的婚事,而被撕开了一道透亮的口子。方秉忠那“为之一亮”的眼神,不仅仅是对孙女找到良缘的欣慰,更是一位家族掌舵人,在迷雾中看到新的可能性和希望时,所迸发出的敏锐与决断。这桩婚事,已然超越了儿女情长的范畴,在无形中,为方家注入了新的活力与期待。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6章 生存逻辑 龙腾会所最顶级的“听涛阁”包间内,氛围看似一派和谐。巨大的旋转餐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琉璃盏中琥珀色的陈年佳酿散发着醇香。金承业换上了一身更为休闲但仍显贵气的针织衫,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圆融笑容,不断举杯劝酒,言语间尽是对方大军“识时务”、“懂进退”的赞赏,仿佛之前的所有龃龉都从未发生。 方大军脸上的神色变得格外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与他一贯刚硬形象略有反差的局促与诚恳。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为自己和金承业的杯中都斟满了酒,这个细微的动作,已然表现出一种主动放低的姿态。然后,他双手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目光坦然而又带着几分“悔意”,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金承业。 “金总,”方大军开口,声音比平时略显低沉,却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借着今天这个机会,这杯酒,我必须要敬您。主要是……要向您郑重地道个歉。” 此言一出,包间内顿时安静了几分。金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和得意,而金承业则依旧面带那种商人式的圆滑笑容,眼神却锐利如鹰,仔细审视着方大军的每一个表情细节,仿佛要从中辨别出真伪。 方大军微微欠身,姿态放得足够低,但脊梁却并未真正弯曲,他继续说道:“之前,在关于会馆的事情上,我年轻气盛,考虑不周,方式方法过于简单粗暴。尤其是上次在会馆,以及后来在某些场合,我的言行可能对金总您多有冲撞和不敬,态度上确实存在问题。我回去之后,在金局长的耐心指点下,也自己进行了深刻的反思。确实认识到,处理这么复杂的事情,光靠一股子蛮劲和想当然是不行的,需要更多的沟通、理解和变通。因为我的鲁莽,可能给金总您和会馆的声誉带来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扰,在这里,我真心实意地向您说声:对不起!还望金总您大人有大量,多多海涵!” 说完,方大军双手举杯,将杯中那高度数的白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显示出道歉的诚意。喝完,他亮了下杯底,目光依旧坦然地看着金承业。 金承业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他久经沙场,自然不会轻易被表象迷惑。不过,方大军能做到这一步,主动低头,公开道歉,无论其真心几何,至少在明面上,已经给了他足够的面子,也暂时缓和了双方剑拔弩张的公开对立局面。 “哎呀呀!方大队长,你这是说的哪里话!”金承业也笑着站起身,端起酒杯,语气显得十分大度,“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有点误会 ,说开了就好了嘛!我金承业在商海浮沉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岂会跟你们年轻人计较这些?” 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亲切地拍了拍方大军的胳膊:“过去了,都过去了!以后啊咱们多沟通,多理解!有什么事情坐下来好好谈,没有解决不了的嘛!”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之前的种种不快都已烟消云散。金铭在一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打圆场:“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啊!” 宴会厅内流光溢彩,水晶吊灯将每个人的笑容都映照得格外明亮。金承业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脸颊泛红,声音也拔高了不少,他用力拍着身旁方大军的肩膀,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的脸上。 “大军,我跟你讲。”他舌头有点打卷,但语气里的亢奋和自傲丝毫不减,“你是英雄,当年在部队,开战斗机,对不对?” 方大军点点头:“没错,我是飞行员!” 金承业眯起眼睛,仿佛穿透了这奢华的屋顶,看到了曾经的蓝天。“是不是那一次,你开的飞机出事了,空中停了车,警报响得人心慌!地面指挥命令跳伞,保命要紧!可你就是不肯!”他猛地一挥手,带倒了手边的一个高脚杯,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雪白的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却无人敢立刻来收拾。 方大军冷静地说:“飞机的下面是居民区!我当时想的是我要一撒手,飞机砸下去,得死多少人?我硬是靠着滑翔,把飞机挪到了荒山上!最后关头才弹射出来!” 金承业笑笑,“部队给你记了功,舍身保飞机,保护了群众!从那时候,你就是英雄了!” 方大军脸上带着谦虚的表情:“英雄不敢当。” “英雄?”金承业忽然嗤笑一声,脸上的追忆和豪情瞬间褪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酒意和世故的讥诮。他身体前倾,凑近方大军,压低了声音,却又足以让临近几桌的人隐约听到:“大军啊,我告诉你,那都是过去式了!虚名!顶个屁用!看看这儿!我的‘龙腾’!这才是真章!” 金承业的目光扫过那些衣着光鲜、举杯交错的男男女女,语气变得愈发张扬,“在这里,聚的是什么?是英雄吗?不是!这里全是掌握英雄命运的人!是权力!是金钱!”说着他随手从又拿起一杯酒,猛灌一口,然后重重顿在桌上。“看见没?那边是国土局的李局!一句话,能定一个项目的生死!那边是王董事长,手里流动的资金,能买下当年你们一个飞行中队!还有那些……美女,美酒,应有尽有!这才是活明白了 !” 方大军脸上的肌肉微微僵硬,那公式化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金承业的声音再次拔高,带着一种赤裸裸的警告和炫耀:“在这个地方,这个世道,跟我老金做朋友,保你顺风顺水!可凡是跟我金承业作对的?哼,有一个算一个,你看看哪个有好下场?轻的,灰溜溜滚出这个圈子;重的,嘿嘿,捏死他!这就是眼下的生存逻辑!识时务站对队,比什么都强!” 金承业这番话,赤裸裸地剥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内里弱肉强食的规则,尤其是那未尽的威胁,让他脊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方大军感到一阵强烈的肉麻和不自在,仿佛有冰冷的爬虫滑过皮肤,只能勉强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喉咙却干涩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金总,说的是。” 方大军极力避开对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只觉得这满室的光华和美酒,此刻都变得有些刺眼和沉重。 正当包间内金承业那番混合着酒气与权势炫耀的言论余音未了,让方大军感到些许窒息与不适时,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随即,一个身影仿佛携着一缕清新的风,悄然吹散了室内那黏稠而浮夸的空气。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金承业那带着醉意与掌控欲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进来的是金承业的小女儿金玥玥。她身着一件剪裁极简的藏蓝色及膝连衣裙,没有任何冗余的装饰,却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匀称挺拔的身姿。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而精致的发髻,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颈边,平添了几分随性的柔美。她的肌肤是健康的象牙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五官明艳大气,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世情却又保有纯粹的笑意。她刚从巴黎完成学业归来,身上却没有丝毫浮夸的异域风,反而沉淀出一种融汇东西方的独特气韵,风姿绰约,落落大方。 “爸爸,各位领导,抱歉我来晚了。”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像玉石轻叩,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目光在席间流转,礼貌地掠过每一个人,最终却在方大军身上,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 就是这刹那的停顿,让方大军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金承业见到女儿,脸上的张扬立刻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宠溺:“哎呀,我的宝贝女儿回来了!快,过来坐!”他忙不迭地招呼,示意侍者在他身边加座。 然而,金玥玥却微微一笑,目光再次转向方大军 ,步履轻盈地走了过去。“爸,我坐这边就好,也好和这位帅哥认识一下。”她说着,自然地在方大军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一股淡雅清冽的、仿佛混合了鸢尾根与雪松的香水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方大军的鼻尖。 这一举动,不仅让金承业微微一愣,连在座的其他几位见惯了风浪的“人物”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谁都知道金承业对这个女儿视若珍宝,而她向来对父亲这种应酬场合兴趣缺缺,今天不仅来了,还主动坐在了一个相对陌生的“客人”身边。 “帅哥,您好。我是金玥玥。”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笑容真诚而温暖,没有丝毫千金小姐的骄矜,也没有交际场上的虚与委蛇。 方大军连忙起身,略显局促地与她轻轻一握,那只手温凉细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感。“金小姐,您好,我是方大军。” “叫我玥玥就好。”她嫣然一笑,随即转向侍者,低声点了杯温水,动作优雅自然。然后,她便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方大军身上,仿佛周遭那些喧嚣和试探性的目光都不存在。 “刚才我在门外,隐约听到聊到你当年在部队的事情?”她巧妙地开启话题,既衔接了之前的氛围,又自然地过渡到两人之间。 方大军点头称是,简要复述了金承业提到的“舍身保飞机”的事迹。 金玥玥听得很认真,眼神里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敬佩,但随即,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超越年龄的通透:“我父亲那个人,就爱念叨那些老黄历。时代的英雄固然值得尊敬,但我觉得,每一个在当下认真生活、坚持原则、努力创造价值的人,同样值得敬佩,甚至更不容易。”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方大军此刻有些波澜的心湖。 她没有停留在空泛的客套上,而是迅速将话题引向了更广阔的领域。她谈起巴黎左岸的艺术思潮,谈起她对当代艺术与东方美学融合的一些独特见解,言语间引用的典故信手拈来,观点却新颖而不偏激;她又问及方大军所从事的行业,问的不是规模和利润,而是技术核心与发展理念,提出的问题往往切中肯綮,显示出她绝非不谙世事的象牙塔公主。 她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好奇与尊重,而非出于某种目的性的迎合。她倾听时,身体会微微前倾,那双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对方,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吸纳进去。当方大军阐述自己观点时,她会适时地点头,或者提出一个颇有见地的反问,引导话题向更深层次发展。 他们从欧洲的建筑保护聊到国 内城市更新的困境,从全球科技趋势谈到本土企业的创新之路。金玥玥的思维敏捷,知识面广博,更难得的是,她身上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感,而是充满了交流与探索的欲望。在她身边,方大军感觉自己那被金承业一番“生存逻辑”论调弄得有些麻木的神经,重新变得敏锐而活跃起来。他甚至暂时忘记了身处这个充斥着权力与金钱暗示的“龙腾会馆”,仿佛只是在与一位难得的知己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思想碰撞。 席间,金承业几次想插话,把话题拉回他的掌控范围,都被金玥玥巧妙而自然地用别的问题引开,她始终将对话的焦点维持在方大军身上,维持在这种纯粹而高质量的交流层面。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7章 道德情操 她的出现,像一道明亮而不刺眼的光,骤然照亮了这个浮华而略显压抑的包间。她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住了场子,连金承业都收敛了几分酒后的狂态。而她对方大军表现出来的这种非同寻常的好感与重视,不仅让在座众人暗自揣测,更在方大军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看着她侃侃而谈时自信而迷人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感受着她话语间那份真诚的欣赏与尊重。这与她父亲方才那番赤裸裸的炫耀与威胁,形成了天壤之别、云泥之分。她就像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在这充斥着欲望与算计的名利场中,傲然绽放着自己的清雅与高洁。 这一刻,金玥玥这个名字,连同她带来的这股清新之风,以一种无比强势而又极其美好的方式,深深地镌刻进了方大军的脑海,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心灵的印象。他隐约感觉到,这个夜晚,因为她的出现,某些事情的轨迹,或许已经悄然改变。 翌日清晨,方大军刚在副大队长的办公室里坐定,还没来得及泡开那杯浓茶驱散昨夜残留的疲惫与不适,办公室的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方大军头也未抬,习惯性地应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桌面上的一份市容整治文件上。门开了,一股清雅的、仿佛还带着晨露气息的香风先于人飘了进来。方大军下意识抬头,整个人瞬间怔住。门口站着的,正是金玥玥。 她换了一身打扮,不再是昨夜那件优雅的晚装,而是穿着一套质地精良的浅米色休闲西装,内搭简约的白色丝质衬衫,下身是合体的九分裤,脚上一双裸色高跟鞋,整个人显得干练、清爽,又透着几分难得的书卷气。她手中拎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脸上带着明媚而自然的笑容,仿佛初升的太阳,瞬间照亮了这间堆满文件、略显沉闷的办公室。 “方大队长,早上好。”她的声音依旧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却又不失亲切。 “金小姐?”方大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仓促,甚至带倒了手边的笔筒,几支笔滚落在地。他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间,见到她。昨夜的震撼还未完全平复,此刻的意外相遇更让他心跳加速。“您找到这里来了?” 金玥玥看着他略显狼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她步履轻盈地走进来,自然地弯腰帮他捡起散落的笔。“想来就来了呗。” 她说得轻松随意,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拜访。她将笔轻轻放回桌面,目光坦然地迎向方大军 疑惑的眼神:“怎么,方大队长不欢迎我?” “不,不是!当然欢迎!”方大军连忙摆手,“只是……太意外了。金小姐有什么事吗?” 金玥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优雅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提包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的会客厅。“确实有点事。”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秘密,“我跟我哥说了,想请你一天假,陪我逛逛。” “你哥?”方大军又是一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金铭啊,”金玥玥的语气理所当然,“你们城管局的局长,我堂哥。” 方大军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了一下。金铭局长!他的顶头上司!在整个系统内都以作风强硬、不苟言笑着称的金局!竟然是金玥玥的堂哥?他立刻回想起昨夜金承业那番关于“权力”和“生存逻辑”的论调,此刻,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佛为那些话做了一个无声却力量千钧的注脚。 看着他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金玥玥似乎觉得很有趣,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几分狡黠:“我刚从他办公室过来,他已经点头了。所以,方大队长,你今天的时间,归我安排了。”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让人难以反感的笃定。 就在这时,方大军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片刻的凝滞,他像是被惊醒般,连忙拿起听筒。 “方副大队长吗?我局办小王。”电话那头传来局长秘书熟悉的声音,“金局指示,今天给你安排一天调休,手头不急的工作先放一放。就这样。”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疑问。 方大军握着已经传出忙音的电话听筒,站在原地,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权力!这就是金承业口中那无所不能的权力?它甚至可以如此轻易地、在一个平常的工作日早晨,直接介入他这样一个基层干部的工作安排,目的仅仅是为了陪他妹妹逛街? 他放下听筒,目光再次落在金玥玥身上。她依然坐在那里,笑容明媚,眼神清澈,仿佛刚才那个电话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她身上没有丝毫凭借权势压人的倨傲,但这种举重若轻的安排,反而更深刻地让方大军感受到了那种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巨大的能量落差。 “现在,没问题了吧?”金玥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已经开始喧嚣的街道,“我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家很不错的咖啡馆,他们家的手冲蓝山味道很正。我 们先去坐坐?然后我再想想去哪儿。”她回过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方大军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刚刚翻开、却注定今天无法继续的文件。一种被巨大浪潮推动着、身不由己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兴奋的感觉,牢牢攫住了他。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深吸一口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命运轨迹被强行扭转时的微颤,“那我今天就听金小姐安排。” 他绕过办公桌,走向门口的金玥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现实与某种不可预知的未来的交界线上。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将按部就班的工作日常暂时隔绝。门内,是秩序和规则;门外,是伴随着这位金家大小姐而来的、充满诱惑与未知的一天。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金玥玥并未带方大军去任何奢华场所,而是将车停在了一条梧桐掩映的安静街道旁。眼前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红砖小楼,藤蔓攀爬,门口挂着一个不起眼的原木牌子,上面用雅致的字体写着“思享书苑”。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旧书墨香、咖啡醇香与植物清香的宁静气息扑面而来。这里与“龙腾会馆”的浮华炫目判若两个世界。宽敞的Loft空间里,书架高及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类书籍,中间随意摆放着几张舒适的沙发、懒人椅和原木长桌。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或坐或卧,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埋头阅读,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下,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些人衣着简约而富有品味,眼神明亮,带着一种求知和探索的光芒,显然都是金玥玥口中那些海归留学生和在校大学生。 方大军这身略显板正的制服,与这里慵懒又充满智识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感觉像是误入了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领地。 金玥玥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年轻人热情地跟她打招呼,称呼她“玥玥姐”或“金老师”,目光中充满了真诚的尊敬。她微笑着回应,举止从容,俨然是这里的核心人物。她带着方大军走到场地中央,轻轻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打扰一下。”她的声音清越,在安静的空间里传开,“今天,我很荣幸请来一位特别的朋友,方大军先生。他是我非常敬佩的一位城市管理工作者,也是一位有着丰富基层经验和独特人生体悟的实践者。”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 方大军身上,好奇、探究、友善。方大军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他从未在这样的场合,面对这样一群精英学子,成为被关注的焦点。 金玥玥转向他,眼神清澈而充满鼓励:“方大队长,这里没有官僚,没有等级,只有一群渴望了解真实世界、聆听不同声音的朋友。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和大家分享一下你的故事?你工作中的甘苦,你坚持的原则,或者任何你觉得值得分享的人生片段?” “我?”方大军几乎是脱口而出,他连忙摆手,脸上写满了窘迫和推辞,“金小姐,这不太合适吧?我就是一个普通干部,做的都是琐碎工作,没什么值得讲的。在座的各位都是高材生,见识广博,我这点经历,怕是贻笑大方了。” 他的推辞情真意切。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他的世界是摊贩、违建、市容整治,是灰头土脸的一线执法,是各方利益的拉扯平衡,与眼前这群未来可能成为科学家、学者、艺术家的年轻人所谈论的宏大学术、前沿思想相比,实在太过“泥土”,难登大雅之堂。 然而,金玥玥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年轻面孔,然后重新落回方大军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方队长,你错了。正是这些看似‘琐碎’的一线实践,蕴含着最真实的社会逻辑和人性温度。学术思想需要仰望星空,但更离不开脚踏实地的支撑。你的经历,你的思考,对我们来说,是书本之外最宝贵的知识。请大家给方队长一些鼓励,好吗?” 她的话音刚落,现场立刻响起了热烈而真诚的掌声。年轻人们用期待的眼神望着他,那目光里没有丝毫轻视,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尊重。 在这片掌声和金玥玥那信任的目光中,方大军感到内心深处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松动、融化。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向前迈了一小步。掌声渐渐平息,整个书苑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平复心绪。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的局促不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郑重。 “既然金老师和各位同学不嫌弃,”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低沉,但很快变得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基层工作者特有的、略带沙哑却充满力量的质感,“那我就从我个人对‘道德情操’的一些粗浅体会说起吧。可能谈不上事迹,只是一些工作和生活中的小事。” 他没有讲述辉煌的功绩,而是从看似微不足道的切入点开始,他谈到如何面对街头那些为生计所迫、偶尔违规摆摊的老 人,如何在严格执法与人性关怀之间寻找那个艰难的平衡点。 “法律和规章是冰冷的,但执行法律的人,应该有温度。”他缓缓说道,语气沉重,“我记得有一次,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在非规定区域卖自己种的青菜,我们依法要暂扣她的秤。她当时就哭了,说那是她儿子给她买的,是她唯一的谋生工具。那一刻,我就在想,我们的城市管理,终极目的到底是什么?是让城市看上去整齐划一、一尘不染,还是为了让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人,包括最底层的人,能有尊严、有希望地活下去?”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8章 斩获银奖 他讲述了自己如何在坚持原则的同时,私下联系街道,帮老太太寻找合法的、低成本的固定摊位;他谈到在面对某些“关系户”的违章建筑时,所承受的压力和最终选择“硬刚”到底的决心与代价;他甚至坦诚地分享了自己在面对诱惑时的动摇,以及最终守住底线后的心安。 他的语言朴实无华,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只有平实的叙述和真诚的反思。他谈的不是高深的道德理论,而是将“良知”、“责任”、“同情”、“坚守”这些抽象的词汇,融入到一个个具体、鲜活甚至有些棘手的工作案例中。他从一个城市管理者的视角,剖析了在社会转型的复杂现实中,一个人如何保持内心的道德准则,如何在权力、人情、利益的旋涡中,努力做出问心无愧的选择。 他讲得投入,台下也听得入神。这些远离基层现实的年轻学子们,仿佛通过他的讲述,触摸到了一个他们既熟悉又陌生的、真实而复杂的中国。他们看到了光鲜城市背后的治理难题,看到了基层公务员的艰辛与无奈,更看到了一个普通人在平凡岗位上所秉持的不平凡的道德勇气和职业操守。 当方大军结束他的分享时,现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开始时更加热烈、更加持久的掌声。这掌声,是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敬佩。 紧接着,提问环节开始了。年轻人们显然被深深触动,问题一个接一个,既有宏观的思考,也有微观的关切。 “方队长,您认为在现行体制下,基层公务员的道德自主空间有多大?” “您如何处理‘人情社会’与‘法治社会’在具体工作中的冲突?” “面对网络上的不理解甚至谩骂,您如何调整心态,坚持您认为对的事情?” “您觉得,对于我们这些即将步入社会的学生,最重要的道德品质是什么?” 这些问题尖锐而深刻,充满了思辨色彩。方大军没有丝毫怯场,他站在场地中央,身形挺拔,目光坦诚地迎向每一个提问者。他结合自己的经历,落落大方地逐一答复,语言依旧朴实,但逻辑清晰,态度诚恳,时而引发现场会心的笑声,时而引发深深的思考。他没有回避矛盾和困境,而是坦诚地分享自己的困惑、挣扎以及最终的抉择。 金玥玥坐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带着欣慰而欣赏的笑容,眼神明亮。她知道,自己带方大军来这里,是做对了。他不仅用他的真诚和朴实征服了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更重要的是,他在这里,在这个充满思想碰撞的空间里, 找到了属于他自己的价值和话语权,完成了一次从“金家权力阴影下的陪客”到“拥有独立人格魅力的讲述者”的华丽蜕变。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打在方大军的侧脸上,他额角有些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坚定,侃侃而谈。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金承业酒桌上感到肉麻和不适的方副大队长,也不是那个被局长一个电话就安排调休的下属,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坚持有思考、值得尊敬的个体。这场看似平常的读书会分享,对于方大军而言,不啻为一次心灵的震撼洗礼和价值的重新确认。他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精神的园地里,留下了深刻而有力的印记。 方二军在省群艺馆已经工作三年了,在所有人的眼里,他一直是个不起眼的美术干事。他性格里有些方家人共有的执拗,沉浸在自己的水墨世界里,对馆里那些微妙的人际关系和汲汲营营的升迁之道,总是显得迟钝而疏离。 然而,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耗时近两年创作的巨幅山水画《脊梁》,竟在全国美展上脱颖而出,斩获了银奖!在省城美术界那场围绕《脊梁》的风暴掀起之前,在权力与关系的蛛网试图缠绕其命运之前,这幅画本身,早已在无数个寂静的日夜中,汲取了创作者全部的心魂与血肉,完成了它沉默而壮丽的孕育。 方二军那间位于省群艺馆宿舍楼顶层的狭小画室,几乎成了他与世隔绝的修行之地。这里没有“龙腾会馆”的浮华,只有堆积如山的画稿、斑驳的颜料痕迹,以及空气中永不消散的松节油与墨汁混合的、独属于创作者的气息。 创作《脊梁》的念头,并非一时兴起。它源于方二军内心深处一次漫长而痛苦的自我叩问。他出身的这个家庭,爷爷方秉忠、父亲方振富、母亲方菊芳都是用沉默的脊梁扛起了家族的重担,兄长方大军一个优秀的飞行员、姐姐方艳华一位在平凡岗位默默耕耘的生物老师,还有奶奶刘昕、叔叔王振明、婶婶赵卫红,以及王艳丽、赵卫平、骆云飞,在他们的身上都烙印着一种坚韧而略带悲情的生存哲学。方二军感受到这种血脉中的力量,却也困惑于其间的局限与沉重。他渴望用画笔,为这种沉默的、遍布华夏大地的“脊梁”塑像,赋予它一种超越个体、直达民族灵魂的磅礴意象。 为此,他数次背起行囊,深入太行、吕梁、秦岭、昆仑的腹地。他不是走马观花的游客,而是像一个苦行僧,在嶙峋的山石间驻足,在呼啸的山风中冥想。他用手掌抚摸过冰冷粗糙的岩壁,感受那亿万年地质变迁留下的刻痕;他仰望过绝壁上倔强生长的孤松,体味那于 绝境中寻求生机的顽强。他夜宿山民简陋的石屋,听他们用朴拙的乡音讲述祖辈与大山共存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苦难,有抗争,更有一种如同山石般亘古的忍耐与坚守。 这些经历,如同刻刀,在他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回到画室,面对的是一张丈二匹的巨幅宣纸,洁白,空旷,却仿佛重若千钧。 创作的过程,是一场灵魂与技法的双重鏖战。他摒弃了轻车熟路的传统程式,试图寻找一种全新的、足以承载他内心巨大情感的艺术语言。 多少个深夜,画室里只有一盏孤灯,映照着他凝神的身影。他时而伫立画前,如同老僧入定,久久不动;时而又像疯魔般,抓起最大的提斗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奋然挥扫。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额上的青筋因极度专注而凸起。他画得忘我,也画得痛苦。常常在觉得即将触摸到那理想中的气象时,又因一笔的失误、一团墨的滞碍而前功尽弃,不得不将数日心血付诸东流。废弃的画稿在墙角堆成了小山,那不仅是纸张的浪费,更是精神一次次燃尽后的灰烬。他经历过无数次的自我怀疑与否定,在艺术的绝壁前彷徨、挣扎,几乎要放弃。但每当这时,父亲那沉默而微驼的背影,山民们那质朴而坚韧的眼神,便会浮现在眼前,成为一种无声的鞭策与召唤。他将这种家族的、民族的精神负重,视为自己必须完成的“道”,将内心的煎熬,视为艺术涅盘必经的劫火。 他不再满足于某家某派的窠臼。为了表现山石那种历经亿万年风雨侵蚀仍岿然不动的质感,他创造性地将北宋范宽、李成等人“雨点皴”、“卷云皴”的雄浑大气,与元代王蒙“牛毛皴”的繁密苍茫融为一体,并大胆借鉴了西方素描中对体面关系的理解,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被韩一石后来盛赞的“斧劈披麻皴”。这种皴法,既有雷霆万钧的劈砍之力,又有绵里藏针的缠绕之韧,将山石的刚与柔、骨与肉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墨色的运用上,他更是追求极致的丰富与微妙。他反复试验,不惜成本,运用积墨、破墨、泼墨等多种技法,层层渲染。画面深处墨色如铁,沉郁厚重,仿佛凝聚了千钧之力;而云雾虚灵处,则用极淡的墨色,染出空蒙透气的层次,仿佛有天光流淌、山气呼吸。他尤其注重“留白”的经营,那蜿蜒于山间的云带,那隐现于峰峦后的虚空,已不再是简单的背景,而是成为了画面“气脉”流动的通道,是“无声胜有声”的禅意空间,赋予了这幅巨作以灵动和深远的意境。 当这幅凝聚了近两年心血、高达十三米的巨制最终完成,悬于 墙上时,整个画室仿佛都为之肃穆。画中,主峰如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沉默地矗立于天地之间,它不言语,却仿佛汇聚了千言万语;它不动摇,却仿佛承载了万古沧桑。一种悲壮、雄浑、正大、而又充满内在张力的精神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破纸而出!那不是对自然山水的简单摹写,那是一个艺术家将个人命运、家族记忆、民族精神熔于一炉后,锻造出的一尊不朽的精神图腾! 当《脊梁》被送往全国美展的评审现场,它在数以万计的作品中,瞬间攫住了所有评委的目光。起初是因其巨大的尺幅和强悍的视觉冲击力,继而,便是被其深邃的精神内涵和精湛独到的艺术语言所深深震撼。 一位资深评委在评审记录中写道:“《脊梁》让我看到了久违的‘浩然之气’。作者将个人的生命体验,成功升华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时代强音。这幅画有技术,更有灵魂;有传统,更有创新。它让我们相信,中国画的写意精神,在当代依然具有磅礴的生命力和强大的表现力!” 另一位评论家评委感叹:“在众多追求形式新奇或沉溺于个人小情小趣的作品中,《脊梁》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峰,以其无可辩驳的精神重量和艺术完成度,宣告了现实主义创作的某种王者归来。它让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才是艺术真正应该关注的‘大美’。” 正是这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巨大真诚、对艺术本体的极致追求、以及对崇高精神的深刻理解和表达,使得《脊梁》在评审中脱颖而出,获得了近乎一致的高度评价,最终斩获银奖。这荣誉,并非侥幸,而是方二军用孤独、汗水、心血乃至灵魂的煎熬,一点一滴浇铸而成的必然结果。这幅画,先是以其纯粹的艺术力量征服了专业的殿堂,而后,才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现实世界那复杂而汹涌的旋涡之中。 那几天方二军走在馆里,能明显感觉到同事们目光的变化,羡慕、祝贺,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电话几乎被打爆,媒体的采访请求络绎不绝。他仿佛置身于聚光灯下,连呼吸都带着成功的甜味。他甚至开始悄悄构思下一幅作品,野心勃勃地想要冲击更高的奖项。 省群艺馆馆长赵德明起初也是笑容满面,在全馆大会上不吝溢美之词,称方二军是“馆里的骄傲”,“为全省美术事业争了光”。他还亲自批示,从有限的经费里拨出一笔,作为对方二军的额外奖励。方二军那时只觉得赵馆长是个爱才惜才的好领导,心里充满了感激。 然而,春风得意的方二军没有察觉到,赵馆长那镜片后的眼神,在他获奖 后,正悄然发生着变化。那笑容背后,开始掺杂进一些别的东西。 赵德明自己也画画,年轻时也曾有过艺术梦,可惜天赋有限,蹉跎多年,最终走上了行政道路。方二军这个平素不声不响的下属,如今却一跃站到了他梦寐以求而不得的高度上,聚光灯全都打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而他这个馆长,反倒成了陪衬。一种混合着失落、酸楚,以及被挑战了权威的愠怒,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心头。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59章 太冒失了 恰在此时省文化厅下发通知,要求各单位选派得力干部,参加为期两年的“乡村振兴文化帮扶”工作队,深入偏远山区。通知强调,这是重要的政治任务,选派人员要“政治过硬、业务精湛、勇于奉献”。 馆务会上,讨论选派名单时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知道,那意味着要离开省城舒适的环境去往条件艰苦的基层,一去就是一年,对于习惯了都市生活的人来说,无异于一次发配。 赵德明端着茶杯,目光在与会人员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定格在方二军身上。他脸上浮现出那种惯有的、温和而又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笑容。 “二军同志这次在全国美展上取得了巨大成功,为我们馆,我们省都争了光啊!”他先是肯定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这说明二军同志不仅业务能力突出,思想境界也是过硬的。这次厅里的帮扶任务,意义重大,关系到文化惠民‘最后一公里’的问题。我认为,这正是二军同志这样优秀的年轻干部,深入生活、扎根人民、锤炼党性、汲取创作灵感的绝佳机会!我相信,以二军同志的才华和觉悟,一定能在那片广阔的天地里,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大家觉得呢?”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一次可能的发配包装成了对方二军的重用和培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摆弄着手中的笔。谁都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但没人愿意,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驳馆长,为一个刚刚获奖、风头正劲却显然不懂事的方二军说话。 方二军懵了。他像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大脑一片空白。深入生活?汲取灵感?他当然知道基层的重要性,但为什么偏偏是在他事业刚刚迎来突破,正准备乘胜追击的时候?而且,他听说那个帮扶点,是在远离省城三百多公里外的千峦县大山深处,交通不便,条件极为艰苦。这哪里是机会,这分明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赵德明那张看似诚恳、实则不容置疑的脸,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他明白这是嫉妒,是捧杀,是借刀杀人!他的成功非但没有成为护身符,反而成了催命符! “馆长,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 “二军同志有什么困难吗?”赵德明打断他,笑容依旧,眼神却锐利了几分,“这可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考验啊。年轻人不要怕吃苦嘛,艰苦的环境最能锻炼人。” 方二军所有想说的话,都被这顶组织的信任和 怕吃苦的大帽子给压了回去。他还能说什么?抗争吗?那只会被扣上不识抬举、党性不强的帽子。他像一只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的鸟儿,只能发出无声的哀鸣。 最终名单定了下来。方二军,作为省群艺馆最优秀、最合适的人选,被派往千峦县。消息传回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方菊芳一听就急了: “三百多公里?还是大山里头?那得多苦啊!二军从小身子骨就不算壮实,哪受得了那个罪?这刚得了奖,不是该好好在馆里发展吗?怎么还给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她围着围裙,手里的抹布无意识地反复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灶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里满是心疼和焦虑。 父亲方振富坐在旧沙发上闷着头。他平时话不多,是家里的主心骨。良久,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烟灰簌簌地落在膝盖上。 “怕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沧桑和无奈,“二军这孩子实诚,光知道埋头画画,不懂那些人情世故。他得了这么大的奖,馆里就没人眼红?那个赵馆长,我瞧着就不是个心胸开阔的人。” “那……那怎么办?”方菊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就不能不去吗?找找关系?你和文化厅长说说,托托人?!” 方振富摇了摇头,眼神晦暗:“我在卫生系统可以,我和文化厅长也就是开开会打照面的那种认识,工作方面没有打过什么实际交道,我能说上什么话?乡村振兴文化帮扶是组织正式派的任务名正言顺,怎么推?推了二军以后在单位还怎么待?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方菊芳一时哑口无言。担忧、气愤、无助,种种复杂的情绪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们夫妻两个的心头。他们为儿子的成就感到骄傲,可这骄傲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调”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儿子独自一人,背着行囊,走进那茫茫群山,身影孤独而渺小。 方二军回到家里,看着父母担忧的神情,心里更是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安慰他们:“爸,妈,没事的。就当是去采风了,两年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那边风景好,没准儿我还能画出更好的作品呢。” 可他越是表现得轻松,方菊芳的眼泪就掉得越凶。方振富只是默默地看着儿子,那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女儿方艳华回到家里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母亲眼睛红肿,父亲方振富则阴沉着 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烟雾缭绕得呛人。 “妈,爸,这是怎么了?我哥呢?”方艳华放下手里的水果,关切地问道。 这一问,像是打开了方菊芳泪水的闸门。她拉着女儿的手,未语泪先流,断断续续地将方二军如何获奖,如何被馆长刁难,又如何鬼迷心窍般自己非要往那穷山沟里跑,以及他们老两口如何劝阻无效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诉说了一遍。 “艳华啊,你说就该着二军他非要去受那个罪吗?山里头要啥没啥,他一个人可怎么过啊!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啊!”方菊芳泣不成声。 方艳华听着,眉头也渐渐锁紧。她比弟弟年长几岁,已成家立业,看问题更现实一些。她深知弟弟性格里的执拗和清高,也明白艺术家的那点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但这一次,弟弟的如果到了外地,不仅前途未卜,父母更为此伤心,更让年迈的爷爷奶奶也担惊受怕。 她安抚着母亲,心里却开始飞快地盘算。她知道要想改变局面,恐怕得从外部使力。忽然她想起了凌湖和凌湖那位身份显赫的母亲,主管文教科卫的韩青副省长。 “妈,如果能请动韩副省长出面说句话,哪怕只是暗示一下,那个姓赵的馆长还敢如此刁难弟弟吗?弟弟是不是就不用去受苦了?” 听了女儿的话,方菊芳如获至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欣喜若狂地拉住女儿的手:“艳华,太好了,我怎么把这件事情忘了呢!韩副省长那是一句话的事情啊!” 方艳华心里很是忐忑。凌湖虽是她的男朋友,但是性格温婉,加之其母身份特殊,方艳华平日里与她母亲说话交往,总是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客气和距离感。 方艳华几经犹豫,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吞吞吐吐地向开了口:“凌湖……有件事,不知道……不知道该不该麻烦你。” 凌湖柔和地看着她:“艳华,有什么事你直说就好,我们是一家人。” 方艳华这才将方二军在省群艺馆的遭遇,以及他赌气非要下乡的事情,选择性地、尽量客观地叙述了一遍,当然,重点突出了赵馆长的心胸狭窄和弟弟面临的困境,弱化了弟弟那番关于“脊梁”的激烈言辞。 “凌湖,我知道这很冒昧!但二军他这一去,我爸妈都快急出病来了。我就想能不能请妈妈,韩省长方便的时候,稍微过问一下?”方艳华说得极其小心,脸都涨红了,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和不自信。 凌湖听完沉吟了片刻。他立刻懂了方艳华的来意。她理解方艳华 的爱弟之心和焦急,但也深知自己母亲为官的原则。凌湖轻轻握住方艳华的手,柔声道:“艳华,你别急,二军的事我也很关心。这样吧,正好我今天要回家看我妈,你跟我一起去,当面向她说说情况,好不好?成与不成,总要试过才知道。” 方艳华没想到凌湖如此爽快,心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连忙点头答应。 傍晚,方艳华跟着凌湖来到了韩青副省长的家。韩青刚刚结束一场会议回到家,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看到凌湖和方艳华,还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阿姨。”方艳华恭敬地问候,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妈妈!”凌湖则更随意一些,上前接过母亲的外套。 寒暄落座后,凌湖便委婉地将方艳华的来意说明了。方艳华赶紧补充,将弟弟的才华、获奖的荣誉以及目前面临的“不公正”待遇,又详细地说了一遍,言辞恳切,几乎带着哭腔。 韩青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目光深邃,让人看不透她的想法。直到方艳华说完,用充满期盼的眼神望着她时,她才缓缓放下茶杯。 “艳华,”韩青的声音平和而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为人父母,为人姐妹,看到家人受委屈,想方设法要帮忙,这是人之常情。” 方艳华心中一喜,以为有戏。然而,韩青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但是,正因为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规矩,反而更要遵守。文化系统有文化系统的管理体系,省群艺馆有它的直属领导和主管部门。我作为分管副省长,如果因为亲戚关系,就直接对一个科级干部的具体工作安排进行干预,哪怕只是打个电话过问一下,你觉得,下面的人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她看着方艳华渐渐变得苍白的脸,继续耐心解释:“这不仅仅是打个招呼那么简单。这会打破组织程序,会给人一种‘权力可以随意越界’的错误信号。今天我可以为你弟弟打招呼,明天别人是不是也可以找我为其他事情打招呼?长此以往,制度的严肃性何在?公平性又何在?” “而且,”韩青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些,“你想过二军的感受吗?他或许有他自己的想法和追求。如果我们强行用权力把他拉回来,安排在一个看似舒适的位置上,他会不会因此感到屈辱?会不会折断了他想要自立自强的翅膀?有时候过度保护,反而是一种伤害。” 韩青的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方艳华刚刚燃起的 希望之火瞬间熄灭。她听得懂韩青话里的道理,那是在她这个层面无法触及的关于权力、规则和长远影响的深层次考量。她无法反驳,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羞愧感涌上心头。是啊,自己只想着尽快解决问题,却忘了考虑这些更复杂的东西,让韩省长为难了。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太冒失了……”方艳华低下头,声音哽咽。 凌湖在一旁也轻轻叹了口气,握了握艳华的手。客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凌湖的姥爷韩一石走了出来。 “什么事这么严肃啊?” 韩一石笑着问道,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神情沮丧的方艳华身上。凌湖简单地把情况又说了一下。韩一石听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走到方艳华面前,并没有直接谈论如何帮忙,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艳华,你刚才说,你弟弟的画在全国得了奖?是哪一幅?有照片或者画册吗?”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0章 考虑不周 方艳华愣了一下,没想到韩伯伯会问这个。她连忙从包里翻出手机,找出之前拍下的《脊梁》的高清图片,递了过去:“姥爷,就是这幅,叫《脊梁》。” 韩一石接过手机,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端详起来。他看得很慢,很投入,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放大着细节。起初,他的表情是平静的鉴赏,渐渐地,他的眉头舒展开,眼神里流露出惊讶、欣赏,甚至是……一丝激动。 客厅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韩一石。过了好一会儿,韩一石才缓缓放下手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好!好啊!”他连声赞叹,声音洪亮,打破了之前的沉闷,“好一个《脊梁》!气象雄浑,笔力扛鼎!这山石的皴法,既有北派的雄强,又融入了南派的润泽,更难得的是这股子精神气!沉默,坚韧,顶天立地!这画的不是山,是风骨,是魂魄!” 他转向韩青,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幅画,不简单!我们省里能出这样的青年画家,是好事!是值得重视的苗子!” 然后,他又看向方艳华,眼神温和而睿智:“艳华,你弟弟去基层,我看,未必是坏事。” 这话让所有人都是一怔。韩一石微笑说道:“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关在象牙塔里能琢磨出来的。它需要生活的磨砺,需要泥土的滋养,需要与最真实的人与物碰撞。南北朝时期的宗炳,提出‘澄怀观道,卧以游之’,但更早的谢赫就讲‘气韵生动’!这气韵从何而来?从天地间来,从生活中来!你弟弟这幅画里有‘气’,但还缺一点‘韵’,缺一点更鲜活、更接地气的生命力。让他下去走走,看看,沉下去,对他未来的艺术道路,或许是一次至关重要的淬炼!”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至于那个馆长……嫉贤妒能,终究是小道。真正的才华,是压不住的。有时候,暂时的远离,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将来更高地飞翔。你们啊,要对他有信心。” 韩一石这番高论,完全跳出了是否动用权力干预的具体问题,从一个更高的、关乎艺术本质和人才成长规律的视角,重新解读了方二军的选择。他没有承诺任何具体的帮助,但这番话,却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方艳华心中的迷雾和沮丧,也让韩青微微颔首,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事情,就在这看似不经意的品画论道中,峰回路转。方艳华忽然觉得,弟弟的选择,或许真的蕴含着某种她未曾理解的深意。而一直紧绷着心弦的凌湖,也悄悄松了一口气,看向父亲的目 光充满了敬佩。 就在方家为方二军的前途忧心忡忡的同时,方大军那边也并未闲着。作为家中长子,又是体制内的干部,方大军深感自己有责任拉弟弟一把。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的大好前程就这么断送在穷山沟里。他动用了自己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人脉,托关系、找门路,希望能找到能在文化系统说得上话的人,让馆里收回成命,或者至少把弟弟分配到一个条件稍好一些的帮扶点。 然而,他一个城管系统的副大队长,手实在很难伸到文化厅下属的专业单位。几番辗转,反馈回来的消息要么是爱莫能助,要么就是暗示这事关键还在群艺馆内部,尤其是赵德明馆长本人的态度。就在方大军一筹莫展,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想到了金玥玥。 自从那次读书会后,他与金玥玥保持着联系,对这个聪慧、通透又背景不凡的女孩,他心存好感,也隐约感到她对自己似乎也有些不同。但出于自尊和某种难以言明的顾虑,他并不想轻易将家里的麻烦事求到她头上。 可现在,为了弟弟,他不得不开这个口。他找了个机会,语气沉重地向金玥玥提起了弟弟的困境,言语间充满了无奈和焦虑。 金玥玥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思索。她轻轻拍了拍方大军的手背,柔声道:“大军哥,你别太着急。二军哥是人才,肯定会有办法的。这事,我找我爸问问看。” 方大军心中顿时一紧,既怀着一丝希望,又感到些许不安。找金承业?那个在酒桌上张扬跋扈,将权力和金钱挂在嘴边的男人?他本能地觉得,这并非最佳选择,甚至可能带来未知的风险。但眼下,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路了。 金玥玥的行动力惊人。当天晚上,她就回到了“龙腾会馆”那间专属于她父亲的奢华包间。金承业正和几个商界朋友谈笑风生,见到宝贝女儿,立刻眉开眼笑。 金玥玥没有绕圈子,直接将方二军的情况,以及哥哥方大军的担忧说了出来。她刻意弱化了方二军自身的意愿,而是重点强调了赵德明因嫉妒而打压人才的“不公”。 金承业叼着雪茄,眯着眼睛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女儿说完,他才吐出一口烟圈,慢悠悠地说:“我当什么事。一个群艺馆的小馆长,也敢这么摆谱?玥玥,你想让爸爸怎么帮?” “爸,您能不能……把赵馆长约出来吃个饭,让他通融一下,别把二军哥派到那么远的地方去?”金玥玥带着一丝撒娇的语气恳求道。 金承业哈 哈一笑,摸了摸女儿的头:“就这点小事?包在爸爸身上。那个赵德明,我跟他还算有点交情。” 他所谓的“交情”,源于几年前省群艺馆新大楼修建时,金承业旗下的建筑公司曾参与竞标,虽然最终并未中标,但在一些环节上,与当时还是副馆长的赵德明有过一些不便明言的“接触”。后来赵德明坐上馆长位置,在一些非公开的场合,也曾受过金承业的“招待”。彼此手里,都或多或少握着一些对方不便公开的东西。 第二天,赵德明就接到了金承业亲自打来的电话,邀请他晚上到“龙腾会馆”一聚。赵德明接到这个电话,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阵复杂情绪。金承业这尊大佛,他既想攀附,又本能地有些畏惧。他知道,这顿饭,绝不会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晚上,龙腾会馆那间最顶级的“腾龙阁”内,只有金承业、金玥玥和赵德明三人。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但气氛却带着一种微妙的压抑。 金承业依旧是那副江湖大佬的派头,开场先是闲扯了几句,夸赞赵馆长领导有方,把群艺馆搞得有声有色。酒过三巡,他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老赵啊,听说你们馆里有个叫方二军的年轻人,画画的,挺有才?” 赵德明心里一紧,果然来了。他脸上堆起笑容,含糊道:“是啊,年轻人不错,这次在全国拿了个奖,为我们馆争了光。” “哦?拿了奖是好事啊!”金承业端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德明,“可我听说,你这当馆长的,要把这样的人才,打发到千峦县那山沟沟里去‘锻炼’?这是不是有点不太爱惜人才啊?” 赵德明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尴尬地笑了笑,试图解释:“金总,您误会了。这是厅里统一安排的帮扶任务,是组织上对年轻干部的培养和考验,我们馆里也是综合考虑……” “行了,老赵。”金承业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露出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没外人,就别跟我打官腔了。方二军是我女儿好朋友的哥哥,也算是我晚辈。年轻人有才华,是该鼓励,不该打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赵德明身上,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你们馆里那个新大楼,当年要不是我在某些环节帮你打了招呼,你能那么顺利坐稳这个位置?现在这点小忙,你不会不给我金某人这个面子吧?”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赵德明耳边炸响。他脸色瞬间变 得煞白,拿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金承业这是在提醒他,他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也是在警告他,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金玥玥适时地端起饮料,微笑着对赵德明说:“赵馆长,我爸爸说话直,您别介意。二军哥他真的很有天赋,只是不太会处理人际关系。还请您高抬贵手,给他一个机会。我们都会记得您这份人情的。” 看着金承业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又看看金玥玥那看似温和实则同样不容拒绝的笑容,赵德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得罪不起金承业这尊地头蛇,更怕那些旧账被翻出来。 他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忙不迭地表态:“金总,玥玥小姐,你们言重了,言重了!这事,这事是我考虑不周!爱惜人才,是我们领导的责任!请金总和玥玥小姐放心,方二军同志的安排,我们馆里一定会重新考虑,绝对不会让他去千峦县那么远的地方!一定安排一个更适合他发挥专长的岗位!” “哈哈,好!老赵你是个明白人!”金承业这才重新露出笑容,拍了拍赵德明的肩膀,“来,喝酒!以后馆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这顿饭,赵德明吃得食不知味,汗流浃背。而方大军很快也从金玥玥那里得到了“事情已办妥”的消息。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对金玥玥充满了感激,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安,也悄然在他心底滋生。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金家那张巨大而复杂的关系网中,而这张网,既能提供庇护,也可能带来束缚甚至危险。 只是当时,为了解救弟弟的迫切心情,压过了这一切隐忧。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弟弟方二军,会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他和金家共同努力得来的这个圆满结果,彻底推翻。 方二军的名字,连同他那幅《脊梁》,如同在这个初冬季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在省城美术界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而这股浪潮的源头,正是来自韩一石的书房。 那日看过《脊梁》的照片后,韩一石这位早已淡出名利场、专注于个人修养的老评论家,内心久违地澎湃起来。他并非轻易为年轻人叫好的人,正因如此,当他认定一幅作品、一个作者的价值时,其推荐的力量便格外沉甸甸。 他没有选择私下打招呼,而是动用了自己沉淀多年、几乎蒙尘的人脉网络,以一种老派却极其有效的方式,开始为方二军“布道”。他首先邀请了几位在省美术家协会、艺术研究院担任要职,且与 他交情深厚、同样德高望重的老友,来到家中品茗论画。 精致的茶具氤氲着热气,墙上临时挂起了《脊梁》的高清放大输出稿。当几位白发苍苍、见多识广的老艺术家们将目光投向那幅画时,客厅里原本轻松的氛围渐渐变得凝重而专注。 韩一石没有过多寒暄,用他那带着金石之韵的嗓音缓缓开口,如同在展开一幅古老的卷轴: “诸位请看,此画名为《脊梁》。观其构图,取势险峻,主峰如斧劈刀削,直插云霄,有泰山压顶不弯腰之势。再看这皴法,绝非拘泥于某家某派,他融合了斧劈皴的刚劲与披麻皴的绵长,你看这山石的转折处,既有北地的雄强,又透出南宗的润泽。这不是简单的技法堆砌,这是消化后的吐纳,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体现!”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1章 重新研究 一位留着长须的老画家凑近细看,忍不住惊叹:“老韩说得不错!这墨色运用更是了得!浓处如漆,淡处如烟,干湿浓淡,层次分明,将山峦的体量感和空间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这留白,处理得大胆!云雾缭绕处,虚灵生动,仿佛有呼吸在其中,让整座山都‘活’了!” “活?何止是活!”另一位专攻美术理论的老先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激动,“你们感受这画面透出的‘气’!这不是死物,这是一个沉默的、巨大的生命体!它不言语,却承载万物;它历经风霜,却脊梁不弯!这画的哪里是山?这分明是一种精神意象,是我们这个民族血脉里流淌的坚韧、担当与不屈!好一个‘脊梁’!这个名字取得太贴切,也太敢当了!” 韩一石重重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正是如此!此子不凡!年纪轻轻,笔下竟有如此气象,如此格局!他不只是在画山水,他是在写意,在铸魂!我们省里,多少年没出现过这样有风骨、有思想、有技术的好苗子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几位老艺术家围绕着一幅画,越讨论越热烈,越分析越觉得内涵深厚。他们从笔墨技法,谈到气韵意境,再从艺术本体,延伸到时代精神。最终,所有人的共识是:方二军及其《脊梁》,是近年来本省美术界一个不容忽视的重要收获,其艺术成就和未来潜力,值得大力推崇和重点培养。 这次小范围的品鉴,如同一颗火种。随后,由这几位老先生牵头,一场规格更高、范围更广的“方二军《脊梁》作品研讨会”在省艺术研究院正式召开。邀请函发出,省内顶尖的画家、评论家、学者、各大艺术院校的教授、主流艺术媒体的记者济济一堂。 研讨会那天,会场座无虚席。巨大的投影幕布上,《脊梁》的全貌和局部细节被反复播放、解析。韩一石作为主要发起人,做了主旨发言。他抛开所有客套,以饱满的热情和严谨的学理,从艺术史的高度,深入剖析了《脊梁》的价值所在,将其誉为近年来现实主义山水画创作中一座新的里程碑,称方二军是一颗正在冉冉升起的、承载着新希望的艺术之星。 他的定调,得到了与会绝大多数专家的积极响应和深入阐发。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后生可畏!这幅画让我看到了中国画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强大的生命力和表现力!” “技法精湛固然难得,更难得的是这幅画透出的那种正大、刚健、雄强的精神气质,这在当下某些追求怪异、阴柔的画风中,犹如一股清流,不,是洪流!” “方二军这个名字,我们以前关注不多,但从这幅作品看,他的艺术语言已经相当成熟,形成了独特的个人面貌!” 当然,也有极少数与赵德明私交甚好,或对“破格”推崇年轻人持保守态度的人,试图委婉地提出一些质疑,比如“是否过誉?”、“年轻人还需要更多历练和沉淀”,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更强大的主流赞誉所淹没。 然而,在一片对方二军艺术成就的赞叹声中,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开始被一些耿直且消息灵通的与会者提了出来: “如此优秀的青年画家,听说其所在单位省群艺馆,非但没有给予应有的重视和支持,反而在厅里的帮扶工作中,将其安排到了最偏远、最艰苦的千峦县?这到底是什么用人导向?” “是啊,我也听说了。这岂不是人才浪费?难道我们省的美术人才已经多到可以把全国银奖得主随便‘发配’的地步了吗?” “群艺馆的赵德明馆长今天好像没来?是不是应该请他出来解释一下,他们馆里对于培养和使用优秀青年人才,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这些疑问,如同投入沸油中的水滴,瞬间在会场引发了更大的议论和不解。不明就里的人们感到匪夷所思,而知情者则面露意味深长的表情。一时间,对省群艺馆,特别是对馆长赵德明工作方式的质疑和批评声,隐隐成为了研讨会另一个不和谐却异常引人注目的焦点。 研讨会的详细情况,尤其是后半场关于方二军工作安排的争议,很快通过与会者的口耳相传和艺术媒体的报道,扩散到了更广的范围。一些内参情况也摆到了相关领导的案头。 终于,这股来自美术界专业领域的强大声浪,不可避免地冲击到了省文化厅的最高层。 文化厅长是在一次内部工作汇报后,被一位相熟的老艺术家拉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醒”了一句:“厅长,你们厅里可是藏龙卧虎啊!那个方二军,了不得!韩一石老先生和那么多专家都捧着呢!不过听说你们要把他‘发配’到山沟里去?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可不能干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哦!” 厅长当时还一头雾水,回到办公室,立刻让秘书调来了关于方二军及其作品研讨会的相关材料和汇报。当他看完韩一石等人的高度评价,再看到研讨会上关于省群艺馆工作安排的质疑时,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前几天,他刚刚因为高层领导的关注,亲自过问并叫停了对方二军的“帮扶”安排,怎么转眼间,又冒出来一个“研讨会质疑”?而且这次 是来自整个美术界专业领域的集体声音! 他一个电话把分管群艺馆的副厅长和人事处处长叫了过来,将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摔,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方二军,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的画得到了韩一石老先生和那么多专家的一致高度评价,这是给我们省争光添彩的大好事!为什么我之前一点都不知道他的艺术价值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下属:“还有,之前不是已经明确,要爱惜人才,重新考虑对方二军同志的安排吗?为什么现在美术界都在传,我们还是要把他派到千峦县去?是我们厅里的指令不管用了,还是他赵德明另有一套章程?!” 副厅长和人事处长面面相觑,额上见汗。他们也没料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更没想到一个年轻画家的作品能引发如此大规模、高规格的专业推崇。 “厅长,这……我们之前确实已经通知了群艺馆,要求他们重新研究……”人事处长试图解释。 “重新研究?研究出个什么结果?研究到全美术界都知道了,都来质疑我们文化厅的用人机制了?!”厅长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简直是乱弹琴!立刻给我把赵德明叫来!我要亲自问问他,他这个馆长是怎么当的!是不是非要闹得满城风雨,把我们文化厅架在火上烤,他才满意?!”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落针可闻。厅长胸膛起伏,显然是真动了怒。他意识到,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青年画家的工作安排问题,而是关系到文化厅乃至本省对待优秀艺术人才的态度和形象问题!一场因艺术价值认可而引发的风暴,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席卷向官僚体系的深处。 省文化厅那场雷霆之怒,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精准地击中了省群艺馆馆长赵德明的办公室。办公桌上那部红色的内部专线电话,如同预警般再次尖锐地响了起来。这铃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赵德明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抓起了听筒。 “喂,我是赵德明。”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的正是省文化厅厅长那把不怒自威、此刻却明显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这声音透过线路,依然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赵德明同志吗?”厅长的开场白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呼其名,语气冰冷。 “是,是我,厅长!”赵德明立刻挺直了背脊,像是被无形的鞭子 抽了一下,额头上刚刚退下去的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我问你,方二军是怎么回事?!”厅长的质问如同出膛的炮弹,直接、猛烈,不给任何回旋的余地,“他的那幅《脊梁》,在北京拿了银奖,为我们省争得了前所未有的荣誉!韩一石老先生,还有我们省美术界那么多有分量的专家,在研讨会上给予了那么高的评价,认为这是我省美术事业的一个重要收获!这是大好事!” 厅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可我怎么听说,你们馆里,之前竟然安排这样一位刚刚为国家、为我们省争得巨大荣誉的优秀青年人才,去千峦县最偏远的山区帮扶?!而且,还是在厅里明确要求要爱惜人才、重新考虑之后,仍然没有妥善解决?!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我们文化系统嫉贤妒能,容不下人才!说我们对待获奖艺术家是这种态度!赵德明,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们群艺馆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非要搞出点负面新闻,让整个文化厅跟着你们一起丢人现眼,你才满意?!” 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如同重锤,一记记狠狠砸在赵德明的心上。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拿着听筒的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厅长,您听我解释……”赵德明的声音干涩发紧,带着明显的慌乱,“确实是有这个安排,但那也是考虑到培养锻炼年轻干部……” 厅长厉声打断他,语气中的讽刺意味几乎要溢出来,“你赵德明同志!你是馆长,是单位的掌舵人!你的职责是什么?是发现人才,培养人才,爱护人才!是要为单位、为事业的长远发展负责!一个刚刚取得全国性重大成就的青年艺术家,他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安静的环境,是创作的条件,是组织上的支持和鼓励!而不是被发配到山沟沟里去所谓的锻炼!” 厅长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强压怒火,但接下来的话语却更加沉重:“我不管之前是什么原因,有什么考虑!我现在只要求你,立刻、马上,妥善处理好这件事情!必须确保方二军同志留在省城,留在能够充分发挥他专业特长的岗位上!要给他创造最好的条件!这是厅里的要求,也是我的明确指示!如果因为你们馆里的工作失误,导致人才流失,或者造成更大的负面影响,赵德明,你这个馆长,是要负责任的!你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吗?!” “明白!厅长,我明白!”赵德明连声应道,声音都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音,“请您放心,我们馆里一定坚决执行厅里的指示!立刻重新研究,确保方二军同志 ……” “不是研究!是执行!”厅长再次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我要的是结果!立刻拿出方案,向我汇报!” “是!是!厅长,我们马上落实!马上拿出方案!”赵德明几乎是对着话筒躬身点头,尽管对方根本看不见。 “嘟嘟嘟……”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在赵德明耳边嗡嗡作响。他僵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脸色惨白如纸。厅长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神经上,尤其是最后那句“是要负责任的”,更是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必须立刻纠正!马上!”赵德明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焦躁地自言自语。他抓起内部电话,语气急促地命令办公室:“立刻!马上让方二军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2章 不是赌气 赵德明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无条件地执行厅长的意图,撤销对方二军去千峦县帮扶的安排,并且要想尽一切办法安抚好这个突然变得烫手的“人才”,绝不能让他再在外面“惹是生非”,更不能让厅长觉得他赵德明阳奉阴违,执行不力。 当方二军推开馆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时,看到的就是赵德明一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面孔。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矜持和威严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近乎讨好的、极不自然的笑容,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仓惶。 “二军同志来了!快,快请坐!”赵德明几乎是跳起来,热情地招呼着,甚至亲自去给方二军倒水,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 方二军平静地看着他,心中已然明了。美术界研讨会的风波,他略有耳闻,厅长过问的消息,他也从一些渠道得知。他不动声色地在客椅上坐下,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二军啊,”赵德明将水杯放在方二军面前,搓着手,脸上努力维持着和蔼可亲的表情,“之前呢,关于厅里帮扶工作的安排,馆里可能……可能考虑得不够周全,对你的具体情况和艺术发展的特殊需求,重视不够。”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方二军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默,便继续用那种刻意放柔的语气说道:“你的才华,你的成就,馆里上下都是有目共睹的!尤其是你的那幅《脊梁》,现在不光是咱们省,在全国都引起了轰动啊!韩一石老先生,还有那么多专家,都给予了极高的评价!这是我们馆的荣耀!”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所以啊,经过馆领导班子紧急、慎重地重新研究,我们认为,像你这样正处于创作黄金期的优秀青年画家,应该留在馆里,留在省城,给你提供最好的条件和平台,让你安心创作,拿出更多更好的作品!这才是对人才最大的爱护,也是对全省美术事业最大的负责!至于千峦县那个帮扶名额……馆里会另外选派更合适的同志去。你看怎么样?” 赵德明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方二军,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表情。在他看来,自己这几乎是“屈尊降贵”的让步和安排,对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方二军既没有表现出惊喜,也没有如释重负。他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嘲弄,有了然,更有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赵德明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石子投入寂静的水潭: “赵馆长,谢谢 馆里和厅领导的好意。” 赵德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方二军继续道,语气不卑不亢:“但是,我觉得,这样不合适。” “不合适?有什么不合适的?”赵德明有些急了,音调不自觉地拔高,“这是组织上对你的关心和照顾!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 “我的前途,我自己选择。”方二军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馆长,当初馆务会上,是您亲自点名,说这是组织对我的信任和考验,是深入生活、锤炼党性的绝佳机会。这话言犹在耳。” 赵德明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那是当时的权宜之计,是……却被方二军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知道,现在情况有变。因为我的画得了奖,因为有了领导关注,因为美术界有了声音。”方二军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凉的弧度,“所以,之前的考验就可以不作数了?之前的信任就可以收回了?馆长,朝令夕改,出尔反尔,这恐怕不是组织工作的原则吧?也会让其他同志怎么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而且,我是真的想去。不是我哥托了谁,也不是韩老先生说了什么,是我自己想去。千峦县再远,再苦,它也是我们省的一部分,那里的山水,那里的人民,同样需要文化的滋养。我的画叫《脊梁》,如果我只是躲在省城的画室里,凭空想象着‘脊梁’的精神,却不敢去真正触摸那些承载着‘脊梁’的土地,那我的艺术,终究是苍白无力的,是立不住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敲击在赵德明的心上:“馆长,您不必为难。帮扶边远山区,是我方二军自愿申请的,也是组织上已经正式决定并公布的事情。我希望,这件事就不要再反复了。我去意已决,千峦县我去定了。” 说完,方二军站起身,对着目瞪口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赵德明,微微欠身:“如果馆长没有别的指示,我就先回去准备行装了。” 他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馆长办公室,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陷入巨大窘迫和难以置信中的领导。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赵德明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只原本想用来示好的茶杯,指尖冰凉。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愤怒、尴尬、不解、还有一丝被冒犯的羞恼交织在一起。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这个方二军,到底是个不通世故的傻子,还是个……心怀某种他无法企及境界的“痴人”? 自己迫于压力,想 要收回成命,结果却被当事人以“不能出尔反尔”为由,硬生生地给顶了回来!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赵德明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还从未遇到过如此荒谬、如此让他下不来台的事情! 方二军那平静却无比坚定的身影,和他最后那番关于“脊梁”与“土地”的话语,像一根坚硬的刺,扎进了赵德明的心里。他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看似文弱、不善言辞的年轻画家面前,自己手中的那点权力,竟是如此的苍白和无力。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方二军那“去意已决”的宣言,如同在家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将方振富和方菊芳最后一丝幻想也炸得粉碎。 “你是要气死我跟你妈是不是!”方振富气得浑身发抖,顺手抄起桌上的搪瓷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刺耳的碎裂声伴随着他的怒吼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那山沟沟是人待的地方吗?你放着省城的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去钻那山旮旯!你让我们老方家的脸往哪儿搁!街坊邻居会怎么说?啊?说我们老方家没本事,刚出了个有点出息的儿子,就给打发到山里去了!” 他额头青筋暴起,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方菊芳则早已哭成了泪人,扑上来死死抓住方二军的胳膊,仿佛一松手儿子就会消失不见,声音泣不成声:“二军啊,我的儿啊你不能去,妈求你了,你看把你爸气的!那地方苦啊,吃没吃,穿没穿,生病了都没人管!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啊……” 母亲的眼泪和父亲的暴怒,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方二军的心。他眼眶泛红,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挺直着脊梁,任由母亲摇晃,一言不发。 很快,方大军和方艳华也被紧急召了回来。家里乱成一团,哭声、骂声、劝解声交织在一起。方大军皱着眉头,试图理性分析:“二军,你的理想,你的艺术追求,哥理解。但做事要讲究方法,要权衡利弊!你现在风头正劲,是站稳脚跟、谋求发展的关键时期。你去基层一年,等你回来,馆里是什么形势?还有你的位置吗?赵德明那种人,会轻易放过你?听哥一句劝,暂时忍耐,从长计议!” 方艳华则拉着弟弟的手,苦口婆心:“二军,你别犯傻!爸妈为了你的事,连韩省长家都去过了!虽然没办成,但大家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现在一句‘去意已决’,对得起谁?留在省城,凭你的才华,慢慢发展,不一样能画出好画吗?” 然而,无论兄姐如何劝说,摆出多少现实利弊,分析多少人 情世故,方二军都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抬眼,目光里是雷打不动的坚定,最后只化作一句:“哥,姐,你们别劝了。路,我自己选。后果,我自己承担。” 方二军的固执,让方大军深感无力,让方艳华倍感伤心,更让方振富和方菊芳陷入了绝望的深渊。方振富指着门口,声音嘶哑:“好!好!你翅膀硬了!你要去是吧?滚!现在就滚!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眼看家庭矛盾已经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一直安静旁观的凌湖,轻轻拉住了还要再劝的方艳华,对她使了个眼色。凌湖走到几乎要被家庭压力压垮却依旧倔强挺立的方二军身边,柔声道:“二军,你先别急。要不……跟我去见我姥爷一趟?韩一石爷爷很欣赏你的画。你去听听他老人家的看法,好吗?” 凌湖的想法很简单,也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姥爷韩一石德高望重,学识渊博,这几天力挺方二军,他的话在文艺界分量很重,或许他能以长辈和艺术前辈的身份,说服这个钻进牛角尖的“犟驴”。 方二军对韩一石心存敬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到了韩家那间充满书卷气的书房,韩一石正戴着老花镜临帖。见到方二军,他放下笔,露出温和的笑容,示意他坐下。凌湖简单说明来意,隐去了家里的激烈冲突,只说是二军自己有意去基层,家人有些担心,想请姥爷帮忙参谋一下。 韩一石察言观色,再看方二军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决然与沉郁,心中便已明了七八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泡上一壶清茶,氤氲的热气缓和了书房里略显凝滞的气氛。 “二军,”韩一石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像山间的清泉,“你的《脊梁》,我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有意思。能跟老头子说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吗?为什么是‘脊梁’?” 这个问题,瞬间触动了方二军内心最深处的那根弦。在家人面前无法言说、不被理解的澎湃心潮,此刻在一位真正懂艺术的长者面前,终于找到了倾泄的出口。 他不再隐瞒,从自己对父辈沉默坚韧的理解,谈到深入大山感受到的自然伟力与人文精神;从创作过程中的迷茫与痛苦,谈到最终想要表达的、那种超越个体的、属于一个民族的担当与风骨。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平缓,渐渐变得激动,眼神灼灼发光。 “韩爷爷,”他最后说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觉得,我的笔不能只停留在画室里。画中的‘脊梁’,它不应该只是想象的产物。它应该扎根在泥土里,生长在风雨中。如果我不敢去真正触碰那些 最真实、最质朴、也最艰难的土地和人民,我的艺术,永远只能是空中楼阁,是没有根的浮萍。我去千峦县,不是赌气,也不是逃避,我是想去寻找那根能让我的画笔真正立起来的、最坚实的‘脊梁’。” 他说完了,书房里一片寂静。凌湖紧张地看着姥爷。 韩一石久久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二军,目光深邃,仿佛要透过这个年轻人的皮囊,看到他灵魂深处那团燃烧的火焰。良久,他才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让凌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姥爷要开始劝阻了。然而,韩一石放下茶杯,说出的话却让凌湖大吃一惊。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3章 为时过早 “好!说得好!”韩一石的声音陡然变得清亮有力,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寻找让画笔立起来的‘脊梁’!二军,就冲你这句话,你这趟山沟,去得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仿佛在回顾自己漫长的人生与艺术生涯:“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又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这‘行万里路’,这‘师造化’,可不是游山玩水,是沉下去,是接地气!南北朝的宗炳,晚年卧游山水,前提也是早年遍览名山大川,胸有丘壑!石涛说‘搜尽奇峰打草稿’,更是将此理说得透彻!”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方二军:“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它需要风雨的洗礼,需要泥土的腥气,需要人间烟火的熏染!你现在下去,不是浪费才华,恰恰是在为你的艺术生命积蓄最深厚的底蕴!你现在笔下的‘脊梁’已有气象,但还缺一点‘地气’,缺一点从最底层生长出来的、带着露水和汗水的鲜活生命力!去!大胆地去!去看看那里的山,那里的人,去感受那里的艰辛与希望!我相信,等你回来,你的画笔,必将更加沉雄,更加浑厚,你的艺术,必将进入一个崭新的境界!” 韩一石这番高论,完全跳出了世俗的利弊权衡,从一个纯粹的艺术规律和生命成长的角度,为方二军的选择提供了最强有力的理论支持和精神背书! 方二军听着,眼中闪烁着激动和遇到知音的光芒,胸中块垒顿消,只觉得一股暖流和无穷的力量灌注全身。 而一旁的凌湖,则彻底愣住了。他本意是请姥爷来“灭火”的,没想到姥爷非但没劝,反而亲自“浇上了一桶油”!可看着方二军那重新焕发出神采的脸庞,以及姥爷那不容置疑的权威论断,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对的。 当方二军带着韩一石的“尚方宝剑”回到家中,将这位艺术泰斗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后,家里的风暴竟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了。 方振富沉默了,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不再怒吼。方菊芳的哭声也小了,只是喃喃道:“连韩老先生都这么说……?”方大军和方艳华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来。韩一石的名字,就像一块金字招牌,他那番关于艺术与生活的宏论,无形中为方二军看似离经叛道的选择,镀上了一层神圣而崇高的色彩。 最终,方二军的决定,在一片复杂的沉默和无奈的默认中,成为了这个家庭的最终定局。他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勇士,虽然前路未知,但内心无比坚定,因为他知道,他的背后,不仅有自己不屈的 意志,更有了一位精神导师的殷切期许。那遥远的千峦县,不再是被迫的“流放地”,而成了他主动选择的、寻找艺术与生命“脊梁”的修行道场。 方大军与金玥玥的关系,如同春日里悄然蔓生的藤萝,不知不觉间已是缠绕紧密,再难分离。省城管局与“龙腾会馆”之间那条原本清晰的界线,在方大军频繁的出入中,渐渐变得模糊。 下班后,方大军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那流光溢彩的会馆里。起初是金玥玥以探讨城市文化、艺术话题为由的邀约,后来便成了无需言明的默契。他们一起在会馆安静的茶室品茗,金玥玥总能引经据典,将看似寻常的话题聊得妙趣横生;他们也会并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头,金玥玥对城市肌理的独特见解,常常让方大军这个城管副大队长都感到耳目一新。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背景显赫的千金小姐,更是一个聪慧、剔透、能与他精神共鸣的知己。 金玥玥也时常出现在方大军的工作圈层边缘,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姿态。她会在他与同事小聚时“偶然”出现,落落大方地打个招呼,既不显得突兀,又明确传递出某种亲近的信号。她的美丽、优雅和见识,很快赢得了方大军同事们的赞叹,也无形中抬高了方大军在圈子里的“分量”。 金承业早就有攀附方振富这棵“高枝”的心思,随着方大军和女儿金玥玥的感情逐步升级,他的这份心思更加变得热切和笃定。这已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女儿的心愿,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关乎家族势力版图拓展的战略投资。他将此视为金家从富商巨贾向兼具权力背景的豪门转型的关键一步。 为此,他调动了手中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方大军的顶头上司、城管局局长金铭,作为金承业早年布下的一枚重要棋子,此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金承业一个电话过去,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 “金铭啊,大军这孩子我很看好,跟我们家玥玥也投缘。年轻人嘛,工作重要,个人问题也不能耽误。你看看,能不能在安排上灵活一些,多创造点机会让他们年轻人相处?” 金铭在电话那头心领神会,连声应承:“叔,您放心!大军同志能力突出,工作安排上我自有分寸,一定确保他工作生活两不误!”他口中的“自有分寸”,便是利用局长的职权,巧妙地将一些原本需要外出巡查、耗时较长的任务,替换成更多可以在办公室处理、或者能与龙腾会馆产生关联的协调性工作。他甚至会不经意地在临近下班时,给方大军安排一些需要即刻与相关企业沟通的紧急事务,顺理成章地将方大军推 向那个流光溢彩的所在。 于是,方大军出现在龙腾会馆的频率越来越高,时间也越来越长。他与金玥玥几乎是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出席一些金承业安排的、看似私人实则颇具分量的社交场合。金玥玥的才情与魅力,会馆的奢华与便利,以及金承业有意无意展示出的能量,都像一张温柔而坚实的网,将方大军层层包裹。他沉浸在这份越来越深的感情和越来越舒适的环境中,虽然偶尔内心深处会闪过一丝关于独立性与外界看法的疑虑,但也很快被金玥玥的笑语和金承业的器重所冲散。 龙腾会馆,“腾龙阁”包间。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室内映照得金碧辉煌,仿佛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珍馐美馔的香气与昂贵雪茄的醇厚。金承业坐在主位,满面红光,志得意满,仿佛一位即将举行加冕典礼的君王。他左边是女儿金玥玥,明艳照人,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右边是方大军,穿着熨帖的衬衫,坐姿端正,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份审慎与疏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被金承业刻意烘托得十分热烈。他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地扫过方大军和金玥玥,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染力: “大军,玥玥,今天没有外人,有些话,就想跟你们这两个我最看重的年轻人说道说道!”他咂摸了一口酒,身体微微前倾,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的氛围,“看着你们俩,我就看到了未来!看到了希望!” 他大手一挥,仿佛在指点江山:“大军你在体制内,根基稳,能力强,又有你祖父方秉忠老局长和你父亲方振富主任那样的家风熏陶,前途不可限量!将来,别说一个城管大队长,就是走到更高的位置,也绝非难事!玥玥呢,聪明,有见识,刚从国外学了那么多先进的管理理念回来。你们俩要是能携手并进,那简直就是珠联璧合,天作之合!” 他的话语充满了蛊惑力,描绘着一幅绚丽的图景:“等你们关系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我金承业别的没有,就是有点家底,有些人脉。大军你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后面给你保驾护航,扫清障碍!玥玥可以帮你打理关系,协调内外。用不了几年,咱们就能在省城站稳绝对的脚跟!” 说到这里,金承业的眼中射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光芒,声音也压低了些,却更加铿锵有力:“到时候,不仅仅是现有的生意,省城未来的城市规划、大型基建、地产开发,所有赚钱的、有影响力的领域,我们都要有话语权!龙腾的旗帜,要插遍省城的每一个角落!我们要做的,不是普通的富 豪,而是能左右一方格局的豪门!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锦绣前程’!”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那独霸市场的蓝图已然在眼前展开。然而,他没有注意到,身旁女儿的脸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金玥玥猛地放下手中的银筷,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她抬起头,脸上那惯有的优雅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的反感和失望。 “爸!”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金承业的慷慨陈词,“您说的这些,是您想要的,不是我们想要的!什么独霸市场,什么左右格局?我们在一起,就不能是因为单纯的互相欣赏和喜欢吗?为什么非要和这些宏大的、充满算计的蓝图绑在一起?听着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金承业火热的兴头上。金承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眉头皱起,带着不悦和一丝难以置信:“玥玥!你怎么说话呢?爸爸这都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大军好,没有实力哪来的安稳?没有前景,感情能当饭吃吗?” “没有纯粹感情做基础,再好的前景也不过是海市蜃楼!”金玥玥据理力争,语气激动,脸颊因气愤而微微泛红。她理想中的爱情,应该是脱离了家族利益、纯粹灵魂的吸引,父亲这番话,无疑玷污了她心中那份美好。 眼看父女俩之间的气氛变得紧张,一直沉默的方大军开口了。方大军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先是看了一眼因激动而眼眶微红的金玥玥,递过一个安慰的眼神,然后目光坦然地迎向脸色不虞的金承业。 “金总,”方大军语气诚恳,措辞谨慎,“非常感谢您对我的看重,以及对我和玥玥未来的这番期许。您描绘的前景,确实非常宏大。”他先肯定了对方的好意,随即话锋一转,“但是,我觉得,现在谈论这些可能还为时过早。” 他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和玥玥,目前只是比较谈得来的朋友。彼此欣赏,相处愉快,这是真的。但说到谈情说爱,乃至规划未来,我们之间确实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感情的事情,需要水到渠成,强求不得,也更不应该掺杂太多感情以外的因素。这一点,我希望金总能够理解。” 这番话,如同一声惊雷,在金承业耳边炸响!他脸上的肌肉僵硬了,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难以接受。他费尽心机营造氛围,描绘蓝图,甚至不惜与女儿发生争执,就是为了逼方大军一个明确的表态。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顺水推舟的承诺,反而是如此清 晰、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划清界限! “大军,你……”金承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他看着方大军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这不是以退为进,而是对方内心真实的想法。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不甘心瞬间涌上心头。煮熟的鸭子,难道真的要飞了?这顿饭,最终在不欢而散的尴尬气氛中草草收场。 金玥玥从龙腾会馆那令人窒息的奢华与父亲的野心宣言中逃离出来,便和方大军并肩走在依旧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压力和难言的尴尬弥漫在两人之间。 金玥玥低着头,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显得有些凌乱。父亲那番赤裸裸的、将他们的感情与商业版图捆绑在一起的言论,像一根耻辱的钉子,钉在她心上。她感觉自己在方大军面前仿佛成了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所有的情意都蒙上了功利的灰尘。 终于,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仰起脸看向方大军。路灯柔和的光线洒在她脸上,勾勒出她完美的轮廓,也清晰地映照出她眼中交织的委屈、倔强和一丝不顾一切的勇气。 “大军哥,”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刚才在饭桌上,你说我们只是朋友,还没到那一步。我想知道,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4章 陷进去了 方大军猝不及防,对上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明亮眼眸,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他看到了她眼中的脆弱和期待,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他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试图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玥玥,”方大军像是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内心,“我对你,绝对不是普通朋友的感觉。你的聪慧,你的通透,你的善良,还有我们在一起时的那种默契和快乐,都是真的。我绝对喜欢你这个人。” 金玥玥的眼中瞬间焕发出光彩,像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但这光芒仅仅持续了一瞬,因为她看到方大军的眉头随即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深切的矛盾和挣扎。 “但是,”方大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痛苦的坦诚,“你父亲金总他,他的名声以及他做事的方式,玥玥我不想骗你,这确实是我心里一道很难逾越的障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远处流光溢彩却仿佛隐藏着无数暗流的城市,语气沉重:“我不是在意别人的眼光,我是害怕。我害怕一旦我们真正在一起,我就再也无法摆脱那个圈子。我害怕我的工作,我的原则,甚至我的家庭,都会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我害怕最终,我们之间这份纯粹的感情,也会被那些东西污染、变质。你明白吗?” 他将内心最深处的担忧和盘托出,没有一丝隐瞒。这正是他一直以来若即若离、不敢轻易承诺的根源。金承业那座巨大的、阴影笼罩的王国,让他望而却步。 金玥玥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生气。直到他说完,她才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我明白,大军,我都明白。”她的声音温柔却充满力量,“我爸爸是我爸爸,我是我。他的名声,他的野心,那是他的事情。我无法选择我的出身,但我可以选择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爱什么样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方大军有些冰凉的手,传递着自己的温度和决心:“我要的,是你方大军这个人,是你的正直,你的担当,你的这颗心。只要我们彼此喜欢,彼此信任,只要我们站在一起,有什么障碍是不能一起面对、不能一起跨越的呢?” 她的话语,如同温暖的阳光,穿透了方大军心中厚重的阴云。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意,感受着她手心里传来的坚定力量,方大军只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瞬间消散了大半。那些复杂的算计、沉重的顾虑,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 不再重要。 是啊,他喜欢的是金玥玥,是这个独立、聪慧、勇敢地追求真爱的女孩,而不是她背后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一股巨大的勇气和冲动涌上心头,方大军反手握紧了金玥玥的手,用力将她拉入怀中。金玥玥轻呼一声,随即顺从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脸颊贴着他的衬衫,能听到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声。 “玥玥!”方大军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你说得对。是我想太多了。我喜欢你,这就够了。” 两人在霓虹闪烁的街头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融入自己的身体。周遭的车流、人声、城市的喧嚣,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以及那份冲破阻碍、终于确认的炽热情感。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幕深情相拥的画面,恰好落入了不远处一辆缓缓驶过的黑色轿车里,一双震惊而忧虑的眼睛中。 王振明坐在后座,正准备回家。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他无意间望向窗外,恰好看到了那对在路灯下紧紧相拥的年轻男女。起初他只是觉得那女孩有些眼熟,待看清那男生的侧脸时,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方大军!而他怀里的女孩,赫然就是金承业的女儿金玥玥! 王振明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下午才因看到他们并肩而行而忧心,晚上就撞见了如此亲密的一幕!这进展速度,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他看着方大军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动情神色,看着金玥玥依偎在他怀中的幸福模样,心中非但没有丝毫欣慰,反而涌起了滔天的巨浪。完了,大军这孩子,到底是陷进去了!而且看起来,是动了真感情! 金承业的野心,方大军的单纯,这两者碰撞在一起,会引发怎样的后果?王振明不敢再想下去。他猛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疲惫和担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王厅长,怎么了?”前排的秘书察觉到他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没事。”王振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开快点吧。”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将身后那对沉浸在幸福中的恋人远远抛开。但王振明心中的波澜,却久久无法平息。他知道,有些事情,恐怕已经朝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失控地发展了。而这个夜晚,对于不同的人来说,注定意味着不同的转折和开始。 金承业烦躁地在房间里踱了几圈后,他越想越不甘心。方大军这块 眼看就要到嘴的肥肉,怎么能让他就这么溜走?这不仅仅关系到女儿的幸福,更关系到他金家未来的战略布局!他猛地抓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卫国,你现在马上来会馆一趟!”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怒气,“出岔子了!大军那小子他没接招!” 半小时后,赵卫国匆匆赶到。依旧是那间茶室,只是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金承业将晚上饭局的情况,特别是方大军那番和金玥玥只是朋友的言论,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赵卫国,越说越气,最后几乎是在低吼:“你说说!这小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我金承业的女儿,哪点配不上他?我给他铺好的金光大道,他难道看不见吗?简直是不识抬举!” 赵卫国安静地听着,手指习惯性地转动着茶杯,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明。当听到方大军明确否认与金玥玥的恋爱关系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那是他的儿子,血脉相连,可他这个亲生父亲,却只能以一个旁观者、甚至合谋者的身份,坐在这里听着别人如何算计他。 “承业兄,稍安勿躁。”赵卫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安抚金承业,“大军这孩子性子是有些轴的,像他养父方振富。他可能不是不喜欢玥玥,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安排、被算计的感觉。年轻人,尤其是他那种家庭出来的,更看重感情的自主和纯粹。” “纯粹?这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东西!”金承业嗤之以鼻,烦躁地一摆手,“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我就问你,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赵卫国沉默了。他能怎么办?以他现在的身份,他能跑去跟方大军说“我是你亲爹,你应该听我的,跟金玥玥在一起”吗?且不说方大军会不会信,就算信了,以那孩子的性格,恐怕只会引起更强烈的逆反心理。他对方大军,根本没有任何影响力,甚至连相认的勇气都没有。这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沉吟良久,才缓缓道:“硬逼是不行的,只会把他推得更远。看来我们得改变策略了。” “什么策略?”金承业急切地问。 “从长计议,水滴石穿。” 赵卫国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也带着一丝身为局外人的无奈,“既然他看重‘水到渠成’,那我们就给他创造‘水’,引导‘渠’。“继续让玥玥和他保持接触,但不要再施加任何压力。同时或许可以从其他方面,增加他对我们,对玥玥的依赖和好感。” “其他方面?”金承业眯起了眼睛。 “比如,在他工作上遇到难题时,不动声色地帮他解决。比如,在他家人需要帮助时,及时伸出援手。尤其是方振富那边。”赵卫国压低了声音,“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化解方老爷子心中的芥蒂,让他不反对,甚至乐见其成,那大军那边的阻力,自然会小很多。” 金承业听着,眼中的焦躁慢慢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算计。他明白了赵卫国的意思,这是要打一场更隐蔽、更耐心的持久战。 “好!”金承业重重一拍茶几,“就按你说的办!我就不信,我金承业想做成的事,还有做不成的!” 妻子赵卫红正在客厅里边看电视边织毛衣,见他回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回来了?今天怎么看着有点累?饭还热着。” 王振明摆了摆手,没急着去吃饭,而是脱下外套,坐在妻子旁边的沙发上,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 赵卫红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下手中的毛线,关切地问:“怎么?工作遇到难题了?” 王振明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道:“卫红,我今天看到大军了。” “看到大军怎么了?这孩子最近是挺忙的,听说工作上表现不错。”赵卫红笑道,她对看着长大的方大军一向很有好感。 “他不是一个人,”王振明语气沉重,“他和一个女孩在一起,很亲密。是金承业的女儿,金玥玥。” “金承业?”赵卫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的女儿?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王振明重重地点了下头,“两人从那家新开的,据说背景很深的‘墨韵轩’画廊出来,姿态很不一般。大军那孩子,看样子是陷进去了。” 赵卫红的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她敏锐的政治嗅觉和人生经验让她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没有再追问细节,而是陷入了快速的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毛线针。 “金承业……”她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和厌恶,“这个人,手伸得一向很长。他的龙腾会馆,说是会馆,谁知道里面是什么名堂?这些年,围着他转的各色人物还少吗?他那个女儿,听说刚从国外回来,长得漂亮,又有学识,怎么会这么巧,就看上我们家大军了?”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振明:“老王,这事绝不是年轻人谈个恋爱那么简单!金承业是什么人?无利不起早!他会白白把女儿送给一个普通的城管副大 队长?他金承业图的什么?肯定是想打咱们这一门两姓的主义!” 王振明脸色凝重地点头:“我也是这么想。大军这孩子,老实,重感情,没什么花花肠子。我怕他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金承业那个圈子,水太深,太浑!大军一旦陷进去,想抽身就难了。到时候不仅会毁了他的前程,甚至可能把振富哥也拖下水!” 他想到了自己和方振富二十多年的兄弟交情,想到了方大军从小到大那耿直又略带执拗的模样,心里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方振富和方菊芳最看重的就是子女的清白和安稳。如果大军因为这件事惹上麻烦,他们怎么受得了? “不行!”赵卫红猛地放下毛线,语气斩钉截铁,“这事我们不能不管!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军往火坑里跳!”她思维敏捷,立刻开始分析,“金承业让女儿接近大军,目的无非那几个:一是看中振富哥在卫生系统乃至更上层的人脉;二来,恐怕也是想借大军和你这个交通厅副厅长搭上关系!交通厅每年多少项目?他龙腾集团旗下不是没有相关的产业!”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5章 好好谈谈 赵卫红越说越觉得心惊:“还有,大军在城管局,虽然职位不高,但手里毕竟有些实权,尤其是在市容管理、违建查处这些方面,对于金承业那种地产起家、灰色地带游走的人来说,一个自己人在关键位置,能行多少方便?扫清多少障碍?” 王振明听着妻子的分析,后背不禁冒出一层冷汗。他之前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妥,经赵卫红这么一剖析,才更深刻地认识到金承业可能包藏的祸心。这不仅仅是一桩婚事,更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针对方家,甚至可能波及他王家的局!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王振明感到一阵无力,毕竟这是年轻人的感情事,他们作为长辈,强行干涉名不正言不顺,“直接找大军谈?他正在兴头上,未必听得进去,反而可能觉得我们多管闲事,破坏他和女朋友的感情。” 赵卫红沉吟片刻,眼神坚定:“光找大军谈不够,必须得让振富哥知道!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振富哥和菊芳姐是明白人,他们知道了,自然知道轻重。我们得和他通个气,统一口径。至少,要提醒大军保持警惕,弄清楚金家父女的真实意图!”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果断道:“你明天,不,就今晚!给振富哥打个电话,约他明天见面,就说有要紧事商量,务必见面谈。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王振明看着妻子雷厉风行的样子,心中稍定。他知道,在这种涉及原则和家族安危的事情上,赵卫红的判断和决断往往比他更果决、更准确。 “好,我这就给振富哥打电话。”王振明不再犹豫,拿起手机,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拨号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打完电话后,王振明焦急地对王振明说: “振富哥说现在让我们两个去他们家,马上!”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着省城。方方振富家里所在的那栋有些年头的家属楼里,灯火通明,却透不出一丝暖意,反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被惨白闪电照亮的孤舟。 客厅内,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旧沙发一侧,坐着脸色铁青的方振富和不停抹着眼泪的方菊芳。对面则是神情凝重、专程赶来的王振明和赵卫红夫妇。茶几上,两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无人动过,如同此刻僵持的气氛。 “金承业?那是什么类型的人?”方菊芳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恐,“大军他怎么能和那种人的女儿搅和在一起?!” 方振富没有像妻子那样失态,但他了解金承业是个什么样的人——手段狠辣, 背景复杂,游走在灰色地带,是他这种一辈子谨守底线、爱惜羽毛的领导干部最为不齿和警惕的类型。 “什么时候的事?”方振富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像一块沉重的铁。 “我们也是最近才发现的。”赵卫红接过话头,语气急促而担忧,“而且不止一次看到他们出双入对。今天下午,老王还亲眼看到他们在街上抱在一起!”她最终还是说出了这个最具冲击力的细节。 “抱在一起?!”方菊芳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尖叫起来,眼泪再次决堤,“造孽啊!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大军他是不是疯了?!他知不知道那金承业是什么人?他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要把我们这个家都给毁了啊!” 她猛地抓住方振富的胳膊,用力摇晃着,语无伦次:“振富!你说话啊!你得管管!你得把大军叫回来!不能让他再跟那个妖精来往了!绝对不能!” 方振富任由妻子摇晃,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内心正承受着巨大的冲击和愤怒。金承业!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样一个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商人,他的女儿,能是什么简单角色?大军这孩子,平时看着稳重,怎么会如此糊涂! “大哥,”王振明语气沉重地补充道,“金承业这个人,野心勃勃,手伸得极长。他让女儿接近大军,目的绝不单纯!很可能是看中了大军现在的岗位,甚至……是想通过大军,牵扯到您和我。这里面的水太深,太浑了!大军年轻,没什么社会经验,又正是感情用事的时候,我们怕他……被人利用,最后无法收场啊!” 赵卫红也急切道:“是啊,振富哥,菊芳姐!现在阻止还来得及!等大军真的陷进去,或者被金承业抓住了什么把柄,那可就晚了!到时候,不仅大军的前途毁了,你们方家清清白白的名声,恐怕也要……”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方菊芳听得浑身发抖,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身败名裂、家庭蒙羞的可怕未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清脆,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客厅里四个人的心上。 门开了,方大军带着一身微凉的夜气走了进来。他似乎心情极好,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浸在甜蜜回忆中的笑意,连换鞋的动作都显得轻快。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到客厅里齐刷刷射向他的四道目光,父亲冰冷审视的,母亲泪眼婆娑充满绝望的,王叔叔和赵阿姨凝重忧虑的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滞在了玄关。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那无声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向他挤压过来。 “大军,你回来了。”方菊芳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儿子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告诉妈,你是不是跟那个金承业的女儿在一起了?你说啊!是不是?” 方大军的心猛地一沉,那刚刚在街头与金玥玥互诉衷肠、拥抱温暖的愉悦,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逼问击得粉碎。他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脸,又看向沙发上脸色铁青、目光如刀的父亲,以及旁边神色复杂的王振明和赵卫红, “爸,妈,叔叔,阿姨,这件事情咱们还是好好谈谈吧。”方大军深吸一口气,坐在父亲对面的沙发上,语气尽量平和。 方振富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方菊芳也紧张地坐在丈夫身边。 “我知道,你们对玥玥有看法,主要是因为她的父亲。”方大军开门见山,眼神恳切,“但请你们相信,玥玥和她父亲是完全不同的人。我认识的她,善良、独立、有思想,绝不是你们想象中那种骄纵的富家女。” 他努力搜罗着这段时间与金玥玥相处中的点滴,试图用具体的事例来证明: “爸,妈,你们知道吗?玥玥从巴黎留学回来,没有依靠家里,自己联系了省美术馆和几所高校,组织了一个公益性的‘艺术普及沙龙’,免费给市民和大学生讲西方艺术史和当代艺术鉴赏,场场爆满。她不是为了赚钱或者出名,就是单纯地想分享美,提升大家的艺术素养。” 他看到父母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便继续趁热打铁: “还有,上个月,她看到一篇关于山区小学缺乏课外读物的报道,自己悄悄联系了出版社和公益机构,以匿名的方式,捐赠了整整五千册图书,亲自跟着车队送到了一所偏远的希望小学。这件事,连她爸爸都不知道,她还是后来有一次聊天时说漏嘴我才知道的。” 方大军的语气带着由衷的赞赏:“她跟我说,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尤其是山里的孩子,他们应该拥有看到更广阔世界的权利。爸,妈,你们说,这样的女孩,她的内心会是肮脏的吗?她会是她父亲那种唯利是图的人吗?” 他又看向坐在一旁,脸色依旧凝重的王振明和赵卫红:“叔叔,阿姨,玥玥她也很有社会责任感。我们一起去参加过环保志愿活动,去社区帮扶过孤寡老人。她不是那种只会逛街购物的女孩,她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实际行动 。我们在一起,讨论更多的是城市规划、公共管理、文化艺术,是如何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而不是她父亲生意场上的那些事情。” 方大军说得情真意切,眼中闪烁着因为回忆起共同经历而产生的光芒。他多么希望父母和王叔叔赵阿姨能够被他话语中那个真实、善良、有追求的金玥玥所打动。 然而,方大军描绘的这些优”,在四位长辈听来,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 方振富声音低沉而沙哑:“大军,你还太年轻。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做这些,或许只是为了塑造一个良好的个人形象,或许是为了迎合你,获取你的好感和信任。金承业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可能不懂这些包装?” 方菊芳抹着眼泪,哽咽道:“儿子啊,妈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好孩子。可是她再好,她也是金承业的女儿啊!这个身份是改变不了的!你跟她在一起,就等于把我们全家都放在了火上烤!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我们方家攀附富贵,会说你和金承业同流合污!你爸爸一辈子清清白白,临老了,不能因为你,背上这种骂名啊!” 王振明叹了口气,接口道:“大军,你爸妈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金玥玥个人或许优秀,但她的家庭背景太复杂,牵扯的利益网络太庞大。你和她交往,就像在悬崖边上跳舞,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我们是不想看你被卷进去,毁了大好前程啊!” 赵卫红也语重心长地劝道:“是啊大军。感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不顾现实。你现在觉得她千好万好,可以后呢?一旦你们的关系深入,金承业会放过利用你这层关系的机会吗?到那时你如何自处?你的原则和底线,还能守得住吗?听叔叔阿姨一句劝,长痛不如短痛。” 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基于社会经验、人情世故的理性分析,充满了对未来的担忧和悲观预测。他们将金玥玥所有的优点,都下意识地归因于“包装”或“别有用心”,将她整个人与她父亲的形象死死地捆绑在一起。 方大军听着这些苦口婆心的劝告,看着父母和王叔叔赵阿姨脸上那毫不动摇的忧虑和反对,心中刚刚燃起的、试图沟通的希望之火,被一盆接一盆的冷水,一点点浇灭。 他开始还能耐心解释:“不是的,你们不了解她,她不是那样的人……” 但随着反对的声音持续不断,而且翻来覆去都是“她爸如何如何”、“背景如何如何”、“风险如何如何”,他的耐心逐渐被消耗殆尽。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不被信任的委 屈,像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他感觉自己和父母之间,仿佛隔着一堵无形的、厚厚的墙,无论他如何努力描述墙那边美好的风景,墙这边的人却只固执地相信墙本身就是罪恶的深渊。 方大军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握着拳头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激动和失望而布满了红丝,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恼火: “够了!!” 这一声低吼,让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她姓‘金’,就注定是坏的?是不是她所做的所有好事,都一定是伪装的?是不是我就没有一点分辨是非的能力,一定会被她拖下水?!” 他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愤懑和不解:“我说了这么多,举了这么多例子,就是想告诉你们,她是一个独立的、优秀的个体!可你们呢?你们根本不愿意去了解她,不愿意相信我的判断!你们只相信你们自己固有的偏见!”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6章 太天真了 方大军看着父母惊愕而痛心的眼神,看着王振明和赵卫红欲言又止的神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嚯”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既然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方大军丢下这句冰冷的话,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再次将门重重关上,虽然没有上次那样惊天动地,但那沉闷的响声,却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所有人心上,宣告着这次沟通的彻底失败。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不用我们管?!”方振富猛地一拍沙发扶手,霍地站起,那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他高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指着方大军,声音如同冰雹砸落,字字诛心:“你混账!你知道金承业是什么人吗?你知道跟他家扯上关系意味着什么吗?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和你妈?!” “我怎么就眼里没家了?”方大军梗着脖子,迎着父亲暴怒的目光,胸口剧烈起伏,“我喜欢一个人有错吗?金玥玥是金玥玥,她爸是她爸!你们凭什么因为她爸金承业就否定她这个人?!” “否定她?”方振富气得脸色发白,几步冲到方大军面前,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告诉你方大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金玥玥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她能出淤泥而不染?就算她是个好的,她那个爹呢?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你跟他女儿在一起,就等于把脖子伸进了他的绞索里!你懂不懂?!” “我不懂!”方大军也被彻底激怒了,长久以来积压在心中的压力、对纯粹感情的扞卫、以及此刻被最亲的人如此激烈反对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红着眼睛,嘶声喊道:“我只知道我喜欢她!我喜欢金玥玥!这就够了!” “你……”方振富指着儿子的手指剧烈颤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方菊芳扑上来,哭喊着捶打儿子的胸膛:“大军啊!你醒醒吧!那个女人会害了你的!她会毁了你的一切的!妈求你了,跟她断了吧!算妈求你了!” 王振明和赵卫红也连忙上前劝阻,客厅里乱成一团。在这片混乱、哭喊、斥责与劝解交织的漩涡中心,方大军看着父亲怒其不争的暴怒,母亲撕心裂肺的哀求,王叔叔赵阿姨忧心忡忡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排解的绝望和叛逆攫住了他。他感觉这个家,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令人窒息。 他猛 地推开试图拉住他的母亲,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愤怒或悲痛或忧虑的脸,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彻骨的话: “我喜欢她!你们少管!”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拉开那扇尚未关严的房门,在父母惊愕、心痛、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王振明和赵卫红无奈的叹息声中,决绝地冲了出去,狠狠地摔上了门! “砰——!” 那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裂在死寂的楼道里,也炸裂在身后那个瞬间陷入死寂、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家中。 方菊芳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哀鸣。方振富僵立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震颤的房门,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曾经执掌一方、沉稳如山的手,此刻却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微微颤抖着。他知道有些东西,随着那一声摔门巨响,已经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夜色中的“龙腾会馆”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通体的霓虹也无法驱散其内核散发的冰冷与算计。金玥玥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穿过那富丽堂皇却空荡得令人心慌的大堂,回到了那个被称为家,却更像顶级豪华酒店套间的居所。 客厅里,只亮着几盏氛围灯,光线幽暗。金承业并没有休息,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巨大的、可以俯瞰半座城市夜景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他没有开主灯,晦暗的光线将他半边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沉默而庞大的身影,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回来了?”金承业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像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金玥玥“嗯”了一声,不想多言,准备直接回自己房间。今天与方大军互诉心意,本该是甜蜜而充满希望的,但父亲之前在饭桌上那番赤裸裸的野心宣言,以及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都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她心头。 “过来,坐。”金承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金玥玥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巨大的玻璃窗外,是省城璀璨的万家灯火,繁华,却遥远而冰冷。 金承业缓缓转过身,将酒杯放在面前的矮几上,身体前倾,那双在幽暗中格外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女儿:“和大军,谈得怎么样?” 金玥玥避开他的目光,语气尽量平淡:“就那样。” “就那样?”金承业嗤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 着桌面,“玥玥,跟爸爸就不用藏着掖着了。我知道,你对大军是动了真感情。这很好,爸爸乐见其成。”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大军这孩子,爸爸是越看越喜欢。有方振富那样的爹,有王振明那样的叔叔,他自身的素质又摆在那里,将来在体制内,绝对是前途无量!你跟他在一起,不仅仅是感情有归宿,对我们金家未来的发展,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棋!” 他又开始描绘那幅令人作呕的蓝图,只是这次,更加露骨,更加不加掩饰: “方振富在卫生系统,在省里余威犹在,人脉还在!王振明在交通厅,正是年富力强、手握实权的时候!只要我们能把这两条线牢牢抓在手里,借助大军这个桥梁,好好经营,多方打点……”他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用不了几年,省城的建筑、地产、物流,甚至未来的新城开发、旧城改造,所有能赚钱的领域,都将有我们金家浓墨重彩的一笔!到时候,我们就不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能影响一方经济命脉的‘诸侯’!真正的豪门!”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那“诸侯”的宝座已触手可及:“玥玥,你的任务,就是要把大军牢牢稳住!让他死心塌地地爱上你,离不开你!必要的时候,有些手段,该用就得用!等你们关系铁板钉钉,爸爸自然会想办法,让方家和王家,都不得不认下我们这门亲!到时候,利益捆绑,一荣俱荣,他们想撇清都难!” 金玥玥听着父亲这番毫无廉耻、将她与方大军的感情彻底物化、工具化的言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她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和强烈的反感: “爸!在你眼里,我的感情,我的婚姻,到底是什么?就是你用来攀附权贵、扩张势力的工具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什么诸侯?什么豪门?我不稀罕!我要的只是一份干干净净的感情,一个我爱的、也爱我的人!我不想我的爱情,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和利用!我不想成为你野心的筹码!” 金承业脸上的慈爱和推心置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忤逆的阴沉和不耐烦:“干净?利用?玥玥,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没有权力和金钱保驾护航,你那点所谓的干净感情,能维持多久?能经得起多少风浪?爸爸这么做,难道不也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让你将来能站得更高,活得更风光!” “我不需要这样的风光!”金玥玥豁然站起,胸口剧烈 起伏,声音带着哭腔和决绝,“我需要的是尊重!是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而不是一件可以用来交易的物品!我和大军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他这个人,不是因为他爸爸是方振富,他叔叔是王振明!更不是为了帮你实现什么称霸省城的野心!” “混账!” 金承业终于被女儿一再的顶撞彻底激怒了,他也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压迫感逼近金玥玥,脸上因为怒极而显得有些扭曲,那双平日里看似威严的眼睛,此刻瞪得如同铜铃,充满了狰狞和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告诉你金玥玥!你是我金承业的女儿!你从小锦衣玉食,住最好的房子,上最好的学校,享受普通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生活!这些是谁给你的?现在金家需要你,需要你这段婚姻来打开局面,你就跟我谈什么独立?谈什么尊重?没有金家,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金玥玥的鼻子上,唾沫星子横飞:“你喜欢方大军?可以!但你必须把他给我拿下!必须让他成为我们金家的人!这件事,由不得你任性!为了金家的未来,别说你的婚姻,就是再大的代价,我也付得起!你最好给我认清自己的位置和使命!” 这番赤裸裸的、将父女亲情彻底碾碎、只剩下冰冷利用和价值榨取的怒吼,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金玥玥最后一丝对父亲的幻想和亲情羁绊。 她看着眼前这张因为野心和愤怒而变得无比陌生、无比狰狞的脸,听着那如同恶魔低语般的话语,只觉得心脏像是被瞬间冻结,然后又被人狠狠捏碎。泪水汹涌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失望、愤怒和一种彻骨的冰凉。 金玥玥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哭泣。只是用那双盈满泪水却异常清冷、异常坚定的眼睛,深深地、绝望地看了金承业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可怕的、只知掠夺的怪物。 “玥玥,我的女儿!”金承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爸爸知道,刚才的话,伤了你的心。是爸爸不好,爸爸也是急糊涂了啊!” 他走上前几步,没有靠近,只是用一种近乎悲戚的眼神看着金玥玥:“可是玥玥,你有没有想过,爸爸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为什么要这么算计?” 金承业开始打感情牌,语气充满了掏心掏肺的苦涩: “爸爸承认,爸爸是有野心,想让金家更上一层楼。可这一切是为了谁?难道不也是为了你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委屈和激动,“爸爸 这辈子,拼死拼活,创下这份家业,不就是想给你最好的生活,让你将来能无忧无虑,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吗?”你从小到大学,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别的小孩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名校,爸爸二话不说,捐楼、找关系,也要把你送进去!你说想去巴黎学艺术,好!爸爸支持!你知道巴黎那几年,花了多少钱吗?爸爸眼睛都没眨一下!” 金承业越说越动情,甚至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沿着他略显沧桑的脸颊滑落: “你在巴黎住的那个公寓,是塞纳河畔视野最好的!你的导师,是爸爸托了多少层关系,请了多少次饭,才答应亲自带你?你每次开画展,爸爸哪次不是发动所有资源,帮你宣传,帮你造势?就为了让你在异国他乡不受委屈,能安心追求你的梦想!爸爸为你,可以说是费尽心机,耗尽钱财!这些难道你都忘了吗?”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7章 彻底闹翻 “爸爸对你,真的是无微不至,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啊!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就是爸爸的全部希望!我所做的一切,说到底,不都是想为你铺一条康庄大道,让你以后的路能走得顺顺畅畅吗?”金承业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表演得淋漓尽致:“现在,好不容易遇到方大军这么一个各方面都合适,你自己也喜欢的年轻人。爸爸想着,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既能成全你的感情,又能让我们金家未来有个坚实的依靠,这明明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啊!为什么为什么你就这么不听话?这么不能理解爸爸的苦心呢?!” 金承业声音哽咽,将一个含辛茹苦、掏心掏肺却不被理解的慈父形象,塑造得无比生动而可怜。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只怕都要为之动容。 金玥玥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父亲声泪俱下的哭诉。不可否认,父亲列举的那些过往,那些物质上的极大满足,那些看似无条件的支持,是真实存在的。她的心中,确实涌起了对养育之恩的感激,以及看到父亲落泪时本能的酸楚。 她的眼眶也再次湿润了,但眼神中的坚定,却没有丝毫动摇。她深吸一口气,任由泪水滑落,声音却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和悲哀: “爸,您对我的好,为我花的每一分钱,付出的每一份心血,我都记得。我心里,一直都很感激您。” 她的话让金承业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但金玥玥紧接着说道:“可是,爸爸,感激不等于盲从。养育之恩也不代表您就可以支配我的人生,把我当成您实现野心的棋子!” 金玥玥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您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可您问过我想要什么吗?我想要的是您用金钱和关系堆砌出来的、看似光鲜亮丽却没有自我的生活吗?我想要的是我的婚姻和爱情,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价码,成为商业版图上的一颗螺丝钉吗?” 她摇着头,泪水纷飞:“不!我不要!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有我自己的思想,有我自己的感情,有我选择爱谁、和谁共度一生的权利!我感激您给我提供的优渥条件,但这不代表我就要用我整个人生、我的幸福和尊严来偿还!” 她看着父亲那由悲伤逐渐转为惊愕和难以理解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您说为了我铺路,可您铺的,是一条把我物化、把我工具化的路!是一条让我失去自我、沦为附属品的路!这样的康庄大道,我金玥玥,不走!” 说完最后一句,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彻底斩断了心中最后一丝因为亲情 和恩情而产生的犹豫。她不再看父亲那混合着震惊、恼怒和一丝真正受伤神情的复杂面孔,决然地转身,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但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却比任何巨响都更具分量。它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冷冷地横亘在父女之间,宣告着金玥玥在精神上的彻底独立与决绝。她感激父亲的付出,但绝不接受被掌控的命运。房间里,只剩下金承业一个人,面对着一室奢华与冰冷,以及女儿那番如同最终审判般的话语,呆立当场。 省城的夜,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两颗被家庭风暴摧残得千疮百孔的心。方大军和金玥玥,几乎是同时,从各自那令人窒息的家中逃离出来,像两艘在狂风巨浪中迷失方向的小船,不约而同地驶向了同一个避风港。这是一家隐藏在繁华街区背后,名为“遗忘角落”的酒吧。 整个房间灯光昏黄,音乐低沉舒缓,空气中弥漫着酒精与淡淡的忧郁。他们在一个最偏僻的卡座里相遇了,甚至无需言语,只一个眼神,便看到了对方眼中与自己同源的痛苦、迷茫和那份不被理解的孤独。 方大军要了一打啤酒,金玥玥点了一杯烈性的酵父。酒水上桌,沉默也被打破。 “我跟我爸妈,还有叔叔他们,彻底闹翻了。”方大军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啤酒,苦涩的液体似乎才能暂时压住喉头的哽咽。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委屈,“他们根本不信你是个好女孩,一口咬定你爸别有用心,说我是在自毁前程!我说我喜欢你,有错吗?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肯相信我们?” 他说着,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猛地低下头,不想让金玥玥看到自己此刻的脆弱。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汹涌。 金玥玥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自己的眼泪也瞬间决堤。她握住他那双因为紧握酒杯而指节发白的手,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大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滚落在酒杯里,“我也一样!我爸,他今天彻底撕下了伪装!”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那些话都需要巨大的勇气,“他跟我说,我的婚姻就是他攀附你们家、攀附王厅长,实现他称霸省城野心的工具!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不配做他金承业的女儿,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说得这么赤裸,这么狰狞……” 金玥玥回忆起父亲那混合着泪水的哭诉和最后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她也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呛得连连咳嗽,眼泪流得更凶。 “凭什么 我们的感情,要成为他们利益博弈的筹码?凭什么我们喜欢谁,要和家族名誉、商业版图挂钩?”金玥玥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愤懑,“我只是想简简单单地爱一个人,为什么就这么难?” “是啊,为什么这么难?”方大军喃喃重复着,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是与至亲之人激烈对抗后留下的创伤,“我感觉自己像个罪人。我妈哭得几乎晕过去,我爸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逆子,叔叔和阿姨,他们也是苦口婆心,可他们说的每一句‘为你好’,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好像我选择了你,就是选择了毁灭,就是大逆不道!” 他又开了一瓶酒,仿佛只有酒精才能麻痹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金玥玥靠过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汲取着唯一能理解她的温暖。 “大军,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因为我这样的家庭,才让你承受这些……” “不,不怪你。”方大军立刻打断她,伸手紧紧搂住她单薄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让我家人接纳你!玥玥,你没有任何错,错的是那些带着偏见的眼光,是那些把感情明码标价的算计!” 两人依偎在一起,泪水交织,混合着酒精的气息,在这个昏暗的角落里,尽情宣泄着压抑已久的委屈、愤怒和对彼此的心疼。他们诉说着各自家中那令人窒息的对峙,复述着那些伤人的话语,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酒吧里流淌着一首低沉哀婉的蓝调,仿佛是为他们奏响的背景乐。周围是喧嚣的人声和碰杯声,但他们的世界,却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泪水咸涩的味道。 不知喝了多少,也不知哭了多久。酒精放大了情绪,也模糊了理智的边界。 方大军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逐渐取代了痛苦和迷茫。他紧紧握住金玥玥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 “玥玥!”他的声音因为酒精和激动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走吧!” 金玥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离开这里!离开省城!”方大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狂热,“既然这里容不下我们,既然所有人都反对我们在一起,那我们就走!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用‘方振富的儿子’和‘金承业的女儿’眼光看我们的地方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金玥玥。她 先是怔住,随即,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巨大解脱感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离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逃离父亲的控制,逃离那些审视和反对的目光?去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可是你的工作……”金玥玥还有一丝残存的顾虑。 “不要了!”方大军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快意,“什么副大队长,什么前程!如果这些要以失去你为代价,我宁可不要!我可以重新开始,干什么都行!只要和你在一起!” 金玥玥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为她可以抛弃一切的火焰,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是啊,还有什么比失去彼此更可怕的呢?家族的荣耀?优渥的生活?体面的工作?在这份备受阻挠、几乎要被扼杀的感情面前,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好!”金玥玥重重地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明亮,“我们走!大军,我和你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 一种悲壮而疯狂的默契,在两人之间达成。他们像两个被世界遗弃的战士,决定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扞卫他们那不被祝福的爱情。 他们迅速结了账,互相搀扶着,踉跄地冲出酒吧,融入冰冷的夜色。没有回家收拾行李,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只言片语。方大军用手机软件迅速订了两张最早一班、前往一个遥远南方海滨小城的火车票!那里温暖、陌生,仿佛能埋葬所有过往的伤痛。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忐忑而激动地等待着黎明。这一夜,无人入眠。他们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的力量融入骨血,去面对那未知的、却充满自由气息的未来。 当第一缕晨光撕裂黑暗,照射进简陋的房间时,他们像两个逃出生天的囚徒,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火车缓缓启动,省城那熟悉的轮廓在车窗外逐渐远去、模糊,最终消失不见。他们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被那巨大的、名为家庭和责任的旋涡重新吸回去。 方大军紧紧握着金玥玥的手,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未知的旅程。金玥玥将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带着一丝解脱的、凄然的微笑。 他们走了。以一种近乎残忍的、不辞而别的方式,斩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只为了守护怀中这份,被全世界反对的爱情。列车呼啸着,载着两个孤独而勇敢的灵魂,奔向那迷雾重重的、唯一的 生路。而他们留下的,是两个陷入震惊、恐慌与无尽担忧的家庭,以及省城那即将因他们的离去而掀起更大波澜的,暗流涌动的局面。 方大军和金玥玥的出走是那样的无声无息。起初方菊芳以为儿子又是在单位加班,或者是在王振明家留宿了。但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依旧没有方大军的任何消息,打他手机,先是无人接听,后来干脆变成了关机。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她的心脏。 她开始坐立不安,一遍遍拨打儿子的电话,听着里面传来的冰冷提示音,脸色越来越白。她跑去问老伴方振富:“振富,大军有没有跟你说他去哪儿了?” 方振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眉头紧锁,心里同样笼罩着阴云。昨天晚上的激烈争吵还历历在目,儿子那句“你们少管”和摔门而去的决绝,让他心头堵得厉害。但他强自镇定,呵斥道:“慌什么!那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不成?肯定是闹脾气,去哪个朋友家躲清静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8章 唯一的光 话虽如此,方振富还是拿起电话,打给了王振明。 “振明,大军昨晚去你那儿了吗?” “没有啊,大哥。怎么了?” “没什么。”方振富含糊地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的不安却在加剧。 他又打给女儿方艳华。方艳华也表示没见到弟弟,并且说凌湖那边也问过了,没有消息。 到了下午,方大军依旧音讯全无。方菊芳彻底慌了神,她开始在屋子里漫无目的地转圈,嘴里不停地念叨:“不会出什么事吧?是不是昨天我们话说重了,他想不开,不会的,不会的!大军是优秀的飞行员,是英雄,不是那种想不开的孩子……” 方菊芳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方振富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他猛地站起身,开始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并动用自己这几年几乎不再动用的关系,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有涉及方大军的意外事件发生,得到的反馈都是没有。 王振明和赵卫红闻讯也立刻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看到方菊芳瘫坐在沙发上,泪流满面,方振富像一头困兽般来回走动。 “还是联系不上?”王振明脸色凝重地问。 方振富沉重地摇了摇头。 “报警吧!”方菊芳猛地抓住赵卫红的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声音凄厉,“卫红,报警!快报警找我儿子!” “菊芳姐,别急别急!失踪不到24小时,警方可能不会立案。”赵卫红虽然同样心急如焚,但尚存一丝理智,她扶着方菊芳坐下,自己的手心却也一片冰凉。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昨晚的争吵、方大军的愤怒、以及他和金玥玥的关系串联起来,一个让她更加不安的念头浮现了。 “振富哥,菊芳姐,”赵卫红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们说大军他,会不会是跟那个金玥玥一起私奔……”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私奔”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方菊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随即爆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声:“不可能!我的大军不会这么糊涂!他不会不要这个家的!都是那个狐狸精!都是金承业那个老混蛋教唆的!他们把我儿子骗走了!把我的儿子还给我啊!!”她捶打着胸口,痛苦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方振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沙发靠背才站稳。私奔?他的儿子,他寄予厚望、从小严格教育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 商人的女儿,抛下工作,抛下父母,不辞而别?!这比他遭遇任何意外都更让方振富感到难以接受,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背叛和否定!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仿佛一生的坚守和骄傲,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怪我,都怪我啊!”方菊芳忽然开始用力抽打自己的脸颊,哭喊着,“昨天我就不该那么逼他!我不该说那些话!是我把儿子逼走了!是我的错啊!” 方艳华和凌湖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而绝望的场景。方艳华看着几近崩溃的母亲和瞬间苍老了许多的父亲,看着愁容满面的王叔叔和赵阿姨,她也慌了神,只能抱着母亲一起掉眼泪。凌湖则紧锁眉头,努力保持着冷静,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担忧和无力感。他试图联系一些交通系统的朋友,查看是否有方大军的出行记录,但短时间内犹如大海捞针。 王振明和赵卫红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更大的忧虑。事情,果然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方大军这一走,不仅仅是个人感情的冲动,更可能将两个家庭,甚至更多力量,拖入一个难以预料的旋涡之中。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金家那座奢华的“龙腾会馆”顶楼,也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焦虑。 金承业同样联系不上女儿金玥玥。手机关机,常去的地方找不到人,问遍了她的朋友,也没有任何消息。起初,他只是有些恼火,认为女儿又在耍小性子,躲起来跟他抗议。但随着时间推移,一种隐隐的不安开始浮现。 他猛地想起了昨晚女儿那决绝的眼神和甩门而去的背影。难道她真的敢? 他立刻一个电话打给了城管局局长金铭,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金铭!方大军今天上班了吗?” 电话那头的金铭显然有些意外,恭敬地回答道:“叔,大军今天没来上班,也没请假,我正觉得奇怪呢,打他电话也关机。” “没上班?也没请假?!”金承业的心猛地一沉,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方大军也没露面?两个人同时失联?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他们真的跑了!一起跑了! 金承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和被狠狠摆了一道的恐慌感,瞬间冲垮了他一贯的从容和算计。他千算万算,算尽了利益得失,算尽了人心人性,却唯独没有算到,这两个年轻人,竟然有如此决绝的勇气,用这种近乎毁灭的方式,来反抗他们眼中的安排和掌控! “废物!都是 废物!”他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低吼了一声,不知是在骂失联的两人,还是在骂无法掌控局面的自己。 他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昂贵的波斯地毯几乎要被他的脚步磨出火星。女儿是他的心头肉,更是他未来宏图霸业的关键一环!方大军是他精心挑选、势在必得的“乘龙快婿”和权力桥梁!现在,这两个人竟然一起消失了?!这不仅仅是感情受挫,这简直是在他全盘计划的核心,引爆了一颗炸弹! 他感到事情彻底严重了,严重到超出了他以往处理任何商业危机或官场博弈的经验范畴。这是一种源自最不可控的人心与情感的崩裂,任何金钱和权力,在此时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方家陷入了失去儿子的悲痛与恐慌,金家则陷入了计划破产与未来不确定的焦虑。两个原本试图通过联姻捆绑在一起的家族,却因为两个年轻人的反抗,同时被抛入了巨大的混乱和不安之中。省城的天空,似乎也因此蒙上了一层更加厚重、更加扑朔迷离的阴云。 南下的列车,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载着方大军和金玥玥,将他们从那个充满压抑、算计和反对的北方省城,带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南方海滨小城。 当带着咸腥气息的海风第一次拂过面颊,当那片无垠的、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光芒的蔚蓝大海跃入眼帘时,两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连日来的紧张、委屈、愤怒和决绝,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浩瀚而温柔的自然之力洗涤、抚平了。 他们找了一家离海滩很近、干净又朴素的家庭旅馆,推开窗,就能听到海浪永不停歇的絮语。没有省城的喧嚣,没有家族的压力,没有那些审视和反对的目光,这里只有他们,和这片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大海。 这几天,是他们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纯粹而放肆的快乐时光。 他们赤着脚,手牵着手,在细软的白沙上奔跑,追逐着退潮时留下的浪花,像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海浪打湿了他们的裤脚,他们便相视大笑,那笑声清脆而响亮,融入海鸥的鸣叫和海风的呼啸中。 方大军会指着天边奇形怪状的云朵,给金玥玥讲他小时候听来的神话故事,虽然讲得磕磕绊绊,但金玥玥总是听得眼眸闪亮,依偎在他身边,仿佛那就是世界上最动听的篇章。金玥玥则会捡起形态各异的贝壳,细细讲述它们在海洋中的传说,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海浪拍岸的细语,让方大军沉醉不已。 他们坐在巨大的礁石上,看夕阳如何一点一点将天空和大海染成瑰丽的橘红色,看归航 的渔船如何剪开平静的海面,留下长长的波痕。他们会长时间地沉默,只是紧紧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自由与宁静,深深镌刻进灵魂里。 黄昏的海滩格外宁静,晚霞如火,燃烧了半边天空。方大军和金玥玥并肩站在空旷的海滩上,面对着苍茫无际的大海,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澎湃情感。 方大军紧紧握着金玥玥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目光灼灼地望着她,那里面不再有迷茫和挣扎,只有如大海般深沉而坚定的爱意。 “玥玥,”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郑重,“看着这片海,我感觉它能见证一切。我方大军在此对你立誓,”他举起另一只手,仿佛向着天地苍穹宣告,“我方大军此生,定不负你金玥玥!无论未来是风雨还是坦途,无论别人如何反对,我对你的心,就像这大海深处的磐石,永不动摇!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此生此世,我只愿与你并肩同行!” 金玥玥仰头看着他,霞光为她美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她的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光,如同海面上跳跃的星光。她用力回握他的手,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同样不容置疑的坚定: “大军,我也对你发誓!我金玥玥的心,早已完全属于你。离开家,离开过去的一切,我从未后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大的风浪我也不怕!海可枯,石可烂,此情永不变! 你就是我的归宿,是我的全部未来!” “大军!” “玥玥!” 他们深情地呼唤着彼此的名字,然后紧紧相拥,在海天之间,在落日的余晖中,用一个漫长而炽热的吻,封缄了这矢志不渝的誓言。海浪在他们脚下温柔地翻涌,仿佛在为这对勇敢的恋人奏响祝福的礼赞。 夜晚,旅馆那间虽小却温馨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泛着粼粼的银波,海浪声如同永恒的摇篮曲。 经过白日的疯玩和海誓山盟,一种更加亲密无间、水到渠成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他们洗去了身上的沙粒和海水的咸味,穿着简单的睡衣,坐在床边,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清新和一种微妙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悸动。 没有言语,方大军轻轻地将金玥玥揽入怀中,他的动作带着无比的珍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金玥玥温顺地靠在他胸前,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为自己而剧烈地跳动着。 “玥玥,”方大军低下头,吻了吻她散发着清香的发丝,声音 沙哑而充满情感,“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抱着你,感受着你的温度,我才觉得这一切是真的。我们真的逃出来了,真的在一起了。” 金玥玥抬起头,伸手抚摸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眼中含着泪,却带着笑:“是啊,大军,我们自由了。这里只有我们,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他们开始低声倾诉,将那些深藏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情感,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对方。 方大军诉说着在家庭重压下,那份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和无力:“看着我妈哭,看着我爸失望的眼神,我心里像刀割一样,可我只要一想到会失去你,我就觉得,哪怕背上不孝的罪名,我也必须这么做!玥玥,你是我黑暗里唯一的光。” 金玥玥则哽咽着说起在父亲野心下的窒息感:“他从来不懂我真正想要什么,在他眼里,我永远是他最得意的一件商品,可以用来交换更大的利益!只有在你这里,大军哥,我才感觉到自己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爱,来珍惜。”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69章 有个办法 方大军和金玥玥分享着彼此童年趣事,也坦诚曾经受过的伤。有悲伤的泪水,为过往的束缚和伤害而流;也有欢乐的笑声,为此刻的拥有和自由而绽放;有痛苦的战栗,回忆起抗争的惨烈;更有喜悦的颤栗,源于灵肉结合时那极致的亲密与归属感。 话语渐渐停歇,眼神的交汇却更加浓烈。方大军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吻上她的唇,她的眼睑,她的脖颈…… 金玥玥闭上眼,感受着他灼热的呼吸和充满爱意的抚触,身体微微颤抖着,既是羞涩,也是无比的期待。 衣物悄然滑落,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年轻身体美好的曲线。他们紧紧相拥,肌肤相亲,再无任何隔阂。所有的言语在此时都显得多余,唯有急促的呼吸、交织的体温和窗外永恒的海浪声,交织成一曲最原始也最动人的爱之乐章。 在这一刻,悲伤与欢乐,痛苦与喜悦,都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升华成为对彼此最深沉、最彻底的交付与拥有。这一对挣脱了重重枷锁的年轻人,在这座陌生的海滨小城,在这间面朝大海的简陋房间里,终于完成了身心最完美的结合,将他们的爱情,推向了另一个崭新而密不可分的阶段。未来依旧未知,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是拥有了全世界。 方大军与金玥玥私奔的消息,如同在这个初冬的省城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其引发的震荡和余波,远超任何一场商业并购或人事变动。它不再是局限于两个家庭的私事,而是迅速演变成一桩沸沸扬扬、街头巷尾皆在窃窃私语的公众谈资。 方家那栋原本宁静的家属楼,如今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灰霾紧紧笼罩。方振富以沉稳威严着称的省卫计委主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梁骨。他除了正常上班以外不再出门散步,也不再会见任何老友,甚至连每日必看的新闻联播也失去了兴趣。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窗外枯坐,背影佝偻,眼神空洞。那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发,如今凌乱地翘着,透露出主人内心的惊涛骇浪。儿子与人私奔,尤其还是跟金承业的女儿,这在他看来不仅是家庭教育的失败,更是对他一生秉持的清廉、规矩、体面最无情、最彻底的嘲讽和践踏!他感觉自己的脸面,连同方家几代人积累的清誉,都被儿子这不管不顾的一跑,撕扯得粉碎。 而方菊芳的状况则更为凄惨。她完全无法主持区审计局的工作,整日以泪洗面,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她时而抱着方大军的照片,哭得撕心裂肺,喃喃呼唤着儿子的名字;时而又会陷入深深的自责, 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哭喊着:“都是我不好!是我把他逼走的!我不该说那些话啊!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啊,妈想你啊……”;时而又会突然激动起来,将所有怒火倾泻到金家父女身上,咒骂金玥玥是“狐狸精”,金承业是“教唆犯”、“老混蛋”,是他们合伙拐走了她优秀的儿子。这个家,因为长子的缺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温度和生机,只剩下无尽的悲伤、悔恨和绝望在空气中发酵。 方秉忠和刘昕老两口,虽然年事已高,平时不太过问儿孙事,但这次也彻底坐不住了。方秉忠拄着拐杖,在家里急得团团转,连连叹气:“糊涂!糊涂啊!大军这孩子,怎么如此糊涂!有什么事不和家里商量,非要走这步绝路!”刘昕则拉着方菊芳的手,老泪纵横:“我苦命的孙子哟,这外面人心险恶,他带着个娇滴滴的姑娘,可怎么活啊!要是遇到坏人,可怎么办啊!”两位老人为孙子的安危和不可知的未来,忧心忡忡,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原本还算硬朗的身体,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 与方家弥漫的悲怆气氛不同,位于“龙腾会馆”顶层的金家,则充斥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即将喷发的怒火和焦躁。 金承业再也无法安坐于他那张象征权力的巨大办公桌后。外面的风言风语他岂能不知?“金家千金与人私奔”,这简直成了省城商界和坊间最大的笑话!他金承业纵横捭阖几十年,何曾如此丢尽颜面?!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铺着昂贵地毯的办公室里暴躁地踱步,名贵的紫砂壶被他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他的脸色铁青,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胸腔里燃烧着被忤逆、被背叛的熊熊烈焰。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低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金玥玥!方大军!你们竟敢如此打我金承业的脸!把我多年的筹划当成儿戏!” 他无法忍受这种失控的感觉。女儿是他实现阶层跃迁、打造商业帝国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方大军是他精心选定的、连接权力的桥梁。如今,棋子脱离棋盘,桥梁轰然断裂,这让他如何能不暴跳如雷?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个电话,用几乎是咆哮的语气,把赵卫国紧急召到了会馆。 密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金承业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刚刚进门的赵卫国,劈头盖脸地问道:“卫国!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这两个小畜生,把我们所有人都耍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这局面必须给我扭转过来!” 赵卫国的脸色同样不好看,带着一丝疲惫和深深的 无奈。他扶了扶眼镜,避开金承业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叹了口气:“金总,稍安勿躁。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确实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出乎意料?一句出乎意料就完了?!”金承业猛地一拍桌子,“我要的是办法!是找到他们,把他们抓回来的办法!” 赵卫国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金总,你也知道,大军那孩子性子有多犟。他现在摆明了是要跟他家里,跟咱们,彻底决裂。茫茫人海,他们有意躲藏,我们怎么找?动用官方力量?以什么名义?失踪?他们是成年人,有行动自由。私奔?这更不成体统,只会让笑话闹得更大!就算找到了,你能把他们绑回来吗?绑回来,心就能回来吗?” 他顿了顿,看着金承业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艰难地说道:“这件事眼下,我们恐怕真的无能为力。只能等,等他们自己碰了壁,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等?!我等不了!”金承业低吼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金承业等来的,从来都是胜利,不是这种屈辱的僵局!”他看着赵卫国那明显束手无策的样子,心中更是烦躁。这个平日里足智多谋的“盟友”,在涉及到他亲生儿子的问题上,显然也乱了方寸,或者说,心存顾忌。 就在这时,金铭也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是接到金承业电话后,立刻放下手头工作赶来的。一进门,他就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连忙躬身道:“叔,您找我?” 金承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金铭!方大军那边,单位里还有什么线索?他有没有跟什么同事联系?” 金铭小心翼翼地回答:“叔,我都查过了,方大军他走之前,没有任何异常,也没跟任何人透露去向。他的工作手机和私人手机都关机了。单位这边,我已经按您的意思,先给他报了个事假,但时间长了,恐怕……” 金铭的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他虽然在权限范围内尽量遮掩,但方大军长期无故旷工,最终纸包不住火,必然会影响其前途,甚至可能被开除。而这一切,他都唯金承业马首是瞻。 金承业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挥挥手,让金铭先出去。密室里再次只剩下他和赵卫国。 无力感,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这位惯于掌控一切的商业大亨。他发现自己面对年轻人决绝的反抗,那些曾经无往不利的金钱、权力、人脉手段,竟然全都失效了!他像一头力大无穷却被困在透明琥珀中的猛兽,空有利爪尖牙,却无法打破这情感的壁 垒。 “难道就这么算了?”金承业颓然坐倒在沙发上,声音里透出了一丝茫然和不甘。但他眼中随即又燃起不甘的火焰,“不!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金承业看中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们跑不了!总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违背我的意志,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然而,这狠话在空荡的密室里回荡,却显得有几分色厉内荏。当前的局面,确确实实,已经脱离了他掌控的范围。省城因为这桩私奔事件而掀起的舆论漩涡,以及两个核心家庭内部的地震,都才刚刚开始显现其深远的影响。这场由爱情引发的风暴,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重塑着许多人的命运轨迹。 省城的这场由私奔引发的风暴,在持续发酵,搅得相关各方都心神不宁。就在王振明和赵卫红为方大军的事愁眉不展,感觉束手无策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伴随着一个重量级的消息,悄然降临。 这天傍晚,王振明家的门铃被按响了。赵卫红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竟是她的妹妹赵卫平和妹夫骆云飞。骆云飞身姿笔挺,虽然穿着便装,但眉宇间那股属于执法者的精干与威严依旧不减。骆云飞担任市公安局副局长兼交警支队长已经六年了,可以说是实权在握,他是王振明和赵卫红在政法系统内最亲近也最得力的亲戚。 “姐,姐夫,没打扰你们吧?”赵卫平笑着挽住姐姐的胳膊,她性格比赵卫红更外向一些。骆云飞则沉稳地点点头,叫了声“姐,姐夫”。 “快进来,快进来!正愁没人说说话呢!”赵卫红连忙将妹妹妹夫让进屋,王振明也起身相迎,脸上的愁容勉强挤出几分笑意。 落座奉茶后,简单的寒暄过去,骆云飞轻轻放下茶杯,脸上带着一种沉稳而又略显郑重的神色,开口道:“姐夫,姐,今天过来,一是看看你们,二来,也是有件事,想先跟你们通个气。” 王振明和赵卫红都看向他,等待下文。 骆云飞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属于仕途顺利者的笃定:“经过上级研究决定,我很快就要调动工作了,不再担任副局长和支队长。” 王振明和赵卫红都是一愣,赵卫红下意识地问:“调到哪里?” “市政法委,”骆云飞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任副书记。” “政法委副书记?!”王振明和赵卫红几乎同时低呼出声,脸上瞬间写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这可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岗位,分量远比公安局副局长要重,是真正进入市核心权力 层的标志!这意味着骆云飞未来的前途将更加不可限量,也意味着他们这个家族在政法系统的影响力将得到质的飞跃! “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云飞!恭喜恭喜!”赵卫红激动地抓住妹妹的手,连声道贺。王振明也用力拍了拍骆云飞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好!太好了!云飞,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重用!一定要好好干!” 喜悦的气氛暂时冲淡了连日的阴霾。但很快,话题又不可避免地回到了那个让所有人都头疼的问题上:方大军的私奔。 赵卫红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揉着额角:“唉,本来是件大喜事,可一想到大军那个不省心的孩子,我这心里就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 王振明的脸色也重新阴沉下来,摇头道:“谁说不是呢。老方家现在乱成一团,菊芳姐都快哭瞎了眼睛。金承业那边也是上蹿下跳。这两个孩子,真是太不懂事了!现在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方家和老王的脸面,都快被丢尽了!” 赵卫平也附和道:“是啊,姐,我们也听说了。现在关键是得想办法把影响降到最低,最好能把大军劝回来。” “劝?”赵卫红苦笑,“怎么劝?他现在被那个金玥玥迷了心窍,连父母都不要了,我们的话他哪里听得进去?”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听着、若有所思的骆云飞,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和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清晰感: “姐夫,姐,卫平,关于大军这件事,我倒是有个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0章 通知你们 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王振明急切地问:“云飞,你有什么好主意?快说说!” 骆云飞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了点,眼神锐利,如同在分析一桩复杂的案件:“硬找,大海捞针,效果差,动静大,反而坐实了传言。硬逼,以大军那孩子的倔脾气,只会适得其反,把他推得更远。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既能保住方家和王哥你们的声誉,又能让大军自己清醒,主动回头,并且……彻底斩断他和金家那女孩关系的,‘一石三鸟’之策。” “一石三鸟?”赵卫红和王振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和期待。 “没错。”骆云飞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部署一项机密行动,“我的想法是——‘调虎离山’加‘釜底抽薪’!” 他详细解释道:“首先,由王哥你,或者通过方叔的关系,以非常正式、甚至略带紧急的口吻,联系大军以前在部队的老领导,或者他极其敬重、但现在联系不多的某位长辈。让他们出面,给大军打一个电话。” “打电话?说什么?”赵卫红不解。 “不说私奔的事,只谈‘公事’和‘前途’!”骆云飞眼中精光一闪,“就说有一个极其重要的、涉及保密性质的境外培训或交流任务,名额非常有限,组织上经过严格筛选,认为方大军同志政治可靠、能力突出,是绝佳人选!任务紧急,要求他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立刻到指定地点报到,不得有误,且期间需严格保密,断绝与外界一切不必要的联系!” 王振明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骗他吗?” “是策略!”骆云飞语气坚定,“必须给他一个足够强大、无法拒绝,且能暂时将他与金玥玥物理隔离的理由!这个理由要正大光明,关乎他的事业和信仰,让他产生使命感,无法质疑,只能服从!只要他相信,并独自离开现在藏身的地方,我们的第一步就成功了!” “那……那个金玥玥呢?”赵卫平忍不住问。 “这就是‘釜底抽薪’!”骆云飞的笑容带上了一丝冷意,“在大军离开后,立刻动手。我会动用一些……嗯,不太方便明说,但绝对合法合规的渠道和理由。”他含糊了一下,显然涉及某些敏感手段,“比如,核查特定时间段、特定路线的人员流动信息,或者以协助调查某些与金承业或其公司相关的、‘可能’存在的轻微违规行为为由,‘请’金玥玥回省城‘配合了解情况’。” 他特意强调了“请”和“配合”,但 众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这绝非友好的邀请。 “在这个过程中,”骆云飞继续道,“我们会巧妙地、但又不留痕迹地,让金玥玥‘偶然’得知,她之所以会被‘关注’,完全是因为她和方大军的关系,给方家、给王哥你们带来了巨大的麻烦和风险!是因为方大军的家庭背景,才让她陷入了如今的‘困境’!” 他看着王振明和赵卫红,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让她亲身体会到,她和方大军在一起,非但不是浪漫,反而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和现实的打击!要让她清楚地认识到,两个家庭背景悬殊巨大的人强行结合,只会彼此拖累,尤其是会连累大军的前途和家庭!当爱情不再是花前月下,而是冰冷的调查和现实的困境时,你们说,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女孩,她能承受多久?她对大军的那点感情,又能经得起多少这样的消磨?” 骆云飞的语气充满了把握:“只要操作得当,甚至不需要我们多说什么,现实就会逼着金玥玥做出选择。她要么主动离开大军,以求自保和她父亲的安宁;要么,她对大军的感情,也会在这种不断的麻烦和压力下,逐渐变质、消耗殆尽。等到大军执行完‘任务’回来,发现物是人非,金玥玥要么已经离开,要么心已冷却……再加上我们从中劝说,晓以利害,他还可能继续执迷不悟吗?” 一番话说完,密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王振明和赵卫红都被这个计划的缜密、狠辣以及其可能带来的效果深深震撼了!这确实是一条“绝妙”的毒计!它避开了正面冲突,利用了方大军的责任感和事业心,更精准地打击了金玥玥的承受底线和两人感情中最脆弱的现实基础! “好!好啊!”王振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云飞!你这个主意太好了!这样一来,既保全了方家和我们的面子,没有闹得人尽皆知,又能让大军自己回来,还能彻底斩断他和金家的联系!一箭三雕!果然是一箭三雕!” 赵卫红也激动地连连点头,握着妹妹的手都在发抖:“对对对!这个办法好!让大军去‘执行任务’,名正言顺地把他调开!再让那个金玥玥知难而退!等大军回来,一切尘埃落定,他就算不高兴,时间久了,也就慢慢淡忘了!总比他现在这样毁了自己强!” 看着姐姐姐夫如释重负、连声叫好的样子,骆云飞沉稳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窗外的夜色渐浓,他的镜片上反射着冰冷的光。这个计划,如同他经手过的许多案件一样,冷静、高效,直指要 害。它或许能解决眼前的危机,但其中蕴含的算计与人性的较量,其最终的结果和代价,此刻,尚无人能完全预料。一场针对远方那对痴情恋人的、更为隐秘和残酷的风暴,即将在暗处悄然生成。 骆云飞那条堪称“绝妙”的计策,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因方大军私奔而陷入绝望和混乱的方、王两家核心圈层。 在赵卫红和王振明的积极奔走下,这个计划首先得到了王振明妻子赵卫红、以及妹妹赵卫平的全力支持。随即,王振明带着这个方案,亲自去见了尚在颓废与震怒中挣扎的方振富。 在方家那间气氛凝重的书房里,王振明屏退了其他人,只与方振富密谈。他将骆云飞的计划和盘托出,着重强调了此举如何能体面地挽回方家的声誉,如何能稳妥地让大军迷途知返,以及如何能彻底斩断与金家的关联。 方振富起初是沉默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一生耿直,对这类带有欺骗和算计性质的策略本能地感到排斥。这与他信奉的堂堂正正、直面问题的原则相悖。 然而,方菊芳在从赵卫红那里得知这个计划后,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不再终日以泪洗面,反而爆发出惊人的能量。她不停地穿梭于家和王振明家之间,反复向丈夫游说: “振富!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虑那么多?!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大军被那个狐狸精毁了,看着我们方家成为全城的笑柄吗?!”她抓着方振富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语气却异常坚决,“骆云飞这个办法好!既能保住大军的前程,又能全了咱们两家的脸面!不就是暂时骗他一下吗?那是为了他好!是为了把这个家拉回正轨!等他以后明白了,会感激我们的!” “可是……”方振富依旧犹豫,“这毕竟不是正道……” “什么正道歪道!能把我儿子救回来的道,就是正道!”方菊芳几乎是在嘶喊,“难道你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去登报寻人?去报警?那才是把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扯下来!老方,你就听我一次,为了大军,为了这个家,别再固执了!” 在妻子声泪俱下的恳求,以及王振明、赵卫红等人从旁劝说下,方振富内心坚守的原则堡垒,终于在现实的压力和对儿子未来的极度担忧下,出现了裂痕。他疲惫地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无奈和一种默许的苍凉。 “罢了,就按你们说的办吧。”方振富终于松口,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几岁。一种沉重的、违背本心的妥协,压得他 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方、王两家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划,准备启动骆云飞的“调虎离山”与“釜底抽薪”之计,甚至连联系哪位“老领导”、如何措辞都在细节推敲之时—— 一场谁也没有预料到的、石破天惊的反转,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方大军和金玥玥,回来了! 他们不是被人找到押送回来的,也不是灰头土脸、走投无路乞求回来的。他们是手牵着手,神情平静,甚至眉宇间带着一种经过风雨洗礼后的坚定与成熟,主动回到了省城这个风暴中心! 消息像野火一样,瞬间烧遍了所有相关人的神经。 方大军直接带着金玥玥回到了父母家。当方菊芳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儿子和他身边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女孩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的菜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蔬菜水果滚了一地。 “妈。”方大军开口叫道,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神却不再闪躲。 “阿姨。”金玥玥也微微躬身,礼貌地打招呼,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姿态不卑不亢。 方菊芳反应过来,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她扑上去,不是拥抱儿子,而是用力捶打着他的胸膛:“你还知道回来!你这个不孝子!你还知道有这个家啊!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你回来干什么!!”她情绪失控,语无伦次。 方振富闻声从书房冲出来,看到眼前一幕,也是浑身一震,脸色铁青,指着方大军,气得嘴唇哆嗦,一时竟说不出话。 “爸,妈,你们先别激动。”方大军任由母亲捶打,等她的力道稍缓,才深吸一口气,清晰而平静地说道,“我和玥玥回来,是想正式告诉你们,我们决定结婚。” “结婚?!” 这两个字如同两颗炸弹,在方家客厅轰然引爆!直接将方振富和方菊芳炸懵了! 方菊芳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方振富则是猛地后退一步,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方振富的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我说,我和金玥玥,决定结婚。”方大军一字一顿地重复,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我们这次回来,并不是来征求你们的同意的,而是告诉你们,或者说通知你们的,我们,我和金玥玥准备近期就举办婚礼。”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金家的 “龙腾会馆”。金玥玥独自一人,站在了父亲金承业那间奢华而压抑的办公室里。金承业看到女儿突然出现,先是愕然,随即那积压了数日的怒火、焦虑和被背叛的耻辱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从老板椅后站起,抓起桌上的一个玉石镇纸就想砸过去,但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住,只是将那镇纸重重顿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还知道回来?!”金承业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还认得我这个爹?!跟那个方家的小子在外面野够了?是不是被人玩了又甩了,没地方去了才想起滚回来?!” 金玥玥面对父亲暴风骤雨般的责骂,没有像以前那样害怕或争辩,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父亲的怒吼暂歇,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说道: “爸,我回来,是告诉你,我要和方大军结婚了。”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金承业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又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失声了。几秒钟后,一股更加狂暴的怒火席卷了他!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1章 紧急任务 “结婚?!”他几乎是咆哮着,声音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你他妈还敢跟我说结婚?!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你经过我同意了吗?!方大军那个小杂种,他拐跑我女儿,现在还敢回来提要结婚?!他做梦!我方承业就是把女儿剁了喂狗,也不会让她嫁到方家去!你们休想!休想!!”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到了王振明、赵卫红、骆云飞、赵卫平,乃至方艳华、凌湖等人的耳中。 所有正在为那个“绝妙计划”而暗自庆幸、积极准备的人,全都傻眼了! 王振明手里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都浑然不觉。赵卫红正在和妹妹赵卫平商量细节,接到电话后,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半晌说不出话来。 骆云飞刚刚在政法委副书记的新岗位上熟悉情况,正踌躇满志,准备运用新权力协助实施计划,听到这个消息,他脸上的沉稳瞬间冻结,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复杂。方大军和金玥玥不仅回来了,还要结婚!这不再是私奔,这是公开的宣战!是向所有反对势力发出的、最强硬的挑战书! 然而骆云飞那条精心编织的计策,并未因方大军和金玥玥的突然回归与悍然“宣战”而搁浅。相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像是一针催化剂,让方、王两家以及背后的骆云飞,更加坚定了执行计划的决心,并且加快了步伐。在他们看来,这对年轻人越是叛逆,就越需要用雷霆手段将其“拉回正途”。 一场围绕着“拆散”与“拯救”的无硝烟战争,在省城的暗处,悄然拉开了帷幕,各方人物依次登场,开始落子。 方振富那通打给部队王政委的电话,原本只是骆云飞“调虎离山”计策中的一环,是一个为了拆散方大军和金玥玥而精心编织的谎言。然而,命运的车轮在此刻发生了惊人的偏转,竟使得这个谎言与一个真实的、迫在眉睫的重大任务不期而遇,上演了一出“假戏真做”的震撼戏码! 就在方振富怀着沉重而复杂的心情,向王政委委婉提出“能否找个由头让大军暂时离开一段时间”的请求时,电话那头的王政委,在短暂的沉默后,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急促: “振富同志!你说得正好!我们这边,确实有一个非常紧急、高度保密的任务,正在遴选合适的外围协助人员!”王政委的声音带着一丝遇到救星般的激动,“这个任务,涉及到境外某间谍组织,他们正利用民用无人机,对我军区某重要军事设施及新型装备试验场进行非法侦察和数据窃取!” 王 政委迅速解释道:“这个组织非常狡猾,他们操控无人机的方式极其隐蔽,信号频段跳变,常规监测难以锁定。而且,他们利用城市复杂环境作为掩护,起降点和控制点都设在居民区,行动诡秘。军方和国安部门联合行动,需要一名既具备高超无人机驾驶,尤其是反制与追踪技术,又熟悉城市环境、具备极强现场观察力和应变能力,并且绝对政治可靠、值得信任的同志,以合适的身份介入,进行前期侦察和定位!” 王政委的声音充满了对方大军的激赏:“大军当年在部队,就是尖子飞行员,对飞行器原理、操控,尤其是电子对抗和异常信号捕捉,有深厚功底!转业后又在城管局工作,对城市管理、市容巡查、以及发现异常情况有天然的职业敏感和便利身份!他简直是这个任务最完美、也是最意想不到的人选!我们之前还在为合适人选发愁,没想到……这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方振富拿着话筒,整个人都懵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私心”打出的这个电话,竟然撞上了一个真实存在的、关乎国家安全的重大任务!而且自己的儿子,竟然是完成这个任务的“不二人选”!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对误打误撞的震惊,有对任务危险性的本能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和一种歪打正着的宿命感!这不再是欺骗,这是真正的召唤,是国家和军队对儿子能力的认可和需要! “王政委!大军他能行吗?”方振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行!绝对行!”王政委语气斩钉截铁,“我相信大军的觉悟和能力!这也是组织经过慎重考虑后的判断!振富同志,你立刻让大军按原计划到指定地点报到,后续安排,我们会有人与他对接!此事高度机密,仅限于你我知道,连大军本人,在任务完成前,也只会知晓部分信息!” 放下电话,方振富久久无法平静。他独自在书房里踱步,之前因为欺骗儿子而产生的愧疚感,被一种更为宏大的家国情怀和为儿子感到的骄傲所取代。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是命运给大军的一次契机,一次在更大舞台上证明自己价值、挣脱儿女情长困扰的契机!他不由地一阵欣喜,那是一种混杂着父爱、爱国情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欣喜。 与此同时,方大军和金玥玥正暂时栖身在金玥玥偷偷租下的一处小公寓里,积极准备着面对双方家庭的下一轮风暴,并憧憬着他们不被祝福的婚礼。方大军正拿着铅笔,在一张草图上勾画着他设想中的社区更新节点,金玥玥则靠在他肩头,用手指点着图 纸,轻声提出关于公共艺术装置摆放的建议。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温柔地洒在他们身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在南下私奔的那段短暂而自由的时光里,除了沉醉于海风与爱恋,方大军和金玥玥更多的,是依偎在一起,畅想着完全属于他们自己的、脱离了家族期望与桎梏的未来。那不仅仅是逃避,更是对一种新生活的积极构建。 此刻,在他们临时栖身的小公寓里,窗外是省城熟悉的喧嚣,但与以往不同,这喧嚣似乎不再能轻易搅动他们内心的平静。他们刚刚顶住了第一轮家庭风暴的冲击,宣布了结婚的决定,虽然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一种共同面对、共创未来的信念,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密和充满力量。 方大军握着金玥玥的手,眼神明亮,不再是那个在体制内谨小慎微的副大队长,而更像一个充满激情的开拓者。 “玥玥,”他语气坚定地说,“我想好了,等我们的事情稳定下来,我就从城管局辞职。” 金玥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辞职?大军哥,那可是你奋斗了这么多年……” “那不是我最想要的。”方大军打断她,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在眺望更远的地方,“在体制内,固然安稳,但条条框框太多,很多时候身不由己。我想凭自己的真本事,去闯一闯,去打一片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天地!” 他越说越兴奋,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金玥玥:“我考察过了,现在城市更新、社区治理这一块,有很多新的模式和机会。我可以利用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和人脉……” “你这些人脉是干净的吗?” “当然!”方大军胸有成竹地说:“我想成立一个咨询公司或者工作室,专注于为老旧小区改造、城市微更新提供专业的解决方案和运营服务。这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是把我的专业知识和理想结合起来,真正为这座城市做点实事,同时也能实现我们个人的价值!”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蓝图和激情,那是一种挣脱束缚后,对自身能力的自信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描绘着如何整合资源,如何引入创新理念,如何让冰冷的城市空间焕发人文的温度。这一刻,他仿佛不是在放弃一份工作,而是在开启一项伟大的事业。 金玥玥听着,眼中也绽放出光彩。她紧紧回握方大军的手,被他的激情所感染:“大军哥,你这个想法太好了!这才是你真正应该发光发热的地方!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 她也开始倾诉自己的“宏图之 志”:“我在巴黎学的不仅是艺术史,更接触了很多艺术管理、策展和公共艺术项目的前沿理念。我不想仅仅做一个依附于家族或者丈夫的阔太太,也不想只当一个关在画室里的画家。” 她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认真而充满向往:“我想创办一个独立的艺术文化机构,不依靠我父亲的资金。我们可以从小型、高质的当代艺术展览做起,慢慢扩展到公共艺术教育、艺术家驻留计划,甚至参与城市公共空间的艺术塑造。我要让艺术真正走进生活,启迪思想,而不是被锁在象牙塔里或者成为资本炫耀的工具。大军哥,我们可以一起,把你的城市更新理念和我的艺术理想结合起来,打造出真正有灵魂、有温度的社区和文化空间!” 两人越谈越投机,越谈越兴奋。方大军想象着自己的规划图纸与金玥玥的艺术构想相互交融,创造出独一无二的城市风景;金玥玥则憧憬着她的艺术展览,能在方大军打造的充满人文关怀的社区里找到最合适的土壤。他们互相补充,互相激发,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虽然艰难却充满光明的康庄大道就在脚下。小小的公寓里,充满了他们对未来事业的雄心壮志和彼此毫无保留的支持与欣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共创辉煌的甜蜜与激动。 “对!就是这样!”方大军激动地将金玥玥揽入怀中,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们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就凭我们自己的双手和头脑,一定能创造出属于我们自己的精彩人生!等我们站稳脚跟,就让所有人看看,我们的选择没有错!” 金玥玥依偎在他怀里,脸上洋溢着幸福和自信的笑容:“嗯!我相信!只要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就在这气氛最为热烈、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时刻,方大军的刺耳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份温馨。方大军微微皱眉,有些不愿被打扰,但还是伸手拿过了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当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却带着特定区号的号码时,他画画的手顿住了,心头莫名地一跳。一种军旅生涯培养出的、对特殊号码的本能警觉,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 金玥玥也察觉到了方大军神态的变化,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方大军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同时下意识地打开了免提——或许在他心底,他不想对金玥玥有任何隐瞒。 “喂,哪位?”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方才讨论时的轻松。 “方大军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穿透力的声音。这声 音仿佛自带一种磁场,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方大军浑身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腰背挺得笔直,仿佛正站在队列前接受检阅。他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声音也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种久违的、刻入骨子里的恭敬与紧绷: “老首长?!是您?!” 这声“老首长”,让一旁的金玥玥也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虽然不完全明白“老首长”的具体含义,但从方大军那骤然改变的态度和语气中,她敏锐地感觉到,有极其重要、甚至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事情发生了。 “是我。”王政委的声音短促而有力,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带着一种时间紧迫的急迫感,“长话短说!有一个紧急任务,上级点名要你参加!”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2章 气度不凡 方大军的呼吸一滞,金玥玥不由自主地靠近他,紧张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涉外保密项目,具体内容,纪律不允许我在电话里多说!”王政委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给你24小时准备,后天上午八点整,到军区报到!会有专人接应你!” “首长,我……”方大军下意识地想说什么,或许是想问清楚,或许是想说明自己现在的情况。 但王政委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严厉,如同出鞘的军刀,带着冰冷的寒光:“记住,这是死命令!关系到国家利益和个人前途,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推脱!期间严格遵守保密条例,断绝一切非必要对外联系!听明白没有?!” “死命令”、“国家利益”、“保密条例”、“断绝对外联系”……这些词汇如同重锤,一记记狠狠砸在方大军的心上,也砸在了金玥玥的耳中。她抓着他胳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方大军胸膛剧烈起伏,他能感受到金玥玥身体的颤抖,能看到她眼中瞬间涌上的恐慌和无助。一边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天职和对国家召唤的本能响应,一边是刚刚许下誓言、需要他守护的挚爱,巨大的撕扯感几乎要将他撕裂。 然而,多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将服从命令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在那不容置疑的国家意志面前,个人的情感显得如此渺小。 他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虽然仍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唤醒的、属于战士的决绝。他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嘶哑而清晰地回答: “是!首长!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方大军缓缓放下手机,仿佛那手机有千斤重。他转过头,对上了金玥玥那双盈满泪水、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的眼睛。 “大军!”金玥玥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是什么任务?要去哪里?要去多久?为什么不能联系?” 方大军伸出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手指却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艰难地发出声音: “玥玥,对不起!我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暂时是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年?”金玥玥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追问,泪水涟涟。 方大军痛苦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愧疚:“我不 知道,真的不知道。老首长只说是保密任务,具体时间搞不清楚。”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而且这种任务通常都有一定的生命危险系数存在。” “生命危险系数?!”金玥玥如遭雷击,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失声尖叫出来。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想象过各种阻碍,来自家庭的,来自社会的,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关乎生死的、不可抗力的分离! “不行,大军,你不能去!太危险了!我们才刚刚不是说好要一起的吗?!再说你早已经离开部队了,已经不是军人了呀!” 方大军郑重其事地说:“虽然我不是军人了,但是现在我仍然是预备役军官,只要国家需要随时准备报效祖国,这也是我曾经在军旗下发过的誓言!” “不行,大军,你就是说下老天来,我也不能让你走!”金玥玥紧紧抱住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方大军心如同被刀绞一般,他何尝不痛?何尝不怕?他用力回抱着她,将脸埋在她带着清香的发丝间,声音哽咽地抚摸着金玥玥美丽的面庞:“玥玥,对不起!我也不想!可是这是命令,是国家的需要!”他知道这样的解释苍白无力,但他无法说出更多。保密条例像一道铁幕,横亘在他们之间。 “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方大军在金玥玥耳边反复呢喃,如同最虔诚的祈祷,“等我回来,我一定,一定回来娶你!风风光光地娶你!” 金玥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他同样通红的眼眶和写满痛苦与不舍的脸庞,她知道,一切已无法改变。这个男人,有他的责任和使命,正如她也有她的坚持和骄傲。她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轮廓深深印入脑海。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 “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金玥玥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呕出来,“不管多久,我都等你!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嗯!”方大军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也控制不住地滑落。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她冰冷的唇,这个吻,充满了咸涩的泪水,充满了绝望的爱恋,也充满了生离死别的悲壮。 他们紧紧相拥,在洒满阳光的房间里,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泪水交织,呼吸相闻,用尽全身的力气感受着彼此最后的存在。 时间,在无声的哭泣和紧紧的拥抱中,残忍地流逝。终于,离别的时刻还是到了 。方大军艰难地松开怀抱,开始默默地收拾那个简单的行囊。每一件物品的拿起,都像是在他心上割下一刀。金玥玥就站在旁边,泪流不止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刻进灵魂里。 送到门口,方大军最后一次转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保重……”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沉重的字。 “你也是,一定要回来……”金玥玥泣不成声。 方大军终于狠下心,松开了手,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开,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金玥玥靠在门框上,望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沿着门框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上,将脸埋在膝盖里,失声痛哭。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她绝望的哭声在回荡,以及窗外那依旧明媚、却再也照不进她心里的阳光。 这一次分别,前路是真正的迷雾重重,生死未卜。他们的爱情,在经历了家庭的风暴后,又迎来了国家使命与个人命运的残酷考验。 就在方大军怀着复杂心情离开金玥玥去奔赴特殊任务时,骆云飞操控的“釜底抽薪”计划,也已经无声无息地启动。金玥玥送走方大军后,独自回到租住的小公寓,心中充满了失落和隐隐的不安。然而,她的不安很快变成了现实的困扰。 先是房东找上门,态度强硬地表示接到相关部门通知,此房屋租赁备案存在问题,要求她限期搬离,无论金玥玥如何解释甚至愿意加价,房东都毫不松口。 紧接着金玥玥在前往一家之前联系好的、愿意为他们设计婚礼请柬的小型工作室时,被告知工作室因消防检查不合格,需无限期停业整顿。当她试图联系其他几家类似的机构时,对方在听到她的名字后,都纷纷找借口推脱。 更让金玥玥感到窒息的是,无论她走到哪里,似乎总有一种被无形目光注视的感觉。偶尔会有穿着朴素、面容冷峻的人上前,出示证件,以例行排查、协助了解情况等名义,询问她与方大军的关系,询问她近期的行程,甚至旁敲侧击地提及她父亲金承业生意上的一些传闻。这些询问虽然客气,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和被审视感,让金玥玥几乎喘不过气。 孤立无援,举步维艰。金玥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当庞大的权力机器为了某个目的而悄然运转时,个体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那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爱情誓言,在现实冰冷的墙壁面前,似乎也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委屈、恐惧、以及对连累方大军和他家庭的深深愧疚,开始在她心中蔓 延。 金玥玥试图打电话给父亲求助,金承业从未放弃过通过女儿婚姻来提升家族地位的野心。方大军的紧急任务如同为某些人打开了一扇期待已久的窗户。在他离开省城,与金玥玥处于失联状态的这段真空期,那些觊觎已久、按捺不住的野心和欲望,开始如同暗流般汹涌而动。方大军这块“骨头”难啃,甚至可能崩了牙,那便换一块更肥美、更有“营养”的!他很快通过自己的消息网络,锁定了一个新的目标,省发改委刘书记的公子刘韶光。 刘韶光年纪轻轻已是市国土局手握实权的科长,其父位高权重,在项目审批、土地规划等领域影响力巨大。若能攀上这门亲事,其带来的现实利益和权力庇护,远非一个前途未卜的方大军乃至卫计委主任的方振富可比!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 命运有时候是意外的巧合,或者说是某些人刻意营造的偶然,让刘韶光与赵卫国、林晓雪夫妇“意外”地搭上了线。在一次由金承业暗中资助、赵卫国出面组织的高雅艺术沙龙上,刘韶光作为青年才俊被邀请出席。赵卫国夫妇何等精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向金承业示好、同时也能为自己拓宽人脉的绝佳机会。 沙龙上,赵卫国以长辈和成功商人的姿态,与刘韶光相谈甚欢,对其年轻有为赞赏有加。林晓雪则发挥其温婉长袖的特长,在一旁巧妙烘托气氛,并不经意地提及金承业的千金金玥玥刚刚海外归来才貌双全,与刘科长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刘韶光久居官场,并非不懂其中深意。他对金家的财富早有耳闻,对金玥玥的美貌和学识也有所期待,加之赵卫国夫妇极力渲染金玥玥如何单纯、如何受父亲宠爱,他心中不免意动。一场各怀鬼胎的交易,在觥筹交错与虚伪的笑谈中,悄然达成了初步意向。 赵卫国夫妇,俨然成了为金承业和刘韶光牵线搭桥的“皮条客”。他们利用与两方都能说上话的特殊位置,来回传递信息,夸大彼此的优势,竭力促成这桩“权钱结合”的“美事”。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们不惜将金玥玥再次物化,推向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龙腾会馆,“听雨轩”包间。这里没有“腾龙阁”的霸气外露,却更显精致和私密,是金承业用来进行重要且不愿张扬的会晤的场所。 今晚做东的是赵卫国和林晓雪夫妇。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但主角显然不是它们。主客是市国土局科长刘韶光,他穿着合体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年轻官员的、略显矜持却又难掩志得意满的笑容。他早就对金 玥玥的美貌和家世有所耳闻,垂涎三尺,只是之前碍于方大军的存在以及不清楚金家的态度,未敢贸然行动。 赵卫国笑容满面,亲自为刘韶光斟酒,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韶光啊,早就听说你是年轻干部里的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今天一见,果然是气度不凡,前途无量啊!” 林晓雪在一旁娴熟地帮腔,笑容温婉:“是啊,刘科长不仅能力强,家学渊源,听说对文化艺术也很有见解?跟我们玥玥肯定聊得来。”她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向金玥玥,仿佛那只是一次寻常的、关于兴趣爱好的闲聊。 刘韶光心领神会,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赵叔、林阿姨过奖了。家父常教导我们要踏实工作,服务地方。至于文化艺术,只是略懂皮毛,还要向玥玥小姐这样的海归才女多学习。”他口中叫着“叔”和“阿姨”,姿态放得低,眼神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清楚赵卫国夫妇与金家的关系,也明白这顿饭的潜台词。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赵卫国开始看似无意地提及金承业:“金总啊,对我们家卫红和晓雪一直很照顾,把他那个宝贝女儿玥玥,也当自家晚辈一样看待。金总这个人,最是爱才,尤其欣赏像韶光你这样有潜力、有抱负的年轻人。”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3章 龙潭虎穴 林晓雪立刻接上赵卫国的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可不是嘛。就是玥玥那孩子,之前年纪小,不懂事,交往了些不太合适的朋友,让她爸爸操碎了心。唉,要是早点遇到像刘科长这样稳重可靠的,哪还有后面那些麻烦事?” 他们一唱一和,既抬高了刘韶光,又隐晦地抹黑了方大军,更为金承业可能的出场做足了铺垫。刘韶光听得心中暗喜,表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附和几句,对金玥玥的过往表现出一种大度的不在意,焦点始终放在金玥玥本身的优秀和惹人怜爱上。 就在谈话渐入佳境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金承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有穿往常那些彰显气势的唐装或西装,反而是一身质地考究的休闲服,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易近人的温和笑容。 “哎呀,卫国,晓雪,你们请客也不叫我一声?”金承业笑着走进来,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刘韶光,带着审视,也带着满意。 赵卫国和林晓雪连忙起身,热情地招呼:“金总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我们正和韶光聊起您呢!”他们巧妙地将偶遇变成了恰逢其会。 刘韶光也立刻站了起来,态度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激动:“金伯伯,您好!久仰大名,我是刘韶光。”他微微躬身,礼仪周到。 金承业哈哈一笑,示意大家都坐,自己则很自然地坐在了主位旁边,俨然成了这场饭局真正的主导者。他上下打量着刘韶光,眼神如同在评估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不住地点头:“好,好!果然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老刘书记教子有方啊!” 他开始与刘韶光交谈,问的都是些关于工作、关于城市发展、甚至关于国学修养的话题,显得既有深度又关心晚辈。刘韶光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言辞谨慎又不失见解,极力展现自己的优秀与可靠。 金承业越看越是满意,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慈祥。他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推心置腹:“韶光啊,不瞒你说,伯伯我这些年,生意做得再大,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我那个女儿玥玥。她妈妈去得早,我又忙,疏于管教,让她之前走了些弯路,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人,受了些委屈。” 他适时地流露出一个无奈老父亲的伤感,成功地激起了刘韶光一种混合着同情、野心和表现欲的情绪。 “金伯伯,您别难过。”刘韶光连忙安慰道,“玥玥小姐单纯善良,只是一时被人蒙蔽。像她这样优秀的女孩,值得更好的人来珍惜、来保护。”他话里有话,暗示 自己就是那个更好的人。 金承业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豁然开朗和无比欣慰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长者决断力: “好!韶光,有你这句话,伯伯我就放心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担当、有责任感的好孩子!比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方大军强多了!”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刘韶光,仿佛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今天就替玥玥做主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老一辈本来不该多插手,但既然你们彼此……嗯,印象都不错,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把玥玥,就托付给你了!” 这突如其来的应允,如同天降馅饼,直接把刘韶光砸懵了!他虽然有预期,但没想到金承业会如此直接、如此迅速地拍板!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那层精心维持的矜持和稳重瞬间瓦解! 他激动得脸色涨红,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手边的酒杯,酒水洒了一桌他也顾不上了。他对着金承业,几乎是语无伦次,声音都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变了调: “金伯伯!不!爸爸!”他竟然直接改了口,脸上堆满了谄媚到极致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鞠到地上,“谢谢爸爸!谢谢爸爸成全!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待玥玥!绝不让您失望!我一定把她捧在手心里!我们刘家,也一定会好好对待玥玥,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这声“爸爸”叫得如此自然又如此突兀,那副急不可耐、攀附权贵的丑态,在这一刻暴露无遗!哪里还有半点年轻科长的沉稳与风度? 赵卫国和林晓雪见状,脸上也笑开了花,连忙举杯祝贺:“恭喜金总!恭喜韶光!这真是天作之合啊!” “是啊是啊,金哥,您可是找了个好女婿!韶光,以后可要好好孝顺你岳父!” 金承业看着刘韶光那副欣喜若狂、丑态百出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冷笑,但脸上却洋溢着满意和欣慰的笑容,仿佛真的为女儿找到了乘龙快婿而高兴。他端起酒杯,接受了刘韶光的敬酒和那声刺耳的“爸爸”。 包间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弥漫着一种达成肮脏交易的虚伪喜悦。金玥玥未来的命运,就在这推杯换盏、充满算计与丑态的氛围中,被她的亲生父亲,如同交易一件商品般,轻易地应允了出去。而远方的方大军,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在为国家出生入死,却不知后院已然起火,他视若珍宝的爱情和爱人,正被卷入另一个更加赤裸 和危险的权力与利益的旋涡之中。 有了刘家这条金光大道作为新目标,又有了赵卫国夫妇作为内应,金承业感觉自己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底气十足地开始了对女儿的攻坚。 他将金玥玥叫到龙腾会馆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办公室,脸上罕见地带着一种我为你好的慈和笑容,尽管那笑容底下是冰冷的算计。 “玥玥啊,前段时间是爸爸不对,爸爸太着急了,方式方法有问题。” 金承业开场先自我检讨,试图降低女儿的戒备心,“爸爸冷静下来想了很久,方大军那小子,确实配不上你。他能给伱什么?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还是一堆甩不掉的麻烦?” 他话锋一转,开始描绘新的蓝图:“但刘韶光刘科长不一样!他父亲是省发改委的刘书记!真正的实权派!刘科长本人年轻有为,在国土局那是前途无量!你跟了他,那就是官太太!将来走出去,谁不得高看你一眼?我们金家和他刘家结合,那是强强联合!到时候,你要办你的艺术馆,要做什么事业,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资源、人脉,要什么有什么!那才是真正的锦绣前程,比你跟那个方大军瞎折腾,强一千倍,一万倍!” 他拿出刘韶光的照片让女儿看,极力渲染其家世和“魅力”,仿佛那是世间仅有的良配。当金承业发现利诱效果不佳,金玥玥依旧沉默以对,甚至眼神中流露出抗拒时,金承业立刻换上了狰狞的面目。 “玥玥!你别给脸不要脸!”他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我告诉你,方大军那边,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你以为他还能回来?我实话告诉你,他这次所谓的任务,能不能顺利完成还两说!就算回来了,只要我金承业放句话,他在体制内也别想再有出头之日!我让他连现在的饭碗都保不住!你信不信?!” 他如同最冷酷的审判官,宣判着方大军的“死刑”:“跟着他,你只有受苦受穷、被人指指点点的份!你会把他害得更惨!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情的下场!” 接着,他祭出更狠的杀手锏,直接威胁金玥玥自身:“还有你!别以为躲在外面就没事了!你的信用卡我已经停了!你租的那个小破房子,我随时能让你滚蛋!你不是想搞艺术吗?没有我的支持,没有金家的背景,你看看省城哪个画廊、哪个机构敢用你?谁敢跟你合作?我让你寸步难行!” 他甚至不惜用亲情来施压:“你要是再执迷不悟,非要跟家里作对,那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你就当没有我这个爹!我看没了金家,你金玥玥还算个什么东西! ” 与此同时,赵卫国和林晓雪也适时地以关心为名,频繁接触金玥玥。他们不再提方大军的麻烦,转而大肆宣扬刘韶光的种种优点和其家族的显赫,言语间暗示这才是她最明智的选择,并不断强调金承业为此事操碎了心,她作为女儿理应体谅父亲的难处和苦心。 林晓雪更是以过来人的身份,软语劝慰:“玥玥,女人啊,最终还是要找个靠谱的归宿。爱情不能当饭吃,现实的保障才是最重要的。刘科长那样的家世,不知道多少女孩子盯着呢,你可要把握住机会啊。” 一时间,金玥玥仿佛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前方是方大军归期未卜、前途不明的焦虑;身边是父亲冷酷无情的威逼利诱和现实困境的步步紧逼;周围还有赵卫国夫妇看似关怀、实则推波助澜的劝导。她就像狂风中一株柔弱的小草,被来自各方的力量拉扯着,几乎要断裂。 父亲的狰狞,世交的虚伪,现实的冰冷,与远方恋人那渺茫的承诺形成了残酷的对比。金承业这番精心策划、软硬兼施的猛烈攻势,正在一点点蚕食着金玥玥原本坚定的意志,将她推向一个更加痛苦和迷茫的深渊。这场针对她个人意志和爱情抉择的围剿,因为加入了刘韶光这个新的变量和赵卫国夫妇的助纣为虐,变得更加复杂、更加凶险。金玥玥能否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守住对方大军的承诺和对爱情的信仰,悬念迭起,令人窒息。 方大军所接到的是一项真实且极其凶险的绝密任务。夜色中的国安部某秘密据点,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方大军被带到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会议室,迎面扑来的是一种混合着铁锈和消毒水气味的冷冽空气。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金属长桌和三把椅子。桌对面坐着两位神情冷峻的中年人,一位肩扛大校军衔,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另一位国安部门负责人穿着便服,眼神锐利如鹰。 方大军同志。大校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重量,你已通过初步审查。现在有一个关系到国家核心利益的任务,需要你立即执行。 便服负责人将一份绝密档案推到他面前:‘夜枭’组织,境外间谍机构,三年来窃取我军十七项高精尖技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昆仑’级潜艇的声纹数据库。 墙上的投影幕布亮起,显示出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被拆解的无人机残骸、加密的通信频段、某个海滨城市的卫星地图上标着数个红点。 该组织成员均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职业间谍,反侦察能力极强。我们先后派出四名同志,三人牺 牲,一人失踪。负责人的声音像淬火的钢钉,最后一次传回的情报显示,他们将在72小时内完成数据转移。 大校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道压迫的阴影:方大军,你在部队期间的无人机操控记录我们都看过。但这次任务不同,你要潜入的不是训练场,是龙潭虎穴。一旦暴露,不会有任何救援,你的档案会被立即销毁,你的家人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他死死盯着方大军的眼睛:“现在给你最后选择机会。拒绝,可以立即离开,但需要签署终身保密协议。如果接受,大校的手重重拍在档案袋上,就要做好再也回不来的准备。” 空气凝固了。方大军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他想起金玥玥泪眼婆娑的模样,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但更清晰的是在部队宣誓时握紧的拳头。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4章 欢迎加入 我需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便服负责人展开一张地形图:以被开除的无人机工程师身份接近目标。他们正在招募能破解军方加密协议的技术人员。记住!他的手指重重戳在图纸某个坐标上,最重要的是取得这个代号‘烛龙’的硬盘,里面存储着他们三年来的全部窃密记录。 你的身份经不起深度调查。大校补充道,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取得信任,七十二小时内拿到关键证据。若超过这个时限......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凝重说明了一切。 这时,第三个人无声地走进会议室,将一个小型金属箱放在桌上。打开后,里面是一支钢笔、一枚纽扣,和一颗米粒大小的胶囊。 钢笔是紧急传输装置,纽扣是定位器。来人面无表情地解释,至于这个,他指向那颗胶囊,如果面临被捕,给你三秒钟思考时间。 方大军的目光落在胶囊上,喉结轻轻滚动。会议室顶灯的光线在金属桌面反射出冷冽的光斑,映在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上。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回不来,请别告诉我父母真相。就说我因公殉职。 大校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右手,向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另外两人也同时起身,三个沉重的身影在灯光下凝成钢铁般的剪影。 方大军慢慢站起身,拿起那颗胶囊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地放进内衣口袋。当他抬起头时,眼中所有的犹豫都已褪去,只剩下淬火般的坚定。 保证完成任务。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桌上那份摊开的绝密档案,第一页赫然印着六个牺牲同志的代号,每个代号上都盖着猩红的印章。 海滨城市废弃的造船厂区内,咸湿的海风裹挟着铁锈的气息。方大军被赋予了新的身份“陈默”,曾经就职于一家无人机研发的国家事业单位,是一个精通无人机软硬件破解及反侦察技术的边缘人才。陈默因为个人经济问题被原单位开除,于是心怀不满,总想伺机搞钱。这个身份完美契合了他的专业技能,也为他接近“夜枭”提供了合理的动机。按照指令,方大军独自站在第三号船坞的阴影里,手中拎着一个装着自制信号干扰器的黑色手提箱。他的心跳平稳,但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如弦。 十五分钟后,两个穿着工装的身影从生锈的龙门吊后现身。走在前面的瘦高个眼神阴鸷,是外围组织的技术负责人,代号;另一个壮硕的 汉子沉默地跟在侧后方,右手始终插在夹克口袋里。 你就是?灰鸽用当地方言发问,这是第一道验证。 方大军用标准的普通话回应:我姓陈,但已经不是工程师了。这是预设的暗号。 灰鸽微微点头,示意壮汉上前搜身。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仔细摸索,连鞋缝都没有放过。方大军配合地抬起双臂,目光平静地扫过船坞高处几个可能的狙击点。 听说你破解了的加密协议?灰鸽突然用专业术语发问,眼睛像探照灯般锁定他的表情。 方大军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军用的老掉牙协议,我闭着眼睛都能解开。 证明给我看。灰鸽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正是军方最新配发的单兵通信终端。 方大军接过终端,蹲在地上打开手提箱。他的手指在工具间精准地移动,动作流畅得仿佛经过千百次演练。当他拆开外壳时,突然停顿了一秒,内部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微型组件。 是陷阱!这个组件连接着自毁程序,任何非常规操作都会触发。 汗水瞬间浸湿后背。方大军面不改色地调整工具角度,用镊子巧妙地绕过触发点,同时开始背诵某篇晦涩的技术论文:......基于量子随机数的密钥分发,必须考虑相位漂移对贝尔态测量的影响...... 灰鸽的眼神微微变化。这是他们设置在学术界假论文里的验证信息。 五分钟后,终端屏幕亮起,跳过了三道验证直接进入核心菜单。方大军轻敲几个指令,调出了该终端最近七天的完整通信日志。 漂亮。灰鸽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但这笑容很快凝固,他突然拔出手枪抵住方大军太阳穴:最后一个问题。三年前信天翁项目测试时,哪个频率出现了谐波干扰? 这是档案里没有记载的绝密信息。方大军感到扳机在缓缓扣动,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数字:137.5兆赫。不是谐波,是有人故意注入干扰信号。 死寂在船坞里蔓延。汗水顺着方大军的鬓角滑落。 突然,灰鸽收枪大笑:果然是你!当年那个让整个专家组丢尽脸面的天才!他热情地搂住方大军的肩膀,走吧,带你去见能让你大展身手的地方。 在前往下一个据点的车上,灰鸽看似随意地闲聊:听说你是因为经费问题被开除的? 他们把我三年的研究成果据为己有。方大军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着怨恨,我要拿回该得 的一切。 车辆最终停在一个海鲜市场的后院。穿过堆满鱼筐的走廊,暗门后的电梯直达地下三层。原来这里是一个装备精良的实验室,墙上挂着七块监控屏幕,显示着城市各处的实时画面。 灰鸽指向中央的操作台:这里有个小麻烦。我们截获的无人机数据被锁死了,尝试破解时触发了反制程序,现在只剩下,他看了眼计时器,不到二十分钟就会完全销毁。 方大军检查着数据接口,心中凛然。这是军方最高级别的加密系统。他面上却露出不屑的冷笑:就这点小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同时指挥助手调整信号放大器:注意偏振角!32度!不对,再精确点!31.7度! 当倒计时还剩三分钟时,他突然拔掉所有线缆,改用无线接入方式。监控警报凄厉响起,灰鸽脸色大变:你干什么?! 他们在有线接口埋了逻辑炸弹。方大军头也不抬,额角汗珠滴落在键盘上,现在给我保持绝对安静! 最后六十秒。他编写了一个极其冒险的脚本,利用加密协议本身的漏洞进行反向注入。当读秒归零的瞬间,屏幕突然蓝屏,随即海量数据瀑布般倾泻而下,破解成功了。 实验室里响起压抑的欢呼。灰鸽激动地拍着他的背:天才!真是天才!明天,就带你去见! 方大军露出恰到好处的贪婪笑容,余光却扫过角落里某个始终沉默的监视员,那人正在用隐藏摄像头对他进行微表情分析。 回安全屋的路上,他在便利店买了包烟。借着找零的机会,把微型存储器塞进收银台下的死点。这个动作自然得如同每日重复,连他自己都快要相信这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夜色渐深。方大军站在出租屋窗前,望着远处港口的灯火。内衣口袋里那颗致命胶囊沉甸甸的,提醒着他真实身份。明天要见的,很可能就是档案里那个手上沾着六名同志鲜血的。 他对着玻璃呵出一团白雾,在上面画了个只有自己懂的符号。 方大军在赢得初步信任之后,被带到一个隐蔽的地下工作室。在黑色头套被粗暴扯下的瞬间,刺目的白光照得方大军眼前一片空白。他眯起眼睛,逐渐看清这是个经过声学处理的密闭空间,墙壁覆盖着黑色吸音棉,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的无影灯。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光头,左眉骨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直延伸到嘴角——正是档案照片上的。他正在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拭一把蝴蝶刀。 陈工。秃鹫的声音 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听说你很不满意原来的单位? 方大军活动了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故意露出愤懑的表情:他们偷了我的研究成果,还把我像狗一样赶出来。 秃鹫突然甩出蝴蝶刀,刀尖擦着方大军的耳廓钉进椅背:我要听真话。 冰冷的刀锋在皮肤上划出血痕。方大军面不改色:三个月前,‘天穹’系统第三次实测,你在现场。 这是只有核心参与者才知道的绝密信息。秃鹫的眼神微微闪动,拔回刀具:继续说。 测试数据异常不是因为设备故障,是有人在后门程序里埋了逻辑炸弹。方大军直视他的眼睛,我发现了,所以他们必须让我消失。 这时侧门打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女子端着笔记本电脑进来。秃鹫示意她靠近方大军:验证。 屏幕上是复杂的代码界面。女子冷声道:找出三个隐藏漏洞。 方大军扫了一眼就发现陷阱。这是军方最新研发的防火墙系统,正常技术人员根本接触不到。他故意装出困惑表情,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这里和这里的加密方式很特别! 他突然停顿,指着某个看似无关的变量:不对,真正的问题在这里。这个随机数生成器被人动了手脚。 秃鹫突然举枪对准他的眉心:谁派你来的? 没有人派我来。方大军迎着枪口抬起头,但我知道你们在找能破解‘玄武’系统的人。整个华东地区,包括我在内,不超过三个人能做到。 死寂中只能听到保险栓拨动的轻响。就在扳机将动未动的瞬间,方大军突然用德语说出串数字:Dreizehn,Null,Acht,Vier。这是秃鹫已故女儿的生日,在档案备注里用红笔标注为绝密情感弱点。 枪口微微颤抖。秃鹫的眼神出现刹那恍惚,但立即恢复阴冷:带他去‘水房’。 所谓的水房是个布满管道的地下室,中央放着刑椅。壮汉将方大军绑在椅子上,头顶的消防喷头开始持续喷淋冰水。 最后机会。秃鹫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你的真实身份。 方大力在刺骨寒冷中艰难抬头:你们截获的无人机数据有个致命错误! 水幕中他注意到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探头微微转动,这是心理施压的典型手法。他继续喊道:你们以为破解了导航协议,其实那是个诱饵程序! 喷淋突然停止。秃鹫带着技术人员冲进来:说清楚! 给我电脑。方大军牙齿打颤,五 分钟后你们就会明白。 在众人注视下,他调出无人机数据的频谱图,指出某个看似正常的频率波段:看这个谐波峰值,每117秒出现一次,这是军方自毁程序的计数信号。 技术人员惊呼:确实!还剩三分钟! 现场顿时大乱。方大军趁机观察到一个细节,秃鹫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那是应急逃生通道的控制器位置。 当倒计时归零的前一刻,方大军突然拔掉电源:骗你们的。根本没有自毁程序。 全场愕然。 但你们连这么基础的陷阱都发现不了。方大军抹了把脸上的水渍,露出讥讽的笑,就这种水平,也配和军方较量? 秃鹫的脸色变幻莫测,突然仰头大笑。他亲自给方大军松绑,将蝴蝶刀拍在他手里:欢迎加入‘夜枭’。 当方大军接过刀的瞬间,心头凛然,刀柄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是某个牺牲同志的代号。这把刀很可能沾染过同志的鲜血。 他被带到装备室领取物资时,在储物柜最里层瞥见半张烧焦的照片。虽然只剩残角,但他认出这是三个月前失踪的侦查员的工作照。 今晚八点,码头见。秃鹫递给他新的通讯器,带你见识真正的‘狩猎’。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5章 脸往哪搁 深秋的省城,已是凉意沁人。金玥玥独自坐在那间租来的小公寓窗边,望着窗外飘零的梧桐落叶,一只手不自觉地轻轻覆上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她与方大军爱情的结晶。可这份本应带来无尽喜悦的发现,此刻却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方大军已经失联整整两个月了。 最初的几天,她还能强自镇定,告诉自己他是在执行秘密任务,不方便联系。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手机那头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她发去的无数条石沉大海的信息,以及内心深处与日俱增的不安,都在一点点蚕食着她的希望。没有只言片语,没有一丝音讯,他就这样人间蒸发,留下她一个人,和一个悄然来临的孩子。 恐惧、无助、委屈、以及对未来的茫然,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她试图像他们约定的那样坚强,独自面对来自父亲的压力和现实的困境,可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彻底击溃了她伪装的防线。她需要一个依靠,一个答案,一个能为她和孩子负责的人。 万般无奈之下,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回到了那个她曾发誓不再轻易踏入的龙腾会馆。 金承业见到女儿主动回来,起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以为她终于服软。但当金玥玥苍白着脸,用颤抖的声音说: “爸,我怀孕了,是方大军的!” “什么?!你怀孕了?!是方大军那个王八蛋干的好事?!”金承业猛地从他那张象征权力的老板椅上弹起来,额上青筋暴起,“现在方大军人在哪里?” “大军他已经两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了!” “他还敢玩失踪?!” 金承业一巴掌狠狠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哐当作响:“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搞大我女儿的肚子就想跑?没门!我方承业跟他没完!跟方家没完!”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办公室里狂暴地踱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方大军和方家。然而,暴怒之后,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却迅速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愤怒是真的,但商人的本能让他立刻看到了这其中蕴含的机会,一个可以拿捏方家,甚至可能从中攫取巨大利益的绝佳筹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脸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深不可测的表情。他走到泪流不止的女儿面前,语气似乎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哭什么哭!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 金承业那火山喷发般的震怒,在办公室内持续了足足有十分钟。他砸碎了一个清代瓷瓶,将红木桌面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地咒骂着方大军的无耻和方家的管教无方。金玥玥被他吓得瑟缩在沙发角落,泪水涟涟,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冰凉。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暴怒达到顶峰时,金承业却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他喘着粗气,停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蝼蚁般的车流人潮,背影竟透出一丝罕见的、与这奢华环境格格不入的疲惫。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狰狞怒火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神情,混杂着愤怒、算计,还有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父亲的无奈。他走到金玥玥面前,没有像刚才那样咆哮,而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了,别哭了。”金承业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强压下的平静,“哭有什么用?能把他哭回来,还是能把孩子哭没?” 金玥玥抬起泪眼,惊疑不定地看着父亲,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 金承业在她身边的沙发坐下,伸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片刻,又收了回去。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温和:“事情已经发生了,骂你、打你,也解决不了问题。你是我金承业的女儿,肚子里怀的,好歹也是我金某人的外孙。” 他顿了顿,观察着女儿的反应,继续说道:“你现在一个人住在外面,没人照顾,我不放心。从今天起,搬回家里来住。家里有保姆,有营养师,能把你和孩子照顾好。” 这话语里的关怀,让处于极度脆弱中的金玥玥,心头微微一暖,仿佛在冰天雪地里看到了一簇微弱的火苗。她哽咽着,几乎是不敢置信地轻声问:“爸,你不怪我了吗?” “怪!怎么不怪!”金承业眉头一拧,但很快又舒展开,摆了摆手,“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把你和孩子的身体照顾好。至于方大军那边,还有方家,哼,”他冷哼一声,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但需要从长计议,急不得。你放心,爸爸会给你做主,一定会让方家给你,给这个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这番看似通情达理、充满父爱的话,像是一剂镇静剂,暂时安抚了金玥玥濒临崩溃的神经。在她听来,父亲终于站在她这边愿意为她撑腰,为她争取应有的名分。她含着泪,顺从地点了点头,在极度无助的情况下,选择了回到这个她曾奋力逃离的家,接受父亲的庇 护。 然而金玥玥并不知道,就在她怀着一丝渺茫希望,被保姆搀扶着回到自己那间久未居住的、依旧奢华却冰冷的卧室时,书房里的金承业,已经迅速切换到了另一个模式。 金承业脸上的那丝温和与疲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锁定猎物般的专注与冷酷。他反锁了书房的门,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带丝毫感情,“方振富,以及所有与他关系密切的人。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他们方家乱起来,看到方振富那个老东西,亲自低下头来求我!” 他走到巨大的电子屏幕前,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商业网络图和一些人脉关系图。他的手指在方振富、王振明等人的名字上划过,眼中寒光闪烁。 “第一,”他对着话筒下令,“把我们之前搜集到的,关于方振富女婿凌湖公司那些‘税务瑕疵’的材料,用匿名方式,分别寄给税务局和纪委。记住,要把握好火候,暂时别动根本,但要让他们感觉到疼,让方家上下先乱起来。” “第二,去找那几个一直想巴结我们的媒体人,把省卫计委主任之子方大军,玩弄女性,致其怀孕后神秘失踪的消息,用模糊但引导性极强的口吻放出去。不必指名道姓,但要让圈内人一听就知道说的是谁。我要让他方振富积攒了一辈子的清誉,先蒙上一层灰!” “第三,”金承业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去接触一下方振富老家那几个不成器的远房亲戚,他们不是一直想承包工程吗?给他们点甜头,让他们去方振富和方菊芳那里闹,就说是方大军欠了巨额赌债跑路了,现在债主找到他们头上。老年人,经不起吓唬。” 他一条条指令发出,缜密而毒辣,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无声息地罩向方家及其关联者。他利用财富和关系网络,从名誉、家庭、亲属等多个维度,同时向方振富施压。 “方振富啊方振富,”金承业挂断电话,望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方振富的图标,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意和商人的冷酷,“你教子无方,就别怪我替你‘管教’了。你想保全颜面,我偏要让你晚节不保!你想护着儿子?我偏要让你儿子成为众矢之的!等你被这些麻烦缠得焦头烂额,等你方家的名声臭不可闻,我看你还怎么硬气!到时候,为了你那个宝贝孙子,为了你方家最后一点脸面,你还不得乖乖来求我?”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将金承业一半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另一半则显得格外 狰狞。他对女儿的安抚,不过是稳住棋子的必要手段;他所有的父爱,在巨大的利益算计和受损的尊严面前,都已扭曲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随后金承业又拿起内部电话,语气不容置疑:“卫国,晓雪,你们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立刻!马上!” 不多时,赵卫国和林晓雪匆匆赶到。他们看到哭泣的金玥玥和面色阴沉的金承业,心里都是一咯噔。 “金总,出什么事了?”赵卫国小心翼翼地问道。 金承业冷哼一声,指着金玥玥,语气森然:“问问你们的好‘女儿’!她怀了方大军的种!而方大军那个混账东西,现在已经失踪两个月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个晴天霹雳,在赵卫国头顶炸响! “怀孕了?!大军的孩子?!”赵卫国失声惊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幸好旁边的林晓雪及时扶住了他。 不仅仅是震惊于这个消息本身,更因为这场景,这境遇,与他年轻时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何其相似! 刹那间,时光仿佛倒流。赵卫国的眼前浮现出几十年前的画面:那时他还年轻,与方菊芳深深相爱,偷尝禁果后,方菊芳也怀了身孕。然而,当时同样因为家庭阻力、前途未卜等各种复杂原因,他内心充满了恐慌和犹豫,未能及时承担责任,甚至一度想要逃避。那种焦灼、愧疚、以及对未来未知的恐惧,此刻如同梦魇般再次将他牢牢攫住! 历史竟然如此残酷地重演了!而且,主角是他的亲生儿子方大军,和他试图让其成为儿媳的金玥玥! “卫国?你怎么了?”林晓雪察觉到丈夫的异常,不仅是脸色难看,更是那种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灵魂的失神和恐惧。 赵卫国猛地回过神,眼神躲闪,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干涩得厉害:“没什么,只是,只是太突然了……” 金承业没有注意到赵卫国这反常的失态,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算计上。他阴沉着脸,开始部署: “玥玥怀孕,方大军失踪,这是方家欠我们金家的!这笔账,必须算清楚!”他目光扫过赵卫国和林晓雪,“卫国,晓雪,你们和方家熟,尤其是和王振明、方振富还能说上话。现在,是时候让他们拿出态度来了!”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冷酷的光芒:“方大军不是能躲吗?好啊,我看他能不能躲一辈子!他方振富不是要面子吗?我看他能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子流落在外,成了没爹的孩子!还有 王振明,他不是一直标榜重情重义吗?现在是他表现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胁迫的意味:“你们去告诉方家,告诉王振明!我女儿不能白白受这个委屈!这孩子,他们方家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想要孩子,想要保住他们方家的脸面,就拿出诚意来!否则,就别怪我金承业把这事捅出去,让大家伙儿都评评理!看他方振富这个省卫计委主任的脸往哪搁!” 赵卫国听着金承业这番赤裸裸的、要将孩子作为筹码进行讹诈的言论,再看着一旁默默垂泪、如同惊弓之鸟的金玥玥,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是对方大军行事不负责任的愤怒和失望,另一方面是对金承业如此算计的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自身经历的、深刻的痛苦和愧疚。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无助的方菊芳,也看到了当年那个懦弱的自己。如今他的儿子,竟然也成了这个样子。 林晓雪相对冷静地对金承业说:“金总,您先别急。这事确实是方大军不对。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玥玥的身体和情绪。至于方家那边我们肯定会去沟通,但具体怎么谈,还得从长计议……” 她试图缓和气氛,但眼底也藏着一丝忧虑。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6章 陈默先生 金承业却把手一挥,不耐烦地打断了林晓雪:“没什么好从长计议的!我就一个态度:方家必须负责!必须给我女儿一个交代!否则,大家就鱼死网破!” 他转向魂不守舍的赵卫国,语气带着命令:“卫国,这件事你务必给我办好!这可是关系到你未来孙子的大事!” “孙子”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赵卫国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脸色灰败。 “金总,你打算怎么办?” 金承业把刚才布置的三个计划告诉了赵卫国和林晓雪。突然赵卫国脸色煞白了,他先是挥手屏退了林晓雪,待房门重新关上后,才压低声音急道:金总,你疯了?! 金承业不悦地皱眉:怎么?现在连你也要拦着我给玥玥讨公道? 你这哪是讨公道!你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赵卫国激动地拍着桌面,声音都在发颤,你以为散布这些谣言能伤到方振富?他那个级别的人物,只要一个电话就能让所有媒体闭嘴!最后只会是造谣的人进去吃牢饭! 他凑近金承业,一字一句地分析利害: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能把事情闹大,最后受伤的是谁?是玥玥!到时候全城都会指着她的脊梁骨说,这是那个被人搞大肚子又抛弃的女人!她的名声就全毁了!我当初和方菊芳就是这么个结果,她挺着大肚子到处告我,一点作用都没有,到时候我还是不要她,后来才赖上了方振富! “现在能和你们那个时候一样吗?”金承业虽然神色微动,但是嘴还是不服软:“我金承业白道黑道都有的是人,我就不相信摆不平方振富!” “我相信!”赵卫国苦笑着摇摇头:但是有什么用?两败俱伤罢了!还有刘韶光那边!刘家是什么门第?他们可能接受一个满城风雨、怀着别人孩子的儿媳吗?你这简直是在亲手断送玥玥最好的退路! 金承业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难道就这么算了?!我方承业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当然不能算了!赵卫国按住他的肩膀,但要讲究方法。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悄悄把玥玥送去国外待产,同时抓紧促成她和刘韶光的婚事。等生完孩子回来,就说是在国外领养的...... 不行!金承业一把推开他,我方承业的血脉,凭什么要遮遮掩掩! 那你就等着看玥玥身败名裂吧!赵卫国也动了真火,到时候别说刘家看不上,就是普通人家也不 会要一个带着私生子、还闹得满城风雨的女人!你这是在帮女儿,还是在害女儿?!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金承业头上。他颓然坐回沙发,双手痛苦地抱住头。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赵卫国语气稍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玥玥的名声和刘家这门亲事。至于方家......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来日方长,总有讨回来的那天。 密室陷入死寂,只余下金承业粗重的喘息声。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他扭曲的脸上,照见一个父亲在愤怒与理智间的艰难挣扎。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铁锈味,穿过废弃码头仓库的破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方大军此刻已经化名的陈默跟在秃鹫身后,踏入了这个被称为巢穴的指挥中心。仓库内部空间极大,原本堆放货物的区域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冰冷科技感的巢穴,与外部破败的景象形成诡异对比。 数排军用级机柜嗡嗡作响,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指示灯。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复杂的城市地图与实时数据流交替闪烁。七八个身着便服但动作整齐划一的技术人员,正沉默地操作着设备,空气中弥漫着键盘敲击声、设备散热风扇的嗡鸣,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 方大军抚摸着手中的那把蝴蝶刀上的刻痕,露出恰到好处的兴奋笑容。秃鹫径直将他带到仓库最深处,那里用防爆玻璃隔出了一个临时会议室。一个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一位大学教授或儒雅商人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凝视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代码。他便是夜枭的真正核心,代号教授、。 “人带来了。”秃鹫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教授缓缓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极具穿透力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方大军,仿佛在审视一件精密仪器,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使用的工具。这种无声的审视,比秃鹫的凶狠更让人心悸。 “陈默先生,”教授终于开口,声音温和,语速平缓,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敲打在人的神经上,“你在数据破解方面展现的天赋,令人印象深刻。秃鹫对你赞誉有加。” 方大军微微躬身,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被认可后的、略带矜持的激动:“教授过奖了,只是混口饭吃。” 教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混口饭吃?能轻易解开青鸟和玄武加密协议的人,可不仅仅是 为了混口饭吃。”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内容却陡转直下,“明天的行动,目标是你之前的老东家——东南方向,那座新建的‘巨浪’相控阵雷达站。” 他走到主屏幕前,调出雷达站的卫星图片和周边复杂的城市地形三维模型。“这次,你不再是后方支援。你需要亲自潜入这个区域,”他的手指点在模型上一个被标记为红色的居民区,“建立前沿控制点,确保我们的‘小鸟’能在军方强电磁干扰的丛林里,找到回家的路,并把拍到的东西,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方大军心中凛然,这任务难度和危险性都远超之前!不仅要深入敏感区域,还要在敌方干扰下维持通讯,这简直是刀尖上跳舞! 教授转过身,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让他看起来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这次行动,关系到我们未来三年在东南方向的布局。成功,”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你之前失去的一切,金钱、地位、尊严,乃至向那些抛弃你的人复仇的机会,我都可以十倍、百倍地补偿给你。你会成为我们真正的核心,共享我们的一切。”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但是如果失败,或者让我发现你有任何不轨的举动。”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寒光几乎要刺穿方大军的灵魂,“相信我,陈默先生,或者我该称呼你的本名?这片大海很深,也很冷,它吞噬过很多秘密,也从不介意多容纳一具无名的尸体。它最善于保守秘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技术服、眼神锐利的年轻女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两杯水和一些电子检测设备。她是教授的贴身技术助理,代号夜莺。 “教授,这是您要的初步体检数据。”夜莺的声音清脆,但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在方大军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她将一份纸质报告递给教授,同时看似随意地将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放在了方大军旁边的操作台上。 方大军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那黑色装置侧面的一个微型指示灯,正以极低的频率闪烁着微不可见的红光,这是一个高灵敏度的环境音采集和微表情分析仪!它正在无声地记录他此刻的呼吸、心跳频率,甚至面部肌肉的细微颤动! 教授接过报告,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仿佛随口问道:“陈默,听说你当年离开天穹项目,是因为经费纠纷?具体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心理陷阱!关于他被开除的缘由,他之前对秃鹫的说辞,与教授此 刻掌握的情报之间,必然存在细微的、用来验证的差异! 方大军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缩,但他脸上却瞬间浮现出被戳到痛处的屈辱和愤怒,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经费纠纷?哼!他们是这么对外说的?分明是项目负责人窃取了我的核心算法,怕我揭发,就罗织罪名把我踢出局!他们连我积累了多年的实验数据都没还给我!”他刻意将细节引向技术层面,并加入了符合技术狂人性格的、对数据的执念。 他说话的同时,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巧妙地利用肢体语言,掩盖可能出现的生理指标异常。他甚至故意让一丝唾液星子喷出来,显得情绪十分真实。 夜莺的目光始终锁定着他,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似乎在比对分析数据。 教授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方大军发泄完,他才缓缓合上报告,淡淡地说:“看来,你受的委屈不小。”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方大军的说法。 他站起身,走到方大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看似亲切,手掌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力道:“好好干,明天,让我看到你的价值。秃鹫,带陈默先生去熟悉一下他明天要用的装备,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教授!”秃鹫应声道。 方大军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对话之下,是暗流汹涌的杀机。“教授”的每一句话都是试探,“夜莺”的每一个举动都是监视。明天的行动,不仅仅是对他技术的终极考验,更是对他身份和忠诚的最终审判。他如同走在一条横跨深渊的钢丝上,下方是随时可能吞噬他的冰冷海水,而前后,都是虎视眈眈的猎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对着教授再次保证,眼神中混合着对财富的渴望和对认可的希冀:“明白,教授,我不会让您失望。” 然而,在他转身跟随秃鹫离开的刹那,他的余光最后扫过那个黑色装置,心中一片冰冷。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踏入这个仓库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方大军或者说陈默,如同幽灵般融入了城市尚未苏醒的街道。他背着沉重的装备包,里面是经过伪装的无人机中继设备和强大的信号处理终端。目标地点是一栋位于老城区、恰好能远眺“巨浪雷达站”方向的高层居民楼。这里人口密集,信号环境复杂,是天然的掩护。 他避开早期的清洁工和送奶员,利用技术手段悄无声息地打开了楼顶天台的门锁。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 他衣衫猎猎作响。远处,军事管理区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中若隐若现,带着一种森然的威严。 他迅速找到预定的最佳位置,开始架设设备。动作熟练而精准,如同演练过千百遍。高增益定向天线对准了雷达站的大致方向,信号接收器和放大器被巧妙地隐藏在隔热层破损的缝隙和水塔的阴影里。他打开终端,屏幕亮起,复杂的参数界面映照在他冷静的瞳孔中。 “巢穴,巢穴,这里是游隼,已就位,设备自检正常。信号清晰度7.2,请求下一步指令。”他对着加密通讯器低声报告,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耳机里传来秃鹫沙哑而简短的声音:“收到。保持静默,等待小鸟起飞。按计划引导,确保画面稳定传输。任何异常,立即报告。” “明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亮,城市开始喧嚣,但楼顶这片方寸之地却仿佛与世隔绝,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和风吹过废弃天线的呜咽声。方大军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地监控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和频谱图,精神却高度集中,如同绷紧的弓弦。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7章 发出信号 终于,约定的时间到了。终端屏幕上,一个代表着无人机的绿色光点悄然出现,正以极低的空域,沿着预设的复杂航线,小心翼翼地靠近雷达站的探测边缘。 “小鸟已出巢,”秃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游隼,看你的了。启动引导程序,对抗预计在三十秒后开始。” “启动引导程序A。”方大军熟练地敲击着指令,无人机的飞行轨迹在他的微调下变得更加飘忽不定,试图规避可能的雷达扫描。 就在无人机即将切入关键侦察航段,强大的电磁干扰如预期般骤然加强!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出现了剧烈的抖动和大量误码,信号强度指示器疯狂地左右摇摆。 “干扰强度超出预期!启动备用频段,尝试跳频规避!”方大军快速报告,同时双手在键盘上飞舞,试图稳住信号。这是他作为技术人员的正常反应。 然而,就在这紧张的时刻,他凭借在部队练就的、对无线电信号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在纷繁复杂的频谱瀑布图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频率特殊、隐藏在主控制信道噪声之下的规律性信号脉冲! 这不是军方的干扰信号!这是一个监控信道!一个秃鹫秘密开启的、独立于正常通讯之外的、用于实时监测他所有操作指令和后台底层数据流的隐藏后门! 方大军的心脏几乎瞬间停止跳动!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无比致命的陷阱! 教授和秃鹫从未真正信任过他!他们不仅要他完成任务,更要在他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对他进行最彻底的、毫无死角的审视!只要他发出的任何一个指令,包含了国安部门预设的、用于在极端情况下示警或传递信息的特定加密标识符;或者他终端后台运行的、用于分析和记录对方技术特征的隐秘程序数据流,有任何一丝不符合一个被开除的天才黑客身份逻辑的异常,这个监控信道就会立刻将异常数据反馈回巢”!他的身份将在刹那间暴露无遗!下场可想而知。这片大海,立刻就会多一具无名尸!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内衣。千钧一发!他不能停止操作,那等于直接承认自己心里有鬼!他也不能发出任何警告信号,那更是自投罗网! 他的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进入了超频状态,所有的恐惧和杂念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绝对的计算和冷静。 “干扰太强了!常规跳频无效!”方大军对着麦克风低吼,声音里带着技术狂人遇到挑战时的焦躁和一丝被激怒的疯 狂,“我正在尝试强行破解干扰源波形,可能需要植入干扰代码!系统负载会很高,可能会产生一些异常数据包和乱码!你们那边收到任何奇怪反馈都别意外!” 他一边保持着对无人机的基础操控,让它继续在干扰的缝隙中艰难穿行,做出努力维持连接的姿态;另一边,他的双手在终端上快如闪电般地操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他模拟出一个顶尖黑客在面对强大技术对抗时的正常反应,疯狂地调用各种破解工具,尝试多种反制算法,不断地进行频段扫描和信号分析。他在正常的数据流中,巧妙地、大量地嵌入了事先精心准备好的、看似因系统高负载和激烈电子对抗而产生的乱码、错误日志、内存溢出标记以及看似随机但符合某种失败算法特征的无效尝试数”。 这些伪造的数据,如同给监控信道喂下了一大堆信息垃圾,完美地掩盖了后台真实运行的分析程序所产生的、可能暴露身份的专业数据特征,也将他所有操作指令的意图,扭曲成了一个正在努力解决问题的技术高手的正常行为逻辑! 方大军甚至在屏幕上打开了一个伪造的、不断滚动着复杂代码和报错信息的命令行窗口,让远程监控者能够“亲眼看到”他正在进行的激烈技术对抗。 “该死!又失败了!这干扰波形会自适应变化!” 方大军适时地咒骂一句,增加表演的真实性。 耳机里,秃鹫沉默着,似乎在仔细评估监控信道传回的数据。方大军能想象到,在遥远的码头仓库,教授和夜莺一定正死死盯着那个隐藏监控信道反馈回来的、被大量噪音污染的数据流,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抗中,方大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由于军方强干扰的持续存在,以及他故意制造的系统高负载假象,那个隐藏监控信道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只有0.5秒的数据缓冲延迟和信号衰减窗口! 就是现在! 他的左手小指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精准度,在键盘侧面的一个自定义快捷键上轻轻一敲!这个快捷键关联着他早已编写好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发送程序。 他的右手依然在疯狂地敲击着主键盘,制造着努力对抗的假象和噪音。而就在这0.5秒的窗口内,一段经过高强度加密、内容极其简短的摩尔斯电码,被他的终端以最大功率、指向国安部门预设的紧急接收频率,如同黑暗中射出的致命弩箭,悄无声息地发射了出去! 这段电码,包含了那个废弃码头仓库的 精确GPS坐标,以及教授戴着金丝眼镜的显着特征和秃鹫眉骨刀疤的关键体貌信息!这是他身为一名受过最严格训练战士的保命底牌,是在绝境中传递最后情报的希望! 信号发出的瞬间,监控信道的延迟窗口消失,一切恢复正常。方大军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着他的技术对抗表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既有表演的成分,也有刚才那惊心动魄一刻的真实反应。 “巢穴!我好像找到了一点规律!正在尝试新的破解算法!需要更多计算资源!”他对着麦克风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发现突破口的兴奋。 耳机里,在经过了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终于传来了秃鹫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很好,继续。教授在看着。” 方大军心中稍稍一松,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极限操作,暂时骗过了对方。他成功地在敌人的致命陷阱中,完成了情报的传递,并且保全了自己。 但危机远未解除。无人机的侦察还在继续,军方的干扰依然强大,而教授和秃鹫、那怀疑的目光,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依旧悬在他的头顶。 方大军发出的那个短暂而隐蔽的信号,如同投入静默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被最顶级的猎手捕捉。几乎是在信号发出的同一秒,仓库外围,数个原本看似寻常的集装箱突然门户洞开,全副武装、脸上涂着黑色油彩的特战队员如同暗夜中涌出的幽灵,无声而迅捷地占据了各个制高点和突击位置。更远处,带有军方标识的越野车和国安部门的黑色厢式车,如同合拢的铁钳,彻底封锁了码头所有出口,强光灯柱撕裂夜幕,将整个仓库区照得如同白昼。 仓库内,主屏幕一角原本规律跳动的绿色安全指示灯,骤然变成了刺目的红色,并发出了低沉、急促的警报声! 一直看似沉稳的教授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上的儒雅瞬间被狰狞取代,他一把扯下金丝眼镜摔在地上,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他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些如同鬼魅般逼近的热成像身影,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我们被卖了!是那个陈默!干掉他!销毁一切!立刻!” 这道命令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冷水,仓库内原本井然有序的气氛瞬间爆炸! “他妈的!果然是这杂种!”秃鹫的反应最快,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因极致的愤怒和背叛感而扭曲,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拔出手枪,红着眼,对着仍坐在操作台前、似乎因突发状况而惊愕得来不及反应的方大军,抬手就 是两枪! “砰!砰!” 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方大军猛然侧扑翻滚而过的头皮飞过,精准地打在他刚才坐着的椅背和后面的主服务器机柜上,迸射出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和焦糊的气味。跳弹在金属设备间叮当作响,更添混乱。 “抓住他!别让他死了!”教授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狂怒,“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还有没有同伙!” 几名反应过来的匪徒立刻扑向刚刚躲过致命射击、尚未站稳的方大军。一场短暂的、激烈的近身搏斗在杂乱的设备间展开。方大军凭借出色的军事格斗技巧,迅速放倒了两个,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后面涌上来的匪徒用枪托狠狠砸在后颈和腿弯,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被死死按倒在地,双手被粗暴地反剪到身后,用高强度塑料扎带死死捆住。 方大军被粗暴地拖拽着,重新带到了教授和秃鹫面前。他脸上沾着灰尘和一丝血迹,呼吸粗重,但眼神却异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愤怒和不解。 秃鹫用枪口狠狠抵住他的太阳穴,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王八蛋!说!你到底是谁派来的?!外面那些人是冲你来的!” 教授挥手制止了秃鹫即将扣动扳机的动作,他走到方大军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剥离出来。“陈默,或者 whatever your real name is(无论你真名叫什么),”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以及你传递了什么信息出去。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方大军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写满了屈辱和激动:“教授!你他妈什么意思?!我千辛万苦才取得你们的信任,刚帮你们解决了数据危机,现在出了事,第一个怀疑我?!外面那些人,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不小心露了马脚引来的?!” “还在狡辩!”秃鹫怒吼一声,猛地一脚踹在方大军的腹部。方大军痛得蜷缩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依然强忍着,嘶声道:“我要是内鬼,刚才破解数据的时候,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动手脚!我为什么要等到现在?!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或许,你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教授阴冷地接口,他示意手下将方大军拖到仓库角落一个专门用于处理问题的区域。那里有着各种冰冷的刑讯工具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于方大军 而言,是真正的地狱。他被剥去上衣,绑在冰冷的铁椅上。秃鹫亲自动手,用高压电击棍一次次杵在他的肋间、腋下等神经密集区域。强烈的电流让他身体剧烈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汗水、血水和失控的口水混合在一起,滴落在地面上。但他始终咬紧牙关,只在电流间歇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反复重复着:“我不知道,我冤枉!是他们,是他们自己暴露了……” 电击无效,又换上了水刑。湿布蒙住口鼻,冰冷的水不断浇下,窒息感如同潮水般一次次淹没他的意识。在濒死的边缘被拉回,又被再次推入深渊。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本能地挣扎,但每当被扯掉湿布,能够呼吸的瞬间,他用尽力气发出的,依然是断断续续的辩白:“信号,可能是他们侦测到了,无人机的反馈,不是我……” 他的表演堪称完美。他将自己完全代入了一个被冤枉的技术天才的角色,所有的痛苦反应都真实无比,而所有的辩白都紧扣技术细节和逻辑漏洞,甚至提醒教授可能是无人机反馈信号被军方新型侦测设备捕捉到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8章 真是造孽 秃鹫打得手都酸了,看着奄奄一息却依旧嘴硬的方大军,烦躁地对着教授说:“教授,这家伙要么真是硬骨头,要么可能真是我们错怪了?他说的不是没道理,军方最近确实在升级反无人机系统。” 教授一直冷眼旁观,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方大军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声痛苦的嘶吼,每一句辩白的逻辑。他注意到即使在最极端的痛苦下,这个陈默的眼神深处,也没有那种计划败露的绝望或恐惧,反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于被信任和证明价值的渴望,以及对于背叛的愤怒。 而且,方大军提到的无人机反馈信号被新型设备侦”,确实是一种存在的技术可能性,而且概率不低。这让他内心的天平开始微微动摇。 “停下。”教授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杀意似乎减弱了一丝。他走到几乎虚脱的方大军面前,用手帕垫着,抬起了他的下巴,直视他那双因痛苦和不屈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说你是冤枉的,”教授缓缓道,“那么,证明给我看。我们现在被困在这里,通讯被屏蔽,突围希望渺茫。如果你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想办法,给我们找一条生路。或者,告诉我,外面那些人的布防弱点在哪里。” 这是一个更加阴险的考验。无论方大军是否给出方案,都可能暴露他的真实知识和意图。 方大军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嘴里的血沫,眼神涣散却又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的执拗:“……信号干扰,他们肯定有,全频段阻塞!硬冲是送死,仓库下水道,或许可以,但需要时间,侦查……” 他给出的信息模糊、符合常识,且将执行难度抛回给了对方,没有提供任何确切的、可以立刻验证的军方漏洞。 教授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最后一丝破绽。仓库外,隐约传来通过扩音器发出的警告声,要求里面的人放弃抵抗。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看好他。”教授最终对秃鹫吩咐道,语气复杂,“别让他死了。在确认他的真伪之前,他还有用。” 他转身走向指挥台,开始部署垂死挣扎的防御,但眼角余光,依旧时不时地扫过那个在角落里奄奄一息,却依然让他感到一丝不确定的男人。 方大军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痛,但内心却稍稍松了一口气。这第一轮最残酷的考验,他凭借超人的意志力、精湛的表演和对敌人心理的精准把握,暂时扛了过去。 赵卫国与金承业密谈后,立刻就将金玥玥怀孕的消息告诉了他的妹妹赵卫红。电话 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对局势失控的忧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方大军那小子胆大妄为的某种扭曲的佩服。 赵卫红接电话时,正在插花,手中的名贵兰花“咔嚓”一声被失手剪断。她愣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对着话筒喃喃重复: “怀孕了?这怎么可能?!这才多久?!真是造孽啊!” 赵卫红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仅仅是因为这丑闻本身,更是因为它可能引发的、足以摧毁一门两姓现有平衡的连锁反应。 她立刻叫回了丈夫王振明。王振明闻讯亦是骇然失色,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连连拍着额头:“糊涂!糊涂啊!大军这孩子,他怎么就让金承业的女儿怀孕了,这让我们怎么跟振富哥交代?!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这一门两姓方家、王家,就都成了全省城的笑柄了!” 赵卫红当机立断,又找来了妹妹赵卫平和妹夫、新任市政法委副书记骆云飞。四个人关起门来,在王振明家的书房里,进行了一场气氛凝重的“紧急家庭会议”。 “这事……捂是捂不住了。”骆云飞眉头紧锁,手指敲着桌面,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金承业那个老狐狸,故意把消息透给我哥赵卫国,就是没安好心!他这是想把生米煮成熟饭,逼我们就范,甚至可能想借此要挟方家和我们王家!” 赵卫平忧心忡忡地接口:“是啊,姐,姐夫,现在关键是,这事要不要告诉方叔和菊芳姐?还有秉忠伯伯和刘昕伯母那边……” “不能告诉老爷子老太太!”王振明立刻打断,语气坚决,“秉忠伯伯和刘昕伯母年事已高,心脏都不好,尤其是刘昕伯母,当年林晓雪也是怀着孕来到家里,谎称肚子里的孩子是振明的,后来生下了王新军后,才真相大白。当时刘伯母就已经受了很大刺激,他们老两口要是再知道大军闹出这么一档子,我怕他们承受不住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补充:“这个家族,已经经不起更大的风浪了。你们想想,当年林晓雪闹出的王新军,还有后来李正康的儿子李铭那档子事……已经够乱了!老爷子老太太撑到现在不容易,不能再让他们晚年还要面对这样的丑闻和打击!” 赵卫红表示同意,她揉着发痛的太阳穴:“振明说得对,老爷子老太太那边,必须瞒着,能瞒多久是多久。至于振富哥……”她犹豫了一下,“他那个脾气,又刚正不阿,要是知道儿子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还不得气出个好歹来?而且他现在正因为大军之 前与金玥玥一起私奔的事耿耿于怀,火上浇油,后果不堪设想。” 四人经过一番紧张而压抑的讨论,最终达成了共识:方秉忠和刘昕老两口绝对要瞒住;方振富那边也暂时压一压,先找个能扛事、又相对容易沟通的人透个风,看看反应。 这个能扛事的人选方菊芳。赵卫红要选一个方振富在机关值夜班的时间去一下。 方家那间熟悉的客厅,此刻却仿佛被无形的阴云笼罩。窗外天色灰蒙,一如方菊芳此刻的心境。她正机械地擦拭着茶几,那上面还摆着方大军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儿子笑得阳光灿烂,与如今这个音讯全无、惹下天大麻烦的儿子判若两人。她的眼神空洞,动作迟缓,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和恐惧,已经将这个原本利落坚强的女人折磨得形销骨立。 门铃响了。方菊芳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放下抹布,步履略显蹒跚地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赵卫红,她的手里拎着一些水果,脸上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却依旧挥之不去的凝重。 “卫红来了,快进来。”方菊芳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侧身让赵卫红进屋。 赵卫红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那张全家福,心头更是沉甸甸的。她将水果放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去厨房帮忙,而是拉着方菊芳的手,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她的手心有些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菊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猛地被拨动了,发出不祥的嗡鸣。她反手抓住赵卫红的手,声音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带着哭腔:“卫红,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大军的消息了?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宁愿听到儿子受伤甚至更坏的消息,也无法再承受这种无尽等待的煎熬。 赵卫红看着方菊芳那布满血丝、写满惊恐和期待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喉咙生疼。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另一只手覆上方菊芳冰凉的手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菊芳姐,”赵卫红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你一定要稳住,听我说完。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方菊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死死盯着赵卫红的嘴唇,仿佛那里面会吐出决定她生死的判词。 “不是大军,他暂时应该没事。”赵卫红先安抚了一句,但这安抚却让方菊芳更加恐惧。如果不是大军生命有碍,那还有什么能让赵卫红如此难以启齿? 赵卫红深吸 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那残酷的事实说了出来:“是金玥玥,也就是金承业的那个女儿,她,她怀孕了。” 方菊芳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或者说,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怀孕了?”她喃喃地重复着,眼神空洞,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谁怀孕了?” “金玥玥。”赵卫红闭了闭眼狠下心,补充了那最关键、也最致命的一句,“孩子是大军的。” “是大军的?”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九天惊雷,接连炸响在方菊芳的脑海深处!她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抓住赵卫红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仰去!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涣散无光,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比窗外灰暗的天空还要骇人。 “菊芳姐!菊芳姐!”赵卫红吓得魂飞魄散,惊叫着扑上去,一把扶住她软倒的身体,用力掐着她的人中穴,声音带着哭腔,“你醒醒!醒醒啊!别吓我!” 一阵剧烈的咳嗽后,方菊芳缓过了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决堤洪水般的崩溃。她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发出一种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压抑到极致后迸发出的呜咽和哀鸣。她猛地抬起颤抖不止的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那里堵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和巨大的耻辱。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滚落,瞬间打湿了衣襟,“大军!我的儿啊!你怎么可以对一个姑娘家做出这种事来?!你让人家以后怎么活?!你让我们方家的脸往哪儿搁啊?!你爸爸一辈子清清白白,临老了,要被你气死吗?!金承业那个杀千刀的,他会放过我们吗?!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一般。赵卫红紧紧抱着她,也跟着落下泪来,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安慰话。 哭着哭着,方菊芳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身体的颤抖却更加厉害。一个被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用无数层盔甲封印起来的、关于她自己的、鲜血淋漓的伤疤,被儿子这如出一辙的“丑事”,狠狠地、无情地撕开了! 时光仿佛倒流,她眼前猛地浮现出几十年前的画面:那时她还年轻,也曾像金玥玥一样,满心欢喜地爱上了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赵卫红的大哥赵卫国!他们也曾偷尝禁果,她也曾珠胎暗结,她也曾像此刻的金玥玥一样,陷入过巨大的恐慌和无 助之中。而当时的赵卫国最终还是完全抛弃了她,在那一段时间方菊芳犹豫、挣扎,以及来自家庭的压力、外界的眼光,都曾让她如同置身地狱,身心俱疲,留下了终生难以愈合的创伤! 那种熟悉的、被命运捉弄的荒谬感和彻骨的悲凉,如同北极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泪眼死死抓住赵卫红,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怨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质问!她用力抓住赵卫红的手臂,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对方的肉里,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卫红!你告诉我!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女人?!为什么这世道,受伤的、受苦的、被推到风口浪尖承受一切骂名的,总是我们女人?!!!” 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当年!当年你哥哥赵卫国!他害得我还不够惨吗?!我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你不是不知道!我人不人鬼不鬼,差点就活不下去了!好不容易我把那些事埋起来,假装忘了,只想守着大军、守着这个家过安生日子。可现在呢?!现在我的儿子!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他又走了他老子的老路!他又去害了别人家的姑娘?!让她未婚先孕,让她承受我当年承受过的痛苦和指指点点?!”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79章 统一口径 方菊芳的情绪彻底失控,她用力摇晃着赵卫红,仿佛要将积压了一辈子的委屈和愤怒都倾泻出来:“这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啊?!我们女人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生为女人,就是一种原罪吗?!就活该被你们男人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糟蹋、这样无情地辜负吗?!我们的真心,我们的清白,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值钱,可以随意践踏吗?!!” 赵卫红被方菊芳这突如其来的、涉及她哥哥赵卫国的猛烈指控惊呆了!看着方菊芳那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听着她那字字泣血的控诉,赵卫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这才恍然明白,方菊芳此刻山崩地裂般的崩溃,不仅仅是因为儿子方大军闯下了弥天大祸,给家族带来了耻辱和危机,更是因为这件事,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她用尽一生力气才勉强结痂的、最致命的那道旧伤疤! 新仇旧恨,宿命的轮回,同时碾压在这个苦命的女人身上,叫她如何能不疯魔? 方家这间充斥着悲伤与绝望的客厅里,方菊芳的哭声已然嘶哑,从最初的撕心裂肺,变成了如今这种耗尽所有力气后、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呜咽与抽噎。她瘫软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魂魄都已随着那个失踪的儿子一同离去。赵卫红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是递温水,又是拧热毛巾,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些苍白无力的安慰话: “菊芳姐,你别这样!大军他肯定没事的!说不定明天就有消息了……” 可这些话,连她自己听着都心虚,又如何能安抚得了方菊芳那颗被担忧、恐惧和愤怒撕扯得支离破碎的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无助氛围几乎要将两人都吞噬时,“咚咚咚”,几声沉稳而克制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房间内凝固的悲恸。 赵卫红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忙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深深疲惫的王振明。他显然也是闻讯赶来,不放心这边的情况。 “振明,你可来了!”赵卫红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劝劝菊芳姐吧,她这样下去身子要垮掉的!” 王振明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凌乱的房间,最后落在床上那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方菊芳身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安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任由房间里那悲伤绝望的气息将自己包裹。良久,他才重重地、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般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不像赵卫红那般带着附和与怜悯,反 而像一块投入粘稠泥潭的石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 王振明没有像赵卫红那样急切地靠近安抚,而是拉过一张椅子,在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这个距离,既表达了关切,又保持了一种冷静审视的姿态。 “嫂子,”王振明开口了,他的声音异常低沉,甚至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近乎冷酷的现实感,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方菊芳混沌的意识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方菊芳的抽噎声微微一顿,红肿溃散的眼眸艰难地转动,茫然地看向声音的来源,看向那个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此刻却显得格外严肃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的妹夫。 王振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用那种清晰到残忍的语调说道:“现在更不是翻旧账、追究是谁对谁错的时候。”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如炬:“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军下落不明,玥玥怀了孩子,金承业虎视眈眈。眼泪洗刷不掉既成的事实,抱怨也改变不了眼前的困局。” 他的话,像一盆掺着冰块的冷水,猝不及防地泼在方菊芳滚烫的悲伤和怨愤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混乱的思绪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王振明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了他侄子、也吞噬了这个家庭安宁的沉沉夜色,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重。他的声音仿佛是从那夜色深处传来: “我们现在要想的,头等要紧的,是怎么把这件事的破坏力,降到最低!是怎么保住方家,这艘好不容易才在风浪里稳住的大船,不再被这突如其来的漩涡卷进去,甚至倾覆!”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还有我们王家,和方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绝不能因此被拖下水,陷入更大的混乱和被动!”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方菊芳,开始揭开那些尘封的、带着血淋淋教训的家族伤疤: “嫂子,你仔细想想!当年林晓雪那件事!她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为了自己有个依靠,谎称新军是我的骨肉!当时闹得何等天翻地覆?方家、王家,哪个不是鸡犬不宁?父亲和母亲当时气得差点就缓不过来了!是,后来真相大白了,可那道裂痕,那道横亘在两家人心里,尤其是老人们心里的裂痕,至今还在!偶尔提起,谁心里不是咯噔一下?” 不等方菊芳从那阵熟悉的、关于林晓雪往事的刺痛中回过神来,王振明又抛出了另一枚更具分量的炸弹,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追溯沉重历史的肃穆: “还有!李正康和赵卫国的儿子李铭,卷入的那场风波!那牵扯有多广?波及了多少人?差点就动摇了两家经营了几十年的根基!那是伤筋动骨的痛!这些血淋淋的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们警醒吗?!” 他一步步走回床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更像是在宣读一份关乎家族存亡的判决书: “现在,老爷子方秉忠,老太太刘昕,他们都多大年纪了?他们的头发是怎么白的?身子是怎么一年不如一年的?你比我更清楚!他们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哪怕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振明的目光紧紧锁住方菊芳那双逐渐恢复一丝清明的泪眼,语气沉重如铁: “这个家族,是我们几代人苦心经营,是无数人付出心血才支撑到今天的!它不能再乱了!菊芳嫂子,我告诉你,再乱,就真的要散了!到时候,我们谁都对不起列祖列宗,谁都是家族的罪人!” 王振明的话,如同一声声沉重的丧钟,敲在方菊芳的心上,将她从纯粹的个人悲痛中,强行拉回到了冰冷而残酷的家族现实面前。她停止了哭泣,虽然身体还在因为之前的情绪爆发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中那濒临崩溃的混乱和绝望,正被一种更大的、无法抗拒的、名为“家族责任”的沉重感所取代。 是啊!哭有什么用?怨有什么用?当年,自己年轻时的苦果,不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为了家族的颜面,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担心,生生忍了下来,咽了下去吗?如今,儿子闯下这弥天大祸,难道要因为她这个做母亲的崩溃和失控,拖着整个方家,拖着风烛残年的公婆,一起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 她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软软地靠在冰冷的床头,闭上眼睛,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无声滑落,但那不再是歇斯底里的绝望,而是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深沉的、背负着整个家族命运的悲哀与无力。那泪水里,有对儿子的担忧,有对自身命运的哀叹,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觉悟。 王振明看着她神色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放缓了语气,但其中的沉重感并未减少: “嫂子,我知道你难过,你委屈,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但你要记住,你不只是大军的母亲,你还是方家的女主人,是振富哥的妻子!现在,方家需要你坚强起来!振富哥那边,我们还得从长计议,慢慢渗透,不能一下子刺激到他。但老爷子老太 太那边,必须死守!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半点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部署,语气斩钉截铁: “当务之急,是我们几个知情人,必须立刻统一口径!接下来,我们要集中所有精力,想办法应对金承业那边!绝不能让他拿这件事大作文章,更不能让他借此要挟,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我们必须把主动权,尽可能抓在自己手里!” 方菊芳依旧闭着眼,但她的手,却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没有再哭出声,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无声滑落的泪水,昭示着她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与艰难抉择。女人,在家族的荣辱和延续面前,个人的情感与伤痛,似乎总是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那么容易就被牺牲,被碾压。这一刻,方菊芳仿佛被套上了一个无形却冰冷沉重的十字架,她必须扛起来,为了方家,也为了她那杳无音信的儿子。 方大军最后的记忆定格在秃鹫那狰狞的面孔和砸向自己后颈的枪托重击。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颠簸、失重、再颠簸的感官碎片,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冰冷的金属棺材,在未知的轨道上滑行,耳边是沉闷的引擎轰鸣和气压变化的嗡鸣。他的意识,如同沉溺在冰冷漆黑的海底,被混乱的旋涡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尖锐的、仿佛要刺穿眼皮的强光,将他从混沌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又被那过于刺目的白光逼得瞬间眯起。视线模糊,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的行军床上,身上盖着一条粗糙的薄毯。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完全由粗糙水泥浇筑而成的空间,低矮、压抑,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节能灯,是唯一的光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古怪的气味——刺鼻的消毒水试图掩盖,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深植于水泥中的铁锈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里绝不是码头仓库。 他试图动弹,浑身立刻传来一阵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后颈和腹部被电击、殴打过的位置,火辣辣地疼。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当前的处境。 “醒了?”一个冰冷、沙哑,如同砂纸摩擦金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方大军猛地扭头,看到秃鹫像一尊铁塔般,抱着双臂靠在粗糙的水泥门框上。他脸上的疤痕在惨白灯光下更显狰狞,眼神依旧凶狠如饿狼,死死地盯着方大军,但奇怪的是,那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在仓库里 那种恨不得立刻将他撕碎的暴戾,反而多了几分探究、审视,甚至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意味。 “算你命大,”秃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教授还想留着你这条命,看看你到底还有什么能’。” 方大军心中警铃大作。留下他的命?看看能耐?这绝不仅仅是怀疑那么简单。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虚弱和疼痛动作迟缓。 “别白费力气了。”秃鹫冷冷道,“这里是营地,进了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用眼神示意方大军跟上。 在秃鹫和另外两名持枪守卫的陪同下,方大军走出了这个临时的囚室。穿过一条同样由水泥构筑、灯光昏暗、布满了监控探头的狭长通道,他得以窥见这个所谓营地的一角。这里像是一个深埋地下的军事掩体,结构复杂,戒备森严,偶尔遇到的其他人员都穿着统一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作战服,眼神冷漠,行动无声,透着一股远比夜枭更加专业、也更加冷酷的气息。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0章 身体不适 最终,秃鹫和另外两名持枪守卫押着方大军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把手的金属门前。秃鹫在墙上的密码盘按下一串数字,又进行了虹膜验证,门才无声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被称为净化室的房间。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金属盒子。四面墙壁、天花板、地板都是光滑的、泛着冷光的特种合金,没有任何窗户或装饰,绝对的隔音、屏蔽。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冰冷的金属桌子和两把同样材质的椅子。头顶一排惨白的LED灯管,将室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也照得人无所遁形。 教授已经坐在了桌子对面。他依旧穿着那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甚至连头发都一丝不苟,仿佛不是身处地下魔窟,而是坐在某个跨国企业的会议室里。只是,他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比在码头仓库时更加深邃,更加难测,像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 秃鹫将方大军按在教授对面的椅子上,然后沉默地退到门边,如同一个冰冷的影子。教授没有立刻说话,他用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方大军,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精密仪器。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学术讨论般的腔调,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剧毒、冰冷无比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向了方大军最深层的秘密! “陈先生,或者说……”教授微微停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方大军同志?” 轰隆! 方大军只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停止了跳动!血液逆流,四肢冰凉!他最大的秘密,最核心的身份竟然被对方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揭开了?! 不!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强大的意志力在千分之一秒内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震惊和恐惧。他脸上的肌肉控制得极好,只在最初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符合正常人反应的愕然,随即立刻被一种更加浓烈的、混合着震惊、茫然和被侮辱的愤怒所取代。 方大军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下意识地前倾,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颤抖和嘶哑:“方大军?谁是方大军?教授,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我叫陈默!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他的表演无懈可击,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语调的起伏,都将一个被莫名其妙指控、感到荒谬和愤怒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不用再演 了,这很无聊的。”教授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将放在手边的一台平板电脑拿起,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然后将其推到方大军面前。 屏幕上,两张照片清晰地并排列着。 一张,是他穿着笔挺军装,在部队时拍摄的标准照,年轻、刚毅,眼神清澈而坚定。另一张,是他穿着城管局制服,在一次工作会议上被拍到的生活照,略显成熟,但眉眼依旧。下面还附带着几行简短的文字资料,赫然是他的姓名、部队番号、转业单位等核心信息! “从你第一次出手,破解‘青鸟’加密协议,展现出那种远超普通黑客、带着明显军事化训练痕迹的技能模式和思维逻辑时,我们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教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在一点点地切割着方大军的心理防线,“你面对突发状况的应急反应,你对特定武器、通讯设备的熟悉程度,甚至你在思考时某些无意识的、只有长期经受严格训练才会养成的小动作。这一切,都带着无法抹去的、深刻的军方烙印。” 他微微后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审视标本般的目光看着方大军:“夜枭?呵,那不过是我们放在外围,用来试探水温、吸引火力的一个卒子而已。他们的失败,甚至你的潜入,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或者说,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 这句话,让方大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夜枭竟然只是外围的弃子?自己的潜入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你的出现,时机很巧合。”教授继续道,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方大军的心上,“我们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你方大军同志,究竟是华夏军方精心培养,派来打入我们内部的钉子?”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方大军的灵魂,“还是说你确实是一个因为遭受不公排挤,内心充满怨恨,并且拥有惊人天赋,可以被我们真正接纳、并予以重用的天才?” 他将平板电脑收回,语气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你的答案,将决定你接下来的命运。是作为有价值的‘合作伙伴’,共享我们暗影联盟的资源和未来?还是作为一枚被识破的、无用的棋子,在这座深深的地下掩体里,无声无息地消失?” 净化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头顶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以及方大军自己那被强行压制、却依旧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脚下是看不见底的黑暗,而面前,则是两条截然不同、却都布满荆 棘和未知危险的道路。 他该如何选择?承认,意味着前功尽弃,甚至可能牵连整个任务和背后的战友。继续否认?面对对方似乎已经掌握的确凿证据和深邃心机,否认是否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会招致立刻的毁灭?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般挤压着他,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反应,一个能够在这绝境中,再次撕开一道生路的反应。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分析着“教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一线生机…… 地下密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方大军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但多年的训练让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迎着教授审视的目光,忽然发出一声苦涩的冷笑,那笑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错,我是方大军。”他坦然承认,声音里带着刻意营造的疲惫和愤世嫉俗,“但那个城管副大队长,早就名存实亡了。” 教授微微前倾身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继续说。” 方大军的眼神变得阴郁,他开始编织那个半真半假的故事:“金铭,我们那位尊敬的局长大人,从我入职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为什么?因为我不愿意像其他人一样,对他卑躬屈膝,不愿意成为他敛财的工具!” 他的声音逐渐激动起来,这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的真实流露,此刻却成了最好的伪装:“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整我的吗?把我派到最脏最累的岗位,把我负责的区域划到最复杂的城中村,每次考核都给我最低分!就因为我拒绝帮他侄子违规通过项目审批!” 教授示意手下递过来一杯水,方大军接过水杯时,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这恰到好处地表现了一个受尽委屈之人的激动。 “然后呢?”教授的声音依然平静,“这和金承业的女儿有什么关系?” 方大军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痛苦、羞愧和一丝残留的温柔交织在一起:“金玥玥..那是个意外。在龙腾会馆的一次饭局上认识的,她那么单纯,那么美好..!”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承认,最开始接近她,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报复金铭。他不是一直巴结金承业吗?我偏要把他苦心经营的关系搅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着屈辱的光:“可我没想到会假戏真做。我是真的爱上了玥玥,她是那么干净的一个女孩,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像一束光!”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哽咽了,这是真实的情绪——他想起了金玥玥纯净的笑容,想起了他们在一起时那些美好的瞬间 。 “后来她怀孕了。”方大军的语气突然变得冰冷,“我本来想负责任,可是我的父母,那两个一辈子谨小慎微的老人,听说对方是金承业的女儿,吓得差点晕过去。他们跪下来求我,说我们这种普通家庭高攀不起,说这会毁了我的前程!”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更可笑的是,金承业派人来调查我的家底,那架势就像在选牲口!我父母每天以泪洗面,我走在单位里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我!” “所以你就想始乱终弃?”教授的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不然呢?”方大军突然激动地站起来,又被身后的守卫按回座位,“我还能怎么办?和金家对抗?我配吗?我那点工资,连玥玥一个包都买不起!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社会,爱情算什么?” 方大军的声音里充满自嘲和绝望:“事情曝光后,金铭第一时间找我谈话,暗示我识相点。我的同事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靠女人上位。父母每天被邻居的闲言碎语折磨,我受够了!” 方大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后来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我伪造了陈默的身份。我要赚钱,要赚很多钱,多到足以让我和金玥玥远走高飞,多到让金承业不敢小看我,多到让我父母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直视着教授的眼睛,目光灼热:“我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我不在乎。只要能让我快速赚到钱,我这一身本事,随便你们怎么用。无人机操控、信号破解、反侦察...我在部队学的那些东西,在城管局根本用不上,但在你们这里,应该很值钱吧?” 教授沉默了片刻,向旁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人开始操作电脑,键盘敲击声在密室里格外清晰。 “核实他说的每一个细节。”教授淡淡地吩咐,“金铭和金承业的关系,龙腾会馆,还有金玥玥的情况。”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方大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端起水杯慢慢喝着。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暴露自己。 二十分钟后,负责核实的手下递过来一份打印的报告。教授仔细阅读着,时而抬眼打量方大军。 “有趣。”教授终于开口,“金铭和金承业确实是叔侄关系,这点外人很少知道。龙腾会馆的监控显示,你确实多次与金玥玥共同出入。而且!.”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金玥玥最近确实没有公开露过面,理由是‘身体不适’。” 方大军心中一震,这完全是他临时编 造的谎言,难道金玥玥真的有事了? “更重要的是,”教授放下报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金承业最近确实在动用各种关系寻找一个叫方大军的人。看来你把金家的千金肚子搞大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方大军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愤懑的表情:“现在你们相信了?我可以开始工作了吗?我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教授站起身,走到方大军面前,突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加入,方大军。或者说陈默。” 就在这一瞬间,方大军注意到教授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忽然明白,这场考验远未结束。教授虽然相信了他的动机,但正因为如此,他对方大军的控制和利用才会更加彻底。 当方大军被带往新的住处时,他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他成功取得了初步信任,但也把自己逼入了更加危险的境地。现在,他不仅要完成任务,还要时刻提防着不被这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反噬。 更让他担忧的是,金玥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体不适”?这个意外的巧合,到底是帮了他,还是预示着别的什么? 夜色深沉,方大军站在新住处的窗前,望着远方城市的灯火。内衣口袋里的那颗胶囊,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1章 不靠施舍 接下来的日子,对方大军而言,是真正意义上的炼狱。“净化”过程远非简单的刑讯逼供,而是一套糅合了尖端科技、药物控制与精密心理干预的系统性流程,其目的不仅在于验证,更在于重塑与掌控。 方大军被带入一间纯白色的房间,墙壁柔软,没有任何棱角。他被固定在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金属椅上,冰冷的感应贴片布满他的头皮和胸口。 “陈默先生,让我们帮你找回真实的自己。”方大军隔着单向玻璃,听到的是一个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在对他说。 瞬间,高频噪音如同钻头刺入耳膜,忽明忽灭的强光以不规则频率疯狂闪烁,房间温度在冰点与酷热之间急剧切换。方大军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视觉和听觉开始扭曲。紧接着,一股冰凉的液体通过静脉注射进入他的身体,强效吐真剂。 当药剂如暗潮般涌过血脉,他的意识仿佛化作一叶残破的孤舟,在翻涌的黑色浪涛间载沉载浮。理智的堤岸正在被无形的力量侵蚀,每一道浪头都试图卷走那个真实的自己。他死死咬住舌尖,让锐痛如灯塔般刺破迷雾,在即将涣散的意识深处,奋力筑起名为的记忆宫殿。 这座宫殿的基石是灼热的愤怒,对那些窃取他星链逆向工程心血的窃贼的怒;梁柱是冰冷的怨恨,对那个将才华踩在脚下的不公体制的恨;穹顶则悬挂着对财富与认可的渴求,如永不熄灭的长明灯。 幻象如藤蔓缠绕上来。那个虚构的赵高工带着油腻的笑容浮现,方大军立即爆发出精心锤炼的咆哮。他唾星四溅地用专业术语痛斥对方篡改数据的卑劣,每一个技术细节都精确得令人心惊。量子密钥分发的相位稳定性校准?他冷笑着拆解那个虚构的技术争执,术语如刀锋般锐利,逻辑链条完美得如同精密仪器。监测屏上情绪曲线剧烈震荡,而谎言指标却平静如深潭——这愤怒太过真实,真实得仿佛已在他骨髓里燃烧了千年。 当他戴上虚拟现实头盔的刹那,熟悉的研发中心在眼前展开。昔日前辈带着痛惜的神情现身,许诺平反与厚禄。陈默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平反?名誉?他的冷笑如冰刃划过玻璃,我创造的技术价值亿万,你们却想用奖状打发乞丐?心率监测器捕捉到恰到好处的愤怒波动,完美得如同经过精心调校的乐章。 场景骤变。国安人员展示着父母被监控的照片,他眼底掠过真实的惊惧,却立即被更深的怨毒覆盖: “动手啊!看我能不能把你们的底裤都掀出来!” 这混合恐惧的疯狂,恰是亡命之徒 最真实的写照。 最残忍的试炼终至。金玥玥的泪眼在虚拟仓库中闪烁,哀求声如银针穿刺心脏。他感到胸腔里有什么正在碎裂,却将全部真实情感镇压在冰封的面具之下。 感情? 方大军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感情不过是通往真理之路的绊脚石。 后台甚至开始用技术性的冷漠分析绑架场景的破绽,那精准到残忍的理性,让监控者都不寒而栗。生理指标暴露着内心海啸般的波动,而他的表演却始终完美。这是个愿为技术理想献祭一切的狂徒,连最柔软的人性都可以亲手碾碎。 在这虚实交错的炼狱中,他既是优秀的演员,更是虔诚的殉道者。每一次心跳都在真实与虚构间走钢丝,每个眼神都在深渊边缘保持平衡。 虚拟测试后,组织安排他与一位自称从某航天研究院叛逃的专家老吴同住。老吴演技精湛,与他同吃同住,分享着类似的不幸遭遇,言辞恳切,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方大军与之周旋,时而与老吴把酒言欢,痛斥体制的黑暗,产生共鸣;时而又在关键问题上表现出狡黠和多疑,巧妙地保留自己的核心秘密。他不仅防御,更主动出击,在一次“推心置腹”的夜谈中,他借着酒意,从老吴口中套出了关于组织内部某个技术小组负责人性格特点的模糊信息。这番互动,他展现出的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而是一个在危险环境中本能地寻求自保和信息优势的、聪明而警惕的求生者。 最后一道关卡,是能力的终极验证,也是最大的陷阱。组织给了他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72小时内,独立攻破某个小国的国防通讯网络防火墙。这个小国实为组织自行搭建的高度仿真的测试平台。 方大军知道,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任何习惯性的、带有军方标准化特征的攻击手法,都会立刻触发警报。他调动毕生所学,却刻意摒弃了部队里训练出的、高效但带有明显印记的战术组合。他采用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融合了多种民间顶级黑客技术、充满了个人灵感和即兴发挥的攻击路径。整个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巧妙地绕过了多个精心伪装的军方特征监测点,最终以一种看似笨拙、实则精妙无比的方式,成功撕开了防线。 省城天色一连几日总是阴沉,稀疏的雪花夹杂着冰冷的雨点,无声地飘落。在龙腾会馆一间僻静的茶室内,暖黄的灯光与室外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却照不暖此刻室内凝滞而沉重的气氛。 方菊芳在赵卫红的陪同下,早早地等在了那里。她双手紧紧握着 一个温热的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局促不安,时不时望向门口。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半旧的深色外套,素面朝天,与往日那个虽然朴素却总收拾得干净利落的退休教师形象相比,显得格外憔悴和苍老。赵卫红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门被轻轻推开,金玥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驼色羊绒大衣,颈间系着一条浅灰色丝巾,脸上化着淡妆,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和一丝清冷的疏离感。她的步伐很稳,眼神平静地扫过室内的两人,然后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优雅,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墙。 “玥玥。”方菊芳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想用更亲近的称呼,却又咽了回去,显得小心翼翼。 “方阿姨,赵阿姨。”金玥玥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听不出什么温度。“找我来,有什么事吗?”她的目光落在方菊芳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方菊芳被她这平静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赵卫红见状,连忙开口打圆场:“玥玥啊,你看这天冷的,先喝口热茶。今天呢,主要是你方阿姨,有些心里话,想跟你好好说说。” 金玥玥没有动面前的茶杯,只是静静地看着方菊芳,等待着她开口。 方菊芳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未语泪先流,浑浊的泪水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 “玥玥,孩子……”她哽咽着,声音破碎,“阿姨今天来,是来跟你道歉的,是我们方家对不起你,是我和大军对不起你……” 金玥玥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像一尊精美的、没有生命的瓷器。 方菊芳见她没有反应,心里更慌,泪水流得更急:“我知道之前是我们不好,我们思想老旧,顾虑太多,说了很多伤你的话。尤其是大军他爸,那个倔脾气……可是玥玥,你相信阿姨,我们不是针对你这个人,我们是真的有苦衷啊!”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解释,将那些深埋心底、难以启齿的担忧和盘托出: “大军他爸,在那个位置上待了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清白和名声!你们金家太显赫了,生意做得那么大,树大招风啊!我们这样的家庭,实在是高攀不起,也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毁了大军的前程,也拖累了你……” “还有外面那些风言风语, 说我们方家想靠儿子攀附富贵。我们老了脸皮薄,受不住那些指指点点……” “大军走的是一条按部就班的路,我们只求他安稳稳的,不想他卷入什么是非里……” 方菊芳絮絮叨叨地说着,将这些日子以来的担忧、恐惧、以及那点可怜的自尊,都赤裸裸地摊开在金玥玥面前。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自己心上反复切割,也试图撬开金玥玥冷漠的外壳。 “玥玥,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是阿姨眼皮子浅,没眼光,不识好歹……”方菊芳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赵卫红在一旁不停地递纸巾,也跟着红了眼眶。“你是个好孩子,漂亮,有学问,又懂事,是大军他没福气,是我们方家没这个福分……” 最后,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孩子,阿姨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伤你的心补不回来了!阿姨今天就豁出这张老脸,求你原谅我们。只要你能消气,只要你能放过大军,让他安安生生的,你想要什么补偿,只要阿姨能做到,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补偿你!” “补偿?”一直沉默的金玥玥,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碎裂般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曾经明亮灵动、此刻却如深潭般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方菊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方阿姨,”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收起您这套把戏吧。” 一句话,如同冰水泼面,让方菊芳和赵卫红都僵住了。 金玥玥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眼前这位老人所有的伪装和怯懦: “您今天来,是觉得我金玥玥离了你们方大军,就活不下去了,所以跑来施舍一点怜悯和愧疚,好用所谓的补偿来买一个心安理得,让你们方家彻底摆脱我这个麻烦,是吗?” “您觉得,我们女人,活着就是靠着男人的爱,或者别人的同情来过日子的吗?”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混合着骄傲和痛楚的情绪: “我告诉您,不是!女人不是靠着同情生活的!更不靠施舍!” “女人活在这个世上,靠的是自己的胆识!是自己的实力!是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我金玥玥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更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前女友!我就是我!”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震惊和羞愧而脸色煞白的方菊芳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们方家觉得我配不上?觉得我的家庭是拖累?觉得我会毁了方大军?” “好!很好!” “那就请你们擦亮眼睛好好看着!看看我金玥玥,到底配不配得上你们方家看重的那些东西!” “感情,你们不要,我不强求。但请不要用你们那套所谓的苦衷和补偿来侮辱我,也侮辱了你们自己!” “从今以后,我们之间,不必再谈感情,也不必再谈亏欠。” “让我们用实力说话!” 说完这最后一句,金玥玥不再看呆若木鸡的方菊芳和一脸错愕的赵卫红,她挺直了脊梁,如同风雪中的一树不肯弯腰的寒梅,决绝地转身,拉开茶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那清脆而坚定的高跟鞋声,回荡在走廊里,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方菊芳心上的重锤。 茶室内,死一般的寂静。方菊芳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泪水还未干,眼神却是一片空洞和茫然。她原本以为的低头认错、补偿挽回,换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原谅或讨价还价,而是一记更加响亮、更加彻底的耳光!金玥玥那番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她内心深处最顽固、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2章 我知道了 赵卫红张了张嘴,想安慰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看着方菊芳瞬间仿佛又老了十岁的模样,再看看金玥玥消失的门口,心中五味杂陈。她意识到,这个他们一度认为可以随意拿捏的年轻女孩,体内蕴藏着远超他们想象的、可怕的力量和尊严。 室内的这场交锋,没有赢家,只有被彻底颠覆的认知,和一颗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无所适从的心。金玥玥用她的冷漠与骄傲,扞卫了自己的尊严,也无情地撕开了方家那看似合理、实则怯懦的遮羞布。未来的路,或许更加艰难,但至少,她选择用自己的双脚,堂堂正正地走下去。 金承业坐在龙腾会馆顶楼那间可以俯瞰全城的办公室里,脸色阴沉得像窗外堆积的乌云。他刚刚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必须尽快把女儿金玥玥送到国外去,远离省城这个是非之地,远离方大军,也远离即将可能到来的、因她“怀孕”传闻而引发的更大风波。他甚至已经开始让秘书隐秘地查询最近的航班和办理相关手续。 就在他心烦意乱地签署文件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赵卫国和林晓雪夫妇走了进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关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金总,没打扰你吧?”赵卫国笑着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热络,但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闪烁。 “卫国,晓雪,你们怎么来了?坐。”金承业压下心中的烦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林晓雪没有绕圈子,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有些低:“金哥,我们刚得到一个消息,觉得必须立刻告诉你。”她顿了顿,观察着金承业的反应,“是关于玥玥和刘韶光那件事。” 金承业心里咯噔一下,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事?” 赵卫国接过话头,语气沉重:“刘韶光那边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好像已经听说玥玥之前和方大军在一起有了身孕这件事。”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金承业耳边炸响!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个消息如果坐实,传到刘书记耳朵里,那他和刘家刚刚搭上的这条线,不仅会立刻断掉,甚至可能因此结仇!刘家怎么可能接受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儿媳?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有青筋在跳动:“他怎么知道的?消息准确吗?” “应该错不了。”林晓雪连忙补充,语气带着安抚,“不过,刘韶光的反应,倒是出乎我们意料。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积极了。” “更加 积极?”金承业愣住了,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是啊!”赵卫国脸上露出一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韶光刚才特意联系我们,说他想明白了,他是真心喜欢玥玥,不在乎她的过去。他甚至觉得,如果真有孩子,他愿意视如己出!这不,他托我们过来,就是想正式邀请你和玥玥,今天晚上,在豪门国际酒店的顶楼旋转餐厅,一起吃个便饭,他想亲自和玥玥,还有你这个未来的岳父,好好谈一谈,把这件事说开,也把你们两家的关系定下来。” 邀请?吃饭?定下来? 金承业的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刘韶光这唱的是哪一出?以他的身份和家世,听到这种消息,正常反应应该是勃然大怒,立刻撇清关系才对!怎么会反而更加热情,甚至提出“视如己出”这种话?这太反常了!是刘韶光爱玥玥爱得发了昏,还是……这背后有刘书记的授意,另有所图?或者说,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先稳住他金承业,等见面后再发难? 巨大的疑虑和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住金承业的心脏。他感觉脚下不是坚实的地板,而是一片看不清深浅的沼泽。去,可能是鸿门宴,自取其辱;不去,就等于直接打了刘韶光和刘书记的脸,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他心乱如麻,勉强维持着镇定对赵卫国夫妇说:“卫国,晓雪,谢谢你们传来消息。这件事我得先跟玥玥商量一下。” 送走赵卫国夫妇后,金承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忐忑不安。刘韶光的反应太不符合逻辑了!这里面一定有诈!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拿起内部电话,语气沉重地命令秘书:“让玥玥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当金玥玥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父亲眉头紧锁、一脸凝重的样子。她最近清瘦了不少,但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漠。 “爸,你找我?” 金承业看着女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惊慌:“玥玥,刚才你赵叔叔和林阿姨来了。” 金玥玥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他们说,刘韶光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你和方大军有了孩子的事情。”金承业艰难地说出这句话,紧紧盯着女儿的脸,想从她脸上看出惊慌或者恐惧。 然而,金玥玥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羞愤 ,仿佛听到的是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她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语气平静得可怕: “哦?所以呢?” 金承业被她这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急忙说道:“所以?所以刘韶光邀请我们今晚去豪门国际酒店吃饭!说他不在乎,甚至愿意把孩子视如己出!玥玥,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这根本不合常理!爸觉得这顿饭肯定是鸿门宴,没安好心!我们得想想怎么推掉,或者……” “推掉?”金玥玥打断父亲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为什么要推掉?” 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父亲:“他知道了,不是更好吗?省得我们再去费心解释。他邀请,我们就去。正好,我也很想当面看看,这位刘科长,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的坦然和冷静,让金承业一时语塞。“玥玥,你想清楚了?万一他当场翻脸,或者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翻脸又如何?提出过分要求又如何?”金玥玥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力量,“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躲是躲不掉的。既然他摆下了这场‘宴席’,我们不去,倒显得我们心虚,我们怕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爸,答应他。晚上,我跟你一起去。我倒要看看,这场戏,他准备怎么唱下去。” 看着女儿那镇定自若、甚至带着一丝主动迎战意味的神情,金承业心中的忐忑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一直被他视为需要保护、甚至可以作为交易筹码的女儿,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后,似乎已经悄然成长为一个拥有独立意志和强大内心的女性。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既然你这么说了,爸就陪你去闯一闯这龙潭虎穴!”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安,有决绝,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背水一战的勇气。 豪门国际酒店顶楼的“凌霄”旋转餐厅,今夜被包了下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省城璀璨如星河的夜景,缓缓旋转的视角将这份奢华与渺小同时呈现给厅内的每一个人。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照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也照在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的脸上。 宴会主人刘韶光,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东道主的热情笑容,站在主位前。他邀请的人不多,但分量十足:除了主角金承业、 金玥玥父女,还有牵线搭桥的赵卫国、林晓雪夫妇,甚至还有两位与刘家关系密切、在政商两界颇有影响力的长辈作为见证。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美食美酒的气息,但更浓的,是一种无声的、紧张的期待。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这顿饭,绝不仅仅是一顿饭。 刘韶光端起酒杯,姿态优雅,声音清朗,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首先,非常感谢金伯伯,玥玥,赵叔林姨,还有王伯伯、李伯伯,能在百忙之中赏光。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感谢大家的到来,也希望能借这个机会,让我们两家人,能更深入地了解彼此,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误会。”他言辞得体,目光真诚,先干为敬。 金承业连忙跟着举杯,脸上堆满了生意人惯有的、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他喝下酒,感觉那醇香的液体如同火焰般灼烧着他的喉咙。他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女儿金玥玥。她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连衣裙,脸上化了淡妆,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淡漠,正慢条斯理地用叉子拨弄着面前餐盘里的一颗芦笋,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种平静,让金承业心里更加没底。他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出击,试图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至少,要先摆出一个低姿态。 “韶光啊,”金承业放下酒杯,脸上换上一种混合着愧疚和无奈的复杂表情,语气沉重地开口,“今天这个机会难得,有些话,我这个做长辈的,必须得说在前面。首先,我得向你,还有在座的各位,道个歉。”他微微欠身,姿态放得很低。 “是我教女无方,之前玥玥年轻不懂事,交往了一些不太合适的朋友,闹出了一些不愉快,也可能给韶光你,带来了一些困扰和不好的影响。” 金承业话语含糊,极力想将怀孕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希望能给双方都留有余地,“这件事,我们金家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这里,我郑重地向你道歉。也希望你看在玥玥年少无知,以及我们两家未来合作前景的份上,能够多多包涵,不要计较。” 他说得情真意切,几乎声泪俱下,将一个无奈老父亲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赵卫国和林晓雪在一旁配合地点头,说着“金总也是用心良苦”、“年轻人谁没犯过错”之类打圆场的话。 然而,就在金承业以为这番诚恳道歉能够暂时稳住局面,甚至换来刘韶光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的场面话时,一直沉默的金玥玥,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金玥玥抬起头,那双清澈而冷静的眸子,先是淡淡地扫过父亲那写满表演的脸,然后,直直地看向主位上的刘韶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清晰得不容任何错辨:“刘科长,感谢你的款待。我父亲说话喜欢绕弯子,还是我来说吧。”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如同法庭上的陈述:“我,金玥玥,怀孕了。” “我知道了!”刘韶光默许地点点头。 “孩子,是方大军的。” 刹那间,整个旋转餐厅仿佛停止了转动!时间凝固了! 金承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扭头看向女儿,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眼神传递着惊骇、愤怒和“你疯了”的质问!他精心铺垫的道歉、他试图维持的体面,在这一刻,被女儿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赵卫国和林晓雪也彻底愣住了,手中的酒杯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冻结成尴尬和难以置信。那两位作为见证的长辈,更是面面相觑,皱紧了眉头,显然没料到会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坦白。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3章 赐汝新生 空气死寂。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刘韶光,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勃然大怒?是拂袖而去?还是…… 然而,刘韶光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脸上那惯常的、略带矜持的笑容,在金玥玥说出那句话时,确实僵硬了一瞬,眼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那丝异样就消失了。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缓缓放下了酒杯,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深沉地凝视着金玥玥,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震撼人心的力量: “怀了别人的孩子?那又怎么样?和别人好过?那又算什么?” 他连续两个反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惊愕的众人,最后重新定格在金玥玥脸上,语气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宣言般的庄严: “我刘韶光今天在这里,可以明确地告诉各位长辈,告诉玥玥,我喜欢的,是金玥玥这个人!是她的灵魂,是她的傲骨,是她那份敢于直面一切、不躲不藏的勇气和真实!” 他微微前倾身体,眼神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为了能和她在一起,我不惜和我的父母争执,甚至暂时搬出了家门!我把工作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所有的股票、基金、房产,都拿了出来,就在这张卡里!”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只要玥玥喜欢,只要她愿意点头,这些,都是她的!我无怨无悔!”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别说她只是怀了别人的孩子,就算她曾经结过十次婚,在我心里,她依然是那个最纯粹、最值得我刘韶光付出一切去珍惜的女人!” “只要她能嫁给我,只要我能成为她的丈夫,哪怕这段婚姻只能维持一天,哪怕明天就是世界末日!”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如同宣誓: “那也将是我刘韶光,这一生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幸福!”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奢华却压抑的餐厅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原本打算看笑话或者准备承受羞辱的金承业,也包括那两个见多识广的长辈!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韶光,这个前途无量的官二代,竟然为了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如此不管不顾,甚 至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深情可以形容,这简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赵卫国和林晓雪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金承业更是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担忧,在刘韶光这番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宣言”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金玥玥,在听到这番话时,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狂热、几乎赌上一切的男人,她的内心,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是感动?是恐惧?还是更深的不解与警惕?或许,连她自己此刻也分辨不清。 旋转餐厅依旧在缓缓转动,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旧,但厅内的世界,却因为刘韶光这番石破天惊的告白,而被彻底颠覆了。一场原本以为的危机公关或鸿门宴,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走向了一个更加迷雾重重、也更加惊心动魄的方向。 方大军在潜伏任务初步成功后,并未按照常规逻辑隐藏踪迹,反而故意在系统中留下了几个极其隐蔽、看似无意、实则蕴含着特定标识的后门。这种行为,完美契合了一个自信、贪婪且打算未来借此要挟或牟利的“野生天才”的心态。 地下指挥中心的空气混合着电子设备散热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方大军或者说此刻的陈默,正站在巨大的弧形控制台前,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如同钢琴家演奏着危险的乐章。 屏幕上,代表着军方某个后勤系统的防御层正被一层层剥开。这不是蛮力的攻击,而是精妙到极点的技术舞蹈。方大军刻意放慢了节奏,让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仿佛在向上帝献祭。 当最后一道防火墙被绕过,系统核心权限被夺取的瞬间,他没有立即欢呼,而是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在三个不同的模块中,植入了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小代码片段。 第一个隐藏在日志清理程序的冗余代码里,形如一个粗心程序员留下的调试后门;第二个伪装成系统时钟同步的异常处理参数;最精妙的是第三个,它被嵌入到数据备份的压缩算法中,只有在特定时间、使用特定密钥触发时,才会激活一个隐蔽的数据通道。 完成这一切后,他故意让汗水浸湿额发,用略带炫耀的语气对监控摄像头说:“搞定。另外,我留了几个小礼物,以后要是他们敢翻脸,咱们还能回来逛逛。” 监控室内,教授盯着分屏画面——左边是方大军攻破系 统的全过程录像,右边是技术团队实时分析他留下的后门代码。 “长官,这几个后门?”技术主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太精妙了!完全符合一个自负黑客的心理特征。特别是第三个,利用压缩算法的熵值变化来隐藏指令,这根本不是标准教材里会教的东西。” 教授的嘴角慢慢扬起,那是一种发现珍稀野兽的愉悦: “很干净,也很漂亮!” 他重复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控制台,“尤其是最后留下的那几个小礼物,充满了个人风格的恶趣味。这不是军队里那些机器能教出来的。” 他转向身旁的助手:“通知清道夫,停止对陈默的24小时监控。把他从三级警戒名单移到一级观察名单。” 当这道命令通过加密频道传出时,正在收拾设备的方大军,敏锐地察觉到一直如芒在背的监视感消失了。他知道,自己再次涉险过关。但这漫长的净化炼狱,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数周,考验以更隐蔽的方式进行: 某个深夜,他被偶然锁在核心服务器机房,监控恰好全部失灵。他不仅没有试图接触任何机密文件,反而利用这段时间优化了系统的散热方案,并在工作日志里详细记录。 一次野外训练中,带队的老兵意外受伤,留下他独自在敏感区域。他在原地守了整整八小时,直到救援到来,期间用树枝在沙地上演算无人机航迹规划算法。 最惊险的是那次投名状测试。他被要求远程操控一架民用无人机,对某个虚构目标进行侦察。当目标突然变成真实存在的军方巡逻队时,他果断切断连接,让无人机坠入海中,回来后对着负责人大发雷霆:“你们想死别拉着我!那是正规军的信号特征!” 这些表现,通过隐藏的摄像头、窃听器和内应的报告,源源不断汇聚到教授手中。报告里记录着:目标表现出极强的专业素养,对金钱的渴望日益明显,性格自负易怒,但对组织安排的任务执行度极高。 终于,在第四十七天的凌晨,方大军被带到基地最深处的隔离室。这一次,教授亲自为他解开了电子脚镣。 “恭喜你,陈默先生!”教授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温度,“你证明了你的价值,也暂时证明了你的清白。”他特意加重了暂时二字,眼神如手术刀般解剖着方大军的每个微表情。 “我们深入调查过你在国内的情况,”教授缓缓踱步,影子在冷光灯下扭曲变形,“你父亲方振富至今拒绝接听任何关于你的电话。你母亲的精 神状态似乎不太好。而那个叫金玥玥的女孩,”他故意停顿,观察着方大军的反应,“她父亲正在为她安排新的婚事,对象是某位厅级干部的公子。” 方大军适时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脆响,眼中闪过一丝被戳中痛处的阴郁。 “看来,国内确实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教授满意地看到这个反应,“但是在这里,在暗影联盟,”他展开双臂,仿佛在展示一个王国,“我们能给你更大的舞台,更多的资源,以及...向那些亏待你的人,讨回一切的机会。” 入职仪式被安排在一个经过声学处理的圆形大厅。没有窗户,唯一的入口是三道需要不同生物特征验证的合金门。七名核心成员通过全息投影出席,他们的形象被处理成扭曲的剪影。 当方大军在契约上按下手印时,整个大厅突然陷入黑暗。一束惨绿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照亮他脚下的金属地板。那上面蚀刻着无数细密的代码,正是他留下的三个后门程序。 “以技术之名,赐汝新生。”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在空间中回荡。 仪式结束的瞬间,所有灯光骤然亮起。教授亲手将一枚黑色的徽章别在他胸前——那是一只衔着数据流的乌鸦。 “欢迎加入,总工程师先生。” 当方大军走出仪式大厅时,他的新助手,一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女子递过来一部加密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他第一个正式任务:策划对东南某核电站数据中心的渗透。 就在他阅读任务详情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仪式大厅角落的监控探头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方大军心中冷笑。这场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 而在基地某个不存在的楼层里,教授正看着屏幕上方大军离去的背影,对阴影中的人说:“继续监视。我要知道他看到那个特别礼物时的反应。” 阴影中传来冰冷的回应:“已经安排好了。当他发现核电站项目的负责人,就是他当年在部队的教官时,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任命仪式的香槟酒气尚未在空气中完全消散,教授脸上的笑容便已收敛得无影无踪。他做了个隐秘的手势,两名始终沉默的护卫立即上前,一左一右陪同着方大军穿过数道需要虹膜和声纹验证的暗门,最终踏入一个完全由铅板覆盖的密室。 这里的空气带着金属冷却后的腥味,唯一的光源来自房间正中央那个巨大的全息电子沙盘。沙盘上,华夏东南沿海的地形以惊人的精度呈现,连浪涌的波动都模拟得栩栩如生。几个刺目的红点 ,正像溃烂的疮疤一样,标注在几座重要港口和军港城市上。 “陈总工,”教授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狂热的低沉,“是时候让你见识夜枭真正的獠牙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那些红点随之亮起狰狞的光芒。“你的第一个任务:带领幽灵小组,携带暗影系列装备,潜回国内。” 方大军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但多年历练让他的表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凝重与兴奋。 教授按下控制键,沙盘上浮现出三个全息人影: 一个染着紫色短发的年轻女子,眼神锐利如隼:“夜莺,通讯专家,擅长在强干扰环境下建立隐蔽信道。” 一个身材微胖、笑容和善的中年男人:“鼹鼠,渗透专家,精通身份伪造和社会工程学。” 一个浑身肌肉紧绷、面部线条刚硬的壮汉:“屠夫,行动专家,负责清除障碍。” “你们的首要目标,”教授的指尖重重点在沙盘上的某个沿海城市,“是龙吟项目的最新试验数据。” “龙吟项目?!”方大军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那是国家最新一代海基战略防御系统的核心代号,保密等级为绝密!对方的渗透深度和情报能力,远超出他最坏的预估!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4章 浪子回头 教授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不必惊讶。我们在那边的朋友,已经为你们铺好了路。”他递过来一个厚度惊人的加密档案袋,“这里面有完整的行动计划、备用身份和紧急联络方式。记住,你们是影子,是幽灵。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主动联系。” 就在方大军接过档案袋的瞬间,教授突然凑近,浑浊的呼吸喷在他的耳畔:“还有一件事,你那位金玥玥小姐,最近似乎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方大军的指尖猛地一颤。 教授满意地后退一步,欣赏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放心,只要你顺利完成这次任务,组织会帮你解决所有后顾之忧。毕竟,”他的笑声像毒蛇吐信,“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这个赤裸裸的威胁,让方大军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但他强迫自己露出一个贪婪而残忍的笑容:“我明白了。我会让所有人看到,夜枭选择我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三天后的午夜,浓云蔽月。在公海某处,一艘破旧的渔船仿佛幽灵般漂荡。船舱内,与外表截然不同,布满了最先进的导航和通讯设备。 “幽灵小组完成最后检查。”夜莺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屏幕上闪过一连串加密数据。 “身份文件已激活。”鼹鼠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几本护照,每一本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的生命轨迹。 屠夫沉默地擦拭着武器,冰冷的金属部件在他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方大军站在船舷边,望着远方那片熟悉的海岸线轮廓。他摸了摸贴身藏匿的微型发射器,这是他与祖国最后的联系。教授赠送的加密档案,在经过特殊药水处理后,显露出数条隐藏指令,其中一条赫然是:“必要时,可牺牲其他成员保全自身。” 狂风骤起,海浪拍打着船身。船长做了个手势,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快艇从渔船后方悄然滑出。 “出发。”方大军的声音冷静得不像他自己。 就在他们即将登艇的瞬间,夜莺突然低声惊呼:“检测到异常信号源!三点钟方向,距离五海里!”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屠夫已经架起了狙击步枪,鼹鼠的手指按在了起爆器上。 方大军举起夜视望远镜,在翻涌的海浪中,隐约看到一艘渔船的轮廓。但就在他准备下令改变航向时,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 “陈总工,继续原定路线。那是朋友的船。” 这个声音并非来自教授常 用的频道。方大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还有另一双眼睛在监视着他们!这次行动的水深,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快艇在漆黑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痕,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无声地刺向那片他们誓死保卫的土地。方大军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步都将是刀尖上的舞蹈。而远在国内的那个“接应者”,是敌是友,犹未可知。 在引擎的轰鸣声中,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艘逐渐隐入黑暗的母船。教授的全息影像仿佛还在眼前闪烁,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似乎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风浪更急了。方大军深吸一口咸涩的海风,眼中的犹豫尽数化为坚定。无论前方是怎样的龙潭虎穴,他都必须闯过去——为了“龙吟”,为了玥玥,更为了那片土地上亿万个安睡的同胞。 快艇冲破一个浪头,冰冷的海水泼洒在他脸上。在四溅的水花中,他仿佛看见金玥玥含泪的微笑,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看见国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等我回来。”他在心里默念,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夜深人静时,金玥玥总会独自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窗外是省城永不熄灭的灯火,可她的心却像沉入了最深的海底,被冰冷和黑暗包裹。 方大军已经失踪整整三个月了。 最初的一个月,她每天都活在焦灼的等待中,手机从不离身,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是他打来的电话。她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去寻找,甚至不顾尊严地去求过父亲金承业。可那个曾经将她视若珍宝的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一定是执行特殊任务去了。”她无数次这样安慰自己,想起方大军接到电话时那凝重的表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理由越来越苍白。什么样的任务会连一个报平安的消息都不能传递? 第二个月,现实的压力开始像潮水般涌来。父亲金承业彻底断了她的经济来源,语气冰冷地告诉她:“要么打掉孩子,要么就永远别回金家。”房东委婉地提醒她下个季度的租金该交了,而产检的费用就像一座小山压在她心头。 最让她窒息的是周围人的目光。曾经羡慕她与方大军爱情的闺蜜,现在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超市的收银员在她购买孕妇用品时,总会多看她几眼;甚至连小区保安都会在她深夜独归时,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缸里,所有人的指 指点点都清晰可见,却无处可逃。 在那次豪门国际酒店吃过饭后,刘韶光就出现在金玥玥的视野里了。他出现得恰到好处,像一场及时雨。那次单独见面是在妇产医院,金玥玥刚做完产检,因为低血糖险些晕倒,是他及时扶住了她。 “玥玥,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金玥玥抬头,看见了刘韶光那张斯文俊朗的脸。 “我没事,谢谢。”她想要挣脱,却因为虚弱而踉跄。 刘韶光没有松开手,而是稳妥地扶她到长椅坐下,转身去买了温水和巧克力。“怀孕期间要注意补充能量。”他把东西递给她,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深夜,刘韶光独自坐在书房里,指尖的雪茄已经燃了大半,他却浑然不觉。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像极了他过往那些混乱不堪的感情生活。 我这是怎么了?他对着落地窗中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映照着他略显迷茫的脸。这个在情场纵横多年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困惑。刘韶光想起第一次见到金玥玥的场景。那是在龙腾会馆的晚宴上,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角落,与周围那些浓妆艳抹、争奇斗艳的女人形成了鲜明对比。当时父亲在他耳边低语:那是金承业的独生女,刚从巴黎回来。 若是往常,这样的猎物信息会立刻激起他的征服欲。可那天,他看着金玥玥低头浅笑时脖颈优美的弧度,看着她与人交谈时真诚的眼神,心里竟生不出半点亵渎的念头。 见鬼了。当时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刘韶光啊刘韶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后来得知她和方大军的事,他本该幸灾乐祸,或者趁虚而入。可当他看到金玥玥挺着孕肚独自产检时那脆弱却倔强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触动了。 你知道吗?他对着窗中的自己苦笑,那天在医院,我本来是要去会另一个女人的。可是看见她差点晕倒,我居然想都没想就冲过去了。 这太不像他了。过去的刘韶光,女朋友按月换,最长的一个也没超过三个月。他享受狩猎的过程,却从不愿意为任何人停留。朋友们笑称他是采花大盗,他也欣然接受这个称号。 可是金玥玥... 他掐灭手中的雪茄,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书架上摆满了他和各种女人的合影,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战利品,此刻却显得格外刺眼。 是因为她怀孕了吗?他试图给自 己的反常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还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对我不假辞色的女人? 不,都不是。 他停在书桌前,上面放着一张金玥玥的照片,这是那次她发烧,他偷拍的。照片中的她睡颜安宁,眼角还挂着泪痕。就是这张照片,让他连续好几个晚上睡不着觉。 我大概是疯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居然想当个接盘侠。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念头出现时,他心里涌起的不是往常的厌恶或者算计,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开始回想自己过往的那些风流韵事。那些夜店里认识的辣妹,那些为了他的家世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那些在床笫之间说着甜言蜜语,转身就可能把他卖给小报的所谓女友。 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而与金玥玥相处的这几个月,虽然连她的手都没牵过,他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每天想着她爱吃什么,需要什么,宝宝还缺什么...这些琐碎的关心,竟然比他在夜店一掷千金时更让他快乐。 难道这就是报应?他苦笑着想,玩够了,该收心了? 但更深层的原因,他不敢细想。也许是因为在金玥玥身上,他看到了自己早已失去的纯粹。她对方大军的痴情,她对爱情的执着,她即使身处困境也不肯低头的骄傲...这些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灵魂深处的空虚和丑陋。 又或许,他只是厌倦了。厌倦了那些虚情假意,厌倦了每天戴着面具生活,厌倦了在权力和欲望的泥沼中打滚。 刘韶光,你也有今天。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被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吃得死死的。 但奇怪的是,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愤怒或者不甘。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在他心中升起。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厚厚一叠照片。都是他过往的女友们。他一张张翻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全部撕碎,扔进垃圾桶。接着,他拿出手机,删除了所有暧昧对象的联系方式,退出了十几个吃喝玩乐的群聊。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从今天起,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轻声对自己发誓,我要做个配得上她的人。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就像在迷雾中航行多年的船只,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芒。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家族的反对、朋友的嘲笑,更不知道要如何赢得金玥玥的心。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了。 也许这就是命运跟他开的一个玩笑。让他在游戏人间多年后,终于遇到了想要认真对待的人,却是在最不可能的情况下。 没关系。他对着晨曦微笑,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浪子回头?或许吧。但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他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至于未来会怎样,谁在乎呢?重要的是,此刻的他,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为了金玥玥,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更为了那个终于想要安定的自己。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刘韶光来说,一个全新的人生,也即将开始。 从那以后,刘韶光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的追求是温和而持续的,从不越界,却无处不在。刘韶光会记得她产检的日期,提前帮她预约好专家号;会在下雨天“恰好”路过她住的公寓,送上一把伞;会在她因为孕吐吃不下饭时,带来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的清粥小菜。 最让金玥玥动摇的,是上个月的那个雨夜。她因为妊娠反应严重,发烧到三十八度五,独自躺在冰冷的公寓里,连起床喝水的力气都没有。在意识模糊之际,她下意识地拨通了方大军的电话,依然是关机的提示音。 绝望中,她不知怎么按到了刘韶光的号码。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5章 答应订婚 二十分钟后,刘韶光浑身湿透地出现在她的公寓门口,二话不说就把她抱起来送往医院。她在他的怀里,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和淡淡古龙水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稳健心跳。 守了她一整夜后,第二天清晨,他端着温热的早餐出现在病房,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却还是微笑着对她说:“医生说你和宝宝都没事,别担心。” 那一刻,金玥玥筑起的心防出现了一道裂缝。 “玥玥,我不在乎你的过去,也不在乎这个孩子是谁的。” 刘韶光坐在病床边,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我只知道,我想照顾你,照顾这个孩子。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他没有像其他追求者那样许下天花乱坠的诺言,而是默默地为她解决一个又一个实际困难:帮她找到了一个更安静、更适合养胎的小区;通过关系让她能够在家完成一部分设计工作以维持收入;甚至在金承业施加压力时,不动声色地帮她挡了回去。 金玥玥不是没有怀疑过。她试探过他多次,故意在他面前提起方大军,观察他的反应。可刘韶光表情永远那么坦然:“我敬佩方大队长的为人。如果他回来,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的包容和大度,反而让金玥玥感到愧疚。 夜深人静时,她抚摸着肚子里偶尔胎动的宝宝,泪水无声地滑落。她爱方大军,那份爱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无法磨灭。可爱情不能当饭吃,更不能给宝宝一个完整的家。 “宝宝,妈妈该怎么办?”她对着肚子里的孩子喃喃自语。 现实的冷酷像一把钝刀,每天都在切割着她的坚持。没有经济来源,没有名分,没有丈夫的陪伴,她一个人要怎么抚养这个孩子?难道要让宝宝一出生就背负着私生子的名声吗? 刘韶光提供的不仅仅是一段婚姻,更是一个避风港,一个让她的孩子能够堂堂正正出生的机会。 这天下午,刘韶光又来陪她产检。B超室里,医生笑着说:“宝宝很健康,你看,这是小手,这是小脚。” 金玥玥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生命,眼眶湿润了。就在这时,宝宝突然动了一下,仿佛在和她打招呼。 刘韶光轻轻握住她的手:“玥玥,让我来当这个孩子的父亲吧。我会视如己出。” 他的掌心温暖干燥,眼神真诚。那一刻,金玥玥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了。 晚上,她独自坐在窗前,给方大军写了最后一封信。虽然她知道他可能永远都收不 到。 “大军,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请原谅我的决定。我爱你,从未改变。可是我们的孩子需要一个父亲,我需要一个丈夫。刘韶光是个好人,他承诺会善待我和孩子。” 写到这里,她的泪水打湿了信纸。 “我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但我祈祷你平安。如果...如果你还能回来,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如果...如果你再也回不来,我会把孩子抚养长大,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是个英雄。” 写完这封信,她小心翼翼地把它锁进抽屉深处,就像锁上了自己对爱情最后的奢望。 第二天,当刘韶光再次来看她时,她轻声说:“韶光,我们可以先相处看看。” 刘韶光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光芒,随即被温柔的微笑取代:“好,我会等你,不管多久。” 他体贴地没有进一步逼迫,只是细心地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在他转身的瞬间,金玥玥没有看见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得逞的笑意。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金玥玥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悸动。她的心依然会为方大军而痛,但现实的重压已经让她别无选择。 这场感情的博弈中,谁都可能是输家。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为无辜的孩子,选择一个相对安稳的未来。至于爱情...就让它永远埋藏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域里吧。 黄昏的光线透过纱帘,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金玥玥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看着父亲金承业在她面前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 “玥玥,你到底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金承业终于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刘家那边已经催了三次了!韶光那孩子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 金玥玥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宝宝仿佛感知到她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胎动让她的心瞬间柔软,又瞬间揪紧。 “爸,再给我点时间...”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时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金承业猛地提高音量,随即又强压下去,语气转为苦口婆心,“你马上就要显怀了!难道真要等到瞒不住了,让全城的人都看我们金家的笑话吗?” 他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这个向来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泛起了泪光:“玥玥,爸爸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任何人。今天爸爸求求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这个当爹的心!” 金玥玥从未见过父亲如此模样。记忆中的金承业永远是强势的、说一不二的,可现在他却像个无助的老人,颤抖的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 “刘家不介意你怀着别人的孩子,韶光愿意视如己出,这样的男人你还要挑剔什么?”金承业的声音带着哽咽,“难道非要等孩子生下来,让他被人指指点点说是私生子,你才后悔吗?” 私生子三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进金玥玥的心脏。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爸,别说了!” “我偏要说!”金承业的老泪终于落下,“你想想方大军!他要是真在乎你,会这么久音讯全无吗?他要是真男人,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吗?” 这些话像重锤击碎了金玥玥最后的防线。无数个深夜,她也是这样质问自己。方大军在哪里?他还活着吗?如果他真的爱她,怎么会连一个消息都不传回来?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金承业擦了擦眼泪起身开门。门外站着刘韶光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伯父,玥玥。我刚好路过,买了些燕窝和血蛤,给玥玥补补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金玥玥红肿的眼睛上,却没有多问,只是自然地走进厨房,把补品一一放好。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金玥玥身边,轻声说:“今天宝宝乖吗?” 就是这样看似平常的关怀,在这几个月里无处不在。他记得她每一次产检的日期,知道她孕吐时只想吃酸辣粉,会在她半夜腿抽筋时第一时间接起电话,耐心地教她如何缓解... 金玥玥看着刘韶光认真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平心而论,他是个无可挑剔的伴侣。家世优越,事业有成,更重要的是,他对她的好是细致入微的。金玥玥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床头。那里藏着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她和方大军的全部回忆:看过的电影票根,一起在海边捡的贝壳,他写给她的第一封情书... “大军...”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方大军满身是血地站在她面前,眼神哀伤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慢慢消失在迷雾中。 “不要!”她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淋漓。 黑暗中,她颤抖着打开铁盒子,借着月光一遍遍抚摸那些信物。当手指触碰到那枚贝壳时,她突然想起方大军说过的话:“玥玥,就算走到天涯海角,我的心永远在你这里。” 可是现在, 他在哪里? 第二天清晨,刘韶光照常来接金玥玥去产检。B超室里,医生笑着说:“宝宝很健康,你看,他在吃手指呢。” 屏幕上,那个小生命安静地蜷缩着,小嘴一动一动,仿佛在诉说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金玥玥的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 就在这时,宝宝突然踢了她一下,力度很大,像是在抗议什么。 “别哭,对宝宝不好。”刘韶光轻轻握住她的手,手掌温暖而稳定,眼神里满是心疼。那一刻,金玥玥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需要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生父,而是一个能陪他长大的父亲。 产检结束后,金承业又打来电话:“玥玥,刘家刚才又来电话了。爸爸知道你为难,可是咱们怎么也要有个态度呀!” 她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楼下花园里,一对夫妻正推着婴儿车散步,宝宝的笑声清脆悦耳。那样的平凡幸福,此刻对她来说却遥不可及。 晚上,她独自坐在阳台上,把铁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看。每一样信物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回忆的门。方大军的笑容,他的拥抱,他说话时认真的表情... 可是当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她看着镜中憔悴的自己,突然明白了什么。爱情是风花雪月,但生活是柴米油盐。她可以为了爱情奋不顾身,但孩子不能。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答应订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金承业哽咽的声音:“好,好,爸爸这就去安排!” 挂断电话后,她打开铁盒子,把那些承载着青春爱恋的信物一件件抚摸过去,然后轻轻合上盖子,锁进了衣柜最深处。 当刘韶光来接她去看订婚戒指时,她看着他欣喜的表情,轻声说:“韶光,我会努力做一个好妻子。” 刘韶光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会用一辈子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阳光下,那枚钻戒闪耀着刺眼的光芒。金玥玥微笑着,眼角却滑下一滴泪,很快被她悄悄擦去。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大军,对不起。如果你能听见,请祝福我和孩子。从今天起,我要为了这个小生命,勇敢地走下去。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细雨,拍打在废弃码头的锈蚀钢架上。方大军也就是此刻的陈默总工,正站在集装箱阴影里,看着她的助手夜莺调试着最后一套信号屏蔽器。这个染着紫色短发的年轻女子,三个月来展 现出的专业素养令人惊叹,却总在关键时刻流露出若有若无的疏离。 “陈总工,所有设备就位。”夜莺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冷静得不像在执行生死任务,“三分钟后,接应的船就到。” 方大军点头,目光扫过码头的每个角落。这次“龙吟”数据交接,是他潜伏数月来最重要的行动。教授在最后一刻增派了屠夫作为监督,这个沉默的刽子手此刻正靠在远处的集装箱上,手指始终按在腰间。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有埋伏!”夜莺突然低喝,手中的探测器发出刺耳鸣叫。 几乎同时,数道红外瞄准线的红点落在方大军胸前。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从四面八方涌出,枪口齐齐对准他们。 “别动!举起手来!” 方大军的心沉到谷底。这次行动的计划只有核心成员知道,除非...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夜莺,却见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更让他震惊的是,她突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哼起了一段熟悉的旋律。那是他在军校时,最敬重的教官最爱哼唱的军歌片段! “你?”方大军瞳孔骤缩。 夜莺不着痕迹地点头,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出一串摩尔斯电码:“同志,国安部青鸟。你的档案我看过十七遍。” 这一刻,方大军浑身血液仿佛凝固。这个日夜相处的助手,竟是深埋敌营的同志!三个月来的点点滴滴在脑海中闪现,她总是在关键时刻恰好化解危机,在教授起疑时无意间替他圆场,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6章 欢迎回家 “陈总工,看来我们被出卖了。”夜莺的声音突然放大,眼神却传递着完全不同的信息。她悄悄亮出藏在掌心的国安部特制徽章,那特殊的反光确认了她的身份。 时间不容他们细谈。屠夫已经拔枪,凶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是你们谁走漏的消息?” 方大军突然大笑:“你以为会是谁呢?” 他一边说,一边向夜莺使眼色。他们在瞬间达成默契这是将计就计的最好机会!夜莺立即配合地露出震惊表情:“陈默!你竟然?” “闭嘴!”屠夫怒吼着举枪瞄准方大军。 就在这生死瞬间,夜莺突然甩出藏在袖中的微型爆破装置。“轰”的一声,浓烟瞬间笼罩整个码头。 “走!”夜莺拉住方大军,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快速躲进一个半开的集装箱。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两人终于能短暂交流。 “国安部特工,代号青鸟,真名萧雪。”她快速低语,递给他一个微型通讯器,“你的潜伏档案在三天前解密,部长亲自下令,要不惜一切代价配合你收网。” 方大军握紧通讯器,声音哽咽:“三个月了,我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了!”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林雪警惕地盯着集装箱外,“教授和他的核心成员正在三号仓库进行真正的数据交易,这里的埋伏是他们设的局,意在测试我们的忠诚。” 远处传来屠夫的咆哮和密集的脚步声。方大军快速整理情绪,眼中重新燃起战士的光芒:“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请君入瓮。” 他们默契地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利用这次测试,反将整个组织一网打尽。当屠夫带人冲进集装箱时,看见的是方大军制服了反抗的萧雪,她嘴角带着血迹,双手被反绑。 “我证明了自己的忠诚。”方大军冷着脸将萧雪推给屠夫,“这个女人是卧底。” 屠夫怀疑地审视着他们,但在萧雪绝望的眼神和方大军镇定的表现中,最终选择了相信。他押着林雪,带着方大军赶往三号仓库。 仓库里,教授正在与几名境外买家进行交易。看见他们进来,教授露出满意的笑容:“做得好,陈总工。现在,让我们完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方大军突然举枪对准了他,而本该被制服的萧雪,不知何时已解开束缚,手中的枪同样指向教授。 “游戏结束了,教授。”方大军的声音在仓库中回荡,“你以为在测试我们,实际上,是我们在引蛇 出洞。” 仓库四周的窗户突然破碎,全副武装的特种部队如同神兵天降。与此同时,林雪安装在整个码头的信号干扰器全部启动,切断了所有对外通讯。 在激烈的交火中,方大军和萧雪背靠背作战,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都能被对方准确理解。这种默契,仿佛他们已经并肩作战多年。 “砰——轰!!”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撕裂夜空,仓库厚重的铁门应声向内炸开,碎片如雨点般四溅。几乎在同一瞬间,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如黑色闪电般迅猛突入,战术手电的强光在昏暗的仓库内交错扫射。 “不许动!放下武器!” “双手抱头!跪地!” 威严的呵斥声与零星的枪声瞬间响成一片,子弹打在金属集装箱上迸射出刺眼的火花。 方大军在爆破发生的刹那,已经凭借多年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一个利落的侧滚翻,躲到了一排堆叠的集装箱后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他手中没有任何武器! “在那里!”一个凶狠的声音响起。 一名满脸横肉的匪徒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嚎叫着冲过来,手中的匕首带着寒光直刺方大军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方大军不退反进,一个精准的侧身擒拿,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顺势托住其肘关节,同时右脚狠狠踹向对方膝窝! “啊!”匪徒惨叫一声,膝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方大军毫不留情,就着对方前扑的势头,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嘭!”匪徒重重砸在地上,匕首脱手飞出。方大军眼疾手快地接住匕首,反手用刀柄猛击对方太阳穴,匪徒顿时昏死过去。整个过程不过三秒,行云流水,展现了他扎实的格斗功底。 “秃鹫!别让他们跑了!”远处传来特战队员的呼喊。 方大军抬头,正好看见秃鹫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像只狡猾的狐狸,借助货架的掩护,灵活地躲过了第一轮突击,正朝着仓库后方的小门狂奔。更令人心惊的是,他手中紧紧抓着一个银色的硬盘。那里面存储着“夜枭”组织的全部核心数据! “站住!”方大军大喝一声,如猎豹般追了上去。两人前一后冲出小门,进入堆满废弃木箱和杂物的后巷。雨水打湿了地面,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投下摇曳的光影。秃鹫自知难以脱身,突然转身,眼中闪过亡命之徒的凶光: “找死!” 他反手握刀 ,一记刁钻的斜划直取方大军脖颈!刀锋在雨中划出冰冷的弧线。方大军险之又险地后仰避开,匕首的寒意擦着皮肤而过,几缕被割断的发丝缓缓飘落。他趁机贴身上前,左肘如重锤般猛击秃鹫肋部! “呃!” 秃鹫痛哼一声,动作微微一滞。就是现在!方大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右手匕首柄自下而上,狠狠砸在秃鹫的后颈要害! “砰!”一声闷响。秃鹫双眼一翻,软软地瘫倒在地。方大军迅速捡起硬盘,小心地放进内衣口袋。就在这时,前门方向传来货车引擎的轰鸣!他急忙折返,正好看见教授在两名死忠的护卫下,劫持了一辆厢式货车,正疯狂地撞开临时设置的路障,朝着码头出口方向逃窜! “拦住他!” 特战队员一边追赶一边射击,子弹在货车车厢上留下一个个弹孔,但无法阻止其前进。货车如同脱缰的野马,咆哮着冲向出口,眼看就要突破包围圈! 方大军瞳孔紧缩,大脑飞速运转。他猛地加速前冲,在雨中奔跑的身影如同矫健的猎豹。眼看货车即将从身边掠过,他看准时机,暴喝一声,全身力量贯注右臂,将手中的匕首猛地掷出! “嗖——!” 匕首在雨幕中划出一道银色的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噗嗤!” 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货车的右后轮胎! “砰——!!” 轮胎瞬间爆裂,货车如同醉汉般剧烈摇摆,最终“轰”的一声,狠狠撞在了路边的水泥墩上,引擎盖扭曲变形,冒起阵阵白烟。特战队员一拥而上,迅速控制住现场。 “不许动!” “双手抱头!” 车门被强行拉开,晕头转向的教授及其党羽被一个个拖出车厢,铐上了冰冷的手铐。 当最后一名匪徒被制服,仓库内外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方大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雨水和血水,从额角滑落。手臂上被划伤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浑身肌肉都在抗议着刚才的极限爆发。作战服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显得无比狼狈。 但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海平面上初露的晨曦,眼神却明亮如星辰。他伸手探入内袋,紧紧握住那块尚带体温的硬盘——这里面存储的,不仅是夜枭组织的罪证,更是无数战友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果实。 此次行动大获全胜,一举摧毁了 活跃在东南沿海的夜枭间谍网络,抓获包括教授、秃鹫在内的核心成员七名,缴获间谍器材二十七套、各类枪支弹药若干,截获尚未传出的机密数据达3.2TB,为国家挽回了不可估量的损失。 雨渐渐停了,东方既白。方大军在战友的搀扶下站起身,望着那片被晨曦染红的海面,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这一夜,他守护的不仅是国家的机密,更是亿万同胞安睡的夜晚。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穿透仓库的破窗,照在两人身上。方大军和萧雪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泪光闪烁。踏上归国的舰船,方大军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萧雪默默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面小心折叠的五星红旗。 “欢迎回家,同志。” 方大军接过红旗,将它高高举起。海风中,红旗猎猎作响,那抹鲜艳的红色,映照着他饱含热泪的双眼。 “我终于回来了。”他轻声说,声音融入海浪声中。 舰船破浪前行,祖国的大地在前方等待着她的儿女归来。这一刻,所有的牺牲与等待都变得值得,因为他们用忠诚扞卫了这片土地的安全与尊严。 省城大剧院内,红旗招展,军乐嘹亮。庄严的国歌奏响,全场肃立。主席台上,方大军身着笔挺的戎装,胸前缀满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站在舞台中央,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坚毅如钢。 方大军同志,在代号的行动中,以非凡的勇气和智慧,成功摧毁境外间谍网络,扞卫了国家安全...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会场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台下前排,方振富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眼角闪烁着泪光。方菊芳早已泣不成声,她用颤抖的手抚摸着节目单上儿子的照片,喃喃自语:我的孩子...我的大军... 当方大军从首长手中接过那枚金光闪闪的共和国卫士勋章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闪光灯此起彼伏,记录下这光荣的一刻。 同志们,方大军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这份荣誉不属于我个人,它属于所有在隐蔽战线默默奉献的战友,属于养育我的父母,更属于我们伟大的祖国!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人群中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一无所获。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很快被汹涌的荣誉感淹没。 表彰会结束后,方大军被记者和热情的人群团团围住。他耐心地接受采访,与众人合影,但眼神始终在搜寻着什么。 大军!方振富和方菊芳挤过人群,老两口激动得语无伦次。 爸,妈!方大军一把将父母拥入怀中,这个在敌人面前毫不退缩的铁血战士,此刻声音也有些哽咽。 回家的车上,方菊芳紧紧握着儿子的手,生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孩子,你瘦了!.她抚摸着儿子脸上的伤痕,心疼得直掉眼泪。 方振富虽然沉默,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一直搭在儿子肩上,传递着无声的父爱。方大军终于回到熟悉的家,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都是记忆中的味道。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号码。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丝不安掠过方大军的心头。 妈,玥玥她...方大军试探着问,她知道我今天回来吗? 方菊芳的脸色瞬间变得不自然,她支支吾吾地说:大军啊,你先休息休息,这些事以后再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来的是赵卫红,她手里拎着果篮,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大军,恭喜你啊!我们都看新闻了,你可是咱们全家的骄傲! 寒暄过后,赵卫红似乎有话要说,她看了看方振富夫妇,欲言又止。 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方大军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赵卫红叹了口气:大军,有件事...本来不该在今天告诉你,但是金玥玥她.明天就要结婚了。 结婚?方大军以为自己听错了,和谁?什么时候? 和国土局的刘科长,明天在豪门国际酒店...赵卫红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大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胸前的勋章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玥玥不会的...她答应过要等我...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7章 不爱你了 站住!方振富厉声喝道,你还嫌不够丢人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是共和国的英雄,怎么能去搅和别人的婚礼? 爸!那是玥玥啊!方大军双眼通红,我们发过誓要在一起的! 方菊芳哭着拉住儿子:大军,妈知道你对玥玥的感情,可是...可是她连请柬都送来了... 一张烫金的喜帖被颤抖着递到方大军面前。新娘金玥玥,新郎刘韶光,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我不信!方大军一把抓过请帖,疯了一般冲出家门。 大军!你去哪!方菊芳在身后哭喊。 方振富沉重地叹了口气,对赵卫红说:让他去吧,这个坎,得他自己过。 出租车在繁华的街道上疾驰,方大军紧紧攥着那张喜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中闪过与金玥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们曾在夕阳下的海边许下誓言,在星空下规划未来,在分别时约定终身...那些甜蜜的回忆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刀子,一下下剜着他的心。 先生,豪门国际酒店到了。司机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方大军抬头,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酒店。巨大的婚礼海报悬挂在正门上方,海报上金玥玥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地依偎在另一个男人怀中。 这一刻,方大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踉跄着下车,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工人们忙碌地布置着婚礼现场。鲜花、彩带、喜庆的装饰,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他最深爱的女人,明天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先生,请问您是来预祝新婚的吗?一个工作人员好奇地问。 方大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可他的心却沉入了无底深渊。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吗? 一个熟悉而令人厌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方大军缓缓转身,看见金承业正从酒店旋转门中踱步而出。他今天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上那枚硕大的翡翠戒指在阳光下闪着俗气的光。 怎么?金承业慢悠悠地点燃一支雪茄,吐出一口烟圈,方大队长是来送祝福的? 方大军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金总,我想见玥玥。 见玥玥?金承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方大军,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她的谁? 他向前踱了两步,用雪茄指着方大军胸前的勋章:啧啧 ,这些玩意儿挺闪亮嘛。不过...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这些虚名算什么? 方大军的胸口剧烈起伏,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金总,我只想和玥玥说几句话。 说什么?金承业冷笑着,说你那些出生入死的英雄事迹?还是说你那点可怜的工资根本养不起她? 他刻意提高音量,引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都好奇地望过来。 方大军,我告诉你,金承业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更加刻薄,玥玥明天就要成为刘家的媳妇了。刘韶光是什么人?年纪轻轻就是实权科长,他父亲是省里的领导!你呢?一个穷当兵的,除了会打打杀杀还会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方大军的心窝。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金承业仿佛变成了一个狰狞的怪物。 你知道玥玥现在过得多好吗?金承业继续用那种令人作呕的语气说道,别看刘韶光只是国土局的一个科长,他可是说到做到,他一开口就给玥玥买了市中心最好的公寓,雇了专门的保姆和营养师。你再看看你,连个像样的婚房都买不起吧? 方大军的嘴唇颤抖着,他想反驳,想告诉金承业他刚刚为国家立下大功,想说他也有光明的未来。可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唯利是图的男人眼里,这些都不值一提。 我劝你识相点,金承业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蔑得像在拂去灰尘,明天别来捣乱。否则,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阴狠,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省城待不下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A8缓缓停在酒店门口。刘韶光从车上下来,看到方大军时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方队长?真是巧啊。他微笑着走上前,自然地站在金承业身边,您是来查看婚礼场地的吗? 这种虚伪的客套让方大军感到一阵恶心。他看着刘韶光那张俊朗的脸,突然很想一拳打上去。 韶光啊,你来得正好。金承业立刻换上一副慈祥长辈的表情,方队长对我们明天的婚礼很关心呢。 刘韶光了然地笑了笑,转向方大军:方队长请放心,我一定会让玥玥幸福的。他的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说起来,还要感谢您在这之前对玥玥的照顾。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方大军脸上。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愤怒。可是,他能做什么?在这里大打出手?还是像个怨妇一样哭诉? 他不能。 他是军人,是刚刚受过表彰的英雄。他不能在这种场合失态,不能给身上的军装抹黑。 金承业得意地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胜利者的傲慢。他搂着刘韶光的肩膀,转身往酒店里走,故意大声说道:韶光啊,明天的婚宴一定要用最好的红酒,让大家都看看,我们金家的女婿有多体面! 方大军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一把抓住金承业的胳膊:“我要见玥玥!” “放开!”金承业用力甩开他的手,“我警告你,今天来的可都是省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要是敢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刘科长!”方大军死死地盯着刘韶光:“你难道不知道我和玥玥的关系吗?” “知道。”刘韶光坦然承认,“但是方队长,感情这种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玥玥选择了我,我希望你能尊重她的选择。” 他的语气平和,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我不信!”方大军猛地推开他,就要往酒店里冲。 “拦住他!”金承业厉声喝道。 几个保安立刻围了上来。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够了。” 金玥玥不知何时出现在酒店门口,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美得令人窒息,可脸色却苍白得可怕。 “大军,你回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方大军挣脱保安,快步走到她面前,眼中满是痛苦和不解:“玥玥,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金玥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大军,我们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是因为我离开太久了吗?我可以解释,我!” “不必解释。”金玥玥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我不爱你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剑,狠狠刺进方大军的心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爱你了。”金玥玥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韶光对我很好,我们很快就要有孩子了,我希望你能祝福我们。” “孩子?”方大军如遭雷击,“你怀孕了?” 金玥玥别过脸去,不敢看他的眼睛:“是。” 这一刻,方大军只觉得天塌地陷。他出生入死,历经千难万险,为的就是早日回来与她团聚。可现在,他最深爱的女人不仅嫁作他人妇,还怀了别人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 ”方大军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好,很好,我祝福你们。” 他深深看了金玥玥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情绪:痛苦、失望、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 “保重。”他轻声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大步离开。军装笔挺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金玥玥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多想告诉他真相,告诉他这个孩子是他的,告诉他这几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可是她不能,为了孩子,为了金家,她必须这么做。 刘韶光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别哭了,妆都要花了。” 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可金玥玥分明看见,在他低头为她擦拭眼泪时,嘴角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得意笑容。 不远处,赵卫国和林晓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林晓雪轻叹一声:“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 赵卫国却冷笑道:“有什么可怜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要我说,韶光比方大军强多了,至少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婚礼的乐曲适时响起,宾客们的欢声笑语淹没了所有的叹息和泪水。金玥玥挽着刘韶光的手臂,一步步走向婚礼的殿堂。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方大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推开家门,连鞋都忘了换,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胸前那些沉甸甸的勋章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大军?方菊芳担忧地跟进来,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坐在床边,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方菊芳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她知道,此刻的儿子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当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方大军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了。他颤抖着手,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他和金玥玥的合影。照片上的他们笑得那么灿烂,金玥玥依偎在他怀里,眼中满是星光。 玥玥!他轻抚着照片上那张明媚的笑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这个在枪林弹雨中都不曾退缩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金玥玥时的惊艳,想起她害羞地答应和他约会时的娇羞,想起他们在海边许下誓言时的坚定,想起分别时她含泪说会永 远等他的承诺。每一个回忆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你说过会等我的!他把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我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啊! 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回荡,他蜷缩在床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痛楚,此刻全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枕巾。 门外,方菊芳听着儿子痛苦的哭声,心疼得直掉眼泪。她转身对方振富说:老方,你快想想办法啊!再这样下去,孩子会垮掉的! 方振富重重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我这就给卫红他们打电话。 不一会儿,赵卫红和王振明就赶到了。紧接着,骆云飞和赵卫平也匆匆而来。 大军怎么样了?赵卫红一进门就急切地问。 方菊芳红着眼圈指了指紧闭的房门:从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哭得不成样子... 骆云飞皱了皱眉,上前敲门:大军,开门,是我们。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压抑的啜泣声隐约传来。王振明叹了口气,示意让他来。他轻轻推开门,看到方大军蜷缩在床上的身影时,不禁心头一酸。 大军啊,王振明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叔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 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方大军猛地坐起身,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叔,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为了能早日回来见她,在任务中拼了命地表现,我甚至,他甚至差点付出生命的代价。这句话他没能说出口,但眼中的痛苦说明了一切。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8章 新婚礼物 赵卫红也走进来,柔声劝道:大军,感情的事强求不来。玥玥她...也许有她的苦衷。 苦衷?方大军苦涩地笑了,什么苦衷能让她这么快就变心?什么苦衷能让她怀着我的孩子嫁给别人? 这话让众人都愣住了。他们这才知道,金玥玥怀的竟然是方大军的孩子。 骆云飞沉吟片刻,开口道:大军,既然是这样,那你就更该振作起来。你现在是共和国的英雄,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变心的女人这样折磨自己? 变心的女人?方大军突然激动起来,玥玥不是那样的人!她一定是有苦衷的!一定是金承业逼她的! 就算是又怎样?赵卫平忍不住插话,现在请柬都发出去了,明天就要举行婚礼了。大军,听姐一句劝,放手吧。 放手?方大军凄然一笑,说得轻巧。你们知道吗?在任务最危险的时候,是想着玥玥和孩子的笑容,才支撑着我活下来的。可现在...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方菊芳心疼地抱住儿子:大军,妈知道你难受,可是日子总得过下去啊... 过下去?方大军推开母亲,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有了玥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指着胸前的勋章,声音里满是自嘲:这些有什么用?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留不住! 王振明严肃地说:大军!你说的是什么糊涂话!你是军人,是国家培养的英雄!怎么能为了儿女私情就这样消沉? 英雄?方大军苦笑,我宁愿不做这个英雄,只要玥玥能回到我身边! 骆云飞叹了口气:大军,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刘韶光那边我打听过了,他父亲在省里的地位确实不一般。你要是执意纠缠,对你今后的发展不利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方大军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他缓缓坐回床上,目光重新变得空洞。 你们都出去吧。方大军轻声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无奈地退出了房间。方菊芳不放心地想留下来,被方振富拉住了: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房门再次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方大军一个人。他重新拿起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描绘着金玥玥的轮廓。 玥玥!他喃喃自语,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你的选择!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晕开了金玥玥的笑容。他知道,从明天起,他深爱的女人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而他们之间那些美好的回忆,都将被永远埋藏在心底。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照在方大军疲惫的睡颜上。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就在方大军沉浸在失恋的痛苦中难以自拔时,方家却将迎来另一桩喜事——方艳华与凌湖的婚礼,在各方润物细无声的推动下,已悄然提上日程。韩青省长竟然亲自登门拜访方家。没有随行人员,只带了一盒精致的茶饼。 韩青的语气亲切自然,我也不绕弯子了。凌湖的性子是安静了些,但对艳华是真心实意的。 方菊芳受宠若惊:韩省长,您太客气了... 叫我韩青就好。她温和地打断,咱们现在就是聊家常。凌湖这孩子,虽然不像他几个表哥那样在体制内发展,但在植物园也小有成就。最重要的是,他对艳华是一片真心。 方振富沉吟片刻:孩子们的事,我们做家长的当然乐见其成。只是他们的婚事我和菊芳充分尊重孩子们的意见,我个人倒是主张低调举办婚礼! 您放心,韩青立即领会,我们韩家不是讲究排场的人。只要两个孩子幸福,怎么办都好。 就在这时,方艳华和凌湖手牵手从外面回来,看到韩青,两人都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来了?凌湖惊讶地问。 我来和方叔叔、方阿姨商量件事。韩青微笑着看着儿子,你们觉得,把婚礼办在植物园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方艳华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植物园?太好了!我一直梦想着能在自然环境中举行婚礼! 凌湖也兴奋起来:我们可以把仪式放在兰花园,宴席摆在温室餐厅,用当季的鲜花做装饰... 看着两个孩子兴奋地讨论起来,大人们相视一笑。然而,这个看似随性的决定背后,却有着精心的考量。韩青作为省长,女儿的婚礼太过奢华难免惹人非议。而植物园这个选择,既雅致又不会显得铺张,正好符合她一贯低调的作风。 方艳华与凌湖这场别开生面的植物园婚礼,成了方家这些时日以来难得的一抹亮色。就在婚礼前夕,家中的长辈们纷纷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向这对新人送上了祝福。 婚礼前三天,方秉忠老爷子特意让方振富把凌湖和方艳华叫到老宅。八旬高龄的老人端坐在太师椅上,神情庄重。 来,孩子们。方秉忠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物件,缓缓展开一支派克金笔。 这支笔,陪伴了我 四十年。艳华,你是个有想法的孩子,希望这支笔能继续书写美好人生。 刘昕奶奶则捧出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的玉佩。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奶奶温柔地为两人戴上,一块是龙凤呈祥,一块是并蒂莲开。愿你们如龙如凤,比翼齐飞;如莲并蒂,永结同心。 凌湖郑重地接过派克金笔,眼眶微红:爷爷,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方艳华抚摸着温润的玉佩,轻声说:谢谢奶奶,我们会好好珍惜的。 就在同一天晚上,王振明和赵卫红提着大包小包来到方家。 艳华,凌湖,快来试试!赵卫红热情地展开一件精美的旗袍,这可是我特意请苏州老师傅定做的,用的是上好的丝绸。 王振明则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笑着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新事新办,这是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植物园的婚礼创意很好,这些就当是给你们添置些需要的物品。 细心的赵卫红还准备了一个急救包:户外婚礼虽然浪漫,但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这里面有防蚊液、创可贴,还有应对突发天气的雨衣。 更令人感动的是,王振明悄悄把凌湖拉到一边,递给他一把钥匙:听说你们还没找到合适的婚房?我在新区有套闲置的公寓,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先住着再说。 凌湖连忙推辞:叔叔,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王振明拍拍他的肩膀,就当是给你们的结婚礼物。艳华就像我的亲女儿一样,你们幸福最重要。 婚礼前一天,骆云飞和赵卫平的祝福方式更是别出心裁。 赵卫平直接开车带着新人来到4S店,指着一辆崭新的SUV说:这是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以后你们要去大自然探寻,有辆车方便些。 就在方艳华惊讶得说不出话时,骆云飞拿出一个文件袋:这是我的贺礼,一份为期五年的家庭法律顾问合同。以后遇到任何法律问题,随时可以咨询。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骆云飞还动用自己的关系,特意请植物园为新人开辟了一个专属停车区,并协调交警部门在婚礼当天加强周边交通疏导。 云飞,你这样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赵卫平小声问。 骆云飞微笑:艳华就像我的亲侄女,这点小事算什么。 婚礼前夜,方家老宅难得地热闹起来。三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温馨的团圆饭。 方秉忠看着满堂儿孙,感慨道:看到你们兄弟姐妹 互相扶持,我这个当爷爷的就放心了。 王振明举杯说道:爸,您就放心吧。咱们方家的孩子,个个都有出息。 赵卫红拉着方艳华的手,细心叮嘱明天婚礼的注意事项。赵卫平则在和凌湖讨论着新车的使用技巧。骆云飞和王振明则在阳台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方振富对方菊芳轻声说:好久没看到家里这么热闹了。 方菊芳红着眼圈点头:是啊,要是大军也能... 别说这些,方振富打断她,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 就在这时,方大军从房间里走出来。虽然神色还有些憔悴,但脸上已经能看到笑容。 爷爷,叔叔阿姨,谢谢你们对艳华的关心。他举起酒杯,我敬大家一杯。 这一刻,方家老宅充满了久违的欢声笑语。不同的祝福方式,传递着同样的深情。这些各具特色的贺礼,不仅体现了长辈们的用心,更凝聚了一个家族最珍贵的亲情。 婚礼的筹备在悄无声息中进行。没有发太多请柬,只邀请了最亲近的亲友。就连方大军,也是在婚礼前一个月才得知这个消息。 植物园?方大军听到这个选址时,终于从消沉中稍稍打起精神,这倒是个别出心裁的主意。 方艳华握住哥哥的手: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生活总要继续,不是吗? 看着妹妹关切的眼神,方大军勉强笑了笑:放心吧,我会振作的。 婚礼当天,植物园特意为新人开辟了一片专属区域。没有传统的红毯,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用花瓣铺就的小径。宾客们的座位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植物中,仿佛与自然融为一体。 最令人称奇的是仪式环节。当凌湖和方艳华在兰花丛中交换誓言时,一群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在新人身边翩翩起舞。这个神奇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叹不已。 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是凌湖特意请教了植物园的专家,选择了这个蝴蝶最活跃的时间段,还在周围布置了吸引蝴蝶的特殊植物。这个别出心裁的安排,让整个婚礼充满了梦幻色彩。 韩青省长穿着得体的中式套装,以母亲而非省长的身份出席。她挽着韩一石老先生的手臂,看着儿子儿媳在花丛中相视而笑,眼中泛着欣慰的泪光。 我这个儿子啊,她轻声对身边的方振富说,从小到大都没让我操心过。就是太专注于艺术,直到遇见艳华,才总算开了窍。 方振富感慨道:缘分这事,真是妙不 可言。 宴席设在植物园的观景餐厅,所有的菜品都选用当季的有机食材,装饰用的鲜花在婚礼结束后还可以重新移植回园中。既环保又别致,完全符合韩家低调务实的风格。 植物园的婚礼正进行到最温馨的时刻。凌湖和方艳华在兰花丛中刚刚交换完戒指,正在亲友的见证下宣读婚礼誓言。阳光透过温室的玻璃顶棚,在新人身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 就在这时,温室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简素但气质清雅的女孩子,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既激动又忐忑的笑容。 艳丽!方艳华第一个认出来人,手中的捧花差点掉落,声音因惊喜而颤抖。 艳丽!方大军也愣住了,随即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在场的长辈们纷纷转头,当看清来人时,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欣慰的表情。王艳丽作为一门两姓最小的女儿,正在北京攻读硕士研究生的才女,竟然不远千里赶了回来。 对不起,我来晚了。王艳丽的声音轻柔却清晰,今早刚结束一个重要实验,就立刻赶最近的一班高铁回来了。 她放下行李箱,快步走向新人。阳光在她略显疲惫却神采奕奕的脸上跳跃,那副厚重的眼镜后面,是一双与方艳华神似的明亮眼眸。 艳华姐,凌湖哥,她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用素雅宣纸精心包裹的扁平物件,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89章 青山不负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她缓缓展开包装。里面是一幅手工装帧的卷轴,展开后呈现的是一幅精美的工笔画。画中,一株并蒂莲在晨光中绽放,两只翠鸟相依相偎停在莲茎上。画面的留白处,用工整的小楷题着一首诗: 莲开并蒂映朝霞,鸟宿双栖沐月华。 笔墨难书缱绻意,惟祈白首不负卿。 最让人动容的是落款:妹艳丽敬贺,于实验室灯下。 凌湖是懂画之人,他仔细端详着这幅画,声音有些哽咽:这...这是用宋人工笔的技法,但又融入了现代的透视理念...艳丽,这得要耗费多少心血啊... 王艳丽腼腆地笑了:其实从知道你们要结婚开始,我就在准备这份礼物了。每天实验结束后,就在实验室里画一会儿。导师还笑我,说我把实验室当成了画室。 方艳华已经泪流满面,她紧紧抱住妹妹:你这个傻丫头,学业那么重,还费这个心... 因为你们值得。王艳丽轻声说,记得我考上研究生那天,艳华姐你把攒了半年的工资都给了我,说女孩子要多读书。凌湖哥还特意从杭州给我寄来一套绝版的参考书。这些,我都记得。 她转向在场的亲友,声音虽然不大,却字字清晰:在我心里,爱情最美的样子,就艳华姐和凌湖哥这样——相互理解,彼此成就。就像这幅画里的并蒂莲,各自绽放,却又根茎相连。 方秉忠老爷子抹了抹眼角,对身边的刘昕说:咱们家这几个孩子,个个都这么重情重义。 最让人意外的是方大军的反应。他看着妹妹们相拥的画面,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忽然,他站起身,走到王艳丽面前,给了她一个用力的拥抱。 谢谢你艳丽。他在妹妹耳边轻声说,你让我明白了,真正的爱,不一定非要占有。 王艳丽抬头看着哥哥,温柔地说:哥,你要相信,属于你的那份幸福,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你。 婚礼继续进行,但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变得更加温馨感人。王艳丽的这份礼物,被凌湖和方艳华郑重地收好,他们决定将来要把它挂在新家的书房里。 每次看到这幅画,凌湖握着方艳华的手说,我们都会记得,爱情需要用心经营,就像艳丽用心描绘每一笔那样。 这一刻,植物园里的百花似乎都为之动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为这份深厚的姐妹情谊,也为这个充满书香与真情的家庭,献上无声的祝福。 植物园的婚礼仪式在鸟语花香中进行到 高潮,就在凌湖和方艳华即将交换婚戒的动人时刻,司仪忽然神秘地宣布: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正跨越千山万水,为新人而来。 全场宾客不约而同地望向入口处。只见韩一石老先生缓步走来,手中捧着一个近两米长的卷轴。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正是远在千峦县帮扶的方二军! 二军!方大军第一个激动地站起身,你怎么回来了? 方二军露出温暖的笑容,眼角还带着山风留下的沧桑:为了这份礼物,我连夜坐了十个小时的盘山路。 韩一石展开卷轴的瞬间,全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惊叹。这幅题为《青山不负》的巨作,以泼墨山水为基调,却在传统笔墨中融入了令人惊叹的现代元素。画面左侧,层峦叠嶂的群山间,隐约可见一个背着画架的青年身影,正是凌湖在写生的模样;右侧,一座正在建设中的现代建筑拔地而起,方艳华手持设计图纸的身影与建筑融为一体。 最精妙的是,整幅画的中心,一株并蒂莲从山涧中破石而出,枝叶缠绕着远山与近楼,象征着两人看似迥异却息息相通的精神追求。 凌湖的声音有些哽咽,这画的是我和艳华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啊! 方艳华更是热泪盈眶:那座建筑,是我参与设计的第一个生态图书馆项目! 韩一石轻抚长须,娓娓道来创作经过:三个月前,二军从千峦县给我寄来一封信,信中附了一幅他观察多日的山间并蒂莲写生。他说,这株在岩石缝中顽强生长的并蒂莲,让他想起了凌湖对生物的执着,和艳华对生物教育事业的坚持。 方二军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我在大山深处,每天看到的是最质朴的自然之美。而凌湖哥用画笔记录美,艳华姐用建筑创造美。我想,这就是我们每个人都在用不同方式追求的真善美。 他指向画作一角,那里用极细的笔触描绘了一对在花间翩跹的蝴蝶:这是千峦县特有的金斑喙凤蝶,它们终其一生只在海拔千米以上的深山绽放最美的舞姿。就像真正的美好,需要执着才能遇见。 凌湖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卷,声音颤抖:爷爷,二军,你们把我们的灵魂都画进去了... 方艳华早已泣不成声,她指着画中建筑上若隐若现的纹路:这些线条,是我们最新研发的生态建筑符号,二军,你连这个都研究过? 方二军腼腆地笑了:在山区帮扶的日子里,我白天教孩子们画画,晚上就自学生物知识。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 力量让艳华姐愿意为了一座建筑熬夜通宵。 韩青省长走到画前,仔细端详良久,感慨道:爸,这幅画不仅是艺术的结晶,更是两代人、两个领域的精神对话啊。 最令人动容的是,在画卷的留白处,题着一首韩一石亲笔所书的小诗: 山高水长路崎岖, 笔墨相知意更奇。 莫问前程多险阻, 青山不负有心人。 方大军看着弟弟被山风磨砺得更加坚毅的面庞,忍不住上前紧紧拥抱:二军,你长大了! 就在这时,植物园的工作人员惊喜地发现,画中描绘的那对金斑喙凤蝶,竟然真的出现在婚礼现场,在新人身边翩然起舞。这神奇的巧合,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凌湖深深地向韩一石和方二军鞠了一躬:这份礼物,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它让我明白,艺术的真谛不在于技巧,而在于对生命的理解与共鸣。 方艳华擦去泪水,坚定地说:我会把这幅画挂在我们新家的客厅,让它时刻提醒我们,什么才是值得一生追求的东西。 在欢腾的人群中,方大军独自站在角落,西装笔挺却掩不住眼中的落寞。他是方艳华的孪生哥哥,本该是婚礼上最开心的那个人,但金玥玥离去时留下的阴影,如同一层无形的纱,隔在他与这个世界之间。 “哥,你今天可是新娘子的哥哥,怎么躲在这里?”妹妹王艳丽轻盈地走过来,一袭淡紫色长裙衬托出她青春的活力。 方大军勉强笑了笑:“只是需要透透气。” “你还在想金玥玥,对吗?”王艳丽轻声问道,眼中满是理解与关怀。 方大军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就在这时方二军走了过来,用力拍了拍方大军的肩膀。 “我哥哥想说的是,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奇迹。”方二军眼中闪着光,“就像艳华姐和凌湖,他们教会我们,真爱值得等待,值得坚守。” “说得好!”方艳华和凌湖走了过来,握住方大军的手,眼睛亮如星辰,“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那时你总是保护着我们,带着我们爬树、抓萤火虫。有一次我摔倒了,你背着我走了好几里路回家。” 方大军终于露出了真心的微笑:“那时候你轻得像片羽毛。” “生活就像那时的路,哥。有时我们会摔倒,有时会迷路,但重要的是,我们始终在一起,继续前行。”方艳华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凌湖上 前一步,对方大军说:“大军哥,我认识你不算久,但我看到的是一颗金子般的心。艳华常跟我说,你是她见过最坚韧的人。你是英雄,无论是做飞行员,还是潜伏在黑暗组织里,你所付出的爱,从未消失,你的精神已经在我们每个人心里生根发芽。” 王艳丽也加入进来:“新姐夫说得对!大哥,你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不失败,而是如何失败后重新站起来。我记得你高考的前夕,那个夏天你每天学习到深夜,第二年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重点大学。那才是你,永远不向生活低头的大哥!” 方二军激动地说:“哥,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看看我们,看看这个家,看看你身边所有爱你的人。你的价值从不取决于某个人是否爱你,而在于你是怎样的人——一个善良、坚强、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的人。” 方大军环视着身边的家人,感到心中那堵冰墙正在慢慢融化。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略微颤抖:“你们知道吗?和金玥玥分手后,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仿佛所有的梦想和希望都随着那段感情一起消失了。我甚至开始怀疑,是否再也不配得到爱情。”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今天,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突然明白了。爱情不是救生圈,而是浪花。它来了又去,但海洋永远在那里。而你们,我的家人,就是我生命中永恒的海洋。” 方艳华紧紧拥抱住哥哥:“哥,你的光芒从不依赖于任何人。还记得你教我们认星星吗?你说即使没有人仰望,星星依然在发光。你就是那颗星,金玥玥只是暂时经过的云朵。” 凌湖补充道:“大军,真正的爱不会让人感到卑微,而是让人翱翔。如果一段感情让你失去了翅膀,那它就不是真爱。” “而且大哥,”王艳丽俏皮地眨眨眼,“你才二十六岁,人生的乐章才刚刚开始。为什么要为一段已经结束的旋律,而放弃整首交响乐呢?” 方二军豪迈地搂住哥哥的肩膀:“对!方家的男人从不轻易认输。记得爸爸常说的吗?‘黎明前的黑暗最深’,你的黎明马上就要来了!” 方大军站在那儿,任由泪水自由流淌,这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释怀与新生的泪。他看着妹妹幸福的面容,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看着妹夫真诚的微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体内苏醒。 “也许你们是对的。”方大军的声音逐渐变得坚定,“我一直沉浸在失去的痛苦中,却忘了自己还拥有这么多。爱情会来来去去,但生命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他转 向新婚夫妇:“艳华,凌湖,谢谢你们。今天不仅是你们的婚礼,也让我看到了生活的另一种可能。艳华,凌湖,愿你们的爱情如同今日的太阳,每天都重新升起,永远新鲜;愿你们的婚姻如同这片大地,滋养彼此成为更好的自己。生活会有风雨,但请记住,在你们身边永远有爱你们的人。从今天起,不只你们两个人在一起,我们全家人都会在一起,互相扶持,共同前行。” 方大军仿佛换了一个人。他主动与宾客交谈,笑容真诚而灿烂。他甚至走上舞台,拿起吉他,自弹自唱了一首为新人准备的祝福歌曲。嘹亮而充满感情的歌声回荡在婚礼现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表演所吸引。 “那是我的哥哥,”方艳华骄傲地对凌湖低语,“他终于回来了。” 婚礼接近尾声时,方大军站在帐篷外,仰望满天繁星。方二军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酒。 “真的没事了?”方二军关切地问。 方大军摇摇头,又点点头:“痛还在,但我看待它的方式变了。就像你说的,方家的男人不轻易认输。我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所有的可能性。” “知道吗,哥?我从未像今天这样为你骄傲。不是你因为走出了阴影,而是你在痛苦中依然保持了善良的本性。这才是最珍贵的。” 兄弟俩相视而笑,碰了碰杯。这时王艳丽和几位年轻宾客走了过来:“大哥,李娜想认识你一下,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刚才一直夸你呢。”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0章 新局上任 参加完妹妹方艳华与凌湖的婚礼后,方大军在弟弟二军和妹妹艳丽的耐心开导下,渐渐走出了与女友金玥玥分手的阴霾,重新找回了面对生活的勇气。就在他整装待发,准备迎接新生活之际,一封来自市委组织部的通知恰如其时地送达——要他周一前往部长办公室报到。 “大军同志,请坐。” 市委组织部长的办公室里,市委常委、组织部长贺金喜亲手将一杯热茶递到方大军面前,声音沉稳而温和,“组织上对你接下来的工作,有一些考虑。” 方大军身姿端正地坐下,双手接过茶杯:“我听从组织安排。 “你在担任城管局副大队长期间,接触并掌握了不少城市管理中的漏洞与问题,尤其是某些不法分子如何利用规划、建设和审批等环节的灰色地带从事非法活动。”贺金喜说着,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方大军面前,“原市城管局局长金铭因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调查,这个位置现在空缺出来。组织上认为,你既有打击犯罪的实战经验,又深入了解城市管理中的薄弱环节,是接任的合适人选。” 方大军翻开文件夹,首页是一张龙腾会馆的航拍图。那栋仿古建筑风格突兀,巍然矗立在市中心本应作为公共绿地的位置上,显得格外扎眼。他的目光在“金承业”与“金铭”两个名字之间停顿了片刻,眼神渐深。 “龙腾会馆的问题一直未能解决,我作为当时的副大队长,也有责任!” “责任不在你。”贺金喜摇了摇头,语气转冷,“当时城管局是金铭一手遮天,而龙腾会馆的老板正是他的叔叔金承业。这叔侄二人内外勾结、狼狈为奸,背地里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继续道,“我们怀疑,龙腾会馆不仅是一处违规建筑,还可能涉及某些非法活动,成为隐蔽的据点。金铭在任时顶住各方压力拒不拆除,其中必有隐情。但到目前为止,我们仍缺乏直接证据,常规调查也屡屡受阻。” 方大军合上文件,抬起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与坚定:“我明白了。这个任务,我接受。”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贺金喜神色凝重,声音压低了几分,“城管工作直面各方利益纠缠,比起潜伏任务,这里的对手可能披着合法的外衣,你的行动看似在阳光下进行,实际却要应付更多的明枪暗箭。” “请组织放心。”方大军站起身,身姿如松,话音清晰有力,“无论身处阴影还是阳光之下,我的初心永远不会改变。” 方大军踏进家门 时,暮色已悄悄漫过客厅的窗台。父亲方振富正戴着老花镜看报,母亲方菊芳则在厨房里守着汤煲。一听到儿子回来的动静,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 “回来了?”方振富放下报纸,眉眼舒展,“下午组织部贺部长来过电话。” 方菊芳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笑容里带着压不住的欣慰:“你爸和我都听说了。城管局局长这是个重担,但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 方大军接过母亲递来的热毛巾,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喜色。父亲示意他坐下,语气温和却郑重: “这个位置不容易。城管牵涉面广,利益交织复杂,你能在这个年纪得到这样的锻炼机会,既是认可,更是考验。” “你爸说得对,”方菊芳轻声接话,目光却敏锐地落在儿子沉静的脸上,“大军,你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方大军沉默了片刻。客厅只听得见汤在锅里微微翻滚的声响。 “爸,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个任命,是因为金铭被查,龙腾会馆的问题需要有人去动。” 方振富与与方菊芳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敛去了笑容。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龙腾会馆!”方振富沉吟着,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叩,“那个地方确实是个烫手的山芋啊,金承业之所以能够横行霸道,除了他这只侄子金铭之外,恐怕还有更大的保护伞啊大军这个事情你可要慎重处理呀,一不小心恐怕就会万劫不复啊!” “是的爸爸,我也知道这个工作非常棘手,但是我相信我能够克服!”方大军的眼里闪烁着必胜的眼光! “我知道你会有压力,”方菊芳的声音放得更轻,却透着审计人特有的清晰与冷静,“但你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依法依规办事。只不过动作之前,要有谋略;出手之时,要有依据。” 方大军抬起眼,望向父母。他们的脸上没有太多担忧,反而是一种沉静的支持,那是在体制内历经风浪后,对原则与初心的共同坚守。 “我明白。”方大军缓缓说道,目光却已越过客厅,仿佛穿透夜色,落在那栋市中心突兀的仿古建筑上,“这个局长,不是荣光,是责任。” 汤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一家人围坐餐桌前,话题不再涉及工作,只是寻常的家常与叮咛。方大军话不多,安静吃饭,偶尔应声。但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自己已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战线前沿。父母的话语仍在耳边,温暖而有力,可落在他肩头的,却是龙腾会馆 沉甸甸的影子,以及黑暗中尚未显露的“明枪暗箭”。 方大军正式上任那天的会议,气氛微妙得让人窒息。 市政府分管副市长汪建明与市委组织部副部长亲自坐镇,城管系统中层以上干部全员到场。当任命文件被清晰宣读完毕,会议室里有一瞬几乎凝固的寂静。不少人下意识交换眼神,惊讶、揣测、审视,种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流动。 方大军坐在主位,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他只是平静地接过文件,简短表态:“感谢组织信任,我会履职尽责。” 既无豪言,也无壮语。 日子一天天过去。新局长上任的第一个月,城管局大楼里一切照旧:同样的作息,同样的流程,甚至同样的人事安排。方大军每天准时上班,批阅文件,主持会议,走访调研,语气始终平和,决策也多是程序性推进。 “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老话,在他这里仿佛失了效。有人开始私下嘀咕! “这位方局,怕是求稳过头了吧?” 也有人说:“金铭的案子还没凉透,他这是避风头。” “这个方局肯定不动龙腾会馆,他和金玥玥旧情难舍呀!” 更有一些与过往利益牵连较深的人,在最初的紧绷后,暗暗松了口气——或许,这位新局长,并不想真的捅破那层窗户纸。 只有极少数细心的人注意到,方大军调研的路线,虽然分散,却总会不经意地绕到市中心几个特定区域附近;他翻阅的文件里,城市规划旧卷宗的调取频率悄然升高;他在会议上的提问,也越来越具体地聚焦于“历史遗留项目的审批闭环”与“跨部门协同执法中的权限衔接”。 一个月后的某个周五,局领导班子例会结束时,方大军合上笔记本,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下周起,请各部门把近三年所有涉及中心城区规划变更与临时建设许可的档案,系统整理一份报告给我。不需要修饰,只要事实和数据。” 他说话时语气依旧平和,却让在场几位副局长心头同时一凛。 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方大军最后一个走出来,走廊的窗户正对着市中心方向。他脚步未停,目光却远远落在那片仿古建筑群的轮廓上。 静默的三十二天,不是停滞,而是沉入水底看清暗流的必需。风浪到来之前,水面往往最平静。而他知道,留给平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初冬的清晨,第一缕阳光尚未完全驱散省城上空的薄雾,一场蓄谋已久的风暴已悄然 拉开序幕。 在城管局顶层的局长办公室里,方大军站在落地窗前已有整整一个小时。窗外,这座城市正在晨曦中苏醒,车流渐密,人声渐起。他的手中握着一份厚达二百页的行动方案!每一页都浸透着过去三十多个日夜的缜密调查与沉默筹备。 过去一个月,他被私下称为“最沉默的局长”。有人笑他怯懦,有人疑他同流,更有人已经放松警惕,以为这位空降的局长不过是个按部就班的官僚。他们不知道的是,方大军每晚办公室的灯都亮到深夜;他们没看见的是,那些看似寻常的调研路线背后精确标注的坐标;他们更不了解的是,方大军已经秘密组建了一个由纪检、公安、规划和城管四部门骨干组成的特别工作组,代号“清源”。 此刻,墙上的时钟指向六点三十分。方大军转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另外几个人。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陈锋、纪委监察三室主任李卫国、城管执法监察大队大队长赵志刚。三人面色凝重,眼中却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开始吧。”方大军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 七点整,省城二十个重点区域同时展开行动。 城东“金鼎国际”施工现场,三十层高的违建大楼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这个号称“省城第一豪宅”的项目,五证不全却已售出大半,开发商与某前任市领导关系密切,多年来无人敢动。当二十辆执法车、三台大型拆除机械和一百二十名执法人员突然封锁现场时,项目经理还在顶楼套房中酣睡。 “你们知道这是谁的项目吗?!”项目经理衣衫不整地冲下楼,面色狰狞。 赵志刚展开文件:“这是市规划局、城管局、住建局联合签发的强制拆除令。给你三十分钟,清场。” “我要打电话!”项目经理掏出手机。 “信号已经屏蔽。”陈锋亮出警官证,“此外,我们怀疑该项目涉嫌非法集资、职务侵占等多项罪名,这是搜查令。” 就在此时,一辆黑色奥迪A8试图冲破警戒线,被早有准备的警方拦截。车上下来的是该公司实际控制人。一个在省城以手段强硬着称的企业家。他曾在酒桌上公开宣称:“在省城,没有我拆不了的房子,也没有人能拆我的房子。” 今天,这句话的前半句依旧成立,后半句却在他眼前轰然倒塌。当第一台破碎锤撞击在建筑主体结构上时,那沉闷的巨响如同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南“物流园”违建群,占地二百亩的仓储区实际上是 大规模走私货物的集散地。当执法人员进入时,发现了未报关的高档汽车零部件、奢侈品和电子设备,案值惊人。控制该园区的黑社会团伙试图暴力抗法,被特警迅速制服,十七名骨干成员全部落网。 城西河道保护区的私人别墅群,十二栋豪华建筑直接建在泄洪通道上。这些别墅的主人非富即贵,其中一栋甚至属于某省级退休干部。当推土机推向第一栋别墅时,七十多岁的老干部躺在门口:“要拆就从我身上压过去!”方大军亲自赶到现场,在镜头前平静地说:“法律面前,没有特权。如果今天为一个人让步,明天这条河两岸将竖起一百栋违章建筑,后天洪水来时,下游十万百姓的家园将毁于一旦。”老人最终被劝离,别墅在半小时内化为废墟。 城北“美食街”违建市场,表面上是大排档聚集地,地下却是赌场和色情场所。行动中查获赌资四百余万元,解救被强迫卖淫的妇女九人。该市场保护伞,区城管分局原副局长在办公室被直接带走,他电脑中保存的受贿记录成为一连串案件的突破口。 中午十二点,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二十个红点已有十八个转为绿色,代表行动成功。只有两个点仍显示黄色:市中心龙腾会馆,以及城郊一处特殊的“钉子户”。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1章 懂得策略 方大军的手机响个不停。有说情的,有威胁的,有打探虚实的。他接听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来自某省领导秘书,语气委婉:“大军同志,动作是不是急了点?要考虑社会稳定嘛。” 方大军回答:“正是因为考虑社会稳定,才必须清除这些毒瘤。它们每存在一天,法律的尊严就受损一天,政府的公信力就流失一分。” 第二个电话是匿名威胁:“方局长,给自己留条后路。你动这么多人,晚上睡得着吗?” 方大军沉默两秒,说:“我睡得很好。倒是你们,从今天起可能睡不着了。” 第三个电话来自父亲方振富,只有一句话:“注意安全,坚持原则。” 下午一点,方大军亲自赶往最后一个黄色坐标!城郊那处背景最深的“钉子户”。这是一座占地五十亩的私人庄园,高墙深院,门禁森严,主人据传与已落马的金铭有千丝万缕联系,更有传言其与境外势力有关联。 庄园铁门紧闭,墙上摄像头转动。对讲机里传来傲慢的声音:“私人领地,请回。” 方大军下车,走到门前。赵志刚低声道:“局长,里面可能有武器。而且我们还没有搜查令。” “不需要搜查令。”方大军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国土资源局刚刚出具的认定书:该地块属非法侵占国有林地,适用即查即拆程序。此外,”他转向陈锋,“你们接到群众举报,这里涉嫌非法拘禁,对不对?” 陈锋点头,一挥手,特警破门组就位。 就在这时,庄园侧门突然打开,六辆越野车疯狂冲出,试图突围。预设的路障瞬间升起,三十名特警如神兵天降。场面一度混乱,但五分钟内,所有车辆被控制,十五名嫌疑人被制服。 进入庄园,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惊:除了豪华住宅,还有地下射击场、监控中心,甚至一个小型监狱似的密室。主建筑书房内,执法人员找到了与金铭往来的大量账本、土地非法流转合同,以及一份涉及龙腾会馆的股权代持协议。 行动持续了三天三夜。 七十二小时内,省城拆除各类违章建筑四十七万平方米,相当于六十个标准足球场;查处违法案件二百一十四起;采取强制措施一百八十九人;冻结涉案资金三点七亿元。媒体全程跟踪报道,当一栋栋曾被认为“永远拆不掉”的违建轰然倒塌时,市民们纷纷走上街头围观。 第三天傍晚,城东一片拆违后的空地上,自发聚集了数百名群众。这里原本是社 区公园,后被违章市场侵占长达八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儿子的搀扶下,走到正在现场指挥的方大军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方大军快步上前扶住老人。老人抬起头,眼眶湿润:“方局长,这个市场占了我们八年的阳光和绿地,举报了无数次都没用。今天……今天终于……” 人群开始鼓掌,起初稀疏,继而如潮水般响起。有人高喊:“方青天!”更多的人举起手机记录这一幕。当晚,这段视频在本地网络疯传,点击量破百万。 省城日报头版标题写道:“沉默一月,亮剑三天——新局长的非常行动”。评论员文章指出:“这场风暴不仅清除了城市的违章建筑,更重塑了公众对法治的信心。” 然而,在所有的报道中,细心的人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在这场席卷全城的雷霆行动中,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最引人注目的龙腾会馆——竟毫发无损。 它依然矗立在那里,仿古的琉璃瓦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高大的朱红门紧闭,门前的石狮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这座城市。与周围被拆除的违建相比,它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一个公开的谜题。 行动总结会上,有年轻干部忍不住问:“局长,为什么不动龙腾会馆?它明明是最典型的违建,民愤也最大。” 方大军站在投影前,屏幕上是省城违建分布图,龙腾会馆的位置被一个醒目的红圈标注,却单独列在“第二阶段”的栏目下。 “因为它不一样。”方大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其他的违建,是病在腠理、在肌肤、在肠胃,可以用雷霆手段祛除。而龙腾会馆,”他顿了顿,“是病在骨髓。” 他切换画面,出现的是会馆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与已落马官员的交集网络、以及其背后若隐若现的更大阴影。 “动其他的,我们是在拆除建筑;动龙腾会馆,我们是在揭开一个时代的伤疤,触碰一张精心编织了十年的利益网络。”方大军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过去三天,我们砍掉了它的枝蔓,清除了它的羽翼,但它的根还深埋在地下。更重要的是——” 他再次切换画面,出现的是会馆内部结构图,几个区域被标红。 “我们有理由相信,这里面不仅有建筑违规的问题。它可能是一个庞大的犯罪证据库,一个关系网络的枢纽,甚至可能涉及更严重的国家安全问题。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让关键证据被销毁,让核心人物逃脱。” 会议室一片寂静。 “所以,我们按兵不动,不是不敢动,而是在等待最佳的时机。”方大军关掉投影,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龙腾会馆的轮廓在都市灯光中若隐若现,“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当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不会动它时,当它的守护者放松警惕时,当它的秘密终于露出破绽时,我们再上演一部惊险大片!” 他的话语在这里停顿,留下无尽的余音。 散会后,方大军再次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城市的霓虹闪烁,龙腾会馆的方向一片沉寂的黑暗。他知道,这沉默的堡垒中,此刻一定有人在焦灼地观察,在紧急地商议,在匆忙地掩盖或转移。 让他们去忙吧,方大军想。这三天他拔除了龙腾会馆外围的所有屏障,切断了它的资金链,抓捕了它的合作伙伴,现在,这座孤岛般的建筑已经暴露在法律的聚光灯下,每一双眼睛都在注视着它。 口袋已经扎紧,网正在慢慢收缩。下一步,不是强攻,而是让堡垒内部自己产生裂痕!让人心惶惶,让利益冲突,让秘密压抑不住地寻求出口。 桌上的内部电话响起,他按下免提。 “局长,刚刚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匿名。”是技术科的小王,声音有些激动,“内容只有一句话:‘我有龙腾会馆地下三层的平面图,以及金铭留下的黑账簿藏匿位置。’” 方大军嘴角微微上扬。看,第一条裂缝已经出现了。 夜色渐深,省城在经历三天的震荡后似乎重归平静。但有心人都能感受到,这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方大军的三把火,第一把已经烧尽了表面的枯枝败叶,而第二把火,注定将直指那最深、最暗、最顽固的根。 龙腾会馆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它不知道,猎人已经布好陷阱,正耐心等待着最佳的猎杀时刻。这场在阳光下进行的较量,刚刚进入最精彩的章节。而方大军手中的剑,正在鞘中发出低鸣。 市政礼堂的穹顶上,水晶吊灯将三千平方米的主会场照得如同白昼。红色丝绒座椅呈扇形展开,层层抬升,如同一个巨大的政治剧场。主席台上,深绿色绒布覆盖的长桌后方,十位市领导正襟危坐,他们的面前都摆放着名牌和冒着热气的茶杯。 这是省城近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城市管理专项表彰大会。大会开始。国歌声中,全场八百余人肃立——有来自各部门的代表,有基层执法人员,有媒体记者,还有特意邀请的市民代表。坐在第三排中央的方大军穿着深色西装,系着一条普通的 蓝色领带,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会议前半程按部就班:工作总结、数据通报、典型案例分析。当大屏幕上播放联合行动纪录片片段时,会场数次响起掌声。尤其看到那些曾横行多年的违建在机械臂下轰然倒塌的画面,许多基层城管队员眼眶发红——他们等待这一天太久了。 “下面,请市委常委、副市长汪建明同志讲话并宣读表彰决定。” 主持人话音落下,掌声再次响起,但这次的掌声似乎多了些微妙的层次。坐在第一排的几位局长交换了难以察觉的眼神。汪建明稳步走向发言台。他五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今天他特意选择了一条暗红色领带,既庄重又不失喜庆。 “同志们!”他的声音通过高品质音响传遍会场,浑厚而富有磁性,“过去一个月,我市开展的城市环境综合整治雷霆行动,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效!” 他展开讲话稿,但更多时候是脱稿发言,手势适度,表情丰富。在接下来二十分钟里,汪建明用近乎诗意的语言描绘了这次行动:“这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一场法治与人治的对话,一场公共利益与私人贪欲的决战!” 他列举数据时精准有力,分析意义时高屋建瓴,提及基层辛苦时情真意切。当他说到“我们的执法人员顶着压力、冒着危险,有的同志甚至收到过死亡威胁”时,声音微微发颤,会场一片肃然。 “而这一切,离不开一位同志的胆识、智慧与担当。”汪建明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台下,“他就是我们的新任城管局长——方大军同志!” 追光灯瞬间打在方大军身上。他不得不站起身,向全场微微鞠躬。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汪建明微笑着站在台上,双手轻按,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方大军同志到任后,沉心静气调研一个月,而后精准出击,三天之内解决了我市多年想解决而未解决的顽瘴痼疾!”汪建明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体现了什么?体现了新时代干部的政治站位、专业能力和斗争精神!” 他离开发言台,走到舞台边缘,仿佛要与台下进行更亲密的交流: “大军同志最让我感动的一点是,”他顿了顿,全场安静,“是他懂得策略!知道什么时候该雷霆万钧,什么时候该谋定后动。就像这次行动,外围清扫干净彻底,但对一些特别复杂、需要更周密部署的问题,又保持了必要的战略耐心。” 方大军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 坐在他旁边的赵志刚注意到,局长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汪建明回到发言台,戴上眼镜,开始正式宣读表彰决定:“经市政府研究决定,授予市城管局‘城市治理先锋集体’称号,授予方大军同志‘城市治理杰出贡献个人’称号,并记个人二等功一次……” 追光灯再次聚焦方大军。他上台领奖时步伐稳健,与汪建明握手时力度适中,接过奖状和证书时微微欠身。一切无可挑剔。但在两人双手相握的那三秒钟里,方大军感觉到了对方掌心细微的潮湿——尽管会场空调温度适宜。而汪建明在松开手前,手指似有若无地在他手背上轻按了一下,那触感转瞬即逝,却意味深长。 表彰环节结束后是茶歇。水晶灯下的会场顿时热闹起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方大军立刻被团团围住。祝贺的、握手的、请求合影的,他一一得体应对。 “大军同志,恭喜啊!” 方大军转身,汪建明正端着茶杯走来,身边跟着秘书。周围的人识趣地稍稍退开,形成一个半私密的谈话空间。 “汪市长,都是领导指挥有方,同志们共同努力。”方大军的声音平静如水。 汪建明笑着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大军啊,今天这个表彰,是你应得的。不过,”他抿了一口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会场,“树大招风,接下来的工作要更加注意方法。尤其是那些历史遗留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2章 话里有话 “领导的指示我明白。”方大军点头,“我们会依法依规稳步推进。” “依法依规,好,这个词用得好。”汪建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稍重,“但也要注意,法律之外还有人情,规则之外还有现实。咱们这座城市啊,就像这杯茶!”他举起手中的茶杯,“太烫了急着喝会烫嘴,太凉了又失了味道。要掌握好温度,把握好时机。” 方大军刻意留在大会结束最后,等大部分人都离开后,才独自走出礼堂。 夜色中的市政广场空旷宁静,白天的喧嚣都已沉淀。他点燃一支烟,这是他压力大时偶尔会有的习惯,尽管平时几乎不抽。烟雾在路灯下袅袅升起。方大军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在官场,最可怕的不是公开的敌人,而是那些站在你身边鼓掌的人。他们的掌声越响,你越要小心背后的手。” 今天汪建明的表彰不可谓不隆重,赞誉不可谓不高。但方大军听出了那些漂亮话背后的潜台词:肯定他清除了外围障碍,却暗示“核心问题”要谨慎;表扬他的斗争精神,却强调“策略”与“耐心”;公开授予荣誉,私下却警告“树大招风”。 更微妙的是,在整个长达两小时的大会中,汪建明没有一次提到“龙腾会馆”四个字。这个全城皆知、与此次行动逻辑上最相关的违建,在今天的表彰中成了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手机震动,是一条加密信息:“汪近期与金承业有三次非正式接触,地点均在第三方场所。谈话内容不详,但会面后汪的司机账户有一笔不明来源转账,已截图。” 方大军看完后删除了信息,随后又将烟蒂摁灭在垃圾桶上。远处,龙腾会馆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栋仿古建筑的飞檐翘角刺向夜空,像一头沉默的兽,等待着什么。 表彰大会的热烈掌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但方大军知道,那掌声筑起的不是台阶,而是高墙。一道将他与真相隔开的墙,一道测试他勇气与智慧的墙,一道充满诱惑与陷阱的墙。 他整了整西装,向停车场走去。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广场上,那影子孤独却笔直,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延伸。 真正的斗争,从来不在聚光灯下。而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些东西正在发酵,有些人心正在权衡,有些秘密正迫不及待要寻找新的保护伞。 方大军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他盯着市政礼堂依旧亮着的几扇窗户,那里面,清洁工正在打扫会场,将今晚的荣耀与掌声一一收起,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他按下行动按钮的那个清晨,就像汪建明今天那番意味深长的“表彰”,就像龙腾会馆在雷霆行动中诡异的安然无恙——所有这些,都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是深水表面泛起的微小涟漪。 车灯划破夜色,方大军驶离广场。后视镜中,市政礼堂的轮廓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城市的霓虹之中。 方大军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喧嚣与暖光如潮水般涌来,将他裹挟进一个他几乎陌生的世界。客厅里,六盏水晶吊灯全数亮着,将两百平米的阔厅照得恍如白昼。真皮沙发上坐满了人,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点、果盘,还有两瓶刚刚开启的茅台——那是父亲方振富珍藏多年的佳酿,平时连重要节日都舍不得拿出。 “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母亲方菊芳。她今天罕见地穿了一件绛红色旗袍,头发精心挽起,眼角的笑纹盛满毫不掩饰的骄傲。她握住儿子的手,那双手因常年翻阅账册而有些粗糙,此刻却温暖有力:“全市通报表扬!二等功!儿子,妈为你高兴。” 方大军勉强扯出笑容:“妈,就是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爷爷方秉忠洪亮的声音从客厅中央传来。这位退休的老交通局长虽已八十岁,腰板却挺得笔直,手中那根海南黄花梨拐杖在地板上轻轻一顿,“我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得过的最高荣誉也就是个厅级先进。你小子上任一个月,二等功!” 奶奶刘昕坐在爷爷身边,温柔地笑着。这位原老干部局局长即使在家中也坐姿端正,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她向方大军招手:“大军,来奶奶这儿坐。让奶奶好好看看,瘦了,也结实了。” 方大军被簇拥着坐到客厅中央的单人沙发上,那是今晚特意为他留的主位。他这才看清今晚的阵容有多么庞大: 父亲方振富正在酒柜前挑选酒杯,省卫计委主任的严谨让他对器皿搭配都有讲究;母亲方菊芳忙着张罗茶水;爷爷方秉忠和奶奶刘昕端坐主位;而靠窗的软椅上,还坐着王振明和赵卫红。 “大军,今天这庆功宴,我和你婶婶可是推了两个会专门赶来的。”王振明笑了笑,“大军,年纪轻轻,有前途啊!” 赵卫红也随声附和道:“是啊大军,婶婶我真替你高兴!” 更让方大军心头微动的是姨姨赵卫平和姨夫骆云飞。骆云飞此刻正悠闲地品着茶,见方大军看过来,举杯示意,脸上挂着那种方大军熟悉的、政客特有的 温和笑容。 “全家到齐了。”父亲方振富终于选好了杯子,走过来拍拍儿子的肩,“难得,难得啊!” 晚宴开始了。餐厅那张能坐二十人的红木圆桌第一次坐得满满当当。家政阿姨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清蒸东星斑、佛跳墙、冰糖燕窝……每一道都显示着这个家庭不常展露的奢华一面。 “首先,让我们举杯!”方秉忠站起身,作为一家之主,他今晚格外容光焕发,“祝贺大军在新的岗位上,首战告捷,荣获殊荣!” 玻璃杯相碰的声音清脆悦耳。方大军饮下那口茅台,53度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越来越沉的冰。 “爸爸说得对!”王振明接话,他脸色微红,显然已喝了几杯,“大军这次的动作,漂亮!雷霆万钧,又点到为止。尤其是——”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懂得分寸。该动的动,该留的留。这种政治智慧,可不是谁都有的。” 方大军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 骆云飞轻笑一声,用他那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腔调说:“振明这话在理。不过大军啊,姨夫得提醒你一句!”他夹了一筷子鱼,细细剔刺,“汪市长今天那番表彰,话里有话啊。‘战略耐心’这个词,用得妙。” 餐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云飞说得对。”方菊芳接过话头,“表彰大会我看了直播。汪副市长把你捧得很高,但关于龙腾会馆只字未提。这就像一篇文章,该点题的地方偏偏留了白。” 爷爷方秉忠突然用拐杖轻敲了一下地板。全场安静下来。 “你们啊,吃顿饭都不消停。”老人摇摇头,但目光如炬,“大军怎么做,有他的考量。咱们这些旁观者就别指手画脚了。来,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方大军敏锐地察觉到,每个人的笑容背后,都藏着不同的心思: 父亲方振富是真的高兴,但也藏着忧虑。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反复叮嘱“注意安全”;母亲方菊芳的喜悦中混着职业性的审慎,她不时观察儿子的表情,仿佛在审计一笔复杂的账目;爷爷方秉忠看似粗犷,实则每句话都暗含深意。当他说“我们方家的人,脊梁骨从来都是直的”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骆云飞;而骆云飞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在方大军提及“有些证据需要跨部门协作”时,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用“程序要合规”轻轻带过。 最让方大军意外的是叔叔王振明。他和方大军推心置腹时的 声音压得极低:“大军,龙腾会馆的水比你想象的深。金铭倒台只是开始,不是结束。你好自为之。” 晚上十点,宴席终于接近尾声。老爷子方秉忠站起来说:“咱们这个家一门两姓,方姓、王姓是不分家的。现在大家说说看,我们这个家出了几位局长了?” 人们开始计算起来: 第一局:老爷子方秉忠,县交通局局长,地区交通局局长; 第二局:老太太刘昕,省委组织部老干部局局长; 第三局:方振富省药品监督局局长、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省卫计委主任; 第四局:王振明,省公路局局长,省交通厅副厅长; 第五局:方菊芳,市桥北区审计局局长; 第六局:赵卫红,市桥南区卫生局局长; 第七局:方大军,市城管局局长。 谈笑间,大家陆续起身,相互搀扶着去客厅继续喝茶聊天。方大军借口醒酒,独自走上了阳台。推开门,冬夜的冷风瞬间将他包裹。与室内的温暖喧嚣相比,这里的寂静几乎有质感。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却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身后,客厅的欢声笑语透过玻璃门传来,模糊而遥远: “大军这孩子,有出息!” “咱们方家第三代,就看他了……” “汪副市长这么看重,前途无量啊……” 每一句夸奖都像一根羽毛,轻飘飘的,却堆积成山,压在他的肩头。他想起今天表彰大会上汪建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龙腾会馆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想起加密信息里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链。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方大军回头,母亲方菊芳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件外套。她轻轻披在儿子肩上,然后与他并肩靠在栏杆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他们生活了数十年的城市,今夜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妈,”方大军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有些事,做了会伤害到这个家,但不做会伤害到更多人,该怎么选?” 方菊芳没有立即回答。她望着夜空,良久,才轻声说:“儿子,你知道我当审计局长这些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方大军摇头。 “最怕的不是账目复杂,不是对方狡猾。”她转过头,目光在夜色中异常明亮,“最怕的是,有一天我翻开账本,发现 里面有一笔账,签的是我亲人的名字。” 寒风拂过,阳台上挂着的风铃轻轻作响。 “你父亲常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方菊芳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个‘福’,不是让一家人享福,是让千家万家享福。这个道理,你爷爷懂,你爸懂,我懂!” 她停顿,握住儿子冰冷的手:“现在,你也懂了。” 客厅里传来爷爷爽朗的笑声,似乎在讲什么陈年趣事。温暖的光从玻璃门透出来,在阳台上投下一方光亮。 方大军看着母亲,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这位在审计战线奋战了三十年的女性,查过无数大案要案,顶过无数压力威胁,此刻站在他面前,只是一个担忧儿子的母亲。 “妈,我可能……”他顿了顿,“我可能要走的这条路,会很艰难。” “知道艰难就好。”方菊芳微笑,那笑容里有骄傲,有心痛,有无条件的支持,“但再难,也得有人走。不是你,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既然组织选择了你,既然命运把你推到了这个位置,那你就……” 她没说完,但方大军懂了。 回到客厅时,长辈们已经准备告辞。又是一番热闹的送别,叮嘱,约定下次聚会的时间。 骆云飞最后离开。在门口,他握着方大军的手,笑容依旧温和:“大军,以后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需要政法委协调的,随时找姨夫。” “谢谢姨夫。”方大军回答得体。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3章 玥玥生了 但当骆云飞转身走向电梯时,方大军注意到,这位政法委副书记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送走所有人,家中瞬间空旷下来。水晶灯依然明亮,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菜香气和欢声笑语的余韵。家政阿姨在厨房收拾,碗碟碰撞声清脆。 方振富解下领带,长长舒了口气:“今晚真热闹。也好,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方菊芳没有接话,她正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彩炮。那是王振明带来的,开席时放的,金色的纸屑散了一地。方大军帮着母亲收拾。当他拾起一片金色纸屑时,突然觉得这东西很像今天表彰大会上从空中飘落的彩带,像那些掌声,那些赞美,那些浮在表面的、一触即碎的荣光。 “我去书房坐会儿。”他说。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方大军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这是他大学毕业时爷爷送的,灯座是青铜的,已经有些斑驳。昏黄的光圈里,他摊开笔记本,却久久没有落笔。脑海中闪过今晚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父亲骄傲背后的忧虑,母亲支持中藏着的疼惜,爷爷豪迈里的期许,奶奶温柔中的牵挂;王振明醉话里的警告,骆云飞笑容中的算计;还有那些没有到场、但时刻关注着他的人——汪建明,龙腾会馆背后的影子,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新加密信息: “龙腾会馆地下三层平面图已验证,与匿名举报基本吻合。其中标红区域疑似密室,需专业设备探测。另:金承业(龙腾老板)今晚紧急约见三人,包括一位省政协退休副主席,谈话地点在会馆内部,我们的人进不去。” 方大军盯着屏幕,良久,回复:“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发送完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客厅里,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隐约传来: “孩子太累了。” “这是他的选择。”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家里这盏灯,永远为他亮着。” 方大军睁开眼,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龙腾会馆,只能看见城市璀璨的灯火,一片太平盛景。但在这盛景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他已经站在了旋涡的中心。 第二天刚上班不久,方大军的办公室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刘韶光。他走进方大军办公室时,正值黄昏最后一抹光线从西窗斜射进来。那光把他的影子拉 得又细又长,像一道小心翼翼的试探,落在办公室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方大军从文件中抬起头,有那么一刹那没认出站在门口的人。刘韶光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握着一部手机。他站在门口的样子既不像是来汇报工作,也不像是寻常拜访,倒像是迷了路的人临时找地方歇脚。 “刘科长?”方大军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请坐。” 刘韶光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墙上挂着城市总体规划图,书架上是各种政策法规汇编,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倒很旺盛。 “方局长这里很简朴嘛!”刘韶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方大军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回到办公桌后:“刘科长今天来,是有公事还是有私事?” “不是公事。”刘韶光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上。那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是私事。关于玥玥的。” 方大军的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直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 “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刘韶光突然报出一个精确的时间,“玥玥生了。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盯着办公室角落那盆绿萝,仿佛在对着植物汇报工作。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重要的审批文件。 方大军感到喉咙发紧。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 “恭喜了!” 刘韶光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方大军。那眼神复杂得让方大军想移开视线,有疲惫,有嘲讽,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孩子很健康。”刘韶光继续说,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却没有递过去,只是自己看着屏幕,“头发很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护士说眉眼,眉眼挺俊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远处街道开始亮起路灯,车流的喧嚣隐约传来,却更衬得室内的寂静如实质般沉重。方大军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他想起了自己和金玥玥曾经发生的事情。 “方局长不必紧张。”刘韶光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松弛感,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其实说起来可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和玥玥结婚刚刚四个月,孩子就生下了。”他说话时嘴角仍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结婚的时候,虽然玥玥的肚子不是那么明显的大,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金玥玥怀孕了,而且也都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这个孩子生下来时,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高兴!” 刘韶光轻轻吐出这个词,仿佛它是什么易碎品,“我真的高兴。结婚四个月率先得子,现在我母亲就在医院,我父母也是问了一遍又一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开始计划着怎么装修儿童房,买什么牌子的婴儿车……” 刘韶光停顿了很长时间。窗外彻底暗下来,办公室没有开主灯,只有台灯在桌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两人就坐在这光晕的边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方大军仔细观察着刘韶光,他的眼睛看起来更疲惫,眼袋浮肿,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我爸爸说,你看这孩子,鼻梁真高,像他爸爸。可我的鼻梁是塌的。”刘韶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看了看方大军,继续说道:“我父亲鼻梁塌,我爷爷也是。我们刘家三代人,没有一个高鼻梁。” 方大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刘科长,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请你看看孩子。”刘韶光直截了当,“下周日,玥玥出院。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来。” “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刘韶光反问,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我每天回家,看着玥玥的肚子一天天变大,摸着那个孩子在里面踢腿翻身,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我儿子,你觉得这样合适不合适?” 刘韶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方大军。夜色已经浓重,玻璃窗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身后办公室的倒影。 “方局长,我不是傻子。”刘韶光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闷,“玥玥婚前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但我爱她,真的爱。所以我装作不知道,我想着结了婚,过去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古怪的笑容:“可我没想到,过去会以这种方式回来。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会哭会笑,会长大,会叫我爸爸,但血管里流着别人的血。” 方大军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刘韶光走回椅子边,但没有坐下。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这个姿势让他和方大军几乎平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可悲的秘密,“现在全局上下,甚至整个系统里,多少人想通过我搭上金承业的关系。龙腾会馆的事闹得这么大,谁不知道金家现在是火山口?可偏偏这时候,儿子出 生了。” 刘韶光直起身,摊开手:“我这个土地预审科科长,忽然就成了香饽饽。昨天一天,我收到二十七个祝贺电话,十六个花篮,红包更是不计其数。每个人都说着同样的话,‘韶光,恭喜啊,金老板当外公了,你这女婿真是福气’。” 刘韶光笑出声来,笑声干涩,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福气?”他重复这个词,摇摇头,“我老婆生的不是我儿子,我还要装作欢天喜地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这他妈的叫福气?” 方大军终于说:“你可以选择不这样。” “选择?”刘韶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方局长,你站在这个位置上,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我有选择吗?撕破脸,离婚,把事情闹大?然后呢?金承业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父母还在老家,我妹妹刚考上公务员,我……” 他突然停住,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再开口时,刘韶光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没有选择。我只能接受,还要演好这场戏。所以今天我来了,不是以金玥玥丈夫的身份,不是以孩子法律上父亲的身份,我是以什么身份呢?传话人?信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张婴儿照的影楼预约卡,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下周日,下午三点。”刘韶光说,“玥玥想见你一面。她说孩子该见见亲生父亲。”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探进头来:“局长,十点钟的会议还有十五分钟。” “知道了。”方大军说。 刘韶光点点头,仿佛这才是他熟悉的节奏,会议、日程、公事公办。他整理了一下夹克,那个动作让方大军想起金承业,想起龙腾会馆里那些穿着得体、举止有度的人。 走到门口,刘韶光又停下,没有回头:“方局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那个孩子,他不该成为筹码。”刘韶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大人之间的恩怨是回事,孩子是另一回事。你如果决定见他,就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如果不是,那就永远别见。” 说完,刘韶光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方大军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暮色已经完全被黑夜取代,窗外是省城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预约卡。卡片设计得很温馨,淡蓝色背景,卡通云朵,上面印着“记录生命最初的美好”。 背面那行字是手写的,字迹秀气,他认得出是金玥玥的笔迹。 电话响了,是父亲方振富打来的:“大军,晚上回来吃饭吗?你妈炖了汤。” “回。”方大军说,“爸,我有件事……” 他停住了。电话那头,父亲安静地等着。 “没事。”方大军最终说,“我开完会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拿起那张卡片,对着灯光看。卡片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秘书再次敲门:“局长,该去会议室了。” 方大军把卡片收进抽屉最深处锁上。站起身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平静,沉稳,看不出波澜。但走在通往会议室的走廊里,他能感觉到,那张薄薄的卡片在抽屉里,在意识深处,正散发着难以忽视的重量。 方大军知道,无论见或不见,那个在昨夜三点十七分来到世上的孩子,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一些东西。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最终抵达哪里,无人能预知。 会议室的灯光明亮如昼,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方大军走进去时,所有人起立。他点头示意,在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会议室内原本正在进行着每周一的例行干部会。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各科室负责人、分局局长、直属单位一把手,大约三十余人。方大军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上周的拆违数据报表,右手边的茶杯冒着缕缕热气。 突然,会议室的橡木门被推开,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居然是市政法委副书记骆云飞。上级领导突如其来的出现在会议室,使开会的所有人包括方大军在内都愣住了。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4章 说得很对 方大军从会议资料中抬起头,看见姨夫骆云飞的瞬间,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注意到骆云飞今天没带秘书,独自一人,这在不讲究排场的市级领导中也很少见。 骆云飞今天穿着深灰色行政夹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来,而是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两个人从骆云飞身后走进来。 前面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肩上挎着鼓鼓囊囊的旧相机包。他头发凌乱,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左手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白色衬衫,牛仔裤,头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苍白的脸颊旁。她微微低着头,肩膀不自觉地缩着,但当她偶尔抬眼时,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骆云飞最后走进来,轻轻带上门。他没有走向空位,而是站在门内侧,背靠墙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一个看似随意,实则掌控全局的位置。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三十多名干部的目光在骆云飞和两个陌生人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方大军脸上。 “打扰各位开会了。”骆云飞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方局长,各位同志。这两位同志有重要情况需要反映。我认为,城管局作为城市管理主管部门,应该听听。” 他说的是“应该听听”,不是“必须听听”。但在这个场合,从这位政法委副书记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方大军站起身有些无措:“骆书记,这……” “方局长请坐。”骆云飞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却不容置疑,“今天我不代表政法委,只是作为一个引路人。具体的情况,由朱殊同志和于丽同志向各位说明。” 骆云飞将引路人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方大军放下手中的笔。他与骆云飞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姨夫的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方大军知道,骆云飞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以这种方式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信号。 “骆书记,您请坐。”方大军起身示意秘书加椅子。 “我站着就好。”骆云飞摆摆手,“今天的主角不是我。” 骆云飞这句话让会议室的气氛更加微妙。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举报接待,而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呈堂证供。在三十多名见证人面前,在政法委副书 记的注视下。 朱殊深吸一口气,走到会议室前方。于丽跟在他身后半步,依旧微微垂着头,但双手已经不再颤抖。 “我叫朱殊,省报社会调查栏目记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努力保持着平稳,“这位是于丽。我们要反映的,是关于龙腾会馆的违法犯罪情况。” 龙腾会馆四个字像一块冰投进热水。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人交换眼神,有人调整坐姿,有人低头假装整理文件。方大军注意到,当朱殊说出龙腾会馆时,骆云飞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轻推了推眼镜。这个细微的动作,方大军太熟悉了。那是骆云飞高度专注时的习惯。 “首先,我要说明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朱殊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骆云飞身上,“半个月前,我和于丽尝试向多个部门举报,但都石沉大海。直到三天前,我们通过一位退休老检察官的联系,见到了骆书记。” 骆云飞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骆书记听了我们三个小时的陈述,看了部分证据。”朱殊继续说,“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件事,应该让有决心、有能力、有权限的人来处理。’所以他今天亲自带我们来了这里。”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方大军。 朱殊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走到最近的副局长面前放下。照片上是省报记者陈默生前的笑容。 “这是我的同事记者姜羽,三年前因调查娱乐场所涉黑问题被撞身亡。”朱殊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很快又稳住,“他临死前发给我的最后一条短信是:龙腾会。” 接着,他播放了那段录音,于丽颤抖的求救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救救我……我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录音结束的瞬间,于丽抬起头。她的脸在灯光下苍白如纸,但声音清晰坚定:“那段录音是我偷偷录的。去年十一月三号晚上,朱记者伪装成商人来会馆,我在送酒时把纸条塞进了他的口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门口的方向,骆云飞依然靠墙站着,双手抱臂,神情专注。 “那天晚上,会馆出了‘意外’。”朱殊接话,抽出那张高空拍摄的坠楼现场照片,“一个叫小孟的服务生‘坠楼身亡’。警方记录是醉酒失足。但我和于丽在三楼窗户后,亲眼看见是三个人把他从四楼扔下去的。” 于丽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泪光:“小孟才十九岁。他放我走的时候说,‘你快跑,别像我妹妹一样被 人骗到这里来’。他被抓住时,没有供出我。那些人打他,问他谁指使的,他说是他自己想英雄救美。” 她的声音哽咽了:“所以他们把他从四楼扔下去,说这就是‘英雄的下场’。”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方大军开口了,声音低沉:“于丽,你在会馆待了多久?” “一年七个月零三天。”于丽回答得毫不犹豫。她从布包里取出那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精细的手绘平面图。 “我从小记忆力好,尤其是对空间和数字。”她解释着,语气平静得可怕,“为了不忘记,我每天晚上在脑子里复习一遍会馆的布局,白天趁打扫卫生时,偷偷用眉笔在卫生纸背面画草图,背下来,再把纸冲掉。” 她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会馆地下三层的完整结构图。地下一层是赌场,地下二层是关押我们的特殊客房。地下三层……” 她看向骆云飞,像是在寻求某种确认。骆云飞轻轻点头。 “地下三层,我只进去过一次,是去年八月被蒙着眼睛带下去的。”于丽继续说,“但我记住了脚步声的节奏、转弯的次数、电梯下降的时间。根据这些,我推算出了布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里有机器运转的声音,还有人说外语。带我下去的人警告我,如果我把地下三层的事情说出去,他们会找到我老家,把我妹妹也‘请’过来。” 这时,骆云飞终于动了。他离开墙边,缓步走到会议室前方,站在朱殊和于丽身边。三人并排而立,政法委副书记、调查记者、被拐卖少女,这个组合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同志们。”骆云飞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严肃,“听完朱殊和于丽同志的陈述后,我做了三件事。第一,我调阅了三年前陈默记者车祸案的全部卷宗,发现有多处疑点未查。第二,我通过可靠渠道核实了部分银行流水和人员关系,与朱殊同志提供的材料吻合。第三……” 他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向省政法委相关领导做了口头汇报。领导指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要依法处理;涉及面广、情况复杂的,要稳妥推进。” 这段话里的每个字都经过精心斟酌。既表明了上级的关注,又留下了操作空间;既给予了支持,又暗示了风险。 方大军完全听懂了。姨夫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为自己铺路,把举报人直接带到城管局的会议上,在三十多人面前公开证词,等于堵 住了所有压下来的可能性。而那句“向省政法委相关领导做了口头汇报”,更是一道护身符。 “方局长。”骆云飞转向外甥,语气正式,“朱殊和于丽同志就交给你们了。他们提供的线索和证据,请城管局依法依规处理。如果需要政法系统协调配合……” 他看了看手表:“我今天下午在政法委有个会。散会后,我们可以详谈。” 说完,他微微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在拉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方大军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警告,有期待,还有方大军从未见过的一丝决绝?门轻轻关上。骆云飞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会议室里,三十多双眼睛看着方大军,看着朱殊和于丽,看着桌上摊开的照片、图纸、录音笔。方大军沉默地站起身,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他正好看见骆云飞走出城管局大楼,坐上那辆黑色轿车。车没有立即开走,而是在原地停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才缓缓驶离。 那一分钟里,骆云飞在想什么?是在犹豫?是在祈祷?还是在计算着什么?方大军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姨夫用这种方式,把最烫手的山芋直接塞进他手里,同时也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这个山芋贴上了政法委认可的标签。 方大军转过身,看向在座的干部说:“今天的会议改期。监察室、执法协调科、政策法规科负责人留下。其他人回到各自岗位,正常工作。今天看到听到的一切,不得外传。” 人们陆续起身离开。经过朱殊和于丽身边时,许多人的眼神已经不同,有敬佩,有同情,有深思。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六个人。 方大军关上门反锁。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走到朱殊面前,伸出手:“谢谢你们的勇气。”接着,他看向于丽,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会议桌前,翻开于丽的笔记本,仔细看那些精细的手绘图纸。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那些线条仿佛有了生命,在诉说着一个黑暗世界的地形。 “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完美计划。”方大军抬头,目光坚定,“一个既能揭开真相,又能保证你们安全的计划。” 朱殊和于丽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而在城市另一端的政法委大楼里,骆云飞刚走进办公室,就接到一个电话。他看着来电显示,沉默了三秒,才按下接听键。 “骆书记,听说你今天去了城管局?”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寒意。 骆云飞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流:“汪副市长消息真灵通。是的,我带两个举报人去反映情况。” “反映情况需要你这个副书记亲自去?” “正因为重要,才要亲自去。”骆云飞的声音平静无波,“扫黑除恶,政法系统责无旁贷。您说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笑声:“说得很对。那就依法办事吧。” 通话结束。骆云飞握着手机,久久未动。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那张总是温和笑着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但是他知道,电话已经打出去了,箭已经离弦了。现在,只等着看,这支箭最终会射中谁。而在城管局的会议室里,阳光正一寸寸移动,照亮桌上那些沉默的证词,那些血泪的记忆,那些等待了太久的真相。 龙腾会馆顶层那间从不对外待客的听涛阁里,沉香木燃烧发出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到达三米高的仿古藻井时,才缓缓散开。这间屋子没有窗户,四壁是实木镶板,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四盏落地宫灯,光线昏黄如旧纸。 金承业坐在黄花梨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对已经包浆的核桃。核桃在他掌心规律地转动,发出“咯咯”的轻响,那是这间密室里唯一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赵卫国。这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紧身黑色T恤,手臂上蔓延的刺青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活物的触角。他脸色阴沉,一进来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随后进来的是林晓雪。与赵卫国的粗粝截然不同,她穿着米白色丝绸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晚宴。她走路没有声音,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双手叠放在膝上,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姿态。 门被轻轻关上。密室彻底与外界隔绝。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5章 你是把刀 金承业没有抬头,依旧转着核桃。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咯咯”声在寂静中越来越响,像某种倒计时。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骆云飞,带着一男一女,去了城管局。在三号会议室,当着三十多人的面,指证龙腾会馆。” “什么?!” 赵卫国猛地抬头,眼睛里爆出血丝。林晓雪的手指微微收紧,旗袍的丝绸表面起了细微的褶皱,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男的是省报记者,朱殊。”金承业继续说,语速缓慢的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女的是于丽,去年十一月从你那里跑掉的那个。” “不可能!”赵卫国拍案而起,椅子向后倒去,轰然倒地,“于丽当时……” “当时什么?”金承业终于抬起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商人笑意的眼睛,此刻冰冷如深潭,“当时小孟用命换她逃走,你们追了三条街没追到。是不是?” 赵卫国的脸涨成紫红色。 金承业转向林晓雪:“那个记者,朱殊。他的同事姜羽三年前死在车轮下。这事是谁处理的?” 林晓雪的声音平静无波:“姜羽调查会馆,卫国带人做的现场。车是黑市的,司机已经送到南方,三年前死于工地意外。” “干净吗?” “本来很干净。”林晓雪顿了顿,“除非有人把碎片重新拼起来。” 金承业笑了,那笑声在密室里回荡,阴冷刺骨:“现在,碎片不但被拼起来了,还被裱在相框里,送到了方大军的办公桌上。” 他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转动。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金承业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前,背对着两人,“方大军他差一点,就成了我的女婿。” 他转过身,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某种被愚弄的刺痛:“玥玥的孩子,我以为是张牌。就算他不认,血缘总在。我甚至想过,等风声过了,找个机会和他坐下来,谈谈孩子,谈谈未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结果呢?他一边搂着我的女儿睡觉,一边在背后磨刀。骆云飞带人上门,他照单全收。三十多人的干部会啊,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赵卫国重新扶起椅子坐下,双手抱头:“金总,现在说这些没用。得想想怎么办。记者和那个女的在城管局,那就是在方大军手里。骆云飞亲自送去的,等于给这事盖了章。” “我知道!” 金承业突然暴喝,手中的核桃狠狠砸向墙壁。核桃碎裂,碎片四溅,“我就是不明白,方大军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政绩?为了前途?他方家缺这些吗?!” 林晓雪轻轻开口:“也许,就是为了方家。” 金承业和赵卫国同时看向她。 “方振富,省卫计委主任,一辈子清清白白,最重名声。”林晓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方菊芳,审计局长,眼里容不得沙子。方大军能在那个位置上,靠的不只是能力,还有方家几十年积累的清誉。” 她抬起眼睛:“金爷,您觉得方家人会允许自家子孙,和一个经营赌场、拐卖妇女、杀人灭口的外公坐在一起,谈孩子的前途吗?”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金承业踉跄一步,扶住桌沿。这个在省城黑白两道经营三十年、从未失算过的男人,此刻脸上终于露出了颓态。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认?”他喃喃自语,“那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因为他在等。”林晓雪说,“等一个能把您连根拔起的机会。而孩子是麻痹您的烟雾弹。” “够了!”赵卫国站起来,在密室里焦躁地踱步,“现在不是分析方大军的时候!人证在城管局,物证估计也快被挖出来了。地下三层的东西一旦暴露,我们三个……”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金承业猛地盯住他:“地下三层?赵卫国,那里的事情,你最清楚!” “我最清楚?”赵卫国冷笑,“金总您别忘了,那些特殊货物的转运,是谁在省里打通的关系?那些外宾的接待,是谁安排的?我赵卫国就是个干脏活的,但脏活是为谁干的?” 林晓雪轻轻整理了一下旗袍下摆:“卫国说的对。这些年,会馆里的女孩子,是我在培训;客人是您在接待;善后是卫国在处理。我们三个,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她的目光投向金承业:“金总,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是要想想,绳子快断了,我们怎么活。” 密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三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在昏黄的光线下,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金承业缓缓坐回圈椅,双手撑住额头。这个姿势保持了整整一分钟。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个颓丧的金承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年前那个在建筑工地上提着砍刀抢地盘的眼神凶狠、不计后果的滚刀肉。 “你们说,方大军最在乎什么?”他问,声音嘶哑。 赵卫国 皱眉:“仕途?名声?” 林晓雪却摇头:“是责任。” 三人对视,一个危险的念头同时在眼中升起。 “玥玥的孩子……”金承业缓缓说,“方大军的亲生儿子。” 赵卫国眼睛一亮:“您是说要拿孩子……” “闭嘴。”“我不是畜生。那是我外孙,赵卫国,那也是你的亲孙子!”金承业打断他,站起身重新走到《江山万里图》前,伸手抚摸着画上山峦的纹路:“但有时候,血缘是最牢靠的绳子,也是最锋利的刀。” 林晓雪明白了:“您是要让方大军自己选。是要坚持所谓的正义,毁掉一个孩子的未来;还是网开一面,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不。”金承业转过身,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我要让他知道,有些选择,选了就没有回头路。他如果非要查到底,那孩子这辈子都会知道,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把自己的外公送进监狱,毁掉母亲的一生。” 他顿了顿:“而如果他能顾全大局……孩子会有外公,会有父亲,会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虽然这个家庭可能不太干净,但至少完整。” 赵卫国倒吸一口凉气:“金总,这招太险了。方大军那种人,不吃这套怎么办?” “那就玉石俱焚。”金承业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已经六十多了,活够了。但玥玥才三十,孩子刚出生。方大军可以不在乎我,可以不在乎玥玥,但他能不在乎自己的骨肉吗?” 他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个隐蔽的保险柜,取出一本相册。翻开,里面全是金玥玥从小到大的照片,学走路的、过生日的、毕业的、结婚的。最后一页,是前几天刚放进去的:一个皱巴巴的新生儿,闭着眼睛,握着小拳头。 金承业的手指抚过那张照片,动作轻柔得与他刚才的凶狠判若两人。 “安排一下。”他没有抬头,“我要见方大军。以孩子外公的身份,和他好好谈谈‘家事’。” “什么时候?”林晓雪问。 “越快越好。”金承业合上相册,“在骆云飞和方大军动手之前,在那些证据还没完全拼凑起来之前。这是最后的机会。” 赵卫国和林晓雪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密室的沉香即将燃尽,最后一丝青烟在藻井下消散。三人沉默地坐着,各自盘算着各自的心思。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局。筹码是一个刚出生二十天的婴儿,赌注是三个人的生死,而对手,是一个准备已久的猎人。 但 也许,血缘真是这世界上最难斩断的羁绊。也许,方大军心中那块柔软的角落,会成为整个铜墙铁壁唯一的裂隙。 墙上的仿古挂钟敲响,午夜十二点。 金承业最后看了一眼婴儿的照片,然后轻轻合上相册。 “我们必须双管齐下,卫国和晓雪去找你妹妹赵卫红和赵卫平,顺便把你那两个妹夫王振明和骆云飞敲打敲打!明天,我亲自去城管局。亲自拜访我的亲人方大军。” 金承业的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算计,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外公的温柔。 方家客厅的落地钟敲响晚上八点时,方大军和父亲方振富和母亲方菊芳已经说到了于丽在城管局会议室里展开那些手绘的地下三层结构图。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讲述微微晃动。 “这么说,骆云飞是当着三十多人的面,把这两个证人直接送到了你面前?”方振富靠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扶手。这位省卫计委主任即使在居家便服状态下,坐姿依然端正得像在开会。 方大军点头:“更关键的是,他明确说了已经向省政法委相关领导做了口头汇报。这是把调查的‘合规性’给坐实了。” 方菊芳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眉头微蹙:“你姨夫这一手是保护,也是施压。”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丈夫身边坐下,“保护是给了你上方宝剑,谁想捂盖子都得掂量掂量。施压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等于公开宣战,你没有退路了。” “妈说得对。”方大军揉了揉太阳穴,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让他感到疲惫,“但我总觉得,姨夫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帮我。” 客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窗帘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菊芳,你记得五年前省里那场扫黑除恶督导吗?”方振富突然问。 方菊芳想了想:“记得。当时督导组在咱们市待了三个月,最后带走了一个副市长、两个局长。” “督导组离开前,当时的政法委书记在总结会上说过一句话。”方振富坐直身体,眼神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利,“他说:‘有些脓包,早晚要挤。早挤比晚挤好,自己挤比别人挤好。’” 方大军听懂了:“爸的意思是,姨夫是在‘自己挤脓包’?” “骆云飞在政法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民警到市公安局局长、交警支队长,再到 市政法委常务副书记,他什么没见过?”方振富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金承业那点事,他真的一无所知?我不信。但他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为什么偏偏是你到了城管局,他才把证人送过去?” 方菊芳接过话:“因为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你有背景,但不是政法系统的;你有能力,但资历尚浅;最重要的是——”她看向儿子,“你年轻,有冲劲,更重要的是,你和金家那层尴尬的关系,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什么意思?” “如果你查成了,那是大义灭亲,是党性战胜私情,是佳话。”方菊芳一字一顿,“如果你查不成,有些人可能会说,毕竟是差点成了亲戚,手下留情也是人之常情。” 方大军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所以姨夫是在……”他斟酌着用词,“利用我?” “不全是。”方振富摇头,“更准确地说,他是在选择战场,选择时机,选择武器。而你是他现在手里最合适的武器。因为你是把刀,既能砍到别人砍不到的地方,又不会反噬到他身上。” 落地钟的秒针滴答作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三人同时一愣。这个时间,没有预约的访客很少见。方菊芳起身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向外看,随即惊讶地回过头:“是云飞和卫平。” 方振富和方大军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门开了。骆云飞和赵卫平站在门外,都穿着正式的外套,像是刚从哪里重要场合过来。骆云飞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里有种不同寻常的亮度。赵卫平则显得有些紧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手提包。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6章 拆一张网 “姐夫,姐,大军。”骆云飞依次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就像平时串门,“没打扰你们休息吧?” “没有没有,快进来。”方菊芳让开身位,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片刻,察觉到赵卫平微微摇头的暗示。 两人进屋,脱外套,换鞋。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但方家三人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骆云飞今晚的出现太突然,而且选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 “喝茶还是咖啡?”方菊芳问。 “不用麻烦了。”骆云飞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准备谈正事的姿势,“咱们马上就走。” “叫大军和你们一起走吗?” 骆云飞笑了笑,“不是光大军,咱们所有人都走!” “所有人?”方振富有些不解地看了看方大军和方菊芳,又看看骆云飞和赵卫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方菊芳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已经八点二十了!” “对,现在马上走。”骆云飞点头,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我们现在要去见一位领导。” “哪位领导?”方大军问得直接。 骆云飞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到了就知道了。放心,是好事。” “云飞,这大晚上的,什么事不能明天说?”方菊芳试图缓和气氛,“大军今天忙了一天,刚回来……” “姐,真是好事。”赵卫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我们也是临时接到通知。领导那边时间安排很紧。” 方振富和方大军交换了一个眼神。父子俩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什么级别的领导,会在大晚上突然要见一个城管局长全家?而且是通过骆云飞这样的中间人? “能透露一下是什么事吗?”方振富问,语气尽量平和。 骆云飞沉吟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说:“和今天上午的事情有关。但更具体地说和接下来要怎么走有关。” 这话说得含糊,但意思已经明白:和龙腾会馆的调查有关。 方大军感到心脏猛地一跳。他想问更多,但看到父亲轻轻摇头的暗示,把话咽了回去。 “需要准备什么吗?”方振富问。 “不用,人到就行。”骆云飞站起身,“车在下面等着。领导的时间宝贵,我们最好现在就出发。” 五分钟后,方家三口坐进了骆云飞那辆黑色轿车的后排。骆云飞坐在副驾驶,赵卫平坐在驾驶座。车驶出 小区,融入了城市的夜景车流中。 车内很安静。方大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试图判断方向。车先是向东,然后转向北,上了高架,这是往市委大院的方向。 但车在高架上行驶了二十分钟后,在一个出口下去,方向变成了西边,那里是省委省政府的区域。 方大军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看向父母,发现父亲正闭目养神,但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节奏;母亲则一直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间断照明下忽明忽暗。 骆云飞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通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赵卫平专注地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车最终驶入一个绿树掩映的大门。门口的武警看了一眼车牌,敬礼放行。方大军认出了这个地方,省委常委住宅区。 车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停下。楼只有三层,外观朴素,但周围的环境和安保级别说明了一切。 “到了。”骆云飞下车,为后座开门。 方家三口下车,夜晚微凉的空气让方大军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向小楼,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透出暖黄色的光。 骆云飞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片刻后,门开了,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出现在门口,对骆云飞点点头,然后看向方家三人。 “请进。”他的声音平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领导在书房等你们。” 方振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外套,第一个迈进门。方菊芳紧随其后。方大军落在最后,在进门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院落。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玄关的灯光柔和,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引领他们的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方大军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音。 他不知道楼上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位“领导”会说什么。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夜晚会怎样改变一切。 他只知道,当骆云飞说出“和接下来要怎么走有关”时,这场关于龙腾会馆的战斗,已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他尚未准备好的层面。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走上这段楼梯,推开那扇门,面对那个将决定接下来所有走向的人。 楼梯不长,只有十二级。但当方大军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却感觉像是走完了一段漫长的旅程。 书房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透出。引领他们的人轻轻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请进。” 书房门被完全推开的那一刻,暖黄色的灯光如潮水般涌出,照亮了门外四张错愕的脸。 书房不大,约莫二十平米,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和文件。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除了一盏台灯、几份文件,还出人意料地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嘴正袅袅飘着热气。 而坐在书桌后那张扶手椅上的人,方大军失声叫了出来: “五一舅舅?” 坐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五一。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有打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在家加班的机关干部。 方家三口太清楚这个人是谁了,原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李国栋的独子,方菊芳曾经的“弟弟”,方大军从小叫到大的“舅舅”。更关键的是,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原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在中央某部委挂职两年后,刚刚结束中央党校学习,即将被任命为省委常委、省城市委书记。 “都愣在门口干什么?”李五一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进来啊。姐,姐夫,大军。” 李五一的语气那么自然,就好像这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串门。方菊芳最先回过神。她快步走进书房,眼眶却已经红了: “五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下午刚到。”李五一站起身,绕过书桌,给了方菊芳一个轻轻的拥抱,“党校学习结束了,组织上让我先回来休息几天,熟悉一下情况,再正式上任。”他松开方菊芳,又和方振富握手:“姐夫,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吧?” “好,都好。”方振富握着手,眼神里却满是询问。 最后,李五一看向方大军。他没有握手,而是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外甥的肩膀:“长大了。也瘦了。听说最近干得不错?” 这一句话,让书房里的气氛微妙地转变了。 骆云飞和赵卫平这时也走了进来,轻轻带上门。骆云飞笑着说:“领导,人我给你带到了。我和卫平先……” “不用,都坐。”李五一摆摆手,指了指书房里那组小沙发,“今天没有领导,只有家里人。卫平,去厨房看看,阿姨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赵卫平应声出去。李五一则亲自开始泡茶。他泡茶的手法很熟练,烫杯、投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书房里暂时只剩下烧水 的声音和淡淡的茶香。 茶泡好后,李五一给每人斟了一杯,才在主位沙发上坐下。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今天这么晚把咱们家里人请到这里来,两个原因。”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凝神静听,“第一,确实是时间紧。我明天一早要去省委谈话,后天就要开始工作了。有些事,必须在工作开始前定下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第二,保密。不是不信任谁,而是这件事现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方大军感觉喉咙发干。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好的龙井,此刻却尝不出滋味。 “大军今天在城管局的事,我听说了。”李五一突然转向他,目光如炬,“云飞处理得很好。公开,透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证据摆出来,断了所有想捂盖子的人的念想。” 骆云飞微微欠身:“应该的。” “不是应该。”李五一摇头,“是需要勇气和智慧的。云飞,这些年你在政法系统,不容易。” 这句话说得平淡,但方大军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是对骆云飞今天举动的正式认可,也是对他过去某种“不作为”的含蓄谅解。 “五一,”方菊芳忍不住开口,“你今天叫我们来,到底是为了……” “为了龙腾会馆。”李五一直接给出了答案,“更准确地说,是为了怎么解决龙腾会馆这个毒瘤。”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李五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又走回来。他没有立即打开文件,而是先说了另一件事: “我在中央党校学习的最后三个月,研究的课题是‘新时代城市治理中的历史遗留问题化解’。调研组选了全国八个典型案例,其中一个,就是咱们省城的龙腾会馆。” 方大军猛地抬头。 “不是巧合。”李五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是我主动选的。因为我听说,我外甥调到了城管局,而这个会馆,正好在他管辖范围内。” 他翻开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批示和笔记。 “调研组查阅了龙腾会馆从立项到建成的全部档案,走访了十七个相关部门,约谈了二十三位知情人员。最后的结论是——” 李五一抬起头,一字一顿:“龙腾会馆不仅是一个违章建筑,它是一个系统性问题。规划、建设、审批、监管,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开了绿灯。而它地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生 意,之所以能存在这么多年,是因为它织了一张网,一张把权力和利益捆绑在一起的网。” 他看向方大军:“你今天得到的那些证据,很重要。但它们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水下的部分,更大,更复杂。” “舅舅的意思是……”方大军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是,单靠城管局,动不了它。”李五一说得直白,“就算你强拆了那栋楼,只要那张网还在,它换一个地方还能重建。我们要做的,不是拆一栋楼,是拆一张网。” 赵卫平这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位阿姨,端着托盘,上面是几样家常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锅米饭。 “先吃饭。”李五一示意把菜放在书房的小茶几上,“边吃边说。阿姨,您去休息吧,这里我们自己来。” 阿姨退了出去。李五一亲自盛饭,第一碗递给方菊芳:“姐,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那个味道?” 简单的家常菜,在书房里吃起来,气氛竟真的有点像家庭聚会。但每个人都清楚,这不是真正的家宴。 吃了几口,李五一放下碗:“我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成立‘龙腾会馆问题专项工作组’。组长由我亲自担任,副组长三位:市委常委、公安局局长马光华同志,市政法委副书记骆云飞同志,还有你,市城管局局长方大军同志!” 方大军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 “专项工作组直接对省委负责,权限覆盖全市所有部门和区县。”李五一继续说,语气不容置疑,“工作组下设三个小组:调查取证组,组长方大军,负责外围证据的收集固定;深挖彻查组,组长骆云飞,负责深挖背后的保护伞和利益链;综合协调组,组长马光华,负责协调省、市公检法部门资源。” 他看向三人:“有什么问题吗?” 方振富沉吟片刻:“五一,我作为大军父亲,说句话不知道对不对,大军年纪轻轻,刚刚当上城管局局长,他在这个工作组里担任组长是否合适?会不会让人说闲话?”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7章 将计就计 “我最需要的是用一个让我完全信任的人,去出色的完成任务。” 饭吃得差不多了。李五一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半。他站起身,“具体的工作方案,等我正式上任后会下发。在那之前,大军!” “舅舅!”方大军立即站起来。 “你继续按你的节奏推进。但记住三件事:第一,安全第一。你和朱殊、于丽都要注意安全。第二,证据要扎实,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法律检验。第三……”李五一拍了拍外甥的肩膀,“该狠的时候要狠,该忍的时候要忍。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方大军点点头:“我明白了舅舅!” 客厅里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将李五一脸上每一道深思熟虑的纹路都照得清晰可见。他没有立即坐下,而是在书桌与沙发之间的空地上踱步,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是在丈量着某个看不见的战场。 “刚才说的是总体部署。”李五一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每个人脸上,“现在,我说具体打法。三个方向,同时推进。” 他首先看向方大军:“大军,你和金玥玥的关系,还有那个孩子,现在不是包袱,是机会。” 方大军一怔:“舅舅的意思是……” “金承业现在最想拉拢的人就是你。”李五一走回书桌,手指轻敲桌面,“他一定认为,血缘是你的软肋。那我们就让他继续这么认为。” 方振富皱起眉头:“五一,这样会不会太……” “太危险?还是太不近人情?”李五一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姐夫,你是个好人,虽然担任着省卫计委的一把手,但是你的工作不是雷厉风行,而是忍辱负重。姐夫,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要明白,金承业不是普通商人。他能在省城屹立三十年不倒,背后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关系网。要撕破这张网,常规手段不行。” 他重新看向方大军:“金承业最近可能要和你主动联系,你就正好将计就计以看孩子的名义,去会馆见他。态度要软化,要让他觉得你在犹豫,在权衡。你要给他一种错觉,他的这个外孙,可能真的是你和金家之间的转机。” 方菊芳忍不住开口:“五一,大军这样去做,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假戏真做?姐,你要相信你自己的儿子。更要相信我们的家教啊!”李五一走到方大军面前,双手按住外甥的肩膀:“大军,我知道这很难。要你面对那个孩子,面对金玥玥,还要在金承业面前演戏。但这是最快 、最直接掌握会馆内部情况的方法。金承业为了拉拢你,一定会展示部分诚意,带你看一些平时外人看不到的东西。” “我需要做什么?”方大军的声音有些干涩。 “三件事。”李五一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摸清会馆所有出入口、监控盲区、应急通道。第二,确认于丽手绘图中那些特殊区域的实际用途。第三……”他顿了顿,“尽可能接触到会馆的账目,哪怕只是冰山一角。” 方大军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设备方面,骆云飞会给你准备。”李五一转向骆云飞,“最先进的微型摄录设备,要确保安全。” 李五一的目光转向赵卫平,语气柔和了些:“卫平,这次最难的,可能是你。” 赵卫平挺直脊背:“五一哥,你说。为了孩子们,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要你回赵家。”李五一直视着她的眼睛,“以妹妹的身份,回你哥哥赵卫国那里。带着你姐姐卫红一起。” 赵卫平的脸色白了白。书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要求意味着什么。赵卫国是会馆的头目,手上可能沾着人命。让两个妹妹去面对这样的哥哥,无异于让绵羊走进狼窝。 “我知道这很残忍。”李五一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波动,“但赵卫国再凶残,对你们两个妹妹,总还有一丝亲情。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撬开他心理防线的缺口。” 赵卫平声音很坚定的说:“五一哥,我去。卫国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妈走的那天,他抱着我和卫平哭了一整夜。我想知道,那个哥哥去哪了。” “你和卫红的任务很明确。”李五一走到赵卫平面前,“第一,摸清赵卫国手上到底有多少条人命,这些事的证据在哪里。第二,林晓雪这个女人很关键,她掌握着会馆最核心的秘密。她和赵卫国之间是夫妻关系,必要的时候,利用好这个嫂子。”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第三,如果可能劝赵卫国自首。告诉他,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出,量刑天差地别。也告诉他,他妹妹们的前途,都在他手里握着。” 赵卫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赵卫国他会听吗?” “我不知道。”李五一诚实地说,“但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机会。也是你们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了。” 最后,李五一转向骆云飞:“云飞,金铭那边,到什么程度了?” 骆云飞正色道:“已经突破了心理防线,开始交代了。但都是些外围问题,核心的东西 还没吐出来。” “加大力度。”李五一的语气不容置疑,“金铭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自己罪责难逃,唯一的指望就是少判几年。你要让他明白,检举揭发立功,是他唯一的出路。” 李五一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金铭在城管系统二十年,从科员到局长,他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批过的每一份文件,都可能藏着线索。特别是龙腾会馆的审批过程,我要完整的证据链,谁打的招呼,谁签的字,谁收的钱,一个都不能少。” 骆云飞点头:“我已经安排了三组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审讯。同时梳理他二十年来的所有工作记录。” “还不够。”李五一转过身,“金铭这样的人,一定留了后手。他不可能完全信任金承业,一定藏了能保命的东西。可能是账本复印件,可能是录音录像,也可能是某个秘密账户的信息。找到它。” 他走到骆云飞面前,两人对视:“云飞,这个案子办好了,是你政法生涯最亮的一笔。办砸了,我们所有人都没有退路。你明白吗?” 骆云飞深吸一口气:“明白。我会亲自盯。” 李五一重新坐回书桌后,打开抽屉,取出五部崭新的加密手机,一一分给五人。 “从今天起,我们单线联系。所有关于这个案子的通讯,只用这个。有紧急情况,按下侧面的红色按钮,所有人的手机都会收到警报,并定位求救者位置。” 方大军握着这部沉甸甸的手机,感觉握着的不是通讯工具,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时间表。”李五一在白纸上写下几个时间节点,“第一周,大军接触金承业,卫平卫红接触赵卫国。第二周,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第三周,根据进展情况,决定是否收网。”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记住,我们是在和法律赛跑,也是在和对手赛跑。金承业不是傻子,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我们必须在他销毁证据、转移人员之前,完成所有取证工作。” 书房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李五一最后说:“我还有一句话。这个案子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这些人,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亲情会有裂痕,友情会有隔阂,有些关系可能永远无法修复。但我相信,我们做的是对的事。为了这座城市,为了那些受害的人,也为了我们自己的良心。”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五个人陆续走出客厅,走下楼梯,走出那栋小楼。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方大 军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隐约能看见李五一还站在书桌前的身影,孤独而坚定。 车发动了,驶入夜色。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而网中的每一个人,无论是织网者,还是即将被网住的人,都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对各自的选择、各自的挣扎、各自的命运。 方大军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想起了金玥玥,想起了于丽手绘图中那些冰冷的房间,想起了小孟从四楼坠落的那个夜晚。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已没有了犹豫。 龙腾会馆顶层的“听涛阁”今夜没有点沉香。方大军踏入这间密室时,首先闻到的是雨后泥土的气息。角落里那盆新换的蝴蝶兰正开着,花瓣上还沾着水珠。金承业没有坐在惯常的黄花梨圈椅里,而是站在那幅《江山万里图》前,背对着门口,像是在欣赏画中云雾缭绕的山峦。 “来了?”金承业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坐吧。” 方大军在紫檀木茶海旁坐下。茶海上已经摆好了茶具,红泥小炉上的水壶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水快要开了。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还是那些陈设,但今天多了一样东西: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相册。 金承业终于转过身。这位平日里总是衣着考究、神态从容的商界大佬,今天只穿了件普通的深色羊毛衫,眼眶泛红,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他走过来的脚步有些沉重,在方大军对面坐下,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专注地开始烫杯、洗茶。 第一泡茶汤倒入品茗杯时,金承业才开口:“这是今年的头春普洱,我存了三个月,就等着今天。” 方大军端起茶杯,茶汤澄澈如琥珀,香气醇厚。他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大军啊。”金承业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卸下防备的姿态,“今天叫你来,不谈公事,只谈家事。” 家事。这个词在密室里回荡,带着复杂的重量。金承业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相册,推到方大军面前。第一页是张老照片,年轻时的金承业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女孩扎着羊角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 “玥玥三岁生日。”金承业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那天她妈还在。我们一家三口去公园,她非要坐旋转木马,坐了八圈还不肯下来。” 他又翻了一页。金玥玥小学毕业、初中毕业、高中毕业……每一张照片里,她都在笑,但那笑容随着年龄增长,渐渐有了 不同的意味。翻到最近的一页,方大军的手指僵住了。 那是一张新生儿照片。孩子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小脸,头上戴着浅蓝色的婴儿帽。照片右下角打印着时间:二十三天前。 “昨天我去看了。”金承业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护士抱出来的时候,孩子在哭。我一抱,他就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我,那双眼睛……” 他抬起头,直视方大军:“像你。特别是眼尾的弧度,和你一模一样。”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壶的嘶嘶声。金承业没有移开目光,任由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决堤的无声流泪。 “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话。”金承业的声音颤抖着,“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你看不上。我知道玥玥和你的过去,是我一手促成的。那时我想着,如果你能成了我女婿,该多好。咱们两家……” 他抬手擦了擦眼泪,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许多:“可孩子是无辜的。大军,那孩子身体里流着你的血,也流着玥玥的血。他是我们两家在这世上,唯一的联结了。” 方大军握紧了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在心里反复默念李五一的话:“将计就计,将计就计!”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8章 特殊访客 “金总。”方大军终于开口,用了这个中性的称呼,“孩子的事我很抱歉。但我现在的处境……” “我懂!我都懂!”金承业急切地打断他,身体前倾,“你是官我是商,中间隔着规矩,隔着纪律。但大军,规矩之外总还有人情吧?”他从茶几下取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方大军面前:“打开看看。” 方大军迟疑了一下,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省城最好私立幼儿园的入学预约合同,签约时间是十年后;另一份是信托基金设立协议,受益人是那个刚出生二十三天的婴儿,初始资金八百万。 “这是我给外孙准备的。”金承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情感,“我不会要求你认他,更不会用他要挟你。我只希望在合适的时候,你能去看看他。让他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个正直、有担当的人。” 方大军合上文件没有立即回应。他在观察,观察金承业眼角泪痕的干涸速度,观察他手指微微的颤抖,观察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算计。这一切可能是表演。一个在商界沉浮三十年、在黑道游走半生的人,完全有能力演一出催人泪下的苦情戏。 但也可能,有几分是真的。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毕竟是他的亲外孙。再冷血的人,面对自己的骨血,总会有柔软的一刻。而这真假之间的模糊地带,正是方大军需要的。 “金总。”方大军的声音很低,带着适度的沉重,“您今天说的这些,我没想到。” 他没有说“我感动”,也没有说“我同意”,只说“我没想到”。这是留有余地的表态。 金承业眼睛亮了:“大军,你不必现在回答我。回去想想,好好想想。我只想让你知道,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自家人了。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江山万里图》缓缓向一侧滑动,露出后面的暗门。门后是一条灯光柔和的走廊。 “既然来了,我带你看点东西。”金承业回头,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不是生意上的东西,是我想留给外孙的。” 走廊不长,尽头是一部专用电梯。金承业刷了指纹,电梯门打开,下行。 电梯在地下三层停下。门开的瞬间,方大军的心跳加速了。这里就是于丽手绘图中标注的区域,也是李五一特别叮嘱要探查的地方。 但眼前的景象,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这不是阴森的地牢,也不是奢靡的赌场,而是一个私人博物馆。近千 平米的宽阔空间里,陈列着各种古董:青花瓷瓶、青铜器、明清家具、古代字画。灯光经过专业设计,每一件展品都笼罩在恰到好处的光晕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樟木香,温度湿度都控制在博物馆级别。 “这些是我三十年来收藏的。”金承业走在前面,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有些是买的,有些是别人送的。本来打算将来建个私人博物馆,现在想想,留给外孙也不错。” 他停在一幅宋代山水画前:“看这幅马远的《水图》,是真迹。当年从一个落魄世家手里收来的,花了不到市价的三分之一。” 又走到一件青铜鼎前:“西周晚期的,有铭文。这东西来路不太正,但我请专家看过,是真的。” 方大军的微型摄录设备就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里,此刻正无声地工作着,记录下每一件展品,每一句话。他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这些古董的价值难以估量,而金承业如此“坦诚”地展示,是一种极致的示好,也是一种隐晦的展示实力。 “地下三层就这些?”方大军状似随意地问。 金承业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当然不止。但其他的现在还不方便看。等将来,咱们真正成了一家人,这里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进出。” 回到“听涛阁”,茶已经凉了。金承业没有让换茶,而是拿出一个锦盒,推到方大军面前。 “这个是给孩子的。”金承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羊脂白玉长命锁,雕工精细,温润剔透,“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你到玥玥那里看看孩子,顺便把这个带上,就说是你专门给孩子的!玥玥看了一定会高兴的!” 方大军看着那块玉锁。在灯光下玉石内部仿佛有光华流转。他沉默了几秒,接过盒子:“如果我这样做,那刘韶光会怎么想?他能不能接受呢?现在毕竟他是玥玥的丈夫,也是这个孩子名义上的父亲!” “这个事情韶光知道!”金承业叹口气说道:“平心而论刘韶光是个好孩子,他对玥玥的感情是真的,但是他能够接受这个现实。现在不管怎么说你都应该去看看孩子,以后玥玥怎么生活是她自己的事情,关键是让她在孩子生下了后,心里要过了这个坎!” 金承业送方大军到会馆门口时,夜已经很深了。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霓虹灯光。金承业站在朱红大门内,没有迈出来。 “大军。”他在方大军即将上车时叫住他,“有句话,我还是想说。” 方大军回头。 “我知道你现 在查会馆。”金承业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不怪你,这是你的职责。但我希望你能明白,会馆里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有些人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顿了顿:“彼此留点余地好吗?为了孩子。” 方大军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坐进车里。 车驶离龙腾会馆。后视镜里,那栋仿古建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方大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刚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金承业的眼泪,婴儿的照片,地下三层的古董,还有最后那句“彼此留点余地”。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金承业真的怕了。他怕的不是方大军这个人,而是方大军背后正在形成的合力。所以他才如此急切地打出亲情牌,才如此坦诚地展示部分底牌。 方大军睁开眼睛,从衬衫上取下那枚纽扣。微型摄录设备只有指甲盖大小,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里面记录着今晚的一切。那些眼泪,那些古董,那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他将设备小心收好。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而金承业落下的第一子,是亲情。现在,该他落子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流淌。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两个男人之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而那个刚出生二十三天的婴儿,在浑然不觉中,成了这场战争中最微妙、也最沉重的一枚棋子。 方大军握紧了口袋里的加密手机。明天,他要把今晚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给李五一。然后,等待下一步的指令。方大军感觉到在这场情与法的博弈中没有退路,只有前行。 第二天上午,省会召开全市领导干部大会。省委常委、组织部胡轩部长宣布中央及省委决定:李五一同志任省委委员、常委和市委委员、常委、书记。胡轩部长指出,这次省会城市主要负责同志调整,是中央及省委从工作大局出发,经过通盘考虑、慎重研究决定的。希望各级领导干部要切实把思想和行动统一到中央及省委的决定上来,讲政治、顾大局、守纪律,自觉维护省会各部门团结稳定发展大局。 市委书记任命大会的余温尚未散尽,市府大楼十八层的走廊里还飘荡着一种特殊的氛围。那是一种权力格局刚刚重新洗牌后的微妙寂静,每个人都在调整自己的表情和步态,以适应新的政治生态。 方大军站在汪建明副市长办公室门前时是下午四点十分。门牌上“常务副市长”五个字在走廊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而门内即将进行的对话,他心知肚明, 绝不会像大会那样公开、正式、有剧本。 秘书小陈从里间推门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公务笑容:“方局长,汪市长请您进去。” 办公室很大,约莫六十平米,朝南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此刻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汪建明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区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小茶几上已经泡好了茶,两杯,一杯在他面前,一杯在对面。 “大军同志来了,坐。”汪建明抬起头,笑容温和自然,就像每次在公开场合见到时那样。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行政夹克,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在主席台上时松弛许多。 方大军在对面沙发坐下,腰背挺直但不过分僵硬。他注意到茶几上的茶具是汪建明平时待客用的那套紫砂,茶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这不是临时起意的谈话。 “刚开完会,累了吧?”汪建明亲自将茶杯推到他面前,“李书记的讲话很有水平啊。新书记上任,咱们市要有新气象了。” “是的,李书记讲得很深刻。”方大军接过茶杯,顺着话头说,既不热切也不冷淡。 汪建明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立即喝。他的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向方大军,那目光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审视,像在掂量什么。 “你到城管局,快三个月了吧?”汪建明切入正题,“时间不长,但动静不小。前一段时间那个表彰大会,我印象很深。” “我们都是按照市委市政府部署,在汪市长的领导下开展的工作。”方大军的回答标准得像从干部手册上摘下来的。 汪建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在我领导下?大军同志,你太谦虚了。雷霆行动从策划到实施都是你一手抓的。我最多就是在文件上签个字,在会上讲几句话。”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说真的,我很欣赏你这种敢闯敢干的劲头。年轻干部就该这样,有锐气,有担当。” 方大军低头喝茶,没接话。他知道,夸奖之后往往跟着“但是”。 果然,汪建明话锋一转:“不过啊,城市管理工作,特别是违建整治,牵涉面广,利益关系复杂。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快,容易扯着方方面面的关系。” “方方面面的关系”。这个词用得妙,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汪市长提醒得对。”方大军放下茶杯,态度诚恳,“我会注意工作方法,既要依法办事,也要考虑实际情况。” “这就对了。”汪建明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依法办事是根本,但法之外还有理和情。咱们中国人办事,讲究个天理国法人情,三者兼顾,才能长久。”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办公室一侧的电动窗帘缓缓合拢,挡住了西斜的阳光。室内光线暗了下来,顶灯自动调亮,但那种暖金色的自然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白色的LED灯光。光线变化的那一刻,方大军感觉办公室的气氛也跟着变了。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汪建明重新开口,语气依然平和,但问题已经指向具体,“我听说,你们局里最近接待了一些特殊访客?” 方大军的后背微微绷紧。他知道汪建明指的是朱殊和于丽,但对方用了特殊的访客这样模糊的说法,显然是留有余地。 “是有记者和群众来反映情况。”他选择了一个最中性的回答,“我们按程序接待了,相关材料已经按规定报送。” “按规定报送。”汪建明重复这五个字,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报送到哪里了呢?纪委?政法委?还是更高层?” 他的眼睛看着方大军,眼神平静,但方大军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压力。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尖锐。汪建明在试探调查的走向,也在试探方大军的上面到底是谁。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199章 要抱抱吗 “根据线索性质和管辖范围,分别报送了。”方大军的回答依然滴水不漏,“具体的,等有了进展,我会向您专题汇报。” “好,好。”汪建明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眼中的神色深了几分,“你有这个意识就好。重大事项及时汇报,这是组织纪律,也是对领导的尊重。”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回来递给方大军:“这是昨天国土局报上来的几个历史遗留项目材料,其中有些可能涉及城管职责。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咱们随时沟通。” 方大军接过文件袋。袋子不厚,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个项目材料,更是一种姿态。我依然是你分管领导,重要的事情,应该先经过我这里。 谈话进行到四十分钟时,汪建明看了看表:“一会儿还有个会。今天就聊到这里吧。” 两人同时站起身。汪建明走到方大军面前,伸出手。握手的时间比正常略长了一两秒,汪建明的手温暖干燥,力度适中。 “大军同志。”他在松手前说,“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但官场这条路,既要低头拉车也要抬头看路。有些车不是你想拉就能拉的;有些路也不是你看清了就能走的。”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又像是上级对下级的提醒。但方大军听出了第三层意思,警告。 “谢谢汪市长指点,我记住了。”他回答。 汪建明拍拍他的肩膀:“记住就好。回去好好工作。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方大军走出办公室时,秘书小陈正在外间整理文件。见他出来,小陈抬起头,递过一个公式化的微笑:“方局长慢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方大军自己的脚步声。他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在金属门合拢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汪建明办公室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但那扇门后的谈话,那些看似平常却意味深长的话语还在他脑海中回响。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18、17、16…… 方大军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文件袋。他没有打开,但能猜到里面是什么,要么是真的历史遗留项目,要么是某些“需要慎重处理”的敏感问题,或者两者都有。 汪建明今天没有说一句出格的话。没有威胁,没有利诱,甚至没有明确提及龙腾会馆或金承业。但他用语气、用氛围、用那些模棱两可的表述,传递了足够多的信息: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我知道谁在支持你,我不反对你依法办事,但我要提醒你要注意方式方法,要考虑“方方面面”。更重要的是,他在强调自己的位置,我依然是你的分管领导,重要的事情,应该先经过我。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刚开完会出来的干部,有来办事的群众,一切如常。方大军走出电梯,走进下午的阳光里。手中的文件袋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色。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仅要面对金承业那样的明面对手,还要应对汪建明这样的自己人。 这场战斗,正在变得越来越复杂。而他手中的棋,必须下得更加谨慎。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方大军抬头看了看市府大楼,十八层的那扇窗户反射着金光,看不清里面。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那里看着他。也许不止一个人。 城西翠湖别墅区的安保森严得近乎偏执。方大军的车在第三道岗亭前被拦下,身着深蓝制服的保安仔细核对车牌、证件,又通过内线电话确认了足足三分钟,才升起那道沉重的黑色栅栏。 “A区7栋,沿主路直行到头右转。”保安递还证件时的表情毫无波澜,仿佛每天都要拦截几十个像他这样“身份特殊”的访客。 车缓缓驶入别墅区。这里与其说是住宅区,不如说是一座精心设计的大型园林。每栋别墅之间相隔至少五十米,中间用高大的乔木、精巧的叠石和水系隔开,确保绝对的私密性。时值深秋,银杏金黄,枫叶如火,但这份刻意的美反而让方大军感到一种冰冷的距离感。 7栋是一栋灰白色现代风格建筑,线条简洁利落,大片落地玻璃映照着庭院的枯山水景观。车停在前庭时,门廊的感应灯自动亮起,但整栋房子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人声。 方大军下车,手里拿着那个装有羊脂白玉长命锁的锦盒。盒子不大,却莫名沉重。他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下门铃。门几乎立即就开了。 开门的是刘韶光。他穿着家居服,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深色休闲裤,脚下是软底拖鞋。比起上次在办公室见时,他看起来更疲惫,眼下的乌青连眼镜都遮不住,但神态却异常平静。 “方局长,请进。”刘韶光的语气礼貌而疏离,侧身让开通道。 玄关很宽敞,米白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刘韶光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全新的深蓝色拖鞋,放在方大军脚边,又递过来一个塑料托盘。 “玥玥说,请先把手机、钥匙等个人物品放在这里。”刘韶光的声音没有起伏, “外套可以挂那边。” 方大军照做了。当他脱下外套时,注意到衣帽间里整齐挂着的几乎全是刘韶光的衣物,只有零星几件女式外套。这个家,不太像一对新婚夫妇的居所,更像一个临时落脚处。 刘韶光领着他穿过客厅。客厅很大,装修是现代极简风格,所有东西都摆放得一丝不苟,干净得像样板间,却没有任何生活气息,没有散落的书报,没有喝了一半的水杯,甚至没有一盆绿植。 金玥玥坐在客厅最深处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她穿着浅米色的高领毛衣和同色系的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比起方大军记忆中的那个明艳张扬的女孩,眼前的金玥玥瘦了一大圈,脸颊微微凹陷,但眼睛异常清澈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她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坐。” 方大军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三米的距离,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光洁的玻璃面映出天花板简洁的线条。 “孩子小,抵抗力弱。”金玥玥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麻烦你先做一下个人消毒。” 她指了指茶几旁的一个小推车。推车上整齐摆放着:一瓶免洗消毒凝胶、一包消毒湿巾、一件无菌隔离衣、一只口罩,甚至还有一次性发帽和鞋套。 方大军怔了怔。这个程序,比去医院探望新生儿病房时还要严格。 “玥玥最近比较注意这些。”刘韶光轻声解释,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方大军站起身,按照摆放顺序开始操作:先用消毒凝胶仔细搓手,然后用湿巾擦拭面部和颈部,穿上那件浅蓝色的无菌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发帽,最后套上鞋套。整个过程,金玥玥就静静地看着,眼神像在审视一件即将接触精密仪器的工具。 当方大军重新坐下时,他感觉自己被包裹在一层无形的屏障里,与这个空间、与对面的人,隔开了一层。 金玥玥按了一下沙发扶手上的呼叫铃。几秒后,侧门打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阿姨抱着一个襁褓走进来。阿姨也穿着无菌隔离衣,戴着口罩,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刘太太,宝宝刚醒,喂了奶,很乖。”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 “给我吧。”金玥玥伸出手。 阿姨小心翼翼地将襁褓递过去。那一刻,方大军看见金玥玥的眼神变了。那潭静水深处,终于漾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她接过孩子的动作娴熟而自然,手臂弯曲成最舒适的弧度,另一 只手轻轻托住婴儿的后颈。 “韶光,你去书房看看爸下午传真过来的文件吧。”金玥玥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倒杯水”。刘韶光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方大军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但很快就松开了。 “好。”他应了一声,又转向阿姨,“张姨,厨房炖的汤应该好了,你去看看火候。” 阿姨会意,跟着刘韶光一起退出了客厅。侧门轻轻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方大军、金玥玥,和那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小生命。 金玥玥终于抬起头,看向方大军:“要抱抱吗?”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方大军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重量。这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测试,或者一场仪式的必要环节。 他站起身,走到金玥玥面前。距离拉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消毒水的气味。金玥玥将孩子小心地递过来,同时低声指导:“左手托住脖子和头,右手托住屁股。对,就这样。” 婴儿被转移到他怀中的那一刻,方大军感到一种陌生的、几乎令他手足无措的重量。不是物理上的沉重。孩子很轻,最多七八斤,而是一种血缘的、命运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压进胸腔里。 他低头看。 孩子醒了,正睁着眼睛。新生儿的世界还是模糊的,那双眼睛像蒙着雾的黑色玻璃珠,没有什么焦距,却莫名地看着他。小小的脸蛋已经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红肿,皮肤细嫩得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鼻梁确实挺高,嘴唇抿着,发出轻微的、小动物般的呼吸声。 金玥玥说得对。某些角度,某些神韵,真的像他。 “他叫什么名字?”方大军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刘念安。”金玥玥回答,“韶光起的。念是思念,安是平安。” 念安。这个名字在方大军心头滚过一遍。方大军想起刘韶光在办公室里的自嘲,想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没想到,过去会以这种方式回来”。 “好名字。”方大军最终说道。 抱着孩子的姿势逐渐自然了些。方大军在客厅里缓缓踱步,手臂轻轻摇晃。这是一种本能,不需要人教。怀中的念安似乎很舒服,眼睛慢慢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金玥玥始终坐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他,或者说追随着他怀里的孩子。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个等待某种结果的考生。 “我带样东西给孩子。”方大军停下脚步,示意了一下放在茶几上的锦盒。 金玥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什么?” “一块长命锁,羊脂白玉的。” “放那儿吧。”金玥玥淡淡地说,“等他长大了,我会给他。” 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那种超然的平静,让方大军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这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更彻底的死心? 孩子在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小的哼声。方大军赶紧调整姿势,轻轻拍抚。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笨拙,却有种奇异的温柔。 “他饿了,或者该换尿布了。”金玥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交接的过程和刚才一样小心。孩子回到母亲怀里时,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哼唧声渐渐停了。金玥玥低头看着儿子,手指极轻地抚过他的额头。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爱,有痛,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然后她抬起头,神情又恢复了平静: “大军,谢谢你来。韶光应该在外面等你了。” 这是逐客令,礼貌而坚定。 方大军脱下隔离衣,摘下口罩和发帽,将它们整齐叠放在小推车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金玥玥和她怀中的孩子。母子俩依偎在一起,被落地窗外渐暗的天光勾勒出剪影,像一幅静谧却悲伤的画。 “保重!” 金玥玥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方大军走出客厅时,刘韶光果然等在玄关。他已经换上了外出的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我送你到门口。”刘韶光说。 两人沉默地穿过庭院。秋风吹过,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走到车前时,刘韶光突然开口: “方局长,玥玥她不是针对你。她是害怕。害怕任何一点细菌,害怕任何一点意外,害怕失去现在仅有的这点……” “没关系的!” 方大军没有等刘韶光把话说完,抢先说道:“你回去吧,照顾好玥玥,还有孩子!”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00章 给你指路 “方局长先别急着走,我还有事。” 刘韶光的声音很平静,但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侧身望了一眼别墅的方向,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稍等。”他说完,转身快步走回屋内。 方大军钻进了汽车内。别墅区的四周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翠湖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这个别墅区太过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精心布置的舞台,而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约莫三分钟后,刘韶光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深灰色的帆布文件袋,很普通的那种,街边文具店十块钱一个。但当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时,整个车内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刘韶光没有立即说话。他先是仔细关好车门,然后从文件袋里取出两件东西。 这是两块黑色的移动硬盘,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边角处贴着的编号标签:LX-2023-1、LX-2023-2。刘韶光将硬盘放在中控台上,金属外壳与塑料面板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是专门给你的,算是回礼吧!” 刘韶光有些自嘲,但又不失庄重地说:“里面是龙腾会馆过去四年所有特殊客人的到访记录,以及三楼‘听涛阁’和地下VIP区域的监控备份。” 方大军的目光落在硬盘上。黑色外壳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哪些特殊客人?”他问。 刘韶光报出了一串名字。有些方大军听过,有些没有。但当说到“汪建明副市长,到访七次,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时,方大军的瞳孔微微收缩。 “视频是完整的?” “完整,未剪辑,带时间戳和角度标记。”刘韶光的回答专业得像个技术员,“包括进出画面、房间内画面。听涛阁里那几幅名画后面,都有高清摄像头。声音也是清晰的,拾音器藏在仿古灯罩里。” 他伸手拿起其中一块硬盘,手指摩挲着冰凉的表面:“这一块,是官员的。另一块,是生意伙伴的,包括几次境外人员的会面记录。那些对话涉及到一些敏感领域。” 方大军转向刘韶光:“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这个问题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车外,一片银杏叶被风吹落,轻轻打在挡风玻璃上,又滑落下去。刘韶光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格外疲惫,也格外清醒。 “方局长, 事到如今,你我心里都明白!” 刘韶光重新戴上眼镜,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释然,“金总,也就是我现在的老岳父金承业,他已经完了。区别只在于是以什么方式完,会拖多少人下水,还有像我和玥玥这样的边缘人,能不能有一条生路。” 他看向车窗外自家别墅的方向:“您今天也看到了玥玥的状态。她看起来平静,那是因为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最底下。这个孩子,”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膝上握紧又松开,“念安出生那天,玥玥在产房里哭了两个小时。不是疼,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怎么面对你,怎么面对她父亲做的那些事。” “所以你就……” “所以我必须选边站队了。”刘韶光打断他,语气坚决,“不是选你或者选金承业,是选光明还是黑暗,选法律还是人情,“选一个能让念安将来抬头做人的未来。”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保安巡逻车轻微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其实,”刘韶光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今天这些东西,是玥玥让我准备的。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 方大军猛地看向他。 “您以为玥玥什么都不知道?” 刘韶光扯出一个复杂的笑容,“她从小在龙腾会馆长大,那些叔叔伯伯来来往往,那些特殊客人进进出出,她看得懂。只是以前,她选择不看,不想,不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直到怀孕。她说,她每天都能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动,就在想这个孩子将来问起外公是做什么的,她该怎么回答?说外公是个大企业家?说外公认识很多大领导?还是说外公是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影子?” 刘韶光从文件袋最里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情况说明·刘韶光”。 “这是我的自述材料。”他将信封放在硬盘旁边,“从我怎么认识金承业,怎么和玥玥结婚,到我在国土资源局这些年,经手的哪些项目给龙腾会馆开了绿灯。每一笔,每一次,时间地点人物,都写清楚了。后面附了部分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的存放位置。” 刘韶光深吸一口气:“我承认我有违规违纪的地方,但是我认为我没有犯罪。以后我刘韶光会随时配合调查。该承担的责任我承担。现在我只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刘韶光的声音哽了一下,说:“给玥玥和孩子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玥玥真的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她只是不幸生在了那样的家庭。” 方大军点点头说:“我了解玥玥,甚至比你更了解她!” 刘韶光沉默了很久后说道:“玥玥说,真正能读懂你方大军的人,是她。” 方大军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就知道你是哪种人。不是不懂变通,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心里有条线,线这边是白的,线那边是黑的,你永远不会跨过去。”刘韶光转过头,直视着方大军,“她还说,你最近做的所有事那些雷霆行动,那些不动声色的调查,包括今天来看孩子时的样子,都证明她没看错。”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方大军手中:“所以她把筹码押在你身上。不是押你念旧情,是押你会依法办事,押你有底线,押你会给无辜的人留一条路。” 信封不重,但方大军感觉掌心发烫。 刘韶光推开车门,冷风灌入车厢。他下车,站在路边,最后说了一句话: “硬盘的解密密钥,是我和玥玥的结婚纪念日,年月日六位数。材料里的所有电子文件,都是这个密码。”他顿了顿:“如果我们出了什么意外,这些备份会自动发送到省纪委和省检察院的举报邮箱。发送时间是三天后。所以,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走出汽车,转身走向别墅。没有回头。方大军看着他走进门廊,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门关上,影子消失。 车仪表盘的光照亮中控台上那两块黑色硬盘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方大军伸手,将它们一一收进副驾驶座的储物箱,锁好。 汽车驶出别墅区大门时,保安依旧机械地敬礼。栅栏升起又落下。后视镜里,翠湖别墅区的灯火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夜色和树影之后。方大军打开车内通讯,按下加密频道。几秒后,线路接通。 “舅舅,”他说,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我拿到关键证据了。涉及汪建明,还有其他人。另外金玥玥通过刘韶光提供了许多第一手资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李五一沉稳的声音:“位置安全吗?” “安全。正在回市区的路上。” “直接来我这儿。注意反跟踪。” “明白。” 通话结束。方大军踩下油门,车加速驶入城市主干道。霓虹灯的光流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彩色的轨迹。他看了一眼储物箱。那里躺着足以掀翻半个省城官场的证据,也躺着 一个女人用全部人生做出的赌博,一个男人孤注一掷的坦白,还有一个婴儿刚刚开始的、尚未知悉的命运。 夜色深沉。但真正的黑暗,往往隐藏在最光亮的地方。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证据,穿过这片光与暗交织的迷城,走到那个能决定一切的地方。车流如河,他的车是其中沉默的一滴,却将掀起滔天巨浪。前方,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而星海之下,暗流正急。 龙腾会馆地下二层最深处,有一间不在地图上的房间。门是厚重的防爆钢门,墙体是三十公分厚的混凝土,隔音层夹着铅板。这里是赵卫国真正的“办公室”,也是他在会馆这座迷宫里最后的堡垒。此刻,这间密室里空气凝固如铁。 赵卫国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皮椅上,面前的实木办公桌上凌乱地摊着账本、手机和一把保养良好的手枪。林晓雪站在他身侧,依旧穿着那身米白色旗袍,双手交叠在身前,面色平静得像一尊瓷像。而他们对面,坐着三个不速之客。 王振明坐在正中间,这位交通厅副厅长今天罕见地没穿西装,而是一身深色休闲装,双手自然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他左边是他的妹妹赵卫红,右边也是他的妹妹赵卫平。钢门是在五分钟前被打开的。不是强行破门,是用赵卫国多年前给妹妹们的紧急联络密码打开的。当门禁系统响起那个特定节奏的敲门声时,赵卫国就知道来的是谁了。 “哥。”赵卫平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得谈谈。” 赵卫国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看妹妹们,而是死死盯住王振明:“王振明,你这是什么意思?带着我两个妹妹,闯进我的地方?” “不是闯,是拜访。”王振明的声音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卫国,这恐怕已经不是你‘的地方’了。外面的风声,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林晓雪轻轻向前一步:“王厅长,卫红,卫平,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先喝杯茶吧,我……” “不用了。”王振明抬手制止,目光转向林晓雪,“林晓雪你也请坐。今天要谈的事,和你也有关系。” 林晓雪的眼神闪了闪,但还是依言在赵卫国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坐下的姿态依然优雅,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只是交握的手指微微收紧。 赵卫国猛地拍桌:“王振明!别以为你是我妹夫就能在这里指手画脚!我赵卫国在省城混了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就凭外面那点动静,想动我?” “三十年。”王振 明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复杂的感慨,“是啊,卫国,你在龙腾会馆待了快二十年了吧?从打手到保安队长,到现在的‘内务总管’。金承业信任你,把最脏的活都交给你做。”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去年十一月三号晚上,会馆后巷的监控录像截图。虽然主要摄像头‘刚好坏了’,但对面便利店门口的民用摄像头,拍下了一些画面。” 赵卫国的脸色变了。照片不算清晰,但能辨认出几个人的轮廓:三个男人架着另一个男人,从会馆后门出来,走向巷子深处。其中一个人的身形,特别是手臂上的纹身轮廓,和赵卫国高度吻合。 “这个被架着的人,叫孟小军,十九岁,会馆服务员。”王振明继续说着,语气像在汇报工程数据,“死亡报告说是醉酒坠楼。但尸检报告显示,他血液酒精浓度只有30mg/100ml,达不到醉酒标准。而且他身上的伤痕分布……” “够了!”赵卫国低吼,额头青筋暴起。 王振明没有停,又取出第二份文件:“这是过去五年,经你手‘处理’的会馆内部人员名单。七个人,三个‘辞职回老家’,两个‘意外死亡’,一个‘失踪’,一个‘跳楼’。巧合的是,这些人都在死前或消失前,接触过于丽,就是那个从你们手里跑掉的女孩。” “哥,这些事你真的都做了?”赵卫红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下来。赵卫国别过脸,不敢看妹妹的眼睛。 “卫国,我今天来,不是来审判你的。”王振明的声音低了些,“我是来给你指路。你和林晓雪现在面前,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哪两条路?”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01章 放下武器 王振明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继续硬扛。等方大军、骆云飞他们把外围证据全部固定,等金铭在审讯室里把你们供出来,等刘韶光交出的那些监控视频被一帧帧分析。到那时候,你们就是主犯,是从犯,是罪大恶极的黑社会头目。” 林晓雪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第二条路,”王振明竖起第二根手指,“主动自首,配合调查,检举揭发。把你们知道的、金承业做过的所有事,他背后的保护伞是谁,会馆地下三层到底是什么,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这条路,能活。可能要在里面待很多年,但至少能活着出来。而且至少不会连累家人。” “哥!”赵卫平突然站起来,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醒醒吧!爸爸临死前拉着我们的手说的什么?她说‘卫国性子烈,你们俩要看住他,别让他走歪路’!你听听,妈早就知道你会走歪路!” 赵卫红也走过来,声音哽咽地抓住赵卫国的手臂:“你是我们的哥哥,怎么会变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收手吧!” 赵卫国猛地甩开她的手,但眼眶已经红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们懂什么?我不做别人也会做!我不狠早就被人弄死了!这个世道,不是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那么简单!” “所以你就杀了十九岁的孩子?”王振明平静地问,“所以你就把那些和你妹妹差不多大的女孩,关在地下室?” 赵卫国像被抽了一鞭子,整个人僵住了。密室陷入死寂。只有赵卫红和赵卫平的抽泣声,和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林晓雪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王厅长,如果我们自首能保证我们家人的安全吗?” 王振明看向她:“林经理,这个我不能保证。但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如果你们不自首,你们的家人会更危险。金承业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他现在自身难保,会不会用你们的家人来要挟你们闭嘴?或者直接灭口?” 赵卫国的呼吸粗重起来。他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那个彪悍的打手头目,此刻看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卫国,我最后说几句,你听仔细。”王振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第一,金承业完了。不是可能,是一定。方大军背后是李五一,是新任市委书记,是省委的决心。第二,你们已经暴露了。于丽还活着,她记得会馆里的每一张脸。朱殊是记者,他有渠道把证据送上去。刘韶光已经反水,他交出的东西,够你们死 十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就算逃,能逃到哪里去?出境?护照早被边控了。躲在国内?天眼系统,人脸识别,你们能躲几天?更重要的是,你们忍心让卫红和卫平,后半辈子都活在担惊受怕里?忍心让她们在单位被人指指点点,说‘那是杀人犯的妹妹’?” 赵卫国猛地抬头,眼睛血红:“别说了!” “我要说!”王振明寸步不让,“因为你是我妻子的哥哥,因为卫平是我姐姐,因为我不想看着她们后半辈子毁了!赵卫国,你现在做选择,不只是为你自己,是为这两个从小跟在你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妹妹!” 长时间的沉默。林晓雪先动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从里面取出几本厚厚的账本,一个U盘,还有几部旧手机。 “这是会馆过去八年的‘特殊账目’。”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包括给哪些人送过钱,送了多少,什么时候送的,都有记录。U盘里是地下三层的完整监控,还有……几次‘特殊手术’的录像。” 赵卫国震惊地看着她:“晓雪,你……” “我累了。”林晓雪惨然一笑,“八年了,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些女孩的眼睛,梦见小孟从楼上掉下去的样子。卫国,我们逃不掉的。王总说得对,至少自首……还能给家人留条路。” 赵卫平扑过去抱住林晓雪,放声大哭。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声在密室里回荡。赵卫国呆呆地看着桌上的账本,看着那些他亲自记下的数字,看着妹妹们的眼泪,看着王振明平静却坚定的眼神。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王振明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一个号码:“骆书记,谈妥了。他们愿意自首,有重要证据上交。”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应。 王振明挂断电话,看向赵卫国和林晓雪:“收拾一下,十分钟后,有人来接你们。直接去市政法委,骆云飞亲自处理。” 赵卫国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近二十年的密室,看了一眼陪伴他八年的林晓雪,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两个妹妹。 他走到赵卫红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就像小时候那样,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卫红,卫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哥对不起你们。下辈子哥一定做个好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像一座正在崩塌的山。林晓雪默默跟上,经过王振明身边时,低声说:“地下三层最里面的房间,墙是空的。里面有 一些你们会需要的东西。” 王振明郑重地点头。 钢门打开,又关上。密室里只剩下王振明和赵家姐妹。赵卫红和赵卫平抱在一起,哭得几乎站不稳。王振明走过去,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结束了。最坏的部分,结束了。” 省公安厅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时间跳至23:47。这座平时入夜后便逐渐安静下来的大楼,今夜灯火通明如白昼。三楼综合指挥大厅内,四十余块分屏监控画面实时传输着龙腾会馆及周边十二个关键节点的动态。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公安、武警、城管、纪检在巨大的电子沙盘周围沉默地走动,耳麦里传来各小组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的细微声响。 李五一站在指挥台前。他罕见地穿上了公安作训服,肩章上的警徽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位新任市委书记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镜片后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屏幕上每一个闪烁的光点。 “各小组最后一次确认。”他的声音通过加密频道传向城市的十二个方向。 “一组就位,会馆正门五十米外待命。” “二组就位,地下车库出口完成封锁。” “三组就位,楼顶制高点视野清晰。” “四组就位,所有隐蔽通道完成布控。” “五组应急组就位,救护车、消防车到达指定位置。” “技术组就位,会馆内外通讯信号完成屏蔽。” “证据固定组就位,便携扫描仪、取证箱全部调试完毕。” 十二个小组的汇报在三十秒内完成。指挥大厅里,所有人屏住呼吸。墙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每一格都像踏在心脏上。 “行动!” 命令下达的瞬间,会馆正门处,三辆特警突击车引擎同时轰鸣。车顶爆闪警灯撕裂夜幕,红蓝光斑在仿古建筑的朱红大门上疯狂旋转。 第一组十二名特警如离弦之箭跃出车门。他们穿着黑色作战服,防弹背心上的“特警”字样在灯光下刺眼。冲在最前面的破门手扛着破门锤——那不是传统的撞门锤,而是新型液压破门器,能在三秒内无声切开门锁。 但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会馆的夜班保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显然被眼前的阵势吓傻了,手还握在门把上,嘴巴张着,发不出声音。 “警察!全部趴下!手放脑后!”扩音器的怒吼在寂静的街道上炸开。 几乎同时,会馆内部传来混乱的声响。脚步声、惊叫 声、什么东西被打翻的碎裂声。夜班保安腿一软,瘫坐在地。突击队如潮水般涌入。他们分成三个箭头:一队直扑前台控制总台,切断所有内部通讯;二队沿主楼梯向上,目标三楼“听涛阁”;三队冲向地下室入口。 指挥中心大屏幕上,各小组佩戴的执法记录仪画面实时传回:前台处,两名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抱头蹲在墙角,浑身发抖。总台下面的隐蔽报警按钮已经被特警用专用胶带封死。 楼梯间,四名穿着黑衣的会馆保安试图阻拦,但看到特警手中95式突击步枪的枪口时,全部放弃抵抗趴在地上。地下入口处厚重的防火门紧闭。破门手安装破门炸药,倒计时三秒! “轰!” 门向内炸开,烟尘弥漫。特警戴好防毒面具,鱼贯而入。 地下世界比预想的更加复杂。于丽的手绘地图此刻显示在每名突击队员的战术平板上,但真实的地下结构比图纸上标注的更加曲折。地下不止三层。在地图标注的地下三层之下,还有一条隐蔽的螺旋楼梯,通向一个约两百平米的夹层。 “发现隐蔽空间!”四组组长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重复,发现地图未标注的隐蔽空间!请求支援!” 指挥中心,李五一眉头紧皱:“什么情况?” 画面传回:螺旋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钢制气密门,门上有生物识别锁。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还有隐约的机器运转声。 “技术组,破解门锁需要多久?”李五一问。 “这种级别的生物锁,强行破解需要十五分钟以上。”技术组组长回答,“建议从通风管道进入侦察。” 三分钟后,身材最瘦小的突击队员“山猫”卸下大部分装备,只带手枪和执法记录仪,钻进了直径仅六十公分的通风管道。管道内布满灰尘和蛛网,他匍匐前进,记录仪的镜头在黑暗中晃动。 五分钟后,频道里传来“山猫”压低的声音:“到达通风口下方,天哪。” 画面传回指挥中心时,大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那是一个设备齐全的实验室。不是制毒实验室,而是……数据处理中心。三排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二十余台高性能计算机屏幕闪烁,五名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手忙脚乱地销毁硬盘。 “他们在销毁证据!”李五一的命令斩钉截铁,“四组,强攻!不惜代价保住数据!” 地下,破门方案迅速调整。既然已经暴露,便不再需要隐蔽。爆破手在气密门铰链处安装定向炸药。 “三、二、一!”更大的爆炸声从地下传来,整栋会馆都微微震动。烟尘未散,突击队员已经冲了进去。 “警察!不许动!手举过头顶!” 五名技术人员僵在原地,其中一人手还放在一台服务器的电源键上。突击队员冲上去,将所有人按倒在地,戴上手铐。 技术组长冲进来,迅速检查服务器状态:“大部分数据还在!他们在删除,但进度只到百分之三十!” “全部硬盘拆下,立即送市局技术处做镜像!”李五一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绷紧神经,“金承业呢?找到没有?” 三楼,“听涛阁”。这里是整场行动最艰难的一环。突击队到达时,厚重的实木门从内部反锁,门后传来家具挪动的声响。显然,里面的人正在构筑临时掩体。 “里面至少三人。”热成像仪显示出门后的热源轮廓,“有金属物体反光,疑似武器。” “金承业,你已经被包围了!”谈判专家通过扩音器喊话,“放下武器,开门投降,是你现在唯一的选择!” 门内没有回应。指挥中心,李五一盯着屏幕上的热成像画面,突然开口:“切断这间房间的供电。”三十秒后,整个三楼陷入黑暗。只有应急照明灯发出惨绿的光。几乎在同时,“听涛阁”的门开了一条缝,不是投降,而是伸出了一支手枪的枪管。 “砰!” 枪声在寂静的会馆内格外刺耳。子弹打在走廊墙壁上,溅起水泥碎屑。特警迅速后撤到掩体后。 “金承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谈判专家的声音依然平稳,“你的女儿金玥玥,你的外孙刘念安,现在都在安全的地方。你不想再见他们了吗?” 门内终于传来声音,是金承业,但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让我和方大军说话。”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02章 公安局长 频道里一阵沉默。李五一看向身边的方大军。他穿着城管制服,一直在指挥中心全程观看行动。 “我去。”方大军站起身。 “太危险。”李五一按住他的肩膀。 “他点名要见我,一定有话要说。”方大军平静地说,“而且,有些事,确实需要我了结。” 方大军出现在“听涛阁”外的走廊时,特警在他身前架起了防弹盾牌。他穿着制服,没有防弹衣,只戴了头盔。 “金承业,我是方大军。”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门缓缓打开了三分之一。 金承业站在门后。这个曾经在省城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手里握着一把银色手枪,但枪口垂向地面。他身后,两名贴身保镖也拿着武器,但眼神里已经有了绝望。 “就你一个人?”金承业问,眼睛扫过方大军身后的特警。 “就我一个人。”方大军示意特警后退,“我们谈谈。” 防弹盾牌后撤五米。走廊里只剩下方大军和金承业隔着三米的距离对视。 “看到孩子了吗?”金承业突然问。 “看到了。很健康。” 金承业笑了,那笑容惨淡:“像我,还是像你?” “眼睛像我,嘴巴像玥玥。” 又是一阵沉默。金承业的手在颤抖,手枪几乎要握不住。 “我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他突然说,声音低得只有方大军能听见,“有一本《宋词鉴赏辞典》。书是特制的,里面是中空的,放着这些年所有给我送过钱的人的名单,还有银行转账记录。包括汪建明,包括几个你想象不到的人。” 方大军的心脏狂跳:“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便宜了他们。”金承业的眼眶红了,“我完了,我知道。但那些坐在办公室里,一边收我的钱一边想着怎么弄死我的人他们也得完。”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玥玥和孩子拜托了。不要让他们知道太多。就让他们以为,外公是个做错事的商人,不是恶魔。” 说完这句话,金承业突然举起手枪。 “放下武器!”特警的怒吼响起。但金承业没有开枪,而是将手枪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方大军冲上前。 “别过来!”金承业嘶吼,眼泪终于流下来,“大军,这是我最后的体面。让我自己走。” “你没有这个权利!”方大军停在两米外,声音坚定,“活着接受审判,是你欠那些受害者、欠这个社会、也欠玥玥和孩子的!死太容易了,活着赎罪才是最难的路!” 金承业的手剧烈颤抖。枪口在太阳穴上压出深痕。时间一秒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终于,手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金承业瘫坐在地,双手捂脸,放声痛哭。那哭声嘶哑绝望,像一个被抽走脊梁的老人。 两名保镖也放下了武器,举手投降。特警冲上去,将三人控制,戴上手铐。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时,龙腾会馆门前的空地上,三十八名犯罪嫌疑人排成四列,全部戴着手铐,低着头。他们中有会馆高管、打手、技术人员、财务,还有几名在会馆“消费”时被当场抓获的公职人员。 金承业被单独押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建筑。晨曦中,仿古的飞檐翘角依旧精美,但那层华丽的外衣已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腐朽的骨架。 方大军站在指挥车旁,看着押送车队一辆辆驶离。他的制服从夜间行动开始就没干过——汗水浸湿了后背,又被夜风吹干,反复几次。 李五一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结束了。” “不,”方大军望着远去的车队,“才刚刚开始。那些名单上的人,那些保护伞,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都得挖出来。” 李五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挖。一挖到底。”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太阳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街道。一夜未眠的城市开始苏醒,早起的行人好奇地围观会馆门前的警戒线,议论纷纷。 他们不知道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整个城市都会知道——盘踞在此二十年的毒瘤,被连根拔起了。 方大军的手机震动。他看了一眼,是刘韶光发来的短信:“看到新闻了。玥玥和孩子都很好。谢谢。” 他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远处,市纪委大楼的方向,更多车辆正在集结。金承业供出的名单,将掀起另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至少这个夜晚,这场持续了数月的较量,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方大军深吸一口清晨凉爽的空气,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还有太多事要做。证据要梳理,口供要核实,关系网要彻查,受害者要安抚…… 但此刻,在晨曦中,他允许自己有一分钟的停顿,感受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车驶离会馆。后视镜里,那栋仿古建筑在朝阳下投下长长 的影子,像一座正在死去的巨兽的骸骨。 龙腾会馆行动取得了全面胜利,鉴于马光华退休,在李五一的推荐和运作下,方大军被任命为市公安局长!任命文件下达的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密,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飘落,覆盖了市委大院里的松柏、旗杆、停车场上整齐排列的公务车。方大军站在政法委办公楼三楼的窗前,手里拿着那份刚刚宣读完毕的任命文件——红头,宋体字,公章鲜红得像刚盖上去的,还带着印泥特有的气味。 文件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的意思也清楚:经省委研究决定,任命方大军同志为市委常委、市公安局局长。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近,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下。敲门声很轻,三下,规规矩矩。 “请进。” 门开了,骆云飞走进来。这位政法委副书记今天穿着深色呢子大衣,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他看着方大军手里的文件,又看看窗外的雪,脸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恭喜。” 方大军没有回应这个祝贺。他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纸页与实木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汪建明的处理结果,看到了吗?”他问,声音平静。 骆云飞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政协副主席,保留副厅级待遇。审查结论是‘违反廉洁纪律,收受可能影响公正执行公务的礼品礼金’,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 雪花扑在玻璃上,瞬间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 “就这些?”方大军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就这些。”骆云飞说,“他在龙腾会馆的那些事证据不足。金承业的账本上虽然有他的名字,但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知道那些钱的来源。那些监控视频,只能证明他去过会馆,不能证明他参与了具体犯罪行为。” 方大军转过身,看着骆云飞:“你信吗?” 两人对视。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我信不信不重要。”骆云飞终于说,声音低了下来,“重要的是证据和法律。更重要的是平衡。”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落在寂静的办公室里,重如千钧。 市公安局大楼是一栋十八层的灰色建筑,威严,冷峻,像一柄直插地面的巨剑。方大军走进一楼大厅时是上午八点十五分,距离正式上班还有十五分钟,但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值班民警、来办事的群众、抱着文件匆忙走过的文职。 所有人都认识他。或者说,都认识这张在最近几个月的新闻里频繁出现的脸。当他走过时,人们停下脚步,目光复杂:有敬畏,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戒备。电梯直达十六层。局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是新换的,实木质地,黑底金字。推开门,是一个套间:外间是秘书办公室,里间才是局长办公室。 秘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已经在市局工作了二十年,服务过四任局长。他站起身,脸上是标准的公务微笑:“方局,欢迎。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我汇报今天的日程吗?” “不用,我先熟悉一下。”方大军说。 里间很大,约五十平米。一面墙是落地窗,俯瞰着整个城市;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法律书籍和文件汇编;办公桌是深色实木的,宽大,厚重,桌面上除了一部红色电话、一部黑色电话、一个笔筒,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从没人用过。 方大军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皮质座椅很舒适,可以调节高度和角度,椅背上还刻着市公安局的徽标。他试了试,椅子转动时几乎无声。他打开右手边的抽屉。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本市公安局通讯录,一本警务工作手册,一支未拆封的钢笔,还有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副崭新的肩章,警监衔。金属星星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上午九点,第一次局长办公会。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副局长、各支队支队长、主要科室负责人。方大军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笔记本。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上周治安情况汇报,本周重点工作部署,几个重大案件的进展。每个人发言时都字斟句酌,目光不时瞟向新局长,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什么。 直到刑侦支队长汇报到“11·3专案”,也就是龙腾会馆系列案件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截至目前,该案共抓获犯罪嫌疑人四十八名,其中三十八人已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追缴赃款赃物估值约三点七亿元……” 支队长念着数据,声音平稳。但当他说到“涉及公职人员情况”时,语速明显慢了下来: “目前已查明涉及公职人员九人,其中副厅级一人,正处级三人,副处级五人。根据相关规定,已分别移交纪委、监委处理。” 方大军抬起头:“九人?全部?”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几个副局长交换了眼神。 “是的,方局。”刑侦支队长回答,“全部。” “名单呢?” 支队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递过来。方大军接过来看。纸上确实列着九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处理情况。最后一个名字是:汪建明,原副市长,处理结果:党内严重警告,调离领导岗位。 他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在“汪建明”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就这些?” “就这些,方局。”回答的是常务副局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所有证据材料都已经反复核查过。有些线索……因为种种原因,无法继续深挖。” 他说“种种原因”时,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说天气。方大军看着满会议室的人。每个人都在看着他,表情各异,但共同点是:都在等待,等待新局长的反应,等待他在这件事上划下的第一条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调整坐姿。最终,他合上笔记本: “继续下一个议题。” 会议室里似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会议继续进行,气氛重新变得“正常”。但方大军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下班时,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方大军没有叫司机,自己走出市局大院。街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下,雪花像无数飞舞的银屑。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只是走。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李五一。接起来,电话那头先传来一声轻叹: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汪建明的处理结果,您知道吗?”方大军直接问。 沉默。然后李五一的声音传来,透过电波有些失真:“知道。” “就这样了?” “至少现在,就这样了。”李五一说得缓慢,“大军,官场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需要时间;有些人,需要过程。”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03章 不打官腔 “什么过程?”方大军问。 李五一解释说:“从台前到幕后的过程,从实权到虚职的过程,从被畏惧到被遗忘的过程。”李五一停顿了一下,“汪建明这辈子到头了。政协副主席,听起来还是副厅级,但在那个位置上,他什么也做不了了。这是一种体面的终结。” 方大军停下脚步。雪花落在他肩头融化,浸湿了制服。 “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呢?”方大军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那些因为他的‘关照’而被龙腾会馆囚禁的女孩呢?那些因为他签了字而被强拆了房子的人呢?他们的‘体面’,谁给?”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 “你问得好。”李五一最终说,声音里有一丝疲惫,“这也是为什么,我把你放在那个位置上。不是因为你破了龙腾会馆的案子,是因为我知道,你会一直问这个问题。会一直记得,警察肩章上的星星,不是装饰,是重量。” 通话结束。方大军握着手机,在雪地里站了很久。街对面的商场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画面里,新任市委书记李五一正在某个会议上讲话,神情严肃。下方滚动的字幕是:“我市持续深化反腐败斗争,政治生态不断净化……”雪花飘进屏幕的光晕里,像一片片无声的标点。 方大军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父母都在客厅,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看到他进门,方菊芳站起身:“吃饭了吗?给你留了汤。” “吃过了。”方大军脱下外套,抖落上面的雪。 方振富从老花镜后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第一天,还顺利?” “顺利。”方大军在沙发上坐下,回答得简短。 父母对视一眼,没再追问。他们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这种平静往往意味着内心有巨大的波澜。喝完汤,方大军回到自己房间。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打开,拿出那副肩章。在台灯下,肩章的金属星星反射着冷光。他想起李五一的话: “星星不是装饰,是重量。” 什么重量?是权力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还是妥协的重量? 方大军想起今天会议室里那些人的眼神,想起刑侦支队长汇报时小心翼翼的语调,想起常务副局长那句“种种原因”。他想起了金承业在“听涛阁”里最后的崩溃,想起了于丽手绘地图上那些冰冷的线条,想起了刘念安在他怀里轻轻的呼吸。所有的这些,最后换来九个名字,其中一个人去了政协当副主席。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韶光。 “方局长,打扰了。”刘韶光的声音很平静,“玥玥让我告诉您,我们下周搬去南方。她父亲的事,对孩子就说,外公去很远的地方做生意了。” “你们……” “我们没事。”刘韶光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真的。玥玥说,能重新开始,已经是最大的幸运。谢谢您。” 通话结束。方大军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夜很深了。城市在雪中沉睡,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重新拿起那副肩章,手指抚过冰凉的金属表面。然后,他把它别在了制服上。镜子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三颗星在灯光下闪烁。那张脸还很年轻,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方大军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穿着这身制服,戴着这副肩章,走进那座灰色的市局大楼,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继续工作。继续问那些可能没有答案的问题。继续记得那些可能已经被遗忘的人。继续在非黑非白的灰色地带,寻找那一点点向光而行的可能。 雪还在下。无声地,覆盖一切。但有些东西,是雪覆盖不了的。比如记忆,比如承诺,比如一个警察戴上肩章时,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腊月二十八,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下午四时,方家老宅院子里的红灯笼已经亮了起来八盏,沿着抄手游廊一路挂到正厅门口。厨房里飘出炖肉的浓香、炸丸子的油香、蒸年糕的甜香,混杂着院子里那株老腊梅的冷香,构成一种独属于春节的、令人心安的气息。 正厅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着崭新的红色桌布。方秉忠坐在主位,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交通局长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唐装,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刘昕坐在他身边,穿着深紫色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温和地笑着,时不时指挥着孙辈们摆碗筷、端菜。 今年的人到得出奇地齐,这是近几年都没有过的盛况。 方振富和方菊芳坐在父亲左手边,夫妻俩都穿着得体的便装,神色间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他们旁边是王振明和赵卫红夫妇,艳丽则染了栗色的头发,戴着时尚的细边眼镜,正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好奇地打量这个她并不太熟悉的大家族。 赵卫平和骆云飞坐在另一侧。骆云飞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神情比平时松弛许多,正微笑着听方秉忠说话。赵卫平则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 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方大军和弟弟方二军坐在一起。方二军自从文化扶贫下乡到千峦县以后,性格显得开朗得多,正忙着给桌上的每个人倒茶。方大军则安静地坐着,身上还是那身警服常服。他直接从市局过来的,肩章上的金星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最年轻的是方艳华和凌湖夫妻。方艳华最近刚怀上孕,妊娠反应的很是厉害。凌湖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对她百依百顺,形影不离。 是菜上齐了。十六个菜,八荤八素,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佛跳墙。方秉忠举起酒杯。杯里是温过的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荡漾。 “今年,”老人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是咱们方家,近二十年来,人最齐的一年!也是咱们家,喜事最多的一年!”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方大军和骆云飞。方大军低下头,看着杯中酒。骆云飞则微笑着,端起酒杯。 “大军,”方秉忠看向长孙,眼眶有些湿润,“你爷爷我干了一辈子交通,最大的官也就是个局长。你爸呢,卫计委主任,也是正厅。可你!三十五岁,市委常委,公安局长!这是咱们方家几代人都没有过的高度!” 方振富在一旁轻声说:“爸,您别激动,慢慢说。” “我能不激动吗?”方秉忠一仰脖,干了杯中酒,“还有云飞!政法委书记,市委常委!一门两个市委常委,这是什么概念?在咱们省城,方家现在……” “爸。”方菊芳轻声打断,递过去一张纸巾,“先吃菜,菜要凉了。” 老人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笑了:“对,对,吃菜!都动筷子!” 席间热闹起来。方二军带头敬酒,王振明说着生意场上的趣事,凌湖讲着大学里的见闻,王艳丽偶尔插几句关于网络流行语的解释,逗得大家发笑。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团圆饭。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最近的大事上。 “哥,”方二军给方大军添酒,声音里满是佩服,“龙腾会馆那个案子,连我们边远山区里的人都知道了,山里的人都说你带人一夜之间端掉一个盘踞二十年的黑窝,太牛了!” 方大军淡淡一笑:“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太谦虚了!”王振明举杯,“大军我敬你。不只是敬你破了大案,更是敬你有原则。” 他说“有原则”三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骆云飞。骆云飞神色不变,只是微笑着举 杯示意。赵卫红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示意他少说。王振明却好像没察觉,继续道:“现在这个社会,能坚持原则的人不多了。有些人啊,看着风光,背地里……” “振明。”方振富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今天是家宴,不谈工作。” 桌上安静了一瞬。方秉忠似乎没察觉到微妙的气氛,还在兴头上:“怎么不谈?该谈!我孙子破了大案,立了大功,当了大官,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就该谈!” 刘昕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老人这才恍然,呵呵笑了两声:“对,对,吃菜,吃菜。” 方大军安静地吃着饭很少主动说话。他在观察。这是一个公安局长养成的职业习惯,也是在这场家宴中保持清醒的方式。他看见骆云飞虽然一直在笑,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偶尔会微微收紧。看见赵卫平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眼神飘忽。看见王振明说话时,赵卫红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焦虑。看见父母交换眼神时的担忧。 他还看见,当方秉忠又一次提到“一门两个市委常委”时,弟弟方二军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是羡慕,是自豪,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哥,”方艳华突然开口,这个堂妹性格直爽,“你当公安局长,是不是特别忙?我看新闻上说,你上任第一天就去基层派出所调研了。” “应该的。”方大军回答,“不了解基层,就做不好决策。” “那你还有时间谈恋爱吗?”王艳丽插话,小姑娘的问题直接得让桌上几个长辈都笑了,“大伯母上次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呢。” 方菊芳笑着摇头:“这孩子,瞎说什么。” “我说真的嘛!”王艳丽吐吐舌头,“大哥这么年轻就是市委常委,长得也不差,肯定很多姑娘喜欢。对吧,大哥?” 方大军只是笑笑没接话。这个话题很快被岔开了。但他的确想起了金玥玥,想起了刘念安。想起那个在别墅里安静得可怕的下午,想起那个小小的生命在他怀里的重量。这些,他永远不会在这个场合提起。 家宴持续到晚上九点。老人们累了,先回房休息。年轻一辈转移到偏厅喝茶聊天。方大军和骆云飞站在院子里抽烟。冬夜的空气清冷,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黑暗中。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虽然城区禁放,但总有人忍不住。 “汪建明下周正式去政协报到。”骆云飞突然说,声音很轻,“给他安排了个闲职,分管文史资料。” 方 大军弹了弹烟灰:“嗯。” “是不是这个处理太轻了?”骆云飞转过头看着他。 “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方大军回答得很官方。 骆云飞笑了,那笑声在夜色里有些苍凉:“大军,这里没外人,不打官腔。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不公平,觉得那些受害者白受了苦,觉得我们……”他没说完,深深吸了口烟。 两人沉默地站着。正厅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偏厅里传来方二军和王艳丽的嬉笑声,年轻,无忧无虑。 “有些事,急不得。”骆云飞最终说,“有些网,要一层一层地拆。拆得太急,网会破,但鱼也会跑。” “那就慢慢拆。”方大军把烟摁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只要还在拆。” 骆云飞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对。只要还在拆。” 十点钟,大家陆续告辞。方大军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要留下来帮父母收拾。送走所有人,关上老宅厚重的木门,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红灯笼还在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方菊芳递给儿子一杯热茶:“累了吧?坐会儿再走。” 一家三口坐在正厅里。刚才的热闹散去,此刻的安静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大军,”方振富开口,“今天你爷爷的话,别往心里去。老人嘛,就是高兴。” “我知道。”方大军捧着茶杯,热气熏着他的脸。 “你骆姨夫那边……”方菊芳欲言又止。 “妈,我明白。”方大军打断她,“工作上的事,我们会处理好。”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04章 在一起了 方振富和方菊芳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他们了解自己的儿子。当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喝完茶,方大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父母还站在正厅门口,灯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两人的身影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方菊芳挥了挥手,方振富点点头。 那一瞬间,方大军突然感到一种沉重。不是肩章的重,不是案子的重,而是一种血缘的、传承的、期望的重量。这个家族所有的荣光、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未竟之事,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突然方菊芳的电话响了。是小儿子方二军。这个从小到大都比哥哥更让她操心的孩子,已经回家过年了打电话干什么。但是方二军在电话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方菊芳的耳中。 “妈,我走了,我回千峦县过年去了,就不陪爸爸妈妈和哥哥姐姐了,我实话告诉你们吧,我现在在千峦县有人了……” 曲婷。千峦县文化馆创作员。二十六岁。省艺校毕业,主动要求回山区工作。会写诗,会画画,会唱当地山歌。方二军在电话里描述这些时,声音里有一种方菊芳从未听过的热度,那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少年人般的雀跃。她几乎能想象出方二军握着手机,眼睛发亮的样子。然后他说到了关键处。 “我们在一起了!妈,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真的很好,很特别,和我在省城见过的所有女孩都不一样。” 方菊芳打断了他:“什么叫‘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山区夜晚的风声透过听筒传来,呼呼作响。 “就是在一起了。”方二军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抬起来,“妈,我是认真的。我想娶她。” 娶她。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敲在方菊芳心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认识多久了?” “两个月。”方二军回答得很快,“但感情的事,和时间长短没关系。您和爸不也是相亲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吗?” 方菊芳闭上眼睛。她感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二军,你听妈妈说,”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你现在在山区帮扶,环境特殊,情绪容易波动。有些决定,要冷静下来再做。至少等帮扶结束,带回省城,让我们见见。” “她就是千峦县人,不会离开这里的。”方二军的声音突然变得固执,“她说她的根在这里,她的创作灵感都来自这片大山。妈,您没见过她,不知道她有多……” “够了。”方菊芳罕见 地用了严厉的语气,“这件事,我需要和你爸爸,还有你大哥商量。在我联系你之前,不要再做任何决定。听到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最终,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方菊芳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夜很深了,方振富坐在主位沙发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二十六岁,千峦县本地人,艺校毕业,这些基本信息,倒是清楚。” “不清楚的是她家里。”方菊芳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二军只说她父母都是普通农民,有个弟弟在外打工。具体什么情况,一问三不知。” “热恋中的人,眼里只有对方的好。”方振富叹了口气,“问题是,二军这孩子从小就容易冲动。高中时为了打游戏逃学,大学时非要搞什么乐队,工作后也是,想一出是一出。这次……” 方大军听完母亲的叙述,他沉默地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大军,你说句话啊。”方菊芳看向大儿子。 “那个曲婷,”方大军问得很细,“你们有没有照片?工作单位核实过吗?家庭背景有没有初步了解?” 方菊芳摇头:“只有二军手机里发来的一张合影,很模糊。他说曲婷不爱拍照,那是他们唯一一张。” 她打开手机,递给大儿子。照片确实模糊。山区黄昏的光线下,一男一女并肩站在一片梯田前。男的是方二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女的只看到侧脸,头发被山风吹乱,看不清五官,但身姿挺拔,穿着当地少数民族的服饰,色彩鲜艳。 “千峦县文化馆。”方大军记下这个信息,“我让那边县公安局的同志侧面了解一下。” “别!”方菊芳下意识地阻止,“万一让二军知道了,他肯定觉得我们调查她,要生气。” 方振富开口:“大军,你先通过正规渠道了解一下这个文化馆的情况。至于曲婷本人暂时不要惊动。这是不急,虽然二军走了,但是咱们还是要过这个年的!” 春节假过了以后,各单位正式开始上班。方大军坐在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面前摊开一份简单的资料。千峦县,国家级贫困县,距离省城三百公里,山路崎岖,车程要五个小时。县文化馆编制七人,实际在岗五人。曲婷,女,二十六岁,三年前通过事业单位招考入职。工作表现:良好。人际关系:简单。家庭住址:千峦县云雾镇曲家寨。资料只有一页纸,干净得过分。 方大军 拿起内线电话:“接千峦县公安局陈局长。” 等待接通的十几秒里,他看着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照在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陈局,我是方大军。有件事想麻烦你侧面了解一下!对,县文化馆一个叫曲婷的创作员。不用正式调查,就是了解基本情况。家庭啊,社会关系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嗯,好,我等消息。” 挂断电话,方大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昨晚母亲焦虑的脸,父亲紧锁的眉头,还有照片里弟弟那种毫无保留的笑容。作为哥哥,他理解那种陷入热恋的盲目;作为公安局长,他知道这种突然出现的、背景模糊的“缘分”,往往藏着看不见的线。 更让方大军不安的是时机。龙腾会馆案刚刚尘埃落定,汪建明调离但未受严惩,省城官场暗流仍在涌动。这个时候,方家最不设防的小儿子,在偏远山区,爱上了一个认识仅两个月的当地女孩。 巧合?还是另有什么问题……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小陈探头:“方局,十一点的会议要开始了。” “知道了。”方大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 同一时间,在桥北区审计局局长办公室内,方菊芳在办公室里踱步。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一圈一圈地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焦虑上。她最终停在窗前。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故事。而她的故事里,突然闯进了一个叫曲婷的山里姑娘。 作为母亲,方菊芳本能地怀疑。不是怀疑那个女孩不好,是怀疑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巧、太像年轻人一时冲动的浪漫。作为审计局长,方菊芳习惯性地想查证。想看看曲婷的档案,想了解她的家庭,想弄清楚这段感情的背后,有没有她看不见的账目。 但作为女人,方菊芳心底又有一丝柔软。如果这个曲婷真的像二军说的那样好呢?如果这真的只是一段纯粹的爱情呢?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和方振富也是相识不久就认定彼此。那时候,也有很多人不看好。 手机响了。是方二军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晨雾弥漫的山间,一个女孩的背影,长发及腰,站在崖边,面前是翻涌的云海。配文:“妈,这就是她每天看到的风景。她说,云海下面是人间,云海上面是天堂。” 方菊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女孩的背影挺拔,孤独,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气质。不是山里姑娘常见的淳朴,也不是城 市女孩的精致,而是一种野性的、自由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去山区审计时的见闻。那些山里的女人,背着竹篓,赤脚走在碎石路上,皮肤黝黑,眼神却亮得像山泉。她们有一种城市人已经失去的生命力。 这个曲婷,会是那样的女孩吗? 下午四点,千峦县公安局陈局长的电话回了过来。 “方局,了解了一下。”陈局长的声音带着山区特有的口音,“曲婷这姑娘,在咱们县里还挺有名。不是坏名声,是好名声。山里娃,考出去又回来,说是要记录家乡的变化。写了不少文章,还得了省里的奖。” 方大军认真听着:“家庭呢?” “普通农家。父亲早年矿上打工伤了腰,干不了重活。母亲种点茶。有个弟弟,在广东打工。家里条件一般,但也没听说有什么债务纠纷。” “她本人……感情方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个嘛,县里追她的小伙子不少,但她眼光高,一直没谈。都说她要找个能带她走出大山的,没想到……” 陈局长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没想到找了个省城来的干部子弟。 “她和你弟弟的事,文化馆里都知道。”陈局长继续说,“馆长还开玩笑说,要是真成了,咱们千峦县可算和省城联姻了。” 挂断电话,方大军眉头没有舒展。资料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实的人生。一个二十六岁的漂亮女孩,在山里小县城,单身三年,突然就和省城来的帮扶干部热恋同居。这剧情,放在哪里都显得突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很少拨打的号码。 “王处,我大军。帮我查个人,千峦县的,叫曲婷。对,要细查,从出生到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方局,你这是查案子还是查弟媳?” “都有可能。”方大军的声音很平静,“查清楚,我心里踏实。” 晚上,方家。餐桌上的菜几乎没动。方振富放下筷子:“大军,你今天了解得怎么样?” “基本情况没问题。”方大军斟酌着用词,“但有些事,还需要时间核实。” “核实什么?”方菊芳敏感地问,“你怀疑她有问题?” “妈,二军是我的亲弟弟。”方大军看着母亲的眼睛,“他性格单纯,容易相信人。现在人在山区,远离家人,感情又正热乎。我们做家人的,多把一道关,总没有错。” 方菊芳沉默了。她何尝不知道这 个道理,只是……只是心里那种莫名的不安,让她不敢深想。 手机震动。是方二军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三人对视一眼。方菊芳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屏幕里出现方二军笑容灿烂的脸,背景是一个简陋但整洁的房间,墙上贴着几张水墨画。“爸,妈,哥!看,这是曲婷的画!她画的咱们千峦县的云海!” 镜头转动,一个女孩出现在画面边缘。她没有看镜头,正低头整理画具,侧脸在灯光下线条清晰,睫毛很长。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婷,过来打个招呼。”方二军叫她。 女孩抬起头。那一刻,屏幕这边的三个人都微微一怔。那是一张很特别的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人,但五官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韵味。眼睛很大,眼神清澈却深不见底;鼻梁挺直;嘴唇薄,微微抿着,带着一丝倔强。她看着镜头,微微点头,声音很轻: “叔叔阿姨好,方局长好。” 礼貌,得体,但疏离。那种疏离不是傲慢,而是……一种保持距离的本能。 简单的寒暄后,视频挂断了。屏幕暗下去,客厅里一片寂静。 “你们觉得呢?”方菊芳问,声音有些干涩。 方振富沉吟:“看着倒是个正经姑娘。” 方大军没有说话。他还在回想那个眼神清澈,但深不见底。像山里的潭水,表面平静,下面多深,只有跳进去才知道。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05章 了解我吗 夜深了。方菊芳和方振富回房休息。方大军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手机亮了,是一条加密信息:“曲婷,原名曲招娣。三年前改名为曲婷。艺校期间曾与一富商交往,后分手。毕业时本可留省城,主动要求回千峦。父亲曲大山,五年前因赌博欠债,后债主莫名撤诉。弟弟曲峰,在深圳某娱乐场所工作。” 信息不长,但每个字都像针。 方大军握紧手机,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感到一阵寒意。山里的云海很美。但云海下面,真的是人间吗?还是说,那翻涌的白色下面,藏着谁也看不清的深渊?夜还很长。而答案,或许比夜更长。 市公安局长办公室的百叶窗被拉到了最紧,只留下细密的缝隙,切割着午后苍白的光线。方大军站在窗前已经十分钟了,手里那张薄薄的A4纸却仿佛重逾千斤。那是技术处刚刚送来的深度核查报告,关于曲婷,关于曲大山,关于那个远在深圳的曲峰。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都像淬过毒的针: 曲大山,男,52岁,千峦县云雾镇曲家寨村民。五年前因赌博欠下高利贷本金37万元,债主系“龙腾实业”下属小额贷款公司。同年11月,债务被一次性清偿,清偿方为匿名账户,经追查最终指向金承业私人助理。 曲峰,男,26岁,现居深圳。就业记录显示其在深港娱乐城任客户经理。该娱乐城实际控制人与金承业有商业往来。手机通讯记录显示,曲峰近三月与汪建明前秘书有七次通话。 曲婷(原名曲招娣),24岁。艺校期间与某地产商之子恋爱,分手后该家族企业获得龙腾会馆部分装修合同。毕业分配时本可留省歌舞团,主动选择回千峦。文化馆同事反映,其近期频繁请假赴省城探望亲友。 方大军的目光在金承业三个字上停留了太久,久到那三个字开始在视网膜上灼烧。他想起金承业在听涛阁里最后的眼泪,想起那个老人颤抖着说出“书房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时的表情,想起那句“我不想便宜了他们”。 原来,那个他们里,也包括用这种方式,在他方家最柔软的地方,埋下的一颗钉子。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屏幕上跳动着二军两个字。方大军看着它震动了三声,才接起来。 “哥!”方二军的声音充满阳光,背景是山风吹过树林的哗哗声,“你猜怎么着?我今天跟曲婷去她家了!她爸妈特别朴实,她爸还把他珍藏的野山蜜拿出来给我泡水喝!她妈做了一桌子山里菜,那个腊肉炒笋干,绝了!” 方大军握紧手机,想象着弟弟坐在那个曲家的木屋里,喝着用金承业的钱换来的“野山蜜”,吃着也许同样用那笔钱买来的腊肉,脸上挂着毫无防备的幸福笑容。 “哥?你在听吗?” “在听。”方大军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她父母对你印象怎么样?” “好着呢!”方二军的声音更高了,“她爸还说,要是我们真成了,他把她家那片茶山当嫁妆!哥,你不知道,站在她家院子里,能看到整片云海,美得跟画一样!曲婷说,等春天茶发芽的时候,满山都是绿的,比现在还要美一百倍……” “二军。”方大军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关于曲婷的家庭,你还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方大军斟酌着字句,“你们认识时间还不长,有些事慢慢了解比较好。” “你是不是查她了?”方二军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我就知道!爸、妈,还有你,你们永远觉得我长不大,永远要用你们的眼光来审视我选的人!” “二军,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方二军的情绪激动起来,“曲婷是山里姑娘怎么了?她家穷怎么了?就因为她是小地方来的,就配不上我方二军吗?哥,我以为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方大军缓缓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安静地呼吸,车流如织,行人如蚁。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只有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有一张网正在收紧。而他的弟弟,正兴高采烈地朝网的中心走去。 晚上八点,市局小会议室。窗帘紧闭,只有投影仪的光束在空气中切割出一道乳白色的光路。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关系图:中间是金承业,向左延伸出汪建明、其他官员、龙腾会馆;向右延伸出一条较细的线,连接着曲大山,再延伸到曲峰,最后指向深圳深港娱乐城。 刑侦支队长江浩站在屏幕旁,激光笔的红点停在曲峰的名字上:“根据深圳警方协查反馈,曲峰在深港娱乐城的职位是高级客户经理,但实际上,他接触的都是有特殊需求的贵宾。娱乐城内部有人透露,曲峰手里掌握着一个账本,记录的是某些客人特殊消费的明细。” “什么样的特殊消费?”方大军问。 江浩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曲峰陪着几个中年男人进入 娱乐城深处的包厢,那些男人的脸被打码,但其中一人的身形和走路姿态,方大军太熟悉了,汪建明。 “这些监控是娱乐城内部安防系统备份的,原件已经被销毁。”江浩说,“我们的人费了很大劲才拿到这些。深圳那边说,曲峰很谨慎,那个所谓的账本可能根本不存在纸质版,而是记在他脑子里,或者藏在某个加密云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曲峰真的掌握着汪建明在深圳的“活动证据”,那他就是整个链条上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 “曲峰知道我们在查他吗?”方大军问。 “应该不知道。”江浩回答,“我们的调查很隐蔽,通过第三方渠道。但汪建明那边不敢保证。” 方大军靠回椅背。投影仪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他表情看起来莫测高深。 “江支队,”他缓缓开口,“你亲自带两个人去一趟深圳。不要接触曲峰,先摸清他的活动规律、人际关系、有没有什么弱点。记住,绝对保密。” “是!” “还有,”方大军补充,“查一下曲峰和曲婷的联系频率和内容。我需要知道,这个妹妹对哥哥的事,知道多少。” 当晚十点,方大军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方菊芳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的夜色。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眼睛是红肿的。 “妈,您还没睡?” “睡不着。”方菊芳的声音沙哑,“二军下午给我打电话了,哭了半个小时。他说你调查曲婷,说你瞧不起山里人。” 方大军在母亲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妈,如果我告诉您,曲婷的父亲和金承业有关系,您信吗?” 方菊芳猛地转头,眼睛瞪大:“什么?!” 方大军没有说细节,只是简单说了曲大山的债务被金承业清偿的事。方菊芳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沙发里。 “所以这不是巧合?”她的声音在颤抖,“是有人故意安排二军和那个女孩相遇?” “现在还不能确定。”方大军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但太巧了,巧得让人害怕。” 方菊芳的眼泪掉下来,不是抽泣,是无声的、绝望的流淌:“二军他那么单纯,又那么善良。如果他知道自己真心爱的人,可能是别人安排的棋子,他会崩溃的……” “所以我们现在不能告诉他。”方大军声音很坚定,“至少在拿到确凿证据之 前不能。”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方菊芳抓住儿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难道要等到他们结婚?等到一切都来不及?” 方大军看着母亲痛苦的脸,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作为公安局长,他知道应该冷静,应该理性,应该按照程序一步步来。但作为哥哥,他只想现在就冲到千峦县,把弟弟从那个可能精心设计的陷阱里拖出来。 “妈,”他最终说,“给我一点时间。深圳那边已经有线索了,只要拿到曲峰手里的东西,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千峦县,曲家寨。 方二军站在曲家老屋的木楼上,看着远处月光下的梯田。一层一层的田埂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大山的年轮。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松林的涛声,和隐约的山泉叮咚。曲婷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杯热茶。她穿着厚实的土布外套,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有化妆,在月光下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你哥是不是不喜欢我?”她轻声问。 方二军接过茶杯,热气熏着他的脸:“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不了解你。我哥那个人,当上公安局长了,看谁都像嫌疑人。” 曲婷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美,但眼睛里有一丝方二军看不懂的东西:“那你呢?了解我吗?” “我当然了解!”方二军转身面对她,眼神热烈,“我知道你喜欢在清晨写诗,知道你喜欢用山里的野花泡茶,知道你画的每一幅画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我还知道,你表面看起来很安静,其实心里有一团火,一团想要改变这片大山的火。” 曲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在她眼睛里流转,像深潭里的波光。 “二军,”她突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美好,如果我有秘密,有过去,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方二军愣住了。他伸出手,想抚摸她的脸,但曲婷微微偏头躲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方二军认真地说,“我爱的是现在的你,将来的你。至于过去只要你不愿意说,我永远不会问。” 曲婷闭上眼睛。月光下,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微微颤抖。 “谢谢你。”她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远处的犬吠打破了山村的寂静。曲婷睁开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天冷了,进屋吧。” 两人走下木楼。在转角处,曲婷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 远山,眼神复杂得让方二军心头一颤。但他很快甩开了那丝不安。这是他的曲婷,他爱的姑娘,山里最纯净的百合,能有什么秘密呢? 屋里的煤油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木窗棂洒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而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方大军正看着深圳传回来的最新资料:曲峰昨晚预订了三天后飞往曼谷的机票,单程。 时间,不多了。 方大军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江浩的号码:“情况有变。曲峰可能要跑。你们准备行动,但要记住,我们不仅要人,更要他脑子里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答:“明白。” 窗外,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霓虹染红的云层低垂。 山里的月光很美。但月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正在蔓延。方大军放下电话,看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方二军搂着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弟弟,再等等。哥一定会把你从这片美丽的云海里,安全地带回来。无论那云海下面,藏着多深的黑暗!” 深圳福田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永不熄灭的霓虹光污染。晚上十点四十七分,深港娱乐城后巷弥漫着隔夜垃圾、劣质香水和某种更深层腐朽混杂的气味。 曲峰蹲在防火梯的阴影里抽烟。他二十四岁,但眼角的细纹和过度漂染的枯黄头发让他看起来像三十岁。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烧到过滤嘴,烫到指尖才猛地甩开。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醉客蹒跚的步子,也不是保安巡逻的沉重靴音,而是那种精确的、训练有素的步伐,三个人,成品字形。 曲峰站起来,想跑,但巷子的另一头也出现了人影。他被堵在中间。 喜欢一门十三局 第206章 汪建明卷 “曲峰?”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便衣,但那种站姿和眼神,曲峰太熟悉了——和娱乐城里那些便衣警察一模一样,只是更冷,更锐利。 “你们认错人了。”曲峰转身要走。 “你妹妹叫曲婷,千峦县人,在县文化馆工作。”那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得像刀片,“你父亲曲大山,五年前欠了金承业的债。” 曲峰僵在原地。他慢慢转过身,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受伤的野兽:“你们是谁?” 男人亮出证件。深色封皮,国徽,警号。 “找个地方聊聊?” 二十分钟后,福田区某老旧小区的一套出租屋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曲峰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江浩坐在他对面,另外两名刑警守在门口。 “我们知道你在替汪建明保管一些东西。”江浩开门见山地说:“也知道你订了去曼谷的机票。” 曲峰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取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说清楚点。”江浩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照片是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是汪建明在娱乐城包厢里的画面,旁边陪着的正是曲峰。 “这是三年前。”江浩又推过去第二张照片,同样的场景,时间戳是两年前。第三张,一年前。 曲峰盯着那些照片,呼吸渐渐急促。 “汪建明每次来深圳考察,都是你接待。”江浩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安排住宿,安排娱乐,安排封口。他信任你,因为你妹妹在他手里。” “闭嘴!”曲峰突然暴起,但被身后的刑警按回椅子上。他挣扎着,眼睛血红:“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告诉我们。”江浩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告诉我们,你妹妹到底经历了什么。告诉我们,汪建明到底做了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曲峰粗重的呼吸声,和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我妹妹小婷她本来能去省歌舞团的。” 千峦县的秋天很美。山上的枫叶红了,梯田里的稻子黄了,天空蓝得透明。十八岁的曲婷拿着省艺校的录取通知书,站在自家老屋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说:“哥,等我毕业了,我要把咱们千峦的山歌编成舞蹈,跳到北京去!” 那时曲峰在县里的石材厂打工 ,每天在震耳欲聋的切割声和漫天石粉里工作十个小时,就为了每个月能给妹妹多寄两百块钱生活费。他觉得值。妹妹是曲家寨第一个考上省城学校的,是全寨子的骄傲。 变故发生在曲婷大二那年冬天。 父亲曲大山去县城卖山货,被几个朋友拉去喝酒,酒后进了赌场。一夜之间,欠下三十七万。赌场的人拿着借据上门,说三天内不还钱,就拆房子。 “那时候我爸跪在地上哭。”曲峰的声音麻木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妈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我奶奶留下的银镯子,我姑出嫁时陪嫁的玉簪,还有准备给我娶媳妇攒的三万块钱。加起来不到五万。” 第三天,赌场的人又来了。来的不是打手,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自我介绍姓金,说钱可以慢慢还,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曲峰当时问。 金先生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却让曲峰浑身发冷:“让你妹妹休学一年,来省城帮我打理一个会馆。包吃包住,月薪八千。干满一年,债务全清。” “我不去!”曲婷当时就哭了,“我还要上学!” 金先生没说话,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照片里是曲峰在石材厂工作的场景。有些是他搬运石料时露出的疲惫表情,有些是他蹲在工棚外吃冷饭的样子,还有一张,是他上个月在工地摔倒,胳膊缝了七针的伤口特写。 “多好的小伙子。”金先生轻声说,“在那种地方干活,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惜了。” 曲峰懂了。这是威胁。用他的安全,威胁妹妹。 曲婷休学了。她走的那天,千峦县下了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曲峰送她到县城车站,妹妹穿着单薄的棉衣,围着他去年给她买的红围巾,小脸冻得发白。 “哥,我就去一年。”她努力笑着,“一年后我就回来,继续上学。你等我。” 车开走了。曲峰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一个月后,曲婷寄回来第一封信。信很短,字迹工整,说她在会馆做文员,工作轻松,同事友善。随信还有两千块钱。曲峰觉得不对劲。妹妹的字迹太工整了,工整得像在模仿什么。而且,一个刚工作一个月的文员,哪来的两千块钱? 曲峰偷偷去了省城。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龙腾会馆时,被门口的保安拦住了。那保安膀大腰圆,手臂上纹着青龙,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虫子。 “找谁 ?” “我找我妹妹,曲婷,在这里工作。” 保安嗤笑一声:“这里没有叫曲婷的。赶紧滚。” 曲峰在会馆对面守了三天。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看到了妹妹。她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穿着他从未见过的昂贵裙子,化了妆,很美,但眼神空洞得像两个窟窿。她身边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气质儒雅,手很自然地搭在曲婷腰上。那个男人,曲峰后来在电视上见过,副市长汪建明。 “小婷后来偷偷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曲峰的声音开始颤抖,“她哭着说,哥,我回不去了。那个金先生说,债务是清了,但我爸又‘自愿’签了新的借款合同,数额更大。她说,汪市长,汪建明很喜欢她,每周都会来找她。她说,哥,别来找我,他们会弄死你的。” 曲峰说到这里,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江浩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没接。 “我试过去报警。”曲峰抬起头,眼睛红肿,“县里的警察说,省城的事他们管不了。省城的警察我连门都进不去。后来有个老警察偷偷告诉我,龙腾会馆的水太深,让我别白费力气,保住自己的命要紧。” 他擦了一把脸,表情变得狰狞:“所以我就来了深圳。金先生,金承业说,只要我在这里好好干,我妹妹就不会受苦。汪建明每次来深圳,都是我接待。他喜欢玩,喜欢录影,说留个纪念。那些录像他存在我这里。” 江浩的心一沉:“在哪里?” 曲峰惨然一笑:“在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每次他来,看完录像,都会亲手把存储卡交给我保管。他说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他不知道,那些卡我全都复制了。每一张,每一个画面,都复制了。”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的老式衣柜前,推开衣柜,露出后面的墙壁。墙上有一块砖是松动的,他抠出砖,从墙洞里取出一个铁盒。铁盒里是七张微型存储卡,每张卡上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 “这是过去三年,汪建明在深圳的所有活动记录。”曲峰把铁盒交给江浩,“有他在娱乐城的,有在酒店的,还有他强迫小婷的一些画面。” 江浩接过铁盒,感觉重得像一座山。 凌晨两点,市公安局指挥中心。方大军和骆云飞看着大屏幕上播放的画面。经过技术处理,受害者的面部和身体关键部位都打了码,但施暴者的脸清晰可见:汪建明,那个曾经在主席台上慷慨陈词的副市长,此刻在镜头里像一头野兽。 画面无声,但那种暴力 几乎能穿透屏幕。骆云飞转过了头。方大军则死死盯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太阳穴突突跳动。视频播放完毕,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曲婷知道这些录像的存在吗?”骆云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江浩在视频连线中回答:“应该不知道。曲峰说,他从来没告诉过妹妹。他怕妹妹承受不了。” 方大军闭上眼睛。他想起照片里那个站在梯田前的女孩,想起她月光下干净的脸,想起弟弟说起她时眼中那种毫无保留的光芒。而现在他知道,那个女孩的身体和灵魂,早在五年前就被撕碎了,被金承业,被汪建明,被这个肮脏的系统。 “曲峰现在在哪?”他问。 “在安全屋,有人看着。他愿意配合我们的一切调查,只有一个条件。”江浩顿了顿,“不要让他妹妹知道这些录像的存在。他说小婷已经够苦了,不能再毁了她的现在。” 方大军看向骆云飞。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 “汪建明现在在哪?”骆云飞问。 “在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方大军回答,“‘心脏病发作’,需要‘静养’。” “那就让他换个地方静养。”骆云飞的声音冷得像冰,“立刻组织精干力量,准备实施抓捕。这次我要他永远出不来。” “那曲婷……”方大军迟疑了。 骆云飞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先不要告诉她。”他最终说,“等汪建明归案,等一切尘埃落定,再让你弟弟决定,要不要知道,要不要继续。” 方大军点点头。他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千峦县公安局陈局长的号码: “陈局,是我。有件事需要你安排。派人暗中保护县文化馆的曲婷,二十四小时保护。不要惊动她,更不要让她察觉。如果她问起,就说最近县里有文化活动,局里重视她的安全。”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天快要亮了。但有些人的黑夜,可能永远都不会过去。而他那个单纯快乐的弟弟,即将面临的真相,可能会毁掉他珍视的一切。 省城市委一号办公楼顶层的书记办公室里,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李五一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城市正在醒来,早班公交车开始运行,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晨练的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像每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 但李五一知道,这只是表象。在这座城市的肌理深处,一场足以撕裂现有权力结构的震动正在酝酿。而他作为新上任不久的市委书记,就站在震中的位置。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方大军推门进来。他穿着警服,肩上的星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但脸色却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李五一面前的办公桌上, 卷宗封面上印着红色密级标识:“绝密·11·3专案·汪建明卷”。 李五一没有立即打开卷宗。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示意方大军也坐。 “曲婷在机场控制住了?”李五一问,声音平静 “控制住了。她要去北京,说是参加一个民间文艺交流活动,但订的是单程机票。”方大军在对面坐下,身体挺直,“技术处检查了她的行李里面有三部加密手机和五个不同姓名的护照。其中一部手机里,有她和汪建明过去一年的通讯记录,包括汪建明指使她接近二军的所有对话!” 李五一闭上眼睛,手指揉了揉太阳穴。这个动作他很少做,只有极度疲惫时才会出现 “说说卷宗里的东西。” 方大军打开卷宗,但没有看,那些内容他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第一部分,汪建明在龙腾会馆的消费记录和监控视频。时间跨度五年,频率从每月一次到每周两次不等。消费内容包括赌博、色情服务以及与未成年人的接触。这部分有会馆财务账本、监控硬盘、服务员证词支持。” “第二部分,汪建明通过金承业收受的贿赂。包括现金、房产、股权代持,总额初步估算在两千万元以上。相关转账记录、合同文件、经手人证词齐全。” “第三部分,”方大军停顿了一下,“是深圳方面移交的材料。汪建明在深圳深港娱乐城进行性交易的视频证据,共七段,时间跨度三年。其中涉及强迫、虐待等情节。提供人曲峰愿意出庭作证。” 第207章 可我爱你 “第四部分,汪建明滥用职权,为龙腾会馆及关联企业违规审批项目、打压竞争对手的证据,包括他签批的文件、会议记录、以及五名企业主的证词。” “第五部分,”方大军的声音更低了,“是他指使金承业胁迫控制曲婷,并通过曲婷接近、影响我方家人的证据。这部分有金承业审讯笔录曲峰证词、以及技术恢复的通讯记录。 说完这些,办公室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动,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 李五一终于睁开眼。他没有看卷宗而是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大军,”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汪建明在省城经营了多少年吗?” “二十七年,从街道办副主任开始!” “二十七年。”李五一重复这个数字,“这二十七年里,他从街道办副主任到区委书记,到市府秘书长,到副市长。每一步,都有人扶,有人推,有人铺路。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份名单。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苍劲,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半页纸。 “这是过去一个月,通过各种渠道向我递话的人。” 李五一将名单推到方大军面前,“有省里的老领导,有兄弟市的同僚,有曾经共事过的老部下。他们说的内容大同小异。汪建明是有问题,但要考虑大局,要维护稳定,要给同志改正错误的机会!” 方大军看着那份名单。上面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有些甚至在电视新闻里经常出现, “还有这个!”李五一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复印件,“三天前收到的。关于保持干部队伍稳定,妥善处理历史遗留问题的指导意见。” 方大军接过文件。措辞很官方,很含蓄,但意思很明确:不要搞扩大化,不要影响团结,不要引发震动。 “舅舅,”方大军用了一个私下的称呼,“这些证据,足够把汪建明送进去十年以上。那些受害者,像曲婷、曲峰、还有龙腾会馆里那些女孩,她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如果我们现在犹豫的话,那么……” “我知道!”李五一突然提高声音,但马上又压了下去,疲惫地摆摆手,“大军,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想把这群蛀虫清理干净。但现在什么事情应该要有一个轻重缓急!“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方大军:“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现在动手,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汪建明 不是金承业,他是一个在省城经营了二十七年,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他的关系网有多深?他手里又握着多少人的把柄?如果他狗急跳墙,又会把多少人拖下水?省城会乱成什么样子?我李五一、你方大军,还有骆云飞,我们三个市委常委刚刚上任不到三个月,就给省城的官场来一次空前绝后的政治地震吗?省委领导会怎么想我们?各级部门会怎么看我们?群众又会怎么评价我们?这些你都想过没有呢?!” 方大军沉默了。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作为公安局长,他太清楚这种案子的复杂性了。抓一个人容易,但抓一个人引发的震动,往往超出控制。 “那曲婷怎么办?她现在已经被控制了,我相信消息瞒不了多久。汪建明一旦知道了,一定会有所行动。” “曲婷!” 李五一转过身,眼神复杂,“她既是个可怜的孩子,可又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啊!大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件事公开审理,她过去那些经历,被胁迫,被侵害,被当作棋子的所有事情都会暴露在公众面前。她才二十六岁,以后的路还很长。你忍心让她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吗?” 方大军想起那个站在梯田前、眼神清澈的女孩。想起弟弟说起她时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爱。想起卷宗里那些冰冷的证据背后,一个女孩被撕碎的人生。 “那就让汪建明逍遥法外吗?”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让那些因为他签了字而被强拆了房子的人,因为他打了招呼而输了官司的人因为他一句话而毁了前途的人,永远等不到一个公道?” 李五一没有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给我二十四小时。” 李五一最终做出了最艰难的抉择:“二十四小时,我需要和一些同志沟通,需要评估所有可能的影响,需要找一个既能惩治犯罪,又能最大限度减少震动的方案。” “那汪建明那边……” “加强监控,但要隐蔽。”李五一指示,“他还在医院静养,那就让他继续静养。在他病房周围安排人手,确保他不能和外界联系,但不要让他察觉。” “曲婷呢?” 李五一沉吟片刻:“暂时留在机场公安的留置室,按程序走。通知她家人。不,先不要通知曲大山,那个父亲。可以通知二军。让二军去接人,但什么都不能说。就说是例行检查,误会了一场嘛!” “舅舅,”方大军在离开 前,他最后一次问李五一:“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您还是决定这件事情缓一缓呢?” 李五一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那就再给我个必须动手的理由。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有说服力、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理由!” 方大军走出市委大楼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冬日的阳光苍白,没什么温度,但刺眼。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手机震动,是弟弟方二军打来的, “哥!出什么事了?机场公安给我打电话,说曲婷被扣留了,让我去接人!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搞错了?” 方大军闭上眼睛。他能听到弟弟声音里的焦急、不解,还有对那个女孩毫无保留的信任。听到方二军焦虑的声音,方大军还要绕着弯子来安抚。 “二军,我也是刚刚知道这件事情。曲婷要从广州转机飞抵曼谷,工作人员查验她的行李里有敏感物品,其实就是一瓶雾化的香水,按照规定可能有些问题。另外曲婷对这次出行的目的和行程安排说得遮遮掩掩,也引起了机场公安的注意。所以现在有关部门决定暂时限制曲婷出境,一切事情需要核实与调查再做决定。二军,你接到人后,送她回千峦县。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明白吗?’ “可是哥,我那边……” “没有可是!照我说的做。这样做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你好!明白吗?” 挂断电话,方大军靠在座椅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被反复拉扯的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浩,声音急促: “方局,汪建明那边有动静。他病房里的陪护刚才试图溜出去,被我们的人拦下了。从那人身上搜出一部加密手机,现在通过技术部门正在破解!” “继续监控,加强警戒。我马上回市局。” 方大军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了。车发动后迅速驶入清晨的车流。后视镜里,市委大楼在晨光中庄严矗立,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垒。 省城国际机场的到达厅永远嘈杂混乱,但凌晨四点的到达层却空旷得令人心慌。方二军站在3号出口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浸透的夜色。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一团团即将熄灭的火。手机屏幕上是曲婷一小时前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4点,3号出口,黑色出租车,车牌尾号47。别开自己的车。” 他没问为什么。从三天前老屋那场暴雨中的坦白后,他就再也没能打通曲婷的电话。手机关机,文化馆说她请了长 假,曲家寨的老屋锁着门。这个突然出现的短信,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四点零三分。一辆黑色出租车缓缓驶入到达层车道,停在3号出口前。车灯在雨幕中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尾灯在湿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红色。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曲婷的脸出现在窗口,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红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看到方二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方二军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开着暖气,但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重新升起车窗。车子驶离机场,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车内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响,和引擎低沉的嗡鸣。方二军从后视镜里看着曲婷——她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微微侧向车窗,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婷。”方二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们去哪?” 曲婷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前方。还是没有说话。 方二军看向司机。司机专注地看着路面,仿佛后座根本没有人。 车子沿着机场高速驶向市区,但很快拐上一条辅路,方向是城西。路越来越偏僻,路灯间隔越来越远,最后完全陷入黑暗,只有车灯切开前方无尽的雨幕。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方二军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了三天的焦躁和痛苦。 曲婷猛地转过头。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方二军看到她的眼泪正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眼神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一种已经放弃一切的死寂。方二军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想起三天前在老屋,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然后说出那些让他世界崩塌的真相。而现在,那双眼睛里连最后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停车。”他突然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理会,车速甚至加快了些。 “我让你停车!”方二军伸手去抓司机的肩膀。 “别动!”曲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让他开。” 方二军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曲婷,看着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女人,此刻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你要带我去哪?”他 问,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哀求,“我们好好谈谈,行吗?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没有‘我们’了。”曲婷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我们’了。” “可我爱你!”方二军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管发生过什么,我爱你啊!” 曲婷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帘下汹涌而出。她摇头,用力地摇头,头发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别说了……”她哽咽着,“求你别说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废弃的工厂区。这里曾经是省城的工业中心,如今只剩下一排排黑洞洞的厂房,像巨兽的骸骨匍匐在雨中。雨水冲刷着斑驳的水泥墙,在墙根汇成浑浊的水流。 司机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点了支烟,摇下一半车窗,雨点斜打进来。曲婷推开车门,冷风和雨水一起灌进来。她没打伞,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座厂房。方二军追下车,雨瞬间浇透了他的外套。 “曲婷!”他在雨中喊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消失在厂房深处的黑暗里。 方二军追进去。厂房内部空旷得可怕,只有高处破碎的天窗透下些许天光,勉强照亮满地狼藉。生锈的机器零件、散落的砖块、不知名的垃圾。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积起一汪汪水洼。 曲婷站在厂房中央,背对着他。她的羽绒服已经湿透,深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得惊人的轮廓。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方二军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曲婷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吓人,眼睛却亮得异常,像两团燃烧殆尽的余烬。 第208章 是我完了 “因为这里够远!” 曲婷说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远到没人会听见,远到没人会找到。” “找到什么?”方二军的心往下沉。 “二军。”曲婷终于转过身。这时候方二军才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得像熬了几天几夜,眼下是浓重的乌青。 “我骗了你!” 方二军心头一紧,强笑道:“骗我什么了?是不是又偷偷给我织毛衣了?我说过不用那么辛苦……” “不是毛衣。”曲婷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关于我,关于我的过去,关于我到底是谁的事情。” 曲婷向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光终于完全照亮她的脸。那张曾经在方二军眼中纯净如山泉的脸上,此刻每一条细微的纹路里都刻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肮脏。 “五年前,”曲婷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碎石,“我大一那年冬天,我爸在县城赌场欠了三十七万。债主是金承业的人。” 方二军的笑容僵在脸上。金承业,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大哥办的龙腾会馆案的主犯,新闻里播了又播的恶魔。 “他们来家里讨债。”曲婷继续说,眼睛直直看着方二军,像在逼自己不许移开视线,“我爸跪在地上磕头,我妈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不够,远远不够。然后金承业亲自来了。” 说到这里,曲婷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方二军下意识想扶她,但曲婷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说,钱可以不要,但我得跟他走。去龙腾会馆,工作一年,债务全清。”曲婷笑了,那笑容惨淡得让方二军心脏骤停,“我那时十八岁,以为真的是去工作。我以为只要一年,我就能回学校继续读书。” “到会馆的第一天晚上。”曲婷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金承业设宴,说是给我接风。桌上有很多人,其中一个……是汪建明。” 汪建明。又一个方二军熟悉的名字。前副市长,现在到了政协,堂叔在养病。 “他们让我喝酒。”曲婷的眼睛开始失焦,像在看某个遥远而恐怖的画面,“一杯,两杯,三杯,我从来没喝过酒,很快就醉了。醒来的时候……” 她停住了。双手紧紧攥住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汪建明睡在我旁边。”曲婷的声音彻底哑了,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摩擦,“床单上有血。很多血。” 方二军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木桌,桌子摇晃,煤油灯的火焰猛地一跳,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你……” 方二军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只是开始。”曲婷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从那以后,汪建明每周都会来会馆。每次来都要找我。有时候在会馆,有时候带我去酒店。金承业说,只要我让他满意,我家的债就能一直‘延期’。” 曲婷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抽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流淌:“一年变成了两年,两年变成了三年。我休学了,回不了学校了。我爸以为我在省城找到了好工作,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钱。他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是汪建明给的‘零花钱’,是金承业发的‘工资’,是我……” “别说了!”方二军终于吼出来,声音在堂屋里炸开,震得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但曲婷停不下来。一旦开始,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五年的脓血就必须全部挤出来。 “我想过死。”曲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会馆的浴室里,割过手腕。被救回来了。金承业说,我要是敢死,他就让我爸我妈我哥,一个一个下去陪我。” “我想过报警。但每次汪建明来,会馆里的监控就会‘刚好维修’。我试过偷偷录音,被发现后,金承业当着我面把录音笔砸碎,然后让我看着……看着一个试图帮我的服务生,被他们从四楼扔下去。” 方二军想起大哥办的那个案子。想起新闻里说的“坠楼身亡的服务生”。原来那个人是因为曲婷死的。 “后来我学乖了。”曲婷擦了一把脸,眼泪混着厂区里荡起的尘埃在她的脸上留下污迹,“我听话,我顺从,我对着汪建明笑。金承业很满意,说我可以‘毕业’了。他给了我一个新身份,让我回千峦县,进文化馆,做一个‘干净’的创作员。” 她看着方二军,眼睛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方二军似乎有些恍悟,又似乎坠入了泥潭里。 “遇见你的时候,”曲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一束光。你那么干净,那么明亮,那么毫无保留地爱我。我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就贪心这一次。假装那些过去不存在,假装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姑娘,假装我能配得上你。” 她终于崩溃了,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但我骗不了自己。每次你牵着我的手,我都会想起汪建明的手有多恶心。每次你吻我,我都会想起那些被迫的吻有多屈辱。每天晚上做梦,我都会回到会馆那个房间,回到那张床……” “别说了!”方二军的声音在颤抖,“求求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曲婷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因为我不能再骗你了!因为我看到你哥查到我爸和金承业的关系了!因为我哥在深圳被抓了!因为汪建明马上就要完蛋了!这一切都要曝光了,我再不说,等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你会恨我一辈子!” 她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方二军:“现在你知道了。我是金承业用来控制汪建明的工具,是汪建明玩了五年的情妇,是龙腾会馆最肮脏的秘密之一。这样的我,你还爱吗?这样的我,你还敢娶吗?” 方二军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整整六个月,以为会爱一辈子的女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词汇、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反应机制全部失灵。他只能呆呆地站着,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像。 “说话啊!”曲婷抓住他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骂我啊!打我啊!说我是婊子啊!说我骗了你啊!” 方二军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碎裂。那些美好的记忆,他们在梯田上看日出,她在油灯下给他读自己写的诗,她靠在他肩上说“二军,等春天茶发芽了,我们一起去采茶”,所有的一切在此时此刻全部染上了污秽的颜色。 “我……”方二军竟然一时发不出声音了。 曲婷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看看方二军,说道:“我们没有时间了,二军。你哥已经查到一切了,汪建明马上要被抓了,到时候所有媒体都会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龙腾会馆里有个叫曲婷的姑娘,伺候了副市长五年。你的同事会知道,你的朋友会知道,你们方家的亲戚会知道……”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有用吗?”方二军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你以为呢?” “我要你从你口里讲出来,希望你这句话是真的,不要再骗我!” 曲婷深吸一口气,像用尽最后力气:“二军,现在我说我一直对你是真心的,你信吗?” “我!”方二军想了想,“我应该相信!” 曲婷笑笑,叹口气说:“应该相信吗 ?我们最好不要演戏了。所以我们结束吧。从今天起,曲婷死了。你认识的、爱过的那个曲婷,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方二军好像真的懵了,他对曲婷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我们真的完了吗?” “你没有完,是我完了!” 曲婷走到墙边,那里堆着几个破烂的麻袋。她从其中一个麻袋里拿出一个帆布包,这个包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方二军走过去。 曲婷打开帆布包。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一些照片,还有几个u盘。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翻开,递给方二军。借着天窗漏下的微光,方二军看到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曲婷的字,他认得。但内容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2018年3月12日,汪第三次带我去酒店。他在浴室装摄像头,说这样‘刺激’。我吐了,他扇我耳光。” “2019年7月,金承业让我去陪一个‘重要客人’,说是省里的。我反抗,他把我爸的医疗记录摔在我脸上,说我爸的心脏支架手术是他出的钱。” “2020年冬天,我第二次怀孕。汪建明让金承业‘处理掉’。在会馆地下室的‘医疗室’,没有麻醉……” 方二军的手开始颤抖。他翻过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是血,都是泪,都是他无法想象的屈辱和折磨。而写下这些的人,是他爱着的姑娘,是他想共度一生的女人。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这些?” “因为之前我还抱着幻想。”曲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幻想也许有一天,我能彻底洗干净,能配得上你。幻想那些过去可以被埋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抬起眼睛,看着方二军,眼泪无声地滑落:“但三天前,当我把真相说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可能了。有些脏,是洗不掉的。有些伤口,是愈合不了的。” 方二军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被生活撕碎了又拼凑起来的女孩,胸腔里翻涌着无数情绪——心疼、愤怒、无助、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肮脏的犹豫。 是的,他爱她。但那些文字里的画面,那些她经历过的每一个细节,此刻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的大脑。他能接受吗?真的能吗? “这个u盘里,”曲婷拿起其中一个,“是汪建明存在我哥那里的录像的备份。这个,”她又拿起另一个,“是金承业行贿的部分账 目记录。这些笔记本,是我五年来偷偷记下的所有事,所有人的名字,所有的时间地点。” 她把帆布包重新拉好,推到方二军面前:“交给你哥。这些应该能帮到他。” 方二军没接:“你呢?你把这些给我,你怎么办?” 曲婷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也悲伤得令人窒息。 “我?”她轻声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会用同情或鄙视的眼神看我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方二军抓住她的手腕,“我们去南方,去海边,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曲婷摇摇头,轻轻抽回手:“二军,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不在地方,在我。我走到哪里,这些记忆就跟到哪里。我闭上眼睛,就是会馆的房间;我躺下来,就是汪建明的脸;我呼吸,就是那股消毒水和精液混合的味道。” 她后退一步,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打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肩上:“我已经……不会爱了。不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和你在一起的那六个月,是我偷来的,是我骗来的。现在,该还回去了。” 方二军看着她,看着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意义的哽咽。 远处传来隐约的鸣笛声——天快要亮了。雨势渐小,天边透出鱼肚白。曲婷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方二军余生都无法忘记:有爱,有歉疚,有解脱,还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决绝。 “忘了我吧。就当从来没遇见过。” 第209章 就事论事 说完,曲婷转身走向厂房的另一侧出口。脚步很稳,没有回头。方二军想追上去,但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看着她走进那片灰白的天色,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无踪迹。 方二军手里的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一个女孩被摧毁的五年,和一个男人刚刚坍塌的世界。雨停了。天彻底亮了。厂房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那辆出租车载着曲婷,驶向某个他不知道的远方。方二军缓缓蹲下,抱着那个帆布包,在空旷的厂房里,放声大哭。 哭声在空荡的厂房里回荡,被漏雨的滴答声吞噬,被渐亮的晨光稀释,最终消散在这个寻常又不寻常的黎明。 方二军不知道怎样回到了家里。一进家门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黑夜。就这样他不吃不喝过了整整三天。曲婷给他那个帆布包就放在床头柜上,这个包已经交给过大哥方大军了,里面的东西被拿出做了证据,但是方二军执意留下这个空帆布包。。这个包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着他坍塌的世界,和无法做出选择的懦弱。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三下。 “二军,妈妈进来了。”方菊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但透着不容拒绝。 门开了。方菊芳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鸡汤,两碟清淡小菜。她没有开灯,借着门廊透进来的光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就在那个帆布包旁边。 “三天了,该吃口饭了。”方菊芳在床沿坐下,没有看儿子憔悴的脸,目光落在窗帘的缝隙上,“你爸早上打电话,说他在省卫计委那边听说,千峦县文化馆已经收到曲婷的辞职信了。她人不在县里,信是从省城寄出的。” 方二军的手指在被单下收紧。 “你大哥那边现在也顾不上你,”方菊芳继续说,语气像在汇报审计数据,“龙腾会馆倒了,后续的事情会很复杂,但这件事情跟你,跟我们家关系不大了。” “怎么关系不大了?”方二军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曲婷是被他们害的!她是因为我才把这些证据拿出来的!现在她人不见了,你们说‘关系不大了’?” 方菊芳转过头,终于看向儿子。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心疼,有疲惫,还有一种方二军从未见过的决绝。 “二军,妈妈今天不跟你讲大道理。”她伸手,轻轻握住儿子冰凉的手,“就问你几个问题,你诚实地回答自己。 第210章 什么意思 王振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平静许多:“二军,你觉得自己在明处很委屈?那我告诉你,真正的担当不是把私事摊开来要求别人理解,而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 赵卫红接口道,目光扫过方二军:“你说爱情不该是我们这个家里的人该有的东西,你说的不对,当初我们虽然选择了体面,但是也是双方彼此都得到了谅解和认可的。不像你,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曲婷也陷入这种难堪的境地。” 王振明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对方二军说:“二军,你不是要质问我的心情?我现在就能告诉你,我从不后悔。因为真正的爱情,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年累月的守护。”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让方二军踉跄后退了一步。他看着叔叔婶婶紧握的双手,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为看透了这个家的虚伪,却从未看懂这其中复杂而真实的情谊。 “对不起振明,对不起卫红!”方振富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身,颤抖着身子说:“都怪我平时管教不严,让你们受委屈了!” “没什么振富哥!”王振明拉起赵卫红,握了握方振富的手,笑了笑:“二军现在长大了,大人之间的事情他早晚要知道的,这没有什么,我们勇于面对就是了!” “卫红!”方菊芳过来拉住了赵卫红的手,眼里噙着泪花说:“真没有想到,二军竟然会这样对你们讲话。卫红,振明,我和振富对不起你们!” “别这么说了!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叫你们振富哥、菊芳姐,虽然现在咱们属于妯娌,但是咱们的姐妹关系胜过一切,二军再怎么也是咱家的孩子,他说你和振富哥的儿子也是我和振明的儿子,是不是呀!” “是!”方振富勉强笑了笑:“卫红说的对!” 王振明和赵卫红对视一下,说道:“我们先走了,正好艳丽这边有点事,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再叫我们,随叫随到!”说完之后,他们夫妻两个向所有人点点头出了房门。 客厅里一度平静下来,一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骆云飞此时开口了。 “二军,今天我们来主要是为你的事情参加个意见,按说婚姻大事属于你个人的行为,理应由你自己做主,大人们只是帮你参加个意见,但是现在你找的这个对象情况特殊,我和你哥亲手经办的这个案子,里面的细节我就不用透露了,总而言之错综复杂,拔出萝卜带出泥,我作为你的姨夫,还是奉劝你不要去趟这个浑水!” 方二军没有立即说话,他呆滞的目光在骆云飞身上打 量了很久,然后笑了起来。正当大家莫名其妙的时候,方二军突然收住笑,对骆云飞说道: “姨夫,有些事情我想你是干公安的应该也心知肚明。我姨赵卫平这你之前曾经也和我爸方振富有过一段情愫,请问您现在和我yi在一起时,想到他们这段感情的时候心里又作何感想呢?” 整个客厅又炸了窝。方振富怒不可遏地上前一个巴掌打了过去,方二军的嘴角顿时冒出了鲜血。方菊芳简直看不下去了,哭着跑出了客厅,赵卫平紧跟着追了出去。客厅只剩下了三个男人,他们各自生着闷气,气氛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一会,骆云飞原本沉稳端坐的身形微微一顿,那双常年审阅案卷、洞察人心的眼睛缓缓抬起,他看向方二军,伸手轻轻按住了身旁的沙发扶手。 “二军,”骆云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久居上位者自然流露的气势,“你刚才是在问我,作为一个丈夫,如何看待我妻子在嫁给我之前,曾经有过的一段正常恋爱经历?是这样的吗?” “没错!” 骆云飞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我倒想先问问你,你是在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质问你的长辈,质问一个市委常委、市政法委书记关于他的家庭私事?” 方二军被他看得心头一凛,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骆云飞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的继续说道:“我骆云飞和你姨赵卫红结婚是堂堂正正的。我原来有过一段婚姻,我的前妻是一名优秀的警察,可惜她在执行任务时与歹徒顽强搏斗,最后以身殉职。我们共同有一个孩子。后来你姨赵卫平和我结了婚,我们共同支撑着家庭,也各自在岗位上为国家和社会尽责。我们之间的感情,可以说是相濡以沫、相互扶持建立起来的信任与亲情。这份感情,厚重坚实,不容置疑,更不容任何人包括你,我的妻外甥方二军,用任何捕风捉影的过去来玷污。” 方振富这时也冷静下来,他看着方二军,眼神里带着失望和痛心:“二军,你今天非要撕破脸,把家里这些陈年旧事都翻出来,到底是想证明什么?证明这个家有多不堪?证明你姨夫心里有根刺?”他摇了摇头,“你太年轻了,根本不懂什么是婚姻,什么是家庭。婚姻不是计较彼此的过去,而是共同创造现在和未来。” 骆云飞接过话,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爸爸说得很对,我敬重你的爸爸是我的兄长,也为卫红曾经有过这样一位优秀的追求者而感 到庆幸,这说明我的妻子足够优秀。但这一切,都早已是过去式。我们骆家、赵家、方家,几十年来相互扶持,共同经历风雨,这份情谊不是你几句挑拨就能动摇的。”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方二军,最后说道:“二军,如果你觉得揭露长辈的隐私能让你获得某种快感或者优越感,那我为你感到悲哀。今天这些话,我就当是小辈一时糊涂。但记住下不为例。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当法官审判任何人。” 话音落下,客厅里鸦雀无声,只剩下方二军煞白的脸色和无所适形的尴尬。骆云飞那番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无可挑剔的回击,彻底击碎了他幼稚的挑衅。方二军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我找了曲婷,和你们所有人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我在明处,被你们看得一清二楚;而你们在暗处,把所有的秘密都藏得严严实实!你们每个人,都有不可告人的过去,都有不得已的苦衷,都有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而做出的妥协和牺牲。可为什么轮到我的时候,就必须是光明正大、清清白白?为什么我的爱情就必须接受所有人的审判,而你们的就可以藏在暗处,几十年没人提起?” 方二军走到那个曾经装着曲婷所有证据的帆布包前,蹲下身:“曲婷是受害者。她被金承业和汪建明毁了五年。她拿出这些证据,不是为了报复,是因为她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正义,还有良知。而我爱她。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在她最肮脏的过去里,我看到了比你们所有人都干净的灵魂。” 方振富闭上眼睛。这个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从未失态过的省卫计委主任,此刻老泪纵横地挣扎着开口道:“二军,我们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你好吗?……” “为我好?”方二军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当初我妈怀着别人的孩子嫁进方家,是为了谁好?卫红婶婶嫁给不爱的人,是为了谁好?卫平姨姨放弃爱的人,是为了谁好?你们所有人,都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着自己最痛苦、也最伤害别人的决定。现在,又要用同样的理由来安排我的人生?”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方振富和骆云飞:“我和曲婷的故事,应该由我们自己写。不需要你们的祝福,也不需要你们的审判。”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很稳,没有回头。 “二军!”骆云飞想追上去,但是毕竟没有站起来。 “让他走吧。”方振富的声音苍老得像八十岁,“我们已经没资格拦他了。” 客厅里方振富和骆云飞僵在原地,像两尊被剥去彩绘 的泥塑。灯光依旧明亮,却照出了每个人脸上最深的阴影。这时方菊芳和赵卫平走进客厅,又在一起随便寒暄了几句,骆云飞和赵卫平也就离开了。 方振富和方菊芳坐在沙发上,不约而同的看着墙上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得灿烂。那是五年前春节拍的,方二军站在最边上,搂着哥哥方大军的肩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而现在,那个笑容干净的少年,用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了这个家光鲜表面下的所有溃烂。 夜深了。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这个家,从今晚起,再也回不去了。有些镜子,一旦打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而有些人,一旦看清,就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了。 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区的走廊永远保持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宁静。米色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壁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插花若有若无的香气。这里是权力的疗愈所,也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避风港。 汪建明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上午十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病房,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几何图形。他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下身是熨帖的休闲裤,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物品一几本养生书籍,一个保温杯,还有那副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金丝眼镜。 秘书小张站在一旁,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领导,车已经备好了。政协那边说,您的办公室安排在二楼,朝南,视野很好。” “二楼,朝南,视野很好!”汪建明戴上眼镜,轻轻重复这几个字,嘴角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从副市长到政协副主席,看似平级调动,实则是政治生命的终结。但他不在乎了,能的出院检查。他头也不回地说:“进来。” 门开了。但进来的不是护士。最先走进来的是方大军。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身后是骆云飞。他们表情严肃得像两尊雕像。在他们身后,还有四名身着警服的干警,在门口一字排开。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秘书小张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汪建明缓缓转过身,脸上笑容僵住了,镜片后的眼睛迅速闪过震惊和恐惧,最后凝固成一种强装镇定的空洞。 “方局长,骆书记,”他干涩地开口,“这是什么意思?来送我出院?” 方大军没有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展开,声音平稳无波:“汪建明,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经省纪委监委批准,现 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配合。” 留置。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汪建明胸口。他踉跄一步,扶住了窗台:“你们有什么证据?我虽然不是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了,但是我还是市级领导,我是省管干部,你们这样做,想到过后果吗?” “这是省委的决定。”骆云飞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金承业已经全部交代了。龙腾会馆的账本,深圳的录像,还有曲婷。” 听到曲婷这个名字,汪建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漏气的风箱。两名干警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他身边。没有戴手铐,对这个级别的干部,还留着最后的体面。但那种无形的束缚,比手铐更令人窒息。 “走吧。”方大军侧身让开通道。 汪建明机械地迈开脚步。走出病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依然灿烂,养生书还摊在沙发上,保温杯的盖子没拧紧,热气正袅袅升起。这个他待了二十八天的避风港,终究没能成为终点。 第211章 审讯笔录 医院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沿途的病房门都紧闭着,但汪建明能感觉到,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人屏息倾听。明天,不,也许今天下午,他汪建明被直接从病房带走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省城的权力场。 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汪建明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深灰色开衫,精心打理过的头发,金丝眼镜,依旧是一副儒雅官员的模样。但镜子里那个人眼神涣散,嘴唇颤抖,像个突然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街上的乞丐。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当汪建明在两名干警“陪同”下穿过大厅时,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有惊讶,有探究,有幸灾乐祸,也有兔死狐悲的恐惧。汪建明低下头加快脚步。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渴望逃离阳光。 市纪委监委办案基地的审讯室没有窗户。四面是浅灰色的吸音墙,头顶是惨白的led灯,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墙角有一个全天候工作的摄像头。这里的时间是凝固的,空间是压缩的,所有的伪装和体面都会被一寸寸剥离。 汪建明被安排坐在长桌一侧。方大军和骆云飞坐在对面。没有咆哮,没有威胁,甚至连声音都不高。但那种冷静的、程序化的审问,反而更让人绝望。 “2018年11月3日,龙腾会馆三楼‘听涛阁’,你和金承业的谈话内容,复述一遍。” “2019年5月,你通过曲峰在深圳收受的那笔二百万元,资金来源是哪里?” “2020年至今,你利用职务之便,为龙腾实业旗下的七个项目违规审批,具体细节。” 问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问题后面都跟着确凿的证据一一银行流水截图、监控画面、证人证言、金承业和曲峰的供述。汪建明起初还试图辩解,但很快发现,对方掌握的材料非常详实,已经完全没有抵赖的必要了。 汪建明摘下眼镜,双手捂脸,肩膀剧烈抖动。再抬头时,这个曾经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的副市长已经满脸泪水,涕泗横流。 “我说,我都说……”汪建明的声音嘶哑得像破布,“金承业每年给我三百万,分四次给,现金。深圳那二百万人是香港一个老板送的,他想在省城拿地。曲婷,曲婷是我逼她的,第一次她反抗,我打了她,金承业说他会‘教育’她……”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五年来的罪行一一供述。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强迫性侵、包庇黑社会性质组织……每说一条,他的头就低一分,最后几乎要趴到桌子上。 方大军安静地记录着。笔尖在纸 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骆云飞则一直看着汪建明,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为这个人的堕落悲哀,也为那些被他伤害的人悲哀。 审讯接近尾声。方大军整理着笔录,准备让汪建明签字画押。按照程序,之后就是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刑期,也许是无期徒刑。就在这时,汪建明突然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忏悔,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诡异的、混合着恐惧和疯狂的神情。 “还有……”汪建明的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还有一件事,你们根本不知道的一件事!” 方大军手中的笔停了。骆云飞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事?” 汪建明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他的眼睛开始左右转动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 “龙腾会馆地下三层……”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不只是赌场和色情场,那些房间的最里面有个密室。”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都似乎停止了闪烁。 “继续说。”方大军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里面……”汪建明的呼吸急促起来,“放着一些文件。不是金承业的文件,是……更高层的人的。” 骆云飞和方大军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震惊。 “谁的文件?”骆云飞问。 汪建明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三年前省里有个高速公路项目,招标过程中出了人命一个投标方的财务总监跳楼自杀了!” 方大军的心猛地一沉。他记得那个案子。三年前,省交通厅负责的高速公路项目招标期间,一家投标公司的财务总监在酒店坠亡,警方调查后认定为自杀。那个案子当时有些疑点,但最终不了了之。 “那不是自杀。”汪建明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是被推下去的。因为那个财务总监手里有证据,能证明招标早就内定了。内定的那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 他停住了,嘴唇颤抖,说不下去。 “是谁?”方大军追问。 汪建明闭上眼睛,像用尽毕生力气说了一句:“原省委常委、省军区司令员李国栋!” “什么?李国栋?” 方大军和骆云飞对视一下。骆云飞镇静地审视着汪建明。此时审讯室里只剩下汪建明粗重的喘息声,和头顶 led灯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嗡鸣。 “证据呢?” 良久,骆云飞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在密室。一个保险柜,密码是李国栋的生日。”汪建明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金承业不敢动那些东西,只是保管。他说那是保命符。如果哪天他出事了,这些东西曝光,会有很多人陪葬。”他惨然一笑:“现在轮到我了。我要死了,他们也别想好过。”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审讯已经进行了七个小时。但方大军和骆云飞知道,真正的审讯也许才刚刚开始。方大军慢慢合上笔录本。封皮上的“审讯笔录”四个字,在惨白的灯光下,突然变得无比刺眼。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但有些秘密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安眠。而风暴的中心,正悄然转向那个他们最熟悉、也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市委大楼九层的市委书记办公室,凌晨一点二十七分。窗外是沉睡的城市,稀疏的灯火在冬夜的雾气中晕成模糊的光斑。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在红木桌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围坐在桌前的三张脸。 李五一将两份带有绝密标识的文件袋平推过桌面。牛皮纸袋在台灯下泛着陈旧而沉重的色泽,封口处火漆鲜红,盖着方大军从未见过的钢印。不是省委,不是省纪委,而是更高的中央的机关。 “打开。”李五一的声音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方大军和骆云飞对视一眼,同时伸出手。文件袋很轻,轻得让人怀疑里面是否真的有东西。但当方大军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份只有三页纸的文件时,呼吸瞬间屏住了。 首页是打印的、不带任何抬头的指令。核心内容只有三行: 对象:汪建明(原l省s市副市长) 事由:涉嫌严重职务犯罪及关联重大刑事案件 处置:由指定人员于2月15日零时前押解至北京指定地点 没有落款,没有文号,只有右下角一个手写的、龙飞凤舞的签名,那个名字,方大军只在新闻联播里听过。 第二页是人员名单。三个名字:李五一、方大军、骆云飞。后面跟着职务、身份证号、警号。第三页是路线图和交接程序,详细到每个时间节点、每个经停点、每个应急预案。 “时间。” 李五一看了眼腕表,“现在是一点三十一分。我们需要在凌晨三点前到达机场,专机四点起飞,六点十 分抵达北京。全程保密,全程无线电静默,全程不得与外界联系。我们以汪建明‘突发心脏病需静养’的方式押送他,实际上是省纪委和武警联合看守。半小时后,会有‘急救车’把他接出来,直接送到机场贵宾通道。” 方大军盯着那份文件:“为什么是我们三个?” 李五一转过身,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脸藏在阴影里:“因为你是公安局长,押解程序需要你签字负责。因为云飞是政法委书记,案件管辖权需要他确认。因为我……”他顿了顿,“因为我是新任市委书记,需要对这场发生在我的城市、我的眼皮底下的腐败,有个交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方大军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决绝。 省军区总医院地下二层,有一条不在地图上标注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外站着四名全副武装的武警,门内是一间经过改造的特殊病房。汪建明躺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挂着点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他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胸口起伏的节奏暴露了他并未入睡。 病房门无声地滑开。李五一第一个走进来,身后跟着方大军和骆云飞,最后是两名穿着白大褂、但腰间明显别着武器的“医生”。 “汪建明。”李五一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汪建明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看到来人,瞳孔猛地收缩,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是一种认命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时间到了。”李五一没有多余的话,“起来,换衣服。” 两名“医生”上前,拔掉点滴和氧气管,从随身携带的医疗箱里取出一套深蓝色的便服,示意汪建明换上。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业。汪建明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接过衣服,看了一眼病房里的人。李五一站在门口,面无表情;骆云飞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方大军则站在床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汪建明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方局长,没想到最后送我的人是你。” 方大军没说话。 “你弟弟的事……”汪建明一边穿裤子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很遗憾。但你要知道,在那个位置上,有些事情……” “穿上衣服。”方大军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汪建明耸耸肩,套上上衣。衣服很合身,显然是 提前量过尺寸的。他站起来,两名“医生”一左一右扶住他的手臂。表面上是搀扶,实际上是控制。 “走吧。”李五一转身。 一行人走出病房,穿过那条长长的地下通道。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沉闷而规律。通道尽头是一辆伪装成急救车的特制押运车,车窗玻璃是深色的防弹玻璃,从外面看不见里面。汪建明被押上车,坐在中间的特制座椅上。“医生”给他系上安全带。那是经过改装的约束带,一旦扣上除非用专用钥匙,否则无法解开。 方大军坐在他对面,骆云飞坐在副驾驶,李五一坐在驾驶座后面的位置。车门关闭,车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医院后门,融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凌晨两点十七分,街道几乎空无一人。偶尔有出租车驶过,车窗里透出司机疲惫的脸。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长长的、摇曳的光影。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系统微弱的气流声。 汪建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平稳,但方大军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是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抽烟吗?” 李五一突然问了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抽出一支,又递了一支给汪建明。 汪建明睁开眼睛,愣了一下,接过烟。李五一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上。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辛辣的烟草味冲淡了消毒水的气味。 “我第一次见你,”李五一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是十年前,在省党校的青年干部培训班上。当时你是班长,我是副班长。” 第212章 等待通知 汪建明的手指夹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理会。 “结业典礼上,你代表全班发言。”李五一继续说,声音在烟雾里有些飘忽,“你说,我们这一代人,接过的是改革开放的接力棒,肩负的是民族复兴的使命。你说,无论走到哪个岗位,都要对得起胸前的党徽,对得起人民的信任。”他转过头,看着汪建明:“我当时坐在台下,给你鼓掌。我想这个人,将来一定能干大事。” 汪建明笑了,那笑声嘶哑难听:“是啊,我干了好大的事。” “为什么?”李五一问得很轻,“钱?权?女人?还是别的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刚开始,是为了钱。”汪建明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老婆那时候得了重病,进口药医保不报销,一个月要两万多。我一个月工资才八千。金承业找到我,说只要我在规划审批上‘松松手’,我老婆的药费他全包。”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映亮了他半张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后来老婆走了,钱也还清了,但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出门有专车,习惯了吃饭有人买单,习惯了住酒店是总统套,习惯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习惯了那种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感觉。” 方大军的手在身侧握紧。他想起了曲婷,想起了她在老屋煤油灯下那张绝望的脸,想起了弟弟跪在门槛上失魂落魄的背影。 “那个女孩,”方大军突然开口,声音冷硬,“曲婷,你现在说一说她吧!” 汪建明夹着烟的手指僵住了。烟灰掉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没感觉到。 “曲婷,漂亮,风姿绰约!”汪建明干涩声音似乎还有一丝贪婪,“她很特别。” “特别到你要录下来?”方大军的每个字都像刀子,“特别到你要把那些录像存在别人那里,时不时拿出来回味?” 汪建明猛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瞪大:“你……” “你没想到那些录像会落到我手里吧?”方大军身体前倾,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盯着他,“你没想到,你玩了五年、毁了五年的女孩,是我弟弟现在爱的人吧?”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骆云飞从副驾驶回过头,想说什么,但李五一抬手制止了他。 “我……”汪建明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在车厢地板上溅开,很快熄灭。 “你毁了她一辈子。”方大军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微光里闪着寒光,“你毁了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女孩,毁了无数个像她家一样的家庭。就为了你的‘感觉’?” 汪建明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他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车子驶过空旷街道的胎噪声。 凌晨三点零九分,车子驶入机场特殊通道。没有检查,没有停留,栏杆自动升起。车子一直开到停机坪深处,停在一架小型专机旁。飞机已经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舱门打开,舷梯放下。 两名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从飞机上走下来,站在舷梯两侧。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朝李五一微微点头。 “下车。”李五一说。 车门打开,凌晨的冷风灌进来。汪建明被扶下车,腿有些软,几乎站不稳。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架飞机,通体深灰色,没有舷窗,没有标识,像一只沉默的金属巨鸟。 “走吧。”李五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行人走上舷梯。机舱内部很简洁,只有六张座椅,都是特制的。汪建明被安排坐在中间的位置,两名“医生”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方大军、骆云飞、李五一坐在他对面。舱门关闭。引擎声变大,飞机开始滑行。透过舷窗,方大军看到机场的灯光在飞速后退,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片模糊的光点。飞机抬头,冲入云层。 下面,城市还在沉睡。而一个时代,正在这架沉默的飞机上,被送往它该去的终点。汪建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是真的累了。方大军也闭上了眼睛。但他知道,有些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解的。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飞行。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机翼尖端的航行灯,在夜空中固执地闪烁,像一颗孤独的星。 首都国际机场的停机坪永远繁忙,但凌晨四点这个区域却被清了场。当李五一、方大军、骆云飞押着汪建明走下舷梯时,跑道两侧的引导灯在浓雾中晕开惨白的光圈,十米外就看不清人影。 来接收的人让三人都怔住了。不是预想中的纪委或公安人员,而是八个穿着全套白色防护服的人。他们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面罩的护目镜后看不清眼睛,只有呼吸面罩边缘凝结的白雾证明他们是活人。没有交谈,没有交接文件,为首的人只是抬起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做了个“交人”的手势。 两名身着防护服的人从李五一手中接过汪建明的手 臂。汪建明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方大军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搅浑的水。然后他就被带走了,白色防护服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雾中,像被浓雾吞噬的幽灵。 “三位,请这边走。”剩下的防护服中,一人开口,声音经过面罩过滤后带着机械的质感。他们被领上一辆深色的考斯特中巴。车窗是特制的单面玻璃,从里面看出去,凌晨的首都街道空旷得陌生。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一片林荫道深处。透过树木间隙,能看见高墙、电网、和隐约的哨岗轮廓。 车子停在一栋灰色建筑前。建筑不高,只有五层,外观简洁到近乎简陋,但门窗的材质和厚度明显异于常。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着黑色制服、手持检测仪的工作人员。 “请下车。”身着防护服的人说。 三人依次下车。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方大军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他注意到骆云飞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抽搐。这是这位政法委书记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请交出所有随身物品。” 黑衣工作人员上前,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手机、身份证、钱包、钥匙、手表、首饰,一切电子设备和金属物品。” 李五一率先解下手表,掏出手机和钱包。方大军和骆云飞跟着照做。物品被分别放入三个标着编号的密封袋,工作人员用热封机封口,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在重复这个流程。 “请通过安检门。” 安检门比机场的规格高得多。三人通过时,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工作人员示意他们抬起双臂,用手持探测器进行二次扫描,连鞋底都不放过。 “请跟我来。”通过安检后,另一名工作人员领他们走进建筑内部。大堂很空旷,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是巨幅的山水画,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一切都干净、整洁、没有任何个性。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新风系统送出的、经过精密过滤的空气。工作人员在电梯前停下: “三位将被安排在三个不同楼层。这是出于安全和保密需要,请理解!” 电梯门开了。李五一被请进一部,方大军进另一部,骆云飞则走向楼梯间。他被安排在二楼,工作人员说了一句: “走走楼梯对身体好!”。 方大军按下五楼的按钮。电梯上升平稳无声,楼层显示屏没有数字,只有不断跳动的光点。五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501房间在走廊尽头。工作人 员刷卡开门,侧身让方大军进去。 房间大约四十平米,陈设简洁但品质上乘:一张大床,一套沙发和茶几,一个写字台,一台壁挂电视。卫生间干湿分离,备品齐全。窗户是落地的,但外面还有一层防盗网,透过玻璃能看见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清晰。 “三餐会按时送到房间门口。”工作人员站在门外,“您可以随时使用房间电话呼叫服务台,但请注意,所有通话都会被录音。电视可以收看指定频道,网络是内部局域网,只能访问新闻网站和文献数据库。” “我可以出去散步吗?”方大军问。 “可以。但需要提前一小时向服务台报备,会有工作人员陪同。活动区域仅限于三楼健身房、四楼阅览室和一楼花园。” “我需要待多久?” 工作人员微笑。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没有任何信息的微笑:“请耐心等待通知。” 门轻轻关上。方大军听见电子锁落锁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方大军走到窗边。防盗网的铁条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远处,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开始蠕动,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而他现在在这里,与世隔绝,像一个被暂时封存的档案。 第一天他们三个人都各自在沉默中度过。早餐七点半送到门口:牛奶、鸡蛋、粥、小菜,装在精致的白瓷餐具里,用保温餐车送来。送餐的工作人员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白手套,放下餐车后微微鞠躬,不发一言地离开。 方大军在房间里踱步。他检查了所有角落。没有摄像头,至少没有明显摄像头。电话只能拨通服务台一个号码,他试了一次,对面是标准的女声:“501房,请问需要什么服务?” “我想了解我在这里的安排。” “请耐心等待通知。” 通话被礼貌地挂断。 电视能收看的频道只有六个:央视一套、新闻频道、一个播放老电影的频道、两个外语新闻台、还有一个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山水风景画面的频道。没有娱乐节目,没有电视剧,没有综艺。 网络确实只能访问几个指定的新闻网站和数据库。他尝试搜索“汪建明”、“龙腾会馆”、“省城”等关键词,全部显示为“无相关结果”。社交网站、邮箱、即时通讯软件一律无法访问。 中午十二点,午餐送到。四菜一汤,搭配水果,营养均衡得像个精心设计的食谱。下午两点,方大军通过服务台预约了散步。十分钟后,一名年轻男性工作人员敲 开房门,陪他下到一楼花园。 花园不大,但设计精巧。假山、水池、回廊,几株晚梅还在开放,空气里有淡淡的冷香。工作人员始终保持在三米外的距离,不主动交谈,但方大军每次停下脚步,他也会停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方大军试探着问。 “这是招待所。”工作人员回答,语气像在背诵条文。 “什么单位的招待所?” “请理解,我不能透露更多信息。” 散步半小时,准时结束。回到房间,方大军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不是被囚禁的恐惧,而是被放置在一个完全真空的环境里,与过去、现在、未来都切断了联系。 晚餐六点送到。他吃完,在房间里做了几组俯卧撑,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夜很深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里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很规律,像是有人在巡逻。 第二天清晨,方大军被生物钟准时唤醒。六点,天还没完全亮。他躺在床上,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显然,他们三人被“隔离审查”了。不是因为怀疑他们有问题,而是因为汪建明案牵涉太深,需要确保所有经手人员在这段时间内绝对“干净”,不能与外界有任何接触,不能受到任何干扰,也不能提前知道某些信息。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控制。 早餐时,送餐的工作人员多放了一张纸条在餐车下层。方大军等门关上后拿出来看,上面是打印的楷体字:“请保持耐心。一切安好。”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但他认出了那字体,是李五一办公室常用的打印机字体。 第213章 不是闲职 中午,他在健身房遇到了骆云飞。两人在跑步机上并排跑步,陪同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口。 “睡得还好吗?”骆云飞先开口,声音不大。 “还行。你呢?” “老毛病,颈椎疼。”骆云飞转动了一下脖子,“这里按摩师技术不错,昨晚叫了一个。” 两人沉默地跑了一会儿。跑步机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健身房里回荡。 “你说,”骆云飞突然压低声音,“汪建明现在在哪儿?” 方大军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我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案子。”骆云飞继续,眼睛看着前方的墙壁,“厅级干部,涉及大案,被带走后有的很快就出来了,有的就再也没消息。” “你觉得他是哪种?” 骆云飞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三个在这里待的时间长短,可能决定他是哪种。” 锻炼结束,两人各自回房。在电梯口分别时,骆云飞拍了拍方大军的肩膀:“放宽心。该来的总会来。” 第三天下午,事情终于有了变化。方大军正在阅览室翻看一本《资治通鉴》。这是阅览室里为数不多的非专业书籍之一。工作人员走进来,微微鞠躬: “501房,请回房间。有通知。” 他合上书,跟着工作人员回到五楼。房间里已经有人在等。不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而是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方大军同志,请坐。”男人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 方大军在对面的沙发坐下。他注意到男人的夹克左胸别着一枚极小的徽章,样式很特别。 “这三天,辛苦了。”男人打开文件夹,“我是中央纪委第十审查调查室的副主任,姓陈。负责汪建明案的后续工作。” 陈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照片,推到方大军面前。照片上是汪建明。不是穿着病号服的样子,而是穿着囚服,坐在一间审讯室里,脸色灰败,但还活着。 “他交代了很多东西。”陈主任说,“有些在你们掌握中,有些超出了你们的权限。所以需要你们在这里待三天,等我们把一些线索固定下来,把一些可能泄密的渠道切断。” 方大军看着照片:“他会被怎么处理?” “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陈主任收起照片,“但这不是我找你的主要目的。” 他又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次是一份红头文件:“根据中央决定,对在龙腾会馆专案中表现突出的单位和个人进行表彰。方大军同志,你被记个人一等功一次。同时中央政法委决定,调你到公安部刑侦局任副局长。” 方大军愣住了。 “调令已经下发到省里,李五一书记和骆云飞书记也都接到了新的工作安排。”陈主任站起身,“你们三人的隔离审查到此结束。一个小时后,会有车送你们去机场。手机和其他物品会在车上归还。” 他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回过头:“还有一件事。曲婷,那个千峦县的姑娘,我们已经找到了。我们的人接触了她,她没有生命危险,但精神状态不太好。” 方大军的呼吸停了一瞬:“我弟弟……” “组织上建议,暂时不要让他们见面。”陈主任的语气很慎重,“有些伤需要时间愈合,有些人需要空间自处。你明白我的意思。” 门关上了。方大军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防盗网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规则的几何光影。 刚过五点天色就已沉下铅灰。车子驶离市区,穿过几道戒备森严的哨卡,进入一片林深路幽的区域。沿途没有路牌,只有间隔五十米一盏的地灯,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方大军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松柏阴影。他穿着崭新警服。不是市局的制服,而是公安部的深蓝常服,肩章上的橄榄枝和四角星花在车内灯下泛着冷光。三天前他还在那个不知名的招待所里数着时间,今天就已经在前往某个他连名都不知道的地方的路上。 副驾驶坐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军官,肩章两杠两星,全程没有多余的话。只在通过第三道哨卡时降下车窗,向哨兵出示了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哨兵立正敬礼,栏杆抬起时几乎无声。 又行驶了约二十分钟,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楼不高,三层,外观朴素得像六七十年代的机关办公楼,但门口站着的哨兵和隐蔽处的监控探头,暴露了这里的不同寻常。 “请下车。”军官拉开车门。 方大军下车时,看见另一辆车也刚好停下。骆云飞从车里出来,穿着国家安全系统的深灰色制服,肩章样式和公安不同,但级别相当。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这边请。”军官引他们走进小楼。 一楼大厅空旷得有些压抑。深色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巨大的国徽灯饰。墙上没有任何装饰画,只有两侧各挂着一面 国旗和党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味,混合着某种电子设备运转时特有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军官在电梯前停下,刷了卡,电梯门无声滑开。三人进入,电梯上行,没有楼层显示,只有顶部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在闪烁。电梯停在顶层。门开后,是一条不长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墙壁是米黄色的吸音材料。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实木门,门楣上方装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摄像头。 军官在门前停下,转身:“请在此稍候。首长正在会见前一批同志。” 话音刚落,门开了。三个穿着不同系统制服的中年人走出来,神情肃穆,看见方大军和骆云飞时,目光短暂交汇,随即各自移开快步走向电梯。经过时,方大军注意到其中一人肩章上是二炮的标志,另一人穿着海关制服。 门重新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约莫十分钟后,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着陆军常服、肩章缀着金色松枝和一颗星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是李五一。他换上了少将军衔,深绿色的军服笔挺,眼神比三天前更加锐利沉稳。 “进来吧。”李五一侧身让出路来。 会见厅不大,约四十平米。布置简洁得近乎空旷:一张深色长条会议桌,八把高背椅,墙角摆着两盆绿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不是普通地图,而是带有特殊标注和图层显示的专用图。 桌子主位坐着一个人。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中山装,没戴任何徽章标识。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一瞬间,方大军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经历过无数重大时刻、见证过太多历史转折后沉淀下来的、厚重如山的气场。首长的眼睛很亮,目光扫过三人时,像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接看到最深处。 “都坐。”首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李五一同志坐我左边,云飞同志右边,大军同志对面。” 三人依言坐下。椅子很沉,实木的,坐上去背脊会不自觉地挺直。 首长合上文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修长,关节处有明显的茧子,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首先,祝贺三位同志在新岗位上的任命。”首长开口,语气平和如常,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李五一同志重返部队,担任军区后勤保障部副部长。云飞同志调任国家安全系统。大军同志到公安部刑侦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看过 三人的脸:“这三个位置,都不是闲职。让你们去,是组织的信任,更是考验。” 工作人员悄无声息地端上茶水。白瓷盖碗,茶香清雅。首长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握在手中。 “龙腾会馆的案子,办得好。”他说,“挖出了一批蛀虫,清除了一片污染。但你们要明白,这只是一个脓疮被挤破了。引起发炎的病灶,还在深处。” 方大军的后背微微绷紧。他想起招待所里那三天,想起陈主任说的“有些超出了你们的权限”,想起汪建明被白色防护服带走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听汇报,也不是布置具体任务。”首长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去,“是要告诉你们三句话。”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第一句,对党忠诚,不是口号,是灵魂。” 首长的目光如炬,“你们三个人,一个在军队,一个在国安,一个在公安。这是国家最要害的三个系统。在这里工作,每天接触的都是最高机密,处理的是最敏感事务。如果心里对党的忠诚打了折扣,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看向李五一:“李五一同志,你从地方市委书记特招入伍,这是破格重用。为什么?因为你在龙腾会馆案子里表现出的政治定力。但你要记住,军队的忠诚和地方不同。这里,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变通折中,只有绝对服从。” 李五一肃然:“是!” “骆云飞同志。” 首长转向右侧,“国安系统的工作,是在看不见的战线上。你的对手可能是穿着西装的外交官,可能是戴着眼镜的学者,也可能是我们自己的同志。在这里忠诚不仅是对党,更是对国家安全的责任。有时候,这种忠诚需要你做出常人难以理解的选择,甚至承受常人难以承受的代价。” 骆云飞深吸一口气:“我明白。” 最后,首长看向方大军:“大军同志,公安部刑侦局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犯罪,其中很多涉及内外勾结、权钱交易。你的忠诚,要体现在对法律的敬畏,对正义的坚守。但也要明白,有些案子,查到一定程度就不能再查了;有些线,捋到某个节点就必须斩断。这不是妥协,是更高层面的忠诚,对大局的忠诚。” 方大军感到喉咙发干:“是,首长。” 讲话持续了约四十分钟。首长没有讲大道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每一个要求都具体而微。结束时,他站起身:“好了,正事说完。晚饭时间到了,陪我吃个便饭。” 餐厅就在隔壁。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没有酒,只有茶和果汁。 “坐,都放松点。”首长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吃饭的时候,咱们聊点家常。” 话虽如此,饭桌上的话题依然绕不开工作。 “五一啊,”首长夹了一筷子清蒸鱼,“你在部队待过,又干了这么多年地方,现在回去,感觉有什么不同?” 李五一放下筷子:“报告首长,感觉责任更重了。地方工作千头万绪,但军队工作牵一发而动全身。” “说得对。”首长点头,“后勤保障,听起来是管钱管物的‘二线’,实际上是战斗力生成的‘一线’。一辆坦克开不动,一颗导弹打不响,问题往往出在后勤。你这个副部长,不好当。” 他又看向骆云飞:“云飞,你姨父身体还好吧?” 骆云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指那位已经退下来的老领导:“还好,就是血压有点高,每天坚持散步。” “代我问候他。”首长说,“他当年在隐蔽战线干了二十多年,有很多经验。你有空多去请教,比读多少文件都有用。” “是。” 最后,首长的目光落在方大军身上:“大军,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 方大军的筷子停在半空。 “感情的事,组织不便干预。”首长语气温和了些,“但你要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公安部刑侦局副局长,多少人盯着。家人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该处理的要妥善处理,该放下的要学会放下。” 方大军低下头:“明白。” 第214章 敬你们仨 晚饭吃了约一小时。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星河,璀璨却遥远。首长送他们到电梯口。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开口: “最后一句话,你们记在心里。” 三人立正。 “从今往后,你们三人,在不同的战线上,为同一个目标工作。”首长的目光深沉如海,“可能很久见不到面,可能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但记住,你们是一个整体。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面对什么诱惑,都要记住今天这顿饭,记住我讲的这些话。” 电梯门缓缓合拢。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首长站在走廊灯光下的身影,笔直,孤独,却又无比坚实。下行途中,三人沉默不语。电梯内的灯光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 到达一楼,走出小楼。夜色清冷,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三辆车已经等在门口,分别送他们去不同的地方。 临上车前,李五一转过身,看着方大军和骆云飞:“保重。” “保重。”两人同时说。没有握手,没有拥抱,只是三个简单的字。但在今夜之后,这三个字有了不同寻常的重量。 车子发动,驶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方大军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色。他想起首长说的“更高层面的忠诚”,想起“该放下的要学会放下”,想起弟弟二军痛苦的脸,想起曲婷消失在晨光里的背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刚刚归还的个人物品。他打开,看到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曲婷目前在云南西双版纳州勐腊县勐伴镇中心小学任教,化名曲静。已安排当地国安部门暗中保护。勿主动联系,勿告知他人。此信息阅后即焚。”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按下删除键。短信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车窗外,北京的夜景飞速后退。这座城市有太多秘密,太多故事,太多在暗处流动的忠诚与背叛。而他,方大军,二十七岁的公安部刑侦局副局长,刚刚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楼里,吃下了一顿可能改变一生的晚餐。 二月二,龙抬头,方家老宅又迎来了一场比过年更郑重的仪式。青砖灰瓦的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廊下的红灯笼早早亮起,在渐暗的暮色中晕开温暖的暖光。厨房里飘出久违的饭菜香——不是年夜饭那种隆重,而是带着送别特有的、混杂着不舍与祝福的味道。 方秉忠一早就让刘昕翻出了压箱底的那套深蓝色中山装,自己则挂着黄花梨拐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 时看向门口。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交通局长今天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里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下午五点,人陆续到齐了。方振富和方菊芳最先到。夫妻俩提着大包小包。有给儿子们准备的冬衣,有给骆云飞夫妇的茶叶,更多的是些吃食和日用品,仿佛孩子们不是去北京工作,而是要远渡重洋。方菊芳的眼圈微红,显然已经偷偷哭过。 王振明和赵卫红带着女儿王艳丽随后进门。王艳丽穿着时尚的羽绒服,染成栗色的头发在红灯笼的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她一进门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哇,好香!大奶奶做了什么好吃的?” “都是你叔叔姑姑们爱吃的。”刘昕笑着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方艳华和凌湖来得最晚。凌湖所在的植物园今天刚放假,两人直接从单位过来。方艳华怀孕四个多月了,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脸上洋溢着准妈妈的幸福光晕。凌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眼里满是温柔。 “艳华,你慢点。”方二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方二军站在门廊下,穿着简单的深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他瘦了些,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但眼睛很亮,那种三天前在老宅里揭露家族秘密时的锐利和愤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还有深深的歉疚。 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着崭新的红色桌布。菜已经上了大半: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炒时蔬,都是家常菜,却每道都做得格外用心。方秉忠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人都齐了,坐吧。” 按照惯例,方振富夫妇坐父亲左手边,王振明一家坐右手边,骆云飞和赵卫平坐在对面,年轻一辈依次往下。但今天,方二军站在堂屋中央,没有立即坐下。 “爷爷,奶奶,爸,妈,叔叔婶婶,姨夫姨姨,哥,姐,姐夫,艳丽。”他一口气叫遍了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在吃饭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方二军深吸一口气:“在此之前,我当着长辈们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像个任性的孩子,只顾着自己疼,就把家里的墙都砸了,让所有人都跟着淋雨。”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我错了。我不该用那种方式,不该在气头上把那些陈年旧事都翻出来。那些事不管真假,都不该由我来审判,更不该用那种伤人的方式说出来。” 他转向方振富和方菊芳,深深鞠了一躬:“爸,妈,对不起。我知道你们为我好,知道你们所有的决定都有苦衷。我不该质疑你们的爱。” 方菊芳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身,被方振富轻轻按住。方二军又转向王振明和赵卫红:“叔叔,婶婶,对不起。艳丽是我的妹妹,永远都是。那些话我不该说。” 王艳丽咬着嘴唇,眼眶红了。 最后方二军看向骆云飞和赵卫平:“姨夫,姨姨,对不起。你们对我的好,我都记着。那些话我收回。” 赵卫平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骆云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看向方二军,点了点头。那不是原谅,是接受。 方二军直起身,眼眶通红,但脸上带着释然的笑:“我说完了。今天这顿饭,是给大哥、姨夫、姨姨送行。我不该抢戏。所以我自罚三杯。”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白酒,仰头干了。又倒一杯,又干了。第三杯时,方大军站起来,按住他的手: “够了。坐下吃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那层因为方二军的道歉而有些凝重的薄冰,在亲情和酒精的温暖下,慢慢融化。 “大军,”方秉忠放下酒杯,看着长孙,“到公安部,什么职务?” “刑侦局副局长,分管重案和打黑。”方大军回答得简单,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老人点点头,眼里有骄傲,也有忧虑:“北京不比省城,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做事要更谨慎,但也别畏首畏尾。咱们方家的人,到哪儿都不能丢份儿。” “我记着了,爷爷。” 骆云飞接话:“我也差不多,国安的岗位,具体不能多说。总之都是为国家做事。” 王振明举杯:“不管在哪儿,都是咱们方家的骄傲。来,我敬你们仨!” 酒杯相碰,清脆悦耳。 方艳华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说:“哥,姨夫,等孩子出生了,你们可得回来喝满月酒。” “一定。”方大军看着她,眼神柔软下来,“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呢。”凌湖接话,语气里满是幸福,“我们想留个惊喜。” 赵卫红擦擦眼角:“时间过得真快啊。艳华都要当妈了,艳丽也快大学毕业了。我们都老了。” “不老不老。”方秉忠摆摆手,“我八十多了还能喝三两酒呢!你们才哪到哪?” 众人都笑了。笑声在堂屋里回荡,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饭 后,年轻人转移到偏厅喝茶聊天,长辈们留在堂屋里说话。方大军走到院子里,点燃一支烟。这是他最近才有的习惯。 方二军跟了出来,站在他身边。兄弟俩沉默地看着夜空,今晚有星星,稀疏,但亮。 “哥,对不起。”方二军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 方大军吐出一口烟:“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曲婷的事,我没保护好你。” “不怪你。”方二军摇头,“是我太天真,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其实有些东西,真的战胜不了。”他停顿了一下:“曲婷她,她有消息吗?” 方大军想起那条阅后即焚的短信,想起“勿主动联系”的叮嘱。他最终说:“她还活着,在安全的地方。这就够了。” 方二军点点头,没有再问。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好。 “你接下来什么打算?”方大军问。 “回千峦县。”方二军说得很平静,“文化帮扶期还没结束。我想把曲婷没做完的事做完。她说过,想把千峦的山歌编成舞蹈。我虽然不会跳舞,但可以帮她记曲,帮她整理。”他看向大哥,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哥,你知道吗?在千峦的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踏实的。虽然苦,虽然累,但每天晚上躺下时,心里是满的。不像在省城,什么都好,但心里是空的。” 方大军拍拍弟弟的肩膀:“想做就去做。家里这边,有我在。” “谢谢你,哥。” 堂屋里传来方秉忠爽朗笑声,还有刘昕温柔的叮咛。偏厅里,王艳丽正给方艳华看手机上的婴儿用品,凌湖在一旁笑着摇头。厨房里,方菊芳和赵卫红在收拾碗筷,低声说着什么。这个家,有过裂痕,有过秘密,有过不堪回首的过往。 但今夜,在这个送行的夜晚,在温暖的灯光和真挚的祝福中,它又拼凑起来了。不是完美无缺,而是带着伤痕的完整。那种更真实、更坚韧的完整。夜深了。客人们陆续告辞。 方大军送骆云飞和赵卫平到门口。临上车前,骆云飞握了握他的手:“北京见。” “北京见。” 车子驶远。方大军站在老宅门口,看着廊下的红灯笼。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暖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爷爷抱着他坐在门槛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大军啊,你看,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咱们方家的人,无论走到哪儿,也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今,他找到了。虽然这个位置,意味着 更多的责任,更多的孤独,更多的不能言说。 但他准备好了。 身后,方二军的声音传来:“哥,进屋吧,外面冷。” 方大军转身,走进温暖的灯光里。老宅的门缓缓关上,将冬夜的寒气隔绝在外。 过了一段时间,在《省城日报》第四版左下角,一个不仔细看就会错过的位置。版面是惯常的市政新闻:某会议召开,某领导调研,某工程竣工。在“简讯”栏目里,三行字: “市政协副主席汪建明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x月x日逝世,享年六十一岁。汪建明同志生前曾担任我市副市长等职务,为我市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贡献。谨此讣告。” 报纸送到方大军公安部办公室时,是上午十点。他刚开完刑侦局的周例会,桌上还摊着几份待批的案件卷宗。秘书小孙把报纸放在桌角,轻声说:“方局,您老家的报纸。” 方大军的目光落在那个豆腐块上,停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他点点头:“放那儿吧。” 小孙退出去,轻轻带上门。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和远处长安街上隐约的车流声。他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字是宋体,五号,油墨印得有些淡。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汪建明。在北京那个不知名的地方,在白色防护服的人群中,那个男人回头看他时复杂的眼神。 那不是告别。是某种更深的,方大军至今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两天后,方大军接到了省高院的通报传真。不是正式文件,是内部通报,盖着“机密”的红色印章。 金承业,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故意杀人罪、行贿罪、非法拘禁罪等十二项罪名,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通报后面附了一份简短的说明:金承业在侦查和审判期间“有重大立功表现”,供述了多条涉及其他案件的线索,其中部分线索“对深挖保护伞、扩大战果具有重要意义”。故依法从轻处罚。 第215章 你走神了 方大军把传真纸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边。办公室在公安部大楼十二层,俯瞰着东长安街。初春的阳光照在笔直宽阔的街道上,车流如织,秩序井然。远处天安门广场的国旗在微风中舒展。 他想起龙腾会馆那栋仿古建筑,想起地下三层那个伪装成博物馆的空间,想起金承业在“听涛阁”里流着眼泪谈起外孙的样子。那个老人真的在乎那个孩子吗?还是那眼泪,和那些古董一样,只是另一种筹码? 电话响了。是李五一,从军区打来的。 “通报看到了?”李五一的声音透过军线传来,比普通电话清晰,但也更冷硬。 “看到了。” “你怎么想?” 方大军沉默了几秒:“法律程序走完了。” “是啊,走完了。”李五一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金承业这条线,到此为止。他手里那些名单,那些账目,该查的会继续查,但不会再公开了。” “汪建明……” “病逝。”李五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报纸上怎么写,就是什么。明白吗?” 方大军握紧话筒:“明白。” 通话结束。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通报,拉开右手边最下面的抽屉。那里已经放了几份类似的文件,都是这段时间各地报上来的、与龙腾会馆有牵连的案件处理结果。他把新的通报放进去,合上抽屉。 抽屉上锁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终结的宣示。 下午,秘书又送来一封信。不是公函,是手写的信,信封上盖着千峦县的邮戳。方大军拆开,是方二军的字迹。 哥: 见信好。千峦的春天来了。山上的杜鹃开了,红的、粉的、白的,一坡一坡的,像给大山披了件花衣裳。我跟着文化馆的同事进山采风,录了好多山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阿婆,还能唱她奶奶教她的古调,调子苍凉得让人想哭。 曲婷以前说过,想把这些歌记下来,编成舞蹈。我现在在做这件事。虽然我不会编舞,但至少可以把谱子记下来,把歌词整理好。等以后也许有一天,有人能用上。 我在这里很好。山里日子简单,白天工作,晚上看书,偶尔写点东西。心里比以前踏实。不用挂念我。 弟:二军 信不长,一页纸。方大军反复看了三遍。他从字里行间读出了弟弟的变化。不是快乐,而是一种接受后的平静。那种“踏实”,是用巨大的失去换来的。他拉开另 一个抽屉,取出信纸和钢笔。想回信,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却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只写了几个字: 二军: 信收到。我这里一切都好,勿念。保重身体。 哥 他把信装进信封,叫来秘书:“寄到千峦县文化馆,方二军收。” 秘书拿着信出去,方大军重新坐回椅子上。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照在办公桌一角那个相框上那是去年春节在方家老宅拍的全家福。照片里方二军搂着他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年会发生什么。 下班后,方大军没有直接回公安部家属院。他独自沿着长安街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小胡同。胡同深处有家不起眼的涮肉店,他推门进去。骆云飞已经在最里面的小隔间等着了。桌上铜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切得极薄的羊肉卷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来了?”骆云飞起身,给他倒了一杯二锅头。 两人坐下,先干了一杯。烈酒入喉,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汪建明的事,听说了?”骆云飞涮了一片羊肉,蘸了麻酱,放进嘴里。 “嗯。”方大军也涮了一片,“‘病逝’。” “病逝好。”骆云飞又倒上酒,“干净。”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肉。小店生意不错,其他隔间里传来嘈杂的谈笑声,空气里弥漫着羊肉的腥膻和麻酱的香气。这种市井的热闹,反而让他们这个小隔间显得更加安静。 “金承业判了。”方大军说。 “知道。”骆云飞头也不抬,“死缓。他那些‘立功表现’,够他再活几十年。” “你觉得公平吗?” 骆云飞抬起头,看着方大军,眼神复杂:“大军,咱们现在坐在这里,吃这顿饭,聊这些事,本身就是不公平的结果。”他顿了顿:“那些被金承业害死的人,那些被汪建明毁掉的姑娘,他们连问‘公平不公平’的机会都没有。我们能坐在这里问,已经是特权了。” 方大军无言以对。他想起于丽,想起曲婷,想起那个被从四楼扔下去的小孟。他们的人生,就像这铜锅里的水,沸腾过,然后冷却,最后连一点水汽都留不下。 “不说这些了。”骆云飞举起杯,“来,敬北京。” “敬北京。” 杯子相碰。烈酒再次入喉。 周末,方大军没有叫司机,也没有自己开车,他信马由缰 地独自去了一趟八宝山。不是参加葬礼。因为汪建明根本没有资格在八宝山举行公开的葬礼。方大军只是站在革命公墓外面,远远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群。 这里出入的有穿着军装的老兵,在家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向某个墓地。有中年人在墓碑前摆上鲜花,默默站立。有年轻人在寻找某个名字,脸上是陌生的迷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纪念,自己的告别。 方大军在寒风中站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地铁站里人潮汹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便服、面容平静的中年男人,刚刚在思考一个逝者的意义。 手机响了。是母亲方菊芳。 “大军,吃饭了吗?” “吃了。妈,您呢?” “刚和你爸吃完。艳华昨天生了,是个男孩,六斤七两。你爸高兴坏了。” 方大军的嘴角微微上扬:“替我恭喜他们。等我放假回去看孩子。” “好,好。”方菊芳的声音里满是笑意,“你在北京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对了,二军来信了,说他在千峦县很好,让你别担心。” “我知道。他给我也写信了。” 挂断电话,地铁正好进站。方大军随着人流走进车厢。车门关闭,列车启动,驶向黑暗的隧道。车窗上倒映出他的脸,平静,略带疲惫。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隧道墙壁,偶尔闪过广告灯箱的光影。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第一次见到龙腾会馆航拍图时的震动,朱殊和于丽出现在会议室时的决绝,金承业在“听涛阁”里的眼泪,汪建明被白色防护服带走时的眼神,弟弟在老宅里的崩溃和道歉。 所有的这些,最后变成了报纸上一个豆腐块,一份内部通报,一封信,一个孩子的出生。 列车驶出隧道,阳光重新照进车厢。乘客们纷纷眯起眼睛。方大军看向窗外。北京的天空是那种北方特有的、高远而清澈的蓝。几缕白云飘过,像被风吹散的烟。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一切又似乎刚刚开始。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全家福。手指划过照片上方二军的脸,划过父母的笑脸,划过爷爷挺直的腰板。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千峦县的春天是从山茶花开始的。先是零星几点红,羞怯地藏在墨绿的叶间。然后像谁在山坡上不经意打翻了胭脂盒,一夜间,从山脚到半腰,层层叠叠的梯田埂上,便燃起了灼灼的火焰。方二军背着画夹走在田埂上时,晨雾还没散尽 ,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他却觉得格外清醒。 云雾镇文化站是栋两层的老木楼,据说是民国时期的乡公所改建的。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像在诉说年岁。方二军每周一、三、五上午在这里辅导文艺创作,来的人很杂。有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有退休的乡干部,有喜欢写山歌的茶农,还有个在广东打工时学了吉他、回乡开小卖部的年轻人。 今天来的人格外多。方二军推开活动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正在传阅一份县里的文件。 “方老师来了!”开小卖部的小杨最先看见他,举起手里的文件,“你看,县里要办‘山里人讲山里事’征文比赛,一等奖奖金三千块呢!” 方二军接过文件看了看。比赛要求用本土视角记录千峦县的变化,题材不限,散文、诗歌、山歌、快板都可以。他抬头看着满屋子期待的眼睛,笑了:“好事。咱们云雾镇藏龙卧虎,这回该亮亮相了。” “方老师,你帮我们看看这个。”茶农老曲递过来一个破旧的笔记本,纸页都泛黄卷边了,“这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采茶调,有些词我都听不懂了。” 方二军接过本子,小心地翻开。是用毛笔竖写的工尺谱,旁边注着唱词,字迹因年久而模糊。他轻声念出来: “‘三月采茶茶发芽,姐妹双双采茶忙。姐采多来妹采少,不论多少转回家……’” 活动室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的鸡鸣,和山溪潺潺的水声。那些百年前的词句,穿过时间的烟尘,在这个春天的清晨,重新被唤醒。 “这些应该记下来。”方二军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不只是记谱记词,最好能录音录像,把老曲叔唱的样子也录下来。这是活的历史。” 方二军把老曲带来的那本茶调谱子摊在长桌上,纸页因年代久远而脆黄,有些字迹已洇染模糊。方二军用铅笔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白纸上誊写,时不时停下来,对照着老曲现场哼唱的曲调。 “这句‘露水打湿绣花鞋’……”方二军抬头看向老曲,“您确定是‘绣花鞋’?昨天您唱的时候,发音有点像‘油草鞋’。” 老曲眯起眼睛,皱纹在眼角堆成深深的沟壑。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对对!是油草鞋!我婆娘年轻时编的那种,用桐油浸过的草鞋,下雨天也不怕湿!” 方二军点点头,在谱子旁做了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他恍惚听见另一个声音——轻柔的,带着山里姑娘特 有的糯软,却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 “真正的山歌,不是唱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就像茶树长在山坡上,它的根扎在土里,叶子迎着风雨,歌就从这片土地的血脉里流出来。” 那是曲婷说的。在他们还没有开始,一切都还朦胧美好的时候。她坐在文化站后院那棵老槐树下,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跳跃。 方二军停下笔,望向窗外。后院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下空了。那件浅蓝色的衬衫,那个低头记录的侧影,都像被夏日蒸腾的热气融化,消失在时光里。 “方老师?”老曲的声音把方二军拉回现实。 “嗯?” “刚才……你走神了。”老曲的眼神里有关切,“想起什么事了?” 方二军摇摇头,重新拿起铅笔:“没事。来,我们继续。” 可笔下的音符,纸上的字迹,忽然都带上了那个人的影子。他整理的不是茶调,是记忆;他寻找的不是旋律,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春天。 千峦县一中的美术教室在实验楼顶层,朝南,一整面墙都是窗户。下午两点,阳光正好,照在摆满静物的长桌上,几个土陶罐,一篮子山核桃,几枝带叶的茶树枝。 方二军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三十多个高一学生。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脸上是山里孩子特有的、被阳光亲吻过的红润。他们的眼睛很亮,带着好奇,也带着一种城市孩子少有的沉静。 “今天我们画静物。但不止是画它长什么样。我们要画的是,时间在这个罐子上留下的痕迹。”方二军举起一个土陶罐,递给学生传看。罐子很旧了,表面有细密的裂纹,罐口有个小缺口,罐身有烟熏的痕迹。 “这个罐子,是从云雾镇老曲家借来的。”方二军说,“老曲爷爷说,他爷爷的爷爷就用它装茶籽油。算下来至少一百五十年了。” 学生们小心翼翼地传看着,手指轻轻抚摸那些裂纹,像在触摸一段活着的历史。 第216章 原汁原味 “你们看这里的烟熏痕迹。” 方二军指着罐身一处深色的斑块,“老曲说,以前山里人家,火塘就在屋子中央,罐子就挂在火塘上方。一百多年,每一天的炊烟都在它身上留下一点印记。”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时间的质地。 “好的美术作品,不仅要画得像,还要画出质感。而这种质感,往往来自于时间。一件物品被使用的时间,被珍视的时间,被遗忘又重新发现的时间。”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的声音。方二军走下讲台,在学生间慢慢走动,偶尔停下来,轻声指点几句。走到窗边时,他停下脚步。从这里可以看见远处的梯田,一层一层,像大山的年轮。更远处,群山连绵,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色,像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巨型水墨画。 方二军想起了在省城群艺馆的日子。那时他是美术辅导员,用的都是标准石膏像、进口画具、印刷精美的画册。孩子们画得很“规范”,但那些画里,很少有这样沉静的力量。 一个女孩举起了手。她叫阿朵,是苗族,住在更深的云雾山里,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山路来上学。她的素描纸上,罐子被画得有些变形,但那些裂纹,那些烟熏的痕迹,却被格外细致地刻画出来,甚至有了某种触手可及的质感。 “老师,”阿朵小声说,“我爷爷家也有这样的罐子,装酸菜的。我小时候偷吃酸菜,把罐子摔了条缝,我爷爷没骂我,说‘罐子有缝了,才是咱家的罐子’。” 方二军看着她画上那条被刻意强调的“裂缝”,点点头:“你爷爷说得对。完美的东西没有故事,有伤痕的才有生命。” 方二军正在讲得入神时,突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有些模糊。 “请问……这里是美术教室吗?” 这是个女声,声音清亮,带着某种方二军熟悉的、属于城市的韵律,学生们纷纷回头。门口的女人走进来,光线落在她身上。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抱着几本乐谱,脚步轻盈,那种姿态,不是山里人踏惯崎岖山路后的沉稳,而是城市里走在光洁地板上养成的优雅。 “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新调来的音乐老师,我的名字叫汪梦姣。”汪梦姣走到讲台前微微欠身,“打扰了,方老师。校长说想让我跟您商量一下,下学期我们一中艺术节合作的事。” 方二军点点头:“请稍等汪老师,我这堂课还有十分钟。” “好的!” 汪梦姣退到教室后面空位上坐下。她没有看手机,而是安静地看着方二军讲课,看着学生们画画。偶尔有学生偷偷回头看她,她会回以温和的微笑。那十分钟里,方二军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审视,不是好奇,而是一种专注的、带着专业考量的观察。他忽然想起曲婷第一次来听他的课。也是这样坐在后排,也是这样安静地观察,然后在课后说: “你讲光影的时候,眼里有光。”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陆续离开,有几个胆大的女生围到汪梦姣身边:“老师,您真的会弹钢琴吗?” “我们学校的破钢琴好久没人弹了……” 汪梦姣笑着回应:“会啊。钢琴虽然旧了,但调一调应该还能用。” 等学生都走了,汪梦姣才走到讲台前:“方老师,校长说您负责这次艺术节的视觉部分,我想我们可以合作,音乐和美术,本来就是相通的。” 方二军收拾着画具:“汪老师有什么想法?” “我看了往届艺术节的资料,大多是唱歌跳舞,很少有真正的跨学科融合。” 汪梦姣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山里人眼睛里的清澈,而是城市人经过知识浸润后的明澈,“我在省艺校的时候,带学生做过一个项目:把民间音乐可视化,用绘画表现旋律的起伏,用雕塑凝固节奏的律动。” 她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做些小动作,像是空中弹奏着看不见的琴键。方二军注意到她的手。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是双弹钢琴的手。不像曲婷的手,因为从小干农活,指节略粗,掌心有薄茧,但握画笔时稳得像山里的石头。 “听起来很有意思。”方二军说,“不过千峦县的条件有限……” “条件虽然有限,可是想象力无限啊!” 汪梦姣打断方二军,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热情,“何况这里的孩子们有城里孩子没有的东西。他们对这片土地最直接的感受。我听过几个孩子唱山歌,那种野性的、未经雕琢的声音,是任何音乐学院都教不出来的。” 方二军怔了怔,抬眼仔细看了看面前的女人。她说出的这些话和曲婷说过的话惊人地相似。此时的汪梦姣正低头翻着乐谱,侧脸的线条柔和,鼻梁挺直,一缕碎发垂在颊边。她不像曲婷。曲婷的美是山茶花,带着山野的灵气和倔强;汪梦姣的美更像兰花,温婉,雅致, 受过精心的栽培。 可她们说出的话,却仿佛来自同一个源头。 “方老师?”汪梦姣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抱歉走神了。”方二军移开视线,“您继续。” 县技校在城郊,主要培训茶叶加工、竹编、石雕这些传统手艺。学生大多是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的孩子,也有外出打工几年又回来的年轻人。方二军每周四晚上在这里上美术课,名义上是教“设计基础”,实际上,他教的是如何用审美的眼光,重新看待自己熟悉的手艺。 今晚的教室格外热闹。学生们带来了自己的作品。有新炒的茶叶,有编了一半的竹篮,有粗凿的石砚。空气里混合着茶香、竹篾的清香和石粉的尘土味。 “方老师,你看我这个竹篮。”一个叫阿强的男生举起手里的半成品,有些不好意思,“我按老法子编的,但总感觉……土。” 方二军接过竹篮。编得很密实,手艺不错,但样式确实是老一辈传下来的那种,朴实,但也沉闷。 “你觉得哪里‘土’?”他问。 阿强挠挠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城里人不会买。” “那城里人喜欢什么样的?”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都看向方二军,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他们大多来自山里,对“城里”既向往,又有些自卑。方二军走到讲台前,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几张图片:北欧极简风格的竹制灯具,日本茶道用的竹茶杓,现代家居中的竹编装饰。 “看,竹子还是竹子,手艺还是手艺。”他指着图片,“变的只是设计和用途。你们的‘土’,不是手艺土,是想法被框住了。” 他关掉投影,拿起阿强的竹篮:“比如这个,如果把它放大三倍,在里面装上一盏灯,挂在咖啡馆里,会不会很特别?或者把它编得更疏一些,留出光影透过的缝隙,放在窗前当屏风?” 阿强的眼睛亮了:“还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方二军反问,“手艺是根,但长出的枝叶可以千姿百态。关键是要敢想,敢试。” 那个晚上,技校的美术教室灯火通明到很晚。学生们围在一起,画草图,讨论,争论。有人想把石雕做成手机支架,有人想把茶叶包装设计成山形的礼盒,有人甚至想用竹编做婚纱。虽然被大家笑了,但方二军说:“笑什么?巴黎时装周都有竹编元素。” 离开技校时已经晚上九点多。方二军推着自行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山里的夜很静, 能听见远处溪流的声音,和偶尔的犬吠。夜空清澈,星星密得像是能掉下来。在这里,老曲会把祖传的茶调本子给他看,阿朵会想带妈妈的绣片来画画,阿强会为竹篮“土”而苦恼。这种尊重,是沉在心底的,像山里的石头,实在而有分量。 周六上午,县老年大学。来上课的大多是退休教师、干部,也有闲不下来的老手艺人和爱唱爱跳的阿姨们。方二军在这里教国画,从最基础的梅兰竹菊开始。今天画的是竹。方二军在宣纸上示范:中锋运笔,一节一节,要画出竹的挺拔和韧性。 “方老师,我总画不直。”退休的刘校长叹气,他以前是县一中的校长,现在拿笔的手有些抖。 “画不直没关系。”方二军走到他身边,“齐白石说,画要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您的竹虽然不直,但有风骨。” 刘校长看着自己笔下那杆歪歪扭扭的竹子,笑了:“还真是。像我这把老骨头,直不了,但也倒不了。” 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老人们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宣纸晕开的墨迹上,照在一张张平和而专注的脸上。课间休息时,几个阿姨围过来,拿出一本相册:“方老师,你看看,这是我们年轻时宣传队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上面是十几个年轻姑娘,扎着麻花辫,穿着军装式的演出服,在山坡上摆出舞蹈造型。背景是层层梯田,和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这是1975年,县里汇演。”领头的王阿姨指着照片中间那个笑得最灿烂的姑娘,“这是我。我们跳的是《采茶舞》,自己编的,拿了第一名呢!” 方二军仔细看着照片。那些年轻的脸庞,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姿态,和眼前这些皱纹纵横的面容重叠在一起。时间带走了青春,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眼里的光,嘴角的笑,还有那份对美的执着。 “王阿姨,你们还能跳吗?”他问。 “哎呀,老胳膊老腿了……” “跳不了完整的,几个动作总行吧?”方二军说,“下个月县里不是要办‘非遗展示周’吗?咱们老年大学也出个节目,就跳《采茶舞》,您来教,我来帮你们重新编排,怎么样?” 阿姨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都亮了。 “真的?” “当然。”方二军笑道,“不过有个条件。得让刘校长他们给伴奏,他不是会拉二胡吗?” 刘校长在一旁听见了,连连摆手:“我那是瞎拉 ……” “瞎拉才有味道。”方二军说,“咱们要的就是原汁原味。” 那天下午,老年大学教室里传出了久违的二胡声,和有些生疏却充满热情的歌声、笑声。方二军站在窗外,看着里面那些重新焕发光彩的老人,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扎实的暖意。 傍晚方二军回到宿舍,文化站二楼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书桌上堆满了资料:老曲的茶调本子,学生们的素描,技校的设计草图,老年大学的节目方案。墙上贴着一张千峦县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他去过的地方,已经密密麻麻。他坐下开始写本周的工作小结。这是他自己要求的,虽然没人看,但他想记录下每一天的变化。 写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大哥方大军。 “二军,在忙吗?” “刚下课,在写总结。哥,你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对了,艳华的孩子满月了,照片发你微信了,看了吗?” 方二军这才想起今天还没看手机。他打开微信,果然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是家族群,方艳华发了张宝宝的照片,小小的脸,闭着眼睛,拳头握得紧紧的。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些东西在涌动,不是悲伤,也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释然的情绪。 “看到了,真可爱!” “你那边还适应吗?” “适应。挺好的。”方二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暮色中的群山,“哥,你知道吗,今天老年大学的阿姨们跳起了四十年前的舞。虽然动作都忘了,但她们笑得跟照片里一样灿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二军,”方大军的声音低了些,“你真的不回来了?” “暂时不。”方二军说得很平静,“这里还有很多事没做完。老曲的茶调要整理,阿朵想画苗绣,阿强的竹篮要改进,老年大学的节目要排练……”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这里需要我。” 第217章 没灵感了 挂断电话后,方二军重新坐回桌前。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群山变成深紫色的剪影。远处有炊烟升起,一缕一缕,融入暮色。他翻开老曲的茶调本子,继续整理那些模糊的唱词。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 在这个远离省城、远离家族纷扰、远离所有过去的小县城里,方二军正在用最笨拙也最踏实的方式,一点一点,重建自己的生活。 不是忘记,而是带着记忆前行。不是逃避,而是选择另一种抵达。夜渐渐深了。文化站二楼的灯光,成了这片山里最晚熄灭的几盏之一。而在灯下工作的那个人,或许自己都不知道,他正在做的这些看似微小的事。整理一首老歌,教孩子画一个陶罐,帮老人找回一段舞蹈——正在像春雨一样,无声地滋润着这片土地,也悄悄地,治愈着自己。 每个周二和周四的下午,汪梦姣都会来美术教室,有时带着录音设备录学生的山歌,有时带着乐谱和方二军讨论视觉化的方案。她总是提前五分钟到,总是带着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商业香,是某种草木系的清雅气息,混在松节油和素描纸的味道里,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和谐。 一个周四的傍晚,讨论完艺术节的主题框架,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竹叶上,噼啪作响,转眼就连成了雨幕。 “看来得等一会儿了。”汪梦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山里的雨,说来就来。” 方二军正在收拾散乱的草图:“您住教师宿舍?” “嗯,三楼,最东边那间。”汪梦姣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窗户对着后山,早上能被鸟叫声吵醒。在省城住了三十年,从来没听过这么多鸟叫。” “习惯吗?” “开始不习惯。”汪梦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自嘲,“第一晚几乎没睡,总觉得窗外有什么东西。后来慢慢好了,现在反而觉得城里的夜晚太安静。那种死寂的安静。” 雨声渐大。竹林在雨中摇摆,深深浅浅的绿在雨幕中洇开,像一幅正在被雨水洗刷的水墨画。 “方老师为什么会来千峦?”汪梦姣忽然问。 方二军的手顿了顿:“省里的文化帮扶项目。” “只是因为这个?” “还能因为什么?” 汪梦姣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理解:“我来之前,听省艺校的同事说过您。他们说,方老师的父亲是省卫计委主任,哥哥是公安系统的,家 里条件很好。这样的背景,主动申请来山区帮扶两年,很少见。” 方二军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张草图夹进文件夹,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我猜,”汪梦姣的声音轻了下来,“这里有什么值得留下的东西。或者有什么需要逃离的东西。” 雨打在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方二军抬起头,隔着雨幕看向远处的山峦。那些山在雨中变得朦胧,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也像记忆里逐渐模糊的某张脸。 “汪老师为什么来千峦?”他反问。 汪梦姣沉默了片刻。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逃婚!” “逃什么婚?” “我父亲非让我嫁给一个他喜欢的人!”汪梦姣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个人是国家发改委的一个处长,比我大十几岁,还离过婚。我碍于情面还见过这个人几次!” “这人长得帅不帅?” “丑死了!”汪梦姣笑了笑,“我死活不同意,和我父亲闹翻了。不想待在到处都是熟人的地方,就申请调离。千峦是离省城最远的选项,我就选了这里。” 她说得很简单,但方二军听出了简单背后的重量。那种对家庭背叛后的刺痛,那种想要远离一切熟悉事物的决绝,他太懂了。 “所以我们是同类。”汪梦姣又说,这次带了点苦笑,“都是逃到这里的人。” 方二军摇摇头:“我不算逃。” “那算什么?” “算……”他寻找着合适的词,“算寻找。寻找一些丢了的东西。” “找到了吗?” “还在找。” 雨渐渐小了。竹林不再猛烈摇摆,只是微微颤动,叶尖滴下水珠,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远处的山峦重新清晰起来,被雨水洗过的绿,鲜嫩得刺眼。 汪梦姣走到门边,拿起靠在墙边的伞:“雨小了,我该走了。” “我送您吧,雨还没完全停。” “不用,就几步路。”她撑开伞,又回过头,“方老师,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请讲。” “您上课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层雾。”汪梦姣看着他,“好像人在教室里,魂在别处。学生们可能感觉不到,但我能感觉到。”她顿了顿:“我不是要打探您的隐私。只是觉得,如果您愿意,也许可以跟我说说。有时候跟陌生人说话,反而更容易。” 说完汪梦 姣走进雨里。米白色的身影在灰色的雨幕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方二军站在窗前,看着那处拐角,看了很久。 眼睛里有雾吗?他自己都没察觉。但他知道,那雾的深处,永远有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坐在槐树下的身影。她低头记谱时,碎发会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她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咬笔头;她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月牙…… 那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记忆里,平时感觉不到,一旦被触动,就疼得清晰。 窗外,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给湿漉漉的竹林镀上一层金边。方二军拿起画夹,锁上教室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音乐教室时,他停下脚步。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钢琴声。不是完整的曲子,是几个零散的音符,试探性的,犹豫的,像是在寻找某种旋律。 他听了一会儿,那旋律渐渐成形,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曲子,忧伤,但美丽。就像某个人的影子,虽然抓不住,却总在生活的缝隙里,不经意地浮现。他转身离开。钢琴声在身后渐渐远去,融进雨后清新的空气里。而那个影子,还在心里,清晰如昨。 西双版纳的雨季,连呼吸都是湿漉漉的。勐腊县勐伴镇外的这片热带雨林,像是被浸泡在巨大的、绿色的水缸里。每一片叶子都饱含水汽,蕨类植物在腐殖质上疯长,藤蔓纠缠如巨蟒,偶尔有阳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韩一石走在队伍最前面。这位七十岁的老人本来可以在家里享清福,但是他不甘寂寞,一直坚持到野外写生。现在韩一石又兼职师大美院的客座教授,带着笑什么到西双版纳写生来了。韩一石穿着洗得发白的卡其布外套,裤脚扎进高筒雨靴里,背上那个军绿色画夹已经用了三十多年,边角磨得发白。他走得很稳,手里的登山杖点在湿滑的苔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教授,我们真的要进去这么深吗?”跟在后面的研究生小陈气喘吁吁地问,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雾。 “不深入,怎么看到真正的雨林?”韩一石头也不回,声音洪亮得不像古稀老人,“旅游区那些被修剪过的树,画出来有什么意思?” 他继续往里走。雨林深处的声音渐渐清晰。不是鸟鸣,是无数生命在潮湿中生长、呼吸、死亡的声音。水滴从高处的叶片滑落,打在低处宽大的海芋叶上,“咚”的一声,清脆得惊人。远处有溪流声,被层层植被过滤后,变成若有若无的背景音。 又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小片林间空地,中间有棵巨大的望天树,树干笔直如柱,树冠在三十米高处撑开一片天穹。树根处盘根错节,形成天然的座位。最重要的是,从这里可以看见雨林的剖面。从地面的腐殖层,到灌木,到中层乔木,再到高处的树冠,层层分明,光影错落。 “就是这里!”韩一石眼睛一亮,转身朝来路挥手,“同学们!这边!找到好位置了!” 他的声音在雨林中回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扑棱棱飞向高处。 就在韩一山准备放下画夹时,空地另一侧树丛后传来窸窣的声响。他循声望去,愣住了。 那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支着画架。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深色长裤,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颈边。她画得很专注,甚至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韩一石正要开口道歉,女人忽然转过头来。那是一张过分苍白的脸,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长久不见阳光、或是内心有什么东西被抽空后的苍白。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有些空,像是看着你,又像是穿过你在看别处。 四目相对的瞬间,女人手里的画笔“啪”地掉在地上。她整个人像受惊的鹿,猛地站起来,画架被带得摇晃,差点倾倒。 “对不起!”韩一石连忙上前一步,“吓到你了。我们是美院来写生的,不知道这里已经有人……” 女人没有接话。她迅速弯腰捡起画笔,开始收拾画具。动作快得有些慌乱。颜料盒“砰”地合上,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没干就被胡乱抹在废纸上,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被取下来,卷起,塞进画筒。 韩一石这才看清那幅画。 画的是雨林。但和他想象中不同。没有鲜艳的色彩,没有明快的光影,整幅画笼罩在一种灰绿的调子里。那些纠缠的藤蔓被画得像某种生物的血管,层层叠叠的叶片厚重得仿佛随时会压下来。最特别的是画面中央那棵望天树。它被画得极其孤独,笔直地刺向天空,周围没有任何陪伴,像是在一片墨绿色的海里,一根绝望的桅杆。 “画得好啊。”韩一石忍不住赞叹,完全是出于艺术家的本能,“这种灰绿色调,把雨林的压抑感表现得很深刻。还有这棵树,孤独感抓得太准了。” 女人卷画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韩一山。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被理解后的震动? “您过奖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被风磨过的沙哑,“只是随便画画。” “不不不,不是随便。”韩一石走近几步,想看得更仔细些,“这种对氛围的把握,没有多年功底做不到。你看这片蕨类,”他指着画面上一个角落,“笔触很放松,但形态抓得很准。还有这里的光影处理……” 他的话停住了。因为女人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画架折叠,画筒背在肩上,颜料盒拎在手里。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随时要逃离的姿态。 “对不起,打扰您了。”韩一石意识到自己的唐突,“您继续画,我们换个地方……” “不用。”女人打断他,语气平静,但透着一股决绝,“我画完了。” “可这幅画明明还没……”韩一山看向那幅被匆匆卷起的画,上面明明还有大片的空白,很多细节只勾勒了轮廓。 “画完了。”女人重复,这次声音更低,“没灵感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但不算匆忙,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离开。白色衬衫的背影在墨绿色的雨林里格外刺眼,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口。 韩一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植物后面。几个学生陆续赶过来,小陈喘着气问:“教授,刚才那个人是……” “一个画家。”韩一石说,眼睛还望着女人消失的方向,“一个……画得很好的画家。” 学生们开始找位置支画架,讨论构图,挤颜料。雨林重新热闹起来,但韩一石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走到女人刚才坐的位置,那里还留着马扎压出的浅浅凹痕,旁边的苔藓上掉落了几点颜料,是那种灰绿色,和她画里的色调一样。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颜料还没完全干,在指尖捻开,是一种浑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不像雨林的生机勃勃,倒像某种陈旧记忆褪色后的模样。 第218章 有多厉害 “教授,您看这个角度怎么样?”有学生问。 韩一石站起身,摆摆手:“你们先画,我到处看看。” 他沿着女人离开的方向走去。不是跟踪,只是好奇。那种画风,那种眼神,那种“没有灵感了”的决绝,都让他想起一个人,很多年前,他在北京见过的一个女画家。那人的画也是这样,明明技术精湛,却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破碎感。后来听说她精神出了问题,再也不画画了。 雨林的小径很窄,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走了约莫五六分钟,韩一石看见前面有个小水潭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水潭边,那个女人正蹲着洗手。 她洗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好像手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韩一石注意到,她的手指很修长,是双适合拿画笔的手,但指关节处有薄茧——不是长期握笔形成的茧,更像是干过粗活。 “水凉吗?”韩一石开口。 女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到是他,眼神里的警惕又浮上来,但比刚才淡了些。 “还好。”她继续洗手,“西双版纳的水,四季都温。” “你是本地人?” 女人顿了顿:“算是。” “画了多久了?” “不记得了。” 对话进行得很艰难。韩一石能感觉到对方刻意保持的距离,那种距离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屏障。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艺术家,心里有伤,于是用一层厚厚的壳把自己裹起来,只留一道缝让艺术流淌出来。 “刚才那幅画,”韩一石在水潭边找了块石头坐下,“如果画完,会是一幅好作品。” 女人洗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看着水面,眼神又空了起来。 “画不完的。”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画,从一开始就注定画不完。” “为什么?”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雨林上方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因为画的人,心里有块地方是空的。颜料填不进去,笔触落不到实处。画着画着,就画不下去了。” 韩一石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经历过一次重大失败后,整整三年画不出一幅完整的画。每次提起笔,都觉得心里缺了块东西,怎么补都补不上。 “那就换个题材。”他说,“画点别的。画阳光,画花开,画孩子笑。” 女人笑了。那是韩一石第一次看到 她笑,但笑容很淡,淡得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雨林的湿气里。 “有些东西,”她说,“不是想换就能换的。就像这雨林,你看到的可能是生机勃勃,我看到的可能是别的。” 她站起身,重新背好画筒:“老先生,您的学生在等您。” “等等。”韩一石叫住她,“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女人回过头。阳光正好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苍白的脸在光里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 “曲静。宁静致远的静。” 然后她转身,再次走进雨林深处。这次韩一石没有跟上去。他只是坐在水潭边,看着那个白色身影一点点被绿色吞没,最后完全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水潭里的鱼还在游,水面上的光斑随着树影摇晃。远处传来学生们隐约的谈笑声,和雨林永恒的、潮湿的呼吸声。 韩一石坐了很久,直到小陈找过来:“教授,您在这儿啊!我们都开始画了,您不来指导一下?” “就来。”韩一石起身,拍拍裤子上的苔藓。 往回走的路上,他还在想那幅未完成的画,想那个叫曲静的女人,想她说“心里有块地方是空的”。 回到空地,学生们已经进入了状态。画布上开始出现雨林的轮廓,色彩鲜艳,光影明媚,充满了年轻生命对世界的热情诠释。韩一石挨个指导,语气温和,建议中肯。但在心里某个角落,那幅灰绿色的、孤独的、未完成的画,像一颗种子,悄悄埋下了。 那天傍晚,写生结束,大家收拾画具准备回镇上。韩一石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望天树。夕阳从侧面照过来,给树干镀上一层金红。它依然笔直,依然孤独,但在这片生机勃勃的雨林里,那份孤独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也许那个叫曲静的女人,画的不是雨林的压抑。她画的是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生机中,一个灵魂无法融入的孤独。就像那棵望天树,长得再高,也触摸不到天空;扎得再深,也改变不了这片土地。 韩一石叹了口气,背起画夹。雨林的夜晚来得快,暮色从四面合拢,绿色渐渐沉入墨色。虫鸣响起,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谢幕的合唱。而某个角落里,也许那个白色衬衫的女人,正对着空白的画布,试图填补心里那块永远填不满的空缺。 有些画,注定画不完。有些人,注定走不出自己的雨林。 那场雨林里的偶遇已经过去三天了,现在化名曲静的曲婷仍然会在半夜惊醒,冷汗浸湿了单薄的睡衣,耳边 反复回响着那个老人洪亮的声音: “同学们!这边!找到好位置了!” 还有他对自己那幅画的评价:“画得好啊……这种灰绿色调,把雨林的压抑感表现得……很深刻。” 曲婷当时几乎要夺路而逃。不是因为被陌生人称赞,而是因为在那张布满皱纹却眼神清亮的脸上,她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轮廓。不是长相,而是那种属于知识分子的、温和却执着的神态。那种神态,她在凌湖脸上见过。在方二军描述他姐夫时,她曾在脑海里勾勒过。 “我姐夫凌湖的姥爷韩一石,那可是真正的画家。” 方二军的声音隔着时间的薄雾,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那是他们在千峦县文化站后院的老槐树下,她整理山歌谱,他帮忙分类。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在他脸上跳动。 “有多厉害?”她当时随口问,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中央美院出来的老大学生,他当过美院的教授,带出过好多有名的学生。关键是人特别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曲婷记得自己当时笑了笑,没再接话。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这样的家庭,这样的背景,和她的世界隔得太远了。远得像千峦县到北京的距离,不是地理上的,是某种更深邃的、关于出身和命运的距离。 勐伴镇小学的晨钟在六点半准时响起。钟是口老铜钟,挂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尽头,敲钟的是值日生,用力拉绳时整个身子都会跟着晃。钟声浑厚,穿透晨雾,唤醒这个边境小镇。 曲婷已经起床一个小时了。她住在学校后院的教师宿舍,一间不到十五平米的屋子,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陋的衣柜,墙角堆着画具和几箱书。窗外是片小菜园,她来之后种了些青菜和薄荷,长势不错,绿油油的。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小学三年级的语文教案。今天要讲《美丽的小兴安岭》,但她心思不在教案上。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像某种解不开的结。 韩一石。韩一石。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三天前在雨林里,她应该第一时间就认出他的。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惊慌失措的话。方二军给她看过照片,在手机里,凌湖的家庭相册。有一张是韩一石七十岁生日时的全家福,老人坐在中间,穿着唐装,笑得慈祥,周围围满了子孙。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那张照片里的幸福太完整,太明亮,照得她 心里那些阴暗的角落无处遁形。现在,那个照片里的人走进了她的现实生活。在雨林里,对着她那幅阴郁的、未完成的画,说“画得好”。 他是真的觉得好,还是只是客气?一个美院的老教授,什么样的好画没见过?她那点技法,在他眼里恐怕稚嫩得可笑。曲婷放下笔,双手捂住脸。掌心冰凉,脸颊却在发烫。她想起自己匆忙逃离时的狼狈,想起那句生硬的“没灵感了”,想起老人眼神里的困惑和她不愿承认但确实存在的关切。 为什么要在那里画画?为什么偏偏那天去?为什么选那个位置? 勐伴镇周围可以写生的地方太多了。澜沧江畔,傣族寨子,茶园,橡胶林。可她偏偏走进了那片最深的雨林,偏偏选了那棵最孤独的望天树,偏偏在那一刻,遇到了最不该遇到的人。这是命运开的玩笑?还是某种惩罚? 上午第三节课,三年级语文。孩子们坐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这些傣族、哈尼族、布朗族的孩子,大多皮肤黝黑,笑容纯真得像雨林里未经污染的山泉。 “曲老师,小兴安岭在哪里呀?”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举手问。 曲婷回过神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在这里,祖国的东北,离我们很远很远。” “有多远?” “坐火车要三天三夜。” 孩子们发出惊叹声。对他们来说,勐伴镇到县城的班车要开两个小时,已经是“很远”的概念了。 “那里冬天会下很厚很厚的雪,”曲婷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松树戴着白帽子,大地盖着白被子,小动物在雪地上留下脚印……” 她描述着,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不是小兴安岭而是千峦县。冬天的千峦也会下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梯田上,像撒了层糖霜。方二军带她去看过雪后的茶山,他呵着白气说: “等春天雪化了,茶就发芽了。那时候满山都是绿的,比现在好看一百倍。” 方二军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她后来在很多个深夜里,反复回味的温暖。 “曲老师?”又一个孩子举手,“您去过小兴安岭吗?” 曲婷摇摇头:“没有。老师也是从书上看到的。” 她没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没去过北京,没看过长城,没坐过飞机,没听过真正的音乐会。她的人生地图,在十八岁那年就被强行折叠,折痕深得再也展不开。 下课铃响了。孩子们像小鸟一样飞出教室 ,操场上很快充满了欢笑声。曲婷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阳光很好,照得一切都明亮亮的,可她的心却像被热带雨林的湿气浸透了,沉甸甸的,晒不干。 下午没课,曲婷去了镇文化站二楼的画室。那是间空置的储藏室改造的,不大,但朝南,光线好。她每周有三天可以在这里画画,是文化站站长特批的。他说:“曲老师,你画得好,不能荒废了。” 画架上还是那幅未完成的雨林。灰绿色的基调,孤独的望天树,厚重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叶片。三天前,她就是在画这幅画时,被韩一石的突然出现打断了。现在她重新站在画前,画笔在手,却不知道该从哪里继续。 那个老人的话在耳边回响:“这种对氛围的把握,没有多年功底做不到。你看这片蕨类,笔触很放松,但形态抓得很准……” 韩一石说得对。她画了十几年了,从在千峦县文化馆开始,到后来在龙腾会馆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里,画画是她唯一的出口。金承业不让她出门,她就躲在房间里画窗外的天空——巴掌大的一片天,被她画了无数遍,从清晨到黄昏,从晴天到雨天。 汪建明有时候会来看她画画。他会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说:“婷,你真有天赋。”他的手很重,压得她几乎握不住笔。那些赞美像糖衣包裹的毒药,她不得不咽下去,然后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吐到胃抽搐。 画笔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曲婷蹲下身去捡,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满是颜料污渍的水泥地上,晕开深色的小圆点。 第219章 还回来吗 曲婷想起韩一石蹲在水潭边看她洗手的样子。他的眼神里没有评判,没有猎奇,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她想用这个词,慈悲。那种慈悲,是她这些年从未遇到过的。在千峦县如果知道她的过去,人们看她时要么带着同情,要么不知道但感觉到她的不同就会带着距离。在勐伴镇,人们知道她是个从外地来的、沉默寡言的女老师,仅此而已。 但韩一石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他看的是她的画,透过画,看到了画后面的人。他说“心里有块地方是空的”,他说“颜料填不进去”。 他看到了。真的看到了。 曲婷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芭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集市隐约的叫卖声。她该离开这里了。 这个念头突然清晰起来,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思绪。勐伴镇不能待了。韩一石既然在这里写生,可能会再来。他的学生们可能会在镇上闲逛,可能会看到她,可能会认出她。如果方二军给他们看过照片的话。 就算认不出,风险也太大了。她赌不起。 晚上,曲婷开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服,几本书,画具,一些简单的日用品。她来勐伴镇时就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画筒,现在要走了,还是这些。 衣服叠得很整齐,一件一件放进箱子。那件白色棉麻衬衫。韩一石在雨林里看到她穿的那件,她拿在手里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叠好放了进去。这是她最喜欢的衣服,料子舒服,款式简单,穿了好几年了。 书不多,大多是教材和画册。最底下压着一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磨损。她拿出来,翻开。里面不是日记,是一些零散的句子,偶尔配上简单的素描。 “今天教孩子们唱《茉莉花》,有个小女孩唱得特别甜。她说她妈妈就叫茉莉。” “雨林的夜晚,虫鸣像潮水,一波一波,把人淹没。” “梦见回到千峦县的老屋,爸在院子里劈柴,妈在厨房做饭。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方二军说等春天茶发芽了,我们一起去采茶。可是春天来了又走了,茶发芽了又老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从县文化馆的集体照上剪下来很小的一块,只有她的侧脸,正在整理山歌谱子,阳光照在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泽。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是方二军的字迹:“给婷,愿你的眼睛永远有光。” 那是他偷偷塞进她笔记本里的。她发现时,他已经回省城了 。她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把墨迹都洇开了。现在,那行字已经模糊,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粉笔画。 曲婷合上笔记本,也放进箱子。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住了快一年的小房间。墙上有她用铅笔画的装饰——几片竹叶,一只小鸟,很简单,但让这间简陋的屋子有了些生气。窗台上的薄荷长得很好,绿意盎然。书桌上的教案本还摊开着,明天的课还没备。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勐伴镇很安静,只有几盏零星的路灯亮着。远处澜沧江的水声隐约可闻,像大地的呼吸。这里很好。孩子们单纯,同事友善,生活简单。她本可以一直待下去,做一个安静的、没人知道过去的曲老师。 可是韩一石出现了。像一个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散,搅动了湖底沉积的泥沙。不,不只是韩一石。是她自己心里那潭水,从来就没真正平静过。那些过去,那些伤痕,那些回不去的人和事,一直沉在水底,等着某个契机翻涌上来。 而现在,契机来了。 曲婷关上窗,拉上窗帘。房间陷入黑暗,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上切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墙边,轻轻抚过那些竹叶的铅笔画痕。指腹能感觉到凹凸,那是铅笔用力划过纸张留下的印记,就像有些记忆,用力刻在心里,时间也抹不平。 第二天一早,曲婷去校长办公室递了辞职信。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校长很惊讶,再三挽留,但她去意已决。 “曲老师,你教得好,孩子们喜欢你。”校长叹气,“真的不能再考虑考虑?” “对不起。”曲婷鞠躬,“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 手续办得很快。边疆地区教师流动大,来来去去是常事。中午,她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站在学校门口等去县城的班车。几个孩子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角: “曲老师,你要走了吗?” “你要去哪里呀?” “还回来吗?” 曲婷蹲下身摸摸他们的头:“老师要去别的地方教书。你们要好好学习,听新老师的话。” 班车来了。破旧的中巴引擎声很大。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画筒抱在怀里上了车。车子启动,驶出勐伴镇。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学的红旗还在飘扬,操场上有孩子在奔跑,她住过的那栋小楼在树影后渐渐模糊。 就像千峦县,就像省城,就像生命里所有停留过的地方,最终都变 成了车窗后倒退的风景。而她,还在路上。 下一站去哪里?曲婷不知道。也许是更远的边境,也许是某个海边小镇,也许是完全陌生的地方。只要没有认识的人,只要没有过去的影子,只要能让她继续做那个安静的、没有人知道来历的曲老师。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怀里的画筒随着颠簸轻轻敲击着她的膝盖。里面是那幅未完成的雨林,那棵孤独的望天树,那片灰绿色、永远画不完的压抑。还有那个老人的话,和他的眼神。曲婷闭上眼睛。有些宁静是逃不掉的。因为真正的暴风雨,从来不在外面,而是在心里。 离开勐伴镇的班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后,停在了一个叫“勐润”的小镇。司机操着浓重的傣族口音喊:“休息一小时!吃饭上厕所!” 曲婷抱着画筒下了车。勐润镇比勐伴更小,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砖房,几家小餐馆门口支着简陋的招牌,上面用汉傣两种文字写着“米干”“米线”。空气里有股酸笋和香料混杂的气味,混着午后的燥热,让人有些昏沉。她走进一家看起来相对干净的餐馆,在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傣族妇女,用围裙擦着手过来: “吃什么?” “一碗米线,不要辣。” 等待的时候,曲婷从画筒里抽出那幅未完成的雨林,摊在膝盖上。灰绿色的调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郁,那棵望天树的孤独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她看得有些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画面上那些厚重的叶片。 “还是没画完?” 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有些沙哑的质感。曲婷猛地抬头。韩一石站在桌边,背着那个熟悉的军绿色画夹,手里拿着顶草帽。他穿着和雨林里差不多的装束,卡其布外套,雨靴,只是外套的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时间仿佛凝固了。餐馆里嘈杂的人声、后厨锅铲碰撞声、门外街道上的摩托车轰鸣,都在这一瞬间退得很远很远。曲婷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呆呆地看着老人,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韩一石指了指对面的空位。曲婷几乎是机械地点头。她看着老人放下画夹,摘下草帽,在对面坐下。动作从容,像是早就预谋好的一样。老板娘端来米线,热气腾腾的一碗,放在曲婷面前。看到韩一石,咧嘴笑了: “韩教授,您也来啦!老样子?” “老样子,谢谢。” 等老板娘走开,韩一石才重新看向曲婷:“没想到在这里又见面了。” 曲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我的写生计划还有三天。”韩一石解释得很自然,“学生们先回昆明了,我多留几天,想再画几幅。你呢?要去哪儿?” “我……” 曲婷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线,热气熏着她的眼睛。 “还没想好。” “从勐伴镇离开?” 曲婷点点头。 “因为那天在雨林遇到我?”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曲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老板娘端来韩一石的饭,也是米线,但上面铺满了各种佐料,红红绿绿的,看着很有食欲。韩一石掰开一次性筷子,搅拌着碗里的食物,动作不紧不慢。 “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韩一石的语气平常得像在跟熟人聊天。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曲婷食不知味,米线在嘴里像一团棉絮,咽不下去。她能感觉到韩一石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不是审视,是观察——那种画家观察物体的、专注而客观的眼神。 “那幅画,”韩一石忽然开口,“能再给我看看吗?” 曲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膝盖上的画递了过去。韩一石接过,小心地摊在桌子上,用筷筒压住卷曲的边角。他看得很认真,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餐馆昏暗的光线下,画上的灰绿色调显得更加沉重。 “这个地方,” 他指着画面左下角一片看似随意的笔触,“你想表现的是苔藓,对吧?但笔触太紧了,好像生怕画错。其实苔藓是很放松的东西,它长在哪里就在哪里,没有对错。” 韩一石又指向那棵望天树:“树干这里的处理很好,用了枯笔,把树皮的粗糙感表现出来了。但树冠……”他摇摇头,“太刻意了。你想表现它的孤独,所以把它画得孤立无援。可实际上,在雨林里,没有一棵树是真正孤独的。它的根和别的树的根在地下纠缠,它的树冠和别的树的树冠在空中交错。你看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曲婷呆呆地听着。这些话,像钥匙,打开了某扇她一直紧闭的门。 “还有色彩。”韩一石继续说,“你用的都是冷色调,灰绿,墨绿,深褐。但雨林是有温度的,那种潮湿的、温热的、生命在发酵的温度。这种温度,应该体现在色彩上。一点暖黄,一点赭石,甚至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粉红。”他抬起头,看着 曲婷:“你不是不会用这些颜色。你是不敢用。” 曲婷的喉咙发紧:“为,为什么?” “因为温暖让你害怕。” 韩一石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孤独和阴郁是你的安全区。在那里,你熟悉每一寸疆域,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但温暖意味着敞开,意味着暴露,意味着可能再次受伤。” 碗里的米线彻底凉了。曲婷放下筷子,双手在桌下紧紧握在一起。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您……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曲婷的声音在颤抖。韩一石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都添上水。茶水是深褐色的,廉价茶叶泡出来的,有股苦涩的味道。 “因为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画家!” 韩一石缓缓说:“心里有伤,于是把伤口画在画布上。一遍又一遍,好像在说:看,我有多疼。但疼着疼着,就忘了怎么不疼了。”他喝了口茶,皱皱眉,还是咽了下去:“艺术应该是疗愈,不是自虐。你可以画伤口,但画完之后,要记得给它上药,等它结痂,等它愈合。而不是一直把痂撕开,看它流血。” 窗外有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扬起一片尘土。餐馆里又进来几个客人,大声说着傣语,笑声爽朗。这一切日常的喧嚣,和桌边这场沉重的对话,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您知道我是谁吗?”曲婷突然问。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韩一石看着她,眼神深邃:“我知道你叫曲静,在勐伴镇小学教书,画得很好。其他的,你需要告诉我,我才会知道。” 他在给她选择。是继续隐藏,还是坦诚。 曲婷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双手。那双手曾经被汪建明握过,被金承业的人拽过,后来被方二军温柔地牵过。现在它们握着的是虚无,是恐惧,是逃不掉的过去。 “我以前……”她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叫曲静。” 第220章 放松些了 韩一石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的耐心像一片深海,可以容纳所有的波涛和暗流。 “我以前叫曲婷。”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像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在千峦县文化馆工作过。” 韩一石的眉毛微微扬起,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认识一个人,叫方二军。”曲婷继续说,每个字都需要极大的勇气,“他在千峦县做过文化帮扶,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以为韩一石会打断她,但他没有。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她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我离开了千峦县,换了名字,来了版纳。” 餐馆里的嘈杂声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曲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打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 “方二军是我外孙媳妇的弟弟。”韩一石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凌湖是我外孙,娶了方艳华。方二军是艳华的弟弟。” 曲婷闭上眼睛。果然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是命运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提起过你。”韩一石说,“不止一次。他说,千峦县有个女孩,会画画,会整理山歌,眼睛很亮,但心里有很多伤。他说他想帮她,但不知道该怎么帮。”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曲婷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防线。韩一石递过来一张纸巾。粗糙的,带着廉价香精的味道。 “哭吧。这里没人认识你。” 曲婷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泪水很快浸湿了纸巾,渗到指缝里。她哭得很压抑,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和断断续续的抽泣。等她稍微平静些,韩一石才开口:“你不需要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那是你的隐私。但我想告诉你的是,逃避有用,但只能一时。”他指了指那幅画:“就像这幅画,你画了一半,觉得画不下去了,就把它卷起来带走。但问题还在那里,不管你走到哪里,它都跟着你。” 曲婷擦干眼泪,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明了许多。她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问道: “那我该怎么办?” “把画完成。” 韩一石说,“不是在这里,不是现在。是当你准备好的时候。”他顿了顿,“但完成它,不是用你现在的方式——不是用灰绿色调,不是用孤独的树。是找到那一点点暖黄,那一点点赭石,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粉 红。” 他拿起筷子,在空碗里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你看雨林的结构。最底层是腐殖质,黑暗,潮湿,但滋养万物。中间是灌木和蕨类,拥挤,竞争,但充满生命力。最上面是树冠,接触阳光,但也承受风雨。每个层次都有自己的痛苦,也有自己的光。” 水迹在木头桌面上慢慢晕开,模糊了线条。 “你的痛苦在哪个层次?”韩一石问,“找到它,承认它,然后看看它上下左右,有没有一点光,哪怕很微弱。” 曲婷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迹,沉默了很久说:“我试过。但我找不到光。” “那就画黑暗。” 韩一石说:“但要把黑暗画得丰富,有层次,有质感。纯粹的黑暗是不存在的,就像纯粹的光明也不存在。最深的黑暗里,也有最细微的光粒子在游动。”他站起身,从画夹里取出一个小速写本,翻开一页,递给曲婷。那是一幅铅笔速写,画的是雨林的一角。纠缠的藤蔓,厚重的叶片,但在画面右上角,有一小片空白,那里画了几道极细的线条,像是阳光艰难地穿透树冠的缝隙。 “这是我那天在你走后画的。同样的场景,不同的眼睛。” 曲婷看着那幅速写。没有色彩,只有黑白灰,但那些线条里有种她画里没有的东西。不是希望是接纳。接纳雨林的潮湿,接纳藤蔓的纠缠,接纳阳光的吝啬。 “我该走了。我的车快开了。” 韩一石看了眼墙上的钟,收起速写本,背起画夹,戴上草帽。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如果你愿意,可以到省城找我。” 他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很简单的白卡纸,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头衔。 “不用现在回答。”他说,“想好了再联系我。或者不联系,也可以。” 然后韩一石推开门,走进了勐润镇午后的阳光里。草帽的阴影在他脸上晃动,军绿色画夹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没有回头。曲婷坐在原地,看着那张名片。白卡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 窗外,韩一石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子发动,喷出一股黑烟,慢慢驶出小镇,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餐馆老板娘过来收碗: “韩教授走啦?他可是大画家呢,每年都来我们这儿画画。” 曲婷点点头,付了钱。她把名片小心地收进口袋,卷起那幅未完成的画,重新放进画筒。 走出餐馆时,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向韩一石 离开的方向。山路蜿蜒,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绿色山峦后面。那辆班车还在等她,司机已经按了好几声喇叭。 曲婷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带来远处橡胶林的气味,和隐约的、澜沧江的水声。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硬硬的卡片边缘硌着指尖。然后她转身,走向那辆等待的班车。这一次,脚步没有那么沉重了。 因为有人告诉她,黑暗里也有光粒子。也许很小,也许很少,但它们存在。就像那张名片,简单,朴素,但代表着一个可能。一个不需要逃跑,而是可以走向什么地方的可能。 车子再次启动。勐润镇在车窗外渐渐后退,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曲婷抱着画筒,看着前方无尽的山路。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至少知道,黑暗不是全部。还有光粒子。哪怕只有一点点。 千峦县的雨季黏稠而漫长。雨不是倾盆而下,而是绵绵不绝地从铅灰色天空飘洒,像一层永远揭不开的湿纱,裹着山峦、梯田、和人心。方二军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湿度。衣物永远晾不干,书本边缘微微卷曲,连呼吸都带着水汽的重量。 直到汪梦姣的出现,像一束光,穿透雨季阴沉的天空。 起初,方二军只是把汪梦姣当作千峦县这个文化荒漠里,难得能对话的人。因为她是省艺校正规毕业的钢琴教师,懂乐理,懂艺术史,甚至能聊当代艺术流派。这在千峦县几乎是稀缺资源——这里的老师大多朴实,教语文数学没问题,但聊到德彪西或蒙德里安,就只能摇头了。 他们的合作从艺术节筹备开始。每周二、四下午,汪梦姣会来美术教室,两人讨论如何把音乐可视化,如何用色彩表现旋律。她总是带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用娟秀的字迹记满了想法和草图。 “你看这里,”有一次她指着自己画的一段旋律线,“这是学生们唱的那首《采茶调》的主旋律。它的走向是先扬后抑,像上山采茶,然后背着茶篓下山。”她在纸上画着起伏的线条:“我在想,能不能用色彩的渐变来表现?从山脚的嫩绿,到山腰的翠绿,到山顶的墨绿,然后下山时渐渐变淡……” 方二军看着那些线条,忽然说:“可以加一点黄色。” “黄色?” “清晨的阳光。”他指着旋律最高处,“采茶最辛苦的时候,往往天刚亮就上山了。那时候太阳刚出来,照在茶树上,叶尖会有金色的光。” “对!就是这个!” 汪梦姣眼睛亮了!她低头在笔记 本上快速画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纸页上。方二军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是双弹钢琴的手。但指腹处有薄茧,那是长期练琴留下的印记。那一刻,他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欲望,而是因为共鸣。那种对艺术的执着,对细节的在意,对美的敏感,是他很久没有遇到过的。 合作进行得很顺利。艺术节的方案初步成型,县教育局很满意,甚至拨了笔小经费让他们做试点。两人见面的时间更多了,有时在美术教室,有时在音乐教室,偶尔也会在文化站后院的老槐树下。方二军渐渐发现,汪梦姣不只是个有知识的同事。 她会在讨论间隙,忽然哼起一段旋律,然后笑着说“这段怎么样”;会在看到山里孩子赤脚跑过时,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疼惜;会在雨后的傍晚,站在教学楼走廊上看彩虹,久久不动。 有一次,技校的设计课结束后,下起了暴雨。方二军没带伞,正发愁怎么回文化站,汪梦姣撑着把蓝色的雨伞走过来:“我送你吧。” 伞不大,两人不得不靠得很近。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世界被雨幕隔绝成一个小小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方二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和某种草木气息混合的味道。 “你用的什么洗发水?”他忽然问。 汪梦姣愣了一下,笑了:“就是镇上小店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怎么,不好闻?” “不是,挺好闻的。” 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方老师,”汪梦姣忽然说,“你好像比刚来的时候放松些了。” 方二军侧头看她:“有吗?” “有。”她点头,“第一次见你,你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好像随时会断。现在松了一些。” 方二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因为时间治愈了伤口,还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带来的某种影响? “你也一样。”他最终说,“刚来的时候,总感觉你在观察,在评估,像个外来者。现在更像这里的人了。” 汪梦姣笑了,那笑容在雨幕中很温暖:“可能是因为,我开始喜欢这里了。喜欢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方二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晚,方二军做了个梦。梦里他在画画,画的是人体,不是石膏像,是真人的身体。模特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 。她的背部线条流畅得像山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而优美,脊椎凹陷处形成一道浅浅的阴影沟壑,一直延伸到腰际。他画得很投入,笔触大胆而自信。颜色用得极少,只有炭笔的黑和白纸的白,以及阳光带来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数灰调。 模特忽然回过头,是汪梦姣。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没有羞涩,也没有挑逗,就是平静地看着,像在说:画吧,我在这里。然后方二军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他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不是欲望的悸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美的震撼。 他想起了大学时的人体素描课。那时候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第一次面对裸体模特时紧张得手抖,被老师批评“心不静,眼不清”。后来画多了,渐渐能剥离性别和欲望,纯粹从造型、光线、空间关系去观察。 但那些模特,都是陌生的,付钱请来的。他们的身体只是客体,是练习的对象。而汪梦姣不同。她是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情感,和他每天见面、讨论、合作的人。她的身体不只是身体,是她的一部分,是她钢琴演奏时的力量来源,是她站在讲台上的姿态支撑,是她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存在形式。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种子落进潮湿的土壤,开始悄悄发芽。 艺术节方案进入实施阶段,两人需要去县教育局做最后一次汇报。汇报很成功,领导很满意,批了更多的经费。从教育局出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雨暂时停了,天空露出难得的、被洗过的蓝。 “庆祝一下?” 汪梦姣提议,“我请客,镇上新开了家小餐馆,听说米线不错。” 第221章 当然需要 餐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娘认得方二军: “方老师来啦!这位是……” “汪老师,一中的音乐老师。” “哦哦,汪老师好!”老板娘热情地倒茶,“两位老师辛苦了,为我们千峦县的文化事业做贡献!” 两人都笑了。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很温暖。 米线上来,热气腾腾。他们边吃边聊,话题从艺术节聊到各自的大学生活,聊到对未来的打算。汪梦姣说她可能会在千峦县多待几年:“这里的孩子有天赋,只是缺少机会。我想带个合唱团出来,哪怕只是唱唱山歌也行。” “你呢?”她问方二军,“帮扶期结束后,回省城吗?” 方二军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回,也许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继续做现在做的事。”他说,“整理山歌,教孩子画画,帮老人找回年轻时的舞。这些事好像比在省城群艺馆写材料有意义。” 汪梦姣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真实了。”她说,“刚认识你的时候,总觉得你身上有层壳,现在壳裂了,能看到里面的人了。” 吃完饭,天色已暗。两人并肩走回文化站。雨后的小镇很安静,石板路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走到文化站门口,汪梦姣停下脚步:“我到了。” 她住在文化站二楼的一间空宿舍,是校长特批的,离学校近,方便。方二军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米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她的身体在灯光下呈现出优美的轮廓——不是刻意的展示,就是自然的、放松的姿态。 那个梦忽然浮现在脑海。那些线条,那些光影,那些炭笔在纸上划过的质感。心跳忽然加快。喉咙发干。 “汪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紧。 “嗯?”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太冒昧了,太唐突了,太不合适了。他们是同事,是合作伙伴,提出这样的请求,会不会毁了一切? 可是那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缠住了他的理智。 “我想……”他终于说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画你。” 汪梦姣愣了一下:“画我?素描吗?可以啊,什么时候?” “不是普通的素描。”方二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坚定,“是人体。” 时间仿佛静止了。街上的虫鸣,远处的人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在这一刻消失。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个悬在空中的请求。汪梦姣的表情凝固了。不是愤怒,不是羞辱,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凝固。她的眼睛看着他,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提出这个请求的真正动机。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什么?” “因为……”方二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因为你的身体很美。不是作为女人,是作为造物。它的线条,比例,结构,都是完美的研究对象。我想画它,用最纯粹的方式,只关注光线、空间、造型。” 他说得很真诚,甚至有些笨拙。没有色情,没有欲望,只有艺术家对美的渴望。汪梦姣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上文化站的台阶。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二楼走廊入口,她停下来,回过头。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需要时间考虑。可以吗?” 方二军点头:“当然。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 “好。”她说完,转身走进走廊深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一扇门后。 方二军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夜风吹过,带着山里的凉意。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是勇敢,还是愚蠢?是艺术的冲动,还是情感的表达? 也许都是。 他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灯亮了,窗帘拉上了。那扇窗后,有一个人正在思考他的请求,思考要不要把自己的身体,作为画布上的客体,交给他。而窗外,千峦县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安静。雨后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方二军深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跨出了那一步。从曲婷的阴影里,向着光,迈出了一步。哪怕这光,可能灼伤他。但至少,他不再躲在阴影里了。 曲婷经过了剧烈的心里波动之后,终于从阴影里往更阳光的地方迈出了第一步,对于所有的事情她果断地选择了勇敢面对。从勐润镇到勐伴镇的回程,曲婷选择了步行。不是没有车,是她需要这段路。需要脚踩在泥土上的实感,需要山风拂过脸颊的凉意,需要汗水浸透衬衫的黏腻,需要这具身体在疲惫中确 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前行。哪怕只是走回原点。 三十七公里山路,她走了整整一天。从清晨薄雾走到暮色四合。途中经过傣族寨子,布朗族村落,橡胶林,茶山。她走得很慢,有时停下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喝水,看着远处的山峦在光影中变幻颜色。 韩一石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逃避有用,但只能一时。” “把画完成。不是用你现在的方式。” “找到那一点点暖黄,那一点点赭石。” 走到勐伴镇外那片雨林边缘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虫鸣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潮湿的、属于夜晚的热带气息。曲婷站在林边,看着黑暗中那些巨大的、沉默的轮廓。三天前,她在这里遇见韩一石,慌乱逃离。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为了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画。是为了完成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晨钟照常响起。曲婷已经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昨天没送出去的辞职信,现在那封信被仔细地折叠好,收进了口袋最深处。 校长看到她时,惊讶得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曲、曲老师?你不是……” “我不走了。”曲婷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如果学校还需要我,我想继续教下去。” 校长愣了好几秒,然后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需要!当然需要!孩子们昨天还问呢,曲老师去哪里了……” 手续办得很快。本来辞职手续就还没完全走完。上午第三节课,曲婷重新站上讲台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孩子们从座位上跳起来,围到她身边,七嘴八舌: “曲老师你回来啦!” “我们还以为你不教我们了!” “老师你去哪里了呀?” 曲婷蹲下身,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她看着这些纯真的眼睛,心里某处坚硬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 “老师去办了点事。”她说,“现在办完了,回来了。”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去了画室。那间小小的、朝南的储藏室。画架上还是空的,三天前她离开时,把那幅未完成的雨林卷轴带走了。现在,她把画重新展开,钉在画板上。灰绿色的调子,孤独的望天树,厚重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叶片。 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颜料盒,挤出一小管赭石色——那是她几乎不用的颜色,太暖,太亮,和她的调 色盘格格不入。笔尖蘸上颜料,悬在画布上方。她的手在颤抖。韩一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不是不会用这些颜色。你是不敢用。”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不是在大片的灰绿上覆盖,而是在树干的阴影处,加了一笔极淡的赭石。几乎看不见,但存在。然后是第二笔,在叶片的边缘,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暖黄。第三笔,在画面右下角,几不可察的粉红——那是她从另一管几乎干涸的颜料里,拼命挤出来的最后一点。 三笔之后,她停下来。画没有变明亮,没有变欢快,还是那幅阴郁的雨林。但那三笔颜色,像黑暗中隐约的星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足够了。 曲婷放下画笔。她没有继续画下去,而是把画取下来,重新卷好,放回画筒。有些画,不需要完成。只需要开始。那天晚上,曲婷宿舍的灯亮到很晚。 书桌上摊开几张信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子,纸很薄,钢笔写上去容易洇墨。她试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力度。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该怎么开头? “二军”?太亲昵了,他们之间早已不是那种关系。“方二军同志”?太正式了,像公函。最终,她写下: “方二军:见信好。……” 三个字,写完后停了很久。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像心跳的节奏。 “我在西双版纳,勐伴镇小学教书。这里离千峦县很远,离省城更远。孩子们大多是傣族、哈尼族、布朗族,很纯真,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不是斟酌修辞,是斟酌要不要说真话,说多少真话。 “写这封信给你,不是因为我想回到过去。我们回不去了,我知道。也不是因为我想求得原谅。有些事,不是原谅可以解决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不是别人告诉你的版本,是我自己的版本……” 写到这里,她的手开始颤抖。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颤抖的痕迹,像心电图上不规律的波动。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勐伴镇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远处澜沧江的水声隐约传来,恒久,绵长。 她想起方二军。想起他在千峦县文化站后院,笨拙地帮她整理山歌谱子,手指被纸张划破也不在意。想起他站在梯田边,指着满山的绿说“等春天茶发芽了”。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干净,那么炽热,像要把她心里所有的黑暗都照亮。 可有些黑暗,是照不亮的。只能自己穿越。曲婷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从哪儿说起呢?从五年前吧。 “那年我十八岁,在省艺校读大二。我爸在县城赌场欠了债,很多债。金承业的人来家里,说钱可以不要,但我得跟他走……”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故事,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写自己被带进龙腾会馆的第一夜,写那间陌生的房间,写床单上的血,写醒来时身边的汪建明。写那些持续五年的、每周都要重复的屈辱。写金承业如何用家人的安全威胁她,写那个试图帮她的服务生小孟被从四楼扔下去时,她在三楼窗户后看到的画面。 写得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事实。像在写别人的故事。写到遇见方二军时,她的笔停顿了。 “你出现的时候,我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一束光。那么亮,那么暖,让我几乎要相信,也许我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但我不配。不是自轻自贱是事实。那些发生过的事,像刺青刻在皮肤上,刻在灵魂里。我可以换名字,可以换地方,但换不掉那些记忆……” 眼泪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她没有擦,继续写。 “所以我逃了。从千峦县逃到版纳,从曲婷变成曲静。我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可以把过去甩在身后……” “但我错了。过去不是行李,可以随便放下。它是影子,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她写到在雨林里遇见韩一石。她省略了名字,只说“遇见一位老画家”。写到他的那些话,那些关于黑暗和光的比喻。写到在勐润镇的再次相遇,写到那场改变了她走向的谈话。 “他告诉我,逃避有用,但只能一时。他告诉我,可以把黑暗画得丰富,有层次,有质感。他告诉我,最深的黑暗里,也有最细微的光粒子在游动……” 第222章 我能看吗 “我想了很久。在走回勐伴镇的三十七公里山路上,我一直在想。然后我决定回来。回到学校,回到孩子们中间。不是因为我好了——我没有,也许永远不会完全好。而是因为,我想试试看,在黑暗里找那些光粒子……” 信写到这里,已经写了四页纸。密密麻麻的字,像她心里那些纠缠的思绪,终于被梳理成可以理解的形状。最后一段,她写得最慢。 “二军,我不期待你回信,也不期待我们还能有什么未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不是时间,是整整五年的地狱。那不是爱情可以跨越的……” 写这封信,只是想告诉你:那个你曾经爱过的曲婷,虽然破碎了,但还在努力把碎片拼起来。虽然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但至少,不再是一地狼藉。 “也谢谢你。谢谢你给过我的那些温暖。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那些记忆,是我唯一的光。保重。曲婷。” 她写下这个名字时,手很稳。不再是“曲静”,是“曲婷”。那个真实的、破碎的、但正在尝试重建的曲婷。 落款日期:某年某月某日。没有具体日期,因为时间对她来说,早就失去了线性的意义。 信写完了。曲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别字,然后把信纸仔细叠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 “方二军 收 千峦县文化馆转。” 她没有写寄信人地址。贴好邮票,封好信封。整个过程,手很稳,心也很稳。 窗外,天快要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墨绿的山峦轮廓渐渐清晰。早起的鸟开始啼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宣告新的一天。曲婷把信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晨风吹进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清香。远处,澜沧江的方向,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照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金鳞。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胸腔里那些沉重的、淤积了太久的东西,好像随着那封信的完成,被一点点释放出去了。不是全部,但至少,有了一点点空隙,可以让新鲜空气流进来。 晨钟响起。六点半,新的一天开始了。曲婷换好衣服,梳好头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很淡,但真实。然后她拿起教案本,走出宿舍,走向教学楼。走廊里已经有早到的学生在奔跑,笑声清脆。看到她,停下来,立正,敬礼: “曲老师早!” “早。” 她回应,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走进教室,黑板还空着。她拿起粉笔,想了 想,写下今天要讲的课文题目:《小草》。然后她转过身,面对那些陆续进来的、眼睛亮晶晶的孩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黑板上,照在课桌上,照在每一张稚嫩的脸上。那封信,此刻正静静躺在宿舍的书桌上,等待着被投进邮筒,开始它漫长的旅程。而写信的人,已经开始了她的另一段旅程。不是逃离,是回归。不是遗忘,是带着记忆前行。 有些光粒子,不在远方。就在眼前,在这个平凡的早晨,在这间普通的教室,在这些孩子的眼睛里。曲婷翻开教案,声音清晰而平稳: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小草》。请大家翻开课本,第三十二页……” 事情似乎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汪梦姣终于答应了方二军的要求,并且要方二军在她的宿舍画!方二军既感到突然又感到惊喜。他忐忑不安地把所有工具准备好,按照约定时间去了汪梦姣的宿舍!敲响汪梦姣宿舍门的那一刻,方二军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能震碎整个文化站的寂静。他左手提着画箱,右手抱着画架,腋下还夹着几张裱好的素描纸。东西太多,几乎拿不稳。 门开了。 汪梦姣穿着那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裙。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穿的那件。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脸庞和修长的脖颈。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方二军几乎要怀疑,三天前那个震惊的、需要时间考虑的人是不是她。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宿舍很小,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铺着素色的床单。一张书桌,上面摆着乐谱和几本翻开的书。一个简易衣柜。角落里放着那架旧钢琴。从一中音乐教室借来的,说是方便她练琴。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在这里可以吗?”汪梦姣指了指窗前那块空地,“光线比较好。” 方二军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开始支画架,动作有些笨拙。画架的腿卡了几次才卡稳。然后打开画箱,把炭笔、橡皮、定画液一一摆出来。最后把那几张素描纸钉在画板上。整个过程,汪梦姣就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身上,米白色的长裙几乎要融化在光线里。她的背影很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 “需要我怎么做?”她回过头问。 方二军深吸一口气:“椅子可以吗?侧坐,四分之三角度。左手可以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他从画箱里取出一个小马扎,放在窗边的位置。汪梦姣走过 去,坐下,调整姿势。每一个动作都很自然,没有犹豫,没有扭捏,就像在配合一堂普通的音乐课。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方二军:“现在?” 方二军喉咙发干:“嗯。” 接下来的时刻,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到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汪梦姣抬起手,解开了长裙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亚麻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她的手指很稳,一颗,两颗,三颗……纽扣依次解开,裙子的前襟松开了。 然后她站起身很自然地,就像要换件衣服。让长裙从肩上滑落。布料顺着身体的曲线下滑,滑过肩,滑过背,滑过腰,最后堆在脚边,像一朵凋谢的花。 里面是浅色的内衣。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也给方二军一个适应的间隙。然后双手绕到背后,解开了胸衣的搭扣。胸衣滑落,露出白皙的背部。脊椎的线条清晰而优美,像一串精致的骨链。 最后是内裤。她弯腰,褪下,放在椅背上。整个过程,没有羞涩的遮掩,也没有刻意的展示,就像在进行一场仪式,一场剥离社会身份、回归纯粹形体的仪式。 现在,她完全裸露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身上。光与影在她的身体上分割出清晰的界线:肩头是亮的,锁骨下的凹陷是暗的;一侧乳房完全在光里,另一侧隐在阴影中;大腿正面被照亮,内侧是柔和的暗部。 汪梦姣重新坐下,按照方二军刚才说的姿势:侧坐,四分之三角度,左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右手垂在身侧。她的脸微微转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云雾山的轮廓上。 “这样可以吗?” 汪梦姣问的声音很平静。方二军点点头。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不是欲望,或者说不全是欲望。是一种更复杂的震撼。作为画家,他见过很多人体模特,专业的,业余的,年轻的,年老的。但汪梦姣的身体不一样。 那不是一具标准的、可以入画的“人体”。那是她的身体。有她弹钢琴时手臂肌肉的线条,有她站在讲台上时挺直的背脊,有她走路时臀部的轻微摆动。那些他日常观察到的、属于她的特质,此刻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却因为剥离了衣物,反而显得更加本质。 方二军拿起炭笔。笔尖落在素描纸上的那一刻,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那些忐忑,那些不安,那些复杂的情感,都被屏蔽在画画的专注之外。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观察的工具,大脑变成了纯粹分析的工具。他先定大关系:头部、躯 干、四肢的比例和位置。几条简单的辅助线,确定构图的重心和平衡。 然后他开始画轮廓。不是从局部开始,是从整体开始——头顶到下巴的弧线,肩膀到腰际的斜线,臀部到膝盖的曲线。炭笔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他的目光在模特和画纸之间来回移动。观察,分析,转化。把三维的形体转化为二维的线条,把立体的空间转化为平面的构成。 汪梦姣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偶尔,她会眨一下眼睛,睫毛在阳光下颤动。但除此之外,她像一尊雕塑,一尊有生命的、会呼吸的雕塑。 方二军画得很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甚至忘记了眼前这个赤裸的人是谁。他画的是形体,是光影,是空间关系。是那根从颈窝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优美线条,是乳房在重力作用下形成的柔软弧度,是腰部收紧又在小腹处微微放松的微妙过渡。画到一半时,他停下来,退后一步,眯起眼睛看整体效果。 “累了可以休息。”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汪梦姣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 “还好。需要调整姿势吗?” “不用,很好。” 方二军重新拿起炭笔,开始深入。这一次,他关注细节:肩胛骨的形状,肘关节的转折,膝盖的棱角。他用笔的侧锋画暗部,用指尖晕染中间调,用橡皮擦出高光。阳光在移动。窗棂的影子从地板慢慢爬上墙壁。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炭笔的沙沙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两小时,也许三小时。方二军终于放下了炭笔。 画完成了。画纸上的汪梦姣,侧坐在窗前,阳光从左侧照来,在她身体上切出清晰的光影分界。线条准确而克制,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情感的渲染。就是客观的、准确的、专业的人体素描。 但奇怪的是,在这幅极度克制的画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在场感。你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抽象的形体。你能从脊椎的线条里看出她的挺拔,从肩部的角度看出她的放松,从手的姿态看出她的平静。 方二军看着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模特。 汪梦姣还保持着姿势,但她的目光已经从窗外收回,正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种方二军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情欲,不是尴尬,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慈悲的理解。 “画完了?” “画完了。” 她点点头站起身,很自然地就像起身去倒杯水。她走到床边拿起准备好的浴袍披上,系好腰带。整个过程,从容得像是刚洗完澡。 “我能看吗?” 方二军把画板转向她。汪梦姣走到画前,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久到方二军开始不安。她不喜欢?觉得画得不好?还是后悔了? “画得很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很专业。” 不是“很美”,不是“很像我”,是“很专业”。这个评价,既肯定了方二军的技艺,也划清了界线。这是工作,是艺术,不是别的。 “谢谢你。” 方二军说,开始收拾画具。他把炭笔一支支放回盒子,把橡皮和定画液收好,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地卷起,用橡皮筋扎好。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有收拾东西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收拾好后,方二军提起画箱,抱着画架和卷好的画。 “那我走了。” 汪梦姣点点头:“路上小心。” 方二军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谢谢你的信任?对不起如果冒犯了你?今天很有意义?但最终他只是说: “再见。” “再见。” 门开了,又关上。 方二军站在走廊里,听着自己下楼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文化站里回响。手里那卷画很轻,但又很重。重的不只是纸和炭,是刚才那几个小时的重量,是那份赤裸相对的信任的重量,是那种极度克制下的暗流涌动的重量。 走出文化站时,夕阳正沉入云雾山后。天空被染成了金红色,层层叠叠,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方二军站在暮色中,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山里傍晚特有的清凉,和隐约的炊烟气息。他回头看了一眼文化站二楼那扇窗户。灯已经亮了,窗帘拉上了一半。 第223章 刚做好饭 方二军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怀里那卷画,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画里的人,此刻正在那扇窗后。也许在弹琴,也许在看书,也在回想刚才那几个小时,那场剥离了一切、又凝聚了太多的写生。 回到宿舍,方二军把那幅画小心地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即打开,只是看着那个纸卷。然后他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喉咙还是很干。心里,有块地方,被今天下午的阳光,照得透亮。而那些照不到的地方,阴影更加深邃。 文化站二楼宿舍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方二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幅卷起来的人体素描。他没有勇气再打开。炭笔的气味还残留在房间里,混合着松节油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构成一种令人不安的氛围。 最初的震撼和艺术家的专注褪去后,现实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这里是千峦县。是云雾山深处的小县城。是人们晚饭后聚在街边聊天、谁家有点风吹草动第二天就传遍全镇的地方。是女孩子晚上单独出门都会被议论、离婚的女人会被指指点点、男女走得稍近就会传出闲话的地方。 而他,方二军,今天下午,在汪梦姣的宿舍里,画了她的裸体。这个事实像一块冰,顺着脊椎往下滑。他开始想象可能发生的后果: 如果被文化站的同事知道。比如说老张是个热心但嘴碎的中年男人,小王刚从学校毕业,对什么都好奇。他们看到汪梦姣下午没去学校,看到方二军提着画箱进了她的宿舍,几个小时没出来。 如果被学校的学生看到,那些半大孩子,正处于对男女关系最敏感的年纪。他们会在背后窃窃私语: “汪老师和方老师……” “他们在宿舍里干什么?” “我看到方老师拿着画……” 如果被校长知道,那位严肃的老教育工作者,会怎么看待这件事?艺术?写生?在千峦县,在女老师的单身宿舍里?最可怕的是,如果传到方家。父亲方振富会怎么想?母亲方菊芳会怎么说?大哥方大军他现在是公安系统的领导,如果弟弟在帮扶期间传出这种“绯闻”! 方二军的额头冒出冷汗。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宿舍里踱步。十五平米的空间,几步就走到头,转身,再走回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下起了雨。不是白天的绵绵细雨,是夏季常见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无数人在同时敲打。闪电偶尔划过夜空,瞬间照亮房间,也照亮他苍白的脸。他想起汪梦姣下午的样子。那么平静,那么 自然,好像只是在配合一堂普通的课。她解开纽扣时手指的稳定,她脱下裙子时动作的从容,她赤身坐在窗前时眼神的坦然。 她真的不害怕吗?还是她也害怕,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这个念头让他更加不安。如果汪梦姣其实也在害怕,却因为他而不得不做这件事,那他就是在利用她的信任,就是在伤害她。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暴雨吞没的夜色。文化站的院子里已经积了水,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远处云雾山完全隐没在雨幕中,连轮廓都看不见。闪电再次划过。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汪梦姣宿舍的窗户还亮着灯。微弱的光,在暴雨中摇摇欲坠。 她在做什么?也在想下午的事吗?也在担心后果吗?还是已经后悔了? 方二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些。他应该去找她。现在就去。敲开她的门,道歉,说这件事是个错误,说他会把画销毁,说他们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那样的话,下午那几个小时专注,那份赤裸相对的信任,那幅已经完成的画,又算什么? 凌晨两点,雨还在下。方二军终于倒在床上,衣服没脱,鞋也没脱。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意识却异常清醒。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雨水浸出的、形状不规则的深色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然后他开始做梦。梦是破碎的,跳跃的,像被打乱的拼图。他先是在画画。不是下午的场景,是在一间很大的画室里,有很多人,都在画人体模特。模特坐在高台上,但脸是模糊的,时而像曲婷,时而像汪梦姣。 然后画面切换。他躺在床上,身边有人。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温度,皮肤的触感,呼吸的起伏。那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轻,但他听不清说什么。他想看清是谁。转过头,光线很暗,只能看见轮廓,长发,纤细的肩膀,优美的颈部线条。是曲婷?还是汪梦姣? 他伸出手,想触摸那张脸。手指碰到皮肤时,感觉很奇怪。有时候是熟悉的、带着山里姑娘特有粗糙感的触感;有时候是陌生的、因为长期弹琴而指腹有薄茧的触感。 两张脸在他眼前交替。曲婷看着他,眼神里有悲伤,有理解,还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汪梦姣看着他,眼神平静,专业,像是在观察一个研究对象。 然后她们重合了。变成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张脸在对他说话,但他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嘴唇在动。他凑近些,再凑近些…… 突然惊醒。窗外 天还没亮,雨小了些,但还在下。房间里很黑,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走廊灯光,在地上切出一线微弱的光。方二军坐起来,浑身是汗。心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梦里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那种柔软与坚硬交替的感觉,那种熟悉与陌生交织的混乱。他分不清。真的分不清。那个躺在他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曲婷,为什么感觉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就像在触摸一个记忆的投影,有轮廓,但没有温度。如果是汪梦姣,为什么会有种罪恶感?好像背叛了谁,或者背叛了什么。 方二军下床,走到桌前,拿起那卷画。纸筒在手中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只是握着。炭笔透过纸背,在掌心留下轻微的触感。 该不该销毁? 现在,趁没人知道,把画烧掉,把炭笔扔掉,把一切都抹去。明天见到汪梦姣,可以若无其事地说:“昨天谢谢配合,画我已经处理掉了。”那样就安全了。那样就不会有风险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雨后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院子里的积水映着走廊的灯光,破碎的,摇晃的。他把画筒举到窗外。只要松手,它就会掉下去,掉进积水里,墨迹会晕开,纸会泡烂,几个小时的成果就会消失。 手指在颤抖。松手啊。松手就安全了。可是…… 他想起汪梦姣脱下裙子时,布料落地的声音。想起她赤身坐在窗前,阳光在她身上切割出的光影。想起她问“画完了吗”时平静的语气。那不是羞耻,不是放纵,是一种更深的、关于存在的坦然。 如果他烧掉这幅画,烧掉的不是纸和炭,是那份坦然。是否认那几个小时的真实,是否认她鼓起勇气展现的自己,是否认他们之间建立的、超越常规的信任。 方二军缓缓收回手。他把画筒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不能烧。至少现在不能。 天亮时,雨停了。云雾山重新从雨幕中浮现,山腰缠绕着乳白色的雾气,像一条慵懒的巨蟒。 方二军一夜没睡好,眼睛红肿,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那个曾经在省城过着悠闲生活、为爱情烦恼的方二军,和现在这个在山区失眠、为一次写生惶恐不安的方二军,是同一个人吗? 他换上干净的衣服,简单的t恤和长裤,和千峦县其他年轻人没什么不同。然后他拿起教案本,准备去学校。今天上午有初三的美术课,要讲透视原理。 走出宿舍时,他在走廊里停顿了一下。汪梦姣的宿舍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不知道她起来了没有。 他该去敲门吗?该说什么? “昨天的事……” “对不起如果让你不安了……” “我们谈谈……” 但万一她不想谈呢?万一她希望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不提,不想,不回忆呢? 方二军最终没有去敲门。他走下楼梯,走出文化站,走向学校。清晨的小镇很安静。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早起的老人已经在街边摆摊,卖些自家种的青菜。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看到他,停下来鞠躬: “方老师早。” “早。” 他回应,声音有些沙哑。学校里的气氛一切如常。早读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传来,混合成嗡嗡的背景音。操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方二军走进教学楼,上到三楼。经过音乐教室时,他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也许她还没来。也许她今天请假了。也许她也在害怕,所以躲起来了。这个想法让他的心往下沉。 走进美术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好了。看到他进来,班长喊“起立”,三十多个学生齐刷刷站起来:“老师好!” “同学们好,请坐。” 方二军开始讲课。讲一点透视,两点透视,消失点,视平线。这些知识他讲过很多遍,几乎可以闭着眼睛讲。但今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他在黑板上画示意图,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学生的眼睛跟随着他的笔,有的认真,有的走神,有的在偷偷传纸条。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方二军知道,不一样了。因为在他的宿舍里,藏着一幅不能让人看见的画。在他的记忆里,烙着一段不能对人说的经历。在他的身体里,还残留着梦里那混乱的、分不清是谁的触感。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涌出教室。方二军慢慢擦掉黑板上的图,一支粉笔在他手里“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看向窗外。音乐教室的窗户开了,但没有人影。 远处的云雾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留白太多,让人看不清真相。而真相是:他画了汪梦姣的裸体,他为此惶恐不安,他在梦里分不清两个女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简单的,复杂的。艺术的,世俗的。个人的,社会的。 所有这些, 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心里。而他,必须在千峦县这片保守的土地上,找到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也不会背叛自己的方式,把这团乱麻解开。 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冷。方二军站在窗前,看着这个他渐渐熟悉、却又突然陌生起来的小镇。前路迷雾重重。而他,才刚刚踏出第一步。就几乎要迷失方向了。 正当方二军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他蓦然见到了笑声爽朗的汪梦姣。她买了许多好吃的,落落大方地邀请他晚上到她宿舍吃饭,并一再强调不许落单!方二军坠入要准时赴约! 方二军再次敲响那扇门时,手心里全是汗。傍晚六点半,文化站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门板上的木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等待解读的密码。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晚饭的味道,从楼下食堂飘上来的,是土豆烧肉和米饭的香气,混杂着山里傍晚特有的、带着水汽的草木气息。 门开了。 汪梦姣站在门后,穿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那种笑容,和方二军预想中的尴尬、回避或暖昧完全不同,就是一种纯粹的、见到朋友时的开心。 “来啦!”她侧身让开,“快进来,我刚做好饭。”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气氛完全不同了。书被挪到了墙角,中间空地上铺了块蓝白格子的桌布--看起来像是床单临时充数的。桌布上摆着几个盘子: 一盘清炒时蔬,一盘腊肉炒笋干,一盘煎鸡蛋,还有一小锅冒着热气的汤都是简单的家常菜,但摆得很用心。 第224章 你也一样 最让方二军惊讶的是,房间被打扫得格外干净。地板擦过了,书桌上的乐谱整理得整整齐齐,连窗户玻璃都透亮得能看到外面的暮色那架旧钢琴被推到了靠墙的位置,琴盖打开着,黑白琴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坐呀。” 汪梦姣指了指桌布前的小马扎--就是昨天她当模特时坐的那个。 方二军坐下,有些拘谨。他注意到汪梦姣的脚-赤着,脚踝纤细,脚趾涂着淡淡的肉粉色指甲油。她走路时很轻盈,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 “喝点水。” 她倒了两杯茶,茶是温的,有茉莉花的香气,“都是我自己做的,手艺一般,别客气!” 两人开始吃饭。起初有些沉默,只有她的轻微声响。但汪梦姣很快找到了话题。她说今天学校组织合唱排练,有个小男孩唱跑调了还特别认真;说校长同意下学期给她拨点经费买新乐谱;说镇上那家米线店老板娘送了她一把自己种的香菜,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语气轻快,完全没有昨天那场写生带来的阴影。好像那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艺术合作,就像他们之前讨论艺术节方案一样平常。 方二军渐渐放松下来。他讲起今天上课的趣事。有个学生把透视画成了哈哈镜效果,全班都笑了;讲起老曲又拿来一本更日的茶调谱子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对了,”汪梦姣忽然盯了方二军一会儿。轻声细语的说道: “那幅画,我能再看看吗?” 方二军有些不知所措的回答道:“在宿舍。没带过来。” “哦。”她点点头,继续吃饭,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吃完饭,汪梦姣收拾碗筷。方二军要帮忙,她摆手拒绝了。她洗碗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裙子随着动作微微摆动,腰部的线条隐约可见。方二军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山峦变成深紫色的剪影,几点灯火在山腰闪烁,像散落的星星。 “方老师。”汪梦姣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回过头。她已经洗完了碗,正用毛巾擦着手,看着他。 “嗯?” “昨天其实要谢谢你。”汪梦姣的语气很认真,“谢谢你用那么专业的方式画我。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话,就是画画。 方二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其实!”汪梦姣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琴键,没有按下去,“那是我第一次 在别人面前那样。”她转过头看着他: “完全地暴露自己。” “你” 方二军斟酌看词语,“不害怕吗?万一被人知道的话!” “怕啊。”汪梦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怎么不怕。但怕有什么用?如果因为怕,就不敢做想做的事,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知道吗,在省城的时候,我父亲从来不让我弹琴时穿得太少。他说不端庄’。我穿睡裙弹琴,他会让我去换衣服。”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方二军听出了平静之下的波涛。 “所以昨天,”她转过身,眼睛在灯光下异常明亮,“当我脱下衣服,坐在那里,而你只是看着我,不是看一个女人,是看一个形体,一个造物。我突然觉得我自由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自由。” 方二军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长久的沉默后,汪梦姣忽然说:“其实昨天我就在想,如果当时是弹着钢琴,会不会更好?” “什么?” “裸体弹琴。” 汪梦姣像是讨论一个艺术构思,“身体随着音乐起伏,手指在琴键上移动肌肉的收缩和放松,应该会更有表现力。” 方二军愣住了。这个想法太大胆,太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可惜昨天没想到。”汪梦姣走到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现在倒是可以试试。” “现在?”方二军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她看向他,眼神清澈,“你想看吗?’ 这不是邀请,不是诱惑,是一种纯粹的、艺术家之间的探讨。她的眼睛里有种孩子般的好奇,好像在问: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方二军的大脑一片混乱。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离开,应该把昨天的事画上句号。但另一种东西,那种对美的渴望,对艺术的追求,对眼前这个女人勇气的好奇。 “如果你觉得不合适的话你就”汪梦姣说话的语气里没有失望,只有理解。 “不。”方二军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想看” 汪梦姣笑了。那笑容明亮得让房间都亮了几分。她走到房间中央,开始解裙子。和昨天一样,动作从容,没有犹豫。浅蓝色的棉布滑落,然后是内衣,最后是所有遮蔽。她的身体再次完全展现在灯光下--白皙的皮肤,优美的曲线因为长期弹琴而线条分明的手臂和背部肌肉 但这一次,她没有坐下当静态模特。她走 向钢琴,赤裸地坐在琴凳上。琴凳是木质的,她的肌肤接触木头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脊柱挺直肩膀放松,双手悬在琴键上方。然后她开始弹奏。 不是完整的曲子,是一段即兴的旋律。音符从她指尖流淌出来,起初很轻,像试探,然后渐渐铺开,像溪流汇成小河。旋律忧伤而美丽,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渴望。 方二军站在原地,无法移开视线了。他看见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跃,指关节随着用力微微突起。看见她的小臂肌肉随着旋律起伏,像某种精密的机械在运作。看见她的背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肩胛骨像一对收起的翅膀。 最震撼的是她的脸--微侧着,眼睛半闭,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影子。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因为某个和弦而轻轻张开,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色情。这是艺术最原始的形态。肉体与音乐的结合,身体成为乐器的一部分,每一个动作都是旋律的延伸。方二军感到呼吸困难。他被美击中了,那种美不是表面的,是深层的,是从灵魂深处流淌出来的。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房间里回荡,渐渐消失。汪梦姣睁开眼睛,转过头看向他。她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是因为演奏的投入,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样?”她问,声音有些喘。 “好!”方二军有些说不出话。他只能点头,用力地点头。 汪梦姣笑了。她从琴凳上站起身赤裸地,自然地,像古希腊雕塑里的女神,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坦然。 她走向他。距离越来越近。方二军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汗水的微沉,茉莉花茶的清香,还有某种更深层的、属于她自己的气息。她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身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轮廓边缘几乎透明。 “昨天你画了我。”她说,声音很轻,“但你是用眼睛看的。今天要不要用手?’ 她伸出手,不是要握他的手,而是摊开手掌掌心向上,像一个邀请。方二军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掌心的纹路清晰。这是一双弹钢琴的手,一双刚才创造了那么美旋律的手。 方二军缓缓抬起自己的手,犹豫着,颤抖着,终于,将指尖轻轻放在她的掌心。皮肤接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她的手是温热的,掌心柔软,但那些薄茧又带来粗砺的质感。方二军的手 指顺着她的掌纹滑动,感受着那些线条和起伏。 然后汪梦姣引导着他的手,向上移动。先是手腕。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摸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像微型鼓点。接着是小臂。肌肉紧实,线条流畅,他摸到她弹琴时最常用到的那几块肌肉,微微隆起,像小山丘。然后是上臂。更柔软些,但深处有力量。他的手指划过时,能感觉到她轻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敏感。 手继续向上,来到肩膀。那里的线条圆润而优美,锁骨凹陷处形成一个浅浅的窝。他的拇指在那里停留,轻轻按压,能感觉到锁骨坚硬的轮廓。 汪梦姣闭上眼睛,呼吸变得深长。她引导他的手继续,来到颈侧。那里的皮肤最薄最敏感,能摸到颈动脉有力的搏动。他的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感受着生命的律动, 然后,手来到了她的脸。指尖轻轻触摸她的脸颊,颧骨,下颌线。她的皮肤光滑温热,像上好的丝绸。他的拇指抚过她的下唇--柔软,湿润,随着呼吸微微颤抖,她轻声说了一句。 “看着我!” 方二军抬起眼睛。两人的目光相遇。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夜空,但里面有星光在闪烁。 “现在,”她说,“你还觉得这只是艺术吗?” 方二军说不出话。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声带像被月光凝固的琴弦,震颤却无声。汪梦姣的指尖掠过他僵硬的指节,如同引导迷途的音符,从颈项的弧线滑向命运的休止符。他的手掌悬停在生命的五线谱上,化作一个颤抖的休止符。。 “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像叹息,“这也是身体的一部分。也是美的一部分。” 他的掌心终于落在那段无声的乐章上。温暖的起伏像肖邦的夜曲,心跳的震颤与方才钢琴的余韵在空气里交织成复调。时间坍缩成黑胶唱片上的一圈螺纹,灯光在彼此的呼吸中晕染成莫奈的睡莲。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皮肤,透过血肉,传到他的手心。那种震动,和刚才她弹琴时琴键的震动奇妙地重合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缩小到这个房间,缩小到两具身体之间。灯光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水汽。汪梦姣向前一步,贴近他。她的身体轻轻贴在他身上,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倒吸一口气。太真实了。太超过了。 “方二军。”她叫他的名字,不是“方老师”,是全名。 他看着她,然后她吻了他。这不是温柔的试探,是坚定的、直接的吻。她的嘴唇柔软而有力,带 着茉莉花茶的味道,和某种更深邃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看见她睫毛投下的阴影在颤动,随后是唇间漫溢的茉莉茶香。这个吻不是疑问句,是斩钉截铁的宣言。他指间缠绕着她毛衣的纤维,那些苏格兰纹路在高温下渐渐柔软。 纠缠的呼吸声中,汪梦姣的发夹叮当坠地。他数着她脊椎的骨节像在数教堂的台阶,粗布沙发套的经纬摩挲着发热的肌肤。当她仰倒在散落的乐谱上时,瞳孔里跳动着篝火般的光。 现在只有降e大调。她扯松他的领带,没有对错。 他的吻落在她手腕内侧的蓝色静脉上,那里流淌着未完成的奏鸣曲。纽扣解开的声响惊醒了窗台的绿萝,金属皮带扣与木地板的碰撞惊飞了栖息的月光。 他们倒向床铺时,动作几乎是同步的。床单是粗布的,摩擦着裸露的皮肤,有些粗糙。 汪梦姣躺在他身下,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燃烧的炭。 “不要想太多。” 她轻声说,“就现在。就这里,就我们。” 方二军点头。他每一个吻都带着敬畏,像在朝圣一样。。 汪梦姣的手解开他的衬衫扣子,一颗,两颗。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然后是皮带、拉链。当两人终于完全赤裸相对时,有一瞬间的停顿。他们看着彼此,像在确认这是真的吗?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然后汪梦姣伸出手,抚摸他的脸颊。 “你在发抖。” “你也一样。”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但真实。然后他们不再说话。用身体交谈。他们像终于找到了失落已久的另一半,像两段旋律终于合成了完整的和弦。 方二军看着身下的汪梦姣。她的眼睛半闭,嘴唇微张,头发散乱在枕头上。当最后一道织物屏障消失时,冬夜的寒气突然清醒。 后来当弦月西沉时,沙发成了漂泊的诺亚方舟。他看着她汗湿的鬓发黏在巴赫的乐谱上,突然懂得这并非肉体的狂欢,而是两个失声已久的灵魂,在用最古老的摩尔斯电码,向宇宙发送存在的证明。身体随着节奏起伏,像海浪,像旋律,像生命本身。在某个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欲望的宣泄。不是孤独的慰藉。这是两个破碎的人,在用身体,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感受,还能连接。 第225章 两个影子 方二军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心跳的节奏。在这个遥远的小镇,在这个简陋的房间里,在这个复杂的夜晚之后,他第一次感到不孤独。不是因为有伴。是因为被理解,被看见,被接受。所有的光明和黑暗,所有的艺术和欲望,所有的过去和现在。 高潮来临时,汪梦姣紧紧抱住他,指甲陷入他的背。她的身体剧烈颤抖,像被强电流通过。而方二军,在她体内释放的瞬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完整。 不是快乐,不是幸福,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悲伤的完整。因为知道这种完整是暂时的,知道天亮后现实会回来,知道他们还要面对所有该面对的问题。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张床上,他们是完整的。结束后,两人静静躺着,喘息渐平。汗水在身上慢慢变凉,但身体还紧贴在一起,不愿意分开。 窗外传来蛙鸣,一阵一阵,像自然的合唱汪梦姣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划着圈, “你在想什么?”她问。 方二军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水渍像地图,像星图,像某种启示。 “我在想,”他缓缓说,“明天该怎么办。 汪梦姣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翻过身,面对他,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至少今晚,我们拥有彼此了! ” 她吻了吻他的肩膀,很轻,然后她拉起被子,盖住两人。 “睡吧。” 她说,“在我这里,不会在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做梦?” “我猜的!“ 窗外,千峦县的夜晚一如既往地深沉。山沉默,水长流,星星在云隙间时隐时现。而在文化站二楼这间小屋里,他和她,两个人相拥而眠。他们彼此暂时忘记了明天。只求拥有此刻,拥有彼此肌肤的温度,呼吸的节奏,和黑暗中那份无需言说的懂得。夜色还长。但至少今夜,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曲婷那封信是在一个星期三的午后来到的。 千峦县文化站的老张从邮局回来,手里拿着一摞信件报纸挨个办公室分发。到方二军这里时,他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看了看上面的字:“方老师,你的信。字挺秀气,谁写的啊?” 方二军接过信封,手微微一颤。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方二军收 千峦县文化馆转”。那字迹他认识,是曲婷的。 老张还在等他的 回答,脸上带着小地方人特有的、对他人事物的好奇。 “一个朋友。”方二军含糊地说,把信迅速收进抽屉。 “哦,朋友。”老张意味深长地笑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但方二军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窗格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不知谁家做饭的油烟味。方二军盯着那个抽屉,许久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那封信的存在,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一层木板灼烧着他的膝盖。 终于,他拉开抽屉,取出信封。牛皮纸在手里有些粗糙,边缘已经磨损,显然经历了漫长的旅途。他小心地撕开封口。不是撕开,是用裁纸刀沿着边缘仔细划开,像是怕损坏里面的内容。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很薄,钢笔字透到了背面,墨迹有些洇开。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信不长,三页纸。曲婷写得很克制,没有煽情,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叙述:她在西双版纳勐伴镇小学教书,孩子们很好,那里的雨林很美但也很压抑。她只说遇见过一位老画家,但是没有提韩一石的名字。她说她和他有过一次重要的谈话。她决定不再逃避,而是尝试在黑暗里寻找那些“光粒子”。 读到“光粒子”三个字时,方二军的手指收紧,纸页边缘起了褶皱。 曲婷写道:“二军,我不期待你回信,也不期待我们还能有什么未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不是时间,是整整五年的地狱。那不是爱情可以跨越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他心里。不疼,但闷,闷得喘不过气。 “写这封信,只是想告诉你:那个你曾经爱过的曲婷,虽然破碎了,但还在努力把碎片拼起来。虽然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但至少不再是一地狼藉。” “也谢谢你。谢谢你给过我的那些温暖。在那些最黑暗的日子里,那些记忆,是我唯一的光。” 信的末尾,是简单的“保重”,和她的名字:曲婷。不再是“曲静”,是“曲婷”。那个真实的、不再隐藏的名字。 方二军把信看了三遍。第一遍很快,急于知道内容;第二遍很慢,咀嚼每一个字;第三遍时,他的目光停在那些描述她现在生活的句子上: “孩子们很纯真,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雨林的夜晚,虫鸣像潮水,一波一波 ,把人淹没。”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能想象她站在勐伴镇小学的教室里,面对那些少数民族的孩子,用平静的声音讲课。能想象她在雨林的夜晚,听着虫鸣,独自面对那些无法驱散的黑暗。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幅画面。就在几天前,在文化站二楼的宿舍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一个赤身的女人身上。她侧坐着目光望向窗外,身体在光与影中呈现出优美的曲线。 那个女人是汪梦姣。 方二军又失眠了。当然也不是第一次失眠。自从画了那幅人体素描后,他的睡眠就一直很浅,像睡在一层薄冰上,随时可能碎裂掉进冰冷的深水。 但今晚不同。今晚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影子在交替出现。 一个是曲婷。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坐在千峦县文化站后院的老槐树下,低头整理山歌谱子。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碎成跳动的光斑。她抬起头看他时,眼睛里有种山里姑娘特有的清澈,但深处藏着只有他能看见的悲伤。 另一个是汪梦姣。穿着米白色的亚麻长裙,站在一中的音乐教室里,手指在旧钢琴的琴键上滑动。她弹的是一段他叫不出名字的旋律,忧伤而美丽。她转过头对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城市人经过知识浸润后的明澈,但深处也有自己的伤痕——离婚,背叛,逃离。 两个影子在黑暗中重叠,分开,又重叠。有时他分不清谁是谁。她们都说“光”,都说“黑暗”,都用艺术来表达自己无法言说的东西。但她们又是如此不同。 曲婷的光,是挣扎着从地狱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线微光,脆弱但顽强。她的黑暗,是真实的、浸透了血泪的五年。 汪梦姣的光,是从完整的生命中被突然剥夺后,重新找到的另一种完整。她的黑暗,是背叛带来的信任崩塌,是对熟悉世界的心灰意冷。 而他方二军,被夹在中间。一边是过去,深刻,痛苦,无法回去也无法真正放下的过去; 一边是现在,正在发生,有温度,有可能性的现在。 该选哪边?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有资格选吗?他有能力承担选择带来的后果吗? 第二天,方二军去一中的美术课。经过音乐教室时,门开着。汪梦姣正在里面弹琴,不是教课只是自己弹。旋律很陌生,有些忧郁但很美。她看到他,停下手指:“方老师。” “汪老师。”方二军站在门口,“在练琴?” “嗯,下周县里有个教师节演出,让我出个节目。”她合上琴盖,站起 身,“对了,你下午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想把那首《采茶调》重新编曲,加入一些现代元素。但我在和声方面不太确定,想请你听听,给点意见。”她顿了顿,“毕竟,你比我更了解千峦的山歌。” 方二军犹豫了一下。他想起了抽屉里那封信,想起了曲婷,想起了自己正面临的抉择。但最终,他还是点头:“好。几点?” “三点吧,音乐教室。” 下午三点,方二军准时到了音乐教室。汪梦姣已经在那里,钢琴上摊着乐谱,旁边放着录音设备。是录学生唱的山歌。 “你听。”她按下播放键。录音质量不太好,有杂音,但孩子们的声音很纯净。那是一首古老的采茶调,旋律简单,但有种原始的、未经雕琢的力量。 “我想在这里,”汪梦姣指着乐谱上的某一段,“加入一段钢琴伴奏。用简单的和弦,但节奏要模仿采茶的动作,一下,一下,有劳动的韵律感。” 汪梦姣坐到钢琴前,弹了几个和弦。确实,那节奏让人想起采茶女的手指在茶树上飞快地摘取,想起茶篓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这里可以再轻一些。”方二军说,“采茶不是重体力活,是精细的、需要耐心的活。” 汪梦姣调整了力度。音符变得轻柔,像清晨的露珠从茶叶上滑落。 他们就这样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汪梦姣弹,方二军听,提建议,再调整。过程很专注,很专业,完全沉浸在音乐里。但偶尔,方二军会走神。他会看着汪梦姣弹琴时微微晃动的肩膀,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手指在琴键上舞动的样子。然后他会想起那幅素描,想起阳光在她赤裸的身体上切出的光影界线。 “方老师?”汪梦姣停下手指,“你觉得这样如何?” 方二军回过神:“啊,很好。比刚才好多了。” 汪梦姣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探究:“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就是觉得,这首曲子如果编好了会很美。” “是因为曲子本身美,还是因为……”她顿了顿,“因为这是我们合作的?”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方二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汪梦姣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没关系,不用回答。我们继续吧。” 他们继续工作。但气氛微妙地变了。不再是纯粹的专业讨论,有某种别的东西在空气 中流动。不是情欲,是更复杂的、关于两个人之间特殊联结的感知。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夕阳从西窗照进来,给钢琴和乐谱镀上一层金红。 “谢谢你。”汪梦姣收拾着乐谱,“帮了我大忙。” “应该的。”方二军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二军。”她叫住他。他回过头。汪梦姣站在钢琴边,夕阳在她身后,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幅画,”她说,“我后来想了想,其实画得很好。只是弹琴的那一张什么时候开始?” 方二军的心跳漏了一拍:“真要画吗?” “当然!”汪梦姣笑笑,“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件事情我是认真的!也是你欠我的!” 方二军琢磨着汪梦姣的话,自言自语道:“我欠你的?对,是我欠你的!” 汪梦姣有些郑重其事地说:“其实我们互不相欠。我只想看看真实的我,我们虽然曾经有过了那一刻,但是现在我更愿意展现给一个我信任的人看一个更加震撼的。” 说完,汪梦姣转身开始收拾录音设备。背影很平静,就像那天下午脱衣服时一样平静。 方二军站在原地,看着汪梦姣。心里有千言万语,但一句也说不出来。 回到宿舍,方二军又拿出那封信。已经看了无数遍,纸页边缘都起了毛边。他把信和那幅素描放在一起。不是真的放在一起,是在脑子里。一边是曲婷平静而克制的文字,一边是汪梦姣赤裸而坦然的形象。 两个女人,两种选择。 选曲婷,意味着接受一个破碎的、永远无法完全愈合的灵魂。意味着要面对她那些血淋淋的过去,要承受她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快乐的未来。意味着爱一个伤痕累累的人,并且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治愈她。 但他爱她。那种爱,深刻而痛苦,像长在骨头里的刺,拔不出来,只能带着它活下去。 选汪梦姣,意味着开始一段新的、相对“正常”的关系。他们可以一起在千峦县工作,一起做艺术,一起慢慢治愈彼此。那是一个可能的、有希望的未来。 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爱。是吸引,是欣赏,是共鸣。 但,是爱吗?那种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承受一切的爱? 第226章 可是我怕 夜深了。方二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窗外有月光,很淡,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然后沉寂。 他想起了韩一石。从曲婷的信里,他能感觉到她说的那位老画家的智慧应该是他。如果是韩一石面临这样的选择,他会怎么选?也许他会说:不要用脑子选,要用心选。 但方二军的心是乱的。心里有对曲婷的疼惜和不舍,有对汪梦姣的好感和期待。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也许,问题不在于选谁。而在于,他是否准备好为选择承担责任。 选择曲婷,就要准备好面对那些无法治愈的伤痛,准备好接受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快乐的爱人,准备好承受家人和社会可能的不理解;选择汪梦姣,就要准备好告别过去,准备好开始一段全新的关系,准备好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忘记曲婷的内疚。 无论选哪个,都有代价。也无论选哪个,都会失去另一个可能。 天快亮的时候,方二军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又做梦了,但这次的梦很清晰。他在爬山。不是千峦县的云雾山,是一座陌生的山,很高,很陡。山上有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向左的路上有个人影,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背对着他,正在往上走。向右的路上也有个人影,穿着米白色的长裙,也背对着他,也在往上走。 他想喊她们,但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背影,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消失在不同的方向。然后他醒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选择,还在那里等着他。像山上的岔路口,沉默地,坚定地,等着他迈出脚步。方二军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知道,不能再拖了。无论多难,无论多痛,他必须做出选择。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两个女人。 她们都在自己的路上前行。而他,不能永远站在岔路口,看着她们远去。 方二军做了两天的准备后,便于第三天的下午来到了汪梦姣的宿舍。这里仍然很温馨,所有摆设基本照旧,只有那架老旧的星海牌钢琴从靠墙的位置被拉到了屋子中央。斜射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钢琴漆面上,琴键泛着象牙般的微黄。 “我准备好了!” 汪梦姣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盖边缘。紧接着便非常麻利地褪去身上的所有衣服。方二军没有让她全裸。他递过去一条极薄的白纱。那是他跑到县城特意买 来的真丝画布衬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披上这个吧。” 汪梦姣接过白纱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颤。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是全裸,只是轻轻将白纱从肩头滑下。那纱太透了,透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在关键处,以光线和褶皱制造出微妙的分界。她坐在琴凳上,侧对着他。晨光从高窗泻下,正好勾勒出她颈项的弧度,肩胛的起伏。白纱从一侧肩膀垂落,在腰间松散地缠绕,然后沿着大腿的曲线滑下,在膝弯处堆叠成朦胧的光晕。 “弹点什么吧。” 方二军说着已经开始打底稿。汪梦姣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是肖邦的《夜曲》。琴声在空旷的琴房里荡开,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晨光的微粒。方二军的画笔追随着琴声。他画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时肌腱的细微牵动,画她随着旋律微微前倾时脊柱的凹陷,画白纱在动作中产生的、几乎不可见的飘拂。那条纱实在太妙了。它没有遮蔽什么,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每一个半隐半现的转折,每一处若即若离的覆盖,都在诉说比完全裸露更多的东西。 画到锁骨下方那片被纱轻轻覆盖的阴影时,方二军的手停了停。他想起了曲婷。 曲婷的锁骨更突出些,因为瘦。他也曾画过她的锁骨,在她还愿意做他模特的时候。那时她总是穿着整齐的衣裳,最多解开领口的扣子。 “你走神了。”汪梦姣忽然说,琴声未停。 方二军一惊。画纸上,那条白纱的线条不自觉地延长了,延伸向画框之外,仿佛要飘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对不起。” “不用道歉。”汪梦姣转了一个和弦,“你在想她,对吗?” 琴声继续流淌。方二军没有说话。他在这个被音乐和白纱包裹的空间里,谎言显得太过粗陋。 “你知道吗,”汪梦姣的声音混在琴声里,像另一个声部,“我选择从省城调来千峦县,就是为了逃离一个选择。不同的是,我的选择是工作上的,而你是感情上的。”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滑过一串琶音:“但本质上都一样,都是站在岔路口,不知道哪条路通往更好的未来。” 方二军的画笔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他画得更加果决。他不再试图隐藏笔触里的犹豫,就让那些犹豫变成画面的一部分。白纱边缘的轻颤,光斑在皮肤上的游移,指尖在琴键上欲起未起的瞬间。 当太阳完全射不进屋子里的时候画完成了。汪梦姣披上衣服走过来看画。她沉默了很久。 “你画的不只是我,”最后她说,“你还画了你自己的选择。” 方二军看向画面。是的,那条白纱在画中有了自己的生命。它既缠绕着弹琴的女子,又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走;既温柔地覆盖,又诚实地透出底下的一切。它处在“遮蔽”与“展现”之间,处在“拥有”与“失去”之间,处在“留下”与“飘远”之间。就像他此刻的心。 “这幅画叫什么?”汪梦姣问。 方二军看着晨光中微微飘动的真实白纱,又看看画中那凝固的、却仿佛仍在流动的纱。 “就叫《岔路》吧。”他说。 汪梦姣轻轻触碰画布上那条白纱的纹理,指尖传来亚麻布的粗粝感。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请完整地走完它。” 方二军鼓足了勇气,把一切都和说汪梦姣了。在那个弥漫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教师宿舍里,他将自己与曲婷的过往、那份沉重的爱怜与道义,以及自己对汪梦姣那份被理智与欲望反复炙烤的心动,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言语有些混乱,逻辑也不甚清晰,像一个在迷宫里打转太久的人,终于放弃了独自寻找出口。 汪梦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上茶杯的边沿。窗外的天空渐渐变得黑了下来,但虽然只有一勾明月却也照亮了万里晴空。 方二军终于说完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立刻被更大的虚空所包裹时,汪梦姣站起身,走到了那架小小的电子钢琴旁。 “听首曲子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雨后初霁的湖面。 汪梦姣坐下,手指轻触琴键。这次流淌出来的,不再是肖邦的忧郁,而是德彪西的《月光》。清冷、朦胧、带着水波般的荡漾与不可捉摸的幻美。音符像有生命的精灵,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上升,钻进方二军的耳朵,抚过他焦灼的心绪,却又撩拨起更深处隐秘的涟漪。他看着她专注于音乐的侧影,光线为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曾经被他用目光和画笔细细描摹过的颈项线条,随着旋律微微起伏。 一种混合着欣赏、欲望、感激与迷茫的复杂情绪,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在这纯粹的音乐与纯粹的美面前,所有世俗的纠结似乎都暂时退却了,只剩下被唤醒的、澎湃的春心随着音符荡漾。就在那情感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忍不住想靠近,想伸手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光晕时,琴声,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还在空气中 震颤,寂静却已如潮水般迅速填补了空缺。这突如其来的空白,像一脚踏空,让方二军的心猛地一坠。 汪梦姣转过了身。她的脸上没有怨怼,没有期许,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她站起身,走到还有些恍惚的方二军面前,微微俯身。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如羽毛拂过,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一丝钢琴键般微凉的触感。 “我尊重你的选择。” 汪梦姣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这句话,既是对他之前坦诚的回应,也像是给这段关系的一个温柔而决绝的解读。方二军怔住了。额头上那一触即离的微凉,比任何热烈的亲吻都更让他心悸。它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瞬间浇醒了他被音乐催化的迷乱,也让他心底那个徘徊不决的念头,骤然清晰、坚硬起来。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去找她。去西双版纳,找曲婷。” 方二军说出这个决定,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泛起更深的惶恐,“可是我怕……” “怕什么?” 方二军支支吾吾着,“我怕面对旧伤,怕重蹈覆辙,怕自己在那片过于浓郁的土地和情感里,再次迷失,无法自拔!” 汪梦姣安静地看着方二军眼中翻腾的挣扎与恐惧,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说出了一句让方二军彻底愣住的话: “我陪你去。” “什么?”方二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陪你去西双版纳。” 汪梦姣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起去买本书,“你不是怕无法自拔吗?需要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或者说,一个现实的锚点?” 汪梦姣的理由听起来冷静而实用,但方二军却从中听出了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一般好感与期待的、近乎慈悲的懂得与成全。她不是在争取,也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在帮他看清自己的心,哪怕那条路最终通向的不是她。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汪梦姣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起身,像是需要一点距离来承载接下来话语的重量。她走到窗边,那扇窗框出了千峦县稀疏的夜色,几星灯火在渐浓的暮霭中怯生生地亮起,像瞌睡人的眼。她的背影对着他,削瘦而挺拔,仿佛一株静默的竹,融进了窗外沉落的昏暗里。 “因为我也想知道,”她的声音响起,不像从她身体里发出,倒像从窗外遥远的灯火,或是更深的夜色里飘来,带着一种空 茫的回响,“你心底那座山的岔路口,究竟指向何方。”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精巧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方二军心锁最隐秘的锁孔。他一直在描述那两条路,描述路上的背影,描述选择的沉重,却从未敢如此清晰地承认。连他自己,其实也站在迷雾之外,看不见内心深处那条真正被光照亮的路径。汪梦姣看的,不是他口中描述的曲婷或汪梦姣,而是那个在曲婷与汪梦姣之间徘徊的、名叫方二军的灵魂的终极取向。她想看的,是他爱的本质,是他欲望的源头,是他灵魂深处无法自欺的真相。这已超越了对一个选择结果的关心,近乎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点残酷的观摩。 观摩一个男人如何在他的情感炼狱里寻找真金。 汪梦姣顿了顿。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平静的侧脸轮廓。那停顿不是犹豫,更像一种蓄力,为了说出更坚硬、也更核心的话。 “而且,”汪梦姣的语气微微下沉,有了磐石般的质感,“真正的选择,不应该在逃避和恐惧中做出。” 方二军感到胸腔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一撞。是的,逃避。他不断拖延,用思考的假象掩盖行动的怯懦;用对两人“难以割舍”的渲染,来粉饰内心对承担选择后果的恐惧。他怕选曲婷,是怕背负永恒的忧伤和世俗的压力;怕选汪梦姣,是怕承受内疚的啃噬和“忘本”的自责。他的“难”,底色竟是“怕”。汪梦姣一语洞穿,将那层包裹着彷徨的、自怜的华丽外衣轻轻剥落,露出里面瑟缩的、不敢直视阳光的真实内核。 “你需要面对,无论是她还是你自己的内心。” 汪梦姣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像冰层下的流水,“我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提醒你回头看看来路。” 第227章 西双版纳 汪梦姣这最后一句,是真正的惊雷,也是极致的温柔。她自愿置身于一个多么尴尬而痛苦的境地——陪着自己有好感的男人,去追寻另一个女人的踪迹,去见证他们可能的重燃,或者更可能的心碎。而她给自己的角色定位,不是竞争者,不是安慰者,甚至不是普通的旅伴,而是一个“提醒者”,一个“路标”。 汪梦姣仿佛在说:你去吧,去尽情地奔赴你的旧梦,去直面你的心魔。当你被热带雨林的瘴气迷了眼,被过往的情感藤蔓缠住脚,快要忘记自己为何出发、身在何处时,我会在这里,轻轻说一句,让你看看我们来时的方向。那方向,或许通向千峦县,通向这间有钢琴的房间,通向一种可能被她代表的、更轻盈明亮的未来。她给出的,不是绳索能够绑住他,也不是利刃能够斩断他的纠结,而是一面镜子,和一份随时可供参考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沉默坐标。 方二军彻底沉默了。巨大的震撼不是海啸般的扑面而来,而是像地壳缓慢的挪移,无声无息地改变着他内心世界的版图。随之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疼痛的感激。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女人。她清醒得像山涧冷泉,映照出他所有的浑浊与怯懦;她勇敢得像独自穿越暴风雨的鸟,敢用自己可能的心碎,去成全他人内心的求证;她又温柔得像最后那一缕不肯散去的月光,即使照耀他走向别处,也要给他一份清辉作为行路的依傍。她正在把他,温柔而坚定地,推向那个可能离她越来越远的方向。这种爱,如果他们之间可以称之为爱的话,就可能超越了占有,甚至超越了寻常的奉献,它抵达了一种近乎宗教情怀的悲悯与成全。 喉咙像是被那澎湃的情绪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顺应着那股推动他向前、不容再退缩的力量,问出了那个象征着接受、象征着启程的问题: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方二军声音干涩,却有了落定的意味。他接过的,岂止是一份同行的约定?那是一份沉重的、闪耀着人性善与智之光的礼物,他必须用自己接下来的全部真诚和勇气去配得上它。 “等你准备好。” 汪梦姣转过身。室内未开灯,她的脸浸润在窗外流入的最后一点天光和初升的人间灯火交织的薄明里。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没有多少欢欣,更像是某种决心落定后的释然,或是洞察世事的一抹微凉。她接着说出的话,像一句谶语,又像一个温柔的催促: “不过,别让我等太久。西双版纳的雨季,就快来了。” “雨季”。这个词被她轻轻吐出,却带着千钧之力。它意味着万物疯长,情感也容易发酵泛滥;意味着道路泥泞,前行更为艰难;意味着闷热缠绵,旧伤口容易溃烂;也意味着,有些时机,错过了雨季,可能就是错过了一个轮回。她是在提醒他,时间不等人,内心的拖延有其代价,情感的真相或许需要在特定的气候里才能野蛮生长、显露无遗。 方二军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是对她提醒的回应,也是对自己内心的再次确认。窗外的夜色此刻终于彻底合拢,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千峦县沉入完整的黑夜。但奇怪的是,这一次,方二军感到心中的道路,那些曾经被浓雾、犹豫和恐惧层层遮蔽的岔路,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雾没有散尽,但至少,有一束稳定的、清冷的光照了进来,让他能勉强辨明脚下的蜿蜒。前途依然未卜,每一步都可能踏空;代价依然未知,无论选择哪条路,必有遗骸留在身后。但至少,他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那令人窒息的分岔点上,孤独地凝望着背影远去。有一个女人,带着琴声的透彻与月光般的清辉,主动走入了他的迷雾,愿意陪他走过这段最为艰难、也最需直面内心的求证之旅。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救赎——对孤独的救赎,对懦弱的救赎。 他知道,无论此番西双版纳之行结果如何,是与曲婷破镜重圆,还是彻底斩断前缘;是与汪梦姣日久生情,还是最终黯然分别。这个决定本身,以及这个做出如此决定、愿意如此陪他上路的人,都必将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生命的轨迹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他的道路,将因此而永远改变方向,或深深刻下里程。这不再是简单的爱情选择,而是一场关于勇气、诚实与自我认知的成人礼,而汪梦姣是他这场典礼上,那位寂静而至关重要的见证人与引路人。 假请得意外顺利。省群艺馆对方二军这个一向踏实、眼下却眼窝深陷的下乡干部,给予了略带担忧的宽容;县一中对汪梦姣这位省城来的、业务突出却总似隔着一层淡雾的老师,也爽快地批了假。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同路出发,而是约定在省城火车站汇合,再一同踏上南下的列车。 旅途,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风花雪月的想象,更像一场意外频出的生存演练。而汪梦姣,这个在方二军记忆中与钢琴、白纱、清冷月光联系在一起的女子,却在这场演练中,展现出了令他瞠目的另一面。 先是火车上。硬卧车厢,对面铺位是个带着巨大编织袋、浑身散发着刺鼻药材气味的老乡,袋子缝隙里还隐约露出某种动物干燥的爪子,引得乘 客侧目。深夜,老乡突然腹痛如绞,脸色煞白,汗如雨下,周围人惊慌躲避,生怕惹上麻烦。乘务员一时也找不到医生。混乱中,汪梦姣起身走了过去。她并非医生,却出奇地冷静。她用温和但坚定的语气询问症状,仔细观察老乡的面色和痛处,随即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针灸包——方二军从不知她还会这个。她解释说自己母亲是中医,耳濡目染学了几手应急。细长的银针在她指尖稳如磐石,找准几个穴位,缓缓捻入。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周围嘈杂的人声、列车哐当的噪音、甚至那可疑的动物爪子都不存在。渐渐地,老乡的呻吟弱了下去,紧绷的身体松弛开来,看向汪梦姣的眼神充满了感激。那一刻,方二军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镇定自若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身上那层“省城音乐老师”的柔光褪去了一些,显露出一种坚韧而实用的内核,像某种生长在岩缝里的植物,看似柔弱,实则根系深扎。 到了昆明转长途汽车,前往景洪的路上更是颠簸曲折。汽车在半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里抛锚,司机捣鼓半天,无奈宣布要等下一班过路车来拖,起码三四小时。正值午后,烈日炙烤,车内闷热如蒸笼,乘客怨声载道,几个暴躁的已经开始和司机争吵。方二军也焦躁起来,时间耽误不起,更怕夜长梦多。汪梦姣却默默下了车,绕到车后引擎盖处看了看,又蹲下瞧了瞧底盘。她回到车上,径直走到司机旁边,用当地方言混杂着普通话,清晰地问了几个关于异响和仪表盘显示的问题。司机惊讶于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姑娘居然懂点机械。她并非要自己修车,而是通过询问,帮司机排除了几个错误方向,最后建议他重点检查某个线路接头——那是她以前随学校乐团下乡演出时,遇到类似情况听老师傅说起过的。司机将信将疑去查,果然发现接头松动虚接。问题虽小,却足以让车趴窝。简单处理后,汽车竟然轰然启动。满车人欢呼,司机连连向汪梦姣道谢。方二军看着她平静地坐回座位,掏出湿巾擦了擦沾了油污的手指,动作依旧优雅,仿佛刚才那个蹲在尘土里分析故障的人不是她。他心中的惊讶更甚,那是一种对未知领域的讶异——她像一本装帧清雅的书,翻开后却发现内页记载着远超出标题内容的、丰富而扎实的知识。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景洪郊外一个傣家村寨短暂歇脚时。他们本想找点水喝,却无意间卷入一场小小的纠纷。一个外地游客怀疑卖给他银饰的傣族老人以次充好,言语激烈,老人汉语不流利,急得满脸通红,周围围了一圈人。眼看冲突要升级,汪梦姣再次站了出来。她没有 直接评判银饰真假,而是先用刚学的几句傣语问候了老人,安抚了他的情绪,然后转向游客,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大哥,您看这纹路,是傣家手工錾刻的特点,机器做不出这么活的线条。您若不信,可以问问那边几位本地大姐,她们头上戴的也有类似工艺。” 她指出几个细节,又巧妙地拉来“民意”佐证,不仅消解了游客的火气,还保全了老人的尊严和生意。最后,游客悻悻然离去,老人则感激地非要送汪梦姣一小包自家制的傣家红糖。 坐在继续前往曲婷所在那个边境小镇的破旧小巴上,窗外是飞速掠过的芭蕉林和橡胶树,湿热的风裹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灌进来。方二军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的汪梦姣。她正望着窗外,侧脸宁静,仿佛刚才那些化解危机的事情不过是随手拂去了衣上的尘埃。阳光透过斑驳的车窗在她脸上跳跃,她不再是画室里那个笼罩在艺术光晕中的神秘模特,也不是钢琴前那个用音乐叩问人心的精灵。她成了一个具体的、有力量的、甚至有些“厉害”的同行者。 “你……”方二军开口,却发现不知从何问起。问她怎么懂针灸?怎么知道汽车故障?怎么如此善于处理冲突? 汪梦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和未尽的疑问,转过头来,脸上依旧是那抹淡淡的、几乎看不真切的微笑,眼神清澈而平静:“生活教的东西,有时候比书本和琴谱更复杂,也更必要。” 她顿了顿,看向前方蜿蜒的红土路,“尤其是当你想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弄清楚一些事的时候。路上的麻烦,也是答案的一部分。” 方二军默然。他忽然意识到,汪梦姣提议陪同,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做他的“路标”或“提醒者”。她本身,就像一把精心打磨的多功能刀具,在这一路突如其来的试炼中,为他(或许也为她自己)劈开了那些阻碍前行的荆棘。她展现出的冷静、智慧、应变力和对生活的深切理解,让他对她产生了超越外貌吸引和艺术共鸣的、更深一层的钦佩与依赖。这种认知,像悄然滴入水中的墨,正在慢慢晕染、改变着他内心情感天平上那原本模糊的刻度。 前路尚远,西双版纳的湿热空气仿佛带着粘稠的未知。但方二军看着身边这个一次次让他“另眼相看”的女子,那颗原本因即将面对曲婷而七上八下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至少在这条求证的路上,他并非与一个需要他呵护的柔弱同伴前行,而是与一个或许比他更坚韧、更懂得如何在这复杂世间行走的盟友并肩。这感觉,陌生,却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全感。而这份安全感,与他即将要去面对的那份沉 重而缠绵的过往情感,形成了微妙而复杂的对照。 勐伴镇藏在勐腊县更深的褶皱里,湿热是这里永恒的底色。芭蕉叶阔大得近乎夸张,橡胶林连绵成沉默的墨绿色海洋,空气中饱和的水汽混合着泥土腐败与植物辛辣的气息,黏在皮肤上,也沉在肺腑里。一路打听,穿过镇子嘈杂的集市,沿着一条被摩托车和赤脚踩得光滑的红土路往坡上走,尽头就是那所边境小学。 学校比想象中更简朴,几排砖瓦平房,围出一个尘土飞扬的小操场。旗杆上的国旗在无风的午后微微耷拉着。正是上课时间,隐约有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传来,用的是傣语,像林间鸟儿笨拙的学舌。 他们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方二军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一路的风尘、巧遇、汪梦姣带来的种种意外与安心,此刻都退潮般散去,只剩下眼前这片真实得有些粗粝的景象,和那个即将从这片景象中走出来的、暌违已久的人。他感到口干舌燥,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第228章 还习惯吗 汪梦姣静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前方简陋的校舍,眼神清澈,像在观察一幅陌生的画作,评估着它的构图与色彩。 学校下课的铃声其实是一段敲击铁轨的清脆声响,这种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凝滞的寂静。很快孩子们像一群羽翼未丰的鸟儿,欢叫着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皮肤黝黑,眼睛亮得惊人,穿着各式各样并不太合身的衣服,在操场上追逐嬉闹。他们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两个明显是外地人的不速之客,窃窃私语,带着天真而直接的好奇。 然后,方二军看到了她。 曲婷从最边上一间教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课本和粉笔盒。她穿着一条简单的浅蓝色棉布裙子,洗得有些发白,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几缕碎发被汗濡湿,贴在额角和颈边。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她脸上,方二军看得分明,她瘦了,比记忆中更清减,脸上原本柔和圆润的线条变得清晰甚至有些锋利,皮肤也被这里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均匀的、健康的浅棕。但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眼神。曾经那种总是笼着一层江南烟雨般朦胧忧郁的神情,似乎被这里的烈日蒸腾掉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专注,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却看不见底。 曲婷也看到了他们。她的脚步顿住了,就停在教室门口的石阶上。隔着半个操场,隔着奔跑笑闹的孩子,隔着数年时光与数千公里距离堆积起来的无形壁垒,他们的目光相遇了。 方二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预演过无数次的开场白,此刻全部堵在喉咙里,化为一阵无声的痉挛。他看到她脸上的平静像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极细微地波动了一下——那是惊讶,或许还有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复杂的震动,但很快又归于深潭般的沉寂。她没有立刻走过来,也没有露出任何类似惊喜或怨怼的表情,只是那样站着,看着他,也看到了他身后半步那个气质清冷、面容陌生的女子。 时间仿佛被这湿热空气胶住了,流淌得极其缓慢。孩子们的喧闹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最终,是曲婷先动了。她将课本换到另一只手,迈步走下石阶,朝他们走来。步态很稳,甚至带着一种方二军不熟悉的、属于此地劳作女子的利落。她在他们面前几步远停下。 “二军。”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是长期讲课留下的痕迹,语气却平静得像在称呼一个昨天才见过的老熟人,“你怎么来了?” 她的目光这才正式转向汪梦姣,带着询问,但 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坦然的探究。 “我,我们……”方二军艰涩地开口,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用了“我们”这个词。他看了一眼汪梦姣,后者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无声的鼓励,仿佛在说:这是你的时刻。 “我来看看你。” 方二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感染力,“这是汪梦姣,汪老师,从省城来千峦县支教的音乐老师,我们一起过来的。” 曲婷的目光在汪梦姣脸上停留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汪老师,你好。” 礼貌,周到,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然后她的视线又回到方二军脸上,“这里太阳大,去我宿舍坐坐吧,就在后面。” 曲婷转身引路,背影单薄而挺直,浅蓝色的裙子在热风中微微摆动。方二军和汪梦姣跟在后面,穿过草,踩过被晒得发烫的土地,走向那排平房尽头一个更矮小、更不起眼的房间。 方二军的心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眼前的曲婷,熟悉又陌生,真实得让他心悸。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静,像西双版纳雨季来临前厚重的云层,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原本准备好要面对的眼泪、控诉、或者至少是激烈的情绪波动,一样都没有出现。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无措,甚至隐隐恐惧。 而走在他侧前方的汪梦姣,依旧沉默着。她像一个最敏锐的观察者,将曲婷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个语气停顿、乃至这简陋校园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收进眼底。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方二军心中那座山的岔路口,在这片陌生的红土地上,即将迎来它最真切的投射。而她,这个自愿踏入此地的“提醒者”,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曲婷的宿舍比想象的更简单。一间房,水泥地,白墙有些泛黄,靠窗一张书桌,堆着作业本和课本,一张木板床,蚊帐洗得发白,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物件。唯一显出些个人痕迹的,是窗台上几个用废弃饮料瓶养着的绿萝,长势葳蕤,给这简陋空间添了一抹倔强的生机。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混合着肥皂和一种此地特有的、类似艾草熏染过的气息。 “坐。” 曲婷指了指屋里仅有的两把竹椅,自己则坐在床沿。她倒了两杯水,用的是印着红字的搪瓷缸,递给方二军和汪梦姣。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周到,但那周到里透着一种客气的疏离,像招待任何一个远道而来的、并不太熟的客人。 方二军接过缸子,指尖碰到她递 来的手,冰凉,且粗糙了不少。他心头一刺,那句“你辛苦了”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此刻任何关怀,似乎都显得虚伪而迟滞。 “这里……还习惯吗?” 他问了个最安全,也最苍白的问题。 “习惯了。” 曲婷的回答简短,目光掠过他,落在汪梦姣身上,话题也随之转了过去,“汪老师是音乐老师?从省城来千峦县,很不容易吧?那里条件也艰苦。” 她语气平和,像普通的寒暄,但方二军听得出那平静下的探究——她在确认汪梦姣的来历,以及她与方二军同行的性质。 汪梦姣双手捧着搪瓷缸,微微欠身:“还好,千峦县虽然偏,但孩子们需要美。曲老师在这里教书,才是真的不易。”她的回应同样得体,既接了话,又将焦点轻柔地抛回给曲婷,同时那声“曲老师”的称呼,也悄然划下了同行者与旧日恋人之间的界限。 “孩子们很纯朴,教他们,心里踏实。” 曲婷淡淡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一个细微的毛边。她的目光在汪梦姣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方二军,“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路上还顺利吗?” 方二军连忙叙述起路上的波折,说到汽车抛锚、村寨纠纷时,语气不免带上了些许感慨,也下意识地提到了汪梦姣如何冷静化解。他本意是想缓和气氛,分享旅途见闻,却不知不觉将汪梦姣推到了谈话的中心。 曲婷静静地听着,当听到汪梦姣会针灸、懂点机械、善于调解时,她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潭静水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评估,一种将眼前这个陌生女子与某种印象进行比对的审慎。等方二军说完,她看向汪梦姣,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汪老师真是多才多艺,让人佩服。” 这话听似赞赏,但方二军却莫名感到一丝凉意。他想起曲婷从前,是那种心思细腻敏感、带着文人清高的女孩,不擅长,甚至有些不屑于处理世俗的麻烦。她欣赏的,是风花雪月,是灵魂的契合。而汪梦姣展现出的这种“多才多艺”,这种落地生根般的生存能力,恰恰是曾经的曲婷所欠缺,或许也曾暗自羡慕,又或许下意识保持距离的。 汪梦姣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摇头:“不过是些生活的小把戏,谈不上才艺。曲老师在这里,把知识和文明带给这些孩子,才是真正了不起的‘艺’!” 她再次将话题升华,避开个人能力的比较,抬升到奉献 与事业的层面,既谦逊,又巧妙地化解了可能隐含的比较锋芒。 方二军夹在中间,听着这温和的、却暗流涌动的言语往来,手心微微出汗。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微妙的平衡,却发现自己词穷。劝解?偏向哪一方?他似乎都没有立场。他只能笨拙地拿起搪瓷缸喝水,温吞的水划过喉咙,却解不了心头的燥。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散开来。眼前是曲婷清浅却平静的脸,脑海里却闪过从前:她穿着藕荷色的裙子,在江南的细雨里对他微笑,眼里有星星点点的光;她伏在他肩头哭泣,眼泪滚烫,沾湿他的衬衫,诉说着家庭变故的伤痛与无助;她收到他笨拙的情书时,那羞怯又明亮的眼神。那些好是浸透了青春气息与共同成长的记忆,是融在血肉里的疼惜与责任。 方二军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转向汪梦姣。她端坐着背脊挺直,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清晰而柔和。他想起画室里,白纱下那惊心动魄又圣洁的美;想起琴声戛然而止时,额头上那个微凉如露的吻;想起一路颠簸中,她一次次沉着化解危机的身影。她的好,是一种新鲜的吸引,是理性与感性的奇妙结合,是带着力量感的懂得与成全,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注入他疲惫焦灼的生活。 两种“好”,截然不同,却都真实地敲击着他的心扉。一个连着沉重的过去和深入骨髓的怜爱,一个指向充满可能却也未卜的将来和令他钦佩的智慧与勇气。他试图在心底掂量,却发现那杆秤的指针左右摇摆,毫无定所。选择任何一个,都意味着对另一个“好”的彻底背弃,而这种背弃本身,就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背叛的痛楚。 曲婷似乎察觉到了方二军的走神和为难。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快到晚饭时间了。学校食堂简陋,不过如果你们不嫌弃,可以一起吃。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菜。”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我帮你吧。” 汪梦姣也站了起来,动作自然。 曲婷的脚步顿了顿,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也好。”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简陋的宿舍,留下方二军一个人,对着空了的竹椅和窗台上那抹浓得过分的绿。门外传来她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关于食材或灶火的简短对话,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方二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湿热的气息包裹着他,西双版纳的黄昏正在降临,远处传来隐约的象脚鼓声和傣家少女的歌声,欢快而悠扬,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头的滞重。他知道,这场温和的较量远未结束,而他的无 所适从,或许正是对她们,也是对自己,最大的煎熬。他像站在一片漫漶的沼泽中央,前后皆是迷雾笼罩的岸,每一脚抬起,都怕陷入更深的泥泞。而时间,就在这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滴落。 曲婷和汪梦姣回来时,手里拎着一点简单的青菜和一块腊肉。狭小的宿舍里开始弥散开烟火气,但气氛依旧微妙得如同绷紧的琴弦。最终曲婷提议去镇上吃,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或许在这间塞满她如今生活的狭小空间里,她需要更开阔的场地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故人”与“来客”。 勐伴镇的夜晚来得很快,仿佛白日的热气甫一收敛,浓稠的夜色便迫不及待地从山林和竹楼间涌出。他们沿着红土路往回走,路两旁的低矮房屋透出昏黄的灯光,空气中飘荡着香料、炭火和热带水果熟透后略带发酵的气味。曲婷带他们去了一家离主街稍远的小饭馆,竹木结构,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子,里面只摆着四五张矮桌,此刻除了他们,只有角落里一对沉默啜饮米酒的老者。 灯光昏暗,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悬得低低的,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墙壁被经年的油烟熏成暧昧的暗黄色,贴着几张早已过时的风景挂历。环境称得上幽静,甚至有些过于寂静了,只有风扇缓慢转动时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后厨隐约传来的锅铲碰撞。 第229章 放开彼此 曲婷熟练地点了几个傣家菜:香茅草烤鱼、菠萝饭、野菜汤,还有一小锅撒了薄荷叶的土鸡汤。她点菜时没有征求方二军的意见,只是偶尔用傣语和老板娘低语几句,那份熟稔和自在,让方二军再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已在此地扎根,有了他完全不了解的生活脉络。 菜上得很快,味道浓郁辛辣,是方二军不太习惯的刺激。汪梦姣安静地吃着,举止依旧优雅,对辛辣似乎也能接受良好。曲婷吃得不多,更多的是看着他们吃,偶尔夹一筷子,动作舒缓。谈话进行得断续而谨慎,围绕着无关痛痒的话题:这里的雨季何时开始,孩子们学汉语的趣事,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方二军却觉得食不知味。饭菜的辛辣灼烧着他的喉咙,却烧不化心头的块垒。他的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逡巡。曲婷的平静像一层密实的茧,他看不透里面是已然愈合的伤口,还是更深、更顽固的隐痛。汪梦姣的沉静则像一面过于光滑的湖,映照着一切,却将自己的情绪深藏水底。她们之间那些温和的言语往来,那些看似无意实则处处机锋的应对,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着他敏感的神经。 “尝尝这个米酒,自家酿的,不醉人。” 老板娘端上来一个陶壶,和几个小陶碗。酒液乳白,微微浑浊,散发着清甜的米香。 方二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了一碗。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初始甘甜,随后一股温热的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确实不像白酒那样呛烈。他喝得很快,一碗接一碗,仿佛那清甜能冲刷掉他口腔里的辛辣,也能暂时麻痹他纷乱如麻的思绪。 “二军,慢点喝。” 曲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从前就有的、习惯性的关切痕迹。这熟悉的语气让方二军心头一颤,动作顿了顿。 “这里的米酒,后劲足。” 汪梦姣也轻声提醒,她的目光落在他已经泛起红晕的脸上,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冷静的观察。 方二军含糊地应了一声,却并没有停下。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视野微微朦胧,心跳在耳膜里放大了声响。他觉得这幽静的小饭馆像个与世隔绝的舞台,台下是勐伴镇深沉的夜,台上是他们三人上演的这出无声的、令人窒息的默剧。他需要一点东西来打破这僵局,或者,至少让自己暂时逃离这令人无所适从的夹缝。 他开始说话,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关于路上的颠簸,关于千峦县的工作琐事,关于省城的一些变化。酒意渐浓,他的话也多了起来,变得有些跳跃,有些絮 叨。他开始回忆,回忆和曲婷在省城读书时的往事,回忆他们一起走过的梧桐道,看过的老电影,甚至回忆起初吻时她颤抖的睫毛。他说得很动情,眼眶有些发热,目光迷离地看向曲婷。 曲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接话,也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垂下眼帘,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灯光在她低垂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神。 汪梦姣也听着,她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依旧端正。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方二军因酒意和激动而泛红的脸上,偶尔也会极快地扫过曲婷,眼神深邃,像是在解读一本艰涩的书。当方二军提到那些过于私密的往事时,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但表情依然维持着那副沉静的、近乎聆听神父告解般的肃穆。 方二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米酒,这次手有些抖,酒液洒了一些在陈旧的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婷,你知道吗?”他舌头开始打结,声音也提高了些。 “我常常梦见你!梦见你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背对着我,往山上走!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方二军的声音里带上了哽咽,那是被酒精释放出来的、压抑已久的痛苦和迷茫。 曲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方二军。那一刻,方二军在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似乎看到了一丝裂纹,极快闪过,又被更深的平静覆盖。她没有回应他的梦境,只是轻轻说: “你喝多了,二军。” “我没喝多!” 方二军挥了一下手,陶碗差点被带倒,汪梦姣伸手扶住了。他转向汪梦姣,眼神混乱。 “汪老师,梦姣,你也看见了,是不是?那座山,两条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 方二军将内心深处最脆弱的彷徨,赤裸裸地摊开在了两个女人面前。 饭馆里安静得可怕。角落里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老板娘也躲回了后厨,只剩下风扇固执的“嘎吱”声。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纠缠在一起。 汪梦姣扶稳陶碗,收回手,她的指尖冰凉。她看着方二军痛苦而迷茫的脸,又看了看对面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曲婷。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方老师,路不是用来‘选’的,是用来‘走’的。你站在这里问怎么选,不如问问自己,哪条路,是你即使跌倒流 血,也还想继续走下去的。”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曲婷投来的、带着复杂审视意味的视线,继续说道:“有些背影,注定是要远去的。强留的回头,看到的未必是你想见的脸。”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方二军用酒精营造出的混沌,也刺向了曲婷那层看似坚硬的平静外壳。曲婷的脸色在灯光下似乎更白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方二军愣住了,酒意仿佛瞬间醒了一半。汪梦姣的话太直接,太锋利,直接指向了他所有逃避的核心。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而曲婷的沉默,此刻也显得无比沉重,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又一字不肯吐露。 就在这时,饭馆外传来一阵喧闹,是几个晚归的本地青年说笑着走过,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那喧闹声很近,又仿佛很远。 方二军看着眼前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曾想共度一生却伤痕累累的旧爱,如同月色下静默的深潭,神秘而沉重;一个是他心动钦佩又心怀愧疚的新知,如同山间清冽的泉水,清醒而坚韧。米酒的后劲真正涌了上来,头晕目眩,心却在一片混沌中,感到一种尖锐的、无处遁形的清明。这场旅途,这个夜晚,这幽静饭馆里的对峙与剖白,仿佛将他逼到了绝壁边缘,再无回旋余地。他颓然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片酒液晕开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的地图,指向未知的迷途。而前路,依旧隐在勐伴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等待着他用醉意褪去后的双脚,去丈量,去抉择。 方二军是真的醉了。米酒绵软的后劲混合着情绪的剧烈起伏,让他脚下虚浮,意识像漂在湿热河流上的碎木。曲婷和汪梦姣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沿着昏黑崎岖的小路往镇口那家唯一的简陋旅社走。他的手臂搭在两人肩上,头沉重地垂着,口中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两个女人的身体都绷得有些紧,不是为了负担他的重量。他并不算太重,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被迫的近距离接触,以及各自心中翻腾的思绪。 曲婷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一侧,她的步子迈得很扎实,对这条路熟悉得闭眼也能走。她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浓稠的夜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鼻翼随着轻微的喘息微微翕动。汪梦姣在另一侧,努力适应着方二军身体倾斜带来的重量,高跟鞋在红土路上走得有些磕绊,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地撑住他。她能闻到方二军身上浓重的米酒气,混合着他本身的气息,也能感觉到另一边曲婷身体传来的、一种克制的力量感。三个人的影子在偶尔掠过的摩托车灯光 下,拉长、变形、又缩短,古怪地粘连在一起。 终于到了那家名为“边陲客舍”的旅社,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傣族大妈,见怪不怪地瞥了他们一眼,用生硬的汉语指了指楼上最靠里的房间。楼梯狭窄而陡,每一步都吱呀作响。将方二军几乎是拖进房间,安置在那张硬板床上时,两个女人都已微微出汗,气息不匀。 方二军一沾床,便陷入昏睡,眉头紧锁,似乎梦中也不得安宁。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还有床上那个沉沉睡去的男人。一盏功率不足的灯泡悬在屋子中央,光线昏黄,将简陋的家具照出浓重的阴影。空气凝滞,比饭馆里更加逼仄。先前饭桌上那些未曾完全挑明的话,那些在沉默中交锋的视线,此刻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汪梦姣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窗,潮湿的、带着植物清苦气息的夜风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和酒气。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曲婷,似乎也需要一点空间来整理呼吸。 “坐吧。”倒是曲婷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她自己坐在了靠墙唯一的一把竹椅上,指了指床边那个小木凳。 汪梦姣转过身,依言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依然保持着一份惯有的沉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面对最终谜底的专注。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方二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你……”曲婷抬起头,目光落在汪梦姣脸上,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探究或客套,而是一种直接的、近乎审视的凝视,“你是认真的吗?对他。” 问题直白得让汪梦姣睫毛微微一颤。汪梦姣迎上曲婷的目光,没有闪避: “认真。” “哪怕他此刻心里,大半还是过去的影子?哪怕他可能永远也走不出那片山雾?” 曲婷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质问。 汪梦姣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人心里的雾,不是靠另一个人就能驱散的。最终需要自己走出来,或者,学会与雾共存。” 她顿了顿,“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困在过往和责任里的人。我欣赏他的重情,也心疼他的犹豫。而我……或许可以给他一份不一样的情感,一种更简单,也可能更轻松的开始。哪怕只是短暂的。” “轻松?”曲婷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自嘲,“和我在一起,确实不轻松。我带给他太多阴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了许多的手指,“在西双版纳这几年,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伤痛 ,注定是无法被另一个人完全治愈的。它们会长在身上,成为你的一部分。要求别人背负这些,是不公平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汪梦姣,看向床上沉睡的方二军,眼神复杂难明,有残留的柔情,有深刻的疲惫,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我留在这里,不是逃避,也不是惩罚自己。是这里的孩子,这里的阳光和雨水,这里简单到近乎原始的生活,让我找到了一种平静。一种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任何过去来定义的平静。这里需要我,而我,也需要这里的这种‘需要’。” 她的话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像在宣示,也像在说服自己。“所以,”她的视线重新回到汪梦姣脸上,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我不会跟他回去了。千峦县,省城,那些过去都过去了。他应该有他的新生活,不必再被我的影子拖拽着。” 汪梦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预料过曲婷可能拒绝,可能犹豫,却没料到是如此清晰、如此决绝的放手。这放手背后,不是不爱,而是一种更深沉、也更残酷的领悟,爱不再是占有或拯救,而是放开彼此,各自寻找生命的落点。 “我希望,”曲婷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能对他好。哪怕只是短暂的。带他走出那片山雾,或者,至少让他看到雾之外的阳光是什么样子。他这个人,心思重,念旧情,但心底是热的,是好的。他值得一份不那么沉重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