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烈阳高悬只毒照我[哪吒]》 1、第 1 章 “喂、喂?110吗!我、我在四院门口的朝阳巷,正在被一个怪物追!!” 寂静的小巷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正踉踉跄跄地夺路狂奔,整条路上只有她“哒哒哒”的急促脚步声,以及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和报警声。 “请你们快来救我!!”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明显一愣,“怪物?是什么动物吗?爬行类?还是哺乳类?您分辨得清它的种类吗?有无毒素?我们会派专人来处理!” “不、不是动物!……咳咳咳……啊!” 本就刚刚打完点滴出院的沈碧云,身体还没恢复好,就在黑夜的道路上和怪物比拼长跑,一个岔气间把自己咳得惊天动地,差点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边咳边跑间,一个没注意绊了一跤,“咚”一下往前扑倒在地,手中的手机也没拿稳,直接摔出了几米远。 “女士?女士?我们这边已经派人……嘟嘟嘟——”接线员听到她声音不对,还想说什么,但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那电话居然自动挂断了。 或许是绝境处爆发的肾上腺素,平日里跑个两层楼梯都喘不上气的虚弱身体,在此时爆发出巨大的潜能。连摔倒在地后,都能撑起力气继续往前。 沈碧云忍着膝盖上剧烈的疼痛,扶着身旁的路灯杆咬牙艰难地站了起来,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跑。 但身后的暗影已经逼近,连头顶那路灯都“滋滋滋”地闪烁起来,仿若某种不详的催命符一般,昭示着她这仅剩的光源也即将熄灭。 身后的黑暗中,那四足“怪物”的脚步声还在“啪嗒啪嗒”地靠近,间或一些粘稠液体滴滴答答的落地声,就这样,追了她一路。 沈碧云告诫自己不能停下,但她大病初愈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呼吸急促到已经无法过肺般窒息,喉咙口到鼻腔都火辣辣地疼,只余下求生的本能还在运作。 她跌跌撞撞往前冲,却在下一秒彻底脱力,“咚”一声再次扑倒在地。 恰在此时,这条小巷里唯一的路灯也在“滋滋滋”地闪烁了好久后,终于“啪”一声,熄灭了。 整条巷子完全陷入了黑暗。 彻骨的黑暗恍如深渊的巨口,彻底吞没了跌倒在地的沈碧云。 沈碧云战战兢兢地回头,试图看一眼,那追了她一路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不是怪物,是人! 不、也不是人……! 那是一个四肢以极其扭曲形态趴在地上的人类! 手在后、足在前,头接在残破的躯干前,却好像接反了一般,凌乱发腥的后脑被摆到了正面,此刻正“嘎吱嘎吱”地转动着,似乎想把那“头”转个一百八十度,可以向前好好凝视着自己的“猎物”! 在看清那“怪物”的同一刻,沈碧云倒吸一口凉气,但扑鼻而来的是那怪物身上混杂着血腥、柴油,还有疑似被烧焦的腐臭味,冲得她本就难受的胃袋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赶忙屏住呼吸。 “美……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那样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怪物的口中发出,“比……人类……美味……” 沈碧云勉强辨认着这怪物的话,美味?是说自己吗?自己比其他人类美味?——真是令人绝望的夸奖啊! 她此刻的身体仿佛被打了麻药一般,四肢发麻地僵在原地,想要尖叫求救,但喉管只能发出间歇的“咯咯”抽气声。 干涸的水渍黏着脸颊边的长发,不知是疾跑出的汗还是惊恐过度的泪,只能看着那怪物操着那扭曲的四肢,“啪嗒啪嗒”地一步步爬到自己身前。 她、她要死在这里了吗? 有、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她不想死在这样绝望的黑暗中,更不想死在这恶心的怪物口中,虽然她从小体弱多病常年在药罐中泡大,但她宁愿那样虚弱地吊着命,也不想年纪轻轻就死得不明不白! 在意识到这令人绝望的事实的同时,沈碧云看到那怪物四肢微蹲,像是猛扑前的蓄力,随即在瞬间原地起跳,“嗷”一声朝她扑了过来! 沈碧云绝望地闭上眼,只求这死亡能来的迅速点,能不能一瞬间就给她个痛快…… 下一刻,仿似有灼热的烈焰在黑暗中燃起,明亮而炽热,沈碧云即便紧闭双眼,也能察觉到那骤然打在眼皮上的亮光。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焰。 那烈焰裹着一朵半阖着的金红莲花,要开不开的模样,周遭的红焰却燃得很盛。 那裹着莲花的火焰不知是什么东西,仅仅只是焰苗轻轻燎到了那怪物,那怪物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顷刻间化为飞烟,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得、得救了? 沈碧云愣愣地看着那追了她一路的怪物在瞬间灰飞烟灭,而那莲花却慢悠悠向道路尽头飞去,停在了一双修长如玉的指尖。 “哒、哒、哒”的皮鞋塌地声响起,那个隐在黑暗中的人影走到她面前,指尖的火莲明灭跳动着,将他如玉般俊美的五官衬得更显明朗。 沈碧云发懵的头脑终于慢慢回神,她撑着路灯想站起来,但过度运动和惊慌让她已经脱力,试了几次,不是手中用不出力气,就是腿软得支撑不住身体。 她只能维持这个有些狼狈的姿势,抬头看着那位穿着制服的俊秀少年,“谢、谢谢。” 开口间,声音沙哑得可怕,她清了清嗓子,看了眼他身上的制服——不是华国普通的警察制服,但有些相似,看着也像是个公职人员。 难、难道是刚刚报警的警察来了? 虽然还有一大堆诸如“这个世界居然真有妖怪吗”之类的疑问,但当务之急,是先向这位救命恩人道谢。 “你、您是……接到了我的报警吧?多谢您救了我,您、您叫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她,却揪着她话中的一个字,像是有些好笑地反问道:“救?” 沈碧云脑子还有点懵,顺着他的话继续重复道,“是、是的,多谢您救了……” 她的话音未落,那人指尖的金红宝莲“唰”一下在烈焰中盛开。 这样近距离观看这犹如神迹般的绽放,沈碧云只觉仿佛有火舌舔过自己的脸颊,虽然那滚烫的触感稍纵即逝没有伤到她,但火烫的感觉停留在皮肤上,令她不由瑟缩。 红莲自业火中盛开,将那人缓缓托起,下一秒,沈碧云只觉眼前一红,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从那人的身侧飞出,绕着她飞了一圈,紧紧缠缚,随即竟然将自己瘫软的身体整个提了起来。 她被红绫提到莲台上的少年眼前,在他仿若漠视众生的黑瞳中,看到了自己张皇无措的身影。 少年薄唇轻启:“我的名字?三坛海会,哪吒。” 这几个字送入沈碧云耳中时,她的脑中还是一团浆糊,缓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谁?哪吒?是、是神话里那个……哪吒?? 哪吒看着面前这个被混天绫提溜到面前的女孩。 算不得出众的长相外貌,甚至还因为先天不足的体弱而显得更为瘦弱,仿佛被风一吹就倒的竹竿一样。 这位竹竿小姐此刻正披散着头发,那头长发此刻凌乱地黏在她的颊边,剩余的炸在脑后或耳边——这么看起来,就不像竹竿了。 更像是……用竹竿做的一柄拖把,还没有扫把星那柄好看气派。 所以,面前这位痴傻呆愣的“拖把精”,就是太乙口中,自己的情劫? ……开什么玩笑? 哪吒指尖一勾,混天绫束缚着沈碧云,卷到了他身前更近的地方,像是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沈碧云被混天绫捆缚着拉到哪吒近前,近到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灼热的温度。 她身为一介凡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直面这三昧真火已有些灼痛,于是不安地动了动,本能地想要挣脱这样的束缚。 但还没动几下,身上的红绫便“咻”一下收的更紧,把刚刚没有捆上的手脚都顺带锁上,四肢被紧紧绑缚的感觉并不好,让她觉得自己此刻像一具被炙烤的红色木乃伊。 她抬头,看向哪吒,却见他正目光定定地看着自己,不再是刚刚那般漠视众生的空无颜色,他似乎终于“看”到了自己。 不再是刚刚那种,任由自己“倒映”在他瞳中的漠然,而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自己。 这一眼让她有些愣怔,而哪吒见她还是那副懵然无措的样子,有些不耐,于是捆在沈碧云身上的红绫突然带着她颠了颠,像是想把她抖醒。 “啊、啊?”被混天绫绑着抖了抖的沈碧云强行回神,但还是无法给出任何反应。 ——今日的一切都太超过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如今还没晕过去,已经是极限了。 她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到面前自称“哪吒”的神秘少年再度开口。 “想死吗?” 这一句又让沈碧云头脑一懵,但求生本能比她的嘴巴更先反应过来,她猛地摇头——自己刚刚死里逃生,怎么可能还想死? 莲座上的哪吒似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露出了一个笑容,配合上他迤逦的面容,很是美丽,但却莫名令沈碧云胆战心惊。 “那好,和我结婚。” 沈碧云:…… 沈碧云:?《 》 2、第 2 章 “那、那个什么,这位先……”沈碧云看着眼前这个正像拎兔子一样拎着自己的少年,顿了顿,艰难改口道,“……这位大仙。” 但这个称呼显然也没能让哪吒满意,少年的眉梢微挑,似乎有几分嫌弃之色。 “哪吒。”他纠正道。 出于对神明的敬畏,“直呼其名”这种事情,沈碧云是怎么都做不出的,她张了张嘴,几次都差点要咬到自己的舌头,“哪吒……大仙。” 哪吒蹙眉,似乎想再度纠正她的称呼问题,却突然一顿,仿似感知到什么般。 下一瞬,沈碧云只觉自己毫无征兆般腾空而起,从地面直直地升入空中,比跳楼机还刺激的垂直上下感让她瞬间失重眩晕——天知道,她因为天生体虚的原因,连海盗船都没坐过! 这一下太过刺激,她下意识惊叫出声:“啊——唔……” 尖叫的尾音被一双滚烫的手掌捂住,贴上她唇边的皮肤时,她几乎被烫得一个哆嗦。 好、好烫……那是,属于身后那位神灵的皮肤温度? 少年神灵指挥混天绫架着沈碧云直上云头,为了防止她的声音太大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还顺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就在他们隐入云头的同时,刚刚沈碧云被怪物追逐的路灯下,匆匆驶来一辆警车。 “报告,已经到达报警地点,没有特殊情况……也未见报警人!”年轻的警官查探四周一圈,向旁边的老警察报告道。 “这里,有一块刮破的袖子布料,”老警察从电线杆的脱漆处拿下一块布料,“看质地和颜色像病号服,去旁边的四院查查。” “是!……刚刚接到电话,报警人的电话在警方的通讯名单上,是西城区交警队的会计,沈碧云小姐。” 老警察顿时神色一凛:“是警局内部的人?”但一想,只是交警队的文职会计,沉思片刻,“虽然可能性很小,但不排除寻仇的可能,注意留心!” “是!” 在底下的两位警察讨论沈碧云那个报警电话的半分钟时间里,哪吒已经拎着瘫软成一团沈碧云回了自己在凡间的住所。 他在这座城市有置办人类的房子,虽然置办完将近百年后,踏足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也算一个暂时落脚之地。 神仙回家连门锁都不需要开,落地时,已经出现在这座颇具古意的中式别墅客厅中了。 落地时他已松开了捆着沈碧云的混天绫,女孩瘫软的身体“噗通”一声一头栽在地上,在久未打扫的客厅里扬起一阵薄尘。 哪吒垂眸,发现地上的沈碧云没有动静。 ……被吓晕了? 混天绫从身后再度飞出,仿佛哪吒的外置手臂一般,上去戳了戳少女的手臂,依旧没有动静,抻着绫身,翻过少女的身体,见她正双目紧闭,额间冷汗频出,脸色苍白。 哪吒瞥了一眼,正想着人类就是脆弱麻烦,动不动就昏迷,金红色的瞳仁却微微一凝,目光定在了少女的身上。 不多时,一道金色的咒打入沈碧云身体,她微微一颤,瞬间有了反应。 “唔……我……”她睁开眼,却瞬间被满屋的灰尘呛到,“……咳咳咳咳咳……” “啪啪啪”几声,屋内的灯光依次亮起,刺目的灯光亮如白昼,让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本就十分不适的沈碧云更是雪上加霜。 沈碧云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但短暂的昏迷让她又有了些许断片,“我这是在哪……” 她好像、好像做了个奇怪的噩梦……她梦见她从医院出来,被一只怪物追着跑,然后碰到一个自称哪吒的神仙救了她,然后……让她和他结婚?? ——天哪,她怎么会做这么离谱又无厘头的梦! 她刚捋清自己的“梦境”,就听一声仿佛从“梦境”中传入现实的冷淡嗓音在身前响起。 “醒了?” 她抬头,“梦”里的哪吒站在她面前,微微抬手,一本红色的……小本子?就被混天绫递到了自己的面前。 她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就听面前的哪吒再次幽幽开口,“醒了就把这个签了。” 沈碧云定睛一看,那本被混天绫递到面前的红色小本子上写了繁体大字——婚书。 混天绫颠颠儿地将那小本子打开,内里是红色的折页,上面依旧是繁体字,用的却是金光灿灿的墨汁,所有字都仿佛在发光。 【情敦鹣鲽、愿相敬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从兹缔结良缘,订成佳人。】 ……沈碧云此刻的脑袋还是懵的,每个字都认识,但合在一起仿佛又不懂了——什么婚书,什么缔结良缘,这都什么和什么? 最后一栏,“缔婚人”后面,更是跟着一长串她念都念不过来的字句: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大天尊道教闾山派中坛李法主威灵显赫大将军哪吒。 ……好长的名字。沈碧云下意识想到。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游天外:“你叫什么?” 谁?她?沈碧云一懵,下意识道:“碧云,沈碧云。” 下一秒,那张婚书最后“缔婚人”那一栏,在哪吒那一长串名字旁边,金色的字迹渐渐浮现。 ——沈、碧、云。 “等、等等……什么?”看着自己那精炼简短的名字出现在哪吒旁边,沈碧云瞪大眼睛,“怎么就有我名字了……” 她想到刚刚醒来时,哪吒对她说的第一句话,醒来就签了——不会就是签这个婚书?? ……这真的不是什么无厘头的梦境吗! 哪吒已经对这屡屡走神的人类有些不耐,沈碧云只觉得手臂一紧,混天绫“咻”一下捆住她的手腕,提着她的手,来到婚书前。 沈碧云见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那张婚书,“不是、等等……嘶……” 红光一闪,她的食指被割破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 “嘀嗒”一声,落在婚书上方,“沈碧云”的名字处。 就在鲜血落下的那一刻,金光泛起,仿佛认可了这个“契约”。 “行了,礼成。” 大概是完成了一桩大事,哪吒心情好了些,招手收回婚书,也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还跌坐在地上的沈碧云身上。 “尘土脏污,还不起来?” 他看着她身上沾着灰尘的病号服,轻轻蹙眉。 沈碧云:…… 她此刻已经被接连的事情发展搅得彻底宕机,听到这话,才勉强回过神,想撑着地面站起来,但被割破的指尖略微刺痛。 紧接着,便是柔软的触感轻柔地舔舐过她指尖的伤口,低头,是一截红绫在她指尖翩然一跃,将鲜血与伤口都带走。 她终于有力气站起来,虽然腿还是软的,但也勉强站定,头脑开始缓缓转动,总结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她被怪物追赶,被哪吒救下,然后被迫签了和哪吒的婚书。 ……这些字是怎么连成一句话的! 沈碧云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却被空气中纷扬的尘土和霉味呛了一口,比想说的话先出声的,是撕心裂肺的剧咳:“咳咳咳……” “娇气。” 她听到哪吒似有些不满地低声一句,随即下一刻,她只觉鼻中的痒意和霉味都散发殆尽,整个别墅顿时焕然一新,地板亮得能反光,四周也都换上了崭新的家具,空气清新了一度,连呼吸间都轻盈了不少。 沈碧云已经渐渐能接受这样的“大变活人”式术法,这次很快平复了震惊,上前两步,想再度对哪吒开口。 “那个……” 但哪吒再次打断了她,眼皮一抬,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那眼神算不得冰冷,却也没让沈碧云感受到他在看她——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摆在眼前的物件一般。 “衣服,换了。”哪吒开口。 沈碧云低头,自己还穿着医院的病号服,随着刚刚一连串奔跑逃命,又在灰尘霉菌里滚了一圈,如今已经惨不忍睹。 “我没带……”换洗衣服。 她话还没说完,那条仿佛万能的混天绫已经绕着她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艳光浮动间,沈碧云身上的衣服瞬息之间便变了模样。 不再是刚刚的病号服,甚至都不再是现代人穿的普通衣服。 她此刻身着一身曳地华服,里三层外三层的布料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鲜艳的红绿配色配上手中金色团扇,再加上头上那起码十斤的沉重金饰头冠,硬生生把她从一个刚从尘土里打滚出来的灰姑娘,给换装成了姿容潋滟的唐装仙子。 但沈碧云只觉得……这身衣服和头冠都好重。 面前的哪吒却仿似很满意,打量了一眼,“嗯,娘亲的喜好不错。” ……这又跳到哪儿了? 沈碧云根本跟不上哪吒的思路。 大概是见她脸上疑惑的神色太明显,哪吒难得地开口解释,“这是娘亲留给太子妃新婚夜的冠服,按当年她走前,凡间最隆重的制式所打造的——果然人靠衣装,你这凡人,穿着也像了模样。” ……隆不隆不知道,确实挺重的。 沈碧云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开口和这自说自话的神灵沟通:“那个,哪吒大仙……” 听她说完这个称呼,哪吒的眉又拢了起来,再次将她的话断在开头。 “你们凡间女子,婚后都这么称呼自己丈夫?” 沈碧云是真没辙了,她沉默了会儿,缓缓开口:“……有没有可能,我们凡间女子,一般不这么结婚?” 她还以为她的话出口,至少能噎住对方几秒,却见对方没什么停顿,反而好像还觉得她的话莫名其妙,看了她一眼。 “和我结婚,按的自然不是凡间规矩。” 沈碧云:…… 神仙都这么难沟通的吗? “……哪吒。”她只能顺着他的思路,而这一通折腾下来,其实也把她“对活在传说中的神仙的敬畏心”给消减了许多,直呼其名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我……嗯,先谢谢你救了我,但是结婚什么的……就,是不是不太合适?” ——听听,光是这一句话说完,这前半句和后半句有什么关联吗? 总不能这位大仙其实还活在“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年代里? 但现在已经二十一世纪了! “是不合适,”哪吒居然顺着她的话回答了,“但没有选择的余地。” 沈碧云眼睛一亮,觉得能沟通,“不不不,我觉得你还有很多选择,没必要因为救了我就莫名其妙……” 哪吒打断她,看向她的目光中,连刚刚那一丝看到她身着冠服后浅淡的笑意也消散了干净。 “我是说,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招招手,沈碧云整个人连带着身上一二十斤的冠服便腾空飞起,叮铃哐啷的饰品碰撞声在她耳边回荡,她已被拽至哪吒眼前,整个视线瞬间被少年神祇的面孔占据。 分明是雌雄莫辨的清隽秀丽长五官,却被哪吒组合成一副张扬而极具攻击性的面相。 “你是我的情劫,和我结婚。” 这次,沈碧云的的确确在哪吒的眼中看到了杀意。 “或者,死。”《 》 3、第 3 章 那一瞬,沈碧云浑身冰凉,那样颤栗的感觉甚至一瞬间超过了刚刚面对怪物的恐惧。 求生欲驱使着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知道了。” 虽然仍然困惑于“为什么一定要在结婚和死中间选一个”,但神祇眼中刚刚那明晃晃的杀意让她闭嘴,她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神话传说中的这位神灵……确实是一位以杀证道的纯粹杀神。 哪吒对她的改口颇为满意,甚至有余兴伸手,拨开了她眼前那缠在一起的金丝冠帘。 金线与珍珠的轻晃间,那张脸孔似乎也不再溢满杀气,显出几分柔美的本相。 这让沈碧云有了勇气再度开口,“那、那什么……” “嗯?”哪吒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她眼前的冠帘。 “……只、只是成婚的话,我们已经完成了对吧?”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颤抖的语调,小心翼翼道,“那能不能……让我走?” 这杀神张口闭口就是死亡威胁,既然自己已经遂了他的愿,那是不是……就可以离开了? “不能。”哪吒的话无情地打断她的幻想。 “为、为什么?” 哪吒眉尾一挑,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们已经成婚,你是我的妻子,除了我身边,还想去哪里?” 沈碧云艰难地开口:“但、但我是凡人,我看电视……不是,神话里不是都说,神仙有什么天规压着,人仙殊途……” “天规?”哪吒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 以杀证道三千载,他从没看过天规这种东西,他对天规允许的事不感兴趣,而那些天规不允许的事…… 他看向面前这个人类少女——比如,天规好像就曾规定,不得随意杀生。 嗯,但他不在意,天庭有本事,便来拿他吧。 比起所谓的“天规”,情劫才是如今他为之忌惮的东西。 情劫这事,哪吒也是数千年来头一次遭遇,但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不少猪跑。 历来神仙的情劫,凡是渡成功了的,多是喜结连理,团团圆圆把家还。而那些渡不成陨落了的,多半是情劫的对象无心于他,最终落得个无疾而终的结局。 有了这些“见猪跑”的经验,哪吒在从自己的师尊,太乙真人那儿得知自己即将历情劫时,第一反应便是—— “能杀吗?” 他是以杀证道的天地第一圣人,无论什么劫数,他的破解方法永远只有一个。 太乙只是捋着胡须睨了他一眼:“不建议。” 哪吒太了解自己的师父了,于是便得出结论:“那便是能杀了。” 他提枪就走,太乙的声音却仍追着他,“你就不想知道这劫数起源如何?为何是她?如何渡劫?” 哪吒当然没有兴趣:“能杀就行。” 他是带着杀意下凡来找这位情劫对象的。 大概也许是天命使然,他下凡的时刻,恰巧遇到这人类女子遇险的一刻。 眼见那人类就要成为那精怪手中的冤魂,哪吒按下云头。 这可不行。他心想,这是他的情劫对象,他的猎物。 只能死在他手里。 他甚至没有动手,只是莲座溢出的一丝火星便将那妖怪烧得魂飞魄散,然后看向了跌倒在角落中的那个人类女子。 真丑,真脏,这是他对那人类的第一个印象。 混天绫将她拎到眼前,他正大发慈悲地思考有什么人类感受不到痛苦的死法时,看到了这人类女子的眼睛。 这人类哭得满脸狼狈,尘土混着泪水沾得脸颊上都是,但那脏污的脸上,却有一双晶亮的眼睛。 算不得漂亮,却很干净。 他见过这双眼睛。哪吒想,他一定见过这双眼睛。 但三千载的记忆纷沓,见过的人神妖不计其数,他对这双眼睛只余模糊一个印象,但却也仅仅只需要这么一个印象,便勉强打消了他心中并不算浓厚的杀意。 原先他觉得,自己要渡这情劫,无非便要避免所谓“单相思”的失败结局,那便从根源上,取了这位情劫对象的性命——从一切的源头,切断任何失败的可能。 但既然如今没了杀意,那便换条路子。 渡劫成功的那些神仙,都是什么结局来着? 哦对,喜结连理。 于是他给了这人类两个选择:和他结婚,或是死。 他要这女孩慕他、爱他、与他结永世之好。 他顺理成章地拿了婚书,甚至还掏出了当年母亲压在箱底的那套喜服——这方才看着还不如何的人类少女,套上了这套喜服,倒也像模像样起来。 想来,母亲最了解他的喜好。 签了婚书,套了喜服,这“婚礼”怎么也算完成了。 但他却没有丝毫渡劫成功的预感,那看来,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还能是什么地方呢?他看向面前身着华服的少女。 她或许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但哪吒能看出,她对这桩“婚姻”的抵触。 “你不想和我成婚。”哪吒直接便点破。 沈碧云只觉悚然一惊,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她还没忘记刚刚威胁自己的样子。 “不、不是……我……” 哪吒却不听她狡辩,伸手一摊,刚刚那张她被迫签下的婚书再度出现,他打开,“缔婚人”的姓名上,哪吒的名字已经亮起金光,而沈碧云的名字却十分黯淡。 分明刚刚在她滴血时,那道光芒还闪了一下。 哪吒看着那黯淡的名字,饶有兴趣地轻笑一声,“天庭的东西,倒也不全是废物。” 婚书契约,最重真心。他不被天道所缚,想签便签,面前这凡人却不是。 他看向沈碧云,“怎么?你想说,你是真心的?” 沈碧云小鸡啄米般点头。 哪吒扬了扬婚书,“既然你承认自己的真心,那便再签一次。” 沈碧云自是乖觉地伸手。 婚书在两人间展开,隔开一道泛着金光的屏障,屏障那段,哪吒扬唇轻笑,“天道婚书不会撒谎,若这次签完仍是无效,便代表你无心。” 沈碧云伸出的指尖轻轻一抽。 “既是无心之人……”那道红绫又不知从哪冒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在了沈碧云身侧,柔软的绫头停在沈碧云的胸口处,无风自扬,颤动间仿佛人类的呼吸。 看着柔软而无害。 却随着他主人的轻笑,化作一柄血色的利剑,停在她心口一寸外。 “那我便收下了。” 沈碧云尚且没跟上哪吒的思路——收下?收下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她低头,看向自己胸前,混天绫分明柔软的开口处,却泛着冷冽的寒芒。 ——收下她的心。 以一种更符合杀神性格、更直白的方式。 “…………等等!!” 沈碧云喊停的声音几乎破音,她猛地收回手,捂住自己胸口。 “你、你先听我说……”她轻轻伸手,想要推开那指着自己心口的混天绫,“我、我真的愿意和你结婚!” ——这话是真的,毕竟如果天枰的另一头是自己的生命,那结婚算什么? “但如果、如果你们这个婚书是要真心才能签下……那我……” 之后的话她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这位拿捏着自己心脉的杀神。 “我……我是说,哪吒大、哪吒,我们今晚才见第一面,就算、就算我主观意愿上,愿意嫁给你,但有没有可能……就是,我们还没培养出感情?” 要说结婚,她愿意。但要说有什么感情?——开玩笑,面对这个上来就拿死亡威胁她的杀神,保持镇定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再次试图和杀神讲道理,“你看,这才是我们第一面,就算是……你们那个年代的新人,见得第一面就结婚,但、但感情也是之后经年累月地培养起来的!” 沈碧云见哪吒没有打断她,便继续道:“我愿意和你结婚,但感情需要时间,你、你如果不急的话,我们可以慢慢……” 哪吒开口:“多久?” “……嗯?” “你需要多久。”他亮了亮婚书,“才能签这婚书。” 沈碧云:……她哪知道?她连这婚书是什么原理都不知道! 但她必须给他一个答案,“一、一……” “一个月。”哪吒接口,显然也没用商量的语气。 沈碧云:?她还想说一年! “一个月太短了!”她脱口而出,“我是说……额,哪怕是普通朋友,从认识到相熟,都、都不止……” 哪吒没有听她说完,“半个月。” 沈碧云:……怎么还缩短了! 这种事居然也是能讨价还价的吗? 见沈碧云没有回话,哪吒双唇微动,似乎又要开口说什么,沈碧云一个激灵,生怕他又缩短期限,迫切在那一瞬间战胜了恐惧,她下意识伸手,想去捂哪吒的嘴。 但她的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他身上灼热的温度烫得一哆嗦,“嘶”一下收回来。 ——或许是善使三昧真火的原因,哪吒身上的温度烫得不似常人,轻轻一触便仿佛要被烫伤一样。 沈碧云搓着被烫到的指尖,忙不迭开口:“半个月、就半个月!” 哪吒看了一眼她通红的指尖,目光重新落到婚书上,“我只给你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若是婚书仍未亮起……” 他的手一松,沈碧云身上的桎梏终于松开,她跌落在地,听到杀神居高临下的最后一句威胁。 “那便死。” 话音刚落,突然,客厅的门铃便传来声音。 ——哪吒刚刚在重新布置房间时,直接照搬了旁边另一幢现代住宅的装修,对方在大门口安装了可视门铃。 而客厅的可视门铃上,两个身着警服的警察,正站在门口,按着门铃。《 》 4、第 4 章 沈碧云毕竟也是警局工作的相关人员——虽然只是交警队的文职会计,但职业使然,让她一下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是自己刚刚那通报警电话,自己的电话是被匆匆挂断的,对方一定判断自己遇到了危险,然后追踪了自己的手机信号。 之后,一路顺着手机信号找到了这里。 ……这出警也太迅速了! 在平时是如此有安全感的一件事,如今却让沈碧云额上刚刚有点收干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凤冠霞帔,又看了看旁边抱着手臂站着,一副毫不掩饰自己“非人”身份的哪吒。 ……这让她怎么面对人类警察! 就在她这一个犹豫的功夫,门口的门铃再次响起,外面的警察自报家门:“您好,我们是培源支队的警察,请您开一下门。” 沈碧云擦了擦自己额上的冷汗,心慌下伸手想去拽哪吒,却又再次被他身上的温度烫了一下,她缩回手,试图和他打商量,“哪、哪吒,我刚刚那身衣服……你能不能帮我换回来?” 这门必须得开,这警察也必须得见,但前提是……不是穿着这身古装婚服! 哪吒没有回话,只是挑挑眉,似乎在问“为什么?” 沈碧云:“……我总不能穿着这身衣服见警察吧!” 这回他开口了:“为什么不能?” …………一个刚刚报警遇到怪物的人,突然出现在离案发现场遥远的其他区,身上还穿着一件稀奇古怪的婚服——别说警察了,让小学生来都觉得有古怪吧! 沈碧云来不及解释,门口的门铃接二连三地响起,眼看着自己再不做出回应,警察就要破门而入了,她只能咬咬牙,先去玄关开门。 门口,那两位严阵以待的警察正打算向上汇报情况不对,请求破门时,就听门锁“咔哒”一响,眼前一阵香风拂过,一个盛装华服的女人出现在了门内。 ……门口一男一女两位警察低头,看了看报警记录上显示的报警人信息,连带着沈碧云的照片,又抬头,比对了一下面前这个装扮得隆重美艳的女子,犹豫了一下,开口。 “……沈碧云,沈女士?” 沈碧云:“……是我。” “……刚刚接到您的报警,在四院附近……” “对,是我,咳,是我搞错了,”沈碧云硬着头皮,“是一只,额,长得特别奇怪的流浪动物,我、我视力不太好,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忙不迭地给两位警察鞠躬,却忘了头上顶着少说十几厘米的凤冠,“叮铃哐啷”地甩动着,差点糊了面前的警察一脸。 “……抱歉抱歉。”沈碧云忙扶住头上的凤冠。 ……这玩意儿能拆吗? 面前那位男警捂着差点被砸到的鼻子,后退两步:“……没事,”随即继续说起正事,“但我们的同志在现场找到疑似逃跑和跌倒的痕迹……” 沈碧云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被那动物吓到了,自己不小心摔的。” 男警挠了挠头,在记录仪上记录下她的反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时,那女警开口了,她显然比旁边那个菜鸟男警敏锐地多,第一句话就让沈碧云冷汗直冒:“沈女士,据资料显示,这并非您的房产,请问屋主是什么身份?和您的关系又是?” ……屋主是那个神话故事里的大神哪吒,他如今和我是逼婚和被逼婚的关系。 她简直想捂住脸不去面对这荒诞的一切,但现实不允许,她只能咬牙:“……朋……” 她“朋友”两个字还没说完,就听“砰”一声,本来只被沈碧云拉开一道缝隙的房门骤然敞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身后那个高大的身影,哪吒站在光里,冷声开口。 “我是她丈夫。” 沈碧云:…… 她该庆幸至少哪吒出来的时候,还记得换上一套人间的普通衣服——虽然在他那夺人心魄的长相下,那身普通的衣服显得没那么“普通”了。 ……所以他自己都换了,凭什么不给她换! 两个警察低头,又看了看报案人资料,“您好像还……”未婚。 沈碧云搓了搓脸,试图把自己从这场尴尬的噩梦中拯救出来,“……今天刚订婚,没领证。”就在你们来前几分钟。 这个走向可能给对方也干不会了,下意识道:“……那,恭喜啊。” 沈碧云:“……谢谢。” 但这位警察显然经验丰富,瞬间又回归工作状态。 “确认您没事,我们就放心了,”女警看了看面前的沈碧云和身后的哪吒,很是客气地笑了一下,目光中却有审视,“但是,根据您的报警电话,您大约十分钟前还在四院附近,但此刻已经到了我们培源区……是您未婚夫赶去接的您?” 沈碧云的心跳狠狠一顿,来了,自己最怕的这个问题! 在听到门外的警察自报家门的时候,她就知道事情要遭——她的报警地点,和哪吒这套住所的住址,差了起码十几公里,在夜间开车不堵的情况下,都至少要二十分钟才能到,而自己从报警到出现在这里,才过了十分钟不到。 ……她该怎么解释,自己是飞过来的? “我们……” 她快编不下去了,连女警身边那个菜鸟小警察都看出了她的支支吾吾,开始拿颇为狐疑的眼神打量她。 女警看了她身后的哪吒一眼,不知是不是看出了这对“未婚夫妻”之间的微妙氛围,颇为暗示道,“沈女士,请您相信我们,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和我们说。” 她很感谢对方的细心和帮助,但…… 整件事真的超出人类的认知范围了啊! 极度紧张又有口难辩的情况下,沈碧云觉得自己呼吸再次急促起来,她常年罹患哮喘,情绪过于激动时,便会出现呼吸不畅的情况。 “……沈女士?” 那两个警察见她神情不对,想要上前扶她,却只见眼前一花,也没见人怎么动作的,那盛装华服的少女已经被扯进了门里,那个“未婚夫”在她肩上一拍,她的脸色似乎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缓下来。 与此同时,一张古怪的证件被塞到了两人面前。 “……这是?什么证件?” 是两人从没见过的证件样式,上面确实是这男人的长相,但姓名、信息和职务都没有,只有四个大字“特殊部门”。 ……怎么看怎么像假证。 哪吒却没心思和凡人沟通,将证件在两人面前一晃,“问你们上司。” 说着,“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虽然很想说,现在做假证的都这么嚣张了吗?但两位警察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电话——结果是上司也不知道,只能一层层上问,最后终于在上司的上司的上司处得到了答案。 “……好,我知道了,我明白……是,打扰您了,您早些休息。”女警听着对面的解释,揉了揉额角,挂了电话。 “陈姐,总局怎么说?那是什么部门?”男警凑上来问。 女警刚要开口,突然手机又响了。 “……对,我是,什么?谢队长?”女警听上去有些惊讶,“这个案子惊动了他?还要亲自前来?” 女警犹豫地看了一眼已经合拢的大门,那位连总局都三缄其口,只能保证消息属实的“特殊部门总干”……看上去不是什么好打交道的人啊。 “谢队知道特殊部门的事?”听到对方这话,女警放心了,“行,那我给您地址,在培源区……” 就在两位警察给上司报出这栋房子的地址时,门内哪吒那一拍,弹指间解了沈碧云肺部的不适,她也看到了那张证件:“这是什么证件?” 哪吒刚想收起证件的手一顿,随意扔给了她。 沈碧云手忙脚乱接住,翻来覆去看了一眼,得出了和门口那两位警察最开始一样的结论——好像假证啊…… 但以哪吒的神力,就算要仿照真的也不难吧,不至于做这种粗糙的东西? “特殊部门……是什么部门?” “就是特殊部门。” 沈碧云:…… 和神仙沟通怎么就这么困难。 不管怎么说,这次盘问危机也算是被哪吒妥善解决了——虽然归根结底,也是他引起的。 应付完警察,房子里再次只剩下了他们两人,沈碧云再次恢复了小心翼翼的口气,“……那个,哪、哪吒,我、我能不能……” 哪吒的目光落到她脸上,看的沈碧云浑身一哆嗦。 ——虽然谈不上冰冷肃杀,但那个目光,仿佛并不在看一个活人。 她咽下自己再次想要回家的请求,脑子一转,“我、我能不能用一下厨房?” 哪吒:…… “为什么?” ……听听,人类使用厨房还能为什么!这一通折腾下来,她又饿又渴啊! 但她猜,以哪吒成神千载的概念里,大概早就没有了“人会饿会渴,要吃饭喝水”这个基础生存概念。 再一想到,不管愿不愿意吧,自己现在都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那对于一个封建时代过来的、还秉持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老古董神仙,她该做什么,来扮演好“妻子”这个角色? 于是沈碧云咬牙,试图做出传统意义上“贤惠顾家好妻子”的样子,放柔声音,“我、我,我给你做饭?” 却见自己这番生硬的“讨好”让面前这老神仙皱眉,不解中带着几分嫌弃。 “当今世上的丈夫如此无能?” 沈碧云:……? “伺候人的事让妻子做,是大丈夫的无能。”虽然他不在乎什么面子,但他哪吒三太子的妻子来伺候衣食起居——说出去不得笑掉三界大牙? 沈碧云:……老古董竟是我自己?封建时代老祖宗原来这么开明的吗! 还没等她惊讶完,就见哪吒似乎沉吟一番,随即伸手随意在庭院里一指,沈碧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庭院里一道金光亮起,一个人影缓缓显形。 ……什么人! “我点化了个院中生灵,留你身边侍奉。” 沈碧云:…………夸早了,这人根本不是封建社会,是比封建更早的奴隶制啊! 沈碧云简直失语了片刻,却见院中那个被“点化”的小妖已经渐渐化成人形,她还没来得及为这“大变活人”的一幕惊叹,就见哪吒的双眉微蹙:“公的?”《 》 5、第 5 章(修) ……什么公的? 沈碧云突然反应过来,这说的是被点化的那只小妖——大概是条鱼精,眼角还有没收起来的鳞片。 那只小妖身上穿着一件简单的单袍,估计是哪吒点化他时一起添的。 他看上去还有些呆愣,一双有些凸出的鱼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眼中透着新生婴儿般的懵懂光彩。 哪吒看了他一眼,确定了他的性别,便又要抬手。 沈碧云不清楚他要干什么,但那小鱼精似乎反应过来了,目露惊恐之色,操着并不流利的人类语言,磕磕绊绊求饶。 “求、求圣人饶命!我、在下、奴婢……” 沈碧云听鱼精这么说,吓了一跳,看向哪吒,“……你……不至于因为人家是公的就要杀人吧……” 哪吒却像是压根不管她说了什么,眼见他要朝那小妖抬手,沈碧云也顾不得哪吒周身的温度了,扑上去“唰”一下按住了他的胳膊。 “那好歹是条生命!”她被烫的一哆嗦,指尖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牢牢抓住了他。 哪吒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的手臂上,“男女有别,你的贴身侍婢只能是女子。” ……那也不用把男的都杀了吧!——而且她根本不需要什么侍婢啊! 但这显然无法说动他,沈碧云回想着自己看到过的神话故事:“……不是都说,上、上天有好生之德吗?” “上天有。”哪吒似乎认同了她这句话。 沈碧云刚松了一口气,就见他轻轻一拂,将她挥开。 他这天地间第一杀神的“轻轻”也不是沈碧云能承受的,她毫无防备,被推得向后一仰,天旋地转间,客厅灯光晃得刺眼,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仰倒的身体,眼看就要后脑着地! 好在下一刻,一团柔软的布料托住了她的肩膀,一拽一抻,以一种无法想象的姿势给她拉了起来,重新站直。 沈碧云低头一看,是旁边的混天绫。 下一秒,金光再度闪过,院中那个只获得了片刻人型的小鱼精便消失在了原地。 “我没有。”沈碧云听到哪吒淡淡接上后半句。 上天有好生之德,关他哪吒什么事? 没人会与身负泼天杀劫的中坛元帅李哪吒谈“好生之德”。 沈碧云愣在原地,看着那个小鱼精消失的地方,久久无法回神。 ……就这么,杀了? 就在她愣神时,“噗通”一声,水池中一条鲤鱼从水中跳起,落下,不似寻常的扑腾,来来回回好几次,直至力竭,沉入水底。 沈碧云想起刚刚那小鱼精眼底的鳞片,“……那条鲤鱼,是刚刚那个小妖怪?你没杀他?” 哪吒再次摆出那副“不理解”的表情,瞥了她一眼,“为何要杀?” 他只是将刚刚点化鱼精的法力收回,让它重新变回原形而已,至于杀戮…… 自封神伊始,天地变换三千载,死在他手下的,最次的都是两教大能,何至于对一条小小的鱼精动手? 沈碧云略微松了松气,但还是惋惜道:“……既然不想杀他,也没必要打回原型吧。” 毕竟也是他把人家莫名其妙拉出来,点化成人型的。 不过,他给的法力,由他收回,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哪吒不是会开口解释的性格,只是继续自己刚刚没完成的事—— 他又朝院中一点,这次不知道又点化了一个什么生灵,一道人影再次成型。 这次哪吒大概花了一分心思挑性别,但在那位成型时,他却又蹙起眉:“又是公的?” 见他又要抬手,沈碧云已经不知作何反应,但这只妖精显然比上一只聪明点,“噗通”一声下拜。 “圣人请慢!” 这只妖精和刚刚那只不是同一物种,头上两根软软的触角耷拉着,他拨开那两只触角,生怕说慢了就步了前辈后尘,语速飞快。 “我、奴婢可以化作女身侍奉夫人!” 哪吒停了手,看向他。 就见他不熟练地甩开自己两只触角,然后扭着身体变化间,竟真的变成了女子的模样。 纵使沈碧云以为自己已经见过大风大浪,但面前这个随意变性的妖精还是…… 她肃然起敬:“你……是什么种族?” 女身的妖怪盈盈下拜,“奴婢是蜗牛。” 沈碧云:……怪不得,陆地蜗牛雌雄同体。 但哪吒好像还是不满意——大概是封建老神仙无法接受这么新版本的跨性别者。 沈碧云生怕他又将对方打回原形,赶忙上前,拉住那只蜗牛精。 “我、我和她有眼缘,就她了!” 她将蜗牛精护在身后——虽然如果哪吒真要动手,她也拦不住。 但这次,他似乎愿意给身为“夫人”的她一些微不足道的“特权”。 他淡淡瞥了一眼,收回了手。 那蜗牛精极懂眼色,赶忙下拜磕头:“多谢圣人!多谢夫人!” 沈碧云一个生在二十一世纪的人,实在不习惯别人的跪拜,避开道:“……谢我就不必了,是哪吒点的你。” 小蜗牛头脑十分灵光,眼珠滴溜溜在她和哪吒中转了一圈,随即看向她:“请夫人赐名。” ——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点化。 她有心想让小蜗牛自己起名,但一想,这蜗牛刚刚化形,大概也不太懂人间的事,便开口道:“你就叫……小曼吧,过段时间,你如果有其他想改的名字,可以和我说。” 小曼便再次下拜,沈碧云看着她的礼数觉得头疼,便开口道:“……以后不要行这种礼。” 她说话时余光在哪吒脸上逗留,见他眉心一蹙似有不赞同,心想着这位大神估计是尊卑分明的日子过久了,便赶忙补救道:“现代社会不兴这个,你养成了这习惯,出门要惹麻烦的。” 哪吒便没有开口,沈碧云也松了口气。 小曼乖乖点头,看向沈碧云:“夫人要奴婢做什么?” ……称呼问题慢慢改正吧,先把行礼的习惯改了就行。 “我有点渴,你去厨房给我倒杯水?” 小曼点头应下,她走后,哪吒看向沈碧云:“不会惹麻烦。” 沈碧云慢慢跟上哪吒的思路:“你是说出门行礼不会惹麻烦?……还是会的,我们现在不兴……” 哪吒没有听她说完,断然道:“为何要出门?” 沈碧云:……? “什么叫……为什么要出门?”沈碧云迷惑了。 现代社会,做什么事不需要出门?别的不说,她明天就还得出门上班啊! 但老古董显然比她想象中还要专断:“内宅夫人,不需要出门。” 沈碧云:“……我还要上班啊?” “辞了。” ……该夸这老神仙居然还知道“辞职”这种新颖的词汇吗? 沈碧云试图和他讲道理:“上班是现在人类的……额,必备的生存技能,没有班上就没有……” “你不需要。”哪吒没听她讲完,直接开口。 见沈碧云还有些懵的样子,哪吒仿似终于纡尊降贵,开了解释的金口。 “你好像还没搞清现在的状况。” 混天绫在她身后轻轻一带,将沈碧云往哪吒的方向一推,她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哪吒的怀中——但实在太烫了,她本能地往后一躲,旋即,一条与身前温度一样滚烫的手臂锁在了她的后腰上。 “你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在顺利签下婚书消解情劫前,你哪儿都不会去。” 面前这个少年身上有浅淡的莲花香气,本该是清心宁神的香味,此刻萦绕在她周身,却只让她感受到挥之不去的冷意。 连胸前背后那滚烫铁钳般的灼热都无法捂暖分毫。 “……你、你要把我囚禁在这里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害怕,又像是不敢置信。 但哪吒似乎不赞同“囚禁”这个词,“接下来半个月,我都会在这里。” 而作为他的情劫对象、他的夫人,沈碧云不乖乖待在他身边,还想去哪? “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啊。 沈碧云想这么开口,但眼前闪过刚刚那条倒霉的鱼精——骤然一步登天,成仙化形,又顷刻间堕入地狱,打回原形。 哪吒不会在意那条鱼有没有自己的生活,更不会思考,他的一时念起,会对它的生活有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像他也不会在意自己的意愿一样。 在他眼里,自己和那条鱼或许没有本质区别。 她垂下头,似乎思索了会儿,随即低声道:“……我知道了。” 对这个答案,哪吒看不出满意与否——又或者,在他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答案。 沈碧云轻轻挣了挣,见哪吒似又有不满,便轻声开口解释,“……烫。” 他身上的温度实在太烫了,像是一个烧滚的热水袋,贴着这样的温度,让她有种自己随时会被烫伤煮熟的错觉。 哪吒指尖一点,沈碧云看到自己交叠的肌肤上有层金光闪过,以为是哪吒给自己降了温,她凝神等了一会儿。 但她贴着对方的手掌还是感受到灼热,腰间锁着的那条臂膀仍然如烧红的铁钳般烫人。 沈碧云疑惑地抬眼,哪吒开口,“此术能保你不为三昧真火所伤。” ……所以不是给他自己降温,而是让她不会受伤。 话虽如此,那触手的滚烫却还是实打实的。 但沈碧云不敢有其他的奢求,烫就烫吧,别把她烫伤就行。 她在他怀中缩了缩,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样的乖觉让哪吒十分满意,他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像抱着一只软乎乎的玩偶,摆弄成自己舒服的姿势,将她靠在了肩上。 就着这个别扭的姿势靠了会儿,沈碧云仍是不安,这个姿势让她看不清那杀神的表情,空气中安静又灼热的气息让她窒息,于是再度开口。 “……那,身为你的妻子,我应该做些什么?” 面对这位行为无常的杀神,沈碧云实在想做些什么让他满意——又或者,让自己能感受到安心的事。 这回哪吒的回答很快,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旧是那般漫不经心地、冷淡的声音。 “做什么都可以。” 作为他哪吒的妻子,这天地之内、三界之中,她自然可以做任何事——除了离开。 这是来自天地间第一圣人的承诺,若是普通人听到,会是什么反应? 总不会像沈碧云这样,仿似无动于衷,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轻轻点了点,像是在回答“哦,知道了”。 “你没什么想要的?” 他这话问出口,沈碧云才像有些回神,觑向他的神色。 ……其实是有的,但她想要的,约莫这个杀神都不会给她。 她想了想,“什么都可以?” “伤天害理、违逆正道的不行。” 沈碧云小心翼翼开口,“那,我能不能……” 她刚要说话,就听到又是“叮铃”一声—— 门口的门铃又响了。 沈碧云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就见可视门铃的屏幕上映出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门外又是一名警察,但与先前那两位不同的是,这位,居然是她认识的人—— “……谢队长?”《 》 6、第 6 章(重写) “认识?”哪吒瞥了一眼门口的人,目光微顿,随即开口道。 “认识,是我们市刑侦队的总队长,谢安,”沈碧云急得额间冒出了汗,“一时和你解释不清楚,总之他这个人观察力很敏锐的,万一他看出什么……” 她越说越觉得不妙,谢安不仅仅算是她的同事,更是她大学时期的学长。 虽然不知道谢安为什么会找到这里,但如果他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盘问的时候无意间惹到了哪吒…… 不行! 想到这里,沈碧云什么都顾不上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推开哪吒的手臂,“咚”一声从他怀中跳了下来,向门口跑去。 但还没等她跑到门口,两条炽热的手臂再次从身后缠了过来,她再次被锁入一个滚烫的怀中。 “急什么?”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哪吒,他可能只是从同事那里知道了我报警的事,他是个好人,你别……” 她话还没说完,“唰”,又一条手臂越过她的头顶,手腕上带着个细小的金圈,直接按了开门键。 ——等等,自己不是被他两条手臂抱着吗?怎么又有一条。 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能让这样的哪吒给谢安开门! 还没等她阻止,又是“咔哒”一声,第四条手臂从她身侧绕过,拧开门把,大门开了一条缝。 沈碧云:…… 沈碧云脑袋已经被这一幕炸得彻底宕机了——此时此刻她想到的居然不是“让谢安看到身后的人有四条手臂该怎么办”,而是…… 有这么多手真方便啊。 ……她终于彻底疯了吗? 大门敞开,冰凉的夜风自门口灌入,将沈碧云差点爆炸的脑袋吹得降了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谢安站在门口,看到来开门的沈碧云和……身后的四只手哪吒时,脸上露出了明晃晃吃了一惊的神色。 沈碧云头皮一炸,强行开口:“那、那个,学长,这、这是我们在……co……cosplay!” 谢安脸上的神色更惊讶了,看了看盛装华服的沈碧云——是的,她的婚服还没换掉——又看了看她身后强行将她锁在怀中的哪吒…… “唰”一下,“cosplay”的哪吒不理会沈碧云的胡言乱语,只是从背后又冒出一只手,颇为礼貌地朝对方做了个“请进”的动作。 “进来。” 沈碧云:…… 啊? 沈碧云刚刚恢复运作的脑子又宕机了,而门口的谢安,他居然比沈碧云还适应良好,从善如流地点头,抬腿进门,还不忘和哪吒打招呼。 “好久不见,三太子殿下。” 沈碧云:…… 沈碧云:??? 她神情恍惚地看向门口的谢安,“学、学长……你、你们认识?” 谢安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上挑的眼尾让他看着有些轻挑,开口间音色却颇为低沉正气。 一副轻挑的长相配上正气十足、仿佛能去播新闻联播的音色——确实是沈碧云认识的学长谢安没错。 “认识。”谢安答道。 沈碧云还是很恍惚:“……哪认识的?” 谢安勾了勾薄唇,眼底露出几分暗藏的笑意——和平日里他偶尔逗沈碧云开心时如出一辙,“地府。” 这样熟悉的模样,让沈碧云一时没意识到对方话中的荒唐,下意识顺着道,“哦,地……哪儿??” 沈碧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听到了什么?地府? 她看向谢安,一脸不敢置信。 自己这位从大学时就认识了多年的学长,在生活和工作上都颇为关照她的谢安,居然、居然也…… “对,我不是人。”像是看出沈碧云的想法,谢安笑了一声,“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谢安不知从哪掏出一支白色的玉芴,在手中一扬,下一秒,周身的警服在光中一闪,变成了一身拖地的白色长袍。 他脑袋上的警帽也不知何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高尖尖的白色帽子。 这形象实在过于眼熟,几乎所有关乎神鬼的片子里都见过,以至沈碧云这样的凡人都能脱口而出。 “——白无常!” “在下鬼界无常之首,谢必安。” 沈碧云:…… 哪吒还一副和谢必安十分熟稔的模样,抱着怀中的人形娃娃往自家沙发上一坐,看向他:“特意来找我,有什么事?” 三界皆知,这位杀神不是什么懂礼数、好脾气的人,而他的臭脾气是无差别的,上到玉帝王母,下到凡夫俗子,他看不惯的不论人神,都不会给好脸色。 而这位曾经的白无常,如今的鬼界众无常之首谢必安,却能在哪吒面前有三分薄面,自然是有原因的。 谢必安呈上手中的玉芴,抬手一抹,闪着金光的字迹从那玉芴中飘出,“听闻三太子驾临人间,特来呈上夫人近日轮回细况。” 沈碧云听着下意识打了个颤——被小曼“夫人”“夫人”叫了那么多次,差点以为谢必安说的是自己。 但显然不是,只听哪吒道:“我娘有你们看顾着,我很放心。” 原来说的是三太子的母亲,殷夫人? 说起来,哪吒给自己套上这套婚服的时候,是不是还嘟囔过是殷夫人给他选的来着? 但,堂堂天地第一圣人的母亲,为何不在天上享福,却跑去地府重入轮回? 沈碧云默默将心中的疑问咽下,就听哪吒摆手道:“行,我看过了,你可以走了。” ……事实证明,在哪吒面前的三分薄面,确实只有“薄”面。 谢必安收回玉芴,身上也重新换回了警服,他向哪吒拱拱手,笑道:“是,下官告退。” 就在沈碧云以为他要转身离开时,就见谢必安眼神一转,看向了哪吒怀中的她,“沈学妹,不和我一起走吗?” 沈碧云:“……啊?” 这下是真的让她震惊了,没想到谢安还会招呼自己一起走,但震惊之后就是狂喜,她几乎要从哪吒身上跳下来:“可、可以吗!” 虽然熟悉的学长成了什么鬼界无常让她有些震撼,但他看着在哪吒面前也能说得上话! 要是他开口,说不定能说服哪吒先放自己回去…… 但这高兴不过两秒,禁锢在她腰间的两条手臂骤然一紧,以一种差点把她拦腰截断的力道,深深将她嵌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哪吒不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谢必安,你什么意思?” 沈碧云被压在哪吒怀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想也知道他现在带着隐怒的模样约莫很吓人,至少她光听声音,就已经吓得一个哆嗦。 但谢安那播音嗓般的声音还是四平八稳,以一种播新闻联播般的正经语调缓缓道,“三太子容秉,如今此女已算半个地府之人,请容我带她回去。” 沈碧云的脑子有些晕,什么叫地府之人?难道是说她已经死了?但为什么是半个? 哪吒的声音听着更冷了两分,“她确是已死之人,但如今为我所救,便是我的人。” ……已死之人?也就是说,自己本该死在刚刚那怪物口中,但被哪吒救了? 谢必安的声音仍旧恭敬,却没有让步:“是,能被三太子点化是她的福气,但还是容下官先带她回去点卯……” 谢必安之后的话沈碧云没有心思听下去,只想着他说带她回去。 ……这个带她回去,是回哪去? 如果是平时,她熟悉的学长谢安来到她面前,说这句话,她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是带她回自己家。 但他刚刚说自己也是鬼界的无常,那带她回去不会是……回鬼界吧? ……她还不想死! 这样想着,她往哪吒怀里缩了缩,伸手扒住他胸前的衣服。 不知是否是错觉,她察觉到哪吒的怒气莫名平息了几分,再开口时,声音竟没刚才那么可怕。 “婚书在此,她如今是云楼宫的人,和你们地府没有关系。” “唰”一声,一本红色的婚书被扔到谢必安面前,他垂眸看了一眼,好看的桃花眼眯了眯。 “三太子说笑了,这婚书尚未成契。”他弯下身,将婚书折好,重新恭恭敬敬地回呈给哪吒,礼数没有半分差错。 “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一晚的时间,怕是不够。” 沈碧云简直听得胆战心惊,谢必安几乎是明着和哪吒杠了起来——虽然此刻他成了什么鬼界无常,但毕竟也是多年的好友,她心中为对方捏了把汗。 沈碧云越想越心惊,突然,就听谢必安开口:“沈碧云。” 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被乍然点名,沈碧云默默打了个抖,下意识道,“啊?到!” 谢必安:…… 他看向沈碧云,眸中是如常的笑意——虽说平时看到谢安这样的笑容,就知道他又要不怀好意地整蛊自己,但此时此刻看到,却莫名有种熟悉的心安。 那是在陌生荒诞的环境中,见到熟悉事物的心安。 “你想跟我走吗?”谢必安开口。 沈碧云犹豫了一下。 此刻和他去地府,相当于直接死亡,但如果不和他走,待在哪吒身边…… 想到这位杀神三番四次冒出的威胁……自己恐怕也活不过他定的“半月之期”。 现在就死,还是胆战心惊地苟半个月再死? 这实在是个过于困难的问题。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纠结,谢必安再次眯眼笑道:“季梵之前打不通你的电话,打到我这里询问你的情况。” 一听到“季梵”两字,沈碧云心中狂跳,猛地抬头:“不要!学长,不要告诉他……” 大概是察觉到了怀中乖顺的娃娃突然产生了异常激烈的情绪,尊贵的三太子殿下居然纡尊降贵地开口,询问了一个凡人的身份。 “季梵是谁?”《 》 7、第 7 章(1.13微修) “季梵是谁?” 哪吒开口的这句话简直将沈碧云心中的恐惧与焦急推到了顶点,在哪吒看不到的地方,沈碧云眼眶通红地看着谢安,满眼恳求,几乎落下泪来。 “她的兄长。碧云幼时失怙,长兄如父。”谢必安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三太子若是要提亲,下官可以代为引荐。” 沈碧云简直要疯了——提亲?让哪吒去向自己的养兄季梵提亲? 她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而哪吒看着怀中挣扎得比任何时候都更为剧烈的沈碧云,心中也有些不快。 “不必。” 想必是个过于严厉的兄长,怀中的人才会如此激动。 谢必安垂眸,看向沈碧云,“那我怎么和你兄长交代?” 沈碧云死死咬着唇,终于压住了自己颤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就说,我出去出差了。” 虽然也不知道她一个文职会计出哪门子差,但此时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行,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工作呢?”谢必安又问。 “半……”沈碧云刚想开口,就被打断。 “不回来,替她辞了。”哪吒开口间,已经十分有十二分的不耐,不愿再和面前的无常聊下去,扬手一挥,“送客。” 沈碧云知道哪吒要谢必安帮自己辞职,绝对不是说说而已,赶忙攀着他的手臂,“别!我、我请假,我还有年假!帮我请半个月假就好……学长!” 但混天绫已经晃悠悠地飘了过来,绕在谢必安身侧,看似挺客气,但仿佛做好了随时随地将人扔出去的准备。 谢必安看了一眼身侧的红绫,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了沈碧云脸上:“真不和我走?” 她当然想走! 她张了张嘴,刚想回答,就见哪吒已经彻底没了耐心,混天绫“咻”一绕一捆,眼前红光一闪,谢必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客厅之中——显然,已经被物理意义上“送客”了。 但沈碧云的焦急没有平息半分,一想到谢必安没准真的回去就替自己辞职——虽说他们非亲非故,理论上不会受批,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使什么神神鬼鬼的法术?还有季梵那里…… 想到这里,沈碧云简直怒从心起,从之前开始就压抑了许久的怒意终于爆发出来,她蓦地回头,朝哪吒怒目而视:“哪吒你!” 哪吒挑挑眉,似乎饶有兴致,“怎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凡人女子冒了些脾气——连一开始被他逼婚时都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现下只是叫她辞了工作,竟突然冒出刺来了? 他颇有兴味的表情落在沈碧云眼里,却骤然想起刚刚那条被打回原型的小鱼。 少年眉眼如画,拥有比世上任何一个男人女人都漂亮的长相,看着柔美,却也是世上最沙发果决、说一不二的人。 沈碧云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没怎么。” 但她还是试图和他讲道理,“你能不能别让他帮我辞职?我这半个月就跟着你,哪儿都不去!” 哪吒却没有回答,只是重复了一句,“你是我的夫人。” “……我知道,我没有否认,但我……” “我的夫人不需要凡间职务。” 沈碧云:…… 她真有点没招了,咬着唇,不知道说什么,却看上去还没有死心接受这一切。 “为什么不求我带你去仙界,在仙界供职?” 哪吒不明白,明明已经身为他的妻子,他也已经允诺让她做任何想做的事,为何还对凡间的那小小职位这么执着? 真要喜欢工作,等渡劫结束,他大可以在天界给她寻一个清闲的职位,不比她人间的工作好吗? “不用,”这回,沈碧云答得很快,“我想留在人界。” “为何?” 这下哪吒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世人皆求得道升仙,但如今这个机会摆在沈碧云面前,她却如此坚定地拒绝了。 沈碧云不答,垂下眼。 因为……人间还有她的眷恋。 但她不会说,更不敢说,只能哀求着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刚刚不是说了,我做什么都可以?那、那如果半个月后,你能顺利渡了情劫,能不能让我活过来,继续留在人间?” 听刚刚谢必安的意思,她的命数大概断在了被怪物追逐的时候,但既然哪吒都那么说了,那能不能给自己留一条命? “我、我不贪心,就几十年,不、十几年……几年也行……” 哪怕没有几年,几个月、几周、几天也行。 她不敢太贪心,她只是想……如果有机会,她只是想,和自己的亲朋好友好好道个别再走。 “可以。”这回,哪吒答应得很迅速。 无论渡劫结果如何,她如今都已经是她的夫人,若是她喜欢,想在凡间多待几日,倒也无妨。 他也有许多年没有下凡看看了,多留几日,也不妨事。 沈碧云长舒一口气,真心实意地感谢:“谢谢你。” 大概是终于放松了神经,眼中含了许久的热泪终于“啪嗒”一声掉了下来,落在哪吒拥着她的手背上,但对方的体温过于灼烈,那泪水刚刚落到他手上,便无影无踪。 ……她在谢什么?谢他不带她成仙? 哪吒看着手背上那滴被蒸发的泪水,有些不解地沉默着。 沈碧云还以为是自己扫了他的兴致,赶忙拿手蹭掉自己眼角的泪水,而旁边十分懂眼色的小曼也在此刻走了过来,适时递上了茶水。 “夫人,请用茶。” 或许蜗牛走路都没声的,她悄无声息地递上一杯泡开的热茶,差点把沈碧云吓一跳。 沈碧云捏着杯子,露出为难的神色:“谢谢,但是……能不能给我换成热水?白开水就行。” 小曼的表情立刻惶恐起来,差点又要下跪,被沈碧云眼疾手快托住,“是、是奴婢的错……” 沈碧云赶忙拉住她,“不是,是现在很晚了,我喝茶叶睡不着觉……” 小曼忙不迭回厨房去倒水,沈碧云被哪吒困在怀里,此刻捧着手里的茶杯也不知放哪,小心翼翼觑了一眼他的神色,想着刚刚对方的承诺,也想做点事讨好一下这位杀神。 “那个……你要不要尝尝?” 哪吒低头看了一眼,明显对人类的茶水有些瞧不上,沈碧云看出来了,默默收回茶杯,谁知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握住了。 “干、干什么?” 哪吒捏着她的手腕,贴上来的时候又给她烫得一个哆嗦,差点把手中茶水洒出。 “别动,端稳点。” 哪吒固住她的手腕,微微倾身…… 难、难道他要她喂?……原来老古董神仙也会凡间小情侣之间的把戏吗? 虽然也不是不能喂…… 但显然,沈碧云高估了哪吒紧跟潮流的程度。 他只是扬手在那杯茶上一拂,刹那间,那碧色茶水,便变成了清澈的白开水。 施法结束后,哪吒松开了她的手腕,沈碧云动了动被他掐得有些泛红的地方,有些疼,但以哪吒的力道,大约已经收着了。 她不敢抱怨,低声道:“谢谢。” 沈碧云低头喝了一口,这才发现,这不是什么普通的“白开水”。 虽然看上去和普通的白水差不多,但入口清香甘甜,细闻起来还有清新的香气。 更重要的是,一口下肚,竟让沈碧云还有些难受的身体一扫沉疴。 她之前才刚出院,身体还没恢复,又接连收到惊吓,差点哮喘发作,一通折腾下来,整个人难受得很。 但哪吒给的这茶水下肚后,竟让她的身体顿时好了七七|八八,呼吸间也不带杂音了,整个人都舒适了不少! 她抬头,看向哪吒:“……这是,仙露?” “白水。” 天界的白水都有如此功效吗?怪不得人人想成仙呢。 沈碧云小口小口喝完了这“仙露”,想将空了的杯子放到面前的茶几上,但哪吒不放开她,只能捏着杯子在手里。 他不会要这样抱着自己一晚上吧?沈碧云心里漫无目的地想,神仙可能不要睡觉,但她要啊…… 冷不丁地,在她发呆的时候,哪吒突然开口,“你刚刚想说什么?” “嗯?”沈碧云一愣,什么时候? “谢必安来前。” 她想起来了,哪吒承诺她“想做什么都可以”,她刚想开口,就被谢必安的门铃声打断了。 但她刚刚……已经许了“半个月后给她续命”这个愿望了,她不敢太贪心,便垂眸。 “……没什么,我刚刚是想说……”她看着对方仍然紧紧箍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开口,“现在很晚了,我今天也有点累,能不能……先睡一觉、好好休息?” 这一晚的经历实在是太超过她的接受范围了,她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一切等醒来再说。 刚刚从厨房回来的小曼赶忙迎上:“奴婢侍候夫人更衣就寝!” 沈碧云刚想说不用,却已被一个声音抢先。 “退下。” 哪吒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下一秒,她察觉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哪吒已经将自己抱了起来,向着主卧走去。 小曼早已躲得远远得,沈碧云的脑袋慢悠悠转过来,突然意识到什么。 ——哪吒抱着她去主卧??难道他今晚要和她、要和她,睡、睡、睡…… “我、你、我们、”她换了几个称呼,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了,这才找到一个委婉的表达方式,“神仙……也要睡觉吗?”《 》 8、第 8 章(1.13微修) 哪吒没有回答她的话,这让沈碧云更慌了。 虽、虽然和她的小命比起来,一切都能靠边,但……但这一切还是太超过了! 不过…… 她缩在哪吒的怀中,往上偷偷瞥了一眼哪吒的神色,还是那般正气十足的冷面杀神形象,看着也不像是要…… 对,一定不是。哪吒这么个比封建帝制生的还早的老古董,肯定接受不了婚前……吧! 话又说回来,她怎么记得,哪吒好像不是人来着……莲藕是植物吧…… 一定要有这方面的需求的话……自己也没法让他授粉啊! 沈碧云满脑不着调的想法,cpu都要烧冒烟,连哪吒什么时候把她抱进房间,抱上床的都不知道。 哪吒将怀中的人放进被子里,还顺手将她身上的婚服换成了睡袍,却见她直愣愣地瞪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满脸通红,有些奇怪,“不睡?” 沈碧云像是被他唤醒般,一个激灵,回了神,看向他:“睡、睡……不是,不、不和……”不和你睡…… 但再看去,哪吒好像没有要上床的意思,他将她放到床上后,返身在她床边的小沙发上坐下,然后—— 拿出了手机,开始刷了起来。 ……这过于接地气的一幕差点又给沈碧云干懵了,一时间不知道给什么反应。 但知道他不打算上床,让她安心了不少。 只不过……房间里杵了个巨热的火源还是让她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了好久,就在她第不知道几十次翻身时,小沙发上的人终于有动作了。 哪吒放下手中的手机——他已经许久不来人间,既然决定往后在人间多呆一段时间,也该多了解些当今的咨询。 但旁边床上沈碧云翻身的动静太大了,他开口:“睡不着的话,我可以……” 但这次沈碧云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快,猛地打断他的话:“睡睡睡!马上就睡!” 哪吒:…… 他只是想说,睡不着的话,他可以施法。 话虽如此,他鲜少对着普通的凡人施法,不知轻重,更何况面前这个凡人,似乎身体还比普通的凡人虚弱上许多。 害怕与疑惑在沈碧云心中交织,怎么都没有睡意,现在连身都不敢翻了,她捏着被子,酝酿良久,终于怯生生开口:“那个,哪吒……你、你就坐一晚吗?” 他要是在这坐一晚,她怕是一晚都别睡了。 “凡间夫妻,不都如此?” “……啊?”沈碧云愣了愣。 ……如果是凡间普通夫妻,正常情况下肯定是同床共枕,但这话她不可能说。 于是她委婉道:“每对凡间夫妻都不相同,你说的是……谁?” 难道哪吒平时不上班的时候,大晚上就去看人凡间夫妻怎么生活的? 哪吒当然没有这种癖好,但确实是看凡间夫妻学来的。 看着曾经是凡间夫妻的自己爹娘,学来的。 在过于遥远的千载之前,他们都还是人类的时候。他对人类时的记忆早已模糊,却还依稀记得,从前父亲身为总督,偶尔也有夜间出征的时候。 但只要军情不紧,他总会先在卧室床边陪伴母亲,等母亲睡着后,再披甲离开。 哪吒知道李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却有些不确定,李靖是不是个合格的丈夫。 ——但在他意识到这件事前,他却已经下意识地模仿了父亲在“丈夫”这个角色中的行为,来对待自己的“夫人”。 转念他又想,李靖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不然母亲怎么会抛下一切天界富贵、抛下自己,选择重入轮回? 他不该学习李靖怎么当一个“丈夫”的。 而恰巧,床上的这个人类女人,也不想成仙。 哪吒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沈碧云,开口:“你要我陪你睡?” 谁知床上的人好像更紧张了,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求生程度几乎赶上了先前遭遇怪物袭击的时候。 “不用不用不用不用不用……” 沈碧云就差把嘴皮子磨破了,她很是殷勤道:“我、我的意思是,如果神仙不需要睡觉的话,你、你去忙自己的事,不用陪着我……” 哪吒于是低头,继续刷起了手机。 沈碧云等了会儿,没见他有动作,一侧头,见他又在沙发上当起了网瘾少年,后知后觉意识到。 ——刷手机,不会就是哪吒的“忙自己的事”吧?? ……她简直要绝望了,但再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开口赶人,只能拉上被子闭上眼,疯狂数羊催眠自己。 哪吒又刷了会儿手机,确信已经大致了解了如今凡间的规则后,抬起头,看向床上的沈碧云。 虽然她闭着眼,但凌乱的呼吸和不安颤动的睫毛还是暴露了她的清醒。 真是个奇怪的人类,分明是她自己要休息,上了床却不肯入睡。 他轻轻弹指,一道法术打入沈碧云体内,须臾片刻,便听她的呼吸平缓下来,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总算睡着了。 哪吒看着床上睡颜,沉吟半秒后,消失在了房间中。 又几秒后,红色的身形再度出现,却已身处十几公里外的地方——正是先前沈碧云遇袭的地点。 沈碧云遇袭时没有留下太多痕迹,也没有血迹或是现场碎片,所以没有警察在这里保护现场,如今深夜,此地空无一人。 哪吒抬手,混天绫“呲溜”一下从他肩上滑下,却没有飞走,而是往下钻入了地面。 那坚硬的水泥地被混天绫视若无物,像钻豆腐一般钻开了。 不消片刻,他又“咻”一下钻出,带着一个被红绫捆得结结实实的老头,老头的头发胡子花白,脸上还有惺忪睡意,身上的睡衣都皱皱巴巴的。 但在看到哪吒的那一刻,他一个激灵,瞬间睡意消散,“老朽本方土地,拜见圣人!” 哪吒摆摆手,将混天绫招了回来,脸上也丝毫没有“半夜绑架睡梦中的百岁老人”的愧疚,十分理所当然般,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根路灯杆子,言简意赅道。 “怎么回事?” 土地:……什么怎么回事? 这位圣人的话实在没头没尾,他又不敢问,只能搓了搓脸,施法回溯刚刚发生的一切。 看完回溯后,土地拱拱手,“禀圣人,此乃妖孽作祟。” 哪吒眼睛一垂,看着地上的小老头:“说点我不知道的。” 土地一个激灵,“圣、圣人容秉,近期本市、还有周边几个县镇,似乎常有妖孽出没,身负摄魂邪术,专门针对一些本就身负法术的人类与小妖,行事残暴不堪,‘特殊部门’已经派人来追查,但那妖孽狡诈异常,如今……” 老头絮絮叨叨地啰嗦听得他不耐,哪吒一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即话头一转,“那个人类女子,又是怎么回事?” 土地一愣:哪个人类女子?……刚刚被妖怪追的那个?先不说三太子突然问起一个人类女子这事过于天方夜谭,就说每个土地治下少说十数万生灵,单独拎一个出来,他哪知道谁是谁? “还请圣人示下?您问的具体是哪方面?” 哪吒想了想:“命数。” “……圣人说笑了,老朽只是土地,哪管得到生死簿上的事。” 人类的命数都写在地府的生死簿上,别说他一个土地,就算是面前这哪吒,不也在没有生死簿的情况下,对一个人类的命数两眼一抹黑么? 但话又说回来,以哪吒的道行,就算没有生死簿,要掐算一个小小凡人的命数,不也该易如反掌? ……怎么会想到来问他这土地? 哪吒又沉吟了一番,终于又惜字如金地迸出几个字:“她缺失的那缕魂,如今在何处?” 嗯? 土地回想着刚刚回溯中的场景,那人类女子肩上的三魂确实失了一魂,但…… “胎光主命魂,寻常命格轻的凡人,在冲撞或受到惊吓时,确实会有丢魂现象……” 土地想了想,“但也只是暂时的,若无特殊情况,可以自己寻回来……”他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哪吒,“或圣人略施法术,便可将她的胎光召回……” 召了,没回。 哪吒面无表情地想,所以才想来问问此方土地是怎么回事,却只给他冠冕堂皇的答案。 土地察言观色:“对、对寻常人而言,丢魂或是大事,但若她在圣人身边,自可顺遂安康。” 别说只丢了一魂,就算是三魂七魄都丢了,只剩个肉壳子,按哪吒的秉性,也能闯入地府给她重新塞回身体吧? 净说些没用的话。 哪吒摆摆手:“退下吧。” * 沈碧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甚至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睡着。 但她很清楚自己此刻在做梦。 梦里的她,仿似回到了那个鹅毛大雪的冬夜,她被亲生父母遗弃在医院门口的长凳上。 那时的自己几岁?四岁?五岁?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生父那张模糊的脸,让自己坐在这里,说“我们去去就回来”。 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那天的雪真大呀,是近二十年最大的一场雪灾,她穿着破旧的棉衣,迷迷糊糊中要在长凳上睡去。 她知道这么睡去,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但也没什么区别,她想。自己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父母为她治病已经倾尽家财,却仍没能让她的身体恢复健康。 早死晚死,也没什么区别。 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一个执伞的身影来到她的身边。 她与季梵初见时的记忆分明是如此绝望又冰凉的冬天,但她记忆中的季梵,却永远是温暖而鲜活的温度。 他低下身,将伞斜到她头上,将一杯热水递给她。 “和我走吧。” 沈碧云不记得自己回复了什么,只记得那杯滚烫的水熨帖了自己被冻僵的血脉。 还有那双从季梵怀中掏出的、尚待着温度的毛线手套,裹住她泛红的手指;那件带着好闻清香的崭新羽绒服,罩住她从未被温暖过的躯体。 把僵死边缘的她,重新拉回温暖的人间。 “从此,我就是你兄长了。” 可她从不只把他当成兄长。 她在朦胧泪眼中抬头,看着眼前远去的背影,想要伸手。 “我只是你的兄长。” 最终,她还是没能追上那个身影。 她重新回到了那个寒凉刺骨的雪地中,冷意从脚底一路滚上心头,将她周身血液至发丝冻得僵死——仿佛经年之后,她终于是要还回那她苟且偷欢的二十年生命。 下一秒,一个炽热的身躯靠近了她,带着世间最炽烈的温度,呼吸间将周遭积雪全部融化,连天上簌簌落下的鹅毛大雪都为他的出现而蒸腾燃烧。 让她从严寒,一步跨入火海。 沈碧云猛地惊醒,和沙发上的哪吒正对上视线。 “你很害怕你的兄长?” “……嗯?”沈碧云的神智尚未从睡梦中回笼,却被哪吒下一句话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你在梦里,一直喊他的名字。”《 》 9、第 9 章 沈碧云几乎调动了全身的演技,试图答得轻描淡写。 “……嗯,”她只答了一个字,便岔开话题,“哪吒,早。” 哪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尚还是凌晨没有转亮的时辰,天空灰蒙蒙一片。 “是很早。” “我、我睡眠质量不太好,正常的。”沈碧云打了个哆嗦,试图赶快将话题转走,她掀开被子下床,“我去洗漱。” 走进主卧的卫生间,她发现洗漱台上居然摆满了自己常用的洗漱用品,还有自己习惯的护肤品牌子——不、不只是牌子,连用剩下的刻度都一模一样。 “问了土地,把你家里的东西带了过来。” 卫生间门口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沈碧云抬头,从镜子里看到斜倚在门框上的哪吒。 本来应该是很贴心的举动,但放在沈碧云身上,她只觉得头皮差点炸开:“你、你去我家了?” 听谢安的意思,季梵好像已经回了本市?那他有没有回家?而且他们家里,他留下的一些东西…… 但看哪吒这幅平淡的样子,似乎没在她家里发现什么异样,她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平复了心情。 “不必。”哪吒道。 “……什么不必?”沈碧云有些奇怪。 “不必感谢。” 哪吒想,这人类这么激动,大概是觉得此举贴心吧——还得归功那只蜗牛精提醒,让“夫人”用她熟悉的日常用品,会让她更觉得“亲切”。 沈碧云:…… 人类世界里,应该没人会和不打一声招呼就擅闯民宅的人道谢。 但哪吒不是人类,于是沈碧云硬着头皮,朝他笑了一下,“……谢谢。” 哪吒似乎满意了,转身离开卫生间。 ……所以你进来就是为了听我一声谢谢的吗? 沈碧云无法理解,但她还是快速洗漱完毕,出了卫生间。 客厅的落地窗外天色仍是蒙蒙亮,她一看现在的时间,才五点不到——满打满算她也才睡了三四个小时。 但或许是前一天那杯“仙水”的原因,虽然还有些困倦,她却也还能撑住。 她在桌边坐下,小曼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夫人早,奴婢在给您做饭,您稍等。” ……还是得抽空把她的称呼改了,听得沈碧云浑身难受。 等等,做饭? ——如果她没记错,小曼才是一个刚刚化形的妖怪,纵使懂一点生活常识,但现代厨具…… 果不其然,下一瞬,“砰”一声巨大的响声从厨房传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后腰一紧,被一条手臂箍住,接着整个人一个腾空,眼前一花,已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厨房里。 灶上一片红黑夹杂的爆炸残骸,电饭锅炸得只剩一半,面前的小曼更是惨不忍睹——整个人被染成黑炭一般,看到哪吒抱着她进来,更是吓得连眼泪都流了下来。 “圣人恕罪、夫人恕罪!奴婢、奴婢……” 沈碧云不敢去看哪吒此刻的表情,生怕他一个不高兴又把小曼打回原形,赶忙开口:“没关系!你没伤到吧?” 小曼摇摇头,头上那两根本来已经藏好的蜗牛触角耷拉着。 安抚好小曼,沈碧云又赶在哪吒反应前,拉了拉哪吒的衣角:“哪吒,我不饿了,不用吃……” “啪”一声响指的脆响,一片狼藉的厨房顿时焕然一新,连脏得仿佛从煤灰里捞出来的小曼都被清洁了干净。 “最后一次。”哪吒收拾完厨房残骸,抱着怀中始终没有放下的沈碧云,转身就走。 看在昨晚她出的主意确实讨了夫人开心的份上,哪吒愿意多给一次机会。 逃过一劫的小曼哭了出来,“多、多谢圣人!” 沈碧云却不敢放心,挣扎着回头,“小曼,就先别做饭了,我……那什么,我点外卖吧!”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先是瞥了一眼电话和信息栏,有两三个好友的信息,但没有昨天谢安说的季梵。 她还没来得及想怎么回事,就听哪吒开口,语调中似有不满:“你要让无关凡人知道这里的地址?” 显然,哪吒不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更别提让凡人接连上门。若不是昨夜上门凡人是当今社会的执法者,他根本不会让人找到他的家门。 沈碧云一听就知道他的意思,放下手机道,“那、那我去取?” 随即一看哪吒的脸色,改了口,“……好吧,我老实待着,不出门。” “夫、夫人,奴婢可以……” 小曼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哪吒沉默地盯着厨房门口,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门口一条红绫探头探脑,伸了半块布料出来,和哪吒对上视线后,“咻”往后一缩。 但为时已晚,哪吒一伸手,混天绫就被召了过来,被他捏在手上。 “你去。” 沈碧云:……这是在对谁说?混天绫?? 混天绫整根布条一僵,随即竖起来的“头部”猛地摇了起来,仿佛整根布料上都写满了“我不去”的意思。 但哪吒不是在和它商量,扬手一扔,将它扔出了厨房。 混天绫“啪叽”一声落在地上,一扬头,像是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随即灰溜溜地“游”走了。 这诡异的互动给沈碧云看得有点傻眼,等混天绫消失在了门口,这才意识到,哪吒这是要让混天绫去跑腿拿外卖?? “等等!它去别把店家吓出好歹!” 如今尚在凌晨,黑夜与白日交界时,想象一下,此时传来敲门声,一根红色的布条晃晃悠悠飘在空中,飘进来,拎起桌上的袋子,又飘出去…… 沈碧云打了个激灵,想让哪吒把混天绫叫回来,哪吒已经抱着她重新回了沙发上坐下,对她的杞人忧天嗤笑道:“他比你有用。” 沈碧云:……虽然无法反驳,但这是有没有用的问题吗! 不管怎么样,哪吒也已经把混天绫派了出去,她只能一边提心吊胆地等着,一边刷着手机,一条条回应好友和同事的询问。 等她回完信息,突然目光一瞟,看到巨大的落地窗隔着的庭院中,倏地出现一个红色的身影! 在这晨夜交界的时候,黢黑中透着朦胧的庭院中突然出现一个血红色的身影,“哐”一声贴到玻璃上,把沈碧云吓得一声尖叫。 “哪、哪吒!有鬼!!”她下意识去拽他衣袖,却见对方似乎轻“啧”了一声。 “不许吓她。”她听到哪吒的声音中有两分不悦。 庭院中那个泛着红光的身影一僵,不情不愿地打开落地门,走了进来。 “唰”一声,几个白色的塑料袋被他搁在了餐桌上。 沈碧云这才看清了那个“红衣鬼”的面貌,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红色的……额,外卖服?——就像市面上的外卖骑手服换了个色,就是这少年的长相……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那少年的脸色很臭,整张脸写满“烦躁”,没走几步路,就“咻”地摇身一变,重新变回了红色布条的样子。 沈碧云终于想起来她为什么觉得这少年眼熟了——这不就是哪吒的长相年轻几岁的小孩模样吗? ……早该想到的,这世上能在哪吒的住处如入无人之境还装鬼吓人的,除了混天绫还能有谁? 沈碧云缩了缩脖子,也不敢记仇他吓唬自己的事,朝着他开口:“……谢谢。” 混天绫直着上半块布条,“啪”地一扭头,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 沈碧云打开桌上的餐盒,里面是寻常的早饭配置,白粥小菜,清淡可口。 她半招呼半命令着小曼过来一起吃,吃完后,小曼站起身来收拾餐桌,她也刚想起身,突然,“哒”一声轻响,一个葫芦形的药瓶被放在了她手边。 沈碧云打开药瓶,从里面倒了一粒出来,莹白圆润的丹药,散着淡淡清香,触手温润而非寒凉。 “这是……?”她看向哪吒。 “一日一颗。”哪吒的声音十分平淡。 沈碧云有心好奇这是什么药,但哪吒总不至于拿毒药给她,便放心地就水服下。 那丹药入口即化,仿佛有生命般,一路从喉咙钻入她的身体,一寸寸熨帖她的经络。 感受到那股力量在周身游走,沈碧云十分神奇,这就是仙丹吗?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突然,一阵激烈的剧痛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周身刚刚被丹药熨帖过的经络与血脉,都仿佛在一瞬间烧灼起来般,在她体内沸腾! 那种全身上下由骨子里向外猛钻的痛苦,让她脸色瞬间煞白,猛地栽倒在地,痛的连呼救一声都做不到。 哪吒似乎也被这一幕惊到,他弯下腰将她提入怀中,见她浑身发冷,大口大口鲜血从口中往外冒,根本不像寻常凡人吃了太上老君仙丹后该有的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 10、第 10 章(1.13微修) 转瞬之间,沈碧云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喉中的血水咕噜咕噜往外冒,眼前一阵阵发黑,徒劳地抓着哪吒的衣袖,却连指尖都无法握紧。 “……哪……吒……” 仅剩不多的意识中,沈碧云只觉得冷,那是她曾经体会过的、逼近生死边缘,几乎一只脚踏入另一个世界的刺骨寒冷。 下一秒,一只滚烫的手掌裹住她冰凉的指尖,澎湃炙热的力量顺着她的手掌一路延伸至她的经脉,滚过五脏六腑,转瞬间将她的体内的痛处与冰凉驱散得一干二净。 但那热度却也着实滚烫,在驱完那刺骨的疼痛与凉意后,炽热的温度又让她觉得浑身灼烧起来。 ……好凉,好疼,好热。 沈碧云仿佛在南极与赤道中来回穿梭,极端的两种温度在她体内对冲,几乎生不如死。 她想,如果一定要死的话,能不能给她一个痛快? 在体内的两种极端力量冲撞下,她终于晕了过去。 哪吒收回施法的手,他已经驱散了沈碧云经脉中蕴含的药性,虽则还有些力量残留,但于她性命应当无碍。 只是……他看向桌上倾倒的药瓶。 他本无意关心一个凡人的身体,即便这人关乎他所谓的“情劫”,能留她不死,已是他极大的开恩。 但昨夜的相处见,让他多少对这个女人起了些好奇。 就是这份好奇,让他去找了土地询问魂魄一事,又连夜回天,管太上老君讨要了固魂丹。 按说于凡人而言,这是何等延年益寿的仙药,更别提沈碧云这种天生体弱的凡人,本该是事实意义上的一颗包治百病,一瓶长命百岁。 但怎的她吃下去是这种反应? 哪吒将沈碧云抱回床上,看着一脸苍白的担忧,试图跟进来侍奉夫人的小曼,拿出丹药,递了一颗到她面前:“吃。” 小曼一看那丹药,吓得脸色煞白——她还没忘记刚刚沈碧云吃完后那反应,说是瞬间致命的毒药都不为过! 但她也着实不敢忤逆哪吒,只能颤着手接过一粒,眼一闭心一横,仰头吞了下去。 出乎意料地,她吃下后,只觉体内清气满溢,连修为都涨了不止一星半点! 哪吒看着小曼吃下,确信不是丹药问题,便又转头回去看床上的沈碧云。 那就只有可能是她本身的问题了。 哪吒沉吟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十分钟后,哪吒家的房门再次被敲响,但这次并不是门铃,而是直接“砰砰砰”地砸门,声音之大,很难分辨是来敲门的,还是来撩架的。 混天绫前去开门,来人一脚踏进门后,一把扔开热情招呼的混天绫,直接冲着客厅里的哪吒开口,带着满脸起床气。 “你知道现在是人类世界的几点钟吗?” 哪吒摆弄着手里的手机:“我只知道,动物园的猴子这个点都该起了。” 对面的人乐了,习惯性挠了挠手背——纵使如今他的人类化形里,身上的猴毛都已经去掉了,又抠了抠耳朵。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现在还没掏出棍子揍你吗?” 哪吒眉眼不动:“因为你打不过我。” 对面:“……”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阿弥陀佛。 心中打了个禅语,孙悟空把又晃晃悠悠凑过来的混天绫狠狠揪住,打了个死结,直接扔出院子,随即看向哪吒。 “有话就放。” 哪吒将孙悟空带进卧室,看到床上躺着的少女,本来还满脸起床气的孙悟空顿时眼前一亮,换上了吃瓜的表情:“哟,孤寡千年的莲蓬头开花了?” 再定睛一瞧,火眼金睛顿时看出了点问题:“但怎么是朵枯萎的花?还是叫我去找阎王小儿给她还魂的?——这我熟啊!” 哪吒言简意赅:“三魂丢了胎光,我召了,没回,又给她服了太上老君的固魂丹,就成这样了。” 这让孙悟空更乐了,伸手搭上哪吒的肩头:“贤弟啊,早和你说了偏科是不好的行为,咱不能光打架,一点文化课都不学吧?” 哪吒伸手一拂:“滚,我比你大五百岁。” 他当然知道孙悟空的意思——无论是当年成神时还是这三千载的时光中,他都是不折不扣的武将杀神,以武入道,一力破万会,至于什么其他修行,除了那些和战斗勉强能搭上边的,其他的他一概不在意。 这也是他找孙悟空来的原因。 孙悟空佛道两派都算得上精修,要论纯战斗他俩不相上下,但要论文化课的治病救人,或招魂除秽,如今的斗战胜佛确实比他更胜一筹。 更重要的是,他那经过三千载杀伐锤炼出的法力过于尖锐霸道,对于沈碧云这个虚弱的人类来说,显然是柔和细润的佛法更适合她疗养。 上天有好生之德,孙悟空撸起袖子,决定先救人再和老友抬杠。 他身形一旋,盘腿一坐,袈裟显形间,从他背后晃悠地飞到床上,盖在床上昏迷的沈碧云身上,金色的佛光笼罩间,床上人苍白的脸色瞬间好了不少。 佛音袅袅,静人肺腑,哪吒看着面前的沈碧云气色慢慢好转,连本已几不可闻的呼吸声都渐渐回笼,平静了下来。 须臾后,孙悟空收了袈裟和法力,拍拍手站起身,“行了,稳住了。” 随即看向哪吒,嘲笑道:“你到底怎么招的魂?胎光没召回来,还差点把剩下的两魂七魄都送走?” 这也是哪吒不解的,“正常招的魂。” 孙悟空又乐了,“平时你上战场时那般‘正常’?她的寿数早已尽了,是你在给她强行续命?她这魂魄本就是被勉强定在体内的,再被你以三昧真火的力量一冲,能留半条命等到我,算她命大。” 听到孙悟空这话,哪吒却微微皱眉,看向他,“……续命?” 他什么时候给沈碧云续过命? * 沈碧云是被对话声吵醒的,她只记得自己在冰火对冲的酷刑中晕了过去,随即一阵温暖的力量笼罩全身,替她梳理遍全身每一寸筋脉,把她从痛苦边缘拯救了回来。 再之后,便是两个少年絮絮叨叨的对话声,听不真切,却让她没了睡意。 神智回笼间,她慢悠悠睁眼。 “哟,醒啦。” 率先听见的,是一个带着笑意的少年声音,那声音听上去和哪吒差不多大,但语调含笑,尾音慢悠悠压下,是和哪吒惜字如金的冰冷完全两种风格。 沈碧云:……嗯? 她睁眼,第一时间闻到的是淡雅的檀香,那味道来自少年手腕上缠着的佛珠。 再往上,沈碧云被少年衣服上叮铃哐啷的配饰晃了眼,骷髅、闪电、机车还有细碎的链子,一股街头摇滚青年的朋克味扑面而来。 ……这啥?京圈佛子的亚种,摇滚佛子? 而与身上夸张的配饰所不同的,那少年有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眯着眼笑,随即向她一伸手。 “吃桃不?” 沈碧云低头,少年手上拿着一个个大饱满的大桃子。 “……不了,床上吃水果会弄脏被子。” “一口吞掉不就行了?像这样。” 说着,那少年将手上的桃子往嘴里一抛,咕咚一声咽下,连皮和核都没吐。 ……面前这位吃桃子不吐桃子皮的摇滚佛子,难道也是哪吒的朋友? 想到这里,她开口:“哪吒呢?” 摇滚佛子乐了,饶有兴致地开口:“嘿,枯了千年的莲蓬真开花了?你真看上他了?看上他什么了?” 沈碧云想了想:“……这事说来话长。” 比如,首先就得先从“我没看上他”开始。 但这话她不敢说,于是撑起已经大好的身体,在整个房间环顾一圈,发现没有看到哪吒。 沈碧云有些不安。 虽说她不喜欢哪吒,但如今她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床边坐着的这位“非人类”看似对她毫无敌意,但毕竟人神有别,能和哪吒玩到一起去的神仙,随便谁来,动动手指都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她的不安,摇滚佛子主动开口安抚她:“我叫孙悟空,你叫什么?” 沈碧云:…… 沈碧云:?!! 上一秒还有些不安的沈碧云,下一秒就激动地抬头:面前这摇滚佛子,是大名鼎鼎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作为古代神话中最脍炙人口的故事和角色,西游记和孙悟空简直是人间家喻户晓的存在,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三岁小儿,都能对西游记的几个故事倒背如流! 看到从小到大的偶像就在她面前,沈碧云心情激动,连先前默默吐槽的“摇滚佛子”的搭配都觉得顺眼合理了不少! ——这可是天上地下第一美猴王孙悟空!当然要如此有个性和反差感的搭配,才能衬托我们猴哥的清新脱俗! 天哪!她看到孙悟空了! “我我我我、我叫沈碧云……”这可给沈碧云激动坏了,差点连话都说不利索,“猴哥猴哥猴哥!能给我签个名吗?还有、还有、还有刚刚那个桃子!桃、桃核能留给我收藏吗!” 那可是孙悟空吃的桃子!种土里好好养着,不得养出一树“猴哥周边特产仙桃”! 天哪,神话故事里的孙悟空走入现实了啊!还是以这么超凡脱俗的形象! 眼看着沈碧云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孙悟空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额……可以是可以,但是哪吒……” “先不管他!我去找纸笔来给您签名!” 沈碧云激动地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跑下床,刚“哒哒哒”地跑了两步,还没到门口,就见卧室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脸色又黑又臭的哪吒站在门外,手中还端着一杯白水。 他专门请来这猢狲给她施法固魂,又返上天跑了一遭翻箱倒柜,结果落地回到家后,就听到房间里那个女人没心没肺地对着这只猴子笑—— “……先不管我?” 沈碧云:…… 身后,孙悟空掏出一把瓜子,咯嘣咯嘣咬了起来:“……阿弥陀佛。”《 》 11、第 11 章(1.13微修) 沈碧云张了张嘴,艰难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吒垂眸看她,依旧是那副沈碧云最害怕的表情,仿佛在无声询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碧云答不上来,下意识往后缩,见她这么逃避自己,哪吒更是不悦,皱眉:“跑什么?” 沈碧云顿时僵住,不敢再退。 好在房间里还有个三界难得的厚道人……猴,虽然热爱吃瓜,但总不能真看对方吵起来。 孙悟空变掉手上的瓜子皮,跳下床,窜过来拍了拍哪吒的肩膀,“行了,弟妹睁眼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你去哪了,这不明显紧张着你吗?” 哪吒再次拍掉孙悟空的手,“那是你嫂子。” 或许是有了孙悟空的解围,哪吒总算揭过这事,没再为难沈碧云,让她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她刚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 因为哪吒再次伸手了,而他手上,端着一个和早晨一模一样的药瓶! 沈碧云一看这药瓶,顿时会想起了吃完早晨那丸丹药后那锥心刺骨的痛苦,脸色又“唰”一下煞白,连连后退,甚至不小心被房间里的地毯绊了一跤,“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好在房间里的地毯是软的,她跌坐在地没有感受到疼痛,但哪吒已经拿着药瓶向她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将药瓶递到她面前,“吃了。” 沈碧云猛地摇头,“不要!” 哪吒皱眉,似乎不解她的抗拒。 他拨开瓶塞,将丹药倒了一粒在手上,递到她面前,再次强调,“吃。” 沈碧云头都快摇晕了——她才不要再受一遍早上生不如死的痛苦! 哪吒向来信奉事不过三原则,已经懒得多言,猛地伸手,掐住沈碧云的下巴,将她拉近,另一只手将丹药怼到她唇边。 沈碧云只觉得下巴仿佛被一块滚烫的铁钳夹住,随即一颗和早晨如出一辙的丹药就要被塞进她嘴巴里。 她死死咬住下唇,坚决不张口,哪吒的手劲很大,纵使已经收了些,但见她死活不肯张嘴,有些不耐烦。 ——之前让她吃药不是挺听话的吗?现下到底在犟什么? 旁边的孙悟空实在看不下去了,他伸手拿走哪吒手上那颗丹药,顺带把他掐着沈碧云的手也给带走。 “嘿你这傻孩子,三颗脑袋长着得用啊。你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人强塞,是人都不敢吃啊。” 说着,孙悟空转向沈碧云:“妹子别怕,这药和之前哪吒给你那颗不一样,吃了不会像之前那么难受。” 这话果然安抚了沈碧云,她愣了愣,连眼眶中的泪水都渐渐收了起来,她看向孙悟空:“……真、真的?” 孙悟空张嘴,把那颗从哪吒手上的药扔进嘴巴里,“真的,你看。” 沈碧云见他吃完没反应,这才有点放下心来,看向哪吒:“那、那你把药瓶给我吧……” 她愿意吃药了,但不知为何,哪吒看上去更不悦了,半分好脸色没给,直接塞了一颗进她嘴里。 好在仙丹入口即化,不然这么粗暴的动作非让她呛到不可。 和早晨那颗一样,仙丹的力量刚融入血脉,那阵钻心的剧痛又像是要冒了出来! 但这次有孙悟空在旁边看着,见情况不对,直接出手,当场化解了她体内的药性。 沈碧云抚着胸口,心有余悸,“怎、怎么回事?” 她刚刚明明看孙悟空吃了没事才吃的……总不能是只有猴子能吃,人类不能吧? 哪吒也锁着眉,沈碧云没见过这么难捉摸的表情在他脸上出现过,但下一秒,他干脆盘腿坐在了她对面。 “唰”一下,他一挥手,沈碧云和他面前的地上,顿时多出几十、甚至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各类药瓶。 “嚯,”孙悟空笑了一声,“你把兜率宫搬空了?”但更奇怪的是,“太上老君那么抠门的人,居然会批发你这么多?” 哪吒伸手拿起一瓶,倒了一粒,“我和他说,不给我,下次就是你去拿了。” 孙悟空:…… 沈碧云:……那是很吓人的威胁了。 事已至此,她大概也明白了——或许是自己体质特殊,哪吒不知道自己适合哪种,就干脆把每种都拿了点让自己一个个试。 ……非常符合哪吒风格的简单粗暴。 虽然还是害怕吃下去那瞬间的疼痛,但也知道是在为她好,沈碧云开始硬着头皮一颗颗试药。 前几颗吃下去,依旧是那般的排斥反应,好在孙悟空已经很熟练了,一见有不对,赶忙搭上她的肩膀,替她念咒。 几次过后,哪吒突然停下倒药的动作,孙悟空和沈碧云都奇怪地看向他。 看着对面动作诡异同步的两人,哪吒只觉额上青筋跳了跳,目光灼向沈碧云肩上的手。 “别碰我的东西。” 孙悟空举起双手,示意认栽:“得,猴心当做驴肝肺。” 沈碧云看着对面哪吒不是很好看的神色,往哪吒旁边挪了挪。 ……虽然在他身边很热很不舒服,但总归不能让猴哥被无故牵连吧? 哪吒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脸色果真缓和下来。 好在,那些药丸无需全部试完,才试了几瓶,哪吒就发现了问题。 “妖修的丹药对她无害。” “……妖修?”沈碧云有些懵。 孙悟空在对面解释道:“妹子你体内排斥的丹药,都是那些专供人修与鬼修的品种,妖修的那几种,你吃下去无害。” 人世间的修者,不同种类修者体内的灵气与力量来源不同,除非已是修为精深的大能,否则各种族修者间的力量并不互通,若是强行吸纳还会冲突,更有甚者走火入魔。 虽说找到了原因,但孙悟空托着下巴,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兜率宫的丹药并没有那么严格的分类,或许仍有些针对性,但若是普通人吃错了药,最多就是吸收效果差点,不至于产生沈碧云那种危及生命的剧烈反应。 沈碧云也觉得很奇怪:“我……我不是人吗?” 哪吒瞥了她一眼,“你就是人类。” ……想来也是,哪吒总不至于连自己是不是人都分不清。 这方面还是孙悟空专业些,“嘿,没准你祖上十几代以前有妖族血脉,你没继承妖力,但血脉有影响呢?” 沈碧云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不管是肉|身还是体内的气息,甚至剩下的那二魂七魄——这点是经过孙悟空火眼金睛认证的,绝对没问题。 但没准真遗传了某位妖族祖上呢?虽然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过这种先例。 “……那也太倒霉了。”沈碧云嘟哝道,力量没继承到,缺点倒是传给她了。 难道她从小体弱多病,也是这个原因? 哪吒将那些丹药中挑了几瓶出来,都是她刚刚试过,吃了没问题的。 他将药瓶扔到沈碧云怀中,“一天一颗。” 沈碧云手忙脚乱接过,“谢、谢谢。” 那几颗丹药确实管用,沈碧云觉得自己现在精神十足,体力也好了不少,连体内那些沉疴顽疾,似乎也不再困扰她。 解决完这件事,三人离开卧室回到客厅,餐桌旁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比起不爱现人身的哪吒和摇滚佛子孙悟空,那人的装扮简直算得上普通。 这太过正常的人出现在这里,反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这“正常”也只是针对哪吒和孙悟空而言。 “出来啦?”那人转过头看向他们,额上的第三只眼也笑弯了眼。 ……二郎神! 沈碧云瞥了哪吒一眼,压下喉中的惊呼。 但神话故事中最脍炙人口的几个角色都出现在她眼前,实在还是很难不激动。 杨戬显然这种场面见多了,朝她儒雅地笑笑,扬了扬手中的黑笔:“要签名吗?” ……这次可是他先问的! “可以吗!!!” 哪吒:…… 孙悟空很是怜悯地看了一眼餐桌旁正喝茶的杨戬,下一秒,端坐在椅子上的二郎神一个跳起。 “哎呦我去!烫死了!!” 刚刚他坐的椅子上开出了一朵烧着三昧真火的红莲,差点将杨戬的裤子烧出一个大洞。 在他身后,一条黑色的细犬“汪汪汪”地追着,试图帮他的裤子灭火。 桌上他刚刚签好的一张签名,也在真火中沦为灰烬。 沈碧云看着那张签名纸默默打了个寒颤——不敢想哪吒这火烧到自己身上会是怎么个效果。 被烧了一次屁股的杨戬默默咬牙,“你不至于吧?” 哪吒皱眉,有些不悦,将刚刚和孙悟空说的话再次重复一遍:“那是我的东西。” ——身为他的夫人,这女人对这两人一个赛一个地热情,怎么偏偏对把这两人叫来治病的自己这幅态度? ……什么东西?听到这个形容,杨戬愣了一下,看了旁边的沈碧云一眼。 沈碧云垂眼看地,没有说话。 ……行吧,男女之事,他也不好多言。 杨戬耸耸肩,抬手,“手伸过来。” 沈碧云:……?叫谁? 她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好不容易解开死结的混天绫颠颠儿地飞过来,托起沈碧云的手臂举到杨戬面前,还多分了一截出来,挂上沈碧云纤细的手腕。 杨戬嗤笑一声,不去计较哪吒近乎“护食”的幼稚行为,隔着混天绫,搭上了沈碧云的手腕。 沈碧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杨戬……是在给她把脉? 大暖猴孙悟空继续安慰她,“妹子别怕,他妹妹精通医术,他也学了些,诊个人类不成问题。” ………………孙悟空护法,二郎神治病,她可真是出息了她。 杨戬只在沈碧云的脉象上搭了不到一分钟,便开了口,“没什么大问题,老君宫的丹药养个十年八年就成了。” 沈碧云:……这听着也不像没有问题的样子啊? 但杨戬下一句话更吓人,只见他看向哪吒,很是义正辞严地教育。 “知道你脱单了一下子太激动,但什么事都要适可而止,也得体谅人小姑娘的身体,双修之事,过犹不及。” 沈碧云:…… 沈碧云:?《 》 12、第 12 章(1.13微修) ……双、双……是她理解中那个双修吗??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他们应该没有…… 但、但是,如果昨晚她睡着的时候哪吒对她做过什么…… “你在说什么?”哪吒也一脸莫名地看向杨戬。 听他这么说,沈碧云放下心来。这人虽则确实霸道又难以相处,却绝不是敢做不敢认的性子。 杨戬看了看满脸涨红的沈碧云,又看看哪吒,脸上的表情比两人还疑惑。 “你们没双修的话,她体内那股力量……” 最终还是在唯一一个厚道人开了口,“嘿,莫怪你也误会了,”孙悟空窜到二郎神旁边,摸了摸哮天犬,“那力量估摸着,是刚刚哪吒给她驱药性时候融入筋脉的,还给这妹子好一通折腾……” 说着,将刚刚丹药的事同杨戬说了一通,杨戬依旧是那副捉摸不透的表情,目光在他两人中转了转,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行吧,总之,之后你注意些,她身体弱,受不住你的法力。” 杨戬又对着沈碧云望闻问切了一通,最终,在哮天犬叼来的纸笔上写写画画,递给哪吒:“寻常丹药,兜率宫那些够了,只除了几株特殊的,你可遣人去昆仑采摘……” 末了,又叮嘱了些事项,随即看向墙上的挂钟:“午饭吃什么?” 他这话锋转得太快,哪吒正在看方子呢,头也没抬:“回你自己家吃去。” 孙悟空在旁边拍他:“嘿,你这小孩儿不厚道啊,我们大清早被你拉来帮忙,不请吃顿饭?” “你们差这顿饭?” ……所以说,长了三个头,还是得用啊。 沈碧云伸手拽了拽哪吒袖子,小心翼翼开了口:“哪吒,我也饿了,要不我点个外卖……” 一听到外卖两个字,混天绫顿时支棱起来,把红绳头摇成拨浪鼓。 沈碧云:“……那我下厨做点儿……” 哪吒皱眉:“……这么喜欢伺候人?” ……这是伺候人的事吗!人家上门来帮她看病,她还不能下厨做顿饭感谢一下了吗! 在旁边侍立许久的小曼开口:“奴、奴婢可以去做!” 见哪吒点头,沈碧云赶忙跟了进去,“我去看着她!” 她还没忘了早晨小曼“炸厨房”的盛景。 这次,哪吒没有再阻拦,等两人进了厨房关上门后,哪吒收起手上的药方,看向杨戬:“有话就放。” 纵使三个脑袋凑不出一个正数情商,但这三眼仔是真的想吃饭,还是只想把人支走,哪吒还是能看出来的。 杨戬笑了声,“弟妹如今这身病,除了本身体虚外,也是心神损耗过度,忧思过虑,惊惧伤神,你平时多注意着点。” 哪吒没有反驳“弟妹”这个说法,而是有些奇怪,“昨夜那个妖怪已经魂飞魄散,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杨戬看着他:“……有没有可能,她怕得不是妖怪?” 杨戬何等通透的人,仅仅是刚刚的短暂互动中,就能看出沈碧云对哪吒深入骨髓的惧怕,再加上又实在过于了解老友的性格,当下就知道沈碧云的这份“惊惧”源自何处。 但哪吒只是摆摆手,“我已令她不得离开这栋房子半步,不管她怕的是什么,都进不来这里。” 杨戬:……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直乐,想也知道哪吒没听懂杨戬的意思,于是决定换个说法。 “你看,二哥养的哮天都要保证每天出门溜一圈活动活动,那妹子这么活生生一个大活人,你把人关家里不让出门,也不会好受吧?” 哪吒对此毫不在意:“她又不需要和我上战场。” 说着,还看了眼旁边的混天绫:“混天绫也不需要每天出门遛弯。” 混天绫骄傲地晃了晃。 孙悟空:…… 杨戬想到刚刚哪吒脱口的那句“东西”,想也知道如今这杀神只把人家小姑娘当成他的“所有物”,便接口:“那你会因为混天绫和乾坤圈受伤,就上天入地帮他们摇人来看病吗?” 哪吒断然摇头:“它们不会受伤。” …… 没辙了,活该你没老婆。 但哪吒再低情商,总也知道两位好友是在关心自己的“夫妻关系”,于是开口道:“无需操心,我已给了她半月期限,半月之后,我自可安然度过情劫。” ……这事应该不是她一个人努力就能办到的。 虽然目前看来,哪吒好像也不是没有努力——兜率宫的仙药论斤吃、还专门请来与他齐名的两位圣人保驾治病…… 孙悟空摸了摸下巴,拉住了还想说什么的杨戬。 这根空心臭藕的性子他们再了解不过,不让他撞个一回南墙,是不会听他们的。 确然如此,在那之后的将近一周时间里,哪吒都没有将两位老友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一味地将沈碧云关在这座住宅中。 平日里寸步不离,就像那晚一般将她嵌进怀中抱进抱出——反正他手多,平时要做什么事就多分几只手出来,也不碍事。 沈碧云被他身上的温度烧得晕头转向,要不是他提前给她上了辟火术,这几日时时刻刻的贴着,怕不是要被从里到外地烤熟了。 分明是入冬的天气,她却仿佛深处酷暑般,热得头晕脑胀,甚至还不像夏天能开个空调缓解一下。 她又不敢和哪吒抗议,整日被烤得昏昏沉沉的,又没什么运动量,连食欲都不振起来。 哪吒见她这样,又疑心是小曼做的菜不合她胃口,又给沈碧云吓出一身冷汗,生怕因为自己的事牵连了小曼,只能打起精神,硬逼自己多吃几口。 白天吃不香,晚上也睡不着,房间里杵着那么大一团如同烈阳般的热源,纵使不和她同床,也着实无法入睡。 就这样,几日下来,在那样“好吃好喝”的仙丹和仙草将养下,沈碧云竟然还瘦了下来,眼下的青黑也渐渐浓重起来,竟有了几分形销骨立的模样。 这样下去不行,哪吒看着眼前的婚书,又看了看面前缩在床上的沈碧云,沉下了脸。 “今日的时间更短了。” 沈碧云缩回手指,将指尖的伤口放入口中抿着,低头不敢说话。 哪吒说的是婚书上她的名字——自从那晚后,她就被哪吒关在家中,每晚睡前都要试着签一次婚书,看看到底能不能渡成这劫。 但着实事与愿违,几日来,她的名字停留在婚书上的时间越来越短,从第一日好歹能留个几分钟,到今天几乎是一闪即逝,快得都几乎只有个模糊的残影。 哪吒的耐性逐渐耗尽,“怎么回事?” 沈碧云哆嗦了一下,差点咬破自己的手指,“我、我不知道……” 接连几日的灼烧与惊吓下,她的眼泪瞬间滚出眼眶,“我真的在努力了……” 她真的已经在努力说服自己,甚至偷偷上网查了些如何自我催眠的把戏,努力让自己认同这门“婚事”,心甘情愿地签下这纸婚书。 但她越是努力,却似乎离这目标越远。 她模糊感觉到,这多半和自己对哪吒的“感情”有关,她在努力地喜欢上他,但每每接近他,那份来自心底的恐慌和不安就不受控地冒出来,她根本无法克制。 哪吒收起婚书,决定做些改变。 “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沈碧云吓得眼泪都快流了个干净,“你、你要和我一起……” 这几日她被哪吒禁锢在怀中,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同进同出,能远离这个灼热火源的时刻少得可怜,唯有睡觉能得到半刻凉爽的清闲,但现在哪吒居然连她这半刻的独处都要剥夺吗? 她知道哪吒不会对她做什么——经过这几日相处,她也能意识到,哪吒对男女感情的事单纯到可怕,不然也不会有“把她关在身边就能修成正果”这种幼稚的想法。 但不管他想不想做、想做什么,只要他待在身边,对她来说就是一种灼心的压力。 于是,在哪吒躺上床和她盖着被子纯睡觉的第一夜后,沈碧云终于撑不住病倒了。 那是那日清晨,率先醒来的哪吒发现的。 他本不需要睡眠,但既然决心做出“改变”,进行一下凡间夫妻的“正常互动”,在和她躺在床上的第一晚,哪吒睡了近百年来第一个好觉。 不是平日里那种闭目养神,也并非在入定中修行,而是闭上眼,放任自己陷入沉眠。 不得不说,偶尔进行一次这样的深睡感觉还不错,第二天清晨睁眼时,哪吒久违地觉得心情不错。 他下意识翻身,将旁边沉睡的身影拥入怀中,刚一入手,就觉得不太对。 沈碧云身上的体温,哪怕在普通人类中,也算是偏低的类型,更别提和哪吒比起来。 平日里哪吒将她抱在怀中,就像抱了一个温度偏低的小玩偶,挺舒适又新鲜的感觉,便不再放下。 但今天怀中的温度热了起来,虽然还比不上自己的温度,但在人类中绝对算偏高。 他将沈碧云转过身来,看她的脸已经烧得通红,嘴唇却泛着惨白,整个人偶尔还一抽一抽地仿佛惊厥般。 他心下讶然——分明已经拿仙丹和仙草养着了,怎的还这么容易生病? “都和你说了,她是忧思惊惧过度。” 再次被摇来的杨戬叹了口气,掐了治愈术给沈碧云快速退烧,顺便下了两道静心咒,抚平她的神思,让她睡个好觉。 哪吒聚精会神看着他治疗的过程,开口道:“再有下次,给她下静心咒就行?” 杨戬已经对好友的理解能力不抱希望,“再有下次,你直接去阎王殿提她的魂魄算了。” 他思忖着,开始打比方,“没养过人类,你还没养过花吗?你云楼宫那池子莲花,不都有专人拿仙露浇灌养着?还得修剪枝叶、驱虫除害?” 哪吒皱眉:“我没短她的吃穿用度,在我家也没有虫害小鬼来打扰她。” 杨戬翻了个白眼,“带她出门,问她想干嘛,让她开心,不然另请高明。” 于是,退了烧的沈碧云慢慢醒转后,就见哪吒正坐在她床边翻着手机,见她醒来,罕见地替她拉了拉被子,随即递给她一杯温水。 沈碧云觉得背上汗毛倒立——这和平时的哪吒不太一样。 见她慢慢咽下水,哪吒才开口:“你做什么事开心?” 沈碧云脑袋还晕着,听着话的时候提心吊胆,没过脑子,一下子吓蒙了,捂着胸口差点掉下床去。 “我会听话的!别、别开我心啊!”《 》 13、第 13 章(1.13微修) 在哪吒冰冷又惜字如金的“解释”——主要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沈碧云让自己强行跟上他的思路——下,两人终于解开了这个尴尬的误会。 ……这也不怪她,谁让哪吒真的发出过“掏出你的心”这种威胁。 至于哪吒问的问题…… “你想做什么事?”哪吒看着她,心平气和地又问了一遍。 沈碧云试探性开口,“我能不能回……”家。 但她“回”字一出口,哪吒的脸色便明显一沉,她赶忙将后面“家”这个字咽下去。 她改口道:“那我能不能一个人呆着……”眼看他的脸色沉的要滴出水,赶忙补救,“不是赶你走,也不是我要走!我是说……你、你身上实在太热了……” 哪吒皱眉:“我给你上了辟火术。” “……是,虽然我没被烫伤,但还是会觉得热。” 哪吒思忖了会儿,随即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枚丹药,递给她。 沈碧云现在看到丹药就开始警戒值拉满,“……这个是?” “可以降低你的体温。” 沈碧云:……他身上的温度高,为什么是降低自己的体温?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不是你吃”,但想也知道,按照哪吒的脑回路,他多半只会回复“因为是你觉得热。” 她摇头拒绝,绝对不再随便碰他们的仙丹了,“不用了。” 哪吒似乎不解:“你不是热吗?” 沈碧云也懒得解释,“…………没那么热,就这样吧,挺好的。” 哪吒于是收起丹药,“那你还要什么?” 沈碧云垂下眼,她想要的全是他不让她做的,偏偏却还非要从她这里得到个“满意”的答案。 她叹了口气,“……睡了一上午有些累了,我们先去吃饭吧,好吗?” 哪吒凑上来,将已经退了烧的她裹入怀中,带她来到客厅。 再次被拥入那个滚烫的怀抱,沈碧云觉得自己的脑袋又疼了起来,但不敢说什么,一路被他抱着来到桌边,看着桌上的饭菜,突然想到了什么。 “那个,哪吒……”她忐忑道,“只要不想出门,或、或者离开你,想做什么都行是吗?” “嗯。”她倚靠着的胸膛微微颤动,哪吒淡声应答。 “那、那我能不能……”她窝在他的怀中,微微抬头,与头顶的视线对上后,略带期待道,“能不能吃一顿火锅?” “……嗯?” 哪吒差点觉得没听清,“火锅?” 他当然知道火锅是什么,但…… “就这?” 这是什么普通人类需要大费周章地许愿才能做成的事吗?只是一顿简单的用餐…… 而沈碧云要的,甚至不是什么高档餐厅的高价套餐,只是网上挺火的一家网红火锅店的最普通的套餐。点好后,哪吒召来不情不愿的混天绫,也没管它答没答应,直接团吧团吧扔了出去。 没过多久,混天绫提着一整个大箱子黑着脸回了家——除了各样套餐中的食材,哪吒还顺手加购了他们店的锅。 看着一个长相最多只有十岁的小孩提着这么大一袋东西进门,沈碧云有些不好意思,想上去帮忙,被哪吒拉回怀里抱着,“别管他。”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是发现了,怀中这个女人虽说没到生活无法自理的程度,但身体的虚弱程度在普通人类中绝对也是罕见的体质,居然还想着上去给混天绫帮忙。 混天绫一脸怨气地布置好火锅,小曼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没过多时,一顿和火锅店内一模一样的火锅套餐便出现在了桌上。 沈碧云用餐时,能短暂地离开哪吒的怀抱,平时都是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但今天她如此正式地点名要吃这顿火锅,也多少让他起了好奇心。 于是破天荒地,他也拿了双筷子坐下。 沈碧云左右看看,只有混天绫化成的小孩儿还站着——如果是平时,他拿完外卖回家就马上变回布条了。 她想了想,递了双筷子过去,“要一起吃吗?” 混天绫一个扭头,不去看面前的餐桌,“我、我才不吃人类的东西!” 看着这小孩叛逆的样子,沈碧云装作没看到他眼里的渴望,顺便贴心地掐断自己的笑意,将碗筷放到他面前,“哪吒都吃了,现在是神仙也吃的东西了,你也来尝尝呗?” 小屁孩于是被说服,扭捏地坐到桌前,“我是看到主人吃了我才吃的!” “是是是。” 四人开始涮起了火锅,按理说这里面本该是身为人类的沈碧云,对人类的食物最熟练。 但这一开吃,却发现,其他三人都比她熟练,而她似乎连怎么涮火锅、每种菜需要多久才能吃,甚至连有些普通的调料都认不清。 小曼是提前在手机上做过功课的,“小心!这个地方烫……姐,你放着我来涮,你先把碗里的吃掉。” 在沈碧云的强烈抗议下,她终于把称呼换成了“姐姐”。 “还有这个,这个是网上的网红酱料搭配,还有这个这个,说是把蛋打进去更香……” 哪吒只尝了两口就不吃了——这和他印象中的人间食物也无甚区别,食之无味。 但他支着头,开始看沈碧云吃,“没吃过火锅?” 一顿火锅也不贵,远没超过她的消费水准,哪吒想了想,“又是你那个严厉的兄长不许?” 沈碧云夹着菜的手一顿,吃得“嘶哈嘶哈”,一边扇着风道:“不是不是……是我没法吃。” 边说着,她边往自己碗里加那些新奇的酱料,声音隔着“咕噜噜”的火锅声听不真切。 “……你们也知道,我从小身体就弱。” 或许就是孙悟空说的“继承了妖族弱点”,她从小体弱多病,以至于被亲生父母抛弃在医院门口。 被收养进新家后,也是一路病灾地长大,身为医院的常客,一年里起码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在医院中度过的。 甚至在十七岁那年生日,还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据说家人已经在准备后事……好在挺了过来。 除了免疫力外,她的肠胃也很弱,从小到大饮食方面都要小心再小心。 曾经有一次同学聚会,她偷偷尝了一口火锅,哪怕只是清汤里飘着的青菜,仍是回去上吐下泻了一周,从此就再也不敢乱吃东西了。 她隐掉“被兄长收养”那一段,简短地讲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末了,她抬头,朝哪吒一笑:“现在既然你在旁边,只吃一顿火锅,肯定没问题!” 隔着缭绕的热气,她的那个笑容看不太真切,但哪吒却还是微微一顿。 这大概是这个人类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这样开心的笑意。 ……仅仅只是因为人类世界一顿普通的食物?那给她吃那么多仙丹的时候,怎么没见她笑成这样? 这让哪吒兴趣愈渐浓厚,撑着下巴问道:“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沈碧云眼前一亮:“当然有!” 之后的两天里,混天绫跑遍了市里大大小小几家网红的火锅、烧烤、海鲜、生腌……等等平时最为刺激肠胃的“垃圾食品”店。 辣的、烤得、生的……往日里沈碧云只能在网上刷刷图片的食物,如今真的能吃到嘴里——还不用担心身体不适! 又是酒足饭饱的一顿吃完后,沈碧云和混天绫靠在沙发上,幸福地同时打了个嗝。 “嗝,”这几天跟着她吃香喝辣,混天绫对“跑腿”这件事也没那么抵触了,他熟练地掏出手机,刷开外卖界面,“葡萄冰喝不?” “喝!”沈碧云弹跳起来,“全糖!全冰!加奶盖!小曼你呢?” 小曼从厨房探出头来:“和姐一样!” 片刻后,沈碧云抱着自己以前从来不敢碰的奶茶,幸福地歪倒在沙发上刷手机。 这就是高糖高热量食品的满足感吗——她现在幸福得连看哪吒都顺眼了许多! ……如果他不是像现在这样,走过来将她重新抱入滚烫的怀中,然后拿出婚书就好了。 沈碧云没有拒绝哪吒的权利,她一边小口小口抿着自己的奶茶,一边任他把自己的指尖划开一道口子,血液滴上去后,名字的停留时间比先前长了些许。 哪吒于是也很满意,“确有奇效。” ——那么多仙丹都达不到的效果,几顿人类世界的普通食物便解决了。 沈碧云看着那婚书上的名字,也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要是这婚书没有变化,生怕哪吒一个恼怒,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吃“垃圾食品”的机会都剥夺了。 哪吒此刻心情也不错,将婚书放在手中翻来覆去把玩会儿,随即低头,下巴枕在她头顶,漫不经心道。 “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沈碧云想了想,“看几部鬼片?……不不不,我能看那种第一人称的极限运动纪录片吗!” 她支棱起来,抬头去看他,眼中亮晶晶地,闪烁着期待,“就是那种,什么无防护爬山啊、蹦极啊、步行穿越沙漠啊……还有什么空中跳伞的纪录片!” 她的心脏也不太好,鬼片的跳脸杀能直接吓得抽过去,更别提那种第一人称的极限运动纪录片了,光是看到人在悬崖峭壁上攀着走,稍稍想一下那危险程度,她就得换台。 但越是无法得到的体验,越是抓心挠肺。 慢条斯理、小心翼翼了小半辈子,连上下楼梯都要扶着栏杆生怕摔跤的沈碧云偶尔也会想,那些极限运动的体验是什么样的呢? 蹦极的时候,刺耳的风会刮破耳膜吗?冲浪的时候,咸湿的海水会冲进鼻腔吗?还有空中飞艇、深海浮潜…… 她做不到的那些事,她没见过的那个世界,有朝一日,还有机会,哪怕在电子屏幕里,一睹为快吗? 哪吒给了她答案。 “不用看什么纪录片。” 看着沈碧云眼中扑闪扑闪的亮光,哪吒没有多做思考,伸手一揽。 下一秒,沈碧云就察觉到眼前一花,再睁眼时,不再是她被困了将近一周的客厅。 悬崖的风吹得呼呼作响,风压直刺面庞,连呼吸间都带着寒凉的刺痛,胸腔剧烈跳动着,迎着面前的深渊与悬崖,那是恐惧与兴奋糅杂在一起的心跳。 她探头,看着地下深不见底的悬崖,哪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放心跳,我接着。”《 》 14、第 14 章(1.13微修) “跳、跳?”沈碧云瞪大眼睛,又看了一眼底下的悬崖。 哪吒不知道带她到了哪座山峰,他们站在山头往下看时,能看到半山腰上缭绕的云海,而此处的海拔也一定很高,她深吸两口气,已经能感受到缺氧带来的头晕目眩感。 但大约是最近灌的仙丹真的起了作用,她只是觉得略微有些难受,却并未危及生命,甚至只是轻微头晕,都没有晕倒。 这是沈碧云生平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甚至就在紧邻悬崖的峭壁锋尖,平日里她连楼顶的天台边都不敢靠近,突然来到这里,还是本能地有些腿软。 “跳、跳就不必了吧……” 她往后退两步,又撞回了哪吒怀中——不得不说,高山之上温度极低,在这样的温度下,连哪吒身上的温度都显得没那么烫人了。 哪吒垂头,看了一眼怀中难得主动靠过来的身影,伸手一揽,带她来到了悬崖边。 “怕什么?” 沈碧云缩在他怀中,还以为哪吒带自己往悬崖边走,是可以让她看得清楚点。 事实证明,她还是不够了解哪吒。 下一秒,她只觉得身体一轻,那火热的怀抱骤然抽离,而她甚至反映了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在下坠。 ——她被哪吒从悬崖边抛了下来。 ……!!! 倏然的失重感压缩着肺部的空气,她张了张口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嗓子和哑巴似的,连叫都没叫出来。 她头皮发麻,视野中自己的双脚正在急速接近山腰的云海,而她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线坠落! 她要死了吗?这样下去会不会砸到人?万一吓到下面的人…… 沈碧云的心脏从没跳的那么快过,仿佛要从嗓子口蹦出来般,但在这样的时刻,在那样剧烈的心跳中,她却神奇地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好强壮的心跳,那是她半生来从未体会过的,仿佛“健康”的感觉。 好真实的高山与云海触感,那是她从小被困医院的狭小房间中从未体会过的“自然”。 冰凉又带着清新的空气,不同于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不同于她从小使用的任何药剂喷雾…… 在如此接近死亡的一刻,她却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活着”。 可以一直这么“活”下去吗?她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咚”一声,一个熟悉的、带着滚烫热意的怀抱接住了她。 她抬头,少年的发丝在云海间飞扬,脸上是如常的表情,眼中却模糊透着些笑意。 “说了,我接着。” “……谢谢。” 她收回自己的视线,把着他揽在自己胸前的手臂,探身向下看。 这或许是她此生仅有的体验,她不舍得错过一丝一毫。 一直到哪吒带着她慢悠悠降落在崖底的礁石边,她还有些恋恋不舍。 “……真美啊。” 她深吸一口气,崖底的空气与悬崖上又有些不同,或许是因为临近湖泊,更为湿润,滋润着她隐隐作痛的肺部。 她推开哪吒跳下他的怀抱,落地的那一刻还有些脚软,她却异常兴奋。 “哪吒,这是哪……” 她刚想询问哪吒,就见他盯着自己前方,双眉微蹙。 她回头,看到一个举着相机的登山客,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人,眼瞧着仿佛目睹了刚刚“高空飞人”的完整一幕!! ……坏了! 沈碧云刚想说什么,哪吒却已重新将她往怀中一揽,眼前再次一花,他们已经回到了原本家里的客厅中。 混天绫和小曼正坐在沙发上打电动,混天绫头也没回,开口道:“你点的蛋糕在桌上,但水果我吃掉了。” 沈碧云还有些没回神:“……行。” 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瞪了眼睛:“……我点的水果蛋糕,你把水果全吃了??” 这几天来混天绫已经和她混熟了,让沈碧云深刻体会了一把家有熊孩子的高血压。 但当务之急不是水果蛋糕。 回到家后,她拍着哪吒的手臂示意她松开自己,去茶几上拿手机,“哪吒哪吒,刚刚我们去的哪里?” “黄山。” 沈碧云赶忙在社交软件上搜索相关关键词,果不其然,差不多五分钟后,在某流量十分庞大的平台上看到了相关词条。 《黄山景区未开发处疑似目睹空中飞人》 沈碧云:………… 什么鬼形容。 她点进去,果然看到了一张照片。 大概是那个勇闯无人区的驴友也被吓着了,拍得十分模糊,但画面中依稀还是能看到两个身影。 站在前面正惊讶看着镜头的是沈碧云,她的长发因悬崖的风有些散乱,身上还穿着宽松不讲究的家居服,脚上踩的还是拖鞋。整个人的画风和周遭的景象截然不同,简直像抠图p上去的一样。 而在她身后那个更模糊的身影,依稀可见是个红色衣服的少年。 说是少年其实不恰当,两人都站在地上的时候,哪吒比沈碧云高了一个头的身高便显得十分扎眼。 而照片上的哪吒,大概也没预料到这个情况,也有些呆滞地看着镜头——是沈碧云在哪吒脸上从未见过的,有些懵逼的表情。 “……噗。”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哪吒只见她盯着手机傻笑,“怎么?” 她把手机递到哪吒跟前,“那个人把照片发网上了,虽然暂时没什么热度,但要是传播起来会很麻烦。” 哪吒正拿着桌上沈碧云没喝完的奶茶,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不妨事。” 沈碧云再拿回手机时,那条帖子已经没了,她看向哪吒:“你删了?但万一他再发一遍……” “啪”一声清脆的响指,继而响起哪吒的声音:“记忆也消了。” 沈碧云感慨:“……你这技能真该去应聘明星公司的公关。” 解决了这个插曲,沈碧云跑去桌边打开自己的蛋糕,蛋糕坯里被挖的东一块西一块,一看就是混天绫那熊孩子专挑了水果出来吃。 她没了胃口,哪吒喝完奶茶走了过来,瞥了一眼那蛋糕没说话,继续问:“还想去哪里?” 沈碧云一愣,哪吒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想出去了,“那就哪都不……” “有的有的有的!”沈碧云跳起来,“等我会儿。” 她跑回房间,从抽屉里找出一本笔记本——这几天下来,她家里的东西被哪吒全都搬了过来。 她翻开笔记本的一页,哪吒凑过来一看,上面用孩童的幼稚字体写着,《死之前可以去的50个地方》。 哪吒:…… 沈碧云一页页翻着,随口道,“小时候写着玩的。” 那时老师布置作文,《给二十年后自己的一封信》,她却偷摸写了这个,谁也没告诉,包括…… 想到这里,她翻着纸张的手一顿,但还是强制将自己从记忆中拉回,专心眼前的笔记本。 “南极冰盖核心区、撒哈拉沙漠腹地、亚马逊森林无人区、马里亚纳海沟深渊……” 她一个个报着,越报越起劲,最后猛地刹住车,突然想起:哪吒是不是不太喜欢她出门来着? 又一次事实证明,她依然不够了解哪吒。 哪吒将杯子扔进垃圾桶,随即伸手一拉,沈碧云眼前再次景色变幻。 一片茫茫冰原出现在她眼前——而比她的眼睛先反应过来的,是她几乎一瞬间快被冻成冰雕的身体。 “卧……卧槽……” 她连激灵都打不出一下,仿佛一条被扔进速冻的鱼,瞬间被冻成了硬邦邦一块,驱热的本能让她靠近了旁边的人。 但哪吒却皱眉:“不许说脏话。” 沈碧云:……这是现在的重点吗! 而在这样零下的情况下,仅凭靠近哪吒的热度,已经没法让她温暖起来。 哪吒伸手将她裹进怀中施法,皱眉:“这么怕冷,还想来这里送死?” 火热的温度从交叠的双手传来,她从没觉得哪吒烫人的体温这么舒适过,过了好一会儿,冻僵的双唇才能缓缓开口。 “我、我就算要来,也、也是要先做好准备!” 是指那种至少保暖衣物齐全的状况下,而不是现在穿着单衣居家服踩着凉拖就过来送死! 乍暖乍凉的温度让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但心下却松快了——还能打出喷嚏,看来应该不至于失温了。 身体暖了她就觉得又行了,再次从哪吒怀中跳下,去真实感受一下雪地的触感。 但她刚落地,脚下踩着的却不是结实的冰面,而是直接“噗通”一声,陷入了厚厚的雪层中。 纯白厚实的雪层一下子裹住了她,视野被白茫茫一片覆盖着,她脑袋懵了片刻,但和之前从悬崖上掉下来那次不同,却没有太惊慌的感觉。 ——反正有哪吒在呢。沈碧云想,他总能接着自己。 但她等了些时间,感觉到氧气渐渐稀薄,却还没被哪吒拉上去。 沈碧云等不了了,伸手扒拉着雪堆,“……喂,哪吒!” 察觉到周身的温度在渐渐流失,她有些慌了起来,她刚刚有恃无恐只是因为知道哪吒在旁边,但他总不会…… 丢下她自己走了? “哪吒!哪吒!”叫喊的声音中有些慌了神,“……你要走也先拉我上去啊!” ……不是说好会接着她的吗? 无名的恐惧包裹住了她,面对死亡,虽数次擦肩而过,但她却从未做好过准备,不然在哪吒身边,也不会这么努力求生。 但她从未想过会这么死去——难道哪吒已经这么不耐烦她,要把她扔进这种毫无人迹的地方,在冰天雪地中默默等死? 胡思乱想间,沈碧云的温度和体力流失十分迅速,不过多时便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都仿佛结成了冰,哈出的白气刚一出口,便被凝成细小的碎冰簌簌落下。 ……不行,她还不能死。她还没…… 就在她即将失温的那一刻,仿佛幻觉般,面前厚厚的雪层逐渐融化成雪水,炽烈的暖意从前方传来,她在模糊的视线中眯起眼,看到了一朵烧着三昧真火的莲花。 在距离死亡最近的那一刻,沈碧云终于还是被拉了上去,重新被拥回那个温暖的怀抱。 但她穿着那么单薄的衣服在雪中待了太久,即便是三昧真火,也没法让她一下子回暖。 好不容易渐渐解了僵硬,她察觉到自己的神智渐渐回归,便听到耳畔一声轻笑,是哪吒清冽的嗓音。 “还乱跑吗?” 沈碧云抬头,她的睫毛上还凝着一层淡淡的冰花,并不是很清晰的视线中,哪吒的眼中带着微不可查的戏谑与笑意,仿佛恶作剧得逞的模样。 ……细细看来,其实与他先前把自己从悬崖边扔下去又接住的笑容,没有什么不同。 沈碧云转头不去看他,伸手拂去眼上的冰花,“我们回去吧。”《 》 15、第 15 章(1.13微修) 哪吒抱着她重新瞬移回了家里,沈碧云一落地就打了个喷嚏。 小曼赶忙迎了上来,递了杯热水给她,“姐,喝水。” 沈碧云接过玻璃杯,但刚刚被冻僵的双手还没完全回暖,接触到杯子的那一刻,“哐啷”一声滑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小曼不会一遇到风吹草动就惶恐下跪,但还是忙不迭赶过来帮忙,“我来我来!姐你别动!” 下一秒,她毫无知觉的指尖被一双滚烫的大掌裹住,她抬眼,见哪吒皱着眉,语带责备:“怎么这么冷?” 沈碧云:…… 你说呢? 她的指尖在他掌心动了动,克制着没收回来:“刚刚冻到了,过会儿就没事。” “这么娇气的身体,还敢离开我身边乱跑?” 若是她乖乖待在他怀中,而不是老想着自己一个人下地乱跑,又怎么会冻成这样? ——虽说刚刚他的离开是另有原因,却也有心让她长个教训。 但她冻伤的样子却非他所愿,她的身体是他费了心力去养的,没想到还是脆弱成这样,也是他平生仅见。 沈碧云懒得争辩,干脆顺着他的话道,“嗯,下次不会了。” 这话大约让哪吒十分受用,他给她暖好身体后,重新将她抱起,转了个身,让她看向餐桌。 沈碧云一愣——长条形的餐桌上,十几个蛋糕盒子铺满了一半的桌面,剩下的一半桌面,被大大小小的数十种果盘摆满。 但那些果切看着并不像这个季节,或者说,并不像凡间的普通水果,饱满剔透,好像和之前孙悟空拿出来的蟠桃是一个种类。 “赔你的。”要不是为了这桌东西,他也不会离开那一趟。 熊孩子混天绫已经变回了原型,被打了死结蔫蔫儿地耷拉在一边,不见先前那副嘚瑟样。 沈碧云看了看混天绫,又看了看桌上的水果和蛋糕,有些哭笑不得:“……谢谢,不过倒也不必这样。” 她走过去,将混天绫的死结解开,熊孩子“呲溜”一声窜了出去,跑得离他俩远远的。 “你骂他了?”她看向哪吒,“他还是个孩子……” “他的年龄比我都大。”哪吒面无表情。 混天绫是当年他拜师时得到的礼物,算算年龄,确实比哪吒都要大。 沈碧云噎了一下,还没想到说什么,下一瞬,她被哪吒抱到了桌边。 哪吒打开了一个蛋糕盒子,她才发现,她以为是人间的外卖盒里,其实也是天界的糕点。 那块看着灵气充沛、色香味俱全的小糕点被哪吒拿起来,塞到她唇边,“吃吧。” ……哪吒要喂她? 沈碧云打了个冷颤:“我自己来吧。” 沈碧云动了动,刚想伸手从他手中接过糕点,下一秒,又一条手臂伸了出来,直接把她牢牢禁锢在怀中,丝毫动弹不得。 ……行吧。 沈碧云乖乖张嘴,把糕点吃了进去。 虽然被抱在怀里硬塞有点不自在,但至少糕点味道不错,而且吃下去和之前的“天界白水”一样,自带净化和养身补气的效果。 “我吃饱了。”她吃得有点噎,适时开口。 哪吒看着心情很不错,没多说什么,一挥手将满桌的糕点全部收起。 沈碧云从他怀中离开,探身去拿桌面另一边的水杯,抿了几口缓解自己的干噎,突然听到哪吒开口。 “好吃吗?” “嗯?”沈碧云下意识舔了舔唇,回味了一下,点头,“嗯,味道不错。” 下一瞬,她的下巴被滚烫的手指钳住,强硬地抬起。 视线瞬间被那副如玉般的容颜占满,哪吒那张漂亮得令人屏息的脸让她一时失神,但不过一瞬间,哪吒便垂首,骤然凑近她。 沈碧云下意识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他要干什么? 一言不发的哪吒瞧着实在压迫感过重,她本能地偏头,想回避他的视线。 但哪吒是绝不容许她逃避的人,他长眉一皱,指尖发力,沈碧云只觉下颚一紧,便被迫抬头,撞入那双仿似燃火的双瞳。 哪吒的眼睛很好看,沈碧云想,和她曾沉沦的另一双眼睛,一样好看。 她曾着迷于另一双好看的眼睛,那双瞳仁温润似水,但哪吒却不同,他的瞳中燃烧着经年不息的烈焰。 沉入哪吒的瞳中,不会有如水般被围拢的安心与平和,只有一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滔天烈焰焚烧殆尽的惶恐。 哪吒的呼吸与他瞳中燃烧的温度一样滚烫,在离得如此近的情况下,那炽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颊边,不过几息的时刻,便染上了淡淡的一圈绯红。 她的肤色常年偏白,那鲜红的一小块突兀地仿佛雪中红梅般,虽格格不入,却又分外扎眼。 哪吒伸手,骨节分明的长指轻轻拂过那块绯红。 沈碧云骤然颤栗,好奇怪,她想。 明明这几日来她和哪吒同进同出,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被他抱在怀中,本该早已习惯了他的触碰才是。 但此刻,分明只那一小块皮肤蜻蜓点水般的接触,她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 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纵使平日里的哪吒反复无常,但事已至此,她也知道对方会做些什么。 ……没关系,她准备好了。她安慰自己,说服自己闭上眼,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视线陷入黑暗,其余的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哪吒清浅的呼吸,听到他衣料摩擦的轻响……和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 滚烫的温度落到她的唇边,却并非想象中的触感。 哪吒在她脸颊流连的指尖方向一转,落在了她的唇边,轻轻一蹭。 沈碧云吃痛地睁开眼,恰见哪吒收回手,直起身,重新将她以正常姿势拥入怀中。 恍如劫后余生般,沈碧云缓缓舒气,心跳也渐渐归于原速,这才注意到,哪吒的手上蹭了一块糕点碎屑——约莫是残留在她唇边的。 ……他摆出那么一副危险十足的姿势,只是为了帮自己擦嘴? 说不上是开心还是失望,心绪乍然起伏间有点懵。 沈碧云愣怔地看着哪吒,见他将那块碎屑扔进嘴里,抿了一口,仿似有些失望道,“和平常味道没什么区别。” 他听沈碧云说好吃,还以为这次的糕点,比他以前蟠桃会尝过得好吃呢。 但细想来,她吃的时候,也不如平时吃人间那些垃圾食品开心——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她总是为一些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愉悦,不爱仙界的珍馐美味,独爱人间随处可见的这些东西。 她是这样,娘也是这样。 哪吒低头,见沈碧云目光飘忽,双颊滚烫,整个人的温度都仿佛要烧起来,最重要的是—— “……怎么流血了?”哪吒的目光再度落到她的唇边,皱眉。 沈碧云下意识一舔,腥甜的血味入了口,“没、没事,可能是太干了。” 哪吒却意识到了是刚刚自己那“轻轻”一蹭蹭破了她的唇角,再次伸手,点上她唇边,将她的伤口抹去。 偏嘴里还不饶人,“……真是娇气。” 沈碧云:……果然还是这样的哪吒更让她习惯一点。 好一通折腾下来,沈碧云也没了吃晚饭的胃口,匆匆喝了两口粥,便钻回房间。 哪吒跟进来的时候,手上惯例拿了那本婚书。 这已经成了每晚的例行公事,沈碧云习以为常地伸手,婚书上的名字比前些日子停留得更久了一些,但同昨日相比,却好像没有太大变化。 沈碧云见哪吒似有不满,赶忙开口,“我、我会努力的。” 哪吒没有表态,只是收起婚书,坐到小沙发上开始刷手机。 沈碧云今天一整日都过得心惊肉跳,也有些累了,今晚哪吒又难得地没有上床,她睡得比往常都快些。 就在她的呼吸平缓下来的那一刻,哪吒手机上的对话框也有了回信。 [aaa三界第一爱犬士:不应该啊?前两天你让她做了想做的事,婚书上停留时间不是更长了吗?今天怎么不管用?] [aaa三界第一爱犬士:你除了带她出去玩,还干了什么吗?] [杀:还给她带了天界的糕点和水果。] [aaa三界第一爱犬士:那不是更该开心了吗?] 手机那头的杨戬百思不得其解,哪吒亦然。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大致总结出一些规律,让她做想做却没做过的事,她就会变得开心,但今天这趟,怎么反而没效果? [aaa三界第一爱犬士:再带她多去点其他地方?] 哪吒皱眉,沈碧云想去的那几个地方,对她现在这幅孱弱的身体而言,都过于危险——今天她只是在那冰川呆了几分钟就冻成那样,真是个娇气又麻烦的人类。 [杀:有没有不危险的地方?] 对面杨戬的头像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随即扔过来一个链接。 《情侣旅游必去的100个地方》 哪吒:…… 沈碧云今晚睡了个难得沉眠的好觉,一夜无梦,再醒来时,便也将昨天的情绪抛之脑后。 哪吒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还不清楚吗?如果事事都要和这杀神计较,她自己就得先给自己内耗出病来。 本也只是曲意逢迎,只期盼着早点渡完情劫还自己自由。 但这样的自我安慰也只到睁眼的第一瞬间为止。 蓝天,大海,白云,日出——她睁眼时,看到的就是如此绚烂壮丽的美景。 ……但谁能告诉她,她不是在哪吒家床上睡着的吗?这又给她干哪来的? “醒了?”哪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碧云动了动,发现自己被他横抱在怀中,正坐在一处陌生的海滩上。 “……早,这是哪?”沈碧云还有些恍惚。 “希腊,爱琴海。” 也是昨晚三眼仔那篇《情侣旅游必去的100个地方》中推荐的第一个地方。 推荐中说,日出很美,值得一去。 于是哪吒就抱着睡梦中的沈碧云动身了。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哪吒如此跳跃的风格,事实证明还没有。 ……但不得不说,这片日出真美啊。 沈碧云撑起身,初升的朝阳挂在地平线的上方,模糊了海平面粉紫色的分界线,带着微暖湿意的海风拂过脸颊,碧蓝色的海水中偶尔跳出几只圆滚滚的海豚。 “真漂亮。”她真心实意地感叹。 哪吒也很满意:看来三眼仔的推荐还是没错的。 他拥着沈碧云看了会儿朝阳——当然,他没在看朝阳,这世上再绝美的景色,他都早已看厌。 他低头,在看怀中赏景入迷的沈碧云。 这女人的长相称不上绝美,但却有双令他难忘的眼睛。 昨夜他收到杨戬信息后不久就出发了,这里的景色他已看了一夜,怀中的沈碧云迟迟未醒,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也无甚吸引人的地方。 直到她睁开眼。 世界倒映在那双清澈的瞳中,是哪吒从未见过的,潋滟、鲜活又生动的色彩。 她眼中普通的人间,仿似比仙界任何福地都灵秀动人。 在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 ……人间的朝阳是挺美的。 在沙滩上坐了一晚的三太子殿下终于收获了自己的美景。 但就在他心情如此美丽的时刻,却偏偏有不长眼的东西要来打扰。 “谁?” 沈碧云听到哪吒骤然冷下的声线,抬头,看到了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人。《 》 16、第 16 章 准确来说,不是一个“人类”。 沈碧云看着眼前这个身穿白色罩袍,背后搭着两对羽毛翅膀的男人,一时觉得世界观有点受到冲击。 ……这个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西方童话书里的“天使”吗? 但话又说回来。她将目光转向哪吒,东方神话里的哪吒不也真实存在吗? 沈碧云轻车熟路地重塑了一下自己的世界观,扯了扯身边已经祭出混天绫的哪吒。 “哪吒……他好像,没有恶意。” 毕竟…… 沈碧云将目光转回那个突然出现的“天使”,那天使正单膝跪地,一手按住胸口,深深埋下头去,仿佛在向他们行礼。 ——都已经这么毕恭毕敬了。 “何事?” 哪吒将沈碧云往怀中紧了紧,看向那个不速之客,声音中已很是不悦。 “噢我的上帝啊,请允许我向古老的东方神明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沈碧云:……虽然是带点口音的英语,但怎么说话的腔调也和你们童话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和沈碧云一样,哪吒也顿了一下,不过理由却截然不同。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天使:“说人话。” 沈碧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你不会英语?” 哪吒很淡然:“不需要。” 和沈碧云想象中“因为活了很多年,所以理所当然学了很多东西”有所不同,他会的技能多半都和战斗相关。 至于语言类的新东西,大家都是神仙,简单捏个传译术法并不困难——他就不信西方的这些鸟人不会。 他看向那个跪在眼前的天使,正想开口让他使个法术自己翻译一下,就见怀里的沈碧云动了动。 抬脸时,她的脸上有些笑意,双眸中还闪着某种跃跃欲试的神情。 ——难得找到个哪吒不会的技能,这可太稀奇了! “我来给你们翻译!” 哪吒:…… 那天使也愣了一下——他其实会这门古老神秘的东方语言来着,刚刚只是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才蹦出了母语。 但眼前这个东方神明好像也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他看了看哪吒,又看了看那个怎么看怎么都是人类的少女,很是识时务道:“……那就麻烦您了。” 沈碧云的英语虽然算不上半吊子,但关乎他们神神鬼鬼的词汇量还是不够多,好在那天使很上道,赶忙换了更通俗易懂、适合中国人理解的英语说法。 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双方终于对上了信息。 “他是掌管本地的天使,类似我们东方的土地公那种职位,最近他们辖区内出现了一些奇怪的受害者,是被人吸完阳寿后又掠夺了魂魄,变成了毫无神智的行尸走肉。” 事关寿数与魂魄,不管在世界的那个角落,都是十分阴毒的禁术。 “他们在那些受害者身上,找到了……‘疑似东方神秘术法’的痕迹——原话。然后他联系了我们的特殊部门,一个高级的管理员说,会派专人来对接,但没想到来的是你这么大的‘专人’。” 想到之前哪吒抛出来的证件,那个所谓的“特殊部门”,大概就是处理这些非人类事件的部门吧。 原来哪吒带自己来这里,并不单单是出来玩,还有出差任务在身? ……多半还是不想放她一个人在家里,怕她逃跑。 没曾想此刻哪吒的脸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他看向那个土地公……土地天使,“那个和你对接的‘管理员’是谁?” 土地天使老老实实回答:“一位有三只眼睛的神明大人。” 哪吒:…… 他一个电话打给杨戬,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对方的声音听着还很精神,“爱琴海的日出好看吗?” “你故意的?” “为民除害的事怎么能叫故意呢?正好你要去那里旅游,又正好当地有案子对接,举手之劳嘛。” “那你来举手,我没兴趣。” 说着,哪吒就要挂电话,但杨戬下一句话制止了他,“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吸引人’?你想想,弟妹这个普通凡人要是见了你战场上的英姿,不得被迷晕过去吗?” 哪吒不吃这套,冷笑一声,“不牢费心,她见过了。” 杨戬当然还有后手:“那也先别挂,你让那个天使把受害者生前的影像回溯给你,你就知道我为什么骗你过去了。” ……所以你承认了是骗,对吧? 但这话确实成功留住了哪吒,他召来那个天使,对方转身一拔,薅下自己翅膀上一大把羽毛,扔到地上,堆成一个圆形的“监控”。 那堆羽毛上,映出了其中一个受害者生前的“回溯”。 看着和恐怖片中一样的情节影像,沈碧云下意识捂住了眼睛,但突然想起,自己接连灌了那么多仙丹,应该不会看看恐怖片就晕倒了吧? 于是张开指缝,眯着眼睛看着那段回溯。 黑夜中,一个看不清性别身形的人影正被一只模糊的怪物追着逃跑,随即在惊叫中,被怪物吞吃入腹。 而那只本还尚未能完整化形的怪物,在一口吞掉受害者整个肉|体后,似乎力量大涨,甩了甩头,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沈碧云一声惊呼:“哪吒,那个怪物!” 就是那天在四院门口袭击她的怪物!她很确定! 大约是想起了当时的场景,沈碧云的手掌瞬间凉了下来,哪吒伸手裹住,看向那个天使。 “汇报情况。” 他对案子不感兴趣,但既然出现了和当初一样的怪物,事情便不同了。 他低头,看向沈碧云瞬间转白的脸颊——毕竟,这女人丢失的那缕胎光之魂至今还没找到。 他和孙悟空都替她招过魂,却都没有找回来,先前他们还以为是已入地府。 但现在看来,既然这几起案子所使用的法术都能吸人魂魄,没准她的魂是被所谓的“幕后黑手”勾走了? 而那人当下已不在华夏境内,他们的法术没能召回来,实属正常。 那天使一听哪吒愿意帮忙,当真喜不自胜——这可是威震华夏的东方神仙啊!对他们这种晚了将近一千年才产生的“神话”后裔来说,那可是前辈中的前辈! 虽说信仰不同,但不妨碍他瞻仰前辈! 土地天使恭恭敬敬地向哪吒汇报了几起案件的情况,多半都和刚刚“监控”里看到的差不多。 “圣人见到的那四足怪物,其实就是之前被吸干了寿命与魂魄的受害者。那个凶手又将他们无知无觉的□□拼凑起来,炼化成可供自己驱使的怪物,替自己外出捕猎。” ……先吸寿命,再吞灵魂,最后将肉|体的价值都榨得一干二净,当真是相当阴毒的手段。 连哪吒听了都微微蹙眉,让天使带着他们去了其中一处案发现场,是在一条小巷附近。 “可惜受害人连尸身都没留下,不然直接追踪法术痕迹……”土地天使有些遗憾。 “不必。”哪吒截断他的话,看向旁边还在兢兢业业地翻译的沈碧云,“你过来。” 沈碧云:“……我?” 她走了过去——或许是心理作用,站在受害者最后遇害的地方,她本能地感觉到一丝阴冷与寒意。 她隐隐觉得这阴寒中似乎有什么令她熟悉的感觉,正拧眉细思,但下一刻,哪吒靠了过来。 这下别说阴冷,她顿时感到浑身暖意充盈。 见她在那站了会儿没动静,哪吒皱眉:“没感觉到什么?” 沈碧云老实回答:“……感觉到热。” 哪吒又让天使带着他们去了剩下的几个案发现场,沈碧云都站过去感应了会儿,除了只觉察到阵阵阴风以外,毫无反应。 “……我到底应该感应到什么?”沈碧云有些疑惑了。 “你丢的一条命魂。” “啥?”沈碧云瞪大眼睛,“我丢魂了?!” 哪吒看向沈碧云的目光有些稀奇:“……自那晚遇袭后,你就丢了一条魂,你自己没有半分感觉?” 命魂胎光,是人的三魂七魄里的其中一条魂,主肉|体健康。丢失这条命魂的人类,健康状态会在短时间内急转直下,该是最直观的反应。 沈碧云听后挠了挠头:“……没有,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身体不好,丢魂后大概就是差和更差的区别——但那天之后你们给我灌了那么多丹药,我反而觉得身体还好了不少。” 毕竟是孙悟空、杨戬和哪吒的三方会诊,这一通折腾,居然让她比丢魂前更健康了。 她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哪吒会不打一声招呼就带自己来这里,原来是给自己招魂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最后一丝抱怨便也散了——不打招呼就不打招呼吧,至少也是为她好。 既然确认了幕后黑手和沈碧云的魂魄没关系,哪吒便也不再留手,直接往地上丢了个追踪术,凝神感应了一下怪物的方位。 沈碧云见他在忙,便想在附近走走,谁知刚迈出一步,正闭着眼的哪吒突然开口。 “别乱跑。” 沈碧云收回脚步:“……我就随便看看。” 她倒也不是想乱跑,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确实隐约察觉到几分熟悉的气息——但她吃不准是不是因为自己曾被这类怪物追过,而且只一瞬间,哪吒过来后,那感觉便立刻散了。 如果那不是自己丢的那一缕魂,还会是什么?能让她有熟悉的感觉? 几息过后,哪吒感应到了追魂术的气息——若不是身在不同信仰的异国他乡,他也不必花这么长时间。 他正想掐诀追缉,却见沈碧云蹲在旁边的角落里,愣在原地。 “走了。”他招呼了一声,但沈碧云还是没有动作,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地上。 “在看什么?” 哪吒走过去,看她目光所及的地面上,是一截脏破的五色绳环,他一眼认出:“……长命缕?” 那是端午习俗中,用五彩丝线编织成的手环,寓意健康长寿、辟邪祈福。 愣怔许久的沈碧云伸手,将那截破损的长命缕拿起,指尖颤抖地几乎握不住线圈。 “……哪吒,刚刚那几个受害者的影像里,有没有华人?” 那是十五岁那年端午,她编给养兄季梵的长命缕,自那之后他便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 17、第 17 章(1.13微修) 沈碧云死死掐着那截长命缕,几乎要将那裂口处的毛边嵌进手心,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摸口袋。 好容易哆哆嗦嗦地摸到了手机,她甚至没等得及去翻通讯录,凭借着本能,拨通了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到地上,放下电话,继续重拨。 比重拨键更先出现的,是一滴重重砸落在屏幕上的水滴。 下雨了吗?沈碧云随手擦了擦屏幕,却发现那水一点一滴落下,越擦越多。 勉强拨通下一次抬头时,她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 但她已顾不上那么多,连着拨了四五通电话,都是“无人接听”。 她惶惶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了哪吒。 哪吒看着她眼中瞬间溢满的水光,微微一顿,随即目光剜向旁边的天使。 那土地天使被哪吒的目光吓了一跳,翅膀上的毛都差点炸了起来,也顾不上自己“不懂中文”了,赶忙开口答话。 “没有没有,这位……”他看了看沈碧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夫人,我们核对过人间的警局资料,这几起案件的受害者身份确凿,都是本地的失踪人口,没有华人!您放心!” 听到这句话,沈碧云揪起的心脏才落回原地,长舒一口气,绷紧的神经一松,眼中续了许久的泪水突兀落下,她赶忙擦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抱歉,是我太激动了,”她看向哪吒,想要解释,“那是……我一个亲人的东西,还以为他出了事。” 失踪人口没有华人,那至少受害者应该不是季梵。 哪吒走过去将她拉起来,沈碧云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瘫坐在地上,地面冰凉,让她渐渐冷静下来。 哪吒收紧怀抱,去握她的手,想将她手上那截长命缕拿过来,“东西给我,我能追溯……” “不用!”沈碧云的心又“噗通”一声猛跳一下,脱口而出的拒绝让哪吒皱眉。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讨好地朝他笑,“应该是我看错了,这东西小地摊上一买一大把……都长差不多,他那条颜色和这个不一样。” 说着,她拿出一副很是无所谓地样子,将那截绳子重新扔回角落。 随即她朝哪吒道:“不是要追幕后黑手吗?我们走吧,不要浪费时间了。” 哪吒细瞧了她一眼,见她似乎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虽觉得有些不对,但一时说不上什么。 ……或许,不对的也不只是沈碧云。 哪吒将她重新抱入怀中,眼前闪过的却还是适才那双泪眼。 沈碧云不是没有在他面前哭过,但唯独这次,看着她那副模样,让他胸口发紧。 哪吒想了想,将这片刻的心悸归于“西方土地对于东方神灵的排斥”。 循着追踪术的痕迹,他们来到了一栋废弃的工厂大楼前,那在当地城市的郊外,渺无人烟的地方,但以哪吒的速度,不过片刻便已飞至。 沈碧云被哪吒揽在怀中,探头往下看——经历先前的跳崖后,她已经渐渐习惯在空中“飞翔”的感觉了。 但飞在异国他乡的高空,还是十分新鲜。 可惜她如今心事重重,早已无心欣赏美景。 两人落地后,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哪吒都快不耐烦,天边才慢慢出现那位土地天使的身影。 “圣、圣人……等、等等我……” 那天使落地后气喘如牛,背后的翅膀看着都快扇出火星子了,羽毛掉了一地,“您、您太快了……” 哪吒看了一眼,有些嫌弃:“废……” 沈碧云一个激灵,她已经知道哪吒想说什么,但为了不引起什么外交事故,赶忙接口:“废了不少时间终于到了,我们进去吧!” 哪吒看了她一眼,给了个面子,没有拆台。 三人推开那工厂的门,沈碧云看着面前的一幕,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去看旁边的天使。 “……这……应该不单单是我们东方的法术了吧?” 堆满废旧钢材的空旷大厅中,用不知名的血液涂了一个巨大的六芒星阵法,一眼看去,全是西方的那套东西——甚至还有疑似《圣经》的残本散落在侧,零碎的十字架碎块堆在上面,仿佛在刻意嘲笑着什么。 哪吒看着眼前的一切,皱了眉,“用西方的术法掩藏了气息。” 所以他的追踪术只定位到了这里。 沈碧云:……这幕后黑手还挺懂中西结合。 要说西方那套,还是天使更了解些,他挥着翅膀在大厅中勘察现场,沈碧云扯了扯哪吒的袖子。 “有办法绕过阵法追踪码?” 哪吒“啧”了一声,没有说话。 沈碧云:……那就是没有了。 其实是有的,哪吒难得有些烦躁地想,但这事出得真不是时候。 先前因为他大劫在即,又要常驻不熟悉的凡间,太乙抽空在他身上下了几道封印,将他的法力压至平日的十之一二,生怕他下手没个轻重,在凡间惹了什么麻烦的因果。 本来对付这种小鬼,十之一二的力量也用不上,但此刻他却偏又在异国他乡,信仰不同,于他的力量施展便也有了阻碍。 再加上这小妖警觉得很,用他不熟悉的西方术法掩盖了气息,一时竟还真让他逃了过去。 那天使还在研究那个阵法,似乎找到了什么破解的办法,哪吒不再去看那鸟人,反而看向沈碧云,略一思忖。 “我先送你回去。” “嗯?”沈碧云一愣,“回哪?” “回家。” 说着,就要发动术法,但沈碧云瞬间回神,一下拽住他。 “……不要!我要留在这里!” ——若是放在平时,哪吒能让她一个人回家独处,是她做梦都求不来的好事,却偏偏是这个时候。 她眼前闪过那截破损的长命缕。 她绝不会记错,那就是她亲手编给季梵那条,即便他不是被害者,恐怕也和这几起案件有些关系。 她和季梵已经快一个月没有过联系,她心中慌得很,当下就揪住哪吒的衣袖:“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哪吒看着她,开口间没有留情,“累赘。” 沈碧云:…… 她一介凡人留下确实帮不到什么忙,但至少,她得找个时机去取回那半条长命缕。 她一咬牙,直接扑向了哪吒,伸手紧紧抱住他,口不择言道:“你不是说我绝不能离开你身边吗?我就跟在你身边!哪也不去!不许赶我走!” 哪吒:…… 沈碧云的脑袋在胸前一拱一拱得,分明隔着衣物,却让他有些心口发痒,他下意识将手放在了她的头顶,似乎想要将她推开,但却迟迟没有动手。 ——在此之前,他还从未想过这在他面前一向畏惧瑟缩的女人敢违背自己的命令。 但她这番“无理取闹”,说到底也是……不想离开自己。 那般心悸的感觉又再度袭击了他,天地间最杀伐果决的第一杀神略一踌躇,开天辟地头一遭,对自己的决定犹豫了一下。 “……咳嗯。”旁边的天使硬着头皮打断他们,恭恭敬敬地开口,“圣人若有顾虑,我们可以派人保护夫人。” 沈碧云眼前一亮,“对,你不就是怕我拖你后腿吗?那我找个地方待着,就等你处理完事情!” 哪吒表情恢复冷酷:“……你可以在家里等我。” 沈碧云也没想到他俩居然还有情况倒转的一天——她得哭天喊地着要留在哪吒身边。 想着那半截长命缕,焦急彷徨的心情再度涌上心头,她不管不顾地扑进哪吒怀中,抬头,眼眶渐渐红了,泪水再次蓄积。 “……我舍不得离你那么远,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你……” 哪吒看着她,眸底烈焰淡淡一跳,还想要再推开,抚在她头顶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土地天使再次上道地接口:“圣人如此法力,对付这怪物一定手到擒来!夫人就由我派人保护着,等您解决完事情,再在这里留宿两日,由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您看可好?” 哪吒看着沈碧云哀求的神情,眼眶中蓄满泪水,一滴滴落下。 在那心悸再度袭来之时,哪吒已下意识指尖一动,竟不受控制地伸向她的脸颊,似乎想要去触摸那道泪痕。 一时竟分不清,是想让她别再哭泣,还是…… ……好在最后关头他稳定心神,指尖调转方向,伸手在她额上一点,约莫是施了什么保护法术,随即开口。 “不要乱跑。” 沈碧云赶忙保证,“一定不会!” 哪吒原地消失一瞬,随即再出现时,身旁多了个愣怔的人影。 “小曼?” “姐!” 哪吒将小曼从家里传了过来:“照顾好夫人。” 小曼一个激灵,“是!” 他又将混天绫留下,沈碧云赶忙推辞:“……这是你武器,你还是带着吧。” 下一瞬,哪吒手中再度化出一柄长枪,朝他挑眉,仿似在说“谁说我只有一把武器”。 沈碧云:……差点忘了,神话里的哪吒,好像兵器多得离谱。 那边的天使似乎也联系好了“保镖”,向哪吒保证道:“绝不会让夫人有半分闪失!” 再看向沈碧云:“您的保镖在赶来的路上,吃穿住行一律不用您操心,想去哪儿告诉他,还可以兼职您的导游!” 哪吒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两个金色的小手镯,拉过沈碧云的双手,给她一边一个强行扣上,再一次强调,“不许乱跑。” 沈碧云想了想,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那、那在城里逛逛算不算乱跑?”随即补充一句:“……我能尝尝希腊的美食吗?” 哪吒顿了一下,转头看向小曼,“……带上仙丹,别让夫人吃坏肚子。” 沈碧云很少有如此激动的时候,再次一头扎进哪吒的怀中,唯有这句是如此真心,“谢谢哪吒!你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哪吒:…… 实话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他这个天地第一杀神说“注意安全”这种话。 若是放在之前,他多半会嗤笑这个无知人类的多虑。 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头,“……行,等我回来。” 目送着哪吒和那位天使离去,沈碧云回过身,没有先招呼小曼要去哪,而是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这回,只是“嘟嘟”两声,电话就接听了。 “喂?”《 》 18、第 18 章(1.13微修) 电话刚一接通,沈碧云还没开口,听筒里已经传来一个低沉如新闻联播般的播音腔:“哟,稀客啊,学妹?怎么想到打电话给我了?” “……学长,早上好。” “你那里现在也不是早上吧?”谢必安的话让沈碧云惊了一下。 “你知道我在哪?” 谢必安笑了一声,“你都知道我身份了,还猜不到我是干什么的么?” ……也是,谢必安都身为鬼界无常之首了,想必和那个特殊部门肯定也有关系。 这样也好,省去了她解释的时间。 “学长,你……” 沈碧云看了一眼旁边化作人形,去研究西式阵法的混天绫,压了压声音,改口道,“你之前不是说,季梵已经回来了?还找了你?” 之前她被哪吒绑回家的第一天,谢必安找上门来时,就和她说过这件事。 后来她还看了看通话记录,却没看到季梵的未接来电。 那边的谢必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哦,好像是有这回事。” 沈碧云有些焦急,“他最近见过他是吧?他还好吗?” “没见过,那天为了让你和我走,随口骗你的。” 沈碧云:………… 她克制住自己顺着电话线去打人的冲动,“…………那你,知不知道季梵现在在哪?” “你都不知道的事,我为什么会知道?” 沈碧云:…… 她深吸一口气,“那,那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电话那头的谢必安还是一副不太着调的模样,带着一如既往的调侃笑意,“私下调用公民的出行和ip信息是违法行为,师妹,不要知法犯法啊。” “……不是用警局的,”沈碧云压低声音,“你不是……你不是还有其他门路吗?” 谢必安这个鬼差身份,想要查一名凡人的行踪,应该不难吧? 谢必安的声音还是慢悠悠地,“你怎么不找哪吒?” 沈碧云差点把手机捏碎,又有些忌惮地看了一眼熊孩子,确认对方没有注意到自己这里的电话,才开口:“我不敢和他开口的原因,你不知道?” 大约是身为鬼差的阅人无数,谢必安是沈碧云身旁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看破她那不堪心思的朋友——话又说回来,托她那常年在医院里养病的身体的福,这些年她总共也没交过几个知心朋友。 自从那年生日宴上,她鼓起勇气和季梵挑明后,大学四年间,这位兄长虽然仍然在网络上无微不至地关心着她,但生活中,却明显在避着她。 这几年来,沈碧云见到他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连每年新年回养母家过年,他都避着她回家的时间,不肯和她照面。 她也就干脆拿身为唯一知情人的谢必安,当成了情感树洞,不止一次和他倒过苦水。 这世上如果还有第三个人知道她和季梵的往事,这人只能是谢必安。 大概是想到了季梵,她的声音又有些发抖,见谢必安不说话,软下声音,“学长,求你帮帮我,或者、或者你不需要告诉我他在哪,只要告诉我,他还活着吗?” 作为鬼差,他总该知道一个人死没死吧? 这些年季梵对她的态度,她都看在眼里,也慢慢想开,再不敢有任何逾越的诉求,尤其是如今待在哪吒身边,更是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掐灭。 但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远游在外的亲人,她也想知道对方如今是否健康平安,只这点小小的心愿,都不行吗? 谢必安那边还是沉默,沈碧云有些撑不住了,声音中都带了哭腔,“你、你就帮我一次好不好……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半晌,那边传来了“哗啦啦”翻纸张的声音,谢必安的声音传来:“我只能告诉你,至少到一个月前,他还在境内。” 说着,就挂断了电话。 沈碧云擦干眼泪,回了一条信息感谢他。 听谢必安的语气,季梵一定还活着。而一个月前还在境内,很可能之后就出国了——那目的地,很可能就是他这条手链如今掉在的希腊。 季梵为什么会来这里?他和这桩妖鬼作祟的案件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他正好路过案发现场,然后手链断了…… 她正思索着对方的处境,却突然听到一声夸张的英式中文响起。 “哦,这位背影都如此美丽的女士,一定是今天我的保护对象了~” 这突然出现的一声吓得沈碧云一抖,混天绫不知何时化回了原型,“咻”一下飞过来,挡在了她背后。 沈碧云回头,看到了一个从厂房外逆光走来的身影。 那个男人十分高挑,背后一双煽动的白色翅膀昭示着对方天使的身份,操着和刚刚那位天使如出一辙的夸张语调……看来,这就是那位土地天使给自己安排的“保镖”了。 沈碧云看了看身前的混天绫,他重新化作人形,点了点头,她这才敢迎上去。 “……你好,叫我沈碧云就行,请问怎么称呼?” 她细细打量着自己面前这位“保镖”天使,比起那位土地天使,这位保镖天使显然更符合平常神话故事里对“天使”的刻板印象。 金色的卷发、白皙的皮肤、典型的西方帅哥长相,蓝瞳深邃而含着笑意,脖子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位帅哥保镖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本砖头厚的《圣经》,举着十字架,庄重道:“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将用我的生命保护面前这位沈碧云女士。” 随即,朝她伸出手,“你好,沈,叫我雅各布就好。” ……连行为和名字都这么符合刻板印象。 沈碧云上前想和他握手,突然被一只小手拽住,她低头一看,是正瞪着她的混天绫。 主人不在,他绝对不能让其他雄性生物触碰夫人! 沈碧云:…… 雅各布没有和他计较,反而低下身看着他,“噢这里还有位可爱的小朋友,失礼失礼,你叫?” “混天绫!” “那我就叫你混吧,你好,向你致敬,可爱的小孩儿。” 沈碧云没忍住笑了一声,这西方天使可能真以为他姓“混”名“天绫”。 沈碧云向雅各布简单介绍了雅各布和小曼,随即看向他,“快到中午了,你先带我们找家餐厅吃午饭,如何?” “当然可以,我亲爱的沈。”他微微弯腰,行了个礼,“我向推荐几家,你来选。” 沈碧云有些期待,如果是作为天使的他都推荐的餐厅,那该多好吃啊? 却见雅各布从口袋中掏出手机,点开了…… 某点评软件海外版,筛选了评分最高的几家餐厅。 …………真接地气啊,你们天使。 沈碧云凑过去,在地图上查看了各家餐厅,和自己刚刚脑内的道路名称比对了一下,装作不经意选了一家:“就这家吧。” 她本以为天使用手机看点评软件,已经很接地气了,没想到更接地气的是他的座驾。 他们走到厂房外面,雅各布翅膀一扇,面前突然停了四辆……自行车。 沈碧云:………… 虽说她也没想让这天使和哪吒一样带着她飞,但踩自行车是不是也过于接地气了?? “嘿,”雅各布朝她眨眼一笑,“走,带我们的贵客们体验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半小时后,沈碧云靠在餐厅的座椅上,满头大汗,喘的像条跑完了一公里的狗。 “姐、姐!深呼吸!来喝点水!”小曼忙不迭给她倒水,顺便拿出药瓶,又要给她倒一颗仙丹。 “……没事,”沈碧云只接过了水,“刚刚才吃完一粒,我休息会儿就好。” 而对面的雅各布却还无知无觉,看着小曼手中的仙丹,“噢上帝啊,这就是来自东方的神秘魔药吗?” 小曼对这人没什么好语气,翻了个白眼,“都说了我姐身体不好,没法做这么激烈的运动!你上司没和你说吗?” 之前那土地天使联系保镖的时候,哪吒遣了小曼在他旁边叨叨保护沈碧云的“注意事项”,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的虚弱体质。 “没事,”沈碧云拦住小曼,“不用怪他,是我自己想骑的,这不是没出事吗?” 她拿出纸巾擦了擦汗,随即又灌下桌上的两大杯冰水,开口间双眸熠熠生辉,“而且之前我从没骑过自行车,谢谢你们教我!” 在她的身体被这些丹药调理前,她从没这么畅快地运动过,别说这种暴汗的有氧了,看了她的体检单后,连学校里的跑操都不敢让她上。 而这感觉,又和之前哪吒带她做的极限运动不同,并不会危及生命,却觉得全身细胞都被带动了起来,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仿佛身体终于被激发了活力的酸爽感。 沈碧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亢奋感,兴致勃勃道:“下午还能继续骑吗?” 小曼有些不赞同:“姐……” 混天绫也在旁边哼了一声,扒拉着“儿童餐”里的甜品,“人间的交通工具哪能比得上我,让我带着你飞,你还不乐意。” 沈碧云伸手,薅了一把熊孩子的头发,“是是是,人间交通工具当然没你好,但人总要尝试一下新鲜事物嘛!” 说着,她擦了擦嘴,“你们先吃着,我出了太多汗,去卫生间洗把脸。” 小曼站起身,“我陪……” “哎呦我的好妹妹,”沈碧云把她按回座位,“你姐我哪有那么脆弱,就去洗把脸而已,你吃你的吧。” 说着,她一路朝卫生间方向走去,拐过弯后,贴在墙边看了一眼,确信混天绫他们的位置看不到自己后,绕路去了餐厅后门。 餐厅的后门开了一道缝隙,连接着一条幽静的小巷——正是刚刚哪吒带沈碧云去的其中一个案发现场。 如今已是晌午时间,太阳高悬,连这僻静的小巷都洒满了阳光,比清晨看着安全多了。 她走到小巷尽头,在角落里的垃圾桶后翻了翻,不多时,找到了她早晨扔掉的那一截长命缕。 她长舒一口气,将那截长命缕收起,正想循着原路返回,突然,洒满阳光的小巷中一道阴影从她头顶掠过,身后也传来了诡异的“簌簌”声。 沈碧云脚步一顿,“谁?!”《 》 19、第 19 章(1.13微修) “谁?” 沈碧云抬头,在郎朗晴空下,看到了小巷尽头的矮墙上矗立的一只鸟类生物。 正是刚刚倏然飞过她头顶,让她吓了一跳的罪魁祸首。 ……乌鸦? 那是一只黑色的鸟类,远看浑身漆黑,但细细看去,那乌黑浓密的羽毛在阳光的反射下又泛着冰冷的光,最重要的,是那双红色的、仿佛饱吸了鲜血的豆大双眼。 乌鸦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沈碧云,让本想转身离开的沈碧云定在原地。 它……好像再叫自己过去。 理智告诉她,此时应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她却迈不动离开的步伐,仿佛被蛊惑般,沈碧云一步步向小巷深处走去。 “嘶——” 倏地,她的两手手腕传来一阵灼痛,仿佛被火燎般的烫意,一下子唤回了她的神智。 她低头,看到手腕上的两个金镯——那是哪吒离去前给她套上的。 再抬头,墙上的乌鸦已经不见了,她却连对方振翅离开的声音都没听到。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步离开小巷,突然,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在干什么?” 沈碧云吓了一跳,手中的长命缕差点掉地上。 “哪、哪吒?” 她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手腕上的两只镯子上。 看来,是通过这两只镯子在给她传音? 哪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淡漠:“在哪?碰到什么了?” 她在隐瞒和实话说中短暂纠结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忌惮这位天地间第一杀神的全知全能。 “……吃午饭的餐厅后门口碰到了一只乌鸦,好像有点问题,看着它,我就脑子发晕。” 哪吒那边没有犹豫:“回酒店,不要再出门。” “别!”她赶忙开口,一边往小巷外面走,“有混天绫和你给的这两个护身符在,他们都是你的武器,肯定很厉害,我不会有事的!” 想到刚刚把哪吒哄走时的事情,沈碧云意识到,对待这位杀神要顺毛捋,于是她放柔了声音,温声道:“他们在我旁边,就像你在我身边一样,一点都不怕。” 哪吒那边没有说话,她再接再厉,“而且,而且……我难得出来一次,想给朋友们带点礼物回去,总要出去逛逛吧?” 哪吒这回有了反应,“等我回来一起买。” 沈碧云:“……”她就多嘴这一句。 “不行,我得自己逛逛,”她压低了声音,尾音带着点娇颤的笑意,“给你的礼物,还得我自己挑嘛。” 哪吒那边于是又不说话了,沈碧云趁热打铁,“好了我要回去了,我会小心的,你也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说着,走进餐厅,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等重新坐回座位上,她这才觉得安了些心。 雅各布看到她回来,似乎有些惊讶,“沈,你怎么刚洗完脸又出汗了?” “哇好烫。”他正顺手给沈碧云递了桌上的纸巾,却不慎碰到了她的手臂,当即被烫了一下,“你发烧了??” 沈碧云赶忙收回手,“不,没事,这是哪吒留下的……护身符吧,可能有点烫。” 她胡乱擦了擦脸,看到旁边小曼略带担心的眼神,顿时失笑,伸手握住小曼冰凉的指尖,安慰到,“放心吧,我真没事。” 混天绫咬着吸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沈碧云。 吃完午饭后,雅各布又带着他们去了整个市里最大的图书馆逛了一圈,最后,几人在图书馆旁的一个露天咖啡馆坐了下来。 “啊呸呸呸,真苦。” 沈碧云尝了一口咖啡——也是她之前不能喝,但如今调理好后能尝试的饮品之一。 “这可是我们这儿最正宗的咖啡馆!”雅各布抗议道。 沈碧云倾身过去,“那我这杯也倒给你。” 眼看着沈碧云的手又要擦上自己的手腕,雅各布赶忙握着自己的咖啡杯,往背后一靠,半点不敢和她有肢体接触,“免了免了,我可不想被你的小弟弟再用那种眼神瞪着——” 沈碧云看向旁边的混天绫。小孩儿也不爱喝咖啡的苦味,点了一份他最喜欢的甜品,但却难得没有狼吞虎咽,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刚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 “看什么呢?”沈碧云凑过去,好奇道。 混天绫正好看到了尾声,将书往桌上一扔,“没意思,这本书里关于西方魔法的常识都是错的。” 沈碧云打开书翻了翻,突然看向了旁边的雅各布。 只见他正端着咖啡细细品着,那头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色泽,在人类中属于佼佼者的面容,让他一路被不少男男女女要了联系方式。 “……你再这么看着我,会让我误以为你也爱上我了,沈。”察觉到她的视线,雅各布回头,朝她露出一个阳光开朗的笑容。 沈碧云看了眼腕上的镯子,默默离他远了些,“……我是在想,之前的那几桩案件。” 拖拖拉拉一下午,她终于有机会将话题引向自己惦念许久的案件——虽然这转移话题的方式也不是很高明。 “你应该也是负责这个辖区的天使吧?那几桩案子有什么头绪吗?” 雅各布笑出大白牙,“我只是被叫来当保镖的,案情不归我负责。” “但归我们负责,”沈碧云接口道,“我……和我的同伴就是来查案的,你有案件资料吗?” 雅各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面露难色,但又没有拆她台的小曼和混天绫,似乎觉得很有趣似地挑眉一笑,随即伸手在桌上一抹—— 一沓厚厚的案件资料出现在了他们面前的桌上,上面还用加大加粗的英文字体写着……《绝密档案》。 沈碧云:…… 那一瞬间,她真想叫谢必安来学学人家雅各布。 沈碧云也不和他客气,拿起文件开始一目十行,而令她惊讶的是,这些文件居然都是中文写的——看来是专门为了“特殊部门”里这些东方人准备的。 她翻了这一个月内的四起案件资料,里面确实没有任何“华人”的痕迹,甚至连疑似华人的名字都没有。 那季梵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案发现场?……总不能是因为碰巧来旅游,然后手链又恰好掉在了现场? ……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这样想着,她又下意识拿出手机,拨通了季梵的号码。 依旧是毫无起伏的“嘟嘟嘟”声,她本也没指望这次能接通,但就在她拨打电话的一瞬间,突然有“叮铃铃”的声音在广场另一头响起! 沈碧云脑袋一懵,随即转头,看向广场另一头,那边似乎在举行什么活动,乌压压一大片的人群。 ……那是季梵的铃声!她绝不会认错!季梵现在在附近??! “哐啷”一声,是她带倒椅子的声音,在她头脑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就已经先冲了出去—— “姐!你去哪?”小曼的声音被甩在背后,但她已经无暇顾及。 她循着人群奔去,好容易挤开了拥挤的人群,但四周都是陌生的西方面孔,茫茫人海中,没有任何一个令她觉得熟悉的身影。 沈碧云突然意识到,她已经有近三年没能见到季梵,哪怕他如今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恐怕,也早已不再是她记忆中熟悉的身影。 她捏着手中的半截长命缕,突然有些迷茫。 ——季梵真的和案件有关系吗?说不定他只是路过…… 旅游也好、出差也罢,路过了这个城市,在某个瞬间,看到手上的链子,想起来自己这个让他尴尬又无所适从的“妹妹”,所以干脆扯下链子扔进垃圾桶…… 也不是没可能的,不是吗? 他们已多年不见,所谓的“这条手链他从不离身”,或许也只是她的幻想罢了。 她觉得有些冷——明明该是自己早就接受的现实,但当真从脑海中冒出来的时候,却还是让她觉得浑身发冷。 但下一刻,她的周身被暖意……不,被滚烫的温度包裹。 茫茫人群中,一个红色的身影悄然现身,带着让她畏惧却又熟悉的滚烫气息,握住了她的手腕。 “又怎么了?” 她抬头,看到了眼前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正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半裹在怀中。 虽然只是半透明的虚影,但那股炽热的温度还是传了过来,沈碧云再感受不到刚刚的冷意。 “没、没什么,你怎么又……我这回没碰到危险啊。” 刚刚哪吒的声音出现,是因为她碰到了那只奇怪的乌鸦,但这次,她分明没碰到任何超自然怪物,而且甚至不是传音,而是直接现身了一个虚影。 “你的心率不对。”那个虚影开口。 “……就是跑得急了点,我没事。” “和剧烈运动时的不同。”哪吒当场拆穿她的话,“你上午骑行车时不是这个心率。” 沈碧云看着眼前的虚影,突然意识到,纵使他在千里之外,也有办法掌握自己的一举一动。 或许哪吒是出于为她的安危着想,但这种认识到自己无时无刻不被监视着的感觉,还是让沈碧云下意识后退一步。 “啪”一声,哪吒的虚影抓住了她的手腕,即便面目在人群中影影绰绰,但沈碧云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的不悦,“话还没说完,跑什么?” “……没,我只是想到,小曼他们应该还在等我,我、我该回……” 面前的虚影却直接打断她的话,再度开口,瞬间驱散她周身的暖意。 “你在找人,是谁?”《 》 20、第 20 章(1.13微修) 沈碧云头脑发蒙,未曾想到哪吒会有此一问,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哪吒却还在不依不挠,他伸手一探,往她手边的口袋探了过去,沈碧云眼神一变要去阻拦,哪吒却已抢先一步,从她口袋中拽出了那半截长命缕。 他捏着那截五彩线,平静地看着她,目中没有质问,但还是让沈碧云心中狂跳。 ——他发现了? 不,即使知道自己在找季梵,哪吒也只当他是自己的兄长…… 她缓缓深呼吸,试图压抑自己的心率,确认自己没法做到,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是,我在找我兄长,这条长命缕是我编给他的,一开始以为是看错了,后来正好午饭的餐厅在附近,就想再去确认一下……” 她没有说谎,只是话不尽然,哪怕是哪吒,也识破不了她的话。 “……刚刚我又给他打电话,好像听到他手机铃声了,就追了过来……应该是我听错了。” 沈碧云的话哪吒是信的,只是她的反应太过奇怪,“……你和他关系并不亲密。” 沈碧云眼皮一跳,“……是的,前几年我们……闹了个大矛盾,就不怎么联系了。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的亲人,我不可能不管他的死活。” 眼看哪吒还不完全相信,沈碧云决定以己度人:“就像你和……李天王,你再怎么讨厌他,如果他面临了危险……” 哪吒面无表情,“我会以最高丧仪将他厚葬。” 沈碧云:……打错比方了。 但哪吒终于还是接受了她的说辞——他和两位兄长的感情也算不得太深厚,但毕竟血浓于水,若是得知兄长们陷入危险,也会前去相救。 他松开了她的手,口中下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回去酒店待着,不许再出门。东西给我,我来替你循迹。” “不要!”沈碧云还想再开口说服他,但这次哪吒显然不再吃她这一套,眼看着虚影伸手揽住她就要掐诀,沈碧云挣扎无果,倏然开口。 “我、我知道这个案件的关键!我能帮到你们!” 哪吒掐诀的手一顿,看向她,目中没有轻视,却明晃晃写着:“你?” 沈碧云挣开他,点头,“对,我刚刚看到了卷宗,而且……我想,我掌握了你们不知道的线索。” “什么线索?” 沈碧云不答,而是反问道,“你们追了一路,追到凶手了吗?” 这回轮到哪吒沉默,他们循着对方的气息寻遍了数个地点,那些驱从的怪物抓了不少,但真正的黑手将自己的气息隐藏地很好,又善于西方法术中的掩藏与伪装,一时竟不知去向。 不过,“我自有办法。” 却也不是夸口,他已抓了不少那些行尸走肉的手下,只要抓的数量够多,他自有简单粗暴的办法精准定位。 得到哪吒这句话,沈碧云像是放心般,抬头,看向了她。 “如果我说,我能直接帮你们找到他们的踪迹呢?” 哪吒低头,看到沈碧云脸上绽出一个笑容——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毫不畏缩的自信与狡黠。 沈碧云回到咖啡馆,其他三人果然还守着位置在等她。 雅各布看到她时还一脸调侃的笑意,“跑得这么急,看到你爱人了?” 沈碧云刚坐下灌了几口水,听到这句话差点被呛到。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旁边的混天绫抬头瞪他,“人家夫妻间的事,要你多管!” 他显然是感受到了哪吒的气息,这才优哉游哉地坐在这里等沈碧云,甚至还按住了小曼不让她追过去。 沈碧云清清嗓子,“咳……我们继续说案子?” 说着,她从刚刚的几份卷宗中挑出了一份,翻开,指着受害者的生日那一栏,“雅各布,这个受害者你有了解吗?” 雅各布凑过来一看,“不了解,怎么了?” 沈碧云犹豫了一下,如实相告道,“……她的生日和我一模一样。” “真的诶,年月日都一样。”小曼好奇起来,翻了翻其他几个资料,“……但好像只有这一个?” “对,所以我特意查了一下,这就是我们几个人的共同之处……”沈碧云点开手机屏幕,将查到的结果摊在桌上,雅各布和小曼正要凑过去看。 旁边的混天绫却吃了一口蛋糕,抢先开口,“生辰八字。 “这几个受害者虽然年龄不同,但年月日的八字都相同——你们都是阴年阴月阴日生。” 说着,他抬头:“虽然不知道他们出生的具体时辰,但你的时辰,大约也是阴时?” 沈碧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出生时间,她从小被父母抛弃,只能记住自己的生日,其他是真的无从知晓。 但她点点头,“这应该就是原因了。” 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简直就是东方仙侠剧情里的御用受害人——天生极阴之体。 小曼激动道,“那我们是不是要马上回禀圣人?” 混天绫掏着小蛋糕,很是不屑地看了她一眼,“你们都想到的事,你以为主人想不到?” 对于他们这种寿数少说三千载的古人来说,生辰八字向来是常识性的东西——哪吒大概在看到受害者资料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 但这最多能帮忙确定受害者范围,也未必抓得到那位幕后凶手。 下午的时间一晃而过,雅各布站起身去柜台结账。 混天绫看着咖啡店的菜单,有心想打包几个小蛋糕回去,突然察觉到有人杵了杵自己的胳膊。 他抬头,看到自己的女主人正朝他眨眼轻笑,“帮我个忙呗?” 他们吃完晚饭走出餐厅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完全黑。 现在是下午七点左右,才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路灯亮起,街边的酒吧陆陆续续搬出桌子,开始准备营业。 几人吃完饭走在街上,没有再骑车,反而是在街上慢慢散步。 海边的日落虽然不似日出那般粉紫绚烂,但橘红色的火烧云卷在天边,更有一番壮丽。 “……咦,混小朋友呢?他怎么不见了?”雅各布突然左右看看。 “嗯,刚刚好像哪吒那边有急事,把他叫回去了。” 沈碧云这么回着,突然看向旁边的小曼,“哎呀,我手机好像忘记在店里了,小曼,去帮我拿一下?” 小曼愣了一下,“嗯?我走之前看过,没有……” “可能掉地上了,你帮我找找,好不好?” 强行支走小曼后,海滩上只剩了她和雅各布两个人,她背对着他,蹲在沙滩上捡贝壳——刚刚小曼嚷嚷着要编一串贝壳项链,此时沈碧云正一枚枚帮她挑着。 “沈,你手上的两个手镯呢?”雅各布站在他身后,不经意询问道。 沈碧云没有抬头,随意答道,“戴着太烫,还给哪吒了。” “那么,我亲爱的沈,”雅各布的声音中带了几分玩味的笑意,“在你的丈夫解除了对你的所有监视,你又特意把你的随从支走,就为了和我单独相处的时候……” 他带着那样的笑容凑近沙滩上那个身影,在她身后站定,高大的阴影笼罩了她,“总不能……是想表达爱意?” 沈碧云又从沙子里刨出几枚贝壳,漫不经心答道:“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对待之前那些人也是这样吗?” “……嗯?” 她将贝壳收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砂砾,站起身来,“先以色诱之,然后……” 迎着夕阳,她抬头,看向面前这个阳光般英俊、帅气、开朗的天使。 “用那样的邪术杀死他们,吸尽他们的阳寿与魂魄,最后连肉身都不放过,做成那样不人不鬼的怪物?” 雅各布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目中似乎闪过惊讶,但只片刻,竟转变成惊喜——仿似不是沈碧云揭穿了他的真面目,而是送了他一份意料之外的大礼。 “……真是太让我意外了,我亲爱的沈。” 沈碧云想了想,“很意外吗?……你明明也没有很用心地去伪装啊?” 雅各布笑容更加明媚,“这话可真伤人,我明明按照你们人类世界对天使的印象,精心乔装了自己。” 沈碧云叹了口气,“所以说刻板印象不可取。” 她掏出混天绫从图书馆借的那本书,晃了晃,“那位可爱的小朋友都说了,市面上的人类小说里关于黑魔法的描述,和事实正相反。” “你留在最开始那个工厂地面上的法阵里,还有残破的《圣经》和十字架——说明你们压根不怕什么‘上帝’的力量,但你一见面就拿这玩意儿信誓旦旦地发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她举起手臂晃了晃,白皙的手腕在夕阳下染成橘红色,“你被哪吒的法力灼伤了。” 在发觉雅各布被哪吒的法力灼烧后,她又马上试了混天绫和小曼,一路还不时和其他路人刻意制造一些肢体接触,发现,确实只有雅各布一人有异。 而早晨那位土地天使,站在哪吒身边,也丝毫没有被他烫伤的反应。 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位看上去十分符合刻板印象的“光明天使”雅各布,都没表面上那么简单。 “其实比起这些,我更好奇的是,”沈碧云逼近他一步,“你们为什么……要盯着我不放?” 仅仅是哪吒留下的些微法力就能把他灼伤,但即使这样,在知道自己和哪吒一起来的情况下,宁可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替代了一个“保镖天使”也要潜伏在自己身边…… “我身上……有什么吸引你们的地方吗?”比如她的生辰八字? “噢不,我亲爱的沈,你太低估你的吸引力了,”雅各布眨眨眼,“仅仅是你,就够了。” “看来,你是不打算说了。”沈碧云没有理他的花言巧语,“那么,最后一个问题。” 沈碧云将长命缕拿了出来,“这截手链的主人,你知道他在哪吗?” 雅各布的目光在她手中长命缕上停留片刻,随即挪开目光,“真丑的东西。” 沈碧云也不生气,收起手链,“行,既然这样,你没用了。” 她温温柔柔地、甚至还带着笑意,看向他,“现在,准备上路吧。” “……你似乎对我的力量一无所知,虚弱的沈,”雅各布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似乎还被她逗笑了,“你现在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个东方神明丝毫的气息,他们也被我的部下困在了千里之外……” 沈碧云抬腿靠近他一步,突然伸手,拽住了他的双手:“恰恰相反,亲爱的雅各布。” 一阵滚烫的灼烧感从面前这个人类女子手上传来,雅各布吃痛低头,见那两根金镯在沈碧云纤细的手腕上闪着金光,他张开翅膀正欲逃离,却突然,火红的云彩烧满了他的视线。 不,那不是云彩。 那是一朵巨大的莲花,它开在了沈碧云身后,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笼罩在那火焰的范围内——莲座之上,一个手持金枪、脚踏火轮、身披火绫的东方神明正看着他。 淡漠的目光,与周身的滔天戾气形成鲜明对比,那目光不带任何杀气,却仿佛,已经在看一个死人。 沈碧云轻笑:“你对神秘的东方力量,一无所知。”《 》 21、第 21 章(1.13微修) 在哪吒现身的那一刻,一切便尘埃落定。 伪装的天使只来得及露出惊讶的神色,下一瞬,灼灼烈火自他足底升起,骤然包裹全身,而他连痛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便霎时被烈焰吞噬。 连主导了这一幕的沈碧云都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站着的人便烧了起来,自己甚至还握着对方的手。 “……烫!” 她赶忙松手后退,但刚刚避过前面那个骤然燃烧的火源,便又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这个也烫。 沈碧云想避开,但哪吒却不给她机会,一把将她整个人锁在怀中,还伸出一只手,掐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瞬,灼热的烈焰滚过她的双掌,把她烫得一个哆嗦,她痛呼出声:“哪吒!你干什么!” 烧雅各布就算了,烧她算怎么回事? 她下意识要缩手,但却被哪吒掐得动弹不得,只觉得双手火烧火燎得,虽有辟火术护体没有烧伤,但却仍旧烫得她灼痛。 而那位罪魁祸首只是牢牢地钳制着她,口中冒出冰冷的一个字,“别动。” 沈碧云敏锐地意识到,哪吒在生气。 ……她才是被烧的那个!他生什么气? 双掌上的火焰熄灭,沈碧云看着自己白皙的手掌,分明丝毫未损,但却仍觉有钻心的疼痛未消。 她紧握双拳,试图抵消那般延绵的幻痛。 好在一声惊呼让她转移了注意力。 “……圣人!圣人手下留情!” 是在身后翅膀扇出火星子的土地天使,他从天边赶来,终于追上了哪吒,“圣人!请暂且留下犯人的一缕魂魄!留我们带回去审讯啊!!” 沈碧云这才有心思去看雅各布,此刻他的肉|身已被完全烧尽,只剩一团漆黑的光团在三昧真火中挣扎,大概就是土地天使说的“魂魄”。 但眼看那团魂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燃烧缩小,渐渐变得透明,哪吒都没有停手熄火的意思。 “圣人!”土地天使急了,知道自己劝不住他,赶忙看向沈碧云。 沈碧云缩手:……让她去劝哪吒?她的手到现在还疼着呢。 但顶着对方求救的眼神,还是伸手,拉了一下哪吒衣袖,但话还未开口,哪吒就打断了她。 “他要杀你。” 沈碧云:“……是,但再怎么说,也不能上私刑不是?” 转念一想,和一个生活在奴隶制社会的老祖宗说“不要动私刑”,有点太超前了,转而开口:“……至少得先带回去审讯,万一他还有同伙呢?那、那哪怕他死了,之后我岂不是还有危险?” 那位土地天使赶忙打蛇随棍上,“是是是,圣人先留他一丝魂魄,等我们审讯完毕,任凭圣人处置!” 哪吒顿了片刻,熄了烈焰,却仍旧面色不善。 反观那土地天使松了口气,赶忙上前,将那被烧得奄奄一息的魂魄关进特质的笼子收走。 转而又朝两人拜下去:“多谢圣人!多谢夫人!这次若没有两位相助……” 哪吒懒得和他客套,看看渐晚的天色,直接打断:“下榻酒店在何处?” 土地天使一愣,忙不迭点头,“是是是,请随我来。” 说着,一路将两人引到海景酒店的高层套房,便十分识趣地扇着翅膀跑路。 沈碧云一路被抱在哪吒的怀中,不知是不是今日一整天的运动量远超平时,此刻她缩在那个熟悉的人滚烫怀抱中,竟有些昏昏欲睡。 等到房门“啪嗒”一声关上落锁,这才将将惊醒,“这是哪……” 哪吒不答,把沈碧云放到床上,她脑袋还懵着,就听哪吒直接开口:“净秽的丹药带了没?” 沈碧云分不清那些瓶瓶罐罐中哪个算是,干脆全部拿了出来,哪吒只是看了一眼,就伸手一扫,全部收起。 看来是没有了。 沈碧云见哪吒神色不愉,“……怎么了?” “你自己没感觉?” 哪吒伸手一拧,把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床头一面硕大清晰的镜子。 只见镜中一个满脸懵然的少女正迷迷糊糊地看着镜子,在她身后,身形高大的男人几乎将她整个人拢住按在镜子前,神情低沉而不悦,光从镜子里就能感受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镜子里的哪吒也好吓人。 “看我做什么?看你自己。” 沈碧云只觉下巴一紧,镜中的自己被一双骨节修长的手钳住了下巴,掐着脸颊正对镜子,她终于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 发丝凌乱——应该是被风吹得。脸颊微红——应该是被哪吒烫得。双唇泛白——应该是累得,双眼中还有些迷糊惺忪的湿意——应该是困的。 最后,她落在了自己的眉心处——光滑的额头上,竟模模糊糊有一团黑气盘绕在上。 沈碧云呆了一下: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眉心发黑? 握着她脸颊的手指微微收紧,哪吒的冷声迫她回神,“今日和那人接触的地方,除了双手还有哪里?” “嗯?” 她觉得神思有些难以回转,难道她眉心发黑和如此困乏,都是因为雅各布给她下了咒? 她艰难地顶着困意,回想着今天的一切,“……肩膀和手肘也都碰到过,但只有一下。” 下一秒,哪吒的手就按上了她的肩膀,接着,又是一阵灼热的刺痛传来——和刚刚自己的双手一样,她的肩膀和手肘也被哪吒拿火烧了一下。 沈碧云烫得龇牙咧嘴,在镜中显出狰狞的神色:“……就没有,嘶……其他……方式吗……痛……” 虽然知道哪吒现在烧她是帮她解咒——该说不愧是天上地下的第一杀神吗?连治愈类的法术都攻击性十足。 “有,你受不住。” 哪吒不再多言,只是拿净化的烈焰将她身上几处要害烧了一遍,到后面沈碧云几乎快习惯了这个温度,也不再似先前那般灼痛。 片刻后,哪吒烧完收手,随即又给她扔了一个瓶子。 沈碧云还以为又是一瓶仙丹,但拿过来晃了晃,发现竟是一瓶仙露。 “将它倒进水里,浸泡半个时辰。” 事关小命,沈碧云不敢怠慢,赶忙走进浴室,给自己冲了一浴缸的“灵泉”,将整个人泡了进去。 本来对沈碧云来说,在闷热的浴室里泡澡一个小时足以头昏晕倒,但大概是这灵泉的效果,她一边刷着手机一边防止自己睡着,竟然越泡越精神,刚刚困乏和神思不属的症状也没了。 ……虽然过程粗暴了点,但不得不承认,哪吒的治疗效果还不错。 在沈碧云边泡澡边刷手机的时候,外间的哪吒也没有闲着,他也在看手机。 [杀]:她染了西方因果,被那个堕天使下了恶咒,我替她除了大半,剩下的如何处理? [aaa三界第一爱犬士]:?你是说她在你身边,还能被西方的小魔小怪下咒? 这也是哪吒颇为不解的地方——虽然自己没有全程陪在她身边,但有混天绫和乾坤圈的情况下,就算是一些善用东方术法的大能来亲自动手,都不一定能动她分毫。 她为何这么容易被邪祟入侵?难道也是因为丢了一道命魂的原因吗? [aaa三界第一爱犬士]:你要帮她除秽,这还不简单? 对面显示着“正在输入中”,但还没等杨戬发来消息,浴室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打开。 率先涌出浴室的,是湿热中带着淡淡清香的热气,灵泉水的沐浴功效本来远不止所谓的“祛秽”,但用在沈碧云身上,却连眉心的黑气都没能完全祛除。 哪吒的目光在浴室门口的身影上停顿,直到手机再度传来震动,这才收回视线,低头。 [aaa三界第一爱犬士]:《房|中|术》.pdf …… 哪吒将目光从手机上挪开,却不受控制地再次看向浴室门口。 那个裹着白色浴巾的身影脸上泛着沐浴后的滋润红色,发梢还滴着水,被熏得通红的脸上神情迷茫中带着些瑟缩,似乎感受到了哪吒的目光,她垂下眼,紧了紧胸口的浴袍。 抬手间,白皙的手腕上浮现两个通红的掌印——是之前他抓着她祛秽时,不慎掐出的红痕。 她的身上似乎特别容易留下他的痕迹。 他本意并不是粗暴地对她,但她实在太爱乱跑乱动,如果能乖乖待在他身边,听从他的命令,这一切本不必发生。 她为什么就是学不乖?为什么就是想要逃开? 分明只要待在他身边,他就能保她永世太平,但她在自己身边永远是那副畏惧瑟缩的表情,仅有的几次奕奕神采,也从不是对自己。 混天绫可以、蜗牛精可以、甚至连不知名的西方鸟人都可以得到她轻松愉悦的笑容,仅仅是人世间的垃圾食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景色、甚至只是骑行那种平凡得无聊的行为…… 却唯独对自己,不可以。 他允她成仙、喂她丹药,叫来好友替她治疗,时时刻刻将她护在身边,却从不见她当真领情。 连那个想要她命的鸟人,都值得她开口求情。 ——他才是她的丈夫,却从不见她那么对他。 沈碧云似乎感受到了哪吒与以往不同寻常的目光,在这方面,她向来有敏锐的直觉。 她浅浅后退一步,干笑着:“……今晚我睡外……啊!” 她这后退的动作似乎一下点燃了什么,下一秒,柔软的红绸裹住她的周身,天旋地转间,只觉自己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被摔在了身后的床上。 好在床铺柔软,她没有受伤,但天地震荡间,她没有任何逃离的机会,便顷刻间被火热的身躯笼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