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女她只想破案》
1. 牢狱惊魂
夜色如墨,残月高悬。
一支送葬队伍弯弯扭扭地跋涉在崎岖的山路上,妇人的哭声与哀乐交织,惊起路边枯树上的寒鸦。
队伍中,一个驼背的“影子”似是力竭般,呼哧呼哧坠在队伍后方。身上的粗麻孝服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一双孝鞋如靸鞋般拖拖拉拉一步一滑。不知是哭得太伤心来不及整理形容还是什么原因,巴掌大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指痕,只一双明亮的杏眼突兀地安在这具“丑陋”的身体上。
“影子”混在哀哭的队伍里,一边顺着哀乐的起伏,用胳膊擦擦眼角不存在的液体,一边心念飞转。再往前不到一公里就是祁阳界的渡口,只要能渡河跑到曲陵的地界,那畜生便不能再拿她如何了。
此时,前方的孝子贤孙已经停下开始烧纸作仪,而她也成功拖到了队伍最末端,正悄悄将宽大的孝服前摆系在腰间好方便行动。
抬脚间,林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队官差瞬间将送葬队伍团团围住。心猛地提起,她再度缓缓佝偻起背,解开衣摆,小心隐入前人的影子中。
混乱中,葬礼的礼生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差爷,这是......”
“滚开!”佩刀横在礼生脖颈。
“官府捉拿要犯,若有阻拦者,以同党论处!”
刀身反射的月光从众人脸上冰冷地扫过,送葬队伍瞬间歪七扭八地跪了一地。“冤枉”之声不绝于耳,仅留八名抬棺脚夫抬着漆黑的棺材,不知所措地站在坟穴前。
“都给我闭嘴!”见再无人多话,衙役猛地从背后扯出一个高瘦男子。
“仔细认!这可是今天最后一波出城的人了,若是再找不到......”衙役冷笑一声,“你就等着陪葬吧!”
那张脸......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男人如蒙大赦般的叫声响起:找到了!就是她!她就是那个妖女!
手臂被反拧至身后,背后的伪装“驼峰”的包袱也在推搡间掉在了地上,露出女子原本单薄的身型。她放弃挣扎,眼睛飞快地扫过一圈官差的人数和配置,瞳孔地震。
这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失心疯了?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强掳良家女子?!
———————————————
直至推搡进阴暗潮湿的牢房,看着狱卒乱七八糟地往她在的牢门上贴了许多黄符。她才从官差的呵斥与狱卒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
赵秉死了。
昨夜暴毙于原本要和她“成亲”的外宅新房。
而她这个险些成了良妾又逃跑的道姑,成了头号嫌犯?是她作法杀了赵秉?
回想以往的事情,她只觉得荒唐。
自己自记事起,就在祁阳县清微观跟着师父学道。且在道法上颇有天份,极擅微观辨理,更有天人相应的本事。
祁阳县不大,这么些年来,她在红白喜事,摸骨慰灵、化念解怨等事上竟也小有了些名声。
一个月前,城内许员外慕名邀请清微观为小儿子满月打醮,宴会上,偶遇了替父亲赵县令送贺仪的赵秉,不过两句客套,就被这恶棍缠上了!
五日前,他竟假借看风水将她囚禁在别院,口口声声要纳她为妾。
想起那张恶心浮肿的脸,她胃里一阵翻涌。无奈看守太严,她只能装了几日顺从,终于在新婚之夜趁乱逃了出来。
可是,赵秉怎么会死呢?!
明明今日戌时三刻左右,赵秉才醉醺醺地返回内室,调笑着说去净房沐浴,让她乖觉在房中等待。
她就是趁这个时间逃出赵府别院的,她逃走时路过净房,还能听到净房中哗啦啦的水声。
他那时候一定是活着的!
而且就算从她逃走的时间算起,到现在将她关押进牢房,前后才一个多时辰。期间还包括发现、确认赵秉死亡、锁定自己为疑犯,甚至还包括追出城外缉拿,这么快进展真的合理吗?
女子迷茫地靠在石壁上,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沁入脊髓,她不自觉打了一个寒颤。
月亮渐渐隐入云幕。幽暗的牢狱里,响起狱卒恶俗的声音。
“哥几个,谁去‘降服’那妖女?”
“我不去!我家‘母老虎’不让我碰女囚!”
“切!嫂夫人知道你这么污蔑她吗?我看你是吓破了胆吧!”
“我呸!有本事你去!”
“我去就我去!你可瞧好了!”
脚步声越走越近,一个腰间挂了一串钥匙,脸上留着长长刀疤的狱卒,脚步虚浮地走近。牢门打开,一股酸臭的烧酒味混着男人的口气扑鼻而来。
“你想要干什么?!”
“干什么?过一会你就知道了。”男子嘿嘿淫/笑两声,突然扑了上来。
油腻肮脏的布料,混合着令人作呕的哈喇味扑面而来。巨大的力量悬殊面前,女子脚下不稳,一下子被扑倒在了地上。
见她挣扎得厉害,刀疤脸狱卒两腿死死捆住她的下半身,两只铁钳般的手撕扯着女子的衣物。
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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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之下,女子一把抓住地上的灰尘、稻草,朝狱卒脸上扬去。灰尘落入对方眼中,刀疤脸狱卒吃痛,他猛地闭上眼睛,后退一步。
女子趁机爬起,连忙拉开二人距离。
“臭**,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缓过神来,愤怒地冲了上来。
女子再度被逼到墙角。
推搡间,狱卒一把扯住她的长发往地上拖拽,她强忍头皮剧痛,奋力掰扯对方的手指,见不起作用,咬牙一拳狠狠打向男子下/体。狱卒“嗷”的一声,仿佛受刺激的野兽,手掌蓄满力量狠狠扇向女子。
巨大的力量冲击下,她的耳间只剩嗡鸣,整个人一阵眩晕,口腔里迅速弥漫起浓重的血腥气。
狱卒还在不停撕扯,她的心里升起一丝绝望......
不,她不能...不能放弃。
女子死死咬住舌头,浑身重新蓄力挣扎起来。
突然,“砰——”的一声响起。
身上的重量陡然消失,随之而来的还有狱卒一声粗俗的骂娘的脏话。“谁*妈踢老子?!”
唰得一道银白色剑光瞬间架到狱卒脖子上,原本骂骂咧咧的狱卒一下子噤了声。
远处的狱典见势不对,悄悄顺着墙根跑了出去。
留月强忍剧痛,快速从地上爬起来,原本就不合身的衣袍,此时,更破破烂烂地不成样子。大牢里的阴气一下子浸凉她原本因挣扎而湿透的后背,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都给我拿下!”一声男子严厉的呵斥声在狱中回响。
紧接着,还带有体温的披风紧紧将她包裹起来:“月儿,爹来迟了。”
月儿?爹?是在说她吗?可自己不是孤儿吗?
留月疑惑地抬头打量起来人。只见对方身着绯红色官袍,官袍上绣着拖着华丽雀羽的锦鸡。男子大约不惑之年,下巴上蓄着浓密的胡子,眼中有点点泪光闪烁,身后是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袍护卫。
她的视线一一滑过现场所有人,师兄云升也穿着一身墨黑色的衣服混在队伍当中。
对方接受到她的迷茫,握住刀柄的手悄悄竖起大拇指,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留月觉得自己懂了。
这八成是“假李逵剪径劫单人”的戏码!
问题是,她道号留月,而非明月。所幸现场看起来都被震住了,无人在意这个细节。
为避免破坏师兄计划,她只沉默地朝中年男子摇摇头,一言不发。
不多时,牢狱入口之处再度响起喧哗之声。
2. 父女相认
“大人,当心脚下,您往这边走。”
留月站在牢中,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身着石青色官袍的人,一边扶着帽子,一边往此处小跑而来。这张脸她认识,是赵秉的父亲,也是这祁阳县的父母官——赵峻。
很快,赵峻就跑至近前:“下官祁阳县县令赵峻,不知上官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不知大人是......”对方背压得极低,双手捧在身前,一副谦卑模样。
“本官姓秦,蒙圣上恩典,腆居户部尚书一职。”对面的男子突然转过头,“赵县令?”
“下官在,大人有何吩咐?”
“不敢当,本官只是想问问,我女儿所犯何罪,竟被赵县令关进了大牢?以及赵县令如何约束的手下,竟有如此地痞流氓混入官府之中?”
赵峻震惊地抬头看向牢中,又看了一眼一旁脑袋已经架在刀剑之上的狱卒:“这......大人,您是否有所误会?此女是清微观道士留月,她涉嫌以妖术害死了下官独子,因此收监待审。”
很好,不等她想办法提醒名字的漏洞,赵峻自己说了。
“妖术?害死令郎?赵县令,你也是举人出身,读过几日圣贤书,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理,莫非都忘了吗?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算命。”
“大人,下官岂敢妄言?犬子正是在纳她为妾当日惨死,死状凄惨诡异。若非妖术,怎会如此?此女随后潜逃,如果不是她,还能有谁?!”
“纳妾?”方才语气还算隐忍的男子终于爆发了,手中团起的纸球狠狠砸到对方脸上。
“敢问令郎是以何等仪轨纳我秦某人的女儿为妾?三书六礼何在?父母之命何在?!还是说,在这前祁阳地界,赵县令的公子,就可以强掳良家、逼人为妾,而不需遵循《大晟律》了?!”
好充沛的感情,好强的气势,留月心中简直要为他鼓掌。
对面的赵峻已经吓得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这这这......下官实在不知她是您的千金啊,若是知道,借犬子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啊,这其中必有误会,对,一定是有误会。”
“既是误会,那我可以带我的女儿走了吗,赵大人?”
“可以,当然可以。”
“还有这个——”
秦洪业冰冷的眼神扫过刀疤脸狱卒,“鼠蚁之辈,杀了吧。”
说完,不再回头,揽过留月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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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观厢房内,灯烛轻晃,柔和的烛光似要努力驱散夜晚的寒意。护卫按照秦洪业吩咐远远守在清微观厢房门口。
留月换掉孝服坐在桌旁,她身着素色道袍,脸上手上、还残留着与狱卒撕打留下的青紫伤痕,黑色披风被她整齐叠放在眼前的桌面上。
秦洪业凝视着她结起血痂的嘴角,推来一瓶伤药,轻柔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心。
“孩子,让你受委屈了,这是宫中御制的伤药,有镇痛化瘀的功效。”
“多谢您的关切与搭救之恩,贫道尚好。”留月起身行礼,心里却不止住打鼓,什么情况?宫中秘制的伤药?
“快起来,快起来!”
稍缓片刻,对方看着她重新开口:“孩子,我是谁想必刚刚你已经听到了,这件长命锁的花型你可眼熟?”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旧丝绢包,小心解开后,迎着少女探究的目光,将一个月形长命金锁向对面推去,“这是我女儿周岁时,我与她母亲送给她的生辰礼,与它相配的还有一枚同样梅花手串。”
迎着对方期待的眼神,留月犹犹豫豫地将长命锁拿起。其实她刚刚看了一眼就知道了——自己确实有一个有同样花样的手串,是师傅当年捡到她时戴在手腕上的。
可现在是什么意思?不是剧本?真是她失散多年的父亲?
她着实有些不知所措了。
窗外的风隐隐吹入,引得桌子的灯火左右摇曳,燃烧许久的灯芯哔剥一声炸响灯花,划破一室沉默。
“我确实有……”
话刚出口,对面唰的一下站起身:“孩子,我是你父亲啊!”情绪之激烈,惊得她不自觉后仰,动作牵动伤口,她吃痛地嘶了一声。
“快坐好,快坐好!”
秦洪业缓缓放开撑在桌面上的手,努力克制住情绪。
“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孩子,你原名叫秦明月。十五年前,因家中疏忽,不慎走失。这么些年,我们从未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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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找你,只可惜你母亲到最后也......若她还在,该有多高兴。”对面的中年男子眼中似有泪光闪过。
留月神情复杂地看向对面,脑袋有些发懵。多年道观生活,她确实不太擅长处理感情问题,更何况还是安慰一个自称她父亲的中年男子,父亲是叫不出口的,“恭喜您总算找到女儿”好像也不太对。
二人一时冷场。
刚寻回亲生女儿的秦大人激动地在房中来回踱步。良久,像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开口:“月儿,此地是非之地,赵县令丧子之痛下难保不会失去理智,你愿不愿意随我先离开这里,我们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我一定会护你周全。”
留月想也不想立刻摇头。
“为何?可是还有什么顾虑?赵峻之处你无需......”
“大人,不是因为这个。”
她虽然平日里一副生死看淡的道家高人模样,但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世俗的很,受不得诋毁,也放不下亲近之人,实在达不到虚极静笃的高人境界。
若要她为了活命,从此成为别人眼里倚仗权势逃脱犯人,还要连累护她多年的师门,那还不如一把刀抹了自己以死明志。可她又怕引得眼前这个“大人物”不满,觉得自己不识好歹,就将话在腹中转了一圈,开口:“若我此刻随您离去,在外界看来就是草菅人命、仗势脱罪,于大人官声有碍;赵秉死因不明,我想要留下来查明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她边说边抬手将桌上的披风和月形长命锁推向对面。
对方显然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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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钟楼传出悠长的钟鸣,提醒此刻已是戌正时分。
良久,中年男子开口:“好,都听你的。”他顿了顿,“但我会去信刑部请求彻查此案,亦会在律法允许范围内协助你查案,我们一起还你清白,好不好?”
“多谢体谅。”鬼使神差的,她又添上一句,“还有,我刚刚只是在和您确认。”
秦洪业反应过来,笑着摇摇头,反手将长命锁和披风推回。
“我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女儿。孩子,你先好好休息,披风不用急着还我,夜间露重,你总能用得上。”
3. 徒手验尸
翌日一早,留月是在浑身酸痛中醒来的。
洗漱完毕推开房门,就见师兄云升和一侍卫分列两侧。
见她出来,侍卫立马抱拳行礼。
“小姐,大人此次来祁阳还有要事在身,命卑职暂时跟随你左右,等事了便回,您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吩咐卑职。”
她不傻,秦洪业这是“律法允许范围内”为她保驾护航,免得她落人口舌。
留月上前虚扶起对方:“唤我留月吧,不知大人该如何称呼?”
“是,秦小姐。卑职名叫李敖。”
......
“今日就有劳李大人陪我再重走一遍现场了。”
“不敢当,您唤我李敖即可。”
接下来,留月就在师兄乱飞的眉眼中,给三清祖师上香并在后厨转过一圈后,带着二人往赵家别院走去。
———————————————————
这是她第二次站在赵家别院朱红色的门前。
不等她开口,李敖便从腰封中取出一块令牌,快步走上前去与赵家门房交涉。
片刻后,赵家别院大门中开,赵峻在下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看着留月几人,赵峻想起昨日牢中的情形,嘴角微微抽搐。
“赵县令,还烦请允许我们先行勘验别院现场,再细细查验令郎遗体。”
“查验遗体?!”赵峻音调陡然拔高。
片刻后咬牙开口:“......好,徐管家,你亲自给秦小姐带路,再妥善安排好少爷灵堂事宜。”
留月看着赵峻铁青的脸色,深觉今天若没有秦洪业的安排,自己可能连赵家的门都别想摸到了。
一路穿过赵家别院前庭。留月一边留心院中情况,一边询问管家案发当日情形。
“你是说,当日是绿榕姑娘听到净房中有挣扎声和闷哼,赶紧推门进去查看情况?”绿榕是赵府三姨娘送给赵秉的贴身婢女。
“那当日为何是由阿良跟着衙役追捕于我?”
“因...因为......”老管家支支吾吾。
身旁的李敖停住脚步,双眼如隼般盯着对方。
管家将头死死压低,飞速一口气说完:“因为事发后阿良主动站出来说,曾看见一红衣女子从内院桃树飞至墙上再飘出院子,那日...那日只有姑娘穿着红色的喜袍啊!”
“一派胡言!我师妹若是有这本事,又怎会被掳走五日后才能寻得机会逃跑?又如何能被你们这帮蠢材抓住!”云升简直要被这处处都是漏洞的说辞气到拔剑。
“是!是!都是下人们胡乱推测,做不得数!”管家连连讨饶。
几人步行至内院门口:“徐管家,你送到这里即可,案发现场我们自行探查。”
她推开内院木门。
“还要辛苦您准备一个铜盆,一会检查尸体时可能需要。”
说完,三人便迈步跨进内院。
内院正前方是联排的三座大屋并一座小屋,最左边的小屋是沐房,也是赵秉横尸之处。
往右第一间大屋是起居室,两个屋子正前方均开有一扇正门,二者中间还留有一扇小门,方便进出。联排大屋中间是客厅,最右则是书斋;院子的东西两侧各有一座厢房,是院中仆役所居之所。
留月一马当先推开净房大门,抬步进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绘有“仕女嬉春图”的漆画屏风,绕过屏风是一个巨大的木质澡桶,桶中已无水迹,只余一条软棉澡布随意的搭在澡桶边缘。澡桶右手边放置着一个红木巾架,上面还有一捧满满的澡豆。澡桶左侧靠墙的铜制熏笼上是一个特制的新广口暖汤鼎,既能在洗澡过程中随时加入热水,蒸发的热气也能提升室内温度。
“师妹,快来看!”
在一旁摸摸索索的云升突然出声。
留月快速转向,差点与身后的李敖相撞,李敖赶紧退至一侧。
留月走向云升手指之处,只见沐房北侧的窗户上有一食指大小的圆孔,圆孔边缘明显起皱有毛刺。
“是有人用手指沾水戳开了窗户。”李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出去看看。”
片刻后——
“我有发现。”
“我有发现!”
一道男声与一道女声同时在屋内响起。
二人对过眼神,李敖率先开口。
“我在沐房北窗下发现一块明显是新搬来的青砖。据我所知,这个月来,祁阳一直在下雨,昨日起才雨水停歇,窗下泥土松软,我便找来类似的青砖站了上去,砖块下陷之深倍半于原砖。”
“所以结合站立时长、泥土干湿情况等因素,偷窥之人体重大约是李侍卫的三分之二?”留月推理。
李敖回道:“没错,且窗户上的圆孔距离地面约五尺。”
“正常人的眼睛距离头顶约两寸左右。”云升拿手在自己额间丈量。
“也就是说偷窥之人身高五尺二寸左右,体重约为李侍卫的泰半,所以...这是个个子高挑的女子?”
“也不能排除是个个子矮小的男子。”留月摇摇头。
“你们再来看这口铜催。”
她将二人引至铜催旁并打开铜催盖子。
“我被软禁时,赵秉为了‘软化’我,曾使了个婆子来当说客,婆子曾说过赵秉为了纳我特地将这内院所有的东西全部新置了一遍,包括这个窗纸,也包括这个铜催,可你们看这铜催底部......”
她将手指伸入铜催内轻轻一刮,伸出给二人看。
“只用了一回的底部竟有如此明显的水垢,难道不奇怪吗?更何况这‘水垢’细腻的有些过分了。”
留月捻捻手指想要闻一闻,却被李敖挡了下来。
“可能由于经过沸水蒸腾,只有一股极淡的青涩味道。”他将粉末放置鼻下。
“所以,窗上小孔也是案发当日被人戳破的?”
云升赞同地点点头,从随身包裹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刮了一层“水垢”拢进瓷瓶中,留待回去后验查。
三人又将内院仔细检查一遍,方才出门喊住一个路过的小婢女,请她带路往灵堂走去。
——————————————
灵堂之上,大概由于管家提前安排,原本为亡魂诵经超度的僧众已被请下。
厅内只两个白衣素服女子坐在罗圈椅中,徐管家侍奉在一旁。
一名年轻女子笔直地跪在棺前,机械地将纸钱一张张掷入火盆,跳跃的火光映着她年轻的侧脸。
见三人走近,一个眼角微翘,嘴唇薄抿的中年美妇缓步上前。
“想必三位便是为了秉哥儿的事而来的大人吧?妾身俞氏,老爷伤心过度,一切事体只好由妾身勉力支撑,诸事都已备下,还望各位大人能体恤亡魂,手下留情,莫要惊扰太过。”
说完,俞氏身后一腰缠麻带的女子突然大哭出声:“我可怜的儿啊!”
她边说边拿起倚在灵堂一侧的孝杖,朝着留月扬手奔来。
电光火石间,原本跪在棺前的女子似是怕牵连般,以手撑地起身往后退去,混乱中带着留月站不稳连连后退几步。
李敖一步上前拔剑,挑开孝杖,横剑站在二人身前。
“大胆!”
“柳氏,不得无礼!花姨娘,还不快将你婆母扶下去!”
美妇转头呵斥,抱歉地朝三人苦笑。
“诸位贵人见谅,这是秉哥儿的生母,遇到这样的事,一时悲痛难忍,还望莫要怪罪。”
“无碍,只是接下来的过程不免触及夫人伤心处,还请诸位回避。”
留月从女子脚下扯出自己的衣摆,挥了挥手。
待看俞氏与那位人呼花姨娘的年轻女子将柳氏半劝半拖的带走。
留月吩咐徐管家取出铜盆,云升默契地从包袱中取出早上从后厨顺来的皂角、苍术,放入铜盆中点燃。
三人将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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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于口鼻处,走上前推开棺盖。
李敖挡在留月身前,“小姐,还是您来吩咐,由卑职来查验吧。”
“无妨。”
她轻轻推开李敖,伸手揭开复在赵秉脸上的面衣。
“死者昨夜死亡,脸颊鼓胀,嘴唇外翻呈鲜红色。”一旁云升随着留月的口述,刷刷提笔记录。
“眼球突出,眼白充血,”留月一手翻开赵秉眼皮,一手向旁边伸去,“棉絮。”李敖赶紧递过去。
“鼻腔中留有少许鲜红色液体,”说完顺手拔下头上的银簪,撬开赵秉嘴巴,“口腔内有少许污绿色斑块。”
检查完赵秉头发内情况,留月目光下移,解开赵秉衣物,“师兄,来帮我翻个面。”
“好嘞!”云升一把将笔册塞入李敖怀中,利索地将尸体推至侧躺。
站在一旁的李敖满眼震惊,秦小姐的一番行为属实打破了他对女子的狭隘认知。
“死者背、腰、臀、四肢后侧存在片状、界限清晰的鲜红色斑块,无其他明显伤痕。”留月伸手按去,“按压后褪色,松开后颜色恢复鲜红色。”
说完,便要去解赵秉裤子。
“留月姑娘!”
“秦小姐!”
灵堂上,徐管家与李敖再也忍不住,同时出声。
留月看着二人欲言又止的神情,耸耸。
“好吧,没注意,那我掀开衣摆看看?”
徐管家像见鬼般连连作揖,“还请姑娘从简,让少爷早得安宁。”
“好。”留月快速上手,“死者双腿绷直,脚趾蜷曲,呈痉挛姿势。”
......
一炷香后。
留月检查完最后一处,用徐管家提前准备的好的清水净过手,随手接过云升的记录翻看起来。
“李大人,你说离奇不?死了多时的赵少爷唇瓣竟还是如此红艳,”她口呼李大人,目光却直直望向徐管家。
“这也就算了,可他竟然还血液未凝,尸斑鲜艳,脚尖绷得笔挺的,谁家死人是这样的?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怕不是也要认为这是邪术害人了。”
“这不是邪术!这是中毒!”李敖坚决做好一个老实的捧哏。
留月倒也不再多费口舌,拍拍手上不存在灰,“走吧,接下来就该想办法揪出这场戏的‘班主’了。”
深夜,清微观后厢房内。
云升焦躁地走来走去。
“师妹,你干啥非要我去偷祖师爷贡品?这和案件有啥关系?”
“祈祷祖师爷保佑啊。”
......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偷拿祖师爷的贡品还要他老人家保佑你?
他不懂,但他大为震撼!
“快别和我打哑谜了,你一定知道凶手是谁了对不对?还有那个李侍卫呢?他怎么不见了?”
“他啊,做‘候蜂’去了。”
留月拿起刀在苹果上来回比划,然后横着切出了一个五角星。
“什么‘候蜂’?”云升看着一心对着苹果“狠下毒手”的师妹,急地抓耳挠腮。
“师妹,你变了!你现在有什么事都不和师兄说了!”然后,开始假装抽泣起来。
“那你也没告诉我我怎么就有爹了啊。”
灯下,一双明亮的杏眼灼灼地盯着他。
云升假装若无其事摸摸鼻子走开,无他,理亏。留月也不追问,目光又回到地上的一笼小鼠上。
三个时辰后,李敖急匆匆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推门带起的冷风将桌旁打瞌睡的云升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小姐,卑职查到了......”李敖附在留月耳边小声回禀。
云升忍不住开口打断:“你们到底在密谋什么?有什么不能摊开说的?”
“事以密成,以及——这是对你有事瞒我的‘报复’!”
迎着云升震惊的表情,她拍了拍对方的肩,“走吧,现在到休息时间了。”
4. 真假凶手
次日一早,三人再次来到赵府。
甫一进屋,就见赵峻高坐堂前,眼神阴鸷:“秦姑娘,你执意要查,我赵府上下全力配合,只希望你寻到的真相,能给赵家一个交代。否则,届时恐怕连令尊大人也要为难了。”
“赵大人,你还是先操心操心自己吧。纵容亲子,强掳良家、违律扣押......哦,还有尸位素餐,但凡赵大人自己可以,何须我来查证。”
“你!”
啪嗒——
李敖突然将一块刻有“秦”字的令牌扔到身旁的茶几上。
赵峻见状,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强压下内心的恨意。
留月也不屑于与赵峻纠缠,视线在厅上逡巡一圈后,重新将目光投到某个不起眼的身影上,开门见山道:“花姨娘,请问您案发当晚人在何处?有何证据?”
“当日公子纳妾,我这旧人自然是在屋中独自神伤。”
“伤神到难以入眠?”
噗嗤——对方突然笑出声来,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
“姑娘说是,那就是吧。”
“所以,这也是你一周前去仁济堂买入大量草乌的原因?”秦明月从李敖手中接过昨夜找来的药房出入库簿册,翻了翻,“只是姨娘这用药量也忒大了些,就是将赵府后院马厩里那几匹好马全部药倒也足够了。”
闻言,一旁的柳氏似是反应过来,夺过簿册急急翻阅,纸张随着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眼见她的眉头越拧越紧,手也不自觉颤抖。赵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马高声厉喝,喊人上前扣住花姨娘。
“且慢!”留月伸手拦在女子身前,“赵大人,您这等武断的行径何时能改一改呢?”
“你说什么?”
“我说,草乌量再大也只是迷药,便是真因此丧了命,也不至于是令郎那副——风流模样。”
花厅之上,气氛有一瞬间凝滞。赵秉死得不光彩,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但被留月当着众人的面就这么点破,无异于一巴掌打到了赵家脸上。
正当大家小心翼翼看着赵峻的脸色时,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奴婢想起来了!花姨娘买药那日,奴婢正好去给公子取衣裳,亲眼见她在济仁堂后巷,与一个陌生男子低声交谈,还递过去一包东西。当时奴婢没敢多想,现在想来......莫非那就是害公子的毒药?”
留月看着泪如雨下的绿衣婢女和柳氏,讥讽一笑,这可就有意思了,早想不起来,晚想不起来,偏偏这时候想起来。
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药方簿册,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你就是绿榕?赵秉的通房?”
闻言,对方撑着地面的手倏得一紧,旋即很快松开:“回姑娘,奴婢是绿榕。”
“正巧我也有事需要问你,”留月平视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语气中仿佛带着一丝/诱/哄,“你当日是如何发现赵公子情况不对的。”
“奴...奴婢当时在门外,似乎听到里面似乎有短暂的挣扎和一声闷哼。”
说完,对方刷得一下颜色尽失。
“你也觉得不对了,对吧?花姨娘买的草乌是一种迷药,人吸入后会快速无声地昏迷,那你如何听得到声响呢?”
“许是......许是奴婢听错了!奴婢当时心中忧心,并未来得及细听,又或许是在姨娘迷晕公子之后,有歹人潜入加害呢?或许就是那日与花姨娘接头的男子呢?奴婢一心只挂念公子安危,情急之下顾不得多辨听,还请老爷、夫人责罚。”
绿榕一下一下拼命叩头,额头很快就红肿起来,可赵峻与柳氏却始终只是冰冷地看着她。
厅上,“咚咚咚”以头抢地之声不断响起。半晌,还是留月摇摇头,上前勾起了女子的下巴。
“好了,绿榕姑娘。起来吧,瞧瞧你这额头,回头怕不是要痛上十天半个月的了。”留月从袖中掏出一瓶药膏,递到她面前,“女子的容貌最是重要。正巧,我之前在姑娘的房中寻得了这么个宝贝,还不赶紧敷上。”
看到那个瓷白瓶身的刹那,绿榕整个人如坠冰窖。
完了......她知道了!她都知道了!从她提到后院的马,自己就该知道的,眼前这个人早就看穿一切了。
“绿榕姑娘这是怎么了?”
留月死死盯着对方的神情,再度将药瓶往前推去。
“姑娘可是担心不对症?不应该啊,这不是姑娘自己配的么,用来治疗什么,你应当是最了解的。”
“有黄柏、黄芩、茯苓、甘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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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每说出一味药材,绿榕便往后瑟缩一分,直到被椅子拦住退路,再无可避。
“这与案子有何干系,我制的又不是毒药!”
对方突然猛地站起身推开留月,被李敖瞬间拔剑横在脖颈之上。
“对!你制的不是毒药,可也不是给人用的,而是给马用的!马匹在糖分摄入过多时,便极易患上蹄叶炎,需要用此药消炎镇痛。”见对方犹在狡辩,留月沉下脸,欺身上前,“所以,这马为何患病,还用我接着说吗?”
花厅之上,泾渭分明。
惨白的日光透过门户打在留月脸上,没有一丝温度。往日里英气的眉眼,此时落在绿榕眼中,简直成了催命的阎王。
“大人!大人!不好了!”
突然,一个短打褐衣男子不顾家丁阻拦冲入厅内,“马厩里那匹生病的黑马突然发了狂,人都靠近不了,鼻腔嘴巴里还在流血,快要不行了!”
留月看清来人,心中忍不住冷笑。这是来了个老面孔——当日在山脚指认她的小厮阿良。
赵峻此时正心烦意乱,闻言不耐烦地挥手:“这等小事也来禀报?滚出去!”
来人却扑通一声跪在门口,磕头道:“老爷容禀!小的怀疑是有人给马下了毒!就和......就和少爷的事一样!方才这位姑娘一说马病,小的就觉得不对劲啊!”
什么?马死了?留月紧紧皱起眉头。昨日自己去过马厩,那马明明只是糖分摄入过多患了蹄叶炎,除非......
一旁的绿榕再度痛哭出声:“老爷,夫人!少爷生平最爱骑‘黑风’了,下毒之人这是怕直接下毒失手,还想利用马儿发狂来陷害少爷啊!”
她突然猛地抓住脖颈间的剑,鲜血从指缝间慢慢滴落:“秦姑娘!你为何要如此步步紧逼,将污水尽往我身上泼?我明白了......是不是因为你最初入府,是我替公子传的话?你因此怀恨在心,便与这买迷药的花姨娘勾结,编造这一套说辞,想要找个替死鬼,为自己彻底脱罪,是不是?!”
不等留月回答,又膝行上前,紧紧抓住柳氏的衣摆,哭道:“夫人,老爷!你们看看,自从这位秦姑娘来了,府里就出了祸事!她口口声声药方、马病,哪一样有实实在在的人证物证?她才是那个最想洗脱嫌疑的人啊!”
5. 二人初识
门外倏的响起老鸹砂砾般的声音,黄纸燃烧的气味顺着空气在厅中弥漫。远处,隐约传来僧人唱经之声......
赵峻果然面色铁青地再度看向留月。
“秦姑娘,你还什么想说的吗?还是脱罪不成,打算仗着秦大人的势,强压我这七品小官?”
要么是脱罪、要么就是仗势欺人,这是趁父亲不在,想要钉死她的罪责了。留月站立现场,冷眼看着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
“赵县令!”厅外,突然传来一道沉稳冷峻的声音:“你又是凭何人证物证来指证我的女儿?”
只见秦洪业一身风尘踏入花厅,直接站至留月身前。
“若论记恨——绿榕姑娘,如果我查的没错,你是被这柳氏强行送进赵秉房中的吧,而这小厮,就是你的相好!”秦洪业冷笑,连眼神都不愿多在二人身上停留。
“你母亲早亡,天钧三年被继母卖至赵府,天钧四年秋,你的相好也主动签契入了府。别人或许不知,但你们里长那里,可还留有一张你母亲离世前给你们签好的婚书。”
一张泛黄的契纸很快被随从呈了上来,在厅上众人的手中传阅。
“那又如何?我与阿良是曾有婚约,可这代表什么?难道大人便要拿这个来污蔑我吗?呵——倒也不必,只要您抬抬手,这污蔑也是铁证,民女的项上人头也自会有人替您奉上。”
对方一句一句都在直指秦洪业颠倒黑白、仗势欺人,偏偏这种胡搅蛮缠之言最难回应。
“够了!”
留月大喝一声,她原本最担心的——身边之人被连累泼脏水、自己被污蔑倚仗权势逃脱罪责,此刻全部一语成谶。
“绿榕,你当真执迷不悟?”她一把夺过李敖手中剑横在对方面前。
“还是真觉得我没有证据?我既能悄无声息地从你房中取走药膏,又如何拿不到你研磨苹果籽的研钵?”
“又或者你觉得自己床下的暗格无人能够发觉,有恃无恐?”
“要不现在请你和你的好主子解释解释,一个担心少爷、忠心耿耿的婢女,为何床下会私藏着有与少爷死因完全一致的有剧毒的研钵?”
随着留月一声声叱问,厅上众人看向绿榕的眸光逐渐不善,大约知道大势已去。
半晌后,她阴测测地抬起头:“对!没错,是我杀了那个畜生!可秦小姐,你懂我们这种小人物,想要活得像个人有多难吗?我可以是继母手中任由买卖的猪狗、是县令妾室哄儿子读书的玩意儿、是你们这些贵人眼中死不足惜的蝼蚁,可我偏偏不能是个站着的人。我想与良哥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错?就连这一点微薄的希望,都被你们掐灭了。这世道不公,叫我如何不恨!”
“所以呢?你不公、你要报复便要拿同类的命去填吗?花姨娘难道不是同你一样被强掳为妾的?我难道不是被你亲手哄骗进府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惩恶扬善的‘英雄’?不!我告诉你,你不是,你甚至都不是你口中的人,你根本就是那食人恶虎旁的伥鬼!”留月的额间青筋隐隐跳动。
厅中,落针可闻。
绿榕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上,沉默片刻,突然仰头疯癫大笑:“哈哈哈哈哈......我是伥鬼,原来我是伥鬼。”
不等众人反应,她快速抢过留月手中的长剑,一把抹向脖子,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大厅之上。
周遭静默了一瞬,接着响起女子凄厉的尖叫声。唯有阿良呆愣楞地一步一步走至绿榕身旁,轻轻抚摸她的脸。
混乱中,他抬起头朝留月惨然一笑:“秦姑娘,此事是我们连累了你。下辈子,我们当牛做马还你。”
“不好!他要自尽!”
李敖旋即冲上去想要卸下阿良的下巴,但已经来不及了——
阿良一边大笑,一边吐着血沫,不过片刻,便倒在了大厅地上,彻底断气了。
真凶终于伏诛。
真相也在后续留月的梳理中水落石出——绿榕伙同阿良,将苹果籽磨成粉撒入铜催中,借由水汽让赵秉吸入剧毒气体死亡,而花姨娘属于误打误撞,迷晕赵秉后让二人的计划更加顺畅。
不过,留月心中,隐隐总觉得有哪里遗漏了。
混乱中,无人发现她径直走到花姨娘身旁,一双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对方。
半晌后,她撇开头,轻声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苦衷?”
花姨娘一眼不错望向她,沉默良久后温柔开口:“我叫陆沉菰。”
“什么?”留月诧异。
不待她再细问什么,赵峻呼喝的声音再次响起,花厅之上人来人往,花姨娘被押走,绿榕与阿良的尸体也被搬运了出去。
“你是不是又用那个能力了?!”云升快步走来,假装无意地扶住留月,“距离上次才多久,你是想做个瞎子吗?!”
留月摆摆手,不欲多言。
————————————————
清微观厢房内。
陆沉菰——陆沉菰——
这三个字反复在留月嘴边咀嚼,她为何要在最后和自己说这么无关紧要的一句话。
更重要的是,她真的是因为嫉妒而向赵秉下手吗?她明明有翻墙跃树的能力,又为何要在后门暴露引走守门人?还有之前李敖从她房中找到的包裹——二人套夜行衣、两柄双刀还有一张标有赵府到大牢再到城外路线的地图。
众多疑点像混乱的线团紧紧缠绕着她,一夜无眠。第二日一大早,她就悄悄带着李敖出了门。
祁阳县大牢内。留月与陆沉菰面对面坐着,二人中间几摞点心的包装油纸被摊开在地上,李敖抱剑站在留月身后。
“秦姑娘,又见面了。”陆沉菰语气温柔,目光瞥过李敖。
留月心领神会:“李大人,您去外面等我吧。”
“可......”
“没事的,陆姑娘不会伤害我的。”
李敖虽不放心,但仍然听从安排走了出去。
“秦姑娘如此信任我?”陆沉菰捻起一块点心放入嘴里。
留月拧开水壶递过去,“自然,陆姑娘都打算劫狱救我了,又怎会伤害我。”
“你是这么想的?”
“嗯,不仅这件事,我还有一些其他猜想。”
“比如呢?”
“比如,你迷晕赵秉是为了让我逃跑,喊走守门人是为了不让人发现我,从内院到后门一路无人也是你的安排。哦,对了,那日柳姨娘挥棒向我,就算没有李侍卫,你也不会让我受伤的,对吧?”
听完,陆沉菰突然开怀大笑起来,“你可真像你母亲,原本我还怀疑,天下之大,两个人容貌相似也不奇怪,可你这么聪明,和她如出一辙,怎么会不是她的女儿呢。”
母亲......
“所以,你是因为我母亲才屡次三番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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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既不肯定也不否认,整个人像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一般,眼神虽然盯着留月,却仿佛透过她在看向另一个人。
“她叫顾敏,是一个极好的人。聪慧、温柔、慈悲......要我说,这世间若有真菩萨,不该是庙里泥塑的像,而是她那样的人。”陆沉菰的语气越发轻飘,突然,她伸手紧紧握住留月的手腕:“秦小姐,我们不能让好人没好报,你那么聪明,一定能为她报仇的对不对?”
女子突然高亢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用力扯回自己的手,后退两步:“报仇?你的意思是我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陆沉菰微微颔首。
“那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
“或者你可有怀疑的人选?”她一眼不错地望向对方,可她也只是绝望地摇头。
二人再次沉默。不多时,李敖咳嗽两声走了进来:“小姐,京中来人了。”
留月心中诧异,京中来人?和她说做什么?总不能是秦家其他人跑到这里要见她吧。见她一脸不解,李敖不得已用手指指陆沉菰,“京兆府来提审。”
“京兆府不是管京中刑狱的么?怎么管到我们这儿来了?”留月更疑惑了,这案子就算因着秦父的脸面往上抬一抬,那也最多是到刑部吧?
此时,她的心思全部都在陆沉菰身上,加之昨晚没睡好,竟没有发现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见李敖也说不出缘由,她正欲转身,身后的女子突然一把拉过她用力抱住,热气拂过她的耳朵。
一旁的李敖吓了一跳,急忙想要抽出佩刀。低头间,一柄褐色的刀鞘先他一步飞进牢中,狠狠将女子撞开,旋即一抹蓝色的身影掠过,一手将留月拽至安全范围之内,另一只手则将冰冷的剑锋指向陆沉菰。
“等一下!”留月急忙双手反握住来人衣袖,“她没有要伤害我。”
剑意顿减。
李敖见留月无碍,赶紧捡起地上的剑鞘,弯腰递了上去:“卑职见过京兆尹大人,方才多谢大人相助。”
这就是要来提审的京兆府府尹?留月抬起眼眸,牢中光线不足,只能勉强看出对方出尘的气质,当然,得抛开那一脸的生人勿进的气息来说。见对方的视线死死盯着手臂,留月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紧紧拽着对方,只好讪笑着收回手。
见她松手,谢长龄从李敖手中接过剑鞘,重新将剑收回,“警觉性太差,出鞘迟疑,回防失序,难堪大用。”冰冷的话自他口中说出。
留月刚想替李敖辩解两句,就听对方应了下来,并用眼神示意她出去。
明暗交替,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留月用手挡在额前,环顾一周。京兆府带来的士兵人数不少,此时,就连外面也站了两排。
“京兆府排场这样大么?”
“不是京兆府的排场大,是那位的。”李敖压低声音,朝里面努努嘴,“谢家一门忠烈,塞北一役后,就只剩小谢大人一个了,宫里看重得很呢。”
行吧。留月收回视线,将手背在身后悠悠往回走。此时,天光已大亮,沿路挤满了出早市的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一阵甜糯的香味飘来,留月不自觉在人头攒动糖油糍粑摊位前停下脚步。
看出她的想法,李敖很上道地挤进人群。直到看到他被人群淹没,留月才微微摊开手掌心,视线飞快扫过手中的字条,上面写着:不要相信任何人。
6. 千金归来
祁阳县南去十里的官道上,一个身着道袍的男子定定远眺着疾驰的车队,待马车消失在视线内,才缓缓转身心中默念:师傅,希望你的决定没有错。
一周前,留月终究还是答应了秦父随之回京的提议。不仅是因为秦洪业承诺会替陆沉菰周旋,她为自己身陷囹圄,自己不能弃她于不顾;自己对亲情的渴望,更因为陆沉菰当日伏在她肩头说的那句:和你的父亲回京城吧,那里会有你想知道的。
虽然当时陆沉菰的精神状态存疑,但她总觉得对方并不是信口胡诌。
马车一路摇晃。对面的男子始终埋头处理公文,眉宇间尽是专注,马车中盈满了蜜饯清甜的香味,这是临出发前他特地去给自己买的,至少这样看起来,他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官,也是个慈爱的父亲,留月想道。
“父亲——”
对面男子猛地抬起头,愣了一瞬连声应道:“诶!诶!”
“父亲,京城家中......现在是何情形?”
对方缓缓放下手中的公文,“是我的疏忽,应该提前与你细说的。”他就着手中批阅公文的笔,边说边顺势在一张白纸上注写,“家中如今由继室主持中馈,她姓李,名贞娘,在你母亲去后第三年,由你祖母做主定下,李氏为人秉性端方,持身甚正,你无需担心。她入门后,生了一对龙凤胎,名唤兰意、存砚,二人比你小四岁;此外,府里还有一位钱姨娘,有个小女儿名唤梅风,年纪更小些。”
随着父亲在纸上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她的心中涌起一丝酸涩,又如风过湖面,吹起一圈涟漪后重归平静。
秦洪业怎会看不出她的情绪,刚想出声安慰,却被少女抢先开口:“女儿知道了。”
她掀开窗帘,望向远处,车窗外是广袤的田野与远山,有什么好失落的呢?人之常情罢了。
“只是我自幼在山野间长大,散漫惯了,如今回到家中,若举止间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还望父亲和家中各位多多包容,容我慢慢适应学习。此外,女儿还有两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一是我自幼修道,早已养成晨课夕省的习惯,归家后需要一处安静的住处清修,望父亲理解。二是京城繁华,我希望能自由地出去走走,开阔眼界,我不愿终日被拘于内宅。”
秦洪业看着好似又与自己远了几分的女儿,心头发涩,点头应下。
三日后的傍晚,留月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抵达了秦府。
高大气派的秦府大门中开,廊檐上大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一位丰腴的年轻妇人携一干少男少女立于牌匾之下,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另一侧,一个头束玉冠的男子不时拍打衣袍,翘首以待。
“这便是月儿吧。”
留月甫一下车,原本站在众人前面的中年美妇就自然地上前握起她的手。
“月儿这些年在清微观仙师座下,为母亲吃斋祈福,孝心可嘉,今日总算回家了。”女子的手不轻不重地拍拍她的手背。
留月也默认接下了这个说辞。
原本还在人群边缘的男子挤开众人,跨步上前,“表妹,可猜到我是谁?”不等她回答,提醒道,“你母亲是我的姑母。”
“表哥好。”留月端起标准的笑意。
“诶~”他回身从小厮手中取过一个锦盒打开,满眼笑意地望向她,“多年未见,表妹长这么大了,家中长辈亲人都十分挂念你,只是祖父母年纪大了情绪不能太激动,父亲朝中尚有公务脱不得身,便先遣我来瞧瞧你。”
说完,他又一一将锦盒中的金玉器物指给她看,“这是祖父母的见面礼,这是二伯和二伯母的......”
父亲在野,口呼二伯、二伯母,那当是顾家大房长子——顾克寒。
待她道过谢将锦盒收下,对方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月儿表妹,小妹托我千万要将这份帖子亲自交到你的手上,她在家中为了迎接你已经准备多时。”
对方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点点信笺,温和道:“今日我就先回去了,家中都在盼着你的消息呢,可不要让小妹......和大家等太久了。”
说完,对方只略朝秦洪业抱拳躬身,便带着小厮大步流星地走了,来去迅速得仿佛一阵风。
留月心念微动:外祖家与秦府......似乎不是很融洽?
“好了,好了,快别站在门口了。老爷和月儿一路风尘想来也饿了,家里已备好饭菜,先进来吃饭吧。”李氏含笑圆场。
一路穿行,秦府景致古朴沉寂,园中既没有旁逸斜出的奇花异草,廊下也没有靡靡的雀鸟之音,只有修剪齐整的桂柏和造型质朴却厚重的假山石,隔着人工湖,远远瞧见过一队身着女使服饰的人低着头有序走过。
二小姐秦兰意端着冷艳的脸,机械地给她介绍着府中的格局,三小姐秦梅风垂头跟在秦兰意身后,眼风偶尔不经意的刮过前方浅绿的身影,李氏扶着秦洪业,听秦存砚禀报府中事务,提及“已封存大姐姐度牒,待来年试经择机更替”时,方才满意地点点头。
等到了花厅,满堂的烛光将室内染得透亮,黄花梨木的桌子上已摆好了各式菜肴,一队女使站在廊下等候吩咐。
秦洪业沉稳的声音,顺着流淌的光线,穿过雕花木窗流入廊下众人耳朵。“从今往后,明月便是秦府的大小姐、你们的大姐姐,兰意、梅风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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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行二、三。待授衣假结束后,你们姐妹便一同前往琅嬛书院学习。”这是回来的路上,父亲与她商量好的,回京后还是按旧称“明月”,避免多生是非。
不多时,秦兰意领着弟妹们齐唤“大姐姐”的声音再度传来,屋外的女使们无声地对过眼神,随即又垂首静立。
屋内,明月也在无声地打量着秦府众人。与话本中演绎的豪门恩怨不同,秦府规矩甚是周全,大约是照顾到她刚来,也没有讲究食不言,席间不时聊天,但明显点到即止,除了礼貌地有些疏离以外,没有一丝问题。
饭后,众人皆未散去,依然全部聚在花厅中。屋内的盘枝香炉复又升起袅袅香烟,一点点驱散着食物的气味,女使们有条不紊地做好收尾工作,逐步退出屋中。
李氏以帕遮面,吐完茶汤后,温和开口:“月儿,你今日刚到家,府中也不知你身量如何,我便暂先比照着兰意的身型多放了几寸,给你赶制了几身新衣,其中四套是日常穿的襦裙与比甲,两套略正式些的交领长裙,还有一些贴身中衣、绢帕香囊之类的细软,都已送入你房中了。”
推辞的想法刚一升起,李氏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似的,眼风带着她转向府中其他子女。
“眼下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你暂且将就,府里也已吩咐下去了,明日会唤绣娘进府,给你量过身型后好好裁制几套衣裳。月儿莫要多思,并不只是你,兰意、梅风也是一样的。”
点到为止。
她明白,在这里,她不再是清微观的留月居士,而是秦府的大小姐、秦府的颜面。
见留月不再推辞,李氏复又抬手引进一队年龄差不多都十五六岁模样的女使,要她挑选。
她能一个都不要吗?道理她都明白,也不想在家中搞特殊,显得格格不入,其实选几个人无所谓,不习惯伺候不用就是了,可她回京城是带着“任务”的,身后坠着这些人,她如何施展得开?
李氏还要劝,秦洪业见她为难的样子,想起她说要见见京中风华的话,斟酌着开口道:“月儿,选两名侍女放入房中吧,不拘做什么,陪你说话也好。剩下的,我让李敖跟着你,出行跑腿之事便让他担着,你看可好?”
顾虑打消,自己也不忸怩,仔细打量后,根据前职业习惯,凭着面相选了一个名叫清圆的娃娃脸女使,一个名叫荷举的高挑女使。秦洪业犹自不放心,又亲自召来府中所有管事,一番敲敲打打。
等走完这一套流程,回到府中为她准备的住处——“望舒阁”时,她只觉比赶了几日的马车还累,一番梳洗躺倒在床,紧绷的精神瞬间松懈下来,虽处于陌生的环境,但生理加心理的双重疲累,让她很快进入了梦乡。
7. 三条线索
翌日清晨,她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多年晨课已成习惯,待清圆、荷举端水进来,她已穿戴整齐,默诵完宝诰了。
昨晚回来时,父亲再三叮嘱不必拘于虚礼晨昏定省,因此她一边在院中悠然地吃着早饭,一边看着昨日顾家表哥转交给她的信笺,心中犹豫是先去查一查陆沉菰与母亲之事,还是先应顾家之邀。
不多时,荷举进来回禀李敖在门口求见,她赶紧放下粥碗,将人请入院中,这下不用犹豫了。
“大小姐,李敖前来领命。”
“李大人,好久不见啊。”互相伤害的“小姐大人”说辞再度重出江湖。
“卑职昨日还跟在车队后面......”
嗯,只能说,是个老实人。
不再攀扯“大人小姐”的话题,她盯着李敖的手,主动开口询问:“李大人,你手中拿的是什么?”
甫从他一进门,她就关注到他手中捧着的厚厚的书帖了。
“《京中通关帖》,宫里当差必备的东西,我想着您刚来京中或许需要,便自作主张带过来了。”他将书帖放到自己面前,语气小心,“您要看看吗?”
秦明月缓缓打开面前的书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里面不仅写明了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姻亲、同盟与世仇关系,甚至在一旁用蝇头小楷标注着许多明显鲜为人知的秘辛,谁家爵位来之不正,谁与谁表面和气、私下却势同水火,甚至谁家儿媳与旁支庶子暗通款曲......
这满是雷区的“京中地图”,你说这是宫中当差必备?宫中当差的有几个脑袋够砍?这通关贴也许真是必备的,但是一旁的注释她确定应该是某个老实人连夜加上去的。
秦明月也不戳破,深吸一口气将书帖合上,“我很需要,谢谢你。诶,李大人你怎么还站着,快坐快坐。”
她殷勤地掸了掸凳子上不存在的灰,伸手将李敖按了下去。
对面的李敖瞬间涨红了脸,像弹簧般站起又被按下、站起又被按下。
“哎呀!李大人,你就不要推辞了,我还有事要拜托你呢。”秦明月最后一把牢牢把李敖按住。
“小姐尽管吩咐。”
“李大人,我想去户部。”
“户部?大人不就在户部?您若想进,与大人说一声应当就可以了。”李敖不解地看向她。
“我想去户部档案库查查陆沉菰的档案,但不能告诉父亲,因为他不会希望我再牵扯到案件里去的。”秦明月并不打算隐瞒,毕竟以后外出李敖会一直跟着,根本瞒不住,更何况自己初来京中两眼一抹黑,除了与他还有一点交情,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见他不答应,她又竖起三根手指说道:“我保证不做出格的事。”
微风穿堂而过,少女额顶一抹碎发随之飘摇,却始终倔强的翘着。就算他不答应,她也一定会自己想办法进去吧?
李敖无奈地摇摇头:“您想什么时候进去呢?若是白日里,我有一旧识在户部任典吏,可以看看能不能通融,不过不宜久留。夜间......于礼不合。”
“白日即可,时间也不必太久!”她急忙应道,一双明亮的杏眼被笑意推成了一道弯月,“李侍卫,你可真是个细心的好人!”
京中通关贴“真相”虽迟但到,李敖的脸再次涨得通红。
看着对方借口联络旧识“落荒而逃”的背影,秦明月嘴角忍不住上扬,不一会,似又因为想到什么缓缓放平。
赵秉之死案中,陆沉菰除了给了自己“问题根源在京中”及“不要相信任何人”两条线索以外。
其实,还有第三条线索,那就是“她叫陆沉菰”,哪怕事情真相揭露时,她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出其中关窍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强调她的名字。
由此看来,“陆沉菰”三字应是一条极为重要也是当下最明确的线索。
李敖办事效率很高,当天下午便带她前往户部。
二人有意避开秦尚书及其随从,等到达黄册库时,李敖旧识已等候多时,将二人引至库房存放京中人员户籍之处后,便继续回到值房当差了。
“大小姐,你可知陆姑娘京中家居何处?”库房内数百列架阁上存放着大量册籍,大部分册籍按京中方位汇总存放,若无相关信息,想要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她离开祁阳时,赵秉一案还在审查中,她未能见到完整卷宗,自然也没有看到陆沉菰的个人情况。
但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未曾定亲,且有一身好武艺,说明并非普通人家女儿;能独自远行,在祁阳为赵秉所掳,亦未有家人报官或寻找,说明也非大户人家之女。
因此想要通过陆姓家族线索查到她一事也希望渺茫,倒是役籍查询希望更大些,有武艺的年轻女子,或许是大户人家女眷的侍卫?
“我不知她家居何处。”她目光环视四周,一边寻找存放役籍的架阁,一边问:“李侍卫,一般侍卫的户籍归于哪个户等?”
“若依制在册的,皆为军户,但王公府邸、勋贵之家一般会私下招募些能人,这些人不入军籍、不纳徭役,多半会纳入匠户。”
闻言,秦明月在架阁中精准锁定了存放匠户役籍的架子。
陆沉菰是女子,本朝军户制度森严,绝无女子顶替的可能,因此她绝不可能出自军户,那便只有匠户了。见她在其间寻找,李敖也不问缘由,直接另起一头帮助寻找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二人一左一右对向翻阅,直至在最后一个架阁汇合也未找到陆沉菰的户籍信息,门外响起一阵咳嗽声,这是提醒他们时间快到了。
“怎么会这样呢?既非军户,亦非匠户,难道是民户?不应该啊......”她忍不住喃喃自语,眉头深深蹙起,又将架阁扫视了一遍。
“小姐,若是库中实在找不到,不如等出去后卑职再使人到茶楼酒肆等地方打听打听吧。”李敖见她面露难色,宽慰道。
茶楼......酒肆......一道电光闪过!是谁说她一定是大户人家的侍卫了?若是受雇于商户,那么她在户籍管理上,都会被视作“附商”,即是商籍!
商籍,商籍......她小步在架阁间快走起来,手指从排列齐整的册籍上一一滑过,能请得起护卫的必定不是小商小贩,那就从富商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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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开始。
“找到了!”不多时,她便在通济盐号的从业丁口录中找到了陆沉菰的名字。
陆沉菰,女,原名武昭,景隆二十六年生,边州人士。天钧元年改名并入京籍,通济盐号走盐镖师,保人系景隆二十五年传胪秦洪业之妻顾氏。短短两行字记录了她所有资料。
顾氏?秦洪业之妻?母亲竟然以保人的身份出现在了陆沉菰的户籍上?!
秦明月缓缓合上书册。
母亲为何要为陆沉菰改名入籍?她为何要从边州独身入京?又如何能以一介女子之身成为当朝第一盐商的镖师?
纷杂的疑团在脑中爆炸。
“谁?”李敖突然警觉地看向架阁首段。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往门口跑去。
“你们事情办完了?”典吏拿过一本书册走了出来。
“刚刚是你在这里?”李敖看向旧友。
对方举起一本书册,“喏~京中又进了新户,按规矩要登记。”
听完,秦明月松了一口气,跟在李敖身后走了出去。
是夜,望舒阁书房内,秦明月站立在书案前沉思,书案正中放着一方蟹壳青的澄泥砚,砚中仅有有少量清水。
清圆蹑身走进来,用银剪小心剪断焦黑的灯芯,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屋内复又明亮起来,映着少女专注的侧颜,她顺着少女的目光望向砚台,试探着问道:“小姐,奴婢为您研墨吧。”
“不用。我这里无事,荷举你先下去吧。”待书房门重又掩上,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提笔沾清水,习惯性地将所有已知信息在桌面上罗列起来。
回京途中,父亲将家中情况一一说尽,却对母亲之事三缄其口,她还没有傻到以为这是无意之举。
归家当日,母亲母族之人甚至连顾家大门都不愿意踏入,这是两家不合的信号,秦顾不合,无外乎是因为顾敏这个女儿,亦或是她这个外孙女,如果是因为母亲,那最大的原因可能就是母亲之死,如果是因为自己,那就是因为自己流落在外,母亲之死真相尚未可知,那自己又为何流落在外多年?
另外,母亲于陆沉菰有恩,浅显看来是帮她入籍更名作保,可问题是母亲如何认识陆沉菰?又为何愿意做这个保人,是否与母亲的死因有关?
联想到在祁阳时,坊间流传的赵峻后宅争斗之事,她急忙走到书架旁,伸手从一侧的落地瓶中取出李敖送给她的《京中通关帖》。
目光一列一列快速扫过,直到到达户部尚书秦洪业名字时,速度才渐缓下来。秦洪业,靖远秦氏长房次子,景隆八年生,京中人士;景隆二十五年,高中传胪,娶妻顾氏长房长女顾敏;景隆二十八年生长女秦明月;天钧二年,顾敏去世;次年,长女入观为母祈福;天钧五年,娶扬州万裕粮行次女李贞娘为续弦;天钧七年,生长子秦存砚、次女秦兰意......
原本一下子提起的心稍稍落地,父亲出身靖远秦氏,自高祖时期便迁至京中,扬州离此相隔甚远,应当不会是什么杀妻弃子的戏码。
可母亲之死和自己走失的真相到底什么?
桌上的水渍慢慢淡去——
8. 旧事重提
次日一早,秦明月照例早早醒来,她决意今日去一趟顾家。
不知是否因为在祁阳耽搁了太久,秦洪业自回京后便忙得脚不沾地,整日早出晚归看不见人影,若不是每日送来的吃食、小玩意儿,她甚至觉得自己又与父亲失散了。
临出发前,秦明月按规矩到正院向李氏禀告此事,李氏面上并未有不喜之意,甚至安排府中套车送她,还着意添了一车随礼。
考虑到要进内院看望女眷,她便没有带李敖,而是带了清圆。经过这两日相处,她发现清圆虽然看起来一副孩子气未脱的讨喜模样,但为人却极谨慎周全。
马车驶到顾家门口,秦明月刚爽利地跳下马车,就见顾家两名门房对着一卷轴看了两眼,便急忙推开中门,然后一个人快步上前,堆着一脸的笑意,躬身迎接;另一人则一边往府中狂奔,一边大喊:“表小姐回来了!表小姐回来了!”
秦明月心中巨震,这...顾氏...家风如此...跳脱吗?
刚随门房走至仪门,便见不远处一众人急匆匆往这边赶来,不算窄的甬路前后挤了好几排。
“月儿!月儿!我的月儿!”一头戴福寿抹额,身着绛紫锦袍的老妪在两名中年美妇的搀扶下,走在人群最前端。顾克寒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提醒:“这是外祖母。”
话音刚落,老妪已行至身前,一把将她抱住,“我的月儿啊!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老妪一下一下用力拍着她的后背,“孩子,你终于回来了!外祖母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的儿啊!”头发花白的老人爆发出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力量,将她牢牢箍在怀里。
与家人相认后也不曾留过一滴眼泪的她,此时不知为何,鼻尖一酸,眼眶阵阵发热,与家人失散多年的悲痛如延迟而来的利刃,狠狠插入她的心间。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回抱住痛哭的老人,一把一把顺着老人的背,“外祖母,外孙女回来看您了。”她将头伏在老人肩头,眼泪不自觉流下,四周一片寂静,只听见压抑的轻啜此起彼伏。
片刻后,周边响起温柔的劝慰声。
“老太太,月儿回来是好事,可不能再哭了。”
“是啊,月儿刚回来,快带她回屋坐下吧。”
“对!对!”老人强掩激动,退开半步,仔细打量着少女与女儿相似的面庞,一手紧紧牵着她,一手拿着手帕擦拭眼泪,“这是天大的好事。”
“好姑娘,你也不要哭了,仔细眼睛哭坏了。”原先扶着老夫人的那位妇人走上前,红着眼圈,温柔地牵起秦明月的另一只手,用丝帕为她拭去泪痕,“孩子,我是你大舅母,这是你二舅和二舅母.......”
跟着大舅母的引导,她一一望去,外祖父虽板着脸,可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的嘴唇却暴露着他此时的情绪。二舅的袖子还被襻膊束着,可见来之前正在忙活,闻讯便急匆匆赶来了。二舅母以手帕掩着眼睛,肩膀微微抖动,一众小辈都红着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来自血脉的共鸣,如同一道灼热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防。
“不孝子孙秦明月,”她撩起衣袍,在众人未能反应之际,朝着诸位长辈深深叩首下去,声音带着颤意,“今日归家了!”
“月儿!”众人的呼唤声响起,原本面无表情站着的外祖父,冲上前将她扶起。坚定开口道:“回家”,说完便用力牵着她往里走去。
等到了中院,大舅母赶紧使人去工部寻大舅回来,又咐管事嬷嬷通知厨房按照前几日做好的准备安排接风宴,二舅先回院子更衣,二舅母则指挥女使端来吃食点心,携着秦留月坐在外祖父母膝下。
顾家老太太对秦明月简直爱不释手,摸摸她的发髻,拍拍她的手,嘴里也一刻不停,仔细询问这些年她过得如何,回秦家后可曾遇到什么刁难,秦明月也都耐心地一一回应着。
等女使将各式茶点端上来,二舅母将一碟精巧的芙蓉酥推到她面前:“好孩子,先垫一垫。你外祖母得知你要回京时就开始念叨了,说女孩子家最爱这些甜丝丝、模样又精巧的吃食点心,非要府中每日备上,就等你回来了。”
老太太也紧紧攥着少女的手,目光片刻不离:“月儿,快尝尝喜不喜欢,当年你母亲还在家时就最爱吃这个了。”
气氛陡然安静下来,一旁的老爷子持着茶盏的手定在空中:“说这些做什么!”
“无妨的,我自记事起就没有见过母亲了,也时常想象她的模样。”秦明月顿了顿,“外祖母,母亲——她是什么样的人?”
“你母亲啊,心肠是最最柔软的,也是做事最周全的......”
苍老的声音娓娓道来。
“那年你母亲怀了你,家中知道后,早早就备下了两个奶娘,因着女子生产损耗极大,我本想有了奶娘就让她好好养身体,可谁承想,等你满月我去看她时,才发现她一直坚持自己哺育你,她舍不得将你交给旁人。”
温暖干燥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髻,“我问她既然如此,为何不回了这些奶娘,也好全了人家的母子之情,她答:若家中还有一点办法,谁能刚生产就舍下嗷嗷待哺的孩子呢,若她将人回了,怕断送了人家一家的生路。”
老人的语气带着无尽的温柔和骄傲。
“可谁知,她的好心竟养出了那样一条“毒蛇”!”
老夫人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以手重重拍向案几。
二舅母急忙奉茶让老人消消气,望着明月迷茫的眼神,她接过话茬。
“后来你稍大些了,虽然她们并未真正哺育过你,但你母亲仍留她们在你房中做了嬷嬷。谁知这二人不思感恩,竟为了在你面前争个高低——一个亲手为你做了元宵灯笼,另一个怕落了下风,竟不擅做主张将你带出府去看花灯,这才导致你在人潮中走散,以致我们骨肉分离多年。”
厅中有叹气之声传来。
所以竟是两个婆子的争锋导致她流落在外多年?她直觉有哪里不对,她看过《京中通关帖》,当时秦洪业已官至总督仓场侍郎,且不提两个下人如何能悄不作声地将家中小姐带出府门,便是这个日子也不太合理。
“元宵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我怎会任由两个婆子带着?”
“还不是因为你那官迷心窍的爹!”原本稍微平稳好情绪的老夫人,再度激动起来。
“那年腊月,边州突发地动,他奉旨前往赈灾,咱们家在工部任职多年,你母亲自幼在家中习得营造之术,便随行相助。谁知你母亲在边州因条件简陋,淋雨救灾染了风寒,便一病不起。”
说到此处,她哽咽着捶打案几,“天灾人祸,我们认了!可你爹在灾后竟又贪功请旨,要暂代边州知府,将病弱的妻子、年幼的你扔在京城!你母亲缠绵病榻时,他正在边州大兴土木搏政绩,明明!明明最初是他三跪九叩上门求娶的敏儿!若不是家中无人主事,怎会让这个畜生有机可乘!”
“那家中不曾报官?”
“我们如何敢拿你的性命去赌!那婆子知道若事情败露,难逃一死,逃跑前竟往家中送了一封信。她假称山匪,要我们准备一万两银票送至五百里外的栗山,还扬言若有人敢报官,便只能见到你的尸首了,等我们赶到栗山,却连个人影也没有,只等来另一封信,要我们换一处交钱,就这么来来回回,被她耍得团团转......你母亲本就受损的身体,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磨。”
说到这里,老夫人再也说不下去,眼泪顺着皱纹不停流淌。
二舅母将手绢塞入老夫人手中,轻轻抚摸秦明月的脸庞。
“你母亲自知时日无多,将我们唤到榻前,再三嘱咐。她说,待她走后,万万不可再动报官的念头,一来,事情拖得太久,此时报官早已无济于事,反而可能逼得歹人狗急跳墙;二来若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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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寻不回你,时日一长,即便将来有幸寻到你,一个在外漂泊多年的贵女,也会遭尽世人非议,她更怕自己走后,若有新人进府,会借此拿捏你的前程。她思前想后,只能嘱咐我们继续暗中寻你,盼着有朝一日,你能安然归来。”
等大舅母进门,看到的就是屋中一片愁云惨淡的模样,她猜到大约又是讲起旧事,急忙笑着岔开话题,“老太太、老太爷,大老爷回来了,正急着更衣过来看月儿呢,咱们移步花厅,一家人一起好好吃顿饭吧。”
“娘/舅母说的是!”堂下的一众小辈赶紧附和,活跃起气氛来。
顾家与她同辈的共有五人,长房有顾克寒、顾克焱及顾克韫两子一女,二房则是顾克柔、顾克娇一对姐妹花。
等到了花厅,秦明月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简直惊掉了下巴。燕窝鸡丝汤、鲍鱼烩珍珠菜、鱼肚煨火腿、鹅肫掌羹、糟蒸鲥鱼、文思豆腐羹......全是费时费力的菜色,绝非她回来的这一时半刻可以准备好的。
席间,老太太并着舅母们不住给她夹菜,几位舅舅不时问问她这些年的生活情况,听到师傅和师兄多年的关心维护时,郑重表示要使人送去香资。
等吃完饭,克韫、克柔、克娇三姐妹便簇拥着她往内院走去,行至一明显刚刚翻新过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表姐,这‘海棠轩’原是敏姑姑出嫁前的旧居,前一阵子祖父亲自盯着修缮一新,还吩咐下来说以后就是你在家中的居所了,我们几个也盼着你多回来,就添置了些小玩意儿,你要不要去看看喜不喜欢?”
三个人像求表扬的小狗般充满期待地望向她,她心里一阵暖流涌过,牵着她们一同往院内走去。
“表姐,这个几缸睡莲是我让添的,你喜欢吗?”
“缸里的锦鲤是我从聚福池捞的,都是特意挑过的‘赤金梭’。”
“表姐,你今晚住在这里吗?我在你卧房的纱橱上秀了缠枝莲,等到了晚上月光洒进来别有一番韵味。”
......
三只快乐小鸟叽叽喳喳,时间很快流逝。等日暮西斜,她才在顾家众人依依不舍的挽留中离开。
行至中途,她让车夫先行归府,自己则带着清圆在路上慢慢走着。
京中的街道两侧此时已支起了各色吃食摊子。不远处的通济盐号内,走出一对年轻的夫妻,穿着蓝布衫的小童坐在父亲肩头,手上拿着一串糖葫芦,身旁的年轻女子,嘴角轻翘,口中忍不住埋怨:你就惯着他吧!这一支小玩意儿能买一两精盐了。男子也不反驳,笑眯眯地从衣带中取出一支雕花木簪,说道:还有一两在这呢,女子娇嗔地蔑了男子一眼,一家人嬉笑着拐进了一条巷中。
“清圆,你觉得父亲是怎样的人?”秦明月突然开口。
“老爷是主子,岂是奴婢能妄议的。”
“无妨,你照实说即可,断不会外传。”
犹豫半晌,清圆咬唇说道:“奴婢身在内宅,只能看到内宅一方天地,但府中书房里陈列着百姓送的万民伞,且老爷待我们府中下人也一贯和善。”
秦明月点点头不再追问,将手背在身后,继续慢慢往回走去。
外祖母埋怨父亲官迷心窍,以致她走失、母亲病亡,此事动机未定,角度不同,暂且搁置不提。
可这件事情却处处透着诡异,母亲淋雨致病身故、父亲放下珍视且重病的母亲独自前往边州、穷困潦倒的嬷嬷能将两府众人天南地北地玩弄、母亲坚定地不许报官......
心念飞转,秦明月停下脚步,“清圆,现在你身边带了多少银票?”
“啊?大约...大约......”清圆赶紧翻动随身荷包,“除却三十几两的碎银外,还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其中一张是临行前夫人给的,一张......”
“够了。”秦明月打断她,转身就往刚刚路过的通济盐号走去。
9. 书院遇险
一个时辰后,清圆一脸神游地跟着秦明月从一处民宅中走了出来。
谁能想到,秦府的大小姐,竟然拎着一坛烧酒、一笼吃食以及二百两的红封,以报恩的说辞与一帮盐号走盐的镖师共饮。
谁又能想到,原来,这些年,小姐是流落在外,而非在观中为先夫人祈福?!
还有小姐在那个叫祁阳的地方……
天老爷,这是她能听的事情吗?!
等二人快走至秦府门口,秦明月好似才发现她的魂不守舍般转过身望向她,“清圆,你可还记得我初归家那日,父亲与夫人的交代?”
“奴婢都明白。”清圆一脸郑重,她一定也必须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秦明月满意地点了点头,事已至此,她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当年,母亲随父亲前往边州救灾,遇天池湖垮坝,母亲从洪流中救出了尚且年幼的武昭,因此落下病根,而非外祖母所知的淋雨之故。
此事后,武昭视母亲为救命恩人,所以,赵秉一事中,她宁肯放弃逃跑也要救自己。
武昭父母双亡后,选择来到京中,在母亲的担保下,改名换姓陆沉菰,子承父业在通济盐号做事,后来做了女镖师。
可如此看来,母亲之死并没有什么问题,武昭,也就是现在的陆沉菰,为何坚持母亲之死有冤情呢?
好消息是事情总算有了头绪。下一步,她只要询问当年的府医,便能落实母亲溺水的猜想。
坏消息也有,就是她忘了今天是授衣假的最后一天,明日起便要随兰意、梅风两姐妹一同前往琅嬛书院学习了。
翌日一早,秦兰意与秦梅风二人早早来到她的院中,等待她一同前往琅嬛书院。
一路上,秦兰意将早就准备好的课表摊开,仔细和她讲起各类课程来,等紧锣密鼓地“科普”完课程内容、课程要求、教授西席等情况,她们也正好到了书院门口。
临下车前,秦兰意喝了一大口水,秦明月歉意地朝她笑了笑,只怪自己这两天一直在外奔波,两姐妹实在没找到机会和她详说。
琅嬛书院虽然只是“书院”之名,但实际上却教授着京中贵女德言、容功、书数、政略、雅艺、体健等女子“六艺”,因此书院内并非只有简单的教室,相反,甚至有占地百亩的跑马场以及备有真实沙盘的堪舆阁等各类场所。
今日,她们所要进行的课程便是骑术课。
姐妹三人刚走进书院大门,遥遥便看见顾克韫、顾克柔两姐妹携了另一位身着火红色骑装的少女在从跑马场向她跑来,顾克娇因年纪尚小,还未进学。
“表姐,可算等到你了。”等跑至身前,顾克韫自然地挽起她的胳膊,“表姐,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好友,卢琼华。”
“表姐好!”火红色骑装的少女也不忸怩,依着顾氏姐妹的称呼,朝她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琼华妹妹好。”
众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跑马场走去。
“哎呦呦,让我看看这是谁呀?”突然,一阵娇滴滴的声音从身旁响起,只见一头上发盘着飞云髻的少女在人群的簇拥下往她们这边走来,女子手中的马鞭随着步伐敲打着手心,本就极细的腰肢被腰带紧紧束缚,露出玲珑的曲线。
“这是魏武侯之女魏来仪,封号文懿。”秦兰意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她前方,低声提点了一句。
魏武侯,她有些印象,《京中通关帖》里除了记载他当年拥护大皇子,凭从龙之功封侯之外,更用朱笔在一旁标注:其背后真正的依仗是宫中风头正盛的丽妃——魏武侯的亲妹妹。
而关于这位侯府千金的封号,更是耐人寻味。据说当年圣上为宗室贵女例行封赏,轮到魏来仪时,陛下刚赐下“文懿”封号,爵位还未及宣出口,便被一份边关急报骤然打断,此事之后,宫中竟也如同遗忘了一般,再无后文。
此外,父亲与魏家在政见上也多有不合。
“让我来猜猜——你就是秦府那位为母祈福多年的大小姐吧?”魏来仪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
“魏小姐万福。”秦明月回了一个标准的平礼。
“久仰,久仰,”魏来仪慢慢将马鞭一圈一圈缠到手上,“秦大小姐多年未在京中,不知可还习惯京中规矩?”
不用旁人提醒,秦明月也能听出其中满满的恶意,她正欲反驳,卢琼华懵懂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京中有什么特殊规矩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礼乐教化,不也是四海一同吗?”
“来仪自幼受宫中娘娘教导,想来规矩与我们是不一样的。”顾克韫温温柔柔地补充。
魏来仪一下子黑了脸,她原意不过是想讥讽秦明月长于乡野不知礼数,可这些人!
此话若要传到圣上耳朵中......
“我好意提醒罢了!不要出事丢了秦府脸面才好!”
“劳魏小姐挂心,只是我大姐姐言行向来恪守闺训、无可指摘,更何况父亲也曾说过,我秦府的女儿习礼,为的是立身正己,非为媚俗邀名,凡我秦家之事,也自有父兄担当,从无靠女儿光耀门楣的道理。”
秦明月略带诧异地看向语气强硬的秦兰意,仿佛看到一只优雅的猫咪突然伸出利爪。
见讨不到好,魏来仪用力地瞪了她一眼,鼻子里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一帮人走了。众人也都很快跳过这个小插曲,继续前往跑马场集合。
来时,秦兰意曾介绍骑术课教习是现任太仆寺少卿卫燕锋,不多时,便见卫燕锋与一白衣男子缓步进入,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地讨论之声。
“那是京兆府尹谢长龄吗?”
“他怎么和卫教习一起来了?不会我们以后又要多一位教习了吧?”
“你竟然不知道他们是好友?”
“怎么可能,不过你就这么期待谢大人......”
身旁顿时传来打闹求饶之声。
秦明月抬眸望向众人焦点,书院的跑马场与演武场共用一地,整体呈圆形,北侧是约挑高三尺的教习台,西侧是马厢,南侧的进口处,还摆满了各式刀枪剑戟。
二人沿着跑马场东过道缓缓向教习台走来,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袖口银色滚边刺绣随着行走的步伐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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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修长的身材与挺直的腰背与那日在牢中生人勿进的气息别无二致,行至东侧树荫匝地之处时,他忽然驻足,负手而立,只剩卫教习一人继续匆匆赶往教习台。
待卫教习走至教习台,众人终于也都将目光重新聚集在教习台之上。秦明月不知道的是,有一道目光轻轻落到她的背后。
“诸位,授衣假前,我们已将控马驭鞍的诀窍一一讲解,并带大家上马试过,假期中想必各位也未曾懈怠,今日,我们这堂课便进行跑马试练。”
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秦明月,他继续开口,“大家量力而行,若自觉生疏,或心中没有把握的,可暂缓试练,回头重新熟悉要领即可,不用急于一时。”
随着卫燕锋话音刚落,西侧马厢之门缓缓打开,数十名仆从牵着马匹向马场教习台下的人群走来。
“表姐,我假期只顾玩忘了练习了,你陪我在一旁再观摩学习学习吧。”顾克柔笑嘻嘻地拉起秦明月。
“呦?顾二,这就露怯了?你母亲可是行伍出身,怎么到你就......”
这个魏来仪怎么总是阴魂不散?!顾克柔的外祖是安西总督,这魏来仪也不知道是嚣张无脑还是自恃背后有丽妃这课大树,竟口呼行伍出身,全然不知轻重。
“不用担心我,你快去试练,将门出来的女儿,就算不练,也远胜旁人。”秦明月朝她眨眨眼,将人往马群处推。
顾克柔犹豫半晌,才在秦明月的催促下走到魏来仪面前,咬牙说出一句“望魏小姐也不要露怯”的狠话,一步三回头地准备上场了。魏来仪随即跟上,在所有人都没有看见的地方,一包药粉悄然从她的袖中落到手心。
随着三声鼓停,试练正式开始。
所有贵女纷纷策马冲了出去,各色骑装在马场之上争先恐后,场边挂着的铃铛被疾驰而过的风吹得叮当作响。
顾克柔与卢琼华不愧是将门之女,一蓝一红牢牢占据队首,冲刺之余,竟隐隐有联手防守之势,除了秦梅风因年龄小,力气弱些,稍稍落后以外,其她人也紧紧踩着马镫,不顾马蹄翻飞带起飞扬的草屑和尘土,死死咬在队伍前列。
卫燕锋不知何时走至她身侧约一步远处站定,就着场内的形式,现场给她讲解起驭马之术来,怎么说呢,自己虽然没骑过马,但是对于骑驴还是很熟练的,听起来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就在此时,原本落在顾、卢二人身后约五六个身位魏来仪突然伏低身子,猛夹马腹,一口气从最外侧连超三人往队伍前方奔去。
“漂亮!在圆形马场上,想要越位,一般要像这样选择弯道......”卢燕锋夸赞之余还不忘教学。
谁知话音还未落,魏来仪突然纵马冲向顾、卢中间。
本来二人身位就挨得极近,突然冲起来的魏来仪硬生生擦着二人挤出一条缝隙,马鞍几乎撞在一起。
激烈的挤压中,不知是马匹受了惊吓还是什么原因,二人身下的马匹发出凄厉的嘶鸣,继而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起来,卫燕锋大呼一句“不好”,迅速飞身上马,向场中疾驰而去。
10. 马上拥抱
情况紧急,卫燕锋分身乏术,只能先冲向离他较近的顾克柔。
最东侧的谢长龄也第一时间发现变故,飞身上马火速赶来,但因距离较远,一时难以靠近。
紧急时刻,视线中突然一道鹅黄色身影自北侧斜插而入。
等真正骑上马,秦明月才知道骑马与骑驴根本是两回事!
她整个人在马背上颠簸摇晃,只能死死攥住马匹的鬃毛,勉强维持身形。
耳边隐约传来缥缈的喊声,可她恍若未觉,反而俯身更近,她闭起上眼睛,用面颊贴近马匹,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心中不断默念:快让它停下来!停下来!
说来也奇怪,原本还躁动没有方向的马匹,此时竟骤然加速,直直朝着“疯马”冲去。
谢长龄来不及细想,扯过缰绳快速跟上。
视线中,女子身下之马速度极快,很快就追上了“疯马”,两马并驰、鬓毛相擦的瞬间,对方因剧烈的颠簸失去重心,整个人几乎要滑落下马。
电光火石之间,他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精准落在女子身后,一把揽住她下坠的身形。
秦明月来不及松一口气,立刻再次俯身,手掌轻轻抚摸马匹。
这女子是不要命吗?谢长龄咬牙。马跑得飞快,他根本没有办法一只手拉住马缰,一只手稳住匍匐在马背上的人,只能跟着对方的动作弯下腰,将她紧紧护在自己与马背之间。颠簸中,二人不断贴近、分开再贴近……
卢琼华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变故陡生,原本在她手下驾驭自如的马匹,仿佛发了狂,猛地人立而起,她整个人被惯性狠狠向后掼去,全靠死死攥住缰绳才未被甩脱。
没等她回神,马匹前蹄轰然落地,然后像一道离弦的箭,向着场边的刀枪剑林直冲而去。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视野因颠簸模糊,她用尽全身力气勒紧缰绳,虎口传来撕裂的剧痛,可马匹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反而因拽紧缰绳吃痛而更加躁狂起来。
眼见自己离刀枪剑林越来越近,这么快的速度,就算跳马也得送掉半条命,卢琼华绝望地闭上双眼,耳边呼呼的风声里夹杂着另一匹马高亢的嘶鸣......
片刻后,预想中的疼痛不曾到来,她身下马匹的狂躁也逐渐消退,竟喷着粗气,步伐慢慢停了下来。
卢琼华力竭地缓缓从马上滑落。
“琼华!”耳边是熟悉的声音,后怕的眼泪不知不觉盈满眼眶。
朦胧中,她仿佛看到秦明月推开一个月白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向她跑来。
直到被对方揽进怀里,卢琼华的情绪终于逼到临界点,一下子爆发大哭起来。
“琼华!”“琼华,有没有伤到哪里?”“琼华不怕,过去了,都过去了!”不一会,秦兰意、顾克韫等一众人也赶到现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围着卢琼华安慰起来。
秦明月默不作声地退出人圈,掉头沿着跑道走起来。
谢长龄从刚才视线就未从她身上离开过,心跳似乎也并没有因为结束这场“战斗”而平息。此时,他正牵着马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少女缓慢走在跑道上,低头似是在寻找什么。
片刻之后,就看到少女从地上捡起纸片似的东西放在鼻下嗅了嗅,随即放入袖中往回走。
跑马场上,卫燕锋已安抚好其余众人并遣散,现场只留顾克柔、卢琼华、秦明月及魏来仪等人。
远处的秦明月面容沉肃地往人群中走来,极低的气压压得原本七嘴八舌的众人不自觉噤声。
“表姐,你怎么了?”顾克韫问。
秦明月没有回答,她直直走至魏来仪面前,一把揪起对方的衣领。
“我原本只是觉得你有点大小姐脾气罢了,竟不知你原来是个卑鄙阴毒的小人。”
刚刚要不是她急中生智,操纵头马叫停疯马,卢琼华此时怕是凶多吉少。
“你在胡说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做的?!”魏来仪用力扯下秦明月的手。
见对方不肯承认,秦明月摊开手掌,手心是一张巴掌大的纸,“那你看看这个!”
“不就是一张蜡纸?你就想凭这个定我的罪?分明是卢琼华和顾克柔学艺不精,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魏来仪,我发现你不止坏,你还蠢!”秦明月冷笑着看向对方。
“第一,我尚未说是何事,你就急于反驳,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是疑惑何事;第二,若不是亲手摸过,你如何仅凭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一张蜡纸?!第三,魏来仪,你真觉得你做得天衣无缝吗?不若现在就请官兽医来瞧瞧,这两匹马到底为何发狂?哦,对了,京兆尹谢大人也在,你猜,他查不查得出这药从何而来?”
魏来仪本就心虚,又被秦明月直接贴脸开大,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的人也都渐渐明白过来。
“魏小姐,不知我妹妹何处惹恼了您,竟值得您这么处心积虑,几欲要她于死地?!”顾克韫气得声音发抖。
不等对方回应,接着道,“您若觉得冤枉,不若索性就报官吧!御医、官兽医、京兆尹,我们都请来!看看到底是谁要谋害官眷?!”
“魏来仪,我记得我上课时明明讲过,弯道越位,根据实际情况走外侧或者里侧,你刚刚为何要从顾克柔、卢琼华二人中间硬挤?”卫燕锋默默将自己移到二人中间。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魏来仪一边摇头,一边往人群外退,急匆匆想要逃走。
谁知一转头,便见谢长龄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退路之上。
她心中一片惊惶,京兆尹、京兆尹......若此事真的见了官,那魏家......她肯定没有活路了!
“我自然查得出。若各位家中分说不了,京兆府的大门静候诸位。”谢长龄微微侧过身,眼神扫过不远处的秦明月,似在回应她之前的说辞。
魏来仪心下一松,迅速福了一礼跑开。御医也在此时赶到,跑马场很快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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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马车上,秦梅风忍不住开口:“克柔她们真的会报官吗?魏来仪的姑姑可是......”
“不会报官,但不是畏惧魏家势力,”秦兰意言简意赅,“此事无铁证,闹起来可大可小,对顾家也没有什么好处。”
“那就这样放过她?”
“凡事都是有代价的。”刚刚谢大人话里有话,应当也是这个意思。
说完,她倏得转头看向秦明月,“大姐姐,你今日也太过冒险了!你连缰绳都抓不住,怎么就敢纵马去追?万一......”
她别过脸去,声音渐渐低下来,虽然语气生硬,但秦明月却能听出她话语间的关心,于是她端起水杯递给对方,轻声哄道:“二妹妹说的是,我下次一定注意。”
等姐妹三人回到府中,秦洪业与府医已等候多时。
虽然有谢长龄相助,且御医已经看过,但秦洪业仍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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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大夫是京中有名的杏林圣手,也是府中惯用的老人了,小心谨慎些总归安心些。”
秦明月心念微动,原本她还担心秦洪业会责怪自己莽撞,得罪了魏家,现在看来,父亲并没有放在心上。
与秦顾两家氛围相反,魏家的祠堂中,原本白日里嚣张的少女,此时身着素服跪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
外面是一声声板子打在身上沉闷的声响和贴身丫鬟逐渐微弱的哭喊。
想起母亲端着茶杯看都未看她一眼,父亲口中的“无能蠢材”,她咬紧牙关,心中越发怨恨。
次日清晨,天气阴沉沉的,似是要下雨了。
秦明月在浑身酸痛中醒来,许是前一日救人时浑身肌肉紧绷、用力不当,睡了一夜后,浑身的骨头简直像散了架似的,但她什么也没说,照常和秦兰意、秦梅风去了书院。
大约是被马匹失控一事吓到,在秦洪业的要求下,今天陪她去书院的变成了李敖。
书院今日讲授的是德言,除了顾克柔、卢琼华及魏来仪三人请假以外,其她人照常上课。
课间,她尚在同顾克韫询问文顾克柔与卢琼华的情况,卫教习突然将她喊出教室。
“这是舒筋活络散,有化瘀止痛,舒筋活血的功效。”卫燕锋从袖中掏出一个绿色的圆肚瓷瓶。
“谢谢卫教习,我定会及时转交给克柔与琼华。”话说这个药膏直接交给顾克韫不是更方便?
“不是给她二人的,是给你的。”卫燕锋没来由的脸颊升腾起一阵热意。
谢长龄这个坑货!一大早来到他家,提醒说秦明月表面虽未受伤,但肌肉怕是有拉伤,还“做好人”替自己准备了伤药。
他也不知道是猪油蒙了心还是什么原因,竟真的跑来送药了,教习私下赠药,亏他敢说自己敢做!若让别人误会自己别有用心,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不过,好在秦明月并未多言,再度谢过他以后,便回教室准备上课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秦明月打定主意,让梅兰姐妹二人先行回府,自己则带着李敖往城南陶氏医馆走去。
此时天比早晨更加阴沉了,隐约有了沉闷的雷声。
昨日她在诊治过程中已旁敲侧击的了解到,陶老大夫自父亲刚开府时就为府中诊治,中途府中也并未找过其他大夫。
考虑到府中人多眼杂,她便没有追问母亲一事,而是决定后续自己找机会到医馆详细询问。
“大小姐,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得知她要去医馆,李敖不放心地问。
“嗯,今日醒来我觉得浑身酸痛,怕是伤了筋骨,所以再找陶大夫看看。”
“是属下的疏忽,不会有下次了。”
不是,老实人又在自我反省什么?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刚想安慰对方,秦明月突然闻到一股木材猛烈燃烧的焦糊味。
几乎同时,不断有人从街头往这边涌来。
“走水了!走水了!快跑啊!”
“快救火啊!我的铺子就在医馆旁边啊!”
“别挤!让孩子先过去!”
远处的人群骚乱起来,李敖健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
秦明月蹙眉望向远处升起浓烟的位置,随手抓住一个提着水桶正要往着火处跑的人,“请问是哪家医馆着火了?”
“还能有哪家?城南不就只有陶氏医馆吗?”
对方快速说完,再度急匆匆往前跑去。
11. 谁被蛊惑
背后传来五城兵马司赶来救火、呵退闲杂人等的声音。
秦明月想也不想立刻跟着队伍往陶氏医馆跑去。
等她到时,医馆已经完全陷入一片火海,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眼前的空气仿佛都被扭曲。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不断推着水龙车往返,周边的百姓也自发拿着家中的水桶盆罐不断泼水,积蓄了一个早上的大雨也终于倾盆而下。
一旁的路上,邻居大娘们死死拉住一个神情激动,不断试图往火场中跑去的中年女子。
“你们放开我!他还在里面!他还在里面啊!”
“陶夫人,你冷静些!兵马司的官人都在,他们一定会救陶大夫的!”
“是啊是啊!陶大夫素来积德行善,他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李敖默默打着雨伞站在她身后,秦明月有一瞬间的恍惚,雨声、哭喊声、救火的呼号声......
她的太阳穴如针刺般隐隐作痛。
一炷香后,雨停、火止,整个陶氏医馆已被烧得只剩骨架,京兆府也赶到将火灾现场围了起来,不断驱散围观的人群。
谢长龄远远就认出了昨日在琅嬛书院“气势汹汹”的少女,此时,对方白着一张脸兀立在人群之中,木然地看着只剩先一片漆黑的火场,身后的侍卫谨慎地将她护在身前。
他脚下不停,快速从少女身边走过,往现场深处走去。
不多时,一具被烧的焦黑的尸体被从残垣断壁中抬出来。
陶夫人恸哭出声,跌跌撞撞奔向担架,秦明月此时已回过神,她快速上前,扶住腿软的陶夫人,借机往里走去。
担架上的人被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整个身体呈蜷曲状侧放,面朝向东南,皮肉尽失,目测仅有四尺左右,人的肌肉在高温下是会剧烈收缩的,这具尸体生前应该在七尺上下.
秦明月仔细回忆昨晚的场景,心底发凉,所以,这个被活活烧死的人真的是陶大夫吗......
耳边陶夫人凄惨的哭声、眼前焦黑的骸骨、陶大夫昨夜和煦的叮嘱交织,巨大的不真实感和悲痛感扑面而来。
官差们慢慢围了上来,在李敖小声的提醒中,秦明月稳稳心神,趁乱往医馆后院走去。
医馆已被烧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剩一片漆黑废墟,几根粗壮的房梁突兀地支棱着,余烬中偶尔传来“噼啪”的轻响,浓烈的焦糊气中,混杂着一股药材被焚毁后的苦涩气息。
医馆的上空,原本象征吉庆的喜鹊,盘旋着发出凄厉的惨叫,一些不安的、躁动的、恐惧的、困惑的情绪瞬间冲入秦明月的脑海。
眩晕中,秦明月心有所感地望向院中光秃秃站着的桂树,一个破败的鸟巢在风中摇摇欲坠,她跟着脑海中的指引,小心避开脚下的残垣断壁,慢慢向前走去。
眼前的鸟巢已被摧残的七零八落,树杈间透过苍白的日光,没有一丝雏鸟的痕迹。
视线往下,焦黑的土地上,仿佛有几团蜷曲的“枯草”,秦明月蹲下身,随手捡起枯枝拨弄查看。
枯枝无意扫过一处隆起的土丘,龟裂的土地瞬间塌了半边,暴露出一个地蜂的巢穴,蜂巢的洞口周围散落着一层异常密集的、被烧焦的蜂尸。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背缓缓升起,她强按下内心的惊涛骇浪,转身立马往医馆原本的院墙处走去,在李敖不解的眼神中,随手捡起一块破碎的砖瓦四下挖掘。
“这不对!太急了、太急了......”
秦明月口中喃喃自语,她猛地站起,天人相应带来的副作用让她视线模糊,整个人脚下踉跄着险些栽倒,全靠李敖撑着才勉强站稳。
“李敖,京兆府尹在哪里?快带我去找他。”她用力抓住李敖的手,语气焦急。
“大小姐,您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你快带我去找谢大人。”视线慢慢恢复,但仍然不足以让她在散乱的火灾现场正常行走。
“好好好,您别急,卑职带您去。”
听出秦明月语气中的焦急,李敖告罪一声,旋即搀扶着秦明月往人群中的谢长龄走去。
谢长龄此时正一面吩咐属下排查医馆的起火点,一面留意着秦明月的动向。
其实从她跟着陶夫人进来时,他就看见了,想到昨日马背上她怪异的行为和结果,他故作不知,任由她在现场走动。
此刻见她步履不稳地朝自己走来,谢长龄不动声色地带着下属往她身边走去。
“谢大人,不知现场勘验是否有了一些结果?”朦胧中,秦明月还是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尚在调查中,不知秦姑娘为何会在此处?”谢长龄伸手挥退下属。
“陶大夫亦是我府中的府医,因着昨日之事,身感不适,特来寻他,不想撞上了这桩惨案,”秦明月简略解释,快速切入正题,“谢大人,这场火有蹊跷。”
“哦?昨日可是伤了筋骨?”
堂堂京兆府尹不至于分不清轻重,这是在和她打哈哈了?
“大人!”秦明月咬咬牙,内心挣扎。
她到底该不该将与雀鸟的感应、蚁穴的不对劲告知这位谢大人?
谢长龄注视着她紧皱的眉头,抬手打断,“姑娘这么说,可有能公之于众的理由?”
“公之于众”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若只是推测,姑娘还请慎言。”
他的目光从秦明月苍白的脸上移开,飘向现场不断穿梭的人群。
他发现了!秦明月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斟酌再三,她深深向谢长龄作了一揖,“谢大人,此火确有蹊跷,还望大人明察。”
谢长龄望着少女倔强的发顶和弯下的脊背,眼神有一丝复杂:“早些回去吧,你说的事谢某记下了。”
秦明月郑重回礼,转身离开。
“秦姑娘,请留步。”
谢长龄突然开口,四目相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地想要喊住对方,难道这女子真有什么妖术?
秦明月疑惑地转过身。
“这是京兆府的腰牌,姑娘日后若还有什么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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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难处,尽可差人凭此物来京兆府。”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谢大人,竟然有些不自然。
秦明月犹疑地接过对方递来的腰牌,礼貌道了声谢,转身继续往火场外走去。
————————————————
等秦明月回到府中,秦洪业也正巧处理完公务回到秦府,她简单向父亲秉明府医火灾一事,故意隐去了火场中的发现。
消息一出,阖府上下都惊愕哀叹,秦洪业吩咐常管家备上厚厚的银两,亲自前往陶家慰问,看看有无需要帮衬之处,又低声交代他留心关注陶大夫家何时操办丧仪,届时秦府也要派人前往,送陶大夫最后一程。
晚上,秦明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大火、焦尸、陶夫人的哭声,还有谢长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是被他发现了吗?可就算有被当作异类抓起来的风险,她也没办法对如此惨绝人寰的人祸视而不见。
如果是自然起火,地蜂怎么可能全死在洞里?只有人为纵火,火势突然爆发才会这样。
希望京兆府真的能还陶大夫一个真相。
还有母亲当年的医案......
想到这里,她猛地坐起身来,冷气骤然冲击,她忍不住抖了两下。
这两件事,应该没有关系吧?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她呆愣了片刻,复又缓缓躺了下去。
同样的黑夜里,有一个人与她一样,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绪久久难以平静。
翌日,秦明月结束书院课程后,照旧让梅兰姐妹二人先行回府。
兰意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低低提醒一声“注意安全”,便带着梅风回府了。
陶氏医馆已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因此,陶家将陶大夫的灵柩暂时停放在了城南的普济寺中。
秦明月先在火灾遗址处仔细察看了一番,见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才转往普济寺吊唁。
陶大夫的灵堂设在寺中往生堂内,许是事发突然,家中不及准备,一口尚未上漆的松木棺材安置在厅堂正中。棺前的供桌上,立着一个书有“陶公讳广然之灵位”的灵牌。
不过,京兆府对此事尚未有定论,堂中应该只是一具空棺。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多半是曾受过陶大夫恩惠的百姓,自发赶来送他最后一程,秦明月随队伍缓缓步入。
幽暗的佛堂内,陶夫人跪在蒲团上,神情麻木,机械地向火盆中投入黄纸,一位年轻男子立在侧旁,向每一位祭拜者郑重回礼,想来应是陶大夫的儿子。
等进了往生堂,秦明月接过陶氏族人递来的线香,躬身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因是知道这桩惨祸极有可能是人为,却又无法同陶家说明,她不忍面对悲痛欲绝的陶家众人,敬完香就匆匆走了出来。
重新站回普济寺门口,秦明月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正想往回走,眼角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12. 出手救人
女子头戴围帽,穿着一身素衣,鞋头缀白,虽然背对着自己,但周身的气质却掩盖不住。
“李敖,你看那个女子,眼熟不?”
秦明月用胳膊肘捅捅李敖。
“似乎是......赵峻的夫人?”
“你也这么觉得?那我应该没看错。”
不过,她怎么会来这里?还一副戴孝的打扮。如果她记得没错,今日寺中应该只有陶家的丧仪。
想到这,她调转脚尖,跟住前方女子的身影。
赵夫人并未直接从普济寺的大门进入。相反,她沿着院墙转到了寺院的后门,一路上,还时不时四下张望,似乎在躲避什么。
等行至后门,她隐身至外围角落,一手取下围帽,一手接过车夫手中的装满纸钱的竹篮,跪着点燃。
跳跃的火光中,女子苍白的面上遍布泪痕,不多时,纸钱燃尽,赵夫人用力朝地上磕了三个头。旋即,起身重新戴好围帽,快速往来处移动。
陶大夫和赵夫人有什么关系吗,为何如此偷摸行事?
秦明月越想越不对劲,心中快速合计,脚下不停,紧紧跟上了远处的身影。
赵夫人的马车停在了普济寺山脚。可惜秦明月和李敖今日是步行来的,眼看马车就要扬长而去,秦明月心中懊恼。
谁知,抬眼就看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前的荷举远远看见她,高兴地一边向她挥手,一边急忙让车夫架着马车走近。
这可真是一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来不及细思荷举为何会驾着马车来此,秦明月带着李敖飞身上车。
“荷举,我现在有一桩紧急之事暂且不便回府,你也暂时不要回去,马车借我一用,若无处可去......”
听出迟疑,李敖快速接话,“在下有座宅院,在京兆府府衙对面巷子中,黑色大门,钥匙在门口的石狮子口中。”
说完不等荷举反应,二人催促车夫朝着赵夫人离开的方向驶去。
许是耽搁了一会,偌大的官道上已经没有了马车的踪影。
李敖坐在马车外,凝视着一段湿滑路面上新鲜的车辙印。
“大小姐,她们应是沿着这条路走的,再赶一赶,应当能追上。”
秦明月魂不守舍地点点头,不知为何,她心中总弥漫着一丝不安。
马车在官道上飞驰了半晌,车厢内突然传来秦明月的声音。
“不对!快停下!”
李敖快速拉紧缰绳,“大小姐,怎么了?”
“情况不对!赵夫人乘坐的马车是一驾的,我们的马车两驾的,且已是全力追赶了,她比我们早出发绝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可到现在甚至没有看到马车的影子。”
“难道……我们跑错方向了?”
“应当不是,往祁阳只有这一条官道,且刚刚我也看过车辙印,应当是赵夫人的马车没问题。”
“那?”
“除非半路她们改变了方向!刚出发路过的那一段有水的路面说明他们确实是往这个方向跑的,可后来路面都是干的,并不能证明他们始终行驶在官道上。”
似是拿定主意般,秦明月立刻吩咐:“马上掉头!”
马车再度往相反方向行驶。这一次秦明月也坐到车外,仔细观察路边情况。
通往祁阳的官道两侧都是樟树林,树林深处,广阔的树冠几乎要遮天蔽日。
大约行走了百米,李敖眼尖地看到了一个竹篮倒扣在树林中,二人迅速下马车,往林中走去。
秦明月蹲下仔细打量,竹篮已经破损,篮底的竹篾被齐刷刷砍断,提手处隐约能看到一点血迹,竹篮周边的草歪七扭八地倒伏着,这里不久前应该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突然!
扑棱棱——
远处的树林里,响起鸟雀受惊飞起的声音。
李敖迅速站起身,望向鸟群飞起的方向,侧耳细听,“小姐,在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二人快速向密林深处移动。
疾行了不到一公里,耳边的刀枪金鸣之声越来越清晰,远处有人影交错。
李敖谨慎地抽出佩剑,挡在秦明月身前,二人伺机找了两棵相邻的树,掩去身型,仔细观察起当前状况。
不远处,只见五个蒙面黑衣人手持长剑,死死围猎着赵夫人和车夫。
车夫手上一对流星锤以一敌三,身量纤弱的赵夫人竟也手持一柄软剑在凛然的杀机间奋力游走。
一名杀手突然暴起,脚蹬树干直冲赵夫人,对方避让不及,只能以软剑相缠,正面应敌,剑锋擦过面颊,围帽瞬间落地。
来不及反应,侧面又是一道杀机冲来,车夫见赵夫人左右难支,硬生生受了一剑,赶来挥锤替她挡下杀意。
二人虽配合紧密,但以一敌多,终是落了下风,很快赵夫人手臂、腿上有血迹渗出。
李敖询问的眼神望来。
对方招招致命,若想救二人,仅靠李敖和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怕是要一起折在里面。
秦明月简略思索,从袖中掏出一个绿色圆肚瓷瓶递给他,附耳吩咐。
很快,一道湖绿色的身影就穿梭进了“战场”。他神出鬼没地游走在黑衣人之间,瞅准时机就将药粉撒到黑衣人的面门之上。
卫燕锋若是在此,就会发现李敖手中拿的是他昨日交给秦明月的舒筋活络散。秦明月后来仔细辨别过,这药散中含有大量蟾酥、胡椒和细辛。
突然加入的战力,瞬间打乱了了对方的攻势,不知是谁第一个中招,药粉刺激眼睛剧痛发出的尖叫响彻林间。
车夫见状,快速反应,与李敖打起配合,他们一人下药,一人抡锤,战场形势逐渐逆转。
见攻势骤减,秦明月趁乱跑至赵夫人身侧,伸手拉过对方,撒腿就往反方向跑。
药粉并不是什么毒粉迷药,只能起到拖延时间的作用。
更要命的是,她也知道对面有没有接应,呆愣楞地留在原地绝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耳边渐渐没了黑衣人眼睛受到刺激后剧痛的叫声,只剩下二人穿过密林,脚踩草丛哗哗的声响和急促的呼吸声。
秦明月不时抬头看看已经快要落山的太阳,终于在一条驳着三条商船的河流前停下脚步。
身后传来膝盖重重跪在地上的声音,赵夫人颤抖着收回手,“秦姑娘,你先走吧,我实在走不了了。”
“你记得我?”
“秦姑娘当日在赵家那般灵慧通透、凛锐昭朗的风姿,如何忘得了。”
她抬起满是血污的脸,“今日姑娘又为我涉险至此,晚意感激不尽。”
“无妨。赵夫人,你为何会来京中,又是谁要对你下如此杀手?”
“呵,总不过是那些余孽。”赵夫人一手捂着腹部,咬牙开口。
余孽?
秦明月刚想开口进一步询问,谁知赵夫人竟一头栽倒在地上。
她急忙扶住对方,手抚过赵夫人的外衫,才注意到赵夫人的腹部竟有一个巨大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流血。
对方面色惨白,呼吸急促,这是失血过多的症状,若是不赶紧止血,怕是危在旦夕。
秦明月焦急地四处张望。此时,太阳已完全下山,仅剩一丝残存的光亮勉强照亮四周。
秦明月重新将视线投向河中的三条大船。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她蹲下身,咬牙叉住赵夫人的胳膊,奋力将人往河边拖动。
“有人吗?救命啊!”
还未走至船边,原本不闻人声的船上突然亮起火把,冲下来一队身着统一服装的侍卫,将二人团团围住。
“站住!来者何人?”
“这是我姨母,回家途中遭遇匪患,不幸重伤,还望贵人施以援手,救人一命!”秦明月托词。
“我们只是商船,船上没有大夫,姑娘另想他法吧。”
眼看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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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打算帮忙了,秦明月看着生机渐失的赵夫人,急得从发间拔下一枚金簪,快步走上前去。
“壮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事后,我们必有重谢!”
“秦姑娘?”
一个犹疑的声音自对面响起。
秦明月倏地抬起头,火把的亮光中,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樊大哥!”
是通济盐号的镖师!那日就是他与自己谈论武昭之事。
“樊大哥,求求你,救救我姨母!等我的侍卫一来,我们马上就走,一定不给你们添麻烦!”
“好好好,姑娘,你先别急。”樊荣与其他人快速打了个手势。
“我现在就去禀报少东家,秦姑娘,您稍等。”说完,便急忙跑回船舱。
秦明月将地上的赵夫人再度扶起,半倚靠在自己身上。
此时,她已完全丧失了意识,手掌、面颊一片冰凉。
秦明月内心焦急万分,急忙脱下外衫罩在她身上。
好在不多时,樊荣一路小跑冲出船舱,他一边招呼工友帮忙抬起赵夫人,一边与秦明月解释。
“你们运气好,咱们船上虽然没有大夫,但少东家略通岐黄之术,刚刚我回禀后,少东家同意帮忙看看。”
“全仰仗樊大哥与贵人了,不知一会该如何称呼?”
“东家姓林。”
说话间,赵夫人已被抬至一间船室的卧榻上。
船室的正中间,一名身着墨色深衣的男子背手而立,身形挺拔如剑,正望着舷窗外晦暗的天色,他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唯有手中一把短刃,在灯下流转过一线凌冽的光。
“少东家,这位就是秦小姐,以及她的亲眷了。”
男子低低嗯了一声,眼神随意地从秦明月脸上划过,沉步往卧榻走去,秦明月急忙拔腿跟上。
床榻边,男子将短刃在火中来回烧灼几遍,随即挑开赵夫人伤口的衣襟,凝眉查看。
“伤口窄而深,是长剑所致;伤在左腹外侧,此处脏器较少,但血管密布;剑深约两寸,如若再偏内半寸,便伤及肝肠,恐怕大罗神仙来也难救。好在伤口还算齐整,她现在应只是失血过多。”
说完,他也不管秦明月的想法,径直将短刃送至她手里,“一会按我说的做。”
很快,就有人端来了热水、纱布、剪刀、镊子等物,对方背对着卧榻,不急不缓地开口。
“剪开她的衣物,将镊子至于火上燎烧五息,用短刃撑开伤口,再用镊子清理......”
原本已经不怎么流血的伤口因这动作又一下子渗出血来。
秦明月背后瞬间涌起了一阵热汗,手下颤抖,几乎夹不住伤口中的碎石粒。
对方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般,继续说道,“你要是想她少受罪,就稳住手脚,清理伤口流点血,死不了。”
闻言,秦明月深吸一口气,凝起心神,重新清理起伤口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摇晃的船舱内,只有男子沉稳的指导声和船外传来的水流声。
等秦明月按步骤处理完伤口,直起腰来,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开,整个人竟瞬间恍惚,站立不稳,一下子便要往船板上摔去。
片刻后,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落进了一个盈满广藿香清苦香气的怀抱。
四目相对,秦明月有一瞬间的愣怔。
笃笃笃——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秦明月赶紧起身,捋了捋衣袍。
“少爷,岸上有个穿绿衣服的男子自称是秦小姐的护卫,想要求见。”
“是李敖!”
秦明月眸光一亮,“林公子,那是我的护卫,可否让他过来?”
林肃看着少女瞬间飞扬的神采,朝来人点了点头。
李敖很快上了船,简单说明情况后,秦明月转身向林肃行了一礼,便打算带赵夫人离开。
“你们这么就想走了?”林肃突然开口。
13. 前廷旧事
“背?还是两个人抬?不怕路上颠簸,伤口再裂开吗?”
“我们......”
“还是打算一人拖着昏迷的人在河边等,另一人跑回去喊人?”
林肃以手支着下巴,眸光定定望向秦明月。
“这里可是百樟林,寻常马车可进不来。”
秦明月一时语塞,她确实是想着让李敖回去搬救兵来着,可经由对方提醒,她才惊觉这片树林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空间远比看起来更狭窄逼仄,马车根本转不开身。
“我正好要将这批货物送回京中,姑娘若信得过再下,便同商船一起走水路回去吧,明日晌午前也就到了。”见少女面露难色,林肃提议。
秦明月略作思考,不好意思地接受了这个提议,李敖则快马加鞭回到京中报信。
林家的商船在翌日晌午准时停靠在了京中安平粮渡,还未下船,秦明月在甲板上就看见了等候在岸边的秦洪业,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等船停稳靠岸,秦洪业第一个走上前,朝秦明月伸出手,将她扶上岸。
“父亲......”
“回家再说吧。”温热的手掌轻轻拍过她的手背。
“感谢林公子对小女的照拂,秦某感激不尽。”
林肃微微欠身,一双狐狸眼里满是笑意:“秦大人言重了,晚辈家中行商,水路来往本是常事,顺路捎客这种小事不足挂齿。”
一个朝堂干臣,一个商界翘楚,两人三言两语间,心照不宣地将昨日的刀光剑影化解成顺路捎客。
回去的马车上,气氛凝滞得可怕。
秦明月刚想开口认错,秦洪业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
“月儿,为父年岁渐长,经不起这般风浪了,下次你仗义行事前,可否先想想自己和为父?”
“女儿,记下了。”
秦洪业望着她内疚的神色,伸手轻轻拂过她沾满尘土的衣角,不忍再多责怪,“衣裳脏了,回去换了吧。”
“好。父亲,那赵夫人......”
“李敖已经将人送到最近的医馆了,”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他继续说道,“歹人既然选择在百樟林动手,便是想掩人耳目的,京中医馆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秦明月点点头,不再追问。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到了秦府,回到院中,她简单洗漱一番,一头栽进床榻,这不能怪她,又是逃命又是“行医”,神经紧绷了一天一夜,她确实累坏了,这一觉,秦明月睡得极沉。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日暮西斜,她就着荷举端来的吃食,听李敖简单汇报赵夫人已经醒来一事。
想起府医火灾,未免夜长梦多,秦明月决定即刻前往医馆询问情况。
临行前,她托小厮给秦洪业捎去了口信,并约定了归家时间。
到达医馆时,医女正在帮赵夫人腹部的伤口换药,赵夫人疼得浑身颤抖,豆大的冷汗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可她却咬着棉布一声不吭,等医女换完药走出去,整个人已经湿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夫人这般忍耐,实非常人所能。”
“皮肉之苦,如何比得上至亲凋零之痛。”见来人是她,赵夫人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哦?昨日我曾见夫人悄悄祭拜陶大夫。”秦明月放下手中装有干净衣物的包裹,略显随意地坐到凳子上。
“那是我的舅父。”
“既是至亲,夫人为何不正大光明地前去祭拜?”
赵夫人沉默了半晌,认真看向秦明月,“秦姑娘,我知你聪慧,但慧极必伤,有些事若要深究,昨日那些杀意便要日日悬于头顶了。”
“所以......陶大夫,就是死于这些不能深究的杀意吗?”
哐当——赵夫人手中的药碗瞬间四分五裂,浓墨似的药汁尽数洒在地上。
她嘴唇颤抖,“秦姑娘,你的意思是......我舅父死于人祸?”
秦明月并不开口,只直直与她对视,坦然的态度已然说明一切。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十五年了!已经十五年了!我归家已凋零至此,为何他们还要如此赶尽杀绝!”
赵夫人激动地捶打床板,腹部的白色绷带瞬间洇出一团团血迹。
“夫人,夫人,你冷静!”
秦明月一边按住她的手,一边朝门外大声呼唤医女,车夫与李敖闻声急忙推门而入。
等赵夫人的伤口再次处理好,已是一刻钟过后,赵夫人面色惨白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默默流泪。
“夫人,到底是谁要对你们下此毒手?”
“秦姑娘,你当真...不怕吗?”
“时隔十五年,对方尚能下此毒手,昨日我与李侍卫在百樟林并未遮面,若对方有心,夫人当真觉得我能安然无恙?”
“也好,也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告诉你们也好。”赵夫人的脸上露出惨然一笑,眼神逐渐空虚。
“十五年前,朝廷的立储之争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父亲时任太医院院正,他为官始终谨守本分,从不站队。可谁知,一朝前廷“战火”烧到了后宫。那年春天,贤妃临产在即,德妃带着‘安神汤’前往探望,一碗下去便再没醒来。贤妃母子双亡,事后皇家需掩此丑闻,我父亲便成了‘用药失察、延误救治’的渎职罪人,我归家被夷三族,一百二十八口人啊!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不对,流放的,不过换了种更痛苦的死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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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赵夫人绝望地闭眼仰起头,泪水顺着眼角不住流淌。
“夫人,您节哀。”
再多语言在如此惨绝人寰的家族祸事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秦明月默默将一块白棉布递给对方。
“我外祖家是淮阳曹氏,子息繁盛,舅父是家中幼子,最得长辈偏疼。后来与舅母陶氏议亲时,陶家只得这一位千金,有意招婿入门,两家商讨之下,最终折中让舅父改姓入继陶家,再行婚仪。”
她顿了顿,接着说,“正是这一纸改姓的文书,阴差阳错,让舅父逃过了后来曹家的夷族之祸。可谁知!十五年了!龙椅上那位还是不肯放过他啊!”赵夫人痛苦地抓紧胸口的衣物。
“夫人,慎言!”秦明月起身走到窗边,谨慎地扫视一遍后,将窗户关上。
“按照您所说,当年之事归家不过是‘替罪羊’,何至于时隔十五年还要赶尽杀绝?”
“是啊,事发后我也困惑多年,我父亲一生忠直勤勉,从未结党营私,狗皇帝为何对我归氏一族下如此狠手?”
她的喉间溢出极其怨毒的冷哼,“后来我才想明白,不过是我父亲见识过他那些腌臜的阴私手段,想要杀人灭口罢了,只有我们全族都是死人了,他才放心!”
这得是多大的丑闻需要夷人三族?若真是如此,陶大夫一案又如何推得下去?
秦明月一时无言,顺手给赵夫人递过一杯热水。
以为自己吓坏了她,赵夫人安慰道,“秦姑娘,你不要慌,如果我猜得没错,百樟林的那帮匪徒,不过是赵峻后院里那些人的‘手笔’,若真是上面那位,哪里有我们逃脱的机会。”赵夫人自嘲一笑。
秦明月心事重重地点点头,“对了,那您怎么......”
“我怎么没有被灭口?因为当初押送我流放的解役是赵峻的父亲,他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给儿子娶个高门出来的女子,丫鬟也成,外室不拘,更何况流放在外的罪臣嫡女?路上‘死’一个两个,又有谁会来追究?”
说完这些,她无力地闭上双眼。
见对方气息不稳,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虚弱,秦明月替她掖好被子,叮嘱两句后,轻声退出房间。
此时,天色已擦黑,医馆内已燃起了一豆豆烛火,秦明月心事重重地带着李敖往门口走去。
刚出医馆大门,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医馆墙边,秦洪业见她出来,接过小厮手上的灯笼,稳步向她走来。
“月儿,爹来接你回家。”
柔和的灯光照亮了父亲眼中的慈爱,将原本沉浸在赵夫人家破人亡悲凉心境中的秦明月打捞上岸,她深深吐出一口寒气,不自觉地挽住父亲的臂膀,轻声回应:“好,我们回家”。
14. 绿水之争 女主showtime
次日,书院休假,秦明月因前日睡得多了,便起得早了些。
思前想后,她将陶大夫生平与归氏一族的旧案简单写下,托李敖转交给谢长龄,以谢大人当代“秦镜”之名,应当能从其中找到蛛丝马迹。
刚送走李敖,门房处就通传来了一位卢小姐。
很快,一袭红衣的卢琼华如百灵鸟般冲进了望舒阁,热情地邀请秦明月同去南山赏梅。
卢府的马车已早早等候在了秦府门口。秦明月一掀开车帘,就看见里面已挤挤挨挨地坐着顾家三姐妹,顾克柔亲热地搂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在了马车正中间。
“表姐!表姐!我听韫姐姐说看到卫教习给你送药了,你可是伤到哪里啦?”小姑娘掀掀她的衣袖、摸摸小手,上下打量。
“没事的,用力过猛,肌肉酸痛罢了。倒是你,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休息,还出来乱跑?”
“我又没受伤,那日卫教习来得及时,我什么问题也没有!”顾克柔调皮地挑挑眉,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不过某些‘罪魁祸首’可就惨咯!”
“克柔,慎言!”顾克韫语带嗔怪,眼中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都是自己人,怕什么?表姐,你听说了吗——”
卢琼华贼兮兮地靠近,用手掩着嘴巴,“魏来仪回家被罚跪了一夜的祠堂呢!”
“对对对!我还听说那日跟着她出来的婢女遭殃了,被打得半残还遣回家了,据说已经不成人样了,是由魏府用一张铺被‘拎’出来的,估计......”
剩下的话谁也没说,但大家都知道,怕是凶多吉少了。
秦明月心里堵得慌,她自幼随师傅、师兄生活在市井,所能经历的不过就是乡亲邻里的口角恩怨,不是没有听过大户人家弄出人命官司的,可那终究是隔着一层的传闻。
现在,她间接参与过的、生活中真实存在的人,就这么无声地死于权势的迁怒。
寻常百姓的命就如此轻贱吗?
联想到归家一案,又岂止是寻常百姓?
皇权之下,众生皆是蝼蚁。
“表姐,回神。”
顾克韫看出她的走神,递上一杯水,“你家二妹妹不是说过吗?秦府家训——习礼、立身、正己,我们但行己事,无愧于心即可。”
“嗯。”
秦明月不也想她们太过担心,不再深究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魏来仪究竟为何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敌意?”
“呵,权欲熏心罢了,来仪来仪,野心都要写在脸上了!”
“来仪?”秦明月一下子反应过来,“有凤来仪?”
“不错,魏家不过家臣出身,出了个得宠的丽妃,装起累世名门来了,这是尝到了甜头,想再出个皇后娘娘呢!”
“可后宫不是有.......”况且姑侄同侍一夫,他们魏家敢,圣上也不要清名了?
“表姐,你想什么呢?!她的目标是太子!听闻太子最快明年就要选妃了,她这是把京中适龄的贵女都当成假想敌了。”顾克柔下巴扬起,翻了一个白眼。
“不论人是非的的道理都学到狗肚子了去了,”顾克韫轻拍妹妹的头。
“此事更深层的原因,还是在于朝堂上的政见不合,父亲虽对姑母一事成见颇深,但咱们包括琼华家中,都是坚定的经术取士、武力镇藩一派,而魏家及其党羽则主张门荫、姑息。”
说完,她打开香扇,轻轻摇晃起来。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南山。大家下了马车,往山中提前准备好的赏梅佳处走去。
等到了凉亭,几人刚刚落座,便见一个少女如旋风般,自山上往后山脚跑去,后面还坠着几个好友,口中不停喊着:裕贞,等等!你慢些啊!
其中一人见顾克韫,急忙退了回来。
“阿韫,正好你在,快!快!帮忙遣个人到裕贞家中,就说、就说......”
那女子手插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就说魏家派人强拆绿水庄了,情况紧急,别闹出人命了。”
说完,那女子再次往名叫裕贞的少女奔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众人一头雾水。
顾克韫率先反应过来,立即吩咐侍卫下山去武卫营统领府,心中犹不放心,目带询问地望向众人。
“我们也去看看什么情况吧!”卢琼华心领神会。
众人都没有异议,于是,刚刚爬上山的几人,又一同哼哧哼哧地往山下跑去。
“这个绿水庄原本是前朝齐王的私产,齐王当年戍边领军,塞北一役后许多伤兵退役无处可去,他便将这些人安置到绿水庄中,给了他们一条生路。”顾克柔一边赶路,一边气喘吁吁地和秦明月科普。
“后来齐王犯了事,陛下仁厚,念在这些人皆是曾为国负伤的老兵,便未收回庄子,也未牵连庄中众人。如今的武卫营统领高明,就是当年那些退居绿水庄的兵卒后人。”
“哎呦!”一个不注意,顾克柔脚下一滑。
“当心些!”
“没事。”顾克柔松开秦明月的手,“因此,魏家想要强占绿水庄作私人跑马场时,他极力阻拦,怎奈魏家又在朝堂之上吹风要将此处开辟为练兵场,双方各执一词,始终僵持不下。”
好家伙,又是魏家!
快到山脚时,顾克娇突然惊呼出声。
“快看!那是不是裕贞姐姐?”
众人齐齐抬头,只见不远处的一处庄子门口,一个身形高挑、肤色微黑的少女,张开双臂,死死拦在大门前。
她的身后,站着一群拿着锄头、钉耙、竹棍的庄户。有白发垂髫的老者,有义愤填膺的青年,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高高挺着胸膛的小子。
他们对面,是一群身着统一靛蓝官服、腰佩制式腰刀的官差。为首的青年男子高坐马上,一柄长枪直指高裕贞,现场气氛剑拔弩张。
秦明月等人心内暗道不好,再次加快步伐,往庄子跑去。
“高小姐,这是何意?开辟练兵场乃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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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邦大事,望高小姐可不要犯了糊涂,误己、误人。”
男子阴鸷的眼神扫过高裕贞背后的百姓,言语中是明晃晃的威胁。
“魏中阳,收起你道貌岸然的说辞,你们揣着什么心思,打量我不知道吗?!”
“看来高小姐对我们误会颇深呐,中阳本该与大家慢慢分说,怎奈重任在肩,军务紧急,怕是要舍小全大,先顾国事了。”
“哥哥,你与她废什么话!绑了她,强拆了这破庄子就是!”
顾克柔听清声音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怎么哪里都能碰到这个‘瘟神’?!跪一夜祠堂还不够她长记性?
“魏小姐,果然还是深谙解决事不如解决人的道理啊,这手釜底抽薪的功夫,当真是一如既往。”秦明月一边鼓掌,一边冷然出声。
“又是你们?!”
“克韫!琼华!”高裕贞惊喜地转过头。
顾克韫等人缓缓走近,安抚地朝高裕贞一笑,“没事,我们都在。”
旋即转头望向魏氏兄妹,“我倒要看看,是谁的铁蹄敢踩到伤退老卒的脊骨之上。”
“顾大小姐,难道曾老大人没有教过你什么是以国事为重吗?”
顾克韫的外祖父是御史大夫曾庆之老大人。因此,平日里贵女们见她,多有忌惮。
“国事?何为国事?开辟练兵场是国事,安顿伤退士兵就不是国事了吗?魏家如此行事,将来又有谁愿意在这练兵场上为你操练?在我看来,魏公子此举与动摇国本无异啊!”
“牙尖嘴利!本公子不与你多费口舌,来人!给我将这庄子围了!若有阻拦者,以妨碍公务问罪!”
战火再度一触即发。
“谁敢!”一旁的秦明月突然暴喝出声。
只见,少女左手高举京兆府腰牌,右手快速拔出身边侍卫的佩刀,剑指魏家兄妹。
“京兆府执掌京畿治安律令!凡有强占民产、聚众滋扰者,皆可立捕查办!魏公子,今日你们若敢动手,便是公然犯禁!明日,我们便敢去宫门口敲登闻鼓!”
“你又是何人?”魏中阳面色阴沉。
“我是何人不重要。”秦明月握紧刀柄,刀尖直指前人。
“敢问魏公子,今日言之凿凿征用绿水庄,朝廷拨用令何在?”
“官府征用册何在?”
“《田令》规定的征用补偿又何在?!”
每问一个问题,秦明月便举剑前进一步,身后众人也随之逼近一步。
第三步踏下,刀尖已停在魏中阳马前三尺。
“秦明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持剑逼问魏家!”魏来仪尖声叫道。
“闭嘴!”秦明月厉声呵斥,扑面而来的威压吓得她喉头一窒。
“魏公子,”她轻抬刀尖,声线冰凉,“请你回答。”
顿了顿,见对方没有回应,她又讥诮道:“或者,魏公子说说是奉了哪位大人之命也可,总不好教您白白担了这贼首之名!”
15. 他的心动
谢长龄与高明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耀眼的日光中,一袭鹅黄素衣的少女昂首立在魏中阳马前,风卷过庄子前的尘土,裹起她飘扬的长发,可少女手中厚重的长刃却纹丝不动,剑尖直指高坐马背的魏中阳。
魏家带来的差役虽将她半围在中央,明明人多势众,却无一人敢动。
没来由的,谢长龄相信对方一定能解决今日之事,便拉着高明停下脚步。
绿水庄门口,魏中阳见秦明月拿着腰牌步步紧逼,又看见站在不远处的高明和谢长龄,知道今日怕是无法成事,于是恨恨地瞪了秦明月一眼。
“你们给我等着!”说完,便拉动缰绳,调转马头,带着人离开了。
“赢了!我们赢了!”
“明月!你刚刚简直像是画本子里的女侠!”
“明月,你真的太棒了!”
激动地叫嚷声中,顾克柔等人率先冲上前来,紧紧抱住秦明月,青山绿水庄的众人也如梦初醒般潮涌上前。
少女轻轻甩动酸胀的胳膊,眸光却清亮得动人。
不知是谁先喊出第一声明月,“明月!”“明月!”的呼声骤然响起,与少女的笑意一同被旷野的风吹进不远处一个人的心里。
“父亲!”
片刻后,高裕贞惊喜地看向不远处的高统领,尔后如乳燕投林般飞扑进父亲的怀中。
秦明月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谢长龄竟也来了。
她捏了捏袖中的腰牌,与顾克韫等人交代了两句,便向对方走去。
“谢大人,今日情急,我擅自用了京兆府的牌子......”她不好意思地将腰牌递还回给谢长龄。
“无妨,腰牌用在此正合适,你做得很好。”
谢长龄也不接,笑盈盈地望向远处,“走吧,你的朋友还在等你。”
已近晌午,众人一起在庄子用起午膳。
热情的庄户人家端来了大海碗的红烧肉、新鲜的荠菜鸡蛋,还有松蘑炖鸡等硬菜。顾氏姐妹、高家父女、谢长龄、秦明月、卢琼华一行人挤挤挨挨地坐在了一张八仙桌上,席间,高统领等人再次向秦明月表达了谢意。
“话说,明月,你怎么会有谢大人的腰牌?”
卢琼华一边扒饭,一边随口问道。
这......要怎么回答?
说她去帮助查案了?好像也不对啊。见秦明月卡在那里,大家仿佛嗅到不一样的气息,眼睛亮闪闪地看向两人。
“我说我捡的,你信吗......”
比卢琼华的斜眼来得更早的,是另一名当事人谢大人“噗嗤”的一声笑。
“是我给秦姑娘的。”谢长龄大方承认。
众人举着筷子,继续等他下一句。所以呢???重点不是为什么要给人家姑娘吗?
一旁的秦明月倒是松了一口气,还得是谢大人会说话,既照实讲了,又不透露案情,要不人家怎么能在官场混得如鱼得水呢,不费吹灰之力堵住了大家的嘴。
“吃饭呀,大家怎么停下来了?别浪费呀。”她热情地招呼众人。
“可能是饱了吧。”谢大人夹起一筷子鸡蛋。
高明首先反应过来:“哪能呢,酒才喝半截。”
“酒呢?爹,我给您斟酒。”
“琼华你尝尝这个松蘑,鲜得很。”
屋里重又洋溢起快活的气氛。
酒足饭饱后,大家顺着高统领的提议,在庄内散步消食,也顺便欣赏庄户野趣。
绿水庄坐落在南山脚下,低矮的围墙内是庄户人家的居所,此时刚过饭点,妇人们聚在井边,一边洗碗一边聊天。男子有的坐在院中修整农具,有的趁空闲带着小娃编竹器,计划带到集市上售卖,补贴家用。和煦的春风吹过,围墙外的田地里,绿油油的稻苗迎风伸展,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鸟鸣,一派安静祥和的景象。
“可惜啊,也不知道这份安宁还能维持多久。”高明忍不住叹了口气。
“魏家势大,我怕是也拦不住多久了。”
“父亲......”
高明苦涩一笑,摸了摸高裕贞的头。
众人虽然口中都忿忿不平,但心里却也清楚,魏家跋扈,又扯着为国练兵的“大旗”,绿水庄被夷,只是早晚的事情。
气氛一时低迷。
“高统领。”
突然,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这伤感的氛围。
只见不知何时脱离队伍的秦明月,正定定站在庄中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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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击木前。
“陛下仁厚,前朝旧事非但未牵连绿水庄,还容这些老兵在此安身,所以,这庄子本就是陛下的恩典。”
少女的手掌轻轻抚摸过焦黑的树干。
“再看这雷击木,天降雷霆不劈别处,偏偏在此,这不就是天意?高统领,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天意?高某愚钝,还望姑娘赐教。”
“天意就是——”秦明月拉长音调,俏皮地朝对方眨眨眼,“绿水庄不该姓魏,也不该姓高,它应该姓皇。与其争来抢去,不如直接奏请陛下,将绿水庄收为皇家别苑。”
秦明月拍拍手上蹭到的焦灰,重新回到队伍。
“理由嘛,现成的!此地养过忠勇伤兵,显陛下仁德;天降雷火警示,显天威浩荡。若归于皇家,稍加修缮,开放部分园子供百姓瞻仰,那便是活着的恩典碑了,天下文人见了,谁不赞陛下胸襟如海,受命于天呢。”
所有人都怔愣了一瞬。
“这——妙啊!秦姑娘大智慧!”
高明以拳击掌,黝黑的脸庞瞬间激动地面色潮红。
“这样一来,庄子保住了,陛下得了美名,大家也能继续住在这里!魏家也好,什么猪狗也罢,我看谁还敢动皇家别苑心思!”
啧~这高统领说话真不讲究!
不讲究的高统领此刻沉浸在能够破局救庄子的喜悦中,一刻也停不下来,他匆匆向众人告辞,快马加鞭赶回府中拟奏表去了。
余下的众人自然对秦明月又是一顿稀罕,大家嘻嘻哈哈打闹一团,决定重新回到南山,继续今天的赏梅之行。托此事之福,秦明月的好友列表又扩了一位。
无人看到角落里,谢大人手中紧紧握着一块皂白色的手帕,捏了半日,终还是重新塞进袖中。
他清浅地笑了笑,然后摇摇头,翻身上马折返京中。
小姑娘还有一封信等着他去研究呢。
几日后,京中开始传言绿水庄那棵雷击枯木逢春,根部竟抽出了新芽,这是圣上仁德感念天地,福泽草木了。
不少好事者前往祭拜,竟也都有了奇遇,一时间绿水庄雷击木成了口口相传的“祥瑞”。
秦明月直觉,这应是京兆府那位谢大人的“杰作”。
16. 她杀人了
炎热的夏季终于在最后一声蝉鸣中结束。
这些日子,秦明月每日奔走于书院、秦府、顾府三点一线。
母亲之事,除了之前掌握的线索外,她还私下托卢琼华帮忙打听当年秦府赶出去的另一名冯姓嬷嬷。没有办法,母亲去世时间太过久远,且无论是秦家还是顾家,她始终有所保留,所以一直没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日上午,荷举进屋传话,说老爷在书房等她。
秦明月赶紧更衣,往书房走去。
秦父最近似在弥补之前缺位的时光,除了处理公务,其余时间几乎都用在了秦明月身上。
东街的松子糖、西市的皮影戏、南山的古观、北面的奇兽园,所有京中吃的、玩的、好看的,他都一一带秦明月尝试一遍,偶尔也会在书房中,给她讲讲朝堂趣闻、政治见地。与李氏及家中其他姊妹相处也甚是融洽。
等到了书房,小厮急忙将她迎了进去。
父亲正在提笔写字,闻声让她先坐,等最后一笔落完,方将笔墨搁置起来。
“月儿,赵秉被杀一案刑部今日给我递了消息,说是陆沉菰被判‘监候’,立秋后将被押送至京城参加京审。”
“父亲!”秦明月激动地站起身来。
“你先坐下,为父知道你的心事。”秦洪业慈爱地蔑了她一眼。
继续开口道:“陆姑娘既救了你,也算于秦家有恩,况且赵秉一事,她亦是苦主,也未真对赵秉动过杀意,为父自然会为她周旋,你放心就好。”
“谢谢父亲!”
“傻孩子,”顿了顿,秦洪业继续开口,“不过,你可知当前还另有人在为她之事周旋?”
“女儿不知......父亲可知是谁?”
“今日刑部卢大人下朝时,与我提到,林家为陆姑娘延请了京中有名的讼师,还不知走了哪位大人的路子,等陆姑娘来了京城,暂且将其关到京兆府狱去。”
“林家......”秦明月脑海中突然想到那夜清苦的广藿香香气,“是通济盐号的林家吗?”
“没错。”
“陆沉菰曾是通济盐号的走盐镖师,许是因此与林家有什么渊源也说不定。”秦明月想了想,解释道。
“这么一说,倒是顺理成章了,京兆府狱看守森严,行事皆有章程,人在里头出不了岔子,你且安心。”
秦洪业举起刚刚写好的字,吹了吹。
“走,为父给你院子里的猫舍题了字,正好给‘猫一只’贴上。”‘猫一只’是前些日子秦明月从奇兽园里抱回来的小猫。
————————————————
又过了大半个月,陆沉菰终于被押运进了京中。
得到消息后,秦明月第一时间找到谢长龄,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谁知,谢大人远比想象中爽快。
因着这几日要忙于接收犯人、核查卷宗,人多眼杂,谢长龄提议她三日后再去京兆府狱,秦明月想也不想,就点头答应了。
到了第三日,秦明月早早起身,天虽然下起了濛濛细雨,但她还是直接拎上提前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吃食等,径直往京兆府狱走去。
听说这几日岭南府的官场出了件大案,人手不够,李敖也被父亲派了过去。因此,今日只有秦明月一人。
大约是谢大人提前打好了招呼,一路上无人阻拦。
秦明月一间牢房一间牢房的望过去,终于在拐角处的一间牢房内看到陆沉菰。
意外的是,那日在百樟林见过的通济盐号的少东家林肃也在。
秦明月轻轻咳了两声,停下脚步。
“秦姑娘。”听到声响,陆沉菰转过头,见是秦明月,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陆姑娘、林公子。”
“秦小姐...与姨母可大好了?”林肃避至一侧,自然地给秦明月让了一个身位。
“劳公子挂念,都好。”
“秦姑娘、少东家,你们......这是认识?”陆沉菰惊讶扫视二人。
“此前,遇到些麻烦,幸得林公子仗义相助。”秦明月简单解释。
复又内疚地将目光投向身型越发单薄的女子,“陆姑娘,是我连累你了。”
“我很好!秦大人和少东家没少帮我上下打点,我哪能受什么罪,不过是见光少了,皮肤白了些。”陆沉菰自在地往地上一坐。
见秦明月还一脸苦丧地杵在原地,她直接伸手接过竹篮:“让我来看看,你给我带了些什么好东西。”
“我给你带了……”
很快,二人一起席地而坐,聊起近况来。
半晌后,秦明月犹疑地瞟过林肃,他怎么还不走?自己还有一些事等着和陆沉菰确认呢。
然而,不论她如何刮眼风,那个墨色的身影就像钉死在牢狱之中似的,怎么也不挪步。
他虽不参与秦明月与陆沉菰的聊天,却始终抱臂站在一隅。
半日后,终是秦明月先放弃了。
罢了,来日方长,下次她再来就是。
走出京兆府狱时,雨已经停了。新鲜的空气一下子冲入鼻腔,秦明月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想要散去胸口压抑的浊气。
谁知她刚准备抬步,就见林肃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这人什么意思?自己走他也走?但凡早两步呢!可他到底前几日刚帮过自己,秦明月心中生不起怨怼,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秦姑娘,林家恰有一座别院同在绯衣巷,某今日未乘马车,既顺路,不若同去吧。”
秦明月犹疑地点点头。
无人的刑部长街上,只有二人踢踏走过的脚步声,气氛莫名有些沉肃紧绷。
“秦姑娘,当日那位夫人,应当不是你的姨母吧?”林肃率先开口。
原来是因为这个。
“确实,她是赵秉父亲的正室夫人。”
“赵秉的嫡母?你为何要救她?”
秦明月一听,就知道他将陆沉菰的事迁怒到了赵夫人头上。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赵夫人原名......”
话还没说完,林肃突然一把将她拉入怀中,二人顺势倒向墙边。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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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着寒光的箭羽擦着秦明月的脸颊,叮的一声钉入身侧墙砖。
“谁?!”林肃手腕一抖,瞬间打开手中折扇。秦明月这才发现,折扇的扇骨竟是一片片薄如柳叶的铁刃。
随着林肃一声厉呵,长街的两端,数名黑衣人蜂涌而入,前者手持大刀,后者拉起长弓,这是有备而来!
林肃快速从袖中取出一支信号弹,拉动引线,“咻”的一声,一抹红烟瞬间在空中炸响。
“秦姑娘,你功夫如何?”
“三脚猫。”
“......那你千万坚持住,最多半刻钟,援兵就来了。”
但显然,这半刻钟不是好撑的。黑衣人见他放出信号,也知要速战速决,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真是下了血本了!”林肃目光扫过前后逼近的黑影。只见前头三人手持大刀,后路两人张弓搭箭,箭头在惨白的日光下闪着绿光。秦明月靠在他的背后,不由地紧紧攥住油纸伞的竹柄,这还是她今日下雨出门带的伞。
没有一句废话,前方的刀剑手突然暴起发难,直直向二人冲来。
林肃的铁扇贴着最先劈到的刀锋划过,“铮”的一声锐响,带出一撮火星,硬生生将凶猛的刀势引偏,撞上另一柄大刀。还未来得及收回折扇,紧接着第三把刀的刀刃破风声响起,直直砍向林肃的脑袋。“低头!”秦明月低喝一声,她快速举起油纸伞横在林肃上方。
虎口一阵剧痛,猛烈的冲击下,油纸伞“咔嚓”一声,断了一半,仅留半边竹骨牵连,一缕刀风堪堪擦过她发髻。林肃伏身趁乱逼近,扇刃瞬间划过那名黑衣人的脖颈,温热的血一下子喷溅到了秦明月脸上,惊得她身形微滞。只这一滞,背后弓弦震响。
林肃瞬间反应将她环入怀中,转身就着她的手撑开雨伞,快速旋动,破烂的雨伞抵挡住第一波箭羽已是勉强。此时,剩下的两名刀剑手也猛攻上前。
千钧一发之际,秦明月快速伏身,抡起仅剩的伞骨,出其不意专攻二人下盘与脚踝。拜多年修道经验所赐,竹制的伞骨在她手中成了刁钻的点穴橛,虽不致命,却足以扰乱对方步伐,拖延片刻。林肃抓住机会,奋力将折扇甩成银轮,“噗噗”两声,精准击中两名弓箭手膝盖后飞回手中。
见同伴一一倒下,剩下两名刀剑手几要杀红了眼。林肃带着秦明月且战且退,见他们后撤,刀剑手刀势越发狠辣。突然,秦明月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向地面,两名刀剑手抓住机会,两柄大刀左右横飞向林肃,林肃仰身向后倒去,同时快速伸出折扇,死死卡住双刃。
电光火石间,秦明月一把摸到死去的黑衣人的大刀,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横抡出去。
两声闷哼过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天地间一片死寂,只余浓重的血腥味和急促的喘息声。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在她的眼上,耳边,男子尚未平复的声音响起:“不要睁眼。”
秦明月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林肃轻叹一声,弯腰卸下那柄大刀,颤动的睫毛刷过他的手掌,还没来得及感受,少女就猛地一头栽了下去......
17. 风波又起
秦明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秦府的,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已是深夜,耳边传来秦兰意惊喜地叫声。
“醒了醒了,大姐姐醒了。”话音刚落,床边呼啦啦围上来一圈人。
视线重新聚拢,秦明月目之所及是父亲通红的眼眶。
“月儿,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爹在。”
“爹,我没事。”秦明月在清圆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让你们担心了,今日之事......”
“爹知道,今日之事不怪你,是那帮宵小欺人太甚,爹已经派人挖地三尺的去查了,秦家绝不会放过这幕后之人!”秦洪业愤愤开口。
“月儿,你可知,这帮人所为何来?”
秦明月摇摇头,说实话,当时她也想过是否是因赵夫人一事暴露遇袭,但她很快又否定了。
赵夫人府中之人行事一向鬼祟,千方百计避人耳目。若是上面那位,用赵夫人话来说,哪有自己逃脱的机会,她抬头看向父亲,“送我回来之人可曾说过什么?”
“林公子么?他只说你们半途遇了贼人袭击,当时情急,我也没有来得及细问,改日倒要好好问问他。”秦洪业拧着眉头,眸中深思。
窗外的夜色已经凝成墨色,李氏看着秦明月依然苍白的小脸,赶紧打断这一老一少的探究。在李氏的劝慰下,众人都慢慢散去。
第二日一大早,顾府的关怀加急赶到,除了满车的补品外,还听闻顾老爷子的长枪一路从户部耍到了京兆府。
第三日,林肃的拜帖送到了秦府,秦明月不知道林肃在前厅与父亲聊了什么。一盏茶后,父亲竟遣人将她引至花厅,自己则匆忙去了宫中。
等秦明月甫一进入屋内,看到的就是满地大大小小的锦匣,一旁的荷举眼珠都瞪圆了,心中直打鼓,这这这?纳彩礼?说起来,小姐也确实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秦明月倒没有想这么多,她让荷举退下,自然地坐在林肃对面。
“林公子,当日之事,还没来得及感谢您。”
“秦小姐多礼了,此事谁拖累了谁还尚未可知。”
“我记得当日不是还留了活口?以林公子的能耐竟也查不出来么?”
“呵!全是死士,”林肃重重将茶盏放在桌案上,“背后之人好大的手笔!”
秦明月重重叹了一口气,怎么所有事情都和无头悬案一样。
林肃重新看向她,“那日在刑部长街,秦小姐说‘不是在下想得那样’,话未说尽,就被打断了,不知秦小姐今日能否为林某解惑?”
原来是为了这事,秦明月爽快地将归氏旧案与陶大夫入继一事重新告知了林肃,只是隐去了其中皇室倾轧与灭口的部分。
“如此说来,这位赵夫人,噢不,归小姐倒也是个可怜人,嘶......”林肃似乎突然想到什么,顿了顿,“如果我收到的消息没错,陶氏医馆火灾恰巧是今日上午结的案。”
“什么?结案了?”
“对,说是药童不小心打翻了药炉,火星溅到干药材上,这才引起了大火。”
“怎么可能?!此言当真?”秦明月“腾”的一下站起。
怎么会是药材起火?一点火星如何能烧灼成那样?!明明有那么多疑点,明明都告诉了谢大人!
“秦小姐?”
“无事。”她心不在焉地摇摇手,重新坐下,“林公子,我屋中还有事,让下人引您去花园转转,中午就留在秦府用个便饭吧?”
“不用客气,林某还有约,先告辞了。”林肃怎么会看不出秦明月的心不在焉,他双手抱拳,爽快出了秦府。
门外的荷举先是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回头看见小姐苍白的脸色,心中一惊,这是没谈拢?
很快,屋里又响起了小姐呼传李侍卫的声音,小姐有事确实喜欢吩咐李侍卫,嗯?荷举再次瞳孔地震,昨日小姐遇刺,李侍卫知道后连跑了一天一夜从岭南赶回来了,这......不是吧!不是吧!不会是她想得那样吧。
等李敖回来复命已是下午,他将京兆府的腰牌压在信封上,原封不动地交还给秦明月,“小姐,谢大人不在府中,卑职又去京兆府打听了一圈,下面人说,谢大人被紧急调往岭南了。”
“岭南?就是父亲中午来不及归家,传话回来直接去的岭南?”
“是,只不过谢大人比老爷早出发了两日。”
“那你昨日赶回的路上可曾遇到官府的车队?”
李敖摇摇头。
秦明月心头烦闷,所以京兆府现在是谁在主事?这个案子到底是谁结的?
没有要秦明月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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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快就有了答案。
次日下午,一队官兵轰轰烈烈地闯进了秦府。为首的官差留着两撇小胡子,一双鼠眼不住地四下打量。
“放肆!是谁给你们的胆子强闯尚书府的?”李氏站在院中,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冷着一张脸,自有一股不威自怒的气势。
“夫人误会了,我们只是想请秦小姐配合问个话而已。”鼠眼官差点头哈腰,语气中却毫无敬意,“京兆府也是按规矩办事。”
秦书砚上前一步,将秦明月护在身后:“既是问话,就在这府里问,我让管家备茶看座,诸位随意询问就是。”
“还请夫人、公子体谅,实在是兹事体大啊!此事牵涉到销钱为器的重案,这可不是关起门来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鼠眼官差向前逼近半步,“若是耽搁了查案,或是教人以为尚书府有意相护,那......”
对方咧了咧嘴,漏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院中秋风扫过,树上的枯叶簌簌作响。
“既然事关重大,那更该谨慎,还是待我家老爷回府,再行定夺。”
“等不了啊,夫人。京兆府要的人,今日就得带回去。”
双方僵持不下。
“我和你们走,”一道清亮的女声自众人身后响起。
秦明月慢慢推开秦书砚,销钱为器——她既姓了秦,不管此时与自己是否有关,她都必须要去,“敢问现在主持此案的是哪位大人?”
“自然是京兆府少尹陈士杰陈大人。”
“大姐姐!”秦兰意满脸急色,“你可知,若你今日从这府中走出去,下一刻外面会传成什么样子?”
“我知道,而且我也知道,今日我若不走出去,下一刻,秦府就不是被流言中伤那么简单了。”
“可大姐姐!”小姑娘还是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
她知秦兰意心中此时是念着姐妹亲情,可李氏却应该知晓此事轻重,父亲执掌户部多年,由他经手的钱款不计其数,若秦府被扯进销钱为器一案......
果然,很快李氏就上前拉开女儿的手:“月儿,你且安心去,你是秦家的女儿,秦家自会为你做主!”冰冷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官差。
秦明月点点头,临走前,李敖站在别人看不到的角落,无声地向她吐出一个“魏”字。
18. 险再入狱
到了京兆府,鼠眼官差直接将她引进签押房,不等她反应就立即退了出去。
秦明月独自站在房中,环顾四周,房内陈设冷硬,环境幽暗,光线从开孔极高的小窗口投下,笼罩在房内唯一的公案和座椅上,座椅上方高挂“明镜高悬”字样。
她心中冷嗤一声,这是在和她打“心理战”呢,不过可惜,她不是他们想象中柔弱的高门贵女。于是,她想也不想,理所当然地坐到了屋中唯一的椅子上。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屋外传来脚步声。
“不好意思,让秦小姐久等了!最近府衙内事务众多,本官亦是忙得分身乏术。”一个身着深绿圆领官袍的男子,一边口中告罪,一边却慢慢踱进屋内。
男子看起来不过而立,他脖子略略前倾,原本瘦高的身形因微躬着背,而显出几分猥琐。
见秦明月大喇喇地坐在公案前,面上闪过一丝怨毒,他本来计划让这娇滴滴的尚书府小姐尝尝“立刑”的,现在计划被打乱了,还让这小丫头片子坐了上首!
陈士杰强撑着笑意,让衙役重新给他搬来一张椅子,朝南坐下。
“无妨,谢大人正值盛年,平日里京兆府一应事务皆由他打理的滴水不漏,倒是陈大人......”秦明月拖长声调,“想必平日里没有太多机会经手实务,如今骤然担起重任,应接不暇也是难免的。”
好利的嘴!陈士杰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希望秦小姐一会也能如此——善解人意!”
“自然。”
陈士杰也不多废话,直切正题:“秦小姐,请问四日前,您曾去过什么地方?”
四日前?不就是她与林肃遇刺的那天?
“四日前,我曾前往京兆府狱内探望故旧,结束后就返回家中,未曾出门。”
不知道问题出在何处,秦明月选择一语带过。
“秦小姐这是不打算配合了?”陈士杰突然重重拍向座椅扶手,语速飞快,“说!你那日何时出门?何时到达京兆府?何时离开?何时到家?过程中又见过哪些人?”
“陈大人这可是在强人所难?难道我随身带着日晷不成!”
针锋相对间,秦明月大脑飞速运转,陈士杰紧咬的这几个时间节点,说明事情发生在当日的上午,这个时间段内,自己只与陆沉菰、林肃有过接触,陆沉菰人在狱中,大概率牵扯不到这么要命的事中,那就是林肃了?
心念一动,她赶在陈士杰发怒前,继续开口说道:“不过人么——那日我倒恰好遇到了通济盐号的少东家林肃林公子。”
见她总算说到重点,陈士杰变了一副嘴脸,“循循善诱”道:“哦?那方便将当日您与林公子相遇的前后始末告知下官吗?”
“没什么不方便的,”听他这么说,秦明月心中大概有了底,“我在外清修时,有一故交,她曾是林老板的伙计,不幸牵扯进一桩案子里去了,我近日听闻她被押入京中,便念着旧情去探视一番,恰巧遇到了林公子。”
“然后呢?”
“然后探视完了,我与林公子同路,就顺路一道走回家啊。说到这个!”秦明月突然猛拍一下桌案,吓得陈士杰倒吸一口凉气。
“谁知那日回去的路上我们竟然遇到了杀手!好多好多黑衣人啊!有舞刀的,有射箭的,好像还有会飞的!对了——”
秦明月话锋一转,“陈大人,您抓到凶手了吗?还有,你们京兆府还是得多操练操练啊,不然就隔了一条街,怎的来得这样晚?要不是我有三清真人保佑,怕不是真要交代在那儿了!”
本是一句插科打诨,可陈士杰脸色瞬间闪过一丝不自然,却被秦明月敏锐地捕捉到了。
秦明月刚想继续试探,只见一个衙役突然跑了进来,附在陈士杰身侧耳语几句。
听他说完,原本还耐着性子与她周旋的陈士杰口中吐出一声冷笑:“我看出来了,秦小姐从一开始就没想好好配合官府问话,既然如此,那下官也就不客气了,来人!将秦小姐押入京兆府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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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鼠眼官差再次冲进屋内,想要拿住秦明月。
秦明月狠狠一甩袖:“滚开!你也配碰我?”
说完,她同样冷笑着“回敬”陈士杰,“我也看出来了,陈大人身后的主子,今日从一开始也就没打算放我走。”
“废什么话,还不快把人给我押下去。”
“我看谁敢!”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屋外响起。
秦明月抬头望去,只见,屋外李氏身穿命妇冠服,在秦书砚的搀扶下,稳步往里走来。
“陈大人,京兆府此前称依规矩行事,要传我秦府小姐问话,秦府按规矩应允了,如今,京兆府还想要扣押秦女,敢问我女儿所犯何罪?依的又是哪一条规矩?”
“自然是、自然是.......”陈士杰一下语塞。
“是什么?是陈大人想要挟私报复,见我秦府此刻无人主事,想要趁机毁我女儿清誉,坏我秦府名声吗?”
“还是受人指使,党同伐异,污蔑秦家?”
“嘶——对了,我家老爷此时正在岭南冒着危险肃清官场,你却在京中无故扣押秦家女,陈大人,你是何居心啊?”
李氏一连串雷霆发问,逼得陈士杰哑口无语,问到最后一句时,他已慌得说不出话来,口中支支吾吾。
“陈大人,我家老爷虽不在京中,但我也是有诰命在身上的,今日为了陛下的大业、秦府的清白,我就是舍了颜面,也要去宫门口敲一回登闻鼓。”
“言重了、秦夫人言重了!”陈士杰赶紧弯腰作揖,“是下官思虑不周,未能体会夫人爱女之心,下官之过。”
“那陈大人现在可思虑好了?若好了,我就要带我女儿回府,去去这晦气。”
“自是可以,”陈士杰咬咬牙,继续说道,“不过,近几日,还望秦大小姐不要出城,届时公堂之上,还需秦小姐作证。”
无人回应。
很快,在陈士杰青白交加的脸色中,李氏带着秦明月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京兆府。
19. 销钱为器
秦府摇晃的马车内,只有秦明月与李氏二人。
马车刚刚走出京兆府门前大街,李氏突然开口,“月儿,你刚回来时,我想着自家人不必过分热情,一来怕你往后觉着有落差,二来也怕你拘着。总想着日子还长,人心慢慢处便是了,才没与你深入交流过。”
她斟酌再三,续又开口:“我知道你与寻常闺阁女儿不同,是个有主意的。但今日之事,事关秦府上下百十口人,你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李氏的目光中满是对秦府未来的担忧。
“夫人,此事具体情况我确实不知。”秦明月摇摇头。
“只是按陈少尹的说辞,大约是通济盐号的少东家林肃牵扯进了销钱为器的案件里,我可能成了某个环节的不在场人证。”
“你与林公子......可是前几日长街遇袭的时候?”
秦明月点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我们与林家也无甚交集,应该只是扎了小人的眼,不会真有什么事。”李氏心下一松,轻轻呼出一口气。
可不知为何,秦明月心中隐隐不安。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是对的。
马车行驶到秦家门口,常管家急忙迎了上来,一路将二人往望舒阁接引。
院中,卢琼华已等候多时,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走动,不时往门口张望。
见秦明月与李氏走来,她顾不上礼仪,直接挥退了秦府的一众下人。
“夫人、月姐姐,秦家与通济盐号日常可有往来?”
秦明月与李氏对视一眼,缓缓摇头。
“哎!我就不兜圈子直接说了,出大事了!”
“今日,我父亲从刑部回来,带回一个消息,说是前几日京兆府接到举报,宋氏冶炉场与通济盐号暗中勾结。举报信里详细写了近期两方的接头地点,那京兆府的陈士杰当场就带人去抓了。案卷里还写着,交易现场抓到一名宋氏的接头人,逃脱一名与通济盐号少东家体型相似之人,根据被抓之人的交代,京兆府在宋氏冶炉场当场撞破销钱为器现场,并在东营码头的货仓里缴获一批贴着林氏封条的铜器。”卢琼华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完。
“可这与秦府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啊!宋氏冶的铜你可知来自何处?”
不等秦明月说出心中的想法,卢琼华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户部。”
“户部?!”李夫人震惊地站起身,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对!不过,你们暂时不必太过惊慌,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步,”卢琼华顿了顿,“好消息是,陈士杰去查了,银钱出库的钱谷簿上,签字的并不是秦大人,而是户部侍郎孙显。坏消息是,陈士杰似乎在收集证据,想拉秦大人下水。夫人,月姐姐,秦府可要早做打算啊!”
秦明月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的那只靴子终于落了地。
等二人送走卢琼华,回到府中,长久相顾无言。
“景隆二十七年,扬州雷氏,涉嫌私铸铜钱,诛九族,于城门前枭首,刀刃翻卷,血流成河。这一次,又轮到了吗……”李氏跌坐回凳子上,喃喃自语。
“夫人?”
李氏的脸色惨白的可怕。
“没事。”她回过神来,“来人!”
一盏茶后,府中几个大管家都聚到了望舒阁。
“常管家,通知府中各个主子,秦府从今日起,不接外客,不应邀约,不来往书信,若有特殊情况,需来万松院回过我。此外,关闭府中所有角门,任何人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出府,厨房每三日出去采买一次,需两人同行。”
吩咐完这些,她又拿过纸笔。
“此事还需尽快告知老爷。”
这时,原本一直沉默的秦明月,突然伸手拦住李氏接下来的动作,李氏疑惑地望向她。
“夫人,您不觉得,这件事父亲不知道就是对秦府最大的保护吗?”
“什么意思?”
秦明月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此事最坏的结局,莫过于父亲被定为孙显背后主使,坐实秦林两家合谋销钱为器一事。可眼下看来,父亲一向处事周密,不论是陈士杰还是孙显那边,都未曾抓到秦府的实际把柄。否则,抄家的圣旨早已落到秦府头上了。”
“如今,他们显然想从我这里打开缺口。若父亲知晓,必会不顾一切保我,那秦府便再难撇清干系。可如果将我推出去,我自幼离府,疏于管教。回京后,仰仗府中怜惜,私结外人,犯下大错,那秦府最多落个识人不清、约束不力的过错。”
“休要胡说!秦家不需要你们小女儿去‘献祭’。”李夫人重重拍响桌子。
“夫人,百十条人命和我一人,您知道怎么选的。”秦明月眼神飘向屋外,“想想兰意和书砚。”
“可……”
“更何况,您知道的,我凡事有主意,未必会让他们如愿。”
长久的沉默后,李氏终是将笔搁回到了原处。
临出门前,她从袖中掏出秦府的对牌,放到书桌之上。
见李氏默许,秦明月迅速坐回书桌前,修书一封让李敖暗中送至顾克韫手中。
————————————————
半个时辰后,四个人齐齐坐在李敖的私宅中。
“裕贞正巧在我府中,听闻我要来见你,便说之前绿水庄一事还未郑重同你道谢,便一起来了。”顾克韫开口解释。
秦明月的视线再度转向卢琼华,对方讪讪一笑,“如果我说我不放心,马车停在秦府门口一直没走......”
秦明月扶额,这些祖宗,到底知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一个一个怎么都非要往里跳。
“什么不放心?还有,明月你为何喊我来此处?”顾克韫转头打量着明显冷硬的屋子问道。
于是,接下来,在秦明月的授意中,卢琼华再度将今日在秦府的说辞重新复述了一遍。
顾克韫只觉头脑发懵,这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表姐,怎么总是这么命途多舛?
沉默一瞬,她似是下定决心。
“所以,我要怎么帮你?”
“在定章程前,我需要先见一见林肃。”秦明月直接回答。
她身边虽有一块京兆府的牌子,但此时怕是不会有用。
“那什么,这个,或许我可以?”卢琼华弱弱举起手,“我可以请父亲以查案的名义,带你进去。”
“卢大人处......”
“没有问题!你曾救我一命,这点忙,老卢肯定不会推辞的。更何况......”卢琼华顿了顿,小小声说,“这个消息本就是他让我带出来的。”
此时也不是客套的时候。于是,众人商议好入狱和下一次碰头的时间,就急忙散去了。
事态紧急,当天夜里,秦明月就换上了小厮的衣服,随卢父进了京兆府大牢。
阴冷潮湿的大牢,比起祁阳县窄小的牢狱,显得更加森然,全封闭式的结构,透不出一丝月华,只有过道两侧黄豆般的烛火照映,勉强看得见脚下的廊道。
“秦姑娘,我就送你到这,前面拐角处便是林家少东家在的牢房了。”
“感谢世伯。”秦明月朝他深深行了一礼。
对方伸手虚扶:“无需多礼,快去吧。我们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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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秦明月点点头,快步往里走去。
刚转过墙角,眼前的光线倏地明亮起来。
只见林肃身着一袭墨绿色长衫,整个人半倚在墙角,一只手拿着账册,另一只手轻轻拨打着纯金算珠;虽未有卧榻,但身下厚厚的垫子显然不是牢狱中该有的。
“这就是天下第一盐商的底气么?不论走到哪里,林公子都还是那么处变不惊。”
林肃看着阴影中走出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财能通神罢了,”他满不在乎地开口,“秦姑娘为何会来此处?莫不是......”
说完,刻意伸手撩了撩头发。
“我来此的理由,林公子当真不知?”不想与对方打太极,秦明月径直走近,“林公子,敢问销钱为器一事,当真与林家有关?”
林肃嗤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掂了掂。
“看到这枚铜钱了吗?重四铢,八百枚铜钱才能融成一个最简单的吞口铜瓶,这个东西,市价也就十二贯,算上制作、运输、买卖成本,至多只有三成利。秦小姐......”他抬起狐狸眼,“你可知盐几成利?”
“几成?”
对方伸手做出数字七的手势,“七成。秦小姐,林家是商人。”
言下之意不用细说,秦明月也懂了。
她点点头,“既然如此,林公子,是否方便将您了解的事情始末告知于我?说不定我能助林家脱困。”
林肃看着这个嘴上一点不肯示弱的小姑娘,心中竟觉得有一丝好笑。
“不知秦姑娘为何要帮林家?总不能是要林某结草衔环?”
“就当报答林公子百樟林搭救之恩,以及给自己搏一条生路吧。”
“哦?只是你自己吗?”
如果是怕自己借此搭上秦家,那她真的是太小看他林肃了。
“当然,我本就是养于京外多年的秦家女,未曾侍奉双亲、照拂手足,若有行差踏错,哪来的脸面要秦府与我托底呢?唯有想办法自渡罢了。”
林肃闻言吃惊地看向对方,她的意思是......
要以一人之力抗下所有罪责?
行商多年,他见过倚仗门第的高门贵女,也见过长袖善舞的大贾千金,遇事纵使不全然依附,也总要借几分家族的势的。如这般割席保全全族的,当真只此一人。
“你不怕吗?”林肃打量着对方单薄的身型。
“怕什么?”
“若事败,代价可能是你的性命。”
“怕啊。但天理昭昭,我不信邪能压得过正。况且,既然站出来了,我就没打算输。”
看着女子眼眸中跳跃的火光,林肃难得地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将知道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所以,破解这桩阴谋的关键,不在于证明你没有时间、没有必要做这件事。”
“对,只要能证明他本身就是一桩阴谋就够了。”
秦明月点点头,心中已有一个初步的计划。
“这个你拿着。”林肃突然从随身的佩囊中取出一方印信递给她。
“这是?”
“林家好歹端着天下第一盐商的招牌,这么些年,大晟境内大大小小的炼铜私坊、各地明里暗里的钱庄,多少都有些联系。”
他把印信往前递了递,“拿着它,随便去哪家通济盐号,自会有人为你提供便利。”
见她犹豫,林肃眉尾上挑,笑道:“你既是来救我林家于危难的,那我们林家总要出点力才对,不能全仰仗姑娘啊。你说是不是?”
20. 夜探现场
立秋后的深夜,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白霜无声地笼罩住沉睡的大地。
除了秦明月外,其余三个人已早早等在屋中,能在如此深夜只身在外,已然体现三人背后家族的态度。
“明月回来了!”见秦明月带着一身寒意推门而入,顾克韫急忙站起身将她迎了进来,“具体情况如何?”
“此事应该是冲着通济盐号来的。至于秦家,本就是在阴谋之中,还是被有心之人牵扯,不好说。”
秦明月卸下披风,摇摇头,坐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这是个阴谋?林家也并没有参与此事?”
“那你心中可有章程了?”
众人的眼神齐聚坐在一旁的少女身上。
见她点点头,大家竟都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她们迷之相信,只要秦明月还有办法,那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形势不等人,秦明月也不与她们客气,掰着手指头就开始“点兵”。
“刚刚,卢伯父私下给我瞧了案件的卷宗,我见案卷中记载宋氏冶炉场仅有两座熔炉,可此次查封的铜器足足堆满了东营码头一半以上的货仓,这还不算已经运走的。按宋氏匠人交代,立秋后才开始熔铸,这铜器出量,我总觉得有点问题。”
“这个我有办法!铸钱监隶属工部,届时想办法找到铸钱监副使,问清熔这么多铜器所需工时、人手,请他具结作保不就行了。”顾克韫连忙说道。
“对对对!这个交给克韫就好。明月,可还有其他什么问题?”
“有。问题还是在数量上,既然宋氏一个小小工坊大概率吃不下,我怀疑,真正销钱为器的冶炉场另有他处,且就在京中,因为想要运输大量铜器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高裕贞略微偏头,“要不我请父亲以治安巡查、火禁为由,派人突击检查城内各大工坊?”
“不可。”秦明月摆摆手,“这般行事,动静太大,若不能一把揪出幕后之人,可能会打草惊蛇,想要再找到线索可就难了。”
“那该怎么办?”
“我有一个办法,这样......”
跳跃的烛光下,少女四人紧紧凑在一起,似要一同抵抗这初秋的寒意。
——————————————————
梆——梆——梆——
沉闷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中回响,三更了。
不远处,墙角的阴影里,紧紧贴着三个人影。高裕贞往手心哈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本簿册,借着夜色仔细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
“这是最后一家了,叫金火寮。根据《入城簿》记载,近三个月来,他们家确实进入了很多木炭。不过,金火燎有官营的敕牒,会是他们吗?”
“看看不就知道了。”
闻言,高裕贞点点头,再度将自己融入阴影中,视线紧紧盯着夜色中唯一的光源。
不远处的炼铜坊门楣上,挂着两盏防风灯,虽烛火不灭,但灯体却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昏黄的光晕中,匾额上的“金火寮”三字明明灭灭。
坊内,隐约传来低沉的轰鸣和击打金属的声音。
不一会,随着最后一下巨大的金属倾倒声响起,整个街道突然都安静下来。
又过了片刻,坊门“吱呀”一声终于打开了,几个光着膀子的工匠推搡着从里面走了出来,风中隐隐飘来“终于结束了”的抱怨之声。
见几人走远,李敖轻轻动了一下,转向秦明月。
“小姐,工坊收工了。”
“走!”
很快,三道黑色的身影,无声地从阴影处滑出,迅速越过工坊围墙,往金火燎冶炉房内跑去。
甫一进门,高裕贞就吃惊睁大了眼睛。
“一、二、三、四......不愧是官营的炼铜坊,竟有六座这么大炼炉!”
三人小心走入,只见巨大冶炉房内,一字排开了六座炼炉,炉腹浑圆鼓胀,每个炉口此刻都用湿泥封堵着;炉前是石砖垒成的站台;炼炉的另一侧,流铜槽连接着出铜口和砂模;不远处的墙角处,堆满了等待加工的生铜。
有着之前探查的经验,秦、李、高三人迅速分头行动,前往不同的地方进行地毯式搜查。
一炷香后,除了李敖从站台的缝隙里找出一块只剩半截的铜钱,再无一点收获。
高裕贞的眼中满是失望,秦明月虽然也失落于自己竟判断错误,但还是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三人正准备按原路返回,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一粗一细两个男子的声音。
“还是你机灵!竟然知道藏到那个地方!”
“哼,那姓王的一天到晚防着我们跟防贼似的,收工了恨不得从头发缝摸到裤/裆,又不拿他的钱,也不知道为何非要做出这等小人行径。”
“就是!拿公家的钱,又不从他工钱里抽一分!”
“再说了,你说那钱一麻袋一麻袋的,就算我们拿几个子儿走,能影响什么?左不过瓶底少一榔头的事儿。”
公家的钱?瓶底?榔头?
三人对视一眼,在储水池和和房梁间,迅速选择了房梁。
很快,冶炉房的门再度被打开。
两个鬼祟的身影,偷偷摸了进来。
他们二人,一人站在门边,透过虚掩的门缝,警惕地打量着周边的情况;另一个则走到炉边,随手取过一个装担生铜的竹篓,搬起炉口的湿泥放在里面,然后奋力把竹篓拖到储水池边淘起水来。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房梁上的人都庆幸地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躲进储水池。
注意力再度回到屋中。
只见,在下方男子的来回推动下,翻腾的水波一层一层带走篓中的湿泥,除了掺杂其中的稻草,竟慢慢显现出另一抹熟悉的黄色来!
这?!
秦明月一把抓住高裕贞悄悄戳她的手指,将呼吸调整地越发平缓。
“老三!好了没?守夜的快过来巡夜了。”门口传来压低的气音。
“才淘了一块呢!哎!算了,明日再找机会吧。”
那个叫老三的男子一边说,一边快速解开身上特制的棉衣,将淘出的铜钱一股脑地塞进衣服夹层的棉花里。
“走走走!快走!”
二人迅速逃入漆黑的夜色之中,抬步间,竟听不到一丝铜钱碰撞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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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巡夜人腰间钥匙串的声响慢慢淡去,三人才再度灵巧地跳下房梁。
下来后,秦明月摸黑在剩下的湿泥中小心摸索一阵后,也带着二人悄然离开了金火寮。
————————————————
次日深夜,朱雀大街。
砰!砰!砰!
巨大的撞门声猛然打破夜的宁静。
京兆府的门吏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语气不善地拉开大门,猛地抬头却愣在了当场。
只见府门外,一队穿着甲胄的士兵几乎要将京兆府门堵住,火光跃动间,士兵手上长戈泛着冰冷的寒意。
“军、军爷,你们这是......”
“我们是武卫营禁军,有急事要上报京兆府!”
同样的场景,一样在刑部大门口上演。
大约一炷香后,京兆府少尹陈世杰和刑部最高长官巢孝海脸色铁青地坐到京兆府公堂之上。
“高大人,究竟是何要事需要如此兴师动众?”陈世杰语气不善。
他最近刚得了一个异域美人,还在兴头上,今晚闹得狠了些,方才抱着香香软软的美人睡着,就被这一群武夫叫醒了。此刻,他恨不能将这群人乱棍打出去。
“启禀巢大人,陈大人,今夜武卫营例行巡查时,抓到了两个鬼祟之人,二人衣物中均塞满了来历不明的铜钱!”高明上前一步,双手抱拳。
“高大人!你就因为两个小贼,深更半夜来砸京兆府和刑部的大门?!”
陈世杰看着两个瘫软在地上的烂泥,一脸难以置信。
“陈大人,你怎能如此想武卫营?”高明委屈。
“我们抓到这两个毛贼后,第一时间就想着不能耽搁大人休息,准备明日再送来京兆府的。可谁知这两个毛贼竟吓破了胆!满口胡言什么‘销熔铜钱’‘按上头的意思办事’之类的话,便是高某再不知轻重,也知道兹事体大!武卫营是直属陛下没错,可我总不能半夜去敲宫门吧?思来想去,只能请两位大人,暂且替圣上分忧了。”
语气之深切,表情之诚恳,连地上的两个“毛贼”都不禁怀疑起自己来——这,难道真的是自己吓破了胆说出口的?
不过,比起此事真假,二人此时显然已被“直属陛下”“敲宫门”等字眼锤烂了理智。
连正堂的两人也都被惊得瞪大了双眼,双双出声。
“什么?!”
“高大人,果然行事周密。”
巢孝海不着痕迹地乜了陈世杰一眼。自己年纪大了,原本只等着安稳致仕,可要是能在身退之前破桩大案,功成荣退……想到这他立刻吩咐下属为高明搬来一张太师椅。
“还请高大人详细与我们说一说当时的情况。”
一旁的录事业也摊开状纸,一脸严阵以待。
“高某自当配合。”
深夜的京兆府公堂上,再度响起高明话本演绎般的声音。
半晌后,终于以高明抬手接过属下递过来的水囊,狠狠灌了一口,结束了他“精彩”的发言。
沉默着听完了整个经过的陈世杰,想起背后之人的交代,心中只余下两个字:完了——
21. 孙显之死
等秦明月赶到京兆府衙时,陈士杰正与刑部就是否要将林肃一案并案调查激烈争论。
大约是知道这可能是唯一能完成背后之人交代的方法了,陈世杰坚持两案分审。为此,不惜直接叫板刑部正堂。
一旁的巢大人显然被气得不轻,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陈大人,按您的说法,短短三天内,京中就出现了两起销钱为器的大案,您辖下治安如此,待明日高大人面圣......圣上那里,您可怎么交代啊!”秦明月一边装模作样的替陈士杰考虑,一边往衙署内走去。
“秦大小姐,本官记得,京兆府并未宣你来此。”又来一个‘刺头’!陈世杰的怨气简直是在沸腾。
“陈大人,有没有可能,我是来报案的?”
“报案?”
“对,报案。”
秦明月拍拍手掌。
门外突然出现数十名秦府家丁,哼哧哼哧将一座冶铜炉搬运至京兆府衙大堂之上。
炼铜炉落地带起的轰响,惊得陈世杰心神震荡。
“秦小姐,你这是何意?”坐在上首的巢孝海问道,许是之前被气得不轻,问话时,语气还硬邦邦的。
秦明月倒也不怵,迎面看向堂上之人。毕竟,并案一事,自己与这位大人想法是一致的。
“启禀巢大人,小女要状告户部侍郎孙显与官营工坊金火寮勾结,监守自盗,侵吞库银,熔铸为器,中饱私囊,嫁祸林家,构陷上峰。这座冶铜炉就是证据。”
少女的声音铿锵有力,说出的话立刻在大堂之上引起轩然大波。
“秦小姐,此事干系重大,可容不得半点虚言。”
“小女愿以性命担保。”秦明月弯腰行礼。
巢孝海眯着看向秦明月,表情虽没什么变化,但原本拧着的眉头,此时已松了开来。不知为何,秦明月从他眼中竟隐隐读出“我很看好你的”的意思。
“来人,将嫌犯林肃、孙显带上堂来。”
不等陈士杰反应,巢孝海抬手朝堂下扔出一根火签,大约是秦、巢二人之间的来往过于流畅,以至于京兆府那帮衙役还未来得及看陈士杰的脸色,就已经自觉地跑下去提人了。
片刻后,宋氏销钱为器一案的所有疑犯全部带到堂上。秦明月看着浑身干净清爽的林肃和孙显,对比一旁已如一滩烂泥的宋氏匠人,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自内心升起,要论罪责,难道那些掠夺了大部分利益的幕后主使不应该更重吗?但偏偏最后罚的最重的是只够糊口的底层。当然,此事林肃确实也是无妄之灾就是了。
不满归不满,但案子还得查,她要做的就是不管对方是何身份,都要让其为自己犯过的错付出代价。
想到这,秦明月径直走至宋氏冶炉坊王姓匠人身前:“王五,你确定这批铜器是你在宋氏冶炉坊熔铸的,对吗?”
闻言,地上之人仿佛接收到了什么信号,整个人一下子扑到秦明月脚边,竹筒倒豆子般颠三倒四将案情来回重复,间或还夹杂不堪入耳的赌咒发誓。
秦明月往后撤退一步:“那就奇怪了。王五,你身为炼铜老手,应当知道,就算不提师傅手艺,不同的炼铜炉、不同的燃料,烧制出来的铜器,也是不同的。”
她从李敖手中接过两个吞口铜瓶,继续开口道:“我手中这两个铜瓶,一个是市面上买来的宋氏冶炉坊的出品,还有一个是这次被查封的铜瓶。”
秦明月边说,边走上前,分别将两个铜瓶递给巢孝海和陈世杰。
“两位大人请看。宋氏冶炉坊制作的铜瓶,瓶身整体呈暗红色,瓶底有明显颗粒感,这是因为宋氏冶铜的炉子是用黄壤、河砂、稻草灰等常见材料混合夯筑的。煅烧过程中,温度不均,炉壁剥落的杂质混到铜液里,最终沉积在铜瓶底部。”
巢孝海将铜瓶靠近火光,仔细端详,指腹摩挲一遍瓶身后,还屈指弹了弹。
“不错!确实如此,这另一个铜瓶相比较而言,确实手感更细腻些,瓶子也更偏向青灰色。”
“大人英明。”秦明月往旁边挪开一步,让出身后的冶铜炉,手指炉中说道,“这次查封的铜器显然出自更好的冶铜炉。据我了解,只有以白山土和菩萨石为基,才能烧出偏青灰色的铜器,而这金火寮的冶铜炉就是以这些东西夯筑的。”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高坐正堂的二人,声音清亮:“既然查获的铜器均非宋氏作坊所出,那匠人王五的证词便纯属捏造,而所谓的销钱现场与码头的物证也皆不足以为凭。各位大人,这可是实打实的陷害啊!”
堂上,王五此刻已抖如筛糠,汗水顺着鬓角、下巴,一滴一滴落到青砖地上。
巢孝海已然全明白了,他狠狠拍响手中的惊堂木,厉声开口:“王五,我再问你一遍,这批铜器,真的是你、是宋氏冶炉坊烧的吗?你可知销钱为器、构陷朝廷命官是什么下场?”
森森寒意从他的话语间涌出,原本心理防线就已经岌岌可危的王五直接瘫软在地,一股骚/臭味从他身下传来,离他不远的高明嫌弃地捂住口鼻。
眼见王五精神崩溃,快要架不住拷问,许久未开口的陈世杰突然开口道:“便是东营码头查封的这批铜器不是宋氏制的,也难保之前已经销赃出去的不是。再说,谁能保证只有金火寮有这样的炉子?既能寻到宋氏,如何不能勾结其他工坊?”
巢孝海诧异地看向陈世杰,这个京兆府少尹先是拒绝合案,再是胡搅蛮缠不肯松口,前者他还能认为是破案思路不同,这后者可就是明晃晃的欲加之罪了。视线扫过堂下之人,户部尚书之女、当朝第一盐商,他怎么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针对,除非……
没等他权衡清楚,堂下响起一连串质问:“敢问陈大人可知炼铜炉如何砌筑?炉温该控制几何?”
不等对方回答,那人接着问道:“大人又可知,制作堆满东营码头八个货仓的铜器需耗时多久?调集需要多少运力?途中损耗又有多少?”
“陈大人若知晓这些,便不会当着众人的面问出这么些问题了。”秦明月显然也生了怒气,她设想过陈士杰会质疑自己的论断,比如林肃提到的这些问题,可她没有想过此人已无耻到这个程度,敢大庭广众之下耍懒。
她气愤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文书,用力甩开,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不过,我自然是要替陈大人考虑周到的。这是工部铸钱监副使隋大人提供的详单。陈大人——你可要学一学?”
看着台下两张桀骜的脸,还有一句比一句阴阳的话,陈世杰只觉血气上涌,上面之人为什么一定要这么麻烦走构陷的路子,还不如找一群绿林匪盗血洗了了事!
“放肆!你们一个疑犯,一个从犯,谁知是不是为自己开脱。再者,秦女口中被查封的铜瓶来路不正,本官以为有偷盗的嫌疑,罪加一等。来人呐,给我拿下他们!”
陈士杰腾的站起,用力投掷下一枚火签,火签接触地面的瞬间四分五裂,部分溅起的碎片直直朝秦明月面上飞来,饶是她反应迅速,及时抬起衣袖后撤,却被冶铜炉挡住了退路。
眼角有一道墨绿色的身影闪现,一阵风扫过,碎片纷纷落到地上。
“陈大人!”突然,一道凌厉的声音自屋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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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正要上前扣押秦、林二人的官差停下脚步,秦明月也放下衣袖,随着众人的视线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夜色中,谢长龄冷着一张脸踏入厅内,秋夜的寒霜仿佛也随着他的步伐卷了进来。身后是护卫举着火把停在门外——甚至没时间换上正常的灯笼,应是刚刚赶回。而他的手中此时正握着当初在祁阳狱中“救”过她的那把剑,她曾听李敖说过,那是御赐的,多少有点“尚方宝剑”的意思。
“八个货仓总容量共两千石。六炉间歇生产,需六个月才可完成全部供货量,调集需百石漕船二十艘,若按百分之八计损,则要再备一百六十石铜器。”谢长龄停在秦明月身侧,剑眉上扬,“陈大人,你告诉我宋氏冶铜坊如何能吃下这么大的体量,谁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么多铜器运至京城?是当京兆府都是死人,还是武卫营都是死人?”
“嗯?”闻言,卢诚一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摆手,“这可不兴胡说啊,我们武卫营可都是耳聪目明的好兵,这不还给京兆府送来两个铁板钉钉的人犯呢,你们自己不问不审不管的啊。”
要是眼神能杀人,陈士杰和卢诚现在可能都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是谢长龄杀的,一个是陈士杰杀的。
“谢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我们……”秦明月化身柔弱窦娥插话。开玩笑,此时不赶紧推案子更待何时,她用衣袖捂住鼻子,委委屈屈:“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谢长龄原本握剑的手紧了紧,耳廓隐隐升腾起一阵热意,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
“那、那说不得是林家多寻了几家工坊呢?”陈士杰见状反驳。
“谢大人,陈大人讲得好没道理。之前有没有销赃的,我们将库中税银盘点一遍即见分晓。倘若库中失银与此次查封铜器的数量一致,又皆出自同一工艺,何来其他工坊?”
“又或者,直接审审孙大人更好,”秦明月朝从一开始就隐在人群后的户部侍郎孙显扬扬下巴,嘴角扬起冷笑,“毕竟勾结林家、指使宋氏、攀诬秦府的说辞,这位大人从头到尾可都是默认的态度,全部事实如何,想必他最清楚了。”
此时,谢长龄已坐回京兆府正堂之上,虽身穿常服,可却难掩一身不威自怒的气质。闻言,他的视线扫向站立在角落里的孙显,立刻就有官差上前将对方按住。
“孙大人,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几息之后,公堂之上,落针可闻。
“若孙大人拒不服辩,京兆府不介意使用特殊手段。”
京兆府的手段......切身走过一遍的王五只恨自己不能立刻死去。
孙显脸上有挣扎之意,片刻后,整个人颓然地跪倒在地:“此事......”
“谢大人,不可!刑不上大夫,罪不及家人。”自陈士杰彻底撕破脸皮后,就一直闭口不言巢孝海突然出声,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孙显。
门外,突然传来今夜的最后一次打更声,惊得秦明月一个激灵,一股熟悉的不祥感瞬间爬上她的脊背。
“此事皆由我一人贪念所起,与旁人无关!”
“快按住他!”
孙显突然瞪大双眼,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刀刃有寒光闪过。
刹那间,白、绿两道身影自眼前掠起,谢长龄纵身越过案台,凌空一脚踹向对方,惯性作用下,孙显横飞出去,后背猛地撞在秦明月带来的冶铜炉上。炉身剧烈一晃,轰然倾倒,沉重的炉体直直砸落下来。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待众人反应过来,压在炉下孙显的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有血迹慢慢自对方身下蜿蜒而出......
22. 心仪之人
孙显死了。
秦明月冷冷看着满脸虚伪的巢孝海。此时,对方正一手揽着谢长龄,一手携着林肃,站在自己面前,假惺惺地做着和事佬。
“谢大人果然年少有为,多亏你及时赶回主持大局,否则今天这事可真要闹出误会了。陈大人,你可得好好反省,谁人不知,江南林家是何等家业,又是正经儒商,哪会为这点蝇头小利与小人同谋,全是小人攀诬罢了。”
“是是是。”陈士杰跟在一旁点头哈腰。
见秦明月眸色冰冷,巢孝海又像没事人一样,脸上依然堆着笑:“秦小姐不愧是秦家的女儿,有勇有谋,重情重义......”
听到此处,原本从刚刚就拧着眉头一言不发的谢长龄突然抬起眼眸:“巢大人,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巢大人,我护送您回去?夜太黑,眼神就没那么好了,武卫营既大半夜把您摇来,自然得安全把您送回去。”一旁的高明站出来,朝巢孝海做了个请的手势,话里话外却不甚恭敬。
此时,屋外天色已蒙蒙亮。府墙外,有板车压过石板的辘辘声和鞭子甩动的声音传来。京兆府的官差分成了两拨,一拨赶去金火寮拿人,一拨正在公堂上清理血迹。
跟着高明与巢孝海离去的身影,秦明月抬眼望向屋外,只见李敖正提着一盏灭了的灯站在门边,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
说不清此刻心头弥漫的,究竟是劫后余生的松快,还是线索中断的茫然。她只觉浑身疲乏,便也无意与人招呼,默默转身朝门口走去。
“秦姑娘。”
“秦小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秦明月转过头,眼带询问。
“之前的案子......”
“再下还有一件事......”
谢长龄与林肃再度同时开口,听到彼此的声音,两人皆是一顿,视线又重新落回到秦明月身上。
“秦姑娘,悬心了一夜,不如用些早茶再回去歇息吧,劳神过后空腹入眠,容易伤身。”谢长龄先一步走到秦明月身旁,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加了一句,“陶大夫一案——”
秦明月和他对视一眼,默认地点了点头。也好,就算谢长龄不主动提及,等回过神来,自己也是要去找他的。
“说到早茶,在下也觉得饿了,不若一起吧,”林肃跨步走进二人中间,笑眯眯开口,“我知道一家滋味还不错,我给两位带路。”
说完,也不等二人反应,背着手往外悠悠往外走去了。
半盏茶后,三人一起坐到了同福楼的厢房内。小二应是认识林肃,殷勤地跟前跟后,见缝插针地给几人推荐菜色,林肃见其他人没什么反应,干脆让他把所有的招牌都上一遍。
店小二连声应好,喜气洋洋地跑下去了。一会功夫,就将店里各样招牌早茶都摆了上来,菊花酥、玉带糕、水晶虾饺、桂花糖芋苗......甜口的、咸口的,摆了满满一大桌。
同福楼火爆自有他的道理,满桌子早茶都做得很精致,但秦明月实在没什么胃口,迟迟下不去手。大约怕客人不满意,招了嫌弃,店小二嬉皮笑脸地凑上前,给她介绍起来:“姑娘,这道白玉鎏金是我们店的招牌,选用宜山的上好糯米......”
伸手不打笑脸人,秦明月配合地夹起一块。见状,林肃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将小二打发了出去。
“林公子,你刚刚在京兆府可是有什么想说的?”她兴致缺缺地用筷子夹断碟子中的蜂蜜年糕。说实话,连续两日未眠,她对这甜腻粘牙的吃食并没有什么兴趣,更何况她本就是冲着陶大夫的事来的,现在什么都说不得就更提不起精神了。
“不急,我看你现在状态也不大好,还是先吃点东西,等休息好了改日再说。”林肃的筷子伸向她面前的菱粉糕。
......
正事一个不急着说,一个说不得。秦明月只能认命地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吃早茶这个“借口”上来。
目光扫过菱粉糕上精致的压花,似是想到什么,她往袖中掏了掏:“林公子,林家既已无恙,这枚印信便不必再留在我这里了。”
林肃的视线在面前墨色印信上停留片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伸手将印信收回:“好啊。不过,林某此次能够全身而退还要多谢秦小姐。林家行商,有恩必报。往后秦小姐若有难处,无论有无此物,都可来寻我。”
谢长龄握匙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不用,我本也......”秦明月刚要婉拒,谢长龄突然伸手将她手下惨不忍睹的年糕端走,重新放下一碗八宝素粥,接过话:“临出发前,我曾向秦大人保证你会无恙,如今,你人平安,我也算不负所托。喝点素粥吧,年糕黏腻,难以克化,回头不舒服了,我不好同秦大人交代。”
“我爹知道了?”秦明月吃惊地看向谢长龄,手中自然地接过汤匙,“那他——”他怎么想的?可曾怪自己?此事与秦府有无妨害?可这些话问谢大人也不合适,她讪讪闭上嘴巴。
“秦大人只问了一句你在何处。”谢长龄重新捏起自己的勺子,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肃,似是猜到她心中所想,继续说道“他说,这点小事,让你自己处置便是,天塌不下来。”
闻言,秦明月总算放下心来,一心一意捞素粥里的莲子吃。
用完早茶后,秦明月最先坐上秦府的马车回府了,林肃则直接在店里开了一间厢房休息。
谢长龄站在同福楼门口,看着载着秦明月的马车慢慢消失在街头,身后响起熟悉的马蹄声。
“大人,我们现在是回岭南,还是回谢府?”钟鸣牵着马,走到他身后。算上赶路的时间,大人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了,他自幼跟在大人身边,上一次见大人这么失态还是谢府出事的时候。
“都不了。我先进宫,宫里估计早就接到消息了。”谢长龄接过马缰,深吸一口气,“你先行回府中歇息。回岭南之事,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就翻身上马往宫门的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退回来吩咐道:“以我的名义给秦府递句口信,就说秦大人已知晓,一切无碍。”
通往宫中的官道,谢长龄走过无数遍,把守各道宫门的士兵自然不会拦他。只是今日,却止步于懋勤殿门口。
“哎呦,谢大人!您怎么来了?”司礼大太监看见是他,热情地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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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走至近前,笑眯眯地补上一句,“前几日,陛下不是刚派您去岭南了吗?”
“京兆府衙门出了点事就先赶回来了。安公公,陛下现在......”
“陛下正与几位大人议事呢。谢大人,您如果没什么事,就在此处等等吧。”安禄眼神飘向殿内,朝谢长龄点了点下巴。
“谢公公提点。”谢长龄收回目光,沉默地立于殿前。
初秋的早晨,已然带了些许寒意。谢长龄接到陈世杰将秦明月拘进京兆府的消息时,已临就寝,来不及考究穿着,与秦大人通过气,他便急匆匆星夜赶回了。因此,此刻身上仅有两件薄薄的单衣,萧瑟的秋风吹过,不仅给大脑降了温,也吹醒了他的理智。
这些年来,在外人眼中,他圣眷优渥,简在帝心。可只有他自己最清楚,陛下看重他,是因为谢家满门裹尸疆场,厚待他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恩典;所谓恩宠,也不过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与圣意同向罢了,实际上君君臣臣,从未变过,今日之事就是敲打。
他不后悔,从岭南到京中,一路颠簸足以他想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只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颀长的身影已从宫殿的台阶前不知不觉移到了身侧。
“绥之?”又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一道温柔的女声。
能在这个时候来懋勤殿的只有一人。谢长龄头也不抬,恭谨地朝来人行了一礼:“皇后娘娘。”
“快免礼,绥之这是在等陛下?你这孩子,既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亏得陛下这些时日总念着你呢。”身着明黄凤袍的人已迈上石阶,转过头笑道:“外头天寒,快随本宫进去吧。”
——————————————
再从懋勤殿中出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谢长龄面无表情地慢慢往宫外走去。刚远远瞧见宫门,一个身着银色盔甲的身影就快速向他跑来。
“绥之,你没事吧?”卫燕锋瞧着好友的久违的“死人脸”,觉得自己简直问的废话,“我听父亲说,你一早就进了宫,可懋勤殿那边......”
“先上车再说。”谢长龄开口打断。
不骑马还主动要求坐马车,嘿~卫燕锋觉得事情可能有点难办了。
“绥之,你不是奉旨去岭南了吗?怎么突然跑回来管起林家那档子事了?就算陈世杰那个糊涂虫......”
“不是林家。”谢长龄闭上眼睛,靠在马车壁上,脑海里回忆起刚刚那位的试探——
“绥之,明年就弱冠了吧?可有心仪的女子?”“听闻秦尚书近来刚接回一位小姐,不知人品如何。”“绥之,若你钟意......”
卫燕锋还在喋喋不休:“不是林家那你为什么冒着抗旨的风险赶回来?总不能是为了陈......”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福至心灵。
嗯?难道是——
卫燕锋瞬间坐直身体,听闻昨夜是武卫营与户部尚书府一同破的案,户部尚书姓秦,秦洪业、秦明月......想起之前骑术课事件后,谢长龄让自己转交的药散。
卫燕锋猛地瞪大双眼,捂住嘴巴,尖叫出声:“谢长龄,你是不是春心萌动了?!”
23. 携手查案
秦明月再次醒来又是傍晚时分,窗外虽还残余一抹无力的日光,但月亮已经挂了上来。自从回到京中后,她好像总在经历这种日夜颠倒的生活。
秦明月轻手轻脚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润了润嗓子,还好早上跟着谢大人的提议垫了垫肚子,现在并不觉饿得难受。
“喵~”
脚下响起小猫咪温软的叫声,裙角被牵动,猫一只正一边呼噜一边在她脚边转悠。和刚接回来时毛色暗淡的样子相比,短短一个月,小家伙已经是一只漏花生馅儿的小汤圆了。见秦明月摸摸他的头,猫一只“得寸进尺”地一跃而起,呼噜呼噜埋进了她的怀里。
直到猫一只舒服地翻了个面,望舒阁里才重新亮起了灯。
“你是说等京兆府赶到时,工坊的局官和管事全都死了?”
“是,局官连同两名管事都悬在冶炉房的房梁上自尽了。”
听完李敖将她回府后销钱为器一案的后续说完,秦明月面色凝重,撸猫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
“那京兆府怎么说?”
“陈士杰那厮扬言谢大人回来了,他不便僭越,蹲在家中做起了‘老乌龟’,谢大人......”李敖语气迟疑。
“谢大人如何?”
“谢大人一早进宫了,晡时才出来,此刻应刚到京兆府不久。”
似在不满她的出神,猫一只粗糙的小舌头轻舔过秦明月的手指,见她还没有反应,又将小脑袋奋力地挤进她的手心蹭了起来。
“走吧,去京兆府。”沉吟片刻,秦明月一把将小猫重新抱起,脑袋埋在在他柔软的小肚皮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毫不留恋地大步往外走去。
“喵?”
————————————————
等她到京兆府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往日里,早已下值的京兆府,此刻还是通火通明,间或有官差脚步匆匆地进出。都已经走至这了,秦明月脚步却有些迟疑,秦家大概率不会被牵连了,自己再来这里,谢长龄会不会又和医馆火灾一案一样拒绝自己?
“秦大小姐。”犹豫间,熟悉的声音自大门内传出。
“卫教习?”
来人一身银色甲胄,挎着一只木箱从府中走出,“秦小姐是来找绥之的吗?”
“绥之?”
“就是长龄啊,绥之是他的表字。”两人同时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对方。
秦明月有点莫名其妙,卫教席习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她不知道谢大人的表字难道很奇怪吗?
“算是吧,我主要......”
“那你是在京兆府等他,还是随我一同去现场?绥之现在还在金火寮呢,那里有......”不等她回答,卫燕锋拿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
一炷香后,秦明月与卫燕锋一同站到了金火寮门口。
工坊内,往日里金鸣铜嚣,不绝于耳,此时却一派冷肃,除却案发现场一圈灯火通明外,外围仅有门口的防风灯在冷风中明明灭灭。
秦明月走至冶炉房院落门口停下脚步,就见谢长龄正背着手,凝视着院内一侧漆黑幽深的长廊,夜风鼓起他的衣袍,满是萧索的意味。
“每日亥时,金火寮闭坊,守夜的护卫会巡视一圈,确认坊中无异状。然后,每隔一个时辰巡视一次,直至次日辰时重新开坊。”秦明月接过卫燕锋手中的木箱,走至对方身后。
“秦姑娘,你来了。”谢长龄似是早料到般,语气平淡。
“谢大人这一次不‘赶’我走了?”
“谢某在祁阳赵秉一案的卷宗中,看到过姑娘的验尸记录,称得起严谨周详、洞微见著,”谢长龄想起那张被自己私心收在书房中的记录,紧皱的眉宇松了松,“能得姑娘援手,谢某感激不尽。”
“我只是想查清楚这个阴谋到底是不是冲着秦府来的。”倒也不必这么客气。
“我知道。”
被获准正大光明协助查案的秦明月瞬间脚步轻快,挎着木箱走到了谢长龄前面。
她一边走,一边回忆今早在京兆府的情况:“京兆府是在孙显认罪自杀后来才金火寮拿人的,事发时恰好外面传来最后一次打更的声音,也就是卯时。据我所知,此时也恰好是金火寮护卫巡视的时间,护卫并未发现屋内异常,说明三人至少是卯时过后才进入房内。从京兆府到金火寮,算上中途耽搁的时辰,大约需要一炷香时间。”
“那就是这三人是在这一炷香内在房内上吊自杀的?”许久未插话的卫燕锋突然冒头。
秦明月摇摇头:“非也,卯时只是护卫开始巡查的时间,他们平日里呆在后院,从那里出发走到冶炉房大约需要半刻钟。”
“那就是卯时一刻至二刻之间?”
“也不准确,”谢长龄接过话,“自缢死亡的人,从悬上绳圈至气绝,大约也在半刻钟左右,京兆府的人是二刻左右到这儿的,当时死者已经气绝。也就是说,如果屋内是第一现场,还需再往前推三分。”
卫燕锋被二人的两连否定推论震惊地张大嘴巴,一副看怪物地表情在秦明月与谢长龄之间打转,半晌才喃喃一句:“秦小姐,你怎么对金火寮的情况这么清楚?”
“来过。”秦明月言简意赅。
闻言,谢长龄不知想到什么,弯了弯嘴角,随着秦明月的脚步往冶炉房内走去。
冶炉房内,三具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全部以白布覆体,整整齐齐摆放在了储水池边。三个常见的圆凳歪倒在地,房梁上的白绫无风自动。
京兆府的仵作正立在一侧提笔往簿册上记录着什么,许是共事多年,见谢长龄进来,对方放下手中的纸笔,直接上前回话:“大人,下官今晨接到通知后,辰时不到就抵达了现场,当时三名死者尸僵刚扩散至颈部,腿脚处开始出现紫红色瘢痕,按压可褪色。根据经验,当时三人应死于一个时辰之内,也就是卯时之后。”
谢长龄点点头,眼神却落在了蹲在地上的少女身上。秦明月此时已检查完死者脖颈处的勒痕,正试图拉动一名死者的胳膊,见轻拽无用,加了些力气,结果胳膊未移,尸体上半身却被原封不动地拉出了担架。
“秦......”一旁的卫燕锋刚张口,就被谢长龄抬手制止了。随着他环视一周,众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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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冶炉房内,一片沉静。
地上的秦明月似毫无察觉,起身蹲到了另一具尸体头部,从木箱中取出竹篾,撑开死者口腔专注检查起来。
一盏茶后,秦明月默念一遍天尊圣号缓缓站起身。
“如何?”谢长龄自然地从对方手上接过尺绳,这是秦明月刚刚用来测量垫脚凳和尸体长度的。
“死者确实死于绳缢。死亡时间应该就是我们之前推测的,现有脚凳、白绫长度和尸体高度结合来看,也都在自缢的合理范围。不过——”秦明月咬唇。
“怎么了?”谢长龄问道。
“我早年在祁阳时,曾目睹过一妇人悬梁自杀的案子。当时,仵作为确定死因,同样以糟醋敷贴颈部。我记得很清楚,那妇人颈部的索沟呈深紫色且血荫也更宽些,可这三人,颜色却要淡得多。”秦明月疑惑地歪了歪头,看向京兆府的仵作,“大人,不知这索沟颜色深浅可与性别、死亡时间或者个体差异有关?”
“姑娘观察甚微。不过,依我所知,索沟的性状与您提到的问题关系不大,应是绳索材质的原因。”
顺着仵作的话,秦明月看向还悬在半空的白绫。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吧。”她放下手中的白绸叹了口气。这白绫宽软光滑,是上好的绸缎,现在却成了索命的凶器,“我虽记不清那妇人悬梁所用的绳索具体是什么了,但穷苦人家,就是制衣也拿不出这么好的绫缎的,更不用说自缢了。”
屋内一时静默。
片刻后,见秦明月与仵作说法一致,谢长龄安排仵作将尸体移送义庄。同时,吩咐衙役将三人亲属及家中搜查情况一并送到京兆府,等候提审。
“走了”卫燕锋转头朝秦明月挥了挥手,“回京兆府了。”
秦明月原地不动,忐忑地看向谢长龄:“我也能......”
“秦姑娘,销钱为器一案还未结案,京兆府还需要你的协助。”不等她问出口,谢长龄伸手拎起地上的木箱回道。
得到肯定,秦明月跟着二人一同往回走去。其他人在这之前已被谢长龄遣走,空旷的金火寮内,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卫燕锋身上的盔甲金属碰撞声在回响。
叮呤哐啷......
突然,一道电光闪过,秦明月兀地停下脚步。
注意力本就在她身上的谢长龄也第一时间停住,询问地看向秦明月。
“谢大人,你武功怎么样?”
“尚可。”
“我还需要验证一件事。”秦明月一边说,一边头也不回地往冶炉房内走去。
几息之后,三人重新站在了冶炉房中央,顺着秦明月的目光,谢长龄与卫燕锋抬起头看向房梁。
“谢大人,你能带我飞上去吗?”之前夜探金火寮,是李敖与高裕贞一左一右将她提飞上去的,“若是困难,还请卫教席......”
不等秦明月说完,谢长龄就揽着她的肩飞身而上。
不被需要的卫教习想了想,也跟着飞了上去。
片刻后,秦明月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他们,也许并非死于自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