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之无声锋刃》 第248章 卜告的墨迹 沈前锋把三份《上海日日新闻》并排铺在桌上。 清晨的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刚好落在报纸二版左下角那块区域。黄英站在窗边抽烟,烟气在光束里缓慢旋转。 “这是松井死前四天的报纸。”沈前锋指着第一份。 四月十二日,二版左下角是“大丸百货春季折扣”广告,占四栏宽、十行高。广告设计很花哨,边框用樱花图案装饰,文字密密麻麻列出二十多种商品特价。 “死前三天。” 四月十三日,同一个位置换成“三井船舶货仓招租”告示。文字简洁,留白很多。 “死前两天。” 四月十四日,这里刊登着“横滨正金银行外汇牌价”,表格工整,数字清晰。 沈前锋的手指移到第四份报纸——今天刚送到的,刊登松井讣告的那份。 四月十七日,二版左下角。 “版面尺寸完全一样。”黄英掐灭烟走过来,“四栏宽,十行高。但你看排版。” 沈前锋已经注意到了。 讣告的排版很局促。 标题“松井健一课长逝世”用了比正常讣告大一号的字体,挤占了正文空间。下面七行悼念文字行距不均匀,第三行和第四行几乎贴在一起,而末尾两行又空出大半行空白。 更明显的是墨色。 讣告区域的印刷油墨,颜色明显比周围文章浅一个色度。在自然光下看不明显,但沈前锋把报纸倾斜四十五度角,让光线从侧面扫过纸面时,墨色差异就暴露无遗——讣告部分的油墨反光更弱,像被水稀释过。 “印刷机有问题?”黄英问。 “不是机器问题。”沈前锋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这是系统升到三级后解锁的基础工具之一,镜片质量比这个时代的普通放大镜好得多。 他俯身仔细看。 在放大三十倍的视野里,纸面纤维清晰可见。正常印刷区域,油墨会深深浸入纸张纤维,形成均匀的黑色。但讣告部分,油墨大多浮在纸面表层,只有少数笔画渗透下去。 “这是补印。”沈前锋直起身,“报纸正常印刷时,这个版面原本不是讣告。印到一半换掉了内容,用已经印过其他内容的印版重新补印了这一块。” 黄英皱眉:“你怎么确定?” “油墨干燥度不一样。”沈前锋指着报纸边缘,“整张报纸是昨晚十点左右印刷完成,今晨六点上市。正常印刷的油墨到现在应该已经基本干透,摸上去只有轻微潮气。但讣告这部分——” 他用指尖轻触,然后给黄英看。 指尖沾上了一丝极淡的墨痕。 “还是湿的。”黄英懂了,“补印时间比正常印刷晚。” “晚很多。”沈前锋看了眼怀表,“现在是上午九点。如果补印在正常印刷流程中进行,油墨到现在应该已经干了。但现在还能蹭下墨迹,说明补印很可能发生在报纸即将装车运送的时候,甚至是装车之后紧急追印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电车铃声远远传来。 “广告预付到月底。”黄英重复昨晚查到的情况,“大丸百货的春季折扣广告签了半个月的合同,从四月十二日到二十七日,每天固定版面。报社会为了一个日军课长的讣告,临时撤掉已经收钱的广告?” “除非压力足够大。”沈前锋说,“或者,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买这个版面。” “但如果是日军施压,讣告应该放在头版,字号更大,排版更隆重。”黄英摇头,“现在这样挤在二版角落,匆忙补印,墨色都不匀——这不像隆重哀悼,倒像……” “倒像不得不发,但又不想让太多人注意。”沈前锋接上她的话。 他把四份报纸重新排列,这次按时间顺序纵向对比。 连续四天,同一个版面位置,三种不同类型的商业广告。这说明《上海日日新闻》的二版左下角是固定的广告位,而且很抢手,需要提前预订。 松井的讣告临时挤掉今天的广告,报社必须处理违约问题。要么退款,要么给广告主补偿其他版面——无论哪种,都会留下记录。 “能查到今天原本该登什么广告吗?”沈前锋问。 “已经在查了。”黄英说,“但我的人反馈,报社广告部今早很奇怪,负责这个版面的几个人都被叫去开会了,办公室锁着。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昨天下午,有一辆日本军车去过报社。”黄英声音压低,“不是宪兵队的车,是陆军情报部的。在报社后院停了二十分钟,没卸货也没装货,就是停着。” 陆军情报部。 沈前锋想起爆炸现场那辆德国领事馆的车。现在又多了一辆陆军情报部的车。松井是特高课系统,隶属海军。这潭水比他想的还浑。 他再次看向讣告的文字。 内容极其标准:生于某年某月,毕业于陆军中野学校,历任某职,因公殉职,享年多少岁,谨定于某日某时在虹口神社举行告别式。结尾是家属名单——妻子松井美代子,以及“在京亲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死因细节,没有功绩颂扬,没有上司悼词。 就像填写模板。 沈前锋的视线停在“享年四十二岁”这几个字上。他见过松井,虽然只有短短两面,但那人的眼神、神态、举止,都不像刚过四十的人。更接近五十,甚至更大。 是报纸写错了,还是…… 他忽然想起那晚在虹口情报处,松井举杯时西服纽扣的反光。那张照片现在就在他口袋里。他从怀里取出照片,放在讣告旁边。 照片是在爆炸前几分钟拍的。松井站在宴会厅中央,举着清酒杯,脸上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光线从他左上方打下来,西服左襟的三颗纽扣中,最上面那颗反光特别强。 当时沈前锋以为那是灯光角度问题。 但现在想来,如果那颗纽扣里藏着微型镜头,玻璃镜面在特定角度下的反光,确实会与普通纽扣的亚光表面不同。 松井知道自己被拍了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露出那个角度? 如果不知道,那拍照的人是谁?能在那种场合近距离拍摄而不被察觉,一定是宴会参与者,甚至可能是松井信任的人。 “你在想什么?”黄英问。 “想一个死人为什么还要摆拍。”沈前锋收起照片,“黄组长,麻烦你查两件事。” “说。” “第一,松井的真实年龄。不要看公开档案,找他在陆军中野学校同期生的资料,或者他老家可能还有登记。” “第二呢?” “查《上海日日新闻》今天的广告违约是怎么处理的。如果退款,钱退给谁了。如果补偿其他版面,补偿了什么版面,什么时候登。” 黄英挑眉:“你认为有人为这个讣告付了钱?” “我认为有人急着让松井‘死’。”沈前锋说,“而且急到不惜打乱报纸的正常排版,急到让油墨没干透就上市。他们在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沈前锋没有回答。 他看向窗外。法租界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报童的叫卖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早点铺的蒸汽,混成一片清晨的嘈杂。 在所有这些声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那个【限时任务:十日追猎】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剩余九天。任务描述依然模糊:“确认目标的真实状态,并做出相应处置。” 什么样的处置? 如果松井真的死了,任务应该直接完成。如果没死,为什么系统不明确说? 除非系统也无法百分百确定。 或者说,系统判定“死亡”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而一份匆忙印刷的讣告,还不够。 “还有件事。”黄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让我查的那个德国诊所,有进展了。” 沈前锋转头:“怎么说?” “诊所的注册医生叫汉斯·穆勒,1935年来上海,持有德国驻沪总领事馆签发的行医许可。诊所表面看没问题,病人多是德侨和部分有钱的中国人。”黄英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但三个月前,诊所从一家瑞士医疗器械公司订购了一批特殊耗材。” “什么耗材?” “人造骨板。”黄英念着纸上的记录,“钛合金材质,用于严重骨折的内固定。这种材料非常昂贵,而且需要低温储存。订单量很大,足够做二十次手术。” “诊所最近有那么多骨折病人?” “公开病历显示没有。”黄英抬眼,“但送货记录显示,那批货确实送到了诊所地下室。而且送货时间是……爆炸当晚十一点三十七分。” 沈前锋闭上眼睛。 时间线在脑海里拼接:爆炸发生在九点二十左右。德国领事馆的黑色轿车十一点出现在诊所门口,停留四十七分钟。十一点三十七分,人造骨板送到。 如果松井在爆炸中受伤,需要紧急手术…… “人造骨板用在什么地方?”他问。 “最常用于下肢承重骨——股骨、胫骨。”黄英顿了顿,“或者,脊椎。” 一个需要用人造骨板做脊椎固定手术的人,不可能四天后就躺在棺材里。 除非棺材是空的。 沈前锋睁开眼,看向桌上那份墨迹未干的讣告。 松井美代子端茶时手上的茧。棺椁粗糙的拼接缝。临时撤掉的广告。陆军情报部的车。深夜送达的人造骨板。 所有这些碎片,开始朝同一个方向倾斜。 “告别式什么时候?”他问。 “明天上午十点,虹口神社。”黄英说,“你要去?” “要去。”沈前锋说,“而且要送一份合适的奠仪。” “送什么?” 沈前锋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上海市工商名录》,翻到印刷行业那部分。 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印刷厂的名字和地址,最后停在其中一行: “美华印务,四川北路128号,承印各类票据、证书、及特殊印刷品。” 特殊印刷品。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确认那份讣告的印刷,到底特殊在什么地方。 “黄组长,”沈前锋合上名录,“帮我准备一套像样的西装。还有,找一家靠谱的奠仪店,订一个最大尺寸的花圈。” “署名呢?” “就写……”沈前锋想了想,“‘沪上友人沈氏敬挽’。” “你以什么身份去?” “一个好奇的商人。”沈前锋说,“想去看看,一个死人是怎么被匆忙埋葬的。” 黄英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头:“好。西装和花圈下午送到。另外,我会安排两个人混在吊唁人群里。” “不用。”沈前锋摇头,“人多眼杂,我一个人更方便。” “那你至少带把枪。” “枪我会带。”沈前锋说,“但我更需要另一件东西。” “什么?” “一台照相机。”沈前锋看向桌上那份报纸,“我要拍下每一个去吊唁的人的脸。尤其是那些,哭得不够伤心的人。”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9章 邀请函的邮票 沈前锋将那封吊唁邀请函平摊在桌面上。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半夜,法租界的路灯在湿漉漉的窗玻璃上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桌上除了邀请函,还有一把镊子、一支手电筒,以及从空间里取出的那个高倍放大镜——完成“获取半张德文信纸”支线任务后,系统解锁的【基础物证分析】技能包里的工具。 技能刚到手不到二十四小时,现在正好用上。 他先用手电从侧面照射信封。纸质普通,是上海本地就能买到的中式白色信封,正面用毛笔写着“沈前锋先生 台启”,字迹工整但算不上好,像是专门练过几天毛笔字的人写的。邮戳盖得有些模糊,能看出是“上海虹口”字样,日期是前天。 问题在邮票。 那是一张日本在昭和十年发行的“富士山”普通邮票,面值五钱,深褐色底色,图案是标准的浮世绘风格富士山景。这种邮票在上海的日本邮局就能买到,不少日本侨民寄信回国时会用。 沈前锋用镊子轻轻夹起信封一角,让邮票完全暴露在放大镜下。 放大镜的镜片经过特殊镀膜,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紫色。这是系统出品的特点,沈前锋已经习惯了这些装备总带着点超越时代的设计感。 他首先看齿孔。 邮票边缘的锯齿状齿孔应该是一次性冲压成型的,每个齿孔的间距和形状都该均匀一致。但在放大镜下,左侧第三到第七个齿孔明显比其他的浅一些,边缘的纤维有被二次挤压的痕迹。 像是有人用钝器沿着原有的齿孔线又重新压了一遍。 沈前锋皱起眉。他调整放大镜角度,让光线更集中。齿孔间的纸张纤维在强光下显出细节——有几处纤维断裂的方式不对。一次性冲压造成的纤维断裂应该是整齐的撕裂,而这里却能看到纤维被反复揉压后产生的毛边。 这张邮票被取下来过。 他用镊子尖端极其轻微地碰了碰邮票背面。通常邮票背面刷的胶水干透后会形成一层薄薄的胶膜,但这张邮票背面的胶膜厚度不均匀,边缘处明显更厚,而且有细微的气泡。 这是重新涂胶的迹象。 沈前锋放下镊子,从抽屉里取出一片裁成方形的白纸,又拿出一小瓶蒸馏水——也是技能包里配套的。他用滴管吸了一滴水,轻轻点在邮票边缘。 水珠迅速被纸张吸收,但吸收的速度在邮票和信封连接处有明显的分界。信封纸张吸水快,邮票区域吸水慢,说明邮票背面的胶水成分和原始的不同。 更关键的是,在水渍微微晕开的瞬间,邮票图案的油墨边缘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溶解现象。 虽然只有不到半毫米的扩散,但在放大镜下足够明显。 沈前锋心里一沉。日本邮票的油墨质量很好,正常情况下一两滴水不会造成油墨晕染,除非邮票经历过高温。 有人用蒸汽或其他加热方式把这张邮票从另一个信封上取下来,然后重新贴到这封邀请函上。 为什么?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偶尔有汽车驶过积水路面时轮胎摩擦的声响。这间在法租界边缘租下的小公寓还算安全,至少今晚是。 沈前锋将注意力转回邮票本身。 如果这张邮票是重新贴的,那么它原本贴在什么地方?又为什么要急着用一张旧邮票? 他再次举起放大镜,这次观察的是邮票图案细节。 富士山的山体部分用了三种不同深浅的褐色油墨,在放大镜下能看到微小的网点。这是胶版印刷的特征,没什么特别。但沈前锋注意到,在山顶积雪区域的白色油墨中,夹杂着几粒极小的深色杂质。 像是印刷时沾到的灰尘。 他调整放大镜焦距,让那些杂质清晰起来。 不是灰尘。 是红色的微粒,非常微小,但在白色油墨的衬托下格外显眼。沈前锋数了数,一共有七粒,分布毫无规律。他用镊子尖轻轻刮了一下——刮不下来,微粒已经完全嵌在油墨层里。 这意味着,这些红色微粒在邮票印刷时就已经存在了。 印刷缺陷?还是…… 沈前锋忽然想起什么。他从空间里取出那本《各国邮票鉴别指南》,这也是技能包附带的资料。书很薄,但内容专业。翻到日本邮票章节,找到昭和十年发行的这套普通邮票的说明。 “……该套邮票由大藏省印刷局承印,采用特制油墨,其中白色部分添加微量氧化钛以增强遮盖力……” 没有提到红色杂质。 沈前锋合上书,盯着邮票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需要更仔细地分析这些红色微粒。 技能包里有简单的化学检测试纸,但需要将微粒从邮票上分离出来。这是个精细活,邮票本身已经很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彻底损坏。 他先取出一片载玻片,用蒸馏水清洁干净。然后从工具盒里拿出一支比缝衣针还细的取样针——针尖是铂金的,不会污染样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放大镜下,他将针尖对准第一粒红色微粒。 手很稳。这是【基础物证分析】技能带来的肌肉记忆级别的稳定性,虽然只是初级技能,但应付这种操作足够了。 针尖轻轻触及微粒边缘。 微粒纹丝不动。 沈前锋加了一点点力。针尖微微下压,他能感觉到微粒与油墨之间的结合力。不是简单的附着,更像是…… 他停下动作。 不对。 微粒不是嵌在油墨表面,而是嵌在油墨层下方。也就是说,在印刷这枚邮票时,这些红色微粒就已经在纸张上了。印刷油墨覆盖了它们,但由于微粒凸起,上方的油墨层较薄,所以在白色背景下才显现出来。 沈前锋收回取样针,再次仔细观察那些微粒的分布。 七粒微粒。 他拿出铅笔和纸,按照微粒在邮票上的位置,在纸上点了七个点。然后根据邮票本身的尺寸比例,计算出每个微粒的相对坐标。 毫无规律的散点。 但当他将这七个点用直线连接起来时—— 一个非常不规则的四边形,外加三个游离在外的点。 不像是某种密码或符号,更像是……偶然。 但真的是偶然吗? 沈前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一点灰白,雨彻底停了。街道上传来早起的黄包车夫咳嗽的声音。 他重新看向那封邀请函。 松井的讣告登得仓促,邀请函送得匆忙,连邮票都来不及用新的。这符合一个人“突然死亡”后,手下人手忙脚乱处理后续事务的情景。 但如果松井没死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演戏,那么仓促和破绽就是故意留下的——为了让观察者相信他真的死了,所以连细节都顾不上完善。 但邮票上这些红色微粒…… 沈前锋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他再次翻开《各国邮票鉴别指南》,这次不是看文字说明,而是看书后附的印刷错误案例。在德国邮票章节,他看到一段记录: “……1932年柏林印刷厂一批邮票因清洁不彻底,导致前一版红色油墨的残留颗粒混入后续印刷,产生特殊瑕疵票……” 红色微粒。 前一版红色油墨的残留。 沈前锋迅速翻回日本邮票章节,找到这套“富士山”邮票的印刷信息。昭和十年发行,由大藏省印刷局承印。而在同一页的脚注里,有一行小字: “……该局同年三月曾承印‘樱花’纪念邮票一套,主色为红色……” 时间对得上。 地点也对得上——同一家印刷厂,同一台印刷机。 他立刻去看那些红色微粒的形状。在放大镜下,微粒的边缘并不锋利,而是呈现出轻微的融化感。这是油墨颗粒在印刷过程中受到压力和热量作用后的典型形态。 所以这些微粒,很可能是印刷“樱花”邮票时残留在机器上的红色油墨颗粒,在后续印刷“富士山”邮票时混了进去。 这是个印刷瑕疵。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张邮票? 沈前锋看着邀请函,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如果松井方面的人急着寄出邀请函,手头没有新邮票,于是从别的信件上取下一张旧邮票重新贴上。他们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邮票上的微小瑕疵——正常人谁会拿着放大镜看邮票? 但他们选择这张邮票,可能不是偶然。 这张邮票可能来自某个特定的地方,或者某封特定的信。 沈前锋用镊子轻轻掀起邮票一角,仔细观察邮票与信封粘贴的边缘。在背胶不均匀的厚度中,他发现了极其细微的纤维残留。 不是信封纸张的纤维。 颜色更浅,质地更细腻。 他用取样针挑出几丝,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碘液——这是检测淀粉类胶水的常用方法。纤维没有变色,说明原本用的不是淀粉胶。 那么是什么胶? 沈前锋想了想,从技能包里取出另一种试剂:茚三酮溶液。这种溶液与蛋白质类物质反应会产生紫色。 他用干净的针尖蘸取极少量试剂,点在纤维上。 十几秒后,淡淡的紫色显现出来。 动物胶。 日本传统的邮票背胶多用植物淀粉,但也有一些特殊版本使用动物胶,比如某些纪念邮票或限地区发行票。 沈前锋再次查阅那本指南。在附录的“日本邮票背胶类型”表格里,他找到了昭和十年“富士山”普通邮票的标准背胶:马铃薯淀粉。 不是动物胶。 所以这些纤维残留,很可能来自这张邮票原本粘贴的那个信封使用的胶水。 而动物胶在上海地区不常见,更多用于日本国内的高档信笺或某些特殊机构的公文封缄。 松井的人,是从一封用动物胶封缄的信封上,取下了这张邮票。 那封信来自哪里? 沈前锋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灰白色的晨光已经漫过屋顶,街道上的人声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摊贩开始生火,煤球炉的烟气混着潮湿的空气飘进窗户。 他将所有工具收进空间,只留下那封邀请函平摊在桌上。 邮票上的红色微粒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 但沈前锋知道它们在那里。 七个红色的点,像七个微小的坐标,标记着这张邮票来时的路。 而那条路,很可能通向松井真正藏身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街道对面,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正站在报摊前翻看报纸。那是黄英安排盯梢的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半个晚上。 沈前锋拉上窗帘。 离吊唁仪式还有两天。 他需要在那之前,弄清楚这张邮票到底来自哪里——以及,松井用这种匆忙到破绽百出的方式“邀请”他,到底想让他看到什么。 或者,想让他忽略什么。 桌上的邀请函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白色。 邮票上的富士山静静地立在画面中央,山顶的积雪在放大镜下显出细密的纹理。 而在那些纹理之下,七粒红色的微粒,像七只沉默的眼睛。 看着每一个拿起这封信的人。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0章 棺椁的木纹 灵堂里的檀香味道浓得让人反胃。 沈前锋站在吊唁队伍末尾,目光扫过整个厅堂。黑布白幡挂得规整,正中摆着松井的遗像——照片选得很好,是他去年在虹口公园参加庆典时拍的,表情严肃里带着一丝志得意满。照片前供着时令水果,香炉里插着三支粗香,青烟笔直向上。 一切都很符合标准丧礼的规格。 除了那口棺材。 队伍缓慢向前移动。来吊唁的人不多,大部分是日本商社的代表和领事馆的普通文员,几个穿西装的中国人看样子是维持会的。沈前锋今天扮成一家德资洋行的中级职员,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黑色礼帽。他注意到黄英也混在人群里,穿着素色旗袍,胸前别着白花,正低头用手绢拭泪——演得倒挺像。 轮到沈前锋了。 他走到遗像前,按日本人的礼节微微鞠躬。起身时目光自然滑向旁边的棺椁。 松木。 即使刷了厚厚的黑漆,那种廉价木材特有的粗疏纹理还是透了出来。漆是新刷的,味道刺鼻,盖过了檀香。沈前锋以前在木器厂实习过,知道这种漆至少要三天才能干透,但刷完后两小时表面就会凝固。眼前这口棺材,漆面已经硬了,但用手指轻按应该还能留下印记——刷漆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棺材的尺寸也有问题。 日本人用的棺椁规格比较统一,尤其是军官,更是有明确规定。眼前这口明显偏大,长度超过标准尺寸至少十厘米。如果是临时赶制,为什么会做错尺寸? 吊唁者开始向家属致哀。 松井的“遗孀”跪坐在棺椁右侧,穿着黑色和服,头上戴着白色头巾。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很悲伤。但沈前锋注意到她跪坐的姿势——双腿并拢,脚背贴地,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这是非常标准的姿势,标准到像受过专门训练。 他随着队伍走向家属。 “请节哀。”沈前锋用日语说,声音低沉。 “感谢您前来。”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瞳孔清澈。 沈前锋微微欠身,目光顺势落在棺椁侧面。 就是那一瞬间。 棺材左侧板靠近尾部的位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拼接缝。新旧木料的颜色差异被黑漆掩盖,但纹理走向是骗不了人的——原本的木板长度不够,有人截了一段别的木板接上去。接缝处理得很粗糙,用腻子填平后直接上漆,导致那里比其他部位略微凸起。 临时改的。 而且改得很仓促。 沈前锋直起身,准备离开。按照流程,他应该去旁边的签名簿上留下名字和所属单位。但他故意放慢脚步,让身后的人先过去。 灵堂里响起低低的诵经声。一个日本和尚敲着木鱼,开始念《般若心经》。趁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沈前锋借着调整眼镜的动作,身体向棺椁方向倾斜了十五度。 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棺材盖的边缘,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两个不起眼的凹痕。不是磕碰造成的,而是某种工具的压痕——像是钳子或者扳手卡住边缘时留下的。有人用工具撬过棺材盖。 为什么要撬自己丈夫的棺材? 除非…… 沈前锋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签名处。黄英已经签完名,正朝门口走去。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一瞬,沈前锋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意思是先别动。 他在签名簿上写下假名和洋行名称,笔迹工整。负责接待的年轻日本人鞠躬感谢,递回钢笔时手指很稳,指甲修剪整齐。沈前锋接过笔,指尖无意间碰到对方的手。 冰凉。 不是那种悲伤过度的冰冷,而是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这个接待员在这里站了很久,而且几乎没有移动过。 沈前锋走出灵堂。 外面下着小雨,法租界的街道湿漉漉的。几个记者模样的中国人撑着伞等在门口,看样子是想拍点新闻照片。沈前锋压低礼帽,快步走过。 在街角转弯处,黄英从一家咖啡馆的门廊下走出来,很自然地和他并肩。 “怎么样?”她声音很低。 “棺材是改的。”沈前锋说,“松木,新漆,接缝粗糙。盖子上有撬痕。” “果然。”黄英从手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我那边也有发现。” “说。” “那个‘遗孀’。”黄英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雨幕中迅速消散,“她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去了趟邮局。我的人跟了,她寄了三封信,一封上海本地,两封日本。但邮局的人说,她寄信时用的邮票——三张都是日本国内邮票,而且是一套里的三张不同面值。” 沈前锋脚步微顿。 “一套邮票拆开用?” “对。”黄英弹了弹烟灰,“正常人寄信,会随手拿手边有的邮票贴够邮资。专门拆一套收藏邮票来用,除非她手边没有普通邮票,又急着寄——或者,她想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 邮票的排列顺序可以编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前锋记得系统资料库里有关于邮票暗码的记录,二战时期不少情报组织用过。把不同面值的邮票按特定顺序贴在信封固定位置,就能传递简短信息。 “能查到收件地址吗?” “本地那封是寄到虹口一家书店,日本人开的。日本的两封,一封东京,一封长崎。地址都很普通。”黄英把烟蒂扔进水沟,“我已经让人去查那家书店了。” 两人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雨下得大了些。 “还有件事。”黄英停下脚步,看向沈前锋,“我今早接到站里通知,要我三天内交一份关于你的评估报告。” 沈前锋眼神一凝。 “什么性质的评估?” “对你的‘潜在威胁等级’和‘可争取价值’的评估。”黄英的语气里有一丝嘲讽,“上面好像对你很感兴趣。特别是这次虹口情报处的事之后。” “你怎么打算?” “还能怎么打算?”黄英耸耸肩,“写呗。写你是个有点小聪明、想发国难财的商人,偶尔会做些看似爱国实则牟利的事。威胁等级:低。可争取价值:中等。建议:继续观察,保持接触。” 沈前锋笑了:“谢谢。” “别谢太早。”黄英正色道,“这次我能糊弄过去,下次就不一定了。军统内部盯着你的人不止一个,徐仁鹤虽然暂时消停,但他的党羽还在。你自己小心。” “知道。” “对了。”黄英从手袋里又摸出一个信封,塞给沈前锋,“这是你要的东西。” 沈前锋接过,没有当场打开。 “松井那晚可能穿的军装布料分析,还有纽扣的细节照片。”黄英压低声音,“化验结果出来了,布料纤维里检出两种特殊成分——一种是日本军服常用的混纺羊毛,另一种是德国产的防水涂层剂。上海这边日军的冬装不涂防水层,只有关东军部分部队有这配置。” “确认是关东军?” “九成把握。”黄英看了眼怀表,“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沈前锋。” “嗯?” “如果松井真的没死……”黄英顿了顿,“那他玩这么大一出假死,图的是什么?就为了在暗处盯着你?” “可能不止。”沈前锋说。 “那你最好快点把他找出来。”黄英说完,撑开伞走进雨里。 沈前锋站在屋檐下,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然后才低头拆开信封。 里面是五张照片和两页化验报告。照片拍得很清晰,能看清纽扣背面的编号和布料放大后的纤维结构。报告用专业术语写着检测结果,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 “防水涂层剂批次号D-1937-09,该批次于1937年9月运抵大连港,由关东军后勤部签收。据可靠情报,该批次物资全部配发至关东军驻黑龙江第3师团。” 第3师团。 沈前锋记得这个编号。系统资料库里提到过,关东军第3师团是精锐,1938年初调防到华北,但部分特种部队可能被分散使用。 如果松井真的来自这支部队…… 他把照片和报告收好,抬头看向灵堂方向。雨幕中,那座临时布置的灵堂显得格外孤零。几个记者已经走了,门口只剩下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在抽烟——应该是便衣。 沈前锋转身离开。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好好想想。棺材是改的,“遗孀”有问题,松井可能来自关东军特种部队。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结论: 松井的“死”,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的开关。 而现在,陷阱已经启动了。 沈前锋走到电车站,等车的间隙,他看了眼系统界面。 【限时任务:十日追猎】 【剩余时间:7天14小时22分】 【当前进度:确认目标存活(已完成),锁定目标关联网络(进行中)】 【任务提示:猎物在移动时总会留下痕迹,有些痕迹在阳光下,有些在暗影里。】 【特殊奖励(进度30%解锁):基础痕迹学知识(永久)】 进度条停在28%。 还差两个百分点。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沈前锋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窗外的法租界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构灵堂里的每一个细节。 棺材的拼接缝。 漆的味道。 遗孀跪坐的姿势。 接待员冰凉的手指。 还有棺材盖上的撬痕。 如果他是松井,要假死,会怎么做? 首先要有一具尸体——或者至少要让人相信有尸体。爆炸现场确实死了人,身份可以伪装。然后把“自己的尸体”放进棺材,办丧事,让所有人都以为松井健一已经死了。 但棺材被撬过。 为什么要在下葬前撬开棺材?除非里面的人需要出来。 或者,里面根本没有“人”,只有一些配重物,让棺材抬起来的感觉像装了尸体。而撬痕是为了取出那些配重物,换上真正的尸体——一个体型相似的死者,在葬礼前最后时刻替换进去,然后钉棺下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样就算有人怀疑,开棺验尸,看到的也是真正的尸体。 完美闭环。 沈前锋睁开眼。 电车正驶过苏州河桥。浑浊的河水在雨中翻涌,几条运煤的驳船靠在岸边,工人披着蓑衣在卸货。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不安。 他在下一站下了车。 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沈前锋没有撑伞,就这么沿着街道慢慢走。他需要理清思路,也需要等一个人。 半小时后,他走进一家茶馆。 二楼靠窗的雅座,潘丽娟已经等在那里。她今天穿的是普通女学生的蓝布旗袍,头发扎成两根辫子,桌上放着一本《申报》。 沈前锋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潘丽娟给他倒了杯茶。 “棺材有问题。”沈前锋把发现说了一遍,包括黄英提供的邮票和布料信息。 潘丽娟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我这边也有进展。” “说。” “那个德国诊所。”潘丽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托人查了诊所的注册记录。注册医生叫汉斯·穆勒,1935年来上海,之前在不莱梅一家医院工作。看起来没问题。” “但是?” “但是我查了1935年从德国到上海的轮船乘客名单。”潘丽娟指着笔记本上的一行字,“那年三月到八月,所有从汉堡、不莱梅、鹿特丹来上海的船,乘客名单里都没有汉斯·穆勒这个名字。” 沈前锋端起茶杯,没喝。 “他用假名来的?”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1935年来的。”潘丽娟合上笔记本,“还有一种可能——他早就在上海了,只是1935年才用这个身份公开活动。” “背景干净得可疑?” “对。”潘丽娟点头,“而且我查到,那家诊所的房租是一个叫‘东亚贸易公司’的企业支付的。那家公司的注册地是东京,法人代表是日本人,但实际控制人……很模糊。” 沈前锋放下茶杯。 雨又下大了,敲打着茶馆的玻璃窗。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跑过,黄包车夫披着油布,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松井可能躲在诊所里。”沈前锋说。 “有可能。”潘丽娟压低声音,“但诊所现在肯定被严密监控,我们没法硬闯。” “不需要硬闯。”沈前锋看着窗外的雨,“如果他真的在那里养伤,就需要药品、食物、还有情报进出。只要盯住这些流动的东西,就能找到缝隙。” “你打算怎么做?” 沈前锋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了眼系统界面,进度条还是28%。还差一点,就一点点。 “等。”他说。 “等什么?” “等松井自己动。”沈前锋转回目光,“他设了这么大一个局,不会只是为了躲起来。他一定有下一步计划。而在他动的时候——” “就会露出破绽。”潘丽娟接道。 沈前锋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雨声。茶馆里有人在说书,讲的是《三国演义》里草船借箭的故事。说书人声音洪亮,引来阵阵喝彩。 “对了。”潘丽娟忽然想起什么,“陈默那边有新消息吗?” “有。”沈前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昨晚托人送来的。” 潘丽娟展开纸,上面是手绘的虹口区地下管线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点。 “这是什么?” “陈默对比新旧图纸发现的。”沈前锋指着其中一个红圈,“这里,虹口情报处地下十五米,有一条废弃的瓦斯管道,直径八十厘米,直通苏州河边的老泵站。泵站1932年就停用了,但管道是完好的。” 潘丽娟眼睛一亮:“能通人?” “理论上可以。”沈前锋说,“但里面可能有积水,也可能塌方。陈默说需要实地探查才能确定。” “你想用这个?” “备选方案。”沈前锋把纸收回来,“如果正面走不通,也许可以从下面。”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1章 夫人端茶的手 沈前锋站在吊唁队伍里,黑西装口袋里那块怀表沉甸甸的。 表是黄英给的,表面看是普通金怀表,打开表盖,里面装着一面特制的凸透镜——能把细小字迹放大三倍而不变形。此刻表壳紧贴着他大腿,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凉。 队伍移动得很慢。 灵堂设在日本人俱乐部二楼,原本的舞厅被改成了肃穆的灵堂。白幔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正中央挂着松井健一的遗像,相框上系着黑绸花。香炉里插着线香,烟雾缭绕,把空气染成一股檀香和消毒水混合的怪味。 沈前锋前面还有七个人。 他用余光观察四周。来吊唁的人很杂,有穿和服的日本侨民,有穿中山装的华人买办,还有几个西装革履的欧美面孔。负责接待的是两个戴臂章的日本领事馆职员,表情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悲伤但不失体面,恭敬但不卑微。 真正的戏在侧面。 松井的“遗孀”跪坐在棺椁右前方,一身黑色和服,头发梳成严谨的椭圆髻,脸上扑着厚厚白粉。每个吊唁者行礼后,她都会深深鞠躬还礼,动作标准得像歌舞伎表演。 沈前锋的视线落在她手上。 递茶的时候最清楚。 每个上前单独致意的宾客,她都会亲自奉上一杯茶。茶碗是粗陶的,深棕色,衬得她手指格外苍白。沈前锋看着前面几个人的流程:弯腰行礼,接过茶碗,象征性抿一口,放下茶碗,再说两句安慰的话。 轮到第五个人时,他看清楚了。 那人是个日本商人,双手接过茶碗时动作有些笨拙,茶水差点洒出来。“遗孀”伸手扶了一下碗底——就那么半秒钟,她的右手虎口完全暴露在沈前锋的视线里。 一层厚茧。 不是做家务磨出来的那种均匀粗糙,而是集中在虎口靠掌心那一片,颜色比周围皮肤深,边缘清晰。那是长期握枪,枪柄防滑纹反复摩擦皮肤留下的痕迹。 沈前锋心里默记下这个细节。 第六个人上前,是个德国人。这次“遗孀”用双手捧茶,左手在下方托底,右手在上方扶边。她左手食指第二节侧面,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异常——不是茧,是长期摩擦导致的角质增厚,位置刚好是发报机按键会顶到的地方。 沈前锋想起军统训练营的课程。 教密码的那位教官,左手食指同样的位置也有这么一块。那时教官开玩笑说:“这是电报员的勋章,比军衔章还难拿。” 轮到沈前锋了。 他上前三步,在遗像前站定,按照日本礼节鞠躬三次。腰弯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后颈骨节发出的轻微声响——这两天神经绷得太紧,肌肉都是硬的。 “请节哀。”他用日语说,声音放得很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 “遗孀”抬起头。 距离不到两米,沈前锋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粉扑得很匀,但眼角的细纹没能完全盖住。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此刻微微红肿,像是哭过很久。但眼神不对劲——太静了,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连涟漪都没有。 她双手捧起茶碗,向前递出。 沈前锋也伸出双手去接。就在指尖快要碰到茶碗时,她的右手小指微微翘了起来。 不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翘起的角度很标准,大概十五度,持续了整整两秒钟。然后小指收回,茶碗稳稳落进沈前锋手中。 茶是温的,不烫手。 沈前锋端着茶碗,假装低头抿茶,实际上在用碗沿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看见“遗孀”已经垂下眼帘,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恢复了标准的跪坐姿势。 但他记得那个手势。 军统的训练教材第七册,第四章,讲的是“非语言信号在敌区的应用”。里面有一节专门讲日本特工的手势暗语,配了六张照片。其中第三张,就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端茶时翘起小指——那手势的意思是:“安全,可接触。” 教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此手势常见于日本女特工确认安全屋或接头对象时使用,幅度宜小,持续时间宜短,需与正常礼仪动作区分。” 沈前锋把茶碗放回托盘。 “松井先生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他说,用的是中文,但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愿他安息。” “遗孀”再次深深鞠躬,没有说话。 沈前锋转身离开,走向出口。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跟着他,不是那两个接待职员,也不是其他吊唁者。是那女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肩胛骨中间。 楼梯下到一半,黄英从侧面走廊闪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旗袍,头发盘起来,戴着一朵小白花,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华人富家女。两人没有对视,一前一后走出俱乐部大门。 拐过两个街角,黄英才加快脚步跟上来。 “怎么样?”她问,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虎口有枪茧,左手食指有发报茧。”沈前锋说,“端茶时用了标准暗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黄英脚步顿了一下:“确定?” “教材第七册第四章,第三张照片。” “……你记性真好。” “保命用的,不敢忘。” 两人走进一家咖啡馆,挑了最里面的卡座。侍者过来时,黄英要了两杯黑咖啡,等侍者走远才继续说:“暗号内容是?” “安全,可接触。”沈前锋说,“但我不确定是对谁发的。当时灵堂里至少二十个人,可能有她的同伙。” 黄英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今天所有吊唁者的名字和简单信息。 “松井雅子,三十四岁,京都人。父亲是小学教师,母亲早逝。三年前经人介绍与松井健一结婚,无子女。”她念完,抬头看沈前锋,“这是领事馆提供的公开信息。” “假的。” “我也觉得。”黄英把本子推过来,“你看这个。” 本子另一页贴着四张小照片,都是偷拍的。照片里是同一个人——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但背景不同。第一张是在百货公司,第二张是在公园,第三张是在电影院门口,第四张是在一家书店。 “这是过去半年‘松井雅子’在公共场合被拍到的照片。”黄英说,“我让技术科的人做了面部骨骼分析,结论是……这不是同一个人。” 沈前锋拿起本子细看。 四张照片里的人,五官轮廓乍看很像,都是细眉细眼、瓜子脸。但放在一起对比,能看出细微差异:第一张照片里鼻梁稍高,第二张嘴唇薄一些,第三张颧骨更突出,第四张耳垂形状不一样。 “替身?” “不止一个。”黄英用手指点着照片,“至少三个不同的女人,轮流扮演‘松井夫人’。真正的那位……可能根本没来过上海。” 侍者端来咖啡。 两人都停下话头,等侍者放下杯子离开。沈前锋往咖啡里加了两块方糖,慢慢搅动。银勺碰着瓷杯,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所以今天这位是特工,”他说,“她在灵堂等接头人。看见我,误以为我是她要等的人,所以打了暗号。” “或者她知道你是谁,”黄英端起咖啡,没喝,只是用杯壁暖手,“故意用暗号试探你的反应。” 都有可能。 沈前锋回想起那女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正常。如果是普通遗孀,哪怕再克制,眼睛里也该有点情绪——悲伤、麻木、甚至怨恨。但她没有,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深井。 “我需要她左手的清晰照片。”他说。 “为什么是左手?” “她左手无名指戴了戒指。”沈前锋闭上眼,在脑海里回放那个画面,“婚戒,很朴素的金戒指。但戴戒指的方式不对——她戴在第二个指节。” 黄英愣了下:“什么意思?” “正常戴婚戒都是戴在指根,但她戴在靠近指尖的那节指骨上。”沈前锋睁开眼睛,“戒指尺寸明显偏大,所以只能戴在那里。但为什么非要戴着?而且我注意到,她每次鞠躬时,左手都会下意识往袖子里缩,像是怕戒指被看见。” 咖啡凉了。 黄英叫侍者来续杯,又要了一份三明治。等食物上齐,她才说:“我安排人盯她。但灵堂今天下午就撤了,按日本人的习俗,明天一早棺椁会运去火葬场。” “火葬场那边也安排人。” “已经安排了。”黄英切开三明治,但没吃,“但我在想……如果松井根本没死,为什么要搞这么一出大戏?还专门派个女特工扮演遗孀?” 沈前锋喝了口咖啡。 苦,没加够糖。他又放了一块方糖进去,慢慢搅匀。 “他在钓鱼。”他说,“用自己‘死亡’的消息,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引出来。谁去查他的死,谁就是他要找的人。” “那我们去吊唁……” “已经咬钩了。”沈前锋放下勺子,“现在的问题是,松井知不知道咬钩的是谁。” 窗外有电车驶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玻璃窗微微震动,杯里的咖啡荡起细小的涟漪。 黄英沉默了很久。 “那个女特工,”她终于开口,“如果下次再见到,你能认出来吗?” “能。” “哪怕她换张脸?” 沈前锋想了想:“看手。枪茧和发报茧不好伪装,而且她端茶的习惯动作——小指会先翘起来,然后才递出去。这是肌肉记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黄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件事。”她合上本子,“军统南京站昨天截获一份密电,从上海发往东京的。内容用的是旧密码,已经快两年没人用了,所以破译花了点时间。” “说什么?” “就一句话:‘乌鸦已确认归巢,猎人可以出发了。’” 沈前锋手指一紧,瓷杯差点脱手。 “乌鸦”是松井在特高课的内部代号,三年前就停用了。系统资料库里提到过这个细节,他当时还特意记了下来。 “发报时间?”他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四天前,虹口情报处爆炸后的第二天晚上。” 那就是松井“死亡”的消息传出的第二天。 “归巢……”沈前锋重复这个词,“巢在哪里?” “不知道。”黄英摇头,“但猎人要出发了——说明有人要来上海,而且目标是已经‘归巢’的松井。” “或者是来配合松井行动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警惕。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几个日本商人走进来,大声说着什么。沈前锋和黄英同时低下头,等那群人走进里面的包厢,才重新抬起头。 “我得走了。”黄英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还有个会,不能迟到。” 她留下几张钞票压在杯子下面,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前锋冲她微微点头。 等黄英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前锋才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 苦,但提神。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离灵堂撤场还有三个多小时。他想了想,决定再去一趟日本人俱乐部。 不是从正门进。 上次侦查时他注意到,俱乐部后巷有一道维修用的铁梯,可以通到二楼储物间的窗户。窗户的锁是坏的——他用一颗小石子试过,从外面轻轻一拨就能打开。 他需要再看一眼那个女特工。 这次不看脸,只看手。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2章 电波的旧曲 黄英把耳机摘下来的时候,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监听室狭小闷热,桌上摊着五本记录册,烟灰缸已经满了。她盯着眼前那张刚译出来的电文纸,纸上的字迹因为反复修改显得凌乱,但最下方那句话清晰得刺眼: “……将于三日内完成转移。” 没有落款,没有收件方标识,只有这个没头没尾的行动通报。电文是用新密码加密的,军统的破译组花了四天,才靠着之前截获的部分词汇对照表勉强译出这一小段。但真正让黄英在意的不是内容,而是别的东西。 她重新戴上耳机,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里,摩尔斯电码的滴答声规律响起。这段录音是昨晚两点十七分截获的,发报位置大概在法租界西区,但信号很飘,移动测向车追到一半就丢了。黄英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跟着电码的节奏。 嗒嗒——滴——嗒。 嗒——滴嗒嗒—— 她忽然停下,倒回去十秒,重新听。 还是那个地方。 每段电码结束前,会有差不多半秒的停顿。不是机器故障造成的断裂,而是非常均匀的、像人换气一样的间隔。发报员在每段结束后,都会停半秒,然后再开始下一段。 这个手法她见过。 黄英猛地站起来,撞得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她冲出监听室,穿过走廊,下到地下一层的档案库。军统上海站的档案管理说不上多规范,三年前的卷宗都堆在靠墙的铁架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记得是蓝色封皮。 手指在卷宗脊背上快速划过,灰尘扑簌簌往下掉。三年前,上海,日本发报员,手法特殊……她当时还在训练科,听过教官拿这个当案例分析。 找到了。 《沪站监听记录汇总(1935年1-6月)》,蓝色封皮已经褪色发白。黄英把卷宗抱到桌上,翻开。里面是手写的监听日志,字迹潦草,纸张也泛黄了。 她快速浏览,直到翻到四月那一部分。 “……四月十二日,凌晨一时许,截获不明信号,位置虹口。发报手法特殊,每段间隔约零点五秒,疑似人为习惯。暂定代号‘夜莺’。” 就是这段。 黄英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都是关于“夜莺”的记录:信号通常在凌晨出现,发报位置不固定,但都在虹口区范围内。使用的密码很复杂,破译组花了两个月才建立初步对照表。但记录在六月二十日戛然而止。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据内线通报,‘夜莺’疑因内部泄密被处决,信号自此消失。” 处决。 黄英盯着那两个字。三年前,“夜莺”死了。那昨晚这个发报手法一模一样的人是谁?模仿?巧合?还是…… 她抓起卷宗回到楼上,沈前锋已经在监听室等着了。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看见黄英手里的东西时,立刻坐直了身体。 “找到什么了?” “你看这个。”黄英把档案摊开,指着那几行记录,“三年前有个日本发报员,代号‘夜莺’,发报习惯和昨晚这个一模一样。每段结束停半秒,像换气。” 沈前锋凑过来看记录,眉头慢慢皱起:“死了?” “档案上说被处决了。”黄英顿了顿,“但我们都知道,档案上的‘死亡’不一定是真的。” 尤其是当这件事可能和松井有关的时候。 沈前锋没说话,他拿起黄英译出来的那张电文纸,又看了看档案上的记录。“夜莺”消失的时间是1935年六月。松井调来上海是今年一月,时间上似乎对不上。但如果“夜莺”当年没死,而是被调去了别的地方,三年后又被松井带回上海…… “还有别的吗?”他问,“关于这个‘夜莺’的记录,任何细节都行。” 黄英重新翻开档案,一页一页仔细看。大部分都是技术性记录:信号频率、发报时长、密码特征。但在五月十七日的记录里,她发现了一小段附加备注: “……监听员小王称,今夜信号接收特别清晰,隐约能听见背景音,似有留声机播放音乐,曲调为西洋乐,具体曲目不明。” 留声机。 黄英抬头看沈前锋:“发报的时候放音乐?” “可能是为了掩盖发报声。”沈前锋说,“但如果是专业发报员,应该会选择更安静的环境。除非……” “除非他不得不待在那种环境里。”黄英接上话,“比如,某个看起来正常、但实际是掩护的公共场所。” 两人对视一眼。 沈前锋拿出那张《上海市街图册》,翻到虹口区。三年前“夜莺”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一片。虹口有日侨聚居区,有商店、餐馆、咖啡馆,还有…… “唱片行。”他说。 黄英立刻翻查档案里所有提到背景音的记录。又找到两处:一处是“隐约有交谈声”,一处是“似有餐具碰撞声”。发报地点可能在餐馆,或者在咖啡馆。 “但这是三年前。”黄英说,“现在这个发报员如果在法租界西区出现,习惯没变,手法没变,连背景放音乐的细节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音乐。”黄英的声音低下来,“昨晚的录音,你听背景了吗?” 沈前锋摇头。他不是专业监听人员,注意力全在电码内容上。 黄英重新戴上耳机,把录音调到最开始。这一次,她关掉了电码声道的增益,把背景音放大。 沙沙声变得更响了。 但在沙沙声里,确实有非常微弱、几乎被电流噪音完全掩盖的旋律。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隔壁房间传过来的。 她闭上眼睛,全力去分辨。 几个破碎的音符。 又几个。 不是西洋乐。这旋律…… 黄英忽然摘掉耳机,看向沈前锋:“是日本曲子。《荒城之月》。” 沈前锋对这首曲子有印象。很老的日本民谣,调子哀伤,经常在葬礼或者纪念活动上演奏。但一个发报员,为什么要在发报时放这首曲子? “确认吗?” “我学过一阵子日语,教官教过这首。”黄英说,“不会错。” 三年前放西洋乐,三年后放日本民谣。发报员的口味变了?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某种信号? 沈前锋盯着录音机,仿佛能透过那台机器看见发报的人。一个习惯很难改,尤其是这种无意识的、像呼吸一样的停顿习惯。但如果连习惯都完美复刻,为什么要在背景音乐上留下差异? 除非这是故意的。 “他在告诉我们他是谁。”沈前锋慢慢说,“或者,他在告诉某个特定的人。” 黄英立刻明白了:“松井?” “如果‘夜莺’真的没死,而且一直为松井工作,那么这次松井假死脱身,需要最信任的人来维持通讯。”沈前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这个人知道松井还活着,知道整个计划,并且有能力避开所有追查,在法租界发报。” “那为什么要换曲子?” “因为情况变了。”沈前锋说,“三年前他在虹口,周围是日本侨民,放西洋乐是为了不显得突兀。现在他在法租界,周围是西洋人,放日本曲子反而成了掩护。” 合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黄英重新播放那段背景音。声音太模糊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录到的。留声机的音质应该更好才对,除非…… “不是留声机。”她突然说。 “什么?” “如果是留声机,声音应该是持续的、稳定的。”黄英调大音量,“你听这里,旋律有轻微的中断,像是……有人在哼唱。” 沈前锋凑过去听。 确实,在某个瞬间,背景音里除了乐器声,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人声。不是说话,是哼唱,跟着旋律走的。 发报员自己在哼歌。 这个画面有点诡异:深夜,秘密发报,一边敲电码一边哼着哀伤的民谣。但如果是这样,那就解释得通了——不是放唱片,是他自己在哼。所以声音才这么轻,这么断断续续。 “情绪。”沈前锋低声说,“他在某种情绪里。” 黄英看着他。 “《荒城之月》是悼亡曲。”沈前锋说,“他在悼念什么?或者……他在为谁悼念?” 两人都沉默了。 监听室里的挂钟滴答走着,已经下午四点。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 沈前锋站起来:“我需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个人问问,这首曲子最近在什么地方、被什么人经常提起。”沈前锋拿起外套,“如果发报员在哼这首歌,说明他最近经常听到,或者经常想到。这可能是线索。” 黄英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点。松井的人可能已经在盯着我们了。” “我知道。” 沈前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档案。三年前的“夜莺”,现在的神秘发报员,半秒的停顿,哀伤的歌谣。 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被精心掩藏了三年的真相。 而真相背后,松井到底想干什么? 他推门走出去,走廊里灯光昏暗。远处传来电报机敲击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规律得让人心烦。 就像每段结束前,那半秒的停顿。 等待换气。 等待下一段开始。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3章 地图册的厚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前锋坐在工作台前,桌上摊开的是那本从虹口情报处废墟带出来的《上海市街图册》。台灯的光线从左侧照过来,把纸张照得微微泛黄。 已经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粗略浏览,确认这是1936年上海工部局发行的标准版地图册,收录了公共租界、法租界和华界的主要街道、重要建筑。第二遍是用铅笔轻轻在可能有用的位置做标记——日军哨卡、重要机关、隐蔽通道。 现在是第三遍,他看得极慢。 手指捻着纸页边缘,感受纸张的厚度和质地。这本册子一共八十四页,从封面到封底都用的是同一种重磅道林纸,按理说每页厚度应该基本一致。 但不对劲。 沈前锋把地图册平放在桌面上,从书脊处仔细观察。书脊的装订线是机器锁线的,线孔均匀整齐,是正规印刷厂出的东西。可整本书立在桌上时,能看出书脊的弧度不太自然——下半部分比上半部分微微鼓出一些。 他拿来一把钢尺,竖在书脊旁比对。 眼睛可能看错,尺子不会。 从封面往下量,到第四十二页左右的位置,书脊的曲线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再往下,到第六十页附近,又有一个。 沈前锋重新坐下,从第一页开始,用拇指和食指捻着纸页,逐页感受厚度。 前面十页正常。 第十一页到第二十页,手感稍微有些发涩。 不是纸张材质不同,而是……这十页纸比前后页都略微厚一点点。如果不是刻意去感受,根本发现不了。 他抽出工作台抽屉,从空间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放大镜——这是之前完成“截获加密电文”任务时,系统奖励的【精密观察】技能配套工具。放大镜只有怀表大小,但镜片质量极好,边缘还带了一圈微光照明。 在放大镜下,纸张纤维的走向暴露无遗。 正常道林纸的纤维分布均匀,纵横交错。但这几页纸的纤维排列有明显的方向性,而且纸面有极细微的横向纹路——这不是印刷用纸,而是某种高级书写纸的特征。 有人把原版书页抽走了,换上了别的纸。 沈前锋深吸一口气,继续检查。 第二十一页到第三十页,正常。 第三十一页到第四十页,又出现那种微厚的书写纸。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十页左右,就会插入五到十页替代纸张。替代页的位置不固定,有时在单数页,有时在双数页,但每次替代都是连续几页一起。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如果只是想在地图册里藏东西,完全可以在书脊挖洞,或者用隐形墨水在空白处书写。这样大费周章地替换整页,只有一种可能:被替换掉的原版页面本身就有问题。 沈前锋拿来一叠白纸和铅笔。 他在白纸上写下页码:11-20,31-40,51-60,71-80…… 这些是被替换页的位置。 然后他打开地图册的目录,对照这些页码对应的地图区域。 11-20页:公共租界中区,包括外滩、南京路、福州路一带。 31-40页:虹口区,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日本领事馆、还有……虹口情报处所在的那片区域。 51-60页:闸北华界,火车站、宝山路。 71-80页:法租界西区,徐家汇路、辣斐德路一带。 每个被替换的区域,都是上海的战略要地。 沈前锋把放大镜的照明调到最亮,几乎贴在纸面上移动。他要找的可能是水印、隐形墨水、或者是针孔标记。 但都没有。 替代页就是干干净净的书写纸,上面印刷的地图内容和前后页完全一致,街道名称、比例尺、图例,没有任何不同。 不对。 一定有哪里不同。 沈前锋闭上眼睛,回忆自己看过的原版《上海市街图册》。他刚到上海时,为了熟悉环境,特意在书店买了一本同样的地图册,那本现在应该还在他法租界公寓的书架上。 原版地图上,每个区域除了街道,还会标注一些重要信息:大型建筑的用途(银行、酒店、医院)、公交电车的线路、还有……地下管线的检修口位置。 他猛地睁眼。 翻开地图册第35页,虹口区详图。 在放大镜下,他沿着四川北路慢慢移动视线。原版地图上,这条路中段应该有一个“下水道检修井”的标志,是一个小小的黑色三角形。 但这页上没有。 他又检查了其他几个记忆中有标注的位置——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后巷的消防栓、情报处对面建筑的备用发电机入口标记,全都没有。 被抹去了。 所有关于地下设施、公共管线、隐蔽出入口的标注,在这些替代页上都被刻意删除了。 为什么? 沈前锋用手指敲着桌面。日本人拿到地图册,把涉及关键区域地下结构的信息页全部抽走,然后换上重新印刷的、删除了这些信息的替代页。这意味着,他们不想让这本可能流出去的地图册暴露那些地下设施的位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为什么要留一本在地图册在情报处? 而且是用这种替换页面的复杂方式,而不是直接销毁整本地图? 除非…… 沈前锋拿起地图册,对着台灯举起。 光从纸背透过来,纸张的纤维和印刷油墨在逆光下呈现出不同的透明度。他缓缓转动角度,让光线以几乎平行的方式掠过纸面。 在某个特定角度下,纸面上浮现出极淡的痕迹。 不是印刷的墨迹,而是铅笔或者硬质笔尖划过留下的凹痕。写字的人用力很大,即使在下一页纸上也留下了压痕。 沈前锋立刻从空间里取出拓印工具——一小盒石墨粉和一张半透明硫酸纸。这是【精密观察】技能解锁后,他根据自己的需求让系统补全的工具包之一。 他把石墨粉均匀撒在纸面上,然后用软毛刷轻轻扫过。 粉末落入凹痕,字迹慢慢显现出来。 是日文。 而且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笔迹急促潦草。 沈前锋能看懂日常日语,但这种专业手写体辨认起来很困难。他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词:“换气”、“二十三米”、“混凝土”、“旧管径……”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拓印。 这一页的压痕更多,像是有人在上面垫着纸写过很多东西。石墨粉显出的痕迹重叠交错,难以分辨。 沈前锋调整方法,改用侧光照射。从极低的角度打光,凹痕会产生细小的阴影,有时候比石墨粉更清晰。 在侧光下,他看到了简图。 用硬笔尖刻出来的简图,线条很细,但很深刻。那是一个剖面图,标注着高度、宽度、还有箭头指示流向。 是地下管道的结构图。 而且从比例尺和标注的尺寸看,这不是普通的市政下水道。管径太大,标注的埋深也太深——最深处写着“负八点五米”。 上海的地下水系复杂,租界时期各国都修建过自己的排水系统,有些后来被废弃,有些被改造。工部局虽然有官方图纸,但很多实际改动并没有及时更新。 日本人在自己绘制地下结构图。 沈前锋一页页检查下去,在七个不同的替代页上都发现了这种手绘图的压痕。有的画的是管道走向,有的是通风井位置,有的是地下空间的尺寸标注。 他把所有发现的压痕位置在白纸上标记出来,然后对照地图。 七个点,全部集中在虹口区。 以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为中心,半径五百米范围内。 这已经不是市政管道了。 这是军用地下设施的勘查记录。 沈前锋靠回椅背,阁楼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偶尔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 松井没死,这已经确认。 虹口情报处的爆炸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目的是从明处转入暗处。那具棺材是空的,或者里面根本不是他。 而现在,这本地图册提示了另一个可能性:虹口区地下,有日本人秘密修建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地下室或者防空洞。 从管道尺寸和埋深看,那可能是地下指挥所、秘密仓库、甚至是……连通多个重要据点的地下交通线。 陈默上次来信提到,他在对比1905年的租界工部局排水图纸时,发现虹口区有些地方的管线走向对不上。当时以为只是年代久远图纸不准,现在看来,是日本人动了手脚。 沈前锋看了眼桌上的怀表。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应该把这份发现告诉潘丽娟和黄英。但问题在于,怎么解释自己如何发现纸面压痕的?普通观察不可能注意到这些细节。 【精密观察】技能可以算是天赋异禀,但拓印工具和专业的侧光检查方法呢? 他揉了揉眉心。 秘密越来越多,需要遮掩的破绽也越来越多。潘丽娟已经见过他凭空取物,黄英也怀疑他有着不为人知的资源渠道。每次都要编造合理的解释,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 但这件事不能拖。 如果虹口区地下真有日军的秘密工程,那么松井的“死亡”和消失,很可能就和那个地下设施有关。他可能根本没离开虹口,只是从地面转入了地下。 而系统发布的【限时任务:十日追猎】,已经过去三天。 倒计时在意识角落里默默跳动。 沈前锋把地图册合上,石墨粉小心地收集回盒子,拓印的硫酸纸收进空间。工作台清理干净,不留痕迹。 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说法。 也许可以说自己学过古籍修复,对纸张和墨迹有研究。或者说在德国留学时,接触过档案鉴定的技术。 不够有说服力,但暂时够了。 重要的是把信息传递出去。至于别人怎么想,现在顾不上了。 他推开阁楼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江边特有的潮湿气味。远处,虹口区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在那片黑暗的地下,松井可能正在某个混凝土浇筑的房间里,看着同样的夜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地图册里被替换的那些页面,原版去了哪里?上面除了地下结构图,还有什么? 沈前锋忽然想到一个细节。 他重新翻开地图册,找到有手绘压痕的那几页,用放大镜仔细看纸张边缘。 在第三十五页的右下角,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个极小的、用针扎出来的孔。 不是装订线孔,线孔是圆的。这个孔是三角形的,三个细小的针眼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标记。 这是替换页的标记,用来和原版区分。 那么原版页上,一定也有对应的标记系统。日本人需要知道自己替换了哪些页,替换后的页面如何对应原版的编号和内容。 沈前锋从空间里取出那半张从废墟里找到的、写着德文数字的信纸。 纸上的数字:7,12,19,23,35,41,58,67…… 他之前以为这是某种编码或者坐标。 但现在看来,这些数字会不会是……页码? 他数了数,一共八个数字。 而他发现的、有地下结构压痕的替代页,正好是七页。第八个数字“67”对应的页面,他还没仔细检查。 沈前锋翻到第六十七页。 法租界西区,徐家汇路一带。 在放大镜和侧光下,这一页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压痕。 但纸张的厚度……不对。 这一页比前后页都薄。 薄到几乎透明。 沈前锋小心地用镊子夹起纸页边缘,对着灯光。在强光透射下,他看到纸的纤维层中间,夹着另一层东西。 不是纸,是极薄的丝绢。 两层纸被巧妙地裱糊在一起,中间夹着丝绢,丝绢上用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线条,画着另一幅图。 那是一幅建筑平面图。 图的标题用德文写着:圣心医院,地下层,第三版。日期:1937年11月。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4章 陈默的铅笔画 图纸在桌上铺开时,发出纸张特有的脆响。 沈前锋用镇纸压住四角,俯身细看。这是陈默用铅笔手绘的,线条干净利落,连每一根阴影线都画得一丝不苟。图纸分上下两部分:上面是虹口情报处地面建筑的平面图,标注了爆炸前的房间布局;下面则是推测的地下结构剖面,用虚线表示不确定的部分。 红笔标注的地方在剖面图左下角。 “此处疑有空洞,回声异样。” 旁边还画了个小箭头,指向一行蝇头小字:“1905年法租界工部局原排水管道走向(根据档案馆藏图抄录)”。 潘丽娟递过放大镜:“陈默的信上说,他对比新旧图纸发现差异。日本人在原排水管旁边新挖了通道,但所有公开图纸上都没有标记。” “他怎么确定是新的?”沈前锋接过放大镜。 “水泥标号。”黄英从窗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陈默随信附来的几份资料复印件,“1905年那批排水管用的是英国进口水泥,配方特殊,凝固后颜色偏灰白。而陈默托人从虹口区其他日本建筑的工地取样,发现他们这两年用的本地水泥颜色偏青。” 她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两块水泥碎块的对比。即使在黑白照片里,也能看出色差。 “陈默在情报处废墟东侧三十米的下水道检修井里,发现了新修补的痕迹。”黄英继续说,“修补用的就是偏青色的水泥。但奇怪的是,那个检修井不在常规维护清单上,工部局的人说至少五年没打开过。” 沈前锋把放大镜移到剖面图上。 红笔标注的空洞区域,正好在原排水管道和情报处地下室之间。如果陈默的判断没错,这里应该有一条隐蔽的通道,连接着两个本不该相连的地方。 “回声检测怎么做成的?”他问。 “用了一个土办法。”潘丽娟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个带长管的铜制听诊器,但听头被改造成了小锤状,“陈默说,这是跟码头老工人学的。把听头贴在墙壁或地面上,用小锤敲击远处,通过回声判断后面是实心还是空心。” 她演示了一下。小锤敲击桌腿,通过铜管传导的声音沉闷短促;敲击桌下空荡处,声音则带点回荡的嗡鸣。 “他趁着夜里,在情报处周边能找到的每一面墙、每一块地面都试了。”潘丽娟收起工具,“总共测了四十七个点位,只有三处回声异常。其中两处后来挖开确认是废弃的化粪池,剩下那处——” 她手指点在红笔标注的位置。 “就在这下面,而且空间不小。陈默估计至少能容纳五到八人站立。” 沈前锋直起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法租界的路灯逐一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昏黄的光斑。三天前从虹口废墟找到的那半张德文数字信纸,此刻就躺在抽屉里,和那张临时改制的松木棺材照片放在一起。 所有碎片开始往同一个方向聚集。 松井没死。或者说,他的“死”本身就是个精心设计的局。爆炸、讣告、灵堂、哭泣的遗孀——全是道具,为了让某个计划能在地下悄悄进行。 “陈默还提到一个细节。”黄英从资料里抽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排水管道的截面,“原1905年的管道直径是八十厘米,标准尺寸。但他在检修井里测量发现,管道东侧壁厚不对劲。正常壁厚十五厘米,但那里至少有二十五厘米。” “加厚了?” “不完全是。”黄英指着草图上的标注,“陈默怀疑,他们在原管道旁边平行挖了一条新通道,然后用水泥把两个管道之间的空隙填满了。从外面看,就像只是加厚了管壁。但如果你敲击那里——” “回声会告诉你后面是空的。”沈前锋接道。 潘丽娟点头:“问题是,这条隐藏通道通向哪里?陈默只能测到情报处建筑下方边缘,再往里,废墟结构不稳,他进不去。” 沈前锋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 剖面图上,那条用虚线表示的通道从情报处地下室一角延伸出来,向东南方向斜插,最终消失在图纸边缘。陈默用红笔在消失点画了个问号。 东南方向…… 沈前锋从抽屉里取出上海地图铺开。虹口情报处的位置被红圈标出,东南方向大约两百米,是苏州河的一条小支流,再过去就是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区。 “如果我是松井,”他手指沿着虚线方向滑动,“在自家情报处下面挖密道,一定会选个安全的出口。不能在日本控制区——那样太显眼。也不能在完全陌生的区域——撤离时容易暴露。最好是……” 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点。 那是一片标注着“仓储区”的灰色区块,紧邻法租界西区边缘。地图显示那里有至少二十个私人仓库,主要存放进出口货物,各国商人混杂,管理松散。 “这里。”沈前锋说,“三不管地带,但离日本势力范围又不远。如果有紧急情况,十五分钟内能撤进虹口;如果需要潜伏,仓库区鱼龙混杂,塞几个人进去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黄英凑过来看:“这片仓库区确实很乱。军统以前在那里设过两个联络点,后来都撤了,因为环境太复杂。日本商人、英国买办、白俄流亡者、还有本地帮派,什么人都有。” “松井的棺材是从哪里运出来的?”沈前锋忽然问。 潘丽娟翻查记录:“讣告上写的殡仪馆在虹口,但黄英查过,那家殡仪馆当天根本没有接松井的订单。棺材实际是从一家叫‘三井合名会社’的货栈运出来的,那个货栈就在——” 她手指落在地图上。 正好在仓储区的正中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电车铃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我们需要进去看看。”沈前锋说。 “太冒险了。”黄英立刻反对,“那片仓库区现在是重点监控区域。自从虹口爆炸后,日本宪兵虽然没有公开设卡,但暗哨至少增加了一倍。军统的两个眼线上周都失去了联系。” 潘丽娟却看着沈前锋:“你有办法?” 沈前锋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英文年鉴——《1937年上海进出口贸易统计》。翻开到中间,有一页夹着几张名片。 其中一张名片印着: 约翰·威尔逊 远东贸易公司 专业代理:工业机械、医疗器械、特种钢材 法租界霞飞路723号 “威尔逊上个月找我买过一批盘尼西林。”沈前锋说,“他抱怨说仓库区现在查得严,他的几台德国产机床被海关扣着,疏通关系需要时间。” “你想用他的名义进去?”黄英皱眉,“但医疗器械和我们要查的东西完全不搭边。” “不进去查。”沈前锋把名片放回书里,“只是需要一个正当理由在仓库区露面。威尔逊的货栈在B区七号,而三井合名会社在C区三号。两个区域相邻,中间只隔一道铁丝网。” 潘丽娟明白了:“你要声东击西?” “明面上,我是去帮威尔逊查看被扣的货物,跟仓库管理员扯皮,吸引注意力。”沈前锋走回桌边,手指点在C区三号的位置,“暗地里,需要有人去这里看看,那个运出棺材的货栈到底藏着什么。” “我去。”潘丽娟说。 黄英也开口:“军统在仓库区还有个没启用的备用身份,我可以——” “不。”沈前锋打断她们,“你们两个都不能去。” 两人同时看向他。 “松井认识你们。”沈前锋说,“潘姐在码头工潮时露过面,黄英更不用说,军统上海站行动组长,照片恐怕早就在特高课档案室里了。如果这真是个陷阱,你们出现就是自投罗网。” “那你呢?”潘丽娟问,“松井也认识你。” “所以他更想不到,我会亲自去。”沈前锋从抽屉底层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副眼镜、假胡须和一小瓶药水,“而且我会换张脸。” 药水是系统三天前刚奖励的【基础易容材料】,配合他之前完成任务获得的【初级化妆技巧】,足以在短时间内改变面部特征和肤色。 黄英盯着那些工具看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你需要多久准备?” “今晚就能好。”沈前锋合上铁盒,“但需要你们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潘姐去联系陈默,让他把检测点的具体位置和回声数据再细化一遍。特别是通道可能的走向和深度,越精确越好。” 潘丽娟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发电报。” “第二,黄英动用军统的渠道,查清楚三井合名会社最近三个月的货物进出记录。重点注意那些体积大但重量轻、或者标注‘易碎品’但投保金额低的货箱。” “你怀疑他们在运别的东西?” “棺材本身不重,但需要大箱子装。”沈前锋说,“如果松井真的通过那个货栈转移人或物资,一定会用特殊的包装方式来掩盖。” 黄英记下要求,却又抬头:“还有一个问题。就算你混进去了,怎么确定那条密道真的通到那里?陈默的图纸只画到一半。” 沈前锋从桌上拿起陈默手绘的剖面图,对着灯光。 图纸在光线下变得半透明,那些红笔标注的线条仿佛在纸上浮动。虚线代表的通道,问号代表的未知,还有那个被标注为“回声异样”的空洞。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标记。”他说,“一个只有我们知道,但松井的人如果用了密道就一定会留下的标记。” “比如?” 沈前锋想了想,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铅笔,在图纸边缘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两个相交的三角形,像个简陋的箭头。 “如果密道出口真的在C区三号仓库,那出口附近一定有通风口或者检修口。我们在这个符号的位置涂上一种特殊的荧光粉,平时看不见,但用紫外灯照就会显形。” “荧光粉哪里来?” “威尔逊的医疗器械里就有。”沈前锋说,“手术室里用来标记无菌区域的荧光剂,稍微改改就能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计划逐渐成型,但潘丽娟眉间的忧虑没有散去:“如果……如果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呢?如果松井故意留下线索,就是为了引我们去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密道出口?”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沈前锋收起图纸,“他设陷阱,需要人手布置。我们虽然找不到松井,但可以数清楚他派出了多少人,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这些信息本身就有价值。” 黄英看了看怀表:“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我最早明天中午能拿到货物记录。” “我这就去给陈默发电报。”潘丽娟起身,“但他那边工具有限,数据可能不够精确。” “告诉他,尽力就好。”沈前锋说,“有时候不精确的数据反而更真实——如果一切太完美,那才可疑。” 两人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沈前锋一个人。他重新展开陈默的图纸,用放大镜一寸寸查看那些铅笔画出的线条。 陈默的绘图习惯很特别,喜欢在角落画些小装饰。这张图的右下角有个小小的齿轮图案,齿轮中央写着绘制日期:1938.11.07。左上角则画了只简笔的鸟,可能是鸽子,也可能是燕子。 这些细节让图纸看起来不像冷冰冰的建筑图,而像某种……私人笔记。 沈前锋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个红笔标注的问号上。 空洞,回声异样,未知的通道。 松井到底在下面藏了什么?或者说,他本人在那场爆炸后,是不是就藏进了那个回声异常的空洞里,像冬眠的蛇一样等待着什么?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沈前锋收起图纸,打开系统界面。【限时任务:十日追猎】的倒计时还在跳动,已经过去96小时。任务说明依旧简短:“找到他,或者让他找到你。” 动态地图每隔两小时刷新一次,但最近三次刷新,高概率区域都稳定在法租界西区。范围在缓慢缩小,从半径五百米缩到四百米、三百米…… 就像猎犬渐渐闻到了气味。 沈前锋关掉界面,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箱。里面是他这段时间积攒的“工具”——微型摄像头、可粘贴的窃听器、伪装成怀表的指南针,还有三支灌有不同药剂的钢笔。 他选了其中一支,旋开笔帽检查墨水储量。这是强效麻醉剂,一支足够让两个成年人在十秒内失去意识。 然后他开始准备易容用的材料。 药水需要按比例调配,太浓会损伤皮肤,太淡则效果不持久。假胡须要修剪到贴合脸型,眼镜的度数要刚好让人视觉模糊但又不至于头晕——这些细节决定伪装能否骗过近距离观察。 当他在镜子里看到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时,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还有五个小时天亮。 沈前锋关掉灯,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耳朵里能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还有更近处,法租界夜归人的零星脚步声。 在这个声音的缝隙里,他仿佛能听见另一种声响——从地下深处传来的、空洞的回声。 陈默用听诊器和小锤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吗? 那种知道墙后是空的,知道里面藏着秘密,但手却够不到的感觉。 沈前锋睁开眼,在黑暗里摸到桌上的红色铅笔。他凭着记忆,在桌面上轻轻画下那两个相交的三角形。 箭头指向东南。 指向那个问号。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5章 淤泥里的吗啡 注射器的碎片比指甲盖还小。 如果不是潘丽娟蹲在废弃码头的淤泥里一寸寸摸过去,这东西大概会永远埋在发黑的河泥下面,等哪天潮水冲刷或者哪个流浪汉翻捡垃圾时,才会重见天日。 她把那片碎玻璃举到眼前。 残阳从苏州河对岸的仓库屋顶斜照过来,在玻璃断面折射出浑浊的光。上面还沾着一点点干涸的液体,呈现不自然的淡黄色。 “这里。”她低声说。 沈前锋从十米外的木桩后面走出来。他刚才在望风,虽然这片废弃码头白天基本没人来,但小心总没错。他接过玻璃片,用空间里取出的镊子小心夹住,放进一个金属小盒。 “能确定是什么吗?” “回去验。”潘丽娟站起身,在河边的石阶上蹭掉手上的淤泥。她的裤腿和袖口都沾满了污迹,刚才为了摸这片淤泥,她几乎整个人趴在河滩上。 两人沿着废弃的栈桥往回走。木板早已腐烂,踩上去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潘丽娟走在前面,步伐很稳,但沈前锋注意到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后腰——那是她藏枪的位置。 “你觉得是谁丢的?”他问。 “不是丢。”潘丽娟头也没回,“是扔。你看那片河滩的痕迹,最近有人从栈桥这个位置下去过,脚印虽然被潮水冲过,但泥里的凹陷还在。他们站在那个位置,把手里的东西扔进河中心,但潮水带回来一小片。” 沈前锋回头看了眼。夕阳下的苏州河泛着金红色的光,看起来平静甚至有点诗意。但就在这片平静的河水下面,不知道还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回到沈前锋临时的住处——法租界边缘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两人花了四十分钟。路上他们绕了三次,确认没有尾巴。 一进门,潘丽娟立刻拉上窗帘。 沈前锋从空间取出简易检测工具。这是系统在完成“获取虹口情报处关键线索”支线任务后解锁的奖励之一:【基础毒理检测套件】。东西不多,几瓶试剂、试纸、一架简易显微镜,但对于这个年代来说已经超前得不可思议。 他把玻璃碎片上的残留物刮下来一点,溶解在蒸馏水里。 第一步,用试纸测酸碱度。 试纸颜色变化很轻微,但确实偏碱性。吗啡类生物碱通常在弱碱性环境下更稳定。沈前锋看了眼潘丽娟,她正盯着试剂瓶,眼神专注得像在盯一个敌人。 第二步,马改试剂反应。 这是检测吗啡的经典方法。沈前锋小心滴加试剂,溶液开始出现浑浊,然后逐渐形成细小的白色沉淀。反应阳性。 “是吗啡。”他说。 潘丽娟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街对面面包店的老板娘正在收遮阳篷,几个孩子追着皮球跑过街角。一切如常。 “医用吗啡和黑市货纯度差很多。”她转回身,“能分出来吗?” 沈前锋点头。他取出另一组试剂,开始做定量检测。这个过程需要更精确,他必须控制好每一步的时间和温度。潘丽娟也没闲着,她烧了一壶水,用开水把两人身上可能沾到淤泥的外套袖口都烫了一遍——既是消毒,也是掩盖气味。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纯度很高。”沈前锋看着试管的颜色变化,“至少在百分之九十以上。黑市货通常掺了奎宁或者其他东西,纯度能到六十就不错了。” “医用吗啡。”潘丽娟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今年上海的医用管制药品清单你看过吗?” 沈前锋摇头。他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系统和任务上,这种具体情报确实不如潘丽娟掌握得细。 “德国拜耳公司今年二月有一批医用吗啡运抵上海港。”潘丽娟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着,“总量是五公斤,接收方是日本陆军医院。但三月份租界巡捕房的记录里,有一起仓库失窃案,丢的就是药品。案子后来不了了之,因为失窃仓库的老板和日本人关系密切。” “你是说,这批吗啡可能……” “不是可能。”潘丽娟擦掉桌上的水迹,“我查过那个仓库老板的底子。他表面做进出口,实际是帮日本人洗钱和转运特殊物资的。那批吗啡根本没进医院,直接进了他的仓库。所谓的失窃,很可能是内部转运时故意做的账。” 沈前锋陷入沉思。注射器碎片、高纯度吗啡、日本陆军医院的货、苏州河废弃码头……这些碎片之间似乎有一条线,但他还看不清楚。 “松井需要吗啡做什么?”他问,“止痛?如果他在爆炸中受伤——” “如果只是止痛,用不到这种纯度和这种注射方式。”潘丽娟打断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你看这个。” 那是一份手抄的记录,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看得出是赶时间抄的。上面列着一系列症状:瞳孔极度缩小、呼吸抑制、皮肤湿冷、血压下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高纯度吗啡急性中毒的症状。”潘丽娟指着其中一行,“医用吗啡正常镇痛剂量很小,但如果一次性大剂量注射,会产生强烈的镇静效果,甚至可以让人进入类似假死的状态。” 沈前锋猛地抬头:“假死?” “呼吸微弱到几乎测不出,心跳减缓,体温下降。”潘丽娟合上笔记本,“如果配合其他药物和外部环境,骗过一般的医生检查是有可能的。但风险极大,剂量稍微算错一点,假死就变成真死。”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还有小贩的叫卖。但这些日常的声响此刻显得格外遥远,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了。沈前锋看着桌上那片玻璃碎片,它静静躺在金属盒里,边缘还沾着苏州河的淤泥。 “所以那晚的手术……”他缓缓说,“可能不是在救人,而是在制造‘死人’?” 潘丽娟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水池边洗手,一遍又一遍地搓着手指,好像那上面还沾着河滩的污秽。 “德国诊所、医用吗啡、专业外科设备。”她一边洗手一边说,“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不是为了处理普通伤员。松井如果真在爆炸中受了需要大剂量吗啡来压制的重伤,那他根本撑不到被送进手术室。” “但讣告登了,灵堂设了,棺材也——” “棺材是松木的,临时改的。”潘丽娟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灵堂的‘遗孀’虎口有茧。吊唁信上的邮票被重复使用。所有细节都在说一件事:仓促。他们在赶时间,赶一个必须在那天完成的时间点。” 沈前锋想起系统里那个【限时任务:十日追猎】。任务从他确认松井未死那一刻开始倒计时,现在还剩七天。松井也在赶时间吗?赶在他被彻底锁定之前,完成某个必须完成的转移或计划? “注射器碎片在苏州河码头被发现。”他整理着思路,“德国诊所在法租界西区,两地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但中间要穿过公共租界和两个日军检查站。如果他们需要转移一个‘假死’的人,河运是最隐蔽的方式。” “而且可以直达虹口。”潘丽娟接上,“虹口区现在完全是日本人的地盘,进去了就像鱼入大海。”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松井很可能没离开上海。 爆炸、假死、秘密转移,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从明处转到暗处。一个“已死”的特高课课长,可以做很多活人做不了的事——比如,毫无顾忌地布置一个针对沈前锋的陷阱。 “那个德国医生。”沈前锋突然说,“他第二次见我时,手里那个听诊器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胶管是新的,胸件是旧的。而且……”沈前锋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他摸胸件边缘的动作,像是下意识的习惯。那里刻了字,但离得远,我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潘丽娟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明天我去查那个纹身店的事。”她说,“陈默说慕尼黑那家店1936年关门,如果刺青真的是那里做的,那松井或者他身边那个伤员,至少四年前就和德国有联系。这不只是简单的医疗救助,可能有更深的关系。” “我去盯诊所。”沈前锋说,“既然注射器出现在码头,说明他们最近还在用那个地方。诊所、码头、虹口,三点一线,中间一定有衔接的环节。” 潘丽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担忧,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小心。”她只说了一句。 “你也是。”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两人就坐在昏暗中,各自梳理着线索。玻璃碎片还在金属盒里,那片淡黄色的残留物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它的存在感反而更强了。 吗啡、假死、德国诊所、旧纹身、松井未死……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危险的轮廓。沈前锋感觉到系统在意识深处轻微震动,像是某种预警,又像是任务推进的提示。但他现在没空查看,他要先把眼前这条线索跟到底。 潘丽娟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玻璃,”她说,“收好。这可能不只是线索,也可能是证据。” “证明什么的证据?” “证明有人宁愿冒死,也要从明处消失的证据。” 门轻轻关上。 沈前锋独自坐在黑暗里,伸手碰了碰那个金属盒。盒体冰凉,但里面的玻璃碎片似乎还带着苏州河淤泥的温度,以及某个决定假死之人最后的体温。 他打开系统界面。任务倒计时在跳动:6天23小时47分。 时间不多了。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6章 医生的听诊器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 沈前锋坐在候诊椅上,视线落在医生手中的听诊器上。那是一副很新的德制听诊器,黑色胶管泛着刚拆封的光泽,但胸件——贴在病人胸口的那块金属——却是老式的黄铜制品,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深呼吸。”德国医生卡尔·施密特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道。 病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国职员,紧张地吸气。施密特医生微微侧头,专注地听着听诊器传来的声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件边缘,那是一个习惯性动作。 沈前锋上次来是五天前,那时他假装烫伤换药。那次施密特用的是全套新设备,连压舌板都是未拆封的。今天这副听诊器太突兀了。 “肺部没有问题,但心率过快。”施密特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写字,“你最近睡眠如何?” “不太好,医生。”职员擦着汗,“夜里总听见枪声……虽然可能只是车胎爆了,但就是睡不着。” “我给你开点镇静剂,但不要依赖。”施密特撕下处方单,“每天最多半片。” 职员千恩万谢地离开。诊室门关上后,施密特转向沈前锋:“沈先生,您的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沈前锋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已经开始结痂的烫伤。那是他用烟头自己烫的,为了有个合情合理的理由频繁出入这家诊所。“今天来换最后一次药。” 施密特点点头,从消毒柜里取出器械盘。动作标准,但沈前锋注意到,医生在转身时,视线快速扫过窗外的街道。 他在等什么?或者说,在防备什么? 换药过程很安静。施密特的手法很专业,镊子夹着碘伏棉球,从伤口中心向外螺旋消毒。沈前锋忍着刺痛,目光再次落在那副听诊器上。 黄铜胸件侧面似乎刻着字。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但施密特刚才摩挲那个位置的动作太自然了,就像是多年养成的习惯——人在触摸有纪念意义的物品时,才会有那种下意识的温柔。 “医生那副听诊器很特别。”沈前锋开口。 施密特的手顿了一下,镊子上的棉球差点掉下来。“什么?” “胸件是旧款的,但胶管是新的。”沈前锋语气随意,“是在哪里配的?我也想买一副,听说老式听诊器听心脏杂音更清楚。”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施密特继续包扎,但动作明显慢了。“那是……一位朋友送的。胶管老化了,我换了新的。” “朋友送的礼物,确实应该好好保存。”沈前锋微笑。 绷带缠好了。施密特转身去放器械,背对着沈前锋。这个角度,沈前锋能看到医生白大褂后颈处的汗渍——诊所里并不热。 “您那位朋友,”沈前锋继续试探,“也是医生吗?” 施密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洗了手,用毛巾仔细擦干每一根手指,像是在拖延时间。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是位同行,不过已经回德国了。” 谎话。 沈前锋在系统的辅助下,能捕捉到细微的表情变化。施密特说“回德国”时,右眼皮微微抽动——这是典型的撒谎体征。而且他回避了直视沈前锋的眼睛。 “那真是可惜。”沈前锋站起身,整理袖口,“我还想向您打听个人——听说虹口那边有位日本医生,姓松井,您认识吗?”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 施密特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不……不认识。我是德国医生,很少和日本同行接触。” “是吗。”沈前锋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到诊室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 “对了,医生。”他回头,“如果见到您那位回德国的朋友,代我问好。就说……‘卡尔,1934年青岛的樱花,现在应该又开了’。” 这句话是赌。 赌那听诊器上刻的字和青岛有关,赌施密特医生和松井之间有某种联系,赌1934年这个时间点有特殊意义。 施密特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在颤抖,手指紧紧抓住白大褂的边缘。几秒钟后,他用德语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沈前锋没听清。 “您说什么?” “没什么。”施密特深吸一口气,“沈先生,您的伤口已经好了,以后不用再来换药了。” “我明白。”沈前锋点头,“保重,医生。” 他推门离开。 诊所走廊空荡荡的,护士不知道去了哪里。沈前锋没有直接出门,而是拐进旁边的洗手间。他锁上门,迅速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这是系统升到三级后解锁的【基础窃听器】,只能持续工作一小时,范围五十米。 他拆下盒子背面不干胶的保护纸,贴在洗手间窗户的外侧窗框上。位置很隐蔽,从外面看不到。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冷水让头脑清醒。刚才的试探太冒险了,但时间不等人。系统的【十日追猎】任务已经过去三天,松井依然下落不明。施密特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他不仅认识松井,而且在掩护他。 证据就是那副听诊器。 沈前锋擦干脸,走出洗手间。经过诊室门口时,他听到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德语对话。不是施密特一个人在说话,还有另一个声音。 诊所里有第三个人。 沈前锋脚步没停,径直走出诊所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行人不多。他拐进隔壁的杂货铺,买了包香烟,然后站在柜台旁点火,视线透过橱窗玻璃观察诊所门口。 十分钟后,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从诊所出来。 男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他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街角,那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德国领事馆那辆,车牌是普通的法租界民用牌。 沈前锋记下车牌尾号:473。 车子发动,驶离。沈前锋从杂货铺出来,不紧不慢地沿着人行道走。经过诊所门口时,他瞥见二楼窗帘晃动了一下。 有人在上面看着他。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下一条街,然后迅速闪进一条窄巷。从空间里取出那台微型无线电接收器——和窃听器配套的设备。戴上耳机,调整频率。 滋滋的电流声。 几秒后,声音清晰起来。是施密特的声音,他在用德语打电话。 “……他刚才来了,问起了听诊器的事。” 停顿。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青岛……他提到了1934年的樱花。” 更长的停顿。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话,但沈前锋听不到。 “我明白,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他今天明显是在试探,而且他注意到了那副听诊器……对,就是卡尔送我的那副。” 卡尔。 沈前锋记住了这个名字。听诊器上刻的“赠卡尔,1934.青岛”,原来卡尔不是施密特本人,而是送他听诊器的人。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施密特的声音变得急促:“现在转移?可是他的伤势还不能移动,至少要再等三天……什么?今晚?” 沉默。 “……我明白了。十一点,老地方。我会准备好药品和器械。” 电话挂断。 沈前锋关掉接收器。窃听器的工作时间还剩四十分钟左右,足够录下更多信息,但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施密特今晚十一点要转移伤员。 伤员是谁?松井,还是其他从虹口情报处爆炸中逃出来的人? 他需要确认。 沈前锋离开小巷,叫了辆黄包车。“去霞飞路。”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沈前锋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施密特说“老地方”——这说明他们之前就约定过紧急情况下的接头地点。会是哪里? 听诊器上的“青岛”和“1934”是线索。1934年的青岛……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沈前锋调动起系统提供的【基础历史知识】技能。这个技能不会直接给出答案,但能帮助他更快地回忆和组织已知信息。 1934年,青岛还在日本控制下。德国人……对了,青岛有很多德国人留下的产业和建筑,特别是德占时期修建的医院和教堂。 如果卡尔是德国人,在1934年的青岛送了施密特一副听诊器,那么两人很可能是在青岛认识的。青岛有什么地方可能成为他们在上海的“老地方”? 与青岛有关联的地点…… 沈前锋睁开眼睛。“师傅,不去霞飞路了,改去圣母院路。” “好嘞。” 圣母院路上有一座德国新教教堂,是二十多年前德国侨民修建的。教堂旁边以前是德国学校,现在改成了仓库。那里足够隐蔽,而且德国人之间如果有秘密接头,选择教堂很合理。 但沈前锋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松井是多疑的人,不会选择这种明显的地方。如果伤员需要医疗条件,那么接头地点应该具备基本的医疗设施,或者至少能暂时安置伤员。 私人诊所?不,施密特自己的诊所已经不安全了。 德国人的私人住所?法租界里倒是有几处德国侨民的住宅区,但逐一排查来不及。 车子在圣母院路停下。沈前锋付了钱,下车走向教堂。教堂大门紧闭,门口挂着“内部整修,暂停开放”的牌子。他绕到侧面,发现后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 教堂里空无一人,长椅上落着灰尘,确实很久没人来了。圣坛上的十字架蒙着白布。沈前锋在教堂里转了一圈,没发现异常。 正要离开时,他的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处告示板上。 那是教会活动的通知栏,贴着已经泛黄的布告。大部分是德语,也有几份中文的。其中一份1936年的音乐会通告吸引了沈前锋的注意——演出地点是“德国侨民俱乐部”。 德国侨民俱乐部。 那个俱乐部他知道,在法租界西区,是一栋三层小楼。俱乐部里有酒吧、图书室,还有一个小型医务室,供会员紧急使用。俱乐部的管理者是个德国老兵,据说腿就是在青岛服役时受伤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934年。青岛。德国老兵。 所有线索突然连起来了。 沈前锋转身离开教堂。他需要立刻通知黄英和潘丽娟,但他得先确认一件事——那个俱乐部今晚是否有什么活动。 他找了家咖啡馆,借用电话打给黄英留下的一个联络号码。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很冷:“哪位?” “我是沈先生,找黄小姐。” “黄小姐不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告诉她,今晚十一点,德国侨民俱乐部有场‘音乐会’,问她有没有兴趣。”沈前锋说完就挂了电话。 然后他给潘丽娟的联络点发了暗语电报:“老地方见,急。” 做完这些,沈前锋离开咖啡馆。他需要一套能混进俱乐部的衣服——俱乐部只对会员和受邀客人开放。 空间里有一套备用的西装,但还不够。他需要一个身份。 路过一家打字机行时,沈前锋有了主意。他走进去,对老板说:“我需要一张名片,现在就印。” “印什么名字?” “汉斯·穆勒。头衔是……拜耳公司药品代表。” 老板看了看他:“要德文的吗?” “对,德文和中文双语。” 二十分钟后,沈前锋拿到了一盒刚印好的名片。墨迹还没完全干透。他又去买了瓶古龙水,往身上洒了点——德国人喜欢的味道。 现在,他需要最后一样东西:邀请函。 施密特提到的“老地方”如果是俱乐部,那他们一定是用某种方式进入。会员卡?邀请函?还是暗号? 沈前锋想起听诊器上的刻字。 “赠卡尔,1934.青岛。” 如果卡尔是送听诊器的人,那他和施密特的接头暗号,很可能和这个有关。 他决定赌一把。 傍晚六点,沈前锋回到自己的公寓。他检查了门窗,确认没人进来过,然后从空间里取出监听设备的录音部分。戴上耳机,回放下午在诊所洗手间录到的内容。 大部分是杂音和施密特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但在挂断电话后大概二十分钟,诊所门铃响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医生在吗?” “已经下班了。”施密特说。 “但我约了晚上十一点复诊。” “复诊?我这里没有记录。” “卡尔先生让我来的。” 停顿。 “……请进。” 门关上。然后是压低声音的对话,这次用的是中文。 女人:“车准备好了,十点半来接您和病人。从后门走。” 施密特:“俱乐部的后门?” “对。卡尔先生说,老规矩,您知道的。” “明白。药品和器械我已经准备好了。” “还有一件事——卡尔先生说,如果有人问起1934年的青岛,就回答‘樱花只开在山上’。” “什么意思?” “不知道,您记住就好。” 对话结束,女人离开。 沈前锋关掉录音,摘下耳机。 暗号有了。 “如果有人问起1934年的青岛,就回答‘樱花只开在山上’。” 那如果主动说出这句暗号呢?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他看了眼怀表,晚上七点二十。 离十一点还有三个半小时。 足够他做准备了。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7章 信纸的水印 灯下,那张“菊正宗”特制笺纸平铺在桌面上。 沈前锋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只留一盏从空间里取出的便携式紫外灯。这是他完成“虹口废墟潜入”任务后,系统解锁的新工具之一——【基础物证检验套件】的一部分。虽然只是初级技能,但配合现代设备,足够让1938年的绝大部分伪装无所遁形。 紫外灯光线照在纸上,原本米白色的纸面泛起淡淡的紫晕。 纸是上等货,纤维均匀,质地挺括。在日本国内,这种纸通常用于重要书信或者茶会请柬,价格不菲。松井用它来写挑战信,既符合他“中国通”的文人做派,也是一种隐晦的炫耀:看,我用的纸都是你们弄不到的东西。 但沈前锋关注的不是纸本身。 他调整紫外灯的角度,让光线几乎平行纸面扫过。 纸的左下角,大约距离边缘三厘米的位置,浮现出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符。不是日文,也不是汉字,而是一串夹杂着英文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K-11-37-0028” 水印编号。 沈前锋从空间里取出系统奖励的另一件东西——一本薄薄的《东亚特种纸张图鉴(1900-1938)》。这是完成“破译松井假死局”第一阶段任务时获得的,当时觉得用处不大,现在却成了关键。 他快速翻到“菊正宗”的条目。 “……该社自大正十二年(1923年)起,应宫内省要求,开始为特定客户制作带隐形编号的特制笺纸。编号规则为:首位字母代表造纸批次(A-Z),其后两位数字代表生产年份后两位,再后两位为生产月份,末四位为流水号。” K-11-37-0028。 按照这个规则:K批次,昭和11年(1936年)生产,37月?不对,月份最大只有12。 沈前锋皱眉,重新看向那行水印。 紫外灯下,字符的排列有些微妙的不均匀。“37”和“0028”之间的横杠比其他横杠略短。他拿起放大镜——这是套件里的另一件工具,二十倍率,带刻度尺。 在放大镜下,真相显露了。 那不是“37”,而是“3”和“7”两个独立的数字,中间原本应该有一个点,但造纸时可能模具磨损,点变成了短横。正确的读法应该是“3.7”。 昭和11年3月7日生产,流水号0028。 沈前锋的手指停在图鉴上。 昭和11年是1936年。而根据黄英从军统档案里调出的资料,松井健一“调任上海特高课课长”的正式命令下发日期,是1938年1月15日。他本人抵达上海的时间,是1月22日。 这张纸比他来上海早了近两年。 松井不可能在两年前就预知自己会调来上海,更不可能预知自己会“假死”并需要用到这种特制信纸。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纸是别人给的;二,纸是他从日本带来的存货。 沈前锋倾向于后者。 一个细节控,一个喜欢用文化符号标榜自己身份的人,不会随便用别人给的纸来写这么重要的信。这纸应该是松井的私人物品,甚至可能是他离开日本前特意准备的——就像某些人会带故乡的茶叶、家乡的米。 但为什么要带这种纸? 沈前锋把纸小心地翻过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是用毛笔写的日文汉诗体,大意是“月下孤狼虽暂隐,寒锋依旧指仇雠”,落款处盖着松井的私章,朱砂印泥的颜色很正。整封信看起来就像一封普通的、带着文人酸气的挑衅信。 可是水印编号暴露了时间。 沈前锋关掉紫外灯,打开台灯。他从抽屉里取出之前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松井的物证照片——那些黄英和潘丽娟陆续送来的、从各个渠道弄到的影像资料。 有松井在公开场合演讲的照片,有他参加酒会的抓拍,甚至有一张是从日军内部流出的、他在办公室伏案工作的模糊侧影。 沈前锋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张上。 那是松井的书桌。虽然像素很低,但能看出桌面上文房四宝齐备:笔架、砚台、镇纸,还有一叠纸。纸放在一个紫檀木盒里,盒子打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摞着的笺纸,颜色正是这种米白。 放大。 再放大。 照片已经模糊到出现色块,但纸的轮廓还在。沈前锋拿出尺子,对比纸的尺寸和木盒内衬的尺寸。比例吻合,那盒子里装的应该就是这种“菊正宗”特制纸。 所以松井确实有随身携带这种纸的习惯。 但问题在于:一个特高课课长,为什么会把一盒两年前生产的、带有隐形编号的特制纸从日本带到上海?这种纸显然不适合日常办公用,太招摇,也太容易留下个人痕迹。 除非……这纸本身就有特殊用途。 沈前锋想起系统在发布【十日追猎】任务时给出的提示:“猎物的每一个习惯都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破绽。”当时他觉得这只是故弄玄虚的文案,现在却品出不同的味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松井故意用水印编号暴露纸张的生产时间,是为了什么? 误导?还是暗示? 沈前锋重新打开紫外灯,这次他把注意力放在了信纸的其他区域。水印通常只会出现在固定位置,但如果有心,也可以利用水印来传递信息。比如把文字写在特定位置,让水印字符成为密码的一部分。 他拿出铅笔,开始临摹信纸上每一个字的笔画位置。 松井的毛笔字写得不错,骨架端正,但个别笔画有刻意加重的痕迹。沈前锋把每个字按在纸面上的坐标记录下来,然后对照水印编号的位置。 没有规律。 至少用常见的栅格密码、坐标密码去套,都得不到有意义的日文或数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夜已经深了。沈前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系统界面上,【十日追猎】任务的倒计时还在跳动:剩余164小时22分。 时间不多了。 他决定换个思路。 如果水印编号不是密码的一部分,那它可能只是一个锚点——用来确认这封信的真实性。收到信的人只要验证水印编号的真实性,就能确认信确实出自松井之手,因为这种纸只有他有。 但松井应该知道,沈前锋这边有手段能检测出水印。 所以这个锚点同时也是挑衅:我知道你能看到,我故意让你看到。 那“两年前”这个信息,就是故意透露的。 沈前锋靠在椅背上,闭眼整理思绪。 松井的假死计划显然筹备已久。从爆炸现场的准备,到棺材的替换,再到“遗孀”的扮演者,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布置。而这张两年前生产的纸,说明至少在纸这个细节上,松井的准备期可能更长。 一个特高课课长,从两年前就开始为“假死”做准备? 不合理。 除非“假死”不是最终目的,而是某个更大计划中的一环。这个计划需要他在某个时间点从明处转到暗处,而两年前,这个计划就已经开始酝酿了。 沈前锋睁开眼睛。 他打开系统地图。动态地图依然以法租界西区为中心,但半径已经从五百米缩小到三百米,刷新频率也变成了每小时一次。这说明系统通过某种算法,在不断缩小松井可能的藏身范围。 地图上,代表高概率区域的红色区块正在缓慢移动,就像一只在黑暗中爬行的蜗牛,留下的黏液痕迹。 沈前锋盯着那个红色区块的移动轨迹。 过去七十二小时,这个区块的移动看似杂乱,但沈前锋让黄英帮忙做了轨迹记录。现在他把那些记录点画在纸上,连成线。 线在法租界西区内绕来绕去,但整体趋势是在向西南方向移动,速度很慢,平均每小时不到五十米。这种移动方式不像是在躲避追踪,反而像……在测量什么。 或者在等什么。 沈前锋的目光回到那张信纸上。 “月下孤狼虽暂隐,寒锋依旧指仇雠。” 孤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天前,潘丽娟从苏州河废弃码头带回来的那支破碎注射器。检测结果显示里面残留的是高纯度医用吗啡,德国拜耳公司产,批号对应的是今年二月运抵上海的那批货。 而那批货的接收方,是日本陆军医院。 但松井如果受伤需要吗啡止痛,为什么不用日军医院的库存,反而要用德国诊所的?除非他不想让日军医院知道他的伤势,或者,他需要的不仅仅是止痛。 沈前锋从抽屉里翻出陈默寄来的手绘图纸。 虹口情报处地下结构图旁边,陈默用红笔标注的那行字:“此处疑有空洞,回声异样。” 空洞。 地下空洞可以用来藏很多东西。人,武器,或者……需要低温保存的药品。 比如,大批量的吗啡。 沈前锋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松井从两年前就开始准备,如果他囤积了大量医用吗啡,如果他的假死只是为了转入地下执行某个需要长时间潜伏的任务…… 那这个任务一定需要这些吗啡。 不是为了止痛。 是为了控制人。 沈前锋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窗外的夜空一片漆黑,连星星都看不见。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需要更多证据。 他拿起那张信纸,最后看了一眼水印编号。 K-11-37-0028。 昭和11年3月7日。 1936年3月7日。 那天发生了什么? 沈前锋打开空间,从里面取出系统奖励的另一件物品——《东亚大事记(1930-1939)》。这是完成“截获春季清乡计划”时获得的奖励,他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翻到1936年3月。 3月7日那一页,记录很简单:“德国宣布废除《洛迦诺公约》,重新武装莱茵兰非军事区。” 欧洲的事。 和上海无关,和松井似乎也无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沈前锋的视线停在了前一页,3月6日。 “日本‘二二六事件’后续:皇道派军官清洗基本完成,统制派全面控制陆军。” 二二六事件。 1936年2月26日,日本皇道派青年军官发动政变,失败后遭到大规模清洗。整个日本陆军高层震动,大量人员被调职、退役,甚至“被消失”。 松井是统制派,还是皇道派? 沈前锋不知道。但他记得黄英曾经提过一句:松井的晋升速度在1936年后明显加快,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情报军官,之后却像坐了火箭,两年时间就从少佐升到大佐,调任上海特高课课长。 如果他在二二六事件中站对了队,如果他在清洗中立了功…… 那么1936年3月,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点。 而这张纸的生产日期,刚好卡在这个时间点上。 是巧合,还是纪念? 沈前锋合上大事记。 夜已经很深了。他把信纸小心地收进空间——系统空间现在不只用来储物,还有一个专门的“物证存档区”,可以保持物品放入时的状态,防止进一步变质或损坏。 他需要睡觉,哪怕只睡两三个小时。 但在躺下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系统地图。 红色区块还在移动,很慢,但确实在动。方向依然是西南,朝着徐家汇的方向。 沈前锋关掉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脑子里反复出现那行水印编号:K-11-37-0028。 还有松井信里的那句话:“寒锋依旧指仇雠。” 仇雠。 指的当然是他沈前锋。 但为什么是“依旧”? 就好像这场追杀,已经持续了很久一样。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8章 阿祥的纽扣 消毒水的味道。 阿祥皱着小鼻子,在法租界西区的巷子里走走停停。这味道太医院了,跟码头货仓里的霉味、鱼腥味、机油味都不一样。它让空气变得冷飕飕的,闻久了舌根发苦。 已经第三天了。 沈先生要他找“脖子上有疤”的人。没照片,没名字,就一句话:“疤在脖子侧面,大概是这个位置。”沈先生比划着,从耳垂下方到锁骨上面那段,“可能是手术疤,也可能是刀伤。” 阿祥没问为什么要找这样的人。有些事不该问,这是他在码头活到十二岁学会的第一课。 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法租界西区有三条主街,十七条弄堂,四个菜市场,还有两个洋人爱去的咖啡馆。阿祥手下有九个报童,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八岁。他不算他们的头儿,就是帮他们分片区,省得抢生意打起来。这些孩子每天在街上跑,眼睛比巡捕房的巡捕还尖。 “就找脖子有疤的。”阿祥挨个儿叮嘱,“看见这样的人,别盯着看,也别跟,就记住时间、地点,晚上来老地方告诉我。” 他自己负责这片弄堂区。 窄巷两旁的砖墙爬满青苔,晾衣竿从二楼窗户伸出来,挂着的衬衫还在滴水。下午三点多,太阳斜着照进来,地面一半明一半暗。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拣菜,看见阿祥,挥挥手里的豆角:“祥仔,今天报纸卖完了?” “卖完了,阿婆。”阿祥笑着应,脚步没停。 他记得沈先生说过,要找的人可能很警惕。如果脖子上的疤太显眼,可能会用围巾或者高领衣服遮住。所以不能只看脖子,要看动作——天热还穿高领的人,走路时脖颈会不自然地发僵。还有,下意识摸脖子的动作。 前面巷口转出来一个人。 男的,四十岁上下,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礼帽。走路不快,右手拎着个牛皮纸包。阿祥放慢脚步,拉开十几米的距离跟着。 那人在一个卖茶叶的铺子前停下,跟掌柜说了两句话。然后侧身掏钱时,礼帽边缘抬起来一点—— 没有。脖颈侧面皮肤正常。 阿祥在心里划掉一个,转身往另一条巷子走。 下午四点半,他转到靠近界路的那排红砖房。这边住的多是小职员和洋行跑腿的,房租便宜,但离主街远,白天也静悄悄的。阿祥刚走过第三个门洞,脚步顿住了。 消毒水味又飘过来了。 这次更浓。 他顺着味道往前走,在第五个门洞前停住。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整理东西。阿祥装作系鞋带,蹲下身,从门缝往里瞥。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看全。地上放着两个藤箱,一个已经合上,另一个敞着,里面塞满了衣服。有个男人背对着门,正在往箱子里放东西。他穿着白衬衫,脖颈完全露在外面。 右耳下方,一道两寸长的疤。 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是愈合很久的样子,但疤痕边缘不平整,像是缝针时对得不齐。从位置看,确实像沈先生比划的那个范围。 阿祥心跳快了两拍。他慢慢站起身,准备退开几步记下门牌号。 就在这时,屋里的人突然转过身。 阿祥立刻低头,假装找东西,用余光瞟着。男人三十多岁,脸很瘦,颧骨突出。他皱眉看了看门外,然后快步走过来。 “小赤佬,看什么看?”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 阿祥抬起头,露出招牌式的讨喜笑容:“先生,要报纸吗?刚出的《申报》,头条是……” “不要。”男人打断他,砰地关上了门。 但关门的前一秒,阿祥看见了他左手手背——那里有道更细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阿祥记下了:界路西巷17弄5号后门,下午四时三十七分。男人,三十余岁,北方口音,脖颈右耳下二寸疤,左手背亦有疤。屋内两藤箱,似在搬家。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不紧不慢,直到拐出巷子才加快速度。 晚上七点,九个报童陆续聚到苏州河边那个废弃的窝棚里。这是他们的“老地方”,夏天能避雨,冬天勉强挡风。 阿祥坐在地上,借着天光看他们一个个说。 “我这边没看见。” “我也没有。” “早上在霞飞路看到一个戴围巾的,但天热,我觉得可疑,跟了一段,那人进百货公司把围巾摘了——脖子上没有疤。” 孩子们白天跑了一整天,这会儿都饿了。阿祥从怀里掏出几个烧饼分给他们,这是用沈先生给的“跑腿钱”买的。钱不多,但够每天买些吃的。 轮到最小的那个,叫小豆子,八岁,机灵得很。 “阿祥哥,”小豆子咬着烧饼,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在杜美路那边的垃圾桶捡到个东西。” “什么东西?” 小豆子从破口袋里掏出一枚纽扣,递给阿祥。 铜质的,比一般衣服纽扣大,正面光滑,背面有凹凸。阿祥就着最后的天光细看:纽扣背面刻着极小的字,是数字和日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心头一跳。 “在哪个垃圾桶?”阿祥问。 “就是杜美路和福煦路口,靠教堂那边。”小豆子说,“那一片最近老有怪味,像医院里的味道。我今天早上经过,看见垃圾桶翻倒了,这个掉在边上,亮闪闪的,就捡了。” 消毒水味。 阿祥捏着那枚纽扣,指腹擦过背面刻的字。他识字不多,但跟沈先生混了这么久,常见字也认得一些。日文里“中”和“队”这两个字,他在日本商社的招牌上见过。 他掏出沈先生给他的那个小布袋,把纽扣放进去。布袋里还有三枚铜钱——沈先生说,如果有特别发现,就连铜钱一起送去。 “小豆子,带我去那个垃圾桶看看。”阿祥站起来。 “现在?” “现在。” 两个孩子摸黑穿过法租界的街巷。入夜后,租界里亮起路灯,但杜美路这边偏僻,灯光稀疏。小豆子轻车熟路,带着阿祥拐进一条窄街,指着墙角一个铁皮垃圾桶:“就这个。” 垃圾桶已经被人扶正了,盖子半开着。 阿祥走过去,没急着翻,先观察四周。这是一片老式公寓楼的后巷,楼里住的应该都是普通居民。垃圾桶里堆着菜叶、碎纸、空罐头,还有几块碎玻璃。 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有。 他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小木棍扒拉着垃圾。碎纸片上有德文字母,可能是附近哪个洋行扔的废文件。罐头是沙丁鱼罐头,日本产的。还有半块干硬的面包。 没有其他特别的发现。 阿祥站起来,看向对面的公寓楼。三楼有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但能看见人影晃动。二楼全黑着。一楼的窗户装了铁栅栏。 “阿祥哥,你看这个。”小豆子蹲在墙角,指着地面。 阿祥凑过去。墙角有块地方灰尘被蹭掉了,露出水泥地本来的颜色,形成一个不明显的拖拽痕迹,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这栋公寓楼的后门。 痕迹很新。 后门是木头的,漆都剥落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但锁只是虚挂着,根本没锁上。 阿祥心里冒出个念头。他看了看四周,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 “小豆子,你在这儿看着。”他把声音压到最低,“如果有人来,你就学猫叫,三声短。” 小豆子用力点头。 阿祥轻轻取下那把挂锁,推开后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停顿三秒,没听见里面有动静,才侧身钻进去。 里面是个楼梯间,堆着扫帚和破筐。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明显浓了,还混着一股铁锈味。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阿祥踮着脚上到一楼半的转角,从这儿能看见二楼走廊。走廊尽头有个房间门缝下透出微光,很暗,像是蜡烛或者小灯。 他继续往上。 到二楼走廊时,消毒水的味道已经浓得让他想打喷嚏。他捂住口鼻,贴着墙根慢慢挪向那个透光的房间。 门是普通的木板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阿祥蹲下来,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不大,就十平米左右。靠墙放着两张木板床,床上没有被褥,只有草席。地上散落着一些纱布绷带,已经脏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墙角有个铁皮桶,里面堆着用过的棉签和纱布。 但没有人。 房间是空的。 阿祥又看了一圈。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半杯水。杯沿有干涸的口红印——不是完整的唇印,是一抹擦过的痕迹,颜色偏暗红。 他想起沈先生之前随口提过一句:“如果看见日本牌子的烟蒂,过滤嘴上有口红印,记住颜色。” 阿祥不记得烟蒂上的口红是什么颜色,但这个杯沿上的,他记住了:暗红,像干了的血。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地板上有灰,能看见杂乱的脚印。他蹲下来细看,鞋印大小不一,至少有三四个人在这里待过。有双鞋印的纹路很特别,是横条纹——他在码头见过日本兵穿的那种军靴,底纹就是横条。 床边地上有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 阿祥捡起来。纸片是白色的,边缘烧焦了,上面印着一个残缺的图案,像是某种徽章的一部分。他看不明白,但还是把纸片揣进口袋。 正准备退出房间时,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木楼梯的吱呀声骗不了人。有人上来了。 阿祥立刻闪到门后,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二楼停住。然后是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但不是这个房间的门,是隔壁。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阿祥等了几秒,轻轻拉开门,蹑手蹑脚地挪到楼梯口,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他不敢走正门,直接冲进楼梯间后面的小储藏室,那里有扇通往后巷的小窗。 窗户没锁。 他推开窗,翻了出去,落地时滚了一圈缓冲。小豆子从墙角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猫叫!”阿祥低声说。 小豆子立刻:“喵——喵——喵——” 三声短促的猫叫在巷子里回荡。阿祥拉起他就跑,两个孩子像受惊的野猫般钻进另一条巷子,直到跑出两条街外才停下,扶着墙大口喘气。 阿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纽扣在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走,”他喘匀了气,“去找沈先生。” 夜里九点多,沈前锋在法租界边缘那间安全屋里见到了阿祥。 他听完阿祥的叙述,接过那枚纽扣,走到灯下细看。 铜质,正面光滑,背面刻字。他用系统奖励的【基础微距观察】技能,眼睛凑近到几乎贴上纽扣的距离。 刻字很小,但在他刻意聚焦下逐渐清晰: “三二中队”。 确实是日文。 他心头一沉。关东军的部队编号,怎么会出现在上海法租界的垃圾桶里?而且阿祥描述的那个房间——纱布、绷带、带口红印的搪瓷杯、军靴鞋印——怎么看都像个临时的医疗点或者藏身处。 “沈先生,”阿祥小声问,“这纽扣要紧吗?” “要紧。”沈前锋拍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好。今晚你们几个别在外面跑了,我让陈默给你们找个地方住两天。” 他给了阿祥一些钱,又叮嘱了几句。等孩子走后,他独自坐在灯下,捏着那枚纽扣。 系统界面自动弹出: 【检测到关键物品:日军制式军装纽扣】 【物品年代分析:生产于1935-1937年间】 【所属单位追溯:编号对应关东军第三十二独立守备中队】 【关联信息:该中队1938年3月战报记录“全员玉碎”于徐州会战】 沈前锋盯着最后那行字。 记录里已经“全员玉碎”的中队,其成员的纽扣出现在上海法租界。要么是战报有误,要么是有人用了死人的东西做伪装。 他想起那个脖颈有疤、正在搬家的北方口音男人。 想起房间里的军靴鞋印。 想起带口红印的搪瓷杯——松井的“遗孀”端茶时,小指也微微翘起。 碎片开始拼凑。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如果松井真的没死,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演这场戏?仅仅是为了从明处转到暗处?还是说,他另有必须要隐藏行踪才能执行的任务? 沈前锋把纽扣放进一个铁皮盒里,和之前发现的那些碎片放在一起:烧焦的德文信纸、带重贴痕迹的邮票、临时改装的棺椁木料、还有今晚这枚不该出现的纽扣。 窗外,法租界的夜雾渐渐浓了。 喜欢谍战之无声锋刃请大家收藏:()谍战之无声锋刃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9章 系统的倒计时 沈前锋盯着系统界面,那个地图已经刷新了三次。 每一次刷新,中心点都会移动。第一次在福煦路西侧,第二次跳到了贝当路南口,现在停在雷米小学以北两百米的居民区里。范围始终是半径五百米,一个标准的圆形,在虚拟界面上泛着淡红色的微光。 高概率区域。 但这概率是给谁用的?是系统判断松井可能藏匿的位置,还是松井故意留下的活动轨迹? 沈前锋合上手里的《上海市街图册》,书页里夹着那张从废墟捡到的德文数字纸片。纸片边缘焦黑,字迹却奇迹般保存下来。三天前在诊所,那个德国医生看见这张纸片时,手指在手术器械托盘上敲了三下。 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三下,间隔相等,力度均匀。就像发报。 但之后医生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他换了药——尽管他手上根本没有烫伤。纱布是新的,消毒水味道刺鼻,整个过程沉默得像一场仪式。临走时,护士递来一管药膏,铁皮外壳上有凹凸的印花,摸起来像是…… 沈前锋从抽屉里拿出那管药膏。 拜耳公司的商标,生产日期模糊不清。他拧开盖子,药膏已经干结,但管身内侧有刻痕。他用小刀小心剖开铁皮管,里面没有夹层,只有管壁上几道浅浅的划痕。 不是文字,是线条。 他取来铅笔和薄纸,在管壁上轻轻摩擦。拓印出来的痕迹渐渐清晰:三条平行线,中间那条略短,旁边标着一个角度——大约三十度。 这不是地图坐标,更像是…… 沈前锋看向窗外。黄昏的光线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拿起铅笔,比着那个角度在纸上画线。三条平行线,代表什么?街道?建筑? 系统的地图又闪了一下。 这次中心点移动了不到一百米,还是在雷米小学附近。但地图边缘出现了新的标记:一个淡蓝色的三角形,指向西北方向。 沈前锋立刻对照实体地图。 雷米小学西北方向……贝当路、高恩路交叉口。那里有一片弄堂,建筑密度很高,道路复杂。如果松井真在那里,确实容易隐蔽,也容易转移。 但问题是,系统为什么现在标记方向? 他看向界面上的任务说明:【限时任务:十日追猎】。下面是倒计时:154小时28分。任务要求只有一句话:“在时限内确认目标生死及位置。” 没有说必须抓住或击杀,只要求确认。 这不像系统的风格。之前的任务要么是破坏,要么是救援,目标明确,完成标准清晰。这次却模糊得可疑。 沈前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这几天所有的细节。虹口废墟、德国诊所、灵堂、棺椁、松井夫人的手、电波里的旧曲、地图册的厚度、陈默的图纸、淤泥里的吗啡注射器…… 每一样东西都指向一个结论:松井没死。 但每一样东西也都可能是陷阱。 那个德国医生,如果他真是松井安排的人,为什么要给出线索?如果他是反抗者,为什么不明说? 还有松井夫人——如果她是特工,为什么在灵堂上做出“可接触”的手势?如果她想传递信息,为什么不在更安全的地方? 太多矛盾了。 沈前锋睁开眼睛,系统地图正好第四次刷新。 中心点又跳了。这次直接移到了法租界边缘,靠近徐家汇路的地方。范围还是五百米,但那个淡蓝色的三角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的叉。 叉的位置,在中心点东南方向三百米处。 沈前锋立刻在地图上标记。红色叉的位置对应着一栋建筑——上海特别市政府旧址,现在被日军占着,作为某个机关的办公楼。 系统在警告什么? 他看了眼倒计时:153小时47分。 时间在走,线索在变,但真相依然藏在迷雾里。松井像幽灵一样在租界里移动,每次系统刷新都显示他在不同的地方。要么他真的在频繁转移,要么他在故意制造假轨迹。 沈前锋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上,黄包车夫在等客,卖报纸的孩子在叫喊,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匆匆走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在这正常之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个窗户? 床单被人重新铺过,烟蒂留在窗台,这些都不是幻觉。有人进来过,检查过他的房间,然后故意留下痕迹——就像在说:我知道你发现了,但我不在乎。 这是一种挑衅。 沈前锋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最下层。里面放着潘丽娟前天送来的东西:几张照片,是松井灵堂外围拍到的。照片里有很多吊唁者,有日本人,也有中国人,还有一些欧洲面孔。 潘丽娟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人。 一个是德国领事馆的武官助理,虽然那晚武官本人在南京,但助理留在了上海。另一个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捕探长,这人平时和日本人走得近,但灵堂上他站的位置很靠后,像是在观察。第三个是个女人,穿着黑色旗袍,戴面纱,看不清脸,但她手上的戒指很特别——翡翠镶钻,款式是五六年前的流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沈前锋拿起放大镜,仔细看那个戒指。 戒面反光的角度不对。翡翠本身不透光,但钻石的反光应该是锐利的点状光斑。照片上的反光却是模糊的一片,就像…… 就像玻璃。 假戒指。 为什么要戴假戒指参加葬礼?除非真戒指太显眼,或者不能戴出来。 沈前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潘丽娟的铅笔字:“女,身高约五尺二寸,左肩微低,步距小。”这是长期使用发报机或打字机的人常有的体态——左肩承受更多重量,走路时会不自觉地小步快走。 会是松井夫人吗? 但灵堂上的松井夫人身高至少五尺五寸,肩膀是平的。 除非她垫了鞋跟,或者…… 沈前锋突然想到什么。 他重新看灵堂的照片。松井夫人跪坐在棺椁右侧,黑色和服,头发盘得很高。传统发型会拉高视觉身高,但如果把头发放下来呢?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盖住照片上松井夫人的头发部分。 身高看起来矮了至少两寸。 然后他再看那个戴面纱的女人。面纱遮住了头发,但脖颈长度和肩膀角度…… 沈前锋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如果松井夫人换个发型,去掉和服垫肩,再穿一双平底鞋…… 他拿出尺子测量比例。 颈椎到肩膀的曲线,几乎吻合。 这时,系统界面闪烁起来。 第五次刷新。 中心点又回到了雷米小学附近,但这次范围缩小了——半径三百米。红色叉还在,位置没变,但在叉和中心点之间,出现了一条虚线。 虚线断断续续,像一条路径。 沈前锋屏住呼吸。 这条路径穿过三条弄堂,绕过一片空地,最后消失在贝当路的一栋三层洋楼后面。洋楼在地图上有标注:雷米小学教职员宿舍。 但系统给的路径是反方向的——不是从中心点出发,而是从红色叉的位置向中心点移动。 有人在从市政府旧址那边,往雷米小学方向走? 还是说,这是松井过去的移动轨迹? 倒计时:152小时19分。 沈前锋看了眼怀表,晚上七点零八分。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外亮起零星灯火。他该去和黄英碰头了,约在八点,霞飞路上的咖啡馆。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后挂断,等十秒再拨。这次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对面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帮我查一个人。”沈前锋压低声音,“法租界巡捕房华捕探长,姓刘的那个。查他最近三天晚上去了哪里,见了谁。” 对面沉默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叩击声——表示收到。 电话挂断。 沈前锋放下听筒,系统界面上的虚线开始闪烁。闪烁的频率很规律:三短,一长,再三短。 摩斯密码:SOS。 但这是系统显示的图像,不是真的电波信号。是巧合,还是系统在传递什么? 沈前锋盯着那条虚线。闪烁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停止,虚线恢复原状。但在停止前的最后一刻,他注意到虚线末端——也就是教职员宿舍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光点。 光点只存在了不到半秒,但确实出现过。 他立刻在地图上标记。 然后他看向倒计时:151小时47分。 时间还在走,而线索像拼图一样,一片片浮现,但整幅画面依然模糊。松井在哪里?是死是活?那个德国医生是谁?戴面纱的女人是不是松井夫人?系统给的这条虚线,到底指向什么? 沈前锋收起地图和照片,锁进抽屉。他穿上外套,检查了枪和备用弹匣,然后关灯离开房间。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只有楼下传来的微弱光线。他走下楼梯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他在二楼拐角停住,从窗户往外看。 街对面,两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电线杆旁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他们偶尔朝这栋楼看过来,但视线没有聚焦。 是监视,但很业余。 沈前锋退回楼梯间,从后门离开。后巷堆着垃圾桶,味道不太好闻。他贴着墙走,拐过两个弯,来到平行的另一条街。 这里灯火通明,有餐馆,有商铺,人来人往。他混入人群,朝霞飞路走去。 系统界面在意识里依然亮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减少。虚线还在,红色叉还在,中心点也在。 但当他走到下一个路口时,地图刷新了。 第六次。 中心点突然跳到了三公里外,静安寺附近。范围扩大到半径一公里。虚线消失,红色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蓝色的圆圈,圈住了一栋建筑——百乐门舞厅。 同时,倒计时下方出现一行新的小字: 【提示:目标可能具备反追踪意识,部分信号为干扰项。】 沈前锋站在街角,霓虹灯光在他脸上变幻。 干扰项。 所以之前的雷米小学、市政府旧址、路径虚线……都可能是假的。松井在放烟幕弹,而系统能识别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但百乐门? 松井会藏在那里?在夜夜笙歌的舞厅里? 还是说,那里有他要见的人? 沈前锋看了眼怀表,七点三十四分。离和黄英碰面还有二十六分钟,但百乐门在另一个方向,现在过去来不及。 他需要选择:继续去咖啡馆见黄英,获取她那边的情报;还是立刻去百乐门,追这条可能是唯一真实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的线索。 系统倒计时:150小时59分。 时间不等人,但选错方向的代价可能更大。 沈前锋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百乐门的方向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注意每一个可能跟踪他的人。同时,他在意识里锁定系统地图上的那个蓝色圆圈。 百乐门,三楼,靠窗的位置。 如果松井真的在那里,会坐在哪里?会看哪里?会等谁?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但沈前锋知道,无论答案是什么,今晚都必须找到。因为倒计时不会停,而十天,转眼就会过去。 他加快脚步,融入夜色中的人流。 系统界面上的蓝色圆圈,在意识深处静静闪烁,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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