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损一千》
1. 前言
不知道有木有人记得,《这回我们能不能走到底》里有个浅浅出场一秒的小配角,不记得也没关系,总之,这是一个发生于《这回》之前的故事。
鉴于《这回》都是19年的文了,中间秦扬和姜伯约分手都7年,故而文中大概会出现一些年轻朋友不甚了解的时代产物,比如电话亭啦、现金啦、往公交车收费箱里扔硬币啦......种种之类的。毕竟两文略有联动,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时间线合理一点比较好。总之就,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问我“他们为啥不用手机支付啊”,但我还是先回答一下,那时候我们还在刷卡并随身携带着现金啊。
(因为我实在不太确定读者朋友们都是什么年纪,毕竟之前和我妹聊天的时候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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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杰伦是不是和邓丽君是同一个年代的歌手呀?”让我受到了重创( _ _)ノ|,咱就是说现在应该都没什么人用左边这个[扶墙]的颜文字了吧,所以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嗯!就酱!
文中地点、事件、人物、背景皆为虚构,古早玛丽苏,个人文艺复兴产物,各位看官请勿见笑。
2. 第一章
每个城市都有那么一个以鱼龙混杂和危险破败而出名的地方,它们藏在高楼大厦永不见光的阴影边缘,处处腐朽、热闹非凡。这里盛产妓女小偷通缉犯和流浪汉,公安破获的大案十有八九会以这里为起点,剩下的二三大概是以这里为终点。生活在这里的人就像生活在这座城市水沟管道里的蟑螂鼠蚁,治无可治,却根深蒂固且个个身怀绝技。
在《功夫》里这个地方叫“猪笼城寨”,在G市,这个地方叫“十三街”。
顾以周第一次遇到安亦就是在这儿。
狭窄的巷子里处处挂着破洞的红裤衩和发黄的白背心,石板路上流淌着恶臭的泔水。不知谁家吵架,握手楼破旧的铁窗中飞出一把菜刀砍在了街边刚支起的牌桌儿上,八十岁的老太太手握花牌,反手拔出桌上的菜刀又顺着窗户将刀扔了回去,叼着老牌香烟操着流利的脏话声若洪钟:“干你老母喔瘪三!!自己命衰不要连累别人!”
两秒钟后,眼底黑青满面胡茬的中年男人举着菜刀出现在窗口亦不落下风,“你麻痹夭寿哦死老太婆!又他妈不是我们家的刀!!一把年纪赶紧去死啦!我他妈帮你买棺材!”
“老娘砍的就是你哦死扑街!洽饭配狗塞!”
夕阳将下,躲过从天而降的飞刀,躲过老太太的浓痰,巷子直通一条同样满目疮痍的窄街,街道尽头是一处相对开阔的院落,院子由三座相连的二层小楼围成,靠西的一座挂着牌子已经无法分辨的黑网吧,网吧旁有一截摇摇欲坠的铁梯直通地下。
这是一个手机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儿,顾以周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楼梯。即便天还没黑,但下了铁梯便是光影全无,顾以周用手机打着手电才看清面前一扇厚重的工业风格的铸铁门。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牌子,不知道的人只会当这里是一处被废弃已久的地下室。
铁门很重,推开的一瞬间从门缝中泄露出的红光和嘈杂的重金属摇滚乐仿佛把人拉进了盘丝洞。
正对着铁门的吧台上方嚣张的悬着一排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抽象字母,不知道是哪国语言。
铁门后的光景和铁门外天差地别,音乐声震耳欲聋,人山人海群魔乱舞,衣着诡异、发型杀马特的男男女女搂抱着纠缠在舞池边的卡座里,挥开眼前弥漫的白烟,灯红酒绿中能看到舞池中央缠着钢管的舞娘,吧台前扔酒瓶子的调酒师,四面八方骰盅嗡鸣。最热闹的一个卡座中有一粉色短发的女生手拎高跟鞋被簇拥着站在卡座中间的桌子上吹酒瓶,周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整个酒吧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兴奋感。
自打顾以周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不少视线往他身上扫,因为背着双肩包身穿白色休闲外套的顾以周和这里格格不入。
“哇靠,他还背着书包诶!”人群中传来刺耳的嬉笑。
这些人危险中透着戏谑和审视的目光会让任何一个进入这里的人产生强烈的不适感。类似于吃饱后的狼群中忽然闯进了一只小白鼠,它们可能没什么胃口吃你,但是撕吧着玩儿还是很有兴趣。
顾以周强忍着这种不适,冷着脸四处张望,有两三个人在大声冲他吹口哨儿,他压着火没理。然而下一秒,一个轻佻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小弟弟,是不是迷路啦?”
那人吐息间清冽的薄荷味儿在这片污浊的空气中第一时间刺激了顾以周的感官,他猛的转身,那人还保持着弯腰伏在他耳边的姿势,以至于在他转身后两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顾以周本能的往后退,却被不知从哪儿伸出的一只脚狠狠一拌,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周围瞬间爆发出一片歇斯底里的夸张怪笑。瞬间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推向顶峰,烧得神经噼里啪啦作响。
刚才伏在他耳边说话的少年站在一个破音响上,双手随意的插在裤兜里,脚踩黑色军靴,坠着链条的工装裤收进靴里,暗红色的半长头发微卷,随着他歪头的动作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和刀削似的尖瘦下巴,姿态慵懒而嚣张,如果不是他赤裸着平坦且线条分明的上半身,和刚才虽魅惑却明显低沉的声音,顾以周差点儿以为他是个女人。
这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嚼着口香糖,脸上的玩味笑意和周围的其他人并无区别,像打量一只误入荆棘丛林的小白鼠一般。
顾以周正要起身,背后不知谁抬起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肩上,于是周围又是一阵哄笑。肩上那只脚极其轻蔑地在他的白外套上蹭了蹭鞋底,接着忽然发力,猛地将他往地板上摁去。
顾以周没回头,眼睛一转不转地盯着面前红头发的妖艳少年,生生抵住了踩在肩上的那只脚。
身后踩着他的那人明显一顿。
面前雌雄莫辩的红发少年邪气的笑了,随口吹了声无比刺耳的口哨儿。
这里很多人都染着五颜六色的劣质发色,随便抓几个人就能凑够赤橙黄绿青蓝紫,被酒吧缤纷的射灯一照就显得更他妈劣质。只有这人的暗红色卷发在这片诡异的红光中被衬的非常相得益彰。
踩在肩头的那只脚像是收到了什么命令,从他身上拿了下去。顾以周从地上站起来,不畏惧地逼近眼前的少年,冷声道,“我找温涵。”
进这门之前他就叮嘱过自己,要是遇上傻逼千万别动手,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儿,豁出命跟一帮流氓挣面子大概率捞不着什么好处。
可面前这人显然就是傻逼中的极品,刺儿头中的战斗机。
“你找温涵啊?”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找吧。”说完十分好心的侧过身给他让开了一条道儿,稍微一动,身上乱七八糟的纹身让人眼花缭乱。
他脸上的笑容让顾以周难以卸下防备,顾以周冷冷地盯了他两秒,刚向前迈出一步,这人又猛地把身子转了回来,此时尽管顾以周及时收脚,但俩人还是面对面、嘴对嘴的来了结结实实一吻。
周围静默了半天的妖魔鬼怪如同期待多时一般,再次爆发出一阵早就预谋好的刺耳尖笑。
顾以周瞳孔猛地一震,少年从他嘴上离开时故意响亮的“啵”了一声儿,把他努力维持的最后一丝理智生生“啵”的稀碎。
这回顾以周没有再忍,一脚踢在少年脚下的破音响上,顺手抄起余光里的啤酒瓶儿便照着脑袋砸了过去。
少年被脚下的音箱狠狠晃了一下,敏捷地偏过头去,险险躲过一酒瓶。
“砰!”的一声,玻璃渣子四溅,几乎整个酒吧的目光都被顾以周这一酒瓶子吸引了过来。
少年拍了拍身上溅落的碎玻璃,漫不经心的脸上看不出多少惊讶。他跳下音箱,来到顾以周面前,还是在笑。顾以周从未见过如此让人不舒服的笑,明明笑着,眼睛却空洞得让人心底生寒。
“脱靶诶。”红发的妖娆少年露出森森白牙,“这回换我了喔。”
顾以周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抬的手,反应过来时那人手里的酒瓶已经快要落在他头上。
“安亦不要!!”刚才站在桌子上吹酒瓶儿的“粉色短发”突然冲过来拦在他身前。
顾以周心里一惊,但已经来不及了,“砰”的一声响,有玻璃渣子溅在他脸上,顾以周手都凉了。
然而这一瓶子同样没砸在他们身上,少年在温涵冲过来的瞬间扭转了方向,将酒瓶砸在了一边的柱子上。顾以周惊异地看着他......一时来不及思考这是何等可怕的反应力。
酒瓶炸裂的时候不少碎片扎进了安亦左手,但这人似乎感觉不到疼,随便甩了甩手上的血珠和玻璃渣儿,笑着冲温涵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像个小孩,“诶?你朋友?”
温涵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儿,强撑着镇定缓缓点头,肩膀却在发抖。
放在B市,顾以周是万万不可能吃这样的亏的,要说他人生的前十七年,过的虽不能说何等阳光明媚幸福美满,但也绝对算是开在温棚里的花,不缺钱,正义感爆棚,热衷于徒手抓小偷和扶老奶奶过马路,从来没得过三好学生的唯一原因是成绩太差。
长这么大他就没见过比这儿更让人压抑的地方。腐烂的人,腐烂的街,腐烂的他妈的一切的一切!而温涵居然就在这儿厮混!
顾以周阴沉着脸拉起温涵往外走,那个叫安亦的疯子没再拦着他们,远远地低声吹着口哨儿。结果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钱包,顾以周顿了顿,忽然认出来这他妈是他的钱包!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摸走的。
他回过头,一群人正看着他狂笑,有人翘着腿坐在人群中间,挑衅地亲了亲手里的一叠儿钞票,还给了他一个飞吻。在这群人眼里,偷个钱包这种小事儿简直都小到没法儿算进违法乱纪里。
顾以周没理这群人,一脚踢开地上的钱包,拉着温涵走出门去。
“顾明安!”一出门温涵就甩开了他的手。顾以周攥着空荡荡的手心,一边心动一边生气一边鼻子狠狠酸了一下。
他很久没听到“顾明安”这个名字了。这个世界上只有温涵会叫他顾明安,他都改名多少年了,可温涵始终坚持不懈地叫他顾明安。
两人站在乌漆嘛黑的地下室门口谁也别想看见谁。顾以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把人扛到了肩上。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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扛着不停挣扎的温涵从铁梯爬上地面,温涵太久没见光,被夕阳刺得睁不开眼。
顾以周在破网吧门前将她放了下来,看着她头上劣质的粉色假发和斑驳的浓妆,这辈子头一次产生了跟她动手的念头。
其实刚一走进酒吧他就看到了站在桌子上吹酒瓶的温涵,但看了那么多遍愣是一点儿没认出来。他扫了眼温涵腿上的超短裙和破洞渔网袜,一言不发地脱下外套,不顾温涵的推拒,动作粗暴地将外套围在了她的腰上,并用力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后他直起身,黑着脸沉声道:“在这儿站着等我,敢再回去试试。”
说完便一头钻进了网吧旁边的破旧小卖部,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温涵正要说话,就被他拧开瓶盖兜头淋了一脸冷水。
“啊——!”温涵推开他愤怒地尖叫起来,“顾明安你他妈有病!!”
顾以周像是听不到,抬起胳膊扒了自己身上的黑色短袖,粗暴地给她擦脸,黑色的眼线和睫毛膏糊成一团,越擦温涵脸上越脏,越擦顾以周眼睛越红。
忍无可忍,温涵猛地推了他一把,抬手挥出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了他脸上。
顾以周被打得偏过头去,眼睛彻底红了,回过头来将沾满了粉底的衣服用力摔在地上吼道:“温涵你他妈睁眼看看你自己这副下作的贱样!你他妈跟那些出来卖的有什么区别?!”
“没他妈什么区别!!”温涵不甘示弱地吼了回来,“看不惯别看!老娘求你来看的吗?!”
“跟我回B市——”顾以舟话没说完,再次被温涵尖叫着打断。
“我为什么要回去?!”温涵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回去看着温如海左拥右抱?看我妈忍气吞声让那些臭表子找上门来羞辱她?!让他温如海自己守着金山银山长命百岁的烂*巴去吧!我为什么要回去?!”
温涵一张脸被他擦的五彩斑斓狼狈不堪,只有一双带着愤怒和恨意的眼睛灼灼逼人,“现在我自己赚钱养活我跟我妈,你一个吃家里住家里只会问你爸要钱的大少爷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说我堕落?滚回去当顾总的好儿子吧!!”
顾以周震惊地看着她,他们像两头为了争夺领地两败俱伤的孤狼,沉默中怨恨地盯着对方,苟延残喘都不愿投降。
但温涵知道,这场对峙中必然是顾以周先败下阵来。
果然,愤怒如此刻的夕阳一样在他眼中燃烧,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没有掉下眼泪,却好像已经在哭,“温涵,你这样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只会毁了你自己!”他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头,却没有任何力量。
温涵玄冰般坚硬的表情被他的痛苦灼出了一丝裂缝,苍白地笑说:“我伤害到你了不是吗?连你都这么痛苦,我不信他能无动于衷。”
“你为什么要用你爸的错误来惩罚自己?”顾以周控制不住地大吼起来,“你伤害不到他!你以为你做这些事他会在意吗?他不会!他妈的他甚至都不知道你在哪!!”。
“我没有惩罚我自己。”温涵冷声反驳,坚定到没有回旋的余地,“这就是我选择的新生活,你回去吧。”
“你不觉得你说的这些话自相矛盾吗?”
“用不着你管!”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的时候,通往地下酒吧的破旧铁梯忽然吱呀作响起来,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一个面带刀疤的恐怖男人叼着香烟缓缓走了上来。
看到这人时顾以周顿时警惕了起来,伸手将温涵拉向自己身后,谁料温涵却挣脱了他,反向那人走去。
男人大概三、四十岁的样子,头发和胡须都有些长了,邋遢中带着一丝落拓和沧桑,他不甚在意地瞥了顾以周一眼,随手向他抛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顾以周本能地接住了。
与此同时男人已经跨上了一辆重型摩托,嗓音沙哑的冷漠道:“走了。”
这话是对温涵说的,温涵将目光从顾以周身上收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跨上他的摩托后座,在聒噪的轰鸣声中和男人一起驶离了这个地方,徒留顾以周失神地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想起低头去看男人刚才扔给他的东西——那是他的钱包,刚被那些人抢了的钱也尽数都在里面。
钱包内侧的透明夹层里夹着一张照片——穿着同样校服的男孩和女孩并排坐在餐桌前,一个幸福明朗没心没肺,一个笑容恬静细瘦温婉,桌上的双层蛋糕上隐约可见一行字——“祝明安15岁生日快乐。”
太阳即将下山,喧嚣的音乐声依旧隐隐从阶梯下的铁门后传出,不知疲倦,不死不休。
3. 第二章
顾以周一身狼狈地回到住处,跨过和他一起远道而来尚未开封的行李,转身进了淋浴间,连衣服都没脱,打开阀门将自己淋得湿透。水声哗哗地响在耳边,掩盖了一切,让他终于可以放心地抛开面子大哭出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想哭,可能是因为温涵头一次对他冷言冷语,可能是因为温涵头一次把他扔在原地,可能是因为他突然发现,原来他也包括在温涵决定抛弃的一切里。
他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才说服老爸让他来G市,来的路上还幻想了很多次温涵看到他突然出现会不会感动得热泪盈眶飞扑进他怀里,就算不会扑进他怀里至少也会觉得很惊喜,结果今天那个粉色假发是谁啊!妈的温涵是不是被她给吃啦?!
十七年,尽管温涵大他四岁,但他们已经共度了截至目前为止他全部的人生。如果说记忆是一部以个人视角为镜头的纪录片,那他的镜头大概是开启了自动跟随模式,始终只跟着一个人。
如果要细数人生中弥足珍贵的重要瞬间,那他所悉心收藏的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儿。
比如五、六岁时初学骑车蹭破了膝盖,竹竿儿一样纤细的温涵顶着大太阳,颤颤巍巍地背着还是个胖墩的他从公园一路走回家。
比如小学第一次考试不合格,要开家长会不敢告诉老爸,硬是把已经念初中的温涵叫来学校,假装是相依为命的亲姐姐。温涵不会撒谎,掐着他的书包带在老师面前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回家一定好好监督他。
比如随着时间迁移,他不断地抽枝长叶,逐渐褪去稚气有了初具棱角的少年模样。可即便身上的校服从小学换成了初中,他依旧每天守在高中部门口等温涵一起回家。有次恰巧撞见一个男生约温涵周末去看电影,不知出于什么心里,他扔了手里的炸土豆冲上去给了那个比自己高许多的男生一拳。
温涵吓了一跳,慌忙将他拦在身后,跟那个火冒三丈的男生解释说:“这是我弟弟,我周末要陪他补习。”
然后有一天,镜头中那个自动跟随的目标就这么消失了,没有预兆,没有告别,一切鲜活生动戛然而止,镜头中的画面变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黑白噪点。
他觉得全世界应该找不出比他更自私更愚钝的人,明明眼睛只盯着一个人,却没发现那个人在变。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一个具体的节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不爱笑?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个爱笑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哭肿眼睛却敷衍地说是没睡好?还是说她从来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是从什么时候她决心抛弃包括他在内的一切远走他乡?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不在她所规划的一切里面。
温涵艳俗的粉色假发和彩妆斑驳的脸与记忆中纯白温柔的模样交替闪现,最后重叠在一起的,只有那双始终悲伤的眼。
那双眼狠狠刺痛了他,像一根生锈的铁钉扎在心脏,拔不出来,就要和心脏融为一体。
他在浴室里发疯、嘶吼、徒劳但不留余地用拳头砸向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墙面。
到底为什么他从来都没发现?明明他一直在她身边。
伸手关上喷头,从淋浴间走出来,顾以周后知后觉地发现,在他“大雨瓢泼”的这段时间,手机还一直装在兜里和他同生共灭。拿出来一看,果然已经开不了机了。
此刻他已经懒得叹气,打开行李随便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揣上钱包再次下楼。
和已经入秋的B市不同,9月的G市依旧闷热万分,这是一座与B市完全不同的陌生城市,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街头小吃、陌生的风俗人文,以及似乎永远过不完的夏天。
顾以周还不太熟悉周边的环境,不清楚往哪走是商业街,于是在附近随便找了家二手手机店,向柜台后躺着的老板递出他还滴着水的报废手机,哑声问:“回收么?”
老板翘起的脚上夹着人字拖,有些犹疑地没有伸手去接,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他:“手机进水了喔?”
“嗯。”他今天已经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是掉哪里进的水?”老板不依不饶。
“我洗澡忘了把它拿出来。”
老板沉默了一秒,狐疑地挑眉,“你洗澡不脱衣服的喔?”
顾以周耐心耗尽,“咣当”一声把手机扔在了柜台上,随手指了指柜台里和他这台报废机一样型号的二手机,“这个。”
“那个2200,那台进水的给你抵300。”
真够黑的,但他还是一言不发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放在那部报废机旁边,接过二手机开始换电话卡。
新手机刚一开机,老爸的电话便像踩好点了似得正好打了进来。
“喂?”顾以周皱着眉,有气无力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老爸倒是气定神闲,“见到温涵了吗?”
顾以周暗自深吸了口气,淡淡道,“见到了。”
老爸“嗯”了一声,又道,“见到小菁阿姨了吗?”
提起这个他就有些烦躁,“还没,那儿根本不是温涵和小菁阿姨住的地方。”
“是吗?那你怎么见到温涵的?”
顾以周张了张嘴,并不想跟他爸描述今天所见的种种情形,只含糊道,“那是温涵打工的地方。”
“哦,打工啊。”老爸大概是在喝茶,不紧不慢地淡淡道,“温涵跟你阿姨一样,性子倔,听说她坚持不用老温的钱,我还挺担心她俩在G市怎么生活呢。”
说起这个顾以周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很想说“屁的打工,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但又发自内心的不想让任何人随意猜测温涵现在的样子,于是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大多数东亚家庭的父子之间都是没太多温情时刻,顾以周家也一样。最后,老爸也只是一如既往严肃而寡淡地说了些,“同意你去G市不是让你去玩的,好好上课,如果管不好自己下学期就回来。”之类的话。
“嗯。”顾以周同意报以寡淡的回答。
“房子怎么样?”
“很好。”
老爸“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有充电器吗?借用一下。”他抬起头来问老板。二手机电量不多,接了个电话已经所剩无几。
“有。”
等老板找充电器的功夫,一阵刺耳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几秒钟内,几辆重型摩托一个接着一个地呼啸而过,完全没有因为这里地处闹市区而减速的意思。而街边的商家和路人更像是早已见怪不怪了一般,连头都没抬一下。
“喏,充电器。”老板将充电器递到他面前,见他没反应,还晃了两下。
顾以周这才回过神来,接过充电线连上手机,顺便问道,“刚那些是什么人?”
“飞车党喽。”老板不在意道。
顾以周愣了愣,“现在还有飞车党?”
“不抢钱,玩车嘛。”
“哦。”顾以周心说我们那儿管这叫鬼火少年。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到这边来玩吗?”
“不是,来上学。”
“这边?港城私立吗?”老板一语中的。
顾以周不禁抬起头看了看他,“你怎么知道?”
老板玩着手机猛猛吸烟,“港城私立超有名的,很多富家子弟专门来这边念书,妈的学费超高,一年要几十万。”说完打量了一下顾以周,“都读港城私立了干嘛买二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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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以周淡淡看了他一眼,“世界上也存在我这样很节俭的富家子弟。”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由远及近的刺耳轰鸣,这动静太过聒噪,很难让人不注意,顾以周烦躁地蹙起了眉,这回他已经懒得回头,但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轻浮的口哨儿。
顾以周像被针扎了一样,猛的转过身。
一名“鬼火少年”将车停靠在街边,正欢快地冲他挥手,修长的腿稳稳支在地上,挂着浮夸铁链的工装裤收进靴里。
尽管戴着头盔看不见脸,但顾以周还是一下就认出来,这家伙是刚才在地下酒吧遇到的那个疯子!
疯子似乎只是为了停下来挑衅一番,不待他有任何反应,便一拧油门,带着来时的呼啸轰鸣聒噪地走了。
顾以周阴沉地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好不容易有所平复的心情顿时又烧起了没处可撒的无名火,没等这火烧到脑门,他忽然想起下午温涵也是上了这样一辆机车,顿时心中一沉,立马转头问手机店老板:“他们这是去哪儿?”
“山上吧。”老板看了看机车离开的方向,无所谓道。
顾以周拧起了眉毛,“去那里干什么?”
“这群疯子经常封山搞这种比赛啦,抓都抓不过来,追求刺激嘛。”
“在哪座山?”顾以周着急起来。
“这谁知道?”老板伸手一指,“山头那么多,肯定不会在近的地方啦,不然早就被举报了。”说完观察着他焦急的脸色,“干嘛?你要去?”
顾以周不欲多说,拔下手机上的充电线,扭头向刚才“鬼火少年”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顾以周沿着那方向跑了一整,始终找不到可以打车的地方,两面的街道越来狭窄,最终跑进了一处拥挤不堪的居民区里。巷道里路灯好一盏坏一盏,人声也渐渐稀少起来,他有些迷路了。
他刚到G市,还没熟悉这片的环境,本以为机车驶向的应该是通往公路的大道,上了街面就能打到车,结果不知怎么走到了这种和“十三街”有异曲同工之妙的鬼地方。
顾以周不禁“艹”了一声,忽然意识到那疯子就像生活在地下管道里的耗子,能去的总是这样阴暗潮湿的鬼地方!
握手楼之间本就狭小,一楼还挤满了各类商家,从洗剪吹到叉烧饭应有尽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按着喇叭穿梭其中,五颜六色的闪光灯牌令人眼花缭乱,抬头望去,头顶的电线如蛛网一般将人笼罩在这狭小的缝隙里。
他一边躲避往来不绝的电动车和行人,一边骂咧咧地穿过这条小巷,在误入几次死胡同后,终于来到一个铺着青石板的城内河边。
河边寂静空旷,和身后拥挤的巷子像是两个世界。住在一楼的人家在门口支起矮桌,借着昏暗的路灯静悄悄地打牌。不远处通往大路的路口,一家便利店亮着灯。
顾以周脚步顿了顿,他看到那个疯子了。
疯子悠闲地坐在机车上,在便利店门前喝可乐。笨重的头盔随意放在一边,一头酒红色的半长卷发在灯牌下泛着冷冷的光。
周围四下无人,这里也不是“十三街”,顾以周忽然报复心骤起,想说不然趁现在把这个戏弄了自己的家伙按在地上狠揍一顿?但又忍住了,此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搞清楚温涵在哪儿。
“喂!”顾以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疯子转过头来,看到他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离开了地下酒吧令人眼花缭乱的射灯,此刻顾以周才算真正看清了这人的长相。
那是一张过分漂亮的脸,阳刚不足,阴柔有余。
那也是一张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到不适的脸,瞳仁漆黑,肤色苍白,即便与你对视着,也像透过你望着些其他什么,像个阴森森的鬼魂。
4. 第三章
顾以周刚往前走了几步,便利店里忽然又走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顾以周警惕地停下了脚步。
果然,那人和疯子是一伙的,出来后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皱着眉头和疯子说着些什么,黑色短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很不爽的样子。
顾以周也蹙起了眉头,因为这个男人看起来很眼熟。起初他以为是自己认错了,又驻足原地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人是B市秦家的小儿子,秦扬。
顾以周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小学时和这家伙在同一所学校,只不过自己在小学部,这人念初中。尽管年纪差不少,但他还是对秦扬的恶劣事迹有所耳闻,足以说明这家伙的混蛋程度。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秦扬,那就是:仗着家里的势力为非作歹的富家子弟一个。
B市的纨绔子弟怎么会和十三街的人混在一起?
没等顾以周想明白这个问题,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抬头看去,那两人已经骑着车走远了。名叫安亦的疯子似乎在走时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吧嗒一下扣上了头盔前的挡风镜。
整整一晚顾以周都没睡安稳,做了无数个梦。一会儿梦到温涵站在黑暗无人的马路中间,身后亮起两盏刺眼的车灯,一辆重型货车极速向她驶去,她面无无表情,不躲不闪,顾以周急的满头大汗,却发不出声,迈不开步。一会儿又梦到一片幽黑的池塘,长长的水草缠住了他的双脚,不远处,苍白的温涵在水草的包裹下沉入水底。
好容易挣扎着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青绿的草地上,阳光刺眼,天蓝的吓人。坐起身来,才看清这是小时候每天和温涵一起玩耍的公园,温涵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朝他笑,刚才攥成一团的心脏猛地放松下来,草地的触感真实柔软,空气里潮湿的泥土气味令人怀念。那种失去一切后忽然发现“哦,原来是场梦”的解脱感让他扬起嘴角的同时蓦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想起来,这个公园早在10年前就被拆除了。
......再次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房间,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着小雨。远处巨大的城市广告牌上“纵览江景,领航G市,兴达建设......”的标语提醒着他身处何方。
这回他是真的醒了。
抱着怅然若失的心情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满心疲惫的下床。来到窗边,玻璃上流淌着水痕,打开窗户,没有风,天空阴沉得厉害,云层深处传来隐隐雷声。
他在G市就读的私立学校没有校服,顾以周随便穿了一身运动服就背上书包出门了,从他现在的住处走到学校大约需要20分钟,路上随便买了个包子啃着。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拐过一个路口,远远看到一个暗红色的钟楼,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醒得太早,这个时间离上学还有一个小时,校门口没有一个学生,只有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打着双闪孤零零地停在门前。
红色的车灯规律的闪动着,一明,一暗。
一个高挑的男人站在车边,和他一样撑着伞,木质伞柄沉重油亮,雨水碰到黑色伞面的瞬间旋即变成一颗颗圆润晶莹的珠子,滚滚而下,没有一滴残留在伞上。
顾以周本是没有多留意那人的,他走过马路,正要绕过这辆挡路的车,男人却径直移步到他面前,自然道:“今天是你第一天来学校,由我带你去办入学手续。”
顾以周叼着吃一半的包子诧异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毕竟这人甚至没有确认一下他叫什么。
“顾以周,对吧?”男人象征性的询问了一下,但从他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早就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一举一动都尽在掌握。
一丝不苟的西装,毫无波澜的语气,顾以周从他体面的包装下嗅到了一种十分危险的气息。
“你是谁?”顾以周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我是来带你办手续的,你以后不会再见到我,不用知道我是谁。”男人的态度说不上是傲慢还是冷淡。
“是我爸让你来的?”顾以周皱起了眉。
“可以这样理解。”男人惜字如金,说完就顾自往学校里面走去。
顾以周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两三步之外,男人边走边头也不回道:“现在住的地方还满意吗?”
顾以周愣了一下,“房子也是你帮忙安排的?”
“是。”
“很好。”顾以周说完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男人没有回话。
其实顾以周很想问问:[你既然有功夫一大早在这里等,为什么不直接去家里接我呢?]
但碍于男人看起来实在太过冷硬,顾以周没有开口。
交接手续很快就办理妥当,办手续的行政主任对男人很尊敬的样子,明明是给顾以周办入学,但全程都没有看顾以周一眼。由于这两人沟通时说的都是G市方言,顾以周听不懂,故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有效信息。男人离开后,行政主任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打扮得体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了。
“这位是你的班主任邝老师,欢迎你来到港城学习。”行政主任简单介绍了一下,微笑着和顾以周握了握手,就算交待完了。
年轻的班主任看起来非常书卷气,脸上挂着模式化的微笑,“你好,跟我来吧,我带你参观一下学校。”
说着向门口的放向做了个移步的手势,带着顾以周从行政办公室走了出来。
“顾以周是吧?你的资料我都看过了,以后打算出国留学是吗?有计划好的学校吗?”
顾以周愣了愣,不知道他是从哪一项资料中得出自己打算出国留学这一信息的?
“我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顾以周实话实说。
这个邝老师听完后愣了愣,随即又无事发生一样,“是吗?我以为你们这样家庭的孩子大多会选择留学。”
顾以周觉得这话很怪,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地往前走着。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一座装着明亮落地窗的单层建筑前,“这里是学生餐厅,从早餐到晚餐都有,餐费都已经包含在学费里了,不需要另付钱。”邝林介绍完,回头问他,“吃过早饭了吗?没吃的话现在正是早餐供应的时间”
“我吃过了。”顾以周向餐厅里面看了看,说是用餐时段,可是餐厅里空空荡荡,并没有看到有来吃饭的学生。
因为顾以周说吃过了,所以他俩并没有进到餐厅里面,只是在门口简单参观了一下。经过拐角处的时候,顾以周余光似乎瞥到了餐厅里有一个正在用餐的背影,形单影只,却又莫名熟悉。
顾以周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深究,跟着邝林继续往下一处走去。
大概是学费昂贵的缘故,这个私立学校和他在B市就读的学校比起来简直人少得可怜,明明已经到了上学的时间,可逛了半天,没有看到成群结对吱吱喳喳的女生,也没有看到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男生,只有零星几个和他一样没穿校服的学生在走动。
这里安静得不像一个学校,他合理怀疑礼堂前那片空地上的鸽子都比他的同学多一些。
之后邝老师又带他在学校各处走了走,广播里响起优雅的钢琴曲时,他俩正好走到了班级门口。站在门口,可以将教室里的桌椅布置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也成功证明了他刚才的猜想——确实是鸽子更多一些。
比起B市学校里摆放得密密麻麻,恨不能将走路过道都挤没了的桌椅排布,这间宽阔明朗的教室里松散摆放着大概二十张桌子。同一排的一张桌子与另一张桌子之间的空档里大概还能再放下两张桌子。同桌?不存在的。
尽管人不多,但上课前也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说话谈天,讲真,连顾以周自己都不愿相信,自己居然会因为这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勉强能称之为熟悉的景象从心里涌起一种名为安慰的娘们儿唧唧的情绪。
邝老师拍了拍手,“已经打预备铃了,同学们回到座位准备上课吧。”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学生们并没有即刻动身,而是纷纷转过头来,接着,目光便一起落在了新鲜的陌生面孔——顾以周身上。
“这位是这学期转学到咱们班的新同学,”邝老师说完,向顾以周道,“给大家做一下自我介绍吧。”
“我叫顾以周,从B市转学来的。”顾以周简言意骇。
不知什么原因,在他做完自我介绍后,大家的目光忽然不约而同的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于是顾以周也顺着大伙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在离他所站地方很近的第一排靠窗位置,一个原本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男生缓缓抬起头来,暗红色的半长卷发随着抬头的动作滑落至脸侧,顾以周眼皮儿狠狠跳了一下。
过分苍白的面孔,异样漆黑的眼眸,恰逢此时窗外极具压迫感的阴云里一道闪电横贯天空,几秒钟后,炸雷响起。顾以周清晰地感到自己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接一根地竖了起来。
首先,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到这个家伙。
其次,这样满身带图染着扎眼红毛的家伙怎么会是学生?!
安亦看到他的时候显然也惊讶了一下,一边的眉毛不自觉地向上挑起。
“第一节是数学课吧?大家准备好课本。”邝林伸手指了后排的一个座位,“顾以周,你就坐那儿吧。”
顾以周和安亦都不为所动,顾以周低头看着安亦,安亦扬脸看着顾以周,俩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
邝林不知是没有发现还是压根就不在意,说完便顾自离开了教室。
就在顾以周和安亦不甘示弱地互相行注目礼的时候,其他人也都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
最后顾以周率先收回了目光,拎着包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而安亦的目光仍旧追随着他,甚至在他坐到座位上后干脆反身跨坐在椅子上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了起来。
顾以周视若无睹,从书包里抽出课本扔在桌子上。
但紧接着,头顶响起一声轻佻的口哨,安亦坐到了他前面的位子上,嘴角向上勾起,笑眯眯地看着他。
“嗨嗨,你是从B市来的?”天真而轻快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敌意。
顾以周置若罔闻,依旧低头在自己书包里翻翻找找。
但显然,无人回应并不影响这个疯子聊天的兴致,依旧饶有兴致地趴在椅背上盯着顾以周的头顶问东问西,“喂,你在B市住哪里?听渡鸦说B市现在和十年前很不一样。”说着忽然恍然大悟起来,“啊,对喔!你是渡鸦的朋友,当然也是B市人,我昨天就该想到这个呀!”
顾以周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再也没法继续假装听不见,脸色阴沉地抬起头来,“你说的渡鸦是谁?”
安亦笑意盈盈,又似乎不怀好意,“你说是谁?”
“她叫温涵。”顾以周死死盯着安亦的眼睛。
周围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个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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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的新同学正因为某种原因游走在情绪爆发的边缘,无限等同于一个见火星子就炸的汽油桶子。
只有安亦完全没感知似得,甚至不怕死地将脸更凑近了一些,轻声道:“哦,原来她的真名叫温涵。”尾调上扬的语气,轻佻,凉薄,又似乎不怀好意。
顾以周手上青筋凸起,“哐”的一声将桌子向前推去,撞在了安亦所趴伏的椅背上。
就在战争一触即发之时,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打破了这种紧张的气氛,“喂陈安亦,你为什么不穿我给你买的衣服?”
这话突兀的就好像赤壁之战中张翼德视死如归地与曹军对峙,大喊:“有谁敢与吾决一死战?!”然后他媳妇儿突然从后方探出头来,一脸不爽地质问他“你丫怎么不穿老娘给你缝的战袍?!”一样没道理。
那个没道理的女生就这样面不改色地走到了安亦旁边,黑色直发垂至肩头,漂亮得像工艺品店里价格昂贵的人偶。
陈安亦?顾以周愣了一下,原来安亦不是全名。
“因为你挑衣服的眼光很差。”安亦没有回头,依旧一转不转地盯着顾以周。
女生完全没有因为安亦的冷落而不满,继续淡淡道:“那晚上一起去商场吧,你自己挑。”
“喂,陈宝蓝,我不会和你谈恋爱的。”安亦说出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的时候仍旧是盯着顾以周。
“为什么?”名叫陈宝蓝的女生面无表情地抱着胳膊,一点也没有被人当众拒绝的难堪或尴尬,甚至还能淡定地追问缘由。
顾以周不禁皱起了眉,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这俩人真是无与伦比、绝顶般配的神经病。
“唔......为什么?”此刻安亦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以周道,“因为我喜欢长腿姐姐啊,哦,就像温涵那样。”
这一回,顾以周的拳头终于如愿以偿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温涵是他的底线,是他不远千里来到这个鬼地方的唯一原因,故而这一拳完全没有控制力度,安亦连人带椅子都被掀翻在地。
“哈哈。”安亦嘴角渗出血来,脸上却依旧挂着令人憎恶的笑。
顾以周被激得眼眶发红,动作迅猛地冲上去狠狠踹了安亦一脚,可这一脚并没有落在安亦身上,因为一个块头很大的男生突然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轻而易举地将他抱摔在地上,接着有三五个人黑压压地围了上来。
顾以周没有犹豫,扯住其中一人的裤脚用力一拽,那人也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顾以周立马抢占先机,反身压在那人身上,挥拳照着对方的鼻子砸去。剩下的人试图将他拉开,乱七八糟的拳脚雨点一样落在他头上、背上。人在肾上腺素的支配下是感觉不到疼的,场面一片混乱,顾以周有条不紊地解决了最先被自己抓住的这个倒霉蛋,接着回手又抓住了一个人的小腿,依旧按老路子一拉一拽。
然而没等他转过身去,忽然觉得脖子上一紧,眼前瞬间黑了下去。一条粗壮到不像学生会有的手臂从身后用绞住了他的脖子。
顾以周抬肘全力向后击去,却没有击中任何东西,这个大块头是专业的。就在顾以周觉得自己即将窒息的时候,那个大块头忽然松开了手,空气猛地涌进肺部,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眼前尚未恢复视线,大块头活动着手腕,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前,准备给他一记绝杀。
“哎江望,别打他。”安亦擦擦嘴角的血,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大块头仿佛没有听到,旋身抬臂,蓄势待发。眼见他的拳头即将落在顾以舟脸上,安亦忽然抬起腿一脚狠狠踹向他的腰跨。江望那么大的块头居然被他一脚踹翻,坐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忽然变脸的安亦。
“我说别打他,为什么不听我说话?”安亦俯身看着他,漆黑的眼里没有一丝笑意,和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我没听到。”当众被拂了面子,江望却没有生气,反而低下头去。
顾以舟这才看出来,安亦才是这里真正说了算的家伙!这些人全都为着安亦转的。
安亦的目光没有在江望身上多停留一秒,转身来到顾以周面前蹲了下来,冰凉的手指抚上顾以周眼尾的一片红肿,状似惋惜道:“这么帅的脸蛋留疤了怎么办?嗯?”
“......疯子。”这句是真心话,顾以周狠狠地瞪着他。
“嗯,大家都这么说。”安亦又变回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毒蛇一般凑到他耳边,冰冷地吐着猩红的信子,“小心一点,你被疯子盯上了。”
顾以周耳边的凉意还没散去,他却已经换了一副明媚的表情,天真地捧着脸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诶你还没告诉我,B市现在什么样?盛世广场的喷泉建好了吗?动物园里的猴子还是经常从笼子里跳出来吗?冬天一定会下雪吗?雪花真的是六瓣梅的形状吗?”
顾以舟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满含敌意地看着他,“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人家去不了嘛。难道B市的街道上没有写着安亦和狗禁止入内?”安亦一边说着奇怪的话,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样子在顾以舟看来无疑是戏弄和挑衅,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将他从楼上扔下去。
“放心去吧,B市不禁狗。”顾以舟不无恶意地冷笑着说。
“是吗?看样子只禁我喽。”安亦笑得更灿烂了,那笑容甚至弥漫进了空荡漆黑的眼睛里,阴森怪异。
5. 第四章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广播里又响起了一阵优雅的钢琴曲。
“上课了同学——”数学老师随上课铃走进教室,随即话音戛然而止,有些惊讶地看着教室里一片狼藉东倒西歪的桌椅。
顾以周已经做好了转学第一天就被停课的准备,但这个学校的老师似乎都入过道一样的情绪稳定,数学老师扫了一眼狼藉中心的安亦和顾以周,推了推眼镜很快恢复了平静,“陈同学,上课了喔。”
接着又看看顾以周,“新同学,没事吧?需要帮助可以跟老师讲。”
“......没事。”顾以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冷冷地看着安亦。
安亦笑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开学第一天就如此精彩,顾以周烦躁地坐在座位上平复情绪,老师的讲课声和窗外的雨声一起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窗外的天空比早上出门时更加阴沉,雷声也愈加频繁,像是酝酿着,在等一个时机。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雷电暴雨预警。顾以周皱起了眉,他讨厌下雨。
即便教室里开着空调,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气,他不喜欢这个地方,无论是这座城市,还是这所学校。其实他根本没必要来学校,他学习又不好,可老爸同意他来G市的条件就是他要按时上学。
人会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必然有欲望驱使。欲望是什么?是希冀,是执念,是小时候幻想过的自己,是长大后发现不存在的东西。
顾以周趴在课桌上点开手机相册,里面有很多和温涵一起拍的照片。最上面的几张里温涵带着厚厚的围巾和毛茸茸的耳套,时间已经是前年冬天。
温涵就是在那一年春节离开的。
大概是因为他一直把温涵放在心里很柔软的位置,所以有关温涵的记忆总是阳光明媚的晴天,其实温涵并不是没有让他伤心过,只是他统统选择了视而不见。
或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这几天他有些失眠,每次失眠他都会闭着眼睛回想那些小时候的画面——静谧的午后、阳光、树荫、蝉鸣、干燥而温暖的风吹过温涵的头发,她抬手将碎发挽到耳后,很简单的动作,可她做出来总是轻柔好看。
他盯着手机发呆,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漆黑的屏幕上反射出自己始终无法舒展的眉头。将手机揣回兜里,顾以周向后靠在椅背,闭上了眼。
其实他也不知道,如果人生中可以一起分享回忆的人再多一些,自己还会不会这样偏执地跟在温涵屁股后面,毕竟人生没有如果,他所拥有的回忆里,关于母亲的没有,关于父亲的不多,能想起来的只有温涵。
打从他记事儿起温涵就已经出现在他的生活里。那时候父亲常带他去温涵家,父亲和温叔叔谈事情,他就和温涵在宽敞的宅院里到处玩。
听家里的长辈说,父亲和温叔叔也是同一个院里长大的发小,温叔叔发家后没忘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兄们,于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父亲摇身一变,从工厂的小会计变成了煤矿的财务总监。几年前父亲成立了公司独自经营机械产业,但依然和温家关系极近。父亲常对人说,温叔叔是他命中的贵人。
而顾以周觉得最幸运的,是和温涵继承了父辈们的亲密无间。
本性这种东西是天生的,火天生燃烧别人,木头天生被火燃烧,而他在温涵面前天生没有原则可言。在他还是一个进游乐园可以免票的胖墩儿的时候,如果温涵恰好在动画片的播放时段来他家做客,即便电视上在播他最喜欢的数码宝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转台看温涵喜欢的樱桃小丸子。因为温涵喜欢玩洋娃娃和过家家,所以他扔下滑板,捏着嗓子忠诚地扮演洋娃娃“珍妮”的好闺蜜“露露子”。
他不是没有喜欢的东西,只是那些喜欢加在一起也比不过“和温涵一起”几个字。
过家家也好,玩洋娃娃也好,他都无所谓,因为和温涵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最开心的。那时他最大的愿望是每天都能和温涵一起玩,并且很快他的愿望就成真了。
大概是他五、六岁的时候,父亲带着他搬进了一个可以俯瞰整个B市夜景的大房子,而对面就住着的就是温涵和她母亲。
尽管这样的房子在B市已经是绝大多数人的可望而不可即,但比起温叔叔那座有着豪华院落的超级豪宅还是差了百倍不止。
当时他庆幸于温涵就住在他隔壁,完全没有想过为什么温涵和小菁阿姨不和温叔叔一起住在那个高门独户的大宅子里。
温叔叔是不常出现的,对于这一点他从未觉得奇怪,因为他的父亲也很忙,家里常在的只有他和一位照顾他起居的阿姨。并且阿姨们几乎一年一换。
第一次换阿姨的时候他很懵,满是敌意地问家里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你是谁?”
新来的阿姨亲切地告诉他自己是来照顾他的。
“我有小米阿姨照顾!”他固执地挡在门前,打从心底里抵触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
新来的阿姨弯下腰来拍拍他的脸,说:“小米阿姨不干了,以后换我照顾你。”
“为什么小米阿姨不干了?”听到这句话时他有些无措,顿时气焰全无,心中惴惴不安地反省着是不是昨天自己把牛奶倒进花盆里,惹小米阿姨不高兴了。
“呦,那我可真不清楚。”新来的阿姨这样回答。
“那小米阿姨还会回来吗?”他仍不死心。
“不会了呀,都说了以后换我照顾你。”新来的阿姨说完,换上拖鞋和围裙做饭去了。
后来过了大约一两年,就在他习惯了这位年长些的新阿姨的时候,她也离开了。不过这回他知道了她离开的原因,因为听到了书房里阿姨和父亲的对话——她说自己的儿子结婚了,她要回老家带孙子。
于是9岁的时候他渐渐明白,这些和他朝夕相处、给他做饭、送他上学的阿姨并不是家人,她们离开的时候甚至不会和他告别。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他镜头里的主角只剩下温涵。
然而温涵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和他告别。
第三节课的时候,窗外雷声大作,酝酿了一上午的暴雨终于痛快的下了起来。顾以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环顾一圈,有些惊奇地发现班里的同学居然都在认真听课,除了自己,和......
顾以周边想,边将目光移向靠窗第一排的位置,结果赫然发现那个座位居然空着!
虽然早就料到这厮肯定也不是认真听讲的主,可丫居然就这么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翘课了。更匪夷所思的是讲台上老师依旧在一边画图,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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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解,像是完全没发现班里少了个人。
终于,下课铃响了。同学们离开座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说笑,顾以周没什么可以说话的人,于是站起身来走出教室,想去外面透透气。
教室外的人不多,他沿着走廊,经过一间间教室,很快来到了走廊尽头,无路可走,索性继续沿着楼梯往上走去。
他希望楼上可以有一道门通往“学生禁止入内”的天台,这样他就可以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
走上楼,顾以周脚步顿了顿,这里居然真的跟他期望的一样,有一道关上的门。他试着按下门把手,门顺利打开了,于是他又有点失望,这就证明天台上很可能还有其他人。
打开门,雨声瞬间清晰起来,天台上已经积了不少水,他站在可以遮雨的门檐下深吸了一口气,总算觉得畅快了一些。
墨色的积雨云依旧沉沉地压在天空,这场雨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下完。他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了一圈,余光瞥到天台边缘的时候不禁浑身一抖,天台边缘高耸的外围墙上竟然摇摇欲坠的站着一个人。
“卧槽!”顾以周惊呼着后退了一步,脊背抵到了冰凉的铁门上。
他惊魂未定地捂着胸口,密布的雨丝让整个世界变得有些模糊,他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确定了那里确实站着一个人。
有人要跳楼?
想到这一可能时他心脏猛得收紧了,这种天气里站在天台边缘肯定不是为了看风景啊。
雨下得很大,顾以周镇定下来后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就离开了门檐可以遮蔽的范围,站到了瓢泼而下的大雨里。
他怕惊动了对方,从斜后方缓慢地靠近着,待距离近到可以看清那人的时候,不禁一怔。
居然是陈安亦那个疯子?!
天台的围墙有将近一人高,雨很大,地上很滑,他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怎么上去的!
疯子摇摇欲坠地站在天台边缘,半个脚掌都悬在外空,整个人随风轻晃,感觉下一秒就会一个不稳从楼上掉下去。
教学楼有8层,8层可以摔死人吗?顾以周紧张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停住了。
此刻从他的视角仰头看去,安亦苍白的脸在乌云的衬托下白得近乎发光,雨水不断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滑下,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或许是他的心里作用,明明这家伙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空发呆,双手安稳地插在兜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悠闲自在,但他却好像看到了某种异常压抑的画面。
平静、绝望、一片死寂,像是全人类全都灭绝后,唯一一个存活在地球上的人。
正当他犹豫着该怎么办的时候,那家伙摇摇欲坠的身体忽然整个向前倾去,同一时间,顾以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了过去,一跃而起将人从天台边缘拉了下来。
安亦大概也没想到会遭此“偷袭”,转头的瞬间,毫无生气的脸上竟然闪过一丝诧异。
顾以周救人的姿势堪称英勇,但并不专业,安亦失去控制地向后倒去,整个人砸在了顾以周身上,于是下一刻,俩人缠做一团一起滚到了地上。
水花四溅,“啊——!”顾以周发出了惊心动魄的痛呼。
安亦滚到了一边,蒙圈地看着抱着手臂鬼哭狼嚎、左右打滚的顾以周。
6. 第五章
顾以周手臂骨折了。
医院里,当医生把他胳膊掰回去的那一刻他坐在急诊室的床上痛得放声大叫,旁边是瞪圆了眼睛一脸好奇的安亦,和因为没睡醒而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的秦扬。
这种时候陪他在医院做检查、打石膏的居然是安亦和秦扬,顾以周极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所以才会出现这种这诡异又荒谬的景象。
“他胳膊骨折你怎么会想到打电话给我??”秦扬看起来比他还迷茫。
“唔......你经常骨折比较有经验嘛。”安亦歪了歪头,说得十分轻巧又理所当然。
“......滚蛋!”秦扬白了他一眼,顶着鸡窝一样的头发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好了。”大夫将顾以周打好石膏的胳膊挂在脖子上,轻描淡写道,“不严重,年轻人恢复起来很快的。”
顾以周试着抬了抬胳膊,皱着眉问道:“这样能洗澡吗?”
没等医生开口,秦扬率先开口道:“我建议不要昂,这地方跟B市不一样,天天下雨本身就潮,你不洗澡石膏还容易软化呢,劝你忍忍吧。”
果然很有经验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是B市人?”安亦无聊地坐在诊室的旋转凳上转来转去。
秦扬睁开眼睛嗤了一声,“废话,你自己听听他说话口音跟你一样吗?”
“你朋友说得对,一定要洗的话记得用保鲜膜把胳膊包住,洗完一定要用吹风机把石膏吹干。”医生说,“两周后来拍个片子看看恢复情况。”
“走吧,吃饭去。”秦扬性急地站起身。
“我要回学校,刚才出来的时候没跟老师请假。”
说这话的居然是安亦,惊得秦扬和顾以周不约而同地“嗯?”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默契让他俩互相看了一眼对方。
秦扬收回视线,重新转向安亦,“装个屁啊,你学习很好吗?”
安亦伸出食指娇俏地点在酒窝上挤了一下眼睛,“不好,但我从不逃学。”
秦扬嫌辣眼睛似得转过头去,看向顾以周,“那你总不回学校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以周居然从他眼中看到了几分期盼。
“啊,我也要回学校......”虽然他也不是多想回学校,但他不愿意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
话没说完,秦扬已经炸了,“我操了!老子他妈睡梦里被你们叫出来又是挂号又是缴费来来回回折腾一早上了!吃顿饭还他妈委屈你们了?!”
安亦偷摸地将转椅转向顾以周,一脸坏笑地用口型说,“他不敢一个人吃饭。”
秦扬也是神了,明明安亦说这话的时候一点儿声没出,但他却好像听见了,“放你的屁,谁他妈不敢了?哥这是不愿意,懂吗?懂不懂‘不敢’和‘不愿意’的区别?”
安亦不管他如何嚎叫,桀桀怪笑着扔下他俩顾自走了。
顾以周却做不到这样冷血无情,毕竟这一早上确实是秦扬帮了他,总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他看了眼兀自远去的安亦的背影,不禁对秦扬道,“......那什么,我请你吃饭吧。”
大概是许久没见到这样“有人味儿”的家伙,秦扬居然愣了一下,随即豪气地一摆手,“用不着你请,你只管吃就行。”
坐上秦扬的跑车的时候顾以周还有些别扭,谁知秦扬却是个自来熟的主。
“你是安亦的同学?什么时候来的G市?”
“刚来不久。”顾以周问什么答什么。
“哦,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和同学在一起,那小子在学校特孤僻吧?”
孤僻吗?顾以周不禁顺着这话想了想。
想到安亦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发呆的样子,他觉得是的,这家伙很孤僻。可又想到自己不过打了这家伙一拳,就黑压压地围上来了不少人,还有个显然是练家子的大块头,这应该不算孤僻。
顾以周思考着就忘了回答,秦扬也不介意,接着道,“看你像个正常人,奉劝你一句,离那小子远点儿,丫不是正常人。”
“他是个疯子。”大概是引起了共鸣,顾以周脱口而出。
秦扬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哈哈笑了两声,“看出来啦?”并补充说,“那小子是疯子中的疯子。”
那时候顾以周还没有深刻地理解,为什么安亦被称为疯子中的疯子。
“你来G市就为了上学?B市不比G市强多了?”秦扬问。
“我来找人。”顾以周淡淡道。
“找人?”秦扬挑了挑眉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哦,你昨天是不是去过‘切尔诺贝利’?”
“切尔诺贝利?”顾以周一头雾水,”我去那儿干嘛?”怎么就忽然扯到人类禁区了呢?
“不是,”秦扬解释道,“就那个底下酒吧,十三街里那个。”
顾以周恍然大悟了,“那地方叫‘切尔诺贝利’?”
秦扬哈哈笑了起来,“本来是没有名字的,后来我说那地方像‘切尔诺贝利’,就都这样叫了。”
“为什么叫这名儿?”
“没有‘人’嘛!”秦扬得意地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名字起得好,太贴切了,“嗯,全是变异后的奇行种。”
秦扬乐了,很满意地瞥了他一眼,“我发现你跟我很聊得来嘛!顾以周是吧?我叫秦扬。”
“我知道。”顾以周这话说得特顺口,于是说完就有些后悔了。
“嗯?你知道我?”
顾以周暗自叹了口气,只能实话实说,“......我小时候和你同校,你很出名。”
秦扬愣了一下,并没有生气,反倒有些自嘲地笑了,“哦,臭名远扬是吧?”说罢很有些感慨的长长叹了口气,“谁没个青春期呀——”
“你怎么在G市?”顾以周看了看他。
“来玩儿车呗。”秦扬理所当然道,“头文字D看过吗?比那还刺激。”
“不危险吗?”想到温涵很可能也跟他们厮混在一起玩儿这个,顾以周担心地皱起了眉。
“艹,”秦扬忽然哈哈笑了,“不危险谁玩儿这个呀?你刚没听安亦说吗,我经常骨折。”
“一群疯子......”顾以周给出了中肯的评价了,不屑地将头转向了窗外。
“我说你年纪轻轻怎么跟个老头儿似得?”
“珍惜生命就像老头了?”顾以周不服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秦扬这人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依旧很好脾气地笑着,“哦,也是,你们要好好活着。”
这话说得很怪,“怎么你不乐意好好活着?”顾以周道。
“我无所谓嘛。”秦扬一脸开朗,“哥跟你们不一样,哥投胎投得好,富家子弟,什么都见识过,什么都享受过,死了也就死了,这辈子不亏。”
明明是炫耀得没边儿搁谁听了都恨得牙痒想抽他一巴掌的话,却又好像带着某种嘲讽和鄙夷,跟谁置气似得。
“十三街那一片儿可没有怕死的人,没事儿别去那儿瞎绕了。”
“温涵也是吗?”顾以周问。
“温涵?”乍一听见陌生的名字,秦扬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哦!你说渡鸦呀!她最视死如归好吗!”秦扬不知为何突然兴奋起来,“你都不知道她玩儿的多疯,靠,我看了都害怕。对了,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我是她......”顾以周顿了顿,从小到大他和温涵都是姐弟相称,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来了那么一股劲,梗着脖子道,“我是她男朋友。”
他很清楚地看到秦扬愣了一下,接着很不给面子的爆发出一阵爆笑!笑得浑身发抖,连方向盘都握不住,笑到眼泪狂飙,最后不得不靠边停车。
顾以周耳朵霎时烧得通红,怒道:“你他妈笑个屁啊?!”
秦扬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笑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半晌才停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是她男朋友?你丫自封的?哈哈哈......她......她本人知道吗?”
多侮辱人呐!有那么不像吗?!顾以周红着耳朵,气势汹汹地掏出手机打开他和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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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的合照给秦扬看,谁料不看还好,看完秦扬笑得更厉害了,一语道破真相:“她是你姐姐吧?”
顾以周傻眼了,但依旧嘴硬,“你......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她是我姐了?我俩青梅竹马在一起很多年了好吗?”
“行行行......”秦扬笑得告饶了,“知道你对她一片赤诚了......”
虽然依旧不爽,但这话多少让顾以周心里好受了一些,其实他也知道自己不是温涵男朋友,所有人都觉得温涵对他来说只是姐姐,包括温涵本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这样的,他喜欢温涵,不是弟弟喜欢姐姐的那种。
“......我承认我不是她男朋友。”顾以周没劲地收回手机,自暴自弃地靠回椅背上,“我单恋她行了吧。”
秦扬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顺便擤了把鼻涕,喘着气儿重新发动了车子。
“艹,你丫太招笑了,差点儿背过气儿去。”说完回头打量了一下他,颇为认真地说了句更气人的,“不是哥打击你,你不是温涵喜欢的类型嘛。”
顾以周差点儿被这句话戳碎了,他很想反驳,但又无从反驳,因为他确实不知道温涵喜欢什么样儿的。于是他压下满心憋屈,冷着脸谦虚地小声问:“......她喜欢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啊!”秦扬倒是很坦诚,“但我看她跟安亦挺要好的。”
顾以周如遭雷劈。
他一方面觉得不可能,温涵的品味不可能这么猎奇。一方面又觉得艹了那个疯子凭什么呀?另另另一方面又在心里不断嘀咕,要真是这样那可彻底毁了,这种赛道他可一辈子也挤不进去。
路上这天儿聊得顾以周一蹶不振,秦扬却不知为啥觉得跟他很投缘,请他在G市吃一家顶贵的私厨。
顾以周受伤的是惯用手,眼下正颤颤巍巍地尝试用左手抓筷子。秦扬大快朵颐地功夫抬头看了看他,贴心道:“需不需哥找个人喂你?”
“不用。”顾以周紧皱着眉头,专注地驯服自己的左手。
秦扬也皱起了眉,“那怎么办,你总不能指望我亲自喂你。”多么认真的语气。
顾以周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咚”的一下把筷子插进了面点里,“我这样吃就行。”
秦扬愣了一下,点点头,“随你吧。”
拖着一条打着石膏的胳膊,再加上之前为了救安亦那个疯子在雨里淋得裤衩儿都滴水,简直跟叠BUFF一样花样百出的狼狈。
眼前还有前B市校霸边吃边跟他讲义气,“哥支持你追求真爱,看你跟安亦上同一所学校,家里条件应该也算不赖,生活的酸甜苦辣够呛能尝上几样,吃点儿爱情的苦权当体验人生了。不怕,以后来‘切尔诺贝利’哥罩着你。”
顾以周原本冷着脸吃得兴致缺缺,听他提起安亦这个潜在“情敌”,又想到安亦在学校里似乎很说了算的样子,不由道:“陈安亦家里是做什么的?”
秦扬勾起嘴角,有些邪性地笑了一下,“他家做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顾以周不明白地看着他。
秦扬掀起眼皮儿,略带神秘道:“听说,他是陈家的私生子。”
“私生子?”顾以周皱起了眉。
秦扬不在意地擦擦嘴,“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他妈早就死了,属于爹不疼娘不爱混得很差的那类私生子,话说你在学校就一点儿消息都没听说吗?”
“我上哪儿听说,我今天才第一天上学......”顾以周说罢忽然反应过来,有些吃惊道,“学校的人都知道他是私生子?”
“你们那所学校就是陈家的嘛!学校里八卦传得最快了。”
“......”顾以周沉默了。
一个同时游荡在十三街和高级私立学校的疯子,还是个身世不明的私生子,看起来很危险,又好像很友善,总是在笑,又似乎从来没笑过,好像朋友很多,又好像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随便翘课,但从不逃学......
打听得越多,这个名叫安亦的疯子的形象却愈发模糊不清起来。
7. 第六章
傍晚时分,学校放学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了一整天的雨却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学校的人都走光了,空无一人的学生餐厅灯火通明,只有一个人在这里用餐。空气中只有他筷子偶尔碰到碗盘的轻响和单调的咀嚼声,安静到掉落一根针都会发出回响。
身后传来“嗒、嗒”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如幽灵般徐徐而至。
陈宝蓝站在安亦身后,安亦专注地嚼着芹菜,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响声。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新来的?”陈宝蓝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情绪。
清脆的咀嚼声停止了。
想起顾以周,安亦笑了起来,“你没发现吗?他好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安亦嘴边的笑意愈发深了,“但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你们没有的东西......”
那天下午顾以周推开切尔诺贝利的大门时他就注意到他了,一身白色运动服的高挑少年,像一匹误入沼泽的白马,生机勃勃、干净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为了掩饰不适与紧张抿成一条线的嘴角,黑亮的眼睛里藏着风暴,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很显然他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他是来做什么的?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游走在变换的彩灯和迷雾之中,游走在妖魔鬼怪的捉弄和不怀好意的讥笑声里。
终于,在看到渡鸦时,那人眼中的风暴挣脱桎梏一般席卷了一切。
多么有力量的一双眼睛,满满的......满满的......全是他未曾见过,也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思绪仿佛飘远了,睁着空洞而漆黑的眼睛,继续夹起一根芹菜“咔嚓咔嚓”地嚼着,令人毛骨悚然。
陈宝蓝不知何时已经走了,餐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
他一个人继续嘻嘻笑着,轻声道:“......我也想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和秦扬吃完饭后顾以周就拖着断了的胳膊回去睡觉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对学生管理并不那么严格的学校还是很负责任的,傍晚时老爸就打来了电话,质问他:“第一天上课就逃学!如果你觉得到了G市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就给老子滚回来!”
窗外华灯初上,顾以周看了眼时间,搓着眉心解释,“我胳膊断了,去医院了。”
老爸吃了一惊,“胳膊断了?怎么断的?”
“下雨路滑,从楼梯上摔下来了。”顾以周随口胡扯。
“这么大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看你还是回来吧!”老爸专横道。
“不严重。”顾以周无奈地说,“我待在B市该摔不还是得摔吗?你还能飞奔来救我啊?”
有时候他很不明白,明明他爸根本没怎么照顾过他,却总觉得自己在他身边就会得到充分的照顾。
老爸一时无言,最后只道,“给你找了一个做饭打扫的阿姨,一会儿家政公司会联系你。”
“不用,”顾以周担心阿姨是老爸安插的眼线,“学校餐厅就很好啊,家里东西不多,我自己收拾就行。”
“周六周日也能去学校吃吗?”老爸有力反驳。
“周六日和同学出去吃。”顾以周道,“我也得社交不是?”
他爸突然高兴了,颇有些满意地哼道:“长大了,总算有这样的意识了,送你去那里不光是让你去学习的,也是为了让你交些朋友建立人脉,在那个学校读书的孩子都是值得结交的。我总会老,未来公司全都要靠你,现在做准备没有错。”
顾以周没接话,敷衍了几句就挂了。
电话挂断后,寂静的房间才真正开始展示孤独的威力,太安静也太黑了,原来窗外的万家灯火也可以是这么伤人的存在,那一盏盏遥远的、属于别人的灯好像把这种孤独感无限放大了,好像大家都有家可回,有人等着团聚,只有他被落下了。真令人不爽。
已经晚上8点了,他居然睡了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过感受过这种一睁眼家里只剩自己一个人的感觉,以前最起码......家里还有一个阿姨的,就算他睡到这会儿才醒来,推开门也能闻到阵阵饭香,阿姨可能已经吃过了,正关着门在自己的房间里和老闺蜜们讲电话,偶尔传来粗犷的大笑声。
睡着前空调开得太大,和潮湿的空气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陌生的气味,令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他乡。
或许刚才不该拒绝老爸的提议,应该请个住家阿姨来的。
顾以周坐在床上沉默地消化了一会儿这种复杂的消沉情绪,搓了搓头发,拨通了温涵的电话。
然而温涵的电话从无人接听变成了空号,心里空落落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直到屏幕黑了下去,随之一起消失的是壁纸上他和温涵的笑脸。
这个家伙......真过分啊!
顾以周猛地掀开被子,决定去一趟十三街。
夜晚的十三街比白天更加热闹,到处是霓虹闪烁、灯红酒绿。这回顾以周轻车熟路地走进了那条握手楼之间的狭小巷道,一路来到地下酒吧厚重隐蔽的铸铁大门前。
推开门,气氛比上次来时还要喧嚣聒噪。
走进去时依旧有不少算不得友善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但更多的是已经酩汀大醉、神志不清、沉浸在自己世界里闭眼摇晃的自嗨型选手。
那个将温涵带走的面带刀疤的可怖男人正站在吧台前调酒,在他进门后冷淡地瞥了他一眼,用他听不懂的方言向谁喊了句什么,随后继续大力摇晃雪克杯,手臂上的肌肉线条令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接着赫然发现,这个男人一只手的腕处空荡荡光秃秃......
他只有一只手!
顾以周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这家伙是什么通缉犯亡命徒吧?
“嗨!你来找我吗?”
突然,身后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回头看去,安亦一边嘻嘻笑着,一边睡眼朦胧地揉着眼睛。音乐声震耳欲聋,这么吵闹又嘈杂的地方,这家伙居然在这里睡觉?!
“我不是来找你。”顾以周皱了皱眉,伸出没打石膏的那只胳膊拨开他。
“哦,那你找谁?我帮你找啊。”这家伙明知故问,还一脸热心地踮起脚,煞有其事地张望起来。
顾以周四处看了一圈,既没有看到温涵,也没有看到秦扬,不由道:“温涵和秦扬都不在吗?”
安亦脸上明显闪过一丝愣怔,饶有兴味地笑道:“温涵也就算了,你找秦扬做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顾以周不耐烦地瞥他一眼,转身要走。
“喂——”刚走到门口,安亦在身后叫住了他,“你今天为什么偷袭我?”
“嗯?”顾以周疑惑地回过头。
安亦双手悠闲地插在兜里,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会以为我要跳楼吧?”
他的表情和语气让顾以周极度怀疑他是在嘲笑自己,顿时恼火起来,自己居然为了这样的家伙摔断了胳膊?!
正要说些难听的,安亦又道:“你为什么救我?”
顾以周愤怒的表情卡在脸上,突然不知该做何反应。为什么要救他?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看到有人要跳楼,难不成就眼睁睁地看着吗?
虽然安亦仍旧是那样似笑非笑的表情和类似嘲弄的语气,可顾以周却从他比平时低一度的声音中听出一丝真心实意的不解。就在他思考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这个神经病突然没事人一样蹦蹦跳跳地走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脑袋贴着脑袋地亲昵道:“你不会在担心我吧?”
顾以周一阵恶寒,像被电打了似得猛地甩开他,“滚蛋!”
安亦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说:“明天放学跟我一起走,我带你去找温涵。”
“你?”顾以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如此好心,怀疑地审视着他的表情。
可安亦什么都没说,打着哈欠转身,在一片聒噪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不知道上哪儿继续睡他的觉去了。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顾以周总忍不住盯着安亦的后脑勺看,这家伙真的会带自己找温涵?总觉得耍他的可能性会更高一些。上课、下课......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如果时间是一段延时拍摄的画面,那么一定可以看到画面里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的移动过,连顾以周都出去上了一趟厕所,只有安亦岿然不动,像一个固定摆件。
这所学校中午是没有午休的,吃完饭后会接着上课,但相应的,放学时间也比他之前上的高中早很多。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往餐厅走去。
餐厅菜色不错,西式中式都有,甚至还给减肥的同学的准备了酸奶沙拉之类的简餐。
顾以周在这里没有熟人,也不愿意和人拼桌,端着餐盘四处环顾了一圈,想找个没人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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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坐着,结果看了一圈发现没有空桌,大家都有各自的干饭搭子,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聚在一起。
只有一个桌子单独被人独占着,周围像是拉开了结界一般空旷。
那里坐着的是安亦。
顾以周犹豫了,他没有和这个疯子一起吃饭的意愿。通常情况下,人们普遍被认为只会和自己关系不错或者想要变得关系不错的人一起用餐,由其是在学校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团体。
他不想和这家伙显得亲近,也不想让这家伙觉得自己试图和他搞好关系。但相比之下,他更不愿意贸然坐到任何一个有说有笑的三人小团体旁边。
顾以周无语了一阵,最后还是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安亦。与其面对三双写满探究和好奇的眼睛,他还是面对疯子好了。
大概是想掩饰自己的不自在,顾以周板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到安亦对面,“哐当”一声将餐盘放下,一言不发地开始干饭。
虽然没有抬头,但他明确的感知到那一瞬间四面八方的无数双眼睛霎时都看了过来。包括自己对面的这双。
顾以周有些疑惑,虽然自己确实是发出了一些声音,但也不至于造成这么大的动静。
顾以周抬起头来看向四周,那些聚集起来的目光霎时全都散去了,依旧是一片欢声笑语、欣欣向荣。
对面的安亦没有说话,“咔嚓、咔嚓”地嚼着蔬菜,但顾以周余光瞄到他是在看着自己。
顾以周吃了几口饭,还是没忍住先开口道,“你下午真的带我去找温涵?”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觉,在自己说出这句话后,周围的说话声突然都安静下去了。尽管只有短短几秒。
顾以周再次看了看四周,但大家依旧各自吃饭,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唯一有变化的是坐在他对面的安亦,停下了咀嚼,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顾以周被他看得不自在,皱起眉道:“看什么?只有你这儿有位置。”
安亦笑了一下,有些不怀好意道:“那你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这儿有位置吗?”
“嗯?”顾以周愣了一下,有些不明白地看着他。
四周的学生依旧吃饭的吃饭,聊天的聊天,而顾以周忽然从嘈杂的声音当中捕捉到了一句“他跟私生子坐在一起诶。”
顾以周愣住了。
接着越来越多的关键词钻进了耳朵......
“听说也是B市来的。”
“也是私生子吗?”
“哇他们家还真精彩......”
顾以周像是静止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安亦。
视线中,安亦嘴边的笑容越来越大,“现在......”
“跟你们有关系吗?”顾以周忽然盯着安亦高声道。
整个餐厅霎时安静了,像是时间在此刻忽然被静止了一样。
同样被静止的,还有安亦的笑。
顾以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脸上瞬间停滞的笑容,一闪而过的错愕,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顾以周全没错过。
不知何时,时间再次流动起来,餐厅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
唯一处于静止的还是只有安亦。
“问你呢,真的会带我去找温涵吗?”顾以周大口嚼着饭,有些不耐烦道。
过了一会儿,安亦恢复了玩世不恭的表情,“当然,怎么?等不及了?”
“我怕你耍我。”顾以周直白地说。
安亦笑了,放下筷子微微向前,倾身凑近他,“那我现在就带你去。”
“现在?”顾以周嘴里塞着一大团饭,半晌才道,“......你不是从不逃学吗?”
“没错。”安亦淡定地表示,“这是第一次。”
顾以周不屑地白他一眼,“扯淡。”
安亦再次笑了,很愉快的样子。他什么都没再说,端起餐盘就走。
“哎?你等......唉算了!”顾以周也只好马上端起餐盘跟了上去。
落地窗外,一连阴沉了几天的天空忽然被阳光撕开了一道口子,裂缝中间,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倾斜而下,光柱打在安亦刚才坐过的位子上,光里有尘埃在跃动。
陈宝蓝若有所思地看着光里上下跃动的尘埃,向对面拿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的江望道:“把电话挂了。”
江望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将手机揣回了兜里。
8. 第七章
顾以周跟着安亦离开了餐厅,安亦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两人中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
安亦穿着一件宽大的半袖,少年人身形单薄,松弛的领口下露出了部分花哨的图案。他的小臂上是干净的,顾以周随便扫了一眼,心里却惊了一下。那两只苍白细瘦的胳膊上面新新旧旧布有不少疤痕,有些能看出缝过针,有些就那样裂着口子长出薄薄一层增生,横七竖八,一层叠着一层。
走过几节台阶,翻过一个山坡上的篮球场,穿过一片树林,两人来到了学校侧面的一处小门前。门是锁着的,安亦轻车熟路地拆下了围墙上的一根栏杆,侧身从栏杆的空缺处钻了出去。待顾以周也钻出来后,安亦又将那根拆下来的栏杆原封不动地装了回去。
顾以周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讽刺道,“你这可不像第一次逃学。”
安亦却摇摇头,坚称:“我真的是第一次逃学喔。”
“......”
顾以周原本以为安亦带他不走寻常路是为了骑摩托,对,就是前天晚上飞车党骑的那种。虽然顾以周不想当飞车党,但他确实有些期待来着,没有一个男生能抗拒拉风的摩托车。
结果安亦领着他穿过一片草丛,来到了公交站台前,俩人就这样面不改色地并排傻站着。
不知道是不是特别失望的缘故,顾以周忍不住道:“咱们不是骑车去吗???”
安亦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我没有车。”
“放屁,你那天明明骑着车满街乱跑还冲我吹口哨!”
“那不是我的车。”安亦毫不见外地拉出自己空空如也的两边口袋向他展示,“我又没钱。”
顾以周看着他一干二净的口袋不禁睁大了眼,这何止是没钱。
“喂你好歹也是陈——”陈家的私生子几个字差点脱口而出,顾以周反应过来后猛地停了口,差点闪了舌头。
就算这家伙是个混蛋,顾以周也做不到当着这家伙的面儿说出“私生子”几个字。这很无理,也很冒昧,私生子这个身份明明不是因为他的错,却又好像他本身就是个错。
所幸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公交车来了,尖锐的刹车声大概率掩盖了他脱口而出的前半句,安亦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并没有任何异样。顾以周悻悻地跟在他身后也上了车,没走几步,被公车司机叫住了。
“喂,交钱啊。”司机大叔不满地看着他。
“啊,不好意思。”顾以周回过神来,反身回去丢了两个硬币。
回身没走几步,又被叫住了,“喂!前面那个你也没交钱,坐没坐过公车啊!”
顾以周一脸懵地回过头,看了看愤怒的司机,又顺着司机的视线回过头,看了看已经大摇大摆地坐在座位上的安亦。
安亦再次扯出两边空空如也的裤兜,淡定地向他展示了一下。
顾以周闭了闭眼,认命地回头又往投币箱里扔了两个硬币。
在司机师傅骂骂咧咧的方言中,车子终于重新走了起来。
这趟车人不多,顾以周在安亦斜后方找了个位置远远地坐了下来。他长这么大还这没被当做逃票犯追着喊过,此刻的心情简直不是“丢人”两个字就能说的清的。
再看看坐在窗边哼着歌好像去郊游的安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午后天空出了些阳光,湿润的街道很闷,公交车上的冷气很足,随着车身的摇晃,顾以周眼皮子渐渐沉重起来。这些天他都睡得不好,以至于不一会儿就靠着车窗睡熟了。他睡的太熟了,以至于安亦将他叫醒的时候他都是懵的。
“喂,下车啦。”安亦的手拍上他肩头的时候他整个人惊得抖了一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没打石膏的那只胳膊已经全力出击了。
安亦不设防,被他一肘击中了下巴。
安亦被打得整张脸向后仰去,顾以周彻底清醒了。
“我去......没事儿吧?”尽管这家伙是个混蛋,但那一刻良善的本能还是促使顾以周睁着惺忪的眼睛慌张起身,伸手去扶安亦。
这一下力道不轻,而安亦却没有任何表情,在顾以周紧张的目光中淡定地摸了摸被重击的下巴,好像只是确认了一下没有脱臼,接着淡定道:“下一站就到了喔。”
“嗯?”这个意料之外的反应让顾以周有些没反应过来,“......啊,哦,要下车了吗?”
“下一站哦。”安亦说着向公车后门走去,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肘击的影响,双手悠闲地插在裤兜里,十分愉快地哼着歌。
安亦的下巴红了一片,顾以周和他并排站在门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最终还是忍不住道:“......你下巴没事吧?”
安亦左右摇了摇头,又张开嘴磕了磕牙,洁白的牙齿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咔咔”声,最后总结道:“没事。”
顾以周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莫名觉得有些怪异,又说不上是为什么。没等细想,安亦忽然一脸贱笑着凑了过来,“你担心我?”
安亦这家伙总是忽然凑得很近,顾以周一个没忍住,一边后退一边又条件反射地一巴掌抽了上去,“不要总是这么恶心!”
不过这回安亦的反射系统好像也觉醒了,十分敏捷地躲开了他的手,并和他击了个掌。
“喔吼!”安亦兴奋地怪叫了一声。
公车上的人向他们投来了莫名其妙的目光。
顾以周本以为自己会觉得很丢脸,实际上却没什么感觉。那一刻他忽然发现,人之所以会觉得丢脸,是因为这辈子丢脸的时刻不算多,如果一个人经常丢脸,那他就不会觉得丢脸了。
公车开始减速,顾以周收回被安亦击过掌的手,重新抓好头顶的吊环。侧目看了眼安亦,发现这家伙看着窗外,嘴角习惯性地上扬着,好像在笑。
这家伙似乎总是在笑,顾以周不禁这样想到。而他永远不明白这家伙在笑什么。
到站了,公交缓缓停下,大批学生模样的人从前门涌了上来。
“走喽。”安亦蹦蹦跳跳地从后门走了出去。
顾以周跟在他身后,左右环顾着这条老旧又有些拥挤的街。这里的商户以路边摊、餐馆、面包店居多。公交站正对着一个不算大的商场,一楼是快餐三巨头之一的老麦。他和温涵小时候都喜欢吃老麦。
身边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女,顾以周有些明白了,这里是G大附近。果然,没走一会儿,他就看到了G大的校门,但安亦却没有直接带他走进去,而是去了校门对面的报刊亭,打起了公共电话。
安亦熟练地按下了一串数字,顾以周特意看了一下,不是温涵的号码,至少不是他手机里温涵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安亦用他听不太懂的方言说了些什么。
挂断后,老板熟练地说,“三毫半。”
这回顾以周没再等安亦给他展示那两个空空如也的裤兜,自觉自发地把钱付了。
安亦跟老板要了瓶可乐,还大方地问顾以周,“你要吗?”
顾以周抱着胳膊冷眼看他,“你请吗?”
安亦放下可乐,两手往兜里一揣。顾以周立马皱眉闭眼,将可乐瓶子往他嘴上一怼,“行了别揪你那俩啥也没有的裤兜子了。”
安亦乐了,抱着瓶子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你刚才是和温涵打电话吗?”顾以周视线看着别处。
“当然。”
哦,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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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温涵换号码了,顾以周平静地想到。
大脑很平静,心却很受伤。
他希望自己能像个成熟的男人一样,平淡、冷静、不当回事儿的看待温涵换号码这件事。但事实却不是这样。
人可以设法控制自己的头脑,却没法儿控制自己的心。
大脑告诉他:人换了城市不都会换号码吗?这样缴费方便,很正常。
可心里还是很受伤。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B市和温涵。
而温涵所抛弃的一切里,包括B市,也包括他。
“温涵会来吗?”顾以周不知道自己问出这句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安亦喝着可乐看了他一会儿,还是那两个字,“当然。”
顾以周没再说什么,俩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
在他俩等温涵的这段时间里,不时有女生过来问安亦要电话。
安亦咬着吸管说:“我没有电话。”
女生们带着被拒绝后尴尬又羞赧的表情离开了。
顾以周很想说其实你们不用尴尬的,他也不是真的拒绝你们,他是真的没有电话。
第一个女生来问安亦要电话的时候顾以周还没什么想法。
没过一会儿又有一个女生来的时候顾以周就有点不爽了,怎么全是来问这家伙要电话的呢?!
自己也很不赖也很玉树临风啊!
顾以周忍不住侧目打量了一下安亦,更不服了。
艹了!就!很娘炮啊!这里的女生都喜欢这种脸比手还小,扎半个丸子头的红发娘娘腔吗?!
于是他马上又想到不久前秦扬说的“你不是温涵喜欢的类型”和“我看她跟安亦挺要好的”,顿时觉得安亦这小子越发不顺眼了。
就在他越想越气的时候,又有人来问安亦要电话,被拒绝后竟又转脸对他道:“同学请问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们社团......”
没等她说完,顾以周横眉冷对地凶道:“你到底要谁的联系方式?”
女生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小声道:“你的......或他的......都可以。”
“只能选一个!”顾以周抱着胳膊凶神恶煞,“你怎么谁的都想要啊?”
“神经病喔......”女生被他气的涨红了脸,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喂喂......”连报刊亭的大爷都看不下去了,“男孩子不可以这样跟女生讲话喔。”
“他呷醋啦。”安亦凑到大爷耳边小声蛐蛐,但顾以周还是听见了。
“呷咩醋?他认识那个女生喔?”大爷疑惑地小声道。
“不是啦,呷我的醋”安亦摇着头,一脸胸有成竹。
原本顾以周听到安亦这样造谣是一定会计较的,可眼下他却没空理会,因为他看到温涵了。
温涵从G大的门口走了出来,肩上挎着包,手里抱着书,头发简单的束在脑后,额前的碎发随步履带起的轻风微动,不施粉黛的样子让顾以周恍惚回到了小时候,他在学校门口等温涵出来,温涵看到他后会很好看的微笑,然后他们会一起去吃刨冰,接着一起回家。
多奇怪啊,明明G大门口那么多人,可他从小就有一眼在人群中找到温涵的本事。
他看到,温涵先是扬起了一个和记忆中一样的浅笑,纤细的手腕刚刚扬起,又和笑意一起凝固在了半空中。
显然,她没想到安亦是带着顾以周一起来的。而此刻顾以周就站在这儿,站在人流如织的街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也面无表情地看着顾以周。
她看到顾以周忽然低下头去笑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又好像是红着眼眶,笑得很讽刺。
9. 第八章
是的,顾以周心中忽然很荒凉。多奇怪啊,他日思夜想,横跨大半个地图几千公里一心想来见的人就在眼前,他们青梅竹马、形影不离地共享了此前了的大半个人生,可这一刻他们却又好像不知原因的恨着对方。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温涵穿过马路来到他面前,视线扫向他打着石膏的右手,不温不热地问:“又打架了?”
“在你眼里我就是只会跟人打架的小孩儿么?”
温涵没接他的话,有些不满地对安亦道,“以后不要带他来找我。”
安亦嬉笑着耸肩,咬着吸管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为什么?”说这话的是顾以周。
温涵没有理他,转身向街的另一端走去。
“温涵!”顾以周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我不会再回B市了,你回去吧。”温涵大步流星地向前走着,好像只要她走得够快就能逃离形影不离的时光。
顾以周不说话,还是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她。
跟了一会儿,温涵受不了的停了下来,崩溃地冲他吼道,“顾明安你到底想干嘛?!”
顾以周也停了下来,两人都眼眶通红地看着对方。
“我他妈的什么都不想干!!”顾以周也吼了起来,他胸口起伏着,鼻子发酸,那些挤压在身体里的情绪和眼泪全面爆发,不留一丝余地,“我很想你!我他妈的很想你我想见你不行吗?!!”
温涵如同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她逃离的步伐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顾以周在哭。
顾以周是个很少哭的孩子,可从小到大,只要他哭,她一定迈不了步。
在她面前,他好像变成了一只回不了家的小狗。
顾以周转过脸去狠狠擦了擦眼泪,回过头来克制着颤抖的嗓子尽量平静道,“如果你真的不想回B市,那我留在这里,行不行?”
这家伙悲伤的时候总是努力板着一张脸,好像只要板着脸把话说得理直气壮,别人就不会看穿他的可怜一样。
温涵闭了闭眼,用力抓着头发迫使自己冷静,“不行,你回去吧,别再来了。”
“为什么?”顾以周像个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一定要出差的孩子般刨根问底。
“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找我?”
“因为......”顾以周愣了一下,随后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像个极力想在老师面前答出最优解的学生,“因为我很想你啊!我们一直在一起,从小到大几乎我所有记忆里都有你,虽然你可能只把我当成弟弟,但我其实一直喜欢——”
“没错!”温涵突然厉声打断了他,目光灼灼,一步一步向他逼近着,“就是因为咱们一直在一起!从小一起长大共享着此前大半个人生所有的回忆!”
沉重的眼泪大滴大滴地从她眼中掉落,“可能对你来说那些回忆都是幸福的,但对我来说不是!我离开B市就是为了忘记那些!可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B市想起他想起所有那些令我恶心的东西!!”
顾以周愣住了,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我也不需要你喜欢我,我他妈的不需要任何一个男的喜欢我。”温涵恶狠狠道,“你喜欢我?你想要我做什么?或者说你想对我做什么?上床吗?和你眉来眼去地讲甜言蜜语吗?”
顾以周震惊地看着她,“我没......我只是想待在你身边呀!”
“算了吧顾明安!”温涵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嘶哑,眼眶通红,“温如海以前也说过他爱我妈,他爱我!然后呢?然后呢!!”温涵用力推着他,“他以前也会把我举到脖子上骑大马,也会陪我过生日把我塞到大衣里去看烟花!可他妈的然后呢!他现在还不是更爱那些年轻漂亮的表子和那些表子们生的儿子!!!”
顾以周怔怔地看着她,在她声嘶力竭的控诉中,他说不出一句话。
“你滚吧。”大声发泄过后温涵方又恢复了平静,轻声说着没有温度的话,“你如果真的为我着想,就别再出现在我眼前,我会切断和以前有关的一切重新活一遍,你不用再想我,因为我不会再做以前的温涵。”
说完后她深深地看了顾以周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回是真的走了。
顾以周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没有再次跟上去。
这是......这些是他没想过的,如果他本身对温涵来说就象征着痛苦之源,他还有什么理由待在她身边?
时光流逝,行人叠迹比肩,过了不知多久,顾以周无知无觉地转身,朝温涵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他没想过见到他对温涵来说是一件那么难受的事。
可这一刻他仿佛失去了一直追随的焦点,镜头中一直自动跟随的目标消失了,世界寂静无声,变成了一片黑白噪点。
“被抛弃啦?”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轻佻声音。
转过头,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回到当时跟安亦一起等温涵的报刊亭。安亦靠在满是杂志和画报的窗口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哇!哭得好惨!”安亦双手插在兜里蹦蹦跳跳地来到他面前,毫无同情心地凑到他脸前左看右看,像是从来没见过人哭似得。
“滚开。”顾以周有气无力地冷声道,连伸手推开他的动作也没有什么力气。
“你还没请我吃饭诶。”安亦无赖似得粘在他眼前,像是完全看不出来他脸色已经冷到能结出冰碴子来。
“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顾以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因为这个时间来不及回学校吃晚饭啊。”安亦说得理所当然。
顾以周掏出钱包整个塞到他怀里,完全懒得理解他的疯言疯语是否有逻辑。安亦没有伸手去接,他也没有在意,于是钱包掉在了地上。
顾以周继续行尸走肉地向前走着。这回安亦没有跟上来,远远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G市不算很大,在靠近城市边缘的位置有一片繁华的商业街,离商业街不远的地方,是一大片长期无人管理的老旧危房,黑黢黢的断瓦残垣中间,孤零零的矗立着一座已建成却从未投入使用的高层大楼,像极了荒坟上的一块碑。
当地人管这一片叫鬼楼,讲究一些的入夜后都不会靠近这里。
其实在十多年前这里是一片华侨村,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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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市来了一个有头有脸的开发商,打算将这一片整个买下来,建成商业金融一条街。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只起了一栋写字楼就没有再推进下去,于是整片地都荒废在了这里。
村里的二层洋楼本就是半个世纪前的建筑,房主大多早就侨居海外失去了联系,尽管前些年相关单位为了不影响市容市貌组织粉刷了一次外墙,但一扇又一扇早已没有遮挡的窗棂依旧空空荡荡,像一双又一双毫无生气的黑洞洞的眼睛。
据说这座被废墟环绕的大楼虽然未投入使用,但依然是有人在管理的。附近的人偶尔从此路过,曾见到大楼里有窗户在晚上亮起光。
有人说大概是电路出错,也有人说,是有怨灵困在里面。
鬼魂是否喜欢开灯没人知道,但安亦是不喜欢开着灯的。偌大漆黑的空间,因为缺少家具而显得更加冰凉空旷,讲话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回响。
硕大的落地窗边,唯一的家具是一个皮质沙发。站在窗边几乎可以俯视半个G市的夜景,哪里有光,哪里漆黑,哪里人声鼎沸,哪里无人问津,全都尽收眼底。
从这里可以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灯红酒绿的街道背面是大片废墟,某座冠冕堂皇的小区不远处有个火葬场。城市亮着灯的街道如同大树的枝干繁茂地蔓延,唯独在这里干枯了下去。
沙发的背景墙上有一个镶进墙壁的巨大展示柜,柜子里摆着十几台私人定制的汽车模型,每个模型都由上千片零件手工组成。
顾以周的钱包被随手扔在地上,安亦一手把玩着精致的赛车模型,一手举着顾以周的身份证,肩头夹着手机,躺在一片漆黑里跟某个人通着电话。
他是有手机的,里面只存着一个号码。
“哥,我今天见到一个哭得很惨人。”他笑着,声音轻快,“他样子超奇怪。”
在G市是很少见到月亮的,月亮通常被遮挡在云后,而城市的灯光混合后渗入云层,又被云层反映到漆黑的房间里,尽管稀薄,却比黑暗本身亮得多。
他举起手来欣赏着顾以周身份证上的证件照,又看看另一只手里的模型,即便光线很暗,模型冰凉锋利的边缘也能反射出光来。
“我看不懂他的表情。”安亦淡淡道,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电话那边的男声低沉,不知说了些什么,安亦笑出了声。
“今年你会来陪我过生日么?”
如果屋里真的有鬼魂,大概能听到电话那边隐约泄露出男人如机器般低沉冰凉的声音,“不会。”
“哦。”安亦看着顾以周身份证上家庭住址那一栏,“那你会送我新的模型么?”
“你要乖。”
“当然。”安亦又将赛车模型举到眼前,在晦暗的光线中找到了一个浅浅的划痕,应该是拼模型的人无意中弄上去的。
他用指尖轻抚着那道划痕,像是牵着爱人的手,“我有十二台模型了,什么时候回B市呢?”
电话早已经被挂断了。
可他并未在意,继续兴致勃勃地端详着手里精致的模型。
他知道男人会说什么。
“你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