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饲魔手札》 1、少年 那日的太阳是暗红色的,天空像被血染一样,尘埃中弥漫诡异的雾。 在修仙界,这样的景观被称为血日,是不吉利的象征。 正午的时候黑云压城,人头攒动,他们的手里悬空着法术凝成的球状明灯,点亮沉重的空气。 祭天坛上,我的灵脉被十二条锁链穿透绞断了,鲜血顺着锁链流下,被地上的法阵摄走。意识模糊,只依稀听到下面的宗门人士喊着:“把灾星的元丹取出祭天!” 我刹时惨叫了声,感觉到丹田撕裂破碎,灼烧着。 恍惚间听到闯入茫茫人海里“熙儿”二字的呼唤。 萧宿? 我竭尽气力想睁开眼睛,希望那是我的幻觉。却可惜没能做到。 《修仙史》记载: 「萧宿乃魔,狠戾无情。一朝魔性大成,丧心病狂血洗屠城。仙宁三百六十九年,正道溃败,尸横遍野。故曰万劫血君。」 * “一千年。” “醒了?”虚离在喂莲池里的锦鲤,嗓音低低道。 后面摆了一张美人榻,形制优美。 “不小心读睡着了。” 虞子熙侧躺着打了个哈欠,眼尾洇了点湿润薄红,透着懒劲,她重新拾起手边的史书,支着额角继续翻阅起来。 虞子熙抬起手,水袖下滑了些,腕间露出了微微一截玉润的肌肤,掐指算了算。 “反复观测,我突破大乘境的机缘就在这段历史之中。只要阻止了萧宿屠城的那场浩劫,便可飞升成仙。” 虚离头也不回,听过许多遍了,他对着一条丹顶锦鲤抛出一颗莲子,这莲池里的锦鲤皆以莲子莲心为食。 自有意识以来,虞子熙大部分时间都在御宵宗一处偏远的山峰里度过,此处僻静,环境幽美,很适合潜心修炼。 除却偶尔思凡到市井茶楼听话本的功夫,八百年光景加上卓越天资,修为已登峰大乘境界。 从一个境界提升到另一个境界,都必须要经历渡劫。但是这百年来虞子熙既没遇到天雷劫,也没等到个什么情劫,风平浪静得很。 以为飞升成仙遥遥无期,无缘于此。近日好歹窥破了一丝天机。 虞子熙:“怎么不说话?” 莲池前面,这才传来虚离的嗓音:“但若此行失败,道殒身死,灰飞烟灭。” 这人! “……” 说话真不中听。 虞子熙悻悻一把拿起书,目光落回书中的一段文字。 「魔头萧宿,一旦魔相尽显,杀伐无度,天地变色,万里无生。」 「其以煞为食,饮万魂之血,行走修罗雷霆间,炼狱来客。」 照史书中记载来看,萧宿确实残暴。 魔界在千年前就灭亡了,传说萧宿是魔族王室后代,也是当初魔族留下最后一个的血脉。 根骨上佳的魔,魔性会跟着更深,也越嗜血。 虞子熙合上书,倘若要阻止萧宿,彼此便少不了交集,只是不知会以怎样的方式面对萧宿。 宿敌?杀了魔头。 或是朋友?劝导魔头。 总不该她的脖子会被魔头咬来嗜血。 喂了一阵锦鲤,虚离觉察躺那儿的人没声儿了。 他在莲池旁放下盛莲子的钿嵌漆盒。 虚离一身藏青袍,白发长长散落在窄腰后面,赤足踩在冰凉的石地,走向洞府。 虞子熙爱搭不理地用余光看一眼他。 虚离走过来,拿一盘虞子熙平日最喜欢吃的瓜子,放在美人榻前侧的茶几上。 虞子熙伸手捏起一把瓜子,指尖掐一颗,放在嘴间轻轻嗑了口。 一连嗑完掌心这整把瓜子,她有了说话的欲望。 她把书放到一旁,说:“放眼修仙界,修为如我登顶大乘境界者,不用五个手指头都能数清,离飞升成仙仅一步之遥,难有敌手,我思考过,谨慎行事,失败几率不大。” “飞升成仙何尝不是执念。”虚离对她说:“心有道,便不问身在何处。” 虞子熙掐瓜子的手顿了下,抬眸。 她没有血亲,唯虚离仙尊和侍女阿杏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虚离仙尊避世于昆仑圣山,遥不可及地存在于世人的高山仰止,世人对他万般敬畏。 当自身修为达到顶峰的境界,基本能看透很多东西,比如一个人的修为,一个人身上缠绕的因果。 但虞子熙看不穿虚离。 只看到了一张像被融雪洗礼过的脸,眉眼间飘着天地徜徉。 虚离沉声问:“子熙,你想好了?” “仙尊向来不喜口舌,近日倒是啰嗦起来了。”虞子熙起身,从美人榻下来。 她弯下身子理一理裙摆,脖颈纤长,肌肤如凝脂,似白玉,锁骨下方一抹奇特美艳的纹身在衣襟里若隐若现。 绝色佳人。 虞子熙当晚闭关。 闭关前,她站在山峰前。 西边的天际有黑雾缭绕,那一方城镇有煞气很重的恶灵作乱。 这种景况每天都有,扰得人界和修仙界不得安宁。 世间有魑魅魍魉,有怨气恶灵,也有守卫各方太平的仙家宗门,虽是说仙家,但也并非真的“仙”,不过皆是向往成仙、或者说是以修炼成仙为理想的修炼之士罢了。 除煞的任务由地方仙家宗门委派弟子出面解决,若遇到棘手的恶灵,则委托更高阶的修炼之士。 怨气源源不断,只增不减。 听老一辈的人说,天地之间的灵气没有千年以前的充沛,因为过去没有那么多恶灵。 虞子熙不知道,她睁眼以来就是这样的世间。 不晓得走这一遭她会离开多久,出关后,眼前这番光景又有多少的变化。 封印洞府。 设结界。 虞子熙在正榻盘坐下来。 她执起修仙史书,翻到那段: 「萧宿乃魔,狠戾无情。一朝魔性大成,丧心病狂血洗屠城。仙宁三百六十九年,正道溃败,尸横遍野。故曰万劫血君。其恶滔天,千载难赦。」 虞子熙的唇瓣轻轻上下碰了一碰,念了念“萧宿”这个名字,若有所思。关于这段过往,书中并没有更多详细的记载,以至虞子熙无法预料很多事情,只能通过书中的这段内容作为媒介,回到那段历史之中。 有幸与千年前的魔头遇上一遇。 真身是过不去的,只能以神念穿越。 神念由她的神魂维系支撑,所以去到一千年前实则是非常消耗神魂的事情。 虚离其实说的没错,若在那边出了差池,历劫失败,她恐怕会落得个神魂散灭的境地。 虞子熙闭目捻诀,白光在指尖忽闪,两手指尖相碰,转动。 法阵启! 《修仙史》的那一页骤然爆发出光芒。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天地无极,愿随道化,往来古今……” “——入!” * 虞子熙缓缓睁开眼。 洞府还是自己的洞府。 “?” 周围环境怎么没变? 虞子熙下榻,要出去问一问虚离。 脚一沾地,许是因为动作急了,顿时一阵眩晕袭来—— 她不自觉猛地咳嗽,血腥味一下子在喉咙里洇了出来。 她扶住八仙桌,摁着自己的胸口。 失败了? 身体怎会如此不适。 “小姐!” 从洞府外面闯进来一个侍女。 看到那侍女的脸时,虞子熙怔怔瞪大了眼睛。 “小姐又咳厉害了。我现在去给小姐拿药——” 侍女刚转身,细胳膊就被虞子熙一把抓住。 “转过来。”虞子熙说。 “哦!小姐吩咐。” 虞子熙吃惊地望着眼前的侍女。 虞子熙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恍惚不已:“阿杏?” 阿杏明明已经不在了…… “初杏在。” 虞子熙:“初杏,哪两个字?” 侍女倒是愣了一愣,反应了会儿才说道:“杏花初开。小姐跟我说的,初杏很喜欢小姐赐的这个名字。” 虞子熙默默念着名字,你们两个竟然长得一模一样。 “小姐你!血……”初杏紧张急了,搀着突然剧烈咳嗽的虞子熙在八仙桌前坐下,转身匆匆取了汤药来,端到虞子熙跟前。 初杏留意到虞子熙的眼尾湿了,可能咳得太厉害所致,于是叮嘱道:“小姐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对身体不好。” 虞子熙咽下又溢上来的血,接过汤药闻了一闻,此药有补气健脾,固表止咳的功效。 虞子熙把汤药喝了。 “初杏,今年是哪一年?”虞子熙放下碗,问。 初杏感觉小姐今日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便如实说道:“回小姐,仙宁三百六十五年。” 虞子熙点了点头,掩着心口站起来:“初杏,陪我出去走走,我想透透气。” 有个不祥的预感,得去查看一番。 初杏问:“马上到望日,小姐不闭关吗……” 什么意思,虞子熙顿了顿,心想,望日怎么了? 罢了,这个之后再弄清楚。 “总不能因身子虚弱就哪也不去,放心,我不至于这么娇气。”虞子熙说着往外走。 “如今入秋天气冷,小姐莫受了风寒。”初杏跑去衣架前取下天蚕丝特制的御寒披风,这是新做好的款式,连忙给虞子熙披上,初杏忍不住望着虞子熙,感叹道:“小姐真好看。” 虞子熙脚步停了下,看向旁边的落地铜镜。 这披风是鲜艳的红,刺绣着华丽的金花,原身品味不错,是自己喜欢的款式。 视线往上看去。 怪事!? 容貌怎么还是自己的模样! 唯独就是肌肤白得过分,缺乏血色,气质透着孱弱多病的柔婉,看起来薄命得很。 “是哪里出错了么……”虞子熙简直匪夷所思,明明是神念入体,原身长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容貌不该是自己的才对。 虞子熙突然想到自己锁骨之下有个纹身。 她立刻靠近铜镜,拉开衣襟查看—— 镜中的锁骨之下,并无纹身。 “小姐你还好吗?感觉小姐从醒来后就状态不对……”初杏打量虞子熙,道。 虞子熙松开衣襟,纤手轻轻搭在初杏的前臂:“没什么,走吧。” 洞府外开满了金色桂花。 令人惊奇。 这里的环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上一刻,虚离还在这里的莲池前喂锦鲤。 虞子熙走向山崖,只不过这里灵气充沛,似乎真的和老一辈说的一样,千年前的灵气纯澈丰盈。 呼吸能感觉到清透舒畅的灵气进入体内,滋养着身体里的灵脉。 远处天际,也没有望见飘在上空的怨气黑雾。 这里是一千年前的御宵宗。 虽神念去到一千年前,但落到哪里、成为什么身份,是无法控制的。 虞子熙拿起挂在腰间的金镶玉佩,上面有北斗七星的纹饰。 过去在御宵宗只有宗主和其家眷才能佩戴金镶玉。 据她所知,一千年前的御宵宗宗主有个天生体弱的独生女,不到三百岁就早早死了。 初杏一直唤自己“小姐”。 虞子熙放下手里的金镶玉佩,觉得自己的头有些晕。 “……” 初杏搀扶着虞子熙不禁担忧起来:“小姐的脸色很差,我们还是回洞府里吧。” 虞子熙抬手示意不了:“你先回去罢,我想独自在树林里走走。”见初杏不放心,她便安慰道:“你别担心,回去帮我重新煲一罐汤药,在里面多加一两的榆紫根,这样补气效果更好些。” 初杏只好答应下来,走的时候还担忧地回头看了几眼。 虞子熙独自往山林的深处走,现在是秋天,山里开满了金色桂花。 她随手折下一枝放鼻底闻了闻。 重新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既是渡劫,想要飞升成仙,必然不会一帆风顺,何况是大乘境的劫。 只是,这弱不经风的身体确实不好办。 万一遇到魔头萧宿,生死关头没准逃都没法逃,小命就交待在萧宿手里了。 虞子熙服气,一脚踢开地上一颗小石。 小石块滚到远处,撞到一具血淋淋的身体,停了下来。 “……” 虞子熙简直心吓一跳。 她扶着树走近蹲了下来。 只能瞧见这人侧脸,上面沾满了血渍。 虞子熙伸出一指,搭着这人的下巴翻过来。 桂花香的空气中飘着一丝血腥味。 这是个生得极为俊美的少年。 鲜血淌在他的薄唇间,面貌诡魅。 孰知少年动弹了一下,意识模糊却像是要醒,他紧紧皱了皱眉,很痛苦的样子。 虞子熙试了试少年的脉,再看一眼少年的身体,他遍体皮肉一道又一道绽开,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不知还能不能救回来。 这种程度的伤,人早就死了,他竟还能撑得到现在。 虞子熙正色道:“你忍一忍,我带你回去疗伤。” 手腕忽地被占满鲜血的手握住了。 “!” 虞子熙身体不住弓起,险些压到少年,她连忙另一手撑住地面,倒吸一口凉气。 好疼…! 不是重伤吗!哪来这么大力气。 少年缓缓睁眼,没有聚焦,却透着冷酷,他的眼睛里带着深紫的色泽,像星辰碎在了瞳中。《 》 2、仙子 树间飘落些许金色桂花,落在柔顺墨黑的长发之间。 虞子熙望着少年惊艳的紫眸,晃过一丝似曾相识的错觉。 心神一荡,秋风拂过,忽感寒气入体。 虞子熙摁住胸口咳嗽起来,她掩了掩身上鲜红的披风。 要将他瞬移到洞府里,赶紧疗伤才行。 虞子熙双手作印,运转体内灵气凝聚指尖,隐隐白光闪烁,默念法诀,怎料还没施出法术,骤然一口血从体内涌上来—— “!” 虞子熙摁住胸口,她深喘着气,血从口中呛了出来。 她抬手抹掉嘴边的血。 没想到这具病体如此虚弱,施展高境界的法术令她痛苦万分。 少年似在试图看清周围环境,模糊的意识之中,他努力注视虞子熙,双眸始终聚焦又失焦。 “怎么长这么高啊……” 虞子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少年胳膊扛到自己肩上。 走出一步。 好累…… 少年吃痛挣扎了下! 谁知少年腿太长,就挣扎这一下,虞子熙纤柔的病体根本承受不住,两腿打软,直接被少年压倒在地! 两个人同时闷哼一声! “天呐……”虞子熙快被少年压死了。 虞子熙脸埋在地上喘气。 高估了自己这具病体的体力,她转过脸望着背上奄奄一息的少年。 虞子熙重新用力,她连爬带推地从少年身下挤出来,扶着树踉跄起身,咳嗽连连。 “初杏,快来帮我。”虞子熙忙道。 此时,初杏坐在洞府前煲汤药,闻声抬头,瞬间惊叫一声:“小姐身上怎么都是血!?” 金色桂花烂漫的树林里,虞子熙和初杏一人扛着少年的一条胳膊,往前艰难迈步。 初杏:“小姐……要不还是叫大师兄……来帮忙吧……注意身体啊……小姐!” 大师兄是谁? 虞子熙将这个问题在心里绕了一圈,随后决定道:“不了……” 她咳得更厉害了,深喘着说:“莫要让师兄们知道我这儿多了个人。” 现在除了初杏,其他人都不认识,见不得,否则要露馅。 少年的长腿在金色桂花铺满的地上,拖出两条漫长的轨迹。 洞府里。 虞子熙捂着胸口扶住八仙桌,喘气不止,眼花耳鸣。 初杏喘大气连忙端来一杯暖身茶给虞子熙,虞子熙接过喝了。 初杏去橱柜里翻了翻,取来一瓶药粉,要帮虞子熙上药,却被虞子熙躲开了。 “小姐涂一涂药吧,你后颈都磨红了。”初杏说。 虞子熙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起身去初杏刚刚翻找的那个橱柜,找了找看,不愧为病秧子,橱柜里的药真多。 她将药打开依次闻了闻,只不过这些药对少年来说不够对症,就算吃了也起不到根本性作用。 忽而,虞子熙寻出一个玉瓶,拔开瓶盖,就见里面只剩有一颗丹药。 这个丹药好。 虞子熙去到卧榻前,坐了下来,捏着丹药送到少年的嘴里。 少年皱着眉头,防范心很强,偏过脸怎么也不开口。 “你看我。”虞子熙将丹药放到自己嘴前,咬下一小口,咽了下去:“我不会害你,这药能起效。” …… 待服下丹药,虞子熙解开少年衣带,少年身体微动了下,想躲。 虞子熙没管他。 少年身穿玄衣,仔细看才能发现衣料和血肉糊在了一处。 虞子熙蹙眉小心翼翼帮少年把衣服揭开,少年疼得闷哼,缩起身子,细细颤抖,煞白的脸庞流淌汗水,浸透皮肤。 少年深紫色的眼眸在长睫下瞥向虞子熙,这双眼睛美得像是会说话。 可眸色氤氲了视线。 以至虞子熙看不出少年究竟想说什么。 怎么伤成这样。 虞子熙扭头唤两声初杏,“帮我端两盆水。” “来了!” 洞外传来初杏应声。 初杏匆匆端来两大盆水,余光瞧见放在八仙桌的空玉瓶,动作滞了一下。 虞子熙将手巾在水里浸湿,给少年处理伤口。 “你再忍一忍,快好了。”她轻声细语安慰,随后拔开药粉瓶给少年上药。 虞子熙扶着少年为他包扎,少年宽肩窄腰,体型线条流畅肌紧。 从初见时便发现,他的皮肤比常人要白许多,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白,仿佛没怎么晒过太阳。 少年已经躺下没再有动静,虞子熙侧趴在榻畔守着少年,若有什么情况,也能及时发现。 “你也受伤了吗?” 听到少年出声,虞子熙顿了顿,她这才留意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睁眼,目光和少年的紫眸撞在一起。 少年意识比先前清晰不少,说道:“你一直在咳嗽。” 虞子熙没想到那颗丹药见效那么快,这是睡到什么时候了,她语气透着初醒时的倦意:“噢我没事,你好些了?” 少年点了下头。 虞子熙见少年声音有些低哑,扶着榻站起来,到桌前倒了杯水,递给少年:“汤药我已经吩咐初杏去煲……胳膊抬得起来么?算了,还是我喂你吧。” 虞子熙把空盏放到一旁,坐在少年身侧问:“怎么伤成这样?发生什么了。” 少年摇了摇头。 虞子熙:“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从哪里来的呢。” 少年滞了片刻,嗓音很低:“忘了。” 少年问:“你是仙子吗。” 虞子熙:“?” 少年眼神干净地看着虞子熙。 虞子熙垂眸扫一眼自己的流仙红裙,心想莫非少年觉得她穿得好看? 有品位。 “此话怎讲?” 少年虽能讲话,但重伤使他气息很虚:“你对我很温柔,给我疗伤吃药,还很美。” 虞子熙觉得少年这般认真说话的模样很可爱。 少年瞧见,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两边有梨涡。 虞子熙心想,她倒是没觉得自己有多温柔呢,若非受限于这副病弱的身体,以她真正的能耐,怒起来能徒手干掉至少十头凶兽,连虚离见了都忍不住说比汉子还猛。 少年:“我爹说,我娘亲就是这般对他,所以我娘亲就是他的仙子。” 虞子熙想了想,觉得少年说得也没错,只要这次顺利历完劫,她确实就要去仙界当仙子了。 * 虞子熙坐在书案前,翻阅资料了解一千年前的御宵宗和修仙界。 她拿起一卷记载六界的书。 “人界,修仙界,仙界,妖界,冥界……”指尖落在魔界上。 不知能否从中找到任何与万劫血君萧宿有关的线索。 噗通! 后面传来动静。 虞子熙扭头,见少年从卧榻下来了,但是没站稳,摔倒在了地。 虞子熙放下书:“哎,你要卧床休息啊。” 她起身去扶少年,少年却来到她身边,双臂无力地趴伏在长案,这样能让他身上没那么疼。 “可是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你伤得重,不宜活动,先好好养伤。”虞子熙瞧见少年刚刚那一摔扯到伤口了,身上刚包扎好的白纱布被血渗红了。 “真是的,疼么?”虞子熙问。 她看得都疼! 少年摇头,但在虞子熙的逼视下,他最后还是点了头。 “……” 虞子熙拿他没办法,现在的伤势少动为好,既然已经趴着坐下来,那就先在案前趴着吧。 虞子熙没再管他,继续拿起手边的书读起来。 须臾,她发现少年在读她堆在旁边的书卷。 虞子熙:“你识字?” 少年点头。 虞子熙想问少年叫什么名字,但想起来他说什么也不记得了。 没名字叫起来不方便,虞子熙想了想,执笔蘸墨,纤指撩起纱袖,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少年侧眸,望着宣纸上细而有力的字迹。 “晏安。”他发出轻微的喉音。 虞子熙说:“送你可好?” “送给我的名字吗?” 虞子熙:“不知你姓什么,我便想着‘晏安’不如就作你的字。你别再乱动,又要给你重新包扎。” “好,那我以后就叫这个字了,我很喜欢。”晏安小心翼翼拿起虞子熙写的字,只见字迹天骨遒美。 他把宣纸铺回虞子熙手前,“还有你的姓名。” 虞子熙将笔在砚台上舔了舔墨水,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虞子熙。”晏安垂着眸,低声读道。 虞子熙往斜下望去的这个角度,很难不注意到他纤长的睫毛。 初杏按照小姐的吩咐,把给少年的汤药煲好了,端进来。 此时小姐和少年在书案前。 初杏跪在案前把汤药从托盘放下,又起来躬身离去。 晏安坐起准备喝药,却因保持一个趴着的动作太久,蓦然直起身,突然把身上的伤口又扯到了。 虞子熙就见晏安冷白皮肤的手背绷起青筋,可见疼得很,他却又一声不吭。 真是能忍。她想。 本要重新包扎,虞子熙却忽地想起—— 洞府后面有天然冷泉,对疗伤有益。 “随我来。”她说。 待晏安喝完药,虞子熙搀扶他起身,晏安感觉到虞子熙胳膊纤细,好似一用力就会不小心弄折了。 晏安立刻收回手,独自扶着桌椅往前慢慢挪动:“我自己可以的。” 洞府外飘着桂花香,他们顺着后方一片石壁走入内部,白雾缭绕,弥漫冷气。 晏安被雾裹挟,顿时好冷:“啊嚏!” 虞子熙没忍住,噗哧一声笑起来。 没笑两声,因着太冷,也打了个喷嚏。 晏安用手试了试冷泉的水温,回头看向虞子熙:“这么冰!要全部都脱了泡吗?” 虞子熙:“那当然,哪有不脱衣服泡汤的?” 虞子熙帮晏安把上身被血沾湿的纱布拆下来,她道:“你自己在里面泡,我回洞府等你。” 但说完,她又担心晏安中途有事。 毕竟伤这么重,昏迷或者被水淹了可怎么办? “罢了,我在这里守着你。”岩壁下有一张美人榻,虞子熙走过去,她朝上一躺,随手从袖里取出红色薄纱巾,掩在自己眉眼之间,小憩起来。 红色的薄纱巾长长落在下颌线的根部,仰面躺着显得脖颈很长,美丽而优雅。 她偶尔细咳,垂落在脸侧的红薄纱巾跟着微颤了颤。 晏安望着虞子熙不觉出了神,耳朵一热收回视线,他转过身,犹豫地进到冷泉里脱去下身衣物,放到岸上,直接把脸蒙进冰冷的水里。 ……《 》 3、脖子 许是身子不舒服,虞子熙不经意睡着了,再醒来时,发现已是夜幕降临。 晏安不知何时从冷泉里出来了,穿着裤子,就坐在美人榻旁边守着她。 “你醒了。”晏安担心地说道:“你一直在咳嗽,要去冷泉里泡吗?我感觉冷泉的效果很好。” 虞子熙拿下遮在眉眼的红色薄纱巾,看向晏安的身体,意外的发现晏安不仅已经止住血了,而且有些原本很深的伤口竟然在慢慢愈合。 虞子熙愣怔地想:不就是我洞府后面的那个冷泉吗?在冷泉里泡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就没发现有如此快速疗伤的疗效? 虞子熙盯着晏安身上已然恢复了六七成的伤,沉默片刻。 上半身被这样凑近看,晏安有些不自然起来,想找上衣,却想起来衣服早就烂得没法穿。 “无妨,走吧,我们回去。”虞子熙大概率猜测,不管冷泉效果如何,她这具身体固有的病状在冷泉是泡不好的,不然怎么可能还是现在这副状况。 夜晚月亮高挂。 洞府内,虞子熙躺在卧榻上睡觉,晏安穿了虞子熙给他的门派服睡在另一张榻上。 不知为何到夜间时,虞子熙远比白天难受得厉害。 虞子熙轻声咳起来,尽量不吵到晏安,她曲起腿裹被窝里,翻了个身。 完全无法入睡。 虞子熙掀开被子起身在床头点一根安神香,复又躺下。 困意是上来了。 但身体经脉刺痛不已,换一个姿势侧躺,依旧疼得睡不着。 实在忍不受不了,虞子熙坐起来以灵力压制,孰料催动灵力的那一刻,丹田里一阵强烈撕裂感! 虞子熙猛然吐出血来。 她诧异不已,喘息间尽是血腥味。 这个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就算是天生病体,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御宵宗是仙门百家里势力最强盛的宗门之一,既然是宗主之女,能接触到的各方资源必然很多,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治不了吗…… 气力支撑不住自己的上半身,虞子熙扶着榻躺下来。 她将灵力在这病体的根骨经脉之间查看。 眉心渐渐拧成结,叹息闭上眼。 风中残烛。 据说宗主之女连短短的三百岁都没活到。 虞子熙又想起虚离对她说的话。 ——若此行失败,道殒身死,灰飞烟灭。 如若这具身体在阻止浩劫之前死去,那她就真的要死了。 虞子熙抓狂:“……” 不行。 看来得尽快找到萧宿,此事拖不得了。 然后想办法怎么阻止浩劫。 要不明天就动身吧。 这么想着,虞子熙便强制自己养精蓄锐,入睡了。 深夜。 晏安本已熟睡,香甜的血味在空气中微弱地飘着,他的经络猛地扩张了一下。蓦然间,他睁开眼睛。 双瞳在黑暗之中发着幽幽紫光。 虞子熙乍然被刺痛惊醒,睁眼就见晏安咬住了她的脖颈。 还以为自己做梦了,硬是愣了两息。 “你在做什么?!” 虞子熙叫了一声赶紧捂住脖子,想推开晏安,却被攫住手腕。 晏安往前俯身,像是一头野兽抓住了猎物,叼着又因美味舍不得下口,含在齿间,似是犹豫何时飨用。 虞子熙缩起腿,想要发力挣脱,却本就因身体虚弱使不出多少力,她仰起修长脖颈,道:“你在发什么疯嗯……快松口!” 晏安根本没有理会,像是听不到似的。 他贴着她颈上的肌肤闻着,嘴唇间更用力了些。 虞子熙闷哼一声。 她胸口起伏,又想要咳起来,将腕从晏安手中抽出,却抽不出来。 不对劲。 虞子熙艰难地偏过脸,只见晏安的双瞳隐隐闪着紫色幽光。 虞子熙双指并拢在虚空画咒,凌空闪了闪化作精美雕琢的匕首,往晏安颈后刺去—— 寒芒之快,晏安觉察到了颈后的冷意。 他松开了口。 转眸,就见锋刃与皮肤之间仅有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虞子熙得以喘一口气,脖子上还有被牙咬的痛感,乌漆麻黑的洞府在眼里都花成了白昼。 晏安咽了咽,紫眸在黑暗里的美丽星河,又似冰冷的无尽深渊。 “我能咬你吗?”他低声问。 “晏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虞子熙道:“不能!” 听到“晏安”二字时,晏安恍惚了恍。 ——他渐渐回神。 “我刚刚干什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难以置信,问。 虞子熙一听,气得剧烈咳嗽起来:“你说呢?!还不快放开我?” 晏安垂眸望着虞子熙,这才留意到,自己双手正攥着虞子熙的手腕,使她动弹不得。 猛地收手。 晏安焦急忙慌起身,虞子熙连忙撤掉匕首,差点就刺进他脖子里了。 “我、我不知怎么了……对不起我是不是咬疼你了!?” 这不是废话!? 虞子熙想揍晏安。 晏安把榻畔的油灯点亮,赶紧蹲下来查看虞子熙的脖子。 虞子熙:“……” “膏药在哪?我给你上药。”晏安紧张道。 虞子熙指了指橱柜的第一层,不想讲话。 晏安旋即给她找药。 大瓶小瓶,一大堆叮叮当当放在榻上问:“用哪个?” 虞子熙扶额,指了下。 晏安马上抄起这瓶打开瓶盖,正要把药粉倒出来,就听虞子熙道:“先把其它瓶瓶罐罐放回去,我看着头晕。” “对不起。”晏安把其它不用的大小瓶子全部抱起,放回橱柜,又匆匆回来。 虞子熙侧躺着,默不作声。晏安上药的动作很小心翼翼,虞子熙方才绷紧的神经这才渐渐放缓。 她瞥一眼晏安,就见这家伙一脸内疚。 ……刚刚咬她脖子那一下子,虞子熙还真差点以为他是邪魔上身了。 他该不会是魔吧? 可虞子熙查过了,魔界昔日盛景不复存在,这个时期的魔族已经灭亡了。 剩下唯一的血脉是萧宿。 “你梦游?”虞子熙忽而开口问。 “不知道。对不起……我刚刚控制不住自己。”晏安给她上完药了,把瓶子放回橱柜里,回到她榻边。 虞子熙累了,见晏安没走,她闭上眼睛问:“还有什么事?” 晏安:“没有事,我不睡了,我怕出现刚刚的情况。” 虞子熙支起身子,如瀑墨发从身前滑了下来,襟口松垮,露出了清美的香肩锁骨,她伸出胳膊,把卧榻旁边案几上的青釉莲花香炉给晏安:“里面是安神香,快去睡觉吧。” 晏安双手捧过莲花香炉,在原地未动。 虞子熙转过身闭上眼睛:“别想东想西,放心去休息。” 晏安回到榻上睡,虞子熙叹息一声,拉一下被子转个身,重新试图让自己睡着。 * 清晨秋风拂过,在温暖朝阳的照耀下,把开满了桂花的摇光峰吹成了金色海浪。 初杏在山里摘桂花,桂花在清晨的露水未干时采摘,最能留住香。 御宵宗的格局由七座山峰构成,分别对应天上的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虞子熙洞府所在的山位于御宵宗最僻远静谧的地方,正是摇光峰。 初杏抱着竹编簸箕回到洞府外,朝着一块石凳坐下,她揭开陶罐的盖子,看一看给小姐的药煲得怎么样了。她拿起手边的一把蒲葵扇,对着炉火扇一扇,见火候可以了,便开始在竹编簸箕里挑拣桂花。 晒桂花干要取新鲜绽开的桂花,不能是花苞,不能有褐变,初杏一边筛着金桂,剔除小枝叶,一边哼小曲儿,偶尔有鸟儿飞到她肩头,她笑着和小鸟聊天。 听到洞府里的动静。 初杏扭过头,放下簸箕,嗓音清脆:“小姐醒啦,我这就去准备早膳!” 虞子熙朝洞外看了看,“晏安呢?” 初杏:“他不在洞府里休息吗?” 虞子熙醒来的时候,瞧见晏安那张床塌就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很干净。她还以为是初杏打扫过了呢。 初杏的注意力却往下挪了。 初杏望着虞子熙修长脖子上一圈红彤彤的痕迹。 傻了。 虞子熙见初杏的脸蛋倏然红得像猴屁股。 怎么了这是? 话还没说出,虞子熙意识到了。 虞子熙:“………………” 连忙抬手挡住齿印。 虞子熙:“不是你想的那样。” 初杏长吁一声:“我以为是晏安咬的。” 这么一说,虞子熙想了想,摇光峰除了他们三个外,还有其他人居住? 虞子熙问:“这里还有别人吗?” 初杏一愣,她讷讷道:“真是晏安咬的啊……” 虞子熙:“……………” 她要独自在林里冷静一下。 “小姐!” 初杏忽然唤住她。 虞子熙扭头。 初杏吞吞吐吐,似乎有话想说。 虞子熙:“无妨,你说。” 初杏捏了捏衣角:“……小姐把最后一颗回命丹给晏安服下了,那小姐自己怎么办?” 虞子熙没明白初杏在说什么,接着反应过来,初杏在说昨日的那个丹药。 “为何这么说?”她问。 初杏快哭了:“小姐不能没有回命丹啊。” 虞子熙顿了下,问:“没有回命丹的话,我会死吗?” 初杏弱弱道:“……倒是不会。” 虞子熙:“那就是了。” 初杏强忍心疼:“回命丹救下了晏安,小姐,可是没有回命丹,你会……” 虞子熙打量初杏:“我会?” 初杏嗓音颤起来:“会很痛苦……” 虞子熙心说,现在拖着一具病体也很痛苦。 虞子熙轻轻拍了拍初杏的肩,安慰道:“一颗丹药的使命是及时救人,在那个时刻,回命丹及时救了该救的人。回命丹光荣完成了它丹生的使命,我们应该为它感到高兴。好啦我的初杏,怎么还哭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我会让自己好好的。” 初杏低头抹眼泪,片刻,才缓缓颔首,道:“知道了,初杏会全心全意照顾好小姐的。” 清晨的空气很好,俱是养人的桂花清香。 后山传来似有若无的水流声。 闻声,虞子熙去往冷泉。 冷雾迎面,就见晏安不知何时自己到冷泉里泡着了。 晏安整个人埋在水里,只露出半截脸来,郁闷地吐泡泡。 冷雾缭绕在水面,遮住了水池内的光景。 “伤恢复得如何了?”虞子熙问。 晏安点点头。 虞子熙:“差不多的话,就出来吃早膳吧,我到洞外等你。” 洞外,晏安很快出来了。 虞子熙上下打量一番,晏安换上了洁白的宗门服饰,腰封将晏安的腰束得薄而窄,他肩宽腿长,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虞子熙还得抬起脸看他。 咬人状态完全不存在了,昨夜他也许是梦游? 晏安今日有些无精打采,“你也去冷泉泡一泡吧。” 虞子熙:“为何。” 晏安感到很抱歉,他嗓音不大:“被我咬的那里有点肿了。” 虞子熙:“……” 她现在不想再听到关于脖子的任何字眼,转身离开。 初杏准备了早膳,有珍珠虾饺,炸鲜奶,古井烧鹅,南瓜蒸排骨,白灼菜心,燕窝酥皮挞。 她端着黑漆嵌螺钿托盘,上面是热腾腾的艇仔粥和皮蛋瘦肉粥,来到八仙桌边,把粥分别放到虞子熙和晏安跟前。 想到小姐的脖子,初杏看一眼晏安。 晏安长得有种瑰丽美感,就像是山崖峭壁上盛绽的被血浸染的花。 初杏不由得心中感叹,晏安和小姐坐在一起确实养眼,郎才女貌。 小姐都把回命丹给晏安了,待他这么好,初杏希望晏安也会以同样的真心待小姐。 虞子熙坐在桌前对晏安说:“我看看你的伤如何了。” 晏安解开衣带。 虞子熙不禁诧异道:“恢复得真快……不出两日便可痊愈。” 明明最初看到晏安时,他还伤得血淋淋,肉都糊成一片,这才多久。 晏安:“你也去泡冷泉吧。” 虞子熙挡住自己的脖子,把皮蛋瘦肉粥给晏安,“快吃饭。” 晏安见虞子熙把自己那份也给他了,他问:“你不吃吗?” 虞子熙胃口不佳,现在并不想进食:“我不饿。” 初杏又备了两个小瓷碟,放在粥旁。 一碟是脆片,一碟是切得精细的翠绿葱花。 虞子熙夹一个珍珠虾饺,放到晏安的白瓷碗里:“御宵宗是在修仙界最具声望的名宗之一,但更以佳肴闻名,千年不变。你试试这个。” “唔……好好吃!”晏安鼓着嘴,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御宵宗的厨子但凡去到外头开茶馆酒楼,都能成为当地顶级,一座难求。”虞子熙帮他把烧鹅蘸了蘸酸梅酱放到盘子里:“这个烧鹅是用荔枝木烤的,你尝尝。” 晏安咬一口烧鹅,皮又薄又脆,立刻有咸香汁水溢了出来,他瞪大眼睛看向虞子熙:“!” “喜欢就好,你慢慢吃,别噎着。” 虞子熙缓缓道:“所幸你伤势恢复得快,待会儿吃完饭我帮你伤口最后上一上药。我要出一趟远门,今晚睡前你记得再去泡冷泉,看你这恢复速度,明天就能康复了。我会吩咐初杏照顾你,她是个仔细的丫头,你完全康复后,告诉初杏你的家在何处,我让她送你……” 还没说完,晏安放下了勺子,他立刻硬吞下还没来得及嚼的烧鹅肉,差点干呕一声,急忙问:“你要走了?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 虞子熙要去的地方是魔界遗迹。 据史书记载,万劫血君萧宿是魔族最后一支留下的血脉,而萧宿的母亲则是最后一位魔族公主。 若想调查清楚萧宿,必须得亲自去那里一趟。 魔界的遗迹在遥远的西域边疆,尘封于茫茫沙海。 若在平常,以虞子熙的大乘修为,瞬移便可到达西域,但是凭现在这个病体,想要瞬移很困难,这样一看西域,真的太远了。 虞子熙道:“吃完饭就走。回来的话不知道,可能会很久。” 晏安愣了愣。起初刚因美食而缓和的心情,现在又分崩离析了。《 》 4、魔头 晏安问:“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虞子熙:“不用,我自己去。” 晏安:“……” 他垂下眼帘,再夹起早点的时候,顿觉索然无味,没有那么好吃了。 虞子熙独自走到博古架前,挑一挑出行前要带的东西。 博古架上面摆了诸多法器宝物。 真是愁得慌。 说是说即日动身,她想,以这身板去到遥远的西域,也不知何时才能抵达……瞬移不了,御剑也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支撑,她这样的病体,灵力需要省着用,不然损耗元气。 她把万象罗盘从博古架取下来,最快的两种方式都不能用,难不成只能坐马车……正想着,不经意间在最旁边的一格里,瞧见插在玉壶春瓶里的凤凰翎。 顿时心中惊喜交加。 “羽烬桥。” 她现在可太需要这个了。 羽烬桥是凤凰涅槃化为灰烬时,在炎日下凝聚成的一根残翎。有着烈阳的色泽,而作为宝物,可化为一道虹桥,连接着使用者想去的任何一个目的地,即便,那个目的地是死后只有魂魄才能去到的鬼界地府。 这玉壶春瓶里插了两根凤凰翎。 虞子熙从中取下一根,收进了芥子袋之中。 芥子袋取“须弥芥子”之名,芥子纳须弥,微尘藏大千。 芥子袋除了活物不能装,基本能收纳万物。 这芥子袋上有金线绣着的六丁神火图纹。 “嗯?” 万法宗的芥子袋? 六丁神火乃万法宗的图腾。 虞子熙又在博古架上找了找,暂时没瞧见别的芥子袋,且用着倒也无妨。 万法宗乃修仙世家,与御宵宗在修仙界皆颇具盛名,根据她的了解,这个时代的万法宗与御宵宗关系融洽,两位宗主之间更是金兰之交。 互赠法宝礼尚往来也是自然。 虞子熙去橱柜里又取出些药来,还有更换的衣物等统统放进芥子袋里。 得知虞子熙要出远门,初杏比晏安更惊讶:“小姐身体不好,怎可独自出行?倘若小姐坚持要走,便带上初杏一起!” 虞子熙把手搭在初杏的肩头,安抚道:“不必了,你照顾好晏安。” 她交代了许多照顾晏安的事情,初杏却始终坚持想和虞子熙同行,可最后还是没能劝动…… 虞子熙走到桂花林的深处,这里除了开满的金色桂花,便无旁人了。 调查萧宿、阻止浩劫是她自己的事,期间会经历什么都难以预料,关乎因果,没有必要牵扯上别的人。 虞子熙从芥子袋中取出凤凰翎。 羽烬桥只能使用一次,燃烧烬后,便无了。 手中的凤凰翎闪烁着光斑,忽地一燃——化作赤红又炫彩长虹。 从她这一端,连向另一端。 虞子熙踏上长虹,走在上面的感觉很奇妙,像是乘着凤凰,又似踏在虚空之间,云里雾里。 长虹的尽头是一轮金光闪闪的漩涡。 走进漩涡那一刻,一片强光照射得睁不开眼,虞子熙紧眯起来,侧过脸。 周身呼啸声传来,紧接着骤然死静。 虞子熙睁开眼睛,四周已然一片大漠,沙丘连绵,尘土寂凉。 只剩下黄沙了。 这里是魔界遗迹。 她回头看一眼漩涡,漩涡仍在燃烧缩小。 那速度很快,原想回程也借以羽烬桥,但看这缩小的架势,不出半柱香就会燃烧成灰烬。 罢了,回去再说回去的话,反正能先来到这里才是要紧的。 虞子熙走在沙地上,这里毫无生机,安静得仿佛连风都不光顾,脚下每一颗沙子的摩擦声都能听见。 噗咚—— 身后一道闷响。 虞子熙脚步一滞。 回过头。 “?” 虞子熙:“你怎么跟来了???” 晏安摔了一脸沙子。 虞子熙抬头看向虚空中的漩涡,已经燃烧成了个小洞。 他似乎是从漩涡里挤着跳出来的。 虞子熙:“初杏呢??不是让她照顾你的吗?” 她竟然没发现后面跟了个家伙,是自己这身体感官不够灵敏,还是晏安…… 晏安甩了甩头,把脸上的沙子抹掉:“我偷偷跑出来的。” 虞子熙再看向虚空的时候,漩涡已经消失了。 凤凰翎燃烧成了灰烬,从半空落于沙地。 这下好了。 “……” 罢了,也是一种缘分。 “不是说好了等你养好伤让初杏送你回家么,为何非跟过来?”虞子熙说,“你可知这里是魔界遗迹,并不安全。” “你一离开,我心里就空落落的,按捺不住,就跟来了。”晏安实话实说。 虞子熙拿他没办法。 晏安身前还有不少黄沙,虞子熙伸过手帮他掸一掸:“你这逃跑的功夫也是了得。” 这一路,偶尔能看见古建筑的残缺部分露出半截在黄沙上。 支离破碎,斑斑驳驳。 晏安蹲下拾起一把沙尘,望着沙海之间的残垣断壁。 黄沙从修长的指间流下。 这片大地很陌生,却莫名流淌着令自己感到亲近的气息。 沙土之中蕴藏隐隐约约的炁,晏安不晓得为何自己知道这是“炁”,但这种炁和自己的身体之间能流通。 哪怕,他觉察这其中的炁已经很稀薄了。 虞子熙瞧见远处有一闪一闪的大片紫光,似乎还在移动。 看不真切,她往那个方向走去,直到听到了雷声。 虞子熙不觉警惕起来,她看清那是紫电在随着云层移动,刺眼的雷电闪烁从乌云斩裂冲到地上!登时沙尘缭绕,电与电之间不断发出滋滋声…… 面积之大触目惊心,那是成片的雷场。 霹雳绽开一声惊雷。 “嗯——!”虞子熙蓦然浑身气血翻涌,身体微微颤抖…… 她紧蹙了下眉,摁住胸前,深喘了口气望向雷场。 很奇怪。 雷场有强大的力量在吞噬自己。 力量并非直接来自雷电,但又确实与自己的身体有所共鸣。 虞子熙连忙远离雷场,往回赶。 回到先前的地方时,虞子熙却看见晏安痛苦死死按着额角,头很痛的模样。 “晏安?晏安?” 晏安猛地回过神,恍惚地看向虞子熙。 虞子熙叫了好久晏安都没反应,试了一试晏安的额头,看到晏安脸色不对劲:“发生什么了?哪里不舒服?” 晏安眼前发昏,嗓音发哑:“总有些看不清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我感觉我……很愤怒,想杀人。” 虞子熙:“你在说什么?” 刚刚有那么一个瞬间,晏安身上好像晃过了一星半点的煞。 虞子熙在腰间的芥子袋中翻找看看有没有定神的丹药。 晏安扫见虞子熙手中芥子袋上绣了火焰的图案。 脑海里,再次闪过很模糊的一个画面—— 一个人腰间的令牌,上面也有个火焰的图案。 “这是什么……”晏安望着这个图案,火焰共有三枚,围成一个三角的结构,而结构中间是阴阳鱼,他问道。 虞子熙顺着晏安的目光:“你说这个图腾?这是六丁神火。怎么了?” 这时雷场飘过来了,虞子熙突然体内反应强烈起来,她蹙眉忍着经络里的阵痛,拉起晏安往雷场的反方向走。 晏安却问道:“魔界为什么没了?” 虞子熙回答晏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无恙,“魔族早在两百多年前就没了,当时发生了一场灾难性事件,那是很可怕的连环大爆炸,直接将魔界夷为平地,万千生命顷刻间灰飞烟灭。据我所知如今只剩下了一个血脉,不过,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别的幸存者我就不清楚了。” 晏安恍惚地问:“什么样的爆炸竟能把整个魔界都毁了?” 虞子熙:“魔晶,那是魔族最重要也最危险的东西。” 魔晶。 魔晶…… 为什么听上去这么耳熟。 震耳欲聋的雷声越来越明显。 晏安猛颤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雷电交加的场景。 虞子熙:“哎,你要去哪儿!” 晏安突然挣脱了她,独自走向雷场。 那双深紫的眼眸倒映紫电穿透云层劈到地面,一重又一重。 脑海里的画面在不断重复浮现。 漆黑的地下暗室,耳边有丁零当啷碰撞的脆响。 天雷…… 那道腰间令牌上的图腾…… 晏安喊叫了一声,紧紧捂着头,每一重雷电都牵扯起皮肤上的一道又一道记忆。 虞子熙震惊地发现晏安身上倏地燃起魔气,带了很重的煞。 虞子熙往后连退几步。 她意识到,晏安身上的魔气浓重到吓人的程度。 魔族已经灭亡近三百年,那眼前这位…… 虞子熙脑海里晃过一个念头。 随着一声震慑天地的雷声巨响,一道劲力挟住虞子熙的脖子。 “!” 虞子熙闷哼一声。 晏安身上释放着魔气,此时的他完全褪去之前状态,全身上下渗透强大气场,变了个人般,深紫色的眼瞳冷酷狠戾。 “晏安……”虞子熙掰脖子上的手指,几乎换不上气,难受道:“你醒一醒。” 晏安冷笑一声,仿佛对她的这番话感到可笑,他扯下虞子熙腰侧的芥子袋,捏在骨节清晰的手中来回观察。 芥子袋上绣着的六丁神火图腾,他的嗓音冷冽淡漠:“你与他们是什么关系?” 晏安身上带煞的魔气强烈到可以用“燃烧”来形容。 冒出念头那一刻,虞子熙根本难以把单纯的晏安和他关联在一起。 虞子熙被脖子上的手勒得愈发难以呼吸,她试探着开口。 “你是……萧宿?”《 》 5、快放开我 萧宿眼睛眯了一下。 虞子熙望着萧宿眼神,心底咯噔。 她双手要扒开脖子前收紧的手,可是完全使不上力,此刻离雷场太近,那种被吞噬的感觉在不断放大,体内疼痛难忍,丹田强烈的撕裂感。 快要承受不住了。 “你先松手……好吗……” 萧宿无动于衷,显然在等她回答问题。 前方已经被惊天动地的雷场裹挟,巨大无比的力量在朝他们靠近。 萧宿释放的魔气里煞很重,这令虞子熙感到很窒息:“快放开我……嗯!” 虞子熙蓦然口腔里涌出一片鲜血。 萧宿瞳孔一缩,恍惚手颤了下,顿时收手。 瞬间虞子熙倒在沙地上,身体痉挛不止,鲜血不断从她唇内渗出。 呛出的血顺着苍白瘦削的下巴流淌,沙土变得湿红。 “虞子熙!” 萧宿半蹲下来把虞子熙抱进怀里,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那双散发紫光的眼眸现出惊恐。 虞子熙蹙眉,想讲话却被血呛得急喘,被萧宿抱住的一刻下意识闪过害怕,她想从他的怀里逃脱,攥住他的衣襟推他。 萧宿却没让她下去,看了一眼身后的雷场,旋即横抱起她,将她带离这里。 虞子熙有些昏沉,见自己被抱起,她旋即挣扎起来:“别碰我……放……我下去!” “别动!”萧宿的手臂收拢起来,嗓音绷紧:“我带你回御宵宗。那个羽毛你还有吗?” 虞子熙停下挣扎。 她努力让自己恢复清晰……萧宿似乎变回了晏安的状态,但又不完全是,因为他身上的煞并未消散。 ……什么羽毛? 他好像是在说凤凰翎。 “没了。” 萧宿一愣:“那怎么回去?” 没有凤凰翎,便无法立刻离开魔界。 轰隆隆—— 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大地震动起来。 萧宿停脚,感受到周围环境在产生微妙的变化。 虞子熙也觉察到了。 忽然四周沙地由远及近地在坍塌,形成瀑布般景观,朝地心飞流直下。 被困住了…… 他们脚下能站的沙地在飞速变得越来越窄,四周环状的沙崖深渊般愈来愈宽。眼睁睁看着即将吞噬他们脚下唯一的一隅。 沙尘肆起,弥漫空气。 黄沙迷了眼,通过呼吸进入口鼻,虞子熙把脸埋进萧宿身体遮挡沙尘:“要掉下去了!” “抓紧我!”萧宿抱着虞子熙腿窝和腰背的双臂收力。 顷刻之间他们身下的沙地形成了瀑布般的漩涡! 虞子熙叫了一声,手臂紧紧环住萧宿脖子——迅速下坠! 一阵长久的失重感铺天盖地裹挟二人。 * 万籁俱寂。 原以为会重重的摔落砸向某处,却停在了不知何地的虚空之间。 虞子熙和萧宿缓缓抬头。 “你们来了。” 虚空中,嗓音有雄性的浑厚和穿透力,又有沉淀的余韵。 萧宿即刻凝神,感觉到身后有人,他正欲侧眸,那人就来到了跟前。 眼前是一个高大而五官犹如雕刻般立体的男人。 萧宿顿了下,男人面庞有种熟悉感。 但他并不认识男人。 虞子熙环顾四周,此时所在的地方并非一个真实的地点,身置虚空里,应当是男人单独辟出来的空间。 这男人身形宏伟,即便穿着一袭黑中带赤的玄袍,也能看出他肌肉充满力量,只不过虞子熙发现男人并非实体,像是神魂留下的影相。 “是你把我们拉下来的。”萧宿道,“这是哪里。” 男人淡淡笑了下,眼神里流露了一丝难以觉察的悲伤。他走过去,抬手轻轻抚摸萧宿。 萧宿偏开脸:“别碰我。” 男人便一笑收手。 他目光落在萧宿怀里的虞子熙:“你就是虚离身边的人。” 虞子熙:“!” 他怎么知道虚离? 不对……她一千年前应当还没有和虚离结识才是? 萧宿看向虞子熙的眼神。 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很英俊,五官深邃,因着身板宽阔而给人一种威慑力,但却并不存在威胁。 虞子熙推了推,要从萧宿身上下来,萧宿便轻轻将她放下,扶住她。 见男人气魄不凡,她便问:“敢问前辈是何人,与虚离可是相识?” “与虚离岂止相识。”男人见虞子熙在打量自己,他道:“本君将你们拖入此处,是有重要的事情与你们讲。”他直入话题,不做过多寒暄:“你们二位可知,何为魔晶?” 虞子熙见男人对身份不谈,只好不再过问,但见这周围俱是魔气,不住去想这人和虚离的关系。 她应了一声,回应道:“魔晶曾是魔界最核心的东西,能吸收天雷之力,储蓄其强大的能量。魔界各方布有镇守阵法,魔晶位于阵眼,以雷电之力供阵法生生不息。 “而魔界的灭亡也因为魔晶,据我了解,当初其中的几个魔晶发生爆炸,其能量之大引发了其它阵法的震动,一个又一个魔晶接二连三爆炸,造成了恐怖的结果。” 男人的嗓音沉了下来,他眼神黯淡透着悔恨与绝望:“是,天道不仁。” 男人如今只留下一丝神魂的影相,虞子熙心中不免唏嘘,想说节哀,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分量太轻,她只好独自叹息一声。 男人渐渐从情绪里出来,看向虞子熙,继续道:“你的身体状态不佳,因为你体内有一个魔晶碎片在影响着你。” 虞子熙:“!” 萧宿:“?!” 虞子熙:“魔晶碎片?”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萧宿道:“为何她体内有魔晶碎片?” 男人阐述道:“曾有一枚魔晶被盗,落于魔界之外,被你的母亲长乐公主发现,与贼人斗法夺回之时魔晶爆成诸多碎片,魔晶的能量十分强大,碎片散至遥远的四面八方。” 萧宿一滞:“我母亲?” 男人目光多了几分温柔:“你的眼睛与长乐公主真像,她也是有一双独特的紫眸。” 男人这么一说,萧宿起先那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再次于心底泛起。 萧宿追问:“你究竟是谁。” 虞子熙望向男人,若非因为知道萧宿是长乐公主和凡人生下的孩子,她就要怀疑这个英俊的男人是萧宿的父亲了。 但很显然,眼前的男人不可能是凡人。不仅如此,以男人身量呈现出来的英姿,身份肯定不一般,男人自称“本君”,难道…… 虞子熙问:“敢问前辈可是魔君?” 男人:“非也。你们无需知晓本君身份,只需记住本君今日与你们讲的所有话。” 他看向虞子熙:“那时,恰逢五岁时的你在人界山间游玩溺水,魔晶其中一块碎片落入河中,魔晶以太阴之力淬炼,而你体质至阴,碎片被你身体摄入从此附于丹田之中。魔晶的力量不可小觑,纵然碎片,肉身难以承受,自那时起,你体质脆弱,而每逢望日,生不如死。 “无人知晓是你体内的魔晶碎片所致,只知道你溺水后便成了这般。尽管御宵宗想方设法治好你,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晓你体内有魔晶碎片。” “等等。”虞子熙抬起手示意要缓一缓,短短时间里讯息量太大了。 她的思路现在很混乱,她捡来的晏安是萧宿,眼前有个身份神秘疑似魔君的男人,而男人和虚离之间有所渊源,虚离又或许与千年前的宗主之女有什么关系,现在又说自己的体内,准确地说,宗主之女的体内有一个魔晶碎片…… 虽说这番说词可以解释得通她对自身病体的疑问。 但无凭无据,虞子熙又没有原身记忆,难以分辨内容真假。 “若如前辈所言,那怎样能够取出我体内的魔晶碎片?”虞子熙问。 男人:“暂时取不出来。” 虞子熙:“……” 宗主之女不到三百岁就死了,若真是体内有魔晶碎片,恐怕就是被碎片活活克死的吧。 男人把手悬空在虞子熙上方,萧宿挡住,掌心里忽地燃起带煞的魔气,冷道:“你做什么。” “你疑心倒是挺重。”男人说罢就掌心散出光来。 萧宿同时出手,却发现男人的身体就像是空气般! ——魔气穿过男人身体时,宛如一刀穿入水中,根本不伤及不到他。 “别紧张。”男人对萧宿说,“帮她疗伤而已。不过,也治不了,暂时性的罢了。” 待男人收手,虞子熙道了声谢,男人说得没错,体内的难受还在,只是没再继续溢血了。 方才她一直在思考男人说的话,想到一个问题。 “魔界既亡于魔晶群爆炸,以这个体量,不该世间各地都是碎片?为何只是一枚魔晶的碎片散落八方。”虞子熙问。 男人说那不一样,“两百多年前,大片魔晶爆炸,魔界的所有生命灰飞烟灭,魔晶本身也直接当场全部化为乌有。而本君所说的魔晶碎片,是单独的一枚魔晶被击中后,碎裂成的有形之物。” 魔晶本身具有能量,尽管只是一枚不完整的小碎片。 男人道:“想必你们见到了外面的雷场。” 虞子熙道:“是。” 男人解释道:“当年爆炸后,魔晶能量像无形的尘埃,有所残余,浮在空中,形成了暗无天日的巨大雷场。曾有人妄图获得这尘埃中的魔晶之力,但尚未踏入魔界边境,便被雷场的力量震成了人肉齑粉。魔族灭亡如今已经近乎三百年,当初魔晶残余的能量早已微乎其微,所剩无几,于魔界的土地之上只剩下一星半点的痕迹,也就是你们方才看到的雷场。” 虞子熙不禁心生敬畏,方才那雷场竟仅是微乎其微的痕迹,已经很可怕了。 她想起来什么,问道:“我靠近雷场时,感觉到丹田异常疼痛,所以说魔晶碎片会感应魔晶能量?” 男人:“这便是本君要与你们说的事情。” 男人郑重其事,正色道:“你体内有一枚碎片,因此当接近其它魔晶碎片时,你能感应得到。你们需想办法集齐碎片,使魔晶恢复完整,并最后摧毁它。想要摧毁魔晶,必须要催动魔晶自身能量引发的爆炸才能彻底摧毁。” 男人看向萧宿,确保萧宿有在听,看着他的紫眸认真对他说:“孩子,而你,不会受到魔晶能量的影响,亦不会被它所伤,摧毁魔晶之事只有你能做。你们务必携手尽快行动,否则人界、修仙界、妖界三界亦会步入魔界后尘。” 虞子熙皱了皱眉:“前辈的意思是,三界也会灭亡?” 一千年后不是还好好的吗。 虽说一千年后的世间怨气恶灵甚多,不断侵扰人们,但人界、修仙界、妖界三界也都还存在着,没有要灭亡的倾向。 萧宿坐下复又站起来,在这个密闭的地方显得很不安,不想听了:“这里怎么出去?” 虞子熙看了一眼萧宿,她发现萧宿又开始有些不对劲了,“不受魔晶影响,因为他是唯一的魔族血脉吗?” “不全是。”男人正说着,他的身上有光闪了一闪,他看了下自己的身体,只见逐渐开始飘起赤色的碎光。 他喃喃地说,时间差不多了。 “这是本君神魂留下的影相,真实的我早已灰飞烟灭。在此等二位两百多年了。” 虞子熙闻言心下一震。 男人走到萧宿跟前。 萧宿:“作甚。” 男人抬起变得半透明的手,放在萧宿的头上,萧宿皱了下眉,抬手要甩开,孰料自己的手直接从男人的胳膊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男人温声道:“孩子,不要被煞吞噬,学会克服它。” 萧宿沉默不语。 男人笑了一笑,他的眉眼很深,像沉沉的大海:“你们都要好好活下去。” 男人的身形不断黯淡,却似乎仍不放心,叮嘱他们:“只有你们二人共同行动方可挽救浩劫,改变天道轨迹。切记,魔晶虽吸收且运转雷电之力,但不可用于渡劫天雷,哪怕当初在魔界也是绝对禁止的。我该走了。” 萧宿望向男人,但是只透过男人的身体看到了周围的虚空。 男人:“替我向虚离问个好。” 虞子熙:“……前辈。” 眼前的身形消散了。 虚空骤然崩塌。 再眨眼时,他们周身变回了沙地。 此时雷场已远,只留下了大漠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幻泡影。《 》 6、似曾相识 接下来要做什么? 虞子熙恍惚站在原地。 “虚离是谁。”身后,萧宿忽地问。 虞子熙回过神来。 “虚离?” “他是仙尊。” 她现在要想想怎么从魔界离开,毕竟这里一望无际全是黄沙,难以分辨出路。幸而带了万象罗盘,她摸向腰间的芥子袋,正要取出,谁料手一碰没摸到。 萧宿将她的芥子袋举到面前,“你还没说与这图腾是什么关系?” 虞子熙打量萧宿,瞧见萧宿身上的黑气若隐若现,眼眸冷淡闪着紫光。 虞子熙忽而想起来,他不久前失控的时候也在问这个。 她看一眼芥子袋,说道:“修仙界诸大宗门之间,时常会有礼节上的往来。莫说是互赠法宝了,就连弟子合并试炼、共同下山执行任务、比剑论道、讲堂观摩等等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像这样的芥子袋,拥有的人多了去了,你若想要,我也可以给你买个一模一样的。”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示意萧宿把芥子袋还给她:“怎么了?为何这么问?” 萧宿放了上去,什么也没说就独自走开。 他突然摁住头,很痛苦的模样,身上的黑气时强时弱,若有若无,蹲了下去。 虞子熙记得前辈最后对萧宿说“不要被煞吞噬”。 先前萧宿身上有很重的煞出现。也就是那个时候,萧宿丧失理智掐上她的脖子。 虞子熙知道萧宿这是什么情况了。 修仙之人,常说一个词叫:走火入魔。 修炼者一旦误入歧途,便会走火入魔,而走火入魔的征兆就是被“煞”吞噬。 “煞”由各种不好的情绪和思想长期慢慢凝聚形成,比如愤怒、怨恨、悲伤等。 这种能量积攒到一定程度时,就会化为“煞”。 而当“煞”变得很重时,修炼者就会被吞噬,从而走火入魔,变得丧失理智。 魔这个种族,与修仙之人不同的是,魔气中本就蕴含煞,所以比别的种族更容易“入魔”。 当然,入魔一词只是对于修仙人的说法。 对于魔来说,“入魔”就是被“煞”吞噬的意思。 修仙者身上的气叫灵气,由灵气转化成的法力叫灵力。 但魔有所不同,由魔气转化而成的有两种法力。 一种叫煞力,而另一种真正的正向法力叫炁力。 虞子熙看得很清楚,萧宿是前者。 虞子熙见他在挣扎,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抚摸他的后背,同时不断念着法诀,帮他把煞压制下去。 至于先前萧宿失控时对她做的事,她且不计较。只是她在想,史书中记载的浩劫是否与前辈提到的魔晶碎片有关? 又或者,当萧宿被煞彻底吞噬,便是浩劫降临的时刻? 目前什么也无法预料,但不管怎么看,她先要帮萧宿学会控制煞,不能再让煞的程度加剧了。 直到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没再颤抖,煞也散得差不多了,整个状态平静了许多,虞子熙才道:“晏安?” 他点了点头。 虞子熙:“都想起来了是吗?” 他“嗯”了一声。 虞子熙掏出万象罗盘,寻找方位:“之前在洞府时我说过,等你伤势恢复后送你回家。” 虞子熙把万象罗盘伸过去晃了晃:“告诉它心中所想的地方,它就能指引出方向。” 他说:“我没有家。” 虞子熙沉默。 许久后。 她朝万象罗盘里注入一丝灵力。 罗盘上方凝聚出一个白色光团,水珠般快速跳动,“嗖”一下变成一道光线直直指向远方。 “跟我回御宵宗。”虞子熙站起来,顺着万象罗盘光线指引的方向掉头:“走吧。” * 萧宿全程没再讲话。 他走在离虞子熙非常远的距离。 远得仿佛在各走各的。 这一路异常沉闷。 虞子熙回过头,等着萧宿跟上来,但萧宿见她没走,自己便也停脚不走了。 虞子熙只好走向萧宿。谁料靠近时,萧宿又立刻后退,像是不情愿和她有丝毫接触。 “怎么了这是?”虞子熙见状步伐一滞,她看一眼腰间的芥子袋,心中了然。 “因为这个?你若抵触它,我改天换个便是。” 萧宿:“不是。” 萧宿忽地动了一动薄唇,好像想说什么。 眼见在他五六息的挣扎后,出声了。 萧宿的目光落在她的脖颈上,短暂的一阵寂静期间,虞子熙怀疑他在组织语言。 就听到萧宿说:“我很容易失控,不想再伤到你。” 虞子熙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 再开口时,语气缓和许多:“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萧宿被问得迟疑一下,还以为虞子熙会记着被他误伤的事,他没想到会被突然关心。 虞子熙:“我看看。” “喂。”萧宿一把抓住虞子熙要拉开他衣襟的手,脸倏地红了,他垂着眸避开虞子熙的目光,往后退一步。 虞子熙打量萧宿:“你身上的伤不都是我处理的吗?” 他的皮肤比常人都白,从里子渗出来的冷白,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似的,稍微一红就很明显。 虞子熙没管萧宿的反应,另一手直接将他衣襟拉开。 萧宿愣是没反应过来,虞子熙还能这样子。 让虞子熙惊讶的是,伤口竟然已经全部愈合了。 虞子熙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萧宿身上只剩下红印的痕迹。 她的手很软,轻触在身体皮肤上时,就像是羽毛点水般,微微拂过。 “……”萧宿弄开她的手,冷白的皮肤从脸浮红到颈窝锁骨之下,他生硬地咽了咽,重新整理自己的衣服,像是自言自语嗓音不大地说:“这种伤通常一段时日后会自己恢复。但你给我服下的那颗丹药,效果很好,让我更快痊愈。” 虞子熙:“我还以为冷泉神了,所以是魔族血脉所致?” 可是她从未听说过魔有如此强的自愈能力。 萧宿:“不知,或许吧。” 虞子熙心道那可不是小伤。 最初见到他重伤的情况,真的担心他会死掉。 后来等到他醒来,虞子熙认为他命大,换做别人可能已经死去,萧宿却说通常一段时日就能恢复…… “你说什么?通常?”虞子熙后知后觉,“你经常受这么重的伤?” 萧宿忽地不吭声了。 他独自朝着万象罗盘指出的方向走。 虞子熙还有很多话想问萧宿。 她想知道萧宿是何原因受了这么重的伤?萧宿既说他没有家,那在受伤之前,萧宿生活在哪里? 本想等萧宿回答完刚刚的问题就把这些新的问题抛出来,转头却见萧宿已经走远了。 虞子熙这时才看出,他刚刚那话是无意中说的,而他似乎对自己的事也不愿多提。 身上有很多煞,必然是经历了诸多不如意才会落得的结果。 虞子熙便没有再继续问,跟了上去。 “太阳都快落山了。” 虞子熙还以为在原地踏步,回头看去,沙漠上是一串长长无尽的脚印,她问:“你以前来过魔界吗?” 萧宿说:“这是我第一次到魔界。” 虞子熙很轻微地叹了声气。 萧宿听到了,便顺着看去,却发现虞子熙的脸色不如白天,赶路的脚步停下来:“不舒服了?” 萧宿:“你……” 虞子熙:“怎么了?” 忽而一滴血落在了沙地上。 虞子熙感觉到一股热流从鼻子里淌出来,抬手摸一下自己的鼻底。 手指上是血。 萧宿瞳孔微不可察缩了一缩,盯着她的血,体内的经络再次不可控地扩张了下。 就像是饥饿的野兽看到了美味的猎物在眼前。 紫眸冷冽闪了一闪,喉间滚动。 下一刻,他意识到了自己可怕的念头,又强行压下去。 萧宿嗓音哑道:“撑得住么?” 虞子熙也没有遮掩,随便擦了擦鼻血,又舒了口气,索性坐下去了:“歇会儿。” 她低头看手里的万象罗盘。 又顺着上面的光线望向远方。根本望不到尽头。 天色也渐渐暗了。 早知道把插在玉壶春瓶的最后一根凤凰翎也带上了。 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虞子熙又觉得也没什么好“早知道”的。 一来她不晓得凤凰翎这么快就会烧尽,二来当初在洞府里她故意没带,因为凤凰翎很稀罕,总不能唯二的两支都用在同一个地方。 清一色的风景,天空偶尔传来闷雷。 虞子熙无精打采道:“魔界哪儿看起来都不似能过夜。” 萧宿半蹲下来,背对着她。 虞子熙:“?” 萧宿:“我背你。” 虞子熙顿了一顿。 反应过来后,便没与他客气:“哦,好啊。” 萧宿从来没背过人,他认为既然是有肉有骨头的人,肯定会很重。 可当背上虞子熙,萧宿做好要使一股力才能站起来的那一刻—— 远比他想象中的轻很多。 虞子熙的声音落在萧宿的耳畔:“……该、该不会是我太沉了吧??” 萧宿没说什么,收了视线脸转回去。 “对不起……”萧宿突然开口,说话时后背有嗓音的共振:“都怨我。” 虞子熙看不到他的正脸,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很深的自责。 “怎么又道歉了。”虞子熙都没再在意了,她是真没想到萧宿还在想着。 “过去的事过去了,何况我身体本就是这样的状况,与你没什么关系。”虞子熙实话实说道。 她认为自己不偏不倚,说得没错,“不过,既然你对失控耿耿于怀,倒不如想着如何克服它。” 萧宿未语。 虞子熙晓得他有在听。 萧宿周身的气息很低落,背着虞子熙在沙漠上默默地走。 可能真的如前辈所言,萧宿既不受魔晶影响又不会被其所伤,因为自从虞子熙趴在萧宿后背,体内异样的撕裂感竟少了不少。 太阳缓缓西面落下,大漠被晕染成了金黄色的火海。 虞子熙感觉到自己又要流鼻血了,连忙吸了吸,她从芥子袋里取出一个药丸服下,仰起头。 止住后,虞子熙趴在萧宿的肩头,闭起眼休息。 萧宿身上很暖和,虞子熙一不小心睡着了。 再睁眼时,虞子熙打了个哈欠,转过脸,翕动双眸百无聊赖地望着萧宿的侧颜。 萧宿的眼睫毛很长。 从侧后方的这个角度看去,萧宿的鼻梁很挺拔。 许是因为萧宿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眸,所以正脸的他会有种瑰丽鬼魅的美感。但是相比起来,此时萧宿只是侧颜,反倒看起来更加冷峻。 皮肤也很细,看不到毛孔。 虞子熙静静看着萧宿,倏尔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里又一丝泛起。 她抬起一根纤指,不由得摸了下。 萧宿:“!” 他的脸唰地巨红。 背着虞子熙的双臂变得很僵硬。 虞子熙愣了愣,望着萧宿红通通的皮肤,只好收回了手,老老实实不再动。 她下巴趴在萧宿肩上,时不时侧眸用余光看一眼,但萧宿的脸更红了,好像热度都要传到虞子熙脸上了。 虞子熙把脸埋在胳膊窝里,想说的话也给吞回去了。 直到天快黑了,虞子熙在萧宿背后又睡着了一轮,醒来后发现他们仍在沙漠上。 虞子熙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会瞬移术吗?”《 》 7、嗜血 萧宿听说过瞬移术,据说掌握此术的人能够在瞬息之间从一个地方自由去到另一个地方,他过去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多次幻想过,如若自己也能掌握此术,那就好了。 他说:“不会。” 虞子熙:“我教你,如何?” 萧宿转眸,侧着头望向她。 “不信?” “……” 虞子熙正色道:“我懂的东西可多了,换作别人就算是登门重礼求拜,我还不教呢。何况瞬移术是高境界法术,我见过很多修仙者就算当上宗门长老,也未必能精通此术,不好学,更不好教。若非见你根骨不错,才懒得费口舌。” “怎么做?”萧宿立刻说。 虞子熙把心咒法诀告诉他。 待萧宿记住,虞子熙开始一步一步教他怎么做:“把魔气在体内运转一个大周天,最后集中于足部。你先别做,听我说完,要保持上身绝对的轻盈,控制住此时不要再把魔气顺着经络自然运上去了,凝聚在脚下、不能泄气这是关键。” 萧宿照做,当魔气全部凝聚在足部,却又不把气运转流动的感觉很奇怪。 不论是魔气还是灵气运转,都有规律,若让气突然戛然而止、不再运转,是违悖身体的自然运行规律。 萧宿脚下很胀,感觉要炸了。 “是这么做的吗?”这和他想象的瞬移术不一样,他疑惑地问。 虞子熙:“闭眼,心中默念刚刚告诉你的法诀。还记得吗,不记得我再念一次。” 萧宿眼前“看”到了一个纵深的空间,这种看是在眉心处看到的,他道:“我的魔气快控制不住了,下一步是什么。” 虞子熙:“看到空间了是不是?试着在里面锁定一个目标位置。不用担心定位出错,现在你朝向的方位与万象罗盘指引的一样。” 萧宿尝试穿梭却发现脚下如同灌铅般沉重:“完全动不了。” 虞子熙道:“嗯,正常。现在听好了,接下来不要操作,务必等我全部说完,你再一次性做。” “释放脚下的全部魔气。而这个时候会爆发强大的能量,但是要在能量爆发出来之际,提前将之凝聚成一道气劲,直指方才定下的目的地。 “这道气劲会撕裂你与目的地之间的空间,而在这个时刻,你快速从气劲间穿过去。” 萧宿有一个疑问:“魔气都释放掉还怎么穿过去?身上不该保留魔气运功么?” 虞子熙:“释放、撕裂、穿梭不是三个步骤,是一气呵成的动作,明白?不然怎么叫‘瞬移’,这一切发生在瞬间。” 萧宿醍醐灌顶。 他身形闪了一闪。 虞子熙:“!” 下一刻,他们现身在禽舍。 落脚的刹那,到处鸡飞狗跳,鸭鹅扑腾。 萧宿跳起来,险些踩到一窝蛋,后脚落地,又有公鸡咯咯伸着脖子要啄他,分不清是鸭还是鹅的东西也飞起来驱赶他们,他连连后跳几步! 幅度太大,虞子熙感觉快摔了!她大叫一声,双手急忙环住萧宿的脖子—— 萧宿吓得立刻手臂用力背紧她,就是虞子熙抱得太死,勒得他喘不上气。 “稍微松、松一点……” 虞子熙旋即松了点力,“你还好吧??” 萧宿摇了摇头表示没事,一只鹅冲着叫一声,虞子熙夹紧萧宿的腰。 此时余光有阴影闯入,虞子熙回过神抬眸看去…… 虞子熙当即不断拍打萧宿的肩道:“快换地方!鸡要飞我头上了!妈呀!啊!” 萧宿立刻背着虞子熙再次瞬移。 虚空里虞子熙连忙道:“定得太远了,距离越远消耗越大,停下。” 这次他们周围一片漆黑。 “这是哪儿?”虞子熙在萧宿耳畔轻声问。 萧宿就是照着虞子熙说的停下来,具体怎么定点目的地,还没整明白。 但是他心里很兴奋,像做梦一样。 他怀疑这就是梦,在梦里瞬移了。 他将虞子熙又往上兜了兜,重新背好了,怕她掉下来。 可是背后的重量又在提醒着自己这一切是真实的。 萧宿说:“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虞子熙:“……” 不过,她还以为会和萧宿一同瞬移失败。 起码摔个四仰八叉,万没想到萧宿一学就会。 方才去到了禽舍,说明这里应该是人界没错。 “无妨,已经完全超乎我预期了。”虞子熙苍白的脸颊出现两个小梨涡,她拍打一下萧宿的肩膀,不禁感叹:“不错啊,我活这么久,像你这样悟性高的,少见。” 萧宿嘴角牵起一丝弧度,他道:“是么?” “那是。”虞子熙拨弄一下发丝。 她道:“你根骨纯正,是个修炼的好料子,若好好指点,将来必然大有成就。” 若是被煞吞噬,走到丧失理智那一步就太可惜了…… 萧宿定然需要一个引路人的,否则任何情绪的波动都会成为助长煞的养料。 煞对他的控制只会越来越重,直到彻底丧失理智,届时怕就真的应了史书上记载那般。 “你之前学过哪些法术?”虞子熙问。 萧宿:“没学过。” 虞子熙不拐弯抹角了,直说道:“我想办法帮你将煞力的使用转变为炁力,好不好?” 萧宿愣了一下。 “但这必然会是漫长的过程,你已经被煞侵蚀,故须先学会如何克服煞。”她说。 虞子熙想了想,又道:“另外你想学什么也都可以与我说,我教你。我虽受困于病体,但并不妨碍我传授,这点你可放心。” 黑暗无边的深渊里好像蓦然划开了一道呼吸的亮光。 “你若愿意,我的摇光峰便是你的家,如此你也有归宿。”虞子熙在萧宿的背后,黑暗中望着他,“晏安,你怎么想?” 萧宿转过脸,在黑暗中望着虞子熙,流动的血液有了像心脏一样跳动的脉搏。 * 深山老林,黑狼对着圆月发出悠长的嗥叫。 瞬移辗转了多个地方,但还没能到达御宵宗。 虞子熙见萧宿的步伐逐渐沉重。 瞬移消耗了萧宿许多体力,又背了她一整天。 已是很辛苦了。 她道:“下一个地方不管瞬移到哪里都要找个地方休息了。” 萧宿没说什么,点了下头。 虞子熙担心他会想东想西,便道:“高阶修士恐怕练个十年都未必能掌握的功法,你一天能练个三四成,已经很……”忽而丹田里的元丹震了下,她闷叫一声,躬起身子。 萧宿一怔,当即回头看她:“你怎么了?” 虞子熙深喘起来,纤白的皮肤上顿时浮现薄汗。 萧宿感觉到虞子熙忽然身体发紧,不对劲。 周围再次传来狼嗥。 萧宿倏然意识到什么。 “魔晶的力量不可小觑,纵然碎片,肉身难以承受,自那时起,你体质脆弱,而每逢望日,生不如死。” 魔界那个男人说的话,在萧宿的脑海里浮现。 虞子熙身体痉挛不止,她痛苦地喘息,抽搐间鲜血在她口腔里不断淌出来,洇红萧宿一身。 萧宿紫色眼睛的瞳孔忽地放大,原地滞住。 皎白如练的圆月高挂夜空。 每月十五月圆之时阴气最重,魔晶以太阴之力淬炼,此时与圆月之间产生共振。 腥甜的血味飘入萧宿的鼻间,同一时刻,他身上的经络扩张了一下,瞳孔涣散。 他克制不住地侧了下头,薄唇微张了张,感受到了来自虞子熙鲜甜的血香。 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眼底亮起紫光。 虞子熙感觉到了一股凝视。 这种凝视,就好像是野兽在看猎物。 她想起来,根骨越纯正强大的魔,越嗜血。 在洞府时,萧宿咬她的脖子。 糟了。 萧宿是嗜血的。 她当即捂起自己的嘴巴,颤抖蹙眉克制自己不要咳血。 可是鲜血在五指缝间流出,顺着手背滴到萧宿的肩上。 萧宿周身的气息变了,像静静匍匐的野兽,紫光在瞳低冷得充满了吞噬性。 她要下去…… 虞子熙推开萧宿的手臂,从他背后下来。 可是她现在手脚发冷,像被浸泡在冰窟,从丹田里散发蔓延寒意,使她每一寸经络如同被割裂般,动弹不得,一动就撕心裂肺的疼痛侵蚀五感。 她猛地摔在了地上,扶着树干站起来,却又摔了回去。 深山传来狼嗥。 萧宿也随着蹲了下来,虞子熙要躲闪,却被手臂挡住了,他撑在树干前,捏起虞子熙瘦削的下巴。 “嗯……”虞子熙摇头,却甩不开他的手,准确的说,是自己连丝毫气力都提不起,只能任由萧宿摆弄。 血从嘴角流到了萧宿的手指尖,从下巴往下滴。 萧宿瞳中燃着诡紫的光,顺着虞子熙的血味凑近,低着头,气息落在虞子熙的唇瓣。 虞子熙颤抖着身体,如同待宰的羔羊,似乎下一刻萧宿就会舔舐她,抑或咬上她。 无声的躁动沉在暗处。 她靠在树干,想退后却无处可避,黑夜将树影的斑驳笼罩。 “不要……” 话尚未说完,嘴唇被手指玩弄。 “……” 萧宿将她唇上的血抹开,只见苍白的唇色霎时间变得鲜红艳丽。 虞子熙紧紧闭上眼,浑身发冷,那侵略性的气息顺着她的嘴唇闻到下巴,又闻到颈脖。 她听到一声喉咙的滚动。 只要再近一毫,就会咬上她。 她冷汗从发丝滑落,丹田绞痛不止,此时使用不出灵力,慌乱与疼痛的无力感一齐涌了上来。 萧宿倏尔呻吟了声,额角崩起青筋。 虞子熙睁开眼,羽睫细颤。 听到他撑在树干上的手将树皮一把抓烂—— 萧宿摁住他的眉心,转过头避开虞子熙,突然痛苦喘息,胸口强烈起伏,眸底在冷厉与焦急间变换。 他咬破自己的舌,以自己的血味唤醒混沌的神志。 恶狼群不知何时早已匍匐在他们两个人周围,与黑夜的阴影融为一体,幽绿的狼眸冒着冷漠的光,它们体型硕大,龇牙咧嘴,流挂唾液。 嘶吼一声,血红牙龈露出—— 从四面八方同时朝他们扑上去! 萧宿转身挡在虞子熙身前,眸底闪狠戾的紫光,俯身对狼群发出兽性咆哮,凶煞魔气扫向四方。 狼群连滚带爬夹着尾巴溜了。 萧宿攥紧自己的手,骨节发白,他取下虞子熙腰间的芥子袋,哑声问:“哪个药能治好你?” “……?” 虞子熙眼神里带着顾虑。 她半撑起急喘着,发丝湿冷,说了句话但几乎发不出声来,此时体内又有血往上溢,她生生咽下。 萧宿听不清她说什么,低下头:“什么?” “以为你……又要咬我了。” 萧宿的手顿了下,没有回答。 只是在她的芥子袋里找药。 “不用了……”那纤细冰凉的手无力地打断了他的动作。 虞子熙记得初杏说,不能没有回命丹。 所以想必这种情况,其它丹药也起不了作用。 萧宿脸庞浮现极度的自责。 他指节死死扣紧掌心,气息乱得不成样子,此刻的每一口呼吸在意念下都是罪恶的折磨。 “我去找个客栈。” 萧宿将她打横抱起,却感觉到她下意识缩了下身子。 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线,用身体为她遮去月光的阴气,再次瞬移寻找地方。 * 深夜,小镇的一家客栈里,掌柜捏着算盘整理账务。 掌柜听到门外进来人,站起来笑脸相迎:“客官是住店还是吃……” 客官浑身是血抱着濒死的女子急忙道:“给我一间天字号房。” 掌柜吓一大跳。 这女子长得极美,此时却像凋零的花瓣,落红凄怆。 掌柜惶恐不已,难道镇上有杀人犯?! “快点!”客官顿时喝道。 掌柜立刻发抖把房锁从墙上取下来,放在台上:“楼上右转第一间!右转第一间就是!” 客官抓走钥匙,撞开房门带着女子进房去了。《 》 8、进入 天字号房内,萧宿把虞子熙抱到榻上。 虞子熙体温急剧下降,身体散发寒气,萧宿感觉到寒气是从虞子熙的丹田处扩散。 虞子熙胸口不断起伏,呼吸混乱不堪,发丝贴在她苍白的肌肤上,冷汗将衣服浸湿得发皱。 丹田是最重要的部位。 不论是修仙之人、魔、妖,丹田都是极为私密的地方,那里是孕育修为之处,连着气脉,影响遍布身体的经络。 萧宿想到了一个帮虞子熙缓解的办法。 可是这个办法很冒犯。 自己做出过分的事情,虞子熙必是对他心生抵触,又怎么会允许他这么做。 犹豫几息。 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可以进丹田帮你压制吗?” 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他都觉得自己不可原谅,荒诞至极。 虞子熙想到魔界的前辈说,萧宿不受魔晶碎片的影响。 “……试试。” 萧宿愕然,以为虞子熙会拒绝。 毕竟换作任何人,都不会让别人进入自己的丹田。 虞子熙不敢相信自己在说什么。 若让萧宿进入自己的丹田,说明把一切都交给了萧宿。 分明不久前,她还面临萧宿的威胁。 能让萧宿做么? 但她此刻生不如死,从丹田蔓延至全身经络的疼痛像是将她架在了熊熊烈火中炙烤,从里到外灼烧清醒的神志,肝肠俱裂,痛苦得想一死了之。 虞子熙眉头紧蹙,指尖掐着掌心,身体克制不住地抽搐,呼吸急促,不断有鲜血从嘴里呛出,她赌一把,颤抖道:“快。” 萧宿的手悬在虞子熙的丹田之前,他皱眉咽了又咽,流出汗来,颈侧冷白的皮肤下绷起蓝紫的筋脉。 鲜血的腥甜不断飘入鼻间,身上浮起魔气,眼眸隐隐发着紫光。 虞子熙想着萧宿怎么还不进来,刚要开口,一股强劲的热意进入了丹田内。 “嗯……!”虞子熙身体一紧,攥住被子,手指骨节崩得发白。 萧宿忍着混乱的意识道:“弄疼了?” 虞子熙从未让任何人进入过自己的丹田里,突如其来被闯入的感觉令她感到不适。 萧宿望着虞子熙失了血色的脸,觉得自己做不到冒这个险,撤掉魔气,却被虞子熙拦住了手,萧宿手一抖,虞子熙深呼吸说道:“放慢一些……就好。” 虞子熙感受到这股热意给她冰封的丹田带来了舒缓,只是需要适应而已。 她望着萧宿散发紫光的眼眸,示意他放心进来。 萧宿将手轻放在虞子熙的丹田处,踌躇两息,将魔气小心送了进入。 虞子熙的纤指那一刻缩了下。 “疼?” 虞子熙蹙着眉,丹田里魔气带来的异物感渐渐转为一种舒适的暖意,她眉心微微舒展摇了下头。 萧宿发现虞子熙丹田里面竟已经完全“结冰”。 正所谓丹田气海,不论是灵气、魔气、妖气存在于丹田之中如同海水,正常的状态应该是平静流动的。 虞子熙的气海状态,像是波涛汹涌的瞬间被冰封,带着肆溅的冰刃,像极了暴风雪下的冰山雪原,丝毫没有流动性。 而那寒意在往她的四肢经络蔓延。 萧宿在冰域里看到了一团白光,他顺着过去,就见是元丹。顿了一下,元丹里还有一物,那物有着紫光如晶体般通透的…… 魔晶碎片。 魔晶碎片在元丹里一阵又一阵释放着紫光,将元丹封上了一层霜,而元丹已有冰裂之势。 找到根源了,萧宿把魔气裹上虞子熙的元丹,试着帮她修复。 虞子熙叫了声,连忙制止。 萧宿动作一停。 虞子熙痛了一身冷汗,道:“不要靠近我的元丹……你的魔气里煞太重,我承受不住……” 萧宿的手蜷了下,恍过一瞬间的茫然。 “又弄疼你了。” 虞子熙把手搭在萧宿的手背,安抚道:“……不靠近元丹就行,别的地方不疼。” 萧宿沉默下来,他屏息调动魔气,确保不再靠近元丹,转而到气海之间帮虞子熙消融一层又一层的冰封。 元丹里的魔晶碎片不断在闪着紫光,释放着寒气,萧宿炽热的魔气为虞子熙的气海形成保护屏障。 …… 天亮了,小镇的早市逐渐人多起来,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竹担发出节奏分明的吱呀声,行人在街边采买,蹲在地上的蔬果前挑挑拣拣,坐在摊前吃早点。 一名身穿御宵宗门派服的男子手举铜铃在人群里穿梭。 男子剑眉星目,他束着发髻,体型紧致干练,透着玉树临风的气质。 “!”哗啦一声,滚了满地土豆。 迎面的路人抱怨道:“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 “抱歉抱歉!”男子蹲下来帮路人捡起被撞在地上的土豆们,快速捧在怀里还给对方。 “对了!大娘等等——” “叫谁大娘呢!”路人不悦道。 “不好意思,婶婶,请问有没有见过一位长得特别美的姑娘?”男子比划比划身高。 大娘脱口撂下一句“有病”,就走了。 “怎么就有病了。”男子提着铜铃边走边呢喃,往前走着走着,铜铃发出的脆响声变小了,他脚步一刹,掉头,换个方向走。 真是命苦啊。 他日夜兼程一路寻找,眼睛都没合上过。 到现在这位姑奶奶还是连个影儿都没找着…… 铜铃骤响。 “!”男子一跳,他把手里的铜铃朝不远处的客栈伸近,铜铃声音更大了。 客栈掌柜听到一阵“叮铃叮铃”的声音传来,吵死了,他在柜前站起来,说道:“住店?那个……请把铃儿收一下,不要打扰到其他客人们休息。” 男子说了声不好意思,把铜铃收了起来,道:“请问是否见过一位长得特别美的姑娘?身材苗条,很白,她大概这么高……” 掌柜觉得这人很奇怪,不过说到长得特别美,倒是想到昨夜那位濒死的女子。打量这位男子,看上去像是在寻人?说不定还真能对上号:“客官能再具体描述一下吗?” 男子:“她大抵穿了一身红裙,嘴角有一对梨涡,脖子长,看起来很优雅,容我想想还有什么……” 掌柜打断,神情不安道:“昨晚确实有一位女子也是红裙,和客官形容得比较像……我还在犹豫是否去报官,见到时她浑身都是血,同行还有……” 男子登时跳起来:“你说什么!?她在哪里!!” 掌柜吓得往后退两步,他道:“客人隐私不能随意透露,抱歉恕小的无可奉告。” “她在哪间!?”男子吼道,话音刚落,他觉察到楼上有煞。 刹时间手里出现一把宝剑,走了过去。 掌柜登时打了个尿惊,急得跺脚:“您快把剑收起来!哎且慢!您要上去做什么!要命了!” 男子早就身形一跃,冲入房内—— 虞子熙体内的状况总算平复下来,此时睡着了,萧宿收回魔气,帮虞子熙盖好被子。 砰! 房门被踹开。 萧宿登时警惕,燃起身上的煞。 男子一进房内就觉察到了虞子熙的气息,但是很弱,这里还有别的很强势的气息。 他提着宝剑走进内室。 只见,一名浑身散发黑气、身上都是血的男人站在床榻前,而虞子熙就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 男子登时大喊一声,暴跳如雷。 “你对她做了甚么!?” 男子把灵力注入宝剑,“嗡”一声响,宝剑共鸣闪起金光,杀了过去。 萧宿赤手挡住剑招,手中的煞汹涌卷上男子的宝剑。 他看了眼男子身上的御宵宗门派服,便没再动手,只是冷漠道:“你太吵了。滚出去,否则别想活着离开。” “可笑,我看别想活的是你。”男子手掌往剑柄一用力,刹那间剑光金芒四射。 萧宿后跃翻身,好强的灵力。 男子持剑直指萧宿刺去。 萧宿双目亮起冷厉紫光,手中祭起煞力。 轰! 虞子熙被巨响惊醒! 她却被金色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侧过头,抬手挡着。 “严俊?” 那人不是严俊吗? 看到熟人面孔时,虞子熙顿时亲切感浮上心头。 但接着下一刻,紧张充斥内心。 他们怎么打起来了! 严俊修为甚高,萧宿怕是打不过他,但…… 虞子熙觑眼,发现萧宿浑身上下燃起了浓烈的煞,双目冷漠,像之前那样,仿佛完全变了个人。 二人再打下去后果会不堪设想。 萧宿脸颊被严俊刚劲的剑意划出了一道血口,他侧了下脸,拾起拳头…… 砰! ——严俊整个人被一拳揍到了八仙桌上! 烟尘四起。 桌椅烂成了大块小块。 严俊疼得闷哼两声,抹了抹自己的额角。 一看。 全是血。 “你身上竟有如此重的煞……邪魔……!”严俊紧握宝剑,摆好架势,左手掐诀作印,右手挥剑祭出杀招—— “天罡为令!阳火化刃斩诸邪。” 忽现金色符文流动在半空,强烈闪了一闪。 符文变成诸多金色利刃。 “你们快停下!” “你把我的人吵醒了,那就用死来赔罪吧。” 萧宿周身的煞变得汹涌,抬手祭起的黑色煞力中忽然有紫电闪烁,形成一股死沉沉的杀气。 严俊抄起宝剑迎上去:“伏诛!” “住手!”见这两人无视自己,虞子熙暗骂把枕头往地上一摔,冲到了他们中间——《 》 9、离去 虞子熙的闯入,严俊登时双眼现出惊恐。 宝剑的杀招已经祭出,无法再撤掉。 严俊大喊一声,强行改变杀招的方向! 紫电在萧宿的掌间噼啪炸开几声,他强行收回祭出的煞力,一把搂住虞子熙背对过去。 ——嘣!! 天字号房的墙面被无数金色利刃爆开一个大洞。 烟尘滚滚,窗户破碎。 前厅四分五裂,沦为废墟。 虞子熙的头被萧宿护着,浓烟之中咳嗽几声,她从一阵烟雾里抬头,瞧着被他们毁掉的天字号房。 她茫然望着萧宿的下颌角,萧宿垂眸看向她。 “你们简直在胡闹!”虞子熙从萧宿怀里出来。 萧宿冷道:“胡闹的人是他。” 虞子熙没想到会遇到严俊。 几百年来,虞子熙在御宵宗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修炼闭关,并不会过多关心宗门里的事情,彼时严俊是御宵宗的宗主,话不多,为人沉稳。 虞子熙与严俊见面的次数不算多,却十分熟络,严俊为人可靠,这几百年来也把御宵宗打理得井井有条。 虞子熙走到严俊跟前,打量着眼前的严俊。 一千年前的严俊虽穿了御宵宗门派服,但却是弟子服。 严俊眼神明朗,头发束得干净整洁,配上一身洁白的弟子服,容貌里透着熠熠生机的少年气。 和千年后成熟稳重的气质大相径庭。 虞子熙对严俊问道:“你——”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严俊直接破口训斥。 虞子熙一个字没说完,就被怼了回去。 “……” “但凡我动作缓一拍你就死定了!”严俊到现在仍心有余悸,瞧瞧,手还在抖。 严俊:“发什么呆,在听大师兄讲话吗?啊?” 原来一千年前,严俊是宗主之女的大师兄。 虞子熙:“在听,大师兄。” “受伤没有?我看看。”严俊手中宝剑闪了闪后消失,把虞子熙拉到跟前,深叹一口气,忧心忡忡打量检查一番,语重心长边道:“你怎么独自跑出来了?昨日是望日,身体现在可还有不适?” 严俊的额角尚在渗血,血珠从耳后流了下去。 虞子熙不禁把眼前人和自己熟悉的严俊对比,少时的严俊还挺有活力,讲话的气都往上扬。 不像千年后,声线像窖藏醇厚的酒,是沉的。 见严俊的血从耳后滴到脖子,虞子熙便帮他把血擦了擦:“我没事,先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虞子熙在芥子袋里找了找,取出一个药瓶,把药粉倒在指尖,给严俊涂涂。 萧宿独自在远处墙角望着给严俊小心上药的虞子熙,他脸上那一道被严俊剑意划破的伤,仍在渗血。 严俊见虞子熙精神头不错,捏住虞子熙帮他擦拭伤口那只手的脉搏,送入一抹灵力查探。 “还真没事……那就好。”严俊确定虞子熙安然无恙,悬着的心在此时总算是放了下来,严俊仰头深深呼出一大口气,朝身后的交椅坐下。 咚一声! 一屁股摔坐,险些四脚朝天。 虞子熙:“…!” 严俊登时大骂一句,仰躺在散架的交椅之间。 “椅子怎是坏的!” 虞子熙立刻去扶严俊,突然没忍住笑了出来,硬是压着自己的嘴角:“灵力那么强,椅子不被震散架就怪了。疼不疼?谁叫你方才行事冲动。” “怎么就叫冲动了?我那不是担心你吗!笑?你竟然还笑!”严俊被虞子熙搀着去榻前,严俊先用手试了试床榻,反复按压确认很硬实,才放心坐下来。 虞子熙便一同坐下,与严俊寒暄闲话几句。 远处的墙角身影伶仃,深紫的眼眸始终投向虞子熙的笑靥。 …… “燕大公子给你炼制的回命丹吃了?”严俊问。 虞子熙:“?” 燕大公子是谁。 “你素来脸上缺少血色,我看你现在气色比平常红润许多,他这是炼了新配方?” 严俊见虞子熙状态比往常要好,心想燕大公子确实对他小师妹上心,若是不久之后小师妹的终身大事托付给燕大公子,他倒心里也能踏实。 虞子熙道:“我没吃。” 严俊:“没吃!那你现在怎么活蹦乱跳的?” 虞子熙心道自己在他眼中究竟病蔫儿成什么样了,说道:“这样叫活蹦乱跳?服了。萧宿帮我压制了。” 不过说到这儿,虞子熙活动活动身子骨,发现萧宿帮她压制完之后,身体的负担减少很多,变得轻松了! 看来魔界的前辈说得没错。 严俊愣了一愣,反应了会儿:“那个魔?” “嗯,被你冤枉的那位。”虞子熙说着看去,却谁知墙角的身影不知何时不见了。 虞子熙起身在房间扫视一周,房间里只有她和严俊。 “萧宿?”她叫了几声,没有得到回应。 严俊感受不到房间里的魔气,说道:“一点动静都没有。” 虞子熙去到先前被严俊灵力轰成洞的墙前,往外看,这里是二楼,外面是街巷。 萧宿肯定是从这里走的。 虞子熙正要跳下去,却被严俊一把摁住了肩。 严俊:“你做什么?” 虞子熙:“当然是找他。” 严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可知,他身上这种程度的煞乃是大邪。” 虞子熙沉了一沉:“你想说什么。” 严俊:“必须袚除,否则是潜在的危害。若非见他方才护你,我不会手下留情。” “没袚除是对的。”虞子熙说着要下去。 谁知身后严俊的声音说:“我会将遇到邪魔此事上报宗门,下次再遇,便是他被袚除之日。” 虞子熙当即凝眉:“不可!” 萧宿身上确实煞很重,如果不假压制会被控制吞噬,终有一天失去理智。 或许,就会走向最终史书上所写那般:「一朝魔性大成,丧心病狂血洗屠城,尸横遍野。」 但经过从魔界到昨夜一事,虞子熙坚信萧宿的本质是向善的。 虽说自己此行,为的就是阻止浩劫。可是虞子熙不希望阻止浩劫的方式是以除掉萧宿告终。 一旦知道萧宿身份的人多了,后果可想而知。 虞子熙:“不可以上报宗门,他是自己人。” 严俊沉默凝视,似在严谨思考。 “我会想办法帮他控制煞。先走了——”虞子熙说罢往下跳,刚教会萧宿瞬移,她怕萧宿真的就远去找不到了,却再次被严俊拉了回来:“站住。”严俊呵道。 虞子熙有些急,举手发誓道:“我答应你看好他,保证日夜不离,不会让他做出危害之事。还有什么要说的?” “还有什么?且撇开袚除一事不谈。”严俊正色道:“你可知万法宗送来了聘书,三个月后就是婚期,而你现在却说什么‘日夜不离’?在这和一个魔纠缠不清。” “你说什么。” 虞子熙懵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道:“成婚?和谁?” 严俊:“现在装傻还有用吗,能有谁?整个万法宗和御宵宗都知道燕大公子对你有意。我此番四处寻你,就是接到你父亲宗主的旨令将你带回御宵宗,准备联姻事宜。” 万法宗当今宗主姓燕。 虞子熙心中明了,看来她要联姻的这位,自是燕宗主的长子了。 虞子熙忽觉有点眩晕,怎么也没想到会有成婚的事从天而降。 虞子熙揉按自己的眉心,胸口发闷:“那我……对燕大公子有意吗?” “那倒没有。”严俊实话说道。 虞子熙长吁一声,竟觉喜从天降,她说:“那就好。” 严俊望着虞子熙,换位思考了一阵,片刻后说道:“但他对你一片真心也是众所周知的事。你自己想想看,各大宗门的掌门或长老的婚配之中,于女子而言,是不是往往最终都是男子爱女子更多的婚姻,是更幸福的?” 虞子熙明白严俊的意思,她转眼想来想去,道:“好像……可能……是……吧?” 严俊点了点头:“何况万法宗与御宵宗的关系也在那里,你与燕大公子的结合将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良缘?你对他没有感情,但感情是可以朝夕相处慢慢培养出来的,不是吗?” 虞子熙搓了搓耳朵,不想听这些了,之后再说吧,她探在墙上的大洞前左看右看,思索应该先去哪个方位找萧宿。 房门口倏地传来掌柜惨叫,两人俱是一吓! 掌柜抱头望着屋内一片狼藉的景象,嘶声裂肺。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我的家俬啊??全碎了!!” 虞子熙回头,即刻过去扶起跌跪在地的掌柜,连声道歉,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让我师兄双倍赔你可好?” 严俊:“——啊??” 虞子熙瞪一眼严俊,让他闭嘴。 掌柜愤慨不已:“当然赔钱!你们看看面目全非的房间,否则我要报官了!” 虞子熙把严俊推上前,低声叮嘱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安抚掌柜的事交给你了,可好好给人家赔不是。” 说罢虞子熙身形一闪,红裙在空中飘扬,朝破洞的墙跳了下去,寻找萧宿。 “虞子熙!混账回来!” 哪儿还有她的回应。 早没影了。 破烂的房间里,只剩严俊和悲愤交加不准他逃走的掌柜。 …… 镇上有蜿蜒的溪水,石阶边有戏水的总角和洗衣的妇人。 沿街摊贩吆喝,行人络绎不绝。 萧宿独自一人走在小镇的路上,身边行人川流不息,顺着竹木搭的桥,踱步往下走。 此地离客栈已经有一段距离,他回头看一眼。 人来人往的喧嚣里没看到虞子熙的身影。 他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一声不吭就离去了。 如果虞子熙找不到他,当如何是好。 萧宿产生一丝回客栈的念头。 他停下脚,转身回去,那一瞬间脑海里却倏尔晃过—— 虞子熙责备他转而给严俊上药有说有笑的场景。 还有昨夜深林,虞子熙被他捏着下巴,因体内痛楚而颤的呼吸声。 萧宿停在原地,眼神里闪过茫然。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同样的力度,洞府里扼住虞子熙挣扎的腕,俯身咬了她脖颈。 她没计较,没忘惦记他身上的伤,给他包扎。 在魔界,他掐得她喘不过气,害她受到雷场影响而呛血颤抖。 到头来,她却仍旧愿意信任,耐心教他瞬移术,期间数次他没能做到定点目的地,却还夸赞他。 而昨夜呢。 他又干了什么……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个大师兄一身正气,吵吵闹闹,一看就把所有心绪放在了虞子熙身上,在意得紧。 虞子熙也笑得很轻松。 萧宿垂下手。 自己随时都可能会失控。 若回去,只会给虞子熙带来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旁边那棵树的枝头被风吹过,枯叶落在地面,沾了尘埃。 他打消了念头,转身离开。 在另一条路上,独自走远。《 》 10、赶来了 这里立了个石牌,上面刻着巷名「临溪里」。 萧宿伸手滑过,石刻已上了年份,落着风霜的痕迹。 临溪里是蜀地一个小镇里的居民巷子。 青石板铺路,反光湿滑,狭窄的走道两侧为白墙黛瓦的矮屋,深巷潮气扑鼻,矮屋前挂着腊肉和青花椒。 记忆的石子随着「临溪里」坠入池潭。 化作一圈又一圈涟漪。 朦胧的画面从深处浮现,逐渐清晰。 …… 那是在两百多年前的一个清晨。 朝阳透过薄雾照在糊着油纸的木窗上,油黄的光线和辣椒味道混在一起。 孩童的笑声由远及近。 噗通。 小萧宿摔了跤。 只见,肉乎乎的手掌心磕破了皮。 男人从远处赶来,弯下腰,高大宽阔的身板投下一道阴影。 阳光照在侧脸,男人眉眼深邃,鼻梁有着挺立的弧度,他的耳根至脖颈的地方有一道美得惊心的赤纹。 他嗓音深沉温柔,说话的那一刻安抚了小小的心灵:“摔疼了吧,给爹爹看看。” 小萧宿伸出受伤的小手。 男人对着摔红的手掌心吹了吹,哄道:“吹一口仙气……看,是不是不疼了?” “哇。” 小萧宿颇感神奇地望着爹爹,其实掌心还疼,但每当爹爹说出这句话时,又感觉好像真的不疼了。 小萧宿看了看掌心,又看向男人:“爹爹好厉害!” 彼时正值午时,两侧巷道的矮屋里传来炒菜声,空气里飘着油烟辣辣的香味。 男人把小萧宿抱起来,举到头顶,坐在肩上,往潮湿的青石板路的巷子里走:“回家吃饭咯。今天想吃什么?” 小萧宿想了想,饿得肚子咕咕叫起来,期待道:“想吃毛血旺!还有凉拌鲜鸭血!” “好嘞。”男人吆喝一声,捏捏小萧宿的小肚子,小萧宿痒得咯咯笑起来,他们笑着回家。 …… 萧宿站在临溪里的巷口,生出不真实感。仿佛眼前这个窄而长的巷子,来自自己的幻觉。 如今又剩下自己一人,心底刚捂热的温度,被他糟践成了一地寒霜。 青石板路的缝隙生着青苔杂草,上面蒙着一层朝露。 邻里先后推开门出来倒垃圾,提着篮筐准备赶早市,新奇的目光投向萧宿。 脚下的青石板路多了坑坑洼洼,时间给矮屋砖瓦添了陈旧的痕迹。 物是人非。 熟悉的临溪里,陌生的乡亲面孔。 曾经也是脚下这条路,染成了鲜艳的红河。 孩子的笑声由远及近。 街巷里,孩子追着跳动的麻雀跑过来,一个不小心撞到了萧宿腿上。 萧宿回头,看向摔坐在地的孩子。 萧宿蹲下去,把腿边的小孩子扶起来。 “疼么?” 孩子想哭但又忍着,鼓着嘟嘟的小嘴巴,点点头。 萧宿拿起孩子的手,见有些破皮,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孩子,便轻轻帮孩子吹了吹。 他顿了一顿。 瞧见孩子小手破皮的地方有极细微地渗血,血却是蓝色的。 “谢谢大哥哥。”孩子说着发现大哥哥身上冒着黑气,有令他很亲近的气息。 不自觉靠近,抱住萧宿。 孩子五官透着妖异的好看。 萧宿帮孩子把血轻轻擦拭掉。 麻雀在前面跳了跳,孩子看向麻雀。 萧宿揉了揉孩子的头,没多说什么,“去玩儿吧。” 孩子从萧宿怀里出来,追着麻雀跑远了。 萧宿在原地放空了一阵,起身,后退的瞬间“嗖”一声—— “!” 一道暗器飞来。 萧宿当即侧身,锋利的暗器在他的颈前掠过一阵凉风,刺入了矮屋的墙面。 白墙“镲”一声,沿着暗器开裂出网状。 屋里屋外的人惊叫起来! 萧宿立刻朝身后一击,身后要偷袭他的人敏捷地躲闪。 而此时他的身侧又出现两名黑衣人袭击。 “这么快找来了。”萧宿双手抵挡两侧刺来的利器,在双手接招的时候爆发出黑气,四周黑雾缭绕。 巷子里的人们见到眼前的场景,无不惊恐!接二连三窜动逃脱。 刺客不语,利器在渐渐逼近萧宿要害。 萧宿低头蹙眉,掌中使劲凝聚煞力,额角紧绷出青筋,他咬牙,眼看锋刃就要贴上他颈部的肌肤。 刺客的力气极大。 萧宿双眸迸发紫光,喉间发出低沉的狠声—— 利器顿时被震碎! 刺客身形退后。 三位刺客以萧宿为中心,蜻蜓点水般,分别轻轻落脚在三个角。 他们皆以黑衣现身,脸上戴着统一似笑非笑表情的黑色傩面具。 “主公说,你大概率会回家,故而我已在此恭候多时。” 为首的一位黑衣人说道。 萧宿望着黑衣人,心下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来,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他道:“傩面。” 主公身边豢养了十名顶尖杀手,专门行使肮脏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们悄无声息,手段一贯卑鄙阴险,杀手全身黑衣,脸上皆带傩面具,故被称为“傩面”。 这十位傩面是主公的亲信,他们以十天干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来区分命名,是十位高手从上到下的等级象征。 是故,他们亦被称为天干傩面。 萧宿扫一眼这三名傩面。 他们三个的面具天庭处皆雕刻有一模一样甲骨文的纹路,只见甲骨文的字形很简略,更像是一种装饰性的雕琢,但仔细观察,实为“癸”。 三名癸? 萧宿环顾一圈,巷子逼仄,实在有碍动手,法力撞击时,必然会把窄巷的矮屋震塌,误伤邻里。 癸看出萧宿心思,面具似笑非笑的表情透着诡异:“随我回去,便可保全他们平安。否则……” 话音未落,孰知萧宿的身形忽而不见了。 电光火石,血花溅了一片白墙。 居民惊叫! 两名傩面杀手颈部喷血,死了。 为首的癸颈间被黑滚滚的煞力缠住。 癸要挣脱可谁知愈要反抗,却被这股煞力控制得越紧。 癸忽地发出细长诡异的笑声:“有意思,短短时间里,竟学会了瞬移。难怪……主公这么重视你……” 主公二字刺激到了萧宿,刹那间萧宿身上的煞浓烈燃起,狠厉道:“他在哪里?” 癸的脖颈被煞力掐得变形,面具下传来阴恻恻的笑声:“你若杀了我……整个临溪里的乡亲都会陪葬。想想让谁活命罢。” 话音落,萧宿静了一瞬,他这才觉察深巷内邻里逃窜惊叫的声音也静止了,就见还有另外三名傩面杀手以利器威胁他们。 人群中,那个先前撞到他的孩子也在,孩子面色惨白瞪大双眼,像是有泪水在眼眶里,却没有落下泪珠,利刃就抵在了孩子的头下。 天空渐渐暗淡下来,乌云聚在临溪里的上空,哗啦下起了雨。 萧宿手中的力道不禁松了些。 癸“嗬”地喘气,猛地撕扯,却无法把煞力扯散。 癸笑起来,索性放弃撕扯,抬起手,凌空挥舞几下。 萧宿感觉到身后的异常,他侧眸看去,即时躲闪! 他的四周又出现多个傩面杀手。 诡笑的面具上皆刻着“癸”字。 分身…… 萧宿躲避几个分身同时的攻击! 随着萧宿的分心,为首的癸脖子上的煞力渐渐变弱,癸用力一把脖子上的黑气撕扯开! ——噗咚。 人群里发出重响,人群中的三名傩面杀手蓦然倒地,把被包抄的乡亲吓得浑身一颤。 “你们也太不讲武德了。”虞子熙拍了拍手上的灰,符纸燃后的星火在指尖消散,她跨过傩面杀手身体,慢悠悠说道。《 》 11、指尖 萧宿一顿,望向倏然出现的虞子熙。 地上不见血,可傩面杀手没了动静,不知是死了没死。 雨珠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水花。 虞子熙抬头看向天空,还下雨了,真是麻烦。 虞子熙把湿发刮到耳后,蹲下去,安抚乡亲们查看是否有人受伤。 看这情形,自己应该来得挺及时。 癸怎知突然杀出帮手,即刻十指夹出尖锐的暗器甩了过去! 萧宿瞳孔一缩,身上魔气暴涨震开身后傩面杀手的威胁,手中击出魔气挡开杀向虞子熙的暗器。 再一道黑芒闪过,看中主体的那个癸,杀了过去—— 癸与萧宿连过数十招! 两道矫健的身形如黑色闪电般在巷子里穿梭。 咚一声! 烟尘四起,砖瓦碎落。 萧宿坠落在地,呕出一口血。 虞子熙连忙看过去。 癸的身上有几处撕裂的伤,黑衣破了,露出了被魔气浸染的血肉。 他召回分身,分身全部聚回身上的那一刻—— 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走近萧宿。 萧宿半跪起身,擦掉嘴上的血,再要抬头时,就见面前,癸手中一甩,暗器转变为蛇般的长链,透明光滑,细看又似长鞭,雨水从上面滑落,闪起锋利的刃芒。 “叮”一声脆响。 寒芒在萧宿的面前闪过,刺目的光令他下意识闭起眼。 刀刃与长链相撞,挡在了萧宿的脸前。 “想伤我的人,也得先问本姑奶奶同不同意。” 萧宿心下一动,看向虞子熙。 从刀身与长链接触的地方有寒雾浮起。 刀弯如月,冷意逼人。 寒雾往湿漉漉的长链上蔓延,长链上的水痕飘起冷霜。 雨水比先前小了,细密的雨落在屋檐,青石板路上,滴答轻响。 癸在看清虞子熙正脸的那一刻滞了下。 虞子熙发现傩面具上面刻了一个甲骨文的“癸”字。 傩面具与虞子熙无声对望片刻。 癸的身形闪了一闪,后退两步,变得朦胧。 在微雨中消失了。 虞子熙:“?” 就走了? 不打两招?刀都召出来了,难得今天状态好,手痒想打人。 萧宿愣了下,抬眸四处看去,癸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虞子熙收掉弯刀,蹲下去,察看萧宿的伤,说道:“叫你一声不吭就乱溜!我若不及时赶来,你伤的就不是这点了!” 她从芥子袋中取出药,给萧宿吃下。 萧宿神情恍惚看着癸消失的地方,身上依旧燃着黑气。 萧宿:“你呢。” 虞子熙:“我什么?” 萧宿:“方才有伤到吗?” 虞子熙才意识到萧宿问的是刚刚三名傩面倒下的时候,自己是否有被他们伤到。 她又换一瓶药,在手中倒出药粉,在萧宿脸上轻轻涂了下,说道:“我好得很,托你的福,本小姐今日生龙活虎。” 萧宿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触感,就见是虞子熙的指尖。 萧宿心中一动,立刻把脸偏开。 “怎么了?”虞子熙问。 萧宿挡开虞子熙的手:“不需要。” 虞子熙凑近,认真观察萧宿脸上被严俊宝剑划伤的血口,问:“为何不见伤口好转,不是会自愈吗?” 萧宿垂眸看着近得能感受到呼吸的虞子熙。 虞子熙喃喃道:“所以不是任何伤口都能自愈?哎呀……萧宿!哎呀!” 萧宿一指戳住虞子熙的额头把她推开,“别离我这么近。” 虞子熙双手捂着额,“这不是在检查你的伤吗!何况,哪里近了!” “——这样不近?”萧宿学虞子熙凑上去,低低嗓音落上虞子熙的脸颊,虞子熙心头一跳,她紧张得闭起眼! 虞子熙眯开一只眼,这个距离能看清萧宿每一根被雨水打湿的细长睫毛。 那双眼眸此刻泛着紫光,虞子熙盯着发现他紫眸有像星海粼粼的瞳纹。 先前的雨水把虞子熙的长发淋得湿透了。 水珠从她的脸上流下,呼吸不知不觉漏了一拍。 虞子熙抬手,把药涂在萧宿脸上。 萧宿几乎要一闪,但又一动不动。 虞子熙没躲,若无其事般就这个距离,把药粉轻涂在萧宿脸上的伤口处:“你背了我一天,为了我整晚没睡觉,还被大师兄误会给伤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 她肌肤间有淡淡的香气,很美,眉如远山之黛,倾国倾城。 萧宿偏过脸避开虞子熙的视线,耳根红了起来。 他垂着眸,倏尔自嘲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虞子熙低着头打量他,“生气啦?” 萧宿用像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 可眼底却藏着不敢置信的酸。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他说。 “没来得及和你道谢,方才还忽略了你。”虞子熙说。 萧宿:“……” 虞子熙瞧见萧宿的手背和指节也有擦伤,显然是和杀手对打的时候弄的,她拾起他的手,给他上药。 冷白修长的手缩动,却被虞子熙及时抓紧。 “怎么每次给你上药,你都喜欢乱动?”虞子熙说,“还动,不许动!” 萧宿倏尔被凶,他定了定神,只好不再动来动去。 须臾,他开口嗓音听起来生硬冰凉:“我是邪魔,对我这么好做什么。” “谁说你是邪魔?哦,大师兄是么,一会儿我就说他去。”虞子熙换萧宿另一只手上药,说。 因萧宿的皮肤很白,但凡有伤有血,就红肿得明显,看着他这只手的手背上如此深的抓伤,虞子熙就忍不住说:“身上的伤好了,手上又弄出这些来。以后不要再一声不吭离开,不然遇到这种事,没有帮手怎么行。” 以后? 虞子熙:“干嘛这么看着我。” 萧宿:“你不怕我失控么?” 虞子熙:“怕呀。” 萧宿:“那你还和我提以后的事?” 虞子熙心想这有什么关系吗? 萧宿:“谁知我什么时候失控就一口咬上你?当心你后悔都来不及。” 虞子熙看着萧宿,突然没继续说话。 萧宿见她不讲话了,便想她应该是要改变主意。 他收回视线,扶着墙起身,走开。 过了会儿,看着萧宿走远,虞子熙说道:“你难道没在努力克服么?昨夜你失控,最后却没有咬下来,强忍煞对你意志的侵蚀,帮我压制魔晶碎片了一整宿。” “确实,说不怕是假的。”虞子熙说:“但我这人不喜欢食言,说过的事就会做到,不会轻易动摇。” 萧宿的脚步忽地停下来。 虞子熙站起身,走了过去,不管萧宿此时什么反应,只当这一页翻过去,摸了摸他的背说:“一起帮他们收拾吧。” 远处,乡亲默默收拾窄巷凌乱的现场。 虞子熙和萧宿一同帮乡亲们打扫,先前威胁乡亲的傩面都是癸的分身,已然都随着癸一道消失了。 虞子熙弯下腰抱起受惊的小孩儿。 “怎么样?”萧宿想起孩子被利刃威胁,走过去问。 “我逐一检查过了,有几人擦伤,我已给他们上过药。就是这孩子受惊不浅,我多哄哄。”虞子熙边说边从芥子袋里翻找,寻出个会发光的照明球,拿它逗怀里的孩子,温柔道:“你看这是什么?” 孩子抽泣着但却没有泪水,双手捧住发光的小球,注意力逐渐被转移。 乡亲们悄然看向孩子,摇了摇头,叹了几声气。 虞子熙见孩子状态好多了,在专注玩照明珠,便把孩子抱到屋檐下的石凳上好生坐着,让萧宿来照顾。 虞子熙过去连忙帮乡亲清理方才打斗溅射在墙上和地上的血渍,说,“交给我来就好,我不怕这些。” 几名妇人胆怯地问:“那些黑衣人都是谁?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我们临溪里?” “其实我也尚不太清楚,实在是对不起,给你们带来了这么大麻烦……”虞子熙鞠躬道歉。 “姑娘别这么说,我们还要谢谢你。”妇人说,“只是……” 虞子熙:“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妇人支支吾吾,说,“此番黑衣人惨死,就怕以后仇家找上门来报复,我们只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又怎……” “这个你们放心。”虞子熙明白妇人的意思,她当即从芥子袋里找出几颗阵法石,放置于窄巷的八个方位,随后以剑指临空画了一个符文,空中显出穹苍般的屏障。 萧宿瞧见屏障闪了一闪后化为隐形。 虞子熙说:“我设了阵法,可护你们周全,若有什么我亦能感知到,会及时赶来。” 妇人彻底放下心来,“姑娘人美心善,真是多亏姑娘了。” 帮乡亲全部清理完,虞子熙带着萧宿告辞离开。 “大哥哥。”那孩子追了过来,抱住萧宿的腿。 萧宿一顿,低头看向孩子。 “大哥哥要走了吗?”孩子问。 萧宿蹲下,把孩子抱起来,他揉了揉孩子的后脑勺,问:“你爹爹娘亲呢。” 虞子熙怕萧宿会不喜欢被孩子缠,本想抱起孩子,却愣怔看向萧宿。 萧宿对小孩意外地温柔。 “小宝找不到爹爹和娘亲。”孩子沮丧地把脸埋在萧宿的颈侧,舍不得大哥哥走,大哥哥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大哥哥和别人都不一样。 “小宝很喜欢大哥哥。”孩子望着萧宿深紫色的眼眸,觉得大哥哥好漂亮,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忍不住想轻轻碰碰这俊美的脸庞,却又仿佛呵护瑰宝般在几乎要碰到时,收回了肉乎乎的手指:“想和大哥哥一起走……” 虞子熙新奇地上下打量抱小孩的萧宿,竟毫不违和。 这孩子好看异常,生得妖魅,萧宿双眸深紫诡美,容貌冷峻动人。 一大一小在一起,真是养眼非常。 虞子熙见萧宿身上的煞还没散去,表情阴晴不定,有些走神。 她想着借此替萧宿缓和一下情绪,随口乱说开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你的孩子。” 萧宿:“……” 虞子熙看一眼萧宿,“。” 身后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半个月前我们在临溪里的巷子口发现了昏迷的孩子,醒后大家商议着送他回家,但是孩子却不记得家里的路怎么回了,我们问他父母是谁,孩子却也说不清楚。后来报官无果,就把孩子暂时养在了临溪里,等着孩子父母来接他。只是……” 萧宿看了过去。 虞子熙见老妇人欲言又止,便道:“您请说。” 老妇人叹了一声,走到屋檐底坐下,望着外面的细雨:“只是自从孩子来了临溪里,总会有怪事发生。你看,今日又出现如此多黑衣杀手,就没安宁过。” 虞子熙:“今日可能只是巧合。” “或许罢。”老妇人说。 旁边也有几个乡亲走了过来,虞子熙预感到了什么。 “刚来的时候,这孩子总会和门外晾晒的咸鱼干讲话。”老妇人说着指了指这排矮屋的白墙,现在也就只敢晒晒干辣椒这些,已经没有人再晾咸鱼了。 其中一名乡亲说:“不仅如此,每次集市买来准备做饭的鱼都会消失。到了夜间,水井里会传来诡异又悠扬的歌声……起初都以为是幻听,没想到每家每户都听到了,心中不由得感觉瘆,这孩子异常喜水,经常把脸埋进水缸里许久,一开始见孩子在水缸前一动不动,我们都吓坏了,以为孩子溺水,救起来谁知孩子却说自己在呼吸。各种异象频繁,大家都开始有些害怕孩子,实话说,这孩子从不哭,比同龄孩子乖,我们也扔不下,可又怕养出祸端……半个月过去,我们都感觉快支撑不下去了。” 还好吧,其实并不奇怪,虞子熙心想。 她刚才就发现这孩子不是凡人。她还寻思为何孩子会生活在这里,现在就有了解释。 她道:“所以你们想说……?” 老妇人扶着长凳跪下来,虞子熙吓一跳,立刻搀扶老妇人起来:“您在做什么!?快请起。” 老妇人低着头:“老身是临溪里巷子的主事,便由老身来开这个口罢。这孩子既然亲近公子,公子和姑娘又有武艺傍身,想必非我等凡夫,不会害怕孩子。” 老妇人此话说得没有错,一个不是凡人的小孩子而已,生活习性与常人不同罢了,并没有令人恐惧的地方。 只是这话虞子熙没法和老妇人说,若是说了,估计乡亲们又要浮想联翩,对孩子和乡亲都并非什么好事。 虞子熙已经猜到接下来老妇人要说什么了。 “老身代表临溪里的乡亲,恳求公子和姑娘带走这个孩子。” 果然啊。 老妇人竟是要磕头,虞子熙连忙拦住说:“您别这样,磕头我会很为难的!” 老妇人却是坚持要磕这个头,说此番话良心过不去,但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头一定要磕:“老身明白。姑娘和公子瞧着年轻,还没生养孩子罢?突然多一个孩子,确实可能会对你们的生活产生一些影响,但是你们相信老身,这孩子真的很乖,从来没哭过,也不闹,不会给你们小两口添麻烦的。老身知道这么说很自私,但是也希望姑娘能理解我们的难处,这半个月来巷子里每家每户寝食难安,都很焦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身后传来萧宿冷淡的一哼,脚步声响起。 “您别说了,我和他不是小两口,”虞子熙听不下去了,收养就收养,再另想办法就是了:“行行行,快起来行吗?磕头我真的很难为情,再不起来我就不答应您了!” 老妇人感激又难以置信道:“你们真的答应了?” 虞子熙心说都这样了,不然呢? 只是方才老妇人说的那些话,就怕让孩子听到了…… 虞子熙看向孩子,回头却没见人影。 人呢? 萧宿早已抱着孩子走远,此时已经不再下雨,巷口的水洼倒映着他的人影。《 》 12、笑什么 虞子熙:“怎么不等我!” 街巷的屋檐下铜铃微响,窗前深红色的干辣椒串和腊肉随风飘动。 老妇人挽留道:“姑娘公子留下吃午饭罢!让我们做饭好好感激答谢二位!不用走得这么急啊……” 虞子熙摆了摆手,表示没事不用了,见萧宿放慢步伐在巷口等她,便快步到巷口,一道离去。 至于这孩子怎么办,得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与萧宿商量。 还以为要到客栈了,但是虞子熙看了看两旁的路,发现怎么越看越不熟悉了,路上的人烟愈发稀少,再往前走就要进山了。 “你去哪儿?” “取点东西。”萧宿说着要把孩子放下来:“你们在这里等我。” “那怎么行?”虞子熙看一眼前面的山,说,“谁知道你会不会跑了!” 萧宿:“……” 虞子熙跟上去,萧宿便没再说什么。 曲折的窄路通向记忆的深处。 脑海里模糊年久的场景,重合在了一起。 山间,被炁力守护的一棵参天大树在阳光的照射洒下斑斑驳驳的叶影。 萧宿望着树出神了许久。 …… 虞子熙思索起来,这炁力该不会是…… 萧宿把手放在盘绕土地的树根之上。 倏然,手下的树根闪了闪,树根自己动了起来。 树根像是重重叠叠的枷锁,一道、又一道展开。 地面震动了几下。 盘错的树根深处,敞开了一个通道,纵深地底。 虞子熙并非喜欢窥探对方隐私的人,若非必要,她不会主动问。 她转了过去,背对着地窨子往反方向走,牵着小宝在后山散步,感受清新的空气。 萧宿见虞子熙没着进来,便也没说什么,自己下去了。 不多时,萧宿从里面出来,“走吧。” 虞子熙哦了一声,帮小宝捡起地上的果子,抱起小宝跟过去。 她瞧见那边苍天大树的树根重新盘绕起来,看上去仿佛地窨子从来都不存在,只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地。 小宝朝萧宿伸出胳膊。 虞子熙就见萧宿把小宝抱进怀里,往客栈走去。 虞子熙捏了捏小宝的脸蛋,问道:“你就叫小宝?全名叫什么?” 小宝想了想,他低下头,从衣服里取出一海蓝色锦囊,拿出一个珠光流彩的鱼符,问:“上面这个是不是我的名字呀?” 虞子熙和萧宿同时愣了一愣。 小宝手中的鱼符不仅材质罕见,就连上面凿刻的文字都流动着金丝,而鱼符中央的最上方,刻了一个“敕”字。 街道行人来往,眼看快到客栈门前,虞子熙示意道:“外面人杂,进去说。” 他们在角落的桌子先后坐下。 店小二给他们擦桌面,茶盏分别放在跟前,为他们倒茶,对萧宿问道:“客官要吃些什么?” 萧宿指了指旁边:“你问她。” 虞子熙不饿,不过想到萧宿自昨天到现在没歇过半刻,必是又累又饿,便问小二要了菜牌,推到了萧宿跟前,她说道:“你想吃什么点什么。” 萧宿点了一锅毛血旺,一份凉拌鸭血。 虞子熙向小二点了一碟瓜子。 店小二:“好嘞。” 刚退下,萧宿又叫住小二。 店小二回来:“客官还有吩咐?” 萧宿弹了下小宝的脸:“想吃什么?” 小宝认真想了想:“想吃甜甜的。” 萧宿问:“店里有什么甜食?” 店小二:“红糖糍粑孩子应该会喜欢。” 待小二退下后,虞子熙把鱼符递给萧宿,问:“你看得懂下面几行字吗?” 萧宿接过鱼符。 若不说是文字,萧宿还以为是一个又一个雕刻的图案。 沉默片刻,他说:“看不懂。” 小宝疑惑地“啊”了声,还以为大哥哥和姐姐认字。 虞子熙:“你认识上面写了什么吗?” 小宝把上面的内容读出来:“太子令符,节制千军。钦承威命,镇护四海。图兰迦。” 虞子熙:“……” 萧宿:“……” 虞子熙:“前面听懂了。后面图兰迦是什么意思?号令千军的咒语?” 小宝:“图兰迦是一个名字。” 虞子熙噢一声。 萧宿看一眼鱼符的反面,反面倒没写字:“图兰迦应该就是太子。” 听到后面动静,萧宿把鱼符遮在了手下。 店小二端着红糖糍粑和瓜子放到了桌上:“主食马上做好,客官有什么想加的随时再吩咐小的就好。” “哇!”小宝看着红糖糍粑,伸手要拿。 萧宿:“刚炸出来的,小心烫。” 小宝抓着红糖糍粑,闻起来好香啊,他用力吹了吹,却把裹在外面那层黄豆粉吹了一桌。 “……” 虞子熙抓一把瓜子,指尖掐着一颗到嘴里嗑,忍不住笑了笑。 小宝有滋有味双手抓着红糖糍粑吃,坐在萧宿的旁边,摇摆着双腿。 萧宿观察着手中的鱼符,若有所思。这鱼符通体流光,远看是月光白,近看转动时,是彩色的。上面的文字凿刻金丝,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小宝打了个饱嗝儿,小肚子鼓了起来。 萧宿问:“吃饱了?” 小宝点头,又拿起一块糍粑吃。 店小二端着毛血旺和凉拌鸭血上来。 虞子熙把竹箸递给萧宿:“先吃饭,其它等吃完再说。” 小宝哇一声,脑袋凑过去:“好红啊,我能试试吗?” 萧宿夹了一块鸭血到小宝碗里。 虞子熙:“他能吃吗?这看起来很辣啊。” 萧宿只挑鸭血吃,说道:“为什么不能,我从小就吃这个。” 萧宿一口一块鸭血吃起来。 虞子熙支着额角,看着他吃饭。忍不住轻笑。 萧宿抬眸。 他迟疑地抬手,擦了擦嘴,又把脸也擦了一把。 转眼看去,虞子熙目光仍在自己脸上。 “……笑什么?” 虞子熙:“没什么。” 小宝用勺子挖起来这个红块块,闻了闻一口吃下。 下一刻,小宝表情扭曲。 鼻子眼睛挤在一起,十分痛苦地看着萧宿。 萧宿:“?” 小宝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啊……” 虞子熙倒一杯茶水给小宝:“赶紧喝,快。” 她对萧宿说:“我都说看着就辣。” 萧宿没想到小宝吃不了,他对虞子熙说:“真不辣,你自己试试。” “是么。”虞子熙面带疑色看着萧宿,看萧宿吃的时候确实不觉得辣,她抄起竹箸,对着毛血旺里夹起一根豆芽。 萧宿:“你这能尝出什么味?” 虞子熙偏就只夹一根豆芽,送入口中。 “……………………” 萧宿:“是不是不辣?” 虞子熙呵呵笑两声。 “是。” 她抿一抿发麻的嘴唇,拿起茶水,趁萧宿低头吃饭时连喝几口! 幸好只夹了一根豆芽。 她从萧宿手里取来鱼符,支着手观察起来,又看一眼小宝,改而朝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想。 所以图兰迦究竟是不是小宝? 虞子熙问:“这个鱼符是你的?” 小宝肿着嘴问:“一直在我身上算是我的嘛?” 萧宿问:“你知道自己是妖族的吗?” 小宝撅起嘴深思起来,“我也不知道我知不知道。” 先前在巷子里,看到小宝的血液是蓝色时,萧宿便知道小宝是妖了:“那你可知自己的原身是什么?” 小宝:“现在难道不是我的原身吗?” 妖族大多都有原身,因为人的形态是妖修炼到一定程度后才获得的成果。 妖界有九渊,分别代表九个不同的领域,比如苍渊属于飞禽类妖族的地域,青渊是植物类妖族的地域等等。 虞子熙记得临溪里的老妇人说小宝异常喜水,她问:“你来自水渊的罢?” 小宝想不起来了。 小宝:“好像也可能是吧?” 虞子熙把鱼符还给小宝。 “我怀疑小宝身上有封印,需要验证一下。” 说到这儿,虞子熙不禁感慨,若此时是大乘境界的自己,哪需要验证,一眼就能看出来。 萧宿见小宝身上撒了点黄豆粉,帮他掸了掸:“怎么验证?” 虞子熙抻了抻胳膊,化出一张符,在上面用灵力画下一道复杂的符文。 她纤长的双指夹住符纸,往小宝额前“啪”地一贴。 “呀。”小宝望着头上的符纸。 符纸上面的符文逐渐发光,越来越亮起来。 符文强烈闪烁。 “果然。”虞子熙道。 萧宿说:“许是因此记忆被干扰了。” 小宝托腮,见哥哥姐姐猜来猜去,自己也很苦恼:“那怎么办呢?姐姐能帮我解开封印嘛?” 虞子熙把小宝额头上的符纸揭下,“……我解不开,回头问问我大师兄。” “——呔!” 远处传来严俊的声音。 在楼下吃饭的客人都吓一跳,同时看了过去。 虞子熙:“出现得真巧。” “原来你们在这儿!要我好找!” 唰一下,宝剑指了过来。 与此同时,萧宿身上的煞燃了起来。 “哇……好厉害。”小宝抬头望向萧宿。他试着触碰感受萧宿身上的魔气。 妖魔之间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加上此刻萧宿身上的魔气很重,所以小宝更喜欢萧宿了。 虞子熙咳咳两声,示意严俊不要乱动手。 严俊攥着剑柄,他没有忘记虞子熙说过萧宿是自己人这番话,但是不管怎么说,萧宿身上的煞足以证明他是大邪之物。 虞子熙喝一口茶,望了眼旁边的空位,淡淡道:“坐。” 严俊“哼”一声,甩袖散掉手中的宝剑。是否不袚除此魔,他要好生观察再定! 虞子熙从盘里抓一手瓜子放到严俊桌前:“来,吃点瓜子。他们家瓜子炒得不错。” 严俊打量虞子熙,这位大小姐今天状态跟以往大不相同,气色好了不少,脸颊有淡淡的红润,褪去了苍白的病弱之态。 按照过去,虞子熙就算是吃了燕大公子给她炼制的回命丹,也达不到如此理想的效果。 虞子熙说是萧宿帮她压制的,但萧宿是怎么帮她压制的。严俊思来想去,觉得半信半疑。 当真是那邪魔做的好事? 严俊瞟一眼坐对面的萧宿。 萧宿极其冷淡扫了他一眼。 严俊看了眼他们桌上的饭菜,咽了咽口水,冷哼一声,收回视线。 须臾,严俊心如刀绞对着虞子熙开口说:“两倍啊!两倍!你狮子大开口什么?不带这么乱讲话的,姑奶奶!” “……”虞子熙说:“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事。” 严俊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听听这人说的什么话:“花的不是你的银两,你当然不惦记了!” 虞子熙不为所动,嗑着瓜子儿说:“你没看到掌柜的脸色?人家都崩溃了,情绪赔偿。何况之后重新修缮,也是劳心劳神的活儿,两倍是合理的。对了……” 虞子熙搓了搓手蹭掉手上细碎的瓜子屑,“大师兄你帮我看看他身上的封印怎么回事。” 严俊冷漠地顺着看去,目光一顿。《 》 13、打情骂俏 “?”先前气急没注意,严俊现在忽地发现,萧宿旁边还坐了一个小不点儿。 小宝对严俊招了招手~ 严俊眨了眨眼。“你们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孩子?” 小宝:“今日朝早~” 严俊用力看了看,许久过后“嘶”了声…… “你这小妖,掩饰得不错啊,完全没有妖气。若非大小姐提到封印,我还以为你是人。” 大小姐:“能解开吗?” 严俊:“解不开。” 大小姐:“……” 严俊:“别这样看我!这小妖的封印并非不好解,只是未有解封的契机!” 萧宿听罢想,解封的契机是何意。 但是他没有询问,萧宿不想同严俊产生任何交流。 “契机就像是榫卯。”虞子熙的嗓音轻轻传来,她凑近萧宿解释道:“可以把封印理解成榫头,契机理解成卯眼。不管外力如何影响,只有榫卯相合在一起才能化解。” 萧宿看一眼虞子熙。 明白了,即是说当小宝处在特定情境下自然就会解封了。 虞子熙招呼店小二结账,取出芥子袋说:“要不先去妖界吧。” 虞子熙手摸在芥子袋里,缓缓意识到一件事……虞子熙看向严俊。 严俊:“看我做什么,这账我可不付。” 虞子熙该带的都带了,唯独没把银两打包到芥子袋里。 这下好了。 以往出山游逛,素来都是虚离付的银两,时间久了,给虞子熙养成了出门不带钱的习惯。 虞子熙朝严俊温柔地笑笑。 她心想,下次打包行李一定先把钱装进去。 严俊假装没看见:“桌上的茶水小食和饭菜,我可是一律没碰过。” 店小二拿肩上的白巾揩拭汗,该不会是都没带钱罢。 店小二朝前台看一眼,眼神示意掌柜。 不一会儿,掌柜脸上端着笑过来了,惊讶地发现怎么又是这一伙人。 掌柜看向严俊,再看向虞子熙,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没好气地问道:“这次又发生甚么了?” 萧宿从衣中取出一块金条放在桌上:“没甚么,结账。” 掌柜下巴几乎掉地上。 店小二:“金、金……” 严俊瞪大了双眼!!? 虞子熙:“??” 小宝伸手摸了摸:“好亮呀。” 由于客栈找不开这么多钱,他们只好去附近的钱庄,将金条兑换成银两后再回来付清。 萧宿又取出了许多块金条,都兑换银两,严俊在后面眼睛都看直了。 虞子熙站在萧宿身后,踮起脚尖靠近萧宿耳边掐着嗓子问:“你哪儿来这么多金条!上午这功夫,你……” 萧宿瞥她一眼,正要开口,谁知没留意到虞子熙又离得这么近,险些鼻尖碰到她的额头。 “怎么?”萧宿不觉垂眸打量虞子熙那好奇又怀疑的表情:“你莫不是认为偷来的?” 虞子熙:“所以是吗?” 萧宿说:“是啊,不过不是偷,是抢的。你这什么表情?” 虞子熙打一巴掌萧宿的肩,压着嗓子道:“快还回去!” 萧宿抬眉。 虞子熙后知后觉,半信半疑盯着萧宿,发现萧宿眼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好啊,你唬我。” 她揪住萧宿的后腰,萧宿发痒身体一缩。 萧宿被拿捏住的痒穴,他弄虞子熙的手却没能弄开,“……别这样。” 虞子熙发现了,萧宿怕痒,她找准萧宿后腰最敏感的地方,登时手指用力说道:“就不。” 萧宿:“!” 虞子熙见萧宿的俊脸立马红到耳根,哼,这就是唬本小姐的下场。 萧宿握住虞子熙的腕,他强忍着痒意低声道:“再这样我怕我会失控的。” 严俊靠在旁边的柱子,阳光从窗前照在他的俊逸脸庞,他用力咳两声,正色道:“请不要在我眼前打情骂俏。” 钱庄掌柜兑换好数目,将全部银两推了出来。 虞子熙这才松开手,萧宿接过银两解释道:“母亲给我留了遗产,我取了点以备不时之需。芥子袋,打开。” 虞子熙愣怔,反应片刻,想起来那棵被炁力守护的大树,她讷讷哦了一声,打开芥子袋。 严俊从柱前起身,惊叹道:“这么多!要不你放我芥子袋里吧。” 虞子熙:“…………” 芥子袋不占空间也不占重量,亦不用担心东西放多了全部混杂在一处,里面有许多空间能够给放置的物什分类储存。 无论容纳了多少,芥子袋都只和一个锦囊一样轻,相比起用钱袋装沉重的银两,委实方便许多。 他们去到客栈把账单付清,准备动身去妖界。 虞子熙看向严俊:“你怎么不回去?” 严俊不可思议:“你让我回御宵宗?就这样空手回去吗。” 严俊此番前来是接到旨令将虞子熙带回御宵宗准备联姻的事,故而严俊肯定不能独自回去见宗主。 虞子熙却也态度很明确。 虞子熙目前没有回御宵宗的打算,她要和萧宿一起,这是她唯一的使命。 搏斗时,虞子熙看到萧宿使用的都是煞力,这是非常不好的迹象,如果长期使用煞力,就要真的成为严俊所说的“邪魔”了,到那时只会丧失理智,成为危险的存在。 她要帮萧宿将煞力的使用,转换为正向的炁力,希望以这种方式,可以避免未来的那场浩劫。 萧宿瞧见严俊也要一路跟着,心情烦起来,他牵上小宝的手,转身走开。 小宝仰头问:“可以买甜甜的在路上吃吗?” 萧宿:“你问她,钱在她那儿。” 妖界的入口在人界西南的边陲地区,御剑过去不用一日便可到达。 虞子熙给小宝买了两袋米花糖,由他在路上吃。 严俊的宝剑与普通修士的长剑不同,他的宝剑是个上品法器,可以用来施展御剑术。 虞子熙对严俊说道:“搭你的剑过去吧。” 严俊剑指念诀,宝剑凌空变大数倍,悬浮落在他们的脚前。 小宝惊奇地看着硕大的宝剑:“喔哇……!!这也太厉害了!!” 严俊顿时神采飞扬,得意道:“这算什么?我还可以让剑变得更大。” 宝剑又扩大了两倍,小宝连声哇哇惊叹!! 被注入灵力后的宝剑通体流动着金色的纹路,非常华丽漂亮。 严俊上剑,虞子熙牵着小宝也上去了,虞子熙看一眼萧宿:“你怎么不上来?” 萧宿不想乘严俊的剑:“我自己瞬移过去。” 说罢就要转身,在身形即将闪动的一个瞬间,虞子熙跳下剑去忙乱抓住他—— 萧宿的腰带被一扯,登时刹住脚步。 他正要扭头怒骂,虞子熙就松了手,抓上他前臂拉到剑上去。 “那怎么行?”虞子熙在萧宿的身后,说:“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溜走……” “不会。”萧宿回头说却瞧见虞子熙离得近,他噎住,又红着耳朵把头转了回去。 “那我不管。”虞子熙踮起脚尖,她要让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萧宿的耳朵:“不准离开我身边。” 萧宿:“……” 严俊瞅他们一眼,然后对萧宿说:“我可……” 萧宿:“你要说什么。” 严俊本想说“我可是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才勉强载你”,但恐怕说完这话就会挑起矛盾,虽然严俊不怕与萧宿产生冲突,但就怕大小姐要不高兴。 “我说我可要御剑了。”严俊朝他们周身及宝剑上了一层屏障,如此不会从剑上掉下去,也能抵御空中大风。“想下去已经晚了。” 小宝处在高度亢奋的状态,他在空中扶着剑俯身朝下望。 “天空像大海一样呢!”《 》 14、孤男寡女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了西南边睡的一座古城,落日照射在金顶建筑上,泛着神圣的光芒。 古城四处挂着五彩经幡,随着晚风飘动。 虞子熙从宝剑下来,她抱住小宝,放在地上。 再往南飞上一段时间就是大峡谷了,通往妖界的入口就在里面。 大峡谷地势险峻,现在天色已晚,再去不安全,他们在古城里休息一晚,明日再动身。 路边的摊贩在卖烤乳扇,酒馆外的古道飘着青稞酒的香,古城里都是穿着藏服的人,他们宽大的袖子织着皮毛,有些人带着毡帽,女子则编着长辫并配以绿松石、红珊瑚等点缀。 只有他们一行四人穿着不同,显得与古城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走了许久都找不到一间客栈,虞子熙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索性胳膊抱在一起往前走,不住细咳起来,没想到这个地方晚上如此冷! 虞子熙不禁看向道路间走动的居民,难怪他们穿的衣服那么厚,此地虽然风很小,却透着冰雪般渗骨的寒气。 “带披氅了么?” 听到萧宿声音,虞子熙说:“没。” 她带了很多更换的衣物,但又不是冬天,没带那么厚的…… 虞子熙悻悻地想,要怪就怪这具身板太弱,谁知连这点寒冷都抵御不了,换成大乘时的自己,这气候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她从不需要穿那么厚的衣物。 虞子熙回头,停下脚步问:“你去哪儿?” 虞子熙不明所以,她看了看前面渐远的严俊和小宝,左右为难,最后选择跟在萧宿身后。 萧宿进了一个衣铺,在店里走了一圈,最后又看向虞子熙,说道:“你挑吧。” 虞子熙眨了眨眼,心想萧宿该不会要给我买衣服吧? “你不选那我随便拿一件了。”萧宿瞟一眼虞子熙身上的丹朱流仙裙,取下一件和她身上差不多颜色的藏袍拿去结账。 “你们磨磨叽叽干什么?” 严俊站在远处,催促道:“御剑一整天又累又饿,一天没吃饭了!” “知道了知道了!”虞子熙匆匆赶来。 严俊眼前一亮:“你何时换了一身藏袍?还挺好看。” 这大红色藏袍的衣襟和袖口处织着白羊毛,雪光映面,衬得虞子熙肌肤细腻白皙,胜过琼花三分。 虞子熙指了指旁边:“好看也是某魔会挑。” 严俊打量萧宿,问道:“你给买的?” 萧宿牵上小宝从严俊身边走过,瞧见旁边有卖牦牛酸奶的铺子,问:“想吃吗?给你买一罐。” 小宝两眼冒光起来,看到铺子前面排了很多人,不禁道:“耗牛是什么!” 萧宿:“不是耗牛,是牦牛。” 严俊瞪眼张嘴,指着无视他远去的萧宿,看着虞子熙说:“他这是挑衅吗?” 虞子熙服了,她推一把严俊,往前走边说:“要我好心救人却被误会,还要被袚除,我也这个态度。他能忍着不继续揍你已经有进步了,何况你也确实用剑伤了他。” 不过说到这儿,虞子熙发现,到现在了,萧宿身上的煞始终没有要消下去的迹象。 严俊指着自己额头的血痂:“姑奶奶你仔细看看,我也受伤了啊!他那一拳揍上来,你大师兄我眼睛都花了,你笑什么,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大师兄吗!?” “这还用说吗?”虞子熙把手揣到藏袍内,里子的羊毛很舒服,一路果然暖和多了。 “行了行了,我劝你俩最好是和平相处。” 去到客栈,虞子熙和萧宿去询问住店。 回到饭桌前,就见上面满满一桌摆着牛干巴,酥油茶,烤洋芋,酥油炒奶渣和水汽粑粑。桌上的两个人已经吃起来了,其貌不扬的主食吃起来却意外地美味。 严俊嘴里塞着琵琶肉,喝一口酥油茶:“办好了?” 虞子熙:“只剩下一间单人房和一间天字号房了,怎么说?不过天字号房有两张卧榻,倒也能住得下。” 严俊擦了擦嘴:“这样吧,我和你住一间,萧宿自己住一间。” 虞子熙:“?” 虞子熙:“当然是你俩男的一间,我自己一间。” 萧宿这时说:“我不和他一间。” 严俊油乎乎的手指着萧宿,向虞子熙说:“听到没,是他自己说不和我一间的,我也没办法。” 虞子熙:“……” 小宝学着严俊把炒奶渣涂抹到水汽粑粑上,吃一口,哇,酸酸甜甜的,吃了一口忍不住想再吃一口,听罢仰头问:“那我呢?” 虞子熙摸摸小宝的头:“你可以跟着我。” 小宝:“好!” 不过虞子熙想了想,如果萧宿和严俊他们两个人一间房,确实很难说晚上不会打起来…… 但如果萧宿独自住的话,虞子熙又总记挂着不放心。 万一萧宿出现之前两次的情况失控了怎么办?而且在临溪里遇到的杀手很明显是冲着萧宿去的,此番因为她杀手没得手,不知是否还会再找上门来,又怎么能保证不会趁夜里对萧宿动手? “算了,这样吧,我和萧宿一起睡。” 萧宿正喝热茶,被呛了一下。 虞子熙发现这话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和萧宿住天字号房。” 严俊几乎从凳子上跳脚起来:“怎么能行!孤男寡女怎可同住一间!” 虞子熙说:“你难道不是男的?” 严俊:“那能一样吗!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于我而言,你如同我的亲妹妹!” 虞子熙沉默。 “好哥哥,”虞子熙片刻后出声。 之前在御宵宗的洞府里,连萧宿重伤上药都是虞子熙亲自照顾,所以虞子熙摊手道:“实不相瞒,我已和萧宿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过,所以本小姐认为问题不大。” 萧宿:“……” 严俊暴跳如雷:“你说什么!” 话音刚落,严俊想起来今晨见到虞子熙时,确实萧宿和她在一间房内,当时气急没注意,现在细想…… “不行,不可以。”严俊一时无法接受,他说:“你们要是敢……” 萧宿桌前起身,去到前台取走房牌,又来到饭桌前把其中一把铜钥匙抛了过去。 虞子熙听见铜钥匙叮当作响一声,看了过去,她立刻反手接住。 “我先上去了。”萧宿不疾不徐开口,不顾严俊是否在讲话、讲了什么。 严俊:“你?!” 虞子熙回应萧宿:“噢,好的。” 严俊几乎要说“虞子熙!你知不知道自己婚约在身,三个月后就要和万法宗联姻了!”,但刚要开口,半个字还没斥出来—— 虞子熙打断道:“好哥哥你也早点休息,今天御剑辛苦了。” 她从饭桌前起身,去前台要一壶青稞酒和一碟瓜子上楼去了。 …… 天字号房里的家具装饰皆是绚丽的彩绘,图案鲜艳,两张榻分别铺着厚被褥。 虞子熙坐了下来,拍开酒封,抓上一把瓜子,连嗑了几个,准备喝酒。 其实她预感到严俊要说联姻的事。 所以有意提前打断离开了。 虞子熙喝一口青稞酒,绵甜香气在口中回甘,婚事该怎么办呢? 万法宗和御宵宗的规模与实力强盛且皆是世家,在修仙界皆有一定的影响力。 既然是两大宗门之间的联姻,就不能随随便便逃婚。 眼前难办的是,万法宗与御宵宗的两位宗主是金石之交,联姻对于双方宗门乃是锦上添花之事,若临时悔婚,只怕会影响到两大宗门之间的情谊与利益。 这还不是最难办的。 虞子熙翘起二郎腿,手肘支在桌面,纤指抵着下巴,一边饮酒。 听严俊说,万法宗的燕大公子,也就是即将要和自己成亲的这位对自己有意。就连这些年来的回命丹,也都是燕大公子专门为她所炼制。 关键严俊说,燕大公子心仪御宵宗的宗主之女这事,整个御宵宗和万法宗人尽皆知。 大家听闻两宗之间要联姻,无不认为喜上加喜。 虞子熙的纤指骨节在木桌一敲、一敲。 …… 如果逃婚,将燕大公子当什么了? 如果逃婚,宗主之女又成什么了? “难办。”虞子熙苦恼,换了个姿势托腮。 “可是,”虞子熙心想:“管这么多又做什么。” 她在这里的时光不过暂时的而已,待该做的事做完,终归要回到一千年后。 这里并非真正她生活的地方。 成亲什么的更与自己无关。 她的肉身尚在一千年后的御宵宗洞府里闭关呢。 思及此,虞子熙在心间始终有一事存疑。 她不是宗主之女,又为何容貌身量都和宗主之女一样呢? 除了锁骨之下没有和自己一样的纹身、还有这一身病体与自己强悍的修为天壤之别,其余特征竟与自己一般无二。 虞子熙朝碟子里没拿到瓜子,垂眸看去,就见是嗑完了。 虞子熙叹息一声,略感疲惫地趴在桌上,发饰于额间滑落,停在悠美的黛眉前,闭上眼。 说是这么说。 可如何才能巧妙地避开联姻呢…… 门“吱呀”响起,小宝独自进来,踮起脚尖关上门。 “姐姐我吃完啦。” 小宝问:“我和哥哥还是姐姐睡呀?” 虞子熙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几乎睡着了,坐起来,喝一口酒清醒一下,好问题,都可以。 “萧宿,怎么安排?” …… “今晚小宝和谁睡。”虞子熙问。 嗯?虞子熙起身,在屋里走一圈,没瞧见人影。 不是。 萧宿不在房间? 虞子熙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又离开了? 应当不是。 虞子熙如是想。 倏然,里屋的窗外传来一声动静。《 》 15、脸很红 窗外闪现一道黑影。 里屋有一个侧门,是天字号房独有的天台。 虞子熙两指间化出符纸,走了过去。 侧门外发出声响,这时门开了。 符纸闪了一闪,虞子熙正要动手。 此时外面的黑影也现身—— “萧宿?” 虞子熙散去手中的符纸。 萧宿进房,关上侧门:“你叫我?” 虞子熙嗯一声,“小宝晚上和你睡还是我睡?” “你们一人一张床。”萧宿蹲下来。 小宝抱着萧宿脖子,倚着萧宿的脸侧,轻声呢喃:“大哥哥。” 萧宿揉了揉小宝的头,发现小宝脸上沾了点奶渣,便帮小宝擦掉:“困了?我带你去洗漱。” 小宝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在萧宿怀里眯了眯眼。 “那你怎么睡……”虞子熙话音未落,萧宿带着小宝下楼去澡房了。 好吧,虞子熙想,她取上要更换的衣物,随后下楼,朝女室的方向去了。 撩开澡房的帘子,汤池里热气氤氲。 没人? 太好了。 虞子熙将身上衣物脱去。 白皙的脚尖轻轻在水面点了点。 温度正好,稍稍偏热。 纤长雪白的腿没入池水,细腰收紧,直到慢慢适应温度,雾气缭绕的水面湮过柔软□□。 她取出自用的皂荚,带着花的香甜,涂抹在身上。 …… 池面的水流声,在神思里淌过。 虞子熙回想魔界的那位前辈叮嘱她和萧宿去收集魔晶碎片。 前辈还说代他向虚离问好…… 虞子熙梳洗湿发喃喃自语,“一千年前我都还不认识虚离。” “哗啦”一声,虞子熙从池水里伸手出来,凝起灵力聚于剑指。 “如果召唤他,会怎么样?” 指尖白光忽闪忽闪。 过去的画面浮现脑海…… 莲池前,虞子熙斜坐在美人榻上。 支着下巴,水袖滑落在肘间,小臂露着一截白玉似的肌肤。 她百无聊赖地以莲心喂虚离的锦鲤。 身后一阵雪风般的气息掠起。 是虚离不知从哪办完事回来了。 虞子熙把莲心抛入莲池,其中一条丹顶锦鲤跃起。 她头也不回懒懒开口:“宗门来了消息,秘境里的那些凶兽已经封印不住了,前去镇压的大能死了一个,现如今各大门派不论掌门长老,皆无人再敢料理此事,喏,这是给我的传讯。” 说罢两指间化出一张符纸,递给身后的人。 虚离抽走符纸,看完时符纸散去。 “何时动身。” 虞子熙:“他们希望我能出面,我想着现在?” 她放下手中莲心,转身看向虚离。 虚离披着长长的白发,一身藏青衣袍,赤足踩地,眉宇间透着天地飘渺,似一方没有波澜的静湖。 虞子熙有点拿不准:“一头凶兽就有千年道行,总共十头。我可以吗?” 虚离走到前面,拂袖在她的美人榻畔坐下,他道:“伸手。” 虞子熙纤手伸了过去。 虚离在虞子熙的掌心里,画下一道符文。 “你若需要我时,随时唤我。” 掌心繁复的纹路在闪烁银芒。 虞子熙抬眸道:“你的魂印?” 虚离:“嗯。” 虞子熙眯起眼,打量虚离。 若说肉身最重要的是元丹,元丹毁,肉身死。 神魂则是高于肉身的存在。 神魂死,灰飞烟灭。 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魂印,那是自己神魂的本印,是神魂最隐秘的本源灵纹。 一个人把他的魂印给你,你就能随时通过他的神魂召唤到他。 无论天涯海角。 魂印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 虞子熙:“你竟把你的魂印给我了。” 虞子熙手指合起来,将掌心里的魂印收下。 “手。”她道:“给我。” 虚离:“你也要给我魂印?” 虞子熙:“对啊。你都把你的魂印给我了。” 虚离:“你有我的魂印就够了。” 虞子熙:“那若我没召唤你,你又想找我,只能召唤我呢?” 虚离:“我若想找,无论你在何处,我都能找到。” …… 秘境里,虞子熙徒手与十头硕大的凶兽搏杀,她的灵力化作无数冰刀,在地面形成浪潮般刀海。 咦。 “我召唤你了吗?”虞子熙忙里看一眼远处,说道。 “没。”虚离赤着脚走向旁边的一棵树,“不放心,来看一眼。” 虚离倚在树前,望着虞子熙那边的景象。 最后一头迅猛的凶兽被重重掼在大地,凶兽释放的煞气震得周围树木石土尽数崩塌。 虞子熙撤掉灵力,从凶兽的首级跳下,来到虚离身边。 “累死我了……” 虞子熙靠在同一棵树前大喘着气,用力蹭了蹭全是污物的手,说道:“来了也没帮我。” 十头凶兽已然全无生机。 虚离望着虞子熙的白皙脸颊上,被凶兽溅上的污血。 “子熙当真比汉子还猛。” 虞子熙心疼地擦拭斩杀凶兽时不小心喷到流仙裙上的黑血,这可是她最喜欢的红裙之一:“你这是在夸我?” …… 汤池里,白光微微亮起。 虞子熙望着手指尖凝聚的灵力。 如果画下魂印,会召唤来她认识的那个虚离,还是一千年前她尚没见过的虚离? 虞子熙:“虚离,一千年前的你,在做什么。” * 昆仑山。 这里白雾缭绕,山巅瀑布自云海飞流直下,水花在雾霭间消散无踪。这天海浩渺之中,屹立一座碧玉雕砌的太虚宫。 宫阙庭院和风微凉,莲池里锦鲤游动,水清气灵,远处有山川雪影若隐若现,九色灵鹿在瀑布下的冷雾涧低首啜饮,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 虚离手指节抵在头侧,白色的长发倒映在湖水间,闭目侧坐在湖石旁,在倾听天地运转的轨迹声。 他身边一名仙童蹲坐着,伸出食指在水里逗鱼,随时准备自家使君大人传唤。 “虚离,一千年前的你,在做什么。” 虚离忽而睁眼。 仙童灵敏觉察到使君大人的动静,把手上的水在身上擦了擦,坐起来问:“大人发现天轨出错了?” “非也。” 虚离沉默片刻后道:“好像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仙童歪了歪头,起身在四处观察:“是冥王大人,还是妖姬大人?我怎么没听到。好像没有客人来……那是谁呢。” 虚离沉声未语。 那道轻声在他神魂深处转瞬消逝,如同只是错觉。 “不知。” …… 汤池间,虞子熙散掉灵力,把长长的黑发没进温水里。 之后召唤吧。 * 小宝躺在床上:“咦,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兴许还没洗完吧。”夜晚时分,萧宿身上的煞消散了大半。 小宝发现大哥哥变得温柔了很多,身上的黑气淡得快看不到了。 萧宿帮小宝掖好翻身滑下去的被角:“你先睡。” “好吧。”小宝睡眼惺忪,闭上。 萧宿把床头的烛火熄了,坐在榻畔陪小宝。 窗外的月光柔柔给床洒上了一层银白色,像沉睡的大海般宁静。 小宝缓缓睁开惺忪的眼睛。 “哥哥我想唱歌。” 萧宿:“你不困了?” 小宝:“可以唱完再睡吗。” “那你唱吧。”萧宿说着往屏风外看去。 虞子熙体内有魔晶碎片,以至体质虚弱,虽说他帮虞子熙压制了丹田里魔晶碎片的能量带来的痛楚,但并非长久之计。 随着时间流逝,魔晶碎片会再次侵蚀冰寒虞子熙的丹田。 这个点虞子熙仍未回来。 小宝哼唱了起来。 意外的是,开口的那一刻,童稚的声色完全褪去,判若两人。 萧宿一愣,回神看向小宝。 屋里萦绕起空灵的歌声,不像是语言,反而更似是哼鸣的一种音律。 哼鸣细若游丝却回响共鸣,似月光下海面的粼粼斑斓,宁静却摄人心魄。 传说南海有鲛人,月华如水时,清歌入夜。其声如惑,使听者醉,其泪如珠,男女皆艳丽非常,如梦似幻,海中妖魅,虽美却危。 待小宝唱完,萧宿道:“你是鲛人。” “鲛人?”小宝也不知道呀,“哥哥不是说我是妖吗?” 萧宿解释:“鲛人也是妖族。” 小宝又问了问关于鲛人的问题,天色渐晚睡着了。 萧宿从里屋出来。 厅里没人。 萧宿在桌前坐下,他打了个哈欠,有些快睁不开眼睛了,趴在桌上等着。 …… …… 良晌,萧宿桌前起身,去打开房门。 外面寂静,只有稀疏的客人在一楼吃夜宵。 萧宿从房间出来,下楼。 这时,就见到楼下慢悠悠的身影。 虞子熙正准备上楼,就见萧宿在楼梯口。 她愣了愣,还以为这么晚,萧宿和小宝肯定都睡了。 “还没休息?”虞子熙走上来后,问。 潮湿的空气迎面飘来。 虞子熙擦着长发,气息间裹着皂荚味与她肌肤融合的甜香。 “你没事吧?”萧宿问。 虞子熙不知萧宿会这么问,跟着萧宿一起进屋,随手关门,边说:“没事呀。” 萧宿:“我还以为魔晶碎片在你体内有反应。” 虞子熙看向萧宿。 她发现萧宿身上的煞褪去了,恢复成最初时那种温和的状态。 萧宿望着虞子熙,说:“你若还没回来,我就要去澡房找你了。” 虞子熙含笑,看到萧宿身上的煞消散,她心中负担便也顿时随之少了许多。 她把藏袍挂到衣架上,去到梳妆台前坐下,梳理及腰的湿发随口说道:“你在担心我?” 萧宿望着虞子熙乌黑长发滴水,水珠顺着她纤长的脖颈流下,他不禁耳廓一热,逐渐红起来,他低低道:“嗯。” 虞子熙垂眸梳理着一小绺缠起的发丝。 “那我走了。”萧宿见虞子熙没事便放心下来,正往后退一步却被虞子熙叫住。 “走?走哪儿?”虞子熙放下木梳从镜中看向他:“你可不要再像白天那样玩失踪了。” 萧宿顿了顿,他说:“没有,不会。答应你了。” 虞子熙扭过身看向他。 她一身绛红色睡袍,长发上的水把她后腰沾湿了,那处细薄的衣料紧贴在了柔软的腰身上。 萧宿看向别处不与虞子熙对视,喉间上下动了一动,脸很红地低下头,身形闪了一闪消失在房内。 虞子熙:“哎——” 她起身,看着萧宿消失的地方。 这人!现学现用是吧! …… 夜幕低垂,窗外的月亮皎白柔和。 床头案上烛光微颤,熏香袅袅。 虞子熙躺在床上许久也睡不着。 辗转反侧,干睁眼望着白白的墙面。 她索性被子一掀,坐起身,抱着双腿枕在膝盖上望向窗。 回想这些天和萧宿的前前后后。 直到后半夜,天字号房里微弱的烛光熄了。 房屋漆黑,陷入沉睡。 此时,萧宿躺在这间房的屋顶,他思绪万千,望着月亮。《 》 16、渡气 天刚朦朦亮的时候,虞子熙就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晚上睡得不实,醒来睁开眼后,再想入睡却如何也睡不着,盯着窗外的天际泛起浅浅的光晕,神思愈发清醒。 虞子熙索性下床,独自去洗漱更衣,完后绕到另一头的床榻看一眼小宝。 小宝还在睡,微微张着嘴,蹬掉了被子。 虞子熙弯腰把地上的被子拾起来,好好掸一掸,轻轻重新给小宝盖上,掖了掖,防止又被蹬掉。 房门传来很轻的一声吱呀,她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到楼下去。 谁知下楼后,虞子熙一眼望见客栈门口。 萧宿独自坐在台阶上,望着外面的街景,不知在想什么。 萧宿听到动静,转眸看去,一顿。 虞子熙在他身边坐下。 “早。”虞子熙望着尚未完全苏醒的街景。 清晨的空气干燥而寒冷,又好似朦着一层干净的雾,虞子熙的面容素白,在微风中发丝轻飘。 萧宿看着虞子熙的侧颜。 虞子熙吸了吸鼻子:“早上还挺冷的。” 萧宿:“怎么起这么早?” 虞子熙瞥一眼萧宿,道:“你不也是。” “……”萧宿见虞子熙抱胳膊缩着上身,他起身说道:“去里面坐吧。” 此时一楼几乎没客人,店家端了一盘糌粑到饭桌上,虞子熙双手捧着热乎乎的酥油茶,吹了吹。 一早好冷。 萧宿见虞子熙眉间似凝了一抹思绪,便问:“在想什么?” 虞子熙看一眼萧宿,思索片刻,她说:“昨日他们为何对你下手?” 遇到这样的事,萧宿知道虞子熙肯定要问,他道:“你了解天干傩面吗?” 虞子熙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萧宿便把天干傩面与主公之间的关系说与虞子熙。 虞子熙:“主公?主公是谁?” 萧宿觉得一丝荒诞,他默默地说:“不知。我没看清过他的真容。” 虞子熙望着萧宿。 她想,是仇家么? 本想问当初捡到他时,他身上的伤是否与主公有关等等疑惑。 但虞子熙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怕问了会勾起萧宿不好的回忆与情绪,萧宿身上的煞好不容易下去了,又要被激发起来。 况且,如果萧宿想说,自会主动与她说。 虞子熙气息间无声叹了下,伸手拿起一块长得不太好看的糌粑打量,尝了尝。 昨天看到那个傩面具上,刻了一个“癸”字。 既是按照十天干来区分等级,也就是说,昨天遇到的傩面“癸”,是十位天干傩面之中修为最低的。 但这么想想,天干傩面委实厉害。 区区一个排在最末的癸,就和萧宿这个魔打了数个来回,甚至因为能够熟练使用分身这种高境界法术,所以实力要比萧宿还高出一筹。 主公培养的十位顶尖高手…… 那主公的实力会高深到什么样的境界呢。 * 他们一行四人在楼下吃完早饭,去到客栈后面,此时巷里无人。 严俊御剑,从古城前往大峡谷。 “哇哦——”小宝趴在金光闪烁的巨剑之上,往下望去,白云在山川河流之上,辽阔壮观。 “那是雪山吗!”小宝激动地指着下方,问道。 虞子熙答道:“对,通往妖界的入口藏在了两座雪山之间的深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萧宿说你是鲛人?” “可能是吧。”小宝仰着头问:“姐姐,鲛人既然是妖,为什么又叫‘人’呀?” 虞子熙:“绝大多数的妖都有自己的原身,譬如狐妖、树妖,他们的真身是狐狸或树木,并非人身。而鲛却是特殊的族类,天生具有人的形态,人身鱼尾,所以也被称为‘鲛人’。” 小宝:“好厉害啊……” 虞子熙微微笑了笑:“这也难怪我们先前都没能看出你原身,因为人的形态本就是你原身的一部分。鲛人是妖界整个水渊的统领,确实很厉害。” 小宝想到什么,他从衣服里掏出鱼符,举起来问:“那所以我有这个就说明我也很厉害吗!” 严俊始终在专注御剑,听罢转过脸瞟了一瞟。 “!?” 整个宝剑猛地颤动。 “!”萧宿差点没站稳。 “!”虞子熙当即扶住小宝,她叱道:“专心御剑!吓死人了!” “……对、对不起。”严俊话语中残余一丝震惊:“离得远,我看得不太清楚,那上面是不是写了个敕令的敕字?他手上拿着的是能号令千军的鱼符吗?” 虞子熙:“是的,小宝有可能是鲛人族的太子。” 严俊:“太子?!” “你好好御剑,别再突然急刹了。” “放心,不会让你们掉下去的。老子的御剑术若称第二,整个修仙界就没人敢称第一。坐稳了!” 他们来到了大峡谷的上空,这里飓风肆虐。 严俊手中作印,御剑俯冲—— “下面就是妖界的入口!” 峡谷两侧悬崖壁立千仞,大风发出尖锐的呼啸。江水奔腾咆哮,掀起惊涛骇浪,泥沙滚滚,气势磅礴,周围山脉连绵,远景如同海市蜃楼,地势陡峭险恶,时而有石块从崖壁滚落,即刻被尘土飞扬的湍急浪涛吞噬。 白雾弥漫,蔓延至峡谷深处的地带,迷幻诡谲。 虞子熙抱着小宝从巨剑下来。 小宝问:“我们到妖界了吗?” 虞子熙没让小宝自己走,依旧抱着,这里妖气冲天,雾气浓重看不清前路,只怕途中生变。 她说道:“只要穿过前面的裂隙,我们就会进入妖界。害怕吗?” 远处地面至半空有一竖条的裂隙,里面散发银黑色的光芒,这里弥漫的妖气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小宝紧抱着虞子熙的脖子,定睛望着那条释放妖气的裂隙:“怕又不怕。” “妖界很大,共有九渊。” 分别是以水为生命之源的水渊、木系生命的青渊、羽族飞翼妖类的苍渊、以火系为主的走兽类的赤渊、生活着石妖和金角兽等族群的土渊、极寒之地白渊、如真似假生活着幻梦妖灵的玄渊、尚未被外界了解的空渊和传说中的妄渊。 “去任何一个渊域,直接闯入皆会有重重险阻,更不必说统领整个水渊的鲛人族,族外的结界必然设得严谨,除非……” 小宝歪了歪头:“姐姐?” 虞子熙说:“除非有族人引路,小宝你对回家的路还有印象吗?” “不……记得了。”小宝讪讪道:“大哥哥,鱼符可以带我们去水渊吗?” 萧宿:“或许是个办法,但你还记得使用鱼符的法诀吗?” 小宝:“……” 严俊不禁感慨:“看来失忆得不轻。” 小宝:“我尽力试试!” 说罢,小宝拿出鱼符双手捧住,望着鱼符努力喊道:“鱼符鱼符,快带我们回家罢!” 萧宿:“……” 虞子熙:“。” 严俊憋笑:“?” 忽地,一股狂风卷起,鱼符珠光四射。 “——?” “——!” “!?!” 三人骤然失重,像是被吸走了般,滚到了海水里。 从天而落至海面,水花肆溅! 一切来得太突然,还没心理准备,虞子熙坠入海里的瞬间呛了一鼻子的水,险些呛死。 待回过神来,只见海水异常污浊混沌,四处漂浮着大大小小的鱼骨尸骸。 虞子熙抹掉脸上的水,在海面四处张望,又潜到海水里游动,寻找同伴。 刚刚不是一起掉下来的吗?! 虞子熙再次探出海面,只见这里是茫茫大海,根本没有能上岸的地方。 “小宝!” “严俊!” “萧宿!” …… 只有辽阔的天与海间传来的回声。 嗖—— 一道箭矢般的妖气射了过来。 虞子熙回眸,妖气即将击中时,她顿时仰头后翻,避开攻击。 接着又是一连串急促的妖气射击,虞子熙连忙翻身不断避闪,要赶想办法离开海中,手中掐诀凝灵力,默念法诀使用腾云驾雾之术—— “!” 她猛地呛出一口鲜血,体内骤然剧烈疼痛。 这身子……! 每次一想使用高境界法术就这样。 虞子熙只好收手。 她抹掉唇上的血,这可如何是好? 脚腕一紧。 虞子熙瞬间心里破口暗骂,她即刻憋气,嗖地一下,被底下的触手拽入海里—— 周围游来了诸多海妖,它们长满触手,生着獠牙。 唰!呲呲! 无数触手伸了过来,海妖发出疯狂又欣喜的叫声。 虞子熙十指并拢化符为刃,交叉甩开符刃,于瞬间斩断缠绕扭曲的触手,触手所断处蔓延鲜血,血雾在海里弥漫开来。 修仙之人以天地灵气入体运转,所以平常潜水可以以灵力维系正常呼吸。 但是,眼下这里是妖界水渊,海里妖气太甚,根本没有灵气,修仙之人无法用妖气实现天地人之间的灵气运转。 虞子熙立刻游到海面呼吸,眼下只能用体内自身的灵气来维持运转,但这具身子的体质太差,怕坚持不了太久。 一旦体内灵气全部耗尽,再要在海里斗法,会彻底在海里窒息而死。 先想办法找到小宝他们。 然而当虞子熙还未思考完,就见阳光斜照的海面之下,晃动着黑暗的阴影。 周遭的海妖顺着血腥味都游了过来。 虞子熙掌中凝聚出一团白色灵力,斩杀海妖…… 血腥味在不断引来更多的海妖。 数不胜数的触手缠向她的腿,拖入海中。 难缠。 虞子熙体内的灵气在不断消耗,逐渐在海底呼吸困难起来。 海妖的数量竟然还在上升,密密麻麻。 虞子熙蹙眉屏息,眼前有些花,快坚持不住了…… 嗖——手腕被飞速卷来的触手缠住! 她被带着拖到了更深的海下。 “唔!” 面前冒起一连串的泡泡。 海面遥远,光线稀薄。 又有卷来的触手,眼看朝着虞子熙的脖子伸去—— “啪!” 面前粗壮恶心的触手炸成了血沫,连着缠绕虞子熙的触手也断掉,漂到海下。 虞子熙手持符纸,符咒生效的那一刻,指间的符纸化作火焰般的白光散去。 胳膊上的束缚松开的刹那,虞子熙整个人脱力往海底沉,她憋不住气呛了几口海水,难受至极,一心想游上去,却因窒息身体不听使唤。 腰间忽被环抱。 ——正要挣扎,冰冷的海水里,她的后背感受到了身体的热度。 萧宿? 正欲看去,却被捂住了口鼻。 霎那间侵略性的魔气裹至全身,虞子熙的身体一颤。 她皱了皱眉,有些不适应,但是下一刻喘了口气,得以呼吸。 是了,萧宿是魔,妖与魔有所相似,所以萧宿在水里不太受妖气影响,甚至能够给她渡气。 虞子熙倏然注意到周围的海妖再次攻击上来,她眼神里显出杀机,伸出手,手中化出银纹雕饰的弯刀。 有萧宿在给她渡气,她便无需拘束,可放心出招了! 一道刀意闪过。 四周所有海妖在一声嘶叫中尽数消散。《 》 17、感应 海面“哗啦”一声。 “咳!咳咳……” 虞子熙湿发不断滴水,海水太冷了。 风把海面刮起一层又一层浪潮,如今入秋,海水冷得入骨。 萧宿:“受伤没有?” 虞子熙咳得胸口一阵牵扯,摆了摆手:“谢谢你,晏安……你呢,有被伤到的地方吗?” “我没事,他们呢?”萧宿问。 虞子熙摇了下头:“这里应该就是水渊。可是我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小宝。” 萧宿咬了咬后槽牙,环顾哪里有岛屿,却只有满满漂浮鱼和海妖尸骸的大海,一望无际,海天一线。 虞子熙自责轻声道:“怎么办,小宝会不会有事?” 虞子熙没有很着急严俊,因为以严俊的修为,自保肯定没问题,现在只能希望小宝和严俊在一起就好了。 “我和你一起找。”萧宿话音刚落,就见水面四周又出现了成片的海妖。 它们似人非人,有着人一般的五官,但是目若铜铃,没有眼白,没有鼻梁,只有长长的鼻孔,耳朵生着鱼鳍,脖子两侧是翕动的鱼鳃,手拿长叉。 “好饿……吃了他们……吃掉……” 海妖呲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锐声后,集体俯冲了过来—— 萧宿祭起黑色炁力,正要出手—— 海天之间传来了空灵的哼鸣。 歌声极为幽美,摄魂诛心,迷离婉转。海波微微荡漾,随着吟唱泛起一圈一圈涟漪。 似人非人的海妖手中的长叉掉了,随着海面的水花泛起,海妖口吐白沫,面色铁青,呻吟惨叫,身体逐渐腐蚀,化为茫茫大海之中的泡沫,随着海水冲掉了。 这歌声…… 萧宿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远方,海水里探出一个少年,他有着海蓝色的卷发。 少年仰头甩了甩水,水花顺着他海蓝色的眼睫流下,淌到他颈部微微突起的喉结。 赤裸的上身是青涩的力量,身上的肌肉正是抽条时期的薄劲。 那是一张雌雄莫辨的样貌,带着妖异的美感。 少年下腹碎光粼粼,鱼尾柔韧有力,每一片鱼鳞都精美绝伦,流动如梦似幻的色泽。 “哥哥!”少年看向萧宿和虞子熙,道:“姐姐!你们还好吗?!” 少年立刻潜入海中,游向他们,那游速极快,下一刻就出现在他们眼前。 虞子熙震惊看着美丽的蓝发少年,说道:“你是……” 少年:“小宝!我的封印解开了!”为了证明,他拿出手中的鱼符给哥哥姐姐看,“是我,图兰迦。一旦回到水渊的海域,封印就会自行解开。” 萧宿听到鲛人的歌声时,熟悉的歌喉便让他猜到可能是小宝,他看着眼前惊艳的鲛人少年图兰迦,说道:“都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图兰迦大概解释道:“不久前长老为了救我不被叛军认出,将我记忆、心智和身体封印,逃离到人界。” 虞子熙问:“那你的长老呢?怎么没见到他与你在一起。” 图兰迦神情有些悲伤:“为了保护我,他不在了。” “……对不起。”虞子熙同情抱歉地看着图兰迦,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抿了抿嘴,缓缓道:“节哀。” 图兰迦点了点头,沉浸在悲伤里,一时无言。 “你刚刚说叛军?”萧宿问。 虞子熙同时意识到什么:“我们把你送回水渊,岂非将你推入了危机之中?糟糕,我们赶紧离开这。” “不用姐姐。”图兰迦打断道:“我本来就不想离开的,我还要去救父王。哥哥姐姐,谢谢你们这两日对我的照顾,兰迦感激不尽。你们要赶紧走,水渊不安全,我送你们离开,严俊哥哥呢?” 虞子熙担心道:“我没找到大师兄。” 萧宿忽而留意到很远处的海面上有个挪动的黑点,他虚了虚眼。 虞子熙顺着也看过去,她眼睛一亮,问:“会是那个吗?” 图兰迦俯入水中:“我去看看!” 虞子熙望着游远的图兰迦,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我们是不是帮倒忙了。” 萧宿沉默片刻,后说:“好像是。” 虞子熙:“兰迦说他要去救父王,说明鲛人王现下身陷囹圄。我不清楚兰迦作为太子在鲛人族的势力如何,但是保护兰迦的长老也不幸遇难……可能是我多管闲事了,但我没法安心离开水渊。” 萧宿看出了虞子熙想帮他。 确实,纵然图兰迦恢复了原身,但犹不过是十七八的少年而已。 虞子熙头发湿透贴在脸上,水珠在她薄薄的皮肤流淌,她打了个寒噤。 她湿透的模样像被捏碎的玉絮,脸色冷得发白没血色,缩起身子,搓了搓冻僵的胳膊。 萧宿视线扫过虞子熙,他说:“可是鲛人族在深海,我们怕是下不去。” 是,虞子熙心知深海可比海面冷得多,只能看图兰迦有什么办法了。 她烦闷地深呼吸,明明是以自己的水准能轻松办好的许多事,却如今限制于这具病弱之身,困难重重,空有一脑子的法诀秘术想使用却用不出来,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图兰迦飞速朝着黑点游去,远远看到,果真是严俊! “哥哥!” 严俊在海里与海妖斗了许久,这些海妖其实特别好杀,但就是特别难缠,越杀反倒越多了,可是不杀又不行,否则会被触手吞噬。 但海里不同外界,大海里充满了浓重的妖气,作为以灵气入体的修士,根本没有办法以天地人的法则吸收并运转灵气,在海下只能以自身灵气来凝聚出灵力,但是这些都是有限的,一旦灵气枯竭,就会无法在海里呼吸,最终惨死。直到在严俊快要在海里窒息憋死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悠扬诡谲的鲛人歌声,那时,就见周围的一切海妖都化为了泡沫,消失在了辽阔的大海里。 “?” 是在叫我吗? “严俊哥哥!”声音靠近了。 严俊正焦急地寻找虞子熙和小宝,听到喊叫声,严俊划动的双臂一滞。 “是我!小宝!”图兰迦疾速游到了严俊的面前。 严俊愣怔观察眼前雌雄莫辨的蓝卷发美少年,道:“你说你是谁?” 图兰迦拿出鱼符给严俊看,随后收了起来说:“我封印解开了!现在这个样子才是我的真身。萧宿哥哥和姐姐在那边,他们没事。我背你游过去吧!” 听到虞子熙安好,严俊松下一口气。 严俊望着图兰迦柔韧薄肌的身形,又看了看自己。再怎么说,自己是个完全成年的男人身型,比少年结实出来许多,他说:“你年方几何?背着我游?不好吧。” 图兰迦背对着严俊:“我今年十八了,哥哥到我背上来,我游得快,放心,我不累的。” “!”严俊就感觉嗖一下,风从脸侧刮过,图兰迦在海面下游,严俊扶着图兰迦线条清晰的脊背。这游得也忒快了! 四人团聚后,图兰迦要送他们赶紧离开水渊,他担心自己在水渊的出现会引来王叔的注意,如今王叔一心想取他性命,他不能连累哥哥姐姐。 谁知萧宿却开口,他问:“有让我们能在水下自如的办法吗?” “有倒是有。”图兰迦为难道,“可是水渊现在不安全,王叔派手下在四处搜捕我,哥哥姐姐们跟着我只会……” 虞子熙:“是我们把你送回的水渊,却反倒令你陷入危机。我们怎么可能安心离开?” 图兰迦张了张唇,没说出话来。 严俊好奇:“是什么办法?” 图兰迦仰头闭眼,对着蓝天。 他翕动双眸,这时,海蓝色的眼睫下方,流下了晶莹剔透的泪,在阳光下泛着斑斓的光芒,化成了珍珠般的大小,他伸手接住,一共三枚。 图兰迦把泪珠给他们,“这是鲛珠,把它放在掌心捏碎,就能自由呼吸和使用灵力了。大哥哥,你也拿一个,虽然你是魔,受到妖气的影响很少,但是有鲛珠护体,在深海之下也能给身体减少很大程度的负担。” 他们接过鲛珠,这是鲛人最珍贵的东西之一。 图兰迦:“哥哥姐姐,我会报答你们的恩情。” 图兰迦带着他们往深海游去。先去一个他认为现在是鲛人族唯一安全的地方。 鲛人鱼尾摇动在海底泛着晶莹的碎光。 有了鲛珠护体,三人都感觉果然整个从里到外的感受都不一样了。 在海下的自由程度完全与外界无异! 感觉不到海水的冰冷,呼吸通畅,游速也提升了许多,如同生来就在水中般自在。 一路上有很多鱼的尸骸,漂浮到深海,严俊游到图兰迦身旁,问道:“怎么还有被咬裂的鲸骨……” 图兰迦:“那是不久前与叛军交战时所致的惨状。要进入鲛人族的地域了,小心,一定要跟紧我。” 随着往海底的深入,虞子熙逐渐感觉不太对。 丹田里一阵一阵作痛,可是又与每次不一样,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感觉,像是某种感应。 萧宿看了一眼,游到虞子熙身边,说道:“怎么了。” 虞子熙眉心若有若无地蹙起,因着体内的异样感,令她下意识扶住萧宿的手臂。 “不舒服?”萧宿问。 虞子熙动了动浅色的唇,迟疑道:“我好像感应到鲛人族里有魔晶碎片。”《 》 18、是陷阱 话音刚落。 萧宿的脑海里浮现当初在魔界时,那位身份不明的前辈所说的话。 “你们需想办法集齐碎片,使魔晶恢复完整,并最后摧毁它。” “孩子,你们务必携手尽快行动,否则人界、修仙界、妖界三界亦会步入魔界后尘。” “而你,不会受到魔晶能量的影响,亦不会被它所伤,摧毁魔晶之事只有你能做。” “你的眼睛与长乐公主真像,她也是有一双独特的紫眸。” “孩子,不要被煞吞噬,学会控制它。” 萧宿张了张口,要说什么,这时图兰迦转过身来,带他们来到一片珊瑚礁前,轻声道:“你们看到下面的那片宫阙了吗,那是碧渊宫城,鲛人皇族生活的地方,亦是整个鲛人族地域最中心的地方。我不能回宫,会被王叔的军队发现。但是兰若的寝宫没有盯梢,去她那儿安全。” 虞子熙便没再和萧宿继续谈,问:“兰若?” 图兰迦:“图兰若,我们是孪生兄妹。” * 碧渊宫城。 内殿光线昏暗,仆从已退下,唯有长案前的一盏夜明珠在微微发亮。 “你来了。” 说话者有着一条漆黑如夜的鱼尾,体格健壮,上身肌肉间有黑紫闪电般缠绕的纹路,他转眸望向窗棂。 一个身穿黑披风的人进来,揭开斗篷,脸上带着一具黑色诡笑的傩面具。 面具天庭处雕刻有甲骨文的纹路,上面是“庚”。 “我已助你拿下王位,到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面具下传来嗓音,黑披风下缓缓伸出一只手:“魔晶碎片交予我。” “不过还只是摄政王。” 黑披风下的手依旧伸着,对那话无动于衷。 摄政王见状嗤笑了一声,将门外的亲卫唤了进来。 横竖那魔晶碎片受到污染,状态不稳定,难以控制,他还愁着如何处理是好。 他命道:“去将深渊里的那枚魔晶碎片取来。” 把隐患留给天干傩面,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亲卫低头问道:“王上,一旦取走魔晶碎片,深渊……” 摄政王望着亲卫,眼神里是威胁。亲卫即刻闭口不言,“是。” 摄政王:“还有什么事?” “……确实还有一事。”亲卫低声道,“浅海死了许多海妖。” 摄政王厌烦道:“死了就死了,这种小事无需上报,快去。” 亲卫:“是太子殿下回来了。他,身边还有三个同伴。” 摄政王登时看向他。 亲卫不敢多言,只见摄政王逐渐眼里显出令人费解的笑意。 “正好,倒为本王省去麻烦了,将他们引到深渊去。” 亲卫顿悟,嘴角扬笑:“明白了。” * 严俊望着远处下方那琉璃般多彩斑斓的宫阙,只见那里三层外三层有许多身披金甲的鲛人来回巡游,“那些是禁军吧,我们怎么进去?” 虞子熙:“翻城墙?” “城墙上设有结界,一旦触碰会引发警报。”图兰迦说着靠到珊瑚礁里蹲下去,许多发光的小鱼游了出来,这些小鱼没有修为,保持着最原始的鱼身,星星点点,它们微小的存在使得深海如同银河精彩。 图兰迦在沙子上画起宫阙的结构:“这是碧渊宫城的宫门,有禁军把守,这些禁军都被王叔用咒术所控制,以至我现在无法直接使用鱼符。但我们只能从宫门进入,哎,就怕被认出,我不知该如何……” 虞子熙:“要不试试易容术?” 图兰迦眼前一亮,接着又眼神黯淡下去:“可是我不会易容术。” “哥哥姐姐,我还是送你们离开水渊罢。”图兰迦仰头看向他们。 严俊:“你别怕,若实在走投无路,我们带你再逃走。” 虞子熙:“……” 萧宿:“……” 图兰迦无意间瞥见一个身影,他顿时噤声,那是王叔的贴身亲卫。 就见那身影朝着偏僻鱼少的方向游去了。 行色匆匆,像是在秘密去做什么。 图兰迦起身,怀疑有蹊跷,要去看个究竟。 严俊掐着嗓子问:“咱不去宫城了?” 他们一路往更深的海域游去,环境愈发昏沉,时而水流震动,似有某种低吟从深处传来,偶有发光的鱼游过,给黑暗的环境里带来一丝照明。 虞子熙的丹田里倏尔一阵波动,她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萧宿连忙扶住她,担忧地问:“还好吗?” 虞子熙轻声道:“……我感觉越来越近了。”她看一眼萧宿,有些无措,问:“你还记得魔界时,前辈和我们说的话吗?” 萧宿:“记得。” 图兰迦停了下来。 虞子熙见他们停在了一处深不见底的海沟前。 她止住和萧宿之间的对话,“先去看看。” 萧宿却没松手。 虞子熙刚要游过去,手腕又被萧宿的力道带了回去,她说:“怎么?” 萧宿:“我不想让你过去。” 虞子熙微笑一下,轻拍了拍萧宿的手,说道:“没事,你放心。” 虞子熙游了过去,在海沟前停下,往下望。 里面是无边黑暗,似乎能吞噬一切,不禁让人感到恐惧。 “他去那里做什么。”图兰迦自言自语道。 “何意?底下是什么。”严俊看向去到下面的亲卫,他感觉下面不简单。 图兰迦:“下面是海域黑渊,鲛人族的禁地,镇压一只上古深渊海妖的地方。” 萧宿在虞子熙身边停下,一同往下看。 萧宿闭上眼,不觉伸手,掌心朝向黑渊。说来奇怪,他感知到了来自下方蠢蠢欲动的雷霆之力。 “好强的力量。”萧宿缓缓睁开眼,此时就见他的眼眸微微泛起紫色幽光,深邃靡丽。 图兰迦:“魔晶碎片,自是很强的。” “等等……”严俊打断扶额思索,“我想想,你说的魔晶碎片,该不会是令当年魔界毁灭的那个魔晶!?” “是。”图兰迦阐述道:“这两百多年来鲛人族王室掌握着一块魔晶碎片,用以镇压上古深渊海妖,以守护疆域。然上古海妖邪气太重,慢慢污染魔晶碎片,近百年来,导致阵法时常出现不稳定的情况。不久前,王叔有意毁坏阵法,我父王前去稳固封印。王叔趁父王以心神投入封印、镇压海妖之时袭击,令我父王遭受重创。” 图兰迦咬牙道:“若非父王何等信任他,又怎有能耐伤得了我父王……他却利用我父王的责任与感情,算计父王借机篡位。而因被我发现阴谋,他便想置我于死地。阵法好不容易已稳定,现在却安排亲卫下去,不知又打什么算盘。” 萧宿:“你想下去?” 图兰迦凝望深渊:“我想看看王叔又有什么阴谋,哥哥姐姐你们在这里等我就好。” 说罢跳下去,纵深黑渊。 “我随你去。”虞子熙道。 “喂!”萧宿想拉住虞子熙,但裙袖在他指间滑走,手心一空。 他烦躁啧一声,周身倏地黑气燃起,径直朝深渊跳下。 严俊:“怎么都下去了!?” 封印台上,金色的阵法之轮旋转,上面悬浮着一枚紫色的魔晶碎片,通透的晶体里有黑色裂纹。 亲卫来到封印台,默念摄政王传给他的法咒,魔晶碎片下方的金轮松动,他一把夺过魔晶碎片。 “住手!” 图兰迦喝道,他祭起法器潮音珠,一道蓝色光球疾速旋转着击了过去,即将打中亲卫手腕的那一刻,被亲卫转身躲掉。 “太子殿下。”亲卫躬身行礼。 “速速放回魔晶碎片!你是要释放上古海妖吗!?”图兰迦道。 亲卫:“恕属下不能从命,魔晶碎片是要交给王上的。” 图兰迦听不得任何人称父王之外的人是王,当即怒火中烧:“住口!叛贼今日便取你性命。” 亲卫:“太子殿下还是多顾及一下自己罢。” “什么?”图兰迦话音刚落,感觉到身后传来震撼的轰鸣,海下波动起来。 亲卫口中不断念着咒语,图兰迦意识到他在释放上古深渊海妖,立刻大喊:“你疯了!快停下!!” 一道散发腐烂气味的黑触须突然从背后出现。 图兰迦急忙避闪,就见金色阵法之轮色泽黯淡,他立刻去到阵法上面以身坐镇,强行稳固阵法—— 一旦上古深渊海妖从底下逃脱出来,其身上邪气将会污染整个海域,生灵会因此变异,而那些没有修为护体的鱼族将全部死去,届时水渊将会沦为一片黑暗炼狱。 亲卫笑了一声,带着魔晶碎片转身离去。 图兰迦即刻明白了,王叔想借此招彻底除掉他! 没有阵法镇压,若想平息上古深渊海妖,须得不断以鲜活的生灵献祭。 若是这样,糟了,那哥哥姐姐也! 亲卫转身的那一刻,不知从哪出现的一道黑气缠上了他的脖子,“嗬……”登时难以喘息。 虞子熙立刻去到图兰迦身畔,手中夹起符纸,助他稳固阵法,说道:“弟弟,你怎么样?没事吧。” 图兰迦:“姐姐,这是陷阱,王叔发现我们了,他想以我们献祭海妖。” 萧宿取走亲卫手中的魔晶碎片。 亲卫震惊地瞪大双眼,伸胳膊想要夺回来,却被带煞的黑气扼住了脖子,若往前一步,就无法喘气。 “哥哥,魔晶碎片!”图兰迦喊道。 这个阵法是靠魔晶碎片吸收上古深渊海妖的力量,再反向压制回去,以此镇压,否则以上古深渊海妖的道行,再多的阵法也很难长久压制。 若没有魔晶碎片作为阵眼,阵法很快就会崩塌! 萧宿立刻来到阵法上,把魔晶碎片归还图兰迦。 萧宿望着那一枚魔晶碎片。 竟就是这个东西,毁灭了魔界。 亲卫眼见图兰迦即将把魔晶碎片放上阵眼,他目眦尽裂,口中不断念咒,对着阵法抬手一挥—— 破!《 》 19、并肩 登时,金色的阵法之轮开裂破碎。 魔晶碎片从阵法的中心坠落,那一刻,阵法吸收上古深渊海妖的妖力不断回归,形成一道飓风朝深渊卷下去,法阵破碎的金色光斑连同魔晶碎片也被这股强大的妖力裹挟,形成了星海般奇异的凶险景象—— “不……”图兰迦刹时感到天崩地裂,追下去要将魔晶碎片寻回。 “兰迦危险,别去!”虞子熙感受到非常强烈的妖力正在回归上古海妖的体内,绝不可小觑,兰迦现在下去,一旦海妖彻底觉醒,根本不可能回得来。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另一枚魔晶碎片引起了她体内这枚的能量波动。 萧宿挡住虞子熙,只身下去追图兰迦。 “图兰迦!”萧宿追上道,“魔晶碎片我来取,你回去。” “可是……”图兰迦不想让萧宿卷入危机。 “别啰嗦。” “好吧……那哥哥当心!”图兰迦的鱼尾游动,朝虞子熙的方向回去。 飓风将海水卷得浑浊起来,漆黑一片的深渊伸手不见五指,法阵零星的金光已经消散,只有魔晶碎片的一枚紫光在隐隐发亮。 谁知这时,海底的强大妖力将困禁亲卫颈部的魔气给震开了,亲卫立刻追下去抢夺魔晶碎片,虞子熙注意到动静,一张符纸甩了过去。 亲卫被符纸一震,登时被弹开,转瞬功夫就见魔晶碎片被魔族男人给夺走了! 亲卫怒吼,咬牙切齿祭出法器蛇矛,杀向虞子熙! 虞子熙双指举起一张符纸抵挡蛇矛,撞击间登时发出激烈光芒。 “我改变主意了,”亲卫双目怒红道:“你看起来最弱,还最碍事,我先杀你。” 虞子熙离魔晶碎片太近,体内的魔晶碎片产生共鸣,本就闹心得很,她咳嗽道:“你说我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亲卫咬牙耻笑:“你看起来孱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就这样也敢来碍事?先杀你为快。” “……” “受死吧!”亲卫将杀招祭入蛇矛,刺了过去—— 脆裂声响。 蛇矛断成三瓣,坠落深渊。 双刀架在亲卫的脖子上,回过神来时,他就感觉到脖子上冰凉的刀意。 萧宿取到魔晶碎片回来,就见虞子熙左右手各持一把银纹盘绕的弯刀,利落果断交叉锁死亲卫的脖子,但凡亲卫多动一毫,便见血光。 虞子熙止不住地细咳,不爽道:“姑奶奶现在很生气,应该把你脑袋摘下来,还是留你小命送给弟弟?” 亲卫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双刀,他完全没看清这个病秧子的动作。 “你、你……” 图兰迦狠狠看着亲卫,质问道:“王叔命你取走魔晶碎片为的是什么?” 深渊底下,传来震耳欲聋的低吟。 亲卫双目凶恶:“它醒了。” 那邪气是如此浩荡,仿佛能吞噬周遭的一切。 邪气从无边的黑渊爆发出来! 所有人霎那间被邪气浪潮猛地冲撞甩出——直接撞在了深渊石壁上,口溢鲜血,坠落黑渊。 * 无尽黑暗中,人的身形如蝼蚁,多么渺小。 短暂失去意识的瞬间,萧宿猛地睁眼,紫瞳在黑暗中隐隐散发幽光。 周围不知何时突然陷入无边寂静,似乎这里只有自己的存在。 “虞子熙!” 萧宿在黑暗中唤她,却只有被邪气冲乱的海流是唯一的回应。 …… 虞子熙感觉到浑身黏糊糊的,她头有些晕,后背硌得慌,好像倒在了石壁突出来的部分,她支起腿,丹田里那枚魔晶碎片受到感应在能量振动,令她感到难受,此时很想要萧宿帮她压制体内的反应。 粘稠的质感滑落在了她身上,她皱了皱眉睁开眼,就见一条数尺长的腐烂的肉色舌头在舔舐她,黏液口水透明拉丝…… 虞子熙当即恶心大叫一声! 她一刀斩下腐烂的肉舌! 肉舌弹动地坠落深渊,无数细密的尖牙发出刺耳的声音,虞子熙当即捂住双耳。 谁知手上的黏液不小心被她沾到脸上,黏液顺着她纤长的颈部流淌下来。 她一个冷颤,恶心得干呕了几声。 漆黑雾气里现出许多同样是尖牙和腐烂长舌的“头”,不知这是上古深渊海妖哪个部位,一眼望去起码四五十条,密密麻麻布满尸斑,因其中一条“头”被斩断了,它们蠕动着发出刺耳的叫声,纵深连到了黑雾里面,想必是连着本体。 长舌尽数朝虞子熙刺过去—— 虞子熙回眸,忍不住大叫一声。 好恶心!! 双手里的弯刀闪了一闪,刀身上的盘绕云纹现出白光,一路闪到刀尖,发出锋芒的刀意。 她连忙忍着想呕的冲动俯身,电光火石间,刀意穿梭。 腐肉如落雨般洒下深渊。 茫茫黑暗之中,萧宿听到了两声大叫。 “!” 是虞子熙。 他当即朝那个方向游去。 刚游不远,面前现出一只巨型竖瞳眼睛。 这眼睛比人的身躯庞大数百倍,黑魆魆的深渊之中看不清脸在哪里,只有竖瞳就这样看着他,比夤夜静谧,吞噬黑暗里的呼吸。 萧宿往后一退,攥起手中的魔晶碎片,掌心里面隐隐闪了闪紫电。 邪气将这里的浪涛湮没,尸臭弥漫,死寂得可怕。 萧宿缓缓游开,想绕过它。 倏忽间,身后发起巨响低吼,邪气再次爆发出来,掀起惊涛骇浪。 身后飞速的一道声音,萧宿扭头看去,当即侧身避开! 是尖锐的长刺向他射了过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萧宿借着手上魔晶碎片的紫光看清了它的脸。 海妖巨大得几乎超乎想象,仿佛天地都是它的存在,皮肉是白色腐烂的,除了眼睛之外根本看不出鼻子嘴巴的位置,烂肉上长着无数凸起的卵囊密集挤在一起,卵囊呼吸似的不断扩缩搏动。 然而魔晶碎片的紫光无法穿透更深的黑雾之下,萧宿难以看清袭击自己的长刺从哪里出现。 长刺似毒蝎的尾刺,如利爪般灵活。 萧宿只能依靠听力和感受海浪的变化来判断方位和躲避。 前面刺过来,后方又突然出现,刚要躲避左边,下面竟同时冲出来许多钩刺。 好几次萧宿险些被刺中,简直令人心惊。 萧宿使用煞力将其全部斩断,谁料钩刺四面八方疯狂刺来—— 顿时将他包围进了长刺筑成的黑暗密林。 虞子熙刚将那些尖牙和腐烂长舌的“头”全部斩除,紧接着周围忽现长刺,她一惊!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疾速将之砍断,险些被刺中!谁知长刺更发了疯般飞速刺来,躲不甚躲,将她包围进了一个长刺般的黑色密林。 砰一下。 后背撞上了什么。 虞子熙持弯刀杀过去! 萧宿凝煞力杀向身后! 二人同时一滞。 彼此对视。 周围钩刺密不透风,就在这时刺向他们要将他们吞噬裹挟—— 虞子熙和萧宿翻身斩断钩刺! 可尖长的钩刺断了后又再生出来,且速度越来越快。 这里的空间越来越小,他们越是要反抗自保,尖锐的钩刺距离越近。 虞子熙和萧宿不禁背靠背撞在一起,就听到萧宿焦急问道:“我刚刚听到你在叫,怎么回事,受伤了?” 虞子熙心中晃过一瞬被关心的温暖,她说:“我很好,你多当心,魔晶碎片是不是在你手上?” 密闭的小空间令萧宿异常窒息焦躁起来,身上的煞力愈发浓烈。 萧宿“嗯”了一声。 他们不断斩下钩刺,然而钩刺的速度愈来愈快,他们的动作也随之增快,循环往复越来越累起来,后背能彼此感受到双方微微起伏的喘息。 虞子熙急促说:“我有个想法,你既不受魔晶影响,不如试试使用它。” 话音刚落,萧宿却突然意识到:虞子熙离魔晶碎片越近,她体内的那枚魔晶碎片的感应岂不是就越强!? 萧宿余光看她一眼。 虞子熙脸色很差,很明显正在强撑。 而就在萧宿走神的这一刻,迎面而来一个钩刺。 “当心!”虞子熙立刻转过去帮萧宿斩断面前的危险。 萧宿当即一恍惚,心口悬到嗓子眼。 “你听你的,别回头看我。”虞子熙一边挥刀一边继续说:“既然鲛人族是用魔晶碎片来吸收上古海妖的力量,再以此反向镇压,不如我们也这么做。” 这是上古深渊海妖,单凭虞子熙和萧宿就算加起来也只是短短几百年的修为,根本不可能与上古海妖硬碰硬,虞子熙连自己现下被海妖困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提斩杀。海妖太大了,人在它的面前渺小如沙砾。 萧宿听着,边以煞力不停斩断钩刺。 虞子熙:“我们想办法冲出这鬼地方,然后我去作阵。待我阵设好,你便将海妖之力吸入魔晶碎片中,我会教你法诀并在阵眼助你,届时你再利用魔晶碎片中的海妖之力还施彼身,以此祓除上古深渊海妖。” “好。”萧宿手中凝起燃烧的浑厚煞力,准备轰出一条通道,说:“那就现在。” “三、二、一,”虞子熙看准时机,道。 “动手!” 虞子熙转身到萧宿身边将弯刀凌空划出一道霸道气劲。 萧宿同时放招! 他将滚滚燃烧强势的煞力攻了出去。 一白一黑的两道强烈光辉将密闭的空间轰出一个裂口! 他们必须以非常快的速度出去,否则很快密集的长刺又会长回,堵住开口。 钩刺已经开始再次生长,萧宿担心虞子熙身体难受跟不上,一把带上虞子熙,却被虞子熙也伸过来的手碰到。 混乱之中两只手同时抓紧,冲了出去!《 》 20、作战 冲出重围的那一刻,尖刺的密林像绽放的花瓣,被他们破口而出。 “哥哥姐姐!你们没事吧!”图兰迦迅速游过来。 有触须和钩刺追上来,图兰迦祭出法器潮音珠,唱起鲛人独有缭绕歌声,潮音珠散发出海蓝色的光芒,在歌喉的波动之中为海沟的深渊里带来荧惑。 虞子熙回头,就见钩刺的速度变慢了。 “你们拖住它,我去布阵!” 离开的瞬间,虞子熙忽而意识到自己还抓着萧宿的手。 她看一眼萧宿,却此时萧宿也看了她一眼。 两人旋即收回视线。 两只手同时松开。 “你多当心。”萧宿转过身面对上古深渊海妖,他和图兰迦一左一右。 “好。”虞子熙游走。 黑暗的深渊里,逐渐亮起一个又一个白光,像缓缓拉开的夜幕星辰。 虞子熙布置的阵法远比萧宿和图兰迦想象中大许多,在与上古海妖对峙僵持期间,这个阵法几乎是环绕了大半深渊。 如一张倒悬的星图。 白光和白光之间连点成线。 数条白线之间,渐渐连成一片星辰流转的星阵。 咆哮声响起,虞子熙刚去到星阵的中心,盘腿坐到阵眼上,海浪震荡,险些坐不稳。 海妖身上的邪气太重,要花很大的灵力去坐镇,虞子熙强忍不适,她双手有点抖,使劲闭眼甩了下头,重新定神画符稳固阵法。 “师妹!我来助你!” 严俊感知到浓烈邪气在海沟里溢出,便知道出事了,他立刻跳了下去,看到星阵心道虞子熙怎么可以独自强行使用高境界法术! 但法阵已经开启,不可再中止。 严俊急速游去,宝剑迸发金光在手中旋转一圈,他半空猛地发力,双臂抱剑屈腿跃入阵法! 剑锋刺入阵眼的刹那间,金色灵力从阵眼猛然扩散! 刹那间——星阵的四面八方白芒外多了一圈金光,交相辉映,星海闪耀整片深渊。 上古深渊海妖感受到威胁,怒号一声,释放出身上的卵囊。 登时深渊连环爆炸般溅射出肉色黏液,奇形怪状的各种妖物发出刺耳的声音从卵囊里爬出来。 妖物形体扭曲异常,有的是半透明的肉肠散发腐臭在水中蠕动,有的布满密集的绿色眼睛,张嘴嘶吼时,伸出数尺长的口器。 它们速度极快,群蜂般疯狂地冲向星阵中心。 图兰迦鲛人的歌喉响彻整个深渊,潮音珠悬于手上释放法力,扩散的蛊惑之声在昏亮交加的海浪中翻滚缭绕。 萧宿以煞力轰杀妖物,半空不断掉落腐肉。 手中的魔晶碎片发出越来越亮的紫光。 他意识到阵法已经大功告成,可以开始了。 萧宿举起魔晶碎片。 黑色邪气骤然形成飓风,旋转着被摄入散发紫色光芒的魔晶碎片,那些妖物抽搐之时,同时发出刺耳尖锐的叫声。 虞子熙周身银白闪耀的符文悬浮,她闭眼念咒运转法阵,星体流转,乾坤挪移。 严俊半跪在虞子熙身后,他双手紧握刺入阵法的巨剑,专注朝阵法灌入金色强大的灵力。 上古海妖被激怒,张开巨大无比的嘴,霎时间海水爆破波涛汹涌,与金光四射的星阵猛烈撞击,却被转而引入了萧宿手中的魔晶碎片。 魔晶碎片里潮涌可怕邪气,逐渐储蓄到顶峰。 萧宿喊道:“虞子熙,差不多了!” 虞子熙回道:“听好了,这是法诀!” ——“诸相非相,无生无灭,无去无来,无明无相,万象皆空……” 萧宿记住,开始低声吟诀。 他紫瞳隐隐散发幽光,魔晶碎片祭于半空,将吸收的全部邪气凝聚一股力量,挥臂释放向黑渊里暴怒的上古海妖—— “归寂!” 辽阔的星阵每一处白光都化作流星,纷纷坠向那庞大腐蚀的身躯。 星辰交汇,上古海妖身体被白光点亮。一阵持久咆啸,无数触须伸出化作黑色粘稠腐水。 轰隆…… 深渊震颤。 “不愧是魔,竟能承受住如此重的邪气。”严俊望着不远处的萧宿,魔晶碎片释放的瞬间散发强烈的黑紫光芒,力量之强令他脏腑感到极大压力。 虞子熙俯下身子蹙眉咳出一口血,急促喘息。 她抬眸咳血看向上古海妖被祓除的场景。 “不行,你身体吃不消了!”严俊紧张起身查看虞子熙情况:“不停下的话你会……” “别乱动,最后阶段稳住,关乎所有人性命。”虞子熙哑声叮嘱道。 严俊焦急却毫无办法,咬牙蹲回去通过宝剑源源不断给阵法注入灵力。 深渊里下起了金白色的流星雨,混着放射的紫光,浇灭氤氲粘滞的黑浊浓雾。 图兰迦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场景,感觉像做梦,他在原地愣怔:“竟然真的被祓除了……” * 图兰迦激动地游向萧宿,抱住萧宿。 “!”萧宿整只手挡住图兰迦的脸,使劲往外推。 图兰迦:“哥哥姐姐太厉害了!这可是上古深渊海妖诶!!刚刚法咒吟唱那里简直、简直太帅了啊啊……!!” “我不厉害,是虞……”萧宿说着回头看向星阵,脸色一变立刻游过去。 图兰迦一愣,也游过去。 “虞子熙!”萧宿来到星阵前,蹲下去却见虞子熙昏迷,就听到旁边严俊说:“她强行使用高境界法术,身体本就虚弱,承受不了这样的负担。” 萧宿:“你不是注入了大部分灵力到阵法里?” 严俊在用灵力治疗虞子熙,但是见效不大,这令他很焦虑:“若非以此为她分担阵法带来的压力,情况只会更糟。” 萧宿拉开严俊。 严俊怒吼一声:“你做什么。” 萧宿:“我来。” 严俊攫住萧宿的肩,他不放心让萧宿碰虞子熙。 萧宿置之不理,坐下将虞子熙抱进怀里,手在虞子熙腹前,往里送入魔气。 果然还是被体内的魔晶碎片影响所致,丹田里的冰封已经往经络扩散。 虞子熙身体痉挛,嘴里呛出血,昏沉中感觉到冰封的丹田里多了一股温热暖流,“晏安……” 萧宿沉嗯了一声。 他不悦:“早知会这样,我定不照你说的做。” 虞子熙紧蹙的眉心微微舒展,眼尾一丝含蓄柔和的笑意,说话时不禁细咳,声线很虚:“我惜命,换做平常才不冒这个险。但……这不有你么。” 萧宿心间颤了下。 “你少说点话吧!”萧宿语气重出几分。 虞子熙忍不住想笑,但奈何太难受,又咳出血来,急忙调整气息,这才闭上嘴。 严俊转过身不住捏了捏眉心,头大得很。 图兰迦自责得要哭了。 “对不起姐姐,都怪我,要不是因为……” 严俊拍了拍图兰迦手臂:“弟弟,和你没关系,别往心里去。” 忽然间,上方出现一道杀机,严俊话音刚落瞬时抬头,只见天罗地网般雷霆万钧罩下来—— 严俊即刻拔剑,与之对抗,以剑气抵挡天罗地网。 上方的鲛人拥有一条漆黑如夜的雄壮鱼尾,上身肌肉间有黑紫闪电般缠绕的纹路,手中持一把三叉戟,而三叉戟的中心镶嵌了一颗魔晶碎片。 鲛人身后是狼狈的亲卫。 “王叔……” 图兰迦攥起拳,捏一把汗。王叔的实力如今远高于过去,自从王叔获得了一枚魔晶碎片,便没有族人能够再压制住那可怕的力量。就连如此强大的父王也遭到暗算,重伤在身。 虞子熙撑起身子来,往上望去。震惊地发现,怎么竟还有一颗魔晶碎片!? 摄政王手中的三叉戟是鲛人族血脉传承的法器,只有在位的鲛人王才能使用。 “萧宿,”虞子熙凑近贴到萧宿耳畔,小声说:“三叉戟会认主,我猜测他是以这颗魔晶碎片的力量强行控制三叉戟。一旦没有魔晶碎片,他就会被三叉戟反噬。” 萧宿偏过脸,转眸看她。 虞子熙挑了挑眉。 摄政王脸上盘着黑紫闪电的纹路,像是开裂的斑块,又好似黑色鱼鳞。 “遗言说够了?阻碍本王之人,只有死路一条,你们耽误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他说罢用力转动手中三叉戟。 霎时间,天罗地网的雷霆之力更加猛烈,每一道雷电交错密不透风,化作极具压迫的雷牢,往下压罩。 严俊加大灵力注入宝剑——金色灵力与雷电之间发出滚滚的刺目摩擦。 “那真是不巧了,丑八怪。”萧宿冷嘲道。 图兰迦被口水呛住,一阵咳嗽。 虞子熙:“……” 萧宿语毕,上空天罗地网的雷霆之力发生了倾斜。 雷霆一角如被扯住的布料,滋滋爆破,万千雷丝在逼近的刹那如被扯断的弦纷纷进入萧宿的手中。 萧宿的紫瞳幽幽亮起来,雷电皆被他吸收。 摄政王脸色铁青,似乎是未曾想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见状立刻释放更多的雷霆之力! 三叉戟迸发万丈雷电,深渊骤亮如白昼。 虞子熙还以为萧宿使用了魔晶碎片,但细看萧宿竟是徒手?! 严俊没想到萧宿有操纵雷电的能力。 萧宿周身魔气四溢,反倒比对抗上古深渊海妖时更加得心应手,雷电竟对他毫无形成伤害,在源源不断被吸收到他手中。 严俊逐渐收掉宝剑上的抵抗,退到虞子熙身边,以灵力形成屏障帮虞子熙挡着,防止雷电的波动会影响到她的身体。 萧宿眼眸闪烁紫光,唇角勾起,阴森低道:“轮到你了。” 萧宿骨节清晰的手顿时握拳,紫光乍现飘动,凌空揍出一道迅猛的雷电。 摄政王当即以三叉戟抵挡——“啪”一声。 镶嵌在三叉戟上面的魔晶碎片掉落下来。 摄政王惨叫,登时从手握三叉戟的地方燃起蓝火。他松手却被三叉戟反噬,连忙向亲卫说:“快帮本王拿走!” 蓝火从摄政王的手一直烧到胳膊之上,眼看就要烧向身子了。 摄政王吼叫:“快点!” “是!”亲卫立刻冲过去双手握住三叉戟,尚未喊叫就化为灰烬了。 摄政王愣住。 虞子熙望着这一幕,三叉戟只有鲛人王才能使用,至于亲卫毫无王族血脉,自是一碰三叉戟就会灰飞烟灭。 萧宿游过去取坠落的魔晶碎片。 他伸出手,面前一道黑影闪过。 萧宿怔了下,就见魔晶碎片不在了。 他转眸,旋即失神追了上去! 虞子熙也恍惚一瞬,那黑影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她闭眼摇了摇头,那不是…… 她想起来在临溪里时的场景。 杀手,天干傩面?! 虞子熙立刻追上去。 魔界的前辈叮嘱过,魔晶碎片万不能落入旁人手里。 “你还没完全恢复,回来!”严俊见虞子熙已经游远,只好立即持剑追上去,他让图兰迦看紧摄政王。 萧宿把所吸摄的雷霆之力用尽轰向天干傩面,却竟都没有击中! 这天干傩面避闪速度极快! 如影似电,难以追上,萧宿感受到了对方明显的实力,远比临溪里时遇到的天干傩面癸的身手高得多! 他竟全程连碰,都碰不到对方。 眼看总算离近了些,萧宿伸臂去够,手指尖端马上就要够到对方披风的兜帽——对方忽而转了过来,一道暗器疾速朝萧宿的脸旋转而来! “!”萧宿连忙后仰,他才意识到对方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就见似笑非笑的傩面具上面刻了一个“庚”字。 庚朝萧宿刺出匕首,那速度之快令萧宿瞳孔一缩。 尖锐的寒芒离眼珠只有一毫的距离。 萧宿心悬在嗓子眼,贴着匕首的尖头紧急避开—— 但凡反应慢一瞬,自己的一双眼睛就要被划没了。 面前的庚却突然不见了。 萧宿一愣,来不及定睛,忽地感觉到颈后传来尖锐的寒意。 萧宿身体僵在原地。 虞子熙追上他们,看到萧宿要出事。 她旋即持符出手,却觉察到傩面具之下的余光看了她一眼。 庚甩出一个什么—— 虞子熙抬手挡住,刹那间白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严俊追了上来,连忙捂鼻挥散这些白雾。 白雾散去时,庚早就没了踪迹。 萧宿怔忡。 “被他逃了。”虞子熙失落地说。 摄政王浑身被蓝火燃烧,在茫茫黑渊之中,最终化为灰烬。 三叉戟凌空坠落,图兰迦摆动珠光般泛着影影绰绰碎闪的鱼尾游过去,伸出双手接住。 * 沉香袅袅的茶室里,有一双手在和缓抚琴。 精美雕琢的窗棂外,青松在月下静伫。 庚绕过放满字画卷轴的案头缸,走到紫檀长案前,躬身献上魔晶碎片。 “主公,拿来了。” 琴声悠扬似微风,低徊流转。 “放在旁边就好。” 青铜炉间香雾缭绕,庚利落矫健的身形在烟后影影绰绰。 抚琴之人没抬头:“早些去休息吧,近日你也辛苦了。” 庚没有退下,回禀道:“夺取魔晶碎片时,属下遇见了萧宿,本想顺便将他带回,但……” 琴声虚实交错,弦间泛音如拨开水雾的雨点。 庚欲言又止,望着抚琴之人,静默捏着袖口,终究低下头道:“不知为何小姐也在场,属下怕生变,便没继续动手。” 见主公没有回应,兀自弹琴。 庚半跪下来,愧疚道:“属下错过了难得能带回萧宿的机会,请主公责罚。” “小姐?你是说?” 庚不敢抬头,咽了咽喉咙,低道:“虞……虞小姐。”《 》 21、替我保密 琴声戛然而止。 许久,庚没有听到琴声泛起。 “知道了。”一道琴弦拨起,忽而移宫换羽,节奏迟缓。 庚在原地等候,利落的身形候在琴案前。 但琴声萦绕暗香茶室,很久过去,没有更多的吩咐。 于是庚说:“那……属下先下去了。” 庚行走间完全没有脚步声,悄无声息,可见功力深厚。 “站住。” 庚在门槛前停脚,侧过脸看向抚琴之人。 抚琴之人问:“阿熙认出你没有?” 庚沉思,仔细想了想,说:“回主公,属下认为没有。” “退下罢。” * 碧渊宫城。 图兰迦迎回父王,呈上三叉戟,他协助重新整顿鲛人族。 当初王叔暗算父王之后,将他囚禁起来以魔晶碎片的力量压制,导致父王一旦运功就会引动法力的反噬。如今王叔已死,没有了魔晶碎片,父王得以脱身。 鲛人王有着壮硕的体魄,有力的鱼尾,图兰迦继承了他容貌的六七分。鲛人王回归后,万分感激虞子熙一行人,将无数深海珍宝赠予他们,但被虞子熙拒绝了。 “我挑两三个就好。”严俊两眼发直望着珠光闪烁堆积如山的珍宝,客气地说。 珍宝之多足足装满了大半个富丽堂皇的宫殿。 鲛人王真心说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请恩人将这些珠宝全部收下。” “那怎么好意思……”严俊打开自己的芥子袋,全部收下也不是不行,反正芥子袋够放。 虞子熙把严俊蠢蠢欲动的手推了回去,鞠躬抱拳说:“王上厚待,晚辈们心领。与鲛人族结下的善缘远胜过珠宝珍贵,若收下如此多的珍宝,反倒心中多了一份负担。” 严俊不舍地收回芥子袋,点头附道:“是,是。” 鲛人王说:“那你们可有什么心愿?只要本王做得到,定为你们实现。” 虞子熙看了眼萧宿。 萧宿独自在走神。 虞子熙觉得他可能在想傩面的事情,从萧宿身上收回视线,看向鲛人王:“实不相瞒,晚辈确有一个请求。” 鲛人王伸出手:“请说。” 虞子熙抱拳低头:“恳请王上赠予魔晶碎片,除此之外,晚辈别无他求。” 鲛人王说:“上古深渊海妖已被祓除,如今鲛人族不再需要魔晶碎片镇压,可以给你,不过为何是魔晶碎片?” 虞子熙抬头说:“魔晶碎片的存在具有威胁,晚辈需要收集魔晶碎片并最后摧毁。至于傩面夺走的那一枚,晚辈也会想办法取回。” 鲛人王沉思,他缓缓点了点头,“好,本王支持你们。” 鲛人王留他们在海宫休整,由图兰迦带去豪华客阁。 这里如同陆地般无需游动,能自由行走,海水隔在了水晶般透明却流彩的结界之外,结界外时而有鲸游过,鱼群影动。瑶台阆苑的走廊两侧是绚烂缤纷的万年珊瑚,地面海晶闪烁不止,仰头见夜明珠嵌入穹顶若空中明月,仿佛身至银河之中。 虞子熙走在图兰迦身旁,问道:“三叉戟上面那一枚魔晶碎片怎么回事?” 图兰迦进了客阁结界后,下半身化为了人形,他腰间围着海蓝色华丽波光粼粼的服装,上半身赤裸仍是少年人特有的薄而抽条的肌肉。 他比虞子熙高出些许,但不似萧宿那么高,转过身来背对着走,在夜明珠如月的照耀下,他的肌肤泛着星光,及肩的卷发比海洋更蓝。 “水渊里,雷鳐族能驭雷电,是海中最桀骜不驯的妖族。 “雷鳐王曾寻到过一枚魔晶碎片,但他并未与旁人提及,而是悄悄祭炼碎片试图以其力壮大族群,然而魔晶碎片的力量却反噬了族群,雷鳐一族几乎陷入灭亡境地。父王发现此事之后,降罚雷鳐王,并削其爵位。雷鳐王怀恨在心,将他那枚魔晶碎片暗地里献给王叔,扶持他造反。” 虞子熙问:“那雷鳐王后来呢?” 图兰迦说:“被王叔杀了,毕竟留着是个隐患。到咯,这个你们拿着,可以传讯的海螺。哥哥姐姐任何事随时和我说,先好好休息,我明早再来!” 一进屋,虞子熙到桌前趴了下来。 好累。 被掏空了般。 “萧宿,给我看看魔晶碎片。”虞子熙侧脸枕在胳膊上,伸出另一只手对着萧宿。 “不行,你会不舒服。”萧宿去倒茶水,没把魔晶碎片给她。 “我就看一眼。”虞子熙望着萧宿的背影,比划说。 严俊在旁边拉出椅子坐下来,对虞子熙比划着的那只手试了试脉。 严俊收回手,说道:“随我回御宵宗,你的身体不能再这么折腾了。” 虞子熙:“我不要。” 严俊严厉地说:“不要也得要!由不得你任性。” 虞子熙还以为萧宿会把茶水端过来,没想到萧宿好像只是要倒给自己喝,她远远注视萧宿手里的茶壶:“我也想喝。” 萧宿刚拿起茶杯,听罢看向趴在桌上的虞子熙。 虞子熙眼巴巴地看着他。 萧宿只好走过来,垂眸把手上这杯给虞子熙。 虞子熙:“谢谢。” 严俊见状连忙道:“我的呢?怎么光给她不给我?” 萧宿没搭理,走到茶台前重新倒了一杯自己喝去了。 虞子熙侧趴着喝完茶,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闭着眼眯了会儿,想起来萧宿还没把魔晶碎片给她,遂睁开眼说:“还没给我看魔晶碎片呢。” …… “萧宿?” “晏安~” “那你不能碰。” 虞子熙:“行行行听你的,给本小姐拿近点只看一眼总行了吧?” 萧宿在桌前坐下,摊开手,虞子熙凑近仔细观察这枚魔晶碎片,晶莹剔透,隐隐散发着紫色光芒,只不过受到上古深渊海妖邪气的污染里面有些发乌。 虞子熙伸出一根手指,想戳戳看什么质感。 萧宿收手,虞子熙“哎”一声。 萧宿垂眸盯着她:“你说了就一眼。” 虞子熙哼一声,转过头。 严俊总觉得这俩人有秘密。 “为什么不能碰?”他不禁问道。 虞子熙没再追着要看,确实离得近时,体内的魔晶碎片会和那枚产生共鸣,弄得她很不舒服。 “对了。”虞子熙想了想问道:“师兄,我幼时是不是在人界游玩时,失足坠河过?” 严俊道:“是,那次坠河后你开始多病,体质极差,本是一身修炼的好根骨……哎不多说了,怎么了?为何突然提到这件事。” 虞子熙沉思,考虑要不要把在魔界遇到前辈的事情告诉严俊。 她看向萧宿。 萧宿:“随你。” 严俊一脸迷惑,说:“你们两个又交换什么眼神?虞子熙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我可是你师兄啊!从小到大的情谊哪儿去了?你到底跟他亲还是跟我亲!” 虞子熙晃了一下神,说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严俊:“你和萧宿之间是不是有秘密?” 她突然一阵毛骨悚然。 宗主之女叫虞子熙……? 严俊:“大师兄很伤心,你宁愿信任萧宿这个魔,也不信你哥。” 萧宿面无表情喝茶。 严俊:“怎么不说话了?说话。” 虞子熙“哎呀”应了一声,扶额。 头突然很疼。 她尽可能让自己先不去深想,从中抽离出来,把注意力放在眼前,转而回答严峻:“不是!哎呀!真是服了。” 她把体内有一枚魔晶碎片的事情和严俊讲了。 虞子熙:“不要把这件事情与任何人说,替我保密。” 严俊安静了很多:“知道,这你大可放心。” 虞子熙撸起袖子,白玉似的小臂摊手道:“但我想不通,若不这么做的话,三界真会走上灭亡吗?” 严俊捏住眉间,拿起茶水一饮而尽:“我先静一静,你刚刚说的讯息量太大。” 他忽而看向萧宿:“魔晶碎片给我保管吧,芥子袋能隔绝与外界之间的联系,放在我的芥子袋里可以最大化解它与小师妹之间的影响。” 萧宿其实不太情愿。 但他最终还是把魔晶碎片给严俊,看着严俊把魔晶碎片收进芥子袋。 “并非我愿意给你。”萧宿一脸不悦,道:“我不信你,但我信虞子熙。” 虞子熙心间一动。 萧宿起身,独自出了屋子。 虞子熙转头看向门口。 片刻,虞子熙还是起身,也跟着走了出去。 萧宿倚在栏杆前,沉沉望着星海。 虞子熙站在远处看着他背影许久,走到栏杆前靠着坐下。 珊瑚礁间的碎光在结界外的海波下微微闪烁。 海波在空中如云般飘流。 “还在想傩面的事?”虞子熙问。 萧宿:“嗯。” 虞子熙说:“我们一起去收集魔晶碎片吧。” 萧宿转眸看向虞子熙,她的面容依旧缺少血色。 萧宿回想起和庚近战时的情景,仍旧心有余悸。 “你若与我一起,只怕会险境重重。” 虞子熙倒是没想到萧宿会这么说,她道:“我看今日天干傩面的动作……他要抓捕你。” 萧宿:“天干傩面手段狠戾,不会顾忌任何情感,你与我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可能越有性命之危。” 谁知虞子熙却说:“知道啊,在临溪里时我已意识到了。” 萧宿:“……” 不过虞子熙发现一件事。 回想起初在临溪里她救下乡亲的时候,癸对她使出了暗器,也就是说,对于她这个突然出现的绊脚石,癸是想除掉的。 但当她挡在萧宿面前与癸正面对峙时,癸却没再与她动手,反而离去了。 今日庚也是,在注意到她时果断放弃了捉捕萧宿。 虞子熙想了许久,丝毫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但有一点,她倒是比较确定。 她道:“现在看样子傩面似乎很大概率也在收集魔晶碎片?想来我们收集的途中,也会遇到傩面。”《 》 22-25 第22章 因果互缘救我。 萧宿说了声是。 傩面向来依照主公的意愿行事,即是说,主公可能在收集魔晶碎片。 若真是如此,只要顺着去寻找魔晶碎片,主公的踪迹也会渐渐浮现。 而且魔晶碎片万不能让主公得到。 萧宿说:“收集碎片,或许也能找到取出你体内这枚的办法。” 虞子熙听之心生一点感动,萧宿还为她着想。 她叹一声说道:“但愿吧……” “对了,我竟不知你能掌控雷电。”虞子熙想起那时场景,不禁震撼,问。 萧宿垂下眸,他望着自己的指尖,手指动了动。说道:“可能体质使然吧。” 虞子熙说:“能掌控雷电,很厉害。” 萧宿淡淡丧道:“我就算把雷电击出,也碰都碰不上庚。” 虞子熙从栏杆前起身,示意萧宿过来,他们去到前面花园的空地。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虞子熙说,“你今日不敌天干傩面庚,缘因你动作毫无章法可言,纯粹凭借自己的蛮力硬莽。” 萧宿起身过去,猜测道:“要教什么吗?” 虞子熙抻胳膊:“不错,教你近身作战的体术。” 萧宿打量虞子熙,她细腰纤骨,那薄薄的肌肤好似经不起月光的照射。 他觉得应是自己听错了,缓缓复述道:“体术?” 虞子熙抬眉:“不信?” 萧宿不置可否,他并非不信虞子熙。 只是…… 眼前的人像一枝红蔷薇,风吹花颤,生怕力猛就会凋零。 这般教他体术? 萧宿说:“你今日身体消耗很大,应当多静养才是。” 虞子熙:“你不使用魔气,我不使用灵气,咱俩就只赤手空拳,先赢得了我再说话。要我倒数三二一么?” “……” 萧宿叹了一声,只好敛去身上的魔气,赤手空拳,认真说道:“不用,开始吧。” 正要出手,眼前一道影闪了下,萧宿来不及反应,虞子熙的剑掌已经抵在萧宿颈下。 虞子熙手指并拢,掌侧贴了贴萧宿干净凌厉的脖颈,说道:“如果这是兵器,你已经小命不保。” 萧宿怔然看着她。 虞子熙旋即松懈下来,疲惫无力坐回栏杆前,头肩靠柱歇着。 不行了,好累,这身子。 “明白没?” 萧宿看着面容苍白的虞子熙,想到自己刚刚还没来得及出招,就被虞子熙一招锁喉了。 “为什么?”他问。 “快啊。”虞子熙说,“不是说了么,唯快不破啊。我若是动作慢那么一点,不就给你得了机会?你一旦出手,我还怎么赢你?就凭咱俩的身型差,你一拳上来,小命不保的就是我了。你站太远了,我喊着讲话累。” “……”萧宿走了过来,虞子熙拍了拍旁边的栏杆,萧宿只好坐下。 虞子熙接着说:“所以近战遇到这种难搞的对手,若想制胜,首先动作要比对方快。” 萧宿沉默片刻,应是在思考。 他问:“所以你说的体术都有哪些招式?” 虞子熙抬了抬手打住:“你先别急招式,倘若实战中你速度追不上对方,哪还有你出招的机会?” 萧宿想,有道理。 他于是问:“怎么提升速度?” 虞子熙起身,她走向珊瑚礁,在下面捡起一把小石子。 萧宿不知虞子熙要做什么,便走过去看。 虞子熙站起来对他说:“我先试一试看你反应如何。这样,我抛出一颗石子,而你要在石子距离你手的两寸处时出掌,唯一的要求就是在一息之内,你的掌风得在半空改变石子本要落下轨迹。切记全程不能使用魔气,就当自己是凡人。” “我本来就是半个凡人。”萧宿嗓音不大不小,他去到空地里站着,等虞子熙抛石子来。 小石子在虞子熙手心里掂了掂,指尖一翻,裙袖微动。 一颗石子带着破空的轻啸疾出,如离弦之箭——萧宿腰腹收紧,看准石子来处,眸光收敛,石子接近时以自身劲力出掌掠至石下两寸扫过! 他手完全没有碰到石子,石子不但没有落地,反倒旋转飞出,直直嵌入远处柱子寸许深。 虞子熙捏着石子:“不错,一枚对你来说太简单了。” 她掂着石子,同时甩出三枚。 “记得不能碰到石子,只有出手的速度够快,劲力足够集中,出现的掌风才会改变石子的轨迹。” 下一刻,三枚石子在她脸旁掀起一阵风。 她发丝飘动,身后柱子响起石子嵌入的声音。 虞子熙甩出八枚石子,掷出的方位离萧宿远出许多。 “一枚石子出手一次,如果一次扫到两枚或以上都不作数。” 萧宿脚底一转,以爆发力翻身连续出掌,他认为这是自己能做到最快的速度。 两颗石子掉落在地,一颗不小心被他手碰到了。 “……” 虞子熙:“不行。” 萧宿咬了咬后槽牙,蹲下去,逐个捡起失败落地的石子,抱怨说道:“一次掷太多了,还丢得那么远。” 石子在虞子熙的指间转来转去,说道:“实战中难不成你也要和仇人抱怨一遍?” 萧宿没有吭声了。 虞子熙:“说明在不依赖魔气的情况下,你真正出手的速度现在只能达到一息间五次。若想追上天干傩面庚的速度,与他过上一招,你起码先达到遮目的情况下,稳定二十枚石子都扫中。” 萧宿的手紧攥起拳,蓝紫色的血管透现冷皮之下。 虞子熙望着他说:“但据我观察,庚的实力远不止如此,你信么?” “……” 虞子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傩面显然经过专业严酷的修炼,你不敌实属正常,这没什么。何况庚的动作皆有招式可循,并非破不了。” 萧宿不禁问道:“怎么破?” 虞子熙:“只有出手的速度练好了,近战远战的招式才好教你,届时就能破。你若是对阵法也感兴趣,平常有空我画给你看,倘若哪天御敌,我们也能一起作阵用上。” 萧宿拿着石子站起来,他盯着石子怔怔出神,庚只是天干傩面的第七位。 他与庚之间的实力悬殊,意味着他与其他的那些天干傩面,相差更加难以想象的距离。 更不必提那位他恨得刻骨铭心、无时不刻不想亲手杀死却甚至两百多年来都从未能目睹真容的主公。 虞子熙把手在萧宿沉沉的眸子前扫了扫,萧宿不知她在干什么,木然不动地看向她。 虞子熙:“你别灰心,上次瞬移才教你一遍就会了,说明你悟性高,天资好,实乃可塑之才。由无所不能的姑奶奶来亲自传授你,本姑奶奶认为你进步应当会很快。” “……” 萧宿原本沉重的心情多了几分暖热。 萧宿看向虞子熙:“姑奶奶倒是挺自信。” “那是啊。”虞子熙对他抬了抬眉。 萧宿望着虞子熙,紫眸里浮起一抹淡淡的柔光。 虞子熙伸了个懒腰,把手里石子都放栏杆上,说道:“自信的姑奶奶急需去歇息。” 实在累得不行了,要散架了,回房。 深夜。 豪华客阁内,虞子熙在房间独自坐在案头前点灯研墨。 烛火跳动着照映她的苍白清颜,眉如远山,她似落在花瓣上的薄雪,风吹花动,雪影飘零。 她执笔蘸了蘸墨,写信给初杏。 现在其余魔晶碎片散落在何处,皆是未知,倘若傩面也在寻找魔晶碎片,那此事更加拖不得。 初杏,阿杏,都是御宵宗摇光峰主人的贴身侍女,长得一模一样,看到初杏的第一眼,便打心底里亲切和信任。 不知你们两个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 虞子熙…… 严俊今日竟然叫我虞子熙…… 虞子熙在信中简述魔晶碎片,让初杏秘密调查其余魔晶碎片的下落。 这封信她画了特定符文,只有初杏能看得到,不怕被别人发现。 嚓。 嚓。 听到声响,虞子熙停下笔,又听见几道声响,她倚身窗边,指尖撩起窗纱,往楼下看去。 他还在练。 萧宿自己抛远八枚石子,他腰劲收紧,俯身掠影,胸膛一拧带着甩臂出掌,两寸间石子如同蜻蜓点水横扫。 石子依旧掉了三颗。 虞子熙胳膊肘支在窗边,抵着脸颊,望着萧宿在一遍又一遍地练。 咚一声。不小心睡着,头一垂,额头撞窗上。 猛然醒来,才发现墨与毫干在了一处。 虞子熙揉了揉眼,润笔,远远听着院子里的石子声响,最后在信里附上一段话,写道:“初杏,忘了跟你说,晏安在我身边,切莫担心,我们一切都好。” 初杏估计担心坏了吧。 虞子熙手中化出一张符纸,闭上眼,将信笺注入符中。 她睁开眼,符纸于纤指之间化作流动的白光,从窗隙间消失,遁入璀璨的星夜。 …… * “大人。”一道侍女的声音问,“将她带来这里,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 “天道使君的存在不可让世人知晓。”侍女说。 “本君还不至于愚昧到对着她的脸说‘本君是天道使君’。” 宝座上,微生姽凌厉冷艳的眼尾有一抹飞扬的金色眼影,一双金色竖瞳,琥珀光泽的眼底仿佛有着野兽般的洞察,头发深棕。 她皮肤呈淡淡古铜色,带着山川的力量与未驯的野性,而身上是一袭华丽的金色羽翎与兽骨交织的开衩长裙,露着修长有光泽的大腿。 “鲛人族的命数本该走向衰败,不久后因魔晶碎片失控,整个水渊的族群都将会生灵涂炭,最终自相残杀而灭族。不曾想,如今这天轨竟是发生了大的改变。” 微生姽望着下面沉睡的人,嗓音魅惑有力而权威。 “全因她的出现。” 侍女望着微生姽,说:“大人想怎么处置?” 微生姽又长又尖的罂粟色指甲抵着下巴,思忖着说道:“今日能改变水渊灭亡的族运,他日又怎知是否会改变什么。你说,这是变数还是命数?” 侍女不晓得,便没有回答,这种情况确实不多见。 微生姽抬手一挥,“且让本君试一试她的能耐!” * 信笺在手中消散。 虞子熙困得实在是睁不开眼了,闭着眼将笔放到笔洗里,对着灯台轻吹,熄灯,艰难挪步到床榻前,掀起被子,侧身躺下。 夜里,一阵狂风裹挟。 正沉睡间,虞子熙猛地摔了一下,她惊醒,身上摔得一阵剧烈的疼,她捂着撞得快碎了的肩,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了,睁开眼。 她躺在一片乱石之上,此地荒无人烟。 虞子熙撑着坐起来,身体缩了下,好疼…… “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莫非在做梦?”虞子熙迷惑地撩开自己的袖子,两边的胳膊都被乱石刮蹭得红肿。 她试图动一下自己的右肩,却哼叫一声,骤然刀割般的疼使她冒出冷汗来。 放眼望去,不见萧宿,也不见严俊。 此地死寂沉沉,煞是诡异。 虞子熙环顾四方,明明刚刚还在鲛人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正想唤一声他们,但就怕引来什么未知的东西,对战上古海妖时施展星阵消耗了她许多,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搏斗。 虞子熙心生烦闷,完全弄不清现状,是只有自己出现在此地,还是每个人都忽然处在不同的地方? 直到逐渐缓过来,意识到自己不能再一直这么坐下去,她咬牙以左臂单手支撑石头爬起来,低头看向自己一瘸一拐的腿脚,方才那一摔,直接把自己摔得近半残。 虞子熙左手化出一张符,她要知道自己究竟在何处,默念法咒。 “……视乎冥冥,听乎无声。冥冥之中,独见晓焉;无声之中,独闻和焉。” 在无边无际的乱石之中,左手将符纸一甩,符纹闪了起来。 “幻境。” 虞子熙左手一收,散去符纹,符纸化作齑粉消失在乱石之上,喃喃道:“好强的幻境,竟能对人产生真实的伤害。” 正常幻境中发生的一切皆如梦幻泡影,就算是对身体造成的伤害也都是受困幻境者意识产生的假象。 是谁想将她困在幻境里面? 若想从幻境脱身,只要困于幻境之人有着比造幻境者高的修为,直接施法就能破开。 但显然自己的身体做不到这一点。 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幻境的阵眼,以此破解。 …… 不得不说,幻境委实厉害,纵然自己精通符咒法阵,费上好大一阵功夫都没寻找到阵眼,腿脚快要走断了。 虞子熙单手支在膝盖上,喘息休息,符纸从半空飞来,虞子熙起身伸手,符纸却黯淡下去,化作灰尘。 符纸也找不到阵眼。 不是吧,真要困在这儿了? 忽而,虞子熙顿了顿。 她怎么之前没想到。 “一念起时,天地为牢。一念灭处,天地归寂。” 她左手作印,白光在指尖来回闪动,阵眼就是她自己——只要心神回归自身呼吸,不受外界影响,平静坚定本心,不逐外尘,幻境自破。 夜空和地面是一样的。 仿佛这个辽阔的空间里没有天地之分。 黯金色的星海缭绕,光瀑从上方挥洒下来,半空激荡起金色的水雾。 虞子熙从幻境里瘸着腿出来后,就是这样的场景。 “确实有些能耐,本君的幻境都能破。或许该将你压制,免得将来生出太多变数。” 虞子熙蓦然回头,就见身后宝座上一道犀利的目光在注视自己。 宝座如同海市蜃楼,中间坐着的女人有着一双金色竖瞳,古铜色的肌肤,华丽闪着金光兽骨的开衩长裙滑落,露出紧致的大腿根,盛气凌人,仿若高高在上的神明。 虞子熙听到“压制”二字心生警惕,往后退,她观察宝座上的女人,威压强势,必然不凡。 “就是你将我拉入的幻境。”她说。 “不错,正是本君。你可以唤本君妖姬。”宝座上女人语气上扬。 看来此处依旧是妖界。 妖界九渊基本上每一渊都有相应的族群,除了有两个地方尚未可知。 “这里是空渊还是妄渊?”虞子熙问。 微生姽翘起腿:“你很聪明。” 虞子熙:“我同伴呢?” 微生姽一指抵着脸侧:“你在担心你的同伴们?有感召力,热心,聪慧,孱弱却志坚,还是个绝色美人儿,会有许多人因你而改变。” 微生姽朝虞子熙挥了下手,一道黑金色的激光迎面而来! 虞子熙急忙避开,激光从面前一寸扫过,震荡出的气将她长发撩起,她转身喷出一口血! 微生姽没想到她能避开。 微生姽换了个腿翘着坐直了些,后背靠在宝座上,尖长的罂粟色指甲在半空画了画。 忽然间,周围像是被挤压,这种挤压是无形的。 虞子熙化出符纸在指间抵御——“你说压制我究竟是何意?我何处冒犯于你,无缘无故将我拖入此境,简直莫名其妙!” 挤压的力量太大了,虞子熙根本化解不了,顶多让自己能多支撑两刻。 挤压像是空气从上下左右笼罩过来,右肩被挤得一阵撕裂的剧痛,自己的身体看似毫无变化,却从皮肤到腑脏,从头到脚都在被这股力量拧绞,几乎没力再持符,她疼得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冷汗涔落,虞子熙蹙眉仰头望着宝座上的妖姬。 “因果互缘,因动则万果动,天轨遂动,或万物生,或万劫启,天机而变幻莫测。”微生姽说:“这便是压制你的原因。” 虞子熙只听懂了一半,后半句不明白,对方的力量将她压在地上,抬不起头,她颤抖着身子感觉到鼻内有热流,见到地上不断滴着血,她叫了一声,生理性眼泪疼了出来。 “欺人太甚……”她攥起手,抬眸观察四周,坚决不能这样被压制。 可是对方绝非等闲,这里四面八方都在妖姬的掌控之中,她怎么离开。 “来到本君这儿,想离开是不可能的了。” 宝座上,妖姬的嗓音不轻不重。 妖姬五指动了动。 倏然,众多条鎏金的光带锁链迎面飞旋出现——虞子熙心头咯噔,看出这锁链能禁锢灵脉,锁住法力。 一旦手脚身子都被这锁链缠上,她就彻底完了。 不要。 脑海里闪过一个人。 虞子熙顶着千钧之力,手凝聚灵力颤抖地画下一道魂印。 “虚离……” “救我。” 啪! 蓦然间,无数鎏金锁链断裂开来,于瞬息碎成齑粉。 那一刻仿若星河倾泻夜空,壮观惊艳。 微生姽压制在虞子熙身上的无形力量被雪意融入了空寂,忽然消散了。 微生姽怔然,她从宝座上站起来。 一道身影出现,天地间大雪纷飞。 那人一头雪白的长发,穿着藏青袍,赤足踩地。 “虚离!?”微生姽愕然。 ……魂印只有自己最重要在乎的人,才会给对方。 如此对方能够通过魂印召唤到自己。 魂印明明是最隐秘的东西。 “她为何能召唤你,怎么会有你的魂印?!” 虚离回头垂眸,眉宇间霜气落下,漆黑的眼眸映着一点雪光,他望着这名被压制得气若游丝的陌生女子。 竟有人通过他的神魂召唤到他。 虞子熙意识逐渐模糊不清,嘴角扬起一丝弧度:“虚离……不愧是你。” “妖姬。”虚离转眸看向微生姽:“她,本尊带走了。” 微生姽从宝座追下过去:“你敢?给本君站住!” 雪风将天地掠得一阵寂静。 面前的两个人已然消失匿迹。 * 虞子熙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周围明亮,她侧开脸眯一下眼,指节微屈,手背挡着眼。 天空传来仙鹤的清唳,泉水叮咚,远处有慢悠悠的灵兽脚步声,听着像熟悉的九色灵鹿。 “醒了?”虚离盘坐在旁,茶炉内银霜炭火候温雅,他以少量的水润茶,边道。 此处是一座庭院,山清水秀,灵气缭绕。 虞子熙逐渐适应这里的阳清气明,缓缓睁开,从玉榻上撑起来,不觉忘了右肩还伤着,吃痛哼声弓了一下身子,但这种疼比先前却是好了许多。 “我家大人帮你把伤都疗好了,不过唯独你右肩骨折得厉害,一时半会没法儿好全。”仙童托着脸趴在玉榻前,脆生生的嗓音说道。 虞子熙听着声音转头,一个澄澈无尘的七八岁孩童模样的面孔在旁边。 她顿时道:“小童!” 仙童圆溜溜的眼睛张了张,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小名?我家大人告诉你的?” 茶气清芬缭绕,泛起甘甜的香。 虚离把盛了茶的玉杯递过去,“从未。” 虞子熙伸出左手接茶,到了声多谢。 虞子熙把玉杯放在淡色的唇下,浅浅抿一口,茶温正好,便一饮而尽。 虚离道:“说说吧。” 虞子熙看向虚离。 虚离:“为何有本尊魂印。” 虞子熙:“我认识的虚离讲话总是玄乎其玄,此番倒是很直接。不过想想,我临走的时候,你也说过一两句不中听的直言直语。” 虚离平淡地问:“本尊说了什么。” 榻上,虞子熙望着虚离后背柔顺的白色长发。 “你对我说‘若此行失败,道殒身死,灰飞烟灭。子熙,你想好了?’”虚离沉默。 虞子熙歪了下头看去,虚离雪霜般的绝尘侧颜只是静静垂眸,偶尔翕动眨一下。 虞子熙不禁将一千年前和一千年后的虚离来回比较。 直到炉火上的银壶冒出滚滚热气,壶盖上下跳动发出银器碰撞的声音,虚离才有了动静,将银壶取下来。 “原来如此。”他自言自语。 虞子熙从坐榻下来,踩到地面时发现自己的腿脚确实完全恢复没事了。 她到虚离身边坐下,侧过身问:“就明白了?你不问我魂印的事?” 她手掌握拳,伸到虚离面前。 纤手再摊开时,虚离看见虞子熙的掌心浮现银色的、独属于他的魂印纹路。 “在多少年后?”虚离问。 “什么多少年后?你把魂印给我的时候吗?具体多少年记不清了,反正是几百年后。”虞子熙说。 虚离此时转过脸来,端详身边的人。 虞子熙上下看了看虚离。 还以为虚离要说什么,渐渐发现,虚离是在仔细地观察她。 虞子熙不知所措地望了望旁处,他干嘛突然这样看我? 往日认识的虚离与她之间已经很熟悉,所以两个人相处间充满随性的松弛。 但眼前的虚离,虽还是那个虚离,却是一千年前的他。 相比起来,眼前人多了很多距离感,就像是神山之巅古井无波的湖,平静倒影着天穹与山巅雪色,却让人在面朝时不由得心生敬畏。 虞子熙立马随手在案上抓起大漆托盘,挡着脸。 完了,忽然觉得她与虚离之间熟也不熟,一下子有点迷茫。 虞子熙把眼睛从托盘边缘露出来,偷看一眼虚离。 虚离目光已经收了回去,沉声念了念她的名字,问:“哪两个字?” 虞子熙如是说:“子虚乌有的子,熙光的熙。” 虚离:“子熙。” 虞子熙点点头,“你平常就是这么叫我的。” 仙童几乎没听懂两位大人之间的对话,微张着嘴,看一眼自家大人,又看一眼拿托盘挡着脸的子熙大人。 “对了。”虞子熙想起来最后离开的时候,妖姬和虚离间的对话,她是真没想到虚离和妖姬认识,虚离可从来没和她提过!虞子熙怎么想都觉得虚离和妖姬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处的人,她忍不住问:“你和妖姬……” 虚离看向身旁的人,她左手绕着耳畔的发丝,脸还在托盘后面。 虚离大抵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便说道:“你可以当我们是同僚。” 虞子熙绕在手指上的黑发一圈圈掉下来,她充满疑惑地念了念同僚,显然在思考。 “那……” 虚离打量她。 虞子熙抱怨道:“她不会再找我麻烦吧?真的很疼啊,我还以为小命就要这么交代了。‘道殒身死,灰飞烟灭’这可是你原话,我要是死这儿,什么都彻底完了!” 庭院外,湖边的九色灵鹿听到声响抬首看去。 “妖姬不会随意杀生,压制囚禁倒是她会做的事。”虚离正说间,目光投向敞开的槅扇门框外露出的两根鹿角尖。 “来。” 虞子熙:“来,什么来?” 门框外的尖尖鹿角动了动,过了会儿,一颗脑袋凑了出来。 虞子熙噢了一声,“是九霄。” 仙童一惊,说道:“你怎么知道它叫九霄!” 鹿蹄探了探门槛,踏着碎步过去,后蹄迈过时不小心碰到门槛,吓一跳“哗啦哗啦”乱跳着跑进来。 九色灵鹿来到虚离身边,拱了拱他干净的脖颈,鼻尖撩起他雪白的长发。 虚离任由九色灵鹿蹭来蹭去,他把竹篮中剃了核的红枣给它吃。 “我不仅知道它叫九霄,我还知道其它每一个灵兽的名字,怎么样,厉害吧?”虞子熙和仙童说着,凑过去朝灵鹿伸手。 “厉害……”仙童立马提醒:“啊啊别摸!它脾气很臭!连冥王大人的手都敢咬呢……啊!咦?” 虞子熙抚摸九色灵鹿根根光洁闪耀的毛发,九色灵鹿先是一跳,正要咬人,脸颊却被同时挠了挠。 它瞪大眼睛。 过了几息。 九色灵鹿打了个哈欠,松懈趴了下来。 它把头搁在虚离的腿上,眨了眨看着面前的虞子熙,缓缓闭上眼。 虚离看向虞子熙。 虞子熙嘴角上扬,黛眉舒展:“我自是知道九霄喜欢被这样挠。” 虞子熙突然道:“呀!” 九色灵鹿睡梦中一吓,脸从虚离的腿上抬起来,看向虞子熙。 虞子熙后知后觉想起来昆仑山的时间和外界不一样,现在鲛人族那边什么时辰了? 她说:“我要赶紧走了!” 仙童仍歪着头,心中稀奇九色灵鹿为何没有咬虞子熙的手。虚离说:“小童,你送子熙回去。” 仙童马上回神,说道:“是,大人。” 虞子熙放下手里的大漆托盘,支着台面站起来,正要离开,忽然想起来,她转身回头。 以前虚离给过她一道云关印。 昆仑山是圣山,不能随意出入,甚至很难攀登到达,但那云关印却能让她随心所欲,随时随地都可以进入昆仑山。 虞子熙想问虚离,如果想来昆仑山的话,能不能随时来…… 虚离抬眸,显然是觉察到虞子熙的视线了。 虞子熙笑了笑,嘴角抿起两个梨涡,单边胳膊行了个礼,改口道:“多谢仙尊今日出手相救,告辞。” 算了。 虽然对于她来说,虚离是自己最信任的人。 但是对于眼前的虚离,虞子熙跟他相处时能觉到距离感。 虚离没说什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起来,大抵看出了她在装客套。 * 仙童直接带着虞子熙回到了她在鲛人族自己的房间里,随后躬身道别,便消失了。窗外晨光熹微,穹顶上的夜明珠渐渐释放旭日东升的光芒。 虞子熙打了个哈欠,准备补个觉。 正要到床榻上去,听到窗外的动静,走过去看了看。 虞子熙目光落到院里的身影时愣了愣。 萧宿一宿没睡,还在练。 虞子熙倚靠窗边,望着萧宿没有停歇的动作,心中生出欣慰。 此时,已从先前落地三颗石子,转变成了只落下两颗。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宿去旁边取石子的时候脚停了一下,须臾,他仰起头。 虞子熙嘴角翘了翘,和萧宿对望两眼,拉起窗帘,转身去睡觉。 …… 头一沾枕头。 虞子熙突然想起来,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应该问虚离,有什么办法能取出体内的魔晶碎片。 该。 如此重要的事情怎么就给忘了。 谁知想起这个,紧接着又想起一件事——前段时间在魔界遇到的前辈,说代他向虚离问好。 “……”这脑子! 虞子熙左手作诀,白光在她指间闪了起来…… 要不再召唤一次虚离?? 昆仑山的庭院间,虚离的一壶茶尚未饮尽,神魂深处就传来声音。 “算了,还是别麻烦虚离又跑一趟,毕竟不像以前那么熟了。” “可憋着怪难受的。” “昆仑到这儿大老远的,虚离万一嫌烦呢?” “或者等过十天半月再召唤,这样显得自然。” “好主意,就这么干。”神魂深处的轻声随之消失。 虚离放下茶杯,“……” 九色灵鹿拱了拱虚离,眨着眼。 虚离从竹篮里取出枣儿,给它吃。 虞子熙撤掉了手中的白光。 可又一件事浮上虞子熙的脑海。 “因果互缘,因动则万果动,天轨遂动,或万物生,或万劫启,天机而变幻莫测。” “因果互缘,因动则万果动。” 妖姬这半句话,虞子熙是明白的,因果之间息息相关,因改变了,果也会随之改变。 这也是虞子熙正在做的事情。 她来到一千年,阻止萧宿掀起的浩劫,便是在改变因果。 可是想到这里,虞子熙皱了皱眉…… 倘若将浩劫的这个果改变了,同样作为因,环环相扣,后面的事情也会相应发生改变。 那一千年后岂非也会发生变化? 若是如此,想必即妖姬说的“天轨遂动”。 “或万物生,或万劫启,天机而变幻莫测。” 但后面这里表达什么意思? 妖姬说,这是压制她的原因。 压制她。 妖姬还会再找上她吗? 虞子熙喃喃自语:“虚离说,他们是同僚。” 虚离是仙尊。 修仙界有仙门百家。百家争鸣,宗派林立,势力纵横交错,他们却无论如何都万分敬仰仙尊,因为仙尊是修仙界最强大的存在。 而仙尊所居之处,亦是修仙界的圣山,昆仑。 整个昆仑圣山都是虚离的。 虞子熙想到仙童今天说到了冥王大人。 六界分为人界、修仙界、妖界、魔界、冥界、仙界。 认识虚离这么久,虚离很少讲过什么朋友之类的,只听过虚离提过一嘴:冥王是冥界最高掌权者,他执掌死与轮回。 “该不会冥王也是同僚……” 虞子熙照这个方向想,妖姬、冥王、虚离,说道:“分别是妖界、冥界、修仙界,照理应该还有魔界。” 若魔界也有同僚,会不会正是那日她和萧宿在魔界遇到的前辈?! 虞子熙脑子混乱起来,也有可能不是自己想的这样,毕竟认识虚离数百年,虚离没有和她说过什么同僚这些事情。 虞子熙揉了揉头,发丝翘了起来。 清空脑子,之后再慢慢想。 现在该睡了。 …… 困意席卷渐渐而来,疲惫不堪,恍惚间要做梦了。 叩叩。 门外,严俊的嗓音传了进来:“准备午膳咯。” 虞子熙一醒。 “可别说不吃午膳哈。”严俊在门口说,“你本来身子就虚,吃饭可不能再懈怠了,要多给身体补一补。” 虞子熙生无可恋踹开被衾,本想说不吃,但是如果不吃,严俊必会唠叨个不停,自己肯定是无论如何也没法睡了。 严俊以为没听清,他把耳朵贴门上,发现没动静。 “还在睡?”他放轻嗓音,问道。 但虞子熙也没回应,他蜷指正要叩两下询问,罢了。 昨日消耗得厉害,让她再继续睡吧。 严俊正转身离开,这时听到屋里脚步声,虞子熙顶着个丧脸拉开门。 严俊打量一眼虞子熙的脸色,问道:“晚上没休息好?” 虞子熙呵笑一声。 她瞥了眼严俊,发现严俊脸色亦没好哪里去,疲态尽显脸上,便问:“你瞧着也没休息好的样子。” 严俊说:“当然没休息好,我躺床一晚上脑子里都是你和魔晶碎片的事。” 虞子熙和他一块儿下楼,问:“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严俊沉了一口气说:“说实话不知道。平心而论,我认为魔晶碎片的事更大。一方面,我希望可以通过收集魔晶碎片来寻找到取出你体内这一枚的办法;另一方面,倘若魔界那名前辈说的都是真的,不收集碎片并最后摧毁整块魔晶,三界会步入魔界的后尘,那我们必须尽快动身,关乎世间存亡,义不容辞。” 虞子熙:“是,我会和萧宿一起上路。你呢?” 还以为严俊会说一同上路去收集魔晶碎片的话,谁知就听严俊说道:“但是我此番前来,是受宗主指令带你回去。一来,这是我的任务;二来,御宵宗与万法宗之间的联姻,关乎两宗之间的情谊与利益。” 他们来到客厅,此时还没上菜。 虞子熙走到桌前拉开椅子,一夜没休息,累得仿佛身体被掏空,此时此刻自己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加上严俊又提到联姻成亲,虞子熙往椅子上一瘫坐,胸口发闷疲惫道:“所以你想说什么,强行带我回御宵宗?” 严俊想,他是该和虞子熙好好聊聊,仅是以师兄的身份,而不带任何其它强加的意图。 他在虞子熙旁边坐下来,说道:“我感觉你并不乐意联姻。” 虞子熙恹恹打起哈欠,眼尾洇上薄红,鼻尖里漏出声音:“当然不乐意。” 严俊本想问她和萧宿之间的事,但是话到嘴边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种话怎么能问!也不好问。 严俊“哎”一声,郁闷地胳膊支桌上,一手扶额,他使劲搓一把脸说:“要不我假装还没找到你?” “都行。”虞子熙有点渴,正想起身去找水,就看到门口渐近的身影。萧宿进屋了,他出了很多汗,额间和脖颈上流着汗珠。 严俊真没想到虞子熙怎么能如此轻松说出这俩字,他说:“你当真不着急成亲的事?那你还回不回去了?燕大公子还……” 虞子熙在桌下踩一脚严俊。 “!”严俊大叫一声,“你踩我干什么!” 话音刚落,严俊就注意到旁边的身影。 方才讲得太投入,严俊扫了一眼才发现萧宿,就见萧宿独自上楼去了。 作者有话说:“视乎冥冥……独闻和焉。”出自《庄子·天地》三合一来咯[爱心眼]!这章给大家发红包呀~~[撒花]明天也0点更新哦放个预收,下本开《克夫煞星和她的鬼王夫君》,专栏可见,撒娇求收藏呀(*/ω\*)[红心]洛白川是天煞孤星,生来蓝眼睛能视鬼。 道长说她未来丈夫是个凶煞不好对付的主儿。 洛白川倒是不在意,反正算命的说她克夫,只是随手买了些驱鬼符贴满家中——结果符一贴完,凭空掉下来个男人。 ·阴阳共惧的鬼王占得预言,白发蓝眼的凡人女子将成为他唯一的死劫。 这日,他蓦然被莫名其妙召唤到了一个闺房里。 眼前的凡人女子白发蓝眸。 正是他命中那死劫。 洛白川见眼前男人容貌绝美,浑身散发压迫感的黑气。 他低笑拈起她的一缕白发,阴气缠上:“找到你了。你说,怎么杀你好呢?” “……我是不是贴错符了。” 鬼王笑得更森:“你贴反了。” 洛白川:“那、那我撕下来?” 鬼王:“?” 淡定少女x想杀女主都没成功只能时刻守紧了,一不小心守出了感情的鬼王专栏可见,感兴趣的宝宝可以进专栏点个收藏呀![爱心眼]谢谢天使们的支持!! 第23章 闹别扭成不成亲关他什么事了?简直莫…… 图兰迦从外面过来了,瞧见虞子熙也在,便在对面坐下来道:“姐姐你醒了!午膳马上就来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进来了一排婢女,她们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进屋。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饭菜,头盘上了凉拌海蜇丝、花雕醉虾、瑶柱节瓜卷,主菜蟹粉蒸狮子头、清蒸大闸蟹、葱烧海参、鲍汁花菇扣鹅掌、龙虾金汤泡饭,羹汤是乌鸡虫草炖响螺,最后点心佐以干贝萝卜丝饼、玉蚌莲子羹和海胆冰酪。 严俊咽口水:“!” 虞子熙:“这也太丰盛了。” 图兰迦笑起来,灿烂道:“没事,我还嫌少呢,哥哥姐姐想吃什么都跟我说。” 萧宿从楼梯下来,听到阶梯上的脚步声,虞子熙说着看了一眼过去。 萧宿洗完澡换了一身黑色武服,肩宽腿长,劲束之腰。 看到满满一桌盛宴时,萧宿愣了下,随后走过去。 虞子熙看着他在旁边坐下来,迎面而来的是萧宿身上还散去的潮湿水气。 严俊拿起筷子,不知道该先夹哪个吃好了:“开动开动!一会儿凉了!” 虞子熙转而看向饭菜,确实也饿了,拿起筷子刚要夹菜,手一痉,右肩又疼起来。 她放下筷子。 “肩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虞子熙轻飘飘对萧宿说:“没怎么,落枕而已。能帮我拿个蟹吗?” 萧宿伸手过去,问道:“公蟹母蟹?” “随便。”虞子熙说。 萧宿看了看蟹,干脆一公一母各拿一只随手递给她。 “多谢。”虞子熙右手使不上劲,只能搭着,用左手来撬。 刚蒸出来的有点烫,虞子熙只能翘着兰花指以手指尖捏着,掰的那下子没拿住,一滑,蟹钳“叮”一声飞到了萧宿的碗里。 萧宿筷子上的节瓜被飞来的蟹钳撞掉下来。 “……” “……” 虞子熙嘶了下:“不好意思。” 说罢伸手去萧宿的碗里拿她的蟹钳,刚捏住,好烫,手一缩,“叮”一声,蟹钳又掉回了萧宿碗里。 萧宿:“……” 虞子熙:“……” 我真不是故意的。 萧宿筷子挑开虞子熙的手指,没说什么,直接帮她把蟹钳扒了,弄两下,把蟹肉投进虞子熙的勺子里。 虞子熙:“……谢谢。” 说罢瞟一眼严俊。 严俊掰开大闸蟹,一口嗦完蟹黄,感叹一声好香!又徒手捏开蟹钳,将完整的蟹肉往手边的姜醋里蘸了蘸,送入口中,另一手拿起筷子夹鹅掌。 “王兄!” 门外蓦然传来急匆匆的女子声,嗓音很细。 “你回来了怎么都没说一声!我担心死了,你没事吧!” 图兰迦顿时往门口那头看去。 外面一阵小跑声逐渐接近,不会儿,一名海蓝色的卷发少女闯了进来。 “兰若!唔——”图兰迦正要站起来就被少女抱住脸颊。 少女抱着图兰迦的脸左看右看,又抬起图兰迦的头,上看下看。 “你没受伤吧!” “没……快放手,”图兰迦的声音挤着说:“再掰我的脸就要受伤了。” 少女连忙松手,说道:“那我就放心了!” 图兰迦鼓一鼓自己的脸,又揉了揉脖子,介绍道:“哥哥姐姐,她就是图兰若,我的孪生妹妹。兰若,他们是鲛人族的恩人,快行礼。” 图兰若连忙半蹲行礼,唇色粉嫩:“救命之恩,兰若铭记在心。” 虞子熙:“不用不用,公主客气了,快起来吧。” “哎!”图兰若笑了笑,到图兰迦旁边坐下,对虞子熙看了又看,忍不住激动地说:“姐姐,你长得好美呀!” 萧宿看一眼虞子熙。 虞子熙被突如其来的赞美夸得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笑出两声道:“嘴巴真甜,公主也很漂亮,头发真好看。” 图兰若高兴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天生的大波浪卷发,索性去到虞子熙旁边坐下,摸了摸虞子熙柔顺乌黑的长发,她说道:“不及姐姐!姐姐别叫我公主,唤妹妹吧!姐姐,你的头发真滑……” 图兰若伸出五指,就见那丝绸般的黑发在指间滑走,不禁感叹,真羡慕这样柔顺的长发。 虞子熙都不好意思了。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图兰若抚摸自己的发丝。 萧宿打量虞子熙的头发,须臾,鬼使神差地伸指拨起一绺,发现是很柔软。 虞子熙顿了顿,回头看向萧宿,打了下萧宿的手! 萧宿一顿,这才松开她头发。 图兰若好奇地伸出头看一眼旁边的萧宿,心中讶异。 这个哥哥也长得好惊艳!容颜靡丽冷白,华美而张扬,但周身散发桀骜不驯的气息。图兰若本来想感叹一句“哥哥的眼睛竟是深紫色!”,但见他眉眼艳冶却锋锐难掩,便话到嘴边,又没敢说出口。 萧宿一直被这么盯着,难受至极,但思及小公主和图兰迦同岁,才十八,就忍住没说什么。 他坐立难安,目光扫见虞子熙盘子上的螃蟹还没扒,便伸手拿了过来,剥起螃蟹来。 图兰若见哥哥在帮姐姐剥螃蟹,认为没错了,他应该是姐夫。 她又看向另一边坐着的人,而此时对方也在看她。 “!” 这人剑眉星目,容貌却如沐春风。 图兰若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清秀可爱的长相,他脸上还沾了一粒白米,她望着对方挪不开眼,觉得自己喜欢上这个人了。 “……” 严俊看到图兰若进门的那一刻时,他的心不受控制倏地一跳。 他再没有挪开过眼,望着这个面容可爱清甜的公主,感觉天地从来没有如此寂静过。 桌面上突然安静,唯有萧宿剥螃蟹传来的“嘎嘣”声响。 图兰迦转眸,视线投向图兰若。 虞子熙后知后觉发现桌面上微妙的气氛,视线投向严俊。她胳膊碰碰萧宿。 萧宿把蟹肉从蟹腿推出来给她。 虞子熙接过送嘴里,腾出手来勾了勾,让他过来点。 萧宿:“?” 虞子熙头凑过去,眼神示意萧宿看对面。 萧宿顺着虞子熙的目光,看向严俊,又看回虞子熙,虞子熙做了个口型:他该不会是喜欢上公主了吧? 萧宿没看出虞子熙在说啥,他一脸茫然。 虞子熙只好改口:一见钟情? 萧宿这次看懂了,他望着虞子熙嘴角扬起两个邪恶的梨涡:“……” 虞子熙食指放嘴前,嘘了嘘,让萧宿别作出反应。 萧宿做了个口型,说了句什么。 虞子熙在桌下踢一脚萧宿,没想到萧宿及时把腿收了回去。 虞子熙瞪一眼他。 吃完午膳后,他们商量接下来的行程,图兰迦问虞子熙打算什么时候上路。 虞子熙便和图兰迦说让初杏去调查其余魔晶碎片的下落了,等有回信就可以启程。 图兰若拉着严俊,变出鱼尾给他展示自己的鱼尾。 图兰若问:“好看吗?” 严俊望着波光粼粼的鱼尾,不禁道:“很……好看。” 图兰迦便留虞子熙他们在鲛人族多休息些时日,一切都当作在家就好。 图兰若听到了登时高兴起来,正好她很想挽留严俊哥哥。 虞子熙不住轻笑,掩嘴看了看严俊。 换做平常,严俊早就会留意到旁边的动静,此时压根儿没发现虞子熙的小神情。 后来这段期间,图兰迦每日都会过来,下午的时候带哥哥姐姐在鲛人族各个地方都转一转,讲解沿途这些地方相关的历史与传说。 海光流转,潮音环绕,珠光映照人影。 而每次,图兰若早在之前就已经把严俊拐走,陪她出去逛了。 萧宿都早早起来练扫石子,虞子熙早晨醒来时去探向窗外,都能看到萧宿练习的身影。 虞子熙洗漱更衣,慢悠悠下楼,去到院子里,往旁边一坐,靠着阑干望萧宿练习。 虞子熙时而指点,困时抵着额角打个盹儿,醒来时会总发现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件外袍。 虞子熙不禁看向萧宿,萧宿仍在练习,动作敏捷许多,出手时腰身收紧,不带犹豫,双腿颀长劲直,汗水在他筋骨清晰的脖颈流下,赏心悦目。 有一日图兰兄妹和严俊出去了。 虞子熙发懒,不想动,于是哪儿也没去,她就坐在院子里感受徐徐的微风。 萧宿和每日一样,他尚在院中的空地继续练扫石子。虞子熙望着萧宿练习,正有些犯困打盹儿,她忽而觉察到符纸的波动。 虞子熙醒转,打个响指,凌空忽然出现一道白光,她接住。 萧宿看了过去,停下动作,虞子熙手中的白光闪了闪,变成了一道卷轴。 萧宿走过来,见虞子熙打开一看,是个地图,中间附了信笺。 虞子熙说:“初杏果然心细,将魔晶碎片的所在画成了地图。” 萧宿接过地图,仔细看一番:“这寻找起来就很方便了。信上说什么?” 虞子熙打开信纸,因为信中内容加了秘符,只有虞子熙和初杏才能看得到内容。 虞子熙快速扫一通信纸,把内容与萧宿说:“初杏说她调查了很多地方,地图上的地域有魔晶碎片的可能性比较大。时间紧凑,目前调查到的就只有这一处,先给我们。具体散落了多少枚碎片无从得知,所以她接下来继续调查,有任何进展,会随时传讯过来。” 虞子熙说着把这张信纸放下面,继续看下一张:“初杏说,愿我们一切顺利平安,另外……” 她顿了顿。 萧宿:“另外什么?” 虞子熙说:“没什么。” 萧宿问:“和魔晶碎片有关?” 虞子熙:“不是。” 萧宿想了想:“是发生什么了?” 虞子熙说:“也没有。” 萧宿沉默。 须臾,他还是问:“那是什么?” 虞子熙说着把信笺折叠,准备收起来:“没什么没什么,就这样吧,快去练你的石子。” “……” 萧宿打量虞子熙,他不禁问:“为什么不想让我看?” 虞子熙立马说:“没有的事,没有不想让你看。剩下的内容不重要。” 虞子熙见状把信塞他手里:“喏,信给你。” 萧宿不拿,心里突然因为虞子熙这个行为而感到不舒服,他说:“给我做什么?我看到的就是一片空白。” 虞子熙见他不要信,就把信取走了,顺便起身回屋。 萧宿说:“上面写了成婚的事?” 虞子熙脚步一滞。 她本想说“你怎么知道我要成亲”,想起来,应当是那天严俊和她谈这件事的时候,被萧宿听到了。 萧宿见虞子熙这模样,便知被他说中了。 那日严俊在催虞子熙回去联姻,虞子熙发现他进屋便刻意打断严俊。这都被萧宿看在了眼里,他本没想那么多。 萧宿此刻却越想越不能理解,为何虞子熙要瞒着他。 虞子熙突然说:“你想多了。” 想多? 虞子熙要回去成亲,自己还跟在她身边做什么? 虞子熙见萧宿起身离开,身上浮起了隐隐黑气。 虞子熙急忙道:“你去哪?” 萧宿说:“走人,自己去找魔晶碎片。” 虞子熙:“你是不是有病?现在走什么,严俊他们还在外面没回来。最快也得明天再动身。” 萧宿不冷不热说:“我没有病。严俊不是要带你回去成亲么?” 虞子熙现在听到“成亲”、“联姻”的事情头就大! 她暗骂一声。 萧宿没事找事,闹什么别扭?成不成亲关他什么事了?简直莫名其妙! “都说了上面不是讲这些!”虞子熙解开秘符,直接将信纸甩萧宿身上!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萧宿一人。 微风夹着海的气息,将七彩珊瑚底下的沙子吹起一层薄薄的纹。 信纸在地上被吹拂展开。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撒花][红心]这章给大家发红包哦[撒花] 第24章 你别哭疼死了,全怪你! 萧宿垂眸,看向已经完全浮现的字迹。 目光停顿两息,他蹲下去,拾起地上的信纸。 萧宿扫视,掠过虞子熙已经提过的内容,翻到下一页。 只见信中写道:「初杏不在小姐左右侍奉,心中惴惴,日夜不安,唯恐小姐病体加剧。 当初小姐为救晏安,将那最后一颗回命丹给他服下,自己却再无一枚。若无回命丹在身,小姐必将受苦,思及此,初杏心中便似压了千斤石,喘息不得,小姐体弱畏寒,如今奔波在外,风露稍侵,恐又添疾。 另外,小姐月事将至,每近此时,小姐腹痛腰困,心绪易低。初杏不在时,小姐月事期间切记莫要疲惫,多卧床,多喝暖宫驱寒汤,莫贪寒凉饮食,莫以冷水沐手,茶亦不可常饮。 初杏知此诸事小姐皆晓于心,然思及小姐忙时偶有遗忘,又知小姐素来坚韧,事事喜自持逞强,故虽知多言,仍不住千叮万嘱,愿小姐见谅。 霜降已近,多添衣保暖。 惟望小姐吉顺平安。 阴雨连绵,湿寒透窗初杏叩上八月廿七」…… 虞子熙独自在床榻上趴着。 烦得很。 许久过后,外面传来叩门的声音。 虞子熙不动,趴道:“谁啊?” “我。” 听到萧宿的声音,虞子熙想说“你不是要走人么,怎么不走?”,但话到嘴边实在懒得与他啰嗦。 虞子熙索性闭上眼睛睡觉,权当没听见。 “不吭声,我就进来了。” “……” 虞子熙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虞子熙扯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身首。 她目前既不想和萧宿讲话,也不想看见萧宿。 萧宿关上她的房门,来到床榻边,虞子熙听着声音,萧宿在地上坐下,后背靠上她的床榻。 虞子熙在被窝里等着,还以为萧宿要说什么,比如跟她道歉。 谁知半天,萧宿这货也不讲话。 虞子熙更烦起来,想赶他出去。 但是本着不主动与他讲话的劲儿,硬是憋着。 被窝里,还逐渐闷热起来。 …… 保持一个姿势趴麻了。 虞子熙想把被子揭开,活动一下身子。 她出了点薄汗。 萧宿怎么还不讲话啊?? 但凡说一个字,她就能顺势把被子揭了。 “……” 不行了,爱咋地咋地。 虞子熙实在憋不住,把被子露出一条缝隙。 一丝清凉的空气进入黑乎乎的被中。 得以喘气,舒服不少。 她倒要看看萧宿究竟半天不讲话在干什么。 虞子熙透过被窝缝隙的光线,瞧一眼。 萧宿似乎觉察到动静,转过脸,看向被窝。 虞子熙立刻把被子往下一摁,被窝里再度一片黑。 “你消气了?” 被子外的人说。 “没。” 被窝里的人答。 “好吧……如何能消气?” 虞子熙在被窝里想了想。 她好像其实也没那么生气了,生气也只是之前那一瞬间的事。 萧宿说:“又不讲话了。” 被窝:“你想让我讲什么。” “你不吃回命丹会怎样。”萧宿问。 被窝:“。” 萧宿:“信中说……” 被窝哎呀一声!“你及时帮我压制就好。” 萧宿:“可是……” 被窝打断他:“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不用再提了。行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许久。 “确实是有一事。” 被窝等他说,说完终于就能把被子揭开了。 “所以你会回去成亲么?” 被子里一阵抓狂声,一脚踹向萧宿的肩背!要把他从床前撵走! 谁知撵不动萧宿。 被子里又伸出一只脚。 双脚并用,使劲踩着萧宿的肩推搡! 虞子熙掀开被子:“你出不出去?” 萧宿:“不。” 虞子熙:“还就粘在地上不动了是吧?!” 她卯足吃奶的劲,咬住牙,双脚顶着萧宿肩背,猛地发力蹬去——砰! 听到好大一声响,萧宿一吓,立马起身看去:“头撞到墙了?” 虞子熙捂住自己的头顶,身下床单皱巴。 快要气炸了…… 墙凹下去一块。 “混账东西……”虞子熙眼尾红着喃喃说。 萧宿登时不知所措!他连忙摸虞子熙的头,发现撞肿了个大包,说道:“很疼?” 虞子熙快要厥过去了,眼泪生理性地顺着眼尾滑下来:“疼死了,全怪你!” 萧宿想帮虞子熙揉一揉但是想到会疼又没敢碰:“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你别哭……” 虞子熙否认道:“谁哭了,姑奶奶我从来不哭!” 萧宿拇指轻贴她眼下拭去泪水,说道:“我去给你冷敷,等一下,别动。” “……” 萧宿很快回来,蹲在床边,将冰袋轻轻贴上虞子熙的头。 虞子熙缩了下。 萧宿立刻手也收了下,“太冰了?” 虞子熙皱了皱眉:“嗯。” 萧宿重新把冰袋裹上一层巾布,缓慢敷上,说道:“现在呢?” 冰凉感碰上的那一刻,仿佛给正在燃烧的火浇了寒水,火苗噼啪跳动几下,也没再跳起来。 虞子熙没再说什么,侧躺在那里,任由萧宿帮她敷。 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萧宿在虞子熙头上小心翼翼摸了摸。 稍微消肿了那么一点点,但头很冰。 萧宿生怕把她给冰坏了,便放下冰袋。 他说道:“信上写,你月事将近,待月事时忌碰冰水,忌食寒凉之物。” 萧宿问:“此时给你冰敷是否有影响?” 虞子熙:“……” 虞子熙硬着头皮说:“不会,你敷就是了。” 萧宿对此毫无概念,想到信中提到的种种,只觉月事不是好事,便问:“月事是什么?” 虞子熙白皙脸颊突然烧热起来。 萧宿不知为何她脸红,顿了顿,就见虞子熙把被子往上一拽覆在脸上。 虞子熙:“不许问。” * 昆仑山。 虚离一如既往闭目侧坐在湖石旁,指节抵额角,倾听天地运转的轨迹声。 他忽而睁眼。 虚离旋即起身,白发在风中拂起,赤足去向一座壮阔的九重阆苑。 仙童快步跟在后头:“大人,天轨出错了?” 九重阆苑进入的瞬间,无形透明的结界泛起波澜,内部是无比壮观的藏书阁般的世界,金碧辉煌,层峦叠嶂,星罗棋布,而左右如同八卦阴阳鱼般,泾渭分明却又相融共生,黑非尽黑,白非全白,浑然一体,气脉相连。 这里左边是人界,右边是修仙界。 虚离对着右边挥袖。 凌空出现一大片书册。 仙童仰头看了过去,这些都是修仙界近两年的生死簿。 虚离望着成百上千的书,片刻后,对着其中一册伸手。 这书册渐渐飘落,悬在虚离面前,虚离抬指对书轻挥了下。 书页飞速翻动,发出与风拍打的声音,每一页中都有疏密相间的黑字。 虚离的指尖一点。书页突然停下。 虚离将书取下,仙童凑了过去看。 “大人,怎么出现空页了!” 里面原是着笔详细的地方,现在出现了数页的空白。 先前,虚离感知到天轨的一处有所阻塞,现在核实一看,确实如此。 仙童望着空白页,说道:“这些魂魄本该进入轮回在修仙界降生,现在怎么突然消失了?魂魄若不归位,就无法降生为人,便会影响到修仙界的许多因缘。要见冥王大人吗?” 虚离:“随我走一趟。” 仙童点了点头,与虚离的身形同时闪了一闪,雪霜的气息转瞬即逝,消失在原地。 * 晚上,严俊回来后,虞子熙把初杏传讯给她的卷轴给严俊看。 虞子熙说:“我与萧宿决定明日动身,你怎么说,留在鲛人族当驸马还是回御宵宗?” “说什么呢你!”严俊拿着卷轴就作势挥她。 虞子熙连忙躲开,不时还回头做个鬼脸笑他。 严俊举着卷轴追上去。 虞子熙赶紧藏萧宿身后,探出头对严俊说:“被本小姐说中了吧?看你急眼那样儿!” “好啊!有这功夫说笑……”严俊举着卷轴,绕着萧宿就要挥她:“不如多担心你自己的事!!我告诉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三个月!哦不,现在只剩不到两个半月!就算我不带你回去……” 话音未落,图兰兄妹有说有笑地进屋了,严俊立刻放下手,瞪一眼虞子熙,没再与虞子熙吵吵嚷嚷。 虞子熙对萧宿说:“你看看他,对我这么凶。” 萧宿垂眸,本想说什么,但是又收住了。他看向别处,心想,所以婚期是两个半月后。 桌上,得知他们第二天就要动身,图兰迦表示想跟随他们一起上路,寻找魔晶碎片之路必然险峻艰辛,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也希望一路下来报答哥哥姐姐们的恩情。 虞子熙说:“你若在,确实路上也会热闹许多,但你贵为鲛人族太子,与我们一同吃苦,有所不妥,何况好不容易刚回家,也该多陪陪你父王。” 图兰迦沉思,又抬眸:“那我去与父王说!若父王同意了,我就与你们一路可以吗?” 图兰若问严俊:“哥哥也去寻找魔晶碎片是吗?” 虞子熙听罢看向严俊。 严俊深呼吸,揉了揉眉心。 他自幼跟随宗主修习,虞子熙是宗主之女,他们一起长大,对于严俊来说,虞子熙与亲妹妹无异。 虞子熙不愿意回御宵宗,严俊不会逼她,只是联姻之事又当如何是好。万法宗与御宵宗皆是声名显赫的大宗门,又将联姻看得如此之重,何况谁不知道万法宗的燕大公子对御宵宗的小姐有意?这么拖下去真不是办法…… 不将虞子熙带回御宵宗,严俊愿为此担责,大不了扯个谎说自己办事不力,在此期间并未寻到师妹,师妹对联姻之事一无所知。又或者再想个更有说服力的借口,不管怎样都可以,只要能帮虞子熙躲掉就行。 可这是他一个人能担得掉的事吗? 严俊想,临近婚期,若虞子熙仍未回到御宵宗,宗门必然自会派出更多人手将虞子熙寻回。 虞子熙拍拍严俊的肩,说道:“别愁眉苦脸的,不就是那事么。我也在想办法,放心,不会让你担责的。” 严俊一听不高兴了,说道:“我是在乎担责的人吗?还有心思开我玩笑,你明知我愁的不是这个。” 虞子熙:“行行行,好哥哥是我说错话了,给你道歉。劳烦你一直那么费心,先别想了,快说你怎么决定的?” 严俊:“你说呢?还需要我说吗?” 图兰若便知道了,严俊会与虞子熙和萧宿一起上路。 她说道:“那我也想和哥哥姐姐一起去找魔晶碎片。” 到了鲛人王跟前,图兰迦将心中所想说了。 令图兰迦意想不到的是,父王没有任何阻止,表示很支持。 鲛人王了解他们的品行,认为图兰迦随他们一起历练是很好的事,身为太子,应当多吃苦成长。 图兰若也想去,但是被鲛人王和图兰迦异口同声拒绝了。 因为路途危险,图兰若贵为公主,修为也不如图兰迦,只会给人家添麻烦。 图兰若着急:“我不会麻烦哥哥姐姐的!” 鲛人王:“你说不会麻烦就不会麻烦?倘若遇到上古深渊海妖那般的情境,你能否做到自保?” “我……”图兰若想了想,有些委屈,实话说道:“做不到。” 鲛人王说:“那么若遇险境,人家还得来救你,这不是拖累是什么?再换句话,假使陷入连每个人都自身难保的情况,谁还会有能力来救你呢?不是父王不愿让你去。这些道理你好好想想,是不是?” 图兰若张了张嘴,没有话说了,她垂眸,海蓝色的眼睫毛湿漉漉,她抹了抹眼睛。 离别这日,鲛人王和图兰若给他们送行。 虞子熙给鲛人王行了个礼:“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兰迦弟弟。” 鲛人王:“不用特意关照他,更别因他年纪轻就宠着,让他多磨炼。这一路下来方能提升这孩子的胆识。” 虞子熙笑了一下:“行,明白。” 鲛人王说道:“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恩人不用客气,随时告知本王,鲛人族定当全力相助。” 妖界外,峡谷耸立,浪涛汹涌激荡。 他们站在峡谷下一处石地之上,严俊召出宝剑,在金芒闪耀中宝剑不断扩大成巨剑。 图兰迦望着巨剑变化忍不住惊叹连连! 严俊踏上去,拉着图兰迦也跳了上来。 虞子熙把卷轴递给严俊。 严俊展开看着初杏绘制的地图,指尖圈了圈这关中一带地区,不禁感叹地图画得精细:“这片区域不小,覆盖了挺多城镇啊。” 宽阔的宝剑上,虞子熙在萧宿旁边盘腿坐下,她递给萧宿一把瓜子,自己也拿一把嗑起来,说道:“嗯,只能先一城一城找了,或许在那期间我能感应出来。”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嗷!!明天继续晚九更新了~ 第25章 多谢款待“这世间的悲情故事,终究都…… 巨剑在半空飞翔,图兰迦趴在结界边缘往外望,看着天空下面飘动的白云和变化的山川,由于严俊上了防风的结界,体验不到被大风吹拂的感觉,他闭着眼睛,海蓝色卷翘的眼睫微微翕动,倾听风的声音。 虞子熙盘坐着嗑瓜子,此时正值落日,她望着橘红色斜阳给图兰迦的侧颜照射出一层绝美的轮廓。 “弟弟,你长得真好看。”虞子熙不禁说道。 图兰迦睁开眼睛,转而看过去,羞涩不失灿烂地笑了一笑。 他瞧见萧宿抬眸看向了自己,便也对萧宿笑了一笑。 “对了姐姐,话说……”图兰迦之前便想问了,但总是不小心就忘记,此时想起来便及时问道:“为什么要集齐魔晶碎片才可以摧毁魔晶呀?” 虞子熙解释道:“因为完整的魔晶才会释放出完全的力量,才能够以这股力量摧毁魔晶本身。如果只是摧毁碎片,就会碎成更多的碎片。” 她又说:“而且只有凑齐碎片,拼凑起来的时候才会知道魔晶还缺多少。” 也是,图兰迦若有所思,说道:“就算能够摧毁得了碎片,如果直接一个一个碎片去摧毁,便难以知晓究竟是否已把碎片都毁完了,只会很麻烦。” 虞子熙:“就是这个意思。” 图兰迦喃喃道:“可是现在总共有多少枚碎片都不知道呢。” 是啊。萧宿心里想。 回忆起被庚夺走的那枚魔晶碎片,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说:“仿佛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 关中暮秋,南山蜿蜒如龙,漫山红叶,北临黄土,坡地苍凉。 路上虞子熙拿着地图,在又一座城的上面画了一个叉。 严俊说,“地图上没剩几个地方了吧。” 数日下去,他们走过多个城镇,却没有发现任何魔晶碎片的痕迹。 虞子熙应一声,抬头望去,眼前的城门上写着「咸安城」。 又到了新的一个城。 图兰迦揉了揉眼睛打个哈欠,今日起太早,不住犯困,他闭眼跟在萧宿哥哥的身后,低头晃晃悠悠走。 进了咸安城,人流熙攘,是个小县城,规模不大,但就见那厚重的城墙别有风韵,听城里人说,前阵子连下了整月的雨,绿了城墙。一眼望去,肃秋里添了春景。 距城门百步处有早市,柴火与食物的香味混在晨雾里,挑担与吆喝声在街上绕。 图兰迦仰头嗅了嗅,肚子比眼睛醒得早,忽而开始咕噜噜叫起来…… 这几日长途跋涉却毫无结果,都耗了不少精力,此时尚早,他们于是挑了个生意不错的街摊坐下,歇脚期间正好再规划讨论寻找魔晶碎片的事。 正好也饿了,摊前他们看着菜牌上的各种名字,点起菜来。 萧宿点了一碗粉汤羊血,让摊主多加羊血。 严俊点了一份腊汁肉夹馍,一碗油茶麻花和一碗肉丸糊辣汤。 他捏起下巴望着菜牌,又要了一叠面筋凉皮。 虞子熙看着严俊,问:“这几道都是你自己吃?” “对啊。”严俊目光仍未离开菜牌:“师傅,麻烦再加一块油糊馅饼。” 虞子熙不禁说道:“你能吃得了这么多吗,没见这里的碗都盆儿那大?” 严俊回到桌前坐下,说怎么吃不了? “你以为师兄天天御剑很轻松吗,师兄我需保持全程全神贯注,为了能让你们能坐能趟,还把宝剑扩得那么大,这需要大量的灵力维持,加上四个人的重量,在高空安全飞行,你可知师兄我需要多少灵力支撑,消耗多少体力……” 虞子熙频频点头,“师兄说的是。” 虞子熙抱拳躬身道:“师兄辛苦,感谢师兄为我们的付出!这就为师兄添茶……” 严俊满意地接过茶,见萧宿和图兰迦都点好坐下了,便说:“诶,你怎么没点?” 虞子熙还不饿:“现在还不想吃。” 严俊放下茶:“那怎能行?你本就体质虚弱,天天就吃三两口,身体怎么受得了。我看你只差被风一吹就倒了!必须吃。” 虞子熙撇嘴:“……” 严俊给虞子熙点了个冒饸络,回到凳子上说道:“天天冷的人是谁?这季节一天比一天冷,吃完身子才暖!” “知道了!吃还不行吗?” 余光忽而晃了下。 虞子熙的身旁有个黑衣书生坐了下来。 他们一顿,这书生动静无声,直到桌上多了第五个人,他们竟才注意到。 黑衣书生眉目雅俊带几分清冷,墨发简单束于玉簪,他吃着糖葫芦一边看话本。 许是觉察到被注视的视线,黑衣书生从话本抬眼问道:“能和你们拼桌吗?都满座了。” 说话时,嘴里还鼓着糖葫芦。 这是一个方形木桌,原本他们四人正好一人坐在一头。 此时黑衣书生却坐在虞子熙的这个长条凳上,硬是一头坐了两个人。 他嗓音亲切说道:“她这儿宽敞些。” 萧宿瞥向黑衣书生,而黑衣书生也看向了他。 黑衣书生对萧宿浅浅笑了一笑。 严俊和图兰迦相互看了看。 他们都在黑衣书生的身上觉出一丝凉凉的诡异感。 “——来咯!” 摊主一手一个巨碗,把热腾腾的汤和面端了上来,放到他们面前,热情说道:“趁热吃!” “来一份甑糕。”黑衣书生说。 “好嘞。”摊主答道。 虞子熙干笑一下,起身,在萧宿的长条凳坐下,此时萧宿皮肤间有微不可察的黑气飘浮,她捏了捏萧宿的胳膊,暗示萧宿把身上的煞气收一收,轻道:“坐过去点。” 萧宿胳膊肌肉一紧。 虞子熙已经转而把盆似的碗分别推到严俊和图兰迦跟前,打破死寂:“不是饿了?快吃吧。” 严俊拿起白馍,掰成一个个小块丢进肉丸糊辣汤里,勺子拌起来,发出碰到碗壁时轻声。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奇怪的黑衣书生。 黑衣书生津津有味翻看手里的话本,已经投入了。 虞子熙低头,自己这碗的冒饸络里有很多大块羊血。 她瞧萧宿那碗。 他倒是特意加了许多羊血。 虞子熙戳了戳萧宿的手背。 “怎么了?”萧宿问。 虞子熙用勺舀起羊血,给萧宿看:“我不想吃这个。” 萧宿望着虞子熙碗里的羊血。 须臾,他把自己的碗朝虞子熙推了点。 虞子熙将自己碗里的羊血都挑出来,放进萧宿的碗里。 “这世间的悲情故事,终究都脱离不了一个情字。” 黑衣书生翻着话本,倏然连声感慨。 虞子熙手顿了下,勺放回自己碗里,看一眼黑衣书生。 黑衣书生的糖葫芦吃得只剩竹签,放下,接过摊主递来的甑糕。 枣泥和红豆的甜味裹着糯米清香,他闭眼享受地对着甑糕闻了闻。 “道友看的什么故事,这么入神?”虞子熙望向甑糕吃得香的黑衣书生,开口道。 黑衣书生讳莫如深笑笑,没有告诉她,只是把话本收进衣中:“所以说,不论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只有动情不动心,才能独善其身,活得长久。” 萧宿冷笑,自语道:“什么乱七八糟。” 黑衣书生却看向萧宿,说:“你不认同吗?” 萧宿刚刚就看这人不顺眼,忍不住怼他:“情由心生,情随心动。何来的动情不动心?不是不认同,而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还说就为了活得长久?那我看这个长久也是没意思。” 图兰迦吃着臊子面默默点了点头,赞同萧宿哥哥。 书生打量起萧宿,眼里似乎划过笑意:“你倒是和我一位故人挺像。他总喜欢反驳我,说的比你还有理。若说我与他是冤家也不为过。看着你,我倒是忽然有点想他了。” 严俊想了想,他说,“恕我也不能苟同,活得长久也是为了和自己在乎的人共度更久的时光,倘若在乎的人不在了,活得长久还有什么意义?既然动情,却不动心,那动情又是什么?生而为人,不动情与心,枉活为人。” 他碰了碰虞子熙:“你说对不对?” 虞子熙深思,未语。 黑衣书生擦了擦嘴,见虞子熙一直没讲话,就问,“话说你们来这个地方做什么?难道不知这里不久前发了近两个月的瘟疫么?” 虞子熙眼睛一瞪。瘟疫? “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充满了市井的气息。 黑衣书生望了眼街的尽头。 “喏。”他轻轻道。 他们顺着书生的视线转头望去,就见那里有人前前后后抬着棺柩往北走。 …… 黑衣书生给自己倒一杯茶,自顾唱起来。 “生死有归处,因果与回环,城隍庙处长灯明。长灯明,影重重,魂照不见形。” “……生死有归处,因果有回环,何处寻来何处逝,千年梦初醒。” 虞子熙皱了皱眉,和萧宿对望一眼。 黑衣书生喝完最后一口茶,空杯放到桌上。 “吃饱喝足,该走了。多谢款待。” 严俊“哎”一声,“谁说请你了?你自己不会付钱啊?” 黑衣书生置若罔闻,只是目光落在了虞子熙,他眉眼弯了弯笑说:“我们有缘再见。” 虞子熙从他漆黑如渊的眼眸看到自己的倒影,心中生起怪异的感觉。 严俊:“跟你说话呢,这账我们可不付,喂!怎么就走了!给我回来,师傅,这里有人逃单——”师傅真过来了,图兰迦立马捂住严俊的嘴巴,对师傅说道:“没有逃单,我哥哥开玩笑瞎说的。” “他什么意思?”萧宿嗓音收紧,立刻对虞子熙说道。 “不知道。”虞子熙目不转睛凝望黑衣书生的背影,说道。 他气度清俊,走路轻若无声,在路边又买了一根糖葫芦,边吃边走,舒服地伸了伸懒腰。 早晨阳光明媚,那步伐之下没有一星半点的影子,渐渐直到墨黑长衫消失在人群之中。《 》 25-30 第26章 怪异牵上她的手 萧宿看一看虞子熙。 虞子熙点了下头。 他们起身,严俊说,“不吃了?” 虞子熙回头,见严俊还有两盆碗的量没消灭完,便说:“我和萧宿先去打探一下,你们继续吃。” 人来人往间,百姓之中有一批穿着白麻裹面身穿灰袍的人们,他们前后抬着几个棺柩往北走。 萧宿:“方才那人出现得突兀。” 虞子熙:“准确地说,是鬼。而且必然不是一般的鬼。” 萧宿:“怎么说?” 虞子熙:“鬼惧阳畏光,只在夜间活动,且不被凡人肉眼所见。但方才那鬼,不仅不受日光阳气影响,就连街摊师傅都能看得见,有着近似肉身的形态。” 萧宿:“所以修为很深了,是么?” 虞子熙:“不错,而且……我觉得他唱的东西意有所指。” 生死有归处,因果与回环,城隍庙处长灯明。长灯明,影重重,魂照不见形。 生死有归处,因果有回环,何处寻来何处逝,千年梦初醒。 这几句在她脑海里回荡不止。 萧宿说:“去城隍庙看看么?” “正有此意。”虞子熙道。 他们问了问行人,城隍庙怎么走。 行人闪过一瞬怪异的眼神,但很快恢复如常,说道:“你们是外地的吧?” 虞子熙捕捉到了行人刚才一晃而过的神情,便道:“是的老伯,我们路过此地,顺路想去城隍庙上上香,见老伯的表情,是有什么状况吗?” 他们此刻在路中间,老伯慢慢朝路边走,说道:“姑娘,城隍庙现在都不对外开放了。”见这姑娘似乎要问为何,便进而解释道:“瘟疫后,城中渐成风俗,去庙中给亡者进行安魂洗礼的法事,因法事不可被尘杂玷污,故而自那之后城隍庙不再对外开放。” “啊,这样……”虞子熙想了想,民间闹疫往往会去城隍庙祈福消灾,城隍庙像是百姓心里的某种寄托和信仰,香火不断,赋予凡人在苦难的娑婆尘世无限希望。她说:“不应该呀,城隍庙这个时候难道不更应开放……那若想祈求城隍神的护佑,驱邪避秽呢?” 老伯说道:“城隍庙的主祀会在庙中进行法事祭祀为我们祈福,护佑大家,祭礼严肃,神仪灵光所照之处不可有乱尘侵扰。为了整个法事祭礼的顺利,城中百姓不会靠近城隍庙,所以姑娘也莫要再去了。” 虞子熙哦着看向前面往北行驶的棺柩的队伍,问道:“那些是抬去城隍庙进行安魂法事的吗?” 老伯应了一声,边买菜边说:“不过法事都在夜晚进行,听说是子时,可能因为那时候的阴气重吧。” “可是……”虞子熙问,“既然不可有乱尘侵扰,为何秽气如此重的棺尸能进入城隍庙?” “这就不清楚了。” 虞子熙和老伯道了声谢,便和萧宿离开了。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会不会是我多疑了?”虞子熙说。 “安魂法事具体是怎么安魂?”萧宿边走边说。 虞子熙道:“这不好说,要看情况。” 老伯毕竟是个凡人,对于灵阵法术这些没有概念,但是光听老伯说,以虞子熙对灵阵法术的熟悉程度,她觉得城隍庙的这些操作说不圆。 正往前走,虞子熙丹田里传来一阵尖锐波动。她蹙眉捂住腹部,脚步倏地停下。 原本走在身边的人停在了后面,萧宿止步回头,目光落向虞子熙的手,他连忙折回,扶住虞子熙胳膊,“还好吗?” 虞子熙:“……感应到魔晶碎片了。” 萧宿眉宇间凝了下,看向棺柩远去的北面,说:“莫非……” 虞子熙低声道:“跟过去。” 百步外,插着数面白幡与符旗,将闲杂人等阻拦在城隍庙之外。 棺柩被白麻裹面身穿灰袍的人们抬进了城隍庙的内部。 虞子熙直直望着远处的神门,丹田里的感应更强了,魔晶碎片恐怕就在城隍庙里面。 她不觉往前走进了一步。 ——铃声脆响。 “庙有封令,不得近前,安魂法事不可侵扰。” 寺庙弟子一挥白幡,强风起,虞子熙侧过脸,长发飞扬,眼中被甩进了沙子。 “你!” “找死么。”萧宿淡淡开口,拳中顿时凝起黑色煞气,挥臂的瞬间被虞子熙拦住——“没事的,是我不小心靠近了,走吧。”虞子熙握住他的手,说道。 拳头收紧了一下。 “你眼睛怎么样了?”萧宿转而俯下身,帮她吹一吹。 虞子熙睫毛翕动着流泪水,稍微感觉没那么磨了,但眼里辣辣的止不住流泪。 “过会儿就好了,我们先回师兄那儿。”虞子熙眯着眼睛说道。 萧宿见虞子熙眼眸湿红,仔细帮虞子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牵上她的手,带她回走。 虞子熙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纤指缩了缩,此时眼睛敏感地睁不太开,有些无措瞥向前面那个高挑的背影。 她的手心里传来温热。 快到摊前的时候,人群中看到正聊天的严俊和图兰迦了。 虞子熙把手从萧宿的手里收了回去。 萧宿手心一空,他看了下虞子熙。 虞子熙眼睛此时没事了。 他们在桌前坐下后将魔晶碎片大概率就在城隍庙里的一事说了。 严俊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就得到这消息! 虞子熙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行动?” 严俊思索。 他突然想起来不久前黑衣书生唱的东西,里面提到了城隍庙,而虞子熙去了城隍庙就感应到了魔晶碎片,这之间会不会隐隐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方才那个鬼不简单。” 虞子熙:“师兄也看出来了。” 图兰迦:“啊?什么……” 虞子熙看向图兰迦。 图兰迦的表情变得呆滞,眼底回味着严俊说的话。 “我看到鬼了……” 图兰迦感觉有凉气顺着脊柱蔓延,脸色铁青。 严俊:“你怕鬼?” 图兰迦僵硬转过头,看向严俊:“我第一次见到鬼……” “为、为什么它长得……和人一样?” 严俊:“没事别怕弟弟,咱这还一头魔和一只妖呢,鬼算个什么。” 萧宿:“……” 图兰迦:“……” 萧宿:“请不要用‘一头’来形容我,再说我揍你。” 虞子熙回想着黑衣书生唱的内容:“师兄你说,他会不会在暗示我们什么?” “你也这么想。”严俊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也许只是那个鬼莫名其妙,但虞子熙这么说,他沉下来想了想。“若是暗示,他提到了魂照什么,莫非与安魂法事有关?” 但若是这样,未免也太巧合了,再细想,更像是专门坐到他们这桌,有意无意透露出什么。 严俊怀疑是自己的想象力作祟,又说:“但是他为什么暗示我们?目的是什么呢?” 虞子熙:“不知道,但有一点,他提到这里不久前发了近两个月的瘟疫。可是你不觉得咸安城看起来不像是刚发完瘟疫的样子吗?” 说完后,虞子熙还特意观察了四周,正常来说,街道的墙角、沟渠等地方都会撒上草木灰、石灰水之类,以艾草、雄黄等等熏屋,瘟宅的旧物秽器也会被焚烧。不管怎么说,前前后后都会留下防治痕迹,但是现在眼前一切的景象与瘟疫没有关系。 倘若没人提瘟疫,她根本不会将眼前安定景象与之联想起来。 “确实不像。”严俊觉得哪里有不对劲,但除了虞子熙说的那些,别的严俊也具体说不上来。 “倒不如这样,”他擦了擦嘴起身,说:“不管怎么说,现在魔晶碎片的方向有了,那老伯不是说安魂法事是在子时吗,我们子时去城隍庙看看。在那之前,去趟医馆。” “嗯。”虞子熙点头。 医馆外的药旗被一阵微风吹起飘动,屋内的草药味传入鼻内。 在药柜前有零星几个人取药,虞子熙他们排在号脉的队里。 看病的都是老者,行动缓慢。 瞧着在帘子外等候起码还得有好一阵。 虞子熙寻个能坐的地方,瞧见空的板凳只有两个,她看了看问:“你们坐吗?” 萧宿靠在墙边,微摆了下头:“你坐。” 虞子熙坐了下来,她对图兰迦招招手,让他也坐下歇息。 今天起得早,弟弟的精神头不如平日里好,总打哈欠。 图兰迦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到虞子熙旁边。 虞子熙:“闭会儿眼睛吧,起码有一会儿。” 就是坐这儿有点冷,正好在风口前。 虞子熙缩了缩肩,胳膊支撑在双腿上。 萧宿看了一眼她。 图兰迦茫然望了望医馆,同时很新奇,而医馆里的老伯伯和老太太都朝他们这边看了看,他发现他们四个显得很突兀,是唯四的年轻人。 虽然哥哥姐姐其实才是人群里年岁最长的几位…… 唔……但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他们的寿期与凡人短短几十年的寿期不同,所以按照魔与修仙人的寿限来讲,哥哥姐姐还是很年轻的。 萧宿在对面来到虞子熙旁边,斜在墙前。 虞子熙没再感觉到风吹,她扭过身子,抬头看向萧宿。 萧宿百无聊赖看着墙上那些贴的纸,上面写了各种处方。 虞子熙抿了下一丝弧度的唇,本想开口,但好像也没想到要说什么,萧宿并没有垂下来看她。 她缓缓收回目光,身子转回去,低头看起自己的手。 “嗯?大师兄你去哪儿?”虞子熙说。 “出去吹吹风。”严俊说。 虞子熙:“?” 虞子熙:“真假的?外面这么冷。” 严俊走出了医馆。 虞子熙伸出脑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好像在大师兄手里瞧见个小海螺。 她板凳旁边,图兰迦身体越来越靠前,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额前海蓝色的发丝卷翘。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27章 好香他就是我的心头肉啊。 大夫两鬓斑白,胡须稀疏,身骨清瘦坐在那,在病历册上书写记录。 大夫放下笔把病历册放到一旁,看向眼前三人,平静的声音里有几许意外:“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年轻人。” “确实没在医馆里看到多少呢。”虞子熙说。 大夫摇了摇头:“现在没有啦。你们是外地来的罢。” 虞子熙:“老先生厉害,这都能看出来?” 大夫却苦笑了笑,随后说道:“姑娘语声轻弱,气息薄似雾,时常乏力且心悸气短罢?” “……”虞子熙说,“是。” 大夫嗯了下:“乃心肺气虚,元气受损。姑娘面色白,唇淡,血行不畅,体寒畏冷,想必时常手脚冰凉,遇寒则痛。” 他说着,让虞子熙坐下,给她把脉。 虞子熙:“……” 后面的人沉叹了声气。 息声并不大,却不经意落入了她的耳中。 虞子熙不觉回头,看了眼萧宿。 萧宿抱臂靠在门框,没说话。 虞子熙坐下,她犹豫片刻,没把手伸过去,若让大夫把脉了,怕是大夫要说出更多问题。 当着萧宿和严俊的面被诊断,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虽说自己身体有多差,她后面那两个人也是很清楚的,但话从大夫口中说出,又是另一种感受。 回头少不了大师兄嚷嚷着要带她回御宵宗。 她的情况自己能感受个七七八八,便说:“不瞒老先生,我们不是来看病的,就是想问问瘟疫的事情。此番路过咸安城,听说这里刚发过瘟疫,但我看城里并不像发过瘟疫的样子,方才见医馆里来问诊的患者亦看上去没有疫疾之象,故而觉得有些奇怪,不知这瘟疫是个什么样的瘟疫……” 大夫原本稳静充满皱纹的手颤了下,神色僵硬。须臾,深吸了口气感慨道,“瘟疫啊。” “老夫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瘟疫……” 虞子熙:“这是何意?” “从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症状,即便查遍医书,也诊不透这病。” 他苦声笑了笑,瞳仁像被熄灭的烛火,留下黯然尘灰。 “许是愚夫我医术浅陋罢,连自己孙儿都救不了,看着就这么断了气。”他说着不禁红了眼睛,拿起旁边的水壶,喝起了水,下巴的白胡须颤抖。 虞子熙愣了愣,本想问是个什么样的症状,但是看着大夫,她心里生出一股难过。 大夫放下水壶,缓缓开口说:“这瘟疫只死年轻人,病症既不走经络也不入腑脏,城里的大夫都试过了,清瘟解毒,退烧疏风固气等等……什么药方都不管用。起初症状就是发热,还以为瘟疫撑不去的会是老弱,怎知走的竟都是那些年轻体壮的后生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 他们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是很好。 虞子熙唤醒图兰迦,“我们走吧,弟弟。” 图兰迦揉了揉眼睛,他道:“……好的姐姐,排到我们啦?” 虞子熙:“我们问完了,想让你多睡一阵的,就没叫醒你。” 图兰迦见哥哥姐姐眉心微微拧起,他猜是有不好的事情了。 他跟着哥哥姐姐往门外走去,一问得知,医馆里的大夫说,这瘟疫让城里的青年几乎都死没了。 他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病! 图兰迦跨出医馆的门,他说着留意外面的景象。 还真没看到青年人。 虞子熙觉得很奇怪。 这一切只是在咸安城里,没有扩散到更大的规模,瘟疫也就结束了。倒是也能解释像如今这样,没有人再做什么防疫,因为老弱的人在最初发热过后就康复了,再没任何症状,亦不会进一步感染。 “拿完药得赶紧去给阿和做饭了……” 虞子熙的身侧被撞了下,思路突然被打断,看过去。 只见是一个弓背的老婆婆,手里提了装满肉菜的竹篮,喃喃自语说着什么话,朝医馆进去了,但是走路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被门槛绊住。 “婆婆小心!” 虞子熙忙转身搀住婆婆,带她慢慢走进医馆。 婆婆却依旧喃喃自语,“阿和不爱喝苦药,得让老头子给他换个不苦的……老头子呢?” 药柜前的学徒看起来很小,只有五六岁,看来幼童也不会被感染瘟疫,他放下手里的活儿说:“婆婆,还在看诊呢,今日病人多。” 医馆里就只有那一位老大夫。 婆婆小声说了什么,就离开了。 她处在很专注的状态,以至于脚下的门槛根本没注意,虞子熙见状帮她挡着,看着她走到路上。 严俊望着老婆婆的背影皱了皱,转而走向药柜。 图兰迦左看走出门的姐姐,右看了看严俊,纠结了下,跟着谁走好呢! 不过见姐姐身边有萧宿在,图兰迦又不纠结了,他脚底一转,快速跟上严俊身后。 * 路上,竹篮里的一颗洋葱滚了出来。 虞子熙听到声音瞧去。 萧宿弯下腰捡起,把洋葱放回婆婆的竹篮里。 谁知有几颗土豆又漏了出来。 萧宿:“?” 他去追滚动的土豆。 哗啦一声。 虞子熙脚步一止,萧宿转过头看。 婆婆的竹篮底下漏出肉菜和鸡蛋们。 萧宿丢掉手里的土豆,及时蹲过去,左右手各六颗,正好一打鸡蛋完好无损都接住了。 婆婆嘴里还在念着话,自言自语往前走。 “婆婆她还好吗?”虞子熙担心地说。 “看起来不太好。”萧宿说。 虞子熙见肉菜没地方放,婆婆的手脚不灵便还总时不时磕绊到,她说:“我们是不是送婆婆回家比较好?” 萧宿:“我听你的。” 虞子熙:“不知道婆婆方不方便。” 婆婆:“等阿和醒来就要吃饭了。” 走了一段路,婆婆看向自己的胳膊窝里的菜篮,里面的肉菜都没了。 “菜呢!我给阿和买的菜呢!!” “在我们这儿婆婆。”虞子熙正搀扶她走路,转身看一眼后面:“他帮您拿着呢。” 婆婆回头,看向走在后面的萧宿。 孩子高高大大,肩宽腿长,长得标致得紧,真是英俊的男儿郎。 “阿和!”婆婆松开虞子熙,急急忙忙去到萧宿跟前,仰头望道:“这些天长这么高了。” 萧宿愣了愣,他道:“我不是……” 婆婆看着孩子手里抓着一窝蛋,怀里抱着一堆肉菜,道:“我的好孙儿这样多不好拿呀!别累着了,给婆婆。” 萧宿一时不知所措起来,他快速看一眼虞子熙,此时婆婆伸过来帮他拿,他往后退了半步,不好意思道:“好拿的婆婆,我不累。” “我的好孙儿如今真是……”婆婆欣慰不已,两眼明亮看着萧宿:“真是长大了。” 虞子熙愣怔见婆婆搀上萧宿手臂,从她身边走过,将萧宿带回家。 “。” 萧宿一滴汗落下:“……我不进去了婆婆。” “阿和说什么笑,你就在这儿乖乖坐下,婆婆给你做午饭去噢。”婆婆把萧宿按到板凳上。 萧宿一起身,又被婆婆按回了木凳。 萧宿:“……” 见孩子目光一直往院外看,婆婆道:“心不在焉地在看什么呢?” 萧宿一头雾水,本想说“我不是阿和”,但是和婆婆真情流露的眼睛对视时,他这话又说不出口。他指了指院门口,“那个我差不多要……” 婆婆目光顺着往外看去,瞧见院门外有一位打扮精致的姑娘在左右徘徊还时不时往里看。 依稀记得,这姑娘好像路上时就在,走在孙儿身侧来着。 “她是谁?”婆婆望着门外的姑娘道。 萧宿思考起来,不知怎么和婆婆解释才能离开这个院子,这个时辰他该和虞子熙走人了。 “婆婆,我嗯其实……” 婆婆恍然大悟,乐得不行,笑起来。 萧宿:“?” 就见婆婆蹬蹬到院门外把虞子熙拉进来,满心欢喜看着虞子熙,说道:“我懂,我懂!哎呀孙儿的眼光真好,真美一姑娘……好孩子,你叫什么?” 虞子熙本想在院子外打个手语告诉萧宿她在外面等他,却被婆婆不知怎么带进了院子里。 “啊?”虞子熙不明所以,看了看萧宿,又看回婆婆,回道:“婆婆,我叫虞子熙。” “阿熙。”婆婆连连道好,从头到身爱惜地打量虞子熙,感慨欣慰道:“真好,这下子咱孙儿真是有福了……” 什么情况? 虞子熙转过头看向萧宿,用眼神和他交流,却发现萧宿的脸变得很红。 虞子熙:“?” 她细眉上下拧了拧,打量萧宿。 萧宿:“不是我说的。” 虞子熙更不明白了。 说什么? 虞子熙瞪一眼萧宿,萧宿脸这么红,一定是有什么事,眼神逼视他告诉她。 萧宿:“我真的什么也没说。” 虞子熙:“??” 到底说什么了呀! 婆婆连连感叹,拍了拍虞子熙的手:“好孩子,先坐下休息,婆婆给你们做饭啊。” 虞子熙见婆婆走远,洗起菜了,她朝萧宿腰间捏住,萧宿发痒登时差点从木凳上摔下,虞子熙一脚踩下翘起的凳侧。 “你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如实招来!” 萧宿收紧腰腹,握着虞子熙的手腕,他起身道:“我去帮婆婆。” 虞子熙:“你——”褶皱的手切肉时比较费力。 萧宿说:“婆婆我来吧。” 虞子熙独自坐在石桌前,指节抵在额边,回想起来在医馆的时候,婆婆问药童,“老头子呢”,而药童说还在坐诊。 整个医馆只有那一位大夫。 记得大夫说,他的孙儿在瘟疫中过世了。 想必就是阿和吧。 她想着,看向可怜的婆婆。 婆婆既然把萧宿幻想成了自己的孙儿,多陪陪婆婆也是好的。 反正城隍庙是子时才去,在那之前还有许多时间。 萧宿在婆婆旁边切菜和肉,手法熟练,仿佛这种事情已经做过了无数次。 而婆婆已经坐下来了,目不转睛望着眼前的男子。 “你是怎么做到,把胡萝卜丝切得每一根都一样细的?” 听到虞子熙的声音,萧宿看去。 虞子熙伸着头,惊讶又认真地望着砧板,萧宿剖鱼的手法也很老练,鱼鳞很快被处理干净,见萧宿把内脏的什么扔了。 “那个不能吃是吗?”她问。 “嗯。”萧宿说,“鱼胆很苦。” 原来那就是鱼胆!虞子熙知道鱼胆不能吃,含毒,但从鱼肚子里新鲜剖出的鱼胆还是头一回见。 “你想怎么吃?”萧宿看向她,问。 虞子熙侧眸望着他:“鱼吗?我问问婆婆。” 虞子熙在婆婆身边坐下,问:“婆婆,鱼您喜欢怎么吃呀?” “孩子真是长大了……”婆婆感动得抹了抹眼睛,说:“婆婆都可以,你们喜欢吃什么就做什么。” 萧宿问:“婆婆吃辣吗?” 婆婆扶着桌子想起身,虞子熙搀住她说:“婆婆想拿什么?我去拿就好,您腿不方便,要少走动。” 婆婆指向挂在竹架上的几种辣椒,笑道:“都取下来吧,给孙儿。” “好嘞。” 虞子熙把辣椒拿给萧宿,见这些辣椒长得都不一样,她闻了闻,有的闻起来好辣,有好几个品种。 “用哪个炒呀?”虞子熙说。 萧宿:“给我就好。” 虞子熙从来都不知道萧宿竟然会做饭。 萧宿的衣袖卷起,露出一截紧致冷白的前臂,有条不紊将鱼肉片成片。 他记得虞子熙平时并没有吃很辣,所以少放了许多干红辣椒。他勺子取了点汤底,送到虞子熙嘴侧,说:“这个味道你可以吗?” 虞子熙试了试。 “!” 好香!! “婆婆!您快试试。”虞子熙忍不住过去,说:“味道是不是超绝?您觉得辣度可以吗?想要更辣些还是少辣些?” 婆婆试后惊讶看向萧宿,“乖孙的厨艺何时变得这么好了?可以,太棒了,口味也正好。” 萧宿眉眼含过一瞬笑意:“那我就下鱼片了?” 婆婆:“好!好!” 虞子熙两眼发光,她充满疑惑,不断打量灶前的人:“你怎如此会做饭?太厉害了吧!” 萧宿耳根一热。 他旋即收回视线,沉默将鱼片放进锅。 不多时,他端着几道菜放到桌上。 虞子熙望着桌上的回锅肉、虎皮青椒、水煮鱼、麻婆豆腐、鱼香肉丝,色香味俱全。 萧宿把洗好的碗筷盛上饭放到婆婆面前:“可以吃了,婆婆。” 婆婆低头抹起眼泪来,鼻头眼圈红通通,萧宿错愕,没想到婆婆哭了。 虞子熙望着婆婆,抚摸上那颤抖满是皱纹的手,摸一摸婆婆弓着的背。 “婆婆……” 婆婆拍拍虞子熙的手背,笑着拿起碗筷,“没事……你们快吃,趁热快吃啊。” 萧宿坐下来,帮婆婆把菜夹到碗里。 虞子熙给婆婆盛汤,发现这鱼汤是用鱼头煎出来的,里面加了豆腐,整个汤煲成了鲜香浓郁的奶白色。 她把汤碗放到婆婆那里。 感觉脸上有灼热的视线,萧宿缓缓转过头,“看什么?” 虞子熙低声问:“你当过厨子?” 萧宿:“……” 见虞子熙始终目不转视看着自己,萧宿只好出声道:“没有,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饭了。” 虞子熙:“那你手艺这么好?” 萧宿夹起菜的手顿了下,转瞬即逝,他把菜放到虞子熙碗里。 婆婆在专注吃饭,碗里还有,尚不需要添菜。 过了会儿,他说:“小时候有一阵总觉得要等人回来吃,天天做,久了就做得好了。” 虞子熙问:“后来呢?” 萧宿:“什么。” 虞子熙期待说:“那个人有没有说你做得很好吃?” 萧宿:“没。” 虞子熙:“啊?” 萧宿:“没等到罢了。” “……” 身边的人没出声了,萧宿顿了顿,看向虞子熙。萧宿改口,淡笑道:“不过这么一说,你和婆婆还是第一个吃到的人。” 虞子熙咬着筷子抬头打量萧宿。 院子里秋风扫落叶,正午金色的阳光铺洒生灰的杂物上。 萧宿清洗碗碟,旁边,婆婆在跟虞子熙拉话。 “婆婆,我帮您揉一揉腿吧。”虞子熙蹲下来,婆婆的腿脚不好有炎症,经络闭阻,年纪太大了不好根治但是可以帮婆婆缓解。 婆婆立马让虞子熙起来,说道:“我这是老毛病了,好孩子别蹲着,地上寒,看看……你怎么都咳嗽了。” 虞子熙笑道:“我没事,婆婆这个力度可以吗?” 婆婆望着虞子熙,连连叹声:“孙儿能遇到你这样的姑娘,真是他天大的福气。” 虞子熙不禁顿了下,看一眼萧宿。 虽说萧宿不是婆婆的孙儿阿和,但是婆婆真情的话语和眼神几乎给虞子熙一种错觉。 萧宿洗完了碗,听到了婆婆说的话,此时虞子熙转头看过来,他们对视几息,他心里竟慌乱起来。 本要坐过去,但这时候坐到虞子熙身边会紧张,他脚底一转,左看右看。 角落有个扫帚。 虞子熙就见萧宿一把拾起院落的扫帚,闷声不响扫起落叶,头也不抬。 她忍不住低笑,收回视线。 “婆婆过奖了,他也是很好的人。” 婆婆进入过往的回忆,说道:“这孩子命苦,当年他爹娘走的时候,他才这点大。” 说着,婆婆伸出手比划,虞子熙看着那高度,估摸六七岁孩子的样子。 “那时邻居家的大人在城区跑生意,就留了五个孩子和老人在家,不想家里起了大火,阿和的爹就这么闯了进去,一个个将孩子救出来。阿和的娘呢,为了护送老人出去,被坍塌的横梁砸到。阿和的爹回去找她,却也再没从火海里出来。” 虞子熙愣怔,想象那个画面恍了神,忧伤起来。 婆婆拉着虞子熙的手,说道:“我就剩这么一孙儿,好不容易拉扯大,他就是我的心头肉啊。” “孙儿,来。” 萧宿抬头。 婆婆拍了拍面前的长凳,让萧宿坐过去,也让虞子熙坐过去。 她一手拉着萧宿,另一手拉着虞子熙,将萧宿的手交叠在虞子熙的手上。 萧宿心头倏地一跳,虞子熙指尖缩了下。 “你们两个啊,都好好儿的。”婆婆将他们两个的手包裹在那双满是皱纹苍老的手中,掌心的温度传到他们手里说:“只要你们幸福,每天开心融洽,便是婆婆的幸福,知道了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触动了心的深处,像是在一汪清泉里掷下小石子,涟漪渐渐扩散,沉入泉底。 虞子熙抬眸,看向萧宿的时候和萧宿的目光相撞。 她心里忽而生出奇怪的感觉,视线连忙转向别处,又垂下眸。 萧宿感觉到掌心下那冰凉的手在微微掐着指尖。 这时,忽然院门被撞开,几个人闯了进来——“该收尸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粗长的一章[墨镜] 第28章 同棺好像挤了点。 那一声撞门,把摆在院落门口的竹架给碰倒下来,哗啦一下,上门的杂物掉落一地,连着竹架也散得歪斜了。 “收尸了,你去每个角落找仔细。” 其中一个裹面的人说道。 “主祀说了,今日是最后一批的法事,也是最至关重要的阶段,想要安魂法事大功告成,佑众生平安,就不能出差池。快点,动作麻利了。” 那几个人穿了一身麻衣,差不多四五十岁,和清晨看到抬送棺材的脚夫是同样打扮。 虞子熙和萧宿对视一眼。 婆婆像被雷击一样整个人僵住,脸色登时煞白,她拉着萧宿和虞子熙的手变得紧绷颤抖起来。 “他们又来了……” “快、你们快躲起来!”婆婆嘴唇哆嗦得厉害,压着声音说道:“别怕孩子,婆婆在这里,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的。” 虞子熙抱住婆婆,放缓声音,说道:“不用婆婆,不怕,我带您回房,这里交给他就好。” “不行。”婆婆不走,把虞子熙从自己胳膊弄开,把虞子熙拉到萧宿身边:“你们快走!千万别让他们瞧见你们。” “老太婆在这儿呢。” 婆婆身体一颤。 另外几个人在院子里翻找,动作粗鲁。 “老婆婆,您孙子的尸身这回真该上交了,再不交尸体都腐烂生蛆——”婆婆受刺激尖叫一声,抄起手边的东西砸过去,崩溃大喊道:“滚!快滚出我家!” “奶奶的。”那人啐一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正好被砸到了,他卷起袖子走上来:“老不死的东西,净做妨碍人的事,和你那孙子一起死了算了。” 砰! 婆婆惊叫。 虞子熙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婆婆带去房内,却脚步顿了一息,瞥见其中有间房里面躺着一具毫无生气的身体。 “把你的嘴放干净。”萧宿道。 那人刚才被一拳揍上了脸,此刻在地上打滚。 “伙计们!”他喊上其他几个人,爬起来:“拿下他!” 下一刻这些人被堆在一起,嗷嗷叫起来。 大院外面有铜铃的声音,逐渐靠近。 “哥哥,这个真的能找到姐姐吗?” “可以的,就是没那么快,哎你帮我听听……是不是这个方向的铜铃声更响一点?我怎么听起来好像差不多。” “等下等下,那是不是萧宿哥哥?” “哟,还真是,这家伙怎跑别人院儿里去了。” 严俊把丁零当啷的铜铃收了起来,还未进到院子里,便开口对萧宿道:“又乱跑又乱跑,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们多久?我师妹呢!该,这堆人什么情况,不是去运棺么……你打的?” 其中一人啐一声。 严俊立马躲开:“朝我喷什么!又不是我打的你!” 那些人骂骂咧咧了起来。 虞子熙轻轻关上屋门,从屋子里走出来,图兰迦见后垫脚挥挥手:“姐姐!” 虞子熙抬了抬眉,快速过去。 萧宿:“婆婆怎么样?” 虞子熙说:“方才婆婆情绪有些激动,服下定神丹后好很多,现在睡下了。” 严俊意识到错过许多事:“发生什么了?” 图兰迦在把院落里散落的架子和凳子都扶起来,逐个摆好。 虞子熙大致讲了讲,严俊了解了。 严俊说:“方才我也问了医馆的药童,和你说的情况一样,老大夫和婆婆的儿子和儿媳都在火灾中救人走掉了,就留下一个孙子,他们一直以来非常疼爱这个孙子,可却刚过二十岁就在瘟疫中过世了。自那以后,婆婆的精神垮了,时而清醒时而不认人,经常自言自语,也治不好。 “我问了问在瘟疫中走掉的人数、年龄并统计了下,死了上千人,男子最小的及冠,女子最小的刚及笄,至于年龄上限不会超过不惑。而这个年龄区间,正是男子阳气最盛,女子气血最旺之时。” 虞子熙望着地上这些脚夫,回想起方才他们说今日是安魂法事最后阶段。她蹲下去,问:“你可见过安魂法事是如何操作的?” “见过也不告诉你。”那人坐起来想反抗,却被萧宿瞪得浑身抖了下,又缩头回去:“至于么……死都死了还藏着,难不成死人还能再活回来?晦气。” 严俊指道:“讲话咋这么欠揍呢?” 虞子熙试图通过这些脚夫口中问出关于安魂法事或者城隍庙相关的问题。 但是他们其实并不了解,不过就负责收尸运棺,再统一将棺柩全部送到城隍庙,之后他们便会在庙中弟子的监视下离开城隍庙,夜里法事期间外人一概不能靠近。 “你们先好好睡上一觉吧。”虞子熙手中画符,那几个人登时喊道:“……法术?妖女你、你要做什么!” 符字被他们呼吸摄入,就见他们绷紧的身体松懈下,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图兰迦蹲过去拿枝头戳了戳他们的脑门儿,他们的头被戳得后仰,毫无反应。 他哇道:“这招好帅啊!姐姐可不可以教我?”说着模仿虞子熙先前的手势。 虞子熙不注入灵力又画一遍给他看,也画给萧宿看,说道:“这种咒,对方的修为越高,受到的影响越小,比如倘若对大师兄施咒,在他不防备的情况下,大抵只能让他休眠至多两个时辰。对于这几个人来说,让他们睡上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严俊点一点头,补充道:“当然和施术者的灵力强度也有关系。小师妹若是身体康健,用出更多灵力会远比现在厉害得多。” 图兰迦:“哇哦……那他们要睡上十天半个月吗?” 虞子熙:“这么久他们该饿死了,等城隍庙的事情办完,就让他们醒回来,我估计今晚就能有结果了。” 萧宿站起身:“你想以他们的身份进入城隍庙?” 虞子熙:“是,先前想必你也听到了,他们提到主祀说今日是安魂法事的最后阶段,不能出差池。我担心倘若他们没及时把尸体运去城隍庙,还会有别人找上门来。与其这样,不如我们以他们的身份运棺进去,动静小,也省去我们另想办法进入城隍庙。” 萧宿从他们身上摸出通行腰牌,递给虞子熙。 “姐姐,那这具尸体怎么办呢?” 听到远处问话,萧宿转过头,见图兰迦站在一间房前,从窗户往里看。 严俊过去透过窗户,瞧见躺在里面的身体。 想来就是大夫的那个孙儿,他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图兰迦探头进去瞄一眼,身后有身影进去,是姐姐和萧宿哥哥,他轻轻跟上去。 榻上。 死者二十来岁的模样,面容平静,如同睡着般,除了脸色苍白,没有脉象和气息,身上并未出现尸斑更没有尸臭。 严俊:“这不合理。” 他应该就是阿和。虞子熙望着床榻上的人,送婆婆回房间的时候,路过时就没有感受到尸气,当时情形比较乱,没想太多,现在仔细看来…… 虞子熙说:“他可能没死。” 萧宿震惊,打量虞子熙。 严俊心里也惊讶一下,他只觉得有蹊跷,但并未往“没死”上面想,立马道:“怎么说,何以见得?” 虞子熙:“有一种邪术可以封藏魂魄,但肉身会呈现一种没有呼吸的状态、停了脉搏如同死去,但其实并没有死,鲜活的魂魄还在体内。不过,一旦魂魄离开身体,肉身就会真正死去。” “!”图兰迦:“会不会这就是那种邪术呢?” 虞子熙:“不好说,但你看他身上还是完好的,所以不排除我说的邪术。然而一旦肉身腐烂,魂魄就没了栖所,届时就是真正的死亡。” 严俊:“这我还真不了解,你确定吗,你从哪里得知这些歪门邪道的?” “见得多就知道了。”虞子熙说。 她从千年后来,经验自是更丰富,若非现在这身体弱,以自己过去的大乘修为一眼便能识破,哪还需现在这样猜来猜去。 不过发生的便发生了,没什么好用过往衡量今日的。 当下之局,当下之身,自当由当下的她,顺着今日的因果一步步走下去。 严俊:“见多?真假的,书上看到的?” 萧宿望着阿和静谧的睡容,他说:“今日既是最后一批运棺,要不要去查看其他尸身是否也是同样症状?” 虞子熙点头“嗯”了一声。 今日运往城隍庙的棺材统一都停在深巷里的空地。 “得罪了。” 严俊对着一排棺材合十。 他们将棺盖全部打开,统共十四口,挨个检查,结果一查发现全部都是相同症状,尸身没有尸斑尸臭,面色苍白宛若睡着。 虞子熙:“这个安魂法事绝对有问题,依我看怕是想用生魂做什么事。” 萧宿和图兰迦一起把棺盖合上。 萧宿道:“既然魔晶碎片在城隍庙中,不知是否与天干傩面有关系,或许安魂法事就是他们的某种手段也是很有可能的。” “去了就知道了。”严俊望着原是给阿和用的空棺,摩挲下巴思考。 过了会儿,他道:“就麻烦萧兄躺一躺棺材了。” 萧宿:“?” 严俊解释:“不能让棺空着,重量不对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萧宿:“怎么不是你躺?” 严俊倒是很有理:“你身上时而有煞,万一进城隍庙的时候遇到什么突发事情,你的煞泄出来,岂不暴露?到时候想再进城隍庙可就没现在这么容易了。躺棺里倒是能给你遮一遮。” 萧宿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虞子熙:“那我和你们一起抬棺混进去。” 萧宿:“不行。” 严俊:“不成。” 虞子熙:“??” 虞子熙:“为什么?” 萧宿:“靠近魔晶碎片你会不适。” 严俊:“你的身体经不起折腾,老老实实在客栈等我们。” 虞子熙哼一声:“你们这个时候倒是通一口气了。” 她说罢看一眼严俊和图兰迦,这俩人现在白麻裹面身穿灰袍,和脚夫一个打扮。 起先院里那群脚夫已经被他们安放至客栈套房里,所幸都白麻裹面,有了进入城隍庙的腰牌,故假扮起来也方便。 严俊指了指空棺:“早点动身。” 萧宿只好跨进去。 虞子熙趴在棺边,望着躺在里面的萧宿一脸不情愿却又不得不躺的表情,忍不住低笑。 萧宿面如死灰:“……” 虞子熙:“委屈你了,忍一忍。” 严俊仔细看了看,颇有些幸灾乐祸,望着萧宿蜷起的长腿,一本正经地说:“好像挤了点。” 萧宿冷道:“闭嘴吧你。” 图兰迦正四处张望,却无意中瞥到深巷有长影摆动,他当即愣怔恍惚,心口一提道:“哥哥姐姐,有人来了……” 虞子熙立马看去。 还真来了,可能他们是来运棺去城隍庙。 严俊低声急促道:“快躲起来。” 虞子熙四处看了看,这里是一片摆棺的场地,没有别的遮挡物,亦没有草木,她抬头,除了巷子,四周都是高墙,倘若此时翻墙,一片空虚之中过于醒目,必会被发现。 “我躲哪儿啊?” 严俊本想说那就快走啊!可他发现出入是同一条巷口。 巷里传来前后脚步声。 糟了。 图兰迦盯着巷墙上的斜影,一群人愈来愈近……马上要进来了。 虞子熙并非脚夫的打扮,一旦被发现,严俊他们也会暴露。 图兰迦紧张得突然想尿尿,手里祭出潮音珠,说道:“要不我吟唱催眠他们?如此不会发现我们。” “不用。”虞子熙说,看向萧宿的这一口尚未合盖的棺,翻了进去,棺材里传来她的声音:“现在盖棺。” 作者有话说:惊!忘记发出来了!来晚了!! 第29章 摇晃不偏不倚,吻上了萧宿的喉结。…… 虞子熙翻进棺里,奈何棺内太挤,不小心踩到萧宿的腿内侧。 萧宿闷哼缩起身子。 “!” 虞子熙立马从萧宿的身上撑起,本想道歉,却奈何不敢出声,她连忙帮萧宿揉一揉大腿。 萧宿:“你怎么进——唔。” 虞子熙手捂住萧宿的薄唇,作了个嘘。 萧宿:“……” 顶上的棺盖合起来,漆黑笼罩棺内。 “谁在那里!” 巷口里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棺外严俊的声音不耐道:“能不能别大惊小怪的?吼什么啊?正修着棺钉呢,想吓死我吗!” “就是!我差点把手指给砸进去。”图兰迦学着严俊给棺四周凿钉子,有样学样说。 虞子熙和萧宿感受到棺在用力一震、一震。 虞子熙单手化出一张符纸,贴在棺内的棺壁上。 “可以了。” 她松开萧宿薄唇上的手。 萧宿换了口气,棺内漆黑,只觉得虞子熙的呼吸声无比清晰。 他瞥一眼符纸上微微发光的符字,那是棺里唯一稀薄的光。 “消声结界?” 虞子熙:“这样我们讲话他们就听不到了。外面动静不影响我们能听见。” “别说了,看到有俩人影在那杵着我们不也吓一跳?还以为诈尸了操!行了快干活吧,该修补修补,得赶紧运棺进庙了。” 这鬼棺材太小,萧宿想动一下活动腿,一动就和虞子熙的腿碰到了一起。 他又把腿放了回去。 虞子熙忽然意识到什么,她登时一个激灵,扭头往上看:“师兄给我们留个缝儿啊!喂!一会儿别棺里憋死了。” 但棺里被她贴了消音符,这会儿外头也听不到。 严俊突然“嘶”一声,说:“弟弟,忘了给他们留缝儿了。” 图兰迦脸色一青:“糟糕,哥哥姐姐要窒息了。” 严俊:“再把棺钉撬开,重新棺盖调整一下。” 图兰迦:“好。” 片刻后,棺里透出了一条光。 不是很明显。 虞子熙转头看上去,但足以有新鲜空气进入,供她和萧宿呼吸了。 狭窄的棺中,身体的每一处感官都异常敏感。 虞子熙柔软的青丝,从萧宿的下巴滑落到颈窝。又随着动静,发丝滑在他衣襟下的皮肤间摩挲。 萧宿闭上眼睛,克制自己心底的躁意。 “你这儿编号不对啊。” “要抬那边去。” 棺的一角忽然被抬了起来。 “!”虞子熙整个人直接往前的棺板撞去——萧宿立刻护住虞子熙的头。 “操,这棺太重了。” 咚一声,棺又被重重放地上。惯力又使虞子熙撞在了萧宿身上。 下面人身体肌肉猛地收紧,虞子熙连忙道:“不好意思,是不是撞疼你了?” “……” 胸口因呼吸不稳在明显起伏。 “还好。” 他开口说话时,虞子熙头发上的香味会被顺着呼吸进入意识深处。 良久。 虞子熙趴道:“好挤啊。” 下面的人听上去生无可恋:“挤你还硬挤进来,分明让图兰迦吟唱你就能离开。” 虞子熙讪讪道:“这不是想和你们一起嘛。” “到时你又要不舒服了。” 虞子熙:“这不有你呢。” “万一遇到来不及的情况呢?谁知会不会在里面遇到傩面,厮杀起来,你又怎么办?” 虞子熙:“照你这么说,我不用寻找魔晶碎片得了。” “……” 虞子熙挪挪身子。 萧宿:“……” 虞子熙老实趴下:“算了,就这样吧。” 萧宿深吸了气,闭上眼。 片刻,虞子熙问:“我这样压着你,真的不会难受吗?” “不会。”他说,“你很轻。” “真的假的?”她说:“莫不是有意哄我。” 萧宿睁开眼睛。 他垂下眼帘。 “平时你吃得太少,总是两口就不吃了,或者索性不吃。” 她轻轻撅了下嘴。 萧宿意识到好像自己话说多了,有几分越界的意味。 他收住话头,过了会儿,说:“是我啰嗦了。” “那你做给我吃。” 萧宿心间忽地一跳。 棺材陡然又被抬了起来。 虞子熙身子被冲过去,一脸撞上萧宿的脖子!不偏不倚,吻上了萧宿的喉结。 萧宿:“!!” 柔软嘴唇贴上的那一刻,他顿时觉得自己着了火,紧忙把腿支起,烧得头颅嗡响。 虞子熙瞪大眼睛,萧宿身子好热,她连忙偏过脸。 脸烫起来。 棺材摇摇晃晃,一路颠簸。 脚步声磕绊生疏。 上路了。 * 一道钟声敲响,悠远回荡在辽阔的空中。 灵幡被风吹出轻响,纸灰混着香灰的味道飘入棺材的缝隙中。 棺被咚地放下。 外面来来回回走动,这个地方同时寂静得不自然,像是无数脚步在没有波澜的水面上走动。 “果然这招不错,进来得顺利。” 强光使得棺里的人紧闭起眼。 严俊和图兰迦把棺盖揭开,这个时候正是阳光最烈之时。 “你们怎么样?没被憋坏吧?” 憋倒没憋坏。 就是尴尬坏了。 萧宿现在一句话也没和她讲。 她也没颜面抬头看某人。 虞子熙掩着眼眉挡住照射的阳光,说:“其他脚夫呢?” 严俊边把这身假扮的行头脱掉,边说道:“被那些弟子送出去了,这里确实看守很严,来的路上城隍庙附近已经没什么人烟,却还重重把关,我看必然有蹊跷。” 待逐渐适应室外照射的强光,虞子熙从棺里起身:“那你和兰迦……” 严俊伸手带一把,拉着她出来:“躲开弟子了,放心,我们刚刚在周围观察,这里连弟子都不会逗留,所以现在我们是安全的。” “那就好。”虞子熙扶着棺缘:“慢、慢点,让我缓缓……动不了了。” 图兰迦朝棺材里弯腰,伸手:“萧宿哥哥。” 萧宿:“等下,身子麻了。” 虞子熙:“……” 城隍庙已经对外封闭许久。 主殿的香火冷清,只有烧尽的线香一根根倒挂烟灰,毫无生机。 城隍神像被阳光照射得明暗交错,威严面孔如在诡笑。 枝头一片枯叶落到地上,发出沙沙声,可见马上入冬了。 虞子熙拢了拢披风,蹲下来,她在地上瞧见这些棺下面都画了框。 严俊说:“都是按照特定画的位置放下的棺。” 这里是大殿中间的广场空地,十五口棺前后整齐交错摆放。 虞子熙里外看了看,魔晶碎片的感应就在这一带。 确实如严俊所说那般,虽然城隍庙外面把守很严,但是这里,东南西北面三座殿和戏台,没有任何一名弟子。 但是不论她走到哪里,感应都没有变化,不远不近,却怎么也没找到。 萧宿:“此处应当就是安魂法事的重地。” 图兰迦抱着胳膊小心翼翼观察四周,庙里死气沉沉,许是前一夜下过雨,残余了水洼在凹地间,倒映出他们走过的模样。 湿漉漉的空气里混有雨水杂糅泥土的味道,还掺了发霉的气息。 “叮叮当当……” 一阵阴风刮过,檐角的风铃忽而清脆响了声。 图兰迦寒毛竖起,几乎要跳起来。 他“嗖”地跑到萧宿身边,双手紧紧抓住萧宿的胳膊,说道:“哥哥,怎么感觉阴森森的啊……” 不知为何,虞子熙同样有种隐隐的不适预感。 她说:“虽说此地无人,但谨慎为上。” …… “师妹,你会不会是感应错了,这神殿都被我们走遍了。” 他们寻了整整两个多时辰,没有发现半点魔晶碎片的影子。 “就在这里,肯定不会有错。”虞子熙也觉得很奇怪,说:“但是我找不到。” 魔晶碎片的感应就在放棺的这片场地。 不会离开三座神殿和戏台之内的范围。 萧宿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落西山,苍凉的庙被镀上一层金光。 萧宿说:“实在不行,等到夜子时,说不定就有了。” 虞子熙瞟了一眼他,萧宿是在跟她说话吗? 虞子熙理了理裙摆在殿前的台阶坐下,歇一会儿。 “可以,到时候进行安魂法事,主祀肯定也会现身,看看究竟在整什么名堂。” 严俊哀叫一声,在虞子熙旁边一屁股坐下,几乎要仰过去。 “饿死老子了,还没吃午饭呢,天都黑了……师妹你不饿么。” 虞子熙:“还好,我中午吃了。” “?” 严俊:“吃了??怎么吃饭不叫我,吃什么了?” 虞子熙:“水煮鱼、虎皮青椒、麻婆豆腐、鱼香肉丝、回锅肉,还喝了鱼头豆腐汤。”她指了指:“他做的。” “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严俊两眼发晕,大抵是饿出来的:“这家伙竟然会做饭?!” 虞子熙点头。 殿顶上仅剩的一点沉红残阳,飞鸟在半黑的天幕下掠过。 严俊扑上去,那架势是要把萧宿给生吞了:“姓萧的!!会做饭不早说?只给我师妹做,只对她上心是吧?!” “难不成还对你上心。”萧宿嗓音平淡,手臂挡开严俊的突袭,也坐了下来歇息。 虞子熙心头一跳。 “呸!我知道了,你……”严俊嚎叫起来,压上萧宿。 “滚!”萧宿一脚蹬住严俊的脸。 严俊嘴脸都歪了,偏着头,登时叫一声暴跳起来,他抬起腿就把靴蹬萧宿脸上。 萧宿立刻偏过脸,朝后仰去,躲开严俊。 “可以啊你!”严俊脸上靴印也没心思擦了,发现萧宿的动作比过去更快,道:“看我不把你收拾得连师妹都不认识!” 虞子熙扶额。 “行了。你俩歇会儿吧。” “噗咚”一声闷响。 突如其来的动静,把虞子熙吓了下。 她回头朝身后的神殿里看去,起身。 严俊拉扯萧宿的动作停下,萧宿推搡严俊的手顿住。 图兰迦一直在神殿里来着。 “怎么了弟弟?”她跑进去道,“还好吗?” 他们两个当即起身,也大步跑进神殿里。 第30章 尸体为什么是你?! “弟弟!你怎么样!” 虞子熙跑进去。 “我没事,姐姐。”里面传来图兰迦的声音。 图兰迦急忙捡起不小心被他碰掉地上的一尊金神像。 双手合十。 “啊啊啊……罪过。罪过!” 他们三个见到图兰迦没事,就放心下来。 虞子熙松一大口气:“那就好……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萧宿拿起金像,准备放回神龛,却不见神龛:“这是放哪里的?” 图兰迦:“不知道……先前就在供台边,我一转身给碰到了。”他说着,目光在严俊的脸上停留,顿了顿:“哥哥的脸上怎么有一圈靴印?” 严俊当即起了想把皂靴脱掉拍萧宿脸上的心。 但是他忍下了。 这里到处都是神像,该有的敬畏还是要有的。 “很明显是吗?”严俊对图兰迦说,“你快帮我擦擦。” 虞子熙瞥见金像底座有个什么。 “等下。”她道,“我看一眼下面。” 萧宿把金像翻了个,给虞子熙看。 虞子熙:“符印。” 萧宿:“主什么符印?” 虞子熙:“……一个锁。你找找看这座殿里有没有这个镜面的符印。” * “找到了。”萧宿在一尊硕大神像后面寻到暗柜,回头却不见虞子熙。 她在远处,“虞子熙,过来。” “找到了?” 虞子熙停下寻找,起身过去。 “没错,就是这个。”虞子熙道:“符分阴阳,契合时便能解锁。” 她踮起脚,把金像放上去,“……” 太高了。 萧宿接过,金像对应放在暗柜的符印上,登时一道灵力穿透金像流动闪了起来。 虞子熙:“!” 萧宿感受到一股无形的磁力,像是有抵抗,他顺着那股力把金像用力一转——轰隆隆。 地面震动起来。 听到殿外发出巨响。 他们全部从殿里跑出来。 就见广场摆放棺柩的空地忽然打开了。 仿如地下宫殿的巨大空间,在震动中呈现而出。 严俊:“!” 虞子熙:“难怪找不到魔晶碎片,在这个底下。” 只见那十五口棺柩悬浮着,在地下宫殿打开的那一刻棺壁浮现闪烁紫纹。 这片地面被某种力量从中间生生撕开,地下隐隐发出紫光。 “唰”地一下,一道阴风在地底暴开。 他们眯起眼,抬臂遮挡。 突然爆发的魔晶碎片的能量,虞子熙一时没能适应,腿踉跄差点没站稳。 虞子熙感觉身后被扶了下,就见是萧宿。 无数双隐形的手在强大的力量中将十五口棺柩拖拽了下去。 自从在鲛人族接触过魔晶碎片后,萧宿对这股强大的力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一刻,萧宿和虞子熙异口同声道:“魔晶碎片在下面。” “谁在那里!” 忽然,远处传来众多弟子的喊叫。 弟子们纷纷抽出长剑,围了过去。 “被发现了……”严俊道。 图兰迦手心祭出潮音珠,准备吟唱:“哥哥姐姐,你们下去,我负责拖住他们。” 这些弟子似是被咒术控制了。 他只需保持吟唱沉睡弟子就行,如此也不会伤到这些被控制的弟子们。 虞子熙本有些不放心,但想到图兰迦毕竟是鲛妖,以这些弟子的修为也伤不到他。 虞子熙:“你多当心。” 图兰迦点头,他已在吟唱,眼神示意让虞子熙放心。 夜幕降临,潮音珠在月晖下泛起流动的气光。 “我们速战速决。” 他们三个人纵身一跃,跳下巨大散发紫光的地宫。 * 进入地宫时,他们看到了毛骨悚然的场景。 虞子熙一阵极度的生理性不适,她捂起嘴不住干呕,旋即拉住萧宿胳膊,手微微颤抖。 “这些该不会都是……”萧宿愕然望着上方密密麻麻的景象。 “我数了数……”严俊傻眼,愣是脑鸣许久,才生涩发出声音,讷讷道:“总共、总共一千五百具尸体……” 一千五百具悬立的尸体遍布天顶。 尸体层层叠叠,手臂垂落,衣袖在阴风中飘扬。 他们细细看去。 那些死者已经完全干瘪,被抽尽了,皮肤贴骨,就像是纸浆糊在骨架上,干尸被紫光照射,呈现出恐怖的状态。 而所有干尸的最中央上面,浮动一枚小小的琉璃般物体。 ——魔晶碎片。 咚一声响! 在他们的身后,尘灰肆起。 十五口棺柩在十五个点落下。 与此同时,脚下的地面闪现复杂符文的庞大紫色阵法。 虞子熙头晕起来,这个画面太残忍了。 这十五口棺柩位于十五个阵点,阵法的紫光和棺柩的紫纹相互流通,互为一体。 其中一口棺在闪了几下后,紫光就消失了,变回普通,暗淡下去。 虞子熙垂眸望着脚下的阵法,声线颤抖道:“师兄先前说,瘟疫中死了多少人?” 严俊:“上千人。” 虞子熙:“……这是摄魂大阵。” 庞大的阵法、棺柩、一千五百具干尸错综复杂,环环相扣,但一切皆汇入源头,即悬浮最高处的魔晶碎片。 此刻,魔晶碎片放射异光,像是快被什么灌满了。 萧宿想到了一个可能,但是他不愿意相信,渐渐攥起拳,指节紧绷发白:“所以瘟疫其实是假的,不过是摄魂于无形的方式。” 虞子熙:“你说的没错,不仅如此,还是用于筛选魂魄的手段。” 瘟疫中,死者男子最小及冠,女子最小及笄,年龄上限不会超过不惑。而这个年龄区间,正是男子阳气最盛、女子气血最旺之时。 这种魂魄的魂力最有份量。 严俊眼眶布满血丝:“如此天理难容的恶行……究竟是谁干的,天干傩面是么?师妹,你看这一千五百人的魂魄都被摄入魔晶碎片里了,这幕后之人就算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片刻后,萧宿问:“如果把魂魄从魔晶碎片里释放,他们还能活过来吗?” 虞子熙握起拳,摇头道:“救不回来了,被邪术封藏魂魄后,魂魄一旦离体,就会彻底死去。唯一能有希望救下的,就是这十四口棺里尚未被抽魂的人。” 他们现在还不能立刻把魔晶碎片取下来,因为魔晶碎片已经和阵法、棺柩、棺柩里的肉身相连,如同一个整体。 但凡任何部分被贸然破坏,都会给那十四口棺中的身体带来致命的影响。 “师兄,你来辅助我。”虞子熙手里甩出弯刀,走进阵法观察起来,“萧宿,破阵过程不能被打断,否则他们即刻魂飞魄散,我和师兄也会被阵法反噬。把关交给你,若中途被发现,帮我们挡着。” 萧宿突然在想若是中途天干傩面出现,比如庚呢,上次他连追都追不上庚,还险些赔进去一双眼睛,他能敌得过吗? “不怕。”虞子熙轻摸萧宿的背:“我们始终共进退,生死共存。” “好。”萧宿点了头,他喉头咽了下,闭上眼呼吸,复又睁开:“你们一定小心。” 今日运棺的这批,或许是瘟疫中最后一批的幸存者。 严俊走到棺柩的后面,祭出宝剑在空中画符文,一个又一个金光的符文流动起来。 “天罡为令——”他双手抱剑,用力刺入棺柩后的地面! “以吾阳火,断其阴缚!” 强烈的金光缠上第一口棺柩,和流动在棺柩上的紫光相互排斥。 严俊用力往宝剑注入灵力。 一道金光唰一下覆盖住整口棺柩,这个棺柩上的紫纹消失了,而这个时候,棺柩上出现了一条极细的金丝线,如风中烛,雨中灯,飘飘荡荡,和阵法的某一个阵点连接在的一起。 “出现了。”那就是棺柩中生魂与阵法之间的联系,虞子熙屏住呼吸,指间掐诀,“太清在目,解其幽束。” 步法轻盈,点踏阵纹。 阵法在不断旋转,里三层外三层,有的是逆时针,有的是顺时针,纹路复杂。每踏上一步,金光流过的魂丝颤抖。 严俊望着虞子熙,师妹,一定要小心啊。 如果踩错,她会被立刻反噬。 萧宿紧紧盯着虞子熙的脚步,他额角流下汗珠,心剧烈跳得快喘不过气。 “嗖”一道破空声。 萧宿登时身上燃起煞,转身爆开暗器的攻击。 没想到这么快出现。 是天干傩面! 严俊心口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一眼在地宫出现的天干傩面,是阵法的变化被发现了。 虞子熙依旧在破阵,不为所动。 魂丝连接阵法的根部,银纹雕刻的弯刀慢慢靠近,刀尖朝下,以刀脊沉稳勾住金丝,轻轻挑起来。 法阵闪了一闪,旋转的动静倏尔卡顿,魂丝离开阵法根部的瞬间,从根部开始金光变淡,逐渐从根连着棺柩那头消散了。 “太好了。”严俊暗道。 虞子熙深喘一口气,扶着腿,看向这口暗淡下来的棺柩。 成功了。 听到远处的打斗声,虞子熙看过去。 天干傩面来势汹汹,与萧宿打得天翻地覆。 天干傩面几次想来到摄魂大阵,却被萧宿阻拦,甚至引到了更远的地方。 看不出是天干傩面的哪一名,但是萧宿出招的速度远比之前快了许多,看来扫石子练的效果不错。 虞子熙悬着的心放下来,专注破阵,继续下一口棺。 地宫石壁的爆裂声一阵又一阵,碎石坠落。 癸见到虞子熙在破阵,刚化出分身要去阻拦,主体就被萧宿的魔爪撕裂。 鲜血喷涌而出。 癸当即将分身收回主体,止住了身上的伤势。 “短短时间里,你的速度竟快出这么多……”癸低头望着身上的伤口,此时分身全部回到主体,却未能使主体立刻痊愈。 萧宿喘着粗气,扬起嘴角来:“还以为来的会是庚,没想到是你。别来无恙啊……” 萧宿道:“这次你别想活着回去!” 说罢掌心的煞力发出紫电,猛然握拳,噼啪手里爆闪雷霆杀去! 癸手里化出蛇般的长链,清脆一甩! 不先将萧宿压制住,就无法到法阵拦住虞小姐,他冲过去和萧宿厮杀起来! “天罡为令,以吾阳火,断其阴缚。” “太清在目,解其幽束。” …… 第四口棺柩的魂丝被斩断。 “瘟疫是假的,摄魂大阵才是真,这一千五百具的死,都你干的是么?”萧宿问。 “是又如何。”癸答。 “所以你们要对魔晶碎片做什么?”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么?不过,告诉你亦无妨。” 煞力和长链相撞! “魔晶碎片的用处很多,然碎片散落无迹,以精魂唤醒其力,感应其余碎片,手中一枚,便能牵引出其它碎片的方向。”癸说,“如何,此法甚妙罢?” “甚妙个屁!我今日非杀了你不可——”萧宿怒意暴涨,煞气在体内滚滚燃起,两道身影撞在一起,发出不断爆裂的响声。 癸使出全力将长链抽向萧宿,同时阴刃暗器在瞬间裂出数道残影。 萧宿翻身格挡,身上的煞气使金属撞击。 “锵”! 火花爆散,发出强烈的光。 一时间刺眼的光影响到了他的视线,恍神的瞬间手腕被长链缠上——萧宿将手抽出,而此时癸将长链再次一甩,光滑如蛇的长链倏然生出无数倒刺,勾入萧宿前臂的血肉之间! “嗯!” 萧宿的手臂顿时被疼痛麻痹,他要将手抽出,却一旦动作就被长链上的无数勾刺划开皮肉。 “想与天干傩面斗,不如早赴黄泉的好。”癸冷道:“哦不,还得将你带回去……” “是么,那我宁愿死的好。”萧宿手中突然将煞力凝聚成刀刃般的形,猛地朝癸的手砍了下去——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 “噗呲”! 血光四溅。 癸摔在地上,紧紧捂着手腕,望着地上断落的手。 萧宿走近他,“但我不会让自己轻易死的,我要一个一个把你们杀尽,就算到最后我体无完肤、苟延残喘,也要亲手将主公诛个干净,不留片骨。” 癸怔片刻,忽大笑起来。 “好!” “好啊。” 他颤抖笑:“你大可以一试……只要你能坚持到最后。” 癸凌空另一手召回长链,瞬间长链锁住萧宿的腰身甩了过去,砰一声。 他望着萧宿重撞上石壁,呛出一大口血。 萧宿在地上支撑起来,望着四周碎石,抬起手。 将煞气缠上这些碎石,祭到半空,他腰腹收紧,俯身旋转将所有石子以劲力载着煞力甩向癸——数道气流冲向前方,癸旋即躲避,石子的气劲划破了他的皮肉,咚、咚、咚砸破了对面的石壁。 癸低头,依旧有五枚石子穿透了他的肉身,其中一枚穿透了心脏。 第八口棺柩的魂丝被斩断。 第十口棺柩的魂丝被斩断。 “呃啊——!”癸嘶喊,拖着重伤的身体冲向法阵,举起手中的长链,化出锋刃刺向严俊:“住手!!!” 锋刃刺向严俊的那一刻,严俊瞪大眼睛,他现在不能停止给棺柩注入灵力,松不开手。 “嗬、嗬……” 癸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萧宿拽着手中的煞气,将癸甩到一旁,一脚踩上他心口。 严俊长吁,吓死他了。 金色灵力顺着透明的丝线发出光来,严俊和虞子熙必须时刻相互配合,虞子熙通过看到这些丝线,走阵,斩断锁魂线。这些魂丝一到子时,就会通过月晖之阴气吸收肉身的精魂,她要很小心才行,如果出了差错,被魂丝锁住的人会魂飞魄散,彻底死去。 最后一口棺材了。 癸看着刀脊在法阵的根部将魂丝挑起,消散,化为虚无。 棺木暗淡下去,十四口棺柩都脱离了摄魂大阵。 癸躺在地上,身体的洞口里在涌出鲜血。 虞子熙看一眼被萧宿压制在地的天干傩面。 “萧宿,”她唤道。 萧宿抬头。 虞子熙:“最后一步你来做。” 萧宿:“那他……” 严俊将宝剑抽出棺柩后方的地面,一把扛到肩上:“我来看着。” “哼,癸是吧?刚刚差点功亏一篑。”严俊一脚踩上癸的身体,宝剑在手中一转,刺入癸脸侧地面,和萧宿交换。 虞子熙瞧见萧宿身上有伤,尤其手臂上伤得最厉害。 她抬起萧宿的手,看他臂上血肉斑驳的伤。 萧宿把手收了回去:“我没事,接下来做什么?” 虞子熙:“阵眼的魔晶碎片里那一千五百个魂魄,你来释放吧。” “嗯,你站远点。”萧宿用力跃身,身形闪了一闪,一把将半空悬浮的魔晶碎片取下。 默念虞子熙告诉他的法诀,将魂魄释放。 魔晶碎片在萧宿的手中震动不止。 光芒从魔晶碎片里面炸开,没有声音,只有震彻心神的这个场面。 一缕、一缕、又一缕像雾似光的虚影涌了出来。 一千多的魂魄,魂潮倾泻。 地宫顷刻间亮如白昼。 虞子熙闭目盘坐而下,给一千五百具尸体超度。 人死后,魂魄都会进入冥界地府,转生或堕入冥狱。 这些“瘟疫”中死去的人,魂魄不当囚困于魔晶碎片。 “如今禁锁既破,”虞子熙闭着眼默默道:“你们可以归入天道的轮转之中,重新获得归宿。” 千魂在光中飞舞,宁静、安详。 光海慢慢升高,将地宫外面的夜幕点亮。 正在吟唱的图兰迦被千道光线震撼住,望着它们化作流星雨划过天际。 地宫里。 一千五百具尸体化作细碎,寂静消失,归入尘埃。 “结束了。”严俊用宝剑拍拍癸的脸说,“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癸凉笑,未语。 不知何意。 严俊望着癸脸上的傩面具,他伸出手揭开。 一愣。 严俊抬眸看一眼虞子熙,又低头看向癸。 癸的傩面具被揭开的这一刻,闭上眼睛。 严俊傻了,脑子停止运转了不知多久。 世上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吗…… “怎、怎…为什么是你?!”《 》 30-35 第31章 耙耳朵她干笑了笑,不知自己怎么了。…… 里外旋转的阵法消失了。 地宫只剩下空旷的地面和棺材。 虞子熙和萧宿一起把棺盖一口一口揭开。 现在棺柩中的人已经和阵法断了联系,没有了任何法术护体,不赶紧揭盖怕会窒息而死。 萧宿问:“他们什么时候醒来?” 虞子熙试了试他们的脉:“没事了,明天之前都能醒来。你是不是还有话想问傩面?” “你别过来!”严俊拦住虞子熙。 虞子熙:“为何?” 严俊:“没、没为何。” 萧宿把新获得的这枚魔晶碎片塞严俊手里,让他收入芥子袋。 “那有何不能去的,他已经活不久了,伤不到我们。”虞子熙从严俊的手臂绕过,跟着萧宿来到癸的跟前。 “哎——”严俊本想拦着,但是想到也拦不了,只是怕虞子熙看到后……罢了,事后他再和虞子熙深聊。 癸听到虞子熙的声音接近,睁开眼睛,被血糊了眼睛的余光看到她的脚步。 萧宿第一次看到傩面具下面的面孔,他蹲下来,打量着这个人的脸。 癸道:“看够了么。” 萧宿问:“主公在哪里?” 癸闭上眼睛,身上流失了很多血,声音已经很小了:“你不会知道的。” 天干傩面效忠主公,绝对忠诚。 萧宿自知是问不出来了。 虞子熙问:“主公是不是在收集魔晶碎片?” 她需要这话从傩面口中确认。 “这不是已经很明显了?”癸没想到她竟淡定得没有任何的反应,或许是想给他死前挽留最后的礼数与颜面罢。 “小姐怎么和一个魔在一起?”忽然,癸说道。 虞子熙:“我与谁在一起,好像与你没干系吧?” 癸的嘴里不断流出鲜血,气若游丝道:“我劝你远离他,越快越好。” “……” 癸断气了,没有任何动静。 虞子熙静默。 须臾,她试了试癸的鼻息,又试了他的脉:“死了。” 眼下既然明确了主公在收集碎片,心里就有数许多。 虞子熙起身,看向萧宿满是伤的手臂,旋即低头从芥子袋里取出药,帮他把那截衣袖撕了。 那手臂全是被勾子刺穿的血口,有的因为拉扯,把血口撕开成了条状,看着就很疼。 “……抱歉。”虞子熙给他处理伤,心里很是愧疚,但是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她也是在赌。 萧宿:“道什么歉。” 虞子熙摇摇头,没再说。 萧宿:“癸不是还说,让你远离我么。” 虞子熙:“?” 萧宿望着虞子熙动作小心地给他的手臂包扎,过了会儿,他道:“没什么。” 虞子熙不禁抬眸:“你该不会觉得,我会凭他的话和你保持距离?应该不是这么想的吧?” “……” 癸方才的话就像是在规劝,不带任何恶意,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萧宿心里不舒服,问:“那你是怎么想的?” 虞子熙寻找他身上别的伤,边上药道:“我怎么想?当然是他怎么说是他的事。说到这……我还想问你呢,为何癸身上都是血,却不见你有嗜血的冲动?难道不是一闻到血味,你就想嗜血么?” 萧宿:“他的血太臭,我嫌脏。” “……”虞子熙:“哦。” 地宫外,图兰迦吟唱着就见弟子们身上晃了一晃,有碎光从体内泻出。 癸死后,弟子们身上的咒术也随之散掉了,倒在地上昏睡起来,很快醒来,却不知自己为何在这里,好似全无相关记忆。 他们带着救下的十四个人从地宫里出来。 “成功了?”图兰迦问。 “萧宿把癸杀了。”虞子熙笑道。 “啊太好了!!”图兰迦激动扑向萧宿:“哎哟,天呐有伤……对不起!” “……”萧宿揉了一把图兰迦的头,“没事。” 图兰迦海蓝色的卷发被萧宿揉得翘起来。 但是,图兰迦觉得萧宿哥哥负伤的样子好帅啊! 而且此时的萧宿身上散有带煞的黑气,身上的魔气很浓,不似平时,魔气并不外泄。 妖魔本就有类似的地方,图兰迦比白天的时候更喜欢萧宿了,他隔着空气戳了戳黑色煞气,萧宿哥哥好厉害。 “哥哥快讲讲下面发生什么了,我瞧见很多魂魄像流星一样……” 严俊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打方才就见你不对劲。”虞子熙问,“怎么了?” 严俊见虞子熙面不改色,说道:“若说处变不惊,第一非你莫属。” 虞子熙:“难道有什么好惊的吗?” 严俊:“行了,别装了。他俩现在在前面听不到我们讲话。这事你怎么想?” 虞子熙:“??” 什么意思! 没听懂。 虞子熙试探地问:“大师兄怎么想?” 严俊低声道:“现在不知是不是他的个人行为。但我觉得大概率是的,只是实在令人想不到……” 虞子熙越听越糊涂了,一头雾水,她抬眸看一眼萧宿和图兰迦,据她分析,这件事情是她和严俊之间的秘密。 而且很显然,是她肯定知道的。 但也很显然,她没有相关记忆。 “那接下来怎么做?”虞子熙问。 严俊果断道:“继续找魔晶碎片,等遇到别的天干傩面,务必要把傩面具摘下。” 虞子熙渐渐有了头绪:“看是谁的脸?弄清楚天干傩面都是谁。” 严俊:“没错。” 虞子熙明白了。 她和严俊认识癸。 忽而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刚刚癸唤她“小姐”。 起初还以为只是癸随口叫。 也就是说,癸和她之间认识。 在临溪里的时候,癸在看到她正脸后没有对她下手。 “大师兄,”虞子熙愣愣道,“有没有可能庚也是呢。” 鲛人族的时候,庚对萧宿下手本胜券在握,却在看到她赶到时,立刻放出白雾离开了。 严俊回想鲛人族当时场景,他后背一寒,“不可能!不可能,其中肯定有蹊跷,先不要急,对,不能被表象迷惑,这件事我务必要调查仔细……” 那十四名被救下来的人先后睁开眼睛。 他们的呼吸很浅,有的人猛然坐起,有的眼神茫然睁着。 “我这是到地府了吗?” 醒来的人喃喃自语。 “这里不是地府。”虞子熙蹲下来,取出药来:“这是归元丹,你们现在可能感觉四肢无力和头晕,此丹药服下后能帮你们恢复元气。” 每人一颗。 年轻人喉咙一哽,目光被泪水模糊,整个人跪了下来,骨头在地面上发出“咚”响。 “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爹娘了……” 情绪连锁引发,这些人啜泣。 “家中就一个老娘,我死了她可怎么活啊……!” 他们痛哭流涕。 他们齐齐磕头,哭道:“多、多谢……多谢姑娘!多谢几位公子!” “不必跪。”虞子熙让他们起来,“你们已经没事了,快去找你们的家人吧。”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啊!!” 还有阿和。 天空布满星辰。 他们在婆婆家的院门口望去,医馆的大夫已经回家了,他和婆婆拉着醒来的阿和哭泣。 虞子熙望着他们,微笑起来,眼睛发湿。 觉察到萧宿来到身后,她连忙低下头把眼睛擦了下,幸好现在天黑,不容易被看出。 然后转身道,“帮我把归元丹给阿和吧,我就不进去了。” “哦。”萧宿伸手,把掌心的归元丹收拢,月光下,他瞧见虞子熙的眼尾有点红。 “阿熙?” 虞子熙和萧宿同时抬头。 院子里,婆婆弓着背往外看。 “是阿熙吗?” 大夫瞧见门口的几人正是白日里问诊的年轻人,便邀请他们进来。 “是我,婆婆。”虞子熙走过去,拉上婆婆的手。 萧宿把归元丹给坐在树下的阿和。 他说:“这是丹药,服下后很快能恢复元气。” “谢谢你。”阿和礼貌接过,初醒的缘故,他的嘴唇发白。 大夫见这丹药隐隐发着光,便知不是凡物,起初在医馆见到这几位年轻人的时候,便觉气度不凡,着装亦与普通百姓不同,他道:“若没猜错,几位是从修仙界来的罢?” “正是。”严俊抱拳。 婆婆笑起来,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她拉着虞子熙拍着她手背:“阿和沉睡这段期间我老犯糊涂,不太清醒,白天的时候还将小郎君认错了,不好意思,专门做那么好吃的饭菜,还给我打扫了院子。” “不客气的婆婆,看到阿和醒来了我们也很高兴。”虞子熙说着,看向树下的阿和。 阿和身上披着厚厚的外袍,脸色苍白,尚是虚弱,他望着他们,听着他们聊。 虞子熙对阿和笑了笑。 阿和也微笑,对她点头问好。 婆婆:“我都说阿和只是睡着了,老头子还说不吉利的话,幸亏我坚持不让别人带走阿和,总算是熬到头了。” 大夫笑着点头:“确实是奇迹啊,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起死回生,没想到咱家竟……” “呸呸!”婆婆打断道:“又说不吉利的话。” “好好好。”大夫道:“我再也不说了。” 虞子熙他们没有提摄魂大阵的事情。 现在这样子就很好,就当作是奇迹吧。 婆婆看向萧宿,真是相貌堂堂,俊得很:“小郎君是蜀地人罢?做的饭菜我看是那边的口味。” 萧宿应道:“对,婆婆。” 虞子熙:“!” 她才知道。 严俊用极不标准的巴蜀方言道:“萧兄竟是川中人氏。” 萧宿:“……” 婆婆笑着说:“川中人氏可是耙耳朵呢。” 萧宿脸一热,情不自禁看了眼虞子熙。 虞子熙听到“耙耳朵”几个字,不住偷笑,道:“做饭还这么好吃,以后若是娶媳妇儿,也不知这媳……”她说着看向萧宿,目光却和他的视线撞在了一起,话突然止住。 她连忙收回视线。 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又看向婆婆,她干笑了笑,不知自己怎么了。 第32章 变数哦,你说那小子的命定之人。…… 庭院深深,月色在薄雾后泛着银晕。 博山炉中沉香飘着滋养脏腑的气,琴声五音缭绕幽远,宫入脾,商润肺,角养肝,徵益心,羽主肾。 每一乐落下皆通经络百骸、宁心神,以乐声为道,以音为刃,琴弦震动,亦是修炼。 甲乙丙丁各跪两人在厅侧,静听弦音,随时听从主公差遣。 一位肩宽背厚,体格非常结实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倏尔“啪”一声,手中的弦如银丝在空中拖出一道弧,挑起尘中的细灰,微闪了闪,反弹落下后归入静止。 甲乙丙丁顿时看过去,立起身。 “!”那刚走进来的高壮之人,急忙的脚步突然刹住。在原地愣然许久,注视主公。 主公的修长手指停在断弦之上。 “……” 他望着手指尖下失去声息的弦,软绵无力散在琴身间。 “癸死了。”他薄唇上下碰了一碰。 甲乙丙丁登时愣怔,下一刻半跪在地,摘下傩面具,低头哀悼。 刚进来的那名高壮之人立刻半跪下来,摘下傩面具,上面甲骨文刻着“戊”,沉默哀悼。 “不是去咸安城了么。” 戊抬起头:“癸传讯来,属下正要交给主公,没想到他竟……” “说什么了?” 戊上前,双手呈上,掌间闪了一闪,出现一个光球。 主公伸手,光球浮到他手上,他将光球捏碎,这时出现癸的声音:“启禀主公,魔晶碎片被萧宿所夺,属下无能,未能完成主公之命……” 在场的天干傩面也听到了。 甲平静道:“上次鲛人族萧宿也在,看来萧宿在收集魔晶碎片。” 乙嗤笑道:“萧宿算是有能耐,能从这里逃走,还杀了癸,成长了不少。” 丙怒道:“要属下亲自去带回萧宿么?免得挡路。” 主公道:“不必了,吩咐下去,既然咸安城一事失败,往后行事当慎之,不得重蹈覆辙。” 烛火照在丁的脸侧,一明一暗跳动:“若收集的时候恰巧遇到萧宿呢?” 主公抚琴,徐徐道:“先以取到魔晶碎片为主,萧宿你们看着办,反正,萧宿的死穴在我手上,他又能逃到哪去呢……” 让他多见几日阳光也无妨。 * 咸安城的百姓都很信奉安魂法事。 百姓认为安魂法事能安抚在瘟疫中死去的亡魂,并给城中幸存的百姓们祈福。 虞子熙他们商量过后,认为总不能这么甩手走人,总得有人给这件事情收尾。主祀就是癸,现在癸死了,严俊假扮主祀在城隍庙进行最后一场安魂法事。 他们不能让百姓知道瘟疫的真相,城隍庙子时无人接近,故也好蒙混过关,翌日并宣告安魂法事已经大功告成,安抚民心。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咸安城这一遭,算是画上了一句尾声。 庭院里的薄雾朦胧,树枝上封了一层晨霜。 这日,萧宿在练扫石子,打着赤膊,冷白皮肤与清晨的天地寂白融为一色。 虞子熙睡了个懒觉,昨日她收到了初杏的传讯,下一个魔晶碎片的地点有着落了。 但是几日后那里才对外开放,现在去也无用。 倒也能趁这几日歇息歇息。 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白皙的脸侧,她眯了眯眼睛,总算起来,洗漱更衣。 听着窗外的破空声,她走过去,撩起窗纱,往外看。 因着他们包的套房,共享一个独立的小庭院。 萧宿的汗珠沿着脖颈的筋骨滚下,隐入起起伏伏的胸口与肩背。 霜降气寒,热意似炼。 注意到远处的目光时,动作忽地滞,石子落了一地。他望向房间里的人。 他连忙取下系在腰间的外衣,套上。 “练得不错。”虞子熙推开窗,对他道,“练完来我房间。” 萧宿顿了顿,此时还在喘,他擦了擦挂在下巴颏的汗珠,应下了。 许久之后,门外叩了两声。 虞子熙:“进来。” 萧宿关上门,瞧见虞子熙在书案前润笔。 虞子熙从纸上抬眼,问:“背过六十四卦吗?” 萧宿见虞子熙在写一些东西,走过去说:“小时候背过。” 来到身边时,虞子熙感觉到萧宿身上一股潮湿寒气袭来,裹着浴后清新的皂香,她不觉望了一眼。 平日里萧宿都是高扎马尾,此时头发半束半披,发间有洗后半干未干的水迹。 虞子熙:“好,那我考一下你。第十一卦是什么?” 萧宿:“泰卦。地天泰。乾阳坤阴上下互通,两气交感,天地相交,此为吉。反之为凶,天地否,乾上坤下,万事万物此时对立,闭塞不通,此为第十二卦。” 虞子熙:“不错,否极泰来,泰极则否,双双互为因果。教你一个太极生灭阵。” 萧宿看向虞子熙。 虞子熙把案面的纸拿起来,确保墨干了,递给萧宿。 萧宿接过,看到纸上画的是阵法和写下的法咒。 虞子熙:“阵法的激发机制是逼出对手的杀招或者是“极”的状态,借力打力,利用对手的力量反制,对手最终死于自己的杀招之下。怎么样,喜欢吗?” 萧宿有些意外,他望着纸上书写的法咒,记在心里。 “喜欢。”他道。 虞子熙:“太极生灭阵的变幻方式有很多,专门用于对付实力比自己强的对手,但风险大,有时需要借助外力。举个例子,那日在鲛人族对战上古深渊海妖时,我作星阵助你用魔晶碎片将妖力吸收到碎片里面,以此……” “以此反制上古深渊海妖。”萧宿惊讶,立刻道:“实则就是太极生灭的衍生?” 虞子熙:“正解,本质就是太极生灭阵。这招很厉害,但不好施展。作星阵对战上古深渊海妖,也是我们几个人共同作战的成果。” 萧宿点头,确实是,他甚至不是很能看懂这个阵法的绘制。 虞子熙:“以后我们肯定会不断遇到天干傩面,壬、辛、庚、己他们的境界只会一个比一个更高,这些或许我们都能携手应对,但还有甲乙丙丁戊,他们又有怎么样的境界悬殊就很难预料了。” 萧宿拿着纸的手渐渐攥起来。 虞子熙说:“太极生灭阵需要很长时间消化,所以我想着这个先教给你,你多悟多研究,任何不懂的随时问我。” * 昆仑圣山的云海里有银龙般白雪覆在山峰。 庭院里细流涓涓,泉水叮咚,万物生机,苍翠欲滴。 虚离挽起袖在给一株古松修枝,身边的九色灵鹿在草地间打滚。 忽然,九色灵鹿警觉站起来,远处一道黑雾卷过来。 “冥王大人来了!”仙童道。 每走一步,庭院的奇花异草瞬间在他脚下枯萎,昆仑圣山澄澈的灵空被乌黑压抑的鬼气充斥。 黑雾里,男人眉目清俊,披着月夜的气息,一身玄袍滚着暗金似冥河的倒影。 他喟叹一声,在虚离的不远处寻了个地儿,坐了下去,靠在石前。 “今日挺清闲呀。” 虚离边修枝边说:“你坐在了我刚播了种的地上,阎烬。” 阎烬正跟仙童说端点蜜饯来,听到虚离的嗓音,他哎哟道:“抱歉……那是万年才得一颗的灵种?” 那儿的草地已然全无生机,枯死一片。 虚离未语,阎烬又道:“回头我把最金贵的彼岸花赔给你,就种在这儿,如何?” 仙童端来托盘,放到枯死焦黑的地上:“冥王大人每次来都喜欢吃昆仑的蜜饯和枣儿,这回特意多放了些,管够大人吃。” 阎烬挑起蜜饯,抛起来,掉入口里,躺在地上闭眼道:“前些天,我遇到了萧泯的后人。” 虚离停了修枝,转眸,看向阎烬。 阎烬又挑起一颗蜜饯到嘴里吃,昆仑圣山的辉光照射在他没有血色的脸庞,带着寂灭感的雅,身下毫无影子。 虚离放下修枝的玉裁,去水边沐手,过了会儿,听到阎烬的声音。 阎烬:“倒是一表人才,与萧泯有那么三分神似。只可惜和萧泯一样,把感情视得太重,活不长的命。” 虚离:“你们说什么了?” 阎烬:“无非就是当初我和萧泯说的那些,谁知他和萧泯一个反应,还怼我。” 他坐起来,问虚离:“万物可动,唯‘心’不可动。一旦动心,便是动了生死之门。虚离你说,我难道说得有错吗?” “子非人,安知生者之心。”虚离到茶案盘坐,煮水。“来,喝茶。” “……” “行。”阎烬起身,去到虚离旁边坐下,翘起腿:“只有你我说不过。”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旁边的九色灵鹿。 九色灵鹿趴在茶案的旁边,扭头梳理着自己九色鎏光的毛发。 蓦然一个激灵竖立毛来!“吧唧”一口咬过去! 阎烬立马收回手。 虚离给阎烬倒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 阎烬从衣中取出一个册子,像是话本,递给虚离:“不曾想,天轨发生了一点点改变。” 虚离接过,翻开,里面有许多人的名字。 其中十五人的死因、寿限和死亡时辰化作黑色细碎散去,重新变了文字。 阎烬端起茶杯,说道:“那段时间天轨阻塞,我也愁,天道使君不得亲手干涉尘世因果,若想解决阻塞只能借助外力。” 虚离的目光落在一个叫林和的名字。 死因:死于瘟疫的几个字化作了寿终正寝。 寿限:二十岁渐渐淡去,变成八十四岁。 阎烬小啜一口,感叹一声好茶,继续道:“恰逢那小子和同伴们在收集魔晶碎片,我便会了一会,提点两句,他们倒是聪明,没想到这么快解决了。更意外的是,还救下了十五名已入死籍的凡人,硬生生把我的生死簿都给改了。” 虚离把生死簿还给阎烬,想到妖姬说,鲛人族乃至整个水渊本该走向灭亡,却因她的出现,把一切都改变了。 “子熙也在,是么。” “子熙?哦,你说那小子的命定之人。” 阎烬把生死簿收起来,把茶杯往前推,让虚离再倒些。 茶声悠扬,热气腾腾。 “见了,是个有意思的变数,我见她与你也有些缘分。”阎烬见茶倒上,他指节敲了敲茶案,对虚离说,“你且看罢,昆仑以后少不了与她打交道。” 第33章 说不清他就着尝了一口。 紫微宝阁立世已久,以藏奇珍异宝、财富之巨闻名。 每逢入冬之际,于北域开启霜逐大会,遴选英才。 大会终局,夺得前三名者,可依序进入无数藏宝之阁中,任选一件法宝。 霜逐大会险象环生、关卡重重。 一旦踏入霜逐之地,不问生死。 不惧之勇士,欢迎于九月十四齐聚霜逐之地,共赴大会。 ——「紫微宝阁,敬启」 *** 虞子熙把请柬给萧宿。 萧宿打开,重新阅读里面的内容,前些天的时候虞子熙跟他说过,初杏调查到紫微宝阁藏有魔晶碎片,这次的霜逐大会是个时机。 虞子熙:“霜逐之地在北域,大会的前两天那里会打开结界对外界开放,还有三天就是大会了,我们今日动身吧。” 萧宿算着时间,御剑过去差不多,他道:“到了之后正好能留出时间打听,提前熟悉霜逐大会里的情况。” 虞子熙:“是,这前三名我们得全部拿下。” 虞子熙去通知了图兰迦,随后去跟严俊再说一声。 她去房间找严俊,准备敲门,就听到严俊说了句什么。 嗯? 虞子熙没听清,估计听到她在门外了,“那我进来咯……” 紧接着,房间里听到了别人的声音。 虞子熙:“??” 正要开门的手悬住了。 还是个女子!!? 虞子熙愣是愣在了门口,幻听了? 她屏息偷偷把耳朵凑上去,还真没听错,这女子的声音怎么听着如此耳熟呢…… 她眼睛一瞪,那不是图兰若吗! 不过,图兰若的声音不像是在房间里,虞子熙突然反应过来了,前几天在医馆的时候,瞧见严俊手里拿了个小海螺到外面去不知道干什么了。 哈哈哈,原来是在和图兰若传讯联系。 这海螺当初图兰迦在鲛人族的时候也给过她一个,可以和对方实时传讯通话。 “我这边收拾好了。” 虞子熙吓一跳,回头见是萧宿。 萧宿打量她,又看向严俊房门:“你在干什么,怎么不唔——”虞子熙立马踮脚,捂住他的唇,做了个嘘。 萧宿:“!?” 她的手很冰,贴着他的唇瓣,有淡淡的甜香。 虞子熙推着萧宿,带他悄咪咪回到自己的房间。 萧宿:“??” 进门的那一刻,虞子熙松开手,去关门。 萧宿薄唇抿成一条线,喉间动了一动。 “刚刚怎么了?” 虞子熙:“师兄在和兰若通讯呢。” 萧宿:“?” 萧宿:“他们通讯干什么?” 虞子熙去收拾起衣物来:“你说呢。” 萧宿:“图兰若也参加霜逐大会?” 虞子熙:“啊?应该不是吧?刚刚兰迦没和我说呀。” 萧宿:“虞子熙,我在想一件事。” 虞子熙停下动作,抬头,见萧宿眉心微微皱着,她道:“你说。” 萧宿:“霜逐大会是九月十四,第二日就是望日。” 虞子熙顿了顿,她都忘了这件事。 萧宿:“我有些担心……” “到时候我们两个不分开就是了。”虞子熙碰碰他,道:“走吧,我也收拾好了,外面等师兄吧。” * 北域霜逐之地。 周围雪峰连绵起伏,在阳光下金顶闪耀。 云雾于雪峰半腰缭绕,原野草色翠绿,草原深处有树木林立,零散分布各方,有茂密苍郁,有萧瑟悠扬,集四季之景。 “上空风暴太猛烈了,还上了结界,没法御剑。” 严俊御剑降落下来,只能用走的了。 虞子熙从宝剑下来,道:“没想到境内景象如此宜人,还以为会和上空一样。” 图兰迦哇一声,“这里好美啊!和我想象中的北域完全不一样诶。” 萧宿环顾四周,这里景色美是美,仿佛春夏秋冬被共同糅在了这片大地上,假的一样。 虞子熙从芥子袋里取出万象罗盘,此地辽阔,先找到霜逐大会的入口才是。 “我来吧。”严俊伸手。 虞子熙把万象罗盘抛过去,严俊接住,朝里面注入灵力,万象罗盘亮了起来,中间出现水滴般的光团,闪了一闪,水滴变成光柱射了出去,直指一个方向。 严俊:“走吧。” 刚踏出半步,万象罗盘上的光柱忽然变方向了,又指向了别处。 紧接着下一刻,还没等他们往前走,光柱又变方向了。 虞子熙:“什么情况?” 图兰迦:“坏了?” 萧宿:“看来你的灵力不起作用。” 严俊:“闭嘴!怎么可能!” 光柱转圈了起来。 严俊:“???” 萧宿:“你看。” 图兰迦靠近观察,光柱在他脸上照亮扫过、又扫过,他觉得很新奇。 虞子熙:“我们凭感觉走吧。” 只能这样了。 他们选了万象罗盘一开始指的方向走去。 …… 晚上,他们在小溪边歇下。 虞子熙蹲着生火,烤烤手。 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但是没有任何发现。 到晚上降温了,很冷,哈气时起了白雾。 严俊和图兰迦结伴去找晚上能够歇息的地方。 萧宿带着溪里打上的鱼,在虞子熙身边坐下。 虞子熙看向他,眼睛一亮,“你还会烤鱼?” 萧宿:“没盐没香料,估计不好吃。” 虞子熙眨了眨眼,望着萧宿用木棍戳穿鱼身,放在火上炙烤。 她忍不住目光转移,投向萧宿的侧颜。 他专注烤着鱼,火光在俊美的容颜镀上暖金色。 萧宿:“还以为大会之前会进城,有客栈住,现在看来霜逐之地提前两日对外界开放,只是因为这里需要差不多两日才能到达大会入口。” 虞子熙气息间轻笑,“确实,估计其他来参加大会的人也这么想。” 萧宿看了眼她,却撞见虞子熙注视他的眼神。 他忙转移视线,看向别处,继续烤鱼。 片刻后,他问:“你冷吗?” 虞子熙沉吟,本来想说没想到晚上这么冷,但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她道:“嗯……一直生着火应该还好。” 萧宿点了点头,“那就好。” 鱼皮表面有油滴落,火光发出噼啪的声音。 虞子熙不禁道:“好香啊……” “试试。”萧宿把鱼递给虞子熙,说:“小心烫。” 虞子熙轻吹了吹。 萧宿望着她。 “!” 鱼皮好酥脆!肉很嫩,一口爆汁! 虞子熙瞪大眼睛看向萧宿。 萧宿心里咯噔,毕竟什么佐料都没有,更没有姜去不了腥,他道:“不好吃。” 虞子熙:“超好吃!” “?” 萧宿:“可是没有盐,没调味。” “但是火候掌控得很好啊,而且你处理得很干净。”虞子熙笑道:“原汁原味。” 她把手里烤鱼伸到他嘴边:“不信你试试!” 萧宿心头一跳,看向她。 他就着尝了一口。 火光轻轻跳动,映照他俊美无俦的五官轮廓,垂眸的时候,纤长的睫毛被火色晕染,每翕动一下,似有星光点落。 虞子熙原本只是随意看看,可不知不觉,目光没有再离开,她不由想轻轻碰一碰他长长睫毛上的星光。 那双睫毛动了下,转眸,那双深紫色的眼瞳看向了她。 对上目光的那一刻,她忽而想仓皇避开,但又没有。 她忍不住注视这双绝美的星河般眼眸。 而这双眼眸深邃的底色也掺了隐藏不住的什么心绪。 这一刻变得安静。 除了眼前的人,虞子熙只听到火光噼里啪啦的响声,还有自己心脏砰砰的声音。 她觉着这片安静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大老远就闻到一股香味,饿死我了。” 严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虞子熙指尖缩了下,立刻收回视线,欲盖弥彰道,“怎么样,我说得没错吧。” 他嗯了一声。 虞子熙默默吃起烤鱼。 不多时,严俊来到火前烤烤,没想到霜逐之地天黑后这么冷,也难怪是北域。 萧宿目光从虞子熙撤开,看向图兰迦,问:“找到了?” 图兰迦:“对,我和严俊哥哥发现了一个山洞,晚上可以在里面休息。” 严俊咽了咽口水,双眼直勾勾看着萧宿手里黄金般的烤鱼。 又看向虞子熙,他这个天天挑食不爱吃饭的师妹竟胃口大开,就见对着鱼咬下一口的时候,会发出鱼皮破碎汁水爆出的声音。 严俊肚子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萧宿手里又烤好了一个,突然想起来,问道:“图兰迦,你是不是不吃鱼?” 图兰迦摇头笑道:“鱼我不吃,不过虾、海参那些都吃的。” 萧宿点了下头,把手里的鱼给虞子熙,“还吃得下吗?” 虞子熙接过,点点头。 严俊:“那条不是给我的吗?我可是辛苦找了很久的山洞,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没了,烤完了。”萧宿说罢起身离开,朝小溪走去了。 “你这魔怎么这样!” 严俊难得见虞子熙有食欲,说明萧宿是真的做得很好吃了。 见虞子熙还在细品第一条,他情难自已:“师妹,你手里那条再不吃就要凉了,要不给师兄吧。” 虞子熙:“这是萧宿给我的。” 严俊:“我知道,但你看…你吃得这么慢,那家伙鱼都要打好了,再让他给你烤就是了,吃热乎的不好么?” “有道理。”虞子熙说。 “来吧。”严俊伸出手,口水不听话起来,烤鱼的香味飘入他鼻子里。 虞子熙把鱼给严俊。 而动作的这个时候,她转头望见萧宿打完鱼回来,他目光正好看了过来。 “算了,不给你了。”虞子熙又把烤鱼收回去。 严俊手抓了个空,跳动的心忽然重重坠落。 “为什么啊!” 虞子熙:“萧宿看到可能会以为是我不想吃,所以给你了。” “啊?”严俊没想到虞子熙会这么说。 他打量虞子熙,“你真把心思放他身上了。” 虞子熙:“只是不想让他多想罢了。” 严俊:“我看未必吧。” 虞子熙忽然一阵心虚浮起来,下一刻,又被她心底强行压了下去。她看向严俊:“那不然呢?” 严俊竟无言以对。 他朝后躺下去,揉起脸:“罢了罢了,啊,饿死我算了!” “借你剑一用。” 严俊睁开一只眼,“是萧兄在和我讲话吗?喔唷,这是萧兄第一次主动同我讲话吧。” 萧宿:“还想吃饭吗,不吃拉倒。” 严俊把宝剑丢给他。 萧宿接住。 虞子熙道:“没出息,本命剑就这么给出去了。” 严俊道:“你不是偏心他吗?现在什么意思。” 虞子熙:“没什么意思呀,我就随口说说。” 萧宿三两下将竹子劈成节,挖成竹筒。 萧宿将河虾放入竹筒,往里面淋入些许溪水,盖好,放火上烤。 接着,他又用薄片形状的石子刮去鱼鳞,内脏处理掉,清洗干净。 木枝穿透鱼身,来来回回,统共十条鱼,放火上烤。 严俊:“不曾想,你如此贤惠。” 萧宿翻了个白眼。 “凑合吃吧。”萧宿全部烤好了,道。 图兰迦也饿得不行了,从刚刚萧宿烹饪的时候就已经在肚子叫了。 他打开竹筒,那一刻,有竹子的香气,还有虾本身清甜的味道,原汁原味从里面混着热气冒了出来。 “好!香!啊!” 图兰迦连声惊叹,越吃越饿起来! 夜晚篝火前,星火点点。 虞子熙最先吃完了,萧宿也简单吃了些,严俊狼吞虎咽,图兰迦快要掉鲛珠了。 * “今天晚上你守夜。”萧宿说。 山洞前。 “明天你守。”严俊说。 萧宿:“知道。” 严俊抱着剑去山洞口了。 虞子熙在里面已经把火生好了,但是突然身体泛起恶寒,从里到外似有冰封掠过腑脏经络,骤然摁住胸间,她不断咳嗽起来。 “怎么突然咳嗽了?”萧宿刚进山洞,看到虞子熙缩起身子,他皱起眉,立刻去到她身边,说道。 虞子熙摇了摇头,表示她没事,她低头去芥子袋里找药,咳着说:“体寒罢了。” “我来。”萧宿从芥子袋里帮她把药寻出来,虞子熙有过几次咳得厉害,还有过其他不适的症状,他已经记得什么情况吃什么药了。 “谢谢。”虞子熙披上厚厚加绒的外袍,取过药服下,也许是很快到月圆,望日身体不适的症状逐渐显露。 就是她没能停着咳,服药时险些被丹药卡死。 萧宿连忙拍她后背,帮她缓。 “丹田疼吗?”他问。 “还好,不怎么疼……咳…咳。”虞子熙说,闭目调息,让丹药的气进到体内,她道:“没事你不用进来,我现在挺好的。” 图兰迦担忧地看着虞子熙,也来到她身边:“姐姐怎么回事呀?为何看起来脸色很差,生病了吗,前几天也没这样。” 虞子熙抿笑,摁着胸口,道:“我没事,咳…咳每个月会犯一次而已。” “别说话了。”萧宿把水倒入干净的竹筒里,放在火上加热,然后给虞子熙:“温的。” 虞子熙见萧宿这么操作,不禁笑起来,现在天气冷,水囊里的水都是冰凉的,荒郊野外,根本不敢喝水。她接过竹筒,温水入腹,顿时身体都从里变暖了许多。 “你先去睡觉吧,我照顾就好。”萧宿看向图兰迦,说道。 图兰迦哦了一声,神情依旧是担忧之色,但想到萧宿哥哥很靠谱,他放心下来,先去睡觉了。 一番折腾,虞子熙总算没那么咳了,只觉得十分疲惫,靠在石壁前放松下来的那一瞬间困意席卷,她眯了眯眼。 “今天辛苦你了。” 萧宿靠在石壁前,就在她身边,他身上有热度。 哪怕虞子熙并没有和他碰在一起,也能感觉到他手臂和身侧的温度。 萧宿沉了一声气,他的嗓音不大,不会吵到已经睡着了的图兰迦,说道:“我不辛苦。只是请柬上面写霜逐大会险象环生、不问生死,不知道届时里面是怎样的情况,碰巧和望日撞在一起,就怕期间突发什么你我不小心分开了,找不到你。我想到这里,不由有点心慌。” 虞子熙见萧宿若有若无眉宇凝着,还以为他是累了,竟是在想她的事情。 “先睡吧。”虞子熙也不知道,但她不是思虑多的人,明日愁来明日愁,毕竟现在就算担心,也没有用,昨天已成为过去,明天也尚未到来,只有当下是唯一能在乎的事。 “你先养精蓄锐,闭目养神,大不了……” 她犹豫了下,想到了个馊主意。 她手伸出去了点,不知为何突然心跳变得很快,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她立刻把手收了回去,压制自己打鼓似的心跳,果断打消念头。 “大不了什么?”萧宿问。 她刚压下去的噪鼓,又被倏地敲响一声。 “大不了唔……嗯没什么。” 萧宿:“?” 虞子熙:“。” 萧宿转过头,借着火光看向她。 “为何又不说了?”他道。 虞子熙心说自己这是怎么了,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可不是她一贯作风。 “哦没什么,大不了到时候这样就是了。” 虞子熙心下一横,把手伸了过去,覆在萧宿手上。 她说着,指间收拢了。 萧宿的手指猛地一动,颤了下。虞子熙纤指冰凉柔软,似乎也颤了一下。 “我睡了。”她收回了手,轻声说道。 他指节缩了缩,依旧有冰凉纤柔的触感残留手间。 片刻后,萧宿低嗯一声。 “快睡吧。”他嗓音微哑回了一句。 第34章 安全感将她紧紧握着。 翌日,他们又试了试万象罗盘,但是罗盘依旧胡乱指动。 虞子熙:“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任何地方都可以通向霜逐大会的入口。” 萧宿:“我觉得是。” 他们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霜逐之地兼四季之景,此时他们身处的树林如夏季茂盛苍郁,而别处亦有冬季寒冰之景,暮秋萧瑟之色,春日复苏之象。 “走吧。”虞子熙说,“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又走了一整天。 原先还想着提前到达,如此可以有机会打探霜逐大会里面的情况,现在看来,根本没有这个机会,霜逐大会的入口都还没看到。 期间他们也遇到过不同人,有的结伴而行,有的只是独行,看来都是去霜逐大会的。 偶尔会问问,但是这些人并没有很愿意交流。 “怎么都这么冷漠?”严俊不禁道。 “他们不会搭理的,霜逐大会,逐的是生死,一旦进了那里,所有人便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 回头看去,就见是一个体型彪悍的刀疤头。 虞子熙见这人倒不似其他人,虽说长得雄壮,是个大块头,但是却话语随和,同时又有很爷们儿的感觉。 “道友对里面情况了解?”她说。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刀疤头说着往前面走。 萧宿看着他说:“此话怎讲。” 刀疤头从腰间掏出水囊,灌几口喝下去,道:“来过五次了,没能角逐成功,倒是有幸存活下来。” 竟来了五次,虞子熙问:“据说霜逐大会险象环生,杀机重重,当真如此?” 刀疤头笑着收起水囊系在腰间,“杀机不仅是来自里面的关卡,还有参赛者,到了里面,人不是人。” 图兰迦:“这么可怕?自相残杀吗?” 刀疤头边走边说:“小少年,你以为霜逐大会最危险的是什么?” 图兰迦摇了摇头。 刀疤头:“霜逐关卡可从不着急杀人,它会先让你活下来。你或许第一天什么事都没遇到,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没有,但是身边的人不知怎么悄无声息变得越来越少,尸体都不会见到。你会渐渐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人少了,规则就会变,一切又与先前经历的完全不同,只要你心里足够强大,你就不会疯。” 严俊听罢,道:“这么离谱?” 刀疤头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疤。 狰狞的疤痕从后脑勺一路往上,到天灵盖,顺着往下到额头,落在了断眉处,仿佛整颗头颅都被切开过。 “直接脑颅开花了。”刀疤头说,“我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虞子熙不敢想象是怎样的意志能让他支撑下来,起初礼貌并未仔细看那头上的疤,但刀疤头毫不避讳,她看着那惨不忍睹的痕迹,心里不禁感慨确实是奇迹了。 “不过幸而一双眼睛完好无损,还能来年再从头来过。”刀疤头说。 萧宿:“为何,都这样了还来,命不要了?” 刀疤头笑了下,像是习惯却又透着不甘,“我娘子剩不下几年了,宝阁里有延年的神药,我要救她。” 萧宿忽而沉默。 刀疤头给他们指了路,沿着北一路下去便是,他先走一步。 “多谢道友的这些提醒。”虞子熙说。 刀疤头摆了摆手,倒是毫不在意。 夜里的时候瞧见远处有灯火通明,还有悬在空中的观域镜,果然没错,是大会的入口了。 “歇一阵吧,稍微闭闭眼睛,待到寅时我们动身。” 本想直接一口气走到大会入口,他们正好看到一处山洞,严俊便提议道。 虞子熙到了晚上就开始咳嗽,但因着提前服了药,症状不似昨夜那般,更多是一阵又一阵的轻咳。 今夜是萧宿守夜。 萧宿有些不放心,在山洞前看向进去的他们,他叫了声严俊。 严俊停下脚步,回头:“?” 虞子熙头一回听到萧宿叫严俊,也有些新奇,看向萧宿。 萧宿:“你照顾好虞子熙。” 虞子熙心头一动。 严俊:“废话,她可是我师妹,你不提醒我也会照顾得比你好!快守你的夜去吧。” 萧宿目光落向虞子熙。 虞子熙望着萧宿,不住想到了昨晚。 她收回视线,拢了拢外袍,进山洞里。 严俊生好了火。 图兰迦蹲在火边烤手,火红色的光把他海蓝色的长发照得深亮。 图兰迦很快去睡了,毕竟寅时就要起来,睡不了多久。 虞子熙靠在石壁前睁着眼,不见有睡意。 严俊轻声开口,以免吵到图兰迦,他问:“怎么不睡?” 虞子熙看向严俊,淡笑了下,摇摇头,表示没事,“现在睡。” 她闭上眼睛。 严俊望着虞子熙,须臾,转眸看向山洞口。 他很低叹了声,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闭上眼休息。 * 人群从四面而来,正中央是四季汇聚的中心,东面青雾缭绕,南面烈日当空,西面枯枝褐叶,北面白雪覆盖。 这一刻,正中心的汇聚处似年轮,青红黄白四色交融,如水波潋滟,又向外一圈一圈荡开,灵光所及之处,光辉灿烂。 春生、夏盛、秋敛、冬藏之景,万象归宗。 “四时交汇,诸域共临。霜逐大会恭迎诸位到来!” 台上的主持身前的扩音法宝将声音传播至整个场地,回荡不止。 空中悬浮着庞大的观域镜。 目前观域镜的里面什么也没有。 不过有经验的人自是知道,待到霜逐大会开始,那里会出现各个场地的画面,实时播放。 大会期间谁生谁死,通过观域镜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人山人海。 三教九流。 “没想到来参加霜逐大会的人这么多。”萧宿说。 虞子熙:“霜逐大会乃紫微宝阁举办,紫微宝阁立于北域的霜逐之地,据说藏天下之宝。能不畏生死进入霜逐大会,宝阁里的东西必是大家渴望得到的。” 严俊在前面回过头,说道:“只有夺得前三名,才能进入宝阁。这三名必须是我们拿下,但凡有一人是旁人,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图兰迦想到一个问题:“可是我们四个人,多出一个人怎么办……” 他们正排着队,台前有三个部分:先是登记姓名,待登记完,接着去抓色号分组。 最后根据自己抽到的组去到相应的入口,准备进场。 所有参加者必须登记姓名。 图兰迦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等到回答,就被打断了。 宝阁执事垂眼执笔记录:“姓名。” 严俊转了回去,报上:“严俊。” “下一位。”宝阁执事指了指那边的区域让严俊过去抓阄,接着说:“姓名。” 图兰迦走上去,汇报道:“图兰迦。” 虞子熙望着严俊和图兰迦去另一边准备抓色号了,他们四个人一定要被分到一起啊。 里面凶险未知,或许杀机重重,若是任何一位被分开了,生死难料,又怎能安心去寻找魔晶碎片。 “姓名。” 萧宿:“萧……”他停了停,虞子熙看了过去,她突然觉得萧宿的身份敏感最好不要用真实姓名。 宝阁执事抬头看一眼萧宿。 萧宿:“萧晏安。” 虞子熙心间一跳,就见萧宿去那边抓色号了。 宝阁执事:“姓名。” 虞子熙报上自己的名字,说完连忙过去看他们都抓到什么色号的组了,若是都分开就不好了。 人们陆陆续续抓阄。 严俊手里抓到了绿色,他看向图兰迦。 图兰迦紧紧闭眼,伸手到宝盒里,不断默念:“拜托拜托一定要绿色啊啊……绿色绿色。” 他抽出来,眼睛露出一条缝,看去:“绿色!啊太好了!” 轮到萧宿抽了。 图兰迦和严俊死死盯着萧宿的手。 “绿色绿色……” 萧宿抽出来,摊开手,看去——黑色。 严俊和图兰迦心底咯噔。 宝阁执事:“黑色请到那边区域等待入场。” 萧宿回头看向虞子熙,他想看虞子熙拿到什么色。 真是不妙,虞子熙深呼吸,把手伸了下去。 她感觉到严俊、图兰迦和萧宿都在盯着她的手。 她手伸了出来,瞥一眼前面的宝阁执事。 宝阁执事正在低头登记,虞子熙偷偷看一眼自己拿的什么色号。 红色。 萧宿站在虞子熙的身侧,目光落在她轻轻打开的指缝间,那一刻,他心底被掏空般重重一坠,耳鸣起来。 “姐姐,你是什么颜色?”图兰迦紧张得不行,他问。 宝阁执事抬起了头。 虞子熙立刻把色卡藏在了手心里遮住。 抽完色号便要上交给宝阁执事登记,但虞子熙尚未给上去。 宝阁执事问:“在磨叽什么,抽好没有?” 虞子熙笑了笑,“抽好了,喏。” 萧宿就见虞子熙的那张红卡,在她重新打开手的时候,变成了黑色。 宝阁执事看向旁边两个人:“你们不是绿色吗?怎么还不去准备入场,别挡在这里,后面还那么多人。” “好的好的。”严俊深呼一口气,说了声:“马上,交代两句就过去。” 宝阁执事:“快点。” 严俊连忙对虞子熙说:“你们两个一定要保重,谁都不能有事,听到没?” 虞子熙:“你们也是。弟弟,你跟好师兄,千万当心。若是太艰难,宁愿弃权,也不能冒生命危险,知道了吗?” 图兰迦抿嘴,心里不安起来,“姐姐……” 严俊看向萧宿,目光注视:“交给你了。” 萧宿看着严俊,点下头。 主持用着扩音法宝,传遍一整个场地,最后说道:“霜逐大会险象环生、关卡重重,一旦踏入,不问生死。方才登记姓名的时候,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个令牌,那是一次弃权的机会,进入之后,你们随时可以选择弃权,不过,一旦弃权,不能从头再来,不得再踏入口半步。” “霜逐大会没有时限规定,但大会以三人到达出口后告终。最先到达终点的三人便是获胜者,三人将会以到达的先后顺序,依次进入藏宝阁,世间奇珍异宝任意选择。” 总共有四片区域。 虞子熙看向严俊那边,绿色区域内场的入口是一片乱藤。 蓝色区域内场的入口是巨大的漩涡。 红色区域入口是火焰之门。 虞子熙看向他们自己黑区这片内场入口。只是一片黑幕,死气沉沉,寂静无声。 她突然发现,在黑区的人群里,白天遇到那位魁梧的刀疤头也在。 忽而,手被温热牵住。 虞子熙心猛地一跳,低头看了去。 之前在咸安城的时候萧宿牵过一次她,但那次很轻,更像是微微拉着。此时却是不同,给她一种很强且踏实的安全感,将她紧紧握着。 她抬头看向萧宿,“你……” “你前日说的。”萧宿没什么神情,他望着入口,此时参赛者陆续进去了。 第35章 血很甜鲜甜的血渗入唇内,紫瞳前所未…… 虞子熙心跳不由变快。 她收回视线,默默收拢指间,也握紧萧宿。 这一刻,她感觉到她和萧宿之间的关系在温热的掌心之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人群在一波波入场。 下一批就是虞子熙这波人了。 人流往前的时候,虞子熙看到刀疤头排到了后面,正好刀疤头也看到了她和萧宿。 他们点了下头,以示问好。 过了会儿,身后刀疤头低声提醒道,“在黑区不要同行,你们夫妻二人最好分开。” 虞子熙正要问为何。 就到后面那字眼,她忙想解释,但此时她和萧宿彼此牵着手,若解释反倒很怪。 她看了一眼萧宿,不知萧宿作何反应。 谁知萧宿和她一个反应,看向了她。 “……” 也是,虞子熙想,如果萧宿向刀疤头解释,那更说不清了。 虞子熙问:“这是为何?” 突然扩音法宝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入场前禁止交流——”“请诸位保持安静入场。” * 明明是一批人同时进入黑区。 但不知为何,踏入黑幕般入口的那一刻,再走出时,周围人全部消失了。 黑区里面空无一物,仿佛尚未被书写的天地,没有时间,没有声音。 这里的光感晦暗,眼睛能看得见,却不知光从何处来,有些似天将亮未亮的时刻。 虞子熙迈出一脚,脚步声被大地吸收,听不见自己走路的声音,也听不见萧宿的,这一切过于寂静,几乎以为天地之间只有自己的存在。 她用力握住萧宿的手,又看向萧宿,确保萧宿在自己的身边。 萧宿亦有同样的感受,他看向虞子熙,见她在自己的身边,掌心里纤柔的手依旧紧紧握着他,心里于是踏实许多。 远方没有地平线,任何方位都是一样的一无所有。 走了很久,却给人始终在原地踏步的错觉。 方向感在这个地方不起作用。 光从未变化过,没有日升日落,毫无昼夜变化,一直处在天将明未明的那种亮度,以至于对时间的感受丧失了。 “你知道我们走多久了吗?”萧宿忽而说道。 虞子熙:“完全不知道,我感觉已经走了很久,但又好像也没走多久。” 她企图通过身体的疲惫程度来判断,但是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困顿。 在这样完全如同虚空的环境里走,不知何时会突然出现危机,时刻对未知事物的警惕,一直精神紧绷的状态使人身心疲惫。 她本想画个符用灵力探测一下,但是灵力变得很滞涩,一旦运转,整个身体的经络传来撕裂的疼痛。 虞子熙作罢了,明日就是望日,此时还是减少自身的消耗为上。 “也不知其他人都被分配到什么样的地方。”萧宿说。 虞子熙本想说是啊,不知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也是这般空旷旷的,搞得人提心吊胆,时时刻刻都得绷着。尚未开口,骤然间丹田里剧痛无比,她捂住嘴,一阵血腥汹涌溢上来——“萧宿,我们……”虞子熙颤抖地说,“走了两天了。” 骤然间,浑身从内而外被冰寒裹挟,那速度极快,她疼得猛地一颤,差点喊出来,竟比上一次疼得多,不知是不是幻听了,她甚至隐约听见自己身体里结冰的声音。 萧宿立刻抱住倒下的虞子熙,坐下来带她躺到怀里,他愣怔道:“你身上怎么这么冰?!” 他看向虞子熙的手,苍白的肌肤见渐渐在结霜。 望日。 月圆之时。 明明上次还没有这样的。 是受到这个黑区的影响,还是说虞子熙的症状会随着时间一次比一次严重? “我帮你压制。”紧接着萧宿闻到了腥甜的血香,紫瞳猛地一闪,想嗜血的欲望顿时到了一个顶峰。 萧宿使劲摇下头,闭眼强制压下自己的念头。 虞子熙蹙眉闷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颤,萧宿的手放在她的腹下将魔气送进了丹田。 她胸口深深起伏,急喘不止,闭眼流着冷汗,感受到萧宿的魔气在她的身体里是唯一的热度。 萧宿抱着她不停颤抖的身体,帮她温暖着极速降温的身体。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发出了一道洪钟般的响声,像一道浪涛激荡扫来。 萧宿的身体滞了一下。 紫瞳散发出冷淡空洞的光。 虞子熙感觉到体内的魔气停下来了。 她忽然升起强烈的慌张与恐惧。 在这个一切未知的环境里,使用不了灵力,身体也没有气力。 “你怎么了……”虞子熙忍着痛意,哑声问道。 萧宿的魔气从她的体内倏尔散去了,她感到顿时一个天旋地转——萧宿将虞子熙摁倒在地。 “!” 他抵着虞子熙的手腕,深紫色的目光落在了她修长的脖颈间。 虞子熙毫无抵抗之力,体内的冰寒又开始扩散了,仿佛有冰刃穿透经络,她看到自己的皮肤覆上白霜了。她的呼吸也逐渐被冰封,每一次的喘息都刀割般疼痛,痛得生理性流下眼泪,“你做什么萧宿……快…醒醒……” 她很快意识到,方才那一声洪钟的响声,能无限扩大人的情绪和压制的欲望。 “别被影响——”“!!!” 虞子熙登时瞳孔放大。 萧宿压她在身上,一口咬上了她的脖子。 那一刻牙变尖了,毫不犹豫地穿透肌肤,虞子熙疼叫,她使劲挣扎起来,眼泪流下,仰着脖子急喘…… 鲜甜的血渗入唇内,紫瞳前所未有地闪起饥饿的光亮,喉咙滚动,他舌尖舔了一舔,又含住那里,继续吮吸。 虞子熙感觉到被冰封的血液在这一刻被抽动在体内流淌起来,从脖颈被萧宿嗜走,与此同时身体还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结霜的皮肤渐渐化去,热意在体内升起,她喘息起来,生了薄汗,怎么会这样……她的脸颊泛着晕红,怎么会有这种…… 萧宿的手掌掐住虞子熙的后颈将她往身前带了一带,他低着头,更用力了些。 “嗯……”虞子熙身体愈来愈热,瞳孔涣散,发丝湿透,沾在唇角,呼吸微微颤抖,意识混乱起来。 萧宿手下的手腕没了挣扎。 她突然快速抽动了几下。 …… 丹田带来的疼痛彻底消失了。 虞子熙的意识渐渐回笼,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愤怒。 她动了动自己的指,发觉被嗜血后,灵力通畅了许多。 远比萧宿将魔气送入丹田里效果好得多。 甚至在这一刻,达到了这具身体能达到的最康健的状态。 萧宿还在咬她。 她一脚踹上萧宿的腹部——登时,耳边一道闷哼声。 萧宿的唇停了下来,薄唇上面沾染鲜红的血,他望着身下的人。 紫瞳里泛着凝视猎物的光。 “吃够了吗?”虞子熙冷道。 “没。”他道。“你的血很甜。” 说罢又俯了下去,唇瓣微张,正要咬下去,她的脖子扭开了。 “但我不需要了。”她冷冰冰道,“现在从我身上滚下去,否则我要动手了。” 萧宿的唇齿停了下来,他舔了舔沾着血的唇,喉头上下动了一动。 “还不滚下去?!”虞子熙说着再次一脚踹上去——却被握住了脚腕。 “你!”虞子熙想把脚从萧宿手里抽开,却敌不过萧宿的劲力。 萧宿紫瞳闪烁冷漠的光,他觉得这个猎物很有意思。 他把猎物乱动的脚按了下去,怎料他的腰被双腿夹住——蓦然间天地颠倒,“咚”一声。 被下面的人压到身下。 虞子熙跨坐在萧宿腰间,用力扼住萧宿的脖子,萧宿皱了皱眉,她似乎是用出了最大的气力。 他嘴角扬起,忽而很新奇,腰间发力一翻,又把猎物摁在了自己身下。 “这次你不会得逞了。”他道。 虞子熙要从萧宿身下翻过去,却硬是没翻动他。 “……”虞子熙瞪着萧宿,内心的火愈烧愈烈。 萧宿望着干在她嘴角的血迹,帮她擦了擦。 她的嘴唇很软,指尖滑过的时候,唇瓣柔软凹下。 他不禁弄了弄她的嘴唇。 哪怕早已经帮她把血迹擦干净了。 “…………”虞子熙感觉到自己的怒火全部溢了出来。 一道破空刀声——萧宿立刻闪开了。 白光在面前划过。 虞子熙双手化出银雕弯刀,怒火中烧走向萧宿。 洪钟再度响了一声。 虞子熙双手一甩,灵力灌入弯刀,银芒嗡一声,闪烁至刀尖,杀了过去——刀光掠出,直取咽喉,完全没有试探,更毫无留情。 萧宿侧过身避开锋芒,他见这只猎物突然失控了。 几个回合下去。 锵一声震动。 萧宿手中煞力抵挡凌厉的刀意。 不知为何,明明可以动手,但是他一直都在防御,并未对眼前的猎物发出进攻。 刀锋一转,灵力猛然灌注,反手横斩过去。 她的速度很快,萧宿当即抬手格挡,轰!气劲炸开,二人同时被震退,她稳当落地,他后退站定。 “呲”——萧宿的手臂喷出鲜血。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刀意划开血肉的手臂。 倏尔间,闻着自己的血味,意识在恍惚与清醒之中来回横跳。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洪钟余音缭绕。 他恍惚意识到,好像被洪钟影响到了。 两道锋刃的刀芒同时甩了过来。 “!”萧宿旋即翻身避开。 他抬眼时,望见虞子熙的颈侧有被他咬破的印子,愣是愣住了。 “噗呲”——在他傻眼的那一刻,身前被虞子熙的双刀划开,鲜血浸湿衣服。 “我现在便斩了你。”虞子熙双目失去神采,被怒意充斥。 “好快。”萧宿避闪的瞬间,他心想道。 上次感受到这样快的速度,还是在鲛人族面对庚的时候。 白色灵力与黑色煞力不断相撞! 萧宿始终只是抵挡。 她的速度极快。 他身上被刀划出了数道深刻的伤口,鲜血直流不止。 噗通一声,雾气在地面激荡起,萧宿站不稳倒在地上。 溅洒了一地的血。 “虞子熙……”萧宿撑起身子,嗓音低哑道。 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拉扯得头很疼,他恍惚发现虞子熙也受到影响了,他试图唤醒虞子熙,但是洪钟每敲响一下,混乱的意识又会多侵占扰乱他。 “快把耳朵…捂住……”萧宿艰难起身,要帮虞子熙掩住,却被虞子熙踹了上去,踩在地上,他闷哼一声,身上血流不止。 他忽而明白了刀疤头在入场前说的话。 “别碰我。”虞子熙膝盖抵住萧宿的身。 弯刀对着萧宿的脖子刺下去——《 》 35-40 第36章 都怪我怎么哭了…… 刀尖锋利无比,闪着寒芒。 萧宿在虞子熙里的眼里看到了杀意。 对着喉部刺下去的那一刻,他握住虞子熙的手腕,刀尖就在喉头之上。 他喉头上下滚了一滚,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咚——洪钟响起一声。 紫瞳闪了起来。 萧宿握住虞子熙手腕的力量变大了。 虞子熙手抖了下,与他抵抗,持刀用力往下,却被紧握住,两股对抗的力量拉扯。 只要萧宿再多用一分力,就能翻身把虞子熙压到下面,可以用煞力缠住她的双手,免得乱动,他想舔舐虞子熙的脖子,再咬一咬她柔软的唇,尝尝唇间的血和颈部的血味道是否不同。 虞子熙一只手里的弯刀掉了下来。 钉铛…… 清脆的弯刀落地声传入萧宿耳里,萧宿猛地一醒。 他趁着这个短暂清醒的间隙,将自己双耳用煞气遮住,连忙覆在虞子熙的耳上,将煞气灌入——“嗯!”虞子熙挣扎了下,她将另一把弯刀注入灵力,猛地用力刺下去! 锵啷——萧宿猛然一惊。 刀刺入了他颈旁的地面。 尖刃贴着颈侧,一毫之差。 刀身抖动。 萧宿头脑一片空白,渐渐挪动视线。 他看向上方死死抵着他的虞子熙。 虞子熙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心神,怒意的眼神在聚焦与失焦中变换。 “虞子熙……”萧宿喉间发出轻哑的声。 虞子熙忽然昏迷,倒在了他的怀里。 萧宿连忙抱紧她。 * 虞子熙恢复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被抱着的。 躺在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很深的血味。 她的头有些疼,一胀一胀,处在一种很恍惚的状态。 就像是头脑里发生了极度拉扯后,忽然被崩断的感觉。 “萧宿?!” 虞子熙发现萧宿浑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而自己身上都是萧宿的血。 萧宿昏迷了,因为伤势重,失血过多。 “你怎么了?!”虞子熙拍他的脸,他却毫无反应。 顿时间,虞子熙的脑海里闪过之前的画面。 她猛然间想起来前前后后。 虞子熙连忙把萧宿抱着她的胳膊弄开。 她从他怀里出来,检查他身上被她斩的伤。 她从芥子袋里取出药,把萧宿的衣服脱了,给他处理遍体的刀伤。 …… “嗯……!” 萧宿忽而发出闷哼,身子动了下。 虞子熙动作一顿,旋即看向萧宿。 “你醒了!?”她靠前,帮他擦了擦脸上疼出来的冷汗。 萧宿紧紧蹙眉,疼痛使他呼吸间胸口起伏,他睁开眼,看向虞子熙。 可是紧接着,目光就被虞子熙的脖子吸走。 她的颈侧留下了被他咬后的印记。 “对不起,我……” “你别动,失血太多了。”虞子熙连忙按住萧宿,说道。 萧宿望着虞子熙,他瞧见她的眼眶有点发红。 “你还好吗……”他说。 虞子熙处理着萧宿身前深深浅浅的刀伤,说道:“不好,一点也不好。” 萧宿:“都怪我。” 虞子熙过了会儿,道:“混账东西。” 萧宿沉默下来。 他手指沾了沾虞子熙手里的药,撑起来。 虞子熙:“不是让你别乱动?你做什么——”话音未落,指尖点在她的颈侧,落在了被咬破的地方。 “……” 虞子熙看向萧宿,心尖一酸。 她垂眸,偏过脸。 明明当初萧宿可以压制住她,却没有动手,仅是在防御抵挡而已。 幸而后面萧宿及时用煞气帮她阻挡住了钟声。 听到了一声几乎微不可察叹息。 萧宿抬眸,紫瞳微动,望着虞子熙。 虞子熙睫毛低垂,给萧宿处理刀伤,仔细包扎。 萧宿愣了一愣,他抬手:“怎么哭了……” 虞子熙连忙低头,躲开脸,不让萧宿碰。 萧宿还是手伸了过去,手指碰上虞子熙的脸。 虞子熙被摸到脸的时候僵了一下,她躲了下,看向萧宿。 萧宿抹去她掉下来的泪珠。 细长的睫毛翕动。 虞子熙的脸感受着萧宿手间的温度。 她说:“我差点把你杀了。” 这是萧宿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虞子熙。 他不知作何反应,只是感觉到心里被什么揪住了,令他感到酸胀。 “现在不好好的?”待他缓了缓,开口安慰道。 虞子熙本想说“哪儿好了?你浑身都是伤”,但是终究吞了回去。 萧宿对她笑了笑,这令她说不出任何重话。 虞子熙只是瞪了一眼萧宿,从芥子袋里取出更换的衣服,帮萧宿穿上,先前的上衣已经被她用刀砍成破布了。 …… 他们重新动身,虞子熙扶着萧宿站起来。 她不禁苦恼,“现在伤成这样,后面该怎么办,这才刚开始。” “我没事,别担心。”萧宿没再让虞子熙扶他,转而握住虞子熙的手,说道:“你丹田还疼吗?身体冷不冷?” 虞子熙摇摇头,说道:“说来也是奇怪,被你嗜血后,状态竟比你进丹田里帮我压制更好。所以你也别再往心里去,就当作是帮到了我。” 正说间,地面震动了下。 他们两个脚步一顿,缓缓停下,耳听八方。 嗖! 二人同时翻身避闪。 前方一道光线激射过来——其速之快,令人心惊肉跳,紧接着又有许多激光“嗖”地射过来。 不知这是个什么东西,虞子熙手中化出一张没画的符纸,甩过去,被激光穿透的瞬间,符纸破碎成齑粉。 无数道激光射来。 一道激光朝他们中间射来。 “小心!”他们分开手,激光在他们之间穿过的时候,感觉到极快的风般燃烧滚滚热度,若是身体被射中,必是会被穿透身体。 地面忽然开裂。 激光从地面的裂隙中刺了出来。 “!!” 而与此同时,四周又有激光出现。 此状已无法正常地避闪,他们各自翻身抬腿,胳膊延展又快速收起,以不断改变身体动态的形式躲避。 虞子熙担心起萧宿身上的伤,这么大幅度地牵扯肢体,伤口必然会撕裂加剧。 谁知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面前突然又出现了电闪般速度的激光。 这个速度远比周围的激光速度要快。 已经无法仅是身体避闪能躲得开的了,她双手现出银雕的弯刀,同时挡住发烫的激光。 在激光撞上弯刀的那一刻,整个刀身都变得滚烫起来,刀柄处也热手,虞子熙瞬间甩开弯刀,她翻身躲开其他方位射来的激光。 只见弯刀在空中旋转。 在虞子熙落地的那一刻被她重新接住,握回双手之中。 此时弯刀已经散去热度。 “萧宿,你怎么样!” 她看向萧宿。 萧宿以煞力化作长刀,在乱射的激光之间划开燃烧的黑火,所有激光在燃烧的黑火之中融化掉了。 “我还好,你呢?”他看向虞子熙,确保虞子熙没有离他太远,问道。 虞子熙发现萧宿的实力突然比过去强出许多。 煞力竟能突然之间化成长刀这种有形之物,变得十分强悍。 哪怕他其实身上被她伤得很重了。 很显然能看出他现在是硬撑着,但是却不影响煞力的使用。 莫非因为嗜了血的缘故。 根骨越上佳的魔,越嗜血,他们的力量也更加强大,越能激发出属于魔的血脉之力。 过去不见萧宿嗜血,许是因为如此,影响了他力量的发挥。 不知为何,激光不再出现了。 虞子熙和萧宿相互靠近,站在彼此的身后。 “当心些,可能有蹊跷。”萧宿低道。 “嗯。”虞子熙应道。 许久的死寂。 久到他们怀疑还会不会有什么发生。 周围的环境非常平静,令他们几乎要放松警惕。 “来了。”虞子熙感觉到了,她轻声道。 轰隆。 数道刺目的激光同时四面八方,甚至上方,如同蛛网般,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像一个方型盒子,密密麻麻的激光线拉近,要将他们锁成肉末。 地面震动了一下。 “脚下!”萧宿破口道。 虞子熙立刻跳了起来,地面从下往上,也出现了蛛网般的密密麻麻激光,罩了上来,若是晚跳一瞬,脚就没了。 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都被激光往内部的他们两个收拢——“糟了。”虞子熙脑子飞速运转,思索有什么这个身体能施展得了的法术能用,才躲过这一劫。 脚总要落地的,但是脚下的激光马上就要和脚底接触了。 萧宿一把搂住虞子熙的腰,身子闪了一闪。 骤然间,周围环境变成了万丈悬崖。 “这是哪儿!?”虞子熙喊道。 强风在耳边呼啸。 他们在不断下坠。 萧宿:“不知道!” 他也不清楚究竟瞬移到了哪里,也是在冒险。 风太大了,虞子熙眯着眼望向身下的景象。 浓密的黑雾将下面的景象密布了,什么也看不清。 “下面该不会是黑区吧!”虞子熙大声道。 萧宿手中凝聚煞力,抬起臂将燃烧的长刀狠狠插入悬崖峭壁之中。 哗啦哗啦。 大块小块的碎石不断崩裂。 他们还在下坠。 虞子熙叫了声,差点从萧宿怀里滑下去。 “你的伤!” “——抱紧我!” 萧宿身上的伤口全部撕裂了,他咬牙支撑,大喊一声再度发狠力刺进去! 崖壁上烧出黑色的煞痕。 咔嚓——刹住了。 萧宿手臂、上身的鲜血往下流,从腿流到了靴底,水流般下滑,滴落,从空中落入深渊的黑雾里面。 他一手抱着虞子熙,另一手持煞力凝聚的黑刀悬在山崖的石壁上。 虞子熙四处观望,寻找哪里可以落脚的地方,萧宿在不停颤抖,快支撑不住了。 “我们该不会是出来了吧??”虞子熙发现这里就是正常的自然景观,她心口一提,“我看到那里有个山洞。” 萧宿眼睛闭了一闭,喘息着,复又睁开:“有可能……走,我们过去。” 第37章 喂给他酥麻感顺着血液流到了腕部、整…… 他们进到了山洞里。 山洞嵌在崖壁,内部不大,但是很安全。 虞子熙扶着萧宿坐下,给萧宿重新处理伤口。 萧宿深吸了口气,头靠在石壁前,闭上眼睛,失血过多使他犯困。 虞子熙暗道不妙,流太多血了,两个人身上的衣服全部被血浸湿了。 虞子熙心里慌张起来,再这样下去萧宿会撑不住的,她把药水快速浇在撕裂绽开的血肉里,萧宿登时抽搐闷哼一声,紧紧攥着手。 “有水吗……”他低哑道。 “有。”虞子熙把水喂给他喝。 萧宿咳了起来,被水呛到,一咳就牵扯到他撕裂的刀伤,他克制身体因疼痛而颤抖。 他是个很能忍的人。 从虞子熙第一次捡到他,那个时候她就发现了。 虞子熙愧疚极了,萧宿浑身上下的伤都是被她砍的,她怎么会下手这么重。 她心慌地问:“上次你重伤的时候还能自愈,这次却为何没有任何自愈的迹象?究竟怎样可以让你好得快些?” 萧宿闭着眼睛,有些意识模糊,又在昏迷了。 天空布满繁星,没有云,风很大,在呼啸。 虞子熙摸了摸萧宿苍白的脸,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萧宿的皮肤是冰凉的。 怎么办? 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无法煲汤药,也没有能让他好好躺下的榻。山洞的石壁冰凉,冷得她瑟瑟发抖,北域的寒气浸透石头的每一丝裂缝,顺着接触的身体,渗入骨肉。 萧宿的眉心一直是紧蹙的,能看出他疼得痛苦。 虞子熙化出弯刀,对着自己的掌心,用力一划——她扶着萧宿的颈背,把血喂给他喝。 混沌的意识里有一丝腥甜的味道。 萧宿下意识舔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在掌心滑过的刹那,虞子熙忽然头皮发麻,她不自觉地往后一缩。 萧宿尚是昏迷,但是骨子里的本能被激发,他虚弱地握住后缩的腕,不想让这个味道离开。 虞子熙跪坐在萧宿身边,冷静了几息,她身体送上前,重新把手凑到了萧宿的嘴唇边。 萧宿舔起了她的掌心,她的手发麻起来,酥麻感顺着血液流到了腕部、整条手臂。 她不禁呻吟了一声,不久前被对着颈侧嗜血的感受又被勾起了。 萧宿渐渐饥饿含吮起她的手心。 他喉结上下滚动着,慢慢吞咽着她的鲜血,发出低声的喟叹。 贴着薄唇的手不断颤抖,她体内的血液再次躁动起来。 酥麻的感觉顺着流淌在躯干里,纤细的腰身不自觉抖动了下,她缩了缩肩颈,脸颊泛起红晕。 …… 萧宿醒来的时候,虞子熙躺在他的肩上。他愣了下,只见她不知何时睡着了。 忽然间,脑海里出现了之前的场景。 他怔然抿了抿自己的唇,品尝到了残余的血味。 他连忙检查虞子熙的手。 虞子熙的头斜着垂下去,一晃荡,忽然醒了。 日光透着寒雾从洞口斜照进来。 她揉了下眼睛,却发现掌心被上药包扎了。 “萧宿?” 她转头看洞里,却没有看到萧宿的身影,这里只有她自己。 “萧宿!” 洞外一道黑影翻入。 虞子熙心悬起,登时起身,手里显出弯刀。 “我在。” 黑影落地,虞子熙定睛,是萧宿。 她连忙过去,“吓死我了,我以为你……” 萧宿摸了下虞子熙的头,带着她进去坐下,把摘的野果给她,“没找到其它的,只有这个能吃。” “让你担心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醒。” 虞子熙接过野果,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萧宿对她比之前更温柔。 她抬眸看了看萧宿。 萧宿:“吃点吧。” 虞子熙说:“我看看你的伤。” 萧宿身上的伤还是很严重,但是虞子熙见他体力恢复了一些。 看来嗜血确实能让魔达到状态。 虞子熙叹了一声气,可是萧宿伤得这么重,接下来该怎么行动,若是萧宿再战,只会陷入恶性循环,若是先修养两三天,怕是会错过获得魔晶碎片的机会。 但是,这样的环境,寒风噬骨,石壁坚硬,只能歇脚,根本无法久留。 萧宿:“吃完我们便动身吧。” 虞子熙:“可是你的伤……” 萧宿摇了下头,“无妨,总要动身的。” 皂靴踩在铺满干枯叶子的大地上。 “方才出来查看的时候,这里就没见到任何生机。”萧宿牵上虞子熙的手,说道。 虞子熙正环顾四周,忽而被牵住,她立刻回头。 她低头看了眼,心想萧宿现在自自然然就把她握着了。 她抬起眼,说:“我们该不会真的出来了吧?” 萧宿:“我看未必,腰间上的令牌还亮着。若是离开了大会场地的范围,令牌会黯淡下去,顶多我们离开了黑区。” 虞子熙差点忘了还有令牌这回事,她拿起令牌,确实,当这个令牌发给他们的时候,便与他们绑定了。 沙沙。 远处传来脚步声。 萧宿握着虞子熙的手收紧了些,他另一手里凝聚出煞力。 那脚步声似乎也留意到了除了他之外的动静。 地上的沙沙声停住了。 即便两方之间看不见,但是此时此刻的空气之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绷紧,一触即发。 对方挪出了一小步。 萧宿站在原地。 对方缓慢挪步。 萧宿盯着声源处。 看到有个身影的刹那,萧宿抬手——“是你?” “怎么你们也在?” 就见是刀疤头。 虞子熙和萧宿对望一眼,有点意外。 刀疤头放下了持剑的手,这才松一口气,走向他们。 萧宿见状散去煞力,他问道:“你可知这是哪里?” 刀疤头打量他们,须臾道:“你们这是误打误撞来到这儿的?” 虞子熙:“是。” 刀疤头笑了下,往前走,地面凹凸不平,裂纹重重,许多破碎的石板。 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虞子熙发现他的腿受伤了。 “这里是通向宝阁通道的夹层,一个废弃的旧试炼区。”刀疤头说。 萧宿:“你的意思是,我们抄小道了?” 刀疤头听这么说,不禁笑道:“可以这么理解,不过这里并非就是安全的地方,虽被废弃但仍然在运行,随时都可能触发杀阵的遗骸。” 虞子熙:“道友且慢。” 刀疤头回头。 虞子熙把药给刀疤头,“先疗伤。” 刀疤头愣了下。 虞子熙走过去,递给刀疤头。 “没见过你们这样热心的。”刀疤头坐在生着苔藓的石头上,身后的树枯的枯,死的死,边给自己上药,说着他们。 “在这里大家都互相残杀,巴不得能少一个人是一个。”他说。 虞子熙道:“是否互相残杀我不知道,道友还是我们看到的第一个人,进到黑区后,就只有我们两个了。” 刀疤头看一眼萧宿,见他身上伤得厉害,心里便大抵知道什么情况了,他没说什么,这夫妻二人能活下来,足以说明他们感情有多么好。 “多谢。”刀疤头起身,把药还给虞子熙。“我来带路吧。” 大地皲裂,裂缝里,渗出白茫茫的寒气。 在他们离开后,那个地方,有藤蔓在地上挪动。 * 天黑了。 这个地方变得昏暗阴森,空气变得潮湿,只有天上的月光是唯一的光源。 似乎快要下雨了,逐渐月光也被阴霾引到了后面。 虞子熙握着萧宿的手收紧起来,她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会要发生什么。 萧宿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拇指轻轻抚了抚她的手,以此回应安抚她,但他的手并未松过半刻。 刀疤头走在前面,这个废弃的试炼区是他来的第二次,上次他发现了这里是通往宝阁的捷径,奈何就在他好不容易看到了宝阁,以为就能取得救他娘子的神药,却正好第三名角逐者闯关成功了。 他当时听到半空中“霜逐大会结束”的广播传讯时,几乎崩溃了。 宝阁近在眼前,却失之交臂。此番他一进入黑区,凭那时记忆设法来到了这里,这样一来,速度大大提高了许多,不出意外的话,他,还有身后那夫妻二人,便是最快到达宝阁的三人。 这次总算能取得神药,救下他娘子的命。 他提着剑,时刻处在作战状态,无尽黑暗的道路之上呼吸也紧了许多。 嗖。 他们的脚被什么毫无声息地缠住,以极快的速度将他们拖走——“!” 他们三人同时重重摔在石地,被不断拖拽,速度之快在瞬间将皮肤磨出血。 虞子熙以弯刀斩断脚上的东西。 她因此和萧宿分开了。 “萧……”她顿了顿,想起萧宿用的是字,她改口道:“晏安!” 话音刚落,这东西又缠了上来,紧紧缠住虞子熙的腰间,她猛地倒吸一口气,太紧了,她再次斩断,然而谁知双臂被“嗖”地缠了上来,她指尖夹起一道符纸,闪了一闪,化作亮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些是藤蔓,像蛇似的会滑动。 可是萧宿还有刀疤头在哪里? 这里除了密密麻麻的藤蔓就只有自己。 她吃痛叫了一声。 手里的符纸消失了。 她扭动身子,想挣脱出来,但是一运转灵力,藤蔓缠得更紧了,这些藤蔓似乎会受到灵力的影响。 虞子熙好像听到了打斗声。 那速度很快,多了一个人出来。 噗呲,有什么刺入身体,发出了闷哼倒地的声响。 虞子熙一愣,萧宿! 她立刻要挣扎从这些束缚中脱离,黑暗一片,她外面情况看不见,心慌了起来,萧宿身上还有伤。 外面传来哗啦声响,下起了倾盆大雨,打起闷雷。 雨水从泥土里渗入,顺着藤蔓流动,虞子熙从头到身上淋湿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地下。 为了不被藤蔓困得更紧,她尽量让自己身体放松。 先不要出声…… 外面什么情况还不清楚,现在自己被困在这里,盲目想要出去救人没有用,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虞子熙手中化出一张符纸,默默念了念咒语,她闷哼了下,藤蔓又收紧了,手臂间皮肉被勒破,腰腹快被挤碎了,她旋即松手,快速念完咒语停手,藤蔓也停了下来。 符纸从她的指尖飘走,顺着泥土的缝隙悄无声息飘了出去。 第38章 宝阁我已经有婚约了。 藤蔓将萧宿身上的伤口勒得更深了。 他疼得嘶喊一声,用力拽住藤蔓,意图撕开,但是藤蔓一次比一次更紧。 伤口里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萧宿额头青筋崩起,瞬时间冷汗豆大湿了面容,快要疼晕了过去。 忽而,他恍惚间听到了闷雷声响,上方的泥土混着雨水淋湿了他的全身,将他的血和藤蔓洗刷。 他抬眸,几息之后,又有几声闷雷。 萧宿闭上眼睛,深呼吸,猛然睁眼时,登时雷霆万钧。 虞子熙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整个地面在那声响起的刹那间剧烈震动了起来。 她透过放出去的符纸看到,有一道霹雳紫电从天幕直直劈入大地,泥土在雨水里炸开了花,肆溅在半空。 雷电劈入大地的那一刻,藤蔓被粉碎成渣。 他浑身流淌紫电,深深喘息,紫电流淌过他身体的每一处经络,在血肉伤口里缝补,渐渐伤口在愈合,他喉咙里发出疼痛又闷哼的喟叹。 萧宿的眼眸里在黑暗闪现紫光。 困住的地方被破开了,这时瞧见有个符纸朝他靠近。 他接住符纸,认出了这是虞子熙的。 “你在哪儿?带我去找你。” 符纸从他的指间飘走,他跟了过去。 虞子熙周身发出爆破声,她偏着脸避开。 “虞子熙!”就听到萧宿的声音。 “萧宿!”虞子熙道。 萧宿握住这里交错缠绕的藤蔓,紫电“滋滋”作响顺着藤蔓快速流过。 “啪!” 所有的藤蔓在紫电下炸成了齑粉,黑暗的地下瞬间仿佛紫色繁星点点。 突然被松绑,虞子熙一个腿软,萧宿立刻抱住她,却在她身上闻到了淡淡的血味。 “你受伤了?”他焦急地问。 “没有,就是被勒的。” 萧宿搂住她带她出去。 出来的那一刻,就瞧见了一个身影。 身影脚下躺了奄奄一息的刀疤头。 身影回过头。 就见带了一个傩面具,上面刻着「壬」字。 “傩面!”萧宿怒喊,他手里凝聚出雷电,杀了过去——壬的面具下传来嗓音:“本想将你困住,先将魔晶碎片取到手,再回来收拾你,没想到你竟先出来了。倒是比以前能耐了许多。” 他手用力,落下的大雨忽然变成了利刃被他操控。 “那只好先处理你了。”壬的雨刃扫向了萧宿。 虞子熙发现萧宿身上的伤好像自愈了?情况紧急,顾不得想这么多,只要萧宿现在没事就好。她跑向刀疤头,连忙检查刀疤头身上的伤。 “你怎么样了!”虞子熙给他疗伤,可是他身上都是致命伤,血流不止。 夜色压得很低,乌云翻涌,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 地面积水严重,水面不断被砸下来的雨击碎,溅起的雨花变成尖锐的利刃,变到壬的掌控之中。 雨在壬的灵力间被拉伸成银线,细若蛛丝,却锋利得可怖,贴着空气横扫向萧宿。 萧宿的紫眸在雨夜亮得骇人,雷霆被他引到了手上,与煞力凝聚在一起,化作黑色却流动着霹雳紫电的长刀。 刀刃斜切银线,水丝流过紫电,滋啦的声音响起,斩断银线。 萧宿和壬厮杀起来。 电闪雷鸣。 …… * “他怎么样了。” 萧宿嗓音低哑,他拖着黑刀走了过来,身上遍布伤口,黑刀也沾满了鲜血。 虞子熙听到声音,转头看去,壬已经被萧宿给杀了。 就见萧宿将紫电引到身上,雷电流淌过他的身体,那些被利刃划开的血肉以很快的速度自愈。 见状,虞子熙愣了一愣,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从她的脸颊流淌下去:“他的心脉断了,得赶紧送他出去,否则、否则……” 萧宿手握起拳,长刀消散,他蹲下去,试了下刀疤头的气息,手抖了下,皱起眉说:“那你送他,这里交给我,待我把东西取到就出来找你。” 虞子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会丧失参加大会的机会……”刀疤头气息微弱道。 “人命关天,你先别出声,运气护住心脉。”虞子熙拿起刀疤头腰间的令牌,却一愣,他的传送令牌怎么没有光了! 刀疤头:“没用了……” 虞子熙不知道什么意思。 刀疤头把令牌捏碎,给虞子熙看,令牌却没有传送他。 虞子熙傻了:“为何会这样!” 刀疤头气息奄奄:“令牌探测不到命脉……自动视为取消资格……” “这次活不成了,求你们一事好吗……我觉得你们能闯入前三,我想求你们……” 虞子熙突然想到了虚离,她说:“我不想听什么遗嘱,你还有救。”她看向萧宿,“你帮我给他止血。” 萧宿点头,接替虞子熙。 虞子熙手里凝聚灵力,一道魂印闪了起来。 “虚离!” 听到虚离二字,萧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虞子熙。 下一刻,天地掠过一阵白雪后归入寂静。 那人有着举世无双的容颜,雪山冰峰般的神秘气息,高不可攀,他转眸,望向虞子熙。 虞子熙眼睛一亮,顿时看到希望,她起身过去:“虚离!太好了,能帮我救他吗?” 虚离看向刀疤头。 “救不了,他命数已尽。” 虞子熙一怔,没想到虚离会这么说:“怎么会?你才看了一眼,都没有仔细看,若非我现在受制于这具肉身,我就能救下他,怎么可能救不了。” 虚离没有多说什么,亦对生死没有动容,听不出嗓音的情绪:“这是他的命数。” 刀疤头闭上眼睛,笑了下。 他似乎有些痛苦,但是又看淡了。 虚离垂眸,望向将死之人:“不过,本尊能帮你稍加延缓,尚未做完之事,可以在三日之内做完它。” “三日后你会死去,进入轮回。” 说罢,虚离抬了下指尖。 “虚离……仙尊?”刀疤头愣了一下,喃喃道,是那个传说中的昆仑仙尊? 就在这时,他身上的伤在愈合,断断续续的气息也在这个时候能够顺畅呼吸了。 刀疤头惊讶,他立刻爬起来,伏跪在虚离脚前。 “感恩不尽……” 他看到了传说中的昆仑仙尊,仙尊甚至为他续命三日,死无遗憾。 虞子熙扶起刀疤头,“那我们要尽快进入宝阁了,拿到药后还要去治你的娘子。” 萧宿脑海里浮现在魔界时那前辈对虞子熙说的话。 前辈说,虞子熙是虚离的身边人。 虚离这时转移目光,看向刀疤头旁边的那个人。 看到萧宿的那一刻,仿佛看到了故人。 那神态间确实与萧泯有三分相似。 虚离收回视线,转身正要离开时被虞子熙叫住。 “还有何事?”他问。 虞子熙:“多谢。” 下一瞬,虚离身形消失了。 面前只剩下了霜雪的气息。 …… 鲛人族的时候,图兰迦给过虞子熙一个能够传讯的小海螺。 虞子熙给图兰迦传讯。 刀疤头知道来到这个地方的捷径。 虞子熙通过刀疤头说的,告诉了图兰迦,图兰迦和严俊在一起,他们也赶了过来。 五个人汇合了。 “你们怎么样,有受伤吗?”严俊问。 虞子熙把他们前后经过大致讲给严俊听,见严俊和图兰迦身上有伤,便一边给他们上药,所幸他们都伤得不是很重。 他们一同携手行动,一日就闯到了目的地。 宝阁富丽堂皇,里面走出来一个服饰华丽的人。 “真是想不到,此次竟有五个人到来。恭喜诸位。” 他看向虞子熙。 虞子熙见此人打扮华贵,但容貌年轻英俊,便道:“阁下乃紫微宝阁少主?” 少主一双桃花眼,笑了下,他道:“正是。” 进入宝阁准备选宝的时候,少主拦住了虞子熙的去路。 他们脚步皆一顿,回头看去。 虞子熙:“怎么?” 少主:“美人儿英勇善战,正是我喜欢的。你做我的夫人,整个宝阁都是你的,如何?” 虞子熙:“……” 萧宿从前面折回,来到虞子熙身边,握住她的手,将她从少主跟前带离。 少主却化出一道光剑,挡在了虞子熙和萧宿之间,说道:“她不能进。” 萧宿身上燃起煞来。 虞子熙示意萧宿不要动手,她对少主说:“承蒙少主心意,但不好意思,我已经有婚约了。” 萧宿握住她腕部的手倏尔顿了下。 少主哦一声,指了指萧宿,“他么?” 虞子熙看向萧宿。 萧宿却偏开了她的视线,握着她腕间的手也有些松动。 虞子熙总不能在这种时候说不是,也没必要和少主解释,她道:“所以还请少主高抬贵手,放我过去。” 萧宿一愣,看向虞子熙。 虞子熙推开少主的剑,去到萧宿身边,“走吧。” 少主说:“你若执意跟他走,怕是会后悔。不再考虑一下吗?” 虞子熙:“不考虑了。” 少主望着虞子熙走远的身影,没有再继续阻拦。 他们一行五个人,在带领下进了宝阁,任选法宝。 宝阁之大令人眩目,集天下之奇珍异宝,玲琅满目,五光十色,踏入的瞬间令人迷失了方向。 虞子熙感觉到了魔晶碎片的位置,顺着感应寻找。 刀疤头去找救娘子的神药了。 虞子熙四人则一起行动。 “好像在里面。”她说。 这里有个巨大无比的金门,魔晶碎片的感应就在后面。 “去看看。”萧宿说。 推开门,瞧见了一个广阔的天地,到处都是白雪。 魔晶碎片就在天地之间悬浮着,淡淡散发紫色光晕。 萧宿看向虞子熙:“你在这里等就好,别靠近。” 虞子熙点头,确实靠近就会不适。 萧宿走过去,正要将魔晶碎片取下,身后却传来少主的声音。 少主的身影浮现在了这里,他口吻轻缓,却带着压迫感:“这你不能拿。” 萧宿转眸,周身的煞和少主的威压形成两股对立的势力,嗤了下,道:“不是说宝物任取一件么。” 少主笑道:“不错。但唯独这个不能取,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第39章 有胆识如果虞小姐做我的妻,整个宝阁…… 萧宿:“但我就想取这个。” 少主望着萧宿,淡漠未语。 刀疤头过来了,他找到了给娘子的药,激动地说:“你们取得怎么样了?取好了我们就走吧!” 少主:“走不了了。” 萧宿觉察到少主神情微妙的变化,他旋即道:“什么意思。” 少主退后,就在这个时候,少主一把抓住虞子熙的手腕——虞子熙一怔,立刻要挣脱:“你做什么!?” 少主身形闪了一闪,快速消失在了这个地方。 “放开她!!”煞气冲过去的时候,与少主的身侧擦过,萧宿没抓到虞子熙。 萧宿身形也闪了一闪,追了过去,谁知进入瞬移空间的时候才发现,这里是法宝打造的内部,将他们困在了这里面。 萧宿又回到魔晶碎片这里,去开那巨大无比的金门,谁知严俊和图兰迦说:“我们被锁在这里了。” 刀疤头渐渐意识到不对劲,心里咯噔一坠,低头看向自己手里好不容易为娘子取到的救命药。 萧宿嘶喊凝聚出紫电煞力,重重撞向金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却依旧打不开。 “混蛋!!” “你去哪儿了!?出来!!!” 严俊暗道:“那少主该不会对师妹做什么吧……” 图兰迦:“哥哥,你们快看!魔晶碎片突然亮了!” 魔晶碎片就在这时爆发出强光——严俊、图兰迦、刀疤头三人骤然间口吐鲜血,整个人跪倒在地,抽搐起来。严俊凝聚灵力在宝剑里面,抵挡魔晶碎片爆发出的能量,他发现,这个魔晶碎片连着一个无形的阵法,在吞噬着他们…… 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漫天旋转的紫色炫光。 * “你在做什么!?”虞子熙被带到了一个华丽的寝殿里。 她想到萧宿方才追上来的场景。 “快带我回去!” 少主松开了虞子熙,他泄了口气:“回不去了,他们今日都会死在那里。” 说着取了药,自己去榻上坐下,闷哼脱去上衣。 那魔方才下了死手,即便他瞬移离开,依旧被刺中了。 虞子熙:“你说什么!?为何对他们下死手!你又为何只带我出来!?” 她化出弯刀,冲到榻前,刀刃直逼少主颈下。 而她的目光正好注意到了少主肌肉轮廓分明的肩头。 那肩上被萧宿的煞严重侵蚀了,就在瞬息的时间,布满可怖的黑纹。 没想到萧宿在嗜血过后,力量比之前强悍许多,属于流淌在魔血脉里的野性在被唤醒。 少主并没有把她刀尖的威胁当一回事,将药敷在上面,却见效缓慢,他说道:“带你出来,是因为不想让你死,就这么简单。” 虞子熙:“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了,否则莫怪我动手。” 少主却无动于衷:“杀我无用,霜逐大会就是个幌子,所有进入宝阁之人,都将被魔晶碎片吞噬成为养料。” 虞子熙愕然。 少主又换敷药说,“霜逐之地是极危之地,这里气候诡谲,处处险峻,只有靠魔晶碎片的能量才能维持住安宁,保护生活在这里的百姓,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已经将牺牲做到最小化。” 虞子熙:“可是我来到霜逐之地的时候,分明是四季共存之景。” 少主:“没有魔晶碎片,你看到的就不是这幅景象了,这一切会天崩地裂。” “好,牺牲做到最小化。”虞子熙想到刀疤头说的话,来到这里的人都不希望对方活下来,又想到自己和萧宿在黑区的经历,她说:“那让来到这里的人自相残杀又是什么理?” 少主说,“这是在试炼他们的生命力。拥有最强生命力的三人,用以献祭魔晶碎片维持它的运转,比用大量生命投喂魔晶碎片方法好得多。” 虞子熙:“紫微宝阁如此多珍宝,就没有一个能解决的吗?” 少主:“若能解决,我开霜逐大会做什么。” 虞子熙:“你——”少主穿上衣服,抬眸看向虞子熙,他道:“请柬上面警告过,来到此地,生死无论。何况,我也给了所有参赛者机会,令牌可以随时将他们送离试炼场。至于自相残杀,这些都是参赛者的选择。” 虞子熙攥着刀柄,“……” * 萧宿徒手挡住魔晶碎片释放的能量。 严俊震愕看着萧宿,发现萧宿并不会被魔晶碎片所伤,毫发无损。 萧宿感觉到魔晶碎片想吞噬这里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少主为什么要带走虞子熙。 有没有一种可能,霜逐大会就是陷阱,最后的结局都是被魔晶碎片吞噬。 因为萧宿在魔晶碎片里感觉到了人的气息,但是已经很淡了,几乎就要消散的程度。 或许真如少主所言那般,他喜欢上了虞子熙,于是将虞子熙带走,防止让虞子熙被魔晶碎片吞噬。 若是这样,虞子熙不在场或许是好事,否则此时魔晶碎片爆发出来的能量,必然和虞子熙体内的那枚产生强烈共鸣,虞子熙只会身子撑不住,要遭罪受了。 严俊说:“你不受魔晶碎片影响,有没有可能解除魔晶碎片的波动?” 萧宿虽然不受魔晶碎片影响,但是魔晶碎片释放的能量在他想要靠近的时候,就有一股外力在把他往外推,他努力走近,“我试试把它取下来……终止吞噬。” 当他一把取下魔晶碎片的时候,整个大地震动了下。 轰然间,四面崩塌。 虞子熙在寝殿里感受到了一阵地震。 少主站起来,脸色一变。 虞子熙见他当即往外赶,便知是与她想的那般,萧宿不受魔晶碎片影响,估计萧宿把魔晶碎片取下来了,她连忙道:“带我也过去!” 就见天崩地裂,狂风呼啸,漫天大雪。 紫微宝阁里的护卫纷纷跑了出来,联手作阵,建立结界保护住这一片天地。 “萧宿!” 虞子熙跑了过去。 少主瞧见他们不仅没有被魔晶碎片吞噬,竟还将魔晶碎片取了下来。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萧宿拉住她,问道。 “我没事。”虞子熙将魔晶碎片还有霜逐大会背后的事情全部讲了出来。 萧宿:“原来是这样……” 这里刮起了飓风,地面已经开裂,暴雪从结界的缝隙里飘下来。 虞子熙对少主说:“我们帮你恢复原状,魔晶碎片归我们,可以吗?” 少主:“你说什么,怎么恢复原样?我紫微宝阁无数法宝都未能替代魔晶碎片。” 严俊看向虞子熙,说:“你要怎么帮他恢复,阵法?” 虞子熙:“我会作四极阵,但是光我们几个人修为不够,我需要足够多的灵力,得有四个天字级别的法宝稳住阵法。” 图兰迦对这个没有概念,但既然能替代魔晶碎片的作用,听起来感觉很厉害。 少主先是一愣,紧接着不容思考立刻应下,飞速去取天字级别的法宝。 严俊震惊,“四极阵可是大乘修士级别的法术,你怎么会这个!?” 少主很快回来,他手里拿了十多个天字级别的法宝。 严俊:“这么多!!?” 少主问:“不够我再去拿。” 虞子熙不禁感叹紫微宝阁雄厚的财力:“够了,足够了。” 萧宿:“我们能做什么?” 虞子熙快速布阵:“东南西北,你们一人站一个方位,将天字级法宝的力量注入法阵。” 刀疤头:“那我呢?” 虞子熙看向他,刀疤头心脉已经断了,只是因为虚离为他延了三日性命,他才能站在这里,他不能进入四极阵,否则强大的力量流动会直接损坏他的命脉,三日怕是够呛了。 “远离阵法,保护好自己。”她点头,眼神示意。 缜密庞大的法阵布置好,虞子熙来到阵眼,手里凝聚出符纸,她问:“你们怎么样?” 四方的四个人同时道:“准备好了!” 虞子熙手中符纸闪了一闪:“启阵!” …… * 天地宁静,崩裂的地方愈合了,大雪停止,霜逐之地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厉害。” 少主拂了拂袖上的尘土,欣赏地看向虞子熙。 他抱拳躬身,行礼感谢。 “虞小姐有胆识,为达感恩之情,诸位请随意挑宝阁里的财宝,挑多少都行。” 萧宿瞥他,淡淡道:“你怎么不说把宝阁都送给我们。” 少主说:“如果虞小姐做我的妻,整个宝阁都是她的。” 虞子熙:“……” 萧宿冷哼一声,牵上虞子熙的手,带她离开:“你宝阁里的东西,多给也不要。” 从博古架路过的时候,玲琅满目的东西里,虞子熙瞥见一个芥子袋。 “诶,等等。”她说,“我想换个芥子袋。” 少主见虞子熙有想要的东西,立刻道:“想要芥子袋?这里的芥子袋你全部都拿去。” 虞子熙笑了下:“那也太多了,一个就够。萧宿,你帮我看看,这个好看吗?” 萧宿:“可以。” 虞子熙笑道:“太好了,我现在就换。” 她把腰间那个万法宗的芥子袋替换了,转而用现在这个新的,这个很华美,绣着金丝,在光线下有鎏彩浮动似凤凰飞舞。 萧宿望见虞子熙旧有的芥子袋,想到什么,他问:“为何忽然换了?” 虞子熙说,“你不是不喜欢这个袋子么,我一直想换来着,但之前我们四处奔波,也没找到机会,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当然要换了。” 原有的芥子袋上,有个六丁神火的图腾,萧宿想起来曾经在仇人的腰间瞥到过一样的图腾。 萧宿喉间动了一动,他问:“你之前说,芥子袋是哪里的?” 虞子熙说:“万法宗。” 第40章 联姻“你生气了?” 离开霜逐之地的时候,刀疤头正要和他们道别,就被虞子熙叫住了。 “还有两日时间,我们御剑送你去吧。”虞子熙说,“这两日你多和娘子在一起,别把时间都耗在路上了。” 刀疤头感激不尽,“多谢……” 他住在人界和修仙界交界的那一带,山的那头就是修仙界。 和刀疤头分开后,他们准备找个地方休息,在霜逐大会里消耗了太多体力。 进入客栈的时候,虞子熙犹豫了一下。 图兰迦:“姐姐怎么不进来?” 虞子熙想,这个地方离修仙界不远,眼看联姻之事渐近,现在她都没有回御宵宗,待休息过后,是否要回去一趟的好? 毕竟也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虞子熙跟上去,“来了。” 她在房间里倒茶,听到门外敲了敲。 “我能进来吗?” 虞子熙看向萧宿,“来吧。” 她也给萧宿到了杯茶,递给萧宿。 她说:“我觉得你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总是失控了。唔……就算是失控,也基本上很快能恢复理智。” 萧宿没说什么,他坐下来,端起茶水,喝了几口。 他许久后,开了开口,但是又没说话。 虞子熙打量,觉得他似乎是想说什么。 “你……” “你……” 他们异口同声。 虞子熙顿了下,她道:“你说。” 萧宿:“你先说吧。” 虞子熙说道:“我没有要说的,就是问你想说什么而已。” 萧宿沉默片刻,他垂下眸说道:“在霜逐之地的时候,你召唤了虚离,为什么……你能召唤他。” 虞子熙顿了下,她当时情况紧急,就将虚离召唤来了,不然她也不太想麻烦虚离,毕竟现在的虚离和她也不是很熟了,说:“嗯,他以前给过我魂印,所以能够召唤他。” 萧宿捏着茶杯,当时在魔界那位前辈说的“身边人”又在他脑海里浮现。 虞子熙怕萧宿误会,她说:“这个魂印……”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不知怎么解释。 当初因为她要斩杀十头千年凶兽,虚离不放心,便把他的魂印给了她,若是有事,随时召唤他。 但现在她这副身子,莫说十头千年凶兽,就一头千年凶兽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的。她更不可能说自己是从千年后来的,本是登顶大乘的修士,不知怎么成了病弱之躯。 萧宿掀起眼帘,看她。 虞子熙:“哎没什么。” 不过萧宿倒是提醒她了,她还有些事要问虚离。 虞子熙目光在萧宿脸上流转,发现萧宿眼神变得淡淡的,想来必是将她误会了,她推他一把:“你想什么呢!” 萧宿差点被推得从凳子上摔下,连忙扶住桌缘,这一推,倒是让他心里突然舒服了许多。 他按捺住险些上扬的嘴角,整张脸毫无表情,平淡说道:“我什么也没想。” 虞子熙哼一声,对于她来说,虚离就是亲人,过去生活的几百年里,她也就只有虚离和阿杏两个亲人。 “你去哪儿?”萧宿见她起身离开,跟了上去,“你生气了?” 虞子熙开门,迈出去道:“没呀,我去看看师兄和弟弟,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四人坐在桌前,虞子熙复盘道:“萧宿在霜逐大会里杀了壬,又取得一枚魔晶碎片,进展还不错。我们要不要把收集到的碎片拼凑起来,看看缺口还有多大?” 严俊:“好主意。” 就见魔晶碎片的缺口还差一半。 虞子熙:“有没有可能他们手上也有几枚?” 萧宿想了想,“很有可能。若是如此,他们也许会来抢夺我们手中的碎片。” 说着,他想起来一件事,旋即跟虞子熙说道:“摄魂大阵为的是激活魔晶碎片的能量与其它碎片产生共鸣,在咸安城的时候失败了,他们之后肯定还会再造摄魂大阵。” “确实……”虞子熙思忖。 就听到萧宿沉声道:“万不能让他们成功了,否则一旦发现你体内有一枚魔晶碎片,我怕他们会对你下手。” 她点了下头。但也同时想到一件事。 天干傩面癸是她和严俊认识的人,但她暂时没有这个记忆,要怎么和严俊开口确认呢,若是能够确认对方是谁,将会是很重要的突破。 壬不知是谁,当初没能来得及确认。 严俊想和虞子熙单独谈谈这件事。 “师妹,”他说着起身,找了个借口:“陪我出去买点东西。” * 大街上,虞子熙走在严俊身边,她感觉到严俊是想借机和她说事。 “师兄,想说什么。” 严俊看了看四周,确保没人偷听,是绝对安全的,他才开口。 “癸是万法宗的长老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虞子熙心间骤然咯噔。 严俊:“但是现在不知道是他个人的行为,还是万法宗的行为。八大长老是宗门的核心,我想知道其他七位长老是否也是天干傩面,壬的面孔你看到了吗?” 虞子熙震惊,她缓了片刻,说:“当时情况混乱,我光顾着救人了,怪我……师兄,你觉得可能是万法宗的行为吗?” 严俊摇了摇头,“不清楚,说实话我不太怀疑万法宗,毕竟是极具声望的仙门,何况我们御宵宗和万法宗往来甚多,两个宗门之间经常组织交流活动、合并试炼等等,且不论你我了,换做其他弟子,也难以相信。” 不论御宵宗还是万法宗,向来光明磊落,以严俊对万法宗的了解,不仅不会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甚至还会去袚除。 虞子熙沉默良久,她点了点头,过了会儿道:“不管怎么说,最坏的那一面也要想到,倘若与万法宗有关系呢?我只是说倘若,当然这种可能性极小。” 严俊不知道,但是严俊想到了虞子熙和万法宗的联姻。 虞子熙:“趁现在尚不知其余魔晶碎片的下落,或许我可以趁联姻一事,进入万法宗调查。” “但是……”严俊皱了皱眉,虽然他不愿意这么想,但是各个情况都要想到,他道:“若真是万法宗所为,你嫁入万法宗,怕是无法脱身了。” 虞子熙想了想,说:“左右这里离修仙界近,不如我们回御宵宗一趟吧。” 严俊说:“你若是回去了,一时半会儿可离不开了,必是要筹备联姻之事,但我见你并不愿意联姻,这你想好了。还有,萧宿和图兰迦又该怎么说?” 虞子熙垂眸,走了须臾,才道:“我想一想。” 谁知就在这时,“虞小姐!严师弟!” 他们两人脚步一顿。 身后几道脚步声跑了过去。 虞子熙就见是御宵宗的人,但他们并非弟子打扮,而是宗主护法。 四位护法拦住严俊与虞子熙,道:“宗主有令,若寻到大弟子与小姐,即刻带回宗门,准备联姻事宜。” 虞子熙心里咯噔一下,虽说她和严俊正规划回御宵宗的事情,但是现在遇到护法来带他们,心境立刻又变化了。 她竟产生了强烈的抵触。 护法化出手中法器,示意出一条道路,意思是“请现在就随他们走,否则他们会强行带走他们”。 虞子熙挡开左右两边的护法,她见到另外两位护法也要去带严俊。 这四位护法体型壮硕,面目肃穆,一眼就能看出执行力很强,并不是好说话的类型。 她道:“我们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护法:“嗯,那小姐现在便随我们回去吧。” “等等等——”虞子熙打岔避开,道:“我不能直接跟你们走,还有东西在客栈,怎么说也得先收拾了再回去。” 护法:“我们随小姐过去。” 虞子熙本不愿让护法紧跟,但是护法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只好没多说话,拉上严俊走到前面去,四个护法跟他们两个身后,看守他们。 严俊回头看一眼护法,又小声和虞子熙道:“此番是不想回去也得回去了。” 到了客栈门口,虞子熙见护法也要跟进去,她拦住护法:“你们在外面等,我不会逃的,大可放心。” 图兰迦在萧宿的房间里打发时间,听到虞子熙敲门,他过去开门。 虞子熙让严俊在门外守着,不要让护法进来了,严俊点了点头,帮他们关上房门。 虞子熙看了眼房间里的萧宿,不知为何,萧宿有种不好的预感。 萧宿问:“发生什么了?” 虞子熙没有立刻说,她去到萧宿身边坐下,组织半天语言,但也不知道自己在组织什么,所幸直说道:“萧宿,我可能要回一趟御宵宗。” 萧宿忽然一顿,他似乎没想到虞子熙会说这个。 “要回去联姻了?”他道。 虞子熙:“……” 萧宿的眸子暗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变得很沉。 图兰迦还在房间里,见状不知所措,但他明显感觉到哥哥姐姐之间的变化。 他知道姐姐身为御宵宗宗主之女,与万法宗之间有联姻,但是姐姐从来不提这件事情,况且姐姐和萧宿哥哥之间感情甚好,他几乎就要把联姻一事给忘到脑后了,没想到姐姐突然提这个,他都没反应过来,这么快就要联姻了吗? 图兰迦打破寂静:“那魔晶碎片怎么办……” 虞子熙低下头,捏着手指,她不知道要不要把想借机调查万法宗的事情说出来,但是理性告诉她先不要提,这件事情目前尚无头绪,等她以联姻为幌子去到万法宗内调查清楚再说。 “你之前不是给了我传讯的海螺吗,有任何关于魔晶碎片的下落我都会传讯给你。你和萧宿先去寻找,带我宗门里的事情忙完,就立刻来找你们。” 她说的时候避开了“联姻”字眼。 “好的姐姐。”图兰迦点了点头,明白姐姐的难处,作为鲛人族太子,他清楚地知道很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他道:“姐姐尽管放心,这期间我会和哥哥照顾好自己的。” 虞子熙始终没听到萧宿的声音,她默默看向萧宿。 萧宿淡道:“看我做什么?” 虞子熙:“那你……” 萧宿:“何时走?” 虞子熙:“现在。” 萧宿微不可察地愣了下。《 》 40-43 第41章 不怎样“她都要成婚了,还找我做什么…… “走吧。” 虞子熙推开房门,和严俊说。 她在门槛前止步,回头看萧宿。 萧宿没有理睬她。 “……”虞子熙收回视线,只有图兰迦跟了出来,她拍了拍图兰迦,和他说了几句。 萧宿独自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声音。 透过门外,他瞥到一楼的客栈外站了手持法器的四个人。 虞子熙和严俊走了下去,那四个人跟在他们两个的身侧,将他们带走。 …… * 御宵宗。 虞子熙被带回去后,就和严俊分开了,严俊去和宗主报到,虞子熙没有回到自己的洞府,而是直接被送去挑选婚服。 看着各式各样的婚服和配饰,她被要求一件一件试穿,整整两天过去,还没有试完这些华丽的婚服。 虞子熙麻木地被侍女们服侍更衣,一边沉思,她想着去见一见燕大公子。 作为要和她联姻的对象,起码要知道他的相貌什么样,性格如何,于是在总算试完了婚服的那一天早晨,她去到了万法宗。 她是独自去的,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动静尽量最小化,来到燕大公子的处所时,把小厮和侍女吓了跳。 “虞小姐?”侍女行礼说,“怎么没人通报!对不起小姐,我们没能及时去迎接。” 虞子熙扶她起来,“不打紧,是我不想让太多人看见,燕大公子呢?他可在?” 侍女说:“在的虞小姐,公子正在处理公务,小姐在后院稍等。” 虞子熙跟着侍女来到后院的亭子里,侍女给她上了热茶和点心。 她端起茶杯的时候,自从进入了后院,丹田里出现了隐隐的波动。 是魔晶碎片。 虞子熙抿了抿茶,和侍女说,“你先退下吧,我自己在这里就可以。” 侍女行礼,退下了。 虞子熙没想到竟然在这里感应到了魔晶碎片,她想起了她和师兄的最坏的假设,但是又觉得不太可能,不管如何,她需要去打探一下。 于是顺着感应过去,就来到了书房。 她发现书房里没有人,犹豫良久,悄悄进入。 魔晶碎片的感应更强烈了,恐怕就在他的书房里,但是走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 她只是单纯在书房里走动,尚无翻找,毕竟就这样进入了他的书房已是无礼,谁知无意间碰到了一个什么,然后书架后面响了一声,有一个门就开了。 虞子熙先是被动静吓了跳,差点就要藏起来,回过神来一愣,发现是个暗门,而暗门打开的这一刻,顿时有了强烈的感应,丹田里甚至有点疼。 是魔晶碎片。 而且数量应当不少,否则不会有这么强烈又难受的感应。 她化出一张符纸,挡在鼻尖,收敛掉了自己的气息。 她起身进去了这道暗门,这里是很长且昏暗的长廊。 有琴的声音,她顺着走过去,又听到了交谈声。 具体说什么听不清,但是能听到声音。 魔晶碎片的感应也很近,她以最小的动静缓缓过去,小心翼翼,屏息凝气,有不好的直觉隐隐在心底升起。 长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她挪步凑过去,透过缝隙,她看到了几个天干傩面。 面具上分别都雕刻了不同的甲骨文。 甲、乙、丙、丁、戊、己、庚都在。 而最前面的抚琴之人被傩面称为主公。 虞子熙盯着主公的脸,观察起来,不认识这个面孔,主公眉目沉静,举止文雅,但是话语不多。 倏尔间,抚琴声戛然而止,主公转眸,朝那扇门望了过去。 几位傩面顿了一顿,其中乙道:“有动静?” 丁闪了过去,直接打开暗门。 暗门里什么也没有,长廊空空如也。 * “听下面的人说你来了,我还不信,没想到还真是你。”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子声音,“阿熙,怎么突然过来了?” 虞子熙放下茶杯,回过头,心头猛地一怔,男子眉目沉静,透着文雅,但注视她的眼眸露出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正是那位主公。 “公子。”虞子熙心想,难道他就是燕大公子?可是她还不确定,又怕露馅儿,所以试探性地只对他称呼了公子二字。 男子淡笑坐下,给虞子熙添茶,“怎么突然变这么客气?” 虞子熙心说“完蛋”。 他应该就是燕大公子吧?可万一不是呢? 至少有一点确认的,他是那位指使天干傩面的主公。 主公…… 那不就是萧宿的仇人么…… 虞子熙抬眸,压下心底里的慌张,浅浅笑了笑,说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唤你?” 男子轻笑出一声,“我现在是你的未婚夫君,你说你该怎么称呼我?” 虞子熙心里一沉,就是燕大公子。 燕宁贤。 “罢了,不打趣你了。”燕宁贤寒暄道,“最近都干什么了,为何去我到御宵宗也没有见到你?” 虞子熙从果盘里抓起一把瓜子,放在手里不断嗑起来,说:“最近到外面游玩了。” 燕宁贤问道:“都去哪些地方玩了?与谁一起去的?” 虞子熙顿了顿,她打量燕宁贤。 他嘴角微微上翘,看上去似乎是个性格很好的人。 但虞子熙跟自己说,燕宁贤是主公,也就是说,傩面的任何情况,他都一清二楚。 癸、壬被萧宿杀了。 而在鲛人族的时候,庚看到了她,不知道会不会上报给主公。 若是上报了,燕宁贤必然知道她这段时间都与萧宿在一起。 会不会这番话,就是燕宁贤在有意试探她? 虞子熙放软语气说:“不管我去了哪儿,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燕宁贤:“也是。” 他笑了笑,手放在了虞子熙的手臂上,轻轻抚摸,说道:“你我二人将要成婚,可以叫上这些天与你同行的朋友来吃喜酒,我也好认识认识。” 虞子熙手一颤,被抚摸手背的手一刻心里一阵抵触,这一刻她想到萧宿,十分不自在起来,把手抽开了。 燕宁贤的手顿在那里,望着虞子熙抽开的手。 他一笑掩之,后面的时光和虞子熙闲聊起来。 …… 回到御宵宗后,虞子熙第一时间去找严俊。 “你说什么……”严俊没有发出惊叹,而是几乎没有声音,只剩下良久的沉默与惊诧。 虞子熙捏了捏自己的袖口,和严俊说,“我不想成亲……有什么办法可以退婚吗?” 严俊去到房门,打开门在外头左右看了看,确保没有人,他把门锁上,又上了一道隔音结界。 他回到虞子熙跟前,再次消化这个事情,“天干傩面在咸安城设摄魂大阵,将一千五百名百姓害死,这背后是主公指引,我没想到燕宁贤竟是这般残忍之人……” 他甚至有些崩溃,燕大公子在他心中明明是斯文细心的人,他还想着,若虞子熙嫁给燕大公子,他也很放心。 “你当真没看错?”严俊说。 “你觉得呢师兄,现在这样的关头,我没有必要开如此大的玩笑。”虞子熙说。 “不行,你若是嫁给他,那就……太可怕了。”严俊起身,焦虑得来回走起来。 虞子熙:“我去和父亲说。” 严俊脚步一顿,“啊?就直接这么说吗?” 虞子熙:“不然呢?” 严俊摇了摇头:“师尊和万法宗宗主的关系甚为紧密,对燕大公子更是欣赏信赖,你直接和师尊说,我觉得不妥。” 他们后来又商讨了许久,但是始终没有一个好的方案。 虞子熙今日总算是能够回到自己的洞府了,此时已是夜晚,天空繁星点点,见到初杏的时候,初杏跑了过来,“小姐!!” 虞子熙抱住初杏,忽然心里的阴霾就被冲散了,她道:“我没事,你看这不好好的?” 初杏揉了揉眼睛,点点头,她看了看四周,说道:“怎么没看到晏安?小姐不是信中写道和晏安一起的吗?” 虞子熙叹气一声,进到洞府里,在桌前坐下。 “因为联姻一事,就我和师兄回来了,他和图兰迦在一起,我让他们先去找魔晶碎片。目前进度怎么样,可寻到了下一处魔晶碎片的地点?” 初杏说:“目前尚未寻到,还在调查中。” 虞子熙点了点头,她道:“要是能避开联姻就好了。” 初杏望着虞子熙,她服侍在小姐身边这么久了,自是能看出小姐的一些心绪。 她不住说道,“每次与小姐往来信笺时,除了魔晶碎片,小姐提到最多的就是晏安。” 初杏停住接下来的话头,她没有把话出口,但是以小姐的性子,大抵是对晏安有情了。 虞子熙“嗯”了一声,说道:“是。他待我很好。”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对不起萧宿,燕大公子竟然就是主公,虞子熙又觉得难以置信,她不禁联想起来最初在后山捡到萧宿的场景…… 她手中化出图兰迦给她传讯的小海螺,往里面注入灵力,小海螺亮了起来,她对着里面唤道:“弟弟。” 图兰迦和萧宿刚找了个客栈准备休息,他们两个人一间天字号房,正好两个床榻。 萧宿正在整理被子,图兰迦忽然叫了一声:“哥哥!姐姐给我们传讯了!” 萧宿的手顿了下,但没有理睬,身上隐隐浮出黑气,又有煞露了出来。 图兰迦和虞子熙在小海螺里相互聊了起来。 “姐姐,你这几天怎么样呀?严俊哥哥呢?” “严俊不在我这边,他在他的住处。我这几天还行吧,不怎样。” 萧宿听到“不怎样”,他的手停了下来。 小海螺里又传来了虞子熙的声音,“萧宿和你在一起吗?” 萧宿回头,看向图兰迦手上的海螺。 图兰迦抱着海螺说:“哥哥在这里呢,姐姐要和他说话吗?” 虞子熙应了一声。 图兰迦看向萧宿,伸出小海螺,却见萧宿又转了回去,做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理睬。 图兰迦起身过去,当是哥哥可能没听清,于是来到萧宿的身边,把小海螺递过去,“哥哥,是姐姐给我们传讯了!” 萧宿:“她都要成婚了,还找我做什么。” 虞子熙在小海螺里听到了萧宿淡淡的声音,她冲着海螺里“喂”一声,“你干嘛不理我!” 第42章 你好美大婚之日,为何不见我的新娘笑…… 最后传讯以只和图兰迦聊了告终。 萧宿一直没有和虞子熙搭话,不论虞子熙问什么,他都不予理睬。 虞子熙把小海螺收了起来,心里像是被堵住了,她回到自己的榻上,趴在枕头里。 翌日。 虞子熙天一亮就去到宗主的大殿。 “父亲……”她说,“我不想成亲。” 宗主一身黑金色的锦袍,戴着发冠,正在查阅卷宗,时而批阅。 宗主听到虞子熙说的话,他立刻放下了毛笔,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虞子熙低下头:“父亲,我……可不可以不成亲?” 宗主重新拿起卷宗,果决道:“想都不用想,你退下罢,我手头上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没多久就要到婚期了,不要在最后关头给我出问题。” 虞子熙半跪下来,单手放心口,行宗门之礼,说道:“女儿知道父亲的意思,婚期在即,若临时反悔,就是在打万法宗的面子,也丢了御宵宗的颜面。” 宗主头也没抬,给毛笔蘸墨,在卷宗里批注,“你知道就好。” 虞子熙:“可是联姻之事,父亲没有询问过女儿的意愿,与女儿而言突如其来。女儿对燕大公子没有感情,不想就这样成婚了,联姻之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宗主打断道:“没有感情,也可以培养。你当人人都是两情相悦才成婚的么?” 虞子熙没有想到宗主作为自己的父亲,竟然没有半点考虑过自己女儿的感受。 她本来就没有父亲,不知道什么是亲情,但是在她的意识里,想象中的亲情是充满温暖的,就像是咸安城的那个婆婆,她很爱自己的孙儿阿和。 穿到了一千年前的这里,还以为有了父亲也能感受到这样的温情。 可是好像父亲并没有丝毫在乎她的感受。 虞子熙想了想,她道:“女儿斗胆问一下,倘若女儿不去联姻,父亲会怎么样?” 宗主语气重了些,放下卷宗:“听闻你在外面和魔交好,该当何罪?” 虞子熙登时傻了。 她脑子里一下子恍过很多疑惑,是师兄说的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是严俊说的。 那父亲又是怎么知道的? 虞子熙和父亲说:“魔怎么了?为何与魔交好就是罪了?” 宗主严令:“从现在起,为父禁止你和萧宿有任何的关系与往来!” 虞子熙:“为什么!” 话音刚落,她又傻了,她反应过来说:“父亲怎么知道他是萧宿?” 宗主:“魔族王室就留下这唯一的血脉,除了他还有谁?萧宿不会有好的下场,联姻是你唯一的归宿。” 虞子熙心里一阵不好的预感,她追问:“为什么萧宿不会有好的下场?” 宗主觉得不可理喻,斥责道:“你怎么还想着那魔?万法宗知道了你与魔结伴,还没有因此嫌弃你,愿意与你联姻,那是我们两宗的交情还有燕大公子对你的真情实意!好了,莫要再与我提萧宿!” 虞子熙听到“嫌弃”二字,登时冷笑。 宗主:“无论如何这个婚是结定了,你下去,莫再烦我。” 虞子熙:“那好,父亲,我还有一件事情。” 宗主深吸了口气,拿起茶杯,刮了刮浮在表面的茶叶,茶水热气腾腾,他吹了一吹,喝下前,他道:“你说。” 虞子熙:“父亲既然知道我与萧宿同行,那必然也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 宗主抬眸看向虞子熙。 虞子熙看父亲的表情,便知道是他知道。 于是,虞子熙将咸安城摄魂大阵、天干傩面的事情说给了宗主。 宗主品完茶,缓缓将茶杯放到桌上,说道:“不过是一千五百人而已,用以献祭魔晶碎片,死得值。” 虞子熙震愕,“您说什么。咸安城伪造的瘟疫共死一千五百人,就为了被摄入魔晶碎片之中。您却说‘不过是’?” 宗主:“你还质问起为父了是吗。” 二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发紧。 虞子熙:“您听听您说的话,像个一宗之主的发言么?” 宗主忍着怒意,捏起茶杯甩向虞子熙。 哗啦一声,瓷杯在虞子熙的跟前碎了一地,茶水与茶叶溅在了虞子熙的裙摆上。 虞子熙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宗主说:“这些人的死,是为之后的宏图伟业做合理的牺牲。” 虞子熙倏然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还没有说出天干傩面就是燕大公子的手下,只是说了天干傩面害人的事情,然而宗主却在为天干傩面辩白。 她明白了什么,这话听起来……她看向宗主,所以父亲早就知道了天干傩面是万法宗的人。 她觑目:“您该不会和万法宗合作在收集魔晶碎片吧?” 宗主:“是,所以你莫要打乱我们的计划,联姻之事必须给我按部就班地去做。” 虞子熙心里一阵又一阵难过,所以对于作为父亲的宗主来说,她不过是助他实现目的的工具而已。 她道:“我不会去联姻的。” 啪! 虞子熙被一巴掌扇在地上,她闷哼一声口腔内泛起血腥味。 耳内嗡鸣,脸上火辣辣地烧疼。 她捂住自己的脸,瞪大眼睛,眼泪滴落。 宗主尚坐在自己的位置,但是他是凌空用灵力打的,远比用手扇得疼得多。 “你敢!” 虞子熙没说什么,爬起来的时候又摔了回去,她抹了下眼泪,重新站起来,出去了。 掩着面回到洞府的时候,正好瞧见了严俊。 严俊托着腮坐在桌前等她,听到洞外的动静,看了过去,“一大早去哪儿了……你?” 他顿了一顿,起来看向虞子熙的脸。 虞子熙见状立刻偏开脸,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 初杏端来茶点给大师兄,就见小姐回来了,谁知瞧见小姐这副样子,她一愣:“小姐的脸——”虞子熙咽了一咽,嗓音冷漠,“初杏,你去收拾包裹,把你常用的东西、贴身之物都打包。” 初杏:“啊?” 虞子熙:“照做。” 严俊见虞子熙眼睛红的,他立刻上前道:“怎么回事?我看看,天,竟然下手这么重……” 虞子熙垂下眼,严俊仔细看了看她被打肿的脸,去柜子里拿药,在桌前示意道:“过来坐,发生什么了!?” 虞子熙坐下,严俊给她上药,她回道:“父亲与万法宗合作收集魔晶碎片,天干傩面之事,他都清清楚楚,我不过就是联姻的工具而已,这婚我不会去结的,我要逃走。” 严俊傻了,上药的手一抖,撞掉了药瓶,“你说什么……” 虞子熙起身去收拾东西,问:“你走不走?” 严俊在原地反应许久,消化这个令他几乎无法置信的消息。 他嗓音有点颤,讷讷道:“你说师尊他,也……” 虞子熙:“我收拾完就动身。” 话音刚落手一顿,她想到…… 严俊打量她凝起的眉心。 虞子熙抬眸看严俊,“燕宁贤的书房密室里,我感应到了魔晶碎片,而且数量不少,如果我逃婚,怕是错过了能娶到魔晶碎片的最佳机会。” 严俊:“你想好了,一旦成亲,就没有回头路了。” 虞子熙陷入深思,重新整理自己的思路。 她穿来一千年前,目的为的是能够阻止萧宿掀起的浩劫,一切顺利渡过后,她便会回到一千年后,飞升成仙。 那么阻止浩劫就是她的唯一需要专注的事情。 根据之前在魔界遇到的前辈所言,她分析魔晶碎片恐怕是浩劫的关键。 所以魔晶碎片不能落入别人的手里,一定要想办法集齐魔晶碎片。 反正都要回到一千年后,成亲不成亲,其实倒也没那么重要。 成亲如何,不成亲又如何。 这么一想,倒是忽然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了。 虞子熙停下手,她和严俊说,“是我方才冲动了,一时气昏了头。我决定还是和燕大公子成亲,只有这样,才能有最大的机会取得魔晶碎片。” 接下来的日子里,虞子熙大部份的时间都在洞府里待着,哪儿也不去,她趴在书案上,时而回想起刚捡到萧宿的时候,他浑身是伤来到这里,也趴着,看她查阅书籍、问她叫什么名字。 宗主几次派人来查看过她,显然生怕她真的逃婚了。 后来临近婚期,她又被带去反复试婚服,已经完全麻痹了,不知今夕何夕,也淡忘了自己究竟回到御宵宗待了多久。 联姻那日,声势浩大,两宗齐聚,十里红妆。 虞子熙穿着鲜艳的婚服,红盖头下,闭着眼,坐在华美的花轿里。 她被扶着走下了花轿,燕宁贤一身新郎婚服,玉树临风,郎才女貌,他接过虞子熙,迈入喜堂,进行拜堂仪式。 “入洞房——”随着最后一声响,原本麻木进行这些步骤,虞子熙却倏尔心里一紧。 她突然产生了逃避的想法。 婚房的门被关上的那一刻,虞子熙头内嗡地一响。 燕宁贤坐到虞子熙的身边,握住虞子熙的手。 虞子熙手攥了起来,很僵硬。 燕宁贤温柔地说,“现在是不是该改口唤我一声‘夫君’了?” 外头忽然发出嘈杂的声响,像是有法术碰撞、打斗的声音。 虞子熙抬头隔着红盖头看去,燕宁贤转眸,望向外面的动静。 燕宁贤压下虞子熙正要起身的腿,他走过去,推开门查看,过了会儿,冷笑一声,回到婚房里。 虞子熙在盖头下问道:“外面发生什么了?” 燕宁贤温和笑道:“没什么,不用理睬。” 他轻揭虞子熙的红盖头,新娘妆容绝美,绛唇黛眉,婚服红如朝霞,映得她肌肤胜雪,她纤长眼睫眨了眨,看向对面的新郎。 燕宁贤忍不住抬手,抚摸虞子熙瘦削又迷人的脸,他说:“夫人,你好美。” 虞子熙顿了下,她低下头,听到燕宁贤这么称呼她,感觉很别扭。 燕宁贤捏住虞子熙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看着我。” 虞子熙一愣,她皱了皱眉,下巴被捏得疼。 燕宁贤:“大婚之日,为何不见我的新娘笑?” 虞子熙:“……” 她望着燕宁贤,公子如玉,眉眼里透着温柔的笑意。 但是想到他就是主公,又令她生出了一丝害怕。 虞子熙并不想和燕宁贤产生冲突,既然成婚了,若还与燕宁贤之间生出隔阂,将不便之后去偷取魔晶碎片。 她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扬:“没有不笑,只是……有点紧张。” 她皱了下眉,倏然丹田里一阵疼痛。 连忙捂住腹部,颤抖起来。 燕宁贤:“夫人怎么了?” 虞子熙一时浑身冒出冷汗,有血味往外溢出,她硬吞咽回去,虚弱道:“我竟忘了,这么快到望日……唔。” 话音未落,嘴里突然被塞了一个什么,她怔望向燕宁贤。 燕宁贤:“我没忘记,这是回命丹。” 虞子熙嘴巴没有动。 燕宁贤无奈笑道:“怎么,不信你夫君?趁还未彻底发作,快咽下去,会舒服很多。” 虞子熙犹豫几息,但她不能不吃,她觉得这是燕宁贤在试探。 她咽了下去,闭目,调息顺气。 燕宁贤问:“感觉怎么样?” “……” 过了会儿,感觉稍微好了些。 虞子熙盘起腿,打坐运气,她“嗯”了一声,“多谢……” 但是过程缓慢,她微微蹙眉,气息还是有些不稳。 体内的疼痛还在,远不如萧宿亲自帮她压制来得快,但好歹聊胜于无。 萧宿。 虞子熙心里一紧,这一刻突然很想萧宿。回到御宵宗这段时间里,她和萧宿之间完全没有丝毫的联系,每次用小海螺和图兰迦传讯,萧宿都没有与她交流。 ……此时她竟想,要是萧宿在就好了。 桌前传来倒酒声。 燕宁贤将其中一杯递给虞子熙。 虞子熙望着酒,接过,她缓了缓,道:“能先不喝吗。” 燕宁贤:“为何?” 虞子熙紧捏酒杯,她说:“我还有点不舒服。” 燕宁贤听罢将手搭在了她的手腕,她一滞。 他的手指纤长,指腹在虞子熙脉心按了按,须臾,他温润道:“但我看夫人的脉象已经无事,不妨碍饮酒。莫不是不想与我饮合卺酒?” 虞子熙:“不是……” 燕宁贤端起自己的这一杯,伸出手臂与她交杯,说道:“那就喝吧,夫人,莫要误了吉时。” 虞子熙望着始终是很文雅的燕宁贤,手攥了攥,她还在抵触什么。 自己既然都已经决定与燕宁贤成亲,便避免不了这些。 何况燕宁贤就是主公,只要与他成亲就会有机会取得魔晶碎片。 “好。”虞子熙笑了笑,同样端起合卺酒,伸出胳膊与燕宁贤交杯。 ——轰隆! 骤然间,婚房的门在滔天魔气中化为碎片。 第43章 缠绵成婚、合卺酒、洞房,不该也是和…… 合卺酒被震得洒了一地。 虞子熙退后两步,婚冠步摇在晃动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飞扬的尘灰里轻轻咳嗽起来,遮口片刻,愣然望向门口。 燕宁贤攥起拳头,看向门口。 “萧宿你……” 虞子熙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她定睛看着闯入的人。 在这一刻,对萧宿的想念到达前所未有的强烈。 萧宿浑身都是被厮杀的血,周身缠绕黑色煞气。 燕宁贤牵上虞子熙的手,把她拉到自己的身后,说道:“公子这是在做什么,坏人新婚,毁烂婚房,不怕被两宗讨伐?” 萧宿眸底压抑疯狂,目光落在被燕宁贤紧紧握住的新娘的纤手。 还有他们准备饮下的合卺酒。 他走了过去,每走一步鲜血滴在地面。 外头又响了起来,有宗门的人要来抓他。 “那魔闯进去了!” “快做杀阵,制住他!” 萧宿没有理睬燕宁贤,径直朝虞子熙走去。 虞子熙望着萧宿,他身上许多深深浅浅的剑伤,一看便知是从人群里闯出来的,他是又失控了吗,眼眸释放着紫光,周身的煞气很浓郁,令人感到窒息。 在萧宿就要抓住虞子熙时,手腕被燕宁贤的手挡住了。 燕宁贤:“他是我的夫人,看清楚了。再近一步,我断你双腿。” 虞子熙登时紧张,“不要。” 燕宁贤瞥了眼虞子熙,冷笑了一息。 捕捉到燕宁贤神情的瞬间,虞子熙旋即噤声,她看向萧宿,眼神示意他快走! 燕宁贤就是主公,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你可以试试。”萧宿无动于衷,道。 “……”虞子熙简直急死了! 萧宿往前伸手,刹那间,燕宁贤同时动手——一阵灵力波动将他撞开! 煞力凝聚反手与灵力相冲,同时又击出另一道煞力,在燕宁贤避开第二道的这一刻一把抓住虞子熙的手。 虞子熙:“!” 萧宿身形闪了一闪,带着虞子熙一道消失在婚房。 这套动静就在瞬息间,燕宁贤转过头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两个一道瞬移离开了。 燕宁贤的眼底浮现无情的戾色。 忽尔失笑。 萧宿。 你完了…… * 虞子熙的后背撞到床榻,婚冠发出叮铃脆响,她攥住萧宿的衣襟。 她焦急看向四周,在一间环境很好的套房里,说道:“这是在哪!” 萧宿把虞子熙压在身下,抚摸她的婚冠,鲜血从他颤抖的手滴落她脸颊。 虞子熙翕动眼睫,抖了下,垂眸感受滑落的鲜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这样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明明是你说,做什么都一起,让我不要离开你身边……” 萧宿双眸泛着紫光,被魔气浸染,轻轻抚摸上她的脸颊,俯下身子,脸抵在她的耳畔,绝望地呼吸。 虞子熙心头酸胀,她思绪混乱起来。 “我……” 她语塞,不知如何回应。 “这段时间我天天都在想,试图说服自己,却始终想不通。”他低哑的嗓音传入她的耳里。 “成婚、合卺酒、洞房,不该也是和我一起么?” 虞子熙神思一颤,她张了张唇,又没说出话来,萧宿气息就在她的脸侧,近得只要她转过脸,就吻到他。 她微微转了点,想看一眼他,好久没有见到了。 她抬起来手,触碰上萧宿的脸。 竟庆幸从婚房里被掠走了。 萧宿顿了下,转眸,抬了点头,看向她。 虞子熙不禁道:“真是的。” 萧宿眼眸里溢起了光。 虞子熙眼里既忧且喜,眸子有些湿。 忽然,“唔……” 她被吻住了。 心尖猛地一跳,肩头收紧。 萧宿□□她的唇,又吻到她的下巴。 虞子熙喘息了声,繁杂的各种心绪在胸臆间涌出、翻涌,闭上了眼,另一手伸了上去,双手捧住他的脸,抚摸至后颈。 萧宿含住她脖子,用力地吻,她急喘着仰起脖子。 “熙儿。” 虞子熙顿了一下,萧宿停了下来,低问道,“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虞子熙垂眸望着萧宿的唇,他们两个人离得极近,唇间若即若离,她道:“嗯。” 萧宿又吻了上来,虞子熙任由他的节奏,也随他吻了回去,气息缠绵起来。 她几乎分不清,萧宿究竟是失控了还是没有…… …… 后半夜的时候,萧宿渐渐恢复平静许多。 虞子熙在帮他处理身上的伤。 “你可想过自己之后的处境?他们不会轻饶你。” 萧宿:“他们应该会把我杀了,然后带你回去。” 虞子熙哼一声,说道:“那你还抢婚,白忙活一场,还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 萧宿转开脸,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虞子熙说:“若不是因为魔晶碎片,我也不会去联姻。” 萧宿转回来,看向她,神情里带着没明白什么意思。 虞子熙此时帮他把伤处理好了,她知道萧宿只有在引雷入体的时候,才能快速自愈,此时晴朗,没有雷雨,无法自愈,只能这样了。 “和你说一件事,”她收起药具,坐到萧宿身边,握住他的手。 萧宿感觉到似是不好的事情,他皱了皱眉,做足了心理准备,须臾道:“你说。” * 这日,严俊找了过来。 “现在外面都说要讨伐魔头,大婚之日掠走宗主之女,其罪当诛。” 他道:“你们打算怎么办?” 图兰迦听到后觉得很严重,也紧张起来。 此时刚天亮,窗外鸟鸣响起。 虞子熙说道:“那也只能正面对决了。”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体内一阵剧烈的疼痛,她连忙扶住桌子,丹田里的魔晶碎片忽然间在不断震动,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能量。 萧宿给虞子熙检查的时候,发现和每次的状况不一样,魔晶碎片释放的能量像是在和什么发生感应。 严俊一愣,他道:“还好吗?” 这时,他的芥子袋也异动起来。 严俊翻开自己芥子袋,就见在他这里存放的那些魔晶碎片在释放异样的光芒。 屋外传来一道道讨论声。 “旁边的清溪城,一整城的人一夜间全死了!” “太可怕了,这是怎么回事?那我们要不要赶紧离开啊?” “清溪城离得这么近,谁知道会不会下一个轮到我们,我看还是尽快离开避一避的好!” 屋里,他们都听到了,虞子熙看向严俊。 严俊见萧宿此时在帮虞子熙压制魔晶碎片的反应,他道:“我去问问。” 虞子熙看着严俊出去,但是听到严俊询问后,那些人都表示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了,因为没人敢去看。 他们最终商量后,还是决定去查看一下。 谁知赶到清溪城,他们寻到了摄魂大阵。 一道杀机刺向了萧宿。 “当心!” 萧宿旋即避开,就见是天干傩面杀了过来。 定睛看去,是辛。 二人厮杀了起来。 虞子熙和严俊一起给惨死的百姓超度。 当结束再去萧宿那边时,就见辛倏然口吐鲜血,倒在地上,随着傩面具在他的脸上消散,也丧失了气息。 虞子熙:“这么快就杀死了?” 萧宿也没反应过来,他才几个回合,辛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杀死了。 严俊看向辛的脸,也是万法宗长老。 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糟了!可能是万法宗的陷阱——”万法宗和其他许多宗门人士赶了过来,见到眼前这个场景,说是魔头杀了宗门的长老,甚至说魔头屠的城,要讨伐魔头——虞子熙说不是这样的! 她意识到这是万法宗陷害萧宿的圈套,她为萧宿作证,但是大家全部不信,反倒认为虞子熙被萧宿蛊惑了。 眼前这些宗门里有其他门派的,但是多数与万法宗和御宵宗交好。 甚至想以讨伐魔头来讨好宗门。 * 万法宗。 燕宁贤找到洞府里闭关的父亲。 “父亲。” “进来。”燕明辉在洞府里闭目打坐,道,“查得怎么样了?” 燕宁贤来到万法宗宗主的面前,半跪下来行礼,说道:“摄魂大阵大功告成,其余魔晶碎片所在处都感应到了。” 燕明辉睁开眼道:“说。” 燕宁贤:“……阿熙体内有一枚魔晶碎片,而其余魔晶碎片都在严俊那里。只要获得那些,魔晶就能凑齐了。严俊那边倒是好办,但阿熙……父亲怎么看?” 过了会儿,燕明辉道:“难怪她一直以来体弱多病却无法医治,原来是魔晶碎片。既如此,把她体内的取出来便是。” 燕宁贤犹豫了下,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燕明辉:“魔晶碎片的力量可以储蓄许多东西,法力、魂魄、雷电等等,这些年我一直研究如何将魔晶碎片运用在渡劫天雷之中,倘若渡劫时能用魔晶碎片储蓄天雷,既能避免天雷对身体的伤害,还能收集到强悍的天雷之力并加以运用。只是没想到我却被反噬、走火入魔,你接替了我的主公之位,掌控天干傩面,这些事情,旁人都不知。” 燕宁贤低下了头。 燕明辉道:“虽说我们和御宵宗宗主携手搜寻魔晶碎片,都是为了能利用魔晶的力量来做更多的事情。两宗之间情谊深厚,我与他更是金兰之交,我不会做出对他不利的事情。 “但是阿熙却在这期间屡屡打乱我们的计划,不仅妨碍我们收集魔晶碎片、杀了我们几个傩面,坏我们联姻,令我们颜面扫地,阿熙与魔交好,背信弃义,不可饶恕。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发现了我们所做之事,倘若她将天干傩面、摄魂大阵等等真相公诸于众,届时,万法宗和御宵宗都会陷入风波,后果不堪设想。” 燕宁贤听着。 燕明辉:“一旦从阿熙体内取出魔晶碎片,丹田被毁,肉身就会死去。取出魔晶碎片、除掉阿熙,是一举两得之事。御宵宗做不出来的事,我来做。这不光是为了魔晶碎片,牺牲她一人的性命,保住我们两宗始终屹立不倒,我觉得值。” 燕宁贤静默许久,他道,“明白了,父亲。”《 》 【正文完】 第44章 久等冥冥之中有天意 清溪城内聚集的宗门人士越来越多,不知何时起,又多了一个声音,说虞子熙是灾星,说她和魔头结盟,与仙门对立,还给清溪城带来了灾害。 这个声音逐渐散播,听信的人也越来越多,认为只有把虞子熙和魔头一起讨伐了,才能恢复安宁。 “简直一派胡言!”严俊听不下去了,喊道,谁料刚开口,声音就被混乱嘈杂淹没。 这时万法宗的一位长老出现,说道:“魔头,这就将你伏诛!” 虞子熙望着这位长老的身形,和那日在燕宁贤密室里看到的一个身影重合。 是天干傩面。 那万法宗的长老带头动手,紧接着局势就混乱了起来。 刀剑相向,双方厮杀。 虞子熙抬刀抵挡,没想到将她也要伏诛。严俊见状,他果断与虞子熙和萧宿在一条战线。 天渐渐阴下来,落了大雨,明明是上午,却天黑得像夜幕。 远处传来了锁链的声音。 速度很快,由远及近,杀向萧宿。 萧宿转身抵挡——却在看到对方脸的那一刻,登时愣住了。 对方眉眼深邃,从耳根至脖颈的地方有一道诡美的赤纹。 “爹?!” 虞子熙听到一愣,转身看去,就见到了一个和萧宿有几分相似的男人。 男人看着萧宿的眼睛无神,砍向萧宿。 萧宿傻了,脑海里突然出现很多场景——他幼时生辰那日,父亲早晨出去买菜,却再也没有回来过,不论他怎么寻找,还是他等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都再也没有父亲的踪迹。 后来他被傩面抓走了,那日临溪里的乡亲也被杀光了,他被带到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手脚被锁起来,拿他和魔晶碎片之间做实验,使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从此他绝望的生命里一片晦暗。 噗呲一声,刀穿透了他的身体。 虞子熙瞪大眼睛,“萧宿!” “那是傀儡!不要中计了!”虞子熙呼喊,眼前的已然只是一具行尸走肉,魂魄早就不在了,却见萧宿被煞影响了心神,对傀儡没有一丝的抵抗,傀儡再次捅了一次萧宿的身体。 虞子熙跑过去,却听到了虚无之中传来抚琴的乐声。 突然她筋脉崩裂,倒在了地上,喷出血来。 这与魔晶碎片无关,而是像是被下了毒,被激发了出来。 “师妹!”严俊挡开长剑的攻击,赶向虞子熙,却在这个时候,绑在腰间的芥子袋倏然被划掉,他一刹,却见芥子袋被万法宗的一名长老取走了。 虞子熙颤声对严俊道:“他是傩面……” 又有两名长老出现,一人制约严俊,一人将虞子熙带走了。 太阳是暗红色的,天空像被血染一样,尘埃中弥漫诡异的雾。 在修仙界,这样的景观被称为血日,是不吉利的象征。 正午的时候黑云压城,人头攒动,他们的手里悬空着法术凝成的球状明灯,点亮沉重的空气。 当虞子熙醒过来的时候,她在祭天坛上,灵脉被十二条锁链穿透绞断了,鲜血顺着锁链流下,被地上的法阵摄走。 意识模糊,只依稀听到下面的宗门人士喊着:“把灾星的元丹取出祭天!” 燕宁贤走到了她的跟前。 她不断回想,后知后觉,抬头看向他,“是你给我的那颗回命丹……” 取元丹祭天是修仙界的刑罚。 燕宁贤:“原谅我,阿熙。本来不想对你动手的,只要我不抚琴催动,那颗回命丹就不会对你的身体有任何影响。可是谁叫你选择了魔呢?” 虞子熙冷笑,她望着周围的宗门人士,她当场把咸安城的事情说出来、天干傩面的丑事全部抖出来,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却突然被燕宁贤捅穿丹田。 她刹时惨叫了声,感觉到丹田撕裂破碎,灼烧着。 燕宁贤用只有虞子熙能听见的声量说道:“你以为他们会信你么?” 虞子熙听不清,肉身也几乎感知不到了。 恍惚间听到闯入茫茫人海里“熙儿”二字的呼唤,还听到了有人在叫师妹。 萧宿? 严俊? 她竭尽气力想睁开眼睛,希望那是自己的幻觉,却可惜没能做到。 最后一枚魔晶碎片集齐了。 燕宁贤手中呈现的是完整的魔晶。 * 虞子熙睁眼的时候,骤然吐出一口血,从榻上摔在地。 她恍惚看向周围的环境,这是自己的洞府,又看向自己的丹田,也完全没有事。 愣了愣,她将灵气在自身经络中游走,检查一番,发现身体灵力浑厚,除了此时自己的神魂倍感疲惫,其余身体都没有问题。 虞子熙怔怔意识到她回到一千年后了。 她连忙去到铜镜前,拉开自己的衣襟,瞧见锁骨下方有一抹奇特的纹身。 “……”这根本不是什么纹身。 是萧宿的魔印。 脑子嗡一声响,头疼欲裂,她紧紧摁着自己的头侧,过去被她遗忘的记忆全部涌了上来…… 原来根本不是史书上记载那般,根本不是萧宿掀起的浩劫……她全部都想起来了,那些都是自己经历过的一切,燕宁贤合成了完整的魔晶之后,被魔晶的力量反噬,他走火入魔,摄取了在场宗门人士的修为,萧宿和严俊赶了过去,却已经无法挽回一切,萧宿生来不受魔晶影响,他按照那时在魔界前辈所说那般,催动了魔晶的力量将魔晶摧毁,那一刻所有的一切被魔晶爆炸的力量化为乌有,该死的都死去了,唯有她和严俊被萧宿护了下来。 但是她却因为肉身毁坏奄奄一息。 萧宿崩溃地抱住她,为了救回她,用魔族秘术,以命换命,他的肉身消散了,而她却活了下来,身体上永远留下了他的印记。 她沉睡百年,其实早就可以醒了,但是悲痛欲绝,始终不愿面对这一切,而当她苏醒时,过往的一切也都被她锁在了意识深处。 虞子熙失声痛哭,悲恸至极。 她想到什么,连忙去到博古架上找到羽烬桥,这个能带她去到冥界。 她来到冥界,找到冥王。 阎烬翘着腿坐在王座上,抵着脸侧看向虞子熙,“你可来了。” 虞子熙望见冥王的那一刻顿了顿,很眼熟,她道:“你莫不是……” 阎烬抬了抬眉。 虞子熙:“那日在咸安城的书生,是你。” 阎烬笑道:“好眼力。” 虞子熙半跪行礼,向冥王大人请求能救回萧宿的办法。 阎烬翻了翻命簿,须臾,无声笑了下,“确实还有救。” 看在萧宿是故人之后的份上,给了虞子熙一个提示,让她去玄灵宗寻求答案。 虞子熙道谢,旋即离开。 阎烬看着虞子熙的背影,不禁感慨那小子也是命大。当年萧泯曾是魔界的天道使君,但魔界灭亡后,萧泯也消逝了。萧泯在魔界的身份是祭司,作为天道使君不该与凡尘有所瓜葛,但他却动了情,和魔君组建家庭,甚至育有一女,也就是长乐公主,萧宿的母亲。 萧泯算到了其他几界亦会步入消亡的命运,想方设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而萧宿和虞子熙在魔界遇到萧泯,便是天道轨迹的转折。 他、妖姬都认为天道不可违逆,就算是消亡,也是他们的命运,虚离不置可否,而萧泯却做到了。 虞子熙来到了玄灵宗,这是一个很小众的修炼门派,整个宗门只有十五个人,与别的仙门百家不同的是,修仙界以剑修为主流,他们修的是灵。 掌门出来迎接的时候,虞子熙又愣了一愣,只见掌门的面孔十分熟悉。 掌门很谦逊:“我们已经在此恭候恩人多时了。” 虞子熙望着掌门,“难道你是……” 掌门点头,淡笑道:“林和,上一世,两位恩人将我们救了下来。我们投胎至修仙界却有着上一世的记忆,建立了玄灵宗。或许玄灵宗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一刻罢。” 身后的十四位半跪行礼,随后,与掌门林和一起作阵引灵。 虞子熙说:“已经千年了,还能召回他吗?” 掌门林和道:“只要神魂没有灰飞烟灭,存在于天地之中,就能召得回来。虽说肉身消散,但只要神魂在这个阵法里得以滋养,便可重塑肉身,只是需要些时间罢了。” 虞子熙:“要多久呢?” 掌门林和:“一个月。” 虞子熙回到御宵宗寻找严俊,如今的御宵宗宗主。 严俊此时刚处理完公务,他揉了揉眉心,准备离开大殿,就见虞子熙红着眼闯了进来。 “师兄。” 严俊一顿。 他打量虞子熙的眼神。 “你……”他的声音倏然有些抖,“你方才叫我什么?” 虞子熙:“师兄,我都想起来了。” 严俊蓦然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虞子熙将这一切的前前后后,从她闭关穿越到过去,到她回来、找了冥王和玄灵宗,全部说与严俊。 “兰迦和兰若呢?”她问。 严俊说,“他们在鲛人族,他们曾经来看过你,但那时的你尚在沉睡中没有醒来,再后来你将那些事都忘了,我便想着,想不起来也好,免得你神伤,何尝又不是全新的开始。” 虞子熙还有一件事一直在心里,她问:“阿杏是初杏的转世吗?” 严俊:“是的,在你沉睡期间,她一直照顾你,直到她寿终正寝的那一刻,她说下辈子还要继续服侍你。” 虞子熙抹了抹倏尔模糊的眼睛,点了点头。 初杏不似他们有着雄厚的修为,所以寿命有限,正如阿杏寿终正寝走的时候,也说过一样的话。 一个月过得很快,但是又度日如年。 虞子熙更多时间投入到了宗门的事务之中,千年来严俊的变化很大,为人处事沉稳许多,将御宵宗打理得井井有条。 过了这么久的时间,修仙界的面貌也有了很多变化,因着御宵宗始终维持在修仙界的大宗之位,对各个仙门也产生一定的影响,正大光明。 虞子熙和严俊还一起去了鲛人族,图兰迦和图兰若看到虞子熙醒来了,登时都抱住了她,过去了这么久,真的都太想了。 虞子熙见严俊和图兰若依旧感情很好,她不禁道:“都这么久了,何不成婚?” 严俊想了想,说:“那就等萧宿回来,我们一起办,喜上加喜。” 太阳从东边升起,在山后露出一个头。 今日正好满一个月。 虞子熙立刻动身,去玄灵宗。却感知到这里多了一道气息。 她止住步,一时间竟不敢回头。 “熙儿。” 虞子熙捂住嘴,眼睛湿了。 她回过头,看向不远处,出现在她洞府外的人。 萧宿走了过来,将她抱在怀里,“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虞子熙再次看到萧宿的时候,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渺小,萧宿就像是没有离开过她,昨天才见过一样。 即是昨日,亦是千年。 她摸了摸萧宿的身子,道:“气息变成了炁。” 萧宿嗯了一声。 虞子熙看向他,有好多话想说,但全部汇到嘴边时,又不知该先说哪一句了。 她靠在萧宿怀里,不一会儿,身体变得很轻盈,萧宿顿了顿,发现她身上浮现微光。 虞子熙有些意外,说:“是渡劫成功了。” 萧宿:“渡劫?” 她将一切的经过说与萧宿听。 萧宿觉得奇妙,不禁说道:“冥冥之中有天意。”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