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远》 第1章 开局猝死,穿成小族废柴 灰扑扑的瓦片漏下一束光,正打在张玄远脸上。 灰尘在光柱里乱舞,像极了他现在脑子里搅成一团的记忆。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块发霉的水渍看了半晌,直到一股混着霉味和馊水味的冷空气钻进鼻腔,才猛地坐起身。 这不是他在深圳那间狭窄的出租屋。 身下是咯吱作响的硬木板床,身上盖着条看不出颜色的薄被,薄得透光,根本挡不住深秋的寒意。 张玄远抬手看了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布满了细碎的伤口,指缝里甚至还嵌着泥垢。 这绝对不是一个整天敲代码的程序员的手。 脑海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滚烫的铁砂。 青玄张家、旁系废柴、练气六层卡了五年、父母双亡……无数陌生的片段强行嵌入他的意识。 张玄远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头慢慢蹲在床边。 回想自己作为wps码农,正在熬夜开发,原本excel表格 插入对象用“O” 快捷键,在wps中偷偷改为 插入对象用“J”, 这个彩蛋不知道多久能让人发现,谁能懂程序猿的快乐, 嘿嘿...口、黑。 由于情绪激动加之长期熬夜直接猝死,没去投胎,反倒穿到了这个修仙世界。 哎,我以为还能继续发光发热几十年,可惜了我的18T硬盘种子,不知道流转至哪个志同道合的人。 没想到今天我也能幸成为穿越大军的一员,怪不得隔壁说最近穿书太多了, 这滔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我要修仙!我要成神!我要逆天! 不行,淡定、蛋定,这次绝不能再情绪激动了, 仔细梳理脑中记忆,这具身体的原主过得比社畜还惨。 张玄远?同名同姓同性,穿越的没有创意, 青玄山张家,听着名头挺大,其实也就是个依附大宗门的底层修真家族。 原主作为旁系,资质平平,每个月除了要完成繁重的灵田耕种任务,也就只能领到两块下品灵石。 两块灵石,还不够买一张最基础的清洁符。 更要命的是,这个月的灵米还没收割完,昨晚一场霜降,怕是又折损了不少。 还没等他把这乱七八糟的现状理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这一脚力道不小,门板狠狠撞在墙上,震落一地灰尘。 “张玄远!日上三竿还 在挺尸?你是嫌这个月的例钱太多了?” 逆着光,门口站着个人影。 五短身材,穿着件还算体面的藏青色绸袍,手里把玩着两颗铁核桃,转得咔咔响。 张玄远眯起眼适应光线。 记忆自动翻涌上来——张老三,外事堂管事,一个把“势利”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家伙。 张玄远没立刻回话,只是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前世见惯了PUA的嘴脸,他太清楚:越辩解,越被动。 这种沉默让张老三很不爽。 往常这小子见到自己,早就点头哈腰地递上茶水了,今天怎么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张老三迈过门槛,鞋底在有些潮湿的地面上碾了碾,嫌弃地撇撇嘴:“别装死。昨晚的霜你也看见了,东边那两亩赤精米要是没收上来,长老怪罪下来,你也别指望下个月有丹药发。咱们张家不养闲人,尤其是你这种五年都没长进的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像是根刺,扎得张玄远眼皮一跳。 前世普通到尘埃里,今天猝死在加班夜; 这一世难道还要唯唯诺诺,任人宰割? 张老三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怕了,冷笑一声,把铁核桃往怀里一揣,从袖口掏出一本薄薄的账册,随意翻了两页:“还有,你爹留下的那间铺子,你也别想了。族里说了,你既然没本事打理,不如交出来给有能力的人管。这也算是给你减轻负担” “懂?” 原来是为了这个。 那间铺子虽然位置偏僻,生意惨淡,但毕竟是原主父亲唯一的遗产,也是这具身体最后的退路。 张玄远心里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但他面上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了几分木然。 他太清楚这种人的嘴脸了,你越是愤怒,他越是兴奋;你越是反抗,他越有理由踩死你。 “三叔说得是。”张玄远终于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不过铺子的契书我前几日正好借给孟令长老过目了,说是要查查旧账。三叔要是急着要,不如直接去找长老拿?” 张老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子会搬出二长老来压人。 他狐疑地盯着张玄远看了两眼,想从这张苍白的脸上看出点破绽。 张孟令那老东西确实喜欢查账,这小子要是真把契书交上去了,自己去要岂不是自讨没趣? “哼,少拿长老来压我。” 张老三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转身往外走,“先把地里的活干完再说!明天日落前若是交不上三百斤灵米,你自己去刑堂领罚!” 脚步声远去,木门在风中吱呀作响。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走到破旧的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瓢冷水,猛地泼在脸上。 冰冷刺骨的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年轻却憔悴的脸,缓缓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微微刺痛。 不想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就得先活出个人样来。 既然老天给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就绝不能再活得像条狗。 他转身,视线落在那张硬板床的床脚处。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压着半卷残破的道书,那是原主父亲生前最宝贝的东西,也是张老三千方百计想要谋夺那间铺子的真正原因。 至于现在,他得去个地方。 记忆里,后山的望月亭旁有口废弃的枯井,最近似乎总往外渗着些不同寻常的水汽。 喜欢张玄远 第2章 灵泉冲关,少年被迫抗家业 后山望月亭,不过是三根柱子支起的破茅草棚,四面透风,山风刮得棚顶茅草“哗哗”响。张玄远盘腿坐在那口废弃枯井旁的乱石堆里,屁股被冷硬的石头硌得生疼。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井口那层似有若无的白雾。 下一秒,一股阴冷潮湿的灵气猛地窜入尾椎,像是吞了满口冰碴子。 “就是现在!” 张玄远咬紧牙关,引导这股并不温驯的灵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这就是那半卷残经里记载的法门,粗暴,不讲道理,但是管用。 体内那道卡了他五年的关隘,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记。 嗡的一声。 耳膜鼓胀,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紧接着,胸口郁结的那口浊气顺着喉咙喷薄而出。 并没有传说中金光万丈的特效,只有两缕极淡的紫青色烟气从他头顶袅袅升起,还没等飘到亭子顶上,就被山风扯得粉碎。 成了。练气七层。 张玄远甚至没敢大口喘气,第一时间压下心头涌起的那股狂喜。 那喜悦太危险,像裹着蜜糖的砒霜,这时候稍微心神失守,刚拓宽的经脉就能被乱窜的灵力绞成烂泥。 他缓缓吐纳,强行把躁动的气血按回丹田,直到指尖不再因为充血而微微颤抖。 这具身体太差了,稍微猛一点的灵力冲刷都像是受刑。 待气息彻底平复,张玄远才慢慢睁开眼。 这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 那人站在枯井三步开外,身上那件代表长老身份的灰袍子却沾着泥点,袖口磨得起毛,那是常年在这个位置背手踱步磨出来的。 十七叔,张孟川。 家族里现在唯一的筑基修士,也是张家这艘破船最后的压舱石。 张玄远正要起身行礼,却见张孟川摆了摆手。 老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张玄远头顶尚未散尽的最后一丝紫气,枯树皮般的脸上,那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苗,亮得吓人。 “紫气东来……好小子。”张孟川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三说你只会偷懒耍滑,没想到你却在这个鬼地方破了境。练气七层,二十岁不到的练气七层,放在五十年前,也是家族核心弟子的苗子。” 那簇火苗越烧越旺,仿佛透过张玄远单薄的肩膀,看到了张家早已坍塌的中兴希望。 张玄远 心里却没由来地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前世那是项目经理把不可能完成的KPI压在他头上时的眼神,那是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一个过河卒子身上的眼神。 “十七叔过奖了。”张玄远垂下眼皮,伸手拍了拍道袍下摆的尘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饭没吃饱,“破了七层又如何?再往上是练气大圆满,再往上是筑基。没有筑基丹,也就是个比凡人多活几十年的蝼蚁。” 那簇火苗在张孟川眼里瞬间熄灭。 老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挺直的背脊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是啊,筑基丹。 市面上一颗下品筑基丹都要四万灵石,还要看大宗门的脸色才有的买。 现在的张家,别说四万,掏空库房连四百灵石都凑得费劲。 现实冰冷得像这山风,没有任何热血漫里的奇迹。 张孟川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两句勉励的话,最后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转过身,背对着张玄远看向山下那些荒废了大半的灵田,山风吹得他宽大的袍子猎猎作响,显得里面那具身躯格外干瘦。 “你说得对,咱们没钱。”张孟川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听不出喜怒,“既然你破了境,有些事也就不用再把你当孩子护着了。” 张玄远心里咯噔一下。 “山下的铺子出了点状况,老三闹着要分产,外面的野狗闻着味儿都想来咬一口。”张孟川没有回头,语气从刚才的颓丧转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那是作为家族执事不得不戴上的面具,“原本想着让你在山上多清修两年,现在看来……不行了。” 张玄远站在原地,看着老人佝偻却依然试图撑起架子的背影。 果然,这一关是怎么都躲不掉的。 “收拾一下。”张孟川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古井无波,那是一种被生活锤炼到麻木的平静,“明日一早,你下山。接手那间铺子。” 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张玄远感觉肩膀上一沉,像是有一口无形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了下来。 刚刚突破带来的那点轻盈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社畜感。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争辩,只是深深低下头去。 “弟子遵命。” 喜欢张玄远 第3章 一天都等不得 那一声“遵命”之后,望月亭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从缺了角的亭檐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嚼着干枯的树皮。 张玄远维持着拱手的姿势,腰弯得很深,视线盯着张孟川脚边那双磨损严重的千层底布鞋。 鞋帮子上沾着几粒干硬的黄泥,显见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筑基长老,最近也没少在田垄间奔波。 张玄远虽然嘴上应了,脚下却像生了根,没动。 “十七叔。”他直起腰,脸上那副恭顺的神色淡了几分,眼底透出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像是菜市场里盯着秤杆的买菜大妈,“侄儿记得族规第三条,凡旁系子弟突破练气七层,可入藏经阁领中品法器一件,并许在后山静修两年,以固境界。这条规矩,也是祖宗定下的。” 这一句顶得不软不硬。 既然要拿家族大义来压人,那就别怪我拿族规来挡箭。 刚才那声“遵命”是给长老面子,但这多出来的两年,是给自己争命。 现在的张玄远太清楚那口枯井下灵泉的价值,若是此刻下山,这刚刚打通的经脉没了灵气滋养,不出半年就会重新萎缩,这辈子的上限也就锁死在练气期了。 张孟川缓缓转过身,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并没有被冒犯的恼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烟袋锅子,想点火,摸索半天却只摸出一手冷灰。 “规矩。”老头子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嗤笑一声,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远小子,你知道守住一条规矩,得烧多少灵石吗?” 张玄远没接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补丁。 “后山那座聚灵阵,每日消耗下品灵石十二块。藏经阁的禁制维护,每月三百块。再加上给你们这些‘苗子’发放的丹药……”张孟川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往前逼近了两步。 一股筑基期修士特有的威压,混杂着陈旧的烟油味扑面而来。 “昨天夜里,宗门来的执事把账本摔在你三叔脸上,说咱们张家上个月的供奉短了三成。要是下个月补不齐,别说聚灵阵,连这座青玄山都要被人收回去抵债。” 张孟川盯着张玄远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血淋淋的现实感,“到了那时候,你是想在这荒山上喝西北风固境界,还是去山下当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张玄远瞳孔微微一缩。 家里穷他知道,但没想过已经到了 要被抄家抵债的地步。 难怪张老三急着要分产,难怪十七叔这般火急火燎地要把自己这个刚有点起色的劳动力赶下山去接手烂摊子。 这是要榨干最后一滴油水。 “既然家族艰难,侄儿自当分忧。”张玄远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只是那铺子荒废已久,侄儿手里既无本钱也无人脉,此时下山,恐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如让侄儿再稳固半年……” “一天都等不得。” 张孟川打断了他,声音陡然严厉,但在这严厉底下,张玄远却听出了一丝近乎哀求的虚弱,“散修的日子你没过过,你不知道。一旦没了家族这层皮,哪怕是练气七层,在外面也就是个高级点的炮灰。被人杀了夺宝,尸体扔在乱葬岗喂狗,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老人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重重地拍在张玄远肩膀上。 力道很大,捏得张玄远骨头生疼。 “那间铺子虽然破,好歹是个据点。有铺子在,你就还是青玄张家的人,外面的牛鬼蛇神想动你,还得掂量掂量。远儿,十七叔不是害你,这是给你留条活路。” 活路? 张玄远心里冷笑。 把一个练气七层的小辈扔进那龙蛇混杂的坊市,去接手一个被各方势力盯着的烂摊子,这叫活路?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一块诱饵,扔进鱼塘里看看能炸出多少水花。 但他没有再争辩。 因为他看懂了张孟川眼底那最后一抹寒光——那是最后通牒。 如果再不识抬举,恐怕还没等下山,自己就要先因“顶撞长老”吃些苦头。 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公平,只有取舍。 “侄儿明白了。”张玄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让肩膀脱离了老人的掌控,再次躬身行礼,“明日一早,侄儿便下山。” 这一退,不仅是礼数,更是划清了界限。 从此以后,他是家族的棋子,家族也是他的筹码,大家各取所需,再无半分温情可言。 张孟川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背着手沿着山路蹒跚而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张玄远站在原地,直到那灰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子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看向那口枯井。 井口的白雾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堆乱石。 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冰冷的井沿上轻轻划过,指腹沾上一层湿润的青苔。 这灵泉,终究是带不走的。 “既然这里留不住……” 张玄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屑,目光投向山腰处那几间破败的茅屋,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既然要下山搏命,那就得带上保命的家伙。 他快步走回自己的住处。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陈腐气息。 张玄远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榻角落。 他蹲下身,熟练地撬起那块松动的青砖。 砖下的泥土里,静静躺着一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张玄远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来,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又像是捧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油纸层层剥开,露出一本封皮泛黄、几乎要散架的线装书。 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暗红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干涸多年的血迹。 这就是那个让便宜老爹丢了性命,让整个张家讳莫如深,却又被他视为最大底牌的东西。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喜欢张玄远 第4章 修仙修个“罐子” 那本没有名字、封皮沾着陈年血污的线装书,此刻就摊在膝盖上。 张玄远的手指悬在第一页上方,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借着门缝里漏进来那最后一点快要断气的天光,他终于看清了这页上的内容。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正经内容,既没有画着行气路线的小人图,也没有那些文绉绉、玄之又玄的口诀。 只有一段像是随笔一样的墨迹,字体狂草,透着股离经叛道的癫狂劲儿: “道在屎溺,亦在刀兵。人修气,气修人,不过是把自己炼成个容纳天地的罐子。既然是罐子,装水是装,装粪也是装,只要罐壁够厚,哪怕装的是剧毒,也一样能用来杀人。” 张玄远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这是什么人才能作出这样秘籍。 这哪里像修仙秘籍,简直就是一本充满戾气的《化工原理》或者是《危险品操作手册》。 但只有他知道,这本被老爹视若性命、甚至可能因此送了命的破书,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也没有那种让人一夜飞升的捷径。 它唯一的也是最核心的作用,就是教你怎么做一个结实的“罐子”。 过去十六年,也就是原主那一世加上他重生过来的这段日子,这书就像是个只会理论并没有实操经验的严苛导师,逼着他一遍遍打磨最基础的感知力。 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是个五灵根的废柴,悟性却好得出奇。 张玄远合上书页,闭上眼。 黑暗中,脑海里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符文脉络,像是一张张展开的精密图纸。 别人修炼是靠“感悟”,他是靠“解析”。 就像刚才在枯井边,他引导那股狂暴的灵气冲刷经脉,并不是靠着什么坚定的意志力,而是他真的能看见——或者说能计算出灵气流动的轨迹,就像看着水流在管道里冲刷。 只要计算好压力差,再脆弱的经脉也能在极限边缘试探而不崩裂。 “悟性逆天,却是个只会做题的书呆子。” 张玄远自嘲地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书脊。 这就是他目前最大的短板,也是最致命的缺陷。 他就像是个满脑子装着核物理公式的教授,真要是被人拿刀逼到巷子里,估计连个拎着板砖的小混混都打不过。 法术? 会的就那两个大路货,一个“火弹术”只能用来点烟,一个“轻身术”跑起来还没野狗快。 实战经验? 零。 除非算上以前在公司里跟产品经理扯皮的那些“唇枪舌剑”。 简称“嘴强王者”。 明天就要下山接手那个烂摊子,面对的不再是只会甩脸色的长老或者想要占便宜的亲戚,而是真正的修真界底层——那是个人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 劫修、妖兽、甚至是某个看你不顺眼的路人甲,随时都能让他这个“理论大师”变成一具尸体。 一种久违的、混杂着焦虑与兴奋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种感觉很像当初他第一次独立带项目,明明知道前面全是坑,却还得硬着头皮往下跳。 “罐子再结实,也得往里装点火药才行。” 张玄远把那本《黄庭道论》重新用油纸包好,塞回床底的青砖下,还细心地撒了一层旧灰做伪装。 既然十七叔给了最后通牒,那这次下山,反倒是个机会。 比起在家族里当个随时可能被献祭的“希望”,倒不如去那鱼龙混杂的坊市里搏一把。 那里离宗门近,虽然乱,但只要不出安全区,至少不用担心被高阶修士随手拍死。 更重要的是,那个死因成谜的老爹,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那间铺子附近。 要是真有人因为这本书害死了他爹,那这人肯定还在暗处盯着。 张玄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窗外天色已晚,山风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诉。 他推开门,那种常年笼罩在心头的压抑感忽然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决绝。 怕有什么用? 怕也得死,不如死个明白。 夜色沉沉,只有山顶最高处那座飞檐翘角的建筑还亮着灯火。 那是家族的藏经阁,也是他今晚必须要去的地方。 张玄远紧了紧腰带,检查了一下怀里那块仅剩的下品灵石,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了夜色里。 喜欢张玄远 第5章 下山前的最后交代 夜色浓得化不开,山风卷着几片枯叶,贴着地面骨碌碌地滚过。 张玄远这一路走得不慢,轻身术虽然只是个半吊子,但用来赶这最后几里山路倒也勉强够用。 藏经殿孤零零地立在青玄山顶,四周是一片据说祖师爷亲手种下的青光竹海。 夜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张玄远停在竹林外,没急着往里闯。 他盯着那些隐隐泛着青光的竹节,心里默数了三声,这才按照某种特定的步法,左三右二,踩着看似杂乱无章的石板路穿了过去。 这就是家族的底蕴,哪怕穷得快要当裤子了,这护殿的“青光竹海阵”依然在运转。 那每一根竹子上刻着的细密符文,就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虽显老态,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 穿过竹林,大殿正门半掩着。 里面没点油灯,只有一颗悬在梁上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晕,把那个坐在蒲团上的身影拉得老长。 “来了?” 声音温吞吞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张玄远连忙收敛心神,快步上前,对着那个背影躬身行礼:“远儿拜见二长老。” 转过身来的老者正是二长老张孟令。 比起十七叔那种把焦虑写在脸上的急躁,这位二长老总是温温吞吞的,身上常年带着股淡淡的药香。 他抬眼看了一眼张玄远,目光并不锐利,反而带着几分慈祥,像是在看自家地里长得还算茁壮的庄稼。 “坐吧,别拘着。”张孟令指了指面前的蒲团,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简,轻轻搁在案几上,“十七弟跟你说了?” 张玄远老老实实地盘腿坐下,屁股刚挨着蒲团,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脊椎往上爬,原本赶路的疲惫瞬间消散了不少。 这也是好东西,可惜带不走。 “十七叔让我明日下山,接手南坡那百亩灵田。”张玄远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不仅是灵田。”张孟令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却像是压在张玄远心头的一块石头,“那铺子也要你看着。原本这担子不该这么早就压给你,你悟性好,是个读书修道的种子。咱们这些老骨头本来想着,只要还能撑一天,就让你在山上多清净一天。” 张孟令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可惜啊,时不我待。家族如今是个筛子,处处都在漏风。” 张玄远没接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这种温情牌,听听就好,真要信了,那是嫌命长。 但二长老这话里透着的几分真意,倒也让他心里稍微暖和了一点点——至少不是所有人都把他当纯粹的耗材。 “既然要下山,手里总得有点倚仗。”张孟令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按照族规,练气七层下山历练,可入藏经殿二层。这次破例,许你一次性兑换后续三层的主修功法,外加五道一阶中品法术。” 张玄远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那抹惊喜根本藏不住。 后续三层功法意味着他在筑基前都不用为路子发愁,而五道中品法术……这可是实打实的战斗力。 市面上随便一本中品法术都要几十块灵石,家族这次算是下了血本。 但他很快压下了嘴角的弧度,眼里的光也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回那个老实巴交的晚辈模样:“多谢二长老厚爱,远儿惶恐。” “不用惶恐,这是你应得的,也是家族给你的买命钱。”张孟令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那种温吞感一扫而空,“不过,这五道法术里,你必须选《金针决》和《聚灵化雨决》。” 张玄远心头一跳。 《聚灵化雨决》是种田看家的本事,这个好理解。 但《金针决》……那可是专门用来对付妖兽甲壳或者破除防御符箓的杀伐之术,极其阴损且难以修炼。 去种个田,需要用到这种破防的手段? “南坡那块地,不太平。”张孟令盯着张玄远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梁上的灰尘,“有些‘害虫’,光靠锄头是除不掉的,得用针扎。” 这话说得隐晦,但张玄远听懂了。 那些所谓的“害虫”,恐怕不只是吃庄稼的虫子,更有可能是那些把手伸进张家碗里抢食的人。 这是一场硬仗。 “弟子明白了。” 张玄远没有多问半个字,站起身,对着二长老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走向那排落满灰尘的书架。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山上读死书的废柴少爷,而是一把被家族磨得半生不熟、就要被扔进江湖里见血的刀。 就在张玄远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枚记载着《金针决》的玉简时,他忽然停住了动作。 手指悬在半空,微微有些颤抖。 他想起了那本没有名字的道书,想起了老爹死前那惊恐又诡异的眼神,还有刚才二长老那句意有所指的“害虫”。 如果南坡真的那么凶险,光靠这两门法术,真的能活下来吗? 或许,比起去当个大概率会送命的“农夫”,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个依旧端坐在阴影里的老人。 喜欢张玄远 第6章 下山第一课,别拿命换经验 “二长老。” 张玄远没坐回那个蒲团,两条腿像是在地上生了根,直挺挺地杵着,“除了南坡,就没别的去处了?比如去百草堂当个分拣学徒,或者去器房拉风箱,我力气还成,也能吃苦。” 这话说得急,带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完全不像是个刚开悟的修道种子。 张孟令手里的茶盏顿在半空。 他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里少见地聚了光,上上下下把张玄远刮了一遍。 过了半晌,老头子把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坐下。” 声音不高,也没带什么威压,但那股子长辈常年积威下来的架势,让张玄远不得不把屁股重新挪回蒲团上。 “百草堂要火木双灵根,器房那地方更是除了火灵根不要别人。你五行杂灵根,去了能干什么?”张孟令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远儿,家族是有规矩的。这规矩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对着这四百年来所有的张家子弟。” 张玄远抿着嘴,腮帮子咬得有点紧。 “我知道你不服气。”张孟令叹了口气,指了指这空荡荡的大殿,“这藏经殿里,记载了张家历代筑基先祖十三位,练气圆满过百人。你知道其中五灵根、四灵根的有多少?” 不用张玄远回答,老头子竖起一根手指头:“只有一位。还是靠着在外面撞了大机缘,拿命换回来的修为。剩下的,全都是三灵根以上的资质。” “家族的资源就这么一两碗水,倒给你们这些伪灵根,那就是洒进沙漠里,连个响都听不见。倒给那些天资好的,将来指不定能长成棵大树,替咱们遮遮风雨。” 这话太直,直得像把刀子,把温情脉脉的家族面纱捅了个对穿。 张孟令看着眼前这个面色发白的少年,语气软下来几分,像是哄自家孙子:“让你去南坡,是因为你脑子活泛。换个木讷的去,只怕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你只要守好了那百亩地,家族每年给你的供奉不会少。这既是历练,也是咱们这些老家伙能给你争取的最大体面了。” 体面。 张玄远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全是苦味。 所谓的体面,就是把你扔到最危险的地方,给你一把锄头,告诉你这也是在为家族发光发热。 但他没再争辩。 话说到这份上,再去纠缠就是不懂事了。 成年 人的世界里,能听懂拒绝也是一种本事。 “弟子明白了。”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那种讨价还价的市侩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恭顺的晚辈。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没再犹豫,伸手抓向那枚泛着寒光的《金针决》。 紧接着是《聚灵化雨决》、《缠绕术》、《厚土盾》、《流沙陷阱》。 一攻、一辅、一控、一防、一阴人。 这五门法术选得极快,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作为资深青铜撸玩家,毕竟自己注定要成为五边形的男人。 张孟令看着他的背影,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这小子选法术的路子,倒不像是去种田的,反倒像是要去杀人的。 “选好了?” “选好了。” 张玄远把五枚玉简贴身收好,对着二长老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转身走出了大殿。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山林里的雾气重得像水。 张玄远背着个半旧的竹篓,腰间别着那把家族发的制式铁剑,站在了青玄山的山门处。 回头望去,身后是一片郁郁葱葱。 晨光刚刚刺破云层,金光洒在层层叠叠的梯田和药园上。 那是张家四百年几代人,用尸骨和汗水一点点把这荒山“盘”出来的生机。 每一株灵木,每一块刻着符文的青石板,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的安全与富足。 而脚下的界碑往外,画风陡转直下。 枯黄的杂草疯长到半人高,像是要择人而噬的触手。 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干燥、腥燥,混杂着泥土和某种不知名野兽粪便的气息。 这就是芦山外围,再往东三百里,就是那片传说中吃人不吐骨头的浩瀚死海。 张玄远紧了紧背包带子,肩膀被勒得有些发疼,但这痛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昨天夜里的那种恐惧和焦虑,在这一刻真正踩在泥地上时,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微微战栗。 就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虽然知道外面有鹰,但只要那笼门开了,哪怕是死,也得先扑腾两下翅膀再说。 “要是真能活出个样来,谁愿意当那个守着一亩三分地等死的废柴。” 张玄远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那里装着几张还没画完的符纸,还有那本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道书。 他没再回头看一眼那巍峨的山门,抬起脚,踩进了没过膝盖的荒草里。 草叶子上带着锯齿,刮在裤腿上沙沙作响。 顺着这条被踩得若隐若现的土路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渐毒辣起来。 前方的空气扭曲着,隐约能看到一片被低矮土墙围起来的庄子,几缕青烟正毫无生气地直直升向天空。 喜欢张玄远 第7章 灵田交接,少年初掌重任 日头西沉,将芦山县城外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暗红的铁锈色。 张玄远停下脚步,鞋底板上沾了厚厚一层红胶泥,坠得脚踝发酸。 眼前是一圈半人高的篱笆墙,墙里雾气昭昭,不像外头那种带着腥燥味的野雾,倒透着股淡淡的甜香,像是蒸笼刚揭盖时的那股子米味儿。 这里就是灵井田庄。 这就是以后要拿命守的高地。 张玄远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目光穿过稀薄的雾气,落在那几间错落的青砖瓦房上。 心里头那股子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但马上又被另一种更黏糊的情绪缠住了——既像是等着开奖的赌徒,又像是第一回上手术台的实习医生,怕里头烂得没法治,又盼着能从这烂摊子里刨出点金子来。 吱呀一声,最边上那间瓦房的木门被人推开了。 走出来个老头,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青灰色的道袍早看不出本色,袖口和下摆全是洗不掉的草汁和泥点子,头发胡乱挽了个纂儿,插着根被磨得发亮的木簪。 要不是那双眼睛里还藏着几分不像凡俗农夫的清明,张玄远都要以为这是哪个村里走错片场的老农。 “是远小子吧?” 老头眯着眼,手里还要死不活地拎着个大烟袋锅子,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陈年的老痰。 张玄远赶紧紧走两步,隔着篱笆门拱手行礼,动作没敢带半点世家公子的虚架子,全是实打实的恭敬:“七伯,我是张玄远。二长老让我来跟您交接。” 张孟远吧嗒了一口烟,吐出的青烟很快就被田里的雾气吞了。 他上下打量了张玄远两眼,那眼神有些浑浊,透着股常年弯腰刨食的疲惫,但很快,那一丝疲惫就被某种意外给冲散了。 “进来说话。” 老头拉开篱笆门,侧身让开路,“这一路不好走吧?芦山这地界,邪性。” “还成,就是费鞋。”张玄远笑了笑,顺着话茬就把话题往轻松了带,脚下却没停,跟着老头进了院子。 院子里没种花草,晒着几簸箕草药,角落里堆着几把锄头和两个看起来死沉的黑铁桶。 张孟远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也没急着谈正事,反倒是像拉家常似的随口问了一句:“听说你是五灵根?家里那些老东西也是心狠,这时候把你往这火坑里推。练气三层还是四层了?” 在他印象里,五灵根的十六岁少年,能修到练气三层那就是烧高香了。 张玄远脚下步子一顿。 他没立刻回话,而是默默运转起体内的灵力。 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这第一面的“势”。 在这个谁拳头大谁有理的修真界,尊老爱幼那是道德,实力对等才是交流的基础。 嗡的一声轻响。 一股并不算太强横,但极为凝实的气息从张玄远身上荡开,吹得地上的浮土微微打旋。 “回七伯的话,侄儿愚钝,前些日子侥幸破了关,如今练气七层。” 啪嗒。 张孟远手里刚装好烟丝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 老头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面色平静的少年。 练气七层? 他自个儿在这地里刨了四十年的食,也不过才练气七层! 一个五灵根的废柴,居然悄没声地就追到了他的脚后跟? “七层……七层好啊。” 张孟远弯腰捡起烟袋,手哆嗦了一下,也没去擦上面的土,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一团乱麻——有震惊,有欣慰,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和苦涩。 “咱们这支旁系,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怪胎了。”老头子喃喃自语了一句,原本挺着的腰背似乎瞬间塌下去几分,像是一棵被风吹空了心的老树,“看来二长老没瞎,派你来,是真想保住这块地。” 那股子酸溜溜的劲儿很快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托付”的沉重。 张孟远没再废话,转身走进屋里,没一会儿,捧着一本封皮都快被磨烂了的薄册子走了出来。 册子不厚,用不知什么兽皮包着角,上面隐约能看见“小迷踪阵”四个字。 “拿着。” 老头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指节都在用力,像是在交出自己的半条命,“这是护着这庄子的根本。阵盘埋在田埂底下,这册子里记着怎么变阵,怎么换灵石。记住了,人在阵在,这阵要是破了,外头那些吃人的玩意儿能把你连骨头渣子都嚼碎。” 张玄远双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头手掌的余温和一股洗不掉的烟草味。 “走,带你去看看咱们家的饭碗。” 张孟远背着手,领着张玄远穿过院子,往后头的核心灵田走去。 夕阳这会儿只剩下一条缝,田里的雾气更重了。 三十亩上好的灵田被分割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每一块地里的泥土都 泛着油黑的光泽。 左边是成片的黄芽草,叶片边缘带着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金边;右边几亩地被篱笆单独围着,种的是白玉参,虽然还没长成,但那股子清冽的药香直往鼻子里钻;最中间那十亩地,种的正是张家的招牌——玉髓米。 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每一粒谷子都像是一颗缩小的珍珠,晶莹剔透,光是看着就能感觉到里头蕴含的精纯灵气。 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嗅着空气中浓郁的灵气。 这哪里是庄稼,这分明就是遍地的灵石。 震撼之后,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一股如有实质的压力。 这么大一块肥肉扔在荒郊野外,还没了高阶修士坐镇,换了他是劫修,他也眼红。 “这三十亩地,就是咱们青玄山张家一百多口人的嚼用。”张孟远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稻穗的眼神温柔得像是看着自家的孙子,“我老了,气血败了,护不住这了。远小子,以后这担子就得你来扛。” 风吹过稻浪,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应和。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感觉肩膀上像是被压了两袋湿透的水泥,沉得让人透不过气,却也让他那颗一直飘忽不定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像是要把这一老一少彻底淹没。 张孟远转过身,拍了拍张玄远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微微发颤:“看好了?看好了咱们就回屋。种地这事儿,光有修为没用,这里头的门道,比你修的那几本破书要深得多。比如这《聚灵化雨决》,你以为就是洒洒水那么简单?” 喜欢张玄远 第8章 田间初学 “那是给凡夫俗子听的。”张孟远没回头,烟袋锅子指了指脚边那垄黄芽草,声音随着晚风飘忽不定,“在外头,这叫洒水;在这儿,这叫‘喂饭’。” 老头蹲下身,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指轻轻拨开一片叶子,露出底下发白的根茎。 “黄芽草娇贵,卯时三刻要喝‘露水’,那得是灵气化雾,润而不湿;午时日头毒,得用‘如丝雨’,护住叶脉不焦;到了戌时,土里热气散了,才能浇大水透根。一天三变,错一个时辰,这草就敢死给你看。” 张玄远跟在后头,脚底板踩着松软的田埂,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 这就是修仙界的种地? 上辈子那是“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辈子直接进化成“伺候祖宗”。 张孟远也不管他记没记住,起身继续往前挪,嘴里那杆烟枪也不闲着,嘟嘟囔囔地念叨着:“白玉参那是药田里的霸王,它喝水的时候,别的草要是敢抢,第二天准枯死。玉髓米最省心,但也最费神,抽穗的时候一天得过三遍灵力,少一遍,收成的时候米粒就是瘪的。” 老头每说一句,就在那特定的植株旁停一停,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给自家的孩子托付家底。 那股子沉重感,比刚才那本阵法书还要压手。 这哪里是种地,分明是在走钢丝。 张玄远没插嘴,只是从怀里掏出个泛黄的小本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拿着炭笔飞快地记着。 字迹潦草,但记得很细。 “七伯,”张玄远停笔,抬头看了一眼这片在夜色中逐渐模糊的灵田,喉结滚了一下,“这《聚灵化雨决》,一般人多久能上手?” 张孟远瞥了他一眼,吧嗒了一口烟:“一般的三灵根,磨三个月能有个形,半年能控住火候。你这种五灵根……”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资质差,亲和度就低,控制灵气就像是用筛子去舀水,事倍功半。 “一个月。” 少年人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脆生。 张孟远愣了一下,烟嘴差点戳到牙花子:“你说啥?” “一个月,我把这《聚灵化雨决》练到小成,能接手这三十亩地的灌溉。”张玄远合上本子,眼神在昏暗中亮得吓人,那是饿狼看见肉时的光。 他没疯。 五灵根是废,但他神魂强。 重生带过来的两世灵魂叠 加,让他对灵力的感知远超常人。 只要脑子跟得上,手就能跟得上。 更何况,不拼命不行,这地方没给他留慢慢磨蹭的时间。 “嘿,初生牛犊。”张孟远咧嘴笑了笑,那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也不知是笑他狂妄,还是笑这股子久违的锐气,“行,你有这个心,老头子我就当你没吹牛。来,让你见见咱们这庄子的‘心’。” 两人穿过层层叠叠的灵田,来到田庄最北角的一个土坡下。 这里没什么草木,光秃秃的,只有一口用青石砌成的古井。 井口不大,也就磨盘粗细,井沿上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因为年深日久,那些纹路里都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 张孟远的神情肃穆起来。 他把烟袋锅子别在腰间,双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这才走到井边的绞盘前。 “吱呀——吱呀——” 绞盘转动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古老巨兽的磨牙声。 绳索绷得笔直,显然底下的东西分量不轻。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一个黑乎乎的铁桶才终于冒出了井口。 那桶刚一上来,四周原本有些燥热的空气瞬间降了好几度。 一股子清冽到让人打哆嗦的水汽扑面而来,张玄远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这一瞬间炸开了。 好浓的灵气! 这哪里是水,这分明就是液化的灵石! “这就是灵井。”张孟远喘了口粗气,眼神复杂地盯着桶里那晃荡的幽蓝液体,“咱们张家能在芦山这鬼地方扎下根,全靠这口井。外头那些人想吞了咱们,图的也是这口井。” 老头伸手舀了一瓢,动作慢得像是那是易碎的琉璃。 他并没有直接浇在地上,而是走到旁边一株有些蔫头耷脑的高阶紫灵藤旁,手腕轻轻一抖。 那水并没有直接泼下去,而是被他用灵力包裹着,化作一条细细的水线,精准地沿着根部渗了进去。 肉眼可见的,那株原本快要枯死的紫灵藤,叶片瞬间舒展开来,紫莹莹的光芒一闪而过。 “这水,是命,也是催命符。” 张孟远把瓢扔回桶里,发出“咣当”一声脆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宁静,“远小子,你摸摸看。” 张玄远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那黑铁桶。 指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紧接 着就是一阵酥麻的刺痛感,体内的灵力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不受控制地疯狂运转起来。 仅仅是一接触,停滞了许久的修为瓶颈竟然有了一丝松动。 张玄远猛地收回手,掌心一片通红,心脏狂跳不止。 怪不得。 怪不得家族要把这里捂得这么严实,怪不得七伯这一身伤病。 守着这口井,就是在守着一座金山,也是在守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他看着那一桶幽蓝的井水,眼里的少年意气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类似岩石般的坚硬。 “七伯,”张玄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声音有些哑,却没了之前的稚嫩,“这井,以后我看着。只要我活着,谁也别想从这儿舀走一滴水。” 这不是豪言壮语,这是他在这一刻给自己画下的底线。 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活下去,想要查清楚老爹死的真相,他就必须得有根基。 这口井,就是他的根基。 张孟远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像是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又像是看到了某种希望的火苗。 “好,有这股子劲儿就行。” 老头重新拿起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却没有点火。 “光有狠劲儿没用,得有手艺。” 张孟远走到那株紫灵藤边,招手示意张玄远过去。 “看好了。这《聚灵化雨决》看着简单,其实全是巧劲。你想一个月上手,就得先把这里头的‘路子’给摸透了。这第一步,不是怎么聚水,而是怎么‘散’。 喜欢张玄远 第9章 法器到手 那口青石古井旁,老头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盘,上面嵌着三杆指头粗细的小令旗。 “看着是个死物,其实比婆娘的心思还难猜。”张孟远用那满是老茧的大拇指摩挲着铜盘边缘被磨得锃亮的包浆,眼神里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恍惚。 晚风卷着井口的凉气吹得令旗猎猎作响,老头子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四十年前,我刚接手这块地的时候,心气儿高,觉得凭什么别人用得,我用不得?结果第一回施法,把那三亩刚抽芽的紫灵藤给浇烂了根。那时候年轻,不懂这《聚灵化雨决》里头讲究的是个‘润’字,不是‘灌’字。” 他把铜盘往张玄远手里一塞,动作有些重,像是在交接一把甚至还没冷却的枪。 “灵力走坤位入,过坎位化气,最后从这三杆令旗上散出去。记住,手要稳,心要静。咱们种地的,不像那些剑修讲究个快意恩仇,咱们求的是个细水长流。” 张玄远双手捧过铜盘。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凉意,指尖刚一触碰到那底座上的符文,一丝微弱但清晰的灵气波动顺着指腹钻进经脉,像是一条活泼的小泥鳅。 这不是什么高阶法器,就是个最普通的下品法阵盘,放在坊市里可能也就值个把灵石。 但这会儿在张玄远眼里,这东西比二长老那把飞剑还要金贵。 飞剑杀人,这东西活命。 他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查看着阵旗根部的卡槽,那里的云纹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无数次拆卸擦拭过。 每一个划痕里,都藏着七伯在这个田庄里熬过的日日夜夜。 张玄远的喉结滚了一下,眼底那种少年的浮躁彻底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把这铜盘看穿、看透的狠劲儿。 “这套家伙事儿,算是我私人的物件,不走公账。”张孟远磕了磕烟袋锅子,瞥了张玄远一眼,语气随意,“你刚来,手头紧我知道。这东西先借你练手,等明年收了成,你再……” “七伯稍等。” 张玄远猛地抬头,打断了老头子的话。 他没多解释,转身就往自己那间刚安顿下来的西厢房跑。 步子迈得很大,带起脚下的黄土。 这世上最贵的债,就是人情债。 尤其是这种家族里的“照顾”,往往标好了价格藏在暗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拿更重要的东西去还。 他不想欠,也不敢欠。 冲进屋 里,张玄远一把拖出床底下的那个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却锁了三道锁。 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轻响。 掀开盖子,里头只有几件换洗的粗布道袍和几本翻烂了的杂书。 张玄远伸手探进最底下那层夹层,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的全部家当。 每一块灵石,都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是他在家族每个月那点少得可怜的例钱里抠出来的,甚至还有他在后山捡废弃灵材换来的。 打开布包,五光十色,却大多黯淡无光。 张玄远的手指在里头拨拉着,挑拣出十二枚土黄色的灵石——这是土属性的,这种地界儿最不缺土气,所以价格最贱。 他又犹豫了一下,咬着后槽牙,从旁边拣出三枚稍微亮堂点的金属性灵石凑了进去。 十五枚下品灵石。 看着布包瞬间瘪下去一大半,张玄远只觉得心口像是被谁剜了一块肉,疼得直抽抽。 这些钱,原本他是打算攒着买一颗次品聚气丹冲关用的。 但他只停顿了半息,就把布包重新系紧塞回夹层,抓着那把灵石转身出了门。 钱没了还能挣,要是把命寄托在别人的“宽容”上,那才是真的蠢。 再次回到古井边,张玄远的气息有些喘,但递过灵石的手却稳得像磐石。 “七伯,亲兄弟明算账。这法器我买了。” 张孟远看着张玄远手心那堆成色斑驳的灵石,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独”,更没想到这所谓的废柴身上居然真能掏出这笔巨款。 老头子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了灵石。 粗糙的大手把灵石拢进袖子里,发出一阵悦耳的碰撞声。 “行,你有种。” 张孟远掂了掂袖口的重量,原本那股子世外高人的沧桑劲儿忽然散了个干净,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烟火气的苦笑,“既然你给得痛快,老头子我也就不跟你玩虚的。这钱……我确实急用。”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芦山县城的方向,叹了口气:“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孙子,是个四灵根,今年该去蒙学了,束修还差一截。这世道,咱们这种旁支,想往上爬一步,都得拿钱垫脚。” 这一刻,站在张玄远面前的不再是什么家族长辈,也不再是什么种田高人,只是个为了孙子前程不得不斤斤计较的庸俗老头。 但这庸俗 ,反倒让张玄远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有所求就好,有所求,这交易才做得踏实。 “拿着吧。”张孟远伸手重重拍了拍张玄远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既然家伙事儿也是你的了,心也是你的了,那就别废话。今晚月色好,水气足,正好让你尝尝什么叫‘灵力抽丝’。” 老头子重新蹲回井边,指了指那桶幽蓝的井水,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喜欢张玄远 第10章 黄芽冒金芽,全家忙炼丹 “简单个屁。”张玄远心里暗骂了一句。 三天,整整三天。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试图用绣花针去挑千斤大石的傻子。 夜里的风刮得人脸皮生疼,田垄边上的狗尾巴草都被吹得贴了地。 张玄远站在灵田中央,脚下是松软湿润的黑土,手里掐着那个看似简单的法诀,十根指头像是抽了筋似的拧在一起。 《聚灵化雨决》,名字听着挺仙气,实际上就是个把空气里的水灵气拽过来,再均匀洒下去的苦力活。 可问题是,他是水弱的五杂灵根。 这就好比让一个色盲去挑颜料。 “错了!那是坎位,你引的是风!”张孟远的吼声从田埂那头传来,夹杂着烟袋锅子敲打鞋底的脆响,“再这么折腾下去,这垄黄芽草没渴死,先被你的风刀子刮秃了!” 张玄远咬紧了后槽牙,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滚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不敢擦,神识死死锁住指尖那一点若隐若现的蓝色微光。 那种感觉太憋屈了。 明明脑子里清楚每一个步骤,神魂也能感知到周围游离的水灵气,可身体就像是一层隔膜,死活不让那些灵气顺畅地通过。 每一次引导,都要消耗比常人多三倍的神识,经脉里更是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起!” 他低喝一声,双臂猛地向上一抬。 空气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一团稀薄得可怜的水雾终于在他头顶凝聚成形,摇摇欲晃,像是随时会散架的。 “落!” 手诀变换,那团水雾极其勉强地散开,化作细如牛毛的雨丝,淅淅沥沥地洒在了面前那三丈见方的灵田里。 仅仅三丈。 这点雨量,也就是刚打湿了叶片表面,连根部的土都没润透。 张玄远脚下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在泥地里。 丹田里的灵力几乎被抽空,那种虚脱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像是被人闷头打了一棍。 “这就是资质……”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没有水灵根,即便他神魂再强,悟性再高,在这个低阶法术面前,也笨拙得像个刚刚学步的孩童。 修仙,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行了,歇会儿吧。”张孟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捏着那株被“风刀子”刮断了半片 叶子的黄芽草,心疼地咂了咂嘴,“这也就是你神识强,硬是用蛮力把水灵气给拽过来了。要是换个神魂弱点的五灵根,这会儿早把自个儿经脉震断了。” 老头把那断叶随手扔进土里当肥料,蹲下身子,目光忽然一定。 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眯了起来,像是老鹰盯着兔子。 “七伯?”张玄远察觉到不对,强撑着站直了身子。 “别动!”张孟远低喝一声,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把气给我屏住!”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一株黄芽草最顶端的嫩叶。 在层层叠叠的翠绿包裹中,一抹极淡的金黄色正颤巍巍地探出头来。 那颜色虽浅,却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金芽……冒头了。” 张孟远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猛地扭头看向张玄远,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此刻全是肃杀之气:“小子,别喘气了!去把西屋那套檀木匣子拿来!快!一定要那种带封灵符的!” “这么快?”张玄远心里咯噔一下。 书上说黄芽草成熟期有三天窗口,怎么这就开了? “这鬼天气,热得邪乎,催熟了!”张孟远根本顾不上解释,双手已经开始快速打出几道灵诀,护住那株草药周围的灵气不散,“一刻钟!这金芽见风就长,一刻钟后要是没摘下来封存好,药力就散了一半!那是咱们全族半年的口粮!” 原本安静的田野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刚才那点什么“资质不行”的矫情瞬间被张玄远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屋里冲。 风灌进喉咙里,带着土腥味。 拿到匣子冲回田里的时候,张孟远已经在那株黄芽草旁清理出了一块空地。 “手要稳,用玉剪,别用铁器。”老头把一把温润的白玉剪刀塞进张玄远手里,自己则双手维持着那个聚灵的小阵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第三节 茎干剪,别伤了根,还得留着它长下一茬呢。”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跪在泥地里,膝盖被土疙瘩硌得生疼,手里那把玉剪却轻得像没分量。 这就是那株五年生的二阶灵植。 它的叶片边缘带着锯齿,微微卷曲,像是在护着最中心那点珍贵的金色。 那一抹金 芽,不仅仅是药材,更是换取筑基丹碎片的筹码,是张家能在青玄山立足的底气。 要是手抖一下,毁了这一株,那就是几十块灵石打了水漂。 张玄远的手心全是冷汗,滑腻腻的,差点握不住剪刀柄。 “别怕。”张孟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株草药,“把它当成你自个儿的命,你就知道该怎么下手了。” 这词儿挺沉。 张玄远闭了闭眼,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精准地锁定了茎干上那极其微弱的灵气节点。 咔嚓。 一声脆响。 那一抹带着露水的金芽稳稳地落在了早在一旁候着的檀木匣子里。 张玄远眼疾手快,“啪”地一声合上盖子,贴上封灵符。 直到符纸上的朱砂微微亮起红光,他才觉得那口气终于喘了上来,后背的道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好小子,够稳。”张孟远一屁股坐在地上,也没形象了,掏出烟袋锅子就要点。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空中忽然划过一道亮光。 咻—— 一枚传讯玉符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落向田庄的小院。 紧接着,一阵嘈杂的人声哪怕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七叔!七叔!丹房的人到了!” “小心着点!那玄阳木金贵着呢,别磕了!” 张玄远和张孟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神色——这下是真热闹了。 等两人回到院子的时候,原本冷清的小院简直像是炸了锅的菜市场。 十几个身穿灰袍的家族子弟正嘿咻嘿咻地往院子里搬运着一捆捆红黑色的木头。 那些木头每一根都有大腿粗细,表面隐隐泛着红光,离得近了能感觉到一股逼人的热浪。 人群正中间,站着个身穿褐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指挥着众人摆放东西。 这人长得白白净净,挺着个微微发福的肚子,看着不像是个修仙者,倒像个富家翁。 正是张家的九伯,二阶上品炼丹师,张孟泉。 “九伯。”张玄远上前行礼,手里还紧紧抱着那个檀木匣子。 “哟,远小子,这一身泥点子,看来是真下地了?”张孟泉乐呵呵地转过身,看到张玄远怀里的匣子,眼睛顿时一亮,“成了?” “刚收了一株头茬。”张玄远把匣子递过去。 张孟 泉接过匣子,也没打开看,只是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成,开了头就好。剩下那三十亩,明儿个估计得全熟,够咱们忙活几天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红木头:“瞧见没?为了这点黄芽丹,族长那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这一千斤玄阳木,足足花了三百灵石。” “三百灵石?”张玄远心里一惊,“咱们不是有地火室吗?” 张家祖宅下面有一条微型地火脉,虽然不大,但炼制二阶丹药应该够用了。 张孟泉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叹了口气,那种无奈被他用一种习以为常的轻松语气说了出来:“地火室?上个月就被主脉那边借走了,说是要炼制一炉筑基丹,征用了咱们的地火口。说是借,什么时候还,谁知道呢?” 他拍了拍身边那捆玄阳木,发出沉闷的声响:“没地火,咱们就只能烧这死贵的木头。这年头,咱们这种旁支,想炼丹都得看老天爷和主脉的脸色。要是木头烧完了丹还没成,那这炉药就算是废了。” 张玄远看着那一院子忙碌的身影,听着九伯那看似玩笑的抱怨,心里那股刚平复下去的压抑感又翻了上来。 这就是底层家族的真实写照。 资源被卡脖子,技术被垄断,哪怕拼了命种出来的灵草,炼制时还得受制于人,用最原始、最昂贵的方式去博那一点点成丹的概率。 “行了,别苦着个脸。”张孟泉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沉闷,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气,“只要丹练成了,这点木头钱还是能赚回来的。都让开点,要把家伙事儿亮出来了!” 他走到院子正中央那块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只见他手在腰间的储物袋上一抹,随着一道流光闪过,一尊半人多高、通体泛着古铜色的三足大鼎轰然落地,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 那鼎身上刻着繁复的兽面纹,炉口隐隐有热气蒸腾,一股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药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小院,将那些土腥味冲得一干二净。 喜欢张玄远 第11章 九伯的炉火有点烫 那口三足兽面鼎下的火舌并不猛烈,却透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燥热。 张玄远站在下风口,鼻子里全是玄阳木燃烧时特有的松脂香,混着那一股股往外冒的焦糊味,每一丝味道闻着都像是烧掉的灵石。 “离火位,进三寸。” 张孟泉的声音没了之前的乐呵劲儿,沉得像块铁。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手像是穿花蝴蝶似的打出一连串法诀,那一块块红通通的玄阳木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抓着,精准地滑入鼎底预留的风口。 没有地火那种恒定不断的输出,靠烧木头炼丹,讲究的就是个人力的“续”。 火大一分,药液焦糊;火小一分,杂质去不净。 张玄远死死盯着九伯的手。 那双手白净富态,平时看着也就是拨弄算盘的手,但这会儿却稳得可怕。 每一次屈指轻弹,必然有一株处理好的辅药飞入炉口,“嗤”的一声轻响,化作一缕青烟。 “主药,金芽。” 随着这一声低喝,那株被张玄远亲手剪下的黄芽草被投入了炉中。 原本平稳的炉火猛地窜起三尺高。 张孟泉的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他也顾不上眨一下。 这是最要命的时候。 金芽草属性刚猛,入炉就炸,必须在三个呼吸内用神识把它那股子燥气给压住,还得把里头的药性给逼出来融合。 “看仔细了!” 张孟泉突然厉喝一声,声音有些发劈,“别用眼看火,用神识去‘听’那丹炉里的动静!听到‘波’的一声,那是草木化液,听到‘滋’的一声,那是杂质成灰!” 张玄远不敢怠慢,神识探出,虽然只能感知道丹炉外围的热浪,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却顺着空气传了过来。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鼎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 “凝!” 张孟泉双手猛地合十,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炉盖震颤,一股浓郁的药香喷涌而出,却又被他反手一道封灵诀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张玄远踮起脚尖,借着炉口喷出的热气,隐约看见那翻滚的绿色药液正在飞速分离。 五团拇指大小的液滴在炉火中滴溜溜乱转,眼看着就要成型。 一声极其细微的爆裂声。 左边那两颗液滴像是被戳破的气泡,瞬间炸开,化作一团毫无用处的灵气消散在炉膛里。 张孟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里的法诀却没停,反而打得更快了,那是想要强行保住剩下三颗的疯魔劲儿。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赏这口饭吃。 中间那颗原本圆润的丹液,忽然染上了一抹灰败的颜色,像是一块美玉上长了霉斑。 废丹。 张孟泉的手僵在了半空,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 那一瞬间的颓丧,比他之前抱怨地火室被占时还要浓烈十倍。 “收。”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无奈。 两颗金灿灿的丹药飞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瓶,紧随其后的,是一颗灰扑扑的废丸,骨碌碌滚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张玄远没去管那两颗成品,目光却落在那颗废丹上。 那是一颗二阶下品的废丹,放在外头或许没人看一眼,但在这儿,那是几百灵石的玄阳木和族人半年的心血换来的垃圾。 “这就是二阶丹师的坎儿。” 张孟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捡起那颗废丹,两指用力一碾,灰黑色的粉末簌簌落下,“神识不够,压不住火性。要是地火还在,这一炉至少能成三颗,甚至四颗。靠人力去补天时,难啊。”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远小子,刚才那个‘分液手’看清了吗?” “看清了个大概。”张玄远老实回答。 “大概没用,得刻在骨头里。”张孟泉也顾不上什么长辈威严了,随手抓起一根没烧尽的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着灵力运行的轨迹,“收丹的时候,手腕要抖,那是‘震’字诀,把丹毒震出去;指尖要稳,那是‘引’字诀,把灵气引进来。你那种地是聚灵,我这是锁灵,殊途同归。” 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那是被火毒呛着了肺管子。 “别以为咱们是炼丹师就风光。在那些大宗门眼里,咱们就是群烧火的伙夫。他们有丹方,有传承,有最好的地火。咱们呢?就靠这点笨办法,一颗一颗地往外抠。” 张玄远看着九伯那张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心里那种所谓的“穿越者优越感”被这一幕碾得粉碎。 没有什么系统叮当作响,没有什么一炉百丹的神迹。 有的只是一个家族长辈,在资源匮乏的夹缝里,拼了老 命想把这点手艺传下去的焦虑。 从午时日头高悬,一直熬到日落西山。 小院里的玄阳木少了一大半,地上的灰烬积了厚厚一层。 “第二十四炉……起!” 随着最后一声低喝,张孟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蒲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起伏得像个破风箱。 张玄远赶紧上前递过一壶凉茶。 张孟泉牛饮了一口,这才颤颤巍巍地拿起旁边那个大肚玉瓶,晃了晃。 里头传来稀里哗啦的声响,听着不多。 “六十三颗。” 九伯苦笑着摇了摇头,把瓶子对着夕阳照了照。 瓶底那薄薄的一层金丹,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显得格外寒酸,“两成半的成丹率。放在丹盟,这种炼丹师早就被赶出门墙了。但在咱们张家……这就是咱们这一房明年能不能换把新飞剑,能不能给小辈买几颗聚气丹的指望。” 晚风吹过院墙,卷起地上的余烬,打着旋儿飞向昏暗的天空。 张孟泉盯着那瓶子看了许久,眼神里的光明明灭灭。 那种眼神张玄远看懂了。 那是明明知道前面是堵墙,还得拿头去撞的无奈;是明明知道这买卖亏本,却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的悲凉。 “九伯,歇会儿吧。”张玄远低声劝道,“这都炼了一下午了。” “歇?” 张孟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强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那身原本体面的褐色长袍此刻满是褶皱和黑灰。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补气丹,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三十亩黄芽草,明天全熟。要是烂在地里,那才是真的要命。”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口已经稍微冷却的丹炉,眼神里那一丝软弱瞬间被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把剩下的玄阳木都搬过来。今晚,不睡了。” 喜欢张玄远 第12章 丹成之后,风雨将至 那桶幽蓝的井水最终还是没能浇灭张玄远心头的火气,反倒映出了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珠子。 整整三天。 小院里的玄阳木烧成了一堆灰白的粉末,被风一吹,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那口三足兽面鼎就像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吞进去的是灵木和草药,吐出来的只有那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热浪。 “最后一炉……收!” 张孟泉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破砂纸在摩擦。 随着一声闷响,鼎盖自行弹起。 老头子没用灵力去接,而是直接上手抄起玉瓶,那动作快得不像个透支了三日神识的老人,倒像个护食的饿狼。 叮叮咚咚。 丹药撞击瓶壁的脆响在死寂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玄远站在下风口,手里还捏着两块没来得及添进去的备用木炭,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他没敢出声,只是死死盯着九伯那个佝偻的背影。 此刻的张孟泉,哪里还有半点筑基家族丹师的体面? 发髻早就散了,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糊在脸上,眼窝深陷,两颊的肉都仿佛在这三天里被火烤干了。 那身褐色长袍上全是烟熏火燎的黑斑,袖口甚至被火星烧出了几个破洞。 “五百二十一。” 良久,那个枯瘦的背影抖了一下,吐出一个数字。 张孟泉缓缓转过身,怀里死死抱着那三个大肚玉瓶。 他想笑,但这三天咬着牙关太用力,腮帮子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最后只是在那张满是烟灰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远小子,五百二十一粒金芽丹。”老头子靠着还在散发余热的丹鼎滑坐在地,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骨头,“够了……这一年的例钱,还有给宗门的供奉,都够了。” 张玄远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堵得慌。 这哪里是修仙,分明是在拿命换钱。 还没等他上前去扶,远处的天边忽然划过三道凄厉的啸音。 那是飞剑破空的声响,又急又凶,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煞气。 “来了。”张孟泉眼里的浑浊瞬间散去,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试了两次腿都在打摆子。 张玄远赶紧一步跨过去,伸手托住九伯的胳膊肘。 入手处,那条胳膊瘦得吓人,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三道遁光如流星坠地,轰然落在小院门口,激起一片尘土。 尘埃散去,露出三个人影。 为首那人一身青色劲装,背负阔剑,面沉如水,正是家族执法堂的大长老;左边一位手持算盘法器,目光精明,是庶务长老;右边那位则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妇,手里拄着龙头拐杖,那是传功堂的张孟兰。 这阵仗,哪怕是在家族祭祖的大典上也不多见。 “老九,辛苦。” 执法长老没废话,目光在张孟泉那狼狈的模样上扫了一圈,眼神微微一凝,随即落在那三个玉瓶上,大手一挥,一股柔和的灵力将张孟泉扶正。 “东西都在这儿。”张孟泉把怀里的瓶子递过去,动作有些迟疑,像是要把自个儿的孩子送人。 庶务长老接过瓶子,当场启封验看。 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但还没飘出三尺,就被执法长老身上散发出的一层无形气罩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东南三郡那边乱起来了,好几窝散修没了活路,正盯着各家的运输队。”执法长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族长令,庶务、传功、执法三堂齐出,务必把这批丹药毫发无损地带回祖宅。” 张玄远站在一旁,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为了五百多粒低阶丹药,出动三个筑基期的战力。 这说明外面的局势已经坏到了什么地步? 或者说,张家的家底已经薄到了什么地步,连这一炉丹药都损失不起了? “走!” 验货无误,执法长老低喝一声。 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三位长老护着那几瓶丹药,剑光一裹,瞬间冲天而起,眨眼间就化作三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那种来去如风的压迫感消失了,小院里重新归于死寂。 张玄远仰头看着那几道遁光消失的方向,敏锐地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远处的密林深处,似乎有一两道极其隐晦的神识波动了一下,紧接着就像受惊的毒蛇般迅速缩了回去。 这芦山的地界,不干净了。 接下来的日子,张玄远过得像是一杯冲淡了的白开水。 九伯被带回祖宅修养,七伯张孟远也去了别的田庄巡视。 偌大的灵田别院,就剩下张玄远一个人守着那三十亩光秃秃的药田。 晨起,迎着第一缕紫气打坐吐纳。 午时,顶着大太阳 在那刚收割过的黑土地上练习《聚灵化雨决》。 没有了长辈的指点,那点可怜的悟性在稀薄的水灵根面前显得格外无力。 “噗——” 张玄远指尖那团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水汽,在即将化雨的一瞬间,像个泄了气的皮囊,只有几滴浑浊的水珠子尴尬地落在脚背上。 他又失败了。 “草。” 张玄远一屁股坐在田埂上,也不嫌脏,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体内的灵力又枯竭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用勺子刮一口干透了的锅底,每一丝灵力的调动都扯得经脉生疼。 这就是底层散修……不对,是底层家族子弟的日常。 没有奇遇,没有顿悟,只有日复一日枯燥到让人想吐的重复,然后在成百上千次的失败里,去抠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进步。 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手,有些恍惚。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他可能正坐在空调房里敲着代码,或者是刷着手机。 而现在,他为了能不能多下一寸雨,愁得连眉毛都要打结。 “修仙……修个屁的仙。” 张玄远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灵力耗空了,再练下去伤根基,得去弄点人间烟火气补补。 他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沿着田垄小道,晃晃悠悠地往十里外的芦山县城走去。 县城不大,但胜在热闹。 正是赶集的日子,街道两旁挤满了挑着扁担的农户和小贩。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油脂煎炸面团的香气,混杂着牲口的骚味和尘土味。 这种乱糟糟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反倒让张玄远那根紧绷了小半个月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在一家卖羊肉汤的摊子前坐下,要了碗宽汤,两个烧饼。 “听说了没?城东李员外家的那一百亩良田,今年又挂靠在张家名下了。”隔壁桌的一个短打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废话,不挂靠能行吗?”同伴嘬了一口劣酒,满脸的不屑,“听说黑风寨的那伙强人又下山了,不挂着仙师府的旗号,等着被抢光啊?哪怕交四成的租子给张家,也好过被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洗劫一空。” 张玄远撕着烧饼的手顿了一下。 四成租子。 他在山上累死累活种灵药,家族从凡人身上抽血,凡人为了活命又不 得不依附家族。 这一碗羊肉汤里,不知道有多少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的血汗钱。 他抬起头,看着街道上那些熙熙攘攘的凡人。 有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贩,有抱着孩子一脸菜色的妇人,也有鲜衣怒马横冲直撞的富家公子。 但在张玄远眼里,他们都一样。 都是这庞大而残酷的修仙界最底层的基石,是随时可能被碾碎的蝼蚁。 而现在的张家,就是这群蝼蚁头顶上那一层薄薄的瓦片。 瓦片若碎了,下面的人谁也活不了。 包括他张玄远。 “仙师,您的汤。” 摊主是个满脸讨好的中年人,小心翼翼地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放在张玄远面前,那碗里的肉比旁人的多了足足一倍。 显然,张玄远虽然没穿道袍,但他腰间那个虽然破旧却依然显眼的储物袋,还是暴露了他的身份。 张玄远看着那碗满得快溢出来的肉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默默地从怀里摸出一枚灵石碎片——那是下品灵石切分后的边角料,对于凡人来说也是巨款——轻轻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就在他端起碗,准备喝第一口热汤的时候,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再次毫无征兆地窜上脊梁。 不是针对他,而是来自环境的异样。 周围太吵了。 那种吵闹里,似乎少了一种声音。 林子里的鸟叫声,停了。 张玄远猛地放下碗,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豁然转身,目光越过低矮的城墙,望向县城北面那座孤零零的烽火台。 喜欢张玄远 第13章 老猫成精,血染小院 那一缕笔直冲天的黑烟,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了这喧闹集市的眼珠子里。 原本还在为了两文钱讨价还价的嘈杂声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住了脖子,瞬间死寂。 那是狼烟。 掺了妖兽粪便和特殊的松脂,一旦点燃,烟柱凝而不散,这是修仙界约定俗成的规矩——凡人城池,遭遇妖祸。 张玄远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回了碗里,滚烫的羊油溅在手背上,烫起几个红点,但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糟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是为了这满城的凡人,而是下意识想到了十里外那没人看守的三十亩黄芽草。 那可是全族的命根子。 但下一秒,理智就像冷水一样泼了下来。 别院有迷踪阵,药田有防护罩,寻常野兽进不去。 反倒是这县城,若是真让妖兽冲破了防线,死伤几个凡人是小事,要是坏了张家在这儿的根基,断了凡俗供奉,那才是真的伤筋动骨。 “掌柜的,钱在桌上!” 张玄远扔下一句,身形猛地一窜,像只受惊的灵猿般越过摊位。 体内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瞬间灌注双腿,虽然不会御剑飞行,但在这凡俗街道上,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脸皮生疼。 他没往人堆里扎,而是脚尖在一家酒肆的幡旗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了瓦片层叠的屋顶上。 此时的县城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哭爹喊娘声、关门闭户声乱成一片,但所有的混乱源头,都指向了城东那座还算气派的朱漆大宅——柳府。 柳家是县里的武学世家,家主柳虎山有着后天巅峰的武艺,也是这一片的巡城官,平日里那把九环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但此刻,柳府上空却笼罩着一层让人喘不过气的血腥味。 张玄远猫着腰,借着屋脊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柳府后院的墙头。 还没探头,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就先钻进了鼻子里。 那是野兽特有的体味,混杂着陈年腐肉的恶臭。 院子里静得可怕。 地上躺着两具家丁的尸体,脖子呈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却没怎么流血,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把颈椎给抽断了。 “呼……呼……” 粗重的喘息声从假山后面传来。 张玄远眯起眼,透过假山的缝隙,看到了那个平时威风凛凛的柳虎山。 这汉子此刻半跪在地上,手里那把九环大刀断了半截,左肩塌下去一大块,露出了森森白骨,正死死盯着对面厢房的阴影处,浑身抖得像是个筛糠。 “出来!有种给老子出来!” 柳虎山嘶吼着,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喵——”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猫叫,突兀地在院墙根底下炸响。 那声音不像是猫,倒像是婴儿在濒死前的啼哭,尖锐、阴森,带着一股子要把人脑浆子都搅浑的邪性。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从房梁上扑了下来。 太快了。 凡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这种速度,但在张玄远的神识里,那黑影的动作却清晰可辨。 那是一只猫。 一只大得像牛犊子一样的黑猫。 浑身的毛发像钢针一样炸起,双眼泛着幽幽的绿光,嘴角还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肉沫。 “蹲下!” 张玄远根本来不及多想,舌绽春雷,暴喝出声。 这声暴喝夹杂了一丝灵力,震得瓦片簌簌作响。 下方的柳虎山也是个练家子,听到这一声吼,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原本紧绷的身体猛地向下一矮,来了个懒驴打滚。 也就是这一矮,救了他半条命。 那只巨大的黑猫擦着他的头皮掠过,锋利的爪子在青石板上抓出三道深沟,火星四溅。 “谢……” 柳虎山死里逃生,刚想抬头道谢,却见那黑猫一击不中,身在半空竟然诡异地扭过了身子。 那双绿油油的猫眼里,突然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戏谑。 它没再扑咬,而是张开嘴,对着柳虎山喷出了一道黑蒙蒙的光晕。 那光晕不快,但在这种距离下,根本没处躲。 柳虎山的背后就是那扇紧闭的厢房木门,里面隐约传来妇孺压抑的啜泣声。 若是他躲了,那黑光就会直直地撞进屋里。 这一瞬间,这个粗豪汉子的脸上闪过一丝绝望,随后变成了决绝。 他没再躲,反而大吼一声,举起那把断刀,硬生生地迎着那道黑光撞了上去。 “蠢货!” 房顶上的张玄远暗骂一声,心瞬间凉了半截。 凡铁怎么挡得住妖术? 那是迷魂煞,专坏人神魂! 果然。 那道黑光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断刀,像是一盆墨汁泼在了柳虎山的脸上。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皮肉翻卷。 柳虎山那壮硕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瞬间僵直。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里却是一片死灰,整张脸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成一团,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噗通。 尸体直挺挺地倒下,砸起一片尘土。 那只黑猫轻巧地落在假山上,舔了舔爪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愉悦声响,像是在嘲笑这个凡人的自不量力。 它似乎并不急着吃掉猎物,反而饶有兴致地抬起头,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锁定了房顶上的张玄远。 它闻到了。 这个人身上的肉,比下面那个更有嚼头,那是灵气的味道。 “孽畜。” 张玄远站在屋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成了精的畜生。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悯。 柳虎山的死,在他眼里就是一道错题——凡人试图用肉身去对抗未知的力量,这就是代价。 他的手在腰间一抹。 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乍现。 那是一柄只有一尺来长的短剑,通体碧绿,像是刚从竹林里砍下来的新竹,却散发着森森寒气。 低阶法器,翠竹剑。 “去。” 张玄远右手掐诀,指向下方。 翠竹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化作一道绿芒,直刺黑猫的眉心。 那黑猫显然也感觉到了威胁,弓起身子刚要闪躲,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张玄远左手早已悄悄弹出了一张“流沙符”,贴在了假山上。 妖兽终究是妖兽,刚开了点灵智,哪里懂得修仙者的这些阴损手段。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 翠竹剑精准地从黑猫的左眼刺入,从后脑贯穿而出,将它那颗硕大的脑袋死死钉在了假山上。 黑猫凄厉地惨叫一声,四肢疯狂地抽搐了几下,把身下的石头抓得粉碎,最终还是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那股还没散去的血腥味。 张玄远轻飘飘地跃下房顶,走到黑猫尸体旁。 他面 无表情地拔出翠竹剑,甩掉上面的血珠,然后熟练地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剔骨小刀。 这身手,比刚才杀猫还要利索几分。 “可惜了,刚成精,还没结出妖丹。” 他在黑猫腹部摸索了一阵,失望地摇了摇头,随即手腕一翻,麻利地将两颗尖锐的獠牙和四只利爪割了下来。 “猫妖獠牙,硬度堪比精铁,能换三块下品灵石。这身皮毛虽然破了个洞,也能值个两块。” 他一边收割着战利品,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趟出手的损耗。 一张流沙符,两块灵石。 这一来一去,赚了三块灵石。 至于旁边柳虎山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张玄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修仙界就是这样。 有人为了家人拼命,结果死了,一文不值。 有人为了灵石杀生,活着,还能数钱。 他收好东西,站起身,目光扫向那扇紧闭的厢房木门。 此时,门缝里传来了压抑不住的、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桌椅倒地的混乱声响。 院墙外,隐约传来了家丁们惊慌失措的喊叫声和远处逐渐逼近的火光。 乱了。 彻底乱了。 喜欢张玄远 第14章 小丫头,别怕,我带你走 火光终于还是烧起来了。 并不是因为那只死掉的猫妖,而是因为人心乱了。 就在柳虎山尸体倒下的那一刻,原本躲在厢房里压抑的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爆发出来的是变了调的尖叫和翻箱倒柜的嘈杂。 “老爷死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扇雕花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第一个冲出来的不是柳虎山的妻妾,而是那个平日里总是弯着腰、满脸堆笑的管家。 此刻这人怀里死死抱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脚下生风,甚至因为跑得太急,一脚踩在了柳虎山那只断掉的胳膊上。 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的血泥,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紧接着是抱着细软的姨娘,提着哨棒却只想逃命的护院。 十几号人像是一群被沸水浇了窝的蚂蚁,从柳虎山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旁呼啸而过。 没有人停下来多看一眼那个曾经护着他们作威作福的男人,甚至有人为了抢夺大门的生路,推搡间将尸体踢翻了个身。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张玄远站在假山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手里的剔骨刀在指间转了个半圈,最后插回了腰间的皮鞘。 这人间百态,比修仙界的杀人夺宝还要赤裸几分。 直到院子里的人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风吹动破窗棂的嘎吱声,张玄远才注意到,那尸体旁边还留着个活物。 是个小丫头。 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粉色绸缎袄子,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迸溅的黑血。 她跪在血泊里,两条细得像麻杆一样的手臂死死箍着柳虎山那颗僵硬的脑袋,像是想把这具沉重的尸体拖起来,又像是想把那已经断绝的体温给捂热了。 火势顺着回廊的柱子烧了过来,热浪卷着火星子落在她的头发上,燎焦了一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麻木地重复着那个拖拽的动作。 一下,两下。 纹丝不动。 张玄远皱了皱眉,脚尖一点,几步跨过满地的狼藉,停在了这丫头面前。 阴影投下来,将她小小的身躯整个笼罩住。 小丫头浑身猛地一僵,那个机械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大得吓人,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却有些涣散,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滚,冲出两道清晰 的白印子。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求饶。 只是在那双满是血污的小手下面,悄悄摸到了一块不知是谁跑丢了的碎瓷片,把尖锐的那一头,颤巍巍地对准了张玄远。 像只刚断奶就被逼到悬崖边的小狼崽子。 有点意思。 张玄远目光在那块毫无杀伤力的瓷片上扫过,蹲下身子,视线与她平齐。 “叫什么?” 声音不大,带着点刚杀完妖兽还没散去的冷意。 小丫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只是把柳虎山的脑袋抱得更紧了些,手里的瓷片往前送了半寸,却因为恐惧抖得不成样子。 “哑巴?”张玄远挑了挑眉,也不恼,伸手去拿她手里的瓷片。 小丫头猛地要刺,可这点力气在练气期修士面前简直像是个笑话。 张玄远两根指头轻轻一夹,那瓷片就到了他手里,随手一抛,“叮”的一声脆响,碎在了墙角。 “柳……柳青禅。” 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几岁?” “八……八岁。” 张玄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地上那个面目狰狞的壮汉,又看了一眼这即将被大火吞噬的院落。 “你爹死了。”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晚饭吃了什么,“这院子也快烧没了。刚才跑出去的那帮人,估摸着明天一早就会把你家这点家底瓜分干净。运气好的话,你能做个乞丐;运气不好,明晚你就该出现在城西的人牙子手里。” 柳青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柳虎山那张死灰色的脸上。 她虽然小,但也知道那是真的。 张玄远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似乎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若是按照上辈子的脾气,这种麻烦他是绝对不会沾的。 修仙界因果缠身,带个拖油瓶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他看着这丫头那双倔强又绝望的眼睛,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刚重生那会儿,自己躺在漏风的草屋里,等着伤口发炎溃烂时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哪怕有个人能给口水喝也是好的。 “行了,别哭了。” 张玄远转过身,背对着火光,影子被拉得老长。 “我那山头上缺个扫地煮茶的丫头。虽然没荣 华富贵,但好歹有口热饭吃,也没人敢把你卖了。” 他说着,也不管对方答不答应,迈开步子就往外走,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不过丑话 说在前头,我脾气不好,也不养闲人。要是干活不利索,随时把你扔回这乞丐堆里。” 身后沉默了许久。 直到张玄远快要走出月亮门的时候,身后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是膝盖在青石板上摩擦,然后艰难站起的声音。 张玄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些脚步,听着身后那个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停下的细碎脚步声,一步步跟了上来。 这一夜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回山的路上,张玄远没用法力赶路,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月色下拉得极长。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去得先把这丫头扔进药桶里泡泡,去去那一身的尸气和晦气,再看看能不能让她学会怎么看顾那几株娇贵的金丝草,毕竟自己还要腾出时间来琢磨那本刚到手的残卷。 喜欢张玄远 第15章 小丫头开挂了,我却慌得一批 那道狼烟终究是熄了,就像柳家大院那场火,烧得再旺,落到这绵延的芦山脚下,也不过是一捧没人惦记的黑灰。 日子还得过,地还得种。 距离那晚捡回柳青禅,已经过去整整一个月。 张玄远直起腰,随手将那把磨得锃亮的灵锄杵在田埂上,日头偏西,将这三十亩黄芽草田染得一片金红。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进脖子里,蛰得皮肤有些发痒,他抬起满是泥土的手背蹭了蹭,目光却并未在那几株长势喜人的灵草上停留,而是死死锁定了田埂尽头那个正在疯跑的小小身影。 那是柳青禅。 这丫头换了一身张玄远改过的旧道袍,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像藕节似的白嫩小臂。 她正追着一只五彩斑斓的灵蝶撒欢,脚下的步法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可言,若是让族里的传功长老看见,定要骂一句“朽木不可雕”。 但在张玄远眼里,这哪里是朽木,这分明是一块烫得能把手掌心燎起泡的烙铁。 “这步频……不对劲。” 张玄远眯起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灵蝶是低阶妖虫,虽无攻击力,但这忽上忽下的闪避速度,寻常成年壮汉都未必摸得到边。 可柳青禅每一次起落,脚尖点在松软的泥土上竟然没有留下半点脚印,身形轻盈得像是一片被风卷起的柳絮,每一次转折都恰好卡在灵蝶变向的前一瞬。 “青禅,过来。” 张玄远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也没掺杂灵力。 远处那道身影猛地一顿,那是身体在极速奔跑中强行刹车的惯性。 她几乎是瞬间调转了方向,像只归巢的小乳燕,带着一阵呼呼的风声直直撞进了张玄远怀里。 “远叔!” 小丫头仰起脸,脑门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红扑扑的,那双曾经盛满恐惧的大眼睛里,如今只剩下没心没肺的笑意,“抓到了!我抓到了!” 她献宝似的摊开脏兮兮的手心,那只灵蝶正可怜兮兮地趴在里面,翅膀还在微微颤动,显然是被那一缕气机给震晕了。 张玄远没有看那只蝴蝶,他一把扣住了柳青禅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门的瞬间,他体内那一丝属于练气六层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探了进去。 仅仅是一触即收。 张玄远的手指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弹开。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了 两下,喉咙有些发干。 经脉宽阔如江河,内息奔涌如汞浆,那股精纯至极的先天真气在她的经络里欢快流淌,竟已有了几分生生不息的韵味。 先天四层。 一个月。 仅仅是照着那本他在地摊上淘来的大路货《长春功》凡俗篇练了一个月,甚至没有用过一块灵石,没有吃过一颗丹药,仅仅是喝了点带有微末灵气的井水,吃了点灵田里伴生的野菜。 这特么是什么鬼道理? 张玄远上辈子在这个年纪,还在为了感应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感,把自己憋得脸红脖子粗。 就算是族里那位号称“百年一遇”的天才堂兄张孟凌,从开始习武到踏入先天四层,也在药浴里泡了整整三年。 “远叔?” 柳青禅察觉到了张玄远的异样,有些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只灵蝶往身后藏了藏,“我是不是……闯祸了?我不抓了,这就放了它。” 她以为是因为自己贪玩耽误了给药田除草。 张玄远看着她那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心里的滋味复杂得像是一锅煮烂了的杂碎汤。 欣慰吗? 当然。 在这吃人的修仙界,自家养的崽子本事大,那是活命的本钱。 可更多的,是一股顺着脊梁骨往上窜的寒意。 若是双灵根,那是家族的栋梁;若是异灵根,那是宗门的种子。 可若是传说中的天灵根…… 张玄远脑海里突然蹦出一幅画面。 那是他刚重生不久时听闻的惨剧,隔壁赵家出了个变异雷灵根的麒麟儿,消息走漏,赵家全族三百口被邪修屠了个干干净净,那孩子被炼成了人傀,连灵魂都被抽出来点了天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现在的张家,就是个四面漏风的破茅草屋,哪里藏得住这么一条还没长出爪牙的幼龙? “远叔,我饿了。” 柳青禅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默认了,胆子又大了起来,身子往前一扑,整个人挂在张玄远的大腿上,把那一脸的泥印子全蹭在了张玄远的长衫下摆上,“今晚吃啥?我要吃那个带肉的饼。” 她哪里知道,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眼前这个男人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十七八种带着她亡命天涯的路线。 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些惊悚的画面压回心底。 他伸出手,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弹她的脑门 ,而是动作略显僵硬地在她乱糟糟的头顶揉了一把。 手掌下的触感温热而柔软,这就是个活生生的、会喊饿、会撒娇的小丫头片子,不是什么天灵根,也不是什么祸胎。 至少现在不是。 “吃个屁的饼,昨天的剩饭还没吃完。” 张玄远骂了一句,语气却并不凶,反倒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弯下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有些粗鲁地在柳青禅脸上那道泥印子上擦了擦,“记住了,以后在外面,别跑这么快。若是让人看见了,把你抓去当妖兽坐骑,我可不救你。” “哦。”柳青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肚子配合地发出“咕噜”一声巨响。 张玄远嘴角抽了抽,一把拎起地上的灵锄,另一只手牵起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走,回家。”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将这一大一小的身影在田垄上拉得极长极长。 张玄远走得很慢,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注视着脚下的路,实则余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幽暗的密林。 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在他听来都像是某种不怀好意的窥探。 这哪里是捡了个丫鬟,分明是给自己找了个必须要拿命去扛的大锅。 回到小院,草草应付了那一顿晚饭。 柳青禅到底是孩子心性,吃饱喝足便在厢房沉沉睡去,呼吸绵长而平稳。 张玄远却并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头顶是稀疏的星光。 夜风有些凉,吹不散他心头那一团乱麻。 必须得想个法子。 在青禅正式开始修仙之前,得给她弄一本能遮掩气息的法门,或者干脆把这惊世骇俗的修炼速度给压一压。 “废柴有废柴的活法,天才有天才的死法。” 张玄远自嘲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枚残破的玉简,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纹路。 那是他准备明天日出时用来辅助修炼的《蕴气术》残篇,也是他这个练气七层的废柴,在这个家族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长夜将尽,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喜欢张玄远 第16章 懒丫头快起床!玉髓米熟啦! 那一缕紫气散去的时候,张玄远觉得肺腑里像是吞进了一口凉沁沁的井水,随后这口“井水”化作热流,慢吞吞地渗进了气海。 练气六层的瓶颈像块铁板,纹丝不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把手里那枚残缺的玉简塞回怀里贴肉放着。 这《蕴气术》虽然只是个残篇,修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却胜在能打磨灵力纯度。 对于他这种五灵根的废柴来说,这是将来博那一线筑基机缘的唯一指望。 路很难走,但好歹有路。 日头越过远处的芦山山脊,金光泼了一地。 张玄远拍了拍屁股上的露水,转身进了屋。 床榻上,柳青禅睡得正香。 这丫头睡相极差,整个人横在床上,一条腿耷拉在床沿外,被子早被蹬到了墙角。 她嘴里还吧唧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晶亮的口水把枕巾洇湿了一大块。 看着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谁能想到这是个睡梦中经脉都在自动吞吐灵气的先天妖孽? 张玄远伸手捏住她那挺翘的小鼻子,也没用力,就是轻轻一拧。 “起来干活了,再睡就要交罚金了。” 柳青禅哼哼唧唧地扭过头,不想理这扰人清梦的魔头,两只手胡乱挥舞着想把那只作怪的大手拍开。 那一挥看似软绵绵的,带起的劲风却把床头的烛台扫得晃了两晃。 张玄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玉髓米熟了。”他只说了五个字。 床上的那坨“死肉”猛地诈尸般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如同鸡窝的头发,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含糊不清地喊道:“饭?哪有饭?” “地里。” 张玄远没好气地把一套粗布短打扔在她头上,“穿好衣服,这可是咱们下半年的口粮,少一颗我都把你卖了抵债。” 一刻钟后,一大一小蹲在了灵田边上。 微风拂过,两亩见方的灵田里卷起一层白色的浪。 这玉髓米不是凡俗稻谷,每一株都只有半人高,叶片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翠色,沉甸甸的穗子上挂满了珍珠大小的米粒。 阳光一照,那些米粒泛着温润的白光,像是谁家阔绰地把碎玉铺洒在了泥土里。 空气里飘着一股极淡的清香,不腻人,却勾得腹中馋虫乱撞。 张玄远眯着眼,手指轻轻托起一株沉甸甸的稻穗,指腹 在饱满的米粒上摩挲了一下。 壳薄肉厚,灵气内敛,是上品。 这半年没日没夜地引灵泉灌溉,还要像伺候祖宗一样捉虫除草,总算是没白费。 这两亩地,按照市价能产三百斤玉髓米。 上交给家族一百八十斤做租子,剩下的一百二十斤,若是去坊市换成灵石,大概能有十二块。 十二块灵石。 够买两瓶低阶的“聚气丹”,或者给那柄翠竹剑做一次保养,再不然,攒着买一本稍微完整点的法术书。 这就是底层修士的日子,精打细算,每一块灵石都得掰成两半花。 “哇——” 柳青禅蹲在田埂上,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角又有了可疑的水光,“远叔,这玩意儿能生吃吗?” “想崩掉牙你就试试。”张玄远从腰间摸出一把非金非木的特制镰刀,递给她一把小的,“这米的壳硬得像石头,得用灵力震酥了才能脱壳。赶紧的,趁着日头不大,灵气还没散,赶紧收割。” “哦。” 柳青禅接过镰刀,虽然嘴上还在嘟囔着想吃,手底下的动作却是一点不含糊。 她学着张玄远的样子,左手握住稻秆,右手镰刀轻轻一划。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小丫头虽然没有法力,但那一身先天真气比灵力还要霸道。 她动作极快,身形在稻浪里穿梭,只看见一个个白色的发旋在晃动,所过之处,饱满的稻穗便整整齐齐地倒下。 张玄远跟在后面,把割下来的稻穗困扎好,扔进身后的大竹筐里。 “轻点!那是钱,不是杂草!” 看着柳青禅手里动作越来越大,甚至把几粒脱落的米珠踩进了泥里,张玄远心疼得眼皮直跳,忍不住出声呵斥。 “知道啦知道啦,啰嗦老头。”柳青禅做了个鬼脸,动作却稍稍收敛了些。 日头渐高,汗水顺着张玄远的脊背往下淌。 这种劳作不需要动用太多灵力,纯粹是个力气活。 耳边是稻秆折断的脆响,鼻端是泥土混杂着稻香的味道,这一刻,修仙界的尔虞我诈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这实实在在的收获感。 张玄远直起腰,锤了锤有些发酸的后背。 竹筐已经装满了一半,那白花花的米粒堆在那儿,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他刚想招呼柳青禅歇口气喝口水,鼻翼忽然动了动。 风向变了。 原本清淡的稻香里,突然掺杂进了一丝甜腻到发齁的味道。 那味道像是熟透了烂在地里的甜瓜,又像是某种过度发酵的花蜜,顺着风直往鼻孔里钻。 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的“嗡嗡”声,混在风吹稻叶的沙沙声里,如果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张玄远瞳孔骤缩,手里抓着的一把稻穗猛地被攥紧。 这声音……不对。 喜欢张玄远 第17章 蜜蜂惹祸,宝贝蜂巢藏玄机 那“嗡嗡”声还在耳边打转,一道白惨惨的虚影已经如离弦之箭,直奔柳青禅的面门而去。 太快了。 这绝不是寻常野蜂。 “哎哟!” 一声惨叫惊起几只藏在田垄里的田鼠。 柳青禅这丫头平日里皮糙肉厚,练功摔断了骨头也就哼哼两声,此刻却是捂着右脸,整个人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原地蹦起三尺高,手里的镰刀都甩飞了出去。 “疼!疼死了!远叔救命!有暗器!” 她带着哭腔这一嗓子喊出来,半个山头都能听见。 张玄远甚至没看清那虫子的轨迹,只觉得一道劲风扑面。 他下意识地运起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护住双目,反手一抄,指尖夹住了一样温热且还在疯狂震颤的小东西。 指尖传来一阵酥麻的刺痛,好在他皮膜经受过灵气淬炼,这才没被蛰穿。 他低头一看。 指间捏着的,是一只通体如白玉雕琢的蜜蜂,约莫大拇指盖大小,翅膀薄如蝉翼,腹部一根猩红的尾针还在突突乱颤,透着股凶悍劲儿。 死了?不,是在装死,这虫子腹部还在极有韵律地收缩。 张玄远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白玉蜂。 这种只存在于古籍《灵虫百解》偏门篇章里的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鸟不拉屎的芦山脚下? “呜呜呜……远叔,我的脸是不是烂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柳青禅已经扑了过来,两只沾满泥巴的小手死死拽着张玄远的袖子,一张嘴,口水混着眼泪全蹭在了他的道袍上。 张玄远不得不把你视线从蜜蜂上移开,看向这丫头。 只见她原本粉雕玉琢的右脸颊,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红得发紫,像是在脸上倒扣了半个熟透的桃子,把右眼挤成了一条缝。 若是普通野蜂,顶多红肿一块,但这白玉蜂的蜂毒霸道,内含火毒,若是凡人挨这一下,怕是半条命都要交代。 也就是这丫头先天真气护体,肉身强悍,这才只是肿成了猪头。 “闭嘴,死不了。” 张玄远把那只半死不活的白玉蜂小心收进腰间的竹筒里,反手扣住柳青禅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别动。” 他指尖凝起一丝灵力,在那肿胀发紫的硬块上轻轻一点。 柳青禅浑身一颤,还要 挣扎,被张玄远膝盖顶住大腿,动弹不得。 “忍着。” 张玄远从怀里摸出一把银质的小刀,在那针眼处飞快地划了个十字。 黑红色的毒血飙了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这毒血一出,柳青禅的嚎叫声顿时低了下去,变成了小声的抽噎。 但这还不够。 白玉蜂毒性烈,得用这畜生自酿的东西来解。 张玄远眯起眼,目光顺着方才那蜜蜂飞来的轨迹,落在了田埂边一处被杂草掩盖的土洞口。 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在那附近开得格外妖艳,花瓣上还残留着些许晶莹的粉末。 他松开柳青禅,猫着腰走了过去。 拨开那丛杂乱的狗尾巴草,一个拳头大小、呈现出不规则六边形的蜂巢赫然挂在土洞内壁上。 蜂巢并非枯黄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里面隐隐流淌着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那一股让张玄远此前警觉的甜腻香气。 果然是这东西。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狂跳的激动。 这哪里是祸事,这分明是老天爷看张家太惨,赏下来的一口饭。 白玉蜂酿的蜜,名为“玉液”,有洗精伐髓、温养经脉的奇效,对于炼气期修士来说,一两玉液抵得上一颗下品聚气丹,且毫无丹毒副作用。 若是能养住这一窝蜂……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避开那几只正在巢穴口巡逻的工蜂,在那满溢的巢房边缘刮了一点点琥珀色的蜜糖。 “过来。” 张玄远转身,对那个正捂着脸对着水田倒影顾影自怜的丫头招了招手。 柳青禅挪着步子蹭过来,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肿着,模样滑稽得很。 “把这个涂上,不许舔。” 张玄远将指尖那点粘稠的液体抹在她滚烫的伤口上。 清凉。 那一瞬间,柳青禅感觉像是有一股冰泉顺着脸颊渗进了骨头里,那种火烧火燎的剧痛瞬间消散了大半。 “好香……” 她鼻子抽动了两下,那种对于食物的本能瞬间压倒了疼痛,那条粉嫩的舌头下意识地就要去够脸颊上的蜜。 “啪。” 张玄远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这是药,也是钱。这一口下去,你半个月的肉饼就没了。” 一听到“肉饼”,柳青禅伸出来的 舌头立马缩了回去,眼神里的渴望变成了敬畏。 张玄远站起身,用杂草重新将那个土洞掩盖得严严实实,甚至还细心地调整了草叶的倒伏方向,做成自然生长的假象。 周围若是还有其他野兽或者修士路过,这股异香就是最大的破绽。 “听好了,青禅。” 张玄远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懒散的眸子,此刻却亮得吓人。 他蹲下身,双手扶住小丫头的肩膀,视线死死锁住她那只完好的左眼。 “从今天起,这块地就是咱们家的禁地。除了种地,你哪怕是睡觉,也得给我留一只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 “这窝蜂子,是咱们能不能把你那把破剑换成法器,能不能让你顿顿吃肉的关键。” 柳青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不知道这几只咬人的虫子怎么就跟吃肉挂上钩了,但远叔严肃的样子让她意识到,这事儿很大。 “要是看见有人往这边凑,别硬拼,回来报信。若是看见有大老鼠或者别的野兽来偷蜜……” 张玄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弄死,拖远点埋了。” “哦。” 柳青禅摸了摸消肿不少的脸颊,眼神往那个草丛里瞟了一眼,喉咙里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张玄远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看向远处连绵的芦山主峰。 风雨欲来。 家里那几位长老若是知道自家地里出了这种宝贝,怕是这平静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不过,这锅既然背在身上,多一口少一口也无所谓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枚记录着《小云雨诀》的玉简,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利用这窝白玉蜂,给那几亩半死不活的药田来个枯木逢春。 正想着,远处的小径尽头,两道人影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脚步声杂乱,显得颇为焦急。 喜欢张玄远 第18章 蜂巢底下埋着一条灵脉 那抹鱼肚白刚把芦山的山脊线勾勒出来,两道遁光就已经落在了灵田边上。 没有预想中的大呼小叫,也没有喜极而泣。 张玄远站在田垄上,看着七伯张孟远和十五叔张孟冲快步走到那处被杂草掩盖的土洞前。 七伯是个药痴,也是出了名的急脾气,这会儿却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凶兽,每一步都走得极轻,连袍角刮过草叶的沙沙声都显得刺耳。 “是那个味儿。” 七伯抽了抽鼻子,那张常年被药烟熏得蜡黄的脸上,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 他没敢直接伸手去碰蜂巢,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根不知什么兽骨打磨的细针,在那溢出的蜜液上轻轻一挑,送进嘴里。 这一尝,老头子的身形猛地僵住了。 站在一旁的十五叔张孟冲是个魁梧汉子,平日里说话嗓门大得像撞钟,此刻却把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七哥,咋样?” 七伯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间,张玄远心头突地一跳。 他在七伯浑浊的眼底没看到喜色,反倒看到了一抹混杂着恐惧与狠厉的幽光——那是三十年前家族在九桦山遭遇那场灭门惨祸前,族长爷爷脸上曾出现过的神色。 “是二阶上品的种。”七伯的声音像是喉咙里含了口沙子,干涩得厉害,“若是养得好,这窝蜂子产的玉液,能把咱们家这口行将就木的微型灵脉,硬生生吊回一阶上品,甚至……冲一冲二阶。” 十五叔倒吸一口凉气,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那里装着他的法器开山斧。 “封锁消息。”十五叔转头看向四周,目光凶狠得像头护食的狼,“除了咱们几个,若是再有谁知道这事儿……” “四哥来了。” 张玄远突然开口,目光投向半空。 一道青色的虹光破空而来,落地时激起一圈尘土。 来人正是四伯张孟龙,家族执法长老,也是张家如今唯一的二阶阵法师。 他甚至没来得及整理有些凌乱的道髻,那双总是半眯着的丹凤眼在蜂巢上扫了一圈,随后死死盯着张玄远。 “远小子,你确定这东西是自个儿飞来的?” 四伯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不像是在问话,倒像是在审犯人。 张玄远低下头,避开那咄咄逼人的视线,拱手道:“侄儿昨夜巡田,被这畜生伤了同伴,这才顺藤摸瓜找到的。至于是不是自个儿飞来的 ……侄儿眼拙,不敢妄言,但周围确实没见到人为饲养的痕迹。” 他这一番话滴水不漏。 四伯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种如有实质的压迫感让张玄远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最好是野生的。” 四伯收回目光,转身看向那口灵井。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断,手掌一翻,掌心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哗啦。” 布袋解开,三十枚只有龙眼大小、却散发着浓郁灵气的石头滚落出来。 中品灵石。 张玄远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家族如今的库房里,能动用的流动资金怕是都在这儿了。 三十枚中品灵石,那是三千枚下品灵石,足够买一件上好的极品法器,或者是给一位练气圆满的修士搏一次筑基的机会。 这是在赌命。 “老七,把这蜂巢移到井眼上去。老十五,去把方圆五里的驱兽粉撒厚点,哪怕是只耗子也不能放进来。” 四伯一边吩咐,一边蹲下身子。 他那双平日里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捏着一枚灵石,竟在微微颤抖。 那不是怕,那是穷惯了的人,突然要把全部身家砸进泥地里时的本能生理反应。 “咄!” 第一枚灵石被打入乾位。 紧接着是坤位、震位…… 四伯的动作越来越快,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 随着最后一枚灵石落下,地面猛地一震。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灵雾从井口喷涌而出,却并不四散,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如同一条倒流的瀑布,源源不断地灌入那个小小的蜂巢之中。 “嗡——” 蜂巢内的白玉蜂似乎感受到了这股精纯灵气的滋养,发出一阵愉悦的振翅声。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张玄远身后的柳青禅探出了半个脑袋,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她好奇地看着那团白雾,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多……” 这一声极轻,但在场几位都是练气后期的修士,听得一清二楚。 四伯的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那双凌厉的丹凤眼瞬间锁定了柳青禅。 “这丫头是谁?” 张玄远感觉喉咙有些发紧,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四伯大半视线, 一只手背在身后,轻轻按住柳青禅想要乱动的手腕。 “回四伯,是侄儿前些日子在山脚下捡的流民孤儿。” 张玄远的声音很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这丫头虽是哑巴,脑子也不太灵光,但我前几日用测灵盘验过,是个三灵根。火木土,正好能帮着照看灵田,侄儿便自作主张留下了。” 三灵根。 不好不坏,在修真界属于那种“饿不死也吃不饱”的耗材资质。 四伯没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贴满符箓的绿色葫芦,那是他的成名法器“探灵葫”。 葫芦嘴对着柳青禅晃了晃。 那一瞬间,张玄远感觉掌心里全是冷汗,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青禅那身恐怖的先天真气虽然被《蕴气术》压制着,但在二阶法器面前,这就是一层窗户纸。 若是让家族知道她是天灵根…… 四伯的目光在葫芦上那微微亮起的青光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柳青禅那双清澈透着愚然的眸子。 风停了。 整个灵田安静得只剩下蜜蜂振翅的声音。 这一息的时间,在张玄远感觉里比一个世纪还漫长。 “三灵根……哼,倒是正好做个灵植夫的料子。” 四伯突然冷哼一声,收起葫芦,转身时袍袖带起一阵劲风,那股令人窒息的审视感瞬间消散,“既是你收的人,就看紧点。这蜂巢若是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他没看穿?还是……看穿了没说? 张玄远看着四伯那略显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行了,别在那杵着。” 七伯已经把蜂巢安置妥当,正指挥着十五叔布置外围的迷踪阵,回头瞪了张玄远一眼,“这聚灵阵一起,地下的灵脉受了刺激,这几日灵气会有一波反哺。 你小子卡在练气七层也不短时间了吧?若是这都冲不上去,别说是咱们老张家的种。” 灵雾渐浓,将那两亩灵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张玄远站在阵法边缘,感受着那股比平日里浓郁了数倍的灵气扑面而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盯着“”流口水的柳青禅,又看了看那个承载着家族最后希望的蜂巢。 锅已经背上了。 这方寸灵土,不管是为了家族那点可怜的体面,还是为了这丫头能安安稳稳吃上一顿肉饼,他都得守住。 宁可把这地皮烧成焦土 ,也不能让人染指半分。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将那枚一直贴肉藏着的《蕴气术》残篇往怀里塞了塞,目光转向正欲御器离开的三位长辈,上前一步,躬身一拜。 喜欢张玄远 第19章 小丫头要当道侣啦? 那“嗡”声并不刺耳,倒像是指甲轻轻刮过瓷器,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张玄远没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只是眼角的余光在那只被四伯张孟龙捏在手里的探灵葫上扫了一下。 绿光没亮。 还好,这便宜闺女那身霸道的先天真气没露馅。 “四伯、七伯、十五叔。” 张玄远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讲究,刚好卡在柳青禅和那窝金贵的白玉蜂之间,像是个护食的姿态,又像是要谈生意的架势,“这蜂巢既然要养,光靠侄儿一人,怕是伺候不过来。这丫头虽傻,但胜在听话,又有把子力气……”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焐热的《蕴气术》残篇,苦笑道:“只是这凡人身躯,沾不得灵蜜的火毒。若是不能引气入体,这最好的帮手怕是活不过三个月。” 空气一下子变得黏稠起来。 三个老头子都是人精,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绕。 这是在讨要功法。 “老张家的法,向来不传外姓。” 四伯张孟龙手里把玩着那个葫芦,语气凉飕飕的,“这丫头是个三灵根,若是放在外面散修堆里,也能抢破头。可要是把资源砸下去,将来翅膀硬了,拍拍屁股嫁了人,咱们张家岂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这话难听,但也是实话。 修真家族的每一粒灵米、每一本道书,那都是几代人用命填出来的,容不得半点流失。 “四哥说得在理。”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七伯张孟远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有些漫不经心地插嘴,“不过嘛,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丫头既然是远小子捡回来的,那就是缘分。与其用规矩压人,不如给口饭吃,养熟了,自然就留住了。何必急吼吼地防贼似的?” 他这话看似在帮腔,实则是在和稀泥,眼神里透着股对家族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规矩的不耐烦。 “养熟?白眼狼养熟了咬人更疼。” 四伯冷哼一声,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像把锋利的小刀在柳青禅身上刮了一遍,“要我说,要么签了卖身契做死士,要么……” “做道侣。” 那个声音像个炸雷,把在场的几人都震了一下。 说话的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十五叔张孟冲。 这莽汉子一向直来直去,这会儿正把玩着手里那柄足以开山的板斧,那一脸的络腮胡子抖了抖,大咧咧地环视了 一圈,“既然怕肥水流了外人田,那就变成自家田不就结了?远小子虽然资质差了点,但这丫头也就是个三灵根,配得上。只要入了族谱,那就不算外人,传个《青木诀》合情合理。” 气氛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七伯手里的狗尾巴草停住了,四伯那总是板着的脸也露出了一丝错愕,随后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在修真界,这不算什么稀罕事。 为了捆绑利益,别说童养媳,就是把几百岁的老祖宗嫁出去联姻的都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玄远身上。 张玄远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回头看了一眼。 柳青禅正蹲在地上,用手指头戳着一只刚刚爬出巢穴的工蜂,被蛰了一下也不缩手,反而傻乎乎地要把手指头往嘴里塞,那双清澈得近乎愚蠢的眼睛里,除了吃,再无其他。 这就是个没长开的黄毛丫头,还是个脑子缺根弦的。 但在家族眼里,她是一个只要打上烙印就能变成私产的“劳力”。 “我娶。” 张玄远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像是钉钉子一样扎实。 他没有丝毫犹豫,脸上也没什么羞涩或是不满,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这一季的灵米收成,“等她成年,若是还没跑,侄儿就娶她过门。这样,四伯可还放心?” 四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 那双年轻的眸子里,没有少年的悸动,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和算计。 这小子,比他那个死鬼老爹还要狠,对自己更狠。 “行。” 四伯点了点头,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和一支做工粗糙的符笔,扔在了田垄上,“既然是自家人,那就把名字写上吧。记在这一房的名下,算是个童养媳的名分。” 那是家族的旁支族谱副本。 张玄远捡起符笔,笔尖在那个有些干涸的朱砂盒里蘸了蘸。 风吹过灵田,稻浪翻滚。 他在自己名字的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柳青禅”三个字。 笔锋落下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扣在了一起。 柳青禅还在跟那只蜜蜂较劲,完全不知道就在这几句闲聊间,她这辈子的归宿已经被这几个男人给定下了。 “《青木诀》在藏经阁一层,你自己去拓印。” 四伯收起族谱,也不再废话,祭起飞剑,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起。 七伯和十五叔也紧随其后,只是临走前,十五叔那个大嗓门还留了一句:“小子,这媳妇若是养瘦了,老子拿你是问!” 遁光远去,灵田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有那窝白玉蜂还在不知疲倦地进进出出。 张玄远站在田埂上,看着那本族谱副本被带走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这笔买卖,划算。 用一个虚无缥缈的名分,换来了一个未来的绝世打手,还顺带安了家族的心。 至于成亲? 那是十年后的事了,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修真界,谁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远叔,他们把好吃的带走了吗?” 柳青禅终于舍得抬头了,看着空荡荡的天空,一脸的遗憾。 “带走了。” 张玄远走过去,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崩了个脑瓜崩,“别惦记吃的了。从今天起,你得给我好好练功。” 他把那块记载着《蕴气术》的玉简拿出来,在手里抛了抛,又塞回怀里。 现在还不是教她的时候。 这蜂巢虽然是个宝,但也是个吞金兽。 那一阶上品的“玉液”虽好,可要让这群大爷产出稳定,光靠这口灵井的灵气还不够,得弄些灵花种子,还得备些驱虫的药粉,甚至还得弄几个装蜜的特制玉瓶。 全是钱。 口袋里那几块灵石,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见。 张玄远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巴的草鞋,又看了看那两亩还没收割完的玉髓米。 得去一趟西河坊了。 那里鱼龙混杂,但也意味着机会。 他把剩下那把特制镰刀扔给柳青禅,自己则转身走向那间破败的小屋,去取那件只有出门才舍得穿的灰色长袍。 路还长,得一步步走。 喜欢张玄远 第20章 跑断腿才买到一颗丹 那两道人影走得急,带起一路黄土,到了跟前才看清,是家族里负责运送杂役的老黄头和他那个傻大个儿子。 “远少爷,四长老吩咐,这片地以后让我们父子俩在外围搭棚子守着,给您……那个,打个下手。”老黄头点头哈腰,眼神却不敢往那被草丛遮住的蜂巢方向瞟,显然是被严厉敲打过了。 张玄远紧绷的背脊这才松了松。 家里那些老头子虽然算盘打得精,但办事效率确实不含糊。 有了这两个知根知底的凡人做眼线,至少不必担心那些不懂事的野猪或是散修误闯了。 “看好路口就行,里头别乱进。” 张玄远随口叮嘱了一句,转身去看柳青禅。 这丫头哪怕顶着半张猪头脸,也没个消停时候。 此刻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根不知哪捡来的芦苇管,对着那用来熏虫的狼烟筒鼓着腮帮子吹气。 烟雾被她吹得四散,几只恰好路过的工蜂被呛得晕头转向,她便咧着嘴,在那嘿嘿傻乐。 夕阳打在她那肿胀发紫的脸颊上,透着股没心没肺的蠢劲儿。 张玄远看了一眼,只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更沉了。 这哪里是捡了个帮手,分明是供了个只会吃的祖宗。 那蜂巢里的每一滴蜜都是以后买命的钱,这丫头倒好,这就玩上了。 “看好家,要是回来看到少了一只蜂,晚饭的肉饼取消。” 张玄远没好气地丢下一句话,紧了紧腰带,转身踏上了通往西河坊的小路。 西河坊离芦山有一百八十里。 若是筑基修士,御剑而行不过半个时辰。 若是豪阔些的练气后期,拍一张神行符,顶多也就两个时辰。 但张玄远只能靠两条腿。 不是不会神行术,是舍不得灵力。 他体内那点灵力,还得留着应对坊市里可能出现的意外。 日头毒得像是在往下泼热油。 张玄远身上的灰色长袍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像是一层甩不脱的死皮。 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想省着。 脚底板早就麻木了,每一步踩在滚烫的碎石路上,都像是有针在扎。 但他不敢停。 西河坊的“金芽丹”每月只供一次货,那是冲击练气后期的硬通货。 若是去晚了,被那些 散修或者其他家族的子弟抢光,他就得再等一个月。 一个月,对于现在的张家来说,太久了。 现在的家族就像是一艘到处漏水的破船,谁也不知道下一块船板会在什么时候烂穿。 他必须在船沉之前,哪怕是爬,也要爬到更高的位置。 只有修为上去了,说话才有人听,才能在那几个精明的老头子手里,给这便宜媳妇多抠出几块灵石来。 张玄远咬着牙,舌尖顶着上颚,强行提着最后一口真气,机械地迈动双腿。 直到日头偏西,那座熟悉的牌楼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 说是牌楼,其实只剩下半边还立着,另外半边早在十年前那场宗门混战中被削平了,如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西河坊”三个金漆大字斑驳脱落,露出了底下发黑的木茬,像是一张没牙的老嘴,对着荒野无声地喘息。 张玄远放慢了脚步,喘着粗气,在这破败的门楼前站定。 记忆里,小时候父亲带他来时,这里还是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张家的铺子占据了最好的地段,连看门的伙计都昂着头。 如今…… 街道两旁的铺子关了一大半,门板上贴着的封条都被风雨蚀白了。 剩下几家开着的,也是门可罗雀,几个也没精打采的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盹,连吆喝声都透着股半死不活的暮气。 这就是现实。 没有了金丹老祖坐镇,没有了筑基圆满的修士撑腰,连带着家族依附的坊市都跟着一起烂了。 张玄远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将心底那股子泛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换上一副惯常的冷淡表情,大步走向街角那家依旧挂着红灯笼的“百草轩”。 那是宗门直营的铺子,也是这破烂坊市里唯一还有点人气的地方。 “哟,这不是远少爷吗?” 刚跨进门槛,柜台后那个留着八字胡的掌柜便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把算盘。 他虽然嘴上叫着少爷,屁股却没挪窝,甚至连那双有些浑浊的鱼泡眼里,也没多少敬意。 “马掌柜。” 张玄远也不在意,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往柜台上一搁。 里面是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是他这两年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全部家当。 “一颗金芽丹。” 声音有些沙哑,透着股急切。 马掌柜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双精明的眼睛在那个沾着泥土的布袋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张玄远那双满是灰尘的草鞋。 “远少爷,不巧啊。” 马掌柜把算盘一推,脸上堆起那职业性的假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个月的金芽丹,统共就到了五颗。前头李家的二公子拿走了三颗……” “还剩两颗。”张玄远打断了他,手掌按在那个布袋上,指节微微发白,“钱我带够了,按照市价,一百五。” “不是钱的事儿。” 马掌柜摇了摇头,拿起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柜台,语气轻飘飘的,“上面有规定,如今资源紧缺。这剩下的两颗,得有家族长老的批条,或者……得是练气八层以上的主力修士才能买。这是为了防止资源浪费,您也知道,如今这世道,好钢得用在刀刃上。” 张玄远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防止浪费。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练气七层,在他这个年纪,若是放在十年前,那是天才。 可现在,在宗门和家族眼里,是被放弃的“刀背”,是不值得投入资源的废柴。 “马叔,通融一下。”张玄远的手指扣着柜台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我卡在瓶颈两年了,就差这一口气。” “远少爷,规矩就是规矩。”马掌柜脸上的笑容淡了,眼神变得冷漠,“若是人人都要通融,我这掌柜还干不干了?要么您拿批条来,要么……请回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草药味。 张玄远站在那里,只觉得双腿比刚才赶了一百八十里路还要沉重。 他看着柜台后面那一个个精致的红木抽屉,明明丹药就在里面,却隔着一道看不见却比城墙还厚的壁垒。 没有批条。 四伯他们把所有的灵石都砸在了那个聚灵阵上,怎么可能再给他批一百五十块灵石买丹药? 在他们眼里,他张玄远的价值,就是守好那两亩地,当个合格的农夫。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那只按在钱袋上的手慢慢收紧,指骨发出轻微的脆响。 就这么回去? 不可能。 这一趟若是空手而回,那才是真的完了。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颓丧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视线越过马掌柜的肩膀,落在了店铺内堂那扇半掩的帘子上。 “马掌柜,”张玄远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不到眼底,“若是再加上这个消息呢?” 喜欢张玄远 第21章 坊市冷清日,九伯递丹书 “啪嗒。” 一只烧得焦黑的药渣罐子被人从帘子后面扔了出来,骨碌碌滚到柜台上,还在冒着呛人的黑烟。 那一股子焦糊味儿瞬间盖过了满屋子的草药香,像是谁把陈年的裹脚布扔进了火盆里。 马掌柜那张职业假笑的脸僵住了,到了嘴边的逐客令硬生生吞了回去,转而换上一副苦瓜相,冲着帘子后面喊:“九爷,您老轻点儿!这柜台可是红松木的,经不住您这么砸。” “砸了怎么着?砸了也是老子当年带人从十万大山里扛回来的!” 帘子被一只满是黑灰的手猛地掀开。 走出来的老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灰色的道袍上到处是烧穿的窟窿眼,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血丝,活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厉鬼。 正是张家负责炼丹的九伯,张孟泉。 他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目光在堂前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张玄远身上。 那眼神并不慈祥,反倒像两把钩子,要把张玄远里里外外刮下一层皮来。 “远小子?”九伯眉头皱成了川字,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不在芦山守着那两亩地,跑这儿来闻什么药味儿?” 张玄远没急着回话,视线越过九伯的肩膀,看见了跟在后面的那个年轻人。 那是族里的远房堂弟张志诚。 此刻,这平日里总是把头昂得高高的炼丹学徒,正低垂着脑袋,手里捧着个破旧的包袱,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脸上还带着两道明显的泪痕,和脸上的烟灰混在一起,冲成了两条泥沟。 被赶出来了。 张玄远心里有了数。 家族现在的资源,养不起废人,更供不起那些只会炸炉的学徒。 “见过九伯。”张玄远躬身行礼,姿态摆得很正,语气却不卑不亢,“侄儿卡在练气六层顶峰有些日子了,想来求一颗金芽丹,博个前程。” “博前程?” 九伯嗤笑一声,随手用蒲扇拍了拍身上的灰,拍得马掌柜直皱眉却不敢躲,“现在这世道,前程是靠命填的,不是靠药喂的。马掌柜说得没错,那几颗丹药确实要批条。” 张玄远的心凉了半截。 连九伯都不松口,这趟怕是真要白跑。 他刚要开口再争取,九伯却突然上前一步,那只黑乎乎的手直接抓住了张玄远的手腕。 张玄远本能地想要缩手,却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脉门钻 了进来,在他体内那几条干涸的经脉里转了一圈。 “咦?” 九伯轻咦了一声,松开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神识比一般练气后期还要凝练三分?你小子,这几年除了种地,还琢磨什么旁门左道了?” 张玄远后背微微发紧。 那是重活一世带来的灵魂强度,也是他最大的底牌。 “侄儿愚钝,法术修不好,平日里就在田间地头多看了些杂书,琢磨怎么控水能省点灵力。”张玄远半真半假地应付着。 九伯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志诚,你先回去吧。”九伯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别怪九叔心狠。家里现在只有三口丹炉还燃着火,每一钱灵炭都得算计着用。你炸了三炉‘清心散’,那是把你这辈子的份例都给烧没了。” 张志诚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抱着包袱冲着九伯磕了个头,踉踉跄跄地冲出了店门。 外头的阳光刺眼,照在他那个落魄的背影上,显得格外凄凉。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玄远看着那个背影,就像看到了如果不拼命往上爬的自己。 “看见没?”九伯转过身,指着门外,“这就是炼丹。成了是爷,败了连狗都不如。” 他说着,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卷了边的蓝皮册子,上面沾满了油渍和药粉,封面上连个字都没有。 “啪。” 册子被扔进了张玄远怀里。 张玄远下意识接住,触手温热,还带着老头身上的汗味和烟火气。 “金芽丹我这儿有一颗废丹,药力只有成丹的六成,毒性却大了一倍。”九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瓷瓶,丢在柜台上,“不用批条,算我账上。但这册子你得拿回去看。” 张玄远愣住了。 他低头翻开那本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记着各种药材的药性变化,甚至还有几处被火燎过的痕迹。 这是……炼丹心得? “九伯,这……” “别这啊那的。”九伯摆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靠在柜台上,那挺直的脊梁似乎一下子塌了下去,“家里这帮小崽子,心浮气躁。有的只想走捷径,有的只想混日子。难得有个神识够用的,还是个知道省着过日子的种田把式。” 老头自嘲地笑了笑,从马掌柜手里抢过那个算盘,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我老了,这双眼睛越来越花,手也越来越抖。这门手艺,要是断在我手里,到了底下没脸见列祖列宗。你拿回去瞎琢磨琢磨,要是能炼出个屁来,那是你的造化;要是炼不出来,也就是费点脑子,不亏。” 张玄远的手指摩挲着粗糙的书页。 这哪里是一本笔记,分明是一个老丹师在家族倾颓之际,死马当活马医的最后一点指望。 不亏? 怎么可能不亏。 炼丹那是烧钱的无底洞。 九伯这是在赌,赌他张玄远这个为了几块灵石能跑断腿的“守财奴”,能在这条绝路上抠出一条缝来。 “多谢九伯。” 张玄远把册子和那瓶废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把那一百五十块灵石推了过去,“但这钱,不能省。家族艰难,侄儿不能占公中的便宜。” 九伯挑了挑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侄子。 他没再推辞,示意马掌柜收钱,只是在张玄远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最近西河坊不太平,回去的路上,别走大路,抄小道。若是遇上熟人喊话,别回头。” 张玄远脚步一顿,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百草轩。 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原本毒辣的日头不知什么时候被乌云遮了个严实。 街道上更冷清了,风卷着枯叶在破败的石板路上打转。 张玄远紧了紧怀里的东西,感觉心脏跳得有点快。 九伯最后那句话,有点别的味道。 他没敢耽搁,压低了斗笠,顺着墙根往坊市的出口摸去。 刚转过两个街角,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便钻进了鼻子里,夹杂在风中,淡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前面的巷子口,几个穿着黑衣的身影正站在阴影里,像是一群等待腐肉的秃鹫。 为首的一人手里转着两枚铁胆,目光阴冷地盯着百草轩的方向。 喜欢张玄远 第22章 密谋 夜幕像一口倒扣的黑锅,死死压在荒凉的山谷上方。 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夜枭偶尔发出一两声凄厉的啼鸣,划破令人窒息的死寂。 山谷深处,几团篝火苟延残喘地烧着,映照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何老道盘坐在一块青黑色的巨石上,手里转着那两枚寒铁胆,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在这空旷的山谷里听着格外渗人。 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像是个入定的泥塑木雕,唯有偶尔睁开的一线眼缝里,透着股比夜风还要冷的寒意。 “都没话说了?” 何老道终于开了口,声音干瘪得像是在嚼干枯的树皮,“没话说就把招子放亮着点。丑话说明白了,今晚是搏命的买卖,谁要是到时候拉稀摆带,别怪我那把透骨钉不认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激不起半点涟漪,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周围坐着的七八个散修,有的在默默擦拭着豁口的法器,有的低头数着剩下的一沓劣质符箓,没人敢接茬。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汗臭、泥土腥气和淡淡血锈味的怪味。 “我不干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突然打破了沉默。 角落里,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青年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上那件道袍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破洞里露出干瘦的胸膛,此刻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 是郭童山的独子,小郭。 “何叔,王叔,这哪里是去发财,这是去送死啊!”小郭的声音都在抖,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那是西河坊!就算现在没落了,那也是有护坊大阵的!咱们这几个人,最高也就是您这个刚筑基的前辈,剩下的全是练气期,拿什么去啃那块硬骨头?” “我想回家……我想回去种地,我想像个凡人一样踏踏实实活几年,不想死在那阵法底下连个尸首都没有!” 小郭一边喊,一边往后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回家?” 坐在篝火旁烤火的中年修士嗤笑了一声。 他叫王玄客,手里拿着根被火烧得通红的铁签子,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里的几块焦炭。 “唰!” 火星四溅。 王玄客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铁签子直指小郭的鼻尖,那股灼热的气浪逼得小郭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脚步。 “你哪 来的家?”王玄客那双倒三角眼里全是狠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那几亩灵田早被宗门收回去抵债了,你爹郭童山为了给你换那颗半废的筑基丹,把命都搭在了十万大山里。怎么,现在你想回去种地?你有地吗?你有种吗?” “你——”小郭脸色煞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不想干也行。”王玄客把铁签子在鞋底蹭了蹭,阴恻恻地说道,“把这几年大家伙儿分给你的那份灵石吐出来,再把你爹留给你的那件护身法器留下,你爱滚哪去滚哪去。要是吐不出来……” 他没往下说,只是用那烧红的铁签子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小郭的身子颤抖得像片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化作一声绝望的呜咽,抱着膝盖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够了。” 何老道手里的铁胆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麻木和苍凉。 “咱们这帮人,谁不想安稳?谁不想找个灵气充沛的洞府,闭关修炼个三五载,求个长生?” 何老道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胡子里,“可咱们是散修。就像这野地里的杂草,没根没底,风一吹就倒。宗门把资源垄断了,家族把地盘占完了,咱们除了这把烂命,还有什么?” 他指了指西河坊的方向,声音低沉沙哑,“魏麻子传来的消息确凿,那坊市如今就是个空壳子。只要动作快,抢了那一批刚到的灵药和灵石,咱们就能去极西之地换个活法。不去?不去就在这耗着,等着灵力枯竭,等着变成那些宗门弟子的垫脚石!” “这世道,不抢,就是死。” 最后这六个字,重若千钧。 山谷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绝望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小郭也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火光,眼神空洞得吓人。 “收拾东西。” 何老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将两枚铁胆收入袖中,“还有半个时辰,魏麻子那边就会动手破开阵法一角。王玄客,你带人去坊市东头的自由集市区,那边散修多,乱起来最容易浑水摸鱼。” 王玄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放心吧何老,听说那边最近来了几个生面孔,手里有些好 货色。” 夜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往山谷外飘去。 此时的西河坊市东头,几盏昏暗的油灯在风中摇摇晃晃,照亮了几个零散的摊位。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身影,正压低了帽檐,不动声色地蹲在其中一个摊位前。 喜欢张玄远 第23章 摊上个“鲸”天大便宜 马掌柜那双精明的鱼泡眼眯了起来,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九伯的炉子,昨晚又炸了一次。” 张玄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而且,这次是因为‘火精岩’掺了假。” 马掌柜敲击算盘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作为百草轩的掌柜,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有人在供货渠道上动了手脚,这可是宗门的大忌。 一炷香后。 张玄远走出了百草轩,怀里揣着那个装着废丹的瓷瓶和那本油腻腻的笔记,手里还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 那是马掌柜为了封口,半卖半送的一点“心意”。 虽然没拿到成品的金芽丹,但这颗废丹若是处理得当,配合笔记里的法子,未必不能搏一把。 更重要的是,他保住了那一半的灵石。 但这还不够。 要在家族倾颓的大势下保命,光有一身修为是没用的,还得有护身的手段。 张玄远压了压斗笠,转身拐进了坊市东头那片最为混乱的散修集市区。 比起主街的萧条,这里反倒显得畸形的繁荣。 地上随意铺着几块破布,上面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断了一截的飞剑、不知名的兽骨、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箓,甚至还有几块沾着血迹的宗门令牌。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劣质脂粉和某种腐烂草药混合的味道,熏得人脑仁疼。 张玄远走得很慢,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扫过地摊,实则在飞快地筛选。 他不需要那些华而不实的法器,那玩意儿不仅贵,而且吃灵力,他现在的身板根本供不起。 他需要的是那种不需要太多灵力操控,关键时刻能保命的东西。 比如,阵盘。 “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三阶阵盘!虽然残了点,但威力还在,哪怕是筑基期前辈来了,也能困他个把时辰!” 一阵唾沫横飞的叫卖声吸引了张玄远的注意。 那是个穿着灰布褂子的老头,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正坐在一张油腻的马扎上,手里托着一块灰扑扑的圆盘,说得眉飞色舞。 “这可是好东西!当年那遗迹一开,死了多少人呐!老头子我拼了半条命才抢出来的!” 张玄远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那块圆盘上。 那确实是一块阵 盘,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毫无光泽的灰白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可惜有一大半都被泥垢糊住了,边缘处甚至还有几个明显的缺口。 这就是所谓的“三阶阵盘”? 张玄远心中冷笑。 三阶阵盘那可是能做护族大阵核心的宝贝,真要是这玩意儿,这老头早就被人杀了夺宝,还能在这儿吆喝? 但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蹲下身,伸手想要去摸那阵盘。 “哎哎哎!只许看,不许摸!”老头手一缩,警惕地看着张玄远,“这可是宝贝,碰坏了你赔得起吗?” 张玄远的手僵在半空,也不恼,只是淡淡地扫了老头一眼:“三阶阵盘?老丈莫不是欺负我年轻不懂行?三阶阵盘自带灵韵,哪怕是残次品,周围三尺之内也该灵气紊乱才对。你看这玩意儿,连个蚊子都熏不死。” 老头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梗着脖子嚷道:“那是因为……因为这宝贝灵韵内敛!懂不懂?神物自晦!” “是吗?” 张玄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既然是神物,那正好。前面就是百草轩,他们那里有专门鉴定法宝的供奉。咱们这就去验验货,要是真有三阶,别说灵石,我把这条命抵给你都行。若是假的……”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语气森寒,“在坊市里贩卖假货欺诈修士,按照宗门律令,可是要废去修为,扔进蛇窟的。” 老头被张玄远那眼神一刺,到了嘴边的浑话硬生生噎住了。 他在西河坊混了几十年,这招“指鹿为马”骗过不少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没想到今天碰上个硬茬子。 看这小子的衣着虽然旧,但那股子不紧不慢的做派,一看就是家族里出来的。 这种人最不好惹,既懂行,又有背景。 “去什么百草轩,多大点事儿嘛。”老头讪笑两声,把那阵盘往地摊上一扔,那股子吹嘘的劲头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得得得,算我老头子看走了眼。但这虽不是三阶,那也是正经的二阶阵盘!你看这材质,这纹路……” “二阶?”张玄远依旧不为所动,甚至作势要走。 “真是二阶!” 老头急了,一把抓住张玄远的裤脚,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急切,甚至带着点恳求,“小哥,我不骗你。这东西真有来历!你知道东海那边的‘吞舟巨鲸’吗?” 张玄远脚步一顿,低头看着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 “二十年前,我还是个练气后期的好手,那时候跟着一艘商船去东海跑生意。”老头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结果遇上了百年不遇的风暴,船被那头跟山一样的巨鲸一口给吞了。” “一船的人啊,全没了。就我命大,卡在鲸鱼的牙缝里,抱着半截桅杆活了下来。后来那畜生也不知吃了什么不消化的东西,把我连着一堆烂肉吐了出来。” 老头指着那块灰扑扑的阵盘,声音发颤:“这东西,就是我在那堆烂肉里刨出来的。它不是石头,也不是玉,这是那一整船修士被消化剩下的骨头渣子,在那巨鲸肚子里炼出来的!” 张玄远心头微微一跳。 骨头渣子炼出来的? 他重新蹲下身,这次没去管老头的阻拦,伸手在那阵盘上摸了一把。 入手冰凉刺骨,并不像石头那样坚硬,反而带着一种类似角质的温润感,仔细看那些被泥垢糊住的纹路,隐约透着一股暗红色的血丝。 如果这老头说的是真的,这东西确实有点邪门。 而且,若真是那种巨兽腹中炼化出的东西,本身就带着一股凶煞之气,用来做杀阵的阵眼,威力只怕比寻常二阶阵盘还要大上三分。 “二阶阵盘,就算是残次品,市价也得八十灵石。”老头见张玄远有了兴趣,立刻又来了精神,只是这次底气明显不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试探的光,“看你有缘,收你六十……不,五十!”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慢慢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放在手里掂了掂,清脆的撞击声让老头的眼皮子直跳。 “但这上面裂纹太深,能不能启动都两说。买回去也就是个赌。” 张玄远抬起头,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口古井,直勾勾地盯着老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二十块灵石。” “什么?!”老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跳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张玄远也不急,只是将那两块灵石缓缓收入袖中,目光越过老头的肩膀,看向不远处正朝这边走来的两个穿着黑色执法服的修士。 “二十块,现钱。而且,我可以不追究这东西上面那股子还没散尽的死人味儿是从哪来的。” 老头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喜欢张玄远 第24章 坊市风云起,旧仇现眼前 那老头被这一嗓子噎得够呛,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视线在那两名越来越近的执法修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张玄远袖口露出的灵石一角。 要是被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执法修缠上,别说卖货,还得被刮一层油。 加上这阵盘邪门,带在身上总觉得后脊梁发凉,这几日睡觉都能听见海浪拍打的声音,早就想脱手了。 “拿走拿走!” 老头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把阵盘往前一推,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算老道我倒霉,遇上你这么个……这么个懂行的行家。” 张玄远也没废话,两块灵石刚放在那满是油泥的马扎上,右手已经把阵盘抄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那股阴冷的触感顺着掌心往肉里钻,像是握着一块在此刻刚从冰窖里刨出来的冻肉。 他又闻了闻,那股子混杂着海腥和陈腐血气的味道确实还在,并不浓,但很冲脑门。 交易落定。 老头抓起灵石塞进裤裆里,连地上的破布都不收拾了,裹起剩下的破烂玩意儿,提着马扎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那背影看着有点像是在逃命。 张玄远站在原地没动,把阵盘塞进怀里贴身放好。 那股凉意贴着胸口,反而让他那颗悬着的心稍微踏实了一点。 二十块灵石,买个可能保命的物件,哪怕是坏的,这险也值得冒。 更何况,那老头跑得太急了,急得不像是做亏本买卖,倒像是急着撇清什么干系。 坊市的风又大了些,吹得两旁的布幌子猎猎作响。 张玄远压了压斗笠,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又来了,像是有几只蚂蚁在后颈上爬。 他没敢回头,甚至没敢加快脚步,只是顺着人流,看似闲庭信步地拐回了百草轩。 刚进门,一股暖烘烘的药香扑面而来,把外面的阴冷隔绝开来。 九伯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那把缺了口的紫砂壶,眼神发直地盯着门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回来了?”九伯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怎么,去散修摊子上捡漏了?别被人当肥羊宰了还帮人数钱。” 张玄远没接话,只是走到柜台前,四下看了看,确定没旁人,才从怀里掏出那块灰扑扑的阵盘,轻轻搁在红松木台面上。 “九伯,您给掌掌眼。” 九伯瞥了一眼,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突然凝住了。 他放下紫 砂壶,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那阵盘上摸索着。 指腹划过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时,老头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凑到鼻尖下闻了闻。 “这味儿……不对。” 九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乍现,“哪来的?” “刚才在东头散修集市,二十块灵石收的。”张玄远老实回答,“卖主说是从东海巨鲸肚子里刨出来的。” “巨鲸肚子……那就对得上了。” 九伯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在阵盘的一处裂纹里挑了挑,挑出一丝极细的黑红丝线,放在烛火上一燎。 滋啦一声,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东西原先是个三阶的聚灵阵盘,用的不是玉,是‘吞海鲸’的眉心骨。”九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惋惜,更多的是警惕,“可惜了,在鲸腹里被胃酸泡了太久,灵性早散光了。现在这玩意儿,聚不了灵,反倒是个吸血的凶物。” “吸血?”张玄远心头一跳。 “要想催动它,灵石没用,得喂血。”九伯把阵盘推了回来,用帕子使劲擦了擦手,“而且是一次性的。一旦启动,这里面的怨气就会爆发出来,形成一个类似于‘鬼打墙’的迷阵。筑基期以下的修士陷进去,一时半会儿绝对出不来。但这东西用完就碎,二十块灵石……算是捡了个大漏,也是买了个烫手雷。” 张玄远把阵盘重新揣回怀里。 喂血就喂血,只要能活命,这点血算什么。 “对了九伯,”张玄远想起刚才回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一幕,随口说道,“这坊市里最近确实不太平,生面孔多了不少。刚才我回来的时候,看见巷子口站着几个人,领头那个怪得很,大热天穿着厚褂子,手里还转着两个铁胆,咔哒咔哒响个不停……” “当啷!” 九伯手里的紫砂壶猛地砸在柜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那是他平日里最宝贝的物件,此刻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老头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白得像刚上的石灰。 “你说什么?” 九伯的声音在发抖,他死死盯着张玄远,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两个铁胆?那人是不是左边眉毛里藏着一道刀疤?是不是还少了一根小拇指?” 张玄远愣住了。 他没看清脸,但那铁胆撞击的声音太特别了,沉闷又刺耳,像是骨头在摩擦。 “我不 确定脸,但那声音……” “是他……真的是他……” 九伯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嘴唇哆嗦着,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何老鬼……三十年了,这老鬼竟然还没死!当年九桦山那一战,咱们张家十七个好手,全折在他那两颗‘碎魂胆’下!” 张玄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九桦山旧怨,那是家族族谱上用血写的一页。 “快!关门!上板!” 九伯突然像诈尸一样跳了起来,那股子颓废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般的凶狠。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传讯符,手指飞快地在上面划动,灵光闪烁间,他的吼声几乎震破了张玄远的耳膜。 “别愣着!这老鬼是属疯狗的,既然现了身,就不会空着手走!他是冲着百草轩这批药材来的!” 张玄远反应极快,转身就去推那厚重的门板。 就在门板合拢的最后一刹那,他透过缝隙,看见街道尽头,那个转着铁胆的身影似乎停下了脚步,正隔着半条街,阴恻恻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张玄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轰!” 门板重重合上,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 九伯手里的传讯符已经燃成了灰烬,他喘着粗气,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那刀刃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槽。 “远小子,去后院把你吴叔叫醒。”九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砾,却透着一股决绝,“告诉他,不管谁来敲门,哪怕是把这百草轩拆了,那座‘小须弥金刚阵’也得给我死死顶住!” 喜欢张玄远 第25章 坊市血战,危机四伏 那个摊位上摆着的都是些破烂,断了半截的铜钱剑、几块看不出颜色的矿石,还有几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废符。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百无聊赖地扣着脚丫子,眼神却贼溜溜地往四周瞟。 张玄远没抬头,只是用那根随手捡来的枯树枝,在一块沾满泥土的矿石上拨弄了两下。 他在等。 等那个所谓的“时辰”。 九伯那把生锈的长刀和决绝的眼神还在脑海里晃荡,让他握着树枝的手指骨节有些发白。 突然,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在头顶炸响,就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琉璃板上狠狠刮过,那声音尖锐得直往脑仁里钻。 张玄远猛地抬头。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此刻竟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光芒像血水一样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瞬间把整个西河坊照得一片惨红。 “轰!” 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像是筛糠一样剧烈抖动起来。 摊主刚抠下来的泥垢还没弹出去,整个人就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前那堆破烂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阵法破了?!”有人惊恐地大喊。 “不对!是有人在强攻阵眼!” 张玄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气血一阵翻涌。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百草轩那个方向,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猛地亮起,但那光幕颤抖得厉害,像是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那是“小须弥金刚阵”。 阵法核心处,吴像源盘膝而坐,双手死死抵在阵盘之上。 他那张平日里保养得极好的圆脸上此刻全是汗珠,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很快就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水渍。 灵力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丹田狂泻而出,灌入那个如同无底洞般的阵盘里。 “顶住……给老子顶住啊!” 吴像源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 外头那三股气息强得吓人,那是实打实的筑基期波动,每一次轰击都像是直接砸在他的心口上。 他能感觉到阵法的灵力回路正在哀鸣,几处关键的节点已经开始发烫、甚至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不敢松手,哪怕是一瞬。 这一松,百草轩里那几千斤灵药没了是小事,后面那几十号避难的炼气期小辈,怕是都要变成肉泥。 “杀!” 一声暴喝压过了阵法的轰鸣声。 街道尽头,十几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冲了出来。 领头的是张家老祖张孟泉。 这老头平日里总是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此时却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他手里那根龙头拐杖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宽背厚刃的鬼头刀。 “噗嗤!” 刀光一闪,一名刚刚翻墙进来的黑衣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拦腰斩成了两截。 鲜血喷溅在张孟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温热、腥咸。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反手一刀,将另一个试图偷袭的散修那只胳膊齐肩削下。 “张家儿郎!守住街口!这帮杂碎进一个杀一个!” 张孟泉嘶吼着,那声音里透着一股久违的狠厉与快意。 多少年了,自从家族势微,他在各大势力之间卑躬屈膝、委曲求全,那股子憋屈气,今夜终于在这个血色的夜晚找到了宣泄口。 跟在他身后的张家执法队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个个红着眼,法器不要钱似的往外砸。 一时间,灵光乱闪,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张玄远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后退。 这根本不是他这种炼气六层的小虾米能掺和的战场。 但那帮散修显然是有备而来。 “魏麻子那个废物!连个阵脚都撬不开!” 黑暗的巷道里,郭童山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被张家修士堵住的街口,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内应没起到作用,突袭变成了强攻。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输了。 “老三、老四,别跟那老不死硬碰硬,绕过去!去烧他们的库房!只要火一起来,这帮人必定大乱!” 郭童山伸手一招,几枚漆黑的透骨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指尖。 他没去管那些还在跟张家修士纠缠的炮灰,身形一晃,像是一只贴地飞行的蝙蝠,借着阴影的掩护,直扑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年轻子弟。 张玄远刚退到一个拐角,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在深山里被那条碧眼金蛇盯上了一样。 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身体本能的反应,猛地往旁边一扑,整个人狼狈地滚进了一堆杂物里。 “咄!” 一道黑光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去,狠狠钉在他刚才站立的青石板上。 那坚硬的青石板竟然像是豆腐一样被无声无息地穿透,只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小孔。 张玄远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在那一瞬间竟然忘了跳动。 那是……毒? 那小孔周围的青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腐蚀,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滋滋”声。 如果刚才慢了半拍,现在烂掉的就是他的脑袋。 “咦?反应倒是挺快。”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张玄远趴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慢慢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去。 就在离他不远的屋檐上,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眼神阴冷的中年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还把玩着另外几枚黑色的钉子。 那是刚才在集市上见过的……郭童山? 不,不对。 此时的郭童山,眼神里哪还有刚才在山谷里训斥儿子的那种无奈? 那里面只有如钢铁般冰冷的杀意,那是杀人如麻之后才会有的漠视。 “不过,也就是只运气好点的老鼠罢了。” 郭童山冷笑一声,手指轻轻一弹。 又一道黑光,这一次更快、更急,直奔张玄远的咽喉而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侧面的巷子里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还没来得及出鞘的长剑,嘴里大喊着: “远弟!快跑!” 喜欢张玄远 第26章 血染坊市,生死一瞬 喊声未落,那道熟悉的影子猛地一僵。 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只是一声沉闷的、类似屠户剁开猪肋骨的“咔嚓”声。 张玄远甚至没看清攻击是从哪来的,就感觉一股滚烫粘稠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 他下意识抹了一把眼皮,视线被染得猩红一片,鼻腔里瞬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是五哥张志成。 那个平日里总喜欢在演武场吹嘘自己身法了得的五哥,此刻像个破布袋一样挂在巷口的半截断墙上。 胸口那个大洞前后透亮,正在往外咕咚咕咚冒着血泡,手里那把还没出鞘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死了。 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就这么像杀鸡一样被宰了。 张玄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脊背发凉,双腿像是灌了铅。 这就不是族里长老讲的故事,也不是点到为止的切磋。 这是修罗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嘿,张家的软脚虾。” 一道轻浮的嗤笑声从上方传来。 那名之前在坊市见过的郭姓少年,正蹲在断墙上,手里转着一把如意钩,眼神里满是猫戏老鼠的残忍。 他看都没看一眼死掉的张志成,仿佛刚才只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臭虫。 “别急,这就送你去跟你那废材哥哥作伴。” 少年脚尖一点,身形如鹞子翻身直扑而下,手中如意钩泛起惨绿色的幽光,直取张玄远天灵盖。 太快了。 张玄远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但他没退。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在这个瞬间诡异地转化成了一种极度的冷静。 或者是那股子不想死的求生欲,逼着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想杀我?你也得崩两颗牙! 张玄远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根本不讲什么招式路数,两张早已扣在掌心的符箓被他一股脑甩了出去。 第一张,二阶上品金刀木符。 这玩意儿在黑市上能换二十五块灵石,足够一个练气初期的散修攒上三年。 金光乍现,空气中仿佛凭空生出一把丈许长的金色巨刃,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迎着那少年的面门狠狠劈下。 郭姓少年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这个看着窝囊的“废柴”竟然随手就能砸出这种高阶货色。 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能硬生生扭腰 ,手中如意钩向上一架,同时激发了一面护心镜。 “铛!” 金铁交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少年的如意钩被崩飞,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砸向地面,护心镜碎了一地。 他踉跄着落地,刚想骂娘,就看见张玄远那张沾满鲜血的脸庞上,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弧度。 第二张符,到了。 那是张玄远压箱底的保命手段——二阶极品引雷符。 “轰隆!” 凭空一道儿臂粗的紫雷狠狠砸下。 刚才那一下金刀已经耗尽了少年所有的防御手段,此刻面对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雷光散去。 地上只剩下一具焦黑蜷曲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张玄远大口喘着粗气,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大得像是在擂鼓。 赢了? 杀了? 那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和初次杀人的战栗感混杂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小畜生!我要你的命!” 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突然在街道上空炸响。 远处正在与张家几位长辈缠斗的郭童山,亲眼目睹了独子惨死,那双倒三角眼瞬间充血,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他疯了一样逼退面前的张孟泉,根本不顾身后的破绽,反手掏出一颗赤红色的珠子,朝着张玄远所在的方向狠狠掷来。 三阶下品,火雷珠! 这哪里是杀人,这是要夷平整条街! “躲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张玄远只觉得头皮发炸,那种死亡的阴影比刚才浓烈了十倍不止。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身侧的一处废墟,身体刚缩进半截塌陷的地窖。 “轰——” 世界安静了。 巨大的爆炸声超过了听觉的极限,让张玄远在这一瞬间失聪。 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热浪和碎石,像是暴雨一样砸在他的背上。 灵草阁那坚固的砖石墙壁在火雷珠面前脆得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崩塌。 张玄远感觉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喷在尘土里。 他死死抱着头,直到震动停止,才艰难地从废墟里探出半个脑袋。 太惨了。 刚才还站在街口御敌的两名张家旁系子弟,此刻已经没了踪影,原本站立的地 方只剩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大坑。 “啊——!杀!杀了他!” 废墟另一侧,二哥张志文披头散发地爬了出来。 他左臂软塌塌地垂着,显然是断了,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被仇恨彻底点燃的疯狂。 看着满地族人的残肢断臂,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二哥彻底崩了。 “张玄远!别装死!给我起来!” 张志文嘶吼着,单手掐诀,祭出一柄飞剑,也不管防御,如同疯狗一般朝着郭童山冲去,“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们亡!” 张玄远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耳鸣声还在持续,脑仁疼得像是要裂开。 但他没退。 他看了一眼脚下不远处那一截焦黑的断指,那是五哥留下的唯一念想。 怕吗? 怕得要死。 但这修仙界,怕死的人,死得最快。 张玄远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眼神里的惊恐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如岩石般坚硬的冷漠。 他又摸出一把符箓,扣在指尖。 废墟之中,还活着的四名张家修士,带着一身的伤和血,从四个方向慢慢逼近,将发狂的郭童山死死围在中间。 喜欢张玄远 第27章 仇怨终了 那层淡金色的光罩就像个怎么都敲不烂的乌龟壳。 张玄远猫着腰缩在半截断墙后面,大口喘着带着血腥味的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的战局。 郭童山这老狗确实有些门道。 哪怕死了儿子,哪怕发了疯,这老江湖的战斗本能还在。 他手里捏着那张三阶下品的“金光护体符”,把自己护得风雨不透。 身边还要两件二阶法器盘旋——一柄墨绿色的毒灵梭,一面满是裂纹的青铜盾。 张家围攻他的五个人,除了九伯张孟泉还能正面硬撼两下,其余几个旁系子弟身上都挂了彩,灵力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眼看就要枯竭。 “死!都要死!” 郭童山披头散发,嘴角溢血,那双倒三角眼里全是绝望的疯狂。 他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独狼,根本不在乎灵力损耗,那毒灵梭每一次穿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辣。 又是一声闷响,一名张家子弟躲闪不及,大腿被毒灵梭洞穿,惨叫着滚了出去,眨眼间伤口就黑了一片。 这么耗下去不行。 一旦这老狗缓过这口气,或者外围那帮散修反扑,死的就是他们。 张玄远握着剑柄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在算,算这金光符的持续时间,算郭童山换气的间隙。 突然,一道人影不退反进,直挺挺地撞向了那柄呼啸而来的毒灵梭。 是二哥张志文。 这位平日里只会对着炉火敲敲打打、连杀鸡都嫌脏的炼器师,此刻却像个疯子。 他那条断掉的左臂在那晃荡着,右手却死死抓向那柄泛着绿光的飞梭。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让人牙酸。 毒灵梭直接扎穿了他的右掌,卡在了掌骨之间。 张玄远瞳孔猛地一缩,刚想喊,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张志文没喊疼,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狰狞。 “张家炼器诀……给我炼!” 他嘶吼着,一口精血直接喷在那柄毒灵梭上。 鲜血瞬间沸腾,滋滋作响。 那是血炼术。 是炼器师只有在拼命时才会用的禁术——以自身气血为引,强行污秽、反噬敌方法器的精神烙印。 这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搞不好就是个脑死亡 的下场。 郭童山脸色大变。 他感觉脑海中像是有根针狠狠扎了一下,原本如臂使指的毒灵梭突然失去了控制,那上面附着的精神力正被一股疯狂的血气疯狂啃噬。 那种神识被撕裂的剧痛,让他身形猛地一滞,原本维持得稳稳当当的金光护体符,也因为灵力紊乱而闪烁了一下。 就是现在。 那层坚不可摧的金光,出现了发丝细的一道裂痕。 如果是平日,这也就是眨眼即逝的破绽。 但张玄远已经等了太久。 他根本没有思考,甚至没用脑子去指挥身体。 双腿肌肉紧绷到了极限,整个人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没有什么花哨的剑诀,也没有什么震耳欲聋的口号。 只有快。 快到极致的一剑。 他手里的长剑是五哥留下的,上面还带着缺口。 剑锋划过空气,甚至没有带起风声。 郭童山只来得及瞪大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倒映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年轻脸庞。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就像是冬夜里凝结的寒霜,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处理死物的淡漠。 “咔嚓。” 金光破碎的声音轻微得像是一声叹息。 紧接着,是一道红线在郭童山的脖颈上缓缓浮现。 老修士想要捂住脖子,但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大量的气泡混着血沫涌了出来。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最后收割他性命的,竟然是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废柴的练气六层。 张玄远一脚踹开郭童山的尸体,手腕一抖,挽了个并不标准的剑花,甩掉剑锋上的血珠。 那种杀人后的恶心感没有出现,反倒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就像是刚完成了一件早已注定的工作,比如劈柴,比如杀鱼。 “二哥!” 他转身冲向跪在地上的张志文。 张志文整个人都在痉挛,那是神识透支的后遗症,但他还在笑,一边吐着血沫一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围的喊杀声在这一瞬间似乎都远去了。 “清理干净。” 张孟泉的声音冷冷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这位张家老祖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多看一眼地上的尸体。 他手中的鬼头刀还在滴血,身后的两名还能动的张家子弟已经迅速补位,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扑向了那些还没来得及逃窜的郭家残余。 收割。 这是一场没有怜悯的清算。 那些平日里在坊市作威作福的郭家打手,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 求饶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张家人的刀没有哪怕一丝迟疑。 张玄远扶起二哥,给他嘴里塞了一颗回春丹。 抬头看去,远处的街道上,原本密集的火光似乎稀疏了一些。 那边的动静变了。 不再是那种势均力敌的对轰,而是一种单方面的压制。 那种令人心悸的灵压正在迅速逼近。 张玄远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道被阵法光芒照亮的夜空。 王玄客那边的攻势,好像慢下来了。 喜欢张玄远 第28章 破阵惊雷,血染西河 那一嗓子还没喊到底,就被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给呛了回去。 那道替张玄远挡了一剑的身影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碎石堆里。 是四叔。 平日里最喜欢扣扣搜搜攒灵石,连过年给小辈发红包都要心疼半天的那个四叔。 此刻,他胸口插着半截断剑,眼睛瞪得老大,手还死死拽着那个想要偷袭张玄远的黑衣修士的裤腿,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 张玄远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但他没去扶,也没时间悲伤。 手里那张还没捂热的“烈火符”直接拍在了那个被四叔拽住的黑衣人面门上。 “轰!” 火焰吞噬了惨叫。 张玄远一脚踹开燃烧的尸体,反手又是一剑,捅穿了侧面扑上来的另一个散修。 此时的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那种初次杀人的恶心感早就没了,剩下的是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滚烫热意。 赢面很大。 真的很大。 对面的黑衣修士头领王玄客,此时正一步步往后退。 张玄远看得真切,这货握着法器的手在抖,眼神飘忽,已经开始往巷子口的退路上瞟了。 王玄客确实怕了。 他带来的人折了一半,那帮原本说好要两面夹击的内应,被张家这帮不要命的疯狗咬得死伤惨重。 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等天亮,他这点家底就得全交代在这儿。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魏前辈马上就破阵!” 王玄客嗓子都喊劈了,身子却很诚实地缩到了两个手下身后。 他在撒谎。 张玄远冷笑一声,脚下发力,正准备配合九伯把这伙人的士气彻底打崩。 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古怪的震动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地底深处某种庞然大物翻身时的闷响。 张玄远猛地停住脚步,那种刚被热血冲昏的头脑,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 不对劲。 周围原本流转自如的灵气,突然像是被人抽干了水的池塘,瞬间凝滞,紧接着变得狂暴无比。 “嗡——” 一声尖锐的鸣响刺破耳膜。 张玄远下意识抬头。 头顶那层守护了西河坊几十年的淡金色光罩,正中心的位 置,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迅速扩散,像是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里。 “破阵珠?!” 九伯张孟泉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绝望。 还没等张玄远反应过来这一颗珠子值多少灵石,那黑点便彻底炸开。 没有火光,没有烟尘。 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蛮横无理地撕碎了所有阵法节点。 原本坚不可摧的防御大阵,像是一块遭受重击的钢化玻璃,“哗啦”一声,碎成了漫天流萤。 张玄远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 那是真正的地脉震荡。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火山口上。 完了。 刚才那股子要跟敌人同归于尽的热血,瞬间冷却,凝固成冰渣子扎在胃里。 这不是修士斗法,这是降维打击。 能用得起破阵珠这种一次性消耗重宝的,绝不是王玄客这种流寇能有的手笔。 “走!!” 一声嘶吼从坊市中心的阵法中枢传来。 那是阵法师吴像源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遁光跌跌撞撞地冲天而起,吴像源连阵盘都不要了,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圆脸上此刻惨白如纸。 他是最清楚后果的人。 地脉一断,阵法反噬,留下来就是个死。 他脚下的飞剑光芒大作,那是燃烧精血在逃命。 连唯一的筑基阵师都跑了。 这仗还怎么打? 张孟泉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在一瞬间扭曲了一下。 爆炸的余波掀起了他的衣摆,露出了那双正在打颤的老寒腿。 三十年前九桦山那一夜的惨叫声,似乎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那时候他也像现在的张玄远这么大,也是这么眼睁睁看着家族长辈一个个倒下。 “撤!分头撤!”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为了家族荣耀死战到底的废话。 张孟泉一把扯过身边最近的两个后辈,狠狠往巷子深处一推,自己则借着反震之力,像只老猿猴一样窜上了房顶,几个起落就没了影子。 老江湖的生存智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张玄远的反应甚至比九伯还快半拍。 在吴像源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收剑入鞘,顺手抄起地上那两个还没被捡走 的储物袋,身子一矮,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旁边的废墟阴影里。 什么扩大战果,什么乘胜追击。 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就在张家众人作鸟兽散的同时,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降临了。 “桀桀桀,跑?往哪跑?” 一道狂暴的身影直接撞碎了坊市的大门。 那是个满脸麻子的巨汉,没用任何法器,单手拎着一个想从侧门逃跑的散修,像是撕烧鸡一样,双手一分。 “嗤啦!” 那散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温热的脏器和血水洒了一地。 筑基后期! 躲在断墙后面的张玄远死死捂住口鼻,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人身上的煞气太重了,隔着老远都让人皮肤生疼。 这就是魏麻子,那个传说中喜欢生吃人心的凶修。 而此时,天空中那道正在逃窜的遁光也到了尽头。 “既然来了,就把命留下吧。”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半空,手里拂尘轻轻一挥。 看似轻飘飘的一击,却如同万千钢针扎下。 正在飞遁的吴像源身形猛地一滞,护体灵光像纸糊的一样破碎。 “何老道!你不得好……” 诅咒声戛然而止。 吴像源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无头尸体甚至还在惯性作用下往前冲了几十米,才像一只折翼的大鸟,重重摔在坊市中心的广场上。 “砰。” 这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所有幸存者心头的一记重锤。 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几个张家旁系,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扔下法器跪地求饶。 但屠刀并没有停下。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张玄远缩在阴影里,透过砖缝看着外面的人间炼狱。 他看见那个总是笑话他没出息的堂弟被一刀砍了脑袋;看见那个卖给他灵符的寡妇被魏麻子踩碎了胸骨。 他面无表情,只有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天空中的何老道并没有参与地面的屠杀。 他只是虚空一抓,将吴像源尸体上的储物袋摄入手中,神识粗暴地往里一扫,随即不屑地撇了撇嘴。 “穷鬼。” 他随手将储物袋挂在腰间,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坊市,投向了 远处的夜空。 那边,云层翻涌。 虽然看不清具体,但那种庞然大物破开气流的沉闷声响,正通过空气隐隐传来。 何老道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透着一股子等待猎物上钩的贪婪。 “大戏,这才刚开场呢。” 喜欢张玄远 第29章 黄雀在后,灵石铺路 西河坊外五里,野狐岭。 夜风带着一股子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魏麻子随手把那柄还在滴血的鬼头刀插进土里,也不嫌脏,一屁股坐在满是露水的草垛上。 他伸出满是黑泥和干涸血迹的大手,接过对面那个灰袍老道抛过来的储物袋。 掂了掂,分量不轻。 “老道,这回可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买卖。”魏麻子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大黄牙,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贪婪的精光,“张家那帮崽子虽然废,但那个姓张的老东西临死反扑确实有点门道,我手下折了三个好手。” 他对面的灰袍老道正是胡家长老,胡孟山。 胡孟山那张清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似乎魏麻子身上的那股子酸臭味熏到了他。 他没接话,只是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袋灵石,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丢了过去。 “这是抚恤,拿着滚。”胡孟山的声音很冷,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记住,西河坊是被流寇洗劫的,跟任何人无关。” 魏麻子一把接住灵石袋,也不恼,神识往里一扫,脸上的横肉瞬间舒展开来,笑得更欢了。 “得嘞,胡长老是个讲究人。”魏麻子把两个储物袋往怀里一揣,拔起鬼头刀,朝着身后那帮同样浑身是血的散修一挥手,“小的们,撤!找个窑子喝酒去!” 他走得干脆利落,心里还在盘算着这笔横财怎么花。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场完美的黑吃黑,张家没了,他魏麻子发了,至于以后这西河坊姓什么,关他屁事? 这就是散修的活法,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是被当刀使,只要给够了灵石,这刀他也当得乐呵。 看着魏麻子那帮人像野狗一样钻进山林,消失在夜色里,胡孟山眼底的那抹轻蔑才终于毫无顾忌地流露出来。 “蠢货。” 他低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储物袋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 确认那帮散修已经走远,胡孟山突然脸色一变,原本的阴沉瞬间化作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大胆狂徒!哪里走!” 他猛地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震得周围树叶簌簌落下。 紧接着,他手中拂尘一甩,数道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直奔魏麻子逃窜的方向而去。 “轰!轰!轰! ” 火光在半空中炸开,声势浩大,光影绚烂,但这雷声大雨点小,除了炸断了几根树枝,连只兔子都没伤着。 这一出“驱逐流寇”的戏码演得极其敷衍,却又必不可少。 这是演给虞国修真界看的,也是演给那些可能还没死绝的张家漏网之鱼看的。 做完这一切,胡孟山才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道袍,转身朝着停在岭后的一艘小型灵舟走去。 灵舟不大,却雕工精细,通体用二阶上品的铁木打造,隐隐散发着灵压。 舟头,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人正负手而立。 他保养得极好,面皮白净,只有眼角几道细纹透着岁月的痕迹。 正是胡家家主,胡伯玉。 他手里捏着一枚玉简,那是刚才从西河坊传回来的最新战报。 看着远处坊市上空还未完全散去的浓烟,胡伯玉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 这笑意不达眼底,更多的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落网时的从容。 “家主,都处理干净了。”胡孟山登上灵舟,微微躬身,“魏麻子那把刀虽然钝了点,但用来砍烂张家这块烂肉,倒也顺手。” “烂肉挖掉了,才能长新肉。”胡伯玉随手将玉简捏成粉末,任由粉末从指缝间滑落,“张家占着西河坊这个聚宝盆太久了,这修真界,从来都是能者居之。他们守不住,那就是罪。”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不仅是一场屠杀,而是一次合理的资源置换。 “库房里的东西……”胡孟山试探着问了一句。 “大头已经入库了,剩下点汤汤水水,让给那些散修又何妨?”胡伯玉转过身,目光从远处的火光收回,变得深邃而幽暗,“我们要的不是那点死物,而是西河坊这块地皮,还有青玄宗对此事的态度。” 说到“青玄宗”三个字,胡伯玉的眼神明显热切了几分。 这一次动静闹得这么大,如果没有上面的默许,借他胡家十个胆子也不敢直接灭门。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整个胡家的身家性命,而赢面,就在他那个争气的女儿身上。 “走吧。” 胡伯玉轻轻挥了挥袖子,没有再看一眼那个曾经辉煌如今却沦为废墟的西河坊。 “去哪?回家族吗?”胡孟山问。 “不。” 胡伯玉抬起头,目光投向了南荒的边缘,那是虞国最庞大的宗门——青玄宗的方 向。 夜色深沉,但他眼中的野心却像是一团刚被点燃的野火,怎么压都压不住。 “直接去青玄宗。”胡伯玉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亢奋,“佩瑜那丫头刚突破筑基,正是需要资源打点上下的时候。这封信,我得亲自送过去。” 喜欢张玄远 第30章 父女书信藏隐情 青玄宗的山门巍峨得像是一道断绝凡尘的天堑。 云雾缭绕间,只有几只仙鹤偶尔啼鸣,显得格外清冷孤傲。 胡伯玉站在山门前的白玉台阶上,整了整那身其实并不乱的锦袍。 他掌心里全是冷汗,那枚记录着西河坊“真相”的玉简被他捏得温热,甚至有些发烫。 他没敢直接往里闯。 即便他是筑基后期的修士,在西河坊能呼风唤雨,到了这庞然大物面前,也不过是个稍微大点的蝼蚁。 “劳烦通报,胡家胡伯玉,求见令爱胡佩瑜。” 胡伯玉对着守山的外门弟子拱手,腰弯得很低,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 他太需要这层关系了,西河坊那场火烧得太旺,若是没有青玄宗这棵大树遮阴,后续的反噬能把胡家生吞活剥。 那外门弟子瞥了一眼他腰间的储物袋,神色淡漠地接过拜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峰顶掠去。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胡伯玉没敢动,甚至连灵力护盾都没敢开,任由山间凛冽的罡风吹得脸皮生疼。 他在赌,赌那个才刚刚筑基的女儿,还念着这点父女情分,赌那个传说中宠溺女儿的金丹老祖,能爱屋及乌。 直到日头偏西,一名身着青色执事袍的中年修士才御剑而来,面容肃穆。 “随我来。” 只有三个字,冷硬得像是石头。 胡伯玉却如蒙大赦,赶紧踏上飞舟跟在后面。 他注意到,这执事带的路并非去往普通弟子的洞府,而是直奔那座灵气最浓郁、终年被紫气笼罩的主峰——丹霞峰。 那里,是金岚老祖的道场。 胡伯玉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恐惧与狂喜的震颤。 成了,只要能进那个门,胡家这口黑锅就能变成金饭碗。 此时,丹霞峰顶,暖玉铺就的洞府内。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在空气中弥漫。 一名身姿曼妙的女修慵懒地靠在软塌上,手里把玩着刚送上来的玉简。 她长得很美,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正是胡家的天之骄女,胡佩瑜。 或者说,是披着胡佩瑜皮囊的洛寒樱。 “呵,我这‘父亲’,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洛寒樱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点亲近,反倒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厌烦。 她随手将玉简扔在案 几上,玉简滚了几圈,像是丢弃一块擦脚布。 “怎么?他又来要灵石了?” 坐在对面的金岚道人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这位威震一方的金丹老祖,此刻看着女子的眼神里满是宠溺,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讨好。 “比灵石更麻烦。”洛寒樱揉了揉眉心,眼神阴郁,“他在西河坊搞了一场大清洗,把郭家灭了,还把脏水泼给了流寇。现在怕兜不住底,想借我的名头,把这事儿给平了。” 金岚道人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点小事,何必烦心?既然是你‘父亲’,那便也就是我的岳丈。不如我直接出面,昭告天下你我结为道侣,顺便将西河坊划归你名下,我看虞国谁敢多嘴?” “不行!” 一声尖叫几乎是脱口而出。 洛寒樱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慵懒的脸庞瞬间变得煞白,瞳孔剧烈收缩,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金岚道人愣了一下,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洛寒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子几乎要炸开的惊恐。 公开? 若是让外界那些老怪物们关注到这里,若是让那些精通神魂秘术的高人多看她一眼,这具身体里的秘密还能藏得住? 夺舍,那是修真界的禁忌,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 一旦暴露,别说荣华富贵,她会被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老祖……我不是那个意思。”洛寒樱的声音颤抖着,她伸出手,死死抓住金岚道人的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我还未完全稳固境界,若是此时太过张扬,引来宗门内那些宿老的探查……你知道的,我的功法特殊,经不起查。” 她在那“特殊”二字上加了重音,眼神里满是哀求。 金岚道人看着她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头莫名一痛。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知道。 “好,依你,都依你。”金岚道人反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声音柔和下来,“那你说,怎么处理?” 洛寒樱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狠辣与果决。 “西河坊的事,不能闹大,只能压。” 她语速极快,像是在宣判,“让那个魏麻子把嘴闭死,所有参与的吴国散修,一个都不能留。至于那几家……让出三成利益给他们做抚恤, 只要给够了肉骨头,狗就不会乱叫。” “至于我那‘父亲’……” 说到这儿,洛寒樱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告诉他,这事儿青玄宗默许了,但他若是再敢闹出这种动静,别怪我不念父女情分。” 这番话若是由真正的胡佩瑜说出来,那是大逆不道。 但在此刻的洞府里,却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金岚道人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个被扔在角落的玉简上。 他是个活了两百年的金丹老怪,什么人没见过?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内心深处的焦虑。 那个叫胡伯玉的男人,就像是一根刺,时不时地就要扎一下她的心,提醒着她某种不堪的过去,让她不得安宁。 既然是刺,那就该拔掉。 金岚道人的 “好,都听你的。” 金岚道人微笑着起身,轻轻拍了拍洛寒樱的手背,“你且歇息,这些琐事,我去安排。” 他转身走向洞府外,原本温和的脸色在背对洛寒樱的那一瞬间,变得阴沉如水。 洞府外,夕阳如血,将云海染成一片肃杀的暗红。 喜欢张玄远 第31章 生死一线,山洞设伏 血腥气就像是一层油腻的膜,糊在嗓子眼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张玄远甚至不敢大口喘气,肺叶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碎玻璃渣,每一次起伏都在拉扯着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把自己那副一百来斤的身板硬生生地挤进了这条只容一人侧身的岩石裂缝里。 背后的石壁冰凉刺骨,正好能稍微压一压背上那条火辣辣的伤口——那是十分钟前,那个叫王玄客的疯狗给他留下的纪念。 要是再深半寸,脊椎就断了。 “呼……吸……” 他极力控制着呼吸的节奏,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转个圈,就被更深沉的疲惫和恐惧给碾碎了。 这里是野狐岭北坡的一处废弃矿洞,以前也是张家的产业,后来矿脉枯竭,就荒废了。 洞口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要不是他小时候贪玩来这儿掏过蝙蝠窝,根本没人能发现这底下还藏着个洞。 张玄远抖着手,从怀里那个沾满血污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 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块儿,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瓶塞拔开,一股子腥臭味扑面而来。 是低阶回春丹,那种专门骗散修的劣质货,里面掺的不知道是什么下脚料。 但这会儿就是救命的仙丹。 他仰脖子倒了一颗进嘴里,连嚼都没嚼,喉结一滚就硬咽了下去。 药力化开得很快,像是一股热流冲进了胃里,那种让人眼前发黑的失血眩晕感稍微退下去了一点。 “命大,真是命大。” 张玄远抹了一把额头上混着泥灰的冷汗,靠在石壁上,眼神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警惕地扫视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他能听见风吹过洞口蒿草的沙沙声,还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夜枭啼鸣。 唯独没有那个脚步声。 那个一直跟在他屁股后面,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的脚步声。 但张玄远知道,王玄客肯定在附近。 那家伙是个练气七层的狠角儿,而且是专门干杀人越货勾当的,追踪本事一流。 自己这路上的血迹虽然处理过,但在那种老猎手眼里,还是全是破绽。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把那把已经卷了刃的铁剑横在膝盖上。 他现在就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琴弦,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就能断。 “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他咬着腮帮子,从怀里又摸出两张符箓。 符纸有些旧了,边缘还起了毛边,但上面的朱砂纹路依旧鲜红欲滴,隐隐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灵压。 二阶上品,烈火焚金符。 这是他在那个便宜老爹的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一共就两张。 当初张孟川那个老古板还说这是败家玩意儿,没想到现在成了他唯一的底牌。 张玄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符纸粗糙的表面,指尖微微发颤。 这不仅仅是两张纸,这是两条命。 要么是王玄客的命,要么是他自己的命。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西河坊那一地的尸体,不去想四叔死不瞑目的那张脸。 现在想这些没用,那是死人才干的事,活人只要想着怎么活下去就行。 他必须得抓紧时间恢复法力。 哪怕是一丝一毫。 张玄远掏出一块下品灵石,那灵石里的光泽已经很黯淡了,估计吸不了几口就会变成废石头。 但他不在乎,双手死死攥住,像是攥着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干涸的丹田里终于又有了一点湿润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快渴死的人舔到了一滴露水。 就在这时。 “沙——” 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 那是鞋底踩碎枯枝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猫科动物捕猎时的谨慎。 张玄远猛地睁开眼,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来了。 那个沉闷的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住了,大概只有十几步的距离。 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顺着洞口的穿堂风灌了进来,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张玄远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但他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里的两张符箓已经扣在了掌心。 他在赌。 赌王玄客那种自负的人,在面对一只已经受伤且无路可退的“猎物”时,会忍不住想要亲眼看着猎物绝望的眼神。 狭窄的矿洞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张玄远的眼神从慌乱逐渐变得狠戾。 废柴又怎样?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何况他张玄远从来就不是吃素的兔子。 他慢慢地调整 着姿势,让自己的背部完全贴合岩壁,双腿微曲,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只要那个身影出现在洞口的光影里。 只要那一瞬间。 张玄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里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腥味。 这味道,真他娘的提神。 喜欢张玄远 第32章 绝境反杀,符威震敌 灵舟破空的呼啸声渐远,野狐岭重新跌回死寂。 矿洞深处,黑得像口封死的棺材。 张玄远靠在潮湿的岩壁上,左手死死按着肋下的伤口,指缝里渗出的血有些发粘。 一只只有拇指大的红头蜈蚣顺着他的靴子爬上来,细密的步足勾着布料,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只是垂着眼皮,盯着黑暗中那一小点若隐若现的红光。 现在多做一个动作,哪怕只是抬手弹死这只虫子,都要消耗丹田里那几丝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灵气。 不划算。 在这个该死的地方,灵气就是命,比那几块破灵石值钱多了。 “吱吱——” 一声尖细的叫唤突兀地撕破了安静,那红头蜈蚣受了惊,滋溜一下钻进了石缝。 张玄远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不是野老鼠的叫声。 洞口微弱的光影里,窜进来一只肥硕的灰毛畜生,鼻尖耸动,绿豆大的眼睛在黑暗里泛着贼光。 它在地上嗅了两圈,猛地直起身子,冲着张玄远藏身的方向尖叫起来。 寻灵鼠。 这玩意儿没什么战斗力,但鼻子比狗灵,专门用来追杀那些用隐匿符藏身的修士。 “到底是大家族的少爷,都会找地方躲。” 那个阴魂不散的声音随着阴冷的风灌了进来。 王玄客一身黑衣,手里提着把三尺长的青钢剑,慢慢踱进了洞口。 他走得很慢,鞋底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虽然嘴上那是调侃,但王玄客并没有直接冲上来。 他在距离张玄远十步开外站定,那只寻灵鼠窜回他的肩头,邀功似地蹭着他的耳垂。 这人是个老江湖,哪怕面对一只受了伤的“猎物”,也不肯在这个狭窄地形里贸然近身。 “王老哥,至于吗?”张玄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我那储物袋里就几块下品灵石,你要是想要,我扔给你就是,何必非要见血?” “少跟老子废话。” 王玄客冷笑一声,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西河坊没了,老子辛苦攒了十年的家当全毁在火里。你们张家造的孽,总得有人来还。我不找你这废物少爷找谁?” 话音未落,寒光乍起。 王玄客手里的青钢剑毫无征兆地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 道惨白的弧线,直奔张玄远咽喉。 这一剑没留半点余地,又快又狠。 张玄远瞳孔骤缩。 他早就防着这一手。 身体本能地向右侧一滚,同时左手一拍储物袋,一面巴掌大的藤牌迎风见长,化作半人高的盾牌挡在身前。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在封闭的矿洞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火星四溅,照亮了张玄远那张苍白却毫无表情的脸。 青钢剑被弹飞,在空中转了个圈又回到了王玄客手中。 而张玄远手里的藤牌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木屑纷飞。 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导,震得张玄远那本来就撕裂的伤口一阵剧痛,嗓子眼里涌上一股甜腥味。 这就是练气六层和七层的差距,硬碰硬,吃亏的永远是他。 “还能挡?我看你能挡几次!” 王玄客狞笑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扑了上来,手里青钢剑裹挟着灵光,劈头盖脸地斩下。 这矿洞狭窄,根本没地方躲。 张玄远咬着牙, 他不再后退,反而迎着剑光向前踏出半步,右手两指并拢,早已扣在指尖的三枚金针激射而出。 低阶法术,金针术。 这种连凡人皮甲都未必能穿透的小法术,在正面对决里几乎就是个笑话。 果然,王玄客连躲都没躲,护身灵罩微微一亮,三枚金针撞在上面,像是撞上石头的枯枝,瞬间崩断,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黔驴技穷了?”王玄客眼里的轻蔑更甚,“到底是靠药罐子堆出来的废物,死到临头就这点花样?” 剑风已至面门,刮得脸皮生疼。 张玄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满是嘲弄的脸,嘴角突然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他等的就是这个距离。 也等的是这份轻视。 那只刚才看起来已经力竭垂下的右手,猛地翻转。 一张早已攥出褶皱的黄符赫然贴在掌心,上面的朱砂纹路红得刺眼,灵力波动在这一瞬间暴涨。 二阶下品,金刀破煞符。 这玩意儿一张就要二十块灵石,够普通散修吃喝半年。 “去!” 张玄远低喝一声,没有半句废话。 符箓无火自燃。 原本逼仄昏暗的矿洞骤然大亮,一道足有门板宽的 金色刀芒凭空乍现,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锋锐之气,狠狠撞上了王玄客的护身灵罩。 没有什么花哨的技巧,就是纯粹的力量碾压。 “咔嚓——” 一声脆响,像是玻璃被重锤砸碎。 王玄客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瞬间凝固成了惊恐。 他引以为傲的护身灵罩在那道金刀面前脆得像张纸,瞬间崩碎。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局势逆转只在眨眼之间。 烟尘弥漫中,张玄远一步也没停。 他扔掉了那面已经报废的藤牌,左手反扣住最后那张还没用的符箓,右手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翠绿如玉的竹剑。 第33章 血染坊市,残局难收 大网像是突然收紧了。 就在王玄客护体灵光崩碎、身形倒飞撞上岩壁的那一瞬,张玄远没有任何犹豫。 他甚至没有去看对方是不是已经死了,左手扣着的那张“烈火焚金符”虽然珍贵,但他更惜命。 既然动手,就得把骨灰都给扬了。 “爆!” 张玄远低吼一声,最后那点灵力不要钱似的灌入符纸。 那张有些陈旧的符箓化作一团赤红色的火球,裹挟着低沉的雷音,精准地砸在王玄客刚刚滑落的身体上。 “轰——” 狭窄的矿洞猛地一颤,头顶簌簌落下大片碎石和灰尘。 火光炸开,空气里瞬间充满了焦糊味和一股令人作呕的熟肉气息。 王玄客连惨叫都只发出了半声,整个人就被烈焰吞没。 但张玄远没停。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傀儡,提着那把翠绿的竹剑冲进还未散去的烟尘里。 哪怕王玄客此刻看起来已经是一团焦炭,他还是双手握剑,照着那颗还在冒烟的脑袋狠狠剁了下去。 “噗嗤。” 竹剑虽然不够锋利,但灌注了灵力后足够切开失去防护的皮肉。 那种剑刃卡在颈骨里的滞涩感顺着虎口传遍全身,震得张玄远那只受伤的左手一阵钻心的疼。 直到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一边,张玄远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膝盖一软,跪倒在碎石堆里。 “呼……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全是硝烟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剑,原本翠绿如玉的剑身上崩出了两个米粒大小的缺口,剑脊处更是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操,亏了。” 张玄远心疼得眼角直抽抽。 这把二阶下品的“青丝竹剑”是他攒了三年的灵石才换来的,这下算是半废了。 但他没时间伤春悲秋。 他强忍着恶心,在王玄客那具焦黑的尸体上一阵摸索,拽下那个已经被烧得有些变形的储物袋,又把那个寻灵鼠的尸体一脚踢开。 必须马上走。 这里的动静太大,万一还有别的“黄雀”在后面,现在的他就是案板上的肉。 芦山,张家驻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雨欲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玄远是一路跌跌撞撞冲进二长老洞府的。 他浑身是泥,左 肋下的伤口崩开,血把半边身子都染透了,看起来像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厉鬼。 “二伯……出事了……” 张玄远扶着门框,嗓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西河坊……完了。全是火……魏麻子带人冲了坊市,见人就杀……” 正端着茶盏审阅家族账目的张孟令手一抖,那只精美的青瓷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 张孟令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了紫檀木桌角上,但他浑然不觉,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坊市……没了?”他瞪着张玄远,眼神里全是惶恐,像是不敢相信这几个字是从这个废柴侄子嘴里说出来的,“那货呢?库房里的灵谷和符纸呢?还有老九……老九人呢?” “都乱了……到处都在杀人,火烧得连天都红了。”张玄远大口喘息着,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那种劫后余生的惊悸让他说话都带着颤音,“我逃出来的时候,看见郭家的铺子已经被推平了……二伯,咱们家的根基,这次怕是要伤筋动骨。” 张孟令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双手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在洞府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凌乱,“这可怎么跟族长交代?这可是家族三成的进项啊!魏麻子……那个疯狗怎么敢?他怎么敢!” 这一刻,这位掌管家族庶务多年的长老,脆弱得像个无助的老农。 平日里的精明算计,在绝对的暴力和灾难面前,碎得一塌糊涂。 “慌什么!” 一声低沉的断喝从洞府外传来。 四长老张孟龙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贴身的短打劲装,背上背着一把门板宽的重剑,满脸风霜。 他看都没看地上那一滩茶水,径直走到张孟令面前,一把按住二哥颤抖的肩膀:“二哥,现在不是哭丧的时候。西河坊没了,芦山还在,人还在。” 张孟令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哆嗦嗦地抬头:“老四,这……这怎么办?” “封锁消息,别让下面乱了人心。”张孟龙的声音冷硬如铁,透着一股久经杀伐的血腥气,“我带刑堂的人去接应,能救一个是一个。另外,把护山大阵全开了,这时候谁敢闯山,直接杀。” 说完,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张玄远。 目光如电,上下扫视了一圈。 “还能动吗?” 张玄远咬着牙,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能。” “好样的,没给老张家丢人。”张孟龙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随后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扔过去,“吃了它。既然伤成这样,搜救的事你就别掺和了。去后山灵田守着,那是咱们最后的口粮,哪怕天塌下来,灵田也不能没人看。” “是。”张玄远接住药瓶,死死攥在手里。 三天后。 一场更大的风暴,比西河坊的大火更让人绝望。 青玄宗的诏令到了。 没有想象中的主持公道,也没有对流寇的雷霆镇压。 那枚闪烁着青光的玉简里,只有一道冷冰冰的判词: “西河坊之乱,系散修魏氏勾结外魔所致。胡家护坊有功,损耗颇巨。即日起,西河坊重建事宜由胡家主导,坊内剩余五大家族铺面,需割让五成予胡家,以充抚恤。” 消息传回芦山大殿时,整个议事堂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胡家那个送给金丹老祖做妾的女儿胡佩瑜出手了。 她不但要把这口黑锅扣死在已经死无对证的散修头上,还要借着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吞下其他几家的血肉。 什么“护坊有功”,那是明抢。 张孟令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枚玉简,像是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想骂,想摔东西,但最后只是颓然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幸存的族人陆陆续续回来了。 原本在此次行商队伍里的二十七个张家族人,只回来了十二个。 九伯张孟泉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找到。 据说吴家更惨,几乎全军覆没,连那个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吴少爷都被人剁成了肉泥。 五大家族这次忍了。 面对青玄宗这尊庞然大物,除了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没有任何办法。 但那种怨毒的情绪,就像是埋在灰烬下的火种,在每个人的眼底悄然滋长。 夜深了。 山风带着湿冷的雾气,刮过芦山后那片寂静的灵田。 张玄远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麻衣,腰间依旧挂着那把有了裂纹的竹剑。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田埂上,左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针在扎。 第34章 小丫头抱壶哭,叔叔我发财了 风刮得脸皮生疼,夹杂着芦山特有的那种湿冷泥腥味。 张玄远每走一步,左肋下的伤口就要抽抽两下,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里头搅。 他咬着牙,那只没受伤的手死死按着腰间的储物袋,哪怕里面只有几块快被吸干的废灵石,那也是他在这个吃人世道里最后的依仗。 前面就是看守灵田的茅草屋了。 黑魆魆的影子趴在山坳里,像个没精打采的老狗。 “千万别出事……” 张玄远心里念叨着,脚下的步子却放慢了。 西河坊被屠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那群杀红了眼的流寇未必不敢摸进这偏僻的后山。 他眯起眼,右手不动声色地摸上了竹剑的剑柄,那道细微的裂纹硌着掌心,让他那根名为“求生欲”的神经绷到了极致。 突然,一道小小的黑影从茅屋后的土坡上窜了出来。 太快了。 张玄远瞳孔猛缩,竹剑出鞘半寸,杀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涌上来,那黑影就已经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跟前。 没有杀气,只有一股熟悉的皂角味。 “呜……阿巴……” 是个身量还没长开的小丫头。 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脸上更是抹得跟个花猫似的,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在大晚上泛着水光。 是青禅。 这哑女平日里胆子比兔子还小,见个生人都得躲门板后面,这会儿却像是看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了张玄远怀里。 “嘶——” 张玄远倒吸一口凉气,这一撞正顶在伤口上,疼得他差点把手里的剑给扔了。 “没死呢,没死呢,轻点……” 他龇牙咧嘴地把手掌按在小丫头的脑袋上,粗暴地揉了两把。 手心下的身躯在剧烈发抖,那种恐惧和委屈顺着单薄的脊背传过来,让张玄远那句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也是,家族大乱,坊市被屠,就把这么个哑巴扔在荒山野岭,没吓疯就算不错了。 青禅死死拽着张玄远的袖子,鼻涕眼泪全蹭在他那件本来就满是血污的麻衣上。 她想说什么,嘴里却只能发出急促的“阿巴”声,两只手胡乱比划着,最后献宝似的把一直抱在怀里的东西举到了张玄远鼻子底下。 那是个茶壶。 缺了个口,壶嘴还崩了一块,看着就像是垃圾堆里捡回来 的破烂货。 壶身上全是陈年的茶垢和泥灰,脏得看不出本色。 张玄远皱了皱眉,刚想把这破玩意儿拨开,视线却在那壶口处凝住了。 不对。 这丫头……劲儿怎么这么大? 刚才那一撞,还有此刻拽着他袖子的力道,根本不像是个凡人小女孩该有的力气。 张玄远心头一跳,顾不上伤疼,一把扣住青禅的手腕。 指尖搭上脉门的瞬间,他眼皮子猛地一跳。 体内有气感。 虽然微弱得像根游丝,杂乱无章地在经脉里乱窜,但这确实是灵气。 练气一层? “你怎么做到的?”张玄远瞪着她,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谁教你的引气入体?” 这简直是见鬼了。 青禅是凡人身,而且根骨奇差,这在家族里是有定论的,否则也不会被扔到灵田来干杂活。 这才几天不见,怎么就莫名其妙跨过了那道无数凡人求爷爷告奶奶都跨不过的门槛? 青禅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指了指手里的破茶壶。 她做了个仰头喝水的动作,又拍了拍自个儿干瘪的小肚子,然后两手在身前画了个大圈,脸上露出一种“热乎乎、很舒服”的表情。 张玄远愣住了。 喝水喝出来的? 他狐疑地接过那个破壶。 入手的份量比寻常陶壶沉得多,那种粗糙的磨砂手感并不像是陶土,倒像是某种不知名的矿石。 他凑到壶口往里看,黑洞洞的,一滴水都没有。 但就在他把神识探进去的一瞬间,张玄远的手抖了一下。 壶壁内侧,那些原本看起来像是污垢的纹路,在神识的触碰下,极其晦涩地闪过了一丝幽蓝的光。 稍纵即逝。 如果不仔细看,简直就像是眼花。 张玄远的心脏狂跳起来,那种在生死搏杀中都不曾有过的燥热感瞬间冲上脑门。 他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圈,虽然这荒山野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把青禅拉进了茅草屋,反手插上了门闩。 “还有水吗?”张玄远盯着青禅,比划了个喝水的动作。 青禅摇摇头,指了指窗外还没亮透的天色,又指了指那个壶,竖起一根指头。 意思是:一天,一点点。 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破 壶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烂木桌上。 如果这丫头没撒谎,这破壶每天能凝结出某种带有灵气的液体。 而这种液体,竟然硬生生把一个废柴凡人给堆进了练气期。 这哪里是破烂,这他娘的是个聚宝盆! 张玄远在那把除了响声哪儿都不太结实的竹椅上坐下,盯着那个壶,就像盯着一个没穿衣服的绝世美人。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青禅不懂修炼,喝了这水大半药力都浪费了,依然能有这个效果。 那如果是自己喝呢? 如果是配合《黄庭道论》里的吐纳法呢? 他在张家熬了这么多年,哪怕重生一世,也因为资质所限,卡在练气六层不得寸进。 那种看着同辈人绝尘而去,自己只能在泥潭里打滚的滋味,比杀了他还难受。 现在,路好像通了。 屋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了云层,照进了昏暗的茅屋。 那一束光正好打在破壶的缺口上,折射出一道并不起眼的微光。 张玄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种压抑了许久的郁结似乎随着这口凉气散了不少。 他转头看向缩在墙角、已经累得抱着膝盖打瞌睡的青禅。 小丫头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手里还攥着他的半截衣角。 “行了,以后这锅叔替你扛着。” 张玄远低声咕哝了一句,伸手把那把有了裂纹的竹剑解下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枕边。 他重新拿起那个壶,指腹摩挲着粗糙的壶身。 既然老天爷没让他死在矿洞里,又把这玩意儿送到了眼前,那这该死的命运,怎么着也得让他自个儿说了算一回。 接下来的日子,怕是要热闹了。 第35章 天上掉下个炼丹师? 半个月。 日子过得像流水,又像是某种发酵的老酒,越品越有味儿。 张玄远直起腰,那把沾满湿泥的锄头被他随手杵在田埂上。 他眯着眼看了看头顶的大日头,又低头瞅了瞅脚下这片原本半死不活的灵谷。 活过来了。 原本枯黄像焉吧韭菜似的叶片,如今绿得发油,叶脉里甚至隐隐透着一股子钻劲儿。 这哪是下品灵田能长出来的庄稼? 这全是那个破壶的功劳。 他偏过头,看向田埂另一头。 青禅那个小丫头正费劲地提着那个并不起眼的木桶,一步三晃地走过来。 桶里的水兑了一滴壶里的“灵液”,就这么一滴,硬是把这几亩烂地给喂出了中品灵田的肥力。 张玄远搓了搓手上的泥,心里那股子满足感怎么压都压不住。 以前在家族里混日子,那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心里头虚得慌。 现在不一样,每一锄头下去,那都是实实在在的收成。 这种“种豆得豆”的踏实感,比他在坊市里算计那几块灵石强太多了。 修仙修仙,若是没了这点烟火气,修个什么劲儿? “行了,歇会儿。” 张玄远冲青禅招了招手。 小丫头放下桶,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咧嘴冲他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如今脸上那层菜色退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神,看着像是个活人了。 就在这时,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是筑基修士特有的威压,像是一块巨石凭空砸进了这片宁静的山坳。 张玄远浑身那根名为“警觉”的弦瞬间崩紧,手本能地摸向腰间。 青禅更是吓得一哆嗦,兔子似的蹿到了他身后,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别动。” 一道沉闷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紧接着,一道黑影重重落在田埂上,激起一片烟尘。 是四伯,张孟龙。 这位家族刑堂的执掌者,此刻看着却并不威风。 他那身标志性的短打劲装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暗红,背后的重剑似乎都沉了几分。 他眼窝深陷,满脸的胡茬子像是几天没刮了,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和萧索。 张玄远松了口气,手从储物袋上挪开,恭恭敬敬地行了 一礼:“四伯。” 张孟龙没应声,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像是两把刀子,在灵田里刮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片长势喜人的灵谷上。 “侍弄得不错。” 他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比老九当年在的时候强。” 提到“老九”,也就是在西河坊没了的九伯张孟泉,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张孟龙没再废话,他大步走过来,根本不顾忌地上的泥泞,一屁股坐在了张玄远刚才坐过的石头上。 “接着。” 他随手抛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 张玄远下意识接住,神识往里一扫,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灵石,也不是法器。 是一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还有几十个贴着封条的玉盒,以及三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线装书。 “四伯,这……”张玄远喉咙发干,某种猜测在他脑子里炸开。 “家族里的丹药断顿了。” 张孟龙从怀里掏出一杆旱烟袋,也不点火,就那么干叼着,像是为了压制某种焦躁,“西河坊一战,咱们张家囤的丹药毁了七成。如今胡家把控了市面,一颗下品‘回气丹’敢卖三块灵石,这是要喝咱们的血。”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玄远:“老九没留下徒弟。家族里现在的年轻人,要么心浮气躁,要么资质太差连火都控不稳。我看过你的卷宗,你虽然修为不高,但在藏经阁泡了十年,性子又沉得住气。这锅,你得背起来。” 张玄远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储物袋粗糙的布料。 炼丹师。 这可是修真界最烧钱、也最尊贵的行当。 以前他想学,连门槛都摸不着,因为家族根本不可能把那海量的资源砸在一个废柴身上。 现在,机会就这么砸脸上了? 但这那是馅饼,分明是块烫手的烙铁。 “四伯,我就这点修为……”张玄远苦笑,试图挣扎一下,但心里那团火却已经烧起来了。 “没指望你炼出什么绝世神丹。”张孟龙摆了摆手,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务实,“能炼出最基础的辟谷丹、止血散就行。家族现在不求进取,只求活下去。资源给你了,成不成,看命。” 说完,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圆盘,扔在桌上。 “这是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骨盘,我看了。” 张玄远精神一振,这是他在矿洞 杀王玄客得来的战利品,一直搞不懂用法。 “是个邪门玩意儿,叫‘白骨锁心阵’,原本是三阶残阵,可惜……”张孟龙撇了撇嘴,一脸嫌弃,“阵纹崩了大半,核心也裂了。我想法子给你改了改,如今勉强算是个二阶下品的防护阵盘。虽然防不住筑基修士,但防个练气后期的毛贼还是绰绰有余。” 张玄远赶紧把阵盘揣进怀里。在这乱世,这就是多了一条命。 “行了,别送了。” 张孟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背影看着有些佝偻,“好好练。张家这艘破船还能不能撑下去,不仅看我们这些老骨头能不能打,也得看你们这些小的能不能补漏。” 重剑破空,人影冲天而起,转眼消失在山峦之间。 山风吹过,张玄远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半天没动。 直到青禅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子,递过来半个刚洗干净的野果子,他才回过神来。 “以后有的忙了。” 张玄远咬了一口酸涩的野果,眼神却亮得吓人。 入夜,茅屋外虫鸣阵阵。 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张玄远盘腿坐在那张破木床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孟泉论丹》。 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潦草,甚至还沾着早已干涸的褐色药渍。 那是九伯一辈子的心血。 “草木之性,如人之五脏,有君臣佐使,亦有生克制化……” 张玄远的手指划过那些枯燥的文字,眼里的疑惑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以前他觉得炼丹是玄学,是不可捉摸的仙家手段。 但这书里写的,分明就是最严谨的逻辑。 火候是变量,药性是公式,成丹就是那个唯一的解。 只要算得准,控得稳,就没有炼不成的丹。 他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的盲人,突然摸到了一根绳索。 这根绳索或许粗糙、或许磨手,但顺着它爬上去,就能看见不一样的天。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渐渐发白。 张玄远合上书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推开窗,一股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一夜的沉闷。 东方天际,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正在缓缓晕开,隐约透着 一丝不易察觉的紫意。 第36章 炼丹成器,小院藏锋 那几亩灵田的夜露极重,渗进鞋袜里,凉意顺着脚底板直往天灵盖上窜。 张玄远没回茅屋,而是盘腿坐在了田埂最高的那块青石上。 这石头被他坐出了包浆,却是这后山观日最好的地界。 东方天际那层鱼肚白正一点点被撕开,像是一道刚愈合的伤疤渗出了血,那是朝阳初升的前兆。 “坐好,腰挺直。” 张玄远也没回头,只是低声喝了一句。 身后的青禅立刻像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啪地一下盘腿坐定,两只手学着张玄远的样子,掌心朝天,搭在膝盖上。 这套《紫阳采气法》是他在藏经阁角落里翻出来的残本,据说是几百年前一个落魄道士留下的,不讲究灵根,只讲究个“诚”字,专门用来捕捉日出时那第一缕东来紫气。 这种紫气不是灵气,却能温养神魂,对于现在的张玄远来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来了。” 张玄远瞳孔微缩。 云海翻腾,一轮红日猛地跳出山峦,刹那间,万道金光泼洒而下。 而在那金光的最深处,极难察觉地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紫意。 他屏息凝神,胸腹之间按照特定的韵律起伏,试图将那缕紫气引入眉心。 但这玩意儿比泥鳅还滑,稍纵即逝。 张玄远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热,那是紫气擦边而过的错觉,真正的紫气早就在金光中消散了。 “又是空军……” 张玄远有些懊恼地吐出一口浊气,刚想睁眼,却感觉到身后的灵气波动有点不对劲。 那种波动很轻,如果不仔细感应根本察觉不到,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蜻蜓点了一下水。 他猛地回头。 青禅还闭着眼,那张原本有些蜡黄的小脸上此刻竟隐隐透着一股子莹润的光泽。 在她的眉心处,一道极淡极淡的紫痕正在缓缓隐没,顺着经脉一路向下,直入丹田。 成了? 这傻丫头第一次试,就成了? 张玄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那股子滋味简直没法说。 既像是老父亲看着自家闺女考了状元,又像是看见隔壁二傻子捡了五百万彩票。 那可是东来紫气啊,就算是筑基期的长老也不一定能次次捕捉得到。 这破壶里的水,到底把这丫头的身体改造成了什么妖孽体质? 青禅缓缓睁开 第37章 深夜密谈,真相藏不住了 夜风像一把浸了盐水的锉刀,刮在脸上生疼。 张玄远没走那条铺了青石板的正路,而是像只受惊的狸猫,专挑树影最重、灌木最密的犄角旮旯钻。 天台峰后山是张家的禁地,平日里连飞鸟都少见,但这会儿,他却觉得黑暗中似乎长满了眼睛。 左肋的伤还没好利索,剧烈奔跑牵扯着皮肉,疼得他额角直跳。 但他顾不上。 手里那张“血引符”已经化成了灰,但那种灼烧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家族只有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才会发这种符,可对于张玄远来说,比家族存亡更让他脊背发寒的,是茅屋里那个藏不住的秘密。 青禅那个傻丫头,进阶太快了。 快得不合常理,快得妖孽。 一旦被外人——哪怕是家族里的其他人——发现一个哑巴侍女在没有任何资源供给的情况下,像喝凉水一样突破境界,那个能产“灵液”的破壶绝对保不住。 到时候,他张玄远就是怀璧其罪的死尸。 与其等着被动暴露,不如主动把这颗雷扔给个子最高的人顶着。 前面的雾气突然重了起来,一股透着腥甜的寒意扑面而来。 寒潭到了。 “谁?” 黑暗中,一声低喝伴随着劲风袭来。 张玄远脚步骤停,甚至没有去摸剑,而是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一块湿滑的苔藓石上,双手高举那枚代表二阶炼丹师身份的玄铁令牌。 “九房张玄远,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族长。” 雾气翻涌,过了好几息,那道劲风才散去。 一个穿着灰袍的暗卫像鬼魅一样从树梢上落下来,查验过令牌后,沉默地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寒潭边上,只搭了一间简陋的草庐。 张玄远刚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药味,那是“续命汤”的味道,里面夹杂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咳……咳咳……进来吧。” 声音虚浮,像是风箱漏了气。 张玄远掀开草帘,里面没点灯,只有寒潭映进来的幽幽冷光。 张乐乾盘坐在寒玉床上,这位张家的擎天白玉柱,此刻瘦得脱了相。 那件象征族长威严的紫金法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骷髅。 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会发出那种破风箱似的嘶鸣。 “血引符发出去不到半炷香,你就到了。” 张乐乾费力地抬起眼皮,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眸子如今浑浊不堪,却依然带着钩子,“这么急,不是为了外面的战事吧?” 张玄远没敢抬头,依然保持着跪姿,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族长,家族如今内忧外患,有些事,侄儿本不该这时候来添乱。” 他的声音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袖子里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和青禅的命。 “但侄儿怕……若是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张乐乾动了动手指,示意他继续。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那股子药味呛得他肺管子难受,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侄儿那个侍女青禅……如今已是练气六层。” 草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寒潭水滴落在石头上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张乐乾原本半阖的眼皮猛地撑开,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精光,竟让他那张灰败的脸显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潮红。 “你说什么?” 他身子前倾,甚至带翻了手边的一碗药汤,“哗啦”一声,黑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练气六层……”张乐乾死死盯着张玄远,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那丫头……如果老夫没记错,她是五年前你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凡人?” “是。”张玄远头埋得更低了。 “五年……凡身入道,五年六层……” 张乐乾喃喃自语,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寒玉床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速度,别说是这穷乡僻壤的芦山,就是放在那些占据名山大川的一流宗门里,也是真传弟子的待遇。 张玄远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在自己身上刮过。 他没有提那个破壶。 他只给了结果,隐去了过程。 在修真界,凡人修炼速度极快,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得了惊天奇遇,二便是那传说中的——天灵根。 他要把族长的思路往后者上引。 奇遇会被抢夺,但天灵根……那是家族复兴的火种,是要被供起来的祖宗。 “侄儿查过,她平日里除了帮侄儿试药,并未服用过其他灵物。” 张玄远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只是……她在那几亩灵田里干活时,似乎对灵气的感 知异常敏锐。哪怕是夜里睡觉,周身的灵气也会自发往她身体里钻。” 这是实话。喝了那壶里的水,青禅现在的体质确实就是这么个反应。 “自发引气……灵气倒灌……” 张乐乾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的嘶鸣声越来越响,像是破旧的风箱被拉到了极致。 他撑着床沿,试图站起来,却因为动作太猛,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咳出几点暗红的血沫子。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震惊正在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幽深。 那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稻草,却又怀疑这稻草会不会是引来鲨鱼的血饵。 “这事……还有谁知道?”张乐乾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阴冷得像是外面寒潭里的水。 “除了侄儿,再无旁人。”张玄远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衣服湿透了。 “好……很好。” 张乐乾重新跌坐回去,他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压制某种即将炸开的情绪。 “张玄远,你是个聪明孩子。” 良久,黑暗中传来张乐乾幽幽的声音,“你知道这对张家意味着什么吗?” 张玄远没敢接话。 意味着什么? 如果是盛世,这是张家崛起的希望,是未来的金丹种子。 但在这家族风雨飘摇、强敌环伺的当下,一个没有成长起来的天灵根,就是一块扔在狼群里的肥肉。 不仅保不住,还会引来灭顶之灾。 “回去吧。” 张乐乾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让人摸不透的疲惫,“今夜你没来过寒潭,我也没听过这事。至于那丫头……把她看好了,若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张玄远如蒙大赦,重重地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草庐。 直到冷风重新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 但他赌赢了。 只要族长起了心思,青禅就成了家族的最高机密,连带着他这个“知情人”和“监护人”,也多了一道护身符。 只是,当张玄远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后,草庐内的张乐乾却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着那一地还没干透的药汁,干枯的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在狂喜、恐惧和某种决绝之间来回拉扯,最后定格在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上。 天灵根啊…… 若是能剥离出来…… 草庐内,油灯突然爆出一朵灯花,将那位老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像是一只张开了大口的饕餮。 第38章 藏气术的秘密交易 那盏油灯里的灯芯“噼啪”一声爆开,将张乐乾投在墙上的影子炸得晃了一晃,那张如饕餮般扭曲的大口似乎也要择人而噬。 张玄远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太清楚这种眼神了,那是溺水者看见浮木,饿狼看见鲜肉的眼神。 在这修真界,为了大道长生,剥离族人灵根、甚至以血亲炼药的邪法,从来就不是什么新鲜事。 “族长!” 张玄远猛地抬起头,膝盖在坚硬的地面上磨得生疼,声音却不得不压低,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急促,“剥离灵根是邪修手段,且不说成功率不足一成,就算成了,也是断了张家的根基换一人苟活。您是要张家出一个未来的金丹老祖,还是要多一个只能再活二十年的筑基鬼修?” 这话大逆不道,简直是在指着族长的鼻子骂他老糊涂。 草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那股筑基修士特有的威压如同大山般压下来,激得张玄远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张乐乾没说话,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玄远,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审视一个疯子。 他那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停滞了许久,指尖微微颤抖,每一次颤动都是贪婪与理智的殊死搏斗。 许久,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如潮水般退去。 “你胆子很大。” 张乐乾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股子狰狞的狠厉慢慢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属于家族掌舵者的疲惫与算计,“你说得对。活着的金丹种子是希望,死了的灵根材料是祸胎。但这希望太沉,张家这艘破船,载不动。” “载不动也要载。”张玄远顾不上擦嘴角的血迹,目光灼灼,“若是没有这等变数,张家至多还能苟延残喘十年。既然横竖是个死,不如赌把大的。把她藏起来,养成张家的底牌。等她筑基,便是张家翻身之日!” 张乐乾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眼神有些恍惚。 他这一生都在求稳,可求到最后,家族却是一步步滑向深渊。 “藏?怎么藏?”老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悲凉,“天灵根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一旦筑基,天地异象百里可见。除非把她废了,否则根本瞒不过三大宗门的眼睛。” “能瞒。” 张玄远从怀里掏出那本早已烂熟于心的《孟泉论丹》,翻到最后一页夹层, 那里画着一个极为偏门的阵纹,“九伯生前曾提到过,在此阵中修炼,可压制灵气波动。再加上……如果有一门高深的敛气法门……” 张乐乾的目光在张玄远脸上停留了片刻,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这一叹,似乎把他身上那点仅存的戾气都叹没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 “罢了。” 他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储物袋里摸出一枚泛着青光的玉简。 这玉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被摩挲得圆润无比。 “这是《枯木藏气诀》,也是我张家祖上阔绰时留下的孤本。修成之后,气息如朽木死灰,虽不能完全遮掩天灵根的异象,但足以将她的修为伪装成练气低阶,哪怕是筑基后期修士,若不刻意探查经脉,也看不穿。” 张乐乾递出玉简的手很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不仅仅是一门法术,更是他把张家最后一点身家性命,交到了眼前这个练气六层的废柴手里。 “拿去吧。” 当冰凉的玉简落在掌心时,张玄远觉得那分量比千斤还重。 “记住,从今往后,她就是个只有三灵根的普通侍女。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张乐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股子决绝,“老夫就是拼着自爆金丹,也要先清理门户。” “侄儿明白。”张玄远重重叩首。 从寒潭出来时,月亮已经偏西。 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张玄远背后的冷汗。 他没敢耽搁,像只夜猫子一样钻进密林,一路潜回了茅屋。 推开门,青禅还抱着那把“秋水”剑坐在黑暗里,听见动静,那双亮得吓人的眸子立刻警惕地望了过来。 “过来,学这个。” 张玄远没废话,直接把玉简贴在了她脑门上。 《枯木藏气诀》晦涩难懂,讲究的是将一身精气神内敛入骨髓,模拟草木枯荣之态。 寻常修士即便悟性极佳,没个一大半月也难窥门径。 然而,仅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原本坐在床上气血充盈、灵气四溢的青禅,身上的气息突然像退潮一样迅速衰败下去。 她那原本莹润的皮肤稍微黯淡了几分,眼神里的精光也尽数收敛,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截没什么生机的枯木。 练气六层巅峰的威压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勉强维持在练气二层的虚浮气息。 张玄远看得眼皮直 跳。 妖孽。 这丫头对灵力的掌控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或者说,那个破壶改造后的身体,本身就是个完美的容器。 “以后在外人面前,就保持这个状态。”张玄远低声嘱咐,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有了这层伪装,只要不是金丹老祖亲至,谁也别想看穿她的底细。 青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手把那把锋利的二阶法剑塞进床底下的破布堆里,又恢复了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缩在墙角开始打盹。 小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这一夜,张玄远没睡。 他坐在门槛上,一遍遍擦拭着那尊从四伯那里领回来的青铜丹炉。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又是一个清晨。 但今天不一样。 远处的主峰大殿上传来了三声沉闷的钟响——“当、当、当”。 这是召集全族核心子弟的信号。 张玄远站起身,将手里那块用来引火的玄阳木牢牢捏在手中。 第39章 丹成三百粒,少年初露锋芒 地火室的大门沉重得像块墓碑,隔绝了外头所有的风雨声,只剩下地肺火脉偶尔发出的沉闷轰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热的硫磺味,混杂着前面几十炉废丹留下的焦糊气,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张玄远盘坐在那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前,手里捏着一截暗红色的玄阳木。 这木头死贵,一截就得两块灵石,但在这种关键时刻,若是用凡火,那才是真的败家。 他没急着动手。 在他身后,三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后背。 二长老张孟令,四姑张志琴,还有那个平时管家族庶务、眼睛里只有账本的三叔。 这种被几只老猫盯着抓老鼠的感觉,真他娘的糟糕透了。 “呼……” 张玄远吐出一口浊气,指尖灵力一吐,玄阳木“嗤”地一声燃起赤红的火苗。 他手腕一抖,将木头甩进炉底的火门。 炉火腾起,映红了他那张有些过分苍白的脸。 第一步,温炉。 这步骤枯燥,却省不得。 张玄远盯着炉火,脑子里飞快过着“金芽丹”的丹方。 这玩意儿是二阶下品丹药里最磨人的,主材金芽草娇气得很,火大一分则焦,火小一分则药力不化。 一炷香后,炉壁泛起暗红。 “下药。” 张玄远心里默念,左手抓起一把早就配好的药草,像撒调料一样扬进炉口,右手掐诀,炉盖轰然合拢。 接下来就是熬。 神识探入炉中,那一团团药液在高温下翻滚、融合。 张玄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脖子里,痒,但他不敢动。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就是现在!凝丹! 张玄远双手猛地结出一个繁复的手印,低喝一声:“合!” “噗。” 没有预想中丹药撞击炉壁的清脆声响,反而是一声像是放了个闷屁似的动静。 紧接着,一股黑烟顺着炉盖的缝隙钻了出来,那股子焦臭味瞬间盖过了原本的硫磺气。 完了。 张玄远心头一沉,那种无力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哎……”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用回头都知道是二长老张孟令。 那老头为了凑齐这一炉药材,估计把自己棺材本都贴进去了。 “这就……废 了?”三叔的声音尖刻,带着一股肉疼,“这一炉药材可是值八十块灵石啊!远哥儿,你到底有没有把握?” 张玄远没吭声,只是默默起身,揭开炉盖。 炉底躺着一摊黑乎乎的药渣,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手生了。”他拿起铁铲,一下一下把药渣铲出来,动作机械而僵硬,“金芽草的年份比我想象的要足,火力冲过头了。” “年份足还不好?那是……”三叔还想说什么。 “行了老三!” 一直没说话的四姑张志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炼丹又不是蒸馒头,哪有回回都揭锅就吃的道理?就算是当年的老祖宗,也有炸炉的时候。让远儿静静。” 她走上前,也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往张玄远手边放了一壶凉茶,又退回阴影里坐下。 张玄远抓起茶壶猛灌了一口,苦涩的凉茶顺着喉咙冲下去,把心头那股子火气压下去一半。 他没急着开第二炉。 他坐在蒲团上,盯着那摊黑渣发呆。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别炼了,再废一炉家族就真的揭不开锅了”,另一个说“必须炼,外面坊市断了货,这一批丹药是家族续命的血”。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张玄远动了。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很多。 投放金芽草的时候,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用指甲掐断了根部那一点点最坚硬的老茎。 火起,盖炉。 地火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火焰舔舐铜炉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每一秒都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张玄远感觉自己的神识就像是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叮。” 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像是珠落玉盘。 张玄远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开炉。 热气腾起,在那白茫茫的雾气散去后,炉底静静躺着三颗淡金色的丹药。 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还不够圆润,但在火光下却泛着实打实的灵光。 成了。虽然只有三颗,但这路子通了。 “出丹了!”二长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几步冲上来,像是看刚出生的亲孙子一样盯着那三颗丹药,“成色不错,虽是下品,但也足够回本了!” 张玄远没理会这份喜 悦,他闭上眼,在脑海里复盘刚才那一瞬间的手感。 火候还是稍微有点躁,如果最后凝丹那一刻再缓半息,应该能出五颗。 “继续。” 他重新抓起一把玄阳木。 这一坐,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地火室里不知道白天黑夜,只有不断消耗的药材和不断堆积的丹药瓶子。 张玄远就像个不知疲倦的傀儡。 吃饭就是胡乱往嘴里塞两口干粮,渴了就灌凉茶。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陷,原本就不怎么合身的道袍此刻更是显得空荡荡的,全身上下除了那双手还稳如磐石,其他地方都在细微地颤抖。 那个高高在上的“重生者”光环早就被这一炉炉的烟火气熏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死磕。 成丹率在一点点爬升。 从一炉三颗,到一炉五颗,再到一炉七颗。 当最后一炉丹药出炉的时候,那种清脆的撞击声如同暴雨打芭蕉,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张玄远揭开炉盖,一股浓郁的药香瞬间充满了整个石室。 十二颗。满丹。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想站起来,却觉得两条腿像是灌了铅,身子一歪,直接瘫坐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 “三百二十六颗……” 二长老张孟令捧着账本的手都在哆嗦,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除去成本,这一批丹药若是拿到坊市去散卖,足够家族支撑半年的灵石开销!半年啊!” 就连一向苛刻的三叔,此刻看向张玄远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那是看摇钱树的眼神。 张玄远没力气说话,他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地火室漆黑的穹顶。 累。真他娘的累。 这就是修真界的底层逻辑,没有天上掉馅饼,只有拿命换钱。 四姑张志琴默默走过来,塞给他一颗刚刚炼制出来的废丹——那是虽然成型但药效不足的次品,对别人没用,对他这个虚脱的人来说却是最好的补品。 “歇歇吧。”四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心疼。 张玄远嚼碎了丹药,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他挣扎着坐起身,视线越过还在兴奋清点丹药的二长老,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沉默着帮他收拾药渣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四伯张孟龙,家族里最沉默寡言的执法长老。 看着那个佝偻却依然挺拔的背影,张玄远原 本已经松弛下来的神经,突然又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绷紧了。 有些账,家族的账算完了,私人的账还没开始算。 他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没去管那些代表着荣耀和财富的丹药,而是一步步走向了那个正要把一筐废渣倒掉的背影。 “四伯。” 张玄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这几天炼丹,我想起个事儿。” 张孟龙停下动作,没有回头,只是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 “那本《黄庭道论》……”张玄远盯着他的后颈,眼神幽深如潭,“当年我爹死的时候,怀里揣着的,是不是这一本?” 第40章 执念如刀,不斩不休 那盏油灯里的灯芯“噼啪”一声爆开,将张乐乾投在墙上的影子炸得晃了一晃,那张如饕餮般扭曲的大口似乎也要择人而噬。 地火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默比高温还要烫人。 张孟龙手里的铁铲停在了半空,铲刃上挂着还在冒烟的药渣。 他没回头,佝偻的脊背像是一张拉满却忘了放箭的弓,僵硬得甚至能听到骨节错位的声响。 “你管得太宽了。” 良久,四伯的声音才从那背影里挤出来,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家族只管能不能活下去,不管死人怎么死的。” “家族不管,儿子得管。”张玄远盯着那截僵硬的脖颈,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那本书是我爹拿命换回来的。他死的时候,身上一共七道刀口,最致命的一刀是从背后捅进肾俞穴,斜向上搅烂了心肺。那是左撇子的刀法,还得是把带倒钩的短刃。” 张玄远顿了顿,往前逼了一步,靴底踩在碎药渣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四伯,您当年把尸体背回来的时候,应该比我看得清楚。咱们芦山这一带,玩钩刀的左撇子,有几个?” “当啷。” 铁铲脱手,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张孟龙缓缓转过身。 那张常年板着的黑脸上,此刻那种执法长老的威严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只剩下满脸的疲惫和一丝藏得很深的恐惧。 他看着张玄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侄子。 “你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张孟龙从牙缝里吸了口凉气,“那是‘漠北双鬼’里的吴老二。五年前他们兄弟就在这一带销声匿迹了,有人说看见他们往南荒去了。” “南荒……”张玄远咀嚼着这个地名,眼底那点温度彻底冷了下去,“那地方乱,也是恶鬼最好的藏身洞。” “那是死人坑!”张孟龙突然低吼一声,一把抓住张玄远的领口,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那是十万大山!妖兽、毒瘴、邪修,哪怕是筑基修士进去了都未必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你一个练气六层,去给妖兽送点心吗?” 张玄远没躲,任由四伯摇晃着自己的身体。 他甚至还伸手帮四伯理了理抓皱的衣领,动作轻柔得有些诡异。 “四伯,我不去,心里的坎过不去。心坎过不去,这辈子也就困在练气期了。”张玄远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再说了,您看我现在这处境,留在家族里等着被人 连皮带骨吞了,和去南荒拼命,有区别吗?” 张孟龙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颓然地后退两步,靠在滚烫的丹炉壁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吴老大叫吴山,吴老二叫吴河。若真是他们……”张孟龙闭上眼,挥了挥手,“滚吧。要去送死别死在家里,晦气。” 张玄远没再废话,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转身就走。 出了地火室,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张玄远没回住处,而是直接拐上了通往族长草庐的小径。 这次没用隐匿身形,他走得光明正大,脚步声踩在石阶上,一下一下,沉稳得像是某种倒计时。 草庐里的药味比上次更浓了,甚至盖住了寒潭的水腥气。 张乐乾似乎早就在等他。 见到张玄远进来,老族长也没起身,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玉简和一枚刻着“张”字的青铜令箭,随手扔在面前的矮几上。 “南荒的地图,是你六伯当年用命填出来的,虽说有些年头了,大体方位错不了。”张乐乾咳嗽了两声,指了指那枚令箭,“你七伯张孟远在那边的‘黑水坊市’看守家族的一块灵田。这差事苦,也没油水,他那种老实人在那边受了不少夹板气。你若是能活着走到那儿,把这令箭给他,能换口热饭吃。” 张玄远收起东西,入手冰凉。 “族长不问我要去干什么?” “问了你会不去?”张乐乾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浑浊中透着精明,“雏鹰只有踹下悬崖才知道能不能飞。况且……”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你那一炉丹药炼得不错,家族这几个月能缓过一口气。既然有了本钱,你想去折腾,就去折腾。总比烂在家里强。” 这老狐狸。 张玄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看出了他的价值,也看出了他的野心,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若是他真能在南荒闯出名堂,那是家族的助力;若是死了,也不过是损失一个练气弟子。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谢族长成全。” 回到自己的破茅屋时,月亮已经挂在了中天。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张玄远推门进去,顺手打了个响指,指尖冒出一团微弱的火苗,点燃了桌上那截剩下一半的蜡烛。 烛光摇曳,照亮了坐在床沿上的青禅。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那双黑 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刚进门的张玄远,像是一只在等主人回家的野猫。 张玄远把地图玉简和令箭往桌上一拍,自顾自地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的粗布道袍,剩下的丹药,还有那把他平时用来切肉的短刀。 收拾到一半,他动作停住了,转过身看着青禅。 “我要出远门。” 张玄远指了指桌上的地图,“去南荒,那是吃人的地方。路远,难走,可能今天睡下明天就醒不过来。” 青禅没动,眼睛眨也不眨。 “你可以不去。”张玄远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那是刚从账房支取的丹药分红,“这些灵石够你在凡人城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或者找个小宗门……” “砰!” 话还没说完,张玄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青禅收回拳头,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愤怒。 她死死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像是一头被遗弃的小兽,倔强又委屈。 这一拳没带灵力,纯粹是肉身力量,却砸得张玄远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 “咳咳……劲儿挺大。” 张玄远揉着胸口,看着少女那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架势,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也是,这丫头喝了那壶里的水,又练了《枯木藏气诀》,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发抖的小哑巴了。 把她一个人扔下,那是把羊扔进狼群,还是只披着羊皮的霸王龙。 “行了,别瞪了,带你去。” 张玄远走过去,伸手在那颗倔强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把那一头柔顺的黑发揉成了鸡窝,“但丑话说到前头,出了这门,我就不再是你少爷,是你师父,也是你半个爹。我教你杀人,教你怎么把刀子捅进别人的肋骨缝里。你若是手软,我就把你扔在路边喂狼。” 青禅眼里的怒气瞬间散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抓起张玄远扔在床上的破包袱,熟练地背在身上,然后把那把“秋水”剑抱在怀里,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能出门砍人。 “不急这一时。” 张玄远把她按回床上坐下,自己则盘腿坐在蒲团上,将那枚地图玉简贴在额头。 神识探入,一副宏大而狰狞的地貌图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崇山峻岭 如巨龙盘卧,毒瘴沼泽似烂疮遍布,红色的危险标记密密麻麻,像是一张张催命的符咒。 “今晚好好睡一觉。” 张玄远的声音在昏暗的烛火中显得格外低沉,“明天开始,就没有安稳觉睡了。”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棱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张玄远灭了灯。 黑暗中,两道呼吸声一轻一重,此起彼伏。 在这芦山张家的最后一个夜晚,显得格外漫长。 次日天未亮,两道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山门,像是两滴水融入了茫茫晨雾之中,朝着那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掠去。 前路漫漫,杀机暗藏。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41章 黑山脚下讨生路,灵石紧巴巴也要喘口气 那截玄阳木在指间化作飞灰,而此时此刻,糊在张玄远手背上的,是一层混着草汁与干涸血迹的黑泥。 三个月。 从芦山到南荒,这一路不是人走的道。 张玄远把脚那双几乎磨穿底的鹿皮靴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狠狠蹭了两下,试图蹭掉那股如影随形的腐烂叶子味儿。 他抬头,眯着眼打量眼前这座像怪兽獠牙般插向天际的黑山。 这里没有芦山张家那种氤氲的灵气,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铁锈气——那是血干透后的味道。 “到了。” 张玄远嗓音哑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口沙砾。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禅。 丫头那一身原本就不合身的灰布道袍现在更是成了破布条,脸上抹得乌漆墨黑,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得像只刚离窝的小豹子。 她背上那个比她人还大的包裹把她的脊背压得微弯,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若是扔在路边,估计连野狗都懒得闻一下。 “两块下品灵石,入市费。” 坊市门口的守卫穿着一身半旧的黑甲,连眼皮都没抬,手里那杆长枪漫不经心地敲打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 张玄远嘴角抽了抽。 两块灵石,在芦山够买一筐低阶灵米了。 他没废话,手伸进怀里摸索半天,抠抠搜搜地摸出两块灵光黯淡的灵石,递过去时手指头还下意识地紧了紧,直到那守卫不耐烦地一把夺过,他才讪讪地松开手,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劳驾,劳驾。” 进了坊市,那股压抑感不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这黑山坊市不像正经仙城那么宽敞亮堂,街道狭窄逼仄,两侧的建筑像是某种发了霉的菌类,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阳光很难透下来,大白天也显得阴惨惨的。 路边偶尔有修士经过,大多行色匆匆,斗篷压得极低。 张玄远试着在一个卖低阶符箓的摊位前停下,假装翻看那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神行符”,嘴里看似随意地嘟囔了一句:“掌柜的,最近有没有见两个从北边来的生面孔?那兄弟俩长得……” 话没说完,那摊主那双原本半闭的浑浊老眼猛地睁开,目光像钩子一样在张玄远那身破烂行头上刮了一遍,冷笑一声,直接把符箓从张玄远手里抽走:“没钱买就滚一边去,打听消息去‘知了楼’买,别在这儿空手套白狼。” 张 玄远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恼,只是悻悻地搓了搓手,拉着青禅转身就走。 但他感觉到了。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至少有三道目光黏在了他们背上。 那种目光不带杀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审视——那是屠夫在估量这头猪能剔出几斤肉。 “别回头。”张玄远压低声音,手掌隐蔽地按了按青禅紧绷的小臂。 这丫头的手正死死扣着藏在袖子里的短剑,指节都发白了。 这里没有规矩,或者说,拳头就是规矩。 没找到落脚地之前,他们就是两块行走的肥肉。 沿着那条发黑的主街一直走到尽头,喧嚣声稍微小了些。 一家挂着“安居阁”招牌的小店缩在墙角阴影里,门脸不大,门槛都被踩得包了浆。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刚才那股子落魄散修的疲惫感散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混混特有的精明与窘迫混合的神态。 “叮铃。” 推开门,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店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艾草的熏香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胖子,正百无聊赖地拿着一块丝帕擦拭着手里的算盘。 见到张玄远和青禅进来,胖子那双绿豆眼先是在两人那身泥猴似的打扮上转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青禅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旧皮袋上。 “哎哟,两位道友可是刚从大山里出来?” 胖子放下算盘,脸上瞬间堆起了生意人特有的热情,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真诚七分算计,“这黑山脚下风大露重,想必是想寻个安身立命的暖窝?” 张玄远拱了拱手,动作透着股子没见过大世面的局促,苦笑道:“掌柜的好眼力。这不是刚到宝地,两眼一抹黑嘛。想租个洞府歇歇脚,哪怕是只有个遮风挡雨的棚子也行,只要……咳,只要便宜。”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干瘪的胸口,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囊中羞涩却又死要面子的底层散修。 青禅没说话,她默默地退到了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这间不大的铺子。 这掌柜的修为不高,顶多练气四层,但这铺子虽然破旧,位置却在这个混乱坊市的咽喉处。 一个低阶修士能坐稳这种铺面,背后若是没人撑着,恐怕早就被人连皮带骨吞了。 她悄无声息地将腰间的皮袋往身后挪了挪,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触到了袖中那张随时可以激发的“金刚符”。 柜台后的胖子似乎没察觉到那角落里少女的戒备,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张玄远,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 “便宜?嘿,道友这话说的。”胖子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发黄的册子,沾了点口水翻开,“这黑山坊市寸土寸金,哪有什么便宜货?不过看道友面善,我这儿倒是有几处现成的。” 他手指在册子上点了点,语气变得像是在推销什么稀世珍宝:“这丙字号洞府,虽然不在灵脉主轴上,但胜在清净,还有个隔绝神识的小阵法,一个月只要三十块灵石,最适合道友这种……咳,喜欢清静的修士。” 三十块灵石。 张玄远听着这个数字,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他在芦山拼死拼活炼一炉丹才赚多少? 这胖子张嘴就要喝血。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指尴尬地搓着衣角,那一丝穷酸气被他演得入木三分。 胖子似乎早料到他这反应,也不急,胖手一翻,指尖又滑向了册子下方那一排字迹模糊的记录。 第42章 挑个窝,也得讲究门道 那胖子指尖点的那个位置,字迹被油脂浸得有些透亮,勉强能认出是个“丁”字。 “这处小院,就在坊市东头的‘回风巷’,独门独户,还带一口深井。”胖子脸上的肉随着说话一颤一颤,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只要八块灵石。道友,这可是白菜价,那深井的水虽然没灵气,但胜在甘甜,最适合居家过日子。” 张玄远顺着他指的地方扫了一眼,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掌柜的,我是刚从山里出来,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回风巷?那是靠近散修摆摊区后头的贫民窟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丁”字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那边我也路过,巷子口连个像样的禁制都没有,隔壁就是臭水沟。若是没记错,那地方鱼龙混杂,晚上别说睡觉,就是睁着眼都得防着被人把房顶掀了。您让我带着舍妹住那儿,是嫌我们活得太长,想给我们找个风水宝地埋了?” 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双绿豆眼里原本的轻视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精光。 这小子,不是那种只知道闷头修炼的愣头青,是条在泥坑里打过滚的泥鳅。 “道友是个明白人。”胖子收回了那种哄骗小孩的语气,顺手把那页翻了过去,脸上的肥肉也不抖了,变得有些严肃,“既然丁字号看不上,那就只有这处乙字号洞府了。位于黑山半腰,灵脉支流经过,自带二阶聚灵阵,防御禁制能抗住筑基初期修士的一击。一个月,” 五十灵石。 张玄远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价格公道,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是把血抽干了也凑不齐的数目。 他现在的每一块灵石,都得掰成两半花,一半用来保命,一半用来在那未知的杀局里寻找生机。 “五十太贵,那是给那些在此地长驻的大修准备的。”张玄远摇了摇头,目光在册子上逡巡,最后定格在中间几行不起眼的小字上,“我要找个稍微偏一点的,最好是山腰背阴面。不需要多好的聚灵阵,但得有地火引流的口子,或者……有一方能种点药草的小土坡也行。” 听到“地火”二字,胖子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了张玄远一眼:“道友……还要炼丹?” “混口饭吃罢了,只会搓点大力丸。”张玄远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没否认,也没把底牌亮出来。 胖子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弄了两下,态度明显比刚才谨慎了许多。 一个懂行的散修不可怕,一个懂行还可能会炼丹的散修,那就是潜在的长期客户,或者是某种势力的探子。 “既然如此……”胖子从柜台最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兽皮图,指着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黑点,“丙字七十三号。这地方有点偏,在山腰的褶皱里,终年不见阳光,湿气重了点。但因为靠近一条废弃的地火支脉,偶尔会有火煞冒出来,一般人受不了那股燥气。不过,若是道友想炼丹,这倒是变废为宝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玄远的表情:“而且,洞口外面有两分薄田,虽然荒废了,但胜在土质还带着点灵性。一个月,十五块灵石。这可是实打实的底价,再低,我就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张玄远盯着那个黑点,脑海中迅速构建出黑山的地形。 背阴,意味着隐蔽;有火煞,意味着虽然不稳定但有免费的热源;有薄田,意味着只要有种子,就能有细水长流的进项。 最关键的是,这个位置离主路远,离那些杀人越货的视线也远。 “成交。” 张玄远没再废话,从怀里摸出那还没有捂热的十五块灵石。 那动作看似干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离开那些温润石头的时候,心里是怎样一种割肉般的疼。 这十五块灵石一出,他和青禅身上剩下的,就真的只能维持几天的嚼用了。 办完手续,领了一块刻着符文的黑色石牌,张玄远拉着青禅走出了安居阁。 那胖子掌柜一直送到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刚才那小子付钱的时候,手虽然抖了一下,但眼神里那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儿,让他这个在黑山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都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丙字七十三号洞府,确实如胖子所说,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沿着蜿蜒湿滑的山道走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在一片茂密的黑松林后面找到了那个被藤蔓遮住了一半的洞口。 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霉味夹杂着淡淡的硫磺气扑面而来。 洞府不大,约莫二十来平,里面除了一张缺角的石床和几个落满灰尘的石墩子,可以说是家徒四壁。 墙角渗着水渍,长满了青苔,唯独靠近里侧的一个小孔里,时不时喷出一股肉眼可见的热气,那是地火支脉泄露出来的火煞。 “哥……师父,这就是我们的家?” 青禅把那个大包裹放在石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双眼睛里倒是没有 嫌弃,反而透着一股子新奇。 对她来说,只要不是睡在露天野地里随时担心被狼叼走,那就是好地方。 “暂时是。” 张玄远关上石门,手指在石牌上一点,一道微弱的青光闪过,洞口的禁制嗡鸣了一声,算是启动了。 虽然只是个最基础的“迷踪阵”,但也聊胜于无。 他走到那处喷吐热气的孔洞前,伸手感受了一下温度。 烫手,带着一股子暴躁的火毒。 用来炼制精细的丹药肯定不行,但如果只是处理些低阶草药,或者炼制那种不需要精准控火的“辟谷丹”,倒是足够了。 “青禅,把这收拾一下。” 张玄远吩咐了一句,自己则走到洞府角落,盘膝坐下。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滴答声。 尘埃落定,那些一直被赶路和生存压力压在心底的念头,此刻就像是这地下的火煞一样,开始往上翻涌。 父亲死的时候,胸口那个血洞,那本被鲜血浸透的道书,还有四伯口中那个用钩刀的左撇子…… 张玄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戾气压回丹田。 现在不是想报仇的时候。 在这黑山坊,他就是只蝼蚁,随便一个练气后期的修士就能捏死他。 要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要想活得像个人样,首先得让这十五块灵石花得值。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清明而冷冽。 “收拾完了我们就出去。”张玄远站起身,看着正卖力擦拭石床的青禅,“兜里比脸还干净,得去买点种子和最便宜的丹炉。还得去看看,这坊市里到底都在卖些什么人血馒头。” 半个时辰后。 两人换了一身稍微干净点的衣裳,再次出现在了坊市的街头。 此时已是黄昏,原本阴惨惨的街道上却并没有变得冷清,反而透出一股诡异的热闹。 张玄远带着青禅,尽量贴着墙根走。 路过一家名为“百宝阁”的大店铺时,张玄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店铺门口并没有像其他店那样站着练气期的伙计招揽生意,反而笔直地站着两个身材魁梧、满身煞气的凡人武者。 他们没有灵力波动,但太阳穴高高鼓起,手里握着的也不是法器,而是凡铁打造的重刀,刀刃上暗红色的血槽让人看着眼晕。 在修真者的坊市里,让凡人看门? 第43章 试药堂前遇“鬼手先生”与冷面执事 试药堂的偏院比别处要阴冷几分。 空气里漂浮着一股子陈年药渣发酵后的酸腐味,混杂着铁锈气。 张玄远脚底踩在青砖上,那种黏腻的触感透着鞋底传上来。 这不是水,是渗进地缝里的血。 经年累月,庶支子弟为了那个渺茫的“易筋”名额,在这里吞猛药、催气血,吐出来的淤血把砖缝都填成了紫黑色。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块埋了不知多少心有不甘者的土地。 右手无意识地垂在腰间,指腹擦过那个不起眼的断刀挂饰。 那是一块劣质的黑铁,棱角粗糙,却在他掌心划出一道道发白的印记。 父亲死的时候,手里攥的就是这把刀的残片。 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哟,这不是刚领了钥匙的‘新地主’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朱漆廊柱后头飘出来。 张守仁没骨头似的斜倚着柱子,手里抛着一块用来计时的铜板。 铜板起落,“叮”的一声,脆响震得檐下的惊鸟铃乱颤。 张玄远停下脚步,没看来回翻飞的铜板,只看着张守仁那双带着血丝的眼。 “你也来凑热闹?”张守仁一把攥住铜板,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断脉之体也敢来摸测血碑?怎么,是嫌家里洗地的钱不够多,想来这儿再吐二两血给我们助助兴?”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执事弟子哄笑起来,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蚱。 张玄远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被羞辱后的涨红,也没有恐惧。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眼皮,那目光凉得像口深井,直直地映出张守仁那张略显扭曲的脸。 “管事说笑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哄笑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家族规矩,凡满十六者,皆可一试。未试之前,谁定废兴?” 笑声戛然而止。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可那个“兴”字咬得极重,像是一根针,直接扎破了这层虚伪的嬉闹。 张守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刚要发作,旁边炭堆里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脆响。 是个正在拨弄炉灰的老头。 这老药工满脸皱纹堆得像干裂的橘皮,两只手更是恐怖,疤痕纵横交错,像是在滚油里炸过几遍。 他绰号“鬼手”,平日里是 个哑巴般的杂役头目。 此刻,他手里那根烧火棍停在半空,那双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白翳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张玄远垂在身侧的手腕。 那里,随着张玄远刚才情绪的微澜,浮现出一条极淡的金线。 老头拨弄炭火的手指微微一颤,呼吸乱了半拍。 “这气血流转……”他嘴唇蠕动,声音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只有自己能听见,“不像残体,倒似封禁。” 张守仁没听清老头的嘀咕,他正要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子轰出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这么热闹?” 二长老张孟霄背着手踱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袖口干干净净,脸上挂着那是那种招牌式的温和笑意,像个教书先生多过像个武道强者。 但他袖子里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那块掌管家族资源的玉简。 张守仁立刻站直了身子,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二长老,这小子……” “既然玄远有心,那就让他试试。”张孟霄摆摆手,打断了张守仁的告状。 他看着张玄远,目光温煦,仿佛是个慈祥的长辈,“机会总是要给年轻人的,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对吧,守仁?” 这话听着暖心,可张守仁却从二长老扫向角落那几个暗哨的余光里读懂了意思——做个样子给旁系看,这是“仁政”,也是一种最低成本的安抚。 张守仁退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嘴角挂着等着看戏的讥讽。 张玄远没道谢,径直走向院子中央那块黑沉沉的测血碑。 石碑冰冷,上面布满了干涸的褐色斑点。 他伸出食指,放进嘴里用力一咬。铁锈味在舌尖炸开。 带着温热的指尖按在了石碑最下方的凹槽里。 一息,两息。 石碑毫无反应。 张守仁刚要张嘴嘲讽,一声沉闷的嗡鸣突然从地底深处传了出来。 “嗡——” 就像是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紧接着,那块死气沉沉的黑石碑陡然亮起一抹血红,光芒不是循序渐进地攀升,而是像火山喷发一样直接冲上了顶端! 咔嚓! 一道细密的裂纹出现在石碑表面,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 “停下!快停下!这妖孽要毁了石碑!”张守仁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抬手就要去抓 张玄远的肩膀。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正在气血激荡关口的张玄远不死也得废半条命。 “滚开!” 一声暴喝炸响。 谁也没看清那个佝偻的老药工是怎么动的。 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一只布满伤疤的手掌重重拍在廊柱上。 劲力透柱而出,硬生生把扑过来的张守仁震退了三步。 “气血冲碑,乃战魂初醒之兆——你懂个屁!” 此时的鬼手先生哪还有半点颓废模样? 他挺直了脊梁,原本浑浊的眼中精光爆射,袖口因为刚才的发力崩裂开来,露出里面半截褪了色的暗红绶带。 那是只有从边荒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死士,才配挂的殊荣。 张守仁被骂懵了,二长老张孟霄敲击玉简的手指也猛地停住,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即将崩碎的石碑上。 红光渐渐收敛,最终定格在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上: 【练脏九重巅峰,气血纯度:甲等下】 阁楼深处,仿佛有几道隐晦的气机被这动静惊醒,正向这边探查而来。 张玄远缓缓收回手。 指尖还在滴血,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他低头看着那个足以震动整个家族的成绩,嘴角并没有那种扬眉吐气的狂喜,只是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那不像是一个少年的笑。 倒像是一头蛰伏许久的野兽,终于听见了猎物踩中陷阱发出的第一声脆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的血迹,没看呆若木鸡的张守仁,也没看神色复杂的二长老,转身向外走去。 出了试药堂,日头已经偏西。 张玄远没有直接回那个破败的废院,而是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往演武场的东角走去。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磨剑石,平日里没人去,正适合想些事情。 第44章 黑山落脚,炼丹谋生 “再稳一点,别像个没见过肉的饿狼。” 张玄远死死盯着面前那尊半人高的青铜丹炉,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窝,蛰得生疼,但他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 这百宝阁的后院地火室,说是地火,其实就是从主脉里接出来的“泔水”。 火气驳杂不说,还带着股子时不时就要炸一下的暴脾气。 若是按照正统丹书上的法子去控火,这会儿炉子里的草药早就烧成了一堆焦炭。 他左手掐着一道并不熟练的“引火诀”,右手却像是凡间大厨颠勺一样,极有节奏地在炉壁上轻拍。 啪、啪、啪。 每一掌拍下,都能震散那股突然窜上来的燥意,将炉内的药液维持在一个将沸未沸的微妙平衡点。 这种土办法,是上辈子在那个末流小宗门里被逼出来的。 那时候没灵石租好火口,只能靠这种笨功夫去磨。 没想到重生一回,这手艺成了吃饭的家伙。 随着最后一声闷响,炉盖微微弹起,一股夹杂着淡淡焦糊味和清苦药香的热气喷薄而出。 成了。 张玄远顾不上擦汗,手脚麻利地起炉、收丹。 这一炉十二颗“补气丹”,废了三颗,剩下九颗里头,有两颗成色发暗,属于下品中的残次,剩下七颗算是中规中矩的下品丹。 “七颗……” 张玄远把那几颗还烫手的丹药拢进玉瓶,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了下来。 按照王怜客那老头的规矩,一炉出五颗算合格,多出来的,虽然名义上还得归百宝阁,但实际上这其中的损耗怎么报,全看炼丹师的一张嘴。 这多出来的两颗,就是他在黑山安身立命的本钱。 他把玉瓶塞进袖袋,又仔细将地上的药渣清扫干净,最后甚至蹲下身,把地火口边上那几块没烧尽的“火精炭”小心翼翼地挑拣出来,用一块破布包好。 这玩意儿虽然火力不足了,但拿回去给洞府升温驱湿,正好。 推开厚重的石门,外头的天色已经擦黑。 王怜客正坐在那个破藤椅上,手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那根不知什么兽骨磨成的拐杖横在膝头。 看见张玄远出来,老头耷拉着的眼皮勉强抬了一条缝。 “没炸?” “运气好,没炸。”张玄远把装满丹药的托盘递过去,又从袖子里摸出那两颗成色最差的残次品,顺手放在了桌角,“这 炉火太冲,废了两颗,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王怜客扫了一眼那两颗废丹,又掂了掂托盘的分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是行家,鼻子一闻就知道这炉出了多少货。 这小子虽然嘴上说着运气,但那双手稳得不像个才二十出头的散修。 能在那条狗看了都摇头的杂脉上炼出七成丹,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这火确实冲。”王怜客吐出一口浓烟,那根骨杖在地上敲了敲,却并没有去数托盘里的丹药,“后院那堆刚卸下来的‘赤炎木’皮子,堆着也是招虫。你若是嫌地火燥,走的时候顺两捆回去引火,省得下次炸了炉还要赖我这火不好。” 张玄远心里一动。 赤炎木皮子,那是二阶灵木的下脚料,用来引地火最能中和燥气。 这老头嘴毒心硬,但这意思,是默许了他占这点便宜。 “谢王老提点。”张玄远没多废话,拱了拱手,转身去后院抱了两捆树皮,那动作熟练得像是干惯了粗活的杂役。 走出百宝阁时,街上的风比来时更冷了几分。 黑山坊市的夜,比白天更危险。 路边的阴影里偶尔闪过几双贪婪的眼睛,但在看到张玄远那身沾满黑灰和硫磺味的道袍,以及背上那两捆不值钱的树皮后,那些目光又嫌弃地移开了。 一个穷得只能捡树皮烧火的炼丹学徒,身上肯定没二两油水。 张玄远低着头,脚步很快。 回到丙字七十三号洞府时,他先是习惯性地在门口转了一圈,确认那个简陋的“迷踪阵”没有被触动的痕迹,这才推开石门。 洞府里没有点灯,却并不显得昏暗。 角落里,青禅正盘膝坐在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大青石上。 她面前摆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手里握着那支从旧货摊上淘来的秃毛符笔。 笔尖并没有蘸朱砂,而是蘸着一种淡金色的液体——那是张玄远前两天咬牙从牙缝里省下来的灵石,买的一小瓶低阶妖兽血。 少女的神情专注得可怕,原本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眉眼,此刻竟然透着一股子锋利的沉静。 随着笔尖最后一勾挑起,那张黄纸猛地一颤,一道温润的流光顺着纹路瞬间游走全身,原本那种廉价纸张的粗糙感竟然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灵压。 一阶上品,安神符。 张玄远站在门口,连呼吸都下意 识地屏住了。 这丫头…… 青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笔尖一顿,抬头看过来。 那一瞬间,她身上一直刻意压制的气息微微一荡,一股属于练气后期的灵力波动稍纵即逝,随即又被她熟练地收敛进体内,重新变成了那个看似只有练气三四层的落魄少女。 “哥。” 青禅放下笔,脸上的那种锋利瞬间化开,变成了一丝带着邀功意味的雀跃。 她拿起那张符箓,像献宝一样双手递到张玄远面前,“我改了那个笔画结构,这张……没炸。” 张玄远接过符箓,指腹在那微热的符纸上摩挲。 力透纸背,灵气内敛。 若是放在正规拍卖行,这张符或许不值几个钱,但在黑山这种整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地方,能让人瞬间清心凝神、压制走火入魔风险的安神符,是能救命的东西。 “练气七层了?”张玄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青禅点了点头,眼神亮晶晶的,“那本《藏气诀》我也练熟了,现在只要不动手,筑基期以下应该看不穿。” 张玄远看着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更沉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天才比废柴死得更快。 “藏好了。”张玄远把符箓塞回她手里,语气严肃,“这符以后只能给我看,对外就说是在摊子上捡漏买的。还有,那瓶妖兽血用完了就把瓶子砸碎埋了,别让人看出你在练手。” 青禅乖巧地点头,把符箓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张玄远走到石床边,把那两捆赤炎木皮子放下,又掏出那包火精炭。 洞府里渐渐有了一丝暖意。 这日子看似有了盼头,有活干,有进项,修为也在涨。 但张玄远心里清楚,这就好比在薄冰上盖房子,底下全是窟窿。 今天在百宝阁,他听见那两个凡人护卫在闲聊,说是城西又有两个散修失踪了,连尸体都没找到,只剩下两滩血迹。 而那个位置,离他们这处洞府,不过隔了两条山道。 黑山的平静,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要想真正在这站稳脚跟,光靠炼丹攒那几个辛苦钱是不够的,得有人脉,得有消息,得知道这黑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鱼。 “换身衣裳。” 张玄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件稍微像样点的青袍找出来。” 青禅一愣:“这么晚了,要去哪?” “去见鬼。”张玄远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眼中却是一片清明,“听说徐家那位庶子今晚在‘醉仙居’摆局,请了不少在此地落脚的散修。咱们虽然穷,但这张脸皮既然已经在这黑山露了,就得去混个眼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洞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有些浑水,躲是躲不过去的,得亲自下去蹚一蹚,才知道深浅。” 第45章 肥羊 那两把凡铁重刀上的血槽虽然暗沉,但透着股子只有杀惯了活物才有的戾气。 张玄远的目光只在那些暗红的凹槽上一触即收,脚下步子没停,拽着青禅的手腕拐进了百宝阁对面的一条深巷。 越过巷口那堆积如山的泔水桶,尽头是一处看似寻常的民居小院。 还没靠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推杯换盏声,热络得像是凡俗界过大年。 这就是徐兴元的场子。 “周道友!我还以为你今儿个要爽约了呢!” 刚一踏进院门,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中年修士就迎了上来。 徐兴元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堆得几乎要溢出来,热情地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手里还捏着那个标志性的白玉鼻烟壶,身上那股子混杂着劣质脂粉和高阶灵茶的奇怪味道,让张玄远下意识地屏住了半口气。 “徐管事抬举,就是借我个胆子,也不敢爽您的约啊。”张玄远脸上挂着那种散修特有的谦卑笑容,微微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刚才在百宝阁门口耽搁了一阵,那两个凡人护卫看着有点……那个。” 他含糊其辞地比划了一下,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暴力的畏惧。 徐兴元眼神微闪,笑得更深了:“那是那是,百宝阁毕竟是大店,规矩重。来来来,快入座,今儿来的可都是老熟人。” 张玄远被引到一张八仙桌旁坐下。 青禅依旧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缩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只有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勾起,那是随时准备掐诀的姿势。 桌边已经坐了三四个人。 左手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满脸麻子的正是马姓老修士。 这老鬼在黑山坊混了快六十年,修为一直卡在练气七层,但据说手里有一本不知从哪挖出来的旁门左道丹书,最喜欢骗那些刚入行的雏儿。 “哟,周老弟这气色不错啊。”马老鬼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板牙,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在张玄远袖口那并不明显的药粉痕迹上扫了一圈,“看来最近在百宝阁那边发了财?听说王怜客那老东西最近脾气好了不少,没少给你漏油水吧?” 这话听着像是寒暄,实则是探底。 在黑山,有没有油水,直接决定了是被请上座还是被端上桌。 张玄远心里冷笑,脸上却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端起面前的酒碗抿了一口,这酒有些发酸,大概是兑了水的劣酒。 “马老哥就别寒碜我了。您是知道的,那地火室就是个吞金兽。”他叹了口气,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磨蹭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前儿个刚炸了一炉,差点连押金都赔进去。这不,今儿来就是想看看各位老哥手里有没有什么便宜点的安神草,也好让我这心稍微定定。” “安神草?” 马老鬼眼珠子一转,跟对面的徐兴元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安神草那种大路货有什么意思。”马老鬼身子前倾,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馊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老弟你是炼丹师,眼界得开阔点。上次那个残方你看不上,那是你不识货。这次,哥哥我可是特意给你留了好东西。” 他说着,神神秘秘地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压低了声音:“那是从一个刚死的倒霉鬼身上扒下来的。听说那人生前跟吴氏兄弟走得近,你也知道,吴氏兄弟前阵子……嘿嘿。” 听到“吴氏兄弟”四个字,张玄远拿着酒碗的手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酒液在碗壁上荡起一圈涟漪,旋即恢复平静。 这就是他今天不得不来的原因。 吴氏兄弟是他在查父亲死因时摸到的一条线索,据说当年父亲陨落那晚,这两人在附近出现过。 可就在三天前,这两人突然人间蒸发了。 这帮老狐狸,是在拿话钓他。 张玄远放下酒碗,装作没听懂其中的深意,只是一脸无奈地摊手:“马老哥,您也知道我那点家底。要是真有好东西,您还是留给那些大户吧。我就想收点草药,炼几炉补气丹混口饭吃。” “啧,年轻人就是胆子小。”马老鬼撇了撇嘴,坐了回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谑,“也是,这世道乱,谨慎点好。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看向主位上的徐兴元。 徐兴元吸了一口鼻烟,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那股子虚假的亲热劲儿又上来了。 “周道友说得对,稳妥第一。”徐兴元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目光在张玄远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屠夫在估算这头猪能出多少精肉,“不过咱们散修集会,讲究的就是个互通有无。光收草药那种死物多没劲?正好,我这前两天刚进了一批‘特殊’的材料,虽然看着品相一般,但胜在量大管饱。” 他说着,从桌底下拉出一个巨大的麻布口袋,那口袋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隐约还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腐臭味。 “ 周道友既然是玩火的行家,这种要火炼去秽的好东西,一般人可消受不起。”徐兴元一边解着袋口的绳结,一边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特别是这东西……若是炼得好了,那就是赚大钱的门路。若是炼不好嘛,嘿嘿,也不过就是费点火工钱。” 张玄远看着那个口袋,眉心微微一跳。 那股味道他太熟悉了,那是妖兽尸骸存放太久、灵气严重流失后散发出的死气。 徐兴元这是要强买强卖这堆垃圾? 不对。 张玄远的目光扫过徐兴元那双眯缝眼,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等着看好戏的马老鬼。 这帮人费这么大劲把他弄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坑几块灵石买这堆烂骨头。 徐兴元的手伸进了袋子里,摸索着什么,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像是即将揭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陷阱网盖。 “周老弟,这可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机缘’啊……” 第46章 玄幽草 “周老弟,这可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机缘’啊……” 徐兴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子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腻味。 他把手从那个散发着腐臭味的麻布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托着一截黑乎乎的腿骨。 那骨头上还挂着些风干的肉丝,颜色暗沉得像是被烟熏了几十年的老腊肉,上面甚至还有几道明显的啃噬痕迹,也不知是被什么野兽糟蹋过。 “这是一阶上品黑风狼的腿骨。”徐兴元把那截骨头往张玄远面前推了推,脸上的横肉都在用力地抖动,像是在极力推销一件绝世珍宝,“虽然里面的灵髓干了点,但若是拿去炼制‘黑煞钉’之类的阴损……咳,特殊法器,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好材料。市面上完整的黑风狼尸体要八十块灵石,哥哥我不坑你,这一袋子乱七八糟的碎骨头,只要五十块。” 张玄远看着那截甚至不如凡间屠户案板上猪骨干净的妖兽残骸,胃里一阵翻腾。 灵气流失严重,骨质疏松,甚至还有霉斑。 这哪里是炼器材料,分明是不知道哪个倒霉蛋死在荒野后,被徐兴元这只秃鹫捡回来的边角料。 但他没有立刻拒绝。 在黑山,拒绝一个手里掌着坊市暗渠的管事,比买一堆垃圾更危险。 张玄远伸出手,指尖在那截腿骨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的声音沉闷短促,没有半点灵材该有的金石之音。 “徐管事,这骨头……”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像是那种想占便宜又怕吃亏的小市民,“您是知道的,我就是个只会搓药丸子的炼丹学徒。炼器那种精细活,我这笨手笨脚的可干不来。再说了,这上面的死气太重,要是带回洞府,怕是会冲撞了丹炉里的火气。” 徐兴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双眯缝 这批货压在他手里太久了。 上头催得紧,说是要清仓回笼资金,若是再卖不出去,他就得自己填这个窟窿。 他看着张玄远,眼神里那种热切慢慢冷了下来,多了一丝阴狠:“周老弟这是不给面子?刚才不是还说想找点特殊的机缘吗?”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散修都默契地端起了酒碗,低头喝闷酒,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触徐兴元的霉头。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马老道突然干咳了一声。 “哎呀,徐管事,这炼丹师嘛,确实对这种阴煞玩意儿忌讳多。”马老道打着圆场,那双 浑浊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怀里掏出一个贴着封灵符的红木盒子,“周老弟不是要安神草吗?那玩意儿太普通,哥哥我这儿有几株好货,你给掌掌眼。” 随着盒盖掀开,一股极其微弱的幽香飘了出来。 那香味不浓,却带着一股子直钻脑仁的凉意。 盒子里躺着三株颜色枯灰、叶脉泛着诡异紫色的草药。 那叶片卷曲着,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极度缺水后的干枯。 张玄远瞳孔微缩。 玄幽草。 这确实是炼制二阶“清心丹”的主药,比安神草珍贵得多。 但问题是,这三株草药的根部全是断的,切口参差不齐,而且叶片上的紫色太深了——这是采摘手法粗暴,导致药性逆流、毒性淤积的征兆。 这是烫手山芋。 马老道捏着盒子的手有些发抖,指尖泛白。 他强撑着一脸的高深莫测,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发苦:“这玄幽草可是稀罕物,只要你能把它入药,哪怕只能提炼出一半的药液,那也是赚大了。我看在咱们这么熟的份上,一口价,六十块灵石。”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从袖口里捻出一根银针,轻轻挑了一点叶片上的粉末,凑到鼻端闻了闻。 辛辣,刺鼻,带着一股土腥味。 “马老哥。”张玄远放下银针,眉头锁得死紧,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行家的挑剔和谨慎,“这草是好草,可您这采摘的时候……是不是硬拔出来的?根须全断了不说,您看这断口处的黑线,毒性都渗进去了。我要是用这个炼丹,炸炉是小事,搞不好连我自己都要被丹毒反噬。”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着马老道,没有那种捡漏的欣喜,反而全是忌惮:“这种品相,若是放在百宝阁,怕是连十块灵石都没人收。因为没人敢赌命去炼这玩意儿。” 这番话像是一根针,戳破了马老道强撑的气球。 周围的散修们发出一阵低低的嗤笑声,那是看到老骗子吃瘪后的幸灾乐祸。 马老道的脸皮抽搐了几下,那种被人当众揭穿的不堪让他恼羞成怒,但他不敢发作。 因为张玄远说的是实话,他也清楚这东西根本没人敢要,除非遇到不懂行的冤大头。 可眼前这个姓周的小子,眼毒得很。 “那你……你说多少?”马老道咬着后槽牙,声音有些发虚。 “四十五。 ”张玄远报出了一个精确到让他心疼的数字,“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也就是仗着自己那手控火的笨功夫,想试着能不能把毒性逼出来。要是废了,这四十五块灵石就算我扔进水里听个响。” 马老道死死盯着张玄远,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压价的狡黠,但他失败了。 张玄远脸上只有那种属于穷鬼的算计和犹豫,仿佛只要他再多要一块灵石,这笔生意就立刻告吹。 沉默在小院里蔓延,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 终于,马老道像是个被抽干了力气的皮球,那种强装出来的自信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的疲惫和无奈。 他真的缺钱,缺到连这几株本来打算留着自己用的救命药都不得不拿出来换灵石。 “行……四十五就四十五!”马老道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把木盒往桌上一拍,动作大得差点把酒碗震翻。 他拱了拱手,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当是给周老弟个面子,交个朋友。” 喉结滚动了一下,马老道咽下那口屈辱的唾沫。 在昏黄的油灯下,他那张满是麻子的脸泛出一股子青白的死气,那是穷途末路者的底色。 张玄远没再废话,从储物袋里数出四十五块灵石,推了过去。 那清脆的灵石碰撞声,在安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悦耳。 交易达成。 但这并没有让气氛变得轻松。 张玄远收起木盒,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箓,往桌子上一摊。 “各位老哥,既然大家都在,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他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几分市井小贩的吆喝劲儿,“我这妹子刚练手画的一批二阶下品安神符,虽然笔法稚嫩了点,但胜在灵气足。若是哪位老哥最近心神不宁,容易走火,不妨拿几张防身。一张一块灵石,不二价。” 话音未落,小院里瞬间炸开了锅。 “安神符?只要一块灵石?” “给我来五张!最近这鬼天气,老子睡觉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别抢!我要三张!” 原本死气沉沉的散修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伸出手,粗暴地撕扯着桌上的符箓。 在这个随时可能没命的黑山坊市,能让人在关键时刻冷静下来的安神符,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抢手。 张玄远垂着眼眸,一边稳稳地收着灵石,一边把符箓分发出去。 他的动作很慢 ,很有条理,仿佛只是在做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买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口里的肌肉绷得有多紧。 这不仅仅是为了卖符赚钱,更是在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他是个有用的人,是个能提供廉价资源的“自己人”。 只有这样,今晚离开这个小院后,那些窥伺在暗处的眼睛,才会有所顾忌。 喧闹过后,张玄远带着青禅起身告辞。 他朝着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的徐兴元拱了拱手,又朝着一脸灰败的马老道点了点头,这才拉着青禅退出了小院。 一出院门,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依然没有消失。 张玄远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带着青禅钻进了错综复杂的巷道。 他的手一直按在储物袋上,那里躺着刚买来的三株玄幽草,也藏着今晚最大的风险。 小院里,酒席散得很快。 原本热闹的场子随着张玄远的离开,就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散修们揣着符箓,一个个借口有事溜之大吉。 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 徐兴元阴沉着脸,手指在那截没卖出去的黑风狼骨头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马老鬼。” 徐兴元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的马老道身子一僵,停下了脚步。 “徐管事还有何吩咐?”马老道没敢回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畏惧。 “那小子刚才看那几株草药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吗?”徐兴元眯起眼睛,那双原本充满市侩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马老道愣了一下,转过身,有些不明所以:“眼神?他不就是嫌弃品相不好吗?要不是老道我急着用钱……” “嫌弃?”徐兴元冷笑一声,那是看透了一切伪装后的嘲弄,“真嫌弃的人,连碰都不会碰那银针一下。他那是怕,怕被人看出他其实很想要。” 徐兴元站起身,走到马老道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落魄的老修,压低了声音:“马老鬼,你这草药是从那个叫杨玉朝的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吧?我记得,那杨玉朝生前,好像一直在替什么人找一种特定的解毒丹方……” 第47章 血誓陷阱 夜风卷着残羹的馊味,在空荡的小院里打着旋儿。 徐兴元那双眯缝眼里的光,比这黑山的夜色还要凉上几分。 他没接马老道的话茬,而是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上,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扶手,发出的声响像是钝刀剁在老树皮上。 “杨玉朝还没死透吧?”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却让正准备去关院门的马老道脚下一滑,差点踩进地上的泔水桶里。 马老道干笑了一声,转过身时,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像是块风干的橘子皮:“徐管事说笑了,那姓杨的小子属泥鳅的。自从上次受了伤,这半个月愣是没出过那片‘棚户区’一步。您也知道,那里头虽说是贫民窟,可到底也是粱老祖划下的地界,我要是在那动了手见着血……” 他话没说完,只是缩了缩脖子,眼神往黑山主峰的方向飘了一下。 在黑山,粱老祖的规矩就是天,谁要是敢在禁斗区杀人,第二天脑袋就得挂在坊市口的旗杆上。 徐兴元冷哼一声,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你也知道那是梁家的地盘。”徐兴元压低了嗓音,身子前倾,那股子阴狠劲儿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几株玄幽草是杨玉朝用来续命的,现在到了那姓周的手里。若是让百宝阁那帮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顺藤摸瓜,查出咱们在私底下炼制‘幽还丹’,别说你我的脑袋,就是把你我剁碎了喂狗,都填不满那帮大人物的胃口。” 提到“幽还丹”三个字,马老道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番。 破败的院墙外只有呼啸的风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呜咽。 屋内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油灯昏黄的火苗突突跳了两下,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徐管事放心。”马老道咽了口唾沫,往那太师椅边凑了两步,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子孤注一掷的贪婪,“杨玉朝那我是没法硬来,但这姓周的炼丹师,可是咱们送上门的‘肥羊’。您看他刚才那样儿,为了几十块灵石斤斤计较,又对那玄幽草里的毒性门儿清……这种既贪财又有几分本事的散修,正是咱们缺的好刀。” 说到这,马老道那张苦瓜脸竟然舒展开来,嘴角咧开一丝得意的笑:“只要他把那几株草药炼了,尝到了甜头,咱们再抛出半张‘幽还丹’的残方……到时候,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下咱们这条船。有了这专职炼丹的,咱们手里的货就能翻上几番,那时候……” 徐兴元盯着马老道看了半晌,直到看得对方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了,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摩挲起那个白玉鼻烟壶。 “盯紧点。”徐兴元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股血腥气,“这姓周的要是不识抬举,就把他跟杨玉朝一块儿埋了。” 丙字七十三号洞府。 厚重的石门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却隔绝不了张玄远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盘坐在蒲团上,面前那张瘸腿的木桌上摆着那个红木盒子。 盒盖开着,三株枯灰色的玄幽草静静躺在里面,在荧光石的照耀下,那叶脉中淤积的紫色显得格外妖异。 “哥,这草有问题?” 青禅跪坐在他对面,手里那块擦拭符笔的旧绒布已经被她攥出了褶皱。 她不懂药理,但她懂张玄远的眼神——那是当年在家族大变前夜,父亲脸上常有的神色。 “草没问题,是卖草的人有问题。” 张玄远伸出两根手指,并没有去触碰那草药,而是悬空虚画了一下草叶的脉络。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复盘一局走错的棋。 “四十五块灵石,这个价格太准了。准到正好卡在我作为一个落魄炼丹师能拿出的极限,又不至于让我觉得占了大便宜而起疑心。”张玄远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而且,那个马老道虽然装得落魄,但他那双手太干净了。一个常年在野外扒死人财的散修,指甲缝里多少会有些洗不掉的尸臭和土腥味,可他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青禅,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们在演戏。这场戏,从我走进那个院子的一刻就开始了。这几株玄幽草不是商品,是鱼饵,也是投名状。” 青禅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放下绒布,将那支秃毛符笔重新插回腰间的笔囊,顺手紧了紧袖口里藏着的几张爆裂符。 张玄远看着那几株散发着淡淡幽香的毒草,脑海中浮现出徐兴元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本想借着这次聚会混个脸熟,在黑山这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找个角落安身,顺便打探“吴氏兄弟”的下落。 可没想到,一脚踩下去,烂泥已经没过了脚踝。 “这东西既然买了,就不能退。”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将红木盒子“啪”地一声合上,“退了就是心里有鬼,就是不给徐兴元面子。在黑山,不给管事面子的人,通常活不过三天。” 他站起身,在狭窄 的洞府里来回踱了两步,那种属于重生者的老练与谨慎在他脸上交织。 “他们既然想钓鱼,那我就当这条贪吃的鱼。”张玄远停下脚步,目光穿过洞府的石壁,仿佛看向了那漆黑的夜幕深处,“只是这饵料太硬,小心崩了牙。” 洞府内的空气有些凝滞,那股子暴风雨前的压抑感,比外面的寒夜更甚。 张玄远重新坐回蒲团,从怀里摸出那瓶只剩下一半的“辟谷丹”,倒出一粒扔进嘴里,干涩的药粉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他必须得尽快弄清楚,这几株玄幽草背后,到底牵扯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如果是普通的杀人夺宝,徐兴元这种老油条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地演戏。 除非……这草药的主人还没死,或者这草药本身,就是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就在这时,挂在腰间的传音符微微震动了一下。 张玄远动作一顿,伸手捏住那枚泛黄的符箓。 “周老弟,明日午时,若是有空,不妨来我那一叙?有些关于丹药上的‘小麻烦’,想请教请教。” 第48章 丹成破境,祸水东引 那张传音符在他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的火苗,转瞬化作一撮灰烬,随着穿堂风散落在泥地上。 马老道的邀约,他没回,也不打算去。 这帮人在黑山吃人不吐骨头,今日卖给他毒草做投名状,明日就能把他拆了去填丹炉。 既然徐兴元和马老道想玩“借刀杀人”,那这把刀究竟捅向谁,就由不得他们了。 次日清晨,百宝阁刚卸下门板。 张玄远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一脸诚惶诚恐地站在柜台前。 他特意没换那身沾着烟火气的道袍,袖口还残留着昨夜试炼安神符留下的朱砂渍。 “王老,您可得帮帮我。” 张玄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像是闯了祸后的心虚。 他把那个红木盒子往柜台上一推,又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半遮半掩地压在盒子底下。 王怜客正用丝帕擦拭着那副金丝眼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红木盒:“周道友,咱们这儿虽收散货,但也不是垃圾场。这玄幽草品相太次,毒性入骨,你是炼不出来的。” “不是卖草药。”张玄远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了一下,身子前倾,那模样活像个做贼的小贩,“这草是马老道昨天硬塞给我的,花了四十五块灵石。但我回去琢磨了一宿,发现这草里……好像夹着东西。” 他手指在那张羊皮纸上点了点。 王怜客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捏起那一角羊皮纸。 起初他的神色还是懒散的,带着大店管事特有的傲慢,可当目光触及纸上那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时,那只捏着丝帕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瞳孔骤缩。 那是“幽还丹”的残方,而且补全了最关键的一味药引——正是这毒性入骨的枯萎玄幽草。 这哪是废草,这分明是徐兴元他们在私底下研究怎么用廉价废料炼制禁药的实证。 “这东西,马老道给你的?”王怜客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原本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像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是卖草药的时候顺带夹在盒子夹层里的,估计是他们没注意。”张玄远一脸的后怕,缩了缩脖子,“我看这方子邪门,像是……像是那边的路数。王老,我胆子小,这东西若是真是违禁的,我可不敢留。再加上徐管事昨天那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话没说完,只留半句让王怜客自己去补。 聪明人最喜欢脑补,尤其是牵扯到 巨大利益和潜在威胁的时候。 王怜客没说话,只是飞快地将羊皮纸折好收入袖中,随后那个红木盒子也被他一并扫了进去。 他再看向张玄远时,眼神里的贪婪与警惕交织,最后化作一种意味深长的安抚。 “这事儿你烂在肚子里。”王怜客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直接扔进张玄远怀里,力道大得有些压手,“这里是一百块灵石,算是给你的‘封口费’。最近地火室那边空了一间甲字号的,你去用,算我账上。记住,这段时间别乱跑,外头……风大。” 张玄远抱着灵石袋,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惶恐荡然无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火种已经埋下去了。 百宝阁这种庞然大物,最恨的就是底下有人背着他们搞这种暴利的私活。 徐兴元和马老道现在的处境,就像是被狼群盯上的肥羊,别说找他麻烦,能不能保住自己那身皮都两说。 地火室,甲字三号房。 厚重的石门落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 这里的地火比丙字号稳得多,暗红色的火舌在炉底温顺地舔舐着铜鼎。 张玄远盘膝而坐,面前摆着那三株带着毒性的玄幽草。 这是他从那个红木盒子里截留的一株,也是他在王怜客面前唯一的隐瞒。 开炉。 第一炉,他太想控制那股毒性了。 神识像是一张紧绷的网,死死裹住药液,生怕那紫色毒气逸散。 结果火候一滞,药液瞬间凝固成一坨黑炭。 失败。 七十块灵石的材料费化为乌有。 张玄远眼皮都没眨一下,清理丹炉,继续。 第二炉,他吸取教训,放开了火力。 然而那枯萎的玄幽草药性极不稳定,毒性在高温下骤然爆发,“轰”的一声闷响,炉盖被掀翻,一股恶臭焦味弥漫整个石室。 又败了。 张玄远看着满地狼藉,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急着开第三炉,而是起身走到角落的水槽边,捧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带走了脸上的燥热,也冷却了心头的焦躁。 他在怕。 怕炸炉,怕浪费材料,怕这一步走错就满盘皆输。 这种畏首畏尾的心态,正是前世他在职场上总是被人当锅侠的原因 ——太想求稳,反而失去了破局的锐气。 “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好输的。” 张玄远抹了一把脸,重新坐回丹炉前。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空洞而专注,仿佛那丹炉里炼的不是药,而是他这重生以来所有的憋屈与算计。 起火,投药。 枯萎的叶片在烈火中卷曲、化液。 那股紫色的毒气再次升腾,张玄远没有去压制,而是顺势引导,指尖法诀变幻如飞,将那毒气一点点逼入药液的核心,以毒攻毒,以火炼煞。 时间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长。 直到一声清脆的凤鸣声从炉中传出。 那不是炸炉的闷响,而是丹成的清音。 张玄远手掌一拍炉壁,两枚墨绿色的丹丸裹挟着热气飞出,稳稳落入玉瓶之中。 丹体圆润,其上隐隐有两道云纹流转——二阶上品。 成了。 那一瞬间,脑海中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被捅破。 关于草木药理、火候变化的无数碎片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靠死记硬背的废柴,此刻的他,真正踏入了二阶资深炼丹师的门槛。 接下来的几天,黑山坊市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张玄远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在百宝阁的地火室里闭关。 但他能感觉到,原本对他爱答不理的店员变得客气了,甚至连王怜客都亲自过问了几次他的炼丹进度。 而坊市那边传来的消息更有意思:徐兴元的场子被“查账”了,马老道据说去山里采药失踪了两天,再出现时断了一根手指。 没人再来骚扰他这个小小的炼丹师。 夜深人静,洞府内。 张玄远盘坐在蒲团上,指尖捏着那枚刚炼制好的“幽还丹”。 这丹药在《黄庭道论》的记载中,并非只是解毒那么简单。 它是“破障”之物,能洗练经脉中淤积的杂质,尤其是针对像他这样根基受损、资质平庸的修士。 只是这药性霸道,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寸断。 “徐兴元这关算是过了,但真正的路,才刚开始。” 张玄远低语一声,眸底闪过一丝狠色,仰头将那枚散发着幽冷气息的丹药吞入腹中。 第49章 修为暴涨 那枚散发着幽冷气息的丹药滚入喉管,并没有预想中的温润,反倒像是一块裹着刀片的万年寒冰。 甚至没等丹药滑入胃囊,“寒冰”便轰然炸开。 张玄远那张原本带着几分狠色的脸瞬间煞白,整个人像只被开水烫熟的大虾,猛地弓起身子,额角的青筋如同蚯蚓般疯狂扭动。 痛,太痛了。 这不是灵气滋养的舒爽,而是钝刀刮骨的酷刑。 那枯萎玄幽草里淤积的毒性被他强行炼化成了“药引”,此刻正像是一把把钢丝刷,在他那原本就有些淤塞的经脉里疯狂刷洗。 “呃……” 一声闷哼被他死死咬在齿缝间,口腔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体内的灵气彻底乱了套,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疯狂扑向那股外来的药力。 两股力量在狭窄的经脉通道里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都让张玄远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都在颤抖。 若是换做寻常修士,此刻恐怕早就慌了神,要么急着护住心脉,要么忙着引导灵气归元。 但张玄远没有。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股赌徒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甚至主动放开了对丹田的封锁,任由那股裹挟着毒性的狂暴灵气冲刷而下。 不破不立。 他这具身体的根基太差,就像一间堆满垃圾的老房子,光靠扫帚是扫不干净的,必须得放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给我……开!” 心中一声咆哮,张玄远猛地掐动法诀,将全身所有的灵气汇聚成一把尖刀,对着练气九层那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屏障狠狠捅了过去。 “轰——” 耳膜深处传来一声犹如山崩般的闷响。 剧痛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峰,紧接着便是如潮水般退去的虚脱感。 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那股肆虐的狂暴灵气仿佛被驯服的野马,瞬间化作涓涓细流,温顺地融入四肢百骸。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感从天灵盖直冲脚底板。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无数细微的灵气光点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毛孔。 练气九层。 张玄远瘫坐在蒲团上,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体内排出的黑色油腻杂质,将道袍浸得透湿。 他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爆鸣声。 感知变了。 十丈外,一只蚂蚁爬过岩石的沙沙声清晰可闻;空气中,除了泥土味,他还嗅到了远处坊市里那种特有的烟火气和脂粉味。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那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化作无声的大笑。 二十岁,练气九层。 这在黑山这片散修扎堆的烂泥塘里或许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在如今已经日薄西山的张家,这就是奇迹。 翻开族谱,往前数三代,能在三十岁前摸到这个门槛的,除了那位据说死得不明不白的爷爷,再无旁人。 “废柴?”张玄远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颤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看来这口黑锅,我是不用一直背下去了。” 他从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但这种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力量,让他那颗在乱世中一直悬着的心,稍微落了一点地。 “哥,你……你身上好臭。” 一声清脆的嫌弃打破了洞府内的沉寂。 青禅捂着鼻子站在角落里,一双大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他,像是看着什么稀罕物。 她虽然不懂修炼的关窍,但张玄远身上那股子突然变得如山岳般厚重的气息,她是感觉得到的。 张玄远回过神,有些尴尬地嗅了嗅衣袖,确实是一股陈年老垢的味道。 他没急着去洗漱,而是从怀里摸出另一只玉瓶,那是剩下的一枚幽还丹。 “去一趟百宝阁。” 张玄远的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虚浮,多了一丝沉稳的底气。 他将玉瓶抛给青禅,“别去柜台,直接去后堂找王怜客。就说这是‘那批草’剩下的,让他看着给价。记住,别贪多,给多少拿多少,拿了就走。” 青禅接住玉瓶,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身的暗袋,用力拍了拍:“放心吧哥,我跑得快,谁也追不上。” 小丫头眼神里透着股机灵劲儿,转身就像只轻盈的云雀般钻出了洞府。 她不知道这丹药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哥哥变强了,那个压在他们头顶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角。 看着青禅欢快的背影消失在洞口,张玄远脸上的那抹轻松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迅速掐了个除尘诀,将身上的污垢清理干净,随后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披在身上,将那刚刚突破的锋芒气息尽数遮掩。 黑山没有所谓的安全区。 徐兴元和马老道既然敢把那几株毒草卖给他,就不可能不 在暗处盯着。 青禅虽然机灵,但毕竟是个半大孩子,手里拿着这种烫手的灵丹,就像是抱着金砖过闹市。 “小心驶得万年船。” 张玄远低语了一句,反手扣住袖中的几张符箓,身形一晃,像是一道不起眼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出了洞府。 山风带着夜露的微凉,吹在脸上有些刺骨。 坊市的主街上依旧灯火通明,喧嚣声此起彼伏。 张玄远远远地吊在青禅身后约莫五十步的距离,借着路边摊位和行人的遮掩,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阴影。 没有什么可疑的尾巴。 或许是因为之前那场“黑风狼骨头”的戏演得太好,又或许是徐兴元正忙着应付上面的查账,暂时顾不上他这只小虾米。 张玄远稍微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加快脚步跟上青禅,眼角的余光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第50章 仇人撞破窗,血债要快偿 公鸭嗓,像是生锈的锯条在来回拉扯,听得人耳膜生疼。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试探隔着符纸都快溢出来了。 张玄远没回应,手指稍一用力,那张传音符便在他掌心化作一团幽蓝的火苗,转瞬烧成灰烬,随着一阵穿堂风散落在泥地上。 次日天明,黑山坊市如同往常一样,在喧嚣与浑浊中苏醒。 张玄远牵着青禅的手,看似漫无目的地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青禅今日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麻衣,头上戴着个斗笠,只露出半截光洁的下巴。 “哥,那边有卖灵米的,我看成色还不错。”青禅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声音压得很低。 张玄远刚要点头,身子却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穿了脊椎。 他原本牵着青禅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女孩的指骨。 青禅吃痛,却没吭声,只是顺着张玄远那瞬间变得如野兽般择人而噬的目光望去。 前方十丈开外,一家名为“百草堂”的药铺门口,正站着个身材佝偻的修士。 那人穿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袖口磨得泛白,背上背着把缠满破布的长剑。 他正弯着腰,唾沫横飞地跟药铺伙计讨价还价,那一脸市侩与落魄交织的神情,怎么看都像个在温饱线上挣扎的老油条散修。 但那张脸,哪怕是化成灰,张玄远也认得。 吴像成。 半年前那个雨夜,就是这张脸带着那个狞笑,一剑捅穿了父亲的胸膛。 那时候的吴像成还是张家的护卫统领,威风八面,哪有现在这般丧家犬的模样? 记忆中的血光与眼前这副猥琐的面孔重叠,张玄远只觉得胸腔里那一团压抑了许久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剧烈的收缩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那股子想要立刻拔刀砍下那颗狗头的冲动,正在疯狂冲击着他的理智。 练气九层。 他现在的修为已经不在吴像成之下,甚至凭着重生带来的神识优势,他有把握在一招之内要了对方的命。 “哥。” 一声极轻的呼唤,像是冰水般浇在他的手背上。 青禅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他身侧,斗笠下的双眸冷静得可怕。 她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地将手搭在了腰间 的储物袋上,周身那原本被刻意压制的灵气开始悄无声息地流转,像是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 哪怕张玄远现在要在这人来人往的坊市里大开杀戒,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递上那把刀。 张玄远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灌满了坊市特有的那股子混杂着汗臭与药香的浑浊空气。 理智一点点回笼。 这里是坊市主街,到处都是巡逻的执法队。 在这里动手,杀得死吴像成,但他和青禅也得把命赔进去。 更重要的是,吴像成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当初背叛张家,吞了父亲那么多资源,他不该是这副穷酸相。 这背后,还有人。 眼见着吴像成骂骂咧咧地收起几块碎灵石,转身往坊市外围走去,张玄远眼底的那抹猩红终于被深不见底的幽暗所取代。 他松开青禅早已被捏得发白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动手?”青禅的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不急。”张玄远盯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声音沙哑得可怕,“这坊市人多眼杂,血溅在这里太浪费了。” 他整理了一下斗篷的领口,将整张脸重新藏进阴影里,脚步无声地迈了出去。 猎物既然已经出现,那这黑山,就是最好的猎场。 吴像成似乎并未察觉到身后的异样。 他走得很慢,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看看路边摊位上的便宜符箓,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倒是演得像极了一个普通的落魄散修。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滑出了坊市那层护山大阵的光幕。 出了坊市,人流明显稀疏了不少。 脚下的路变得崎岖难行,两旁的树林也愈发茂密阴森。 直到那个青色的身影拐过一道山梁,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张玄远才停下脚步。 他并没有急着追上去,而是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土黄色的“敛息符”贴在身上,随后转身看向身旁的青禅。 “你回洞府。” “我不。”青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语气硬邦邦的。 “听话。”张玄远难得没有发火,只是伸手替她正了正斗笠,“这老狗虽然落魄了,但他那一手‘血影剑’还在。我有把握杀他,但若还要分心护你,胜算就只有五成。” 青禅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张玄远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松开了那只攥着衣角的手。 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实话。 “那你……小心。” “放心,他活不过今晚。” 张玄远目送青禅转身往回走了一段,确定四周无人窥视后,身形猛地一矮,整个人如同狸猫般钻进了路旁那一人多高的灌木丛中。 他没有沿着大路去追,那是蠢材才会干的事。 凭着重生前的记忆,他知道前面那条路通向哪里——那是黑山外围着名的乱葬岗,也是散修们杀人越货最喜欢选的风水宝地。 吴像成往那种地方钻,若不是去见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就是…… 张玄远冷笑一声,身形在密林间快速穿梭,却没带起半点风声。 他甚至没有动用灵力,纯粹靠着肉体的力量在树杈间腾挪,就像是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正在无声地抄向猎物的前方。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阴森的槐树林出现在眼前。 张玄远屏住呼吸,伏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后面。 透过树叶的缝隙,他看到吴像成正盘坐在一座无名孤坟前,手里拿着个酒葫芦,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闷酒。 “姓张的,老子给你当牛做马这么多年,最后你就给我留了这个?” 吴像成突然把酒葫芦狠狠砸在墓碑上,声音里透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张玄远眯起眼睛,手指悄悄扣住了一枚暗青色的毒针。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瞬间,一阵极其轻微的破空声突然从林子的另一头传来。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 张玄远心头一凛,原本扣住毒针的手指瞬间松开,整个人像是一截枯木般彻底收敛了所有的气息,连心跳都压到了最低。 这戏,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 第51章 猎杀陷阱 那枚丹药入腹后的折磨与新生已成昨日黄花,此刻的张玄远,像一块长满青苔的顽石,死死嵌在黑山外围乱葬岗旁的烂泥地里。 腐烂的落叶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混合着尸气和霉菌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几只不知死活的黑甲虫顺着他的领口爬进去,在他滚烫的皮肤上留下一串瘙痒,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里是黑山的背阴面,常年不见光,阴煞之气最重,除了野狗和收尸人,连鬼都不爱来。 袖口里的传讯符突然烫了一下。 那是青禅的信号。 张玄远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陡然睁开,瞳孔深处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如深潭般的死寂。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极其缓慢地扣住了藏在袖管夹层里的机括。 为了这一刻,他把这半个月炼丹赚来的大半身家,都换成了手里这些一次性的“阴损玩意儿”。 不做亏本买卖,但如果是买仇人的命,倾家荡产也值。 远处枯树林的夹角里,一道踉跄的人影晃了出来。 吴像成走得很慢,手里提着那个只剩半壶劣酒的葫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隔着老远,那股子劣质烧酒的酸臭味就顺风飘了过来。 这老狗确实是废了。 脚步虚浮,护体灵光稀薄得像层窗户纸,最致命的是,他的神识散乱得像团浆糊,根本没察觉到这乱葬岗里的杀机。 近了。 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当吴像成的脚尖踢到一块半露在地面的白骨时,张玄远动了。 没有废话,没有怒吼,甚至连灵力的波动都被压制到了极限。 “咄!咄!咄!” 三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像是夜枭拍打翅膀。 三柄涂成灰褐色的柳叶飞刀成品字形,从灌木丛的阴影里激射而出,直取吴像成的咽喉、丹田和膝盖。 这飞刀不是什么法器,而是凡俗江湖里的暗器,胜在没有灵力波动,且速度极快。 吴像成毕竟是筑基家族曾经的护卫统领,哪怕醉了七分,那股在刀口舔血练出来的本能还在。 就在飞刀临体的瞬间,他那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猛地一鼓,手中酒葫芦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砰”的一声砸在最上面那柄飞刀上。 葫芦炸裂,酒液四溅。 另外两柄飞刀擦着他的护体灵光滑过,带起一蓬火星,虽未 破防,却让他那原本就不稳的身形彻底失衡。 “哪个杂碎暗算你家爷爷!” 吴像成又惊又怒,反手去拔背后的长剑。 然而,张玄远既然动了手,就不会给他拔剑的机会。 “爆。” 张玄远从藏身处弹射而起,手中捏碎了一颗蜡丸,扬手便是一团腥红色的烟雾。 这不是普通的毒烟,而是混了“腐骨砂”的迷障,专门污损修士的灵器和护体灵光。 红烟炸开,瞬间将吴像成笼罩其中。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吴像成身上的那件破旧道袍瞬间千疮百孔,原本稀薄的护体灵光像是被泼了热油的雪,飞速消融。 “啊!我的眼睛!” 吴像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捂着脸疯狂后退。 那烟雾里的毒砂迷了他的眼,更呛进了他的肺管子。 他手中的长剑终于出鞘,但因为视线受阻,只能胡乱地挥舞出一片杂乱的剑光,将周围的枯树砍得木屑纷飞。 张玄远站在毒烟之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多了一枚细如牛毛的金针。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破罡针,专破练气期修士的护身罡气,一枚就要三十块灵石。 趁着吴像成剑招力竭的一个空档,张玄远手腕一抖。 金光一闪而逝。 “噗。” 一声闷响,那是利器入肉的声音。 吴像成挥剑的动作猛地一僵,左肩处爆出一团血花。 哪怕是在最后关头稍微偏了一下身子,避开了心口要害,但这枚破罡针依然废了他半条胳膊。 剧痛终于让吴像成的酒醒了。 他透过逐渐稀薄的毒烟,看清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灰袍青年。 那张脸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凌的废物少爷,而是一张冷硬如铁、满含杀意的面孔。 “张……张玄远?!” 吴像成难以置信地嘶吼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你个废物……你怎么敢……” “当初你那一剑捅得挺爽吧?” 张玄远的声音沙哑,手里又扣住了三枚黑黝黝的铁丸,那是“雷火珠”,虽然威力不大,但足够把现在的吴像成炸个半死。 没有任何停顿,铁丸脱手而出。 “轰!轰!轰!” 火光冲天而起,气浪掀 翻了地上的腐土。 吴像成被炸得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棵老槐树上,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他怕了。 这根本不是斗法,这是单方面的虐杀。 这个他眼中的“废物”,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要他的命来的,而且用的全是不讲武德的阴损招数。 必须逃! 只要回到坊市,只要让徐管事知道这小子藏得这么深…… 吴像成借着撞击的反震之力,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燃起遁光。 他不顾一切地转身,朝着毒烟最稀薄的左侧林子窜去。 那里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张玄远包围圈的缺口。 看着吴像成狼狈逃窜的背影,张玄远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擦拭着手中残留的火药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生路? 猎人怎么会给猎物留生路。 那个缺口,才是真正的死地。 吴像成狂奔出百丈,眼看就要冲出树林,脸上刚浮现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一道瘦小的身影却早已静静地立在那必经之路上。 第52章 仇人毙命,快意恩仇的一天 那道疾驰而来的遁光太快,带着筑基家族底蕴特有的压迫感,甚至还没落地,一股燥热的灵压便先一步卷起了地上的枯叶。 是吴家老二,吴像亭。 趴在乱葬岗烂泥里的吴像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张被炸得血肉模糊的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的狂喜表情,嘶哑着喉咙喊道:“二弟!救我!这小杂种……”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那原本应该作为猎物逃窜的“生路”尽头,一道翠绿色的幽光骤然亮起,像是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吐出了信子。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迟疑。 青禅手中的那柄翠竹剑并不锋利,那是用百年铁竹打磨的半法器,胜在坚韧且灵力传导极快。 绿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直接切过了吴像成毫无防备的脖颈。 “噗嗤。” 一颗满是惊愕表情的头颅咕噜噜滚进了充满积水的泥坑里,溅起几点浑浊的脏水。 吴像成的无头尸身抽搐了两下,脖腔里的血喷了三尺高,热得发烫。 张玄远心头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在这一瞬间松了半分。 死了。 那个在无数个噩梦里拿着剑狞笑的恶鬼,终于变成了一堆正在变冷的烂肉。 那股积压在胸口整整两年的郁气,随着这一剑挥出,像是被戳破的脓包,虽然恶心,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快。 “找死!!” 半空中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吼。 吴像亭落地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兄长在眼皮子底下身首异处,那双原本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瞬间赤红一片。 练气大圆满的威压毫无保留地爆发,他甚至没有去管地上的尸体,反手祭出一枚方方正正的铜印,迎风便涨,化作磨盘大小,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那个瘦小的灰色身影。 “轰!” 泥土飞溅,青禅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她在最后关头撑起了一面藤甲盾,但双方修为差距太大,那面足以抵挡下品法器攻击的藤盾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青禅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双腿直接陷入了泥土之中,膝盖微微弯曲,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张玄远瞳孔骤缩。 这吴像亭比传闻中还要强横,这枚铜印绝不是普通的家族制式法器,恐怕掺了“玄铁精”。 他不再隐藏,身形从阴影中暴起,手里扣着的最后三枚火雷珠就要甩出去。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这时候顾不上亏不亏本了,只要能炸开那铜印的一角…… 就在这时,陷在泥里的青禅突然抬头。 那双被斗笠遮住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惊慌,反而透着一股狠厉的决绝。 她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拍在储物袋上,一张泛着古旧色泽的青色符箓出现在指尖。 那是张玄远花了一半身家给她换来的保命底牌——二阶下品“破甲荆棘符”。 “去!” 青禅一声低喝,符箓无火自燃。 无数根儿臂粗细的铁荆棘凭空生长,像是疯狂的蟒群,瞬间缠绕上了半空中的铜印,硬生生止住了它的下坠之势。 紧接着,荆棘上泛起幽蓝的倒刺,狠狠扎进了随后赶来护身的吴像亭那面“紫云旗”光幕之中。 滋啦啦的腐蚀声大作,原本流光溢彩的防御光幕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机会! 张玄远这种在泥潭里打滚的人,对战机的捕捉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他强行收回了那几枚不分敌我的火雷珠,手腕一翻,那柄一直藏在袖中的“金翅刀”化作一道流金,顺着紫云旗破开的缺口激射而入。 与此同时,一枚特制的“震天雷”紧随其后,贴着刀背钻了进去。 吴像亭大惊失色,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看似蝼蚁般的角色,手里竟然有这么多阴损狠毒的玩意儿。 “爆!” 张玄远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轰隆一声巨响,火光混合着金铁碎片在狭窄的防御光罩内炸开。 吴像亭惨叫一声,半边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一棵老槐树下。 但他毕竟是练气大圆满,生命力强悍得惊人,挣扎着想要捏碎手中的遁地符。 “想跑?” 张玄远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脚尖一挑,那一枚还没来得及激发的遁地符便飞到了半空。 紧接着,一抹冰冷的寒光划过了吴像亭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就像是在宰杀一只待宰的鸡。 吴像亭捂着喉咙,嘴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眼神里的怨毒逐渐涣散,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身体在烂泥里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林子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啼叫。 张玄远站在尸体旁,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具曾经高高在上、掌握着张家旁系生死的尸体,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那是一种透支后的虚脱,也是大仇得报后的空虚。 结束了。 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仇恨,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阴影,就这样消散在黑山外围这片肮脏的泥泞地里。 “哥。” 青禅捂着胸口走了过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走,此地不宜久留。”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激荡。 他熟练地弯下腰,伸手摸向吴像亭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丝绸质感的瞬间,张玄远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这吴像亭掌管家族庶务多年,又是徐兴元的心腹,这袋子里的东西,恐怕不仅仅是几块灵石那么简单……或许,那件事的线索,就在里面。 第53章 征召令下的生死局 此时的吴像亭已经是一具尸体,他腰间的那个丝绸储物袋,此刻正乖顺地躺在张玄远掌心。 没有活人的灵识抵抗,破解禁制只花了两息。 神识探入,张玄远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这吴老二当真是只吞金的硕鼠,光是中品灵石就堆了整整五百块,角落里还胡乱塞着几瓶没开封的“聚气丹”和一本记录着黑账的册子。 发财了。 但张玄远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他迅速将灵石转移到自己的旧布袋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干了一辈子的小偷。 至于那枚刻着吴家徽记的“紫云旗”和那方铜印,那是烫手山芋,但他没扔。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在此地极难买到的“蚀灵布”,将这两件法器层层包裹,隔绝气息后塞进储物袋的最深处。 这东西现在见不得光,但出了黑山地界,找个黑市当废料卖了,也是一笔横财。 “此地不能待了。” 张玄远站起身,脚下的靴子在泥地里踩出一个浅坑。 杀了吴家两个管事,哪怕吴家现在日薄西山,也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这储物袋里的黑账若是被人发现,他和青禅会被更多人追杀。 青禅没问为什么,只是默默收起那把带血的翠竹剑,重新压低了斗笠。 两人刚转出乱葬岗的枯林,迎面就撞上了一团急匆匆的黑影。 张玄远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袖中刚缴获的那把金翅刀滑落掌心。 “张兄弟!你怎么才出来!” 来人是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子,梁俊成。 这人修为不高,练气五层,但这双耳朵在黑山坊市比谁都灵,平日里靠倒卖消息和拉皮条赚点碎灵石。 梁俊成没注意张玄远袖口的寒光,他那张满是麻子的脸上涨得通红,一双绿豆眼冒着精光,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这回可是泼天的富贵!寒蛟潭……寒蛟潭那边炸了!” 张玄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飞溅的唾沫:“什么炸了?” “灵脉!上品灵脉!”梁俊成激动得直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听说那潭底下藏着一头三阶寒蛟,前日里渡劫闹出了动静,把潭底的灵脉给震裂了!现在那灵气直往外喷,听说还有人捡到了伴生的‘龙血草’!” 三阶寒蛟。 那是堪比金丹期老祖的凶兽。 张玄远心头猛地 一跳,不是贪婪,是一股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的寒意。 上品灵脉固然诱人,但若是有一头三阶妖兽守着,那就是阎王爷摆的宴席。 梁俊成这种蠢货只看见了肉,却没看见那把悬在头顶的刀。 “这消息,谁传出来的?”张玄远打断了梁俊成的喋喋不休。 “坊市里都传遍了!几大家族都在调集人手,说是要围猎寒蛟,共分灵脉。”梁俊成搓着手,一脸期待,“张兄弟,你手头那几张符箓本事我是知道的,咱们要不要组个队,去外围……” “不去。” 张玄远拒绝得干脆利落,拉起青禅就走,“我劝你也别去。神仙打架,咱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三阶妖兽渡劫,震裂灵脉,这消息太“顺”了。 顺得像是有人故意把肉嚼碎了喂到这些散修嘴里。 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 “哎?张兄弟!这可是翻身的机会啊!”梁俊成还在后面喊。 张玄远头也没回,脚步反而更快了。 不对劲。 空气里的味道不对。 平日里这个时辰,坊市外围总有些归来的猎妖队在吆喝,可今天,这山林静得有些瘆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跑。”张玄远低声对青禅说了一个字。 两人不再掩饰身形,贴上“神行符”,化作两道残影直奔黑山出口的隘口。 然而,晚了。 隘口处,原本那道用来阻挡妖兽的淡黄色光幕,此刻变成了一片刺眼的血红。 那不是防御阵,是封锁阵。 十几名身着赤红甲胄的修士一字排开,挡在唯一的出口前。 领头那人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柄鬼头大刀,练气九层的威压像是一堵墙,硬生生把试图冲卡的散修们逼了回来。 “奉老祖法旨,黑山封山!” 领头的红甲汉子声音冰冷,像是铁石撞击,“即刻起,凡练气六层以上散修,全数征召!” 征召。 这两个字一出,隘口前的数十名散修瞬间炸开了锅。 在修真界,针对散修的“征召”通常只有一种解释:拿人命去填坑。 “凭什么?!老子是交了入山费的!”一个光头散修怒吼着就要往前冲。 “噗。” 红光一闪。 那光头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出刀的,整个人就从中间裂成 了两半,脏器流了一地。 “还有谁听不懂?”红甲汉子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眼神漠然地扫过人群。 人群瞬间死寂,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张玄远混在人群后方,手心全是冷汗。 这根本不是什么围猎,这是在抓壮丁,抓肉盾。 他想退,但身后的林子里也隐约传来了破空声,显然包围圈已经合拢了。 “不想死的,过来领牌子。”红甲汉子随手抛出一堆漆黑的铁牌,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按住了青禅想要摸剑的手。 没机会的。对方是筑基家族的精锐执法队,硬冲只有死路一条。 他僵硬地走上前,弯腰捡起一块冰凉的铁牌。 “张玄远,练气六层。”负责登记的老者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编入丙字七队,暂代队长。” 队长? 给一群炮灰当头儿,不过是死得更有仪式感罢了。 “敢问前辈……”张玄远强压下喉头的干涩,拱手问道,“这次征召,到底是为了……” “不该问的别问。”老者刚想呵斥,旁边一直沉默的一位中年儒生突然开口了。 是王家的家主,王松鹤。 他脸色灰败,身上的锦袍甚至沾着几点泥点,全无往日的体面。 他看着张玄远,或者是透过张玄远看着这群即将赴死的蝼蚁,声音沙哑得可怕。 “既然都要进去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王松鹤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寒蛟潭方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什么围猎,也没什么夺宝。” “三天前,粱老祖带着三位筑基长老进了寒蛟潭,说是探查灵脉,结果……”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张玄远的心口。 “全陷进去了。魂灯未灭,但传讯全断。这征召令,不是为了杀蛟,是为了拿命把老祖从那鬼地方换出来。” 轰的一声。 张玄远脑中一片空白。 筑基老祖都被困住了? 那可是筑基期的大修士! 连他们都出不来,让自己这群练气期的杂鱼进去干什么? 填坑。 真的是去填坑。 用人命去消耗那里的阵法,或者去喂饱那头畜生。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张玄 远只觉得手里的铁牌重若千钧,烫得他想扔,却又像烙铁一样焊在了掌心。 完了。 这次是真的要把命搭进去了。 他浑浑噩噩地拿着令牌退到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一个穿着锦衣胖子正瘫坐在地上,那张平日里只会吃喝玩乐的圆脸,此刻白得像纸一样。 那是王家那个出了名的废物少爷,王怜客。 第54章 寒潭困龙,父子相争慌了神 那锦衣胖子平日里被家里供得像尊弥勒佛,此刻却像摊烂泥,两只手死死抠进地上的冻土里,嘴唇哆嗦得连个囫囵字都吐不出。 “爹……那可是筑基……连老祖宗都……”王怜客带着哭腔,声音不大,却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炸开,“完了,咱们就是去填那畜生的牙缝……” 周围原本就僵硬的气氛瞬间凝固,几个胆小的散修腿肚子已经开始打转,眼神乱瞟,那是想当逃兵的前兆。 “啪!” 一声脆响,把众人的魂给抽了回来。 王松鹤收回还在发颤的手掌,这一巴掌极重,王怜客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溢出血丝,整个人被打懵了。 “混账东西!还没有见着那畜生,你就先把自己吓死了?”王松鹤厉声喝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四周,平日里那种儒雅随和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择人而噬的凶光,“谁再敢乱一句军心,不用等寒蛟,老夫现在就活剐了他!” 张玄远站在队伍尾巴上,手里那块铁牌捏得发烫。 他看得真切,王松鹤那只背在身后的左手,正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连领头的都慌了,这还要怎么打? 但这会儿没人在乎你怎么想,那红甲汉子像是赶牲口一样,挥舞着鞭子和鬼头刀,驱赶着这七八十号练气修士往那团白茫茫的雾气里走。 越往里走,那股子刺骨的寒意就越重,不是冬日里的冷,而是一种往骨髓里钻的阴湿。 穿过隘口,视野豁然开朗,却也更加让人绝望。 寒蛟潭方圆数里,此刻已经被一层墨黑色的光罩倒扣住。 潭水沸腾翻滚,七八根在那翻滚的水浪间若隐若现的石柱极其扎眼,每一根柱子上都贴满了诡异的符纸,而在那柱子顶端,竟然都站着人。 不,那不是人。 张玄远眯起眼,目光扫过离得最近的一根石柱,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青灰道袍,腰间挂着个被打得变了形的黄铜算盘,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青紫,眼珠子浑浊得像两颗磨花了的琉璃珠,正呆滞地盯着下方的人群。 马恒生。 半个月前,这老小子还在坊市地摊上跟张玄远为了三块碎灵石唾沫横飞地砍价,为了推销那几张残破的丹方,脸上笑出了一朵褶子花。 现在,他成了一具被人钉在石柱上的炼尸。 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张玄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里也被人勒上了一道看不见的锁链。 黑山这帮杂碎,竟然把活生生的修士炼成了守阵的傀儡。 “动手!破阵!” 半空中传来一声暴喝,是王松鹤。 五道惊人的灵压冲天而起,五位筑基修士同时出手。 飞剑、玉印、烈火旗,各色法器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潭水,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轰向潭中心的阵眼。 “嗡——” 一声沉闷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兽在水底打了个哈欠。 只见潭中心那翻滚的水浪突然裂开,一张灰扑扑的巨大渔网兜头罩下,上面挂着无数细小的白骨倒钩,那几件气势汹汹的法器撞进网里,就像蚊子撞进了蛛网,瞬间没了声息。 紧接着,一口巨大的黑色陶罐从水底浮起,罐口像是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着四周的灵气,连带着那五位筑基修士的攻击余波都被吸得干干净净。 “这……这是万魂兜和吞灵罐!那是金丹老祖才有的手段!”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变调。 五位筑基修士显然也没料到对方还有这等后手,攻势一滞,原本整齐的阵型瞬间乱了。 就在这时,那些站在石柱上的“人”,动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喊杀声。 七八道身影如同大鸟般从石柱上扑下,落地无声,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 “挡住他们!”王松鹤怒吼一声,手里祭出一把赤红色的飞剑,直奔最前方的一具傀儡而去。 那傀儡不闪不避,竟是用肉身硬接了这一剑。 “当!”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那足以切金断玉的飞剑竟然只在那傀儡肩膀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反倒是震得王松鹤虎口发麻,身形一晃,差点从半空跌落。 “铜皮铁骨?!”王松鹤脸色大变,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飞剑光芒暴涨,这才狠狠斩下傀儡的一条手臂。 伤口处没有血,只有黑色的浓浆喷涌而出,那傀儡仿佛没有痛觉,剩下的单手如利爪般抓向王松鹤的咽喉,逼得这位筑基修士狼狈后退。 连筑基修士都这么吃力,那他们这些练气期的杂鱼…… “丙字队!结阵!顶上去!” 红甲汉子的吼声在耳边炸响,根本不给思考的时间。 张玄远只觉得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 了几步。 他这一队的十来个人,还没来得及摆开那蹩脚的防御阵型,一道带着腥臭味的身影就已经砸在了他们面前的泥地里。 那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死死锁定了张玄远。 那张青紫色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生前讨价还价时的市侩与精明,只是此刻,这张脸只会让人做噩梦。 是马恒生。 张玄远握着阵旗的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十天前,马恒生还神神秘秘地拉着他说:“张道友,听说这黑山里又要不太平了,咱们这种散修,得早做打算,多攒点保命的玩意儿。” 这老小子大概攒了一辈子的灵石,想求个安稳,结果最后不仅把自己“攒”进去了,还要把这“不太平”亲手送给张玄远。 “队……队长,怎么办?”身后的一个年轻散修声音都在抖,手里的铁盾几乎拿不稳。 马恒生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低吼,脚下的泥土炸开,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冲了过来,那只挂着黄铜算盘的手已经变成了漆黑的鬼爪。 这就是命。 这就是散修的命。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悲凉瞬间被一层冷酷的坚冰覆盖。 叙旧的话,留着去阎王殿讲吧。 “都别发愣!不想死的就把灵力往我这儿灌!” 张玄远厉喝一声,手中那杆黑色的阵旗猛地插进身前的冻土里,单薄的防御光幕在马恒生的鬼爪即将触及眉心的瞬间,勉强亮起。 第55章 火破寒潭,尸傀哀鸣 张玄远咬着牙,手腕震得发麻。 那面用来撑场面的黑色阵旗此时重得像根还要吸血的铁柱子,源源不断地抽吸着身后那十几个散修的灵力,再经过他的经脉转化,最后勉强化作那层薄得可怜的光幕。 “当!当当!” 马恒生那双变成了鬼爪的手,疯狂地在那层光幕上抓挠。 每一下撞击,都像是在张玄远的耳膜上敲大鼓。 那只被打得变形的黄铜算盘挂在马恒生腰间,随着动作乱晃,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听着就像是催命的丧钟。 “打不动啊!这他娘的是王八壳子吗?!” 身后的刀疤脸散修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手里的柳叶刀刚刚砍中马恒生的肩膀,结果反被震开了一个豁口。 那阴尸身上不仅有那一层诡异的铜皮,伤口处流出的黑浆沾上法器,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心疼得那汉子直哆嗦。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 火球术、冰锥、甚至是几张珍贵的爆裂符,砸在那具尸体上也就是炸开几团黑烟。 马恒生根本不知道疼,也没有恐惧,只有那一双浑浊发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张玄远,像是认准了这个昔日的熟人要叙旧。 绝望像毒气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灵力快见底了。 张玄远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灵流正在变得断断续续,那是恐惧和力竭的表现。 一旦阵法告破,这群练气期的菜鸡,也就是马恒生两爪子的事。 张玄远眯起眼,目光死死锁在那具不知疲倦的阴尸身上。 不对劲。 炼尸这东西他上辈子见过,黑山这种穷乡僻壤练不出铜甲尸,顶多就是铁尸。 铁尸虽然硬,但关节僵硬,而且…… “蠢货!都别用法器硬磕!这是尸油炼的壳子!” 一声如雷般的怒喝从右侧炸响。 正在另一处战团指挥的筑基修士孙广源看不下去了。 这位平日里架子十足的前辈此刻发冠散乱,手里托着一盏青铜灯,一边轰击着另一根石柱上的怪物,一边冲着这边这群没头苍蝇咆哮:“火!用火攻!烧它的阴气节点!攻它腋下三寸和天灵盖!” 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玄远甚至比孙广源的话音还要快半拍,在那个“火”字刚出口的瞬间,他就猛地撤掉了防御阵旗的一角。 “听见没有?想活命的把家底都掏出来!火符!无论品 阶,全给我砸!” 张玄远这一嗓子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把那群已经慌神的散修吼得一个激灵。 这时候也没人再心疼那几块灵石买来的符箓了。 “去你娘的!”那刀疤脸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低阶火弹符,没头没脑地甩了出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时间,狭窄的潭边空地上火光大作。 虽然大都是些低阶的火弹符和引火术,但架不住量大。 十几道赤红的火舌汇聚成一条火龙,咆哮着撞上了正要扑上来的马恒生。 “滋啦——” 就像是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或者是把一大块肥猪油丢进了火炉。 刚才还刀枪不入的马恒生,身上那一层黑色的硬皮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竟然发出了凄厉的尖啸声。 那不是尸体在叫,是附着在它身上的阴煞之气在燃烧。 原本坚硬如铁的皮肉开始迅速软化、消融,黑色的尸油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啊——” 那具早已死去的尸体喉咙里,竟然挤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马恒生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拍打身上的火焰,但那火却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 “机会!” 张玄远瞳孔猛地收缩,手中阵旗一卷,原本用来防御的灵力瞬间逆转,化作一道锋利的风刃,精准地切向那在火光中暴露出的腋下软肋。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 马恒生那只鬼爪般的手臂齐根而断,断口处喷出的不再是黑浆,而是一股腥臭的黑烟。 尸气散了! “杀!弄死这鬼东西!” 见血条亮了,原本还是软脚虾的散修们瞬间变成了下山的饿狼。 痛打落水狗这种事,是人的本能,更是散修的强项。 飞剑、铁印、甚至还有人扔出了锄头状的法器,雨点般砸在那具燃烧的躯壳上。 终于,随着一声爆响,马恒生那颗被烧得焦黑的头颅炸裂开来,那个变了形的黄铜算盘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张玄远脚边,彻底不动了。 “破阵!” 张玄远没有去看那堆灰烬,甚至没有去捡那个算盘。 他猛地转身,手中阵旗直指那根失去了守护者的石柱。 没了炼尸的加持,那根贴满符纸的石柱就是个死靶子。 十几道法术洪流汇聚在一起,狠狠轰击在石柱根部。 “咔嚓……”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石柱轰然倒塌,溅起漫天水花。 与此同时,寒蛟潭上空那张巨大的渔网像是被剪断了一根关键的提绳,猛地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远处接二连三传来轰鸣声,显然其他几处的阵眼也被攻破了。 “嗡——” 笼罩在潭水上方那层令人窒息的阴冷雾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撕开。 那一瞬间的视觉冲击极大。 原本昏暗如黄昏的天地,陡然间有一束刺眼的阳光像利剑一样劈了下来,直直插进沸腾的潭水中。 阴霾退散,那种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上气的绝望感,随着那倒扣的黑色光罩崩碎成漫天光点,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破了……真破了……” 身后的年轻散修一屁股坐在泥地里,也不管地上的脏水,咧着嘴傻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张玄远深深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废气终于排空。 他松开手,那杆有些烫手的阵旗滑落在地。 阳光照在脸上,竟然有些刺痛。 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潭中心那片刚刚摆脱了束缚、此刻正泛着诡异平静的水面。 阵破了,遮羞布也就没了。 如果说之前的阵法是把人关在笼子里杀,那现在笼子开了,里头关着的老虎,和那几位被困了两天两夜、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大人物”,也该露面了。 潭水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成型,水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怒吼,那是被压抑到了极致后的爆发前兆。 第56章 蛟血染潭,人心崩散 那个被吓破胆的胖子正把脸埋在裤裆里,浑身肥肉哆嗦得像筛糠。 然而下一刻,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像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按下了所有人的头颅。 “孽畜!安敢欺我!” 一声暴喝如惊雷滚过潭面。 半空中那团云雾陡然炸开,并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被一座凭空出现的黑色山峰硬生生挤爆的。 那是粱老祖的本命法宝“千层峰”。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丹老祖此刻却毫无风度可言,那一身紫金法袍被撕成了布条,发髻散乱,脸上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 只有气急败坏的红涨。 被困阵中两天两夜,堂堂金丹修士竟然要靠一群练气期的蝼蚁拿命来填坑才得以脱困,这对极好面子的梁老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口恶气,必须撒出来。 那座只有巴掌大的黑色小山迎风便涨,转眼化作百丈巨峰,带着崩山裂地的气势,狠狠砸进了那即将成型的漩涡中心。 “轰——” 潭水被砸得断流,漫天水汽化作滚烫的白雾蒸腾而起。 紧接着,一声似龙吟又似牛吼的咆哮从潭底深处炸响。 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青色蛟龙破水而出。 它那身原本青碧如玉的鳞片此刻翻卷破碎,显然在那“千层峰”下吃了大亏,但那双竖立的金色瞳孔里,却没有任何惧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人心的冰冷与嘲弄。 它没有逃,反而张开了血盆大口。 一颗拳头大小、散发着蒙蒙青光的内丹悬浮而出。 张玄远心头猛地一跳,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爬过了脊梁骨,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不好。 “定!”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古怪的音节。 并不是声音,而是一道直击神魂的波纹。 张玄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往天灵盖里灌了一瓢浆糊,原本正准备后撤的双腿竟然真的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哪怕是思维,在这一刻都变得迟缓无比。 这就是金丹级别的神魂压制? 他眼睁睁看着那青蛟口中喷出一股幽绿色的火焰,那火没有温度,却透着一股子腐朽的甜腻味道,轻飘飘地卷向离潭边最近的那群散修。 首当其冲的便是之前那几个叫嚣着要抢功的筑基修士。 没 有惨叫。 那绿火沾身的瞬间,他们的护体灵光就像是肥皂泡一样啵地碎了,紧接着是皮肉、骨骼。 整个人像是被风化了千年的岩石,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捧飞灰,随风扬起。 那种无声的大恐怖,比鲜血淋漓更让人绝望。 要死在这里? 张玄远的瞳孔剧烈收缩,不,不能死! 他咬紧牙关,舌尖已经被咬出了血,那股咸腥味刺激着麻木的神经。 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长生诀”灵气疯狂运转,不是对抗那股威压,而是顺着经脉逆流,强行冲撞丹田。 “给老子……动!”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嘶吼。 “咔哒。” 仿佛体内有什么枷锁被崩断了。 张玄远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狼狈地滚进了一个泥坑里。 几乎就在他倒下的瞬间,那股幽绿色的火焰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刚才还站在他身侧、正张大嘴巴发愣的那个年轻散修,上半身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两条腿还直挺挺地立在泥里,断口处平滑如镜,连血都没流出来。 张玄远大口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就是修真界。 什么机缘,什么逆袭,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人命比草芥还贱。 “孽畜还敢逞凶!” 半空中的梁老祖见状更是怒火中烧,若是让这畜生当着面把人都杀光了,他这老祖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手中法诀如车轮般变幻,那座“千层峰”再次压下,这次带着更加恐怖的重力场,直接将那青蛟死死按在了泥潭之中。 “噗嗤!” 青蛟毕竟是重伤之躯,被这一击砸得皮开肉绽,大蓬大蓬的蛟血如同暴雨般倾洒而下。 那血是金红色的,落地滋滋作响,每一滴里都蕴含着狂暴的灵气。 “蛟血!是蛟血!” “抢啊!一滴就能抵三年苦修!”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变了调的疯狂。 刚才还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散修们,此刻眼睛里却瞬间充血,那是比恐惧更本能的贪婪。 恐惧能让人腿软,但贪婪能让人发疯。 秩序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没人再管什么阵型,也没人再在乎天上的神仙打架。 散修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腥味的饿狼,发疯似的冲向那片血雨。 有人拿锅碗瓢盆去接,有人直接扯下衣服去吸,甚至有人仰着头,张大嘴巴去接那滚烫的毒血。 “那是我的!滚开!” “噗!” 一把飞剑从背后捅穿了一个正趴在地上舔舐蛟血的散修,动手的是他平日里称兄道弟的队友。 “哈哈哈哈!发财了!” 杀戮,在这一刻变得如此廉价且顺理成章。 张玄远缩在那个泥坑里,冷眼看着这一幕人间丑态。 这就是他要活下去的世界。 没人是无辜的,也没人是高尚的。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离他不远的一处碎石滩上。 那是刚才被蛟尾扫过的地方,泥土翻卷,露出了几根不起眼的黑紫色根茎。 在那些根茎顶端,挂着三片如同鬼脸般的叶子,正贪婪地吸收着溅落在上面的蛟血,叶脉中隐隐流淌着金红色的光芒。 玄幽草。 还是吸饱了蛟龙精血、即将变异的玄幽草! 这东西对旁人来说是剧毒,但对他那本《黄庭道论》里记载的一味筑基辅药来说,却是可遇不可求的主材! 张玄远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青蛟自知不敌, “混账!” 梁老祖被那断尾抽得倒飞出数十丈,护体灵光乱颤,等他稳住身形想追时,那蛟龙早已逃之夭夭。 只留下一截还在地上不断跳动的断尾,和满地的狼藉。 老祖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费了这么大劲,死了这么多人,最后只留下了一条尾巴?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截巨大的断尾吸引,张玄远动了。 他没有用法术,而是像一只灰老鼠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满是血泥的地面。 那三株玄幽草离他不远。 近了。 张玄远看似是在从泥里扒拉一具散修的尸体,像是要发死人财,但藏在袖子里的左手却极快地往泥里一探。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腻的草叶,瞬间用力一拔。 连根带泥,三株玄幽草直接被他塞进了那具尸体破烂的胸腔里,又借着翻身的动作,迅速转移进了自己的储物袋,再用几块破布严严实实地裹好。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做完这一切,他才大口喘着气,脸上适时地露出一副“真晦气,这死鬼 身上没钱”的失望表情,骂骂咧咧地踢了那尸体一脚。 “都给老夫住手!” 天上传来梁老祖气急败坏的咆哮。 威压再次降临,那些还在抢夺蛟血、互相残杀的散修们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个个僵在原地。 结束了。 一场闹剧,一场惨胜。 张玄远低下头,默默地混在清理战场的人群中。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有了这三株玄幽草,再加上之前弄到的那些灵石,张家的那个烂摊子,或许真的有救了。 但这黑山,是不能再待了。 队伍稀稀拉拉地往回走,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没人说话,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腥味,有蛟龙的,更多的是同类的。 刚走出隘口,张玄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夕阳如血,把黑山的影子拉得老长。 在隘口外的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立着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 风有些大,吹得那女子的白色素裙猎猎作响,她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的绒花,那是戴孝的规制。 她没有看别人,那一双通红却倔强的眼睛,在人群中死死搜寻着什么,直到目光落在满身泥泞的张玄远身上。 第57章 离别前的最后一笔供奉 那视线像是两根冰锥,扎得张玄远眼皮子生疼。 “周叔……” 王紫璇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粗砂,她没敢走近,只是隔着三五步的距离,死死盯着张玄远那双还在滴血泥的靴子,仿佛那里头藏着什么判词。 “我爹……还有几位叔伯,他们在后头吗?” 她问得很轻,像是怕大声一点,就把某种还没完全破碎的希望给震塌了。 张玄远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那个被钉在石柱上、变成了铜皮铁骨的马恒生,想起了王松鹤为了救人被一剑震飞的狼狈,更想起了最后那一刻,被吞灵罐和万魂兜彻底罩住的必死之地。 在那张灰色的巨网下,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 他本可以编个“走散了”的瞎话,让人有个念想。 可看着这姑娘发髻上那朵惨白的绒花,还有那双因为连日熬夜而深陷的眼窝,那些漂亮的场面话就像是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世道,给人虚假的希望,比直接捅一刀还残忍。 张玄远沉默了。 他慢慢地解下腰间那个早已空了的储物袋,那是王家发给客卿的制式装备,此刻上面布满了裂纹和血污。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那漆黑的隘口深处,轻轻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张玄远清楚地看到,王紫璇眼里的光,灭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崩溃大哭,而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身形晃了两晃,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瞬间变得灰败,像是一张陈年的旧宣纸。 周围喧嚣的吵闹声、伤员的呻吟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被那死寂给吞没。 “知道了。” 良久,她才挤出这么三个字。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为什么只有你活着回来。 她只是机械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得像是个还未上好发条的木偶。 风很大,吹得她那身宽大的孝服猎猎作响,显得那背影单薄得可怜。 张玄远张了张嘴,想喊住她说点什么,比如“节哀”,比如“快跑”,但他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说什么都没用。 在这吃人的修真界,安慰是最廉价且无用的东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白色消失在乱石滩的尽头,心里那种无力感,比刚才面对寒蛟时还要沉重几分。 这就是命。弱者的命。 黑山的夜,来得格外早。 坊市中央的广场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却照不暖人心。 梁老祖为了平息这次损兵折将的怨气,更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罕见地大方了一回。 “凡参战幸存者,赏寒蛟精血三滴,幽还丹一枚!在此次大战中陨落者,抚恤翻倍,送归家族!” 随着那位金丹老祖的一声令下,整个坊市瞬间沸腾。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人群,此刻像是打了鸡血。 那是蛟龙精血啊! 哪怕只有三滴,用来淬体也是千金难求的机缘;而那幽还丹更是疗伤圣药,关键时刻能吊住半条命。 排队领赏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 有人拿着装血的玉瓶喜极而泣,有人因为分到的丹药成色好而眉飞色舞。 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那种一夜暴富的贪婪,在这个夜晚被无限放大,彻底掩盖了角落里那几声压抑的哭泣。 几家欢喜几家愁。 死了爹娘的还在烧纸,发了横财的已经在酒肆里划拳。 张玄远混在人群里,领了自己的那份赏赐。 那玉瓶触手温热,里头的金色血液还在缓缓流动,透着一股子霸道的灵韵。 这是拿命换来的买路钱。 他把玉瓶塞进怀里,紧了紧衣领,快步穿过喧闹的街道。 这里的每一张笑脸都让他觉得讽刺,那种喧嚣下的荒凉,像针一样扎人。 回到租住的那间破旧石屋,张玄远刚想收拾东西,门外却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 笃,笃。 很有礼貌,也很克制。 张玄远心头一跳,右手已经扣住了袖子里的符箓,神识警惕地扫向门外。 “周叔,是我。” 门开了。 王紫璇站在门口,换下了那身染尘的孝服,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薄薄地施了一层粉,遮住了那惨淡的气色。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依然是一片死寂的灰,她看起来就像是个准备去谈生意的干练掌柜。 她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头放着一只沉甸甸的锦囊。 “深夜打扰周叔清修,紫璇惶恐。”她进门,没有哭诉,没有叙旧,而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父亲……虽然不在了,但百宝阁的规矩不能坏。这是周叔此番护卫的供奉,还有这一路上的丹药耗损,紫璇核算过了,一共是一百二十块 下品灵石,外加三瓶回气丹。” 她把托盘放在满是灰尘的石桌上,腰杆挺得笔直。 张玄远看着那个锦囊,眉头微微皱起。 百宝阁都要垮了,王家都要绝户了,她这个时候跑来送钱? “丫头,这钱……” “周叔莫要推辞。”王紫璇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虽然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王家虽然倒了,但百宝阁的招牌还在。只要这招牌上一天没落灰,该给的钱,一分都不能少。若是赖了这笔账,我爹在九泉之下,怕是也闭不上眼。” 她说着,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苦涩得让人心酸。 “况且,如今这树倒猢狲散的光景,还能像周叔这样不趁火打劫、不落井下石的客卿,也就只剩您一位了。这钱,是谢意,也是……买个心安。” 张玄远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了那个锦囊。 很沉。 对于现在的王紫璇来说,这恐怕是她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笔流动资金了。 但他必须收。 收了,才是对她这份强撑出来的尊严最大的维护。 若是这时候假惺惺地推辞,反倒是在打她的脸,是在告诉她:我看你可怜,施舍你。 “好,这钱我收了。”张玄远把锦囊揣进怀里,语气平静,“今后有什么打算?” “守着。”王紫璇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慢慢聚焦,透出一股子狠劲,“这坊市虽然乱,但只要还有人想买东西,百宝阁就能活。我爹拼了一辈子才挣下的家业,不能断在我手里。” 张玄远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一株在废墟里倔强生长的野草。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父亲身后撒娇的大小姐死了,活下来的,是百宝阁的新东家。 “多保重。”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了这三个字。 王紫璇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门外的黑暗轻声说了一句:“周叔,此去山高路远,也不知此后还能否相见……若是哪天您路过黑山,记得来百宝阁喝杯茶。” 说完,她推门而去,那瘦削的背影很快就被夜色吞没。 屋内,那盏油灯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张玄远坐在桌边,摩挲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锦囊,良久,长叹了一口气。 这茶,怕是喝不上了。 黑山经此一役,格局必将大洗牌。 梁老祖虽然 暂时压住了场面,但各大势力早就对这块肥肉虎视眈眈。 王家没了筑基修士坐镇,就像是一个抱着金砖过闹市的孩童,下场可想而知。 但这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他自己的屁股还没擦干净。 怀里那三株玄幽草,就像是个烫手的山芋。 一旦被人发现,别说是梁老祖,就是那几个幸存的筑基修士也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必须走。立刻,马上。 张玄远起身,熄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落脚点,没有半分留恋。 推开门,冷风裹挟着沙砾扑面而来。 他拉低了斗笠,身形一闪,朝着黑山坊市的出口疾驰而去。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 第58章 兜了一大圈,终于回家吃口热饭 芦山地界那块被风雨蚀得斑驳的界碑映入眼帘时,张玄远脚底板那股钻心的酸胀感反倒消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整个人要散架的虚脱。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为了避开黑山那场烂摊子引发的余波,他和青禅硬是绕了半个南荒,钻老林、趟泥沼,身上的法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成色,全是草汁和干涸的泥点子。 他侧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青禅。 这丫头也没好到哪去,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终于不用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安稳。 “回了。”张玄远吐出一口浊气,嗓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青禅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肩膀在那一瞬间垮塌下来,那是卸了劲儿。 也没走正门去惊动旁人,张玄远领着青禅熟门熟路地摸回了自己的旧洞府。 把还要强撑着伺候的青禅按在石床上休息,他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转身就往后山灵穴奔去。 这一路,他怀里那三个“烫手山芋”可是把他折腾得不轻。 后山的水潭还是老样子,静得像面镜子。 张玄远没管自己那一身酸臭,几步跨到潭边,蹲下身子。 指尖探入水中。 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直冲脑门,让他原本有些混沌的脑子激灵了一下。 他没急着动,而是闭着眼,细细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灵气波动。 这芦山的灵脉虽然比不上那些大宗门,但这口寒潭却是张家老祖宗当年选址的根本,水性阴寒,灵韵虽不算磅礴,却胜在绵长纯净。 “够用了。” 张玄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三株娇贵的玄幽草这一路上全靠他的灵力吊着命,若是再晚回来半天,怕是就要枯死在储物袋里。 这潭水的寒气,正好能当它们的温床。 “我就知道你个猴崽子一回来准往这儿跑!” 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带着点破锣嗓子的沙哑。 张玄远刚站起身,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就狠狠拍在了他肩膀上。 力道之大,拍得他身子一歪,差点没栽进潭里。 “四伯,您轻点,这一路骨头都快散了,经不住您这铁砂掌。”张玄远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回头看去。 四伯张孟龙红着眼圈,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胡茬乱翘,显然是好些日子没打理了。 他身后,族长张孟川和另外三位长老一字排开。 这阵仗,怕是在这后山守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张孟川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竟也有了一丝松动,那双浑浊的眸子里,藏着两年来悬在半空终于落地的石头。 “活着就好。”族长没多话,只憋出这么四个字,背在身后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这两年,家族里关于张玄远死在外头的传言就没断过。 一个练气中期的废柴,闯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山,谁敢信他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张玄远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整了整那身破烂的衣衫,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幸不辱命。” 这一拜,拜的是家族的养育,也是给这两年的流亡画个句号。 “吴家那两兄弟……”四伯是个急性子,话刚出口就被族长瞪了一眼,但他还是忍不住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灼灼地盯着张玄远。 “死了。” 张玄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碾死了两只蚂蚁,“那是孩儿离家前发的誓。三个月前,在黑山隘口,孩儿亲手斩下的头颅。回来的路上,孩儿在父亲当年的陨落地烧了三炷香,告慰亡灵。” 山风忽然停了。 原本还在微漾的潭水仿佛也被这几句话里的血腥气给镇住,凝滞了半息。 几位长老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虽然早就猜到了结果,但从张玄远嘴里亲耳听到,那种震撼依然直击人心。 那是筑基修士的亲眷啊,这小子,真的做到了。 没等众人从这份冲击中回过神,张玄远手腕一翻,一个在此刻显得格外精致的青玉盘出现在手中。 揭开蒙在上面的湿布,一股幽冷而霸道的药香瞬间在空气中炸开。 盘中,三株根茎紫黑、叶片如鬼脸般的灵草静静躺着,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叶脉中隐隐流淌着一丝金红色的光晕——那是吸饱了蛟龙精血的证明。 而在灵草旁边,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这是……”一直温和持重的二长老张孟令猛地跨前一步,平日里稳如泰山的手指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眼珠子瞪得滚圆,“玄幽草?还是……变异的?” “还有幽还丹的丹方。”张玄远补充了一句。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几位加起来好几百岁的老头子给劈懵了。 幽还丹,那可是疗 伤圣药,更是此时家族急需的财源! 而这玄幽草,正是炼制幽还丹的主药! 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青玉盘,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更多的是一种穷怕了的人乍见金山时的不敢置信。 多少年了,张家守着这几亩薄田过日子,筑基丹买不起,法器修不起,如今这一盘东西,那就是张家翻身的本钱! “好!好!好!”张孟龙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族长张孟川却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荡。 他是当家人,想得更远,也更沉重。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明明才二十出头、却沉稳得像个老怪物的侄子,目光落在他那袖口磨损的裂痕处。 那里,隐隐透出一股淡金色的灵力波动,那是…… 练气九层? 张孟川瞳孔一缩。 这小子,出门时才练气六层,这两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远儿,你立了大功。”张孟川的声音有些发涩,“但这筑基丹……家族眼下的库房你也清楚,怕是……” 这话说得艰难。 家族子弟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家族却连一颗筑基丹都拿不出来,这是何等的无能。 周围的热烈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四伯张孟龙张了张嘴,想骂娘,却骂不出口。 这就是现实,小家族的悲哀。 “孩儿知道。” 张玄远神色不变,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笃定。 “没有筑基丹,孩儿也愿搏那三十分之一。” 风起,卷起他那破旧的袖袍。 袖口之下,那层流转不息的淡金色灵力脉络清晰可见,像是一颗被压在灰烬下许久的火种,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它燎原的獠牙。 “这玄幽草和丹方,便交由几位叔伯处置吧。”张玄远将青玉盘往前一递,语气轻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却把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 第59章 临危受命当长老 那只接过的手枯瘦如鸡爪,上面布满了常年浸淫药液留下的褐斑。 二长老张孟令捧着那青玉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刚出生的婴孩。 他先是凑近深深嗅了一口,那股子混杂着泥土腥气与极寒药香的味道钻进鼻腔,让他那两撇花白的眉毛剧烈抖动了两下。 “错不了。” 老头子的声音都在发颤,平日里为了几两灵砂都要跟店铺掌柜磨半天嘴皮子的精明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根如铁线,叶似鬼面,还有这脉络里的金红血丝……这是吃了大补之物的极品啊!哪怕不用来炼丹,光是这上面的蛟血残余,都能把咱们后山那几亩半死不活的灵田给救回来!” 旁边几位长老的喉结齐齐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穷字当头,能救命也能救穷的东西,就是最大的道理。 张孟令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死死盯着张玄远,像是要把这个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侄子看出一朵花来:“远小子,这丹方……也是真的?” “真的假的,二伯您心里还没数吗?”张玄远没正形地靠在潭边的老柳树上,顺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个干硬的面饼啃了一口,嘎嘣脆,“这是在那死鬼筑基修士的贴身暗袋里翻出来的,若是假的,他也没必要藏得比命还紧。” 这话说得粗糙,却是个硬道理。 四伯张孟龙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都荡起一圈灰:“好小子!这次你是给咱老张家续了一大口命!这功劳,若是放在三十年前,怎么也得给你摆三天流水席!” 周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下来。 那些原本压在每个人心头的阴霾——灵石短缺、丹药断供、外敌窥伺,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一盘灵草给冲淡了不少。 几个平日里总是皱着眉头的长辈,此刻看着张玄远的眼神里,除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更多了一层对于强者的认可。 修真界很现实,拳头大、能搞钱,就是硬通货。 张玄远练气九层的修为摆在这,又有如此泼天的功劳,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家族庇护的晚辈,而是能给家族遮风挡雨的梁柱了。 一直沉默的族长张孟川忽然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并不大,却像是个信号,让热闹的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张孟川背着手,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张玄远身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算计,也有一丝 无奈。 “老二,东西收好,这事儿仅限今日在场之人知晓,谁若是漏了风声……”张孟川的声音冷得像这潭里的水,“按族规,废去修为,逐出家门。” 几个长老神色一凛,齐齐拱手称是。 “另外,”张孟川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黑沉沉的牌子。 那牌子是铁木制的,边角已经被盘得油光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令”字,透着股肃杀气。 张玄远啃饼子的动作一僵。 这是家族长老令。 张家虽小,但这长老的位置也不是随便给的。 除了修为要过关,更得有实权。 如今家族一共也就四个长老,分管刑罚、传功、庶务和外联,一个个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家族干活的苦差事。 “远儿。”张孟川也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仪式,直接把牌子递到了张玄远面前,“你既然到了练气九层,又有此番际遇,再当个闲散子弟就不合适了。” “大伯,我这……”张玄远下意识想推。 开什么玩笑,当长老就得管事,管事就得操心。 他重生一世,最大的愿望就是苟着修仙,不想沾这一身因果。 “我知道你是个怕麻烦的性子。”张孟川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把牌子塞进了他手里,那铁木冰凉的触感硌得张玄远手心生疼,“但张家现在是什么光景,你这一路走来也看在眼里。墙都要塌了,你这块好砖若是不顶上去,难道等着大家一起被埋?” 这话太重,重得张玄远没法接。 他看着手里那块黑牌子,又看了看周围几个叔伯。 四伯张孟龙那是出了名的暴脾气,这会儿却红着眼没吭声;二伯张孟令抱着灵草,眼神里全是希冀。 这哪里是权柄,分明是一口千斤重的大黑锅。 但他能扔吗? 扔了,这几个老弱病残怕是撑不过明年那些如狼似虎的宗门倾轧。 张玄远在心里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面饼咽下去,有些噎得慌。 “行吧。”他将那块长老令紧紧攥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上的嬉笑劲儿收敛得干干净净,“既然大伯信得过,那这锅……这担子,我挑了。” “好!”张孟川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张玄远的肩膀,“从今日起,你便是家族五长老,家族的灵药种植、丹房调度,还有那半死不活的坊市铺子,都归你管。该杀该留, 该买该卖,你一言而决,无需事事汇报。” 这是放权,也是把最烫手的山芋扔给了他。 灵药、丹房、坊市,这是家族的经济命脉,也是如今最大的烂摊子。 周围几个长老看向张玄远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畏。 这权力给得太大了,大得有点吓人,但也说明族长是真的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 张玄远摩挲着令牌上粗糙的纹路,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既然接了,那就得干出个人样来。 他不是那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何况这家族要是真垮了,他那个还在襁褓里的“长生大道”也得跟着夭折。 “既然接了差事,有些丑话孩儿得说在前头。”张玄远抬起头,目光锐利,“灵药和坊市那边,我要动大手术。到时候若是伤了谁的面子,或者动了哪房的油水,几位叔伯可得给我兜着底。” “只要能让家族活下去,”张孟川斩钉截铁,“哪怕是你要把祖宅的瓦片卖了,我也给你递梯子。” 够狠。 张玄远点了点头,将令牌挂在腰间,那个原本空荡荡的位置此刻多了一份牵绊。 “既然如此,那孩儿也不歇着了。”他转身看向后山那片笼罩在薄雾中的梯田,眉头微微皱起,“听说最近黄芽草一直长势不好,正好手里有了这蛟血泥,我去地里看看。” 风吹过,卷起他有些破烂的衣摆,露出一双沾满泥泞的靴子,正一步步踩实了往那片枯黄的灵田走去。 第60章 重回西河坊,物是人非心难平 那双沾满烂泥的靴子踩进灵田垄沟里,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张玄远蹲下身,两指捏起一株蔫头耷脑的黄芽草。 叶片泛黄,边缘卷曲,像是得了斑秃的老狗皮毛,稀稀拉拉地贴在地皮上。 这哪里是灵草,分明是张家如今那口吊着的气的具象化。 这片地废了太久,灵气匮乏得像被榨干了油水的甘蔗渣。 若不是这次带回来的蛟血泥,光凭这几亩薄田,明年全族上下怕是都得喝西北风。 他手指搓了搓干燥板结的土块,心里那股子刚当上长老的新鲜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剩下的全是沉甸甸的坠胀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背上了一座看不见的山,每一脚踩下去,都得费点力气才能拔出来。 顺着田埂往下,便是西河坊。 时隔七年,再踏入这片地界,张玄远有一瞬间的恍惚。 曾经那座被火法轰塌了一半的石牌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漆红描金的新门楼,看着光鲜,却透着股暴发户的俗气。 坊市里的路面重新铺了青石板,只有张玄远知道,在这层崭新的石皮底下,曾经渗进去过多少张家族人的血。 当年那场为了争夺地盘的械斗,他还是个只能在后方递符箓的练气三层小修,亲眼看着三伯的脑袋像是熟透的西瓜一样被人敲碎在街角。 如今那街角开了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香气甜腻得让人发昏,门口那个摇着扇子揽客的半老徐娘笑得花枝乱颤,完全盖住了记忆里那股子铁锈般的血腥味。 物是人非,这大概就是修真界最操蛋的地方。 人死了就像灯灭,甚至连个烟圈都留不下,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在这名利场里为了几块灵石互相撕咬。 张玄远裹紧了身上那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道袍,压低斗笠,穿过喧闹的人群。 “百草轩”的招牌还是老样子,只是那层金漆剥落了不少,像个没落贵族最后一点遮羞布。 刚跨进门槛,一股子陈旧的中药味混着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人正埋头算账,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手边的茶盏早就没了热气。 “想要什么自己看,若是赊账,出门左拐不送。” 那人头也不抬,语气冲得像吃了枪药。 张玄远摘下斗笠,随手搁在满是灰尘的柜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十七叔,是我。 ” 算盘珠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孟川猛地抬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看到张玄远的瞬间,先是愣怔,随即涌上一股子难以遏制的怒火。 “你个兔崽子!” 张孟川绕过柜台,扬手就要打,可手举到半空又生生停住,最后只是重重地拍在大腿上,“这一走就是七年!七年啊!家里为了找你,把这西河坊周边的乱葬岗都翻遍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哪个耗子洞里了!” 这骂声里带着颤音,比起愤怒,更多的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委屈。 张玄远没躲,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比记忆中苍老了太多的长辈。 十七叔当年也是个意气风发的体面人,如今这背驼了,鬓角白了,一身道袍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倒好,一个人在外面逍遥快活!”张孟川骂得唾沫横飞,眼眶却有些发红,“你知不知道,为了维持这铺子,你大伯连祖传的法剑都……” “十七叔。” 张玄远打断了他的絮叨,手腕一翻,一块黑沉沉的铁木牌子轻轻拍在了柜台上。 “令”字朝上,肃杀古朴。 张孟川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瞬间没了动静。 他死死盯着那块牌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好半晌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在那粗糙的纹路上一触即收,像是被烫到了。 “长……长老令?”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玄远,这一次,他才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侄子。 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懒耍滑的废柴,这年轻人站在那儿,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气息内敛深沉,却隐隐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练气九层! 张孟川倒吸一口凉气,脚下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药柜上,震得几个瓷瓶乱晃。 “你……你怎么……”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七年……练气九层?你这是吃了什么仙丹妙药?” 这不仅是震惊,更是一种认知崩塌后的敬畏。 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小家族,练气九层那就是顶梁柱,是除了筑基老祖外的话事人。 “侥幸没死,得了点机缘。” 张玄远不想多解释那其中的血雨腥风,只是将长老令挂回腰间,顺手拿起柜台上那本记得乱七八糟的账册翻了两页,“大伯让我来接手坊市的生意。十七叔,这几年您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让张孟川那张老脸 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个拥有绝对实力的晚辈面前,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看着张玄远,像是要把这七年的空白都看回来,最后苦笑一声,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瞬间佝偻了下去。 “老了,真是老了……”张孟川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嘶哑,“既然长老令在你手上,这烂摊子我就交给你了。我是算不明白这些账了,越算越亏,越亏越算……” “您回山上去吧。”张玄远合上账册,目光平静而坚定,“闭个关,调理调理身子。这儿的风雨,侄儿给您挡着。” 张孟川怔了怔,眼圈彻底红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张玄远的肩膀,转身去后堂收拾那几件破烂行礼。 那背影,有些萧索,却也透着几分轻松。 送走了张孟川,百草轩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玄远也不嫌脏,随手扯过一块抹布,将积灰的柜台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既然接了这摊子事,就得有个开张的样子。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十七叔剩下的残茶,冷掉的茶汤苦涩涩的,正好提神。 他在柜台后的那把太师椅上坐下来,目光透过半掩的店门,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这铺子位置偏,货色差,想要起死回生,光靠守株待兔是不行的,得下猛药。 正琢磨着该从哪动刀子,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 一道人影挡住了日头,那是靴底摩擦门槛的轻微声响。 第61章 坊市来了个挂酒葫芦的怪客 那双沾满泥泞的靴子在门槛上蹭了蹭,终于跨了进来。 来人是个身形瘦削的中年汉子,腰间挂着个被盘得油光锃亮的黄皮酒葫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下摆处打了两个补丁,看着就是那种在修真界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散修。 他进门没急着说话,一双精明的倒三角眼先是贼溜溜地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空荡荡的货架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最后才落在坐在柜台后的张玄远身上。 “听说百草轩换了东家?” 那人开口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不信任,“以前那是老张掌柜,做事公道。如今这……” “十七叔回山静养了。”张玄远没起身,只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如今这铺子归我管。道友若是要买药,只管开口;若是要叙旧,那得改日备了好酒再来。” 他这话不卑不亢,透着股生人勿进的疏离感,却也并不失礼。 中年汉子咂摸了一下嘴,似乎在衡量眼前这年轻掌柜的分量。 他往前凑了两步,一股子混杂着劣质雄黄酒和淡淡草药香气的味道便飘了过来。 张玄远鼻翼微动。 这草药味……不纯,像是某种烈性灵草经过长时间熬煮后残留的焦糊气,还混着一点陈年酒糟的酸味。 “既然是张家的铺子,想必信誉还在。”汉子压低了声音,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还没打开,又缩了回去,试探着问道,“掌柜的,店里可有金芽丹?” 张玄远抬眼看了他一眼。 金芽丹是练气中期突破瓶颈常用的辅助丹药,药性猛烈,但丹毒也重。 张家如今连最基础的止血散都凑不齐,哪来的金芽丹。 “没货。”张玄远回答得很干脆。 汉子眼中的失望之色几乎要溢出来,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指,那双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挣扎,那是被修行瓶颈逼得走投无路后的焦虑。 “那……增进修为的其他灵丹呢?哪怕是次一点的黄龙丹,或者是……残次品也行。” 说到最后,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股浓浓的窘迫。 修真界就是这般残酷。 人到中年,气血开始衰败,若是还不能在修为上有所寸进,这辈子也就看到头了。 为了那一线生机,多少散修不惜吞服那些 丹毒深重的残次品,只为了榨干身体最后一点潜能。 张玄远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心里那种属于“废柴”的共鸣微微动了一下。 若不是自己重生一世,有了那点不想与人言说的际遇,恐怕现在的自己,比他也好不到哪去。 “道友,听我一句劝。” 张玄远的手指在柜台那个被擦得发亮的“药”字上点了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你体内丹毒郁结已久,那股子焦糊味隔着柜台我都闻得到。若是再强行吞服劣质灵丹,别说突破瓶颈,怕是连这一身练气五层的修为都要散个干净。” 汉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 他体内的状况,连坊市里那个自称妙手回春的老郎中都没看出来,这年轻掌柜不过是闻了闻味道,竟一语道破? “你……你是炼丹师?”汉子的语气变了,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的急切与敬畏。 在修真界,炼丹师无论品阶高低,那都是要被人高看一眼的存在。 “略懂皮毛。”张玄远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随手从柜台下摸出一包最便宜的清心散,扔了过去,“这玩意儿不值钱,回去泡水喝,先把体内的火气压一压,不然你那经脉早晚得烧断。” 汉子接住药包,手有些抖。 这清心散确实不值钱,也就两三块灵砂,但这份眼力和这份没由来的善意,却比灵石更沉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掌柜的仁义。”汉子将清心散揣进怀里,那双总是闪烁不定的眼睛终于定住了,直直地看着张玄远,“既然掌柜的是懂行的,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我手里没有灵石买好丹药,但我有个方子,想问问掌柜的收不收。” 方子? 张玄远眉头微挑。 散修手里的方子,十有八九是些不入流的偏方,甚至是害人的邪术。 但看这汉子的架势,倒不像是要行骗。 “什么方子?”张玄远依旧不动声色。 汉子咬了咬牙,解下了腰间那个黄皮酒葫芦,重重地顿在柜台上。 “灵酒方子。”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走,“虽不是什么能让人一步登天的琼浆玉液,但能温养经脉,缓缓化解丹毒。我这一身修为还能撑到现在没废,全靠这口酒吊着。” 张玄远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灵酒? 在修 真界,灵酒和灵丹一样,都是紧俏货。 但灵酒的酿造周期长,对灵谷和水源的要求极高,一般的丹师根本不屑于去钻研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东西。 但对于现在的张家来说,丹药生意被其他势力挤兑得快要断气,若是能另辟蹊径…… 张玄远的目光落在那只酒葫芦上。 葫芦嘴并未塞紧,随着汉子的动作,一丝极其微弱的醇香飘了出来。 那香味里没有寻常灵酒那种霸道的灵气冲击,反而带着一种温吞绵软的后劲,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敏锐的嗅觉神经。 这味道……有点意思。 张玄远没急着去拿葫芦,而是抬眼看向那汉子, “空口无凭。”张玄远淡淡道,伸手拿过柜台上的一个粗瓷酒碗,往汉子面前一推,“是骡子是马,倒出来遛遛。” 第62章 酒香引来的不是客,是人心 那只粗糙的大手微微倾斜葫芦嘴,一股琥珀色的酒液如细线般坠入瓷碗,激起一圈圈浑浊的泡沫。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扑鼻的浓香,反倒是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辛辣味直冲鼻腔。 张玄远端起碗,没急着喝,先是放在鼻下晃了晃,又对着门口的光亮看了看色泽。 浑浊,且带着未滤净的残渣。 杨道士的手攥着葫芦颈,指节有些发白,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张玄远的喉结,像是在等待判决。 张玄远仰头,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喉,先是一股火烧火燎的刺痛,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小刀子,紧接着,那股热流顺着食道滑入胃囊,炸开成一团温热的雾气,缓缓渗向四肢百骸。 原本有些凝滞的经脉,在这股热流的冲刷下,竟有了几分酥麻的舒展感。 但也仅止于此了。 尾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苦味,像是完美的丝绸上被人泼了一滴墨,硌得人难受。 “赤阳果的核没去干净。” 张玄远放下酒碗,舌尖在牙膛上顶了顶,化去那股涩味,“为了压制赤阳果的火毒,你加了寒烟草,分量大概是三钱。想法不错,寒热相济,能温养经脉。可惜,你酿造的时候火候太急,寒烟草的药性没完全化开,反倒把赤阳果的焦糊味给逼出来了。” 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道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防备的脸上,此刻只剩下错愕。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下意识地想要护住那个酒葫芦,那是散修被看穿底牌后的本能反应。 “你……你怎么知道用了寒烟草?”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那味道明明已经被酒曲盖住了。” “我是个做生意的,也是个修行的。”张玄远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柜台看着杨道士,“这酒叫什么名?” “回春烧。”杨道士低下头,语气里少了几分市侩,多了几分作为一个手艺人的局促,“我自己瞎琢磨的。” “名字俗了点,但东西是好东西。”张玄远手指在桌面上那滩酒渍上抹过,“对于练气前中期的散修来说,这玩意儿比黄龙丹实惠,副作用也小。只要解决了那股焦苦味,这酒在坊市里能卖疯。” 听到“卖疯”二字,杨道士那双灰暗的眼睛里猛地窜起两簇火苗。 张玄远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光亮。 “老哥,这方子,我不止想买。”张玄远忽 然换了个称呼,语气诚恳,“我看中的是你这双手。你也看见了,百草轩现在缺人,缺好东西。你若是愿意来,我给你张家供奉的身份,酿酒所需的灵谷、灵材,甚至是你修炼用的丹药,族里全包了。酿出来的酒,利润咱俩三七开,你三,家族七。” 这是一个极有诚意的价码。 对于一个在底层挣扎、连金芽丹都买不起的散修来说,这就是一张长期饭票,是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杨道士显然动心了。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神在柜台后那些空荡荡的货架和张玄远年轻的脸上来回游移。 那只按在葫芦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胸中那股子郁结也吐了出来。 “掌柜的,你是个实在人。”杨道士摇了摇头,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却坚定的笑,“但我这人,野惯了。受不得大家族的规矩,也弯不下那个腰去伺候人。” 他伸手抚摸着那个被盘得油光锃亮的葫芦,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这方子是我半辈子的心血。我不想把它卖给谁家当秘方藏着掖着,我就想把它换成灵石,换成我的修为。要是哪天我不幸死在哪个旮旯里,至少这世上还有人喝着‘回春烧’,念叨一句这酒酿得不赖。” 张玄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落魄的中年男人,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招揽的念头有些浅薄。 修真界的人,谁还没点执念呢? 有人求长生,有人求权势,也有人就像这老杨一样,只求在这个残酷的世道里,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好。” 张玄远不再多劝,伸手从怀里的储物袋中摸出三袋灵石。 那是他从那个死鬼筑基修士身上扒下来的横财,本来打算留着给自己置办一套护身法器。 “三百灵石。”张玄远将沉甸甸的布袋推过去,“包括这‘回春烧’在内的五种酒方,我都要了。另外,这葫芦里的酒我也买了,算是个彩头。” 三百灵石! 杨道士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这笔钱,足够他买两颗上品金芽丹,甚至还能置办一件像样的法器。 他颤抖着手解开布袋,只看了一眼那一堆晶莹剔透的石头,便迅速系紧,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动作快得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狗。 “方子都在这儿。”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册子,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 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沾着不少酒渍,“火候、配比,我都记下了。掌柜的是行家,一看便知。” 张玄远接过册子,粗略翻了翻。 字迹虽然潦草,但逻辑清晰,显然是经过无数次试验得来的经验之谈。 交易完成。 杨道士没有多留,他紧紧捂着怀里的灵石,冲张玄远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那脚步匆匆,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惶恐的急切。 “老杨。” 张玄远忽然叫住了他。 杨道士身形一僵,警惕地回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把破法剑上。 “财不露白。”张玄远指了指他鼓囊囊的胸口,语气平淡,“出了这个门,往人多的地方走,别抄近道。这坊市里,眼睛多。” 杨道士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他深深看了张玄远一眼,这次的拱手弯腰极深,几乎碰到了膝盖。 “多谢。” 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张玄远轻叹一口气,将那本沾着酒气的册子收进柜台。 这世道,好人难做,好生意也难做。 这三百灵石撒出去,就像是往深潭里扔了块石头,能不能听个响,还得看后续的经营。 他刚端起那碗没喝完的残酒,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后堂传来。 那脚步声乱得很,像是有人踩着风火轮在狂奔。 “五叔!五叔!” 一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家族少年猛地撞开门帘冲了进来,脸上沾着泥点子,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神迹。 张玄远眉头一皱,放下酒碗:“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出什么事了?” 少年狠狠咽了口唾沫,顾不上擦汗,指着城外灵田的方向,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了调:“蜂……蜂巢!那边那个老蜂巢……它动了!” 第63章 蜂王出世,喜忧参半 那把还没来得及放稳的酒碗被震得在桌面上打了个转,几滴浑浊的残酒溅了出来。 张玄远甚至没顾得上擦去手背上的酒渍,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力道大得让这半大孩子脚后跟都离了地。 他压低嗓音,语气里像是裹着冰碴子:“喊什么!生怕西河坊那几个盯着咱们地皮的老狼听不见是吧?” 少年被勒得脸红脖子粗,只能拼命摇头,眼里那股子狂热却还没散去,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喘气声。 “带路。”张玄远松开手,顺势在少年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走后门,别跑,慢慢走。若是让外人看出咱们急,这好事就得变丧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百草轩的后门,沿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往城外灵田摸去。 张玄远虽然步子迈得稳,看似闲庭信步,但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却在无意识地快速搓动——那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 白玉蜂。 这种灵虫性格温吞,产出的蜂蜜能中和丹毒,是炼制中品“清蕴丹”必不可少的药引。 张家养了那窝蜂三年,始终是一盘散沙,甚至还有几只工蜂因为灵气不足饿死。 若是真出了蜂王,那就意味着蜂群能自主进阶,能扩大规模,那就是源源不断的灵石流水线。 到了地头,一股子特有的甜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气钻进鼻孔。 张玄远没急着靠近,先是环顾四周。 这片灵田位置偏僻,四周芦苇荡子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是个天然的屏障。 他拨开几株枯黄的灵谷,蹲在那截枯木桩子前。 原本死气沉沉的蜂巢此刻竟像是有呼吸一般,微微起伏着。 表层灰扑扑的蜡质正在脱落,露出了里面宛如羊脂白玉般细腻的新巢脾。 “嗡——” 声音不大,却极其低沉,震得人耳膜发痒。 一只足有拇指大小的白玉蜂缓缓爬出巢口。 它通体晶莹剔透,腹部有着三道淡金色的环纹,两对薄如蝉翼的翅膀扇动间,竟带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微弱灵气漩涡。 真的是蜂王。 而且是变异的三纹蜂王。 张玄远感觉心脏猛地在这个瞬间漏跳了一拍,随后便是剧烈的撞击声。 他死死盯着那只正在梳理触须的小东西,眼底的贪婪和算计一闪而逝,最终化作了一股子如释重负的疲惫。 有了这东西, 家族那几张等着吃药的嘴,总算能堵上了。 “五叔,这……这是真的吧?”少年凑过来,声音都在哆嗦,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咱们是不是发了?” “发个屁。”张玄远冷冷地打断了他,抬手一道灵力打出,将几只试图靠近的普通野蜂震碎,“这玩意儿现在的防御力连凡人的手指头都挡不住。若是让那几家闻着味儿的知道,今晚咱们这就得被人一把火烧个干净,还得说是天干物燥走水了。” 少年吓得一缩脖子。 张玄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如刀子般在少年脸上刮过:“从今天起,你就在这搭个窝棚。除了给蜂巢喂灵泉水,谁靠近这片芦苇荡,你就拉响这枚‘惊雷符’。记住了,是拉响,别想着去拼命。蜂没了还能再养,人没了我就只能去给你烧纸。” 将一枚皱巴巴的符箓塞进少年手里,张玄远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正在产卵的蜂王,转身离开。 脚步虽轻,心里的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蜂王浆、蜂蜡、甚至是用淘汰工蜂尸体泡的酒……这一条产业链若是盘活了,张家在西河坊的话语权至少能重上三分。 回到家族在半山腰的驻地时,天色已经擦黑。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身穿粗布裙钗的少女。 她很瘦,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听到脚步声,少女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小脸。 那是青禅,张玄远半个月前在路边捡回来的哑巴丫头,说是捡,其实是这丫头死皮赖脸跟着他不走。 “还没睡?”张玄远心情不错,随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刚才顺手摘的野果子扔过去,“接着。” 青禅手忙脚乱地接住果子,没吃,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抬起苍白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张玄远。 张玄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丫头虽然不会说话,但感知力敏锐得吓人。 她指心口,是在问他为何心跳得这么快,为何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没什么,捡了个宝贝。”张玄远随口敷衍,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透过水的倒影,看着身后默默啃果子的青禅。 这丫头太乖了。 乖得不像是个人,倒像是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 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哪怕是在 这满是算计和血腥的修真家族里,她身上也始终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张玄远擦脸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一段尘封的记忆毫无征兆地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那是他还是个纨绔子弟时,在父亲的书房里偷看过的一本名为《南疆异闻录》的杂书。 书上记载了一种名为“炼婴”的邪术——取命格极阴的幼童,剥夺五感,封印三魂七魄,以身为炉鼎,温养某种不可言说的“道种”。 这种“炉鼎”,最大的特征就是——无垢无情,心如死水,且对灵气波动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水珠顺着张玄远的下巴滴落,“啪嗒”一声碎在青石板上。 他缓慢地转过身,目光落在青禅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上。 刚才因为蜂王出世而涌起的喜悦,此刻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尾椎骨窜上来的寒意。 若是真如他所猜想……这哪里是捡了个丫头,分明是捡了个随时会炸得张家粉身碎骨的火药桶。 张玄远张了张嘴,正想试探两句,腰间的储物袋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是家族长老专用的传讯玉简。 除了灭族的大祸,族长极少会动用这种紧急传讯。 张玄远心头一沉,顾不上再去深究青禅的身世,一把抓出玉简神识探入。 下一刻,他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什么废柴的人设,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大鸟般。 第64章 寒烟来信,家族震动 那浑浊的酒液顺着粗瓷碗沿转了两圈,才勉强平息下浑浊的泡沫。 张玄远没急着喝,先是用指甲盖挑了一点酒液,放在鼻下轻嗅,随后眉头微不可察地舒展了半分。 “烈度够,杂质多,但胜在有一股子别的酒没有的生机。”张玄远仰头一口闷下,辛辣感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紧接着是一股暖流回弹,“这是用低阶灵米陈酿后的酒糟,混了赤阳草根茎重蒸的?有点意思,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对那些常年在野外受寒湿侵扰的猎妖散修来说,这东西比丹药实惠。” 那汉子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那是被生活压弯的脊梁终于等到了一丝喘息。 交易谈得很快。 张玄远没压价,按照市价略高的价格收了方子和那葫芦存货。 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背影都轻快了几分。 张玄远刚想把玩一下那个包浆厚重的酒葫芦,腰间的传讯玉简突然发出一阵滚烫的热度,震得他肋骨生疼。 这是族长召集令,级别:红。 张玄远脸上的那点生意人的精明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随手扣上店门,挂出“盘货”的木牌,转身融入了渐沉的暮色中。 赶到后山祖祠偏厅时,屋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口盖严了的棺材。 没有灯,只有几点旱烟袋明明灭灭的火光。 烟草味混杂着陈旧的霉味,呛得人嗓子发痒。 张玄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屁股刚挨着冷硬的木凳,就感觉到几道视线扫了过来,又迅速收回。 族长张乐乾坐在上首,那张平日里总是端着威严的脸,此刻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苍老。 他手里捏着一张泛着淡淡青光的信笺,那信纸极薄,透着股大宗门特有的矜贵气。 “都到了。”张乐乾磕了磕烟袋锅,铜制的烟锅撞在桌角,“当当”两声脆响,敲碎了屋里的死寂,“这是寒烟那丫头,托人从青玄宗送回来的急信。” 听到“寒烟”二字,屋里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几分。 那是张家举全族之力供养出的希望,是插在青玄宗这个庞然大物身上的一根独苗。 “她在信里说,宗门内门弟子考核在即,她缺”张乐乾的声音很干,像是砂纸磨过,“若是凑不够,就要被下放到外门执事堂,去管那些俗务。一旦沾了俗务,这辈子的修行路,也就断了一半。” 三千善功。 张玄 远垂着眼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粗布纹理。 在这个修真界,善功比灵石更难挣。 那是拿命去填宗门任务换来的硬通货。 “三千?”四伯张孟龙是个暴脾气,也是族里唯二的三阶阵法师。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咱们全族勒紧裤腰带,一年也攒不下五百灵石的结余!她在那仙家福地待着,张口就是三千善功,真当家里的灵石是大风刮来的?” “老四!” 一直没说话的二长老张孟令低喝一声,声音温吞,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阴冷,“寒烟那丫头是什么灵根,你心里没数?她是双灵根,且是变异的水灵根!她是咱们张家翻身的唯一指望。要是她折了,咱们还得在那西河坊受王家那个老鬼多少年的窝囊气?” 四伯张了张嘴,那股子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里,双手抓乱了花白的头发:“我也知道……可家里这情况……” “这次不要灵石。”张乐乾打断了争执,将那封信推到桌子中央,“宗门下发了一批清理矿脉妖兽的任务,允许内门弟子带族人协助。寒烟的意思是,让我们出人,帮她把这三千善功刷出来。”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清理矿脉妖兽。 这六个字听着轻巧,背后却是血淋淋的风险。 矿脉深处阴煞之气重,妖兽又多是变异的凶种,稍有不慎,就是有去无回。 十五叔张孟冲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平日里负责家族刑罚。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狠厉:“我去。只要寒烟能筑基,我这把老骨头埋在矿坑里也值。” “算我一个。”四伯咬了咬牙,“老子虽然骂,但阵法这块,还得我去布。” 张乐乾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停留在角落里的张玄远身上。 张玄远心头一跳。 “孟龙、孟冲、孟川,还有……张玄远。”张乐乾点了四个名字,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四个去。张玄远虽然修为刚到练气六层,但他脑子活,做事稳,关键时刻能给你们补个漏。” 被点到名的几位长辈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张玄远,但想起他最近接手百草轩后的手段,也没人出言反对。 “明日寅时出发。”张乐乾站起身,背有些佝偻,但声音却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记住,这次去,不是为了那一两块灵石的蝇头小利。是为了 给咱们张家,拼一个未来。” 两个月后。 青玄宗山脚,白雾城。 这座依附于大宗门建立的凡人城镇,常年笼罩在护山大阵逸散出的云雾中。 街道湿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灵茶的清香和马粪的腥臊味。 张玄远坐在路边一家简陋的茶棚里,面前摆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粗茶。 这两个月,他们一行四人像是最不起眼的行脚商,一路风餐露宿赶到这里。 四伯和十五叔在客栈里调息,也是在平复那种即将见到仙门气象的紧张感。 张玄远却坐不住,他喜欢这种混迹在人群中观察的感觉。 这里的人,不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低阶散修,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仿佛只要沾了青玄宗的一点边,就比外面的修士高贵三分。 “来了。” 旁边桌的一个茶客低呼一声。 张玄远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远处那条直通云端的青石长阶上,缓缓走下来一道身影。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仙乐飘飘、霞光万道的排场。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女子,头发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起,背上背着一把略显沉重的长剑。 山风很大,吹得她那身稍显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显得身形格外单薄。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着脚下的路,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急切。 随着距离拉近,张玄远看清了那张脸。 比记忆中那个跟在屁股后面喊“远哥”的小丫头成熟了太多。 眉眼间没了稚气,多了一层常年紧绷带来的冷硬。 她的袖口边缘磨得有些发白,显然这件象征着内门弟子身份的道袍,已经穿了很久。 这就是大家族在宗门的“面子”。 光鲜亮丽的身份牌下,是数不清的窘迫和算计。 似乎是感应到了熟悉的血脉气息,女子原本低垂的目光猛地抬起,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茶棚角落的张玄远身上。 那一瞬间,她眼底那层坚硬的壳像是被敲碎了一角,涌动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委屈、是惊喜,更是一种终于见到亲人的如释重负。 张玄远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遥遥地冲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寒烟脚下的步子乱了一瞬,随即加快 速度,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茶棚前。 她刚想开口喊人,目光却在扫过张玄远周身波动的气机时,那双原本含着泪光的杏眼陡然睁大,到了嘴边的“远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第65章 筑基丹前的暗流 少年狠狠咽了口唾沫,顾不上擦汗,指着城外灵田的方向,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了调:“蜂……蜂巢!那边那个老蜂巢……它动了!” 张玄远并没有立刻搭话,只是伸手稳住了少年摇摇欲坠的肩膀,指尖透出一股让人心安的沉稳劲儿,直到那少年喘匀了气,这才低声交代了几句守口的规矩,把人打发了出去。 茶棚外的喧嚣依旧。 张寒烟已经从那个震惊的眼神里回过神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那个曾经只会在泥地里撒泼打滚的小丫头,如今也学会了不动声色的掩饰。 “远哥……几年不见,你这修为窜得倒是快,都练气六层了?”张寒烟笑了笑,语气轻快,像是小时候从树上给他扔桃子时的调调,“我还以为你在家里光顾着当少爷,没想到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儿。” 她话是笑着说的,可当目光扫过旁边欲言又止的四伯张孟龙时,那层轻快的笑意就像是被风吹薄的雾气,淡了下去。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疲惫,嘴角那点弧度也变得有些勉强,透着股自嘲的意味。 张孟龙是个粗人,没看出这细微的变化,一听这话头,立马就把胸脯挺了起来,声音洪亮得周围几桌茶客都忍不住侧目:“那是!咱们远哥儿现在可是家族正儿八经的实权长老,那块百草轩的牌子都归他管!这小子脑子好使,比咱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 说着,他还特意把那块代表张玄远长老身份的黑铁腰牌从张玄远腰间拽起来晃了晃,像是炫耀自家养得最好的斗鸡。 张玄远没动,任由四伯显摆,只是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张寒烟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四伯。”张寒烟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刺,精准地扎破了张孟龙那个还在不断膨胀的肥皂泡,“十二哥前些日子来信,说他在西河坊市外遭遇了点意外……伤得重吗?” 张孟龙那洪亮的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那个“十二哥”,正是张孟龙的亲儿子,也是张寒烟小时候最好的玩伴。 前些日子为了给家里省点运费,冒险走野路送货,被劫修打断了两条腿,至今还躺在床上哼哼。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住了。 那盏挂在棚顶的旧油灯晃悠了两下,昏黄的灯火映在几人脸上,把那种强撑出来的喜气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眼窝下深深的阴影。 张寒烟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 太扫兴,连忙端起面前的粗茶喝了一口,掩饰般地转移了话题:“其实这次……我也没想到还能这么顺利见到大家。师尊她老人家,这次是真没法子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隔壁邻居家的闲事:“卢家那个庶子,资质比我还差些,但人家有个好舅舅。师尊为了还早些年那笔烂账,把手头攒了六十年的善功,连带着好不容易求来的那点人情,全贴补过去了,这才给卢家换了一枚筑基丹。” 张玄远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 云芝道人。 那个传说中护短又清高的元婴修士,原来也被这该死的人情债捆得动弹不得。 “没事,那是师尊欠的,该还。”张寒烟的声音很轻,右手拇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道袍袖口那一圈磨损严重的云纹绣边。 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动作机械而重复,仿佛那不是在摸衣服,而是在一遍遍擦拭一道怎么也好不了的旧伤疤。 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十八姑张孟琴,突然伸手覆在了张寒烟冰凉的手背上。 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张寒烟抖了一下,她抬起头,正好撞进张孟琴那双泛红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两个女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十八姑想起了当年那个扎着冲天辫,扯着自己袖子求着学引气入体的小丫头片子;而张寒烟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恩师云芝道人把那个装着筑基丹的玉盒递给卢家管事时,那个佝偻下去的、单薄得让人心酸的背影。 没有人说话,但这沉默里翻涌着的酸楚,比那是那碗凉透了的茶水还要苦涩百倍。 这就是修真界。 没有什么仙风道骨,只有还不完的人情,和填不满的窟窿。 张玄远垂着眼皮,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只有巴掌大小的青玉简。 那玉简成色一般,边缘还带着点土沁色,上面刻着四个古朴的小字——“张氏善功”。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这枚玉简沿着桌面,轻轻推到了案几中央。 烛光打在玉简表面,反射出一抹幽微却坚定的冷光。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檐角那串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破铜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里带着股说不出的决绝。 张寒烟的视线被那枚玉简吸引,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发直。 那是家族用来记录族人对家族贡献的凭证,虽然在青玄宗眼里这东西一文不值,但在张家,这就是拿命换 来的荣耀。 “远哥,你这是……”张寒烟的声音有些发颤,她隐约猜到了张玄远的意思,却又不敢相信。 张玄远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慵懒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那枚玉简,发出一声笃定的脆响。 “家族没本事给你把路铺平,但至少能给你凑双像样的鞋。”张玄远的声音很淡,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说吧,除了这一趟的矿脉任务,你那个缺口……到底还有多大?” 第66章 南荒猎兽,拼一条筑基路 窜了出去,只在原地留下一道被灵力激起的尘土旋风。 茶棚里的客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只有那老掌柜慢吞吞地收起抹布,心里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性子真是一个比一个急。 张玄远顾不上旁人的眼光,一路疾行,直到将寒烟带回他们在白雾城租住的那间逼仄小院,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院门刚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那股子压在心头的沉重感却并未散去。 屋内光线昏暗,十五叔张孟冲正盘腿坐在那张唯一的木榻上擦拭着他的那柄鬼头刀。 刀身黝黑,只有刃口泛着森冷的寒光。 四伯张孟龙则在捣鼓几个阵盘,听见动静,抬头看来,目光在寒烟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停了停,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腾了个座。 “八百。” 张寒烟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 她低着头,手指死死扣着那个青玉简的边缘,因为用力过度,指尖泛起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这几年,我除了修炼就是做任务,连丹药都没舍得买一颗……可内门的任务大多被几大世家垄断了,散活儿又不值钱。我拼了命,也只攒下这八百善功。”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八百。 距离三千善功的门槛,还差着一道看不见的天堑。 张玄远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寒烟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清楚,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家族子弟来说,在青玄宗这种庞然大物里生存,这八百善功里浸透了多少心酸和屈辱。 “那个……要是把咱们带来的东西都变卖了呢?”四伯张孟龙打破了沉默,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试图缓和这窒息的气氛。 “没用的。”张寒烟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宗门善功不认灵石,只能靠接宗门发布的任务来换。就算把咱们张家卖了,也换不来一个善功点。” “那就不走了!” 十五叔张孟冲猛地将手里的鬼头刀往榻上一拍,“铮”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中却烧着两团火:“寒烟丫头,我和你四伯虽然一把老骨头了,但也不是吃干饭的。咱们就在这白雾城住下!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五年!就算是去给人家当护卫、去杀妖兽,也要帮你把这窟窿填上!” “十五 叔……”张寒烟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两位长辈虽然是练气圆满,但在家族里那是顶梁柱,到了这筑基多如狗的宗门脚下,那就是最底层的苦力。 让他们留在这里耗上数年,甚至可能把命丢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这份情,太重了。 四伯也跟着点头,语气里带着股子不讲理的倔劲儿:“老十五说得对。咱们张家几代人,好不容易盼出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哪能半途而废?不就是做任务吗?咱们爷几个联手,我就不信啃不下来!” 屋内的气氛,因着这两位长辈的一句话,瞬间多了一层温热的暖意。 那是独属于家族血脉之间,无需多言的支撑。 张玄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动。 这就是张家。 虽然穷,虽然破,虽然内部也有勾心斗角,但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这股子拧成一股绳的劲儿,才是他们能在西河坊立足的根本。 但他不能让这种温情冲昏了头脑。 现实是残酷的。时间,恰恰是他们现在最耗不起的东西。 “不行。” 张玄远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屋内的热度。 四伯和十五叔齐齐转头看向他,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后辈的“泼冷水”有些不满。 张玄远没有退缩,他走到桌边,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家族现在的情况,你们比我清楚。西河坊那边,王家虎视眈眈,要是少了两位顶尖战力坐镇,不出三年,咱们在西河坊的生意就得被人吞个干净。到时候,就算寒烟筑基了,咱们家也没了。” 张玄远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而且,宗门考核在即,留给我们的时间最多只有两个月。两个月,两千二百善功,靠那种细水长流的熬法,根本来不及。” “那你说怎么办?”四伯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眼睁睁看着这机会溜走?”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在桌上。 那是南荒的地图。 上面用朱砂笔圈出了几个鲜红的区域,每一个红圈旁边,都标注着让人触目惊心的凶险等级。 “要想快,就只能走偏门。”张玄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其中一个红圈上,那是南荒腹地的一处深谷,“猎杀三阶妖兽。一只三阶妖兽的完整尸体,加上宗 门的悬赏,至少值五百善功。只要咱们能猎杀五只,这事儿就成了。” “三阶?!” 张寒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远哥,你疯了?三阶妖兽相当于筑基初期修士,而且妖兽皮糙肉厚,凶性大发起来,咱们这几个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富贵险中求。”张玄远抬起眼皮,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冷静到极点的光芒,“我们没有时间去刷那些低级任务。而且,我这有一套《小五行困杀阵》的残篇,配合四伯的布阵造诣,再加上寒烟你手中的宗门法器,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地图,仿佛那上面画的不是地形,而是一张张血盆大口。 良久,一直没说话的四伯忽然开口了。 “找人吧。” 他的声音很低,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沉,“光靠咱们四个,还是太勉强。寒烟,你在宗门有没有相熟的师兄弟?或者……咱们花灵石雇两个散修?” “不行!” 还没等张寒烟说话,张孟龙自己就先否定了这个提议。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戒备与凶狠,“咱们这次是去拼命,不是去游山玩水。外人?那些散修为了几块灵石就能背后捅刀子,宗门的那些少爷小姐更是眼高于顶,关键时刻指望他们救命?那是做梦!”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众人,目光如同护食的老狼,“就咱们四个。咱们是一家人,哪怕是死,我也放心把后背交给你们。若是带个外人……哼,我怕妖兽没杀成,先被自己人给阴了。” 这番话虽然粗糙,却道出了修真界最赤裸的生存法则。 信任,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比任何法宝都昂贵。 张玄远看着四伯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意味着他们四人的性命已经绑在了一起,悬在了那南荒的悬崖边上。 “既然定了,那就别磨蹭。”张玄远伸手将地图收起,动作干脆利落,“今晚咱们就筛任务。不仅要挑回报高的,还得挑那种咱们能吃得下、跑得掉的。” 他转身走向里屋那间略显宽敞的静室,那是四伯临时布置出来的“作战室”。 “四伯,把这几个月收集的南荒妖兽图谱都拿出来吧。今晚这盏灯,怕是灭不了了。” 第67章 南荒猎蟾,首战定乾坤 那一嗓子到底是没喊出来。 茶棚毕竟不是叙旧的地儿,周遭还有几双探头探脑的耳朵竖着。 张玄远递了个眼神,一行人便默契地收了声,也没在白雾城多做逗留,转身钻进了四伯租赁的那间简陋洞府。 夜色如墨,洞府内的空气沉闷得有些呛人。 一张缺了角的方桌被拖到了正中央,上面铺着那张皱巴巴的南荒地图。 四伯张孟龙手里捏着根炭笔,在地图西南角重重画了个圈,力道大得差点把那层羊皮纸给戳破。 “就这畜生了。” 张孟龙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他指尖点着的地方,画着一只红色的蟾蜍图腾,“飞火蟾。三阶初期妖兽,喜火厌水,皮若金石,毒囊值钱。” 灯火摇曳,映照着老人脸上深刻的褶皱。 作为家族里唯一的二阶上品阵法师,张孟龙此刻眼里的光芒,不再是一个被生活压弯腰的老农,而是一个精于算计的猎手。 “这畜生虽然凶,但有个致命的弱点——贪吃,且极度依赖地火。”张孟龙抬起头,视线像钩子一样扫过众人,“我的《癸水阴煞阵》正好克制它的火毒。只要把它引诱进阵眼,困住半炷香的时间,这五百善功,咱们就能吞得下。” 屋内没人接话,气氛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哗啦”一声轻响。 张寒烟将一枚青色的玉简扔在桌上,打破了沉默。 她刚从宗门善功堂回来,那身原本还算整洁的道袍此刻沾满了尘土,袖口甚至还有一道被荆棘挂破的口子。 “四伯选得准,但这块骨头,不好啃。” 张寒烟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语气冷静得有些吓人,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我去查了卷宗,这头飞火蟾盘踞在南荒‘赤铜谷’已经有些年头了。这半年里,折进去的内门小队不下三支。那畜生的火毒能污人法器,若是沾身,练气修士顷刻间就会化成脓水。” 她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除了五百善功,这妖兽尸体上交宗门还能换取额外的贡献点,折合下来……差不多两千灵石的资源。” “两千……” 张玄远靠在阴影里的墙壁上,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手里盘着那两个铁核桃,动作有些滞涩。 按照修真界的市价,猎杀一头堪比筑基初期修士的三阶妖兽,黑市悬赏 起码在三千五百灵石往上。 可这是宗门任务,是“垄断生意”,硬生生被压榨了一半的价值。 拿四个练气修士的命,去博这两千灵石的所谓“善功”?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亏。 那一瞬间,张玄远心里那股子生意人的本能疯狂预警,想要掉头就走。 这哪里是做任务,这分明是拿命给宗门填坑。 他看向寒烟,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丫头,此刻眼底全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又看了看正在擦拭法器的十五叔,还有还在地图上写写画画、仿佛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四伯。 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亏本买卖不做”的杂念强行压了下去。 这不是生意,这是买路钱。 张家想要在修真界这条烂泥路上往上爬一步,就得被人把骨髓都敲出来吸一口。 “干了。” 张玄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锤子砸钉子,定了音。 三日后,中玄坊市。 这是进入南荒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 张玄远哪怕心疼得直抽抽,还是从兜里掏出了那把积攒许久的灵石。 二阶上品的“寒冰符”,买了五张;能解火毒的“清蕴丹”,备了三瓶;还有为了配合阵法特意购置的几杆玄铁阵旗。 每一块灵石花出去,都像是从张玄远身上割肉,但他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该省的省,该花的花,这是保命的钱,省不得。 补给完毕,一行四人没有多做停留,直接踏上了那条通往南荒的古道。 此时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原本就荒芜的戈壁染得一片赤红。 风很大,卷着粗粝的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古道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的散修,彼此目光交错间都带着深深的戒备。 张家四人走得很沉默。 张孟龙走在最前头,背微微佝偻,却走得很稳;十五叔张孟冲提着刀护在左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灌木丛;寒烟走在中间,手里紧紧扣着那把宗门赐下的飞剑;张玄远断后,帽兜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那片赤红的土地上,像是一道道即将干涸的血痕。 越往南走,空气越发燥热,连吸进肺里的气都带着股硫磺味。 赤 铜谷到了。 这是一处呈葫芦状的峡谷,两侧岩壁赤红如铜,谷底隐约可见升腾的热浪扭曲了视线。 “就在前面。” 张孟龙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地上的土放在鼻端嗅了嗅,随即脸色凝重地指了指前方那个冒着黑烟的地穴入口,“这里的火灵气浓郁得有些反常,那畜生八成就在里面睡觉。” 他回头看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张玄远身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按照计划,阵法要布在洞口三十丈外的乱石堆里。 而要把那头缩在乌龟壳里的飞火蟾引出来,得有一个人进去当饵。 寒烟是主攻手,四伯要控阵,十五叔是近战主力。 只有张玄远,修为看起来最弱,却偏偏有着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保命手段和那个让他跑得飞快的轻身术。 张玄远没等四伯开口,便伸手紧了紧腰带,将那枚早就捏出汗的二阶神行符贴在腿上。 “我去。” 他笑了笑,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像是平时谈崩了一笔小生意时的无奈,“你们把阵法布严实点,我这条小命,可就在四伯你那一哆嗦上了。” 说罢,他没有回头,猫着腰,借着暮色和岩石的掩护,像是一只不起眼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散发着恐怖热浪的洞口摸去。 越靠近洞口,那股硫磺味就越浓烈,地面的温度烫得脚底板发麻。 张玄远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撞击着肋骨,“咚、咚、咚”,每一声都在提醒他,前面就是鬼门关。 他屏住呼吸,在一块焦黑的巨石后停下,手里扣住了一枚散发着腥甜气息的暗红色丹丸——那是特制的诱妖丹,对火属性妖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着了火。 一定要快。 一定要稳。 他死死盯着那幽深的洞穴深处,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红光,仿佛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恶魔之眼。 第68章 蟾口夺命,险布杀局 那枚腥甜的诱妖丹被抛出的瞬间,张玄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猛攥了一把。 丹丸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抛物线,“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洞穴深处那块焦黑的岩石上。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赤铜谷里,却像是炸雷。 一息。两息。 洞穴深处那抹红光骤然暴涨。 没有嘶吼,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混合着硫磺味,像是高压锅炸了盖,猛地从地底喷涌而出。 紧接着,地面狠狠震颤了一下。 “来了!” 张玄远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那是他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练出来的逃生本能。 脚下的二阶神行符瞬间被灵力引燃,青光裹住双腿,他整个人像是一只受惊的土狗,连滚带爬地向后狂窜。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铁锤砸进了烂泥塘。 一股灼热的气浪贴着后脑勺削了过来,张玄远只觉得后颈皮一阵刺痛,头发瞬间卷曲焦枯。 他没敢回头,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庞大如磨盘的赤红黑影,直接撞碎了洞口的岩石,带着一股子要把生灵吞吃入腹的暴虐,从漫天烟尘中弹射而出。 太快了! 这哪里是什么笨重的蛤蟆,分明是一颗出膛的红色炮弹。 飞火蟾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只有贪婪,那枚诱妖丹显然没能填满它的胃口,眼前这个奔跑的活人血肉,才是它眼中的正餐。 “呱——!” 一声怪叫,声波震得张玄远耳膜生疼,胸口气血翻涌。 身后风声凄厉,那种被死亡锁定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张玄远想都没想,左手早就扣着的那张“土遁符”瞬间捏碎。 黄光一闪,他整个人像是融化的蜡油,强行向地下沉了三尺。 几乎是同时,一条长满倒刺、带着黏液的长舌如红色闪电般洞穿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狠狠扎进岩石,碎石飞溅,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若是慢上半拍,此刻被扎穿的就是他的透心凉。 “起阵!” 张玄远从土里钻出来的瞬间,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声音因为极度恐惧和缺氧而变得沙哑破音。 他正好扑倒在那堆乱石后面,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生死线。 早已埋伏多时的张孟龙脸色铁青,手里那杆主阵旗猛地往地上一插。 “嗡——” 方圆三十丈内,原本燥热的空气陡然一凝。 十二杆玄铁阵旗同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层层叠叠的水汽凭空涌现,化作一道蔚蓝色的水幕天华,如倒扣的巨碗,将那头刚落地的飞火蟾死死罩在其中。 《癸水阴煞阵》,起! 极热遇极寒,阵法内瞬间腾起大片白茫茫的蒸汽,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锅,滋滋作响。 “动手!别省灵力!” 四伯的吼声在水雾中显得格外沉闷。 不用他喊,早已蓄势待发的张寒烟手中飞剑已然出鞘。 一道湛蓝的剑光裹挟着寒气,精准地斩向飞火蟾相对柔软的腹部。 那是她这几年在宗门里练出来的杀人技,没有半点花哨,全是奔着要害去的。 飞火蟾吃痛,那身如铜浇铁铸般的疙瘩肉猛地一缩,背上赤红色的毒囊瞬间亮得刺眼。 “小心毒火!” 张玄远趴在阵法边缘,手里扣着两枚水雷珠,眼皮狂跳。 只见那畜生大嘴一张,一股漆黑如墨的火焰喷涌而出。 这火不似凡火,带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刚一接触到阵法的水幕,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原本厚实的水幕肉眼可见地变薄,蓝光迅速黯淡。 这是丹火毒煞! 一旦阵法被破,在这狭窄的山谷里,他们四个谁都跑不掉。 “畜生敢尔!” 一直游走在侧翼的十五叔张孟冲眼见阵法不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他很清楚,张寒烟是主攻,四哥要控阵,张玄远是个只有练气六层的半吊子,这时候能顶上去的只有他。 他暴喝一声,袖中飞出数条青黑色的铁木藤蔓,像是数条巨蟒,死死缠向飞火蟾那还在喷火的大嘴,试图强行打断它的吐息。 然而三阶妖兽的临死反扑何其恐怖。 那些坚逾金铁的藤蔓刚一触碰到黑火,瞬间化作飞灰。 飞火蟾被激怒,那条恐怖的长舌在空中诡异地折返,避开了寒烟的飞剑,带着残影狠狠抽向了毫无防备的张孟冲。 “十五叔!”张玄远瞳孔骤缩。 张孟冲避无可避,只能横过手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鬼头刀硬挡。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柄下品法器级别的鬼头刀,在三阶妖兽的怪力下脆弱得像是一块琉璃,瞬间崩碎成漫天铁片。 长舌余势未消,结结实实地抽在张孟冲的胸口。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岩壁上,随后软塌塌地滑落。 鲜血顺着他的眼耳口鼻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衣襟。 阵法内的光芒剧烈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 这那是猎兽,这分明是在拿命填坑。 那一刻,张玄远手里那两枚水雷珠被捏得吱吱作响,指节惨白。 这该死的修真界,从来就没有什么以弱胜强的童话,有的只是血淋淋的代价。 第69章 血战之后的抉择 油灯那豆大的火苗在满地狼藉的洞穴里跳了两下,差点被涌进来的血腥气给扑灭。 张玄远没空去管那盏灯,他手里的解剖刀正顺着飞火蟾下颚最柔软的那层白皮切进去。 这活儿得细,手不能抖,一旦划破了里面的毒囊,这一晚上的拼命就算打了水漂。 嘶啦一声轻响,像是在撕扯一块浸了油的老棉布。 一颗拳头大小、紫得发黑的毒囊被完整地挑了出来。 张玄远顾不上擦汗,迅速将其塞进早已备好的封灵玉盒,直到贴上两张封禁符,那股令人头晕目眩的甜腻毒气才被隔绝。 此时他的手才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那不是怕,是力竭后的肌肉痉挛。 这一战,赢得太惨。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那是肺叶被淤血堵住的声音。 张玄远把玉盒往怀里一揣,几步窜到乱石堆后。 十五叔张孟冲靠坐在岩壁上,那张平日里风吹日晒的紫红脸膛此刻白得像张纸。 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粉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止不住地往外涌。 这也就是体修底子厚,换个寻常练气修士,刚才那一下早就把五脏六腑都震碎了。 “四伯,回春丹化水了没?”张玄远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张孟龙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手里捧着个缺口的瓷碗,平日里拿阵旗稳如泰山的手,这会儿竟然洒出了好几滴药液。 “灌下去,快。” 张玄远接过碗,捏开十五叔紧咬的牙关,硬是将那半碗碧绿的药液灌了进去。 看着那起伏剧烈的胸膛慢慢平复,他才觉得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屁股瘫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 洞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头南荒夜风呼啸的鬼哭狼嚎声。 “五百二十点。” 张孟龙忽然开了口,声音干涩,带着股让人不安的亢奋。 他蹲在飞火蟾那庞大的尸体旁,也不嫌脏,伸手在那还在抽搐的妖兽腿肉上拍了拍,“加上这身皮肉材料,这一票咱们能换五百二十点善功。若是把毒囊拿到黑市去运作……” “四伯!” 一直沉默着清理法剑上血迹的张寒烟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翻了身边的水壶。 “十五叔差点就死了!” 姑娘家的声音带着颤音, 眼圈通红,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汉子,“咱们才进来第一天,才杀了一头畜生,人这就废了一个。再往下走,是不是该轮到四伯你,还是轮到我?”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咱们撤吧。把东西卖了,我想办法去借高利贷,或者去求师父……这南荒,不能待了。”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握在手里汲取灵力。 他低垂着眼皮,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指甲缝。 他也想撤。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十五叔重伤,战力折损三分之一,阵法还有两处破损没修,再硬撑下去,那就是赌命。 可回去之后呢? 高利贷那是把脖子伸进绞索里,求师父更是把好不容易建立的尊严踩在脚底。 张家现在就像是这南荒戈壁上的一株枯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连根拔起。 “不能撤。” 张孟龙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死死盯着两个后辈。 “寒烟,你太嫩了。修真界从来就没有见好就收这回事。”老头子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喷得老远,“咱们现在撤了,前面投进去的灵石、符箓、丹药,还有老十五这半条命,就换回来这五百点善功?这点东西够干什么?够给你买半颗筑基丹的皮吗?” 他指着那张摊开的地图,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咱们已经进来了。阵法还在,我和远哥儿还站着。这附近三十里我都探过了,没有什么大的妖群。只要再干一票……就一票大的!” 老人的脸上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那是被岁月压榨干了希望的人,在看到一丝曙光时的狰狞。 他这辈子筑基无望,所有的指望都在寒烟身上,为了这个希望,他敢把自己的老命连同这把老骨头都扔进炉子里烧了。 “远哥儿,你说话!”张孟龙转头看向一直没表态的张玄远,“你是家主定的接班人,你那脑子好使。你说,咱们现在灰溜溜回去,甘心吗?” 张玄远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看昏迷的十五叔,又看了看满脸泪痕却倔强站着的寒烟,最后目光落在四伯那张写满不甘的老脸上。 如果这时候退,确实能保命。 但张家在西河坊的那口气,就真的散了。 “十五叔不能动,得留在这养伤。” 张玄远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是定海神针插进了惊涛骇浪里,“这洞穴里残留着飞 火蟾的三阶气息,寻常野兽不敢靠近。把洞口封死,留够水和粮,再加上四伯你的隐匿阵盘,这儿反而是最安全的。” “远哥!”张寒烟急了。 “听我说完。”张玄远摆了摆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猩红色的绸布,那是他进山前特意在凡人城镇买的劣质染布,味道刺鼻。 他将绸布扔在地上,目光变得森冷:“四伯说得对,来都来了,不做绝点,对不起十五叔流的这滩血。咱们不找那种会钻地打洞的阴毒玩意儿了,找个脑子不好使的。” 他在脑海中那本《南荒妖兽图谱》里迅速翻找,最终锁定了一页。 “往东十里,有一片火云草甸。那里有一头落单的‘火角牛’。这畜生皮厚,但视力极差,只对红色和灵力波动敏感,而且一被激怒就是不死不休的直线冲撞。” 张玄远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眼神里透出一股算计后的狠辣,“它不需要复杂的困阵,只要咱们把‘路’铺好,它自己就会把自己撞死。” 张孟龙闻言,眼睛瞬间亮了,那是老赌徒看到了新赌局的光芒。 张寒烟咬着嘴唇,看了看地上的红布,又看了看张玄远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最终没有再反驳,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法剑。 半个时辰后。 火云草甸边缘,两块巨石之间形成的一条狭窄通道口。 风很大,吹得人脸皮生疼。 张玄远攀在一棵枯死的铁木树杈上,将那块猩红色的绸布高高挂起。 绸布迎风招展,像是一团在夜色中跳动的烈火。 他从怀里掏出一瓶尚未用完的诱妖粉,毫不吝啬地全倒在了红布上,随后指尖轻弹,一道微弱的灵力打在布面上,让它在风中猎猎作响,散发出挑衅般的灵力波动。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下方埋伏在两侧乱石阴影里的四伯和寒烟,打了个手势。 大戏开场了,希望这次的观众,脾气够大。 第70章 红幡引怒牛,火雷定生死 那抹红光并非什么恶魔之眼,而是两只充血肿胀的牛眼。 地面开始震颤,起初只是细碎的石子跳动,紧接着便是连脚底板都在发麻的轰鸣。 那头火角牛显然被诱妖粉的味道勾出了馋虫,又被那块极尽挑衅的红布激起了兽性,它没有丝毫试探的意思,四蹄生火,像是一辆失控的战车,轰隆隆地撞进了这狭窄的隘口。 “来了!” 张玄远趴在枯树杈上,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睁睁看着那头庞然大物低着头,两根如烧红烙铁般的牛角狠狠顶在那块红绸上。 嗤啦一声,特意加持了灵力的绸布瞬间粉碎,但这只是个开始。 这畜生的冲势太猛,惯性带着它一头扎进了两块巨石之间的阴影里。 “起!” 乱石堆后,张孟龙那张老脸涨成猪肝色,手中令旗猛地向下一压。 原本松软的沙土地面瞬间塌陷,紧接着,无数道昏黄的地气喷涌而出,像是无数只大手抓住了火角牛的四蹄。 那不是普通的泥沼,而是四伯压箱底的《土牢化金阵》,泥土在灵力催动下迅速硬化,转瞬便如精铁般坚硬,将那狂暴的冲撞硬生生截停。 火角牛发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四蹄深陷,烟尘四起。 原本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物入网的狂喜。 “动手!别给它喘息的机会!” 张孟龙吼得声嘶力竭。 早已蓄势待发的张寒烟从侧翼跃出,手中飞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取火角牛毫无防护的眼窝。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那是练气九层修士全部灵力的宣泄,剑气未至,已割裂了空气。 然而,这毕竟是三阶妖兽。 就在飞剑即将刺入的一瞬,火角牛猛地闭上了眼皮。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张玄远耳膜嗡嗡直响。 那层看似粗糙的眼皮竟坚韧如铜皮,飞剑仅仅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便被巨大的反震之力弹飞出去。 张寒烟脸色一白,踉跄后退两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不好,皮太厚!” 没等张玄远喊出声,那畜生猛地睁开眼,金色的瞳孔里只有被戏弄后的暴怒。 它那硕大的鼻孔剧烈扩张,周围的空气瞬间扭曲。 “散开!”张玄远瞳孔骤缩,那是本能的恐惧。 呼——! 一股赤红色的本命真火呈扇形喷涌而出,所过之处,岩石瞬间琉璃化,空气中的水分被蒸干,那一瞬间的高温让张玄远觉得眉毛都要焦了。 负责控阵的张孟龙首当其冲,不得不扔出两张“金刚符”硬抗,整个人被热浪掀翻在地,阵旗脱手,原本坚固的土牢瞬间出现了裂纹。 紧接着,火角牛仰起脖子,胸腔剧烈鼓动。 “哞——!!!” 这是一声包含了精神冲击的怒吼。 张玄远只觉得脑子里被人塞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搅拌,眼前一黑,差点从树上栽下来。 地上的张寒烟更是捂着耳朵痛苦倒地,七窍流血,连站都站不稳。 完了。 阵法将破,主力受创,在这狭窄的隘口,一头暴怒的三阶妖兽就是一台绞肉机。 此时此刻,逃跑就是把后背送给阎王爷。 张玄远死死咬着舌尖,借着剧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火角牛刚刚吼完、正张大嘴巴准备吸气回蓝的那一瞬间。 那是唯一的生门。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了那颗一直舍不得用的“火雷珠”。 但这玩意儿若是直接扔,这畜生绝对会避开。 张玄远眼神一厉,左手一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来装灵丹的玉瓶,大拇指一弹,瓶盖翻飞。 一股浓郁的药香飘散开来——那是他仅剩的一点诱妖粉,直接抹在了火雷珠上。 “吃吧!给你个宝贝!” 张玄远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全凭那股子在市井打架练出来的准头,手臂抡圆,借着高处的优势,狠狠将那颗裹着药香的火雷珠砸向了牛嘴。 火角牛刚想再次喷吐火焰,鼻端却嗅到了一股致命的诱惑,本能地以为是什么灵物,大嘴下意识地一合。 咕咚。 那颗珠子顺着喉管滑了进去。 一息的死寂。 火角牛那双狂暴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疑惑,紧接着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它的肚子猛地鼓胀起来,暗红色的光芒透过厚实的皮肉映照而出。 “嘭——” 那是一声极其沉闷的爆响,就像是在深井里引爆了一挂鞭炮。 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只有火角牛那粗壮的脖颈瞬间扭曲变形,一股夹杂着碎肉和内脏碎片的血柱从它口鼻中狂喷而出,足足喷了三丈远。 这头不可一世的三阶妖兽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庞大的身躯晃了两晃,随后像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塌,激起漫天黄尘。 峡谷里只剩下风声,和四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张玄远瘫软在树杈上,手脚止不住地哆嗦,后背的冷汗已经被热浪烘干,结成了一层黏腻的盐霜。 赢了? 真的赢了? 这哪里是修仙,这分明是在阎王殿门口跳大神,全凭一口气吊着。 “咳咳……快,快动手!” 废墟里,张孟龙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他也顾不上嘴角的血迹,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具尸体。 此时的他不像个长辈,倒像个看见金山的饿死鬼。 “这牛角是炼制火属性飞剑的上品……这皮,哪怕破了点,也能做三件内甲……” 老头子的手都在抖,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面对巨额财富的失态。 张寒烟强撑着站起来,默默吞下一颗疗伤丹药,走过去帮忙。 张玄远跳下树,从牛尸被炸烂的喉咙处挑出了五块拳头大小、赤红如血的晶石。 “中品火灵石……”张玄远掂了掂那滚烫的石头,嘴角终于扯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光是这五块石头,就抵得上之前所有的投入了。 这就是修真界。 前一秒还在算计着怎么死得体面点,后一秒就在尸体上数钱。 “收好东西,立刻走!”张孟龙用最快的速度将牛角锯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刚才动静太大,血腥味散得快,半个时辰内,这地方就会变成妖兽窝。”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四人像是做贼一样,迅速瓜分了最有价值的材料,将那庞大的牛尸勉强分割塞进储物袋。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南荒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一行人拖着伤体,却脚步轻快地踏上了归途。 此时的荒野寂静得可怕,谁也不知道黑暗中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但只要摸一摸怀里那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那股子心惊肉跳便化作了滚烫的贪婪。 只有张玄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滩还没干涸的血迹,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了。 这头牛全身都是宝,但在宗门里换善功太亏,真正值钱的销路,还得是那鱼龙混杂的坊市黑市。 但这几千斤带着灵气的血肉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变现,还得费一番周折。 风沙渐起,掩盖了来时的足迹,也似乎预示着在这利益交织的修真界,另一场不见血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第71章 迷雾里的发财梦 西河坊市的巷子总是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像是阴沟里泡烂的死鱼。 张玄远把最后一块带着血丝的火角牛后腿肉甩上案板,那沉闷的“啪嗒”声,在嘈杂的黑市里显得格外悦耳。 对面的黑袍人也没废话,干枯的手指在那堆色泽红润的妖兽肉上戳了戳,指尖沾起一点油脂,凑到鼻端嗅了嗅,随即扔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张玄远接住布袋,手腕微微一沉。 那种坠手感,真踏实。 他没急着走,而是当着对方的面,把袋口拉开一条缝。 幽幽的灵光映在瞳孔里,像是大旱之年的一场透雨。 三百块下品灵石,加上之前零散出货所得,那头差点顶死他们的火角牛,最终化作了储物袋里这一堆冰冷却滚烫的石头。 压在心头半年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挪开了一条缝。 走出巷口,阳光有点刺眼。 张玄远眯着眼,随手在路边摊买了个肉夹馍,大口嚼着。 油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胡乱用袖子一抹,脸上那层常年紧绷的假笑终于裂开了一道真实的缝隙。 这就是修真界最朴素的道理:拼命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变强,而变强,得要钱。 回到青玄宗外门驻地时,天色已擦黑。 张寒烟正站在任务堂门口的石阶上发呆。 她手里攥着那块代表身份的玉牌,指节用力得发白。 “换了?”张玄远咽下最后一口馍,走了过去。 “换了。”张寒烟没回头,声音有些闷,“《土牢化金阵》虽然是四伯的心血,但毕竟破损了,宗门鉴定师那张嘴你也知道,挑三拣四,只给了两百善功。” 两百点,听着不少,可对于那一套能困住三阶妖兽的阵法来说,跟抢劫没区别。 但张玄远没从她脸上看到失落。 那姑娘忽然转过身,把玉牌举到张玄远面前,那双杏眼里像是燃着两团火:“但我凑够四千八了。远哥,只差两百,我就能兑换那枚‘小筑基丹’。” 那是通往另一个阶层的钥匙。 张玄远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野心,也是被这残酷世道逼出来的疯魔。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那还等什么?下一票,咱们补齐它。” 这一备战,就是大半年。 南荒的季节变换总是悄无声息,直到洞府前的枯草绿了又黄,闭关许久的四伯张孟龙 才终于推开了那扇石门。 老头子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厉鬼。 但他精神头却亢奋得吓人,怀里紧紧抱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像是抱着亲孙子。 “成了……终于成了!” 张孟龙把那一百零八杆只有巴掌大小的阵旗一股脑倒在石桌上。 这些旗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既没有灵光流转,也没有符文闪烁。 “别看它丑。”张孟龙见张玄远挑眉,立马瞪起了眼,那只枯瘦的手在那堆旗子上摩挲着,动作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这是‘三才迷踪阵’。我把那头火角牛的眼珠子炼进去了,又耗光了咱们所有的家底买了迷魂烟晶。只要进了这阵,甭管是什么蚂蚁蟑螂,神识统统得变成瞎子。” 这就是他们敢再闯南荒的底气。 “铮——!” 洞府外,一声清越的剑鸣打断了老头子的自吹自擂。 一道寒光如匹练般斩下,洞口那块用来试剑的青岗岩像豆腐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落半截,切口平滑如镜。 张孟冲收剑伫立。 大半年过去,他胸口那道凹陷的伤疤还在,呼吸时偶尔还能听到肺部的哨音,但握剑的手却比以前更稳了。 那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才有的沉稳。 这柄新换的“分金剑”,花掉了张玄远手里最后一点灵石储备,但这钱花得值。 “十五叔,手生没?”张玄远靠在洞口,笑着问。 张孟冲低头看着还在微微颤抖的剑尖,那不是恐惧,是那股子被压抑了太久的战意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他缓缓把剑插回鞘中,嘴角扯动了一下:“生是生了点,但杀几只虫子,够用了。” 夜深,洞府内灯火摇曳。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沉闷,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豪气。 每人面前都放着一件暗红色的皮甲。 那是用火角牛最坚韧的背皮炼制的,上面还残留着那头畜生生前的暴虐气息。 张玄远拿起一件套在身上。 内甲贴身,有些粗糙的磨砂感,却带着一股暖意,紧紧护住了心脉和丹田。 这不仅是一件防具,更是他们上次拿命换来的勋章。 “这次咱们要往里多走五十里。”张孟龙指着地图上一处标红的区域,声音低沉,“那是火晶蚁的老巢边缘。风险大,但火晶蚁的卵,一颗就值” 十块灵石。 四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都能看到彼此眼底那一抹因为贪婪和渴望而亮起的红光。 那是赌徒即将上桌时的眼神。 “那就走。”张寒烟第一个站起来,把头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利落。 张玄远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储物袋。 那里头,除了常规的补给,他还偷偷藏了六张压箱底的宝贝。 那是他背着几人,用私房钱在黑市淘来的高阶防御灵符——金光罩和罡风符。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决定要去那个蚁巢,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 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比上次面对飞火蟾时还要强烈。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那叠灵符挪到了最顺手的位置,指尖在冰凉的符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有些钱,是用来花的;有些钱,是用来买命的。 南荒的雾气,似乎比半年前更浓了。 第72章 雾里杀蚁 “啪!” 一声脆响,像是劣质瓷器砸在了青石板上。 张玄远甚至来不及心疼,身前那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就在无数道赤红毒液的攒射下崩成了碎片。 这是第五张金光符,也就是三块灵石,在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里,连个水漂都没打起来就听了个响。 他脚下不敢停,那股子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血腥气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身后那种密密麻麻的“沙沙”声,就像是一万只指甲在挠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兵蚁群,每一只都有土狗大小,口器开合间全是令人作呕的酸腐臭气。 “嗤啦——” 刚激发的罡风罩更不顶用,像是一层被烟头烫穿的薄纱,瞬间就被几根只有半寸长的毒刺扎透。 张玄远只觉得左脸颊猛地一麻,紧接着就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半边脸像是被塞进了发酵的面团里,迅速肿胀起来,连带着左眼视线都被挤成了一条缝。 这哪里是在杀妖兽,这分明是在烧钱。 张玄远死死捂着腰间的储物袋,指节发白。 那里头剩下的符箓不多了,每一次伸手,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但他不敢回头,只能像条疯狗一样往前窜。 前面那个土坡上,四伯张孟龙正单膝跪在阵眼中心。 老头子现在的样子比厉鬼还吓人。 他没用法剑,而是把右手食指和中指直接插进了阵盘的引血槽里。 鲜血顺着古铜色的沟槽蜿蜒流淌,被阵盘贪婪地吞噬。 地底下的灵脉似乎被这股血气激怒了,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顺着脚底板直接震到了天灵盖。 张孟龙的额角青筋像几条紫色的蚯蚓在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开。 他紧闭着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满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弓弦。 他在跟这条狂暴的野灵脉角力。 赢了,这片乱石滩就是他们的主场;输了,灵气反噬,四伯第一个就会炸成一团血雾。 “叽——!!!”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嘶鸣突然从地底深处刺了出来。 那声音不像凡物,带着一股子极其强横的神识冲击,狠狠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脑仁里。 张玄远脚下一个踉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钢针。 是蚁后。 那头躲在几百米深地下的怪物察觉到了灵脉的异动。 它慌了,也怒了。 这声尖啸就是总攻的号角。 原本只是追赶的兵蚁群瞬间陷入了狂暴,赤红色的复眼亮得吓人,行进速度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快!拖不住了!”不远处的张寒烟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 她和另外两个族人正从侧翼绕过来,每个人身后都拖着一条望不到头的红褐色长尾巴。 那是数以百计的兵蚁。 他们的靴底早就被满地的强酸腐蚀得滋滋作响,每踩一步都会留下一道焦黑的脚印。 没人有力气回应。 大家都在喘,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里夹杂着浓重的铁锈味。 这是体力透支到极限、毛细血管破裂的征兆。 近了。 那些兵蚁狰狞的口器几乎要咬到张玄远的后脚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跪在土坡上的张孟龙猛地发出一声低吼,那是把喉咙扯破了才喊出来的声音。 “起!” 大地猛地一震。 不是爆炸,而是某种东西被释放了。 原本干裂的乱石缝隙里,毫无征兆地喷涌出大股大股的白雾。 这雾气来得太快、太猛,不像是在飘,倒像是一锅煮沸的牛奶直接泼了下来。 天地间瞬间失色。 原本刺眼的阳光、赤红的蚁群、灰褐色的岩石,在这一刹那统统被这种惨白色的浓雾吞没。 能见度直接降到了不足半尺。 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混乱。 地底那头蚁后还在尖啸,但这股神识波动一进入雾气,就像泥牛入海,被这三阶迷踪阵硬生生给切断了。 失去了指挥的兵蚁群彻底乱了套。 “噼里啪啦”的爆响声此起彼伏。 那是失去了视野和嗅觉的兵蚁在恐慌中互相攻击。 毒刺乱射,狠狠扎进同伴坚硬的甲壳里,酸液飞溅,惨叫声和硬壳碎裂声混成一团。 张玄远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条刚被扔上岸的鱼。 他抹了一把脸上肿胀的皮肉,触手滚烫,那股子钻心的疼反而让他此刻无比清醒。 活下来了。 但他没急着瘫倒,而是反手从怀里摸出了 三张一直没舍得用的爆炎符。 既然成了瞎子,那就尝尝热乎的。 “吃席了,畜生们。” 张玄远嘴角扯动,牵动了肿胀的半边脸,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笑容。 他凭着刚才的记忆,手腕一抖,三张符箓化作三道流光,直接甩进了身后那团最嘈杂的白雾里。 “轰!轰!轰!” 三团猩红的火光在惨白的浓雾中轰然炸开。 火浪翻滚,那一瞬间的亮光映照出无数残肢断臂,焦糊味瞬间盖过了酸臭味。 那种爆炸带来的震动,顺着指尖传回心里,竟让人生出一股子近乎癫狂的快意。 这就是修仙,前一刻像狗一样逃命,后一刻像神一样杀生。 白雾愈发浓稠了,粘腻湿冷,吸进肺里凉飕飕的。 张玄远伸手在腰间摸索了一阵,指尖触碰到了一杆冰凉的小旗。 第73章 血战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张玄远握紧了手中那杆冰凉的小旗。 白雾如煮沸的牛奶般翻滚,将天地间的界限模糊成一团混沌。 除了这杆阵旗传来的微弱温热,四周的一切都在迷失。 “向左三步,乾位,杀!” 四伯张孟龙沙哑的指令通过阵旗直接在脑海中炸响。 张玄远没有任何思考,身体快过大脑,脚下发力向左猛跨,手中那柄早已卷刃的精铁长刀借着惯性狠狠劈下。 “咔嚓!” 刀锋入肉的触感伴随着汁液飞溅的声音传来。 一只刚要在迷雾中探出头角的兵蚁,脑袋瞬间搬了家。 张玄远甚至没看清那畜生的全貌,只感觉到滚烫的酸液喷在了皮甲上,“滋滋”作响,冒起一股焦糊的白烟。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机械地甩掉刀上的绿血,大口喘息。 这已经是第几只了?五十?还是一百? 没有人计数。 在这种绞肉机一样的战场上,数字毫无意义,唯有活着才是唯一的真理。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硬壳碎裂声在迷雾中回荡。 那是被剥夺了五感的火晶蚁在自相残杀,也是张家人在死神镰刀上跳舞的伴奏。 “灵石……还能撑半柱香。” 四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声音不像是平日里那个威严的长辈,倒像是一根绷紧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琴弦。 张玄远透过迷雾,隐约能看到阵眼处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头子盘膝坐在一块焦黑的岩石上,双手死死扣住阵盘,十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那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老脸滚落,砸在滚烫的阵盘上,瞬间蒸发。 他在拿命烧这锅迷魂汤。 “我不行了……灵力见底了!” 迷雾右侧传来十五叔张孟琴绝望的嘶吼。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野狗。 他的伤本来就没好利索,这连续三个时辰的高强度拼杀,早把他那点可怜的底蕴榨干了。 “不想死就给我闭嘴!”张玄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摸出一把回气丹,像吃炒豆子一样塞进嘴里,甚至没用灵水送服,硬生生干咽了下去。 药力化作一股火辣辣的热流冲进干涸的经脉,那 种如同刀割般的痛楚让他浑身一哆嗦,但手中的刀却握得更紧了。 “十五叔退到坤位,九伯顶上!轮流休整,谁也别想当逃兵!”张玄远吼道。 这种时候,所谓的长幼尊卑全是狗屁,只有最冷静的头脑才能带大家活下去。 迷雾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是阵型变换的动静。 没人反驳,甚至没人多说一个字。 在那绝望的窒息感中,这道命令就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上全是刺。 张寒烟是在最后一刻才退下来的。 当那个浑身浴血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撞进张玄远的视野时,他几乎没认出来这是那个平时爱洁如命的十八姑。 她那身引以为傲的月白法袍早就成了布条,上面挂满了蚂蚁的残肢和绿色的体液。 她右手提剑,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那是被毒液腐蚀后神经麻痹的症状。 “远哥……”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还有……多少?”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把最后两颗回气丹塞进了她手里。 怎么回答? 告诉她外面还有成百上千只红着眼的畜生在等着吃我们的肉? 还是告诉她四伯的寿元都要被这破阵盘吸干了?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死寂中,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颤动。 不是兵蚁群那种密集的脚步声,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哀鸣。 “叽——!!!” 那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啸再次响起,但这回,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嚣张与狂暴,反而透着一股子仓皇失措的恐惧。 那头一直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蚁后,怕了。 它感受到了种群数量的断崖式下跌,这种甚至不需要眼睛就能感知的种族消亡,终于击溃了这头三阶妖兽的心理防线。 那是撤退的信号。 迷雾外围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骤然一变,原本还在疯狂冲击阵法的兵蚁群瞬间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毫无章法地向后溃散。 哪怕是在迷踪阵里撞得头破血流,它们也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片死亡之地,追随母皇而去。 “跑了……它们跑了!” 九伯张志远一屁股瘫坐在满是酸液的泥地上,手里那柄断了一半的法剑“当啷”一声掉在脚边。 他像是被人抽走 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迷雾渐渐散去,露出这片修罗场原本的面目。 方圆百丈的乱石滩上,已经没有一块干净的落脚地。 到处都是焦黑的蚁尸,层层叠叠堆起了半人高。 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呛得人眼泪直流。 张玄远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身体顺着石壁缓缓滑落。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半边脸肿得像猪头,左臂被毒刺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肉外翻,已经疼麻木了。 但他却在笑。 那是劫后余生时,神经松弛到极点后无法控制的面部抽搐。 “还没完呢。” 四伯张孟龙颤巍巍地收起阵盘,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时却亮得吓人。 那是饿极了的老狼看见肉时的绿光。 他指了指那条通往地底深处的幽暗甬道,那里正不断涌出温热且带着腥甜气息的风。 “既然这老东西把看家护院的狗都死绝了……”老头子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它这几十年来攒下的家底,是不是也该换个姓了?” 第74章 血染蚁巢,生死一瞬 湿漉漉的岩壁上挂满了淡黄色的粘液,脚踩上去像是踩在半腐烂的肥肉上,腻得人心慌。 越往里走,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酸臭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的异香。 那是火晶蚁后的唾液味道,也是钱的味道。 “发了……真发了。” 十五叔张孟冲手里的分金剑还在滴血,但他的眼睛已经直了。 他根本顾不上擦拭剑身上的污秽,只是呆呆地看着洞穴深处。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溶洞,洞顶倒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 而在地面中央,那个仿佛祭坛般的凹坑里,堆满了如同白玉西瓜大小的蚁卵。 每一颗都在微微搏动,透着诱人的灵韵。 “这就是那个老畜生的卧房?”九伯张志远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这得有……上百颗吧?一颗十块灵石,这就是……” “一千块灵石。”张寒烟接过了话头,她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小脸上,此刻泛起了一层病态的潮红。 筑基丹的钱,哪怕只是这些卵,也足够了。 张玄远没说话。他走在最后,手里的精铁长刀一直没归鞘。 太顺了。 这一路杀进来,除了那几只被打散的看门兵蚁,他们简直就像是进自家后院摘菜一样轻松。 那个在传闻中睚眦必报、智商堪比人类孩童的蚁后,真的就这么怕死,连老巢都不要了? “先把卵收了,动作快!”四伯张孟龙压着嗓子吼了一声,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那双抓着储物袋颤抖的手出卖了他。 张孟冲应了一声,提剑就往前冲。 或许是之前的顺利给了他错觉,又或许是那堆“灵石”迷了眼,他那向来谨慎的步法此刻显得格外浮躁。 “等等!” 张玄远猛地顿住脚步,头皮像过电一样炸开。 不对劲。 那股甜腻的香味里,怎么夹杂着一股极淡的、像是硫磺烧焦的味道? 还没等他喊出那个“退”字,异变突生。 那堆看似毫无防备的蚁卵下方,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了。 没有尖啸,没有嘶吼。 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就像是从地狱里弹射出来的鞭子,无声无息地切开了空气。 “我也来帮忙……”张孟冲刚走到凹坑边缘,那张因为贪婪而扭曲的笑脸还挂在嘴边。 “咔嚓。” 这一声脆响,在这个封闭的溶洞里显得格外刺耳,就像是有人徒手折断了一根干枯的甘蔗。 张孟冲的身体还在往前冲,但他脖子以上的部分,没了。 那道狂飙而出的血柱足足喷了两米高,温热腥咸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浇了旁边的张寒烟一身。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红,嘴里全是铁锈味。 “咕咚。”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脸上还维持着那个即将发财的笑容,只是眼神已经涣散,充满了死前的错愕。 “老十五!!!”四伯凄厉的惨叫声几乎要把喉咙撕裂。 直到这时,那头庞然大物才缓缓从塌陷的坑底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火晶蚁后。 它通体暗红近黑,背后的几丁质甲壳上,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花纹。 它的腹部高高隆起,但六条刀锋般的长腿却异常强壮,根本没有普通蚁后的臃肿。 它嘴里正咀嚼着什么,“咯吱咯吱”的骨骼碎裂声在这个死寂的洞穴里回荡,那是张孟冲的颈椎骨。 “它……它吃了十五叔……”张寒烟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坐在了满是粘液的地上,手里刚捡起的一颗蚁卵“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恐惧。 这种最原始的情绪像是数九寒天的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心里那团名为“贪婪”的火。 “跑!都别愣着!它是二阶后期的变异种!” 张玄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拽住离他最近的九伯往后猛甩。 跑?往哪跑? 那头蚁后显然没打算放过这些送上门的点心。 它吐掉嘴里的碎骨,那一对猩红的复眼死死锁定了张玄远——它记得这个人类身上的气味,就是这个小虫子杀了它的子孙,烧了它的迷阵。 “嘶——!” 一阵腥风扑面而来。 太快了。 这种体型的怪物,爆发力竟然比之前的兵蚁还要快上一倍。 张玄远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对如同两把巨型剪刀般的口器已经到了面门。 躲不开了。 这时候转身就是把后背送给它加餐,用刀挡? 那把凡铁长刀怕是连一秒都撑不住。 在那生死的刹那,张玄远脑子里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吓人:舍车保帅。 他没有后退,反而咬着牙,脚下猛地一蹬地, 身体不退反进,左肩一沉,狠狠地撞向那张散发着恶臭的大嘴。 “噗嗤!” 几丁质的獠牙毫无阻碍地贯穿了皮甲,深深扎进了肉里。 剧痛? 不,在那一瞬间根本感觉不到痛,只有一种令人发疯的麻木,以及骨头在牙齿下呻吟的错觉。 张玄远被这股巨力顶得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挂在蚁后的口器上。 但他的右手却动了。 那是他两世为人攒下的所有狠劲。 “吃!老子让你吃个够!” 张玄远双目赤红,眼角几乎要瞪裂开来,手里的精铁长刀在灵力的疯狂灌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这不是什么精妙的剑招,就是最简单的——捅! 借着被咬住的支点,刀尖化作一道寒芒,精准无比地扎进了蚁后那只还没来得及闭合的左眼。 “噗!” 那是眼球爆裂的声音。 这一刀扎得太深,刀身没入大半,直至刀柄抵住了坚硬的眼眶。 张玄远没停,他嘶吼着,手腕疯狂搅动。 “叽——!!!” 凄厉的惨叫声震得洞顶的钟乳石纷纷坠落。 蚁后疯了。剧痛让它松开了口器,巨大的头颅疯狂甩动。 张玄远被狠狠甩飞出去,“砰”的一声砸在岩壁上,又滚落在地。 他试着想爬起来,但这一下摔得太狠,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左肩更是血肉模糊,白森森的肩胛骨茬子都露了出来。 “远哥!”张寒烟终于从恐惧中惊醒,哭喊着要冲过来。 “别过来!用法术轰它脑子!快!”张玄远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嘶力竭地吼道。 那头瞎了一只眼的蚁后还在发狂,它撞碎了岩石,那对巨颚盲目地在空中挥舞,那是濒死的疯狂。 几道火球和金刃此时终于迟迟砸在了蚁后的伤口处。 虽然准头极差,威力也一般,但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火焰顺着那个血肉模糊的眼窝钻了进去,直接灼烧大脑。 那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埃。 洞穴里重新归于死寂。 只有张玄远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和远处不知道是谁压抑的啜泣。 四伯张孟龙像是老了十岁。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那具无头尸体旁,双膝一软, 跪了下去。 他伸手想去拼凑那具残破的身躯,可手伸到半空,又颤抖着缩了回来。 “我不修了……我不修了……” 老头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土流下来,冲出两道泥沟,“这仙……我不修了。回家,带老十五回家……” 张寒烟呆呆地站在那堆价值连城的蚁卵旁边。 就在一刻钟前,这还是通往大道的阶梯,是筑基的希望。 可现在,看着满地的血污,看着十五叔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她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所谓的修仙大道,原来真的是用白骨铺出来的。 每往上走一步,脚底下踩着的,可能就是至亲的尸体。 张玄远费力地把自己撑着坐起来,左肩的剧痛让他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 他摸出一把止血散,也不管脏不脏,直接倒在伤口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没空伤感。 因为就在刚才,随着蚁后倒下,那个塌陷的坑底露出了一角。 在一堆腥臭的粘液和碎石之间,有一抹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在闪烁。 那不是灵石的光泽,也不是妖兽内丹的气息。 张玄远眯起眼,强忍着剧痛挪过去,用完好的右手拨开了上面的覆盖物。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 通体赤红如血,表面布满了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的纹路,拿在手里,竟然还有体温般的微热。 这东西……怎么跟蚁后背上那个鬼脸花纹那么像? 第75章 血染丘陵换来的那一块红石头 那杆三角阵旗只有巴掌大小,握在手里却像握住了一块万年寒冰,直往掌心里钻冷气。 这是四伯给的“眼”,没这东西,在这迷踪阵里走不出三步就得迷路。 “乾三,兑七,离火位有一队落单的兵蚁,正好拿来试刀。” 四伯的声音通过阵旗直接在张玄远脑海里炸响,听起来更沙哑了,像是老旧的风箱在扯着嗓子吼。 张玄远没应声,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像条游鱼般滑入浓雾。 左脸肿得更厉害了,皮肉绷得紧紧的,扯一下嘴角都生疼,但这不妨碍他杀人——或者说,杀虫。 雾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酸臭气。 张玄远屏住呼吸,凭着阵旗指引,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指定位置。 五只。 这几只兵蚁明显已经慌了神,巨大的触角在空气中胡乱挥舞,像盲人摸象。 它们引以为傲的复眼在白雾里彻底失效,只能凭借本能对着虚空喷吐酸液。 “滋——” 一道墨绿色的毒液恰好落在张玄远脚边的岩石上,青烟冒起,坚硬的花岗岩瞬间被腐蚀出一个蜂窝状的小坑。 张玄远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双手握刀,身体微躬,像一张拉满的劲弓。 趁它病,要它命。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张玄远猛地蹬地,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扑了上去。 第一刀没砍头,也没刺心,而是刁钻无比地削断了最前面那只兵蚁左侧的两条步足。 “咔嚓。” 失衡的兵蚁轰然倒地,还没等它挣扎,张玄远的第二刀已经顺势插进了它的口器缝隙,直捣脑髓。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花哨,全是无数次生死搏杀里喂出来的狠辣。 半个月后,青玄宗坊市。 这里的喧嚣与芦山那死寂的溶洞仿佛是两个世界。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着灵茶的清香和丹药的火气。 张寒烟站在炼器阁的后堂,手里捧着那个被锦盒装着的红石头。 她身上的法袍已经换新了,依旧是一尘不染的月白,只是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小脸此刻苍白得有些透明。 那个满头白发的炼器大师把那块红石头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每翻动一下,张寒烟的心就跟着提一下。 “四阶下品,玄火晶。” 大师终于开了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火系极品灵材,内蕴一丝先天火精。若是用来炼制火系法宝,成丹率至少能提三成。” 张寒烟的指尖猛地颤了一下,差点没拿稳锦盒。 四阶……那是金丹老祖才会用的东西。 “小友可是要出手?”老者放下石头,眼神热切,“老夫可以做主,给个公道价。” “我们要善功。”张寒烟的声音有些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全部折换成宗门善功。” 那是一笔足以让筑基修士都眼红的巨款。 当那个沉甸甸的善功玉牌递到她手里时,张寒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酸涩。 指尖触碰到的玉牌温润细腻,可她却觉得烫手。 这不是什么从天而降的横财。 这上面每一分善功,都是十五叔拿命换来的。 那个喜欢在喝酒时吹牛、说将来要给孙子打一把好剑的十五叔,如今只剩下了这冷冰冰的数字。 一万一千善功。 再加上四伯把家里仅剩的那点老底全掏了出来,连他珍藏了半辈子的那套《千机阵图》都给卖了。 “够了。” 四伯张孟龙坐在坊市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那个刚兑换出来的筑基丹玉盒。 他的背比半个月前更弯了,像是那场溶洞之战抽走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他把玉盒递给张寒烟,干枯的手指僵硬地在盒盖上摩挲了两下,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却牵动了脸上那道被酸液溅射留下的暗红伤疤,显得有些狰狞。 “拿去吧,丫头。这是咱们芦山张家,拿命给你铺的路。” 张寒烟接过玉盒,没说话,只是对着四伯,对着张玄远,深深地弯下了腰。 那一拜,重逾千斤。 回到芦山的那天清晨,雾气很大。 张玄远陪着四伯和族长张乐乾站在后山的族墓前。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发出的呜咽声。 从山脚到山腰,密密麻麻立着上百座坟茔。 最上面的是开宗老祖,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大墓。 往下是思字辈,再往下是孟字辈,最新的一排,是志字辈。 张玄远没数 而在孟字辈的那一排里,那个还没来得及立碑的新土包,是十五叔的衣冠冢。 没有尸骨,只有一件他 生前最爱穿的灰布长衫,还有那个被炸得只剩一半的酒葫芦。 张玄远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 朝阳刺破了云层,金红色的光束打在他紧绷的脊背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那层层叠叠的墓碑上,像是一根被拉扯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琴弦。 他没动,只是挺直了脖颈,死死盯着十五叔的坟头。 那种姿态,不像是在默哀,倒像是在用肩膀去扛起一座看不见的大山。 这芦山张家,烂是烂了点,破是破了点。 但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天就塌不下来。 “十六座了。” 族长张乐乾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得像是寒潭底下涌上来的暗流。 他背着手,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刻着熟悉名字的石碑。 孟字辈原来有三十多人,如今还能喘气的,只剩下一半。 “加上志字辈刚走的这九个,咱们张家这一代的中坚力量,折了快三成。” 张乐乾没看张玄远,也没看四伯,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这些冰冷的石碑,落在了一个虚无的点上。 袖子里,他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象征族长权力的令牌,那里已经被摸得光滑如镜。 没有悲痛欲绝的哭嚎,也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词。 有的只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那是看惯了生死离别后的麻木,也是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疯狂。 “寒烟那丫头闭关了?”张乐乾忽然问了一句。 “昨天进的静室。”四伯咳嗽了两声,声音像是两块破瓦片在摩擦,“要是成了,咱们家就有第二个筑基修士了。” “要是成了就好……”张乐乾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悲喜,“要是成了,老十五这命,就算没白搭。” 风停了。 山林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张玄远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天空。 活着,真累啊。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色的火光突然从山下的方向疾驰而来,那是一张加急的传音符。 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急促的轨迹,最后悬停在张玄远面前,微微颤动,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第76章 回光返照 那团悬停在半空的火光并没有维持太久。 滋啦一声轻响,传音符燃尽后的灰烬落在了张玄远的手背上,烫出一个极小的红点。 只有两个字:速来。 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完全没了往日里那一笔一划的端方。 张玄远甚至没来得及把那把沾满泥土的精铁长刀收进储物袋,转身就往山腰跑。 左腿还有些瘸,那是昨天跪在地上清理墓穴时留下的淤青,但这会儿顾不上疼了。 从族墓到四伯的洞府只有两里山路,平日里要走一刻钟,今天张玄远只用了半盏茶。 推开石门的时候,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中药味混合着老人特有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一口放了很久的棺材。 洞府里空荡荡的。 原本摆满了书架的《千机阵图》和各色典籍早就卖空了,连那个平时用来煮茶的紫砂壶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石床,和那张掉了漆的木桌。 为了那一颗筑基丹,四伯把自己这就连棺材本都给掏干净了。 “来了?” 四伯张孟龙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棉被。 看到老人的第一眼,张玄远的心就猛地往下一沉,像是被系了块大石头直接坠进了冰窟窿。 太红了。 四伯那张原本蜡黄枯槁的脸上,此刻竟然泛着两团诡异的潮红,眼睛亮得惊人,连平日里那种浑浊的老态都消失不见,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刚刚突破了境界。 回光返照。 那盏快要烧干的油灯,正在压榨灯芯里最后的一滴油,爆发出最后的光亮。 “四伯。”张玄远走到床边,想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怕身上刚从墓地带回来的阴气冲撞了老人。 “坐,别在那杵着。”张孟龙指了指床边的石凳,声音不再像那两片破瓦片摩擦,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轻快,“寒烟那丫头,药力化开了吗?” “刚进去第二天,还没动静。”张玄远坐下来,把手里的刀立在腿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没动静就是好动静。”张孟龙笑了笑,那笑容扯动了脸上被酸液腐蚀的伤疤,却显得异常慈祥,“只要没炸炉,就有希望。” 他又喘了两口气,胸腔里像是有一把漏风的风箱在呼哧作响。 “远儿啊。” “我在。” 张孟龙费力地从枕头底 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哆哆嗦嗦地递过来。 布包很旧,上面还打着补丁,边角磨损得厉害。 “这里头,是小石头的命牌,还有老头子我私藏的几块灵石。” 小石头是四伯唯一的孙子,今年刚满六岁。 四伯的儿子早年在一次兽潮里尸骨无存,儿媳妇改嫁跑了,就剩下这一根独苗。 张玄远接过布包,入手很轻,却烫得手心发麻。 “前几天测过了,五行杂灵根,比你强点,但也强不到哪去。”张孟龙眼里闪过一丝落寞,随即又释然,“我本来不想让他修仙的。但这世道……凡人死得更快。” 老人一把抓住了张玄远的手腕。 那只手干枯如鸡爪,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进了张玄远的肉里。 “远儿,这一代里,你虽然资质最差,但你心最硬,脑子最活。” 张孟龙盯着张玄远的眼睛,那目光像是两把锥子,要直接扎进他的脑仁里,“老十五死的时候,你是把他踹出去当诱饵了吧?别急着否认,我都看见了。” 张玄远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没说话。 “做得对。”四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要是你当时犹豫了,咱们那天都得死在蚁巢里。这家族啊,好人太多了,得有个能下狠手的坏人撑着,才不至于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小石头……我交给你了。” “别让他学阵法,那玩意儿费脑子,还不长命。让他学门手艺,哪怕是去种灵谷呢,只要能活下去,别断了张家的香火……”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小,那两团诡异的红晕开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灰败。 “四伯,我记住了。”张玄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只要我有口饭吃,小石头就饿不死。” “好……好……” 张孟龙松开了手,身体缓缓向下滑落。 他的目光越过张玄远的肩膀,看向了洞府那黑漆漆的顶端,眼神开始涣散。 “那块红石头……是个好东西……” “远儿,你……你能走得比我们都远……” 最后那个“远”字还没完全吐出来,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散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睁着,似乎还想再看一眼这个让他操碎了心的家族,但瞳孔里那点微弱的光亮,终究是彻底熄灭了。 洞府里静得吓人。 只有洞顶偶尔滴落的水珠,“嗒”的一声砸在地面上。 张玄远没有动,也没有哭。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保持着那个姿势。 手里的布包被攥得变了形,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了四伯的眼皮。 触手冰凉。 那具体温正在迅速流失,就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正在一点点失去它的温度。 第十七座了。 后山的族墓又要多添一个新土包。 以前天塌下来,有族长顶着,有四伯算计着,有十五叔拼命。 现在,算计的人走了,拼命的人也没了。 那根名为“责任”的房梁,咔嚓一声,断了一半,剩下的重量毫无保留地砸了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玄远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那张光秃秃的木桌上。 那里压着一封早就写好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在封口处压了一块黑色的阵盘碎片。 张玄远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薄,对着光甚至能看清里面折叠的纸张纹路。 这就是四伯最后留下的东西吗? 他把信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转身背起了四伯那轻得像把干柴一样的尸身。 洞府外,天已经黑透了。 夜风卷着枯叶在山道上打转,像是在呜咽。 张玄远紧了紧背上的人,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就像这具尸体从来不是什么负担,而是长在了他背上的一块骨头。 第77章 望月花开,生死相托 那块红石头被张玄远贴肉揣进了怀里,滚烫的温度像是个活物,隔着粗布衣衫一下下撞击着肋骨。 火盆里的纸钱还没烧尽,灰黑色的蝴蝶随着热浪卷上半空,又在大雨将至的闷湿空气里颓然跌落,沾在满是泥泞的鞋面上。 张玄远把那封没头没尾的信扔进了火里。 信纸很薄,上面只写了一行关于阵法阵眼的推演,连半句遗言都没有。 火舌舔过纸张,字迹瞬间扭曲焦黑,像四伯生前那张总是皱在一起的脸。 “他本来能走的。” 族长张乐乾站在墓碑旁,手里提着半壶浊酒,没喝,只是任由那酒液顺着壶嘴滴滴答答地落在黄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四十年前,青玄宗有个长老看上了他在阵道上的悟性,想收他做记名弟子。那时候家里穷,连供奉都交不起,是你四伯偷偷把那个名额让给了老六,自己留下来守着这破烂摊子。” 张玄远没接话,只是盯着火盆里最后一抹余烬。 这事儿他听说过,但从没往心里去。 以前只觉得是长辈们为了团结家族编出来的瞎话,毕竟谁会傻到把登天的梯子拱手让人? 可现在看着这座甚至没来得及立碑的新坟,他信了。 这世上真有傻子。 “族长,别说了。”张玄远站起身,膝盖跪得太久,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声音冷得像这山间的夜风,“人死灯灭,说是非还有什么用?那是他的道,他求仁得仁。” 张乐乾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没想到这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小辈能说出这么硬的话。 “也是。”老人苦笑一声,把空了的酒壶随手扔进草丛,“活着的人还得接着熬。” 张玄远转过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坟茔,看向远处漆黑如墨的山峦。 四伯用命填了坑,十五叔用头颅换了筑基丹,现在轮到他了。 这那是什么修仙家族,分明就是个吃人的窟窿。 想不被吃,就得爬得比谁都高,变得比谁都硬。 “远小子!远小子!”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从山道下传来,七伯张孟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还攥着一把沾着露水的泥土。 “开了!那东西……要开了!” 张玄远瞳孔骤缩。 望月草。 那是四阶丹药“凝月丹”的 主材,也是他手里除了那块红石头外,唯一的筹码。 “走。” 没有半句废话,张玄远甚至没跟族长告别,脚下生风,整个人如同一只夜枭般掠向后山的灵药园。 子时三刻,月上中天。 原本漆黑的灵药园此刻被一层诡异的银霜覆盖。 那株种在聚灵阵阵眼里的望月草,正在月光下舒展着叶片。 细长的叶脉里流淌着水银般的辉光,顶端那一枚原本青涩的果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剔透的银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清冷香气,闻一口都觉得肺腑生寒。 张玄远蹲在田垄边,呼吸屏到了极致。 他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玉剪,手背上青筋暴起,却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娇贵得很,早一刻采摘药力不足,晚一刻则会化水而散,必须在月华最盛的那一瞬间下手。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在等。 等那果实表面泛起第三层晕光。 第一层…… 第二层…… 七伯站在两丈开外,紧张得把手里的旱烟杆都捏扁了,大气都不敢出。 就是现在! 张玄远的手腕猛地一抖。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玉剪精准地切断了果蒂。 他左手早已备好的寒玉盒瞬间跟上,在果实落地的刹那将其稳稳接住,随后盖盖、贴符,动作快得像是在赌桌上换牌的老千。 直到那张封灵符彻底贴死,张玄远才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个人几乎瘫软在田埂上。 成了。 这就是凡人流修仙的悲哀,哪怕只是收个药,都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似的。 这哪是果子,这是几代人的命。 七伯凑过来,看着那贴着符箓的盒子,那眼神就像是在看刚出生的亲孙子:“这回……咱们张家是不是有救了?” 张玄远撑着膝盖站起来,把盒子揣进怀里,贴着那块红石头放好。 一边滚烫,一边冰凉。 “这才刚开始。”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神阴鸷,“光有药没用,得变成丹,吃进嘴里才算数。” 青玄宗,外门迎客峰。 这里的云雾都比芦山要白上几分,连脚下的石阶都是用整块的青冈岩铺就,没有一丝杂 草。 张玄远站在偏殿的等待区,身上的粗布麻衣与周围来往弟子身上流光溢彩的法袍格格不入。 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投来几道轻蔑的目光,又在看到他腰间挂着的“张”字腰牌后,变成了一种带着戏谑的怜悯。 谁不知道芦山张家为了那个筑基名额,已经快把家底掏空了。 “远儿?” 一道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响起。 张玄远抬头。 张寒烟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执事法袍,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碧玉簪。 不过几个月没见,她身上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那是筑基期修士特有的威压,虽然还没完全稳固,但足以让练气期修士感到窒息。 只是那张脸太白了,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显然这段日子她过得并不轻松。 “姑姑。” 张玄远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扑上去叫“寒烟姐”。 身份变了,规矩就得变。 张寒烟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他的手肘,指尖冰凉。 她上下打量着张玄远,目光最终落在他那只还带着淤青的左手上,那是上次杀兵蚁留下的旧伤。 “家里……还好吗?”她问得很小心,声音发颤。 自从闭关筑基,她就断了与家族的联系。 等她出关稳固境界,还没来得及回信,张玄远就来了。 张玄远直起身,看着这位如今家族唯一的依靠。 他没打算瞒着,也瞒不住。 “四伯走了。” 短短四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直接砸碎了久别重逢的这点温情。 张寒烟扶着他手肘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怎么走的,什么时候走的,但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那一瞬间,她身上的灵压剧烈波动了一下,引得周围几个执事弟子纷纷侧目。 但也就是一瞬间。 下一刻,那个原本还有些柔弱的女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在青玄宗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 “知道了。” 她松开手,理了理有些乱的袖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清,“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洞府。” 洞府不大,但胜在灵气浓郁。 两杯 灵茶放在石桌上,冒着袅袅热气。 “四伯临走前把《千机阵图》卖了。”张玄远没去碰那杯平时根本喝不起的上品灵茶,只是把怀里的寒玉盒掏出来,轻轻推到桌子中间,“他说,家里不能只有一个筑基,太孤单,容易折。” 张寒烟盯着那个盒子,眼眶微红,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她当然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你想好了?”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张玄远,“这东西要是交上去换善功,足够你在宗门里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我不求舒服。” 张玄远把手按在盒子上,感受着那股透骨的寒意,“我求活路。”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发黄的羊皮纸,那是从四伯的遗物里翻出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丹方注解。 “除了望月果,我还带了这个。” 张玄远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 “姑姑,我想跟你做笔生意。” 第78章 一炉丹成,皆大欢喜 那张羊皮纸在石桌上摊开,边角卷曲,散发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土腥气,跟这满室清雅的灵茶香极不搭调。 张玄远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没洗净的黑泥。 “这是四伯当年在一处散修坐化洞府里刨出来的,叫‘引灵化液术’的残篇。” 张玄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是含着口沙子,“不是什么正经丹方,是个偏门的手法。能把草木之灵的利用率提两成,但废炉的风险也大。” 他在赌。 赌一个炼丹师对“技法”的贪婪。 对于宗门大修来说,这玩意儿是鸡肋,毕竟谁也不差那两成药材。 可对于那些终日在这个瓶颈上死磕的中层炼丹师,这就是能从指缝里抠出善功的金手指。 张寒烟没说话。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轻轻压住羊皮纸的一角,灵力吞吐,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 她是识货的。 这东西如果上交宗门藏经阁,顶多换几十点善功,最后被扔在角落吃灰。 但若是给对了人,那就是另一番价钱。 “你想以此抵扣炼丹的费用?” 张寒烟抬起头,目光在张玄远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转了一圈。 这小子,胆子比以前大了,心眼也更密了。 若是以前,他早就把东西一股脑塞给自己,然后还要担心会不会连累姑姑。 现在,他学会了交换。 “不光是费用。”张玄远把寒玉盒往羊皮纸上一推,两者撞出一声闷响,“我要成丹。至少三颗。少一颗,我这条命就不够填那个窟窿。” 张寒烟盯着他看了两息,突然笑了。 那一笑,把她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冲淡了不少,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会偷偷给侄子塞糖吃的少女影子。 “等着。” 她从腰间摸出一张传音符,指尖一点火光闪过。 没说什么废话,只是报了个方位,语气熟稔得像是约人去喝茶,透着一股子在内门混迹出来的游刃有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洞府外的禁制波动了一下。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身火红色的丹袍,袖口和衣摆都有明显的烟熏火燎痕迹,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道髻,插着根被烧焦了半截的木簪。 何梦岚,青玄宗丹堂的三阶炼丹师,出了名的痴人性子。 “寒烟,你最好是有 真东西。” 何梦岚一进门就嗅了嗅鼻子,目光直接越过张寒烟,死死钉在桌上那张破羊皮纸上,“要是拿些大路货来消遣我,下个月的那炉‘清心丹’你得自己去守火。” “何师姐这话说的。”张寒烟起身,广袖轻挥,不动声色地将张玄远挡在身后半个身位,“我是那不知轻重的人吗?” 她侧身,指了指桌上,“我这侄儿手里有个偏方,想请师姐掌掌眼。若是入得了师姐的法眼,这方子归你,但这炉望月丹,得劳烦师姐亲自出手。” 何梦岚根本没听完她的客套话。 她两步跨到桌前,一把抓起羊皮纸,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嘴里开始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飞快地比划着某种复杂的指诀,完全把屋里的另外两个大活人当成了空气。 张玄远站在阴影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不懂那些指诀,但他能看懂何梦岚脸上的表情。 那是饿死鬼看见红烧肉的眼神。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何梦岚才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有些不修边幅的脸上泛着兴奋的潮红。 “妙啊……原来还能这么走……”她喃喃自语,随即猛地看向张玄远,“药呢?拿来!”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哪怕一句多余的废话。 张玄远赶紧捧起寒玉盒递过去。 何梦岚一把抢过盒子,转身就往洞府深处的炼丹室冲,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脚,回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谁也不许进来!炸炉了也别管!” 石门轰隆一声合上,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那股子燥热的火气。 张玄远一屁股坐回石凳上,那股一直提着的气猛地泄了下来,这才发现后背早就湿透了,被山风一吹,凉飕飕的。 等待的时间总是被无限拉长。 石桌上的灵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张玄远没动,张寒烟也没动。 只有炼丹室方向偶尔传来的闷响和地面的微微震颤,提醒着他们里面的争斗有多激烈。 那是水与火的博弈,是灵气与药力的厮杀。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浓郁的药香突然透过石门的缝隙钻了出来。 不似寻常丹药的燥热,这股香气清冷凛冽,像是冬夜里的一捧新雪,吸进鼻子里,连灵台都跟着清明了几分。 石门开了。 何梦岚托着一个瓷瓶走出来,脸上有几道黑灰,眼神却亮得吓人。 “运气不错。” 她把瓷瓶往桌上一顿,声音里透着股子完事后的慵懒,“本来以为那偏方要磨合两次,没想到这望月草的年份够足,药性刚猛,正好压住了火气。四颗,全是中品。” 四颗。 张玄远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按照行规,一炉丹药成丹三颗算保本,多出来的才是赚头。 通常炼丹师会截留一部分,能给雇主三颗已是厚道。 现在,四颗全在桌上。 这不仅仅是“运气”,这是那张羊皮纸买来的“面子”。 “多谢何仙师。”张玄远站起身,深深一揖到底。 这腰弯得极深,因为他知道,这瓶子里装的不仅是丹药,是他往上爬的梯子,也是张家能不能在芦山这片泥潭里喘口气的本钱。 “各取所需罢了。”何梦岚摆摆手,根本没受这个礼,揣着那张羊皮纸就像揣着宝贝似的往外走,“以后还有这种偏门方子,直接来找我。别的不敢说,三阶以下的丹,我何梦岚这块招牌还算硬。” 直到何梦岚的背影消失在禁制外,张玄远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瓷瓶。 触手温润,并不烫。 他拔开塞子看了一眼,四颗圆润如珠的丹药静静躺在瓶底,表面有着淡淡的云纹,像是把月光封印在了里面。 那种真实感,让他有些眩晕。 成了。 真的成了。 “收好。” 张寒烟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冷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出了这个门,这就不是丹药,是催命符。” 张玄远手一抖,迅速塞上瓶塞,贴身收进怀里,那个位置还贴着四伯给的红石头。 他抬起头,正对上张寒烟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我知道。”张玄远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我走小路,昼伏夜出,三天能……” “三天?” 张寒烟嗤笑一声,站起身,那身宽大的执事法袍随着她的动作猎猎作响。 她走到墙边,取下那柄一直挂在墙上的青锋剑。 “这千里路,妖兽闻得见这味儿,人心更闻得见。” “走吧。” 她没有回头,径直向洞府外走去,手里的剑鞘在地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送你。” 第79章 离别不是终点,而是道途的起点 山风像是带刺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张玄远没用灵力护体,那点可怜的灵力得留着赶路,或是留着搏命。 他脚下的草鞋早已磨穿了底,脚底板上全是血泡破了又结痂的硬茧,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地面的棱角。 头顶三丈处,一道青色的剑光始终不远不近地吊着。 那是张寒烟的青锋剑。 她没有像寻常筑基修士那样御剑高飞,直入云霄,而是压低了遁光,像一只护崽的老鹰,死死地盘旋在张玄远的头顶。 那股属于筑基期的威压被她收敛到了极致,只留下一圈淡淡的灵力屏障,替下方的男人挡去了山林间大部分窥探的兽瞳和不怀好意的神识。 这一送,就是一千二百里。 张玄远停下脚步,扶着一颗歪脖子老槐树喘了口粗气,喉咙里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抬头看了眼那道停滞在半空的剑光,脸上挤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姑姑,前面就是台城郡的地界了。” 他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猛灌了一口,混着土腥味的凉水顺着喉管冲下去,激得胃里一阵抽搐,“这一路连只不开眼的野兔子都没碰见,您那身法袍上的灵光,比官道上的路引都好使。回去吧,宗门里事情多,您刚筑基,根基不稳,离宗太久会被人戳脊梁骨。” 半空中的剑光散去,张寒烟的身影轻飘飘地落在树梢上。 她那身原本一尘不染的执事法袍,此刻衣摆处也沾了些许草屑和露水。 她没看张玄远,只是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藏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红血丝。 “台城郡鱼龙混杂,散修盟的那帮疯狗最近在这一带活动。” 她的声音有些哑,也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背诵宗门的任务简报,“你只有练气六层,怀里揣着四颗中品望月丹,就是一块移动的肥肉。我不送你进城,你活不过今晚子时。” 张玄远张了张嘴,那些早就打好腹稿的客套话全被堵了回去。 他是个重生者,心理年龄比张寒烟大得多。 这一路被个小丫头片子像防贼一样护着,让他那颗在泥潭里滚过几遭的老心脏既觉得尴尬,又有些发酸。 这世上,除了那个埋在土里的四伯,还有谁会为了他走这一千多里冤枉路? “行,听您的。”张玄远低下头,重新系紧了松垮的腰带,把那把长 刀往顺手的位置挪了挪,“进了城我就找个商队混进去,不出半月就能回芦山。” 两人再次上路,这次张寒烟没御剑,而是落在了地上,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她走得很慢,完全迁就着张玄远那双凡胎肉体赶路的速度。 路边的野草疯长,没过两人的膝盖。 这一段路静得出奇,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鸦啼。 “拿着。” 张寒烟突然停下,从袖中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硬塞进张玄远怀里。 “这是我筑基前攒下的几张二阶符箓,还有把用旧了的飞剑。我不比那些世家子弟,手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若是遇上劫修,别省着,一股脑砸出去,只要能换个逃命的机会,就值。” 储物袋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丹药香。 张玄远手里攥着那个袋子,指节有些泛白。 他知道这就意味着什么,那是张寒烟在宗门里拿命换来的家底,现在全掏给了他。 他想推回去,可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抬不起来。 “多谢……姑姑。”这声谢,沉甸甸的,坠得舌头发麻。 张寒烟没应声,只是转过头,装作去看来时的路。 台城郡高大的城墙已经近在眼前,城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像是移动的蝼蚁,喧嚣的红尘气浪扑面而来,硬生生隔断了修真界的清冷。 这里就是分界线。 再往前,就是凡人和底层散修挣扎求生的泥潭,也是张家那个烂摊子所在的修罗场。 而身后,是高高在上的青玄宗,是云端。 “就送到这儿吧。”张寒烟停下了脚步,这里离城门还有二里地,正是修士与凡俗交界的地方。 她转过身,第一次正视着张玄远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了往日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担忧,像是要把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她抬起手,似乎想帮张玄远理一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手伸到半空,又猛地顿住,像是触电般收了回去,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 “远儿。” “嗯。” “张家……若是真的撑不住了,就别硬撑。”她的声音极低,随着风飘忽不定,“人活着,才是一切。别像四伯那样,把自己算计进去。” 张玄远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混混:“放心吧姑姑,我这人命硬 ,阎王爷嫌我太滑头,不收。” 他没再多说什么,有些话多说无益,得做。 张玄远抱拳,深深一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起身后,他猛地转身,大步向着那充满喧嚣与恶臭的城门走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是一杆插在荒原上的标枪,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孤绝的影子。 直到混入进城的人流,被那些挑着担子的脚夫和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淹没,他也一次都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道目光一定还停在他背上,滚烫得能把衣服烧穿。 城门外,老槐树下。 张寒烟静静地立在那里,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 风大了些,吹得她眼眶发酸。 她抬起手背,极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动作隐蔽得连路过的飞鸟都没察觉。 “一定要活着……” 呢喃散在风里。 她祭起青锋剑,化作一道决绝的流光,向着那高不可攀的青玄宗飞去。 城内的喧嚣瞬间包裹了张玄远。 汗臭味、劣质脂粉味、还有牲口的粪便味混合在一起,这就是凡俗的味道,也是最真实的人间。 张玄远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栈,要了间最靠里的下房。 一进屋,他反手插上门闩,又在门缝窗棂贴了几张示警符,这才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个冰凉的玉瓶。 隔着玉瓶,指尖依然能感受到里面那四颗丹药散发出的暴戾气息。 那是何梦岚用特殊手法封住的狂暴药力,也是望月丹之所以能让人破境的根本——不破不立。 “练气七层……” 张玄远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而疯狂。 离五月初五,还有三天。 那是天地阳气最盛的端午正阳之时,也是这霸道丹药唯一的生机窗口。 他摸了摸小腹,那里仿佛已经有一团火在隐隐烧灼,那是对力量极度渴望的幻觉,也是即将到来的、撕心裂肺的预兆。 第80章 烈日炼真身,一朝破凡尘 客栈窗外,卖雄黄酒和艾草的小贩把嗓子喊破了音,混杂着孩童追逐打闹的尖叫,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烂粥,隔着薄薄的窗户纸往屋里灌。 这凡俗的烟火气,此刻在张玄远听来,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沉闷且遥远。 正午,烈日当空。 屋内的温度已经攀升到了顶点,那盆早就熄灭的炭火仿佛还在死灰复燃,烤得空气都扭曲起来。 张玄远盘膝坐在床板上,全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像是刚从滚水中捞出来的虾子。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带着云纹的望月丹。 “五月初五,端午正阳。” 张玄远低声念叨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他没给自己留犹豫的时间,仰头,手腕一翻,那枚承载着两代人算计与性命的丹药滚入喉管。 没有想象中的清凉,只有一道炸裂的火线。 那火线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落入丹田的瞬间,轰然炸开。 “唔——!” 张玄远猛地弓起腰,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扔进油锅的活虾,痉挛着蜷缩成一团。 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却被他死死咬住的布团堵在嘴里。 不是被刀割的锐痛,而是仿佛有一万只蚂蚁钻进了骨髓,拿着钝锯子在一点点锯开他的经脉。 原本只有练气六层的细窄经脉,此刻被狂暴的药力强行撑开。 那些经年累月积攒在体内的杂质和淤堵,在这股霸道的力量面前成了被冲垮的堤坝。 经脉寸寸崩裂,又在药力中艰难重组。 张玄远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成了大片大片的血红。 他仿佛看见了四伯那张皱巴巴的脸在火盆里对他笑,看见了姑姑张寒烟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看见了上辈子在这个瓶颈前撞得头破血流、最终沦为家族弃子的自己。 “老子……不做废柴。” 这个念头像是暴风雨中唯一的一根桅杆,死死钉在他的灵台之上。 汗水混着黑色的污血从毛孔里渗出来,瞬间浸透了身下的被褥,腥臭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这一熬,便是整整三个时辰。 当日头西斜,最后一丝燥热的阳光从窗棂上退去时,那股在体内肆虐的洪流终于慢慢平息,化作一泓醇厚粘稠的液态灵力,汇入丹田气海。 那个原本干涸的小水洼,此刻已经变成了一 方深不见底的寒潭。 张玄远缓缓睁开眼。 世界变了。 窗外苍蝇翅膀震动的频率,隔壁房客打呼噜的节奏,甚至楼下掌柜算盘珠子碰撞的微响,此刻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筑基。 一步登天,仙凡两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覆盖着一层厚厚黑泥的身体,嘴角扯动,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狞笑。 这身皮囊,总算是换了。 半个月后,芦山,张家驻地。 张玄远回山的消息并没有大张旗鼓,甚至连正门都没走,而是趁着夜色从后山的隐秘小径摸上来的。 直到他站在自家那间破败的小院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院子里的杂草被人拔得干干净净,石桌上还放着一簸箕正在晾晒的灵谷。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墙角,对着那株快要枯死的葡萄藤发呆。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了起来。 “远……远叔?” 青禅手里的水瓢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小姑娘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尖的,眼窝深陷,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张玄远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阵风扑过来,紧接着怀里就撞进了一具温热却颤抖的身躯。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青禅死死抓着张玄远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把这布料揉进自己的血肉里。 她没敢大声哭,只是把脸埋在张玄远那件带着尘土味的粗布衣襟里,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一下一下撞着张玄远的胸口。 这半个月,没人知道她是怎么过的。 族里都在传,远少爷拿着家底跑了,或者死在外面了。 那些原本就势利的旁支亲戚,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张玄远垂着手,僵硬了一瞬,随后慢慢抬起,在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行了,多大的人了,也不怕把鼻涕蹭我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股以前从未有过的定力,“我没死,天王老子也收不走我。” 青禅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抽噎着,想松开手又不敢,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人就变成了幻影。 “去烧水。”张玄远把她从怀里扒拉出来,顺 手替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这一路又是泥又是汗的,臭得我自己都嫌弃。洗干净了,还得去见族长。” 听到“族长”二字,青禅的眼神亮了一下。 在这个家里,能去见族长,就意味着有了身份,有了底气。 “哎!我这就去!用最好的灵泉水!” 小丫头破涕为笑,抹着眼泪转身就往灶房跑,脚步轻快得像只刚学会飞的麻雀,连地上的破水瓢都顾不上捡。 看着那个忙碌的背影,张玄远眼底的那抹阴鸷终于淡去了一些。 在这吃人的修真界,除了修为,这点微不足道的牵挂,大概就是他还没彻底变成石头的证据。 宗族祠堂,灯火通明。 张乐乾坐在那把象征着家主威严的太师椅上,手里那根总是盘得油光锃亮的紫檀手串,此刻却静静地放在桌上。 他看着站在下首的张玄远,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后是狂喜,最后却又慢慢沉淀成一种复杂的忧虑。 “筑基了?” “侥幸,成了。”张玄远并没有那种衣锦还乡的傲气,反而更加内敛。 他不仅收敛了气息,甚至连刚突破时的那股锐气都藏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像个凡俗界的富家翁,普普通通。 “好……好啊!” 张乐乾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发颤。 他站起身,走到张玄远面前,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重重地拍在张玄远的肩膀上。 “老四没看错人。我张家,总算是又有了一根顶梁柱。” 这一拍,不光是认可,更是责任。 张玄远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下。 “族长。”张玄远抬起头,直视着老人的眼睛,没有过多的寒暄,直奔主题,“既然破了境,这练气期的《引气诀》就不顶用了。家里的藏经阁……还有后续的功法吗?” 这话一出,原本热络的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张乐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收敛。 他背着手,在祠堂里踱了两步,脚步声沉重得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远小子,你也知道,咱们家……底子薄。” 老人叹了口气,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当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这几百年败得差不多了。寒烟那丫头修的是水行,宗门里有现成的路子。可你是火土双灵根,偏火行……” 张玄远的心微微一沉。 修真界,财侣法 地,“法”字排第三,却是根基。 没有合适的功法,空有筑基修为,也就是个大号的靶子,灵力运转晦涩不说,甚至可能走火入魔。 “家里没有?”张玄远的声音冷了下来。 “有倒是有。” 张乐乾停下脚步,转过身,从袖中摸出一枚色泽暗淡的玉简,那玉简边缘还有些残缺,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过。 “这是你十五叔当年在一处古战场拼死带回来的残篇。” 老人摩挲着玉简,眼神有些闪烁,“品阶不低,起步就是玄阶中品。但这东西……有点邪门。” 张玄远盯着那枚玉简,没伸手接,眉头微皱:“怎么个邪法?” “霸道,太霸道。”张乐乾苦笑一声,“修炼此法者,灵力如烈火烹油,进境极快,但对经脉的负荷极大。而且……这是个残本,只到筑基后期就断了路。” “若是想要后续,就得自己去补,或者去抢。”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张玄远看着那枚残缺的玉简,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稳妥的路子,张家给不起;给得起的,就是这种要命的赌博。 但这对他来说,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他是重生者,是废柴,是泥潭里爬出来的恶鬼。 平稳? 那是留给天才的奢侈品。 “给我吧。” 张玄远伸出手,掌心向上,纹丝不动。 张乐乾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平日里并不起眼的晚辈。 最终,他将玉简重重地拍在张玄远手中。 “拿去。《天火金刀诀》。” 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张玄远握紧了玉简,转身就走,连句多余的客套都没留。 “远小子!”张乐乾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张玄远脚步一顿。 “悠着点,别……别把自己烧没了。” 张玄远没回头,只是背对着老人摆了摆手,大步跨出祠堂门槛,融入了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中。 回到洞府,青禅已经备好了热水,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他反手关上石门,打下禁制,盘膝坐在蒲团上。 借着昏暗的灯光,张玄远将神识缓缓探入那枚残缺的玉简。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 第81章 火刀初成,天书再启 那枚残缺的玉简贴在额头上,像是一块被烧红的烙铁,烫得张玄远脑仁生疼。 这不是什么正经的路子。 正常的火行功法,讲究的是循序渐进,引天地火气入体,温养丹田。 但这《天火金刀诀》第一篇“融炼真火”,开篇就是一句狠话——“以身为炉,以血为薪,不疯魔,不成活”。 它不养火,它是在体内“种”火。 把那一身刚筑基的灵力当成铁胚,用自身的精血去淬火,最后在丹田里硬生生锻出一口能斩断金铁的“火煞”。 “够劲。” 张玄远放下玉简,眼底没有半点惧色,反倒透出一股饿狼见到带血生肉的贪婪。 在这吃人的修真界,温吞水似的养生功法救不了命,只有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杀招,才能让他在筑基期站稳脚跟。 洞府内的烛火哔啵炸响了一朵灯花,映照出他侧脸上一道随着咬牙动作而紧绷的咬肌线条。 这一闭关,就是整整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青禅守在洞府外,每天都能听到里面传出类似野兽受伤般的低吼,那是经脉被高温反复灼烧后的痉挛。 送进去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只有那一桶接一桶的冷泉水,永远不够用。 深秋的芦山,满山红叶如火。 幽暗的静室内,空气干燥得稍微哪怕只有一点火星就能炸开。 张玄远盘膝而坐,原本还算饱满的脸颊凹陷了下去,整个人瘦脱了形,像是一截被烈火烤干的枯木。 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凝!” 随着一声沙哑的低喝,张玄远猛地张口,一道赤金色的火线从喉间喷薄而出,在身前三尺处盘旋不定。 这火不似凡火那般飘忽,反倒带着一股金铁交鸣的沉重感,火舌吞吐间,竟然发出了类似刀锋划过玻璃的刺耳声响。 三昧真火,成。 张玄远嘴角微微上扬,想笑,却牵动了干裂的嘴唇,渗出一丝血珠。 他浑不在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那是铁锈和火焰的味道。 久违了,这种力量掌握在手中的实感。 他站起身,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随手一招,挂在墙上的那柄二阶下品的青光剑嗡鸣一声,落入掌心。 “虽然是刀诀,但眼下穷得叮当响,只能先拿姑姑这把剑凑合了。” 张玄远自嘲了 一句,推开尘封已久的石门。 久违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没走山路,而是直接将灵力灌入剑身。 那赤金色的真火顺着手臂缠绕上青色的剑身,原本温润的水行飞剑竟被这霸道的火灵力激得发出痛苦的颤鸣。 “起!” 没有多余的咒决,凭借着两世为人的悟性和这三个月在那地狱般折磨中磨砺出的神识,张玄远脚下一踏,整个人连人带剑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冲天而起。 不是那种飘逸的御风而行,他的飞行姿态充满了野蛮的爆发力。 像是一颗失控的火流星,硬生生撞碎了芦山原本平静的气流。 “那……那是谁?” 练武场上,正在操练飞剑的几个张家旁支子弟被头顶呼啸而过的热浪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在群峰之间横冲直撞的红光。 “好像是……远少爷?那是筑基期的遁光!” “这也太快了!他不是才刚筑基吗?” 惊呼声此起彼伏。 那些平日里对张玄远这个“废柴”少主颇有微词的族人,此刻仰着脖子,眼神里的轻视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羡慕以及深深紧迫感的复杂神色。 在这个实力为尊的家族里,你能飞多高,别人看你的头就有多低。 张玄远在空中转了个急弯,强烈的离心力扯得他内脏生疼,但他却忍不住想要长啸出声。 脚下的山川河流在飞速倒退,曾经让他跑断腿的险峰如今不过是脚下的一块顽石。 这就是筑基。 这就是自由。 他刻意压低了高度,贴着主峰的树梢掠过。 狂风卷起千层红叶,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赤色尾迹。 远处的主峰大殿前。 张乐乾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灰白的胡须。 他眯着那双总是显得浑浊的老眼,看着空中那个肆意宣泄着力量的身影。 “刀行剑路,霸道有余,圆融不足。但这股子狠劲儿……倒是像极了当年的老四。” 老人轻轻点了点头,嘴角那一丝常年挂着的苦涩纹路似乎淡了一些。 他没说话,只是眼神里的光,像是看到了一根终于能顶住即将塌下来的房梁的新柱子。 张玄远似乎感应到了那道目光。 他在空中身形一顿,远远地冲着那个方向抱了抱拳,随后剑光一 敛,如苍鹰搏兔般向着自家小院俯冲而下。 落地的瞬间,烟尘四起。 张玄远收起飞剑,胸膛剧烈起伏。 这一通乱飞,把他刚刚凝练出来的灵力耗去了大半,但那种通体舒泰的畅快感却是前所未有。 他刚想招呼青禅倒水,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滚烫。 不是那种修炼《天火金刀诀》时的燥热,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像是心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张玄远脸色一变,迅速冲进屋内,反手打出一道隔音禁制。 他扯开衣襟。 那个一直贴身挂在胸口,被他视作父亲遗物、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线装书——《黄庭道论》,此刻正散发着幽幽的玄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透着一股古老苍凉的气息,直接穿透了衣物和皮肤,映照在他的锁骨之上。 封皮无风自动。 那本无论他怎么用力都翻不开第二页的天书,此刻竟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缓缓掀开了一角。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静室内听起来如同惊雷。 张玄远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停滞。 上一世,他直到身死道消,这书都只是个用来垫桌角的死物。 这一世,是因为筑基? 还是因为那霸道的火灵力? 第二页完全翻开。 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奇怪的人体经络图。 图中没有繁复的穴位,只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紫气,正从那小人的眉心处缓缓垂落。 张玄远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光芒突兀地一收,书页瞬间恢复了原本破旧泛黄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眉心处的上丹田泥丸宫,此刻正突突直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地想要钻进去,又像是在渴望着某种特定的“养分”。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东方那片还未完全暗下去的天际。 若是没记错,道家典籍里常说,紫气东来,万物始生。 第82章 紫气流转,暗藏玄机 清晨的芦山被一层薄薄的冷雾罩着,湿气有些重,粘在皮肤上像是贴了一层没干透的浆糊。 张玄远盘坐在屋顶的脊瓦上,面朝东方。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瞬间,他没眨眼。 按照那《黄庭道论》第二页人体经络图的指引,他在等那一抹稍纵即逝的紫气。 这不是什么神话里的祥瑞,而是一种极其暴躁、纯粹的太阳精火初生时的伴生能量。 来了。 那一丝极淡的紫色光晕刚露头,张玄远便猛地吸气,胸膛像拉满的风箱骤然塌缩。 眉心处的泥丸宫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细针,正对着两眉之间最嫩的那块肉硬生生往里扎。 疼,真他娘的疼。 这半年来,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这一遭。 那道紫气顺着呼吸冲进中丹田,再被他小心翼翼地引着,像是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一丝一缕地往上丹田逆推。 上丹田是识海所在,稍有不慎,烧坏了脑子,轻则变成流口水的傻子,重则当场脑浆沸腾暴毙。 张玄远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给老子……开!” 他在心里低吼了一声。 那股紫气终于冲破了最后一层无形的隔膜,撞进了一处极其隐秘的窍穴。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口洪钟,嗡鸣声持续了数息。 紧接着,一股清凉如冰泉的感觉瞬间反扑,将之前的灼烧感冲刷得干干净净。 张玄远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垮下肩膀。 成了。 半年水磨工夫,终于打通了这第一处“天窍”。 他睁开眼,视界里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同了。 几十丈外树叶上的露珠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能隐约看见空气中游离的五行灵气,像是漂浮的彩色尘埃。 这就是《黄庭道论》给的好处? 不仅仅是目力,更是一种对“气”的敏锐捕捉。 他低头,看向院子里正在生火做饭的那个瘦小身影。 青禅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干枯的松针往灶膛里塞。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笨手笨脚,火折子吹了好几次才着。 但在张玄远刚刚打通“天窍”的视野里,这丫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周身的灵气波动压抑得极好, 像是一潭死水。 可在这层伪装下面,灵力激荡如同即将喷发的暗涌,那股子凝练程度,比家族里那些练气大圆满的长老还要扎实。 练气九层。 张玄远眼皮子跳了一下。 半年前他走的时候,这丫头才练气六层。 自己拼死拼活嗑药、玩命才筑基,这丫头不声不响,靠着那点稀薄的资源,半年连跳三级? 这就是真正的天才? 这要是传出去,张家那些个旁支能嫉妒得把这院子拆了,或者干脆趁她没成长起来之前下黑手。 张玄远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无声。 “饭好了?”他走到青禅身后,语气平淡。 青禅吓得肩膀一缩,手里刚拿起的锅铲差点掉进粥里,慌乱地转过身,脸上挂着讨好的笑:“远……远叔,马上就好,今天煮了灵米粥,还……还拌了点咸菜。” 她眼神躲闪,不敢看张玄远的眼睛。 张玄远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目光像钩子一样。 青禅被看得发毛,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体内那股激荡的灵力波动被她死命地往下压,压得脸色都有点发白。 “别藏了。” 张玄远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在那锅翻滚的米粥里搅了搅,“练气九层,这要是让老三那一房知道了,你这饭碗里怕是得被人下毒。” 青禅浑身一僵,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颓然地垂下头,两只手死死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我不是故意瞒着……”声音细若蚊蝇,带着颤音。 在这个家族里,太弱会被欺负,太强又没靠山,那是取死之道。 她只是想活着,想等这个男人回来的时候,能稍微帮上点忙,而不是只做一个会烧火的累赘。 “怕什么。” 张玄远盛了一碗粥,仰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晨练后的寒意。 “收拾一下,跟我去后山。” 他把空碗往灶台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这种事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族长。咱们这一脉,需要这块筹码。” 后山禁地,枯叶满地。 张玄远走在前面,脚步不快。 青禅低着头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生怕踩断了枯枝惊扰了这里的清净。 几间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看着 比那帮旁支住的下人房还要寒酸。 张乐乾正在院子里劈柴。 堂堂筑基修士,也是张家族长,手里拿着把凡铁斧头,一下一下劈着那根硬得像石头的铁木。 听到脚步声,老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那阵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清晰可闻。 “怎么这时候来了?”张乐乾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浑浊的老眼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青禅身上。 张玄远没废话,侧过身,把一直缩在身后的青禅让了出来。 “族长,您给掌掌眼。” 张乐乾一愣,随即眯起眼,那股属于筑基期的神识毫无保留地探了过去。 只一息。 当啷。 手里的斧头掉在了地上,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 老人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表情从疑惑瞬间变成了惊骇,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潮红,像是枯木逢春,又像是回光返照。 他猛地跨前一步,那双枯瘦如鹰爪的手死死扣住青禅的手腕。 青禅吓得想缩手,却感觉到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顺着经脉探了进来,没有丝毫恶意,只有小心翼翼的呵护。 “九层……九层圆满……” 张乐乾的声音哆嗦得厉害,嘴唇都在抖,“骨龄……还没到二十……” 他缓缓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那堆刚劈好的木柴上,又哭又笑。 “天不亡我张家……天不亡我张家啊!” 老人笑着笑着,两行浑浊的老泪就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太老了。 这几年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每一天都在透支最后的寿元。 看着族里的年轻人一个个不是资质平庸就是心术不正,那种绝望就像是一点点收紧的绞索。 谁能想到,在这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竟然藏着一块璞玉。 张玄远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能理解老头的失态。 这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是守夜的人看见了第一抹晨曦。 “但这事,不能张扬。”张玄远冷冷地泼了一盆冷水。 张乐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浑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违的狠厉。 “对……对!不能说,谁都不能说!” 老人站起身,在原地焦躁地踱了两步,“老三那是条喂不熟的狼,要是让他知道,这丫头 活不过三天。还有外面那些盯着咱们家地盘的饿狗……” 他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张玄远,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 “远小子,你做得对。这丫头是咱们最后的底牌,也是咱们翻身的本钱。” 张乐乾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枚色泽温润的传讯符。 那符纸有些发黄,显然是被摩挲了无数次,却始终没舍得用。 “光靠咱们这一老一少两把骨头,护不住这棵苗子。” 老人指尖灵力吞吐,在符纸上飞快地刻画着,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锋芒。 “得把寒烟叫回来了。” 随着最后一道灵光注入,那枚传讯符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流光,贴着地面急速掠去,瞬间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第83章 寒烟归乡,喜忧参半的重逢 那玉简里的内容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张玄远不得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荡,将那枚烫手的玩意儿重新塞回怀里。 而在距离芦山数千里之外的高空,一道疲惫的剑光正撕开层层云障。 张寒烟觉得自己像是一根绷紧了二十多天的弓弦。 从接到族长那一枚传讯符开始,她连宗门的例行点卯都顾不上,告假、整备、起剑,一气呵成。 脚下这柄二阶上品的“分水此刻”早已滚烫,剑身震颤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是灵力长时间过载灌注的征兆,但她没停。 风把她的发髻吹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混着尘土黏在满是油汗的额头上。 二十天,横跨三州之地。 对于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来说,这不仅是在烧灵石,更是在烧命。 但只要一想到那张皱巴巴符纸上力透纸背的几个字——“远儿筑基成”,她丹田里那股子本来快要枯竭的灵力,就又莫名其妙地挤出来几分。 张家,太需要这个消息了。 当芦山那熟悉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张寒烟脚下一个踉跄,飞剑差点失控栽进下方的密林。 她咬了咬舌尖,借着那股子铁锈味提神,歪歪扭扭地按下了云头。 她没直接去山顶的主峰大殿,而是鬼使神差地落在了山脚。 这里有一处并不起眼的小院,院墙上的爬山虎比她走时更密了,几乎要把那扇朱红褪尽的木门彻底吞没。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石磨盘上跳来跳去,啄食着遗落的谷粒。 午后的阳光毒辣,透过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躺椅上那个富态的身影上。 那是她的母亲。 老妇人微张着嘴,睡得正沉,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比几年前胖了不少,原本合身的绸缎褂子勒在腰腹间,显得有些局促。 那一头曾经让父亲赞不绝口的黑发,如今像是一蓬枯败的干草,夹杂着大片刺眼的灰白。 即使在睡梦中,老妇人的眉头也是皱着的,眉心的那道悬针纹深得像是刀刻的一样。 张寒烟站在院门口,脚底像是生了根。 她是高高在上的青玄宗内门弟子,是受凡人跪拜的筑基“仙师”。 可此刻,看着那个在日头下毫无防备、尽显老态的妇人,她突然觉得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二十年。 她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大道,为了能在宗门里站稳脚跟给家族争口气,整整二十年没在膝下尽过一天孝。 凡人的寿数能有几个二十年? 她下意识地想要迈步,靴底蹭过门槛,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惊飞了石磨上的麻雀。 躺椅上的老妇人猛地一哆嗦,像是被什么惊醒的兽,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却因为身子沉重没能立刻坐起来,反而狼狈地晃了晃。 “谁?是……是老头子吗?” 老妇人眯缝着眼,抬手遮在额前,试图看清逆光站在门口的那个影子。 眼神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还有几分下意识的惊惶——在这个家族里,并没有多少人会光顾这处被遗忘的院落。 张寒烟鼻子一酸,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母亲那只想要去抓拐杖的手。 入手粗糙、松弛,手背上带着几块褐色的老人斑,那是岁月侵蚀的痕迹,没有任何灵丹妙药能逆转凡人的衰老。 “娘,是我。” 张寒烟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含着沙砾。 老妇人的身子僵住了。 她在那只白皙、有力且冰凉的手背上摸索了两下,又抬头死死盯着面前这张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水光几乎是瞬间就涌了上来。 “寒……寒烟?” 老妇人不敢认,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要去摸女儿的脸,伸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在自己的衣襟上用力蹭了蹭手心的汗,这才小心翼翼地贴上张寒烟的面颊。 “真是烟儿……真是我的烟儿回来了……” 老妇人嘴唇抖动着,想笑,眼泪却先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她没有说什么想念的漂亮话,也没有抱怨女儿的不归,只是死死抓着张寒烟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生怕一松手这人就又变成了梦里的影子。 “瘦了,黑了……”老妇人一边哭一边念叨,目光贪婪地在女儿身上扫视,“在外面没吃好吧?那些宗门里的饭食哪有家里的养人……” 张寒烟任由母亲抓着,她能感觉到那双手掌里传来的温度,那是凡人特有的、滚烫而脆弱的生命力。 “娘,我不走了,这次在家里多住几天。”张寒烟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意,反手握住母亲的手,稍微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气,帮她理顺那因为激动而有些急促的气息。 老妇人这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要把张寒烟往屋里让,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抹脸:“看我这老婆子,光顾着哭……快进屋,娘前些日子刚腌了点咸鸭蛋,虽然不是什么灵物,但也是个滋味……” 这一刻,什么修真界的尔虞我诈,什么筑基期的威严风度,都在这琐碎的唠叨声里化成了灰。 张寒烟扶着母亲坐回阴凉处,目光扫过院角那个积满了灰尘的灶台,又看了看母亲鬓角的白发,心中那股子愧疚愈发浓重。 “娘,别忙活了。”她按住母亲想要起身去拿点心的手,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取出一个还在冒着寒气的玉盒。 “这次回来得急,没带什么贵重物件。” 张寒烟轻轻拍了拍那玉盒,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眼神却飘向了芦山主峰的方向,“不过路上路过云梦泽,顺手在那边斩了一条作乱的妖兽。那东西肉质最是鲜嫩,对凡人身体也是大补……正好,今晚咱们张家,得好好热闹热闹。” 第84章 喜宴背后的风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芦山主峰天台峰上,已经久违地热闹了起来。 张玄远盘坐在小院屋顶,晨风卷着凉意往衣领里钻,他却像尊泥塑木雕般纹丝不动。 直到东方那抹紫气被他强行扯入眉心,化作一丝清凉沉入识海,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筑基庆典。 这就是个把人架在火上烤的名头。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这套被族里几个老嬷嬷熨烫得连个褶子都没有的新道袍,紫云锦的料子,光滑得有些不真实。 这玩意儿穿在身上,远没有那件磨破了袖口的粗布短打来得踏实。 山脚下,锣鼓声已经隐隐约约飘了上来。 “远儿,时辰到了。” 院门被推开,张寒烟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青玄宗的正式弟子服,腰间挂着象征筑基身份的玉牌,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只是那双眼睛下面,有着怎么也遮不住的青黑。 张玄远跳下屋顶,目光扫过她那只明显有些颤抖的右手——那是长时间御剑和操持杂务后的透支反应。 为了这场宴席,为了那条能给凡人延寿的白尾芦鱼,这女人把自己当驴使唤了整整二十天。 “姑姑,没必要搞这么大排场。”张玄远接过她递来的一盏醒神茶,入手微烫。 “哪怕是打肿脸充胖子,这脸也得打肿了给外面人看。”张寒烟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手指冰凉,“这一关过了,咱们张家还能在芦山这地界安稳十年。若是露了怯,这满山的灵田明天就得改姓。” 她没多说,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那个背影挺得笔直,像是一杆随时准备折断的枪。 天台峰广场,此时已是人头攒动。 那些平日里依附于张家的几个小家族——赵家、钱家、孙家,来得比谁都早。 “恭喜张前辈,贺喜张前辈!” “张家双筑基,日后这芦山地界,还得仰仗张家照拂啊。” 见张玄远现身,几个练气后期的小族长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出的褶子,腰弯得恨不得把头贴到地上去。 张玄远脸上挂着那种练出来的假笑,机械地拱手回礼,心里却毫无波澜。 这帮人,今天是来贺喜的,若是张家明天倒了,他们也是第一批扑上来分食尸体的秃鹫。 他敏锐地捕捉到,赵家族长的眼神一直往张寒烟那边 飘,似乎在确认这位姑姑是不是真如传言中那样受了伤。 这就是修真界的“人味”,全是铜臭和血腥味混杂出来的馊味。 “吴家到——!” 知客弟子的一声高唱,让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静了三分。 山道上,一行五人踏云而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儒生打扮的修士,手里捏着把折扇,嘴角含笑,却没多少温度。 吴像恒,吴家二长老,筑基二层修为。 他这一来,刚才还围着张玄远献殷勤的几个小族长,立刻像是受惊的鹌鹑,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沾上什么晦气。 “像恒兄大驾光临,张家蓬荜生辉。” 张寒烟迎了上去,语气不卑不亢。 吴像恒啪的一声合上折扇,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张寒烟略显憔悴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玄远身上。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刚出炉但还没经过检验的瓷器。 “这就是张玄远贤侄吧?”吴像恒没理会张寒烟,径直走到张玄远面前,那股属于筑基二层的威压有意无意地释放出来一点,正好压在张玄远肩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听闻贤侄半年筑基,这等天资,便是我吴家麒麟儿也要逊色三分啊。” 捧杀。 这话听着好听,可周围那些小家族的人,眼神瞬间变得怪异起来。 半年筑基? 那是嗑药嗑出来的吧? 根基能稳? 张玄远只觉得肩头一沉,体内那股还没完全驯服的火煞灵力受到挑衅,猛地蹿腾了一下。 他没躲,也没退,反而上前一步,体内骨骼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威压。 “吴前辈谬赞,晚辈不过是运气好,捡了条命回来罢了。”张玄远声音平淡,不带一丝烟火气。 吴像恒眉毛挑了一下,这一试探,原本以为是个虚浮的空架子,没想到硬得像块石头。 “好运气也是实力。”吴像恒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入座,只是那把折扇在他手里被捏得有些变形。 人群外围,张家那些年轻一代的子弟都在远远看着。 他们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张玄远,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轻慢,却多了一种名为“敬畏”的隔膜。 曾经那个被他们嘲笑的“废柴”,如今已经站在了云端,和那些需要他们仰视的大人物谈笑风生。 那种疏离感,比这天台峰上的寒风还 要刺骨。 张玄远端着酒杯,站在高台边缘,目光越过这些虚伪的笑脸,看向远处的云海。 这种热闹,真冷清。 就在这时,一直未曾露面的族长张乐乾,拄着那根龙头拐杖,在张孟令的搀扶下,缓缓从后殿走了出来。 老头子今天穿得格外精神,一身暗红色的寿字纹法袍,只是那脸色红润得有些不正常,像是一盏快要燃尽油灯最后的爆闪。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戏肉,现在才刚刚开始。 张乐乾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酒杯,那双浑浊的老眼扫视全场,最后停留在吴像恒那一桌上,原本佝偻的背脊,一点点挺直了起来。 第85章 酒杯砸出的修罗场 张乐乾的声音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丝大病初愈后的气喘,但透过扩音阵法传开时,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闷锤。 “今日远儿筑基,老朽这把老骨头本不该多嘴。但咱们芦山这地界,太平了六十年,有些规矩,似乎被人忘得差不多了。” 老族长手里那只雕着松鹤延年的白玉酒杯,被他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当”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个信号。 原本喧闹推杯换盏的场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瞬间寂静下来。 赵、钱、孙几位家主的筷子僵在半空,那块刚夹起来的红烧灵肉,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油渍溅开,也没人顾得上去擦。 张玄远站在一旁,眼皮微垂,指尖摩挲着袖口粗糙的针脚。 他能感觉到周围空气的流速变慢了,那是一种名为“紧张”的粘稠感。 “吴贤侄。”张乐乾浑浊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钉在吴像恒脸上,“听说前几日,你们吴家扣了南荒商队的一批货,说是要查验什么违禁品?这事儿,老头子我怎么没听青玄宗提起过?” 这就是图穷匕见。 什么筑基庆典,什么把酒言欢,全都是幌子。 这老头子是把整个芦山有头有脸的人都圈进来,当众要把那块遮羞布给撕下来。 吴像恒正要举杯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假象。 “张前辈这就冤枉晚辈了。”吴像恒慢条斯理地展了展衣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那批货里混进了不知来路的魔修材料,为了芦山的安宁,我也只能先扣下细查。毕竟,令尊当年的事……”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像两条毒蛇,滑腻腻地爬上张玄远的脸,“……谁知道会不会重演呢?”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张玄远的父亲,那个名字是张家的禁忌,也是张玄远身上最大的污点。 吴像恒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要往里面撒把盐。 张玄远心头那股火煞又窜了一下,但他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原本随意垂落的右手,大拇指不自觉地按住了食指关节——这是他准备动手前的习惯。 “再说了。”吴像恒站起身,筑基二层的气势不再遮掩,像是一阵阴冷的风卷过广场,“我兄长前些日子去南荒探路,至今未归。那批货就是他最后经手的,我不查那 批货,难道去查你们张家?”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戏的几个小家族族长脸色全变了。 吴像帧失踪了? 这可是个惊天的大雷。 吴像帧是吴家族长,筑基中期的高手,若是连他都在南荒出了事,那吴家这所谓的“扣货”,哪里是为了查违禁品,分明就是急了眼要咬人。 张玄远敏锐地捕捉到吴像恒话里的破绽。 这人急了。 他想用气势压人,却不小心把自家最大的软肋给漏了出来。 “原来如此。” 张乐乾突然笑了,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像是一只看到了猎物破绽的老狐狸。 “我说怎么吴家最近行事如此乖张,原来是像帧贤侄不在家,这家里没个主事的人,乱了套了。” 这句话太毒了。 直接把吴像恒定性为“趁山中无老虎称大王的猴子”。 吴像恒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老东西,你……” “放肆!” 张乐乾猛地一拍桌子,那只白玉酒杯瞬间化为齑粉。 老人佝偻的身躯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威压,虽然只是筑基初期,却带着一股子经过岁月沉淀的凛冽煞气。 “六十年前,初云祖师定下五族盟约,南荒商路乃五族共有,非战时不得私扣!你兄长若是真出了事,那是他学艺不精,与商路何干?你拿这个借口来吞我张家的份额,是欺我张家无人,还是觉得这芦山的天,已经姓了吴?”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炸在吴像恒的耳边。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刀片的风,割得人脸生疼。 吴像恒张口结舌,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他没想到这看起来随时会咽气的老家伙,真发起狠来竟然如此咄咄逼人。 他想反驳,可环顾四周,那些小家族的族长们虽然低着头,但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闪烁和算计。 若是吴像帧真出了事,吴家这艘船,怕是也要漏水了。 就在吴像恒体内灵力激荡,眼看着就要失控暴起的时候,一只干枯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是他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毫不起眼的练气圆满老仆。 那老仆没说话,只是手指微微用力。 吴像恒浑身一震,眼底的赤红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的冷静。 “好,好一个张 家。” 吴像恒深吸一口气,狠狠地瞪了张玄远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今日这杯喜酒,吴某无福消受。但这笔账,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一拂衣袖,连场面话都懒得说,带着人转身就走。 那原本用来贺喜的礼物,被孤零零地扔在桌角,像是个没人要的笑话。 随着吴家人的离去,这场宴席彻底变了味。 赵、钱、孙几位家主如坐针毡,勉强说了几句吉祥话,也纷纷告辞。 那逃离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仓皇。 谁都知道,芦山的天,要变了。 张玄远站在高台上,看着吴像恒一行人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背影。 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刚才看得分明,那个老仆在临走前,回头看了张乐乾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审视死物的冰冷。 张乐乾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刚才那股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空。 他颤抖着手去摸那半截没碎的玉杯底座,试了几次都没拿稳。 “远儿。”老人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在。”张玄远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手臂。 “看见了吗?”张乐乾指着山下空荡荡的广场,“这就是吃人的世道。我不狠,他们就要吃咱们的肉,喝咱们的血。”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感觉掌心下老人的手臂瘦得只剩骨头,在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吴家那艘华丽的飞舟并没有直接飞回驻地,而是在半空中拐了个弯,钻进了芦山背面的一处阴暗峡谷。 船舱内,吴像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珍贵的灵茶泼了一地。 “那老不死的!还有那个小畜生!”他面目狰狞,胸口剧烈起伏,“等大哥回来,我定要屠了这天台峰,把那张玄远抽魂炼魄!” 那个一直沉默的老仆弯腰扶起茶几,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二爷,若是大爷回不来呢?” 吴像恒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船舱里的光线很暗,老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既然已经撕破脸了,有些事,不如做得绝一点。”老仆的声音像是两条毒蛇在摩擦,“比如,那条通往南荒的必经之路上……” 第86章 耳光响亮,蠢货现形 夜色如墨,吴家议事堂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连烛花爆裂的声音都显得惊心动魄。 吴像恒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那把平日附庸风雅的折扇此刻正指点江山般地挥舞着。 他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眼神里满是即将收割胜利果实的亢奋。 “大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贪婪,“张家那老鬼虽然硬气了一回,但他那个筑基期的小畜生才刚刚入门,根基未稳。咱们只要在黑山那条道上设个伏,不用多,只需截下他们两成份额,再放出风声说是魔修所为……” 他得意地笑了笑,手指在空中虚抓一把,仿佛已经扼住了张家的咽喉,“到时候,那帮见风使舵的小家族为了保命,还不乖乖把剩下的份额送到咱们嘴边?这南荒的财路,就该咱们吴家独吞。” 吴像帧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他手里转着两枚核桃,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磨在人心上的刀。 “说完了?”吴像帧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层浮灰。 吴像恒正沉浸在美好的蓝图中,丝毫没察觉到周围长老们眼观鼻、鼻观心的诡异沉默,依旧兴致勃勃:“还有那个张玄远,听说他那本命法器是个残次品?咱们正好……” “啪!” 一声脆响,毫无征兆地炸开。 吴像恒整个人连带着椅子被掀翻在地,半边脸瞬间肿起,五个指印紫得发黑。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不知何时站在他面前的大哥,嘴角渗出的血丝都忘了擦。 “大……大哥?” 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吴像帧用了灵力,直接打落了吴像恒两颗槽牙。 “蠢货!” 吴像帧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全是血丝。 他一把揪住吴像恒的领口,将这个筑基二层的修士像提死狗一样提了起来。 “你是修真修傻了,还是脑子被猪油蒙了心?”吴像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伏击商队?勾结魔修?你知道那条商路的背后是谁吗?是青玄宗!张寒烟还在青玄宗内门挂着号!你是想让整个吴家给你的贪心陪葬吗?” 吴像恒身子一颤,眼神里的醉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恐。 但他嘴硬的毛病还在,含糊不清地辩解:“大哥……只要手脚干净 ……谁知道是我们……” “干净?”吴像帧气极反笑,松开手,任由弟弟瘫软在地,“你以为张家那老鬼真是吃素的?他在宴席上敢把杯子捏碎了给你们看,就是告诉所有人,他手里有底牌!你当真以为他不知道你那个老仆在暗中搞的小动作?”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乱窜的气血。 “你只看到了张家现在的虚弱,却没看到张玄远那小子身上的狠劲。一个练气期就能在黑山坊市混得风生水起的种,筑了基你以为他会是个善茬?你这是在逼虎跳墙!”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吴像恒粗重的喘息声。 吴像帧重新走回主位,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悲愤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冰冷。 “老二,路我给你两条。”他盯着地上的弟弟,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废人,“第一,你自己去黑山矿洞镇守十年,不管家族事务,十年后若是还能活着回来,长老之位给你留着。第二,现在就立下心魔大誓,从此退出家族核心,只做一个富贵闲人,若是再敢插手族务,天诛地灭。” 吴像恒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黑山矿洞那是人呆的地方吗? 煞气侵蚀,十年下来修为不倒退就算万幸了。 至于交权……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周围的几位族老依旧低着头喝茶,仿佛杯子里的茶花能开出灵石来。 谁都没有开口求情,甚至有人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摇曳,将吴像恒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丑陋。 他的眼神开始闪烁,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豪言壮语,但每当对上大哥那冰冷的视线,到了嘴边的话就变成了怯懦的吞咽声。 终于,他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低下了那颗高贵的头颅。 “我……选第二条。”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屈辱。 吴像帧闭上了眼,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挥了挥手,仿佛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带下去,签契约,立誓。” 待吴像恒被人如丧家之犬般拖走后,吴像帧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心腹管事。 “备笔墨。” 管事一愣:“族长,您这是?” “给张家那老鬼写信。”吴像帧的语气疲惫到了极点,仿佛瞬间苍老 了十岁,“就把老二干的蠢事全认下来,说是我教弟无方。另外,把之前扣下的那批货,双倍……不,三倍赔给张家。” 管事大惊:“族长,这……”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更何况现在是要舍财保命。”吴像帧蘸饱了墨,笔锋落下时却有些微微颤抖,“张家现在正是立威的时候,咱们把脸凑过去给他们打,他们出了气,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若是真为了这点面子硬顶,等张玄远那小子腾出手来……”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漆黑的墨迹。 这场夜谈,以吴家家主的低头认怂画上了句号。 但权力的更迭总是伴随着余震,吴家这一退,芦山的局势算是彻底明朗了。 几日后,天朗气清。 张玄远站在家族库房门口,手里把玩着一块从吴家送来的赔礼清单上的中品灵石,质地温润,灵气逼人。 “远儿,这次去黑山坊市送这批灵米,路途虽熟,却也不可大意。”张孟川一边指挥着族人将装满灵米的储物袋搬上驮兽,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吴家虽然服了软,但保不齐路上有些不长眼的散修。” 张玄远将灵石收入袖中,翻身骑上一匹青鳞马,回头冲着这位二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二叔放心,这路我都跑烂了。”他勒了勒缰绳,目光投向蜿蜒向北的山道,“就当是去散散心,顺便见几个老朋友。” 阳光洒在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上,少年意气风发,似乎完全没把这趟押送当回事,却不知那山道尽头的阴影里,早已有人等候多时。 第87章 路上有戏,熟人打架 那是三天后的正午,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山道旁的野草都蔫吧着脑袋。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伴随着青鳞马偶尔喷出的响鼻,节奏单调得让人昏昏欲睡。 张玄远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背的起伏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顺手扯来的甜根草,半眯着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无脑”时刻。 不用对着吴家人假笑,不用防着族里那些长老的试探,这运粮的苦差事,在他看来简直就是带薪休假。 他甚至觉得,比起那把硬邦邦的紫檀木交椅,这马鞍坐着还更顺屁股些。 “远儿,别把神识收得太死。” 走在前面的马车旁,张乐乾并没有骑马,而是拄着那根龙头拐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老头子虽然发须皆白,但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像两盏没油也能烧的小灯,时不时扫向路边的密林。 张玄远吐掉嘴里嚼得没味的草根,懒洋洋地直起腰:“三爷爷,这条道咱们走了八百回了,就算是只兔子路过都要被咱们这几十号人的煞气吓尿,哪来的……” 话没说完,张乐乾突然停下了脚步。 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灵力爆发,老头子只是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那根沉重的铁木拐杖入土三分,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一声,比任何号令都管用。 原本还在插科打诨的几个家族护卫瞬间闭嘴,手里的缰绳一勒,整支车队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停在了原地。 空气里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突兀得有些刺耳。 “三爷爷?”张玄远眉心一跳,那种名为“悠闲”的情绪瞬间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针扎般的警觉。 张乐乾没回头,鼻翼微微抽动了两下,那是老猎人在嗅风里的味道。 “前面三里,断魂坳。”老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断定,“有血腥味,还是热乎的。而且这灵气乱得跟刚炸了粪坑似的,有人在拼命。” 姜还是老的辣。 张玄远的神识虽然因为重生强于常人,但这种对于危险的直觉,却是这老头子在死人堆里滚了一辈子滚出来的本能。 “我去看看。” 张玄远没废话,脚尖在马镫上一点,整个人像只大鸟般腾空而起。 筑基期的灵力运转,让他短暂地摆脱了地心引力,身形化作 一道残影,无声无息地掠向前方那片阴郁的山坳。 风在耳边呼啸,越靠近断魂坳,那种灵力碰撞的爆裂声就越清晰。 张玄远在一棵巨大的古松顶端停了下来,收敛气息,像只伺机而动的猫头鹰,透过茂密的针叶向下俯瞰。 下方的狭长山道上,一片狼藉。 原本平整的路面像是被犁过一遍,坑坑洼洼全是焦黑的土坑。 四五个身穿杂色法袍的修士正围着一个人狂轰滥炸,火球、冰锥、符箓不要钱似的往下砸,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 “臭娘们,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去!” “把那东西交出来,大爷让你死个痛快,不然就把你扒光了挂在树上喂乌鸦!” 被围在中间的那人此时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那一身曾经或许华贵的粉色宫装早已变成了布条,被鲜血浸透后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一种狼狈的凄艳。 她手里的防御法器——一把翠绿的油纸伞,此时伞面已经被烧穿了几个大洞,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伞骨还在苦苦支撑着最后一道淡黄色的光幕。 一道金色的剑气狠狠劈在光幕上,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御罩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碎成了漫天光点。 巨大的冲击力将那女子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大片衣襟。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就在她抬头那一瞬间,那一双充满了绝望、怨毒却又带着一股子死不认输狠劲的眼睛,让张玄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眼神太熟悉了。 当年在黑山坊市,那个摇着折扇、坐在百宝阁二楼,眼神里永远带着三分精明七分傲气的王家少东家,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那些试图跟她讨价还价的散修。 王紫璇? 张玄远瞳孔微缩,手指下意识地扣进了松树皮里。 怎么会是她? 那个在黑山坊市呼风唤雨,身后站着金丹家族王家的天之娇女,此刻竟然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人堵在这荒郊野岭围杀? 此时的王紫璇哪里还有半点昔日的风光。 她那只平日里用来拨算盘、点灵石的纤纤玉手,此刻全是泥污和血痂,指甲都翻劈了两块,正死死抓着一块漆黑的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咳咳……”王紫璇咳出一块内脏碎片,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看着逼近的几个修士,惨然一笑,声音嘶哑得像 破风箱,“想要这东西……做梦!” “敬酒不吃吃罚酒!”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修士狞笑一声,手中阔剑泛起一层血光,“既然你想死,老子成全你!” 上方,张玄远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救,还是不救? 这是个要命的选择题。 下方那几个围攻的修士虽然穿得杂乱,但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显然不是那种单打独斗的散修,而是常年干这种杀人越货勾当的惯匪,甚至是某些势力养的“黑手套”。 若是出手,势必会惹上一身骚,甚至可能把身后的张家车队拖下水。 可若是不救…… 王紫璇虽然势利,但当年张玄远还在练气低层挣扎求存的时候,是她在百宝阁给了他几次方便,甚至在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赊过几瓶救命的丹药给他。 那虽然是生意人的投资,但在那个人情比纸薄的修真界,这点“投资”也算是难得的善意。 张玄远的身形微微下沉,又硬生生止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车队的位置。 那里有几十车家族赖以生存的灵米,还有几十个练气期的族人,更有一个年迈体衰的三爷爷。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散修,他是张家的少族长,他的每一个决定,背后都拴着几十条命。 山道上,阔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王紫璇的脖颈而去。 王紫璇闭上了眼,似乎已经认命。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像是蚊虫振翅,极其突兀地切入了这充满杀意的战场。 第88章 荒野重逢,故人已非 那一缕细若游丝的破空声,在触及阔剑的刹那,陡然化作一声清越的龙吟。 没有想象中金铁交击的巨响,那把带着血腥气的厚重阔剑像是一块被热刀切开的牛油,悄无声息地断成了两截。 领头的横肉修士甚至还没来得及变换脸上的狰狞表情,一道青幽幽的光芒就已经掠过了他的脖颈。 快,太快了,快到他的视网膜只捕捉到一抹残影,快到他的痛觉神经还没来得及把信号传给大脑。 紧接着,是噗、噗两声闷响。 另外两名正准备侧翼夹击的修士,身形突兀地定格在半空,眉心处齐齐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血洞,鲜血还没流出来,那伤口边缘就已经被高温瞬间焦化。 “哐当。” 断掉的阔剑剑尖砸在石头上,横肉修士那颗硕大的头颅这才像是熟透的瓜蒂,顺着脖腔滑落,咕噜噜滚到了王紫璇满是泥污的脚边。 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没来得及消散的错愕。 整个山坳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王紫璇浑身僵硬,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岩壁,连呼吸都忘了。 她手里紧攥着那块漆黑的令牌,原本用来同归于尽的灵力憋在经脉里,激得她胸口一阵剧痛。 一道人影从上方的古松顶端轻飘飘地落下,动作舒展得像是一片落叶。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脚踏千层底的黑布鞋,腰间甚至没挂什么彰显身份的玉佩,只有一把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青色长剑正在归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压爆发,也没有漫天绚烂的法术光影,这仅仅是一次纯粹的、碾压式的杀戮。 筑基期对练气期,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清理。 张玄远落地,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看都没看那个被吓傻的王紫璇一眼,而是径直走向那三具尸体。 弯腰,伸手,熟练地摸索。 三个沾着血污的储物袋被他扯了下来,顺手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战利品的寒酸不太满意。 接着,他又把那把断掉的阔剑踢翻过来看了看切口,这才随手扔进自己的储物戒指里——虽然是废铁,但回炉提炼一下精铁也能卖几块灵石,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透着股子过日子的精打细算,丝毫没有高阶修士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 做完这 一切,张玄远指尖弹出一缕赤红的火苗。 火苗迎风见长,瞬间吞没了地上的尸体。 焦臭味混合着松脂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有些刺鼻。 直到这时,他才转过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那个狼狈女人。 火光映照下,张玄远那张清秀却略显冷硬的脸庞清晰可见。 王紫璇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见到了比刚才那三个劫匪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她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两声干涩的咯咯声,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两年前在百宝阁后堂,低着头帮她擦拭炼丹炉灰尘的小学徒? 那个为了几块下品灵石,还得看她脸色行事,甚至要赔着笑脸听她训斥“手脚不够麻利”的旁支废柴? 此刻的张玄远,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虽然气息内敛,但那种无形中散发出的压迫感,却让她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大小姐”感到一阵窒息。 那是生命层次跃迁后带来的天然威压,也是猎食者面对草食者时的绝对俯视。 她下意识地想要整理一下自己散乱的鬓发,想要拉扯一下已经破烂不堪露出内衬的宫装,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可手抬到一半,她又颓然放下。 还有什么意义呢? 现在的她在对方眼里,恐怕连那个炼丹炉上的灰尘都不如。 “多年不见。” 张玄远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故人重逢的喜悦,也没有那种小人得志的嘲讽。 他就那样站在三步开外,双手笼在袖子里,眼神平静得像是一口枯井,“王大小姐倒是越发……别致了。” 这句“别致”,像是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扇在王紫璇那仅剩的一点自尊心上。 她脸色惨白,想要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最后只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张……张前辈。” 这两个字一出口,王紫璇心里那座名为“骄傲”的大厦轰然崩塌。 曾几何时,这声“前辈”应该是对方点头哈腰对自己喊的。 命运就像个拙劣的编剧,在这荒山野岭,用最残酷的方式把两人的身份彻底调了个个儿。 张玄远没应这一声前辈,也没否认。 他的目光扫过王紫璇手中死死攥着的那块漆黑令牌,眼底闪过一丝若有 所思的光芒,随后又极快地隐去。 “还能走吗?” 张玄远侧过身,视线投向不远处的山道,那里隐约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王紫璇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身子晃了晃,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栽去。 第89章 旧人重逢,执念难解 那枚细若蚊蝇的飞针终究是没能见血,因为张玄远动了。 他并未拔剑,只是屈指一弹,一道凝练的气劲便如重锤般撞偏了那必杀一击,随后筑基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铺开,那几个围杀的修士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便被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的战栗感逼得四散奔逃,连狠话都没敢搁下一句。 马车吱呀晃荡,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廉价金创药和陈旧血腥的味道。 张玄远盘坐在车辕上,手里捏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刚煮好的热茶,冒着氤氲白气。 他没回头,只是听着身后车厢里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渐渐平息,这才随手将那碗茶递了进去。 “喝口热的,压压惊。” 一只满是血污和泥垢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接过了陶碗。 那是双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如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还有两道狰狞的划痕。 王紫璇捧着碗,却没喝,只是死死盯着张玄远此时身上那层若隐若现的灵光护罩——那是筑基修士灵力外溢的自然表现。 “赵老四卖了你?”张玄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聊家常,“当初我就觉着那小子眼皮薄,藏不住事,没想到心这么黑。”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嗯”。 “百宝阁也没了?”张玄远又问。 “嗯。”这次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仿佛被人抽了骨头的虚弱,“赵老四卷了库房里所有的流动灵石,把地契抵给了赌坊……我爹留下的基业,全没了。” 张玄远抿了抿嘴,没接茬。 这种烂俗的倒插门女婿吃绝户的戏码,在修真界每天都要上演八百回。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玉小瓶,那是刚才从那几个劫修尸体上摸来的回气丹,随手往后一抛。 “吃了。前面就是黑山,到了地头,咱俩算两清。” 王紫璇接住玉瓶,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突然抬起头,乱发后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盯着张玄远的背影:“张……前辈,您现在是筑基大修,若是您肯出面,哪怕只是说一句话,黑山坊市那些墙头草肯定会把铺子吐出来!我可以给您五成……不,七成干股!” 张玄远回过头,眼神清亮得有些刺人。 他看着这个曾经在百宝阁二楼摇着团扇、眼神睥睨的女人,此刻像个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王掌柜,你也算是 生意人。”张玄远指了指她手里那块即使昏迷也没松开的漆黑令牌,那是百宝阁核心阵法的控制中枢,“铺子是个死物,没了就没了。你手里这块牌子,现在就是块催命的废铁。” 王紫璇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把令牌往怀里缩了缩。 “你现在也是练气九层,离筑基就差临门一脚。”张玄远叹了口气,难得多说了两句掏心窝子的话,“把这破牌子扔了,换个名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闭关。只要人活着,修成筑基,什么铺子挣不回来?何必为了个空壳子把命搭进去?” 这是最理智、最正确的废话。 若是当年的张玄远,肯定听得进去。但现在的王紫璇,听不进去。 她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死灰。 她低下头,避开了张玄远的视线,两只手死死抱着那个代表着祖业、荣光和过去身份的令牌,像是抱着死去的孩子。 “张前辈……您不懂。”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尘埃,“那是王家的百宝阁,我不甘心。” 张玄远看着她那副样子,到了嘴边的劝诫又咽了回去。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人一旦钻了牛角尖,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这牛角尖里还藏着她全部的自尊和执念。 车队在黑山坊市外围停下。 这里的空气依旧浑浊,充斥着牲畜的粪便味和劣质胭脂的香气。 熙熙攘攘的散修们为了几块灵石碎皮争得面红耳赤,没人多看这个衣衫褴褛的女人一眼。 王紫璇下了车,对着张玄远深深行了一礼。 那腰弯得很低,低得有些卑微。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说完,她没再提让张玄远帮忙的事,转身混入了嘈杂的人流。 她走得很急,一瘸一拐,紧紧护着怀里的东西,向着坊市最混乱、也是也是黑市交易最猖獗的西角巷走去。 张玄远坐在马上,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少主,那女人身上的死气很重。”赶车的老黄牙低声嘟囔了一句。 “人各有命,管不了。” 张玄远收回视线,眼底的那一丝怜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静与精明。 他理了理衣袖,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目光投向了坊市正中央那座气势恢宏、宝光流转的楼阁。 “走吧,去太虚阁。咱们 那批灵米,才是今天的正事。” 第90章 一掷千金 太虚阁的金字招牌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门口那两座汉白玉雕的貔貅不仅没落灰,反倒被擦得油光水滑,跟张玄远这帮人满身黄土、甚至还得拿袖口去掸草屑的寒酸样,形成了有些刺眼的对比。 张玄远把缰绳随手丢给门口的青衣小厮,对方接的时候明显迟疑了一下,眼神在那匹老迈的青鳞马和马屁股上那几个不太体面的补丁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职业素养占了上风,没敢露出什么嫌弃的神色。 毕竟,张玄远身上那层还没完全收敛干净的筑基期灵压,可是实打实的。 “哎哟,这股子锐气,隔着老远我就觉着后脊梁骨发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太虚阁的大门里快步迎出来个中年胖子,一身滚金边的紫绸员外袍,脸上堆着的笑像是刚出笼的白面馒头,热气腾腾又透着股子精明劲儿。 这人正是太虚阁这处分号的掌柜,梁家筑基中期修士,梁翰阳。 他几步跨下台阶,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小眼睛在张玄远身上飞快地刮了一遍,紧接着笑容更盛,抱拳的手都举高了两分:“我就说今儿个喜鹊怎么在枝头叫个不停,原来是贵客临门!这一身灵韵凝而不散,显见是刚破境不久,根基扎实得很呐!吴家这次可是瞒得紧,连我都不知道吴老弟你也迈过那道坎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跟在后面的张乐乾原本正费劲地要把那根沉重的龙头拐杖提上台阶,听了这话,手里的拐杖重重磕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脆响。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满嘴跑马的梁掌柜。 吴家? 也难怪。 这黑山地界上,如今风头正劲、又有年轻后辈有希望筑基的,除了那正如日中天的吴家,谁还能想得起早就日薄西山的张家? 这误会不带恶意,但侮辱性极强。 它明晃晃地告诉你:在如今的黑山名利场上,你们张家,早就查无此人了。 梁翰阳也是个人精,那笑容僵在脸上不过半息,眼角余光便瞥见了后头那个正板着脸、胡子气得有些发抖的老头子。 “梁掌柜贵人多忘事。”张乐乾冷哼了一声,也不用人扶,硬是挺直了腰杆走上来,“这是我家远儿,不是什么吴老弟。” 梁翰阳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那声“哎哟”转了个调,愣是把那一丝尴尬给圆了过去:“瞧我这双招子!该挖,该挖!原来是张家的千里驹!我就说嘛, 这股子清正刚直的气度,跟那吴家的小家子气完全是两码事!张老哥,恕罪恕罪,今儿个茶水算我的,必须罚我三杯!” 这变脸的功夫,比他的修为可高深多了。 张玄远懒得跟他在这虚头巴脑的客套上浪费时间,只是淡淡拱了拱手:“梁前辈客气了,买卖要紧,咱们还是里边请吧。” 进了内堂,隔绝了外头的嘈杂,一股子淡淡的龙涎香味道往鼻孔里钻。 张玄远没坐那把铺着厚厚锦缎的主位太师椅,而是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小厮把一箱箱灵米抬进后院过秤。 “两千斤一阶上品灵米,成色都是这几年最好的。”张乐乾捧着茶盏,语气里带着点咱们庄稼人的骄傲,“梁掌柜给个实在价。” 梁翰阳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神往后院瞄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如今世道不太平,但这粮食可是硬通货。张老哥亲自押运,我太虚阁自然不能亏了老主顾。这样,还是按老规矩,比市价高半成,五百六十块下品灵石,如何?” 这价格给得公道,甚至可以说是给足了那个刚冒头的筑基修士面子。 张乐乾刚想点头答应,把这笔能救家族燃眉之急的灵石揣进兜里,一直没吭声的张玄远却突然开了口。 “这灵石,我就不拿走了。” 张玄远放下手里那个精致得有些过分的白瓷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劳烦梁掌柜,给我换成两瓶仙露丹,一瓶幽还丹。剩下的零头,若是还有富余,就换些绘制二阶符箓用的符纸和朱砂。” 堂屋里又是一静。 张乐乾猛地转头看向自家孙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却忍住了。 家族库房里现在干净得能跑老鼠,这笔灵石原本是打算留着修缮护族大阵,再给那几个练气后期的苗子买点破境丹药的。 可张玄远要买的这两种丹药…… 仙露丹是筑基期用来稳固境界、洗练经脉的奢侈品;幽还丹更是疗伤圣药,关键时刻能吊命。 这都是纯粹的消耗品,而且是只能用在张玄远一个人身上的消耗品。 梁翰阳也愣了一下,盘核桃的手都停了。 他深深看了张玄远一眼,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那种生意人的油滑,多了几分审视。 这年轻人,够狠。 一般的家族出了个新筑基,那是恨不得把灵石掰成两半花,一半存着一半买些能传家的产业。 可这 小子倒好,到手的资源直接转化成即战力,半点退路都不留。 这是明白了“人存地失,人地皆存;人失地存,人地皆失”的道理。 只要他张玄远这个筑基修士够强,哪怕张家穷得叮当响,也没人敢轻易欺负;反之,若是他境界不稳被人干掉,存再多灵石也是给别人做嫁衣。 “好魄力。”梁翰阳赞了一句,这次是真心的,“既然小友这么爽快,那符纸朱砂我就做主多送你一刀。” 就在梁翰阳准备叫人去取丹药的时候,一直沉默的张乐乾突然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了桌上。 “慢着。” 老人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破旧的风箱,但语气却硬得像块石头。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藏着的旧锦囊,那锦囊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他当着两人的面,把锦囊解开,将里面一叠厚厚的灵票,还有几块成色不一的中品灵石,一股脑地拍在了桌案上。 “加上那批灵米的钱,再算上这些。”张乐乾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血丝,却亮得吓人,“梁掌柜,我要给远儿置办一件趁手的家伙。三阶下品……不,哪怕是贵点,也要好的!” 张玄远愣住了。 他认得那个锦囊。 那是三爷爷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还有这几年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准备给家族后辈置办“种子钱”的积蓄。 “三爷爷,这……” “闭嘴!”张乐乾扭过头,平日里对孙子百依百顺的老头此刻却像是一头护犊子的老狮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你如今是筑基修士,出门在外连把像样的法剑都没有,还得靠那几道不入流的法术撑场面?咱张家是没落了,但还没死绝!只要老头子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你拿着烧火棍去跟人拼命!” 刚才那场伏击战,张玄远虽然赢了,但赢得惊险。 张乐乾在车队里看得清楚,这孩子手里若是有一件正经的三阶法器,何至于要在那松树顶上憋半天,还得靠偷袭才能得手? 张玄远看着桌上那堆甚至带着体温的灵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种重生以来一直维持的冷静和疏离感,在这堆带着汗味和老人体温的灵石面前,裂开了一条缝。 这就是家族。 哪怕它腐朽、沉重、拖累人,但当你真正扛起它的时候,它也会把仅剩的一点血肉都剐下来,贴补在你的身上。 “梁掌柜。”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对着梁翰阳拱手一礼,这次腰弯得很深,“那便依我家三长老的意思。劳烦带路,我们要看好的。” 梁翰阳看着这一老一少,眼底闪过一丝唏嘘。 曾几何时,张家也是这太虚阁三楼的常客,如今为了件三阶法器,却要倾家荡产。 “行。”梁翰阳把那对核桃往袖子里一揣,也不再提什么折扣不折扣的废话,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张老哥连棺材本都舍得拿出来,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三楼有些压箱底的好货,咱们上去挑。” 太虚阁的楼梯是沉香木铺的,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 张玄远扶着张乐乾,一步步往上走。 每上一层台阶,周围的灵气浓度就高上一分,那些摆在琉璃柜里的东西也越发宝光璀璨。 到了三楼,原本开阔的大厅变成了几间雅致的静室。 梁翰阳没废话,径直从内库里捧出了两个长条形的锦盒,一左一右摆在了红木案几上。 “左边这个,是赤练宗流出来的,杀伐气重。” 随着锦盒开启,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盒中躺着一柄通体赤红的阔剑,剑身上隐约可见岩浆般的纹路流转,仿佛只要一触碰就会被灼伤。 “右边这个,是以前一位散修前辈的遗物,胜在机巧多变。” 第二个盒子打开,里面却不是单把飞剑,而是一大八小九口金灿灿的无柄飞刀,静静悬浮在盒中,透着一股森冷的锋锐之气。 张玄远的目光在这两件法器之间来回游移,眉头微微蹙起。 第91章 挑剑买米 张玄远没去扶,甚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撤了半步。 好在一股柔和的灵力及时托住了王紫璇,没让她那身已经烂成布条的宫装再添新灰。 张乐乾收回手,老脸上的褶子抖了抖,眼神有些复杂。 他认得这个女娃,当年百宝阁的那个骄傲孔雀,如今却落魄得像只脱毛的野鸡。 “远儿,这……”老人欲言又止,看了看地上昏死过去的人,又看了看自家孙子那张冷淡的脸。 “老黄牙,把她扔到运米的货车上去,别让她死了就行。”张玄远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处置一件捡来的旧家具,心思却早已飘回了眼前那两把三阶法器上。 他没空也没心情当护花使者,眼下每一块灵石的去向,都关乎着张家能不能熬过接下来的寒冬。 太虚阁三楼的静室里,那把赤练阔剑散发的热浪烤得人脸颊发干,而旁边的金光子母剑则透着股子森冷的寒意。 张玄远的手指在赤练剑那岩浆般的纹路上停顿了一瞬。 这剑确实刚猛,一力降十会,很适合用来立威。 但他的目光随即滑向了另一边的盒子。 那是一大八小九口飞剑,母剑不过巴掌长,子剑更是薄如蝉翼,静静悬浮在金丝绒上,连呼吸声稍微大点似乎都能引起它们的共鸣。 “这金光子母剑,其实并非正统的攻伐之器。”梁翰阳适时地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母剑主控,子剑主杀,若是配合神识强大的修士,能布下简单的‘金光锁魂阵’。攻防一体,且极难防备。” 张玄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重生带来的最大优势不是那些未卜先知的剧情,而是他那远超同阶修士的神识强度。 这套子母剑,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但他没立刻表态,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几柄薄如蝉翼的子剑。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时,那种细微的颤栗感顺着神经末梢直抵天灵盖。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可一想到刚才三爷爷拍在桌上的那堆棺材本,张玄远的手指又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这哪里是在买剑,这是在拿张家最后一点血肉做赌注。 如果不买,家族还能苟延残喘几年;买了,要是不能借此打开局面,那张家就真的要断粮了。 “梁前辈,这套子母剑,作价几何?”张玄远抬起头,眼神里的犹豫已经被一种 近乎冷酷的决绝所取代。 梁翰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袖中的手指在柜台下轻轻叩击了三下——咚,咚,咚。 这是太虚阁内部记录客人的暗码:此人神识不弱,且性格果决,比起刚猛的火系,更偏向阴狠诡谲的金系路数。 “若是旁人,少说也要两千灵石。”梁翰阳笑眯眯地比了两根手指,“但既然是张家要重振旗鼓,我太虚阁也愿意结个善缘。一千八,这把赤练剑的零头我都给你抹了,但这套子母剑,工艺太繁杂,实在是压不下价。” 一千八。 张玄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加上灵米的货款,再掏空三爷爷那个锦囊,刚好够。 但这也就意味着,买完这把剑,他们连回程路上的住店钱都没了。 “买了。” 两个字吐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玄远也不废话,直接抓起桌上的灵石袋子,连同那个旧锦囊一起推了过去。 那种孤注一掷的感觉让他掌心微微出汗,却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亢奋。 钱货两清。 张玄远将那套子母剑收入储物戒,感受到那股冰冷的锋芒静静蛰伏在指间,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直候在门口的小厮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捏着一枚传音符,脸色有些古怪。 “掌柜的,卢家那位少爷刚派人来问,说是听说咱们这新到了一批‘黑货’,想来看看。” 梁翰阳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看了张玄远一眼:“卢少爷?哪个卢少爷?” “还能有谁,百宝阁现在那位呗,卢子尘。” 听到这个名字,张玄远正在整理袖口的手顿住了。 卢子尘,卢易安的儿子,那个鸠占鹊巢、吞了王家百宝阁基业的狠角色。 如果说黑山坊市是一潭浑水,那卢家现在就是这潭水里最凶的一条鳄鱼。 “告诉他,东西已经有主了。”梁翰阳摆了摆手,把那堆灵石扫进自己的乾坤袋,语气里透着股商人的圆滑与傲慢,“太虚阁的规矩,先来后到。哪怕他是卢家少主,也没得插队。”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对着梁翰阳拱了拱手:“多谢梁前辈回护。” “我不护你,我护的是规矩。”梁翰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张小友,这一路回去,怕是不太好走啊。断魂峡那边的风,最近可是有些喧嚣。” 张玄远心里一凛。 断魂峡是黑山坊市回芦山的必经之路,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更是杀人越货的绝佳场所。 他点了点头,扶起一直在旁边默默喝茶压惊的张乐乾,转身往外走去。 此时,距离太虚阁几条街之外的百宝阁后院。 卢子尘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白玉酒杯。 他生得白净斯文,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子阴郁气,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毒蛇。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摊开着一张详尽的黑山坊市周边地图。 几处要隘被朱砂笔重重圈了起来,那鲜红的笔迹像是一滩滩干涸的血。 其中一个圈,正落在“断魂峡”三个字上。 “少爷,太虚阁那边回话了。”一个黑衣随从快步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卢子尘的脸色,“说是……东西被张家那个新晋筑基给截胡了。” “咔嚓。” 那只白玉酒杯在卢子尘手里化作了一捧粉末。 他缓缓抬起头,眼神幽冷得像是淬了毒的银针。 他今年二十有九,卡在练气圆满已经整整三年,始终摸不到筑基的那层门槛。 那种看着同龄人一个个跨过龙门,而自己还在泥潭里挣扎的焦灼感,日日夜夜都在啃噬着他的心。 而现在,一个曾经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张家废柴,居然筑基成功了? 甚至还抢了他看中的东西? “张玄远……” 卢子尘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感,“一个家族都快烂透了的废物,凭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红圈上狠狠戳了一下。 “传令下去,让老三带人去断魂峡候着。”卢子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既然他那么喜欢买东西,那就把命也一起留下当买路财吧。刚好,我也想看看,这所谓的张家麒麟儿,骨头到底有多硬。” 黑衣随从领命而去,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卢子尘盯着那张地图看了许久,突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转身看向院落的一角,那里原本晾晒着今年新收的玄珠米种子。 刚才那个通报的小厮似乎提到过,有人在坊市口看见了一支挂着张家旗号的车队,车上似乎还载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 卢子尘眯起眼睛, 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来人。”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去查查,张家车队里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一声清越却空寂的脆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信号,预示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已经无法避免。 第92章 父子动杀机 百宝阁的后院,日头被高墙切得支离破碎,投在青石板上的阴影也显得格外逼仄。 卢子尘快步穿过回廊,脚下的步子乱得像刚被野狗撵过。 他那身平日里熨帖的锦袍此刻有些皱巴,袖口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茶渍——那是刚才听到消息时,手抖没拿稳杯子留下的。 “爹!出事了!出事了!” 他一把推开书房的雕花木门,嗓音尖细,带着股子掩饰不住的慌乱。 屋内,卢易安正对着一幅挂在墙上的《猛虎下山图》出神。 听到动静,他眉头一皱,转身时带起的劲风直接把桌案上的宣纸卷到了地上。 “慌什么!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你这副样子,哪还像个要做家主的人!” 卢易安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国字脸,鹰钩鼻,眼袋有些重,那是常年算计留下的痕迹。 他虽然骂得凶,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儿子身后瞟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后面有没有跟着什么煞星。 卢子尘顾不上挨骂,反手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像是离水的鱼:“那个女人……王紫璇,她回来了!” 卢易安眼皮一跳,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回来便回来,一条丧家之犬,还能咬死人不成?赵家那小子不是说她被卖去窑子了吗?” “没卖成!被人救了!”卢子尘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着案几,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而且……而且她去了西角巷!爹,西角巷那边可是太虚阁梁老祖以前起家的地方,要是她拿以前的情分去求梁家出手……” “放屁!”卢易安重重将茶盏掼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子,“梁翰阳那是出了名的认钱不认人,王家都死绝了,剩个黄毛丫头手里还能有什么筹码?” “万一有呢?”卢子尘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尖锐,“百宝阁那块核心阵牌到现在都没找到!要是她拿那个做投名状,梁家能不心动?爹,百宝阁这块肉咱们刚吞下去还没嚼烂,要是这时候吐出来,咱们卢家就真的完了!” 卢易安沉默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那座西洋自鸣钟在“咔哒、咔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卢易安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百宝阁确实是个烫手山芋。 虽然地契在手,但那护阁大阵的钥匙一直没着落,就像 是抱着个金饭碗却只能讨饭吃。 要是梁家真借这个由头插手…… “还有件事。”卢子尘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救王紫璇的人,查到了。” “谁?” “张家,张玄远。” 卢易安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那个刚筑基的小子?” “就是他!”卢子尘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是极度的嫉妒和怨毒混合出的表情,“他在太虚阁一掷千金,光是那套金光子母剑就花了一千八!爹,加上他们那批没出手的灵米,还有他那个老不死的爷爷身上带的……这就是条行走的大肥羊啊!少说也有六千灵石!” 六千灵石。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卢易安的心口上。 卢家这几年看着风光,实则也是外强中干。 为了供养他这个筑基中期,再加上打通各路关节,库房早就空了大半。 六千灵石,足够卢家再舒舒服服过上十年,甚至……足够再买一颗筑基丹! 卢易安的呼吸粗重了几分,眼神开始闪烁不定。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上厚厚的老茧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那一丝贪婪刚冒头,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胡闹!”他猛地一挥袖子,厉声呵斥,“张家现在虽然落魄,但他张玄远毕竟也是筑基修士!你要去劫一个同阶修士?你是嫌命太长,还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爹!” 卢子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人都牙酸。 他抬起头,那张原本还算白净斯文的脸上,此刻满是泪水和扭曲的绝望:“我都二十九了!再过一年,要是还没筑基丹,我就真的废了!张玄远那个废物都能筑基,凭什么我不行?我不甘心啊爹!” 他一边哭,一边膝行向前,死死抱住卢易安的大腿,手指抠进那昂贵的绸缎里:“咱们现在不动手,等王紫璇把事情捅给梁家,咱们也是个死!既然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那可是六千灵石啊!只要干这一票,哪怕把百宝阁扔了咱们跑路去越国,也够咱们父子俩逍遥一辈子了!” 卢子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亡命徒的狠劲。 卢易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二十九岁,练气圆满。这确实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不搏,卢家最多也就是 在这黑山坊市继续当个二流家族,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活。 若是搏赢了…… 卢易安闭上眼,脑海里那个数字不断盘旋。六千灵石,六千灵石…… 而且,张玄远不过是个刚筑基的毛头小子,手段法术肯定稚嫩得很。 再加上断魂峡那种鬼地方…… “起来。” 卢易安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口痰。 卢子尘止住哭声,仰起头,眼神里透着希冀的光。 “去把陈客卿请来。”卢易安睁开眼,那一瞬间,眼底的犹豫已经被一种孤注一掷的凶光所取代,“就说……我有一笔大买卖,要送他一场富贵。” 卢子尘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我这就去!这就去!” 看着儿子狂奔出去的背影,卢易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有些大,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 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刚好掉在窗台上。 断魂峡…… 卢易安伸手捏碎那片枯叶,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那地方常年雾气弥漫,神识受阻,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去处。 只要做得干净,谁知道是他卢家动的手? 远处的黑山在暮色中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张开大嘴,静静地等着猎物送上门来。 第93章 峡谷惊魂,血雾问叛 那两把法器在张玄远脑海中转了不过一瞬,眼前的画面便陡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断魂峡内漫天呼啸的腥风和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叮——!” 一声锐鸣几乎要刺破耳膜。 张玄远只觉得神识像是被重锤狠狠敲了一记,喉头一甜,半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柄刚买不久的金光母剑正在半空中剧烈震颤,光芒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而在它周围,一团污浊的黑气正化作无数冤魂厉鬼般的骷髅头,死死咬住剑身,那是陈中平的本命法器“百鬼幡”。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区区一个刚筑基的小子,竟然有这等神识强度,能挡住我百鬼噬咬这么久!” 峡谷上方的峭壁上,陈中平枯瘦的身影隐在黑雾中,笑声像是两块朽木在摩擦,听得人牙酸。 张玄远顾不上反唇相讥,他此刻的感觉就像是一条被扔进滚水里的活鱼。 那股黑气不仅在腐蚀法器,更顺着神识链接往他识海里钻,那种阴冷粘稠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这就是老牌筑基和新手的差距吗? 他在太虚阁买这套剑阵是为了以巧破力,可眼下这种局面,对方根本不给他“布阵”的机会,直接就是一力降十会的野蛮碾压。 “小子,别撑了。” 另一侧的乱石堆后,卢易安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钉子,看向张玄远的眼神就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猪肉,“乖乖把剑和储物袋交出来,老夫发善心,给你个痛快。”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就化作粉末。 筑基中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张玄远身后的张家车队人马瑟瑟发抖,连那几匹久经沙场的青鳞马都瘫软在地,口吐白沫。 张玄远死死盯着卢易安手中的那枚钉子——透骨钉,也是污人法器的阴毒玩意。 要是这东西再打过来…… 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张玄远握着操控法决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 他在心里疯狂计算着:距离太近,剑阵没铺开,神识被陈中平牵制,若是硬拼,自己最多还能撑十息。 十息之后,就是身死道消。 “三爷爷!”张玄远猛地回头,冲着身后那辆被防护罩死死罩住的马车厉喝一声,“走!” 这一声喊并非为了逃生,而是 为了给老人争取启动那最后底牌的时间。 “走?往哪走?”卢易安冷笑一声,手中透骨钉红光暴涨,“今日这断魂峡,就是你们张家的葬身之地!” 他手臂一振,那枚透骨钉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取张玄远眉心。 速度之快,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焦黑的痕迹。 张玄远瞳孔骤缩,那股死亡的寒意直逼天灵盖。 他想躲,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那是筑基中期的神识锁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辆看似普通的马车顶棚突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也没有绚烂夺目的法术光影。 只有一道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蓝紫色电弧,悄无声息地划破了长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枚气势汹汹的透骨钉在接触到电弧的瞬间,直接气化,连渣都没剩下。 卢易安脸上狰狞的笑容还挂在嘴角,眼神里的得意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恐。 “轰隆——!” 直到此刻,那声迟来的雷鸣才在峡谷中炸响,震得两侧峭壁上的碎石滚滚落下。 那道蓝紫色的电弧轻飘飘地落在卢易安身上。 下一瞬,这位在黑山坊市算计了一辈子的枭雄,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便如同被烈日暴晒下的雪人,瞬间消融、坍塌,最后化作一地随风飘散的黑灰。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储物袋,“啪嗒”一声掉在滚烫的岩石上。 死寂。 整个峡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天空中那团原本嚣张跋扈的黑云猛地一滞,紧接着像是见了鬼一样,发疯似地往后撤。 陈中平连场面话都不敢留一句,直接燃烧精血化作一道血光,眨眼间就消失在天际。 张玄远大口喘着粗气,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他差点跪倒在地。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转头看向那辆破碎的马车。 张乐乾佝偻着身子站在车辕上,手里那张原本贴身收藏的黄符此刻只剩下一角焦黑的残片。 老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那原本挺直的腰杆此刻深深地弯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卢易安消失的地方,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天罡神雷符……”老人的声音颤抖着,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张家三百年的底蕴,最后一张 保命符……就这么……就这么用了。” 为了杀一个卢易安,为了护住张家这最后一根独苗,这张足以震慑金丹修士的底牌,没了。 这种代价,太重了。重到让人甚至无法庆祝这场胜利。 张玄远看着老人那副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收起金光子母剑,一步步走到卢易安留下的那个储物袋旁,弯腰捡了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落在了那群缩在车阵后方、瑟瑟发抖的家族练气修士和随从身上。 卢易安能精准地在这个时间点、这个地点设伏,若是没有内鬼通风报信,绝无可能。 张玄远的眼神变了。 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刚才的杀阵还要阴冷的寒意。 “把人都给我围起来。” 张玄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箓,手指轻轻摩挲着符纸上朱红色的纹路。 那是三阶下品——问神符。 “刚才那一雷,确实贵。”张玄远走到人群面前,目光像剔骨刀一样在一个个面孔上刮过,“贵到让我觉得,如果不拿点什么东西来填这个坑,我就对不起三爷爷这份心。” 那群平日里对着张玄远还能嬉皮笑脸喊声“少爷”的族人和家仆,此刻全都低着头,没人敢跟他对视。 只有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气中此起彼伏。 张玄远随手一指旁边的一具尸体——那是刚才乱战中被波及致死的马夫。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瓶子,拔开瓶塞,倒了一滴液体在尸体上。 滋滋滋…… 那尸体瞬间冒起绿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融化,最后只剩下一副还在冒泡的白骨。 “这叫化尸水,大家都认得。”张玄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闲聊,“但我这还有一种药,叫‘还魂散’。不是救人的,是让死人的魂魄锁在烂肉里,感受自己一点点被蛆虫吃掉的滋味。想试试吗?” 人群中,几个胆小的杂役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我不问是谁干的。”张玄远把那张问神符贴在自己手背上,灵力微微催动,符纸亮起幽幽的蓝光,“我只数三声。三声之后,谁还在抖,我就把这张符贴在他天灵盖上,咱们慢慢聊。” “一。” 人群瞬间如遭雷击,所有人都在拼命控制着身体的本能,想要止住颤抖,可越是想止住,抖得就越厉害。 “二。” 张玄远往前踏了一步,筑基期的灵压再次释放,精准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我说!我说!少主饶命啊!” 终于,心理防线崩溃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个穿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额头上瞬间鲜血淋漓。 “是刘管事……不是!是刘敬章!是他昨晚偷偷给卢家发了信鸽!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那人指着人群后方一个面色惨白、正试图往阴影里缩的身影,声嘶力竭地吼道。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那个叫刘敬章的老管事浑身一僵,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绵绵地靠在了车轮上。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淡漠。 他手指轻轻一弹,那张问神符缓缓飘起,向着刘敬章飞去。 与此同时,张乐乾拄着那根龙头拐杖,一步步走了过来。 老人的背影虽然依旧佝偻,但手中的拐杖每一次点地,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像是敲在所有人心头的丧钟。 第94章 搜刮残局,暗夜夺宝 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在刘敬章脑子里彻底崩断了。 他顾不得那个刚才还拿在手里的、象征管事身份的黄梨木算盘被踢得粉碎,双手在碎石地上胡乱抓挠,指甲盖翻起,在那堆乱石里扒出两条血印子,一路跪行向刘敬旬爬去。 “家主!家主我是一时鬼迷心窍!是卢家……对,是卢易安逼我的!我要是不传信,他们就要断了我在坊市那间铺子的货源啊!我也没想要害谁,我只是……” “闭嘴吧,还要在这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刘敬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股子颤音。 他没看那个抱着自己大腿哭嚎的老伙计,而是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正低头擦拭飞剑的年轻人——张玄远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这边,仿佛这边上演的不是什么生死离别,而是一出蹩脚的闹剧。 这让刘敬旬脸上的皮肉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烧。 那是羞耻,更是恐惧。 张家用了一张价值连城的底牌保住了大家,而背刺这一刀的,竟然是他刘家人。 如果不把这事做得绝一点,刘家以后在芦山这地界,就只能夹着尾巴做狗了。 “家主,看在我给家里操持这么多年的份上……” “操持?把你自个儿的腰包操持满了,把全族的脑袋操持到别人裤腰带上?”刘敬旬猛地抬手,掌心里聚起一团暴烈的金行灵气。 他闭上眼,不想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手掌如刀,带着风雷之声狠狠劈下。 “噗嗤。” 没有太多挣扎的惨叫,就像是一颗熟透的西瓜被铁锤砸烂。 红的白的混杂着温热的液体,溅了刘敬旬一身一脸。 刘敬章的半个脑袋瘪了下去,身子抽搐了两下,那只抓着刘敬旬裤脚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滑落在尘土里。 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浓了,浓得让人嗓子眼发甜。 张玄远这才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那具还在微微抽动的尸体,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被拍死的苍蝇。 这就是人心。 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几十年的情分、同族的血脉,在利益的天平上甚至压不住一根羽毛。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重活一世,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多得是像刘敬章这样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关键时刻却能把你推进深渊的“普通人”。 “张老弟……远少爷,”刘敬 旬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秽物,那张平日里威严的脸此刻灰败如土,声音沙哑,“刘家家门不幸,出了这种败类。这次车队的损失,我刘某人就是砸锅卖铁,也双倍赔偿。” “刘伯父言重了。”张玄远收起那瓶化尸水,语气不咸不淡,既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既然烂肉挖了,伤口总会长好的。眼下还是先收拾残局吧。” 他转过身,走到张乐乾身边。 老爷子正望着峡谷上方那片还未完全散去的硝烟出神。 “三爷爷?”张玄远轻唤了一声。 “那是卢易安啊……”张乐乾叹了口气,用那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摩挲着龙头拐杖,“六十年前,我在南荒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散修头子,一把鬼头刀杀得那片林子都变了色。谁能想到,一辈子算计别人,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 老人的眼里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唏嘘,但更多的是一种令人心寒的清醒。 他转头看向张玄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老刀,“远儿,那张符用了,咱们张家现在就是个没壳的鸡蛋。但这事儿还没完,卢家没了筑基,就是块没了皮的肥肉。” “孙儿也是这么想的。”张玄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目光投向北方那连绵起伏的山影,“那张天罡神雷符是咱们压箱底的宝贝,这笔账,得有人来填。卢易安虽然死了,但他那个老巢烘炉山还在。” 烘炉山。卢家经营了二十年的根基。 现在卢易安身死,那个所谓的客卿陈中平被吓破了胆早已远遁,家里只剩下一个还在练气圆满打转的卢子尘。 这哪里是山门,这分明是一座无人看守的金库。 “你要去?”张乐乾眉头一皱,下意识想阻拦,“你刚经历大战,灵力……” “正因为刚打完,才要去。”张玄远截断了老人的话,“现在消息还没传回坊市,卢子尘还在做着发财的美梦。等到了明天天亮,坊市里的那些鬣狗闻着味儿就会蜂拥而上。到时候,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股狠劲,“那张符太贵了,不把烘炉山搬空,我心疼。” 张乐乾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家这个孙子,自从那次走火入魔醒来后,行事作风便越来越不像个正统的世家子弟,反倒多了几分亡命徒的果决和……抠门。 “车队这边有刘敬旬顶着,量他现在也没胆子再起二心。”张玄远不再废话,从储物袋 里掏出一把回气丹,像吃炒豆子一样塞进嘴里,“三爷爷,您护着大伙慢慢走,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金光母剑发出一声清鸣,载着他冲天而起。 夜色如墨,狂风呼啸。 张玄远将遁速催到了极致。 丹田内的灵力像开了闸的水库一样疯狂倾泻,经脉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丝毫不敢减速。 这不仅是一场掠夺,更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 烘炉山距离断魂峡不过两百里。 在筑基修士的全速飞遁下,不过半个时辰,那座形如倒扣铜炉的山峰便出现在视野中。 山上一片漆黑,只有几处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摇曳,显得格外静谧。 这就是修真界的残酷。 半个时辰前,这里的主人还在峡谷里不可一世;半个时辰后,这里就已经成了一块待宰的肥肉。 张玄远没有直接闯山。 他按下剑光,落在山脚的一片密林中,给自己拍了一张敛息符,像一只捕食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山上摸去。 护山大阵没有开启——为了节省灵石,除非大敌当前,这种小家族通常只会在核心区域开启小型禁制。 这倒是省了张玄远一番手脚。 山道上静得可怕,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虫鸣。 张玄远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四周。 虽然卢易安死了,但谁知道那个老狐狸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或者镇物? 一路上,他遇到了三个巡夜的卢家弟子。 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修为不过练气四五层,正聚在避风的岩石后头打瞌睡,丝毫不知道死神已经站在了背后。 张玄远的手指在袖中轻轻一弹。 三道细如牛毛的金色剑气悄无声息地射出。 “噗、噗、噗。” 三声闷响。 那三个年轻人的脑袋一歪,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在睡梦中见了阎王。 张玄远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熟练地摘下他们的储物袋。 哪怕里面可能只有几块碎灵石和几张低阶符箓,蚊子腿也是肉。 杀人夺宝,这种事在书里看着热血,真干起来,其实枯燥且冰冷。 他越过尸体,继续向上。 越靠近山顶的大殿,守卫稍微严密了一些。 这里有几个练气七八层的好手,应该是卢家的中坚力量。 但对于此刻神识强度堪比筑基中期的张玄远来说,这些所谓的“好手”,不过是稍大一点的蝼蚁。 他甚至没有动用飞剑。 身影在阴影中穿梭,如同鬼魅。 每一次出手,都是精准地捏碎喉骨,或者用灵力直接震碎心脏。 没有废话,没有对峙,只有高效的杀戮。 一刻钟后。 张玄远站在了卢家大殿的广场上。 身后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鲜血顺着石阶缓缓流淌,很快就渗进了缝隙里。 他甩了甩手上的血迹,目光灼热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 卢家这几年的搜刮,都在里面了。 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和灵气扑面而来。 张玄远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下。 架子上摆满的玉盒、堆在角落里的灵矿石、还有挂在墙上的几件流光溢彩的法器…… 他动作飞快,大袖一挥,不管是好的坏的,统统往储物戒里塞。 “回本了……这下算是回本了。” 看着储物戒里迅速堆积的小山,张玄远心底那股肉疼劲儿终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丰收的窃喜。 把大殿搜刮一空后,他正准备转身离开,去后院找找卢子尘那个废物。 突然,他脚步一顿。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莫名吸引力的波动,隐约从大殿后方的山壁透了出来。 那感觉不像是灵气,反倒更像是一种……生机? 张玄远皱了皱眉,那股波动很隐晦,如果不是他神识远超常人,再加上此处刚死过人,死气沉沉反衬出生机的突兀,恐怕根本发现不了。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忍住那股好奇,转身绕过屏风,向着后山那处荒僻的石壁走去。 那里只有杂草丛生,看似毫无异样。 但当张玄远靠近那面石壁三丈之内时,体内的长生诀竟然毫无征兆地自动运转了一周,丹田里那口沉寂已久的灵泉,更是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第95章 灵树到手,张家的转机来了! 那股生机并非源自草木枯荣的自然更迭,而是一种近乎掠夺的吞噬感。 张玄远蹲下身,指尖触碰到那株不过半人高的歪脖子树。 树皮干裂如老农的手背,灰扑扑的叶片卷曲着,看着就像是一株随时会旱死的野枣树。 但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四周游离的灵气正顺着根系,被这不起眼的小东西贪婪地强行拽入体内。 聚灵树。 这玩意儿在古籍里被称作“地脉之瘤”,不是因为它丑,而是因为它霸道。 只要种下,方圆十里的灵气都会被它强行聚拢,虽然会伤及周遭草木,但对于修行家族来说,这简直就是个人造的微型灵脉。 难怪卢家占据烘炉山这种不入流的地界,还能供得起卢易安修到筑基中期。 张玄远没有立刻动手。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杆阵旗,小心翼翼地插在树根周围三尺处,那是为了锁住地气。 这东西娇贵得很,一旦根系脱离灵土太久,那股聚灵的“灵性”散了,这就真成了一根烧火棍。 他屏住呼吸,指尖灵力化作柔和的丝线,一点点探入泥土,将那些纠缠在岩石缝隙里的细碎根须剥离。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干硬的泥地上,瞬间摔成八瓣。 整整半个大周天,张玄远才直起腰。 那株聚灵树连带着那个巨大的土球,被他完完整整地起出来。 那一瞬间,原本灵气稀薄的后山似乎更荒凉了几分。 张玄远没敢耽搁,掏出一张名为“封灵符”的高阶符箓——这是上次在太虚阁顺手淘的滞销货——啪地贴在树干上,然后迅速将其收入一只专门用来装活物的特制灵兽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胸口那块大石松动了一条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燥热。 那是贪婪被满足后的亢奋。 有了这棵树,张家那口日渐枯竭的灵井,就有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被洗劫一空的废墟,脚下剑光暴起,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扎进茫茫夜色。 三日后,芦山。 张玄远落下剑光时,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一样。 青色的道袍下摆全是泥点子,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筑基修士虽然体魄强健,但这三天他为了避开其他势力的耳目,专门挑那些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飞,神经时刻紧绷,比真刀真枪打一 架还要累。 刚进后院,一个穿着素白布裙的身影正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 是柳青禅。 见到张玄远这副鬼样子,她手里的铜盆晃了一下,温水泼出小半,打湿了鞋面。 但她没叫出声,只是快步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两遍,确定没少什么零件,那紧抿的嘴唇才松开了一条缝。 “回来了?”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张玄远应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他想伸手帮她扶一下盆,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的手,半道缩了回来,“没事,就是赶路赶的。家里还安稳?” “都在等你。”柳青禅没多问,侧身为他让开路,眼神在他那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低声说了一句,“灶上有热粥,忙完了记得吃。” 这句话像是一双温热的手,在张玄远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大步向着后山的灵田禁地走去。 那里,是张家的命根子。 此时的灵田边,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开追悼会。 三长老张乐乾带着几个家族核心成员,正围着那口水位下降严重的灵井发愁。 见到张玄远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老头子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远儿,你这是……” “都在这儿正好。”张玄远没有废话,直接走到灵井旁那块特意留出的空地上。 他一拍腰间的灵兽袋。 灰扑扑的聚灵树带着一大坨新鲜的泥土,稳稳当当落在地上。 周围几个不识货的族人面面相觑,心说少主拼了命出去一趟,就带回这么个用来烧火都嫌烟大的歪脖子树? 只有张乐乾,盯着那树看了半晌,手中的拐杖突然哆嗦了一下,“这是……这是那卢家的根基?” 张玄远没解释,双手掐诀,一道道青木灵气打入树干。 随着灵力灌注,那株原本死气沉沉的歪脖子树突然抖动起来。 干裂的树皮下隐隐透出青光,周围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漩涡,哪怕只有一丝一缕,却也在坚定地向着灵井的方向汇聚。 原本平静的井水,荡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张玄远没有停手,他从储物戒里掏出那瓶还没捂热的“灵源液”——这是他在卢家宝库里翻到的好东西 ——毫不吝啬地倒了一半在树根上。 接下来的日子,芦山后山的禁地里多了一尊雕塑。 张玄远盘坐在聚灵树旁,除了必要的吐纳,几乎寸步不离。 第一天,树叶枯黄脱落,像死了。 第三天,树干上出现裂纹。 张玄远的心悬到了嗓子眼,但他除了每天定时输送灵气,什么也做不了。 这就像是在赌桌上梭哈了全部身家,现在只能等着庄家开牌。 直到第十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照在那个歪歪扭扭的枝丫上。 一个米粒大小的嫩绿芽孢,顶破了灰褐色的树皮,怯生生地钻了出来。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灵气波动,以这棵树为中心,缓缓向四周铺开。 灵井里的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了一指。 张玄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十天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让他有点头晕,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咧。 活了。张家这一局,算是活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张乐乾拄着拐杖过来了。 老头子脸上的褶子虽然舒展了不少,但手里拿着的那本账册却让他看起来又老了几岁。 他在张玄远身边的青石上坐下,把账册摊开,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苦笑一声:“远儿,树是活了,但咱们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了。” 张玄远瞥了一眼那账册上触目惊心的赤字,眉头皱了起来。 “搜刮来的东西还没出手?” “出手也得有人敢收啊。”张乐乾叹了口气,“黑山坊市现在乱成一锅粥,咱们要是现在大张旗鼓去销赃,那就是告诉别人卢家是我们灭的。那些东西,暂时只能是死物。” 老头子顿了顿,语气沉重:“那张天罡神雷符用了,咱们虽然有了这棵树,但库房里的现成灵石,连给族中小辈发下个月的月例都凑不齐。更别提开启护山大阵的消耗了。” 这就是修真界的现实。 你可以有一堆法宝材料,但如果没有流动的灵石,家族这个庞大的机器就会瞬间卡死。 张玄远沉默地看着那株刚抽芽的聚灵树。 风吹过,嫩叶摇曳。 “东西不能贱卖,也不能急着卖。”张玄远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硬,“没有灵石,就去挣。卢家没了,他们在坊市的那间铺子虽然被收回了,但原本属于他们的 那些散修客源还在。”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愁容的三爷爷,眼神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我是二阶丹师,卢家还留了不少草药。只要我不死,张家就穷不死。” 张乐乾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消瘦却脊背挺直的孙子,眼眶有些发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远处突然飞来一道红色的传讯符,火急火燎地悬停在两人面前。 张玄远伸手接住,神识一扫,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二长老张孟令的传讯。 “后山祖祠,速来。有客到。” 张玄远捏碎符箓,目光投向山下的家族大门,眼神晦暗不明。 这个时候来拜访张家的“客人”,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第96章 算盘一响,家底露馅儿 那根拐杖落地的声音还在祖祠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积灰都在往下落。 张玄远跨过那道半尺高的朱红门槛,一股混着陈年檀香和发霉木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祖祠里没点灯,只有供桌上两根手臂粗的灵烛还在苟延残喘,烛火发青,把那一排排祖宗牌位映得跟森罗殿似的。 二长老张孟令正跪坐在蒲团上,面前不是祭品,而是一张掉了漆的黄梨木矮几。 “来了?” 张孟令头都没抬,手里那个包浆发亮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听着人心烦意乱。 他左手边堆着一摞账册,右手边是一盏早就凉透了的茶水。 “三爷爷,十九叔。”张玄远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目光扫过矮几。 气氛有点不对。 不像是有外敌压境的紧迫,反倒像是一种……日子过不下去的窘迫。 张乐乾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空蒲团示意他坐下。 老头子脸色比在断魂峡时还要难看,那时候是杀气,现在是一股子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暮气。 “远儿,你刚筑基,按理说该让你稳固境界,但这事儿不能拖。”张孟令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只拨算盘的手还在微微抽搐——那是长时间重复一个动作留下的毛病。 他把那本厚得跟砖头似的总账往张玄远面前一推。 “看看吧。” 张玄远狐疑地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入眼就是一行刺目的朱砂红字。 “岁收,三千二百灵石。岁支,四千。” 他眼皮子一跳。 “这是去年的?”张玄远问。 “这是前年的。”张孟令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苦涩让他眉头皱成了川字,“去年的赤字是一千一。今年还没过完,若是没有你带回来的那棵聚灵树,咱们甚至连护山大阵的灵石都填不上。” 一年亏八百到一千灵石。 张玄远只觉得手里的账本烫手。 他一直以为家族虽然不算富裕,但至少收支平衡,自己每个月领的那十块灵石供奉、还要那偶尔发放的丹药,都是家族盈余里的零头。 现在看来,他吃的不是盈余,是老本,是这群老家伙的棺材本。 “这钱都花哪了?”张玄远忍不住问,声音有点干。 “哪儿都要花。”张孟令叹了口气,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圆脸此刻全是褶子,“你是当家不知柴米贵。咱们张 家练气期的后辈有四十七人,为了不让他们输在起跑线上,每人每月一颗金芽丹,这就去了多少?再加上族学的修缮、灵田的维护、还要打点坊市那些吸血鬼一样的管事……” 他的手指在账册上一行行划过,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还有这个,‘紫蕴蜂王浆’。”张孟令指着其中一项大额支出,声音低了下去,“这是给几位练气大圆满的长辈续命用的。他们早年为了家族拼杀坏了根基,若没这东西吊着一口气,早就……” 他没说完,但张玄远懂了。 张玄远下意识地看向坐在上首的张乐乾。 老族长正闭着眼,手里摩挲着那根拐杖的龙头。 张玄远这才注意到,老头子身上那件法袍的袖口已经磨起了毛边,而这件法袍,他记忆里老头子已经穿了整整十年。 原来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张玄远心里那点刚灭了卢家、抢了宝库的得意劲儿,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他以为自己筑基了就是个大人物,是家族的保护伞,实际上,他到现在为止,依然是个趴在家族身上吸血的虫子。 “咱们张家,外表看着光鲜,里子早就烂了。”张乐乾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以前还有老底子撑着,现在那张天罡神雷符没了,底裤都露出来了。” 老头子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决绝。 “远儿,把你叫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张乐乾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从今天起,重启族规第三条——‘筑基奉公’。” 张玄远愣了一下。 这条族规他在小时候背过,但在张家近百年的安逸日子里,这几乎成了废纸。 所谓“筑基奉公”,意思是家族修士一旦筑基,就不再是家族的供养对象,而是反哺者。 不再领取无偿的月例,不再享受家族的免费资源,反而要每年向家族缴纳一定数额的“供奉”,或是完成等价的任务。 “一百年前,张家先祖就是靠着这条规矩,硬生生在芦山扎下了根。”张孟令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似乎怕这位刚晋升的天才少主翻脸,“这些年日子好过了,大家也就忘了。现在……咱们得把这紧箍咒重新戴上。” 大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烛火爆裂的“噼啪”声。 张玄远看着面前这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 一个 满脸疲惫地拨弄着算盘,算计着怎么把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一个穿着磨破袖口的法袍,强撑着家族最后的体面。 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种种算计、那种只顾着自己修行的念头,显得有些可笑。 修真确实是逆天而行,是个人的超脱。 但在超脱之前,人得先活着,得先有个根。 若是连家都没了,他在外面就是个无根的浮萍,被人杀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那种被八百灵石赤字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反而让他清醒了。 压力,才是最真实的存在感。 他合上那本沉重的账册,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九叔,这账册不用看了。”张玄远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既然我是张家的长老,这窟窿就有我的一份。”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正对着那一排排冷眼旁观的祖宗牌位。 “八百灵石的亏空,我来填一部分。但光靠节流,这日子过不长。”张玄远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位长辈,“既然要重启旧制,那就得动真格的。光重启一条‘筑基奉公’还不够,那些只知道张嘴等食吃的规矩,也得改改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了那枚装着卢家全部家底的储物戒。 “三爷爷,我想跟您谈个生意。”张玄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表情不像个修士,倒像个准备把烂摊子彻底盘活的奸商。 第97章 灵田边的算盘响叮当 随着话音落下,张玄远手腕一翻,那枚从卢易安身上扒下来的储物戒亮起微光。 哗啦一声脆响。 像是倒垃圾一样,大堆的灵材、玉盒、还没来得及熔炼的法器碎片,甚至还有几百块下品灵石,一股脑地倾泻在祖祠略显斑驳的金砖地上。 那声音清脆悦耳,却砸得两位长老眼皮直跳。 这不是垃圾,这是卢家二十年的家底。 三爷爷,既然要改,那就改彻底点。 张玄远踢开脚边一块碍事的精铁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以后族里练气六层以下的月例,停了。 张孟令拨算盘的手猛地僵住,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我。 张玄远找了把椅子坐下,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这地上的东西,我不拿一分,全充公。 作为交换,我要家族推行‘善功制’。 想要丹药? 想要灵石? 行,拿对家族的贡献来换。 种灵谷的、看阵法的、甚至是在坊市打探消息的,每一件事都明码标价。 张玄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咱张家养不起闲人,更养不起只会伸手要饭的巨婴。 我刚把卢家灭了,这事儿瞒不了多久,等外头那些饿狼反应过来,咱们若是还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这堆东西也就是给别人攒的嫁妆。 大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灵烛燃烧的噼啪声。 张乐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了。 以前家族那是大锅饭,养出了一堆混吃等死的旁支,现在张玄远这是要把饭碗砸了,逼着所有人去抢食吃。 狠是狠了点,但如果不这么干,这艘破船迟早得沉。 这善功的规矩,怎么定? 张孟令到底是管账的,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颤抖的兴奋。 您老是行家,细则您来定。 但我有个大方向。 张玄远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咱们有了那棵聚灵树,后山那十亩原本半废的下品灵田,灵气浓度起码能翻一倍。 光种普通灵谷太亏,全给我铲了,改种玄幽草。 玄幽草? 张孟令皱眉,那东西娇气,三年一熟,虽然市价高,但咱们没那个技术……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张玄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卢家那本《百草经注》我看过了,里面有玄幽草的催熟秘方。 配合聚灵树的灵气,我有把握把成熟期压到一年半。 而且,还没完。 张玄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里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与笃定,玄幽草开花时阴气重,正好用来饲养白玉蜂。 普通的白玉蜂酿的是一阶蜂蜜,但若是吃了玄幽草的花粉,就能进阶产出‘玄霜蜜’。 那一坛子,顶得上咱们卖三千斤灵谷。 开源,节流。 这才是做生意的路子,而不是靠着那点微薄的祖产坐吃山空。 张玄远描绘的这幅蓝图太过诱人,以至于两位老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们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玄幽草,还有那流淌着灵石光泽的蜂蜜。 那是家族振兴的希望,是他们这辈子做梦都想看到的场景。 干了! 张乐乾拐杖重重顿地,砸得地砖一颤,老头子我这就去召集各房管事,谁要是敢在这时候炸刺儿,老子就把他逐出族谱! 接下来的几天,张家祖宅里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停发月例的告示一贴出去,果然引起了一阵骚动。 但当那堆如小山般的战利品被搬进库房,并且明码标价可以用善功兑换后,抱怨声变成了急促的脚步声。 没人是傻子。 以前那是死工资,饿不死也撑不着;现在是计件提成,只要肯拼命,练气三层也能换到以前只有嫡系才能用的丹药。 一时间,整个张家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润滑油,虽然还有些嘎吱作响,但终于开始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后山,灵植园。 张玄远正蹲在田埂上,检查刚播种下去的玄幽草种子。 聚灵树的效果立竿见影,原本干硬发白的土壤,此刻抓在手里已经有了几分油润的湿气。 七伯?张玄远头也没回,手里捏碎一块土疙瘩。 身后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 张孟远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短打,裤脚卷到了膝盖,露出的老腿上爬满了青筋。 他是家族里的老灵植夫,一辈子都在跟泥土打交道,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两只粗糙的大手在衣角上用力蹭了蹭。 远……远少爷。 七伯张了张嘴,那声“远儿”在喉咙里滚了一圈,终究是没敢叫出口,变成了生分的尊称。 都 是一家人,叫远儿就行。 张玄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落在老人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有事? 张孟远犹豫了半天,那张被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老脸涨得通红。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零零碎碎的几十块灵石,还有一块写着“一百二十善功”的木牌。 这是七伯我这大半辈子的积蓄,还有这几天没日没夜开垦荒田攒下的功绩点。 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卑微的祈求,我想……我想跟家族换一枚‘幽还丹’。 张玄远眉头微微一皱。 幽还丹是二阶下品丹药,有洗精伐髓、辅助突破瓶颈的功效。 但这种丹药药性霸道,只有在突破练气中期瓶颈时才用得上。 是为了二十九弟? 张孟远身子一颤,点了点头。 二十九弟叫张林,四灵根,资质平平,甚至可以说愚钝。 今年二十五岁了,还卡在练气三层不得寸进。 按理说,这种资质在修真界早就该认命了,老老实实当个凡人富家翁不好吗? 七伯,有些话我不说你也明白。 张玄远看着老人那双浑浊却充满希冀的眼睛,心里有些发堵,但这并不妨碍他的理智,小林的资质,即便用了幽还丹,突破的概率也不足三成。 而且这药性太烈,一旦失败,经脉受损,他这辈子可能连重活都干不了。 老人的声音哽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那是身为底层修士最无力的呐喊。 在庞大的修真界金字塔底,有无数像张孟远父子这样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仅仅是为了那一丝渺茫得近乎不存在的希望。 张玄远沉默了。 他想起上辈子的自己,在家族覆灭后像条狗一样四处流浪,为了半块灵石跟人拼命。 那时候,若是有人能拉自己一把…… 但他现在是张家的掌舵人,不能开情感泛滥的口子。 规矩就是规矩。 张玄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放缓了一些,幽还丹库房里还有两枚,兑换价格是三百善功。 你的这些,不够。 张孟远的身体猛地一僵,眼里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像是一盏燃尽的油灯。 那双捧着灵石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 不够啊……是啊,怎么 会够呢……老人喃喃自语,转身欲走,背影佝偻得像是一截枯木。 不过。 张玄远突然开口,叫住了那个绝望的身影。 我可以做主,让你先预支这枚丹药。 他看着老人猛然回过头时那不可置信的表情,语气严肃,但这笔账得记在你和小林的头上。 以后三年,你们父子俩在灵田里的产出,家族要多抽三成,直到还清为止。 七伯,你敢赌吗? 赌! 赌! 张孟远浑身哆嗦着,噗通一声就要跪下,却被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住。 张玄远没受这一礼,只是挥手抛出一枚玉瓶。 拿着丹药走吧,别让大家看见。 张玄远转过身,重新蹲回田埂上,声音顺着风飘进老人耳朵里,告诉小林,别死了,死了就还不上债了。 直到老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张玄远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道,想活得像个人样,真难。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株刚冒出一点嫩芽的玄幽草,正准备起身去查看蜂箱的情况,腰间的传讯符突然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第98章 蜂王发威,灵田变险地 那道传讯符上的红光还没散尽,张玄远嘴角的笑意就僵住了。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蜂王破阶,凶性失控,速来。” 前一刻他还在为即将到手的“玄霜蜜”盘算着进账,下一刻现实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修真界的生意,果然没有只赚不赔的道理。 玄幽草阴寒,白玉蜂借此进阶虽然能产出高价灵蜜,但这副作用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也要猛。 张玄远脚下生风,还没赶到那片特意划出来的灵植区,耳边就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那种声音不像普通蜜蜂的低吟,倒像是无数把细小的锉刀在相互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少主,这儿!” 七伯张孟远正躲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后面,那张本来就愁苦的老脸此刻更是皱成了一团。 他左臂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不是红肿,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上面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那是被二阶寒毒侵蚀的迹象。 “怎么搞的?”张玄远快步走过去,指尖搭在老人的脉门上,渡过一丝灵气稍作探查,确认只是皮肉伤后,才暗自松了口气。 “太凶了。”张孟远疼得直吸凉气,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还在微微哆嗦,“刚才我去查看蜂箱,寻思着给它们添点新花粉。谁知那蜂王突然冲了出来,个头……个头比拳头还大!要不是我躲得快,这条胳膊怕是就废了。” 老头子眼里全是后怕,还有一种身为老把式的羞愧。 他在田里伺候了一辈子庄稼和灵虫,今天差点在阴沟里翻了船。 而且他刚背上了给儿子的巨额债务,若是这时候废了,那真是一家人都要去跳崖。 “它这是刚进阶,饿极了,也是躁极了。” 张玄远没责怪他,起身绕过青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原本井然有序的蜂箱区此刻一片狼藉。 几只用来遮阴的木棚被撞得东倒西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那是高浓度灵蜜挥发后的味道,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而在那片混乱的中心,一只通体如羊脂白玉、唯独尾针呈现出墨黑色的巨型胡蜂,正悬停在半空。 它每一次振翅,周围的气流都会卷起肉眼可见的细小冰晶。 那就是进阶后的白玉蜂王。 张玄远眯起眼睛。 这东西现在的气息已 经稳稳踏入了二阶下品,相当于人类修士的筑基初期。 但妖兽灵虫往往皮糙肉厚,真打起来,比一般的筑基初期还要难缠。 最要命的是,它现在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攻击状态。 几只不开眼的一阶工蜂稍微靠得近了些,那蜂王甚至连头都没回,尾针一甩,一道乌光闪过,工蜂瞬间化作冰屑洒落一地。 这哪里是酿蜜的宝贝,分明是个守着金山的煞星。 “这块地,暂时废了。”张玄远收回目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周围几个闻讯赶来的低阶族人正探头探脑,眼里既有对那满溢灵蜜的贪婪,又有对那只恐怖蜂王的畏惧。 “看什么看?不要命了?”张玄远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肃杀的寒意,瞬间镇住了场子。 “传我令,以这片蜂箱为中心,十丈之内,列为禁地。”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杆阵旗,手法利落地抛向四周,那是从卢家库房里搜刮来的简易迷踪阵,挡不住高手,但这会儿用来示警足够了。 “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靠近一步。尤其是那些想赚善功想疯了的小崽子们,告诉他们,灵石好赚,命只有一条。” 张玄远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时候要是心软,明天这灵田里就得多几具尸体。 众修士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在张玄远冷厉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地退到了阵法之外。 灵田上空的嗡鸣声依旧刺耳,像是悬在每个人心头的一把刀。 丰收的希望就在眼前,却被这只煞星死死挡住,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滋味,最是折磨人。 张玄远看着那层缓缓升起的阵法迷雾,心里飞快盘算着对策。 必须得找个机会把这蜂王驯服,或者炼制专门的引虫香…… 就在他琢磨着该去查哪本古籍时,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年轻族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拜帖。 “少主!少主!” 那族人跑得气喘吁吁,还没站稳就急切地喊道:“山门外来了个游方郎中,说是……说是以前受过咱家二长老的恩惠,听闻柳姑娘身子骨一直不见好,特地来……” 第99章 苦等来的希望,却轻得像阵风 张玄远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哪怕是那张记载着“神医”消息的拜帖被他在手里攥得皱皱巴巴,边缘都起了毛刺,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用拇指摩挲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回春圣手”孙淼。 这四个字,对他而言,比刚到手的筑基丹还要沉几分。 青禅的神魂受损是悬在张家头顶的一把钝刀,也是扎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自从当年那场变故后,那个惊才绝艳的族妹就成了如今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有时候连人都不认得,只会对着空气发呆。 如今这道光缝虽然窄,却让他看见了把这根刺拔出来的希望。 “收拾收拾,咱们明天就走。” 张玄远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香味道。 青禅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用草编的蚂蚱,那是前些日子族里小孩送她的。 听到张玄远的声音,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动作慢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走?”她轻声重复了一个字,声音有些飘忽,视线越过张玄远的肩膀,落在了窗外那座黑黢黢的远山上。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只归巢的寒鸦在盘旋。 “去青玄宗辖下的枫叶坊,那个孙神医就在那边云游。”张玄远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视线与她平齐,语气里带着几分像是哄小孩的轻快,“听说那边有一种叫‘醉枫’的红叶,落下时像火烧云一样,你以前不是总念叨着想看吗?” 青禅的手指紧了紧,草蚂蚱的一条腿被她无意识地折断了。 她没接话,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这种希望,她在过去几年里听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满怀期待地去,最后却是抱着更加破碎的失望回来。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不抱希望。 因为没有希望,就不会有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痛楚。 “这次不一样。”张玄远看出了她的抗拒,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肩膀。 掌心下的骨头有些硌手,让他心里莫名一抽。 “这次咱们不求人,咱们带足了诊金去。”他站起身,语气变得坚定起来,“若是那孙神医治不好,我就去翻遍青玄宗的藏书阁;若是青玄宗没有办法,我就带你去中州。” 青禅终于抬起头,那双原本应该灵动如水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一潭死水,倒映着张玄远那张 有些急切的脸。 良久,她才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灵田边的晨雾还没散尽,张玄远就已经站在了田埂上。 “七伯,这片玄幽草是关键,记住,每日午时三刻一定要用‘化雨术’浇灌一次,水里要掺三钱灵泉水,不能多也不能少。” 张玄远手里拿着一块玉简,一边说一边往里刻录着注意事项,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那只蜂王虽然被阵法困住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每日喂食的花粉里,记得掺入我留下的‘安魂散’,先磨磨它的性子。” 张孟远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得满头大汗,连连点头:“远少爷放心,老头子我晓得轻重。这可是咱们张家的聚宝盆,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会看好。” “别拼命,命比钱贵。” 张玄远把玉简塞进老人手里,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叠厚厚的防御符箓,“这些留给看守阵法的族人。若是有变故,第一时间发传讯符,然后……跑。” 他说那个“跑”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活着才有输出,这是他两世为人的信条。 交代完最后一句,张玄远转身走向站在路口的青禅。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长裙,背着一个小包裹,安静得像是一株长在路边的野草。 “走吧。” 张玄远没有御剑。 一来是带着神魂不稳的青禅御剑风险太大,二来是为了省灵力。 这一路要去青玄宗的地界,得穿过两个郡,路途遥远且不说,中间还隔着几片不太平的荒原。 两人就这样徒步踏上了旅程。 起初的路还算好走,是官道。 但随着逐渐远离家族势力范围,路就开始变得崎岖难行。 一个月后。 初冬的风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 张玄远停下脚步,把水囊递给身后的青禅。 “歇会儿。” 这一路走来,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 为了避开几伙流窜的劫修,他们不得不绕远路钻深山老林。 身上的干粮早就吃完了,就连随身带的灵米也在前天彻底告罄。 青禅接过水囊抿了一口,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点血色。 她这一路没喊过一声累,也没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张玄远身后,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这种沉默,比抱怨更让人揪心。 张玄远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地图。 那是张家祖上传下来的老古董,上面的墨迹都有些晕开了。 他手指在图上比划了一下,眉头微微舒展开。 “再翻过前面这座山头,应该就是枫叶坊的地界了。” 他收起地图,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得通红的山林,仿佛已经能闻到坊市里那种混杂着灵药、铁器和烟火气的特有味道。 那里有补给,有消息,也有那个能救命的孙神医。 但愿这回,别再是一场空欢喜。 张玄远紧了紧背上的行囊,回头看了一眼青禅,从腰间解下一枚传讯符。 灵力灌注,符纸微微亮起,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朝着山那边的坊市飞去。 那是给驻守在枫叶坊的家族旧识打个招呼,也是一种试探——毕竟,一个外来的筑基修士如果不声不响地闯进去,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在这修真界,礼多人不怪,但若是没了礼数,那可能就要丢命。 第100章 不速之客 那道传讯符刚刚触及坊市边缘的迷雾,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滚油里。 并不是预想中温和的接引灵光。 嗡——! 一声沉闷的震颤猛地在山谷间炸响,原本慵懒流动的白色云雾瞬间凝固,紧接着翻涌成青黑色的罡风,一道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倒扣而下,将整个枫叶坊严丝合缝地罩在其中。 杀阵,起。 张玄远下意识地横跨半步,将青禅挡在身后,右手已扣住了袖中的两张“金光符”。 反应过度了。 他眯起眼,指尖感受着空气中躁动的灵气乱流。 只是投石问路,对方却直接拉起了护山大阵的警戒级。 看来这龙江郡的日子,比传闻中还要不太平。 “来者止步!” 一道浑厚的厉喝夹杂在罡风中滚滚而来。 光幕后方,一个身着苍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御器悬停,手里扣着一面墨色阵盘,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下方的兄妹二人。 “芦山张家,张玄远。” 张玄远没动,也没去触碰那层光幕,只是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声音平稳地穿透风声送了过去,“路经贵宝地,特来讨个方便。” 那中年修士眉头紧锁,视线在张玄远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和身后背着大包裹的青禅身上转了两圈,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埋伏。 良久,他手中的阵盘灵光稍敛,身形缓缓降下,隔着光幕落在了离张玄远十丈远的地方。 “芦山张家?”那人语气里的戒备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的疑惑,“你是初云那老鬼的……” “那是家祖。”张玄远答得干脆。 “怪不得。”中年修士那张紧绷的国字脸上终于挤出一丝像是笑的纹路,但这笑里更多的是感慨,“我是李晋年,当年和你家老爷子在黑水河一起杀过妖。那时候他还没这么老,我也还没被发配到这儿来看大门。” 他又打量了张玄远一眼,摇了摇头:“你这身板,倒是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倔劲儿。” “李前辈。”张玄远顺杆爬,语气客气却不谄媚,“既然是故交,晚辈也不兜圈子。我们兄妹赶路至此,身上断了粮,想进坊市买百斤灵米。” “灵米?”李晋年愣了一下,目光扫过神情呆滞的青禅,随即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瓷瓶晃了晃,“吃那玩意儿干什么?又占地方又费事。我这儿有‘辟谷丹’,一颗顶三天,送你两瓶,省得 你们背着累赘。” 这是修真界最务实的建议。 对于赶路的低阶修士来说,能不吃就不吃,五谷杂粮浊气重,还得花时间炼化。 张玄远还没说话,身后的衣角突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青禅正死死盯着那个瓷瓶,然后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执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对她来说,那碗热气腾腾的米饭,那个咀嚼吞咽的动作,是她和这个世界仅存不多的真实联系。 辟谷丹那种冷冰冰的药丸,咽下去的是生存,而不是生活。 “多谢前辈好意。”张玄远回过头,嘴角挂着歉意,“舍妹身子骨特殊,吃不惯丹药,还是灵米稳妥些。” 李晋年看着青禅那副模样,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也没多问。 “不过……”他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的光幕,“这门,你进不去。上面刚下的死命令,龙江郡最近出了几起邪修劫杀案,所有坊市许出不许进,尤其是外地修士。”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驳了故人之后的面子有些过意不去,手腕一翻,一个鼓囊囊的麻布袋子“砰”地一声落在张玄远脚边。 “这是我自己领的口粮,五十斤下品灵米,成色一般,但管饱。”李晋年摆了摆手,“拿去吧,赶紧走,这地界最近又要变天。” 张玄远看着地上的米袋,沉默了一瞬。 这是人情。 修真界的人情最难还,尤其是这种落魄时的施舍。 他弯腰提起米袋,掂了掂分量,随后从怀里摸出五块下品灵石,并不用灵力送出,而是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光幕前的青石上。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故交。”张玄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前辈的这份照拂,晚辈记在心里。但这钱,必须给。” 李晋年看着那五块灵石,愣了愣。 按照市价,这米顶多值三块灵石。 他深深看了张玄远一眼,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行,是个讲究人。出了坊市往西走,别走小路,若是遇上什么怪声响,别回头,闷头跑。” “谢前辈指点。” 张玄远将米袋系在行囊上,没再废话,拉起青禅转身就走。 两人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却并不显得萧索,反而透着一股子硬邦邦的骨气。 直到彻底走出了枫叶坊的视 线范围,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才完全消失。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荒野的风变得更加凛冽,吹在脸上像是细密的刀割。 张玄远找了一处背风的山坳,正准备生火做饭,一直沉默的青禅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漆黑的夜空,原本呆滞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怎么了?” 张玄远话音未落,一种奇异的撕裂声便钻进了耳朵。 滋啦——! 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绸布被人从中间猛力撕开。 紧接着,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从地底深处滚滚而上,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张玄远猛地转头。 只见西南方向原本漆黑一片的夜空,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暗红色的缝隙,无数紫色的雷蛇在缝隙中疯狂游走,将半个苍穹映得如鬼域般狰狞。 第101章 天降仙踪,命途暗转 那雷声滚过的瞬间,张玄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他下意识地将青禅的脑袋按进怀里,整个人匍匐在地,背后的肌肉绷得生疼。 这不是普通的雷。 那道撕裂夜空的暗红裂缝里,紫色的雷蛇并非在毫无章法地乱窜,而是像某种活物般在编织一张捕食的大网。 每一道雷霆砸落,大地的震颤就顺着岩层直接传导到他的骨头里,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 这就是高阶修士的世界?或者说是……天威? 他在练气期那点可怜的灵力,此刻就像是大海啸前想要用树叶挡水的一只蝼蚁,渺小得让人绝望。 “别动。”张玄远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青禅缩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如铁,那双呆滞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一块碎石,仿佛那里是唯一的避难所。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装死?” 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的,而是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开。 清冷,慵懒,带着一种高高在上、视众生如尘埃的淡漠。 张玄远猛地抬头,还没等他看清,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就像拎小鸡一样,将他和青禅凭空托起。 原本狂暴的雷霆和罡风,在那一瞬间竟然像是被驯服的猫狗,悄无声息地退散开来。 半空中,一个穿着淡紫色宫装的女子正踏云而立。 她太美了,美得有些不真实。 眉眼如画,肤若凝脂,但那种美并不勾人,反而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就像是一把藏在锦绣剑鞘里的绝世凶兵,你看一眼,眼睛就会被割伤。 张玄远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 元婴?还是化神? 不管是哪个境界,哪怕对方只是打个喷嚏,他和青禅今天都得变成这荒野上的一抔肥料。 那女修根本没看张玄远一眼,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青禅身上。 原本淡漠如冰的眼神,在触及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时,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涟漪。 有惊讶,有惋惜,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这种诡异的温情,比刚才的雷霆更让张玄远头皮发麻。 “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见这一脉的遗珠。” 女修轻轻叹了口气, 身形未动,人却已经到了两人面前。 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不是花香,倒像是某种古老檀木燃烧后的余烬味道。 她伸出手指,虚虚点向青禅的眉心。 张玄远本能地想挡,但身体却像是被灌了铅一样纹丝不动。 “三魂去其二,七魄散其四。”女修的手指悬停在半空,指尖亮起一点莹白的光芒,“这丫头能活到现在,全凭一口先天灵气吊着。你若是再带她这么瞎跑,不出三年,她就会变成一具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张玄远瞳孔猛地一缩。 三年? 之前那个庸医明明说还有十年! “前辈……此言当真?”张玄远咬着牙,强顶着那种令人窒息的威压开口。 女修终于转过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一棵稍微有点意思的野草。 “你这小辈倒是有趣,明明怕得要死,还敢质问本座。” 她轻笑一声,衣袖一拂,两样东西凭空浮现在张玄远面前。 一面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小幡,幡面上绣着诡异的血色符文,散发着阴冷的寒气;另一枚则是温润如玉的白色玉简。 “这‘引魂幡’虽是魔道法器,却是温养残魂的利器。这玉简里有一门‘养魂术’,每日以此术温养,配合引魂幡,能保她十年神魂不散。” 天上掉馅饼? 张玄远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警惕。 修真界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这种高阶大能更是无利不起早。 还没等他想明白,女修的手掌突然一翻。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张玄远感觉腰间的储物袋猛地一震,那只一直没什么动静的青铜酒壶竟然自行飞出,落入了女修手中。 青灵太乙壶! 那是他在一个散修手里淘来的破烂,除了能让灵酒口感稍微好一点,根本没发现任何神异之处。 “此物虽已残破,却非尔等凡俗能留。”女修指尖轻轻摩挲着壶身斑驳的铜锈,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本座取回旧物,这两枚上品灵石,便是了断因果。” 叮、叮。 两枚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灵气的蓝色灵石落在张玄远脚边。 上品灵石! 两枚足以让整个芦山张家为了它打得头破血流的巨款,就这样随意地丢在了这荒郊野岭的碎石堆里。 张玄远只觉得喉咙发干。 这就是交易?强买强卖,却又给出了让人无法拒绝的天价。 “多谢……前辈赐宝。”张玄远弯下腰,捡起灵石和那两件法器,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他很清楚,对方说是“了断因果”,其实是在告诉他:拿了钱,闭上嘴,这就当没发生过。 “好自为之。” 女修深深看了青禅最后一眼,再未多言。 她转身踏出一步,身形瞬间变得模糊,像是融化在了这漫天的夜色里。 只有那道被雷霆撕裂的暗红缝隙还在缓缓闭合,昭示着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风更大了。 张玄远像是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背后的衣服湿冷地贴在脊梁骨上,被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走。” 还没等这口气喘匀,张玄远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抓起地上的行囊,拉着青禅就往回跑。 “哥……”青禅被扯得踉跄了一下,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茫然。 “别说话,跑!” 张玄远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两枚上品灵石,还有那神秘的引魂幡,这哪里是机缘,分明是两块烫手的烙铁! 刚才那动静太大,方圆百里的修士只要不是瞎子都看见了。 一旦被人撞见他们在这附近,不用猜也知道会发生什么。 杀人夺宝,在修真界从来都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怀疑。 夜色沉沉,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张玄远拉着青禅在荒野中狂奔,连那两枚珍贵的上品灵石都被他死死攥在手心里,铬得掌心生疼也不敢松开半分。 而就在他们身后数百里外,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在月色下奔涌。 江风凛冽,卷起千堆雪。 一个清丽的身影正赤足踏在翻滚的江面上,而在她面前,一座曾经雄踞江畔的千年世家宅邸,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月光下如同一幅刚刚铺开的、满是焦痕的水墨画卷。 第102章 师父她转世了,但我不能认 江风腥冷,裹挟着那座千年宅邸燃烧后的焦糊味,像一匹湿漉漉的绸缎,贴着江面翻滚。 柳灵均赤足踩在波涛之上,脚下并未沾湿半分。 她微微仰着头,视线掠过岸边那些断壁残垣。 火光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袅袅黑烟在月色下升腾,凄厉的惨叫声也早已平息,这片曾经名为“江东陈氏”的地界,此刻静得像是一幅刚刚泼墨挥洒完的山水残卷。 “干净了。” 她轻声呢喃,声音里没有杀伐过后的戾气,反而透着一股子卸下千钧重担后的慵懒与惬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刚品完一盏陈年灵茶,余香满口。 柳孤雁站在师父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劲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垂着眉眼,视线死死盯着师父那在风中轻轻扬起的紫色裙摆。 自从百年前玄素宫那场大变故后,她已经很久没见师父笑得这般……真实了。 不是那种挂在嘴角应对各路老怪的假笑,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 “师尊心情似乎不错。”柳孤雁斟酌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是因为找到了那一脉的遗珠?” 柳灵均转过身,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孤雁,你眼力还是浅了。” 她转头看向刚才张玄远逃窜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数百里的夜色与荒野,“遗珠?不,那是根。” “根?”柳孤雁眉头微蹙,没听懂这哑谜。 “三魂缺二,七魄散四,先天灵光却如皓月当空,死而不散,灭而不绝。”柳灵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极度兴奋后的战栗,“这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那一脉早已断绝,凭空冒出来的女娃娃,手里却攥着能引动天雷的因果。”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这江面上冰冷的空气全部吸入肺腑,才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四个字: “那是师祖。” 柳孤雁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师祖。 那个在玄素宫典籍里被尊为“半步化神”、只差一线便能飞升,却在八百年前神秘陨落的传奇。 那个让玄素宫从二流宗门一跃成为修真界巨擘 ,又因陨落而导致宗门分崩离析的源头。 “转……转世?”柳孤雁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磨砂石在摩擦。 “尚未觉醒,只是一具空壳。”柳灵均眼中的狂热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与算计,“但只要壳还在,魂总会归位。她现在的资质,比当年师祖本尊还要可怕。那是一种……连天道都在嫉妒的完美。”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让玄素宫重回巅峰,甚至吞并吴国、一统东南修真界的钥匙。 “那为何不带她走?”柳孤雁急了,上前一步,“若是被杨玄真那个老鬼察觉……” “带走?”柳灵均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现在的她脆弱得像个瓷娃娃,离了那小子的那口气,立刻就会碎。再者,你以为杨玄真的‘天听地视’是摆设?我今夜出手已是冒险,若是直接带人回宫,不出三日,玄素宫就会被踏平。” “那便由弟子留下!” 柳孤雁单膝跪在起伏不定的江面上,膝盖砸得水花四溅,“弟子愿自封修为,潜伏虞国,暗中护持师祖转世身,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让外人染指分毫!” “糊涂。” 柳灵均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丝毫温度。 “你一身金丹后期的剑意,藏得住人,藏不住味儿。杨玄真那条老狗鼻子灵得很,你在虞国待久了,那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告诉人家这里有鬼。” 柳孤雁咬着嘴唇,头颅深深低下,指甲掐进掌心里。 不甘心,如野火般在胸腔里燃烧,却又被理智死死按住。 “我们需要一颗暗子。一颗不起眼,没背景,丢进人堆里找不着的暗子。” 柳灵均从袖中摸出一枚传讯符,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让念微去吧。她刚入紫府,根基尚浅,又是外门出身,没人会注意她。让她去黑山,找那个叫梁太虚的散修。” “借壳生蛋,草蛇灰线。” 柳灵均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废墟,眼神漠然如冰,“这虞国的水越浑,鱼才越好养。告诉念微,别急着找人,先把根扎下去。这盘棋,我们才刚落子。”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雾气般消散。 柳孤雁缓缓站起身,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邃无尽的荒野,咬了咬牙,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剑光,贴着江面瞬息远去。 风更大了。 除了那满目疮痍的废墟, 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仙人驻足。 只有一场即将在虞国修真界掀起的风暴,正悄无声息地酝酿成型。 几百里外的荒原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内。 篝火毕剥作响,将洞壁上映照得忽明忽暗。 张玄远盘膝坐在火堆旁,双手有些僵硬地捧着那两枚刚得来的上品灵石。 洞外的寒风还在呼啸,但他却感觉不到冷。 掌心里那两块只有拇指大小的晶体,沉甸甸的,不仅压手,更像是压在他的心脏上。 红色的那枚温热如火,蓝色的那枚凛冽似冰。 没有任何杂质,纯粹到了极点。 即便还没开始引导,那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灵气就已经顺着劳宫穴往经脉里钻,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血管里爬动,又酥又麻,带着一股霸道的力量感 第103章 灵石惊梦,灵脉初启 那雷声渐渐远去,像是一头没吃饱的野兽不甘心的低吼。 溶洞里重新静了下来,只有干柴在火堆里毕剥作响。 张玄远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但那两枚石头却干净得不染纤尘。 左手那枚红色的,像是一团凝固的岩浆,握在手里有一种要把血液都点燃的燥热;右手那枚蓝色的,则如同深海最底层的坚冰,寒意顺着掌纹往骨头缝里钻。 这就是上品灵石。 在芦山张家,下品灵石是铜板,中品灵石是传家宝,而这东西,是命。 张玄远喉咙发紧,盯着那抹流动的红光。 有了这东西,家里那条半死不活的二阶下品灵脉就有救了。 只要埋下去,用阵法锁住灵气,三年,最多三年,就能把灵脉催生到准三阶。 到时候,张家就能种紫阳米,能养灵兽,甚至能供出真正的筑基修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靠着大伯张孟川那把老骨头硬撑。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贪婪的念头强行压下去,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青禅。 小丫头还在发抖,那不是冷,是魂魄不稳带来的本能恐惧。 张玄远看了看右手那枚蓝色的灵石。 水生木,滋养万物,这枚水属性的上品灵石,配合那女修给的《养魂术》,是这傻丫头唯一的救命药。 给,还是不给? 一枚上品灵石,若是拿去黑市,能换回多少筑基丹? 能换回多少让他这个废柴堆修为的灵药? 张玄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灵石锐利的棱角,指腹被硌出一道白印。 半晌,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要是连自己带出来的人都护不住,这修的一门子仙?那是修魔。 “拿着。” 他抓过青禅冰凉的小手,把那枚蓝色的灵石硬塞了进去。 “别吞,贴在脑门上,觉得舒服就吸两口。”张玄远语气很冲,像是在掩饰那一瞬间的心疼,动作却轻得像是在碰一个瓷娃娃,“这玩意儿比你的命都贵,要是丢了,就把你卖去煤窑挖煤。” 青禅呆呆地握着那块石头,冰凉的气息顺着手心蔓延,她那总是皱着的眉头竟然一点点舒展开了。 她不懂这是什么,只觉得那种随时都要散架的难受劲儿轻了不少。 她往张玄远身边蹭了蹭,死死抓着那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芦山,张家祖宅。 深夜的祠堂里没有点灯,只有神龛前那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跳动,把张乐乾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映得半明半暗。 “你是说,那女修至少是元婴期?” 张乐乾的声音沙哑,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节奏很乱,显出这位老族长心里的不平静。 “只高不低。” 张玄远坐在下首,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那股子苦涩味让他精神了一点,“那种威压,我在宗门金丹长老身上都没见过。她没杀我们,是因为青禅身上有她那边的因果。” 他没提“转世”这茬。 那是天大的雷,说出来,张家这点小身板会被直接炸成灰。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才是护身符。 张乐乾浑浊的老眼眯了起来,视线在张玄远脸上扫了好几圈,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权衡。 许久,他长叹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活着就好。”老头子摆了摆手,“那丫头既然有这造化,你养着便是。公中……公中现在拿不出多余的资源,只能委屈你那一房自己贴补了。” 这是实在话,也是场面话。 张玄远没接茬,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了两人中间那个掉漆的红木桌上。 布包散开,红光乍现。 昏暗的祠堂瞬间被映得通红,连空气里的温度都陡然升高了几分。 张乐乾那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瞪圆了,整个人像是个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崩了起来。 “这是……” 他哆嗦着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那样子滑稽得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可张玄远笑不出来。 “那前辈给的封口费。”张玄远平静地说,“我留了一块水属性的给青禅保命,这块火属性的,给家里。” 张乐乾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转头看向张玄远,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震惊,紧接着变成了极度的复杂。 贪婪、狂喜、恐惧,最后都化作了一种沉甸甸的欣慰。 “你四伯要是还在……”张乐乾喃喃自语,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当年为了给族里争那条二阶灵脉,他被人活活打碎了丹田。要是他能看见这东西……” 老头子没说下去,只是颤巍巍地拿起那块灵石,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是捧着张家未来百年的气运。 “这东西不能露白。”张乐乾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而决绝 ,那是属于一族之长的狠厉,“埋进祖地,我有办法用它把灵脉催起来。对外就说……就说老夫在古籍里找到了一门聚灵偏方。” “还需要一套阵法。”张玄远补充道,“现在的聚灵阵锁不住这么狂暴的灵气,得换三阶的。若是泄露了灵气,引来宗门探查,就是灭顶之灾。” “买!” 张乐乾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公中账上还有三千灵石,原本是留着给孟川冲击筑基中期的。先拿出来!再去变卖两处坊市的铺子,凑也要凑出来!” 这一刻,这个平日里为了几块灵石都要跟小辈斤斤计较的老头子,身上透出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 这就是修真家族。 要么在沉默中慢慢腐烂,要么在豪赌中搏一线生机。 “我去一趟青玄宗坊市。”张玄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那种级别的阵法,只有那里有现货,而且不问来路。” 张乐乾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小心”之类的废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吧。家里的事,我顶着。” 夜风如刀。 张玄远踩着那柄二阶下品的“青木剑”,在云层下疾驰。 脚下的山川河流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黑影,只有远处青玄宗坊市的方向,隐隐透着一片不夜的灯火。 他感觉肩膀上沉甸甸的。 那不是行囊的重量,是整个家族压上来的赌注。 这次去青玄宗,除了买阵法,他还得去见一个人。 张寒烟。 那个和他同一年进宗门,心气比天高,却因为没有灵石打点而被分去炼丹房做火工弟子的族妹。 算算日子,她已经在那里熬了三年了。 上次来信是半年前,信里只说一切都好,马上就能攒够贡献点换取那本《小云雨诀》。 张玄远按下剑光,落在坊市边缘的落雁峰上。 前面就是青玄宗的外门杂役区,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药渣味和劣质脂粉气。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条繁华的主街,拐进了一条阴暗逼仄的小巷子。 这里住的都是宗门底层的杂役弟子和依附宗门讨生活的散修。 在一间挂着“回春堂杂役处”牌子的破旧院落前,张玄远停下了脚步。 还没等他敲门,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是肺叶都要被咳出来的动静,听得人胸口发闷。 第104章 蜂毒蚀面,灵石燃希望 江风凛冽,卷着不知名的灰烬扑打在张玄远脸上,带来一股子焦糊味,像是烧焦的骨头。 他站在“回春堂杂役处”的院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 门里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拉风箱似的喘息。 “进来吧,门没锁。” 那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分辨不出是个女声。 张玄远推开门。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满了灰扑扑的蜂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那是“紫纹毒蜂”特有的味道。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蹲在蜂箱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从巢脾上刮取蜂毒。 “姑姑?”张玄远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那身影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张玄远的心脏还是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原本该是清秀温婉的面容,此刻肿胀得如同发面馒头,五官几乎被挤得变了形。 紫红色的斑块遍布脸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又像是被某种剧毒腐蚀过后的陈年旧伤。 只有那双眼睛,虽然被肿起的眼皮挤成了一条缝,却依然清亮,带着几分熟悉的神采。 “是小远子啊。” 张寒烟扯动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怎么这时候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吓着你了吧?” 她下意识地抬起袖子,想遮住那张脸,动作却又在一半时硬生生停住。 遮也没用。这毒深入骨髓,不是那点布料能挡得住的。 “没吓着。”张玄远走上前,蹲在她身边。 他看着那个蜂箱。 紫纹毒蜂,二阶妖虫,毒性猛烈,蜇一下能让练气后期的修士疼上三天三夜。 而张寒烟,只是练气三层。 “这就是你要换的《小云雨诀》?”张玄远指着那瓶刚收集好的蜂毒,声音有些哑。 “那是给外人看的幌子。” 张寒烟放下刷子,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狡黠,哪怕配上那张肿胀的脸显得有些滑稽,“我看中的是丹堂长老手里的那张‘玉蜂丹’丹方。那是给咱们家准备的。” 张玄远一愣。 “玉蜂丹?” “二阶下品丹药,能解百毒,最重要的是,它 能辅助灵植生长。”张寒烟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像是小时候向他炫耀捡到漂亮石头的样子,“咱家那片灵田一直上不去品级,不就是缺这个吗?等我把这丹方拿到手,就算修为废了,回家族也能当个丹师供奉,不比在这儿看人脸色强?” “三十年。” 张玄远突然打断她,死死盯着她手腕上那一排密密麻麻的针孔,“为了这张丹方,你要给丹堂长老养三十年毒蜂,受三十年蜂毒反噬?” 这哪里是交易,这是拿命在换。 蜂毒入体,经脉萎缩,她的修仙路,算是彻底断了。 张寒烟眼里的光黯淡了一瞬,随即又无所谓地摆摆手。 “反正我是五灵根,这辈子筑基无望。能给家里换点实实在在的东西,不亏。”她说着,想要伸手去摸张玄远的头,却发现满手都是粘稠的蜂胶,又讪讪地缩了回去,“倒是你,怎么一个人来了?青禅那丫头呢?没跟着你受罪吧?” 她故意把话题岔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晚饭吃什么。 “她没事,我给她找了个安顿的地方。”张玄远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堵得难受。 他想把那两枚上品灵石拿出来,哪怕拿出一枚,给姑姑买最好的解毒丹,把这张脸治好。 可手伸进袖子里,碰到那冰凉的棱角,他又停住了。 不能拿。 那是救整个家族命的本钱。 是一条灵脉,是无数个像张寒烟这样的人不用再牺牲未来的希望。 那一刻,张玄远觉得自己真他娘的是个混蛋。 “那就好。”张寒烟松了口气,似乎真的只关心这个,“下次带她来给我看看。听说这丫头越长越水灵了,不像你,越长越像个苦瓜。”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塞进张玄远手里。 “拿着。刚才从丹房顺出来的废丹,虽然没什么药效,但甜味还在,拿回去给青禅当糖豆吃。” 油纸包还是温热的。 张玄远紧紧攥着那个纸包,指节泛白。 “姑姑,我走了。” 他站起身,不敢再看那张脸,怕自己真的会忍不住把那个疯狂的念头说出来。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杵着,耽误我干活。”张寒烟挥挥手,转身又蹲回了蜂箱前。 “等家里的灵脉起来了,我一定接你回家。”张玄远在心里默念,却没敢说出口。 承诺太轻,压不住这满院子的药渣味。 离开那条阴暗的小巷,张玄远直奔坊市中心的万宝楼。 三阶聚灵阵。 三千灵石,加上他这几年攒下的全部身家,还有那个不能见光的“青木剑”也被抵了出去。 当那套刻满繁复阵纹的阵旗沉甸甸地落入储物袋时,张玄远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他走出坊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像是一摊凝固的血,涂抹在青玄宗连绵起伏的山峦上。 张玄远御剑而行,脚下的青木剑已经换成了一柄灰扑扑的铁剑,那是坊市地摊上的便宜货,飞起来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 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油纸包,又摸了摸储物袋里那套价值连城的阵法。 一个是一文不值的废丹,一个是家族复兴的希望。 哪个更重? 张玄远不知道。 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背着一座山在走钢丝,每一步都必须精准无比,稍有差池,就是粉身碎骨。 前方就是芦山的地界了。 暮色四合,远处的群山渐渐变成了狰狞的兽脊。 就在这时,怀里的传讯符突然滚烫起来。 张玄远心头一跳,一种没来由的不安瞬间窜上脊背。 他掏出符箓,上面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刻下的—— “速回天台峰,勿惊动旁人。” 第105章 蛇影绰绰,小姑娘也上阵 那股霸道的力量感刚顺着手心往上爬,怀里的传讯符就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张玄远心口一缩。 他反手将两枚上品灵石揣进贴身暗袋,拍了拍青禅的肩膀,动作快得甚至没给这丫头反应的时间。 “走了,回山。” 夜风把这四个字吹得很碎。 回到天台峰的时候,已是丑时。 祖宅议事厅的大门虚掩着,里面没点长明灯,只在桌案正中放了一颗用来照明的月光石。 那冷白色的光惨惨地映在几张老脸上,照得皱纹像刀刻的沟壑,深不见底。 屋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上气。 大伯张孟川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个茶杯,指节泛白,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没动过一口。 二长老张孟令靠在椅背上,正闭目养神,但眼皮子底下的眼珠一直在快速滚动。 “回来了。”张孟川抬了抬眼皮,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张玄远没废话,找了个末尾的椅子坐下,顺手把青禅拉到身后。 小丫头也不认生,安安静静地贴墙站着,像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影子。 “红柳山那边出事了。” 张孟令睁开眼,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让张玄远的眉心猛地一跳。 “周家?”张玄远问。 “死了三个练气中期,就在昨天下午。”张孟令伸出三根手指,又慢慢屈起一根,“连带着周问剑,也没了消息。” 张玄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 周问剑是周家的顶梁柱,练气九层圆满,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手里还有周家祖传的一阶上品法器“离火罩”。 在芦山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筑基修士,没人能让他连个响动都发不出就消失。 “说是蛇妖作祟,吃了人。”张孟琴姑姑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块帕子,脸色有些发白,“周家发了求援令,几家姻亲都收到了。咱们去是不去?” 去,是往火坑里跳;不去,张家作为盟主,人心就散了。 满屋子死寂。 张玄远目光扫过这群平日里为了几块灵石能争得面红耳赤的长辈。 他们老了,那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暮气。 守着家族这点基业,越守胆子越小。 “我去。” 两个字,脆生生的,像是石头砸在冰面上。 几道目光唰地聚了过来。 张孟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担忧。 “你才练气六层。”张孟川皱眉,“周问剑都折了,你去顶什么用?送菜?” “正因为周问剑折了,才不能硬拼。”张玄远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笃定,“如果是二阶妖兽,周家早就被平了,不可能只死几个人。如果是人为……那就更得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芦山这潭水里搅浑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有些凉薄的弧度:“况且,我有脑子。打不过,我还跑不过?” 这话说得实在。 修真界里,活得久的往往不是修为最高的,而是跑得最快的。 张孟川沉默了半晌,终于松开了捏着茶杯的手,像是卸下了一口气:“带上家族那两张‘神行符’。遇到不对,别管周家那群倒霉鬼,保命第一。” 张玄远点头应下,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张孟琴突然开口,视线落在墙角的青禅身上,“这丫头你也带着?她才多大?那种吃人的地方,带个孩子去见血,你疯了?” 青禅一直垂着头,听见这话,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张玄远身后挪了半步,那种依恋的姿态做得足足的,可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扣住了一枚透骨钉。 张玄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那笑容里没多少温情,倒是带着几分对同类的审视与默契。 “姑姑,温室里养不出参天树。”张玄远伸手把青禅拽到身前,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这丫头机灵,也能吃苦。再说了,咱们这种人家,哪有真正的孩子?早晚都要见血的,早见比晚见好。” 他说着,大拇指不经意地擦过青禅的手背,那是暗示,也是安抚。 青禅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哪有什么恐惧,分明藏着一丝被压抑已久的跃跃欲试。 那是利刃在鞘中渴望饮血的躁动。 “走吧,别让周家等急了。” 张玄远没再给长辈们反驳的机会,转身大步跨出了议事厅。 出了天台峰,两人也没废话,直接祭起飞剑。 张玄远脚下那柄破铁剑摇摇晃晃,载着两个人飞得有些吃力。 青禅也不嫌弃,紧紧抓着他的腰带,小小的身子随着剑光起伏。 红柳山离张家并不远,也就二百里地。 越靠近那片山脉,风里的味道就越不对劲。 原本该是草木清香的山风,此刻却夹杂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像是烂了很久的鱼虾,又像是被太阳暴晒过的血迹,混在湿漉漉的腐草气息里,直往鼻子里钻。 下方的山林黑沉沉的,连一声鸟叫都没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茔。 张玄远眯起眼睛,盯着远处红柳山那模糊如兽脊的轮廓,脊背上窜起一股细密的寒意。 这不是蛇妖的味道。 这是人祸。 他按下剑光,没敢直接闯进周家的护山大阵,而是落在了离山门还有三里地的一处荒坡上。 “把那块蓝石头贴身放好。”张玄远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一张传音符,手指在符纸上飞快地划了几道灵纹。 那是给周家报信的,也是投石问路。 这块石头扔下去,到底会惊起什么牛鬼蛇神,马上就知道了。 第106章 白孝单衣 那一抹蓝光还没散尽,红柳山的护山大阵就像是被石子砸破的水面,荡开了一圈圈浑浊的波纹。 紧接着,几道剑光歪歪扭扭地从山腰处升起,那是几把不入流的低阶飞剑,剑身上锈迹斑斑,透着一股子穷酸气。 “何方道友深夜造访?” 声音是个老头,中气不足,带着明显的颤音。 山门前的迷雾散开,七八个修士举着火把匆匆赶来。 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通红,但张玄远的目光却死死定格在他们的身上。 那是清一色的麻布白袍。 头上缠着孝带,腰间系着草绳。 这群人,在办丧事。 张玄远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扣住了袖子里的“青木剑”。 修真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除非见着尸首,或者魂灯彻底熄灭,否则绝不挂孝。 毕竟修士一闭关就是数年,误判死讯是大忌。 周家这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身行头。 “我是张玄远。”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硬,“奉盟主令,来援。” 领头的老者愣了一下,举着火把的手哆嗦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上一层水汽。 是周家族老,周阳虎。 这老头看着比上次家族聚会时老了十岁不止,脸上的皮肉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风干的橘子皮。 “原来是张家贤侄……”周阳虎声音哽咽,想要拱手行礼,却因为袖子太宽大,差点把手里的火把燎到眉毛,“快,快请进。” 张玄远没动。 他目光如刀,在那几身惨白的孝服上刮过:“周伯,这丧是给谁办的?若是周族长只是失踪,你们这就把他送走了,是不是太急了些?” 这就差指着鼻子骂他们盼着族长死了。 周家几个年轻后生脸上挂不住,刚要瞪眼,却被周阳虎一巴掌按了下去。 “贤侄有所不知。”周阳虎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截焦黑的木头。 那是“定魂木”,小家族买不起魂灯,就用这东西锁住族人的一丝神魂,效用差不多,只是没那么精准。 此刻,那截木头已经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嚼碎的。 “就在刚才丑时三刻,大哥的定魂木,炸了。” 周阳虎捧着那截木头,像是在捧着周家的脊梁骨,“ 连带着进去找人的问剑侄儿,命牌也裂了三道纹。这是天要亡我周家啊!” 误会是解开了,可空气里的那股子死寂味儿更重了。 张玄远接过那截断木看了一眼。 断口处有一股很淡的腥臭气,不像是灵力震断的,倒像是被某种剧毒腐蚀后脆断的。 他心里有了底,把木头递回去,语气缓和了几分:“节哀。先进去说话。” 周家的议事厅里没生火盆,阴冷得像个冰窖。 除了周阳虎,还有一个中年汉子,叫周问年,是周家的执事,断了一条左臂,袖管空荡荡地晃着。 “说说吧,黑蟒山到底怎么回事。”张玄远也没客气,径直坐在客座首位,青禅像个影子一样贴在他身后,手里把玩着一块黑乎乎的石头,那是她刚从路边捡的。 周问年脸色惨白,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发抖:“半个月前,山里的黑鳞莽突然就不对劲了。以前这些畜生都在深山里趴窝,那天晚上却像是疯了一样往外涌,见人就咬。咱们看守灵田的两个族人,连求救符都没发出来,就被吞了。” “族长觉得不对,带着问剑大哥进山查探,说是可能出了蛇王。结果……”周问年打了个寒战,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渗人的恐惧,“结果他们进去还没半个时辰,山里就起了黑雾。那种雾,粘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神识根本探不进去。” “蛇王?”张玄远皱眉。 黑蟒山虽然叫这名,但也就是些一阶中下品的黑鳞莽,撑死出个一阶顶峰的头领,怎么可能困住练气九层的周问剑? “那不是一般的蛇。”周问年突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守在山口接应,亲眼看见一条水桶粗的黑蛇,头上……头上长了个肉瘤子,眼睛是红的,血红血红的!它一口就把一块千斤重的巨石咬碎了!” 变异妖兽? 还是有人饲养的蛊兽? 张玄远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如果是后者,那这就不是天灾,是冲着芦山这几家来的局。 周家若是倒了,下一个就是张家。 “明天一早,我要进山。” 张玄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周阳虎,“我要十个练气中期的族人,带路,随行。” “这……”周阳虎脸上的橘子皮猛地抽搐了一下,面露难色,“贤侄,你也看见了,周 家现在人心惶惶,剩下的这点人手还要守备山门,若是再折进去……” 他这是怕了。 也是想拿张玄远当枪使,指望张家来的人能大包大揽,替他们把这雷给趟了。 “周伯。” 张玄远打断了他,身子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我来,是看在两家百年的交情,也是为了查清真相。但我不是来送死的,也不是来给你们周家当保姆的。” 他指了指门外漆黑的夜色,“那东西既然能吞了周族长,就能吞了我。我要这十个人,不是为了让他们去拼命,是为了布阵,为了活命。若是连这点人都舍不得出,那我转身就走。至于这红柳山会不会变成蛇窝,那就是你们周家自己的造化了。” 这话说的太直,太毒,像是把遮羞布一把扯了下来。 周阳虎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了头。 “……好。” 那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听贤侄的。问年,你去点人。”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一行十二人,像是把利刃,硬生生插进了黑蟒山那浓得化不开的林子里。 越往里走,那股子腥臭味就越重,熏得人脑仁疼。 地上的腐叶很厚,一脚踩下去,会渗出黑乎乎的水,像是烂透了的血浆。 “嘶——” 左侧的草丛突然炸开。 一条水桶粗的黑影像是离弦的箭,带着腥风扑向走在最边上的一个周家修士。 那是条一阶上品的黑鳞莽,但鳞片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结阵!” 张玄远低喝一声,手中的青木剑还没出鞘,身后的青禅就已经动了。 小丫头身形如鬼魅,不退反进,手里那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铁刺,精准狠辣地扎进了黑影七寸处那片逆鳞之下。 “噗嗤。” 黑血喷溅。 巨蟒剧烈翻滚着,把周围的灌木扫倒一片,但那铁刺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它的要害。 青禅借力一蹬,轻飘飘地落在张玄远身侧,脸上溅了一滴黑血,衬得那张苍白的小脸越发妖冶。 她面无表情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神平静得像是在杀鸡。 周围的周家修士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哪是什么柔弱的小姑娘,这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小煞星。 张玄远没理会众人的震惊,他蹲下身,用剑鞘拨弄了一下那还在抽搐的蛇尸。 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蛇的鳞片下,竟然有些溃烂,肉里像是长满了某种细小的白色肉芽,正在疯狂地蠕动。 这绝对不是自然生长的妖兽。 是被药催出来的。 “都打起精神来。” 张玄远站起身,目光投向密林深处那团黑沉沉的雾气,那里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正主儿,还在里头等着呢。” 第107章 火烧蛇窟 张玄远没有犹豫,手指猛地攥紧那滚烫的符箓,直到指节泛白。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 脚下的破铁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抓稳了。” 他低喝一声,也不管青禅能不能听见,灵力不要钱似的灌进剑身。 破剑哀鸣一声,速度硬生生提了三成,像一道灰败的流光,划破了芦山沉闷的夜空。 回到天台峰时,张孟川已经在等着了。 大伯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更老了,鬓角的白发像是在这几天里疯长出来的杂草。 他手里捏着那枚传音符,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周家?”张玄远落地,收剑,语气里带着赶路的喘息。 “比周家更麻烦。”张孟川把符箓递过来,声音像是被烟熏过,“你看看。” 符箓上的字迹很潦草,那是二长老张孟令的笔迹。 内容不多,却字字诛心: “黑蟒山惊现毒瘴,周问剑失联十二时辰,魂灯虽亮但光焰发绿。周家求援,指名要你。” 指名要我? 张玄远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一个练气六层的废柴,何德何能让周家这种老牌筑基家族指名点姓? 除非他们要的不是战力,而是那个“张家嫡系”的身份,一旦出了事,好找个够分量的替死鬼来背锅。 “你怎么看?”张孟川盯着他,眼神复杂。 “去。” 张玄远把符箓揉成一团,掌心腾起一缕微弱的火苗,将其烧成灰烬,“不去,周家要是真倒了,下一个被蚕食的就是咱们。唇亡齿寒的道理,那几家附属势力比谁都懂。” “可是……” “没什么可是。”张玄远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早吃什么,“我会带上青禅。姑姑也去。” 次日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张玄远带着一队人马,站在了黑蟒山腹地的入口处。 这里的植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绿色,叶片肥厚多汁,像是吸饱了某种不洁的养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腥味,越往里走,这味道就越浓,熏得人脑仁一阵阵发胀。 “停。” 张玄远抬起手,队伍瞬间止步。 前方五十丈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穴洞口。 那洞口像是一张张开 的兽嘴,不断向外吞吐着灰白色的雾气。 这雾气不对劲。 张玄远眯起眼,运起“望气术”。 视野中,那灰白色的雾气哪里是雾,分明是无数细小如尘埃的毒虫尸骸和瘴气纠缠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淡白色。 “所有人,退后三十丈。” 张玄远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把‘清心丹’含在嘴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周家派来的那个叫周剑青的弟子有些不服气,手里提着法剑,嘟囔道:“张师兄,这不过是些瘴气,咱们都有避毒符,何必……” “你想死我不拦着。” 张玄远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这雾里含着‘尸腐毒’,沾上一点,你那张一阶下品的避毒符大概能撑三息。三息之后,你就是一滩烂肉。” 周剑青的脸瞬间煞白,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退到了队伍最后。 清场。 张玄远站在最前面,青禅和张孟琴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姑姑,待会儿不管出来什么,只管杀,别留手。”张玄远低声嘱咐。 张孟琴点了点头,手里的法剑微微震颤,显然有些紧张。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只是最基础的“引火决”,但他引动的火种,却并不寻常。 一点幽蓝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跃而出。 那是他在家族古卷残页中领悟出的“伪·三昧真火”,虽远不及传说中那般毁天灭地,但对付这种阴秽之物,却是天敌。 “去!” 随着一声低喝,那点蓝火如流星坠地,径直射入洞穴深处。 “轰!” 并没有剧烈的爆炸声,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油锅入水的爆鸣。 下一刻,骇人的一幕发生了。 幽蓝色的火焰顺着那些毒雾瞬间蔓延,原本坚硬的岩石洞壁在高温下迅速融化,化作红热的岩浆滴落。 那火焰像是有了生命,疯狂地吞噬着洞内的一切阴寒。 “嘶——!!!” 凄厉的嘶鸣声瞬间炸响,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落下。 原本死寂的洞穴像是炸了锅。 无数条黑影从翻滚的火海中窜出,争先恐后地向洞外逃窜。 那是蛇。 成百上千条蛇。 小的只有 筷子长短,大的足有水桶粗细。 它们有的身上挂着还在燃烧的蓝火,疯狂扭动着身躯;有的鳞片炸裂,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 “小心左边!” 张玄远瞳孔微缩。 一条足有两丈长的花斑巨蟒,张开大嘴,一股墨绿色的毒液如箭矢般射向侧翼的周家修士。 与此同时,另一条通体漆黑、头上长着肉瘤的怪蛇,竟无声无息地从树冠上垂下,竖瞳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直勾勾地盯着张玄远的眼睛。 那是神魂攻击! 二阶妖兽! 人群瞬间有些骚动,几个修为较低的周家弟子吓得腿软,阵型眼看就要崩溃。 “慌什么!” 一声清冷的断喝响起。 青禅动了。 她手里多了一杆紫色的令旗,那旗面看起来破旧,却在灵力的灌注下猎猎作响。 “封!” 紫云旗一挥,一道淡紫色的光幕凭空出现,精准地截断了那条黑瘤怪蛇的退路。 紧接着,她手腕一翻,一条不起眼的褐色皮绳如灵蛇出洞,瞬间缠住了怪蛇的七寸。 那怪蛇拼命挣扎,尾巴抽打得地面砰砰作响,却怎么也挣脱不开那看似脆弱的皮绳。 青禅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如霜。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起剑落。 “噗嗤。” 一颗狰狞的蛇头高高飞起,黑色的蛇血溅了她一身,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干脆,利落,狠辣。 这是一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才有的本能。 另一边,张孟琴也不甘示弱。 虽然平日里看着温婉,但这会儿动起手来也是雷厉风行。 她手中法剑化作一道寒光,直接将那条喷毒的花斑巨蟒斩成两截。 两位女修如同两尊门神,死死守住了防线。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修士们终于回过神来。 法术的光芒此起彼伏,火球、风刃、冰锥像雨点一样砸向溃逃的蛇群。 这些蛇本就被张玄远的那把火烧得半死不活,此刻面对痛打落水狗的修士们,很快便溃不成军。 一刻钟后。 嘶鸣声渐渐平息。 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蛇尸,焦臭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但在这股味道里,却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 “收拾一下,把能 用的材料都剥下来。” 张玄远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恶战与他无关。 他走到洞口前。 里面的火焰已经熄灭,原本狭窄的洞口被高温熔扩了一倍有余,露出了黑黝黝的深处。 “周师兄,你们在外面守着,别让漏网之鱼跑了。” 张玄远回头吩咐了一句,也不等周剑青答应,便带着青禅和张孟琴走了进去。 洞里很热,岩壁还散发着余温。 越往里走,空间就越开阔。 直到走到最深处,张玄远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这里不是什么天然溶洞。 平整的地面上,竟然有人工开凿的痕迹。 在角落的一块大青石旁,散落着几个破碎的陶罐,还有几根已经腐烂的绳索。 而在那青石之上,赫然刻着几个模糊的符号。 那不是修真界的通用符文,倒更像是一种……记号。 空气瞬间凝固。 原本因为胜利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紧绷到了极点。 有人在这里养蛇。 而且,养的不是一般的蛇。 张玄远缓缓蹲下身,在一堆碎石和蛇蜕之间,捡起了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那石头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并不光滑,甚至有些粗糙。 但在昏暗的火光下,这石头竟隐隐透出一股让人心悸的血色光晕,摸上去湿漉漉的,仿佛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张玄远指尖抚过那湿润发亮的表面,瞳孔骤缩如针尖。 第108章 青蛟的血味还没散呢 那触感根本不像石头。 有些软,带着某种活物般的余温,指尖刚一触碰,一股暴虐且腥燥的热流就顺着皮肤纹理往骨头缝里钻。 张玄远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差点把那块东西扔出去。 但他忍住了,两根手指死死捏着那块暗红色的晶体,凑到鼻尖下。 没有腐臭,只有一股浓烈到让人喉咙发干的铁锈味,夹杂着一丝仿佛能压弯脊梁的威压。 蛟血石。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张玄远感觉后颈那一层细密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就像是被某种大型掠食者盯上的猎物,本能地想要逃窜。 这洞里根本没有什么“蛇王”。 这些盘踞在此的一阶烂蛇,哪怕是那条变异的黑瘤怪蛇,也不过是靠着吞吃人家伤口流出的废血、蹭了点边角料才侥幸成精的寄生虫。 真正的主人,曾在这里疗伤。 看这石头凝结的程度和血气的残留,那位煞星至少在这里盘踞了三年,且离开绝不超过一个月。 若是条普通的二阶大蛇也就罢了,但这石头里透出的那股子霸道,分明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化开的龙气。 那是青蛟。 成年即是金丹,哪怕是幼年期,也不是芦山这几个筑基家族能碰瓷的。 张玄远猛地回头,视线扫过洞穴深处那些还在往下滴着粘稠液体的钟乳石,只觉得原本湿热的空气瞬间凝成了霜,吸进肺里都是冰碴子。 “别动!都别动!” 他的声音有些变调,吓得刚想去捡地上另一块红石头的周剑青手一抖,差点切了自己的手指。 “怎么了张师兄?这是宝贝啊,灵气这么足……”周剑青一脸茫然,眼里还闪着贪婪的光。 “如果你不想死全家,就把那爪子缩回去。” 张玄远没空解释,一把扯过身边的青禅,甚至顾不上男女大防,拽着她的手腕就往洞外拖,“所有人,立刻退出洞穴!封洞!谁敢私藏一块石头,我现在就宰了他!” 青禅被拽得一个趔趄,但她太敏锐了,几乎是在张玄远手指收紧的瞬间,她就闻到了他身上那股名为“恐惧”的味道。 她一声没吭,反手握紧了袖中的匕首,眼神警惕地扫向四周。 一刻钟后。红柳山,周家议事厅。 张玄远把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蛟血石“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烛火被他带起的掌风震得疯狂摇曳,把每个 人的影子都拉扯得扭曲狰狞。 “周伯,黑蟒山这块地,你们周家还要吗?”张玄远喘着粗气,也没坐,就那么撑着桌沿,死死盯着上首的周阳虎。 周阳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搞懵了,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块石头:“贤侄,这是……” “那是青蛟的血痂。” 张玄远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渣,“一条至少二阶上品,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三阶门槛的青蛟,在你家后山养了三年的伤。你们周家,居然把这当成了蛇灾?” “哐当。” 周阳虎手里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老头子双膝一软,整个人踉跄着撞在身后的石壁上,发髻散乱,那张本来就满是褶子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像是在风中飘零的枯叶。 “青……青蛟?” 他也是老江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不跑,等那青蛟回来,闻到窝被人端了,红柳山上下两百口人,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如果不跑,这蛟血石矿脉的消息一旦走漏,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筑基家族、乃至上面的宗门,会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周家连皮带骨吞干净。 这是一块烫手的金砖,能砸死人的那种。 “贤侄……救我!救救周家!”周阳虎额角的青筋暴跳,此时此刻,他哪里还有半点筑基家族主事人的架子,只想抓住张玄远这根救命稻草。 “封锁消息,除了今天进洞的人,谁也不能知道这石头的来历。就说是普通毒矿,把黑蟒山封了。” 张玄远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那是刚才御剑太急岔了气,“我现在回天台峰。在我回来之前,谁敢往外递消息,你就杀了谁。哪怕是你亲儿子。” 说完,他根本不敢停留,转身冲进夜色。 回程的路,张玄远把脚下的那柄破飞剑催到了极致。 灵力不要钱似的灌注进去,剑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解。 袖袍猎猎作响,卷起的枯叶如刀片般刮过脸颊,生疼。 但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锅太大,周家背不动,张玄远一个人也背不动。 这必须得变成整个张家的意志,甚至,得变成某种筹码。 蛟血石是炼制筑基丹辅药“血龙散”的核心材料,也是体修梦寐以求的至宝。 这是一场泼天的富贵,也是一张催命 的符咒。 回到天台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张玄远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沾满泥浆和蛇血的靴子,每一步踏在祖宅青砖上的闷响,都像是那是碾在自己绷到了极致的神经上。 书房里,茶香袅袅。 张乐乾还没有睡。 作为家主,这位筑基后期的修士无论何时看起来都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直到张玄远把前因后果说完,把那块蛟血石放在他面前。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乐乾没有惊呼,也没有失态。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盯着那块暗红色的石头,久久不动。 他面前的那盏灵茶,水面平滑如镜。 可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在那倒映着烛火的镜面深处,这位老人的眼底正在翻涌着某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暗潮。 那是贪婪,是恐惧,更是赌徒看到绝世好牌时的疯狂。 “青蛟……” 良久,张乐乾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确定走了?” “确定。洞里的气息在散,如果是活着的青蛟,哪怕是睡觉,威压也不是练气修士能靠近的。”张玄远回答得很干脆。 “那这就不是灾。” 张乐乾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块石头,“这是我张家,能否再出一位紫府修士的命数。” 张玄远心里咯噔一下。 老头子这是要赌命。 “可是家主,这消息瞒不住。周家那些人嘴不严,而且黑蟒山的异象迟早会被人发现。”张玄远不得不泼这盆冷水,“若是被上面的宗门知道我们私吞蛟血石矿……” “那就让他们知道一部分。” 张乐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老狐狸的狡诈与狠辣,“这块肉太肥,我们一家吃不下,周家那个软脚虾更不配上桌。得找个能帮我们挡风遮雨,又只贪财不要命的伙计。” 他看向张玄远,目光中带着一丝考量和赞许:“你既然能第一时间看破这东西的来历,又没直接吓破胆,说明你小子心里已经有主意了。说吧,你想卖给谁?”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并不起眼的木牌。 那是黑山坊市“太虚阁”的贵宾令。 “这东西太烫手,咱们手里没有能把它变成灵石的渠 道,更没有把它炼成丹药的丹师。” 张玄远摩挲着那枚木牌,眼神逐渐锐利,“既然要卖,就卖给最讲规矩、背景最深、且只认钱不认人的地方。” “梁翰阳?”张乐乾眯起了眼。 “正是。”张玄远点头,“而且,我要用这块石头,换一样东西。” “什么?” “一个能让张家在接下来的风暴里,不被当成炮灰随手扬了的资格。” 张乐乾盯着面前这个平日里不显山露水的后辈看了半晌,突然笑了。 “去吧。” 老家主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但语气里却多了一分从未有过的信任,“带上青木舟,把孟令也带上。记住了,这次去黑山坊市,你不是废柴张玄远,你是张家的脸。” 张玄远拱手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门外,晨光熹微。 风雨欲来。 第109章 蛟龙踪现,老祖出山 黑山坊市的喧嚣像是一锅煮沸的泔水,嘈杂、浑浊,劈头盖脸地浇了张玄远一身。 他根本没心思去管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脚下的靴子早就跑没了形,泥浆裹着草屑干在裤腿上,硬邦邦的磨得皮肤生疼。 “让开!” 张玄远一把推开挡在太虚阁门口的那个看门小厮,力道大得差点让人栽个跟头。 那小厮刚要瞪眼骂娘,一块黑沉沉的木牌就已经怼到了他鼻尖上。 那是梁翰阳给的贵宾令。 小厮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瞬间扭曲成了一种滑稽的谄媚,还没等他弯下腰行礼,张玄远已经像阵风似的卷进了大堂,直奔二楼雅间。 二楼,茶香四溢。 梁翰阳正捻着一颗成色极佳的东珠对着光细看,听见门被粗暴推开的动静,眉头瞬间拧成了个“川”字。 待看清来人是一身狼狈、甚至带着几分血腥气的张玄远时,这位太虚阁的掌柜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关切,反而是不动声色地将那颗东珠收回袖中,身子往太师椅后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张老弟,这是唱的哪一出?若是来借灵石周转,这架势未免太大了些。咱们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太虚阁可不是善堂。” 也不怪他势利。 一个练气六层的小修,衣衫褴褛地冲进来,十有八九是惹了仇家来求庇护的。 这种麻烦,梁翰阳向来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张玄远没接他的话茬,几步冲到桌前,双手撑着红木桌面,眼底全是血丝,盯着梁翰阳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 “梁掌柜,想发财吗?泼天的那种。” 梁翰阳嗤笑一声,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张老弟,这种话术我在坊市里一天能听八百回。若是为了推销你家那几亩灵田的产出,还是免开尊口吧。” “青蛟。” 这两个字从张玄远嘴里吐出来的瞬间,梁翰阳端茶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而且是一条受了重伤、躲了三年、刚有些恢复迹象的青蛟。” 张玄远死死盯着梁翰阳那张原本写满轻慢的脸,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就在芦山,黑蟒山。那地方现在被封了,但那是纸包火,最多十二个时辰,消息就会漏。到时候,盯着那块肉的就不止是你我了。” 梁翰阳慢慢放下了茶盏。 他 眼里的轻视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商机的精明,还有一丝怀疑:“黑蟒山?那地方我知道,穷乡僻壤,连条二阶灵脉都没有,怎么可能藏得住青蛟?张老弟,若是为了把我也拖下水去帮你张家平事儿,这谎撒得可有点大。” “它在养伤!它不需要灵脉,它需要的是阴煞地穴和活食!” 张玄远从怀里掏出那块还没捂热的蛟血石,直接拍在桌上。 “啪!” 石头滚了两圈,停在梁翰阳手边。 “看看这上面的血气。你也是行家,这股子带着硫磺味的腥燥,除了那种东西,还有什么妖兽能有?如果是假的,我张玄远这颗脑袋,你拿去当球踢!” 梁翰阳没说话。 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石头。 仅仅是一息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种触电般的酥麻感,还有那股子哪怕干涸了许久依然霸道至极的威压,做不得假。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指尖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若是真如张玄远所说,那这哪里是发财,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一座金山! 蛟龙一身是宝,蛟血炼丹,蛟皮制甲,蛟骨锻器,甚至那颗妖丹……那是能让紫府修士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就在这时,雅间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屋子里的温度骤降。 还没等张玄远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两人之间。 太快了。 张玄远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觉得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压得他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那是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黑山老祖,粱通。 这位传说中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紫府大修,此刻正死死盯着张玄远,那眼神就像是一头饿了三天的孤狼看见了鲜肉。 “小子。” 粱老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带着金石之音震得人耳膜发痛,“你说的那条畜生,尾巴上……是不是少了一截鳞片?” 张玄远强忍着胸口的窒息感,艰难地点了点头:“洞里有摩擦留下的痕迹……确实,行进不稳,尾部拖拽严重。”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 粱老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屋顶的瓦片都 在簌簌发抖,“五十年前让它跑了,老夫恨得牙痒痒!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孽畜竟然躲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他猛地转头看向梁翰阳,原本那种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杀气腾腾的狰狞:“封锁消息!马上调集人手把黑蟒山围了!翰阳,你带队,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说完,他根本不等梁翰阳回应,一把抓住张玄远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如鹰爪,铁钳一般嵌进张玄远的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走!带路!” 粱老祖大袖一挥,一道乌光从他袖中飞出,迎风便涨。 那竟是一艘只有三丈长的白骨小舟。 这舟身并非木石,而是用某种巨兽的脊骨拼接而成,每一节骨头上都刻满了暗红色的符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而在船头,赫然镶嵌着一截断裂的青色尾骨,上面还残留着几片黯淡的鳞片。 那是青蛟的断尾。 这老怪物,竟然把昔日仇敌的一部分炼成了法器! “上去!” 张玄远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粱老祖提溜着扔上了骨舟。 “嗡——” 骨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像是活物被激怒后的嘶吼。 根本没有预热,这艘名为“断龙舟”的法器瞬间化作一道乌黑的流光,撞碎了太虚阁二楼的窗棂,直接冲入云霄。 狂风如刀片般刮过脸颊,下方的坊市瞬间变成了一个个黑点。 张玄远死死抓着船舷的骨刺,胃里翻江倒海。 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船头的粱老祖。 老头子背着手,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芦山的方向,眼底的杀意浓烈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不是去降妖除魔的。 这是去复仇,也是去抢食的。 张玄远缩在船尾,摸了摸袖子里那张没用出去的保命符箓,心里一片冰凉。 狼是被引来了。 但这头狼,比那条蛇还要饿。 前方的云层越来越厚,黑蟒山那标志性的黑色山脊已经隐约可见,像是一条蛰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大尸体,正等待着最后的开膛破肚。 第110章 天上掉灵石,小人物撞大运 那触感根本不像石头,倒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炭火里夹出来的烙铁,烫得张玄远指尖发颤。 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身后突然卷起一阵腥风。 “滚开。” 粱老祖的声音并不大,也没见他怎么作势,只是大袖一挥。 那一刻,张玄远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贴到了洞壁上,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生疼。 紧接着,他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没有什么念咒掐诀的繁琐前摇,粱老祖只是对着那黑黝黝的洞穴深处张嘴一吸。 那艘悬停在洞口的“断龙舟”仿佛活了过来,船首那一截青蛟断尾猛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原本死寂的洞穴深处瞬间炸了锅,成百上千条潜藏在暗处的毒蛇甚至来不及发出嘶鸣,身体就在同一瞬间凭空爆成了血雾。 噗!噗!噗! 那些血雾没有落地,而是违背常理地倒卷而回,如同万川归海,被那艘白骨舟贪婪地吞噬殆尽。 只是三个呼吸。 整个洞穴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燥味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死寂。 别说那条变异的黑瘤怪蛇,就连藏在地缝里的蚂蚁都被那一瞬间的威压碾成了粉末。 这就是紫府修士。 杀戮对于他们而言,甚至不需要动手指,仅仅是一个念头,一种本能的呼吸。 张玄远贴着墙壁滑坐下来,背后的冷汗早就浸透了衣衫。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在发抖的双腿面前露怯。 太强了,强到让人绝望,也强到让人……眼红。 粱老祖根本没看地上的蝼蚁一眼。 他径直走到洞穴最深处,那是那块最大的蛟血石所在的位置。 老怪物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痴迷的狂热,盘膝坐下,那艘白骨小舟就悬在他头顶三尺处,滴溜溜地转着。 这一坐,就是整整十八天。 这十八天里,张玄远哪也不敢去。 他就守在洞口,像个最忠诚的看门狗,饿了就啃两口干硬的辟谷丹,渴了就接点岩壁上的露水。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洞内。 虽然看不懂粱老祖那些玄奥的手决,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一块块暗红色的蛟血石被投入那团惨白的骨火中,那艘原本阴森恐怖的白骨舟正在发生某种质变。 原本苍白的骨 骼渐渐染上了一层玉质的润泽,船身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云纹,那截青蛟断尾更是像重新长出了肉芽,在火光中微微摆动,发出阵阵低沉的龙吟。 这就是炼器。 不是把铁烧红了捶打,而是赋予死物以灵性,掠夺天地造化为己用。 张玄远看得如痴如醉。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那种将死物一点点“炼活”的过程,也让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向道之心,像是被泼了一勺热油,疯狂地跳动起来。 如果是自己……如果是自己拥有这样的手段…… 第十八日正午,一声清越的长啸震碎了洞口的碎石。 “成!哈哈哈哈!成了!” 粱老祖猛地站起身,那艘全新的断龙舟化作一道只有拇指大小的血玉流光,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他周身的气势比来时更加浑厚深沉,隐隐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直视的龙威。 老怪物心情显然极好,那张总是阴沉着的枯脸此刻竟也舒展开来,带着几分红光。 他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张玄远身上。 “小子,你不错。没趁机跑,也没想着偷鸡摸狗。” 粱老祖随手一甩,一个灰扑扑的袋子带着风声砸向张玄远。 张玄远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那一瞬间的手感让他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里面有三十块中品灵石,袋子本身是个二阶储物袋,空间不大,但装你那点破烂足够了。”粱老祖背负双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与了断,“老夫不欠人情。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是让老夫听到半点风声……” “晚辈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张玄远反应极快,深深作揖,头低得恨不得埋进土里。 三十块中品灵石! 按照市价,一块中品灵石能兑换一百块下品灵石,这就是整整三千灵石! 要知道,张家一年的纯利也不过五六千灵石,还得养活那一大家子人。 这笔钱,足够把他在练气期的路硬生生铺平一半! “哼,算你识相。” 粱老祖冷哼一声,似乎对张玄远的识趣很满意。 他再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惊虹,直接撞破洞顶的岩层,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直到那股威压彻底消失,张玄远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储物袋 ,神识探进去的一瞬间,那堆积如小山般的灵石闪烁出的光芒,差点晃花了他的眼。 发财了。 真的发财了。 这种被巨大的幸福感砸晕的感觉,让他甚至有些恍惚。 但他很快就给了自己一巴掌,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荡的洞穴里回荡,剧痛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财不露白。这笔钱,除了自己,谁也不能知道。 张玄远把储物袋贴身收好,又在衣服里面加了一层禁制。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审视起这个被“洗劫”一空的洞穴。 蛟血石没了,那些沾染了龙气的伴生矿也被粱老祖一股脑炼化了。 现在的黑蟒山洞穴,看起来就像个被狗舔过的空盘子。 但张玄远没有急着走。 他走到岩壁边,拔出那把豁了口的铁剑,用力在墙壁上砍了一下。 “当!”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铁剑崩了个口子,而那青黑色的岩壁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果然。 张玄远眯起眼睛,手指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的岩石表面。 这原本只是普通的青冈石,但这三年来,日夜受那条青蛟的妖气侵染,再加上蛟血渗入地下水脉的滋养,这整座山的石头都已经发生了质变。 这是“龙血青冈”,虽然比不上蛟血石那种天材地宝,但这可是用来修筑洞府、炼制防御法阵基石的上好材料。 若是运到坊市去卖给那些低阶体修或者阵法师…… 这也是钱。而且是一笔细水长流、不易被人察觉的钱。 但他很快收回了手。 现在不能动。 那条青蛟只是跑了,不是死了。 要是它哪天杀个回马枪,这里就是死地。 再者,周家虽然不敢来探查粱老祖的动静,但若是发现张家大张旗鼓地来这里挖石头,难免会起疑心。 “肉要一口一口吃,吃太快会噎死。” 张玄远自言自语了一句,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狠狠地搓了搓脸,把那种暴富后的喜色硬生生搓成了疲惫和惊恐。 做戏得做全套。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改变了他命运的洞穴,转身大步离去。 得回去了。 怀里这烫手的财富得先藏好,而家里那摊子烂事儿,还有那位一直盯着自己的族长,都需要一个完美的交代。 尤其是那批刚出炉的丹药,那才是他在家族里挺直腰杆的第一步棋。 第111章 炼丹有成,谋突破之机 张玄远去见族长张乐乾的时候,特意换了身干净袍子,袖口还残留着淡淡的火烟味。 八百粒金芽丹装在三个青玉葫芦里,沉甸甸地压在红木案几上,发出闷闷的磕碰声。 “族长,这是这三个月的量。” 张玄远拱手,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少见的硬气,“另外,我想告假半年,去一趟黑山。” 张乐乾正在擦拭那把跟随他多年的黑铁如意,闻言手上一顿,抬起眼皮扫了张玄远一眼。 这一眼不像是在看族中晚辈,倒像是在审视一件正在被打磨成型的器物。 “半年?”老头子放下如意,干枯的手指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为了丹术?” “是。” 张玄远没绕弯子,“二阶丹药我已经炼熟了,金芽丹的出丹率如今能稳在七成。但也就到这儿了。我想试试三阶,卡在瓶颈上,哪怕再炼一万炉金芽丹,也就是个熟练的丹匠,成不了丹师。” 他说这话时,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紧。 那三十块中品灵石贴肉藏着,烫得他心慌,也烫得他野心勃勃。 有了钱,就得把钱变成实力。 而对于此刻的他来说,丹术就是把灵石洗白、让实力变现的最好杠杆。 张乐乾叹了口气,那是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远小子,你有这心气是好事。”老族长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洞府口,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但三阶丹方……那是宗门的命根子,是世家的摇钱树。黑山坊市你也去过,那种地方,只要是带‘三’字的东西,哪个不是被几大势力捂得严严实实?” 他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若是真想要,或许……可以托人给寒烟去封信。她在青玄宗这么些年,虽然难,但毕竟——” “不行。” 张玄远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有些失礼地打断了族长的话。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张玄远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缓,但态度依旧像块硬石头:“姑姑为了张家,把筑基丹的名额让了出来,把自己卖给了那个姓赵的当道侣,这十年,她往家里寄了多少东西?每一块灵石上都带着她的血泪。再让她为了我这点私事去求人低头……” 他眼前浮现出十年前那个穿着红嫁衣、在山门前哭得妆都花了的背影。 那时候他还是个只会读书的废物,除了看着,什么也做 不了。 “我张玄远就算一辈子炼不出三阶丹药,也绝不再吸姑姑一口血。” 张玄远抬起头,直视着张乐乾,“族长,这事儿没商量。我自己去黑山碰运气,能成就成,成不了,我就回来接着炼金芽丹。” 张乐乾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青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教训的话,最终却化作一声苦笑。 “犟种。” 老头子从腰间解下一个灰扑扑的令牌,扔了过去,“拿着。这是以前咱们家在黑山那边老关系的信物,虽然那家铺子早就盘出去了,但这牌子多少还能让人给两分薄面,不至于让人把你当肥羊宰了。” 张玄远接住令牌,入手温润,早已被摩挲得包浆了。 “谢族长。” 他没再多说什么,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就走。 走出洞府时,山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张玄远紧了紧衣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座沉闷压抑的大山。 三十块中品灵石是底气,但这底气见不得光。 想要真正站着把钱挣了,还得去那个鱼龙混杂的黑山坊市里,从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修士嘴里,把路给撬开。 听说黑山最近出了个怪事,有个疯疯癫癫的老散修,逢人就兜售一本只有半截的残书,说是上古丹方,却没人信。 张玄远摸了摸怀里的灵石,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大步踏上了下山的山道。 第112章 黑山无路,归途遇险 黑山坊市连着下了三天的雨。 这雨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无根水,倒像是从阴沟里被风卷上天的陈年积水,带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土腥气。 张玄远蹲在散修集市角落的一个破棚子下,手里那杯劣质灵茶早就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像油垢似的白沫。 他没喝,只是盯着茶杯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的储物袋。 那里面躺着三千灵石。 这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在芦山那种穷乡僻壤买下十个张家。 可在这黑山坊市,这钱却变成了烫手的烙铁,怎么也花不出去。 “远哥儿,不是我不帮你。” 棚子对面,那个只有一只耳朵的掮客“鼠六”一边剔着牙,一边把张玄远推过去的一小袋灵石推了回来。 他那口黄牙上还挂着不知是韭菜还是某种灵草的残渣,“这三阶丹方的消息,我这儿确实有。前两天还有个落魄的金丹家族后人想出手一本《青囊残卷》。但今儿个一早,有人给我递了话。” 鼠六指了指头顶,那是太虚阁的方向,脸上带着那种混迹底层特有的圆滑和无奈:“那位说了,黑山地界,凡是带‘三’字的丹道传承,只能进太虚阁的库房。谁要是敢私底下截胡,那就是砸太虚阁的饭碗。” 张玄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一点缝都不留?” “留个屁。”鼠六嗤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人家是要把这行当吃干抹净。你也别怪我不仗义,我要是敢收你的钱,明天这黑山乱葬岗里就得多具没耳朵的尸首。” 张玄远沉默了。他抓起桌上的灵石塞回怀里,起身冲进了雨幕中。 这就是垄断。 这就是修仙界赤裸裸的吃人法则。 你有钱没用,你得有资格花钱。 而在梁翰阳那种庞然大物眼里,他张玄远就是个手里捧着金饭碗的乞丐,想把这金子换成刀,那是做梦。 回到租住的客栈,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张玄远的汗毛便竖了起来。 房间里并没有人,但那种被人窥视的不适感却像湿衣服一样贴在身上。 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 信封是用上好的云纹纸做的,还带着太虚阁特有的檀香味,在这充满霉味的廉价客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张玄远没有直接去拿,而是先甩了一道清洁术过去,确认没有附着什么毒粉,才用衣袖 裹着手捡了起来。 信很短,字迹飘逸,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三阶丹方,太虚阁有。想要,便签下这份供奉契约。每月百炉丹药,十年为期,需立血誓。另,此后黑山之内,除了太虚阁,张家丹药不得外流半粒。” 落款:梁翰阳。 张玄远看着那行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憋得生疼。 这不是招揽,这是收狗。 一旦立下血誓,他这辈子就是太虚阁养在笼子里的炼丹机器。 什么家族崛起,什么大道长生,全都成了给梁翰阳数钱的笑话。 “欺人太甚……” 张玄远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掌心腾起一股微弱的灵火,将那封带着檀香味的纸烧成了灰烬。 不能待了。 梁翰阳既然把信送到了这儿,就说明他对自己的行踪了如指掌。 这封信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 如果自己不识相,下次送来的恐怕就不是信,而是买命的刀子。 张玄远甚至没去退那半个月的房钱,直接从后窗翻了出去。 此时天色将晚,黑山外围的林子里瘴气弥漫。 为了避开大路上的眼线,张玄远选了一条废弃已久的采药小径。 脚下的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烂的尸肉上。 四周静得可怕,连平时最烦人的夜枭声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在耳膜上回荡。 这种安静不对劲。 张玄远猛地停下脚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 一股甜腻的香气毫无征兆地钻进了鼻腔。 不像是花香,倒像是肉类腐烂到极致后生出的那种诡异甜味。 不好! 脑子里的警钟刚刚敲响,身体的本能反应却慢了半拍。 他刚想提气后撤,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沉重。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地面上那些原本看似普通的枯叶竟然连成了一片,上面覆盖着一层极细、极透明的丝网。 粘稠,坚韧,且带着麻痹神经的毒素。 “嘶——” 头顶的树冠深处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张玄远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一只足有磨盘大小的黑影正倒挂在树干上。 借着昏暗的月光,能看见那是一只通体漆黑、背上长着暗红斑纹的巨型蜘蛛。 那八条长满钢针般硬毛的长腿正缓缓收缩,像是在拉扯着提线木偶的丝线。 成年毒火蛛! 这畜生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外围区域? 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那是蛛网上的神经毒素开始发作了。 张玄远感觉自己的手脚正在迅速失去知觉,眼前的景物开始出现了重影。 如果是普通的练气修士,这会儿已经被吓破了胆,只能闭目等死。 但张玄远不是。 两世为人的经历,让他越是到了生死关头,脑子反而越是清醒得像块冰。 跑不掉了,毒素入体,越动死得越快。 唯一的生路,就是烧! “起!” 张玄远舌尖狠狠抵住上颚,强行压下那股眩晕感,丹田内那点可怜的灵力被他发疯似的压榨出来。 既然是网,就怕火。既然是毒,那就用更烈的火去烧干净! 他张嘴一喷,并非普通的火球术,而是一道只有手指粗细、却呈现出诡异纯白色的火焰。 三昧真火! 这是他依托那本无名道书修出的本命神通,虽然微弱得可怜,平时连炼丹都不敢多用,但此刻却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滋啦——” 那坚韧得连精铁刀剑都砍不断的蛛网,在遇到这缕白色火焰的瞬间,就像是滚油泼进了雪地,瞬间消融出一个大洞。 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被烧焦的臭味取代。 张玄远借着这瞬间的松动,整个人就地一滚,狼狈地冲出了蛛网的包围圈。 那头毒火蛛显然没料到猎物还能反抗,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 它不再等待,庞大的身躯像一颗黑色的炮弹,直接从树冠上砸了下来。 “轰!” 地面震颤,枯叶纷飞。 张玄远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那八条如同长矛般的利腿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不到三寸。 他甚至能看清那畜生复眼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恐而苍白的脸,还有那口器中正在积蓄的黑色毒液。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野兽,这股威压,至少是二阶顶峰,甚至接近三阶! 正面硬刚必死无疑。 张玄远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凶狠。他没有退,因为退无可退。 他的左手在袖中猛 地捏碎了一块玉符。 那毒火蛛口器大张,一团漆黑如墨、散发着高温与恶臭的毒焰已经在喉咙口翻滚,下一瞬就要将眼前这个人类烧成灰烬。 张玄远死死盯着那团即将喷薄而出的死光,右手极快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泛着幽蓝寒气的符箓。 那是他花了整整五百灵石,从坊市黑市里淘来的保命底牌——二阶上品的“玄冰盾符”。 五百灵石,换一条命,值了。 “去死吧!” 张玄远怒吼一声,将那张符箓狠狠地拍向了毒火蛛那张近在咫尺的丑陋大脸。 第113章 毒火蛛一战,险中求胜 “咔嚓!” 那足以抵挡二阶巅峰妖兽全力一击的玄冰盾,在黑焰的冲击下,仅仅坚持了不到两个呼吸,表面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雨林里的腐臭。 那是冰盾被高温强行气化,连同符箓本身一同烧毁的味道。 如果是以前的张玄远,这时候哪怕不转身逃命,也该琢磨着怎么体面地收场了。 但这五百灵石换来的两息时间,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去!” 趁着黑焰被冰盾阻隔的瞬间,张玄远手中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精铁剑发出一声低吟。 剑身上并未附着多么耀眼的光华,唯有一抹苍白的火焰像是附骨之疽般缠绕在剑锋之上。 三昧真火,少而精,贵在纯。 毒火蛛虽然灵智未开,但妖兽对危险的本能让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 它引以为傲的甲壳或许能抗住飞剑的劈砍,却绝对不敢让这种能烧毁神魂的怪火沾身。 “嘶——” 它不得不强行中断口中还未喷完的毒焰,八条长腿像打桩机一样疯狂戳刺地面,庞大的身躯借力向后弹射,试图拉开距离。 想跑? 张玄远这毒火蛛虽然只是三阶中品,但它那一身毒囊和蛛丝在黑市上至少能卖两百灵石。 既然底牌已经掀了,不做亏本买卖是他张玄远的原则。 “给我下来!” 他根本没给毒火蛛喘息的机会,脚下用力一踏,枯叶炸裂,整个人不退反进。 手中法决一变,原本直线刺出的飞剑突然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竟不是去刺毒火蛛的要害,而是狠狠斩向了它退路旁的一块巨石。 轰隆! 巨石崩裂,飞溅的碎石像暴雨般砸向空中的毒火蛛,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却硬生生打乱了它的落点。 毒火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八条腿在空中胡乱划动,显得狼狈不堪。 它显然被这个人类修士激怒了,腹部猛地鼓起,原本用来捕猎的透明丝囊此刻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血红色。 噗!噗!噗! 数十道带着腥风的血色蛛网铺天盖地而来,不再是之前的陷阱,而是要将张玄远连人带骨头一起网杀。 这畜生拼命了。 张玄远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直钻脑门。 他能 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在变慢,那是空气中弥漫的毒素在侵蚀护体灵气。 躲不开了。 也没必要躲。 张玄远停下脚步,双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曲。 丹田内,那颗一直温养的火种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杀意,剧烈跳动起来。 “既然你想吃,那就让你吃个够。” 就在第一张血网即将罩住他头顶的瞬间,张玄远掌心猛地爆出一团刺目的金红色光芒。 那不是三昧真火,而是他压箱底的一张一次性雷符——火阳神雷。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密林中炸开。 炽热的雷火瞬间撕碎了漫天蛛网,那种霸道至极的阳刚雷力正是这阴毒妖物的克星。 雷火去势不减,像一条狂暴的火龙,顺着蛛丝的轨迹,狠狠撞进了毒火蛛那毫无防备的腹部。 没有任何悬念。 毒火蛛甚至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个身子就在雷火中化作了焦炭。 庞大的尸体带着惯性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地腥臭的汁液。 世界瞬间安静了。 张玄远保持着那个单手擎天的姿势,急促地喘息着。 直到确认那堆焦炭再无半点动静,他才缓缓放下手臂,感觉整条右臂都在轻微地痉挛。 这一战,看似短暂,实则凶险万分。 要是那雷符慢上半拍,现在变成焦炭的就是他。 没有任何犹豫,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专门用来装妖兽材料的玉盒。 飞剑一挑,毒火蛛那还没完全烧坏的毒囊和两颗锋利的獠牙被精准地剔了下来,落入盒中。 至于那身甲壳,烧得太惨,不值钱了,张玄远看都没看一眼。 收好战利品,他随手打出一道净尘术,清理掉身上的血腥气,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反方向的密林。 仅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一只浑身布满青色斑纹的豹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战场边缘。 它低头嗅了嗅那具还在冒烟的蛛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似乎在遗憾来晚了一步,又像是在忌惮那个残留着雷火气息的猎杀者。 三日后,青玄宗山门外。 雨过天晴,云海翻涌。 张玄远站在那块刻着“青玄”二字的巍峨石碑前,整理了一下被露水打湿的 衣襟。 比起黑山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这里的灵气浓郁得让人想要呻吟。 但张玄远知道,这种安逸是需要代价的。 这里的每一个呼吸,都是无数凡人和底层散修供养出来的。 “你是……远哥儿?”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从山道上传来。 张玄远抬头,只见一名身着青玄宗内门弟子服饰的女修缓步走来。 她并没有御剑,却步步生莲,周身隐隐有灵蜂环绕。 正是寒烟。 十年不见,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如今已经出落得清冷出尘。 只是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这个宗门特有的淡漠与疏离。 “筑基三层?”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一愣。 寒烟她在青玄宗这种资源堆积如山的地方,又有白玉蜂这等灵虫辅助,苦修十年才勉强摸到筑基三层的门槛。 而张玄远,一个被家族半放弃、在红尘俗世里打滚的“废柴”,竟然也没落下? “运气好,捡了点机缘。”张玄远笑了笑,没多解释。 他自然不会说,这三层修为是他在生死边缘一次次拿命搏回来的。 寒烟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那份原本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敬重。 这就是修仙界。 不管你是怎么爬上来的,只要你站在这儿,我们就平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寒烟轻轻挥袖,那几只绕着她飞舞的灵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温顺地落回她的袖口,“去我那儿吧,有些话,还得避开些耳目。” 张玄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腰间那个系得有些别扭的储物袋,那是十年前他送给她的旧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玉坛子。 那里装的不是什么天材地宝,而是张家后山最不起眼的那窝土蜂酿的蜜,不值钱,却最养人。 只是不知道,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青玄宗管事,还喝不喝得惯那股带着泥土腥气的甜味。 第114章 乡愁 青玄宗内门的别院静得有些过分。 这里没有黑山坊市那种市侩的嘈杂,只有远处云海翻腾的微弱风声,和院子里那几十箱白玉蜂偶尔发出的振翅嗡鸣。 张玄远盘腿坐在石桌旁,也不见外,随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土里土气的黑陶坛子,“咚”的一声搁在那张价值不菲的青玉案几上。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也就这点玩意儿还算拿得出手。”张玄远一边说着,一边拍开坛口的泥封。 一股子混杂着槐花香、泥土腥气,还有点发酵酸味的独特味道,瞬间冲散了院子里原本那种高级灵茶的清雅香气。 张寒烟正给他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她那身内门弟子的法袍流光溢彩,衬得这个黑陶坛子像是个闯进皇宫的叫花子。 “后山那窝土蜂?”她放下茶壶,声音有些飘忽。 “嗯,前阵子我想着掏点蜜给族里的小崽子们炼体,结果捅了马蜂窝,被蛰了满头包。”张玄远指了指自己的额角,那里其实早就光洁如初,但他还是煞有介事地比划了一下,“好不容易才弄了这么一坛子蜂王浆,里面还得有不少花粉渣子,没宗门里的精致,你凑合尝尝。” 张寒烟没说话,伸出两根手指,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银勺,小心翼翼地探进坛子,挖了一小勺那种浑浊的、泛着暗黄色的粘稠液体。 送入口中。 粗粝的口感像砂纸一样磨过舌尖,紧接着是那种只有野蜂蜜才有的、带着野性的齁甜,最后泛起一丝微微的苦涩。 这味道一点都不好。 和宗门里那些经过九蒸九炼、只留纯粹灵气的灵蜜比起来,简直就是糟糠。 但张寒烟含着那口蜜,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也咽不下去。 十年前,她还没被家族“送”进宗门联姻之前,也是在后山,也是这种土蜂蜜。 那时候她还是个只会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跑的野丫头,因为偷吃了一口没滤干净的蜜,被蜂刺扎了舌头,哭得整座山都能听见。 那时候虽然穷,虽然苦,但那是家。 “……没滤干净。”张寒烟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听不出喜怒,“还有刺。” “那我拿回去再滤滤?”张玄远作势要收坛子。 “放下!” 张寒烟猛地按住坛口,力道大得把张玄远的手背都拍红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 “这是我的。”她吸了吸鼻子,又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这一次,连嚼都没嚼就硬吞了下去,像是要把那种名为“乡愁”的苦涩强行咽进肚子里,“这么多年了……那帮老不死的,总算还记得让人给我带口吃的。” 张玄远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在外人眼里,她是青玄宗风光无限的管事,筑基期修士,前途无量。 只有张玄远知道,她不过是家族为了生存,割下来喂给宗门的一块肉。 “姑姑。”张玄远换了个称呼。 张寒烟身子一僵,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师姐做派,只是声音还有些哑:“叫师姐。这儿是青玄宗,别乱了辈分。” 她定了定神,目光重新落在张玄远身上,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刚才只顾着叙旧,此刻静下心来,她才发觉不对劲。 张玄远身上的灵压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个刚刚突破筑基三层的人,倒像是在这个境界打磨了数年的老手。 “把手给我。”张寒烟不由分说,一把扣住张玄远的脉门。 一股温和却霸道的灵力顺着经脉探了进来。 张玄远没躲,大大方方地让她查。 体内的《黄庭道论》早已隐匿,此时展现出来的,不过是一副虽然根基一般、但胜在扎实的普通经脉。 “灵力凝练,气血旺盛……你没吃什么虎狼之药?”张寒烟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急切,“那你这悟性……不行,家族那个破测灵台早就坏得只能测个大概了。你跟我走,去宗门的测灵殿。我手里还有几千善功,哪怕是请动金丹长老给你重测一次资质也够了!” 她说着就要起身,眼神里全是那种要把自家孩子推上去的急切。 “坐下。” 张玄远反手按住她的手腕,屁股像是钉在石凳上一样,纹丝不动。 “我不去。” “你傻了?”张寒烟瞪着他,恨铁不成钢,“若是真有隐性灵根被埋没了,你在家族那个泥潭里打滚就是浪费!我有善功,我有资源,我能供你——” “你供得起一个,供得起十个吗?”张玄远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像一盆冷水泼在张寒烟头上。 “姑姑,你的善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你在宗门里谨小慎微、如履薄冰攒下来的保命钱。”张玄远收回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家族把你送出来,是为了让你当那把遮风挡雨的伞 ,不是让你拆了伞骨当柴烧。” “如果为了给我测个灵根,把你这点家底掏空了,以后家族遇到灭顶之灾,谁来扛?靠我这个还没成长起来的废柴?” 张寒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这十年来,她习惯了付出。 家族缺灵石,她寄;家族缺丹药,她买。 她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以为只要自己还在挤奶,家里就能活下去。 “咱们张家……”张寒烟颓然坐回石凳上,看着那个黑陶坛子,眼神空洞,“就像这坛子蜜。看着甜,里面全是渣滓。我不帮衬着,根就烂了。” “烂了就挖掉,坏了就修。但不能靠吸你的血来续命。” 张玄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 “这次来,我不是来打秋风的。测灵台的事,家族自己会想办法。我要做的,是用这一坛子蜜,换一个公平交易的机会。” 张玄远从怀里摸出那块从老族长那儿讨来的令牌,轻轻推到张寒烟面前。 “我不想欠宗门的人情,也不想欠你的人情。但这黑山地界,有些门路,确实只有你能带我进。” 张寒烟看着那块令牌,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虽然年轻、眼神却比族里那些老家伙还要深邃的侄子。 许久,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那种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下来。 她忽然笑了,这一笑,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仙气,多了几分张家女儿的泼辣。 “行啊,远哥儿。翅膀硬了,学会跟姑姑谈生意了。” 她拿起那个黑陶坛子,像宝贝一样收进储物袋的最深处,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 “既然你要公事公办,那就走吧。” 张寒烟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她在宗门底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精明。 “黑山坊市的水深得很,有些地方,没人领着,你就算捧着金山也找不着庙门。” 她转身朝院外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跟我来,带你去个只有老黑山人才知道的地方。那老东西脾气臭得很,但手里的活儿,确实没得挑。” 张玄远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繁华的内门街道,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条不起眼的陋巷深处。 巷子尽头,一家连招牌都被烟熏得看不清字迹的铺子半掩 着门,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门楣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铁牌,隐约能辨认出“陈氏火炼”四个字。 第115章 硬核炼器师 这铺子实在太冷清了些。 比起外头熙熙攘攘的店铺,“陈氏火炼坊”这块招牌简直像是挂在坟头上用来招魂的。 门脸不大,门槛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朽木。 进门就是一股子呛人的味道。 不是那种劣质烟火气,而是混合了高阶灵炭燃烧后的余烬味,还有某种金属被强行熔炼后散发出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燥热。 张寒烟熟门熟路地找了张缺角的榆木椅子坐下,随手打出一道传音符进了后堂,便不再言语。 这一坐,就是整整两个时辰。 没有伙计上茶,没有掌柜招呼,甚至连后堂那扇紧闭的铁门里都没有传出半点叮当声。 若是换个急躁的散修,怕是早就掀桌子走人了。 但张寒烟没动,手里把玩着一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玉简,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晒太阳。 张玄远也没动。 他靠在满是积灰的柜台边,手指轻轻捻起柜面上的一抹灰尘。 灰尘细腻干燥,指尖一搓,竟隐隐有金铁交鸣的细微触感。 这是长期在高温和金属性灵气极度浓郁环境下才会形成的“金尘”。 店里越冷清,张玄远心里的期待反而越重。 在修真界,只有两种铺子没生意。 一种是手艺烂到狗都不理的,另一种,则是手艺好到不需要在这个闹市里像猴子一样吆喝的。 看这满屋子没人打扫却依旧秩序井然的陈设,这陈师傅显然是后者。 “嘎吱——” 沉重的铁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一股让人窒息的热浪裹挟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走出来的男人看着得有五十多岁,赤着上身,肌肉却不像年轻人那样饱满,而是像风干的老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 乱糟糟的头发里夹杂着不少火星子烫焦的枯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寒烟丫头,不是说了这月不接急活吗?” 男人嗓音粗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手里还拎着把暗沉沉的铁锤,也没看来客,径直走到角落的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兜头浇下。 “呲啦”一声,白烟升腾。 “陈叔,这回不是我要炼器。”张寒烟站起身,指了指张玄远,“是我家侄子,想请您出趟远门。” 陈宏远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这才抬眼扫向张玄远。 那目光像 两把钩子,先是在张玄远那身朴素的长袍上刮了一圈,最后停在他腰间那个有些鼓囊的储物袋上。 “出远门?”陈宏远随手扯了块破布擦着胸膛,“芦山那地界太远,来回少说得折腾俩月。若是寻常法器,就在这儿炼,若是想修祖宅阵法……不去。” 拒绝得干脆利落。 张玄远没废话,上前一步,手掌一翻,那个装着毒火蛛材料的玉盒出现在掌心。 “不是修阵,是建测灵台。” 陈宏远原本擦汗的手猛地顿住。 他丢开破布,几乎是抢一般接过玉盒,“啪”地打开。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瞬间溢出。 陈宏远没嫌弃,反而凑近了些,那根满是老茧和伤疤的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对还在隐隐渗着毒液的獠牙。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个老匠人见到顶级材料时那种本能的敬畏,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种想要将其征服的技痒。 “三阶中品的毒火蛛……这毒囊保存得如此完好,獠牙根部的灵纹都没断。”陈宏远喃喃自语,随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张玄远,“练气六层?你杀的?” “运气好。”张玄远面不改色,“身上刚好有张长辈留下的火雷符,趁它刚蜕完皮虚弱,那是捡了条命回来。” 他没提火阳神雷,也没提那场生死搏杀的细节。 陈宏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在这黑山地界混饭吃,谁还没点压箱底的手段? 问多了,是结仇。 他合上盖子,把玉盒推了回来,眼里的光亮暗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东西是好东西,但这活儿,麻烦。”陈宏远一屁股坐在柜台后的破藤椅上,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测灵台那是精细活,得用玄星石铺底,还得刻画三十六道感灵纹。我这把老骨头,寿元没几年了,经不起这么折腾。” “一千五百灵石。”张玄远竖起一根手指,“不管材料费,这是给您的工钱。” 陈宏远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他现在的身价,炼制一件上品法器也就赚个两三百灵石,这一单,顶他干半年。 但他还是没松口,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根旱烟杆,哆哆嗦嗦地往里面填烟叶,半天没点火。 “我那小儿子广宁,今年练气九层圆满了。” 陈宏远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划着火石,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苦涩,“宗门里那颗筑基丹,炒到了四千灵石。我还差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陈叔,您……”张寒烟想劝,却被陈宏远摆手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啥。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筑基无望,一身本事换不来几天寿数。但广宁那是双灵根,只要有那颗丹,他就能上去!他就不用像我这样,整天在这个破炉子跟前熏得像块腊肉!” 陈宏远猛地看向张玄远,那眼神里不再是炼器师的高傲,而是一个父亲走投无路时的孤注一掷。 “一千五百灵石,不够。”他咬着牙,像是要从张玄远身上撕下一块肉,“这毒火蛛的壳和腿,你若是没地方处理,折价五百灵石给我。我加上这些年攒的棺材本,刚好够那颗丹。” “作为交换,我去芦山。测灵台我给你建最好的,哪怕是用我的精血去祭炼阵盘,我也保你三十年不坏!” 张玄远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激动而喘着粗气的老人。 这就是修仙界的“人味”。 没有那么多仙风道骨,剥开那层皮,里面全是为了一点资源、为了子孙后代而在泥潭里挣扎的血肉。 “成交。” 张玄远袖子一挥,十五枚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那种温润的光泽,瞬间照亮了陈宏远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这是定金。”张玄远声音平稳,“剩下的,到了芦山,完工结账。” 陈宏远盯着那些灵石看了足足三息,喉结上下滚动,最后才颤抖着伸出手,像捧着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把它们收进怀里。 “讲规矩。”陈宏远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之前的干练,“三件法器,除了测灵台,你这毒火蛛的毒囊和獠牙,我免费帮你炼成一套‘子母追魂针’。半年交付,若是炼废了,我陈宏远这颗脑袋赔给你。” 这话说得血淋淋的,却听得让人心里踏实。 张玄远颔首,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储物袋冰凉的边缘。 那不是防备,而是一种听到“丑话说在前面”后的松弛感。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世界里,只有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拿命做抵押的承诺,才是最坚固的契约。 “那就劳烦陈叔费心了。” 从铺子里出来,外头的日头正毒。 张寒烟似乎还有宗门的杂务要处理 ,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御剑离去,留给张玄远一块洞府的禁制令牌。 张玄远捏着令牌,顺着山道一路向上。 青玄宗的灵气确实浓郁,每吸一口都觉得肺腑清凉。 待走到半山腰那处僻静的洞府前,张玄远停下了脚步。 推开布满青苔的石门,一股更加浓郁的灵气夹杂着草木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张寒烟的洞府,也是她这些年无暇顾及的“家”。 院子不大,左侧开辟出了几亩灵田,只是如今…… 张玄远看着眼前这片景象,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第116章 修罗子母刃 那堆杂草早就没了踪影。 这半年来,张玄远那双拿剑杀人的手,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泥水里。 他挽着裤腿,赤脚踩在软烂的灵土中,手里掐着一道最基础的“小云雨诀”。 指尖那点微弱的灵光颤了颤,化作一丝丝细密的雨雾,精准地渗入每一株稻禾的根部。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却是实打实的苦力活。 这种名为“金丝软米”的灵谷,娇气得很,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干浆,还得防着土里的地龙偷吃。 张玄远每天得在地里耗上两个时辰,比练剑还累。 他直起腰,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里沉甸甸坠下的金黄穗头,心里那股子踏实感,比当初在毒火蛛尸体上摸到妖丹还要强烈。 杀人夺宝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快钱,但这地里的庄稼,只要你肯弯腰,老天爷多少会赏口饭吃。 这才是过日子的道理。 “也是时候试试那两件玩意儿了。” 张玄远洗净了脚上的泥,盘腿坐在田埂上,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黑铁匣子。 这是半个月前,他去陈氏火炼坊取回来的。 匣子一开,一股阴冷的寒意瞬间让周围的温度降了几分。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套九柄只有手指长短的飞刀,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乳白色,那是用毒火蛛的獠牙打磨而成的。 陈宏远这老头的手艺确实没话说,保留了獠牙原本的弧度,却在刃口处淬炼进了一丝庚金之气。 “起。” 张玄远心念微动。 九柄飞刀没有任何声息地飘浮起来,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影子。 它们不像寻常飞刀那样带着破空声,而是像九条游在水里的毒蛇,无声无息地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 名为“修罗子母刃”。 母刃在手,子刃追魂。 这东西不适合正面硬撼,却是在混乱中阴人的祖宗。 张玄远手指轻轻一勾,九柄飞刀瞬间合拢,重新落回匣中,紧接着,他拿起了旁边那团看似只有拳头大小的灰色线团。 这是用毒火蛛的毒囊和蛛丝炼制的“千丝绝户网”。 别看它现在缩成一团不起眼,一旦注入灵力,瞬间就能铺开一张覆盖方圆十丈的大网。 陈宏远在炼制时,特意保留了毒囊里的火毒,一旦 被缠上,那滋味绝不会比直接跳进岩浆里好受。 有了这两样东西,再加上他那手纯熟的三昧真火,哪怕再遇到筑基中期的对手,即使打不过,想脱身也是绰绰有余。 那种手里有粮、怀里有刀的底气,让张玄远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 这半年的田,没白种;那五百灵石的定金,也没白花。 正把玩着,远处禁制波动,一道青色遁光落在了洞府门口。 寒烟回来了。 她看起来比半年前更瘦了些,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显然宗门里的那些勾心斗角并不比外面的厮杀轻松。 刚进院子,她就愣住了。 原本荒草丛生的院落,如今已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灵田里的稻穗金黄一片,风一吹,那股特有的米香直往鼻子里钻。 角落里还搭了个葡萄架,虽然还没挂果,却也给这冷清的洞府添了几分活人气。 “这……是你弄的?”寒烟有些不敢认。 “闲着也是闲着。”张玄远收起铁匣,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刚收的新米,要不要尝尝?” 寒烟没说话,默默走过来坐下。 张玄远也没废话,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热气腾腾的砂锅。 那是他刚用这批新米熬的粥,没加什么灵药,就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和盐巴。 寒烟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软糯,香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瞬间暖洋洋的。 她这一口粥喝了很久,像是要把这半年的疲累都融化在这口米汤里。 “姑姑。”张玄远看着她放松下来的肩膀,适时开口,“这洞府你也看见了。这么大一块地界,光靠你一个人,顾不过来;靠我,我也不能天天在这儿给你当长工。” 寒烟放下勺子,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你想说什么?” “我想让家里派几个机灵点的后生过来。”张玄远指了指那片灵田,“咱们张家现在是在夹缝里求生,稍微有点资质的孩子都缩在祖宅里不敢冒头,资源也紧缺。你这儿灵气足,又是宗门内院,没人敢轻易撒野。” “让他们来帮你打理灵田、喂养灵蜂,产出的收益,你拿七成,剩下的三成给他们当修炼资源。这既全了你的清净,也给族里的苗子留条后路。” 张玄远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当是给咱们老张家,多存几颗种子。” 寒烟沉默了。 她习惯了独来独往, 习惯了用冷漠来包裹自己。 但这半年来,每次回到这个充满烟火气的院子,看着那盏亮着的灯,她心里那块坚冰确实在一点点融化。 那是“家”的感觉,是她在冰冷的宗门里无论如何也买不到的东西。 “他们……会不会太吵?”寒烟的声音很轻,却已经没了之前的抗拒。 “放心,我让十九叔挑人。”张玄远笑了,他知道这事儿成了,“只要那些话少、手脚勤快的。谁敢在你这儿炸刺,不用你动手,我就先废了他。” 寒烟看着远处随风起伏的稻浪,目光有些发怔,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释然。 “随你吧。”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转身朝静室走去,背影依旧清瘦,却似乎少了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寂,“别送那种眼高手低的少爷秧子来,我这儿不养闲人。” 看着那扇缓缓关闭的石门,张玄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搞定。 有了这处据点,家族那些还没长成的嫩芽就算有了个临时的避风港,他身上的担子也能稍微轻那么一点点。 趁热打铁。 张玄远摸出传讯符,注入灵力,那符箓微微震颤,亮起一抹微光,连接的是负责家族庶务的十九叔张孟林。 他心情不错,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十九叔,我是张玄远。寒烟姑姑那边我谈妥了,您挑两个手脚麻利的……” 话还没说完,传讯符那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吸声,紧接着是张孟林刻意压低却依然掩盖不住焦躁的声音。 “远哥儿……这事回头再说。” 张玄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十九叔素来稳重,哪怕是上次灵矿塌方也没见他这么慌乱过。 “出什么事了?”张玄远沉声问道,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桌角。 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叹息:“你十八姑……怕是不好了。” 第117章 故人已逝,独留孤影 传讯符上的那抹微光彻底熄灭了,像是一只被人掐灭的萤火虫。 张玄远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通讯的,只觉得指尖那张符箓烫得惊人,紧接着又变得冰凉刺骨,那是灵力耗尽后的死寂。 他没有丝毫迟疑,连那锅刚熬好的新米粥都没顾上收拾,直接祭起飞剑,化作一道有些跌跌撞撞的惊虹,直奔家族所在的苍梧山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原本要半日的路程,他硬是用两个时辰赶到了。 苍梧山依旧郁郁葱葱,只是今日的山风似乎格外喧嚣,吹得满山的松涛呜呜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家族后山,那片平时除了清明祭祖鲜少有人踏足的陵园,此刻却多了个新翻的土包。 没有披麻戴孝的盛大排场,也没有哭天抢地的悲恸,只有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正拿着把铁锹,一下一下地拍打着那堆还带着湿气的黄土。 是十九叔张孟令。 他那身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青袍此刻沾满了泥点,发髻也散乱着,几缕花白的头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张玄远落地收剑,脚步像是灌了铅。 他一步步挪过去,直到看见那个简陋的木质墓碑,上面还没有刻字,只是用朱砂草草写着“族妹孟琴之墓”。 “来了?” 张孟令没有回头,手里的铁锹依旧机械地拍打着坟头,发出“啪、啪”的沉闷声响,“别怪家族刻薄,没立石碑。你十八姑那性子你知道,好强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若是立了碑,她怕是死了都不安生,嫌丢人。” 张玄远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又涩又堵。 “怎么……怎么会这么快?” “快?”张孟令停下动作,拄着铁锹,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嗤笑,“不快了。她在练气九层圆满卡了整整六年。这六年,我看她就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连那口热乎饭都顾不上吃。”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有些发黑的酒葫芦,仰头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脖子里,他也懒得擦。 “家里情况你知道,哪里买得起筑基丹?她也不愿意拖累族里,就这么硬冲。她说,成了,给张家再添一根梁;败了,也就是烂命一条,早死早超生。” 张孟令指了指那堆黄土,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诺,现在这就是结果。经脉寸断,丹田自燃。我去收尸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还没个孩子大。” 张玄远看着那座孤零零的新坟,脑海里那个总是风风火火、提着把赤红长剑满山追着妖兽砍的十八姑,那个在他小时候被人欺负时第一个冲出来护犊子的女人,此刻就变成了这一堆毫无生气的泥土。 修仙,修仙。 修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远哥儿啊。” 张孟令突然一屁股坐在满是杂草的地上,也不管地上的泥泞,只是呆呆地看着坟头的那株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 “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图个啥?啊?图个啥?” 他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我年轻时候也想过要去争一争那个大道。可现在看看你十八姑,再看看我自己……我就是个怂包。真的,我怕死。看着她那副惨样,我心里竟然还有那么一丝庆幸,庆幸自己是个没什么大志向的废物。” 十九叔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那是被岁月和现实彻底抽干了脊梁骨后的颓然。 “这修仙界,吃人不吐骨头啊……” 张玄远静静地站在那里,山风卷起地上的纸钱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飞。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那个装满劣质蜂王浆的黑陶坛子。 原本,他是想带回来给十八姑尝尝的。 她最爱吃甜,却总说修行要清心寡欲,连块糖都舍不得买。 现在,这坛蜜,却再也送不出去了。 张玄远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墓碑,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十年前,南荒猎兽。 那时候他们五个人,意气风发。 老大大喝一声“结阵”,老二便举盾顶上,十八姑的长剑永远是那把最锋利的尖刀,寒烟在后面掐诀策应,而他张玄远,虽然是个只会放几个小法术的拖油瓶,却也能在大家休息时烤出一手好肉。 那时候的篝火多暖和啊。 老大死在了妖兽爪下,老二中了毒瘴尸骨无存。 如今,十八姑也没了。 这偌大的天地间,当初那围着篝火谈笑风生的五个人,就只剩下他和远在宗门里的寒烟,像两只离群的孤雁,还在死撑着不肯落地。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不是因为修为不济,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孤独。 那种举世茫茫,故人凋零,只有自己一个人还要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泥 泞路上踽踽独行的孤独。 “十九叔。” 张玄远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弯下腰,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坛黑陶罐子,轻轻放在墓碑前,又伸手拔掉了坛口的泥封。 浓郁的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飘散开来。 “我回去了。” 张孟令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去吧,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晦气。” 张玄远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朝着山下的祖宅走去。 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标枪,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承载的东西,比刚才那一瞬间又沉重了千钧。 那是死人的遗愿,也是活人的生路。 刚走到祖宅正门口,那个在门口扫洒的老仆便迎了上来,像是早就在这儿候着了。 “远少爷。”老仆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族长在祠堂等您,说是……有东西要交托给您。” 第118章 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十九叔忙着传宗接代 原本一亩三分地的灵田里,金丝软米倒是长势喜人,金灿灿的穗头压得极低,像极了那个弯腰驼背、满眼血丝的陈宏远。 可那田埂边上、水渠缝隙里,杂草疯长得比庄稼还欢实,几株不知名的藤蔓更是嚣张地爬上了葡萄架,把刚结出的几串青果子勒得严严实实,看着都觉得喘不过气。 “这姑姑,是真把自个儿活成了个只会修炼的苦行僧啊。” 张玄远摇了摇头,没急着动手清理。 他先是弯下腰,从田垄边抓了一把湿润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土腥味重,但灵气锁得住,到底是二阶灵脉上的宝地,荒成这样也没绝了生机。 他随手拍掉手上的泥屑,没在洞府久留,转身顺着山道下了后山。 家族议事厅那边,几个老头子怕是已经等急了。 苍梧山祖宅,议事偏厅。 屋子不大,陈设也旧,四角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最便宜的凝神香,烟气有些冲鼻。 族长张孟川坐在上首,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早被磨得发亮。 他没说话,只是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锦囊袋口一松,十五块晶莹剔透的中品灵石滚了出来,在暗沉沉的红木桌面上折射出诱人的光晕。 “这是一千五百块下品灵石换来的,兑换的时候多搭进去三十块下品灵石的手续费。”张孟川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含了口沙砾,“家族公账上划的。远哥儿,这钱拿着烫手,但必须得拿。测灵台是给以后几百年的娃娃们修的,这钱要是让你一个人掏,咱们这张家,哪怕以后出了元婴老祖,脊梁骨也是弯的。” 张玄远看着那些灵石,心里莫名一沉。 换做那些暴发户家族,这一千五百灵石或许也就是一场拍卖会的零头。 可在如今的张家,这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肉。 族长完全可以直接给下品灵石,但他宁愿家族多贴补点手续费,也要换成体积小、灵气纯的中品灵石,仅仅是为了让他去青玄宗办事时,拿出手更有面子,不至于被人看轻了去。 这份体面,太重。 张玄远没推辞,双手将灵石拢入袖中,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个事。”张玄远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座的另外三位长老,“这次带回来的金丝软米,还有那两窝紫纹灵蜂产的蜜,除了留给十八姑做祭品的那份,剩下的,我都交公。” 二长老张孟令正端着茶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几滴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你自己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私产,按照族规,只需上交三成……” “没家族守着这苍梧山,我种什么都被人抢了。”张玄远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说了,十九叔那边又要添丁进口,家族学堂也要修缮,处处是窟窿。炼丹房那边我也看了,药渣子堆得比墙高,若是把这些蜂蜜融进去,炼制辟谷丹的成丹率至少能提两成。这笔账,我想得明白。” 屋内一时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张孟川深吸了一口气,干枯的手掌在扶手上重重拍了两下,没说半个谢字,只是眼眶微红,低喝了一声:“都记下来!以后族谱单开一页,这笔账,得让后人知道是谁把他们喂大的!” 气氛虽然凝重,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死里求生的热乎劲儿。 散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张玄远特意落后了几步,叫住了走在最后的张孟令。 这半年来,十九叔的变化最大。 原本那个整日苦着脸、只会拿着算盘斤斤计较的干瘪老头,如今脸上竟泛起了诡异的红光,就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飘。 “十九叔,恭喜啊。”张玄远拱了拱手,眼神促狭地往他腰腹下三寸扫了一眼,“听说这次娶的那房填房,还有刚纳的小妾,都有动静了?” 张孟令老脸一红,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又佝偻了几分,但那嘴角却是怎么压都压不住,一直咧到了耳根子。 “嘿……嘿嘿,老天爷赏脸,老天爷赏脸。”他搓着手,笑得像个偷了油的老鼠,“老大夫摸过脉了,填房怀的是个带把的,那小妾肚子里好像是个闺女。咱们这一支,总算是不至于绝了后。” 看着十九叔那副没出息却又无比满足的模样,张玄远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松。 修仙修仙,修到最后也不过是图个念想。 有人图长生,有人图权势,而对于十九叔这样资质平平、大道无望的人来说,老婆孩子热坑头,延续香火,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道。 这种俗不可耐的烟火气,才是家族能撑下去的根基。 “等孩子生下来,满月酒我来办。”张玄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给您送两坛子灵蜂皇浆,给婶子补补身子。” “使得使得!那敢情好!”张孟令乐得见牙不见眼,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肃,压低声音道,“对了, 你要的那批玄星石,我已经让人偷偷运到后山那口枯井旁边了。只是……那地方阴气重,真的适合建测灵台?” 张玄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檐,投向后山那片终年被云雾笼罩的区域。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凉意。 “适不适合,”张玄远眯了眯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挖开看看就知道了。” 说完,他没再理会还在傻乐的十九叔,转身朝着后山那条荒废已久的小径走去。 如果那卷《黄庭道论》里记载的风水局没错,这口枯井底下,藏着的不只是水,更是张家能否翻盘的半条命脉。 第119章 授法首日,小辈们听傻了 晨光熹微,灵井山后山的那块石坪上,露水还没干透。 二十几个半大孩子规规矩矩地盘坐在蒲团上,年纪最大的不过十六七,最小的才刚满十岁。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一个个抻着脖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正前方的石台。 那里站着一个人,青衫磊落,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黑陶坛子。 张玄远没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从这些稚嫩的脸上扫过。 这些孩子大多瘦削,有些甚至面带菜色,那是家族衰败最直观的写照。 他认得那个坐在最前排的少年,叫张志远,练气三层,是这一辈里资质最好的苗子,此刻正紧紧攥着拳头,眼里全是那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跃跃欲试。 “我知道你们想学什么。” 张玄远的声音不大,混着山间清冽的风,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你们想学火球术,一颗火球砸过去,妖兽变成烤肉;想学金锐术,飞剑一出,千里取人头。是不是觉得那样才叫修仙,那样才威风?” 台下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骚动,几个胆大的孩子忍不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那种“难道不是吗”的困惑。 张玄远笑了,笑得有点冷。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身形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一片枯叶,毫无借力感地向后飘退。 “噌——!” 几乎就在他退开的同一瞬间,一道残影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掠过。 那是他刚刚祭出的一柄无刃木剑,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插在石台上,入石三分。 如果他刚才慢了半拍,这把木剑现在插的就是他的喉咙。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少年们瞪大了眼睛,甚至忘了呼吸。 那把还在微微颤动的木剑,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们对于修仙所有美好的幻想上。 “这叫轻身术,最基础的一阶下品法术,甚至算不上入流。” 张玄远重新走回石台,伸手拔出木剑,随手扔在一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早上吃了什么,“但在西河坊那次,也就是你们听说的我‘运气好’捡回一条命的那次,我就是靠着这个不入流的法术,在三个练气后期的劫修手里活生生拖了一炷香的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那一炷香里,我用了十八次轻身术,每一次都在赌命。赌他们预判错 我的落点,赌那把擦着我头皮飞过去的法器会慢上一瞬。我没放一个火球,没出一剑,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停下来掐诀攻击,下一秒我就得死。” 台下的张志远脸色有些发白,紧攥的拳头不知何时松开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修仙界不是话本小说,这里没有那么多反败为胜的热血故事。”张玄远走到石台边缘,蹲下身子,视线与这些少年平齐,“在这里,只有活人和死人。死了的天才,就是一堆烂肉;活着的废柴,才有机会变成老祖。”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我现在要教你们的,不是怎么杀人,而是怎么跑。遇到打不过的,跑;遇到看不准的,跑;哪怕是看到天上掉馅饼,也要先跑出三丈远再回头看。” “可是……十九叔祖……”张志远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子倔强,“如果只练逃跑,那我们修炼是为了什么?难道以后遇事都要当缩头乌龟吗?我想学能保护家族的本事!” “保护家族?” 张玄远看着这个满脸涨红的少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觉得,只要手里的剑够快,就能护住想护的一切。 “你觉得什么是保护?” 张玄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是你冲上去跟筑基修士拼命,被人一巴掌拍死,让家族少了一个未来的希望,还要再花一笔灵石给你买棺材?还是你能活着回来,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带给家族,甚至在将来修为有成后再图报复?” “记住,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尊严,谈守护。” 他没有再多说大道理,而是直接抬起手,指尖亮起一抹淡淡的青光。 “现在,所有人起立。今日只练一招——如何利用轻身术,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向三次。” 少年们面面相觑,那种原本期待着学习大威力法术的兴奋劲儿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感。 但随着张玄远那句“开始”落下,没人敢怠慢,一个个笨拙地催动灵力,在石坪上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 张玄远站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两句。 虽然这些孩子的动作还很难看,有的甚至刚起步就左脚绊右脚摔了个狗吃屎,但他能看出来,那颗名为“生存”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直到日上三竿,一个个少年累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张玄远这才点了点头,示意今日的授课结 束。 看着少年们互相搀扶着离去的背影,张玄远眼底的严厉渐渐散去,浮起一层深深的疲惫。 他没告诉这些孩子,所谓的“西河坊死里逃生”,其实远比他说得更狼狈、更绝望。 那时候,他连回头看一眼同伴尸体的勇气都没有。 那种无力感,像是毒蛇一样时刻啃噬着他的心脏。 “轻身术……”张玄远低声呢喃了一句,转身看向身后那座云雾缭绕的主峰。 只靠跑,是跑不出一个未来的。轻身术能保命,却保不住命脉。 想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真正站稳脚跟,光有腿还不够,还得有牙。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卷冰凉的竹简,那是他在整理十八姑遗物时,在角落里发现的一份残缺手札。 上面模模糊糊地记着一门早已失传的古怪法门,名字透着股邪气,叫“燃血遁”。 第120章 轻身术与远门征召令 晨雾还未散尽,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少年们身上那股子并不好闻的汗酸味。 张玄远手中折来的柳条,“啪”的一声抽在一名旁系少年的脚踝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那孩子疼得呲牙咧嘴,原本歪斜的脚步瞬间缩了回去。 “脚后跟别落地,你是想把自己的一身骨头都在石头上震散架吗?” 张玄远的声音不像是在讲课,更像是在这群还没断奶的牛犊子耳边磨刀。 他走到那个因为腿软而瑟瑟发抖的少年身旁,蹲下身,两根手指如铁钳般捏住对方的足少阴肾经起始处。 “记住这个位置,涌泉穴。地之气从这里入,你们的灵力也要从这里出。”张玄远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一圈懵懂的脸庞,“运转《轻身术》的时候,灵力不是泼出去的水,是借力打力的弹簧。每一分灵力撞击地面,都要刚好能把你像羽毛一样弹起来。若是听见脚步声重如擂鼓,那就是在告诉方圆三里的妖兽——‘开饭了,这里有蠢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森然:“低阶修士在战场上唯一的价值,就是比别人多活一口气。这一口气,不在于你们的火球有多大,而在于你们能不能在被咬断喉咙前,比队友多跑出半个身位。” 这番话太实在,实在得有些刺耳。 人群里,张思道猛地抬起头,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涨成了猪肝色,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扭动。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梗着脖子喊道:“十九叔祖!我不服!整天练这逃跑的功夫,咱们张家的脊梁骨都要练断了!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能教我们真正的杀伐手段?什么时候能教我们怎么筑基,怎么像您一样御剑乘风?”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少年们瞬间闭了嘴,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惊恐地在张玄远和张思道之间游移。 有人想去拉张思道的袖子,却被他一把甩开。 张玄远没有发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那眼神既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透过他看那个埋在后山新坟里的身影。 “筑基?” 张玄远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你以为筑基是什么?是吃了仙丹就飞升?还是闭关睡一觉就脱胎换骨?” 他一步步逼近张思道,属于筑基修士的威压没有释放,但那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却让少年不由自 主地后退了一步。 “咱们张家上一代,为了那所谓的‘筑基’,死了三个,残了两个。你十八姑祖天赋比你高,心气比你傲,结果呢?现在她在后山躺着,连块碑都没有。” 张玄远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口:“没有活下来的本事,你的心气就是催命符!在修真界,想谈脊梁,先学会怎么跪着把命保住!只要人活着,哪怕像狗一样爬回来,张家就有种。人死了,你就是个名字,过个三五年,连你爹娘都会记不清你的脸!” 张思道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原本挺得笔直的背脊一点点垮了下去,最终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这群还没见过血的孩子,第一次嗅到了修仙路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一道凄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山间的宁静。 “咻——!” 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如同惊雷般从主峰方向射来,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残影。 张玄远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家族最高级别的传讯飞剑! 他抬手一抓,那流光在他掌心炸开,化作一张燃烧的符箓,急促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只有简短的四个字—— “青玄急召。” 张玄远掌心的符箓瞬间化为灰烬,还没等那滚烫的温度散去,他脸上的厉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 “今日课停。所有人,立刻回屋,开启洞府禁制,无令不得外出!” 丢下这句话,张玄远甚至来不及看一眼那些惊慌失措的后辈,脚下灵光一闪,整个人已化作一道青烟,朝着家族议事堂狂奔而去。 议事堂的大门敞开着,平日里总是半眯着眼打盹的守门老仆,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里。 堂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族长张孟川背着手在太师椅前以此来回踱步,那双总是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露出一张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 桌案上,摊开着一张泛黄的南荒舆图,一只朱红色的令箭死死钉在地图的东南角,力道之大,甚至震裂了红木桌面。 “出事了。” 张孟川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树皮在摩擦,他指着那枚令箭,手指微微颤抖,“青玄宗刚发来的‘黑水令’。南荒那边的封印 ……怕是裂了。那头沉睡了三百年的青蛟,翻身了。” 张玄远心头猛地一跳,几步跨到桌前,目光死死盯着舆图上那片被朱砂圈红的区域。 那里是南荒泽国,也是整个郡城的屏障。 “征召令上怎么说?”张玄远问得飞快,语速极急。 “每族出一名筑基,练气后期十人。”张孟川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张玄远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似乎不忍直视,“若是凑不齐筑基,便要……全族丁壮充军。” 这是一道送命题。 张家如今满打满算只有两个筑基。 一个是年老体衰、靠着药物吊命的张孟川,另一个,就是刚刚晋升不久、还没来得及稳固境界的张玄远。 “我去。”张孟川突然开口,语气决绝,“我这把老骨头,本来就没几年好活了。死在战场上,还能给家族换点抚恤,总比烂在床上强。”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那枚令箭。 “不行。” 一只手按在了令箭上,张玄远的手很稳,指节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的厅堂,望向后山那片刚刚动过土的区域,脑海中浮现出那口枯井下尚未完工的测灵台。 “您要是走了,家里这群小的谁来压阵?那帮旁系早就盯着咱们这块肥肉了。”张玄远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他缓缓将令 第121章 南荒前夜 后山的风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土腥味,直往领口里钻。 张玄远站在祠堂那扇斑驳的木门前,手按在门环上,那铁环冷得像块冰,激得他掌心微微一缩。 推开门,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几盏长明灯跳着豆大的火苗,把牌位上的金漆字映得明明灭灭。 张乐乾跪在蒲团上,背影佝偻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旧弓。 听到脚步声,老族长没回头,只是肩膀塌了一些,像是泄了那口硬撑着的精气神。 “远哥儿,那枚黑水令,你真不该拦。”张乐乾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这把老骨头烂在南荒正好,省得还得让家里小辈给摔盆。你不一样,你是张家这一百年来,唯一一个可能摸到紫府门槛的人。” 张玄远没跪,他走到老头子身侧,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牌位。 第三排左侧那个还没描金的新牌位,是他十八姑的。 “三叔公,账不是这么算的。”张玄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您要是折在南荒,家里那群旁系立马就能把这苍梧山给分了。我现在虽是筑基,但根基未稳,压不住那些吃里扒外的。只有您活着坐镇,我才敢在外面拼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盏摇曳的烛火,影子在墙上拉扯出张牙舞爪的形状。 “再说了,测灵台还没修完,青禅那个丫头眼看就要突破练气后期,那是咱们家的道种。您要是走了,谁给她护法?谁去给她换筑基丹的材料?指望十九叔那个刚纳了妾的软骨头?” 张乐乾猛地转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挣扎,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红血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被那血淋淋的现实堵了回去。 沉默了半晌,老人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拍拍张玄远的肩膀,却又在中途停住,只是无力地摆了摆:“罢了……罢了。你这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看着温吞,骨子里比谁都硬。”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祠堂里那一瞬间的死寂让人心慌。 “到了蛟河坊,切记一点。”张乐乾忽然抓住了张玄远的袖口,力气大得指节发白,枯瘦的手指像是几根干枯的树枝,“若是守不住,就学你九伯当年在西河坊……跑!别管什么令箭,别管什么面子。只要人活着,哪怕像狗一样爬回来,咱们也能再起炉灶。” 提到“九伯”和“西河坊”,张乐乾 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里发出几声浑浊的咕噜声,眼神变得有些发直。 那是二十年前张家的梦魇,一场截杀,家族精锐尽丧,只有九伯带着几个残兵败将,靠着装死和钻狗洞才捡回一条命。 那段记忆是带着血腥味的,哪怕隔了这么多年,依然呛得人喘不过气。 张玄远垂下眼帘,看着老头子那双颤抖的手。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指甲却在袖子里无声地掐进了掌心。 那种熟悉的刺痛感让他清醒——那种被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恐惧,那种为了活命不得不把自己埋在腐尸堆里的恶心,此刻都在胸腔里翻涌,和此刻要去南荒送死的孤勇狠狠撕扯在一起。 “我晓得。”张玄远轻声说,“我比谁都惜命。”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演武场上已经是一片令人窒息的肃杀。 十三只踏云兽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这些平日里在灵田耕作的大块头,此刻背上没驮犁耙,而是挂满了沉甸甸的粮袋。 六千斤灵米,那是张家哪怕战死也要交上去的“买路钱”。 三十名练气中后期的修士列成方阵,没人说话。 那些曾经在学堂里抱怨“轻身术”无用的少年们,此刻脸上早已没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白的僵硬。 孟凌站在队首,一身青灰色的劲装,背后那把铁木剑磨得锃亮。 她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手一直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青。 风卷着旌旗未展的沉闷,空气里似乎都已经有了血的味道。 张玄远从祠堂走出来,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 他看到了人群后方那个叫张志远的少年,那是之前在课上喊着要学杀伐手段的刺头,此刻正紧紧抿着嘴,腿肚子在微微打颤,却死死地把脚后跟钉在地上,不肯退半步。 这就是家族。 没那么多豪言壮语,只有不得不上的无奈,和那一丝丝不想让亲人遭殃的死扛。 “出发。” 张玄远没有做任何动员,这两个字简短得像是一声叹息。 队伍沉默地开拔,马蹄声碎如闷雷,踏碎了清晨的宁静。 刚出山门不远,便遇上了另外几家的队伍。 那是真正的浩荡洪流。 五大家族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法器灵光闪烁,甚至还有两辆由赤炎 马拉着的奢华战车。 相比之下,张家这支队伍寒酸得像是一群逃难的乞丐。 而在这一片喧嚣之外,还有一支更沉默、更孤寂的队伍。 胡家。 胡伯仁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上,背着那个怎么都直不起来的背篓。 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台城郡的方向。 在他身后,只有区区十二名修士,个个面带菜色,身上的法袍都洗得发白起球。 没有踏云兽,没有灵米车,只有几个背着简陋行囊的散修模样的族人,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葬礼。 “胡老哥。”张玄远驱着踏云兽靠近了一些。 胡伯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像是风干的橘皮:“张道友,这一路……怕是不太平。咱们这种没靠山的,也就是去填那青蛟牙缝的命。” 山雾越来越浓了,像是一层厚重的灰幕,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那灰幕遮蔽了前路,将五大家族的喧嚣、张家的沉默和胡家的死寂,通通吞没进那片未知的阴郁之中。 南荒还没到,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就已经像湿冷的蛇信子,舔舐着每一个人的后颈。 张玄远没有接话,他能感觉到袖中那卷《黄庭道论》在微微发热,似乎在预警着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浓雾,望向南方那片黑压压的天际线。 那里是蛟河坊,是绞肉机,也是他必须跨过去的坎。 他深吸了一口气,灵力在气海中轰然运转,脚下的踏云兽发出一声不安的低吼。 下一刻,一道青光骤然亮起。 第122章 虎啸鹿阳山,孤剑闯龙潭 那卷残破的竹简最终被塞进了储物袋最不起眼的角落。 张玄远没练,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种透支寿元换取爆发的法门,那是留给必死之局的最后一张底牌,若是现在就琢磨,心里的那口气容易散。 一道青灰色的剑光撕开了蛟河坊上空沉闷的湿气。 高度拉得很高,罡风刮在护体灵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张玄远低头看了一眼。 脚下的坊市像是一把洒在黑绒布上的碎金豆子,灯火明明灭灭。 那里面有还在为一颗灵石讨价还价的散修,有搂着女修醉生梦死的世家子,也有像他一样,明知前路是鬼门关,还得硬着头皮往里闯的倒霉蛋。 “都在锅里煮着,谁也别笑话谁。” 张玄远收回视线,眼底那一丝寂寥被强行掐灭。 剑诀一引,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南荒。 为了避开主路上那些成群结队的二阶妖禽,他选了条没人走的烂路——瘴雾林。 这是一片连阳光都烂在树冠里的死地。 脚下的腐殖层软得像烂泥,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挤出黑色的汁水,散发着一股子甜腻的腥味。 那是腐尸蕈特有的味道,闻久了,脑仁像是有针在扎。 “咔嚓。” 一根带刺的紫藤挂住了张玄远的衣摆。 若是平日,一道灵力震过去也就断了。 可此刻,张玄远只是皱了皱眉,反手抽出腰间的凡铁匕首,利索地将那一角衣袍割断。 灵力不能用。 在这鬼地方,每一丝灵力都是保命钱。 为了维持“敛息术”运转到极致,他连飞行法器都收了,全靠两条腿在泥潭里趟。 走了三个时辰,张玄远靠在一棵因为常年被毒瘴侵蚀而白得像骨头的枯树上,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怕,是累。 身体机能在这种高压环境下,就像是一根被崩到了极限的皮筋。 他从怀里摸出一粒辟谷丹,干嚼了两下咽下去,像是在嚼石灰渣子。 “四万里……真他娘的远。”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那片死寂的灰雾。 这种安静不对劲,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说明这里的霸主就在附近。 必须得动起来。 再往前,地势陡然拔高。 鹿阳山就像一颗獠牙,突兀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刚一脚踏上山腰的碎石坡,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风就扑面而来。 这风里没有湿气,只有一种干燥的、滚烫的躁动感。 张玄远脊背上的汗毛瞬间炸起,那是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本能反应。 头顶的云层忽然裂开。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 一只巨大的脚掌,裹挟着暗金色的妖力,像是一座塌下来的小山,无声无息地按了下来。 沧澜虎。 这畜生比图鉴上画的还要大一圈,浑身的皮毛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那一双吊睛白额眼中,根本没有野兽的浑浊,只有属于三阶妖兽的戏谑和残忍。 它在看一只虫子。 那一瞬间,张玄远的心跳快得像是在擂鼓,双腿灌了铅似的沉。 跑? 跑不掉的。 在这畜生的地盘上,背对着它就是送死。 退意刚一冒头,就被张玄远狠狠咬破舌尖,用剧痛压了下去。 “要吃我?也不怕崩了你的牙!” 张玄远眼神骤冷,原本有些佝偻的身形猛地挺直,右手并没有去抓剑,而是向后猛地一扯——那是几根细若游丝的蚕丝线。 “轰!轰!轰!” 三声巨响在沧澜虎落脚的瞬间炸开。 那是他上山前埋下的三枚“破煞雷符”,这玩意儿每一张都值五十块下品灵石,是他压箱底的存货。 紫色的雷火混着碎石泥土冲天而起,哪怕是皮糙肉厚的三阶妖兽,在毫无防备下被炸个正着,也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它那只巨大的左前爪血肉模糊,白骨森森地露在外面。 机会! 趁着血雾未散,张玄远没有退,反而像是一只发了疯的猎豹,迎着那滚烫的气浪冲了进去。 左手一扬,三枚幽蓝色的骨钉脱手而出。 这是他在黑市淘来的“透骨钉”,上面淬了剧毒。 沧澜虎还在因剧痛而咆哮,根本没料到这只“虫子”敢反击。 骨钉精准地钻进了它腹部柔软的皮肉,毒素入体的瞬间,妖虎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僵硬。 就这一瞬。 “死!” 张玄远手中的本命飞剑发出一声清越 的龙吟,所有的灵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 剑光不再是青色,而是透着一股决绝的惨白,如同一道白虹,精准地从妖虎扬起的下颚刺入,直贯脑髓! “噗嗤——” 滚烫的妖血像喷泉一样浇了张玄远一头一脸。 那温度烫得吓人,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巨大的虎躯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神光迅速涣散。 山风呼啸而过,卷走了一身的燥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张玄远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拄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飞剑,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个破了洞的风箱。 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妖兽的还是自己的。 但他却在笑,那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显得有些狰狞,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亢奋。 “三阶……也不过如此。” 他哑着嗓子低语了一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远处,双蛟山的方向隐隐透着一股冲天的青色妖气,那里才是真正的绞肉机,才是青玄宗大军要填命的地方。 而他这里,不过是个开胃小菜。 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去处理沧澜虎的尸体,鼻翼却忽然动了动。 除了浓重的血腥味,空气中还夹杂着一股极淡、却极为刺鼻的骚味。 那不是这头死老虎身上的味道。 这味道更陈旧,更顽固,像是某种标记领地的……尿液残留。 而且,这味道虽然淡,却断断续续地向着鹿阳山的阴面延伸而去。 张玄远眯起眼,目光顺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飘向了山阴处那片更加幽深的密林,握着剑柄的手指再次收紧。 第123章 虎口夺命,悬崖下的杀机 箭从舆图上一点点拔了出来。 那只令箭沉得坠手,上面的朱砂红得刺眼,像没干透的血。 “这要命的差事,还是我去吧。”张玄远把令箭往怀里一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坊市买两斤灵米,“您别跟我争。您要是折了,张家就是块没皮的肥肉,我也活不长。我去,哪怕是当炮灰,凭我这两条练出来的‘飞毛腿’,好歹还能多跑几里地。” 张孟川嘴唇哆嗦着,想骂娘,又想哭,最后只能颓然地跌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这个平日里最让他头疼的“废柴”侄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漫天的晨雾里。 七日后,鹿阳山阴面。 湿冷的山风把那种刺鼻的氨水味刮得到处都是,熏得人脑仁生疼。 张玄远像只壁虎一样贴在长满青苔的岩壁后,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挲着。 这是他在山里绕的第四天。 那头母虎死了,公的肯定就在附近。 妖兽这东西,越是高阶,报复心越重,地盘意识也越强。 空气里这股子经久不散的尿骚味,比那头母虎身上的浓烈了十倍不止,就像是用陈年的老醋泡烂了的鱼内脏,光是闻着,就能让人联想到那畜生腥臭的口腔。 “真能忍啊。” 张玄远心里嘀咕了一句,眼底那一抹属于猎手的寒光,把所有的疲惫都压了下去。 他顺着气味最浓郁的方向,一点点挪动脚步。 脚下的枯叶被雨水泡得软烂,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 视线尽头,是一处向内凹陷的断崖。 那里有个天然形成的石窟,洞口不大,却极其隐蔽,被几株歪脖子古松遮得严严实实。 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洞口的岩石被磨得油光锃亮——那是常年有庞然大物进出蹭出来的包浆。 更触目惊心的是洞口那几道深深切入花岗岩的抓痕,每一道都有半尺深,缝隙里还嵌着发黑的干涸血块和不知名兽类的碎骨渣子。 张玄远瞳孔微微一缩,身形瞬间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缩进了岩石的阴影里。 这是个杀局。 那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感,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头皮上。 四周太安静了,连只鸟雀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风灌进石窟发出的低沉呜咽声。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闷雷在胸腔里炸开,直接震得张玄远耳膜嗡嗡作响。 那头畜生出来了。 它并没有急着扑咬,而是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从阴影里踱了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沧澜虎王。 体型比之前那头大了足足两圈,一身皮毛金黑相间,每一根虎毛都像是钢针般倒竖着。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根本没有瞳孔,而是一片混沌的暗金色,正死死地锁住张玄远藏身的那块岩石。 威压。 实打实的三阶巅峰威压,混着浓烈的血腥气,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张玄远感觉喉咙发干,心脏狂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在赌,赌这畜生刚睡醒,反应没那么快;也在赌自己那一身逃命的本事,能在虎口下抢出一线生机。 他没动,甚至屏住了呼吸。 一人一虎,隔着几十丈的断崖,像是两尊凝固的雕塑。 沧澜虎眼中的金光闪烁了一下,它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前爪猛地扣入坚硬的岩壁,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那是岩石崩裂的动静。 就是现在! 在那畜生后腿肌肉绷紧、身体腾空的瞬间,张玄远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疯狂舞动。 “起!” 四道灵光同时从他脚边的泥土里冲天而起。 一面龟甲盾、两柄飞梭、还有一面破破烂烂的护心镜——这是他从家族库房里死皮赖脸抠出来的全部家当,此刻按照《小五行防御阵》的方位死死护在身前。 紧接着,他左手狠狠捏碎了一张淡黄色的符箓,往胸口一拍。 二阶上品的“隐匿符”。 这玩意儿挡不住攻击,但能在一瞬间模糊他的气息,让那畜生在扑击的最后关头丢失一瞬的准头。 “轰!” 巨大的黑影带着腥风狠狠撞在了灵光护盾上。 张玄远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抡了一下,气血翻涌,嘴里全是铁锈味。 但他眼神狠戾,右手剑指一点,本命飞剑裹挟着早已备好的三张“掌心雷”符箓,迎着那张血盆大口就捅了进去。 电光,火石,虎啸,在那一瞬间炸成了一团混乱的生死漩涡。 胜负,只在这一哆嗦。 趁着雷火在虎口中炸裂、妖兽吃痛仰头的刹那,张玄远身形一矮,像条滑腻的泥鳅般从虎爪下的死角窜了出去,直奔那个黑黝黝的巢穴入口——刚才惊鸿一瞥间,他分明看见洞穴深处的阴影里,似 乎拖拽着一具还在冒着热气的赤红色兽尸。 第124章 虎口夺命,火网封天 青色剑光照亮洞穴深处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热气浪扑面而来。 那不是普通的腐臭,而是新鲜内脏混合着陈年排泄物发酵后的味道,熏得张玄远胃里一阵抽搐。 他屏住呼吸,借着剑光未散的余晖,看清了那头正在进食的畜生。 那是一匹马。准确地说,是一匹只剩下半截身子的火龙驹。 赤红色的马皮被撕扯得像破烂的抹布,露出里面白森森的肋骨。 沧澜虎那布满倒刺的舌头正贪婪地舔舐着马腹腔里流出的油脂,发出那种黏腻的“吧唧”声。 在它身后的阴影里,还有两团瑟瑟发抖的红影。 那是两匹活着的火龙驹,一大一小,虽然还没断气,但后腿显然已经被拍断了,只能瘫软在满是粪便的岩石上,发出极其微弱的哀鸣。 张玄远眼皮猛地一跳。 火龙驹,性烈如火,日行两千里,是筑基期修士都眼馋的坐骑。 这畜生倒是会享受,把这两匹马当成了存粮,把腿打断养在窝里,想吃新鲜的随时开口。 这哪里是妖兽,分明是成了精的土匪。 似乎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沧澜虎停下了咀嚼。 它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条斯理地将嘴边挂着的一截马肠咽了下去,甚至还伸出前爪,像个吃饱喝足的老饕一样,慵懒地蹭了蹭脸上的血迹。 它没发现我? 张玄远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头皮就猛地炸开一阵酥麻。 不对,那是假象!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趴伏在地上的沧澜虎毫无征兆地暴起。 它脊背上那两排如钢针般的鬃毛瞬间倒竖,周身青色妖风狂卷,竟在肋下凝聚成两片近乎实质的风翼。 “吼——!” 腥风扑面,庞大的虎躯违背常理地在空中做了一个折角,如同瞬移般跨过数十丈距离,那只足以拍碎花岗岩的虎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张玄远天灵盖拍下。 这畜生早就醒着,它在钓鱼! 张玄远根本来不及拔剑,右手猛地捏碎了一枚土黄色的符箓。 二阶下品,土遁符。 “嗡”的一声闷响,地面像是变成了水面,张玄远的身影瞬间没入岩石之中。 虎掌狠狠拍在空处,“轰”的一声巨响,碎石飞溅,原本张玄远站立的地方多出了一个深达半丈的大坑,连周围的岩壁都被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纹。 地底三丈。 张玄远只觉得胸口发闷,四周的土石挤压得他骨骼咯吱作响。 土遁符不是万能的,在这灵气紊乱的鹿阳山脉,每遁行一息,消耗的灵力都是平常的三倍。 还没等他喘匀气,一股阴冷的寒意顺着泥土的缝隙渗了进来。 不是那种物理上的冷,而是直透神魂的阴寒。 张玄远神识一扫,脸色骤变。 只见地面上那头沧澜虎正仰天长啸,口中喷出一股股漆黑如墨的烟雾。 那烟雾如有灵性,化作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发出凄厉的尖叫,顺着地面缝隙死死咬住了他在地底的方位。 为虎作伥。 这畜生竟然炼出了伥鬼! 那些黑烟在泥土中穿行无阻,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蚂蟥,眨眼间就缠上了张玄远的护体灵光。 护盾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光芒迅速黯淡。 躲不住了。 再躲下去,不用老虎动手,光是这些伥鬼就能把他的神魂吸干。 张玄远眼神一厉,不再压抑体内翻涌的气血,单手掐诀,口中暴喝一声:“开!” 地面骤然炸裂。 一道人影裹挟着泥土冲天而起。 几乎是同时,四周早已蓄势待发的伥鬼黑烟疯狂扑来,想要将这个刚冒头的人类重新拖回地狱。 “找死!” 张玄远双目圆睁,张口一喷。 没有绚烂的法术光影,只有一缕赤红中带着金丝的火焰,看似微弱,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迎风暴涨。 三昧真火! 这是他在那卷残破道书里悟出的神通,虽未大成,却至刚至阳,是一切阴邪鬼物的克星。 “滋啦——” 就像是滚油泼进了积雪,那些狰狞扑来的伥鬼在触碰到真火的瞬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崩解成虚无。 就在伥鬼消散的刹那,一段极其模糊的记忆碎片突兀地撞进了张玄远的脑海。 画面晃动得厉害:一件绣着不知名图腾的青色道袍,一只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抓着岩石缝隙,还有那绝望嘶哑的半句喊声——“……师兄害我……” 张玄远脑仁一阵刺痛,身形微微一晃。 那头沧澜虎等的就是这个破绽! 它眼见伥鬼被破,它不再试图扑杀,而是借着风翼之力,后腿猛蹬岩壁,竟是想要掉头逃窜出洞。 这畜生要跑! 要是让这头开了灵智又记仇的三阶妖兽跑了,张玄远以后在南荒睡觉都得睁只眼。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张玄远冷笑一声,左手早已扣住的一枚墨绿色圆球猛地掷出。 那圆球在空中炸开,瞬间化作一张泛着幽幽绿光的巨网,那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黑市淘来的“毒火网”,上面淬了三十六种蛇毒,专门用来对付这种皮糙肉厚的家伙。 沧澜虎庞大的身躯正好撞进网中。 “嗷——!” 凄厉的虎啸声震得洞顶碎石簌簌落下。 剧毒入体,加上毒火灼烧,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妖兽瞬间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四肢抽搐着,口吐白沫。 它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了恐惧,死死盯着那个缓缓走近的人类。 张玄远没给它求饶的机会。 青色飞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 斗大的虎头滚落在一旁,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终于彻底消散。 张玄远没有立刻上前收尸,而是站在原地,任由飞剑悬在身侧嗡鸣。 他盯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虎尸,目光却有些发直,脑海里那个“师兄害我”的声音久久挥之不去。 这头老虎吃过修士。 而且看那服饰,不像是一般的散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升起的那股子不祥预感。 在这个吃人的修真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手脚麻利地将虎尸和虎头收入储物袋,又用净尘术清理了身上的血迹,张玄远这才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两匹蜷缩在一起的火龙驹。 两匹马早已被刚才的厮杀吓得瘫软在地,那匹小的更是把头埋在母马腹下,抖得像筛糠。 “麻烦啊……” 张玄远揉了揉眉心,看着这两匹虽然重伤但只要养好就能卖出天价的宝贝,眼神里透着股既想发财又怕烫手的纠结。 带着这两样累赘穿越危机四伏的南荒,和找死也没什么区别。 但要是扔在这儿……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两颗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疗伤丹药,掌心运起一股柔和的灵力,试探着向那匹母马靠了过去。 第125章 意外线索,归途现迷踪 那股尿骚味虽然淡,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牵着张玄远不得不往最不想去的方向挪步。 这路走得那叫一个憋屈。 如果只身一人,凭着贴在腿上的神行符,这会儿早就翻过两座山头了。 可身后这两位“祖宗”实在伺候不起。 那匹小的还好,虽然抖得像筛糠,但好歹四条腿还能倒腾;大的那匹虽然吃了疗伤丹,断腿也被张玄远用硬木板固定住了,但每走一步都哼哼唧唧,像是在用鼻子骂街。 张玄远手里拽着缰绳,掌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不敢走大路,只能专门挑那种满是腐叶和灌木的野路子钻。 “行了行了,别嚎了。”张玄远听着母马沉重的喘息声,没好气地回头低骂了一句,“那一颗‘回春丹’花了我三块灵石,也就是把你卖了能回本,不然老子早把你炖了汤喝。” 似乎是听懂了这句威胁,或者是丹药的药力终于顺着经络化开了淤血,母马打了个响鼻,原本拖沓的步子稍微轻快了几分。 那匹小马驹见母亲有了精神,也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凑,还在张玄远满是泥垢的袖子上蹭了蹭湿漉漉的鼻子。 看着这还有心思撒娇的畜生,张玄远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 能跑就是好事。 只要这两匹马能活着带出鹿阳山,转手就是几百灵石的进项。 在这个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世道,这种富贵险中求的机会,抓住了就是翻身资本。 日头渐渐偏西,林子里的光线变得昏暗暧昧。 张玄远领着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了一道满是荆棘的山梁。 就在登上山脊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呈漏斗状凹陷的山谷,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中间夹着一条干涸已久的河床,几株早已枯死的歪脖子老松孤零零地挂在悬崖边上,像是一只只干枯鬼手伸向天空。 风吹过河床,发出呜呜咽咽的回响。 张玄远迈出的脚突然僵在了半空。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不是因为杀气,也不是因为妖兽。 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既视感。 这地形……他见过。 就在半个时辰前,在那头沧澜虎喷出的伥鬼消散之时,那个强行撞进他脑海里的记忆碎片,原本只是模糊不清的一晃而过。 可现在,那个碎 片里的画面,正在严丝合缝地与眼前的景象重叠。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抓着的不正是左侧那块凸起的青灰色岩石吗? 那件绣着不知名图腾的青色道袍,正是从那株只有半边树冠的歪脖子松树旁跌落下去的。 甚至连光线照射在岩壁上的角度,都与记忆中那个临死之人的视角一模一样。 这里不是什么无名荒谷。 这里是那只伥鬼生前的葬身之地! 张玄远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猛地一拽缰绳,硬生生把还没察觉异样的两匹火龙驹拽停在原地。 冷汗顺着他的脊梁骨瞬间浸透了内衫。 那伥鬼最后喊的是什么来着? “……师兄害我……” 既然这里是第一现场,那就意味着杀人的凶手可能还在附近,或者这里本身就隐藏着某种连筑基期修士都要饮恨的秘密。 张玄远缓缓蹲下身子,动作轻得像是一只怕惊动捕食者的野兔。 他没有再用肉眼去看,而是将炼气六层那点微薄却敏锐的神识,像触角一样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铺开。 四周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空气中的灵气流动到了这片山谷边缘,都像是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变得迟滞粘稠起来。 地面上的枯叶层看似自然堆积,但在张玄远这种常年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眼里,却透着一股不协调的平整。 就像是……有人刻意用风系法术清扫过,想要掩盖什么。 他伸出手,手指在脚边的一块碎石上轻轻抹过,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感。 那是残留的金锐之气。 张玄远瞳孔骤然收缩成针芒状,目光顺着这股气息的延伸方向,一点点挪向了山谷深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乱石堆。 第126章 意外横财与归途漫漫 青色剑光在洞穴深处打了个转,最后像条听话的游鱼,嗖地一下钻回了张玄远腰间的剑鞘。 那头母马倒是比人更懂事,见老虎脑袋搬了家,颤颤巍巍地想站起来,结果后腿一软,又跪了下去,鼻孔里喷出一股子如释重负的热气。 张玄远没急着去管那两匹畜生。 他先是在洞口撒了一圈驱兽粉,这才折返身,又回到了先前那处让他心惊肉跳的断崖边。 就是这儿。 记忆里那只满是鲜血的手,抓的就是这块凸起的岩石。 张玄远蹲下身,手指顺着岩石的缝隙往下摸。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湿冷,除了一层滑腻的苔藓,似乎什么也没有。 “不应该啊……”他皱着眉,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只伥鬼临死前的怨念那么重,显然不是死在老虎嘴里那么简单。 刚才在洞里没发现尸体,那就是说,人死在外面,魂被老虎吸了。 如果是修士互杀,那尸体多半被毁尸灭迹了,但储物袋这种东西,哪怕是筑基期修士,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毁得连渣都不剩。 他屏住呼吸,神识像把细密的梳子,把这方圆几丈的草丛又犁了一遍。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株不起眼的紫藤花根部。 那里有一处极不自然的凹陷,像是被人用重手法硬生生把什么东西拍进了泥土深处,随后又用“化泥术”简单地抹平了表层。 若不是前几日刚下过暴雨,冲刷掉了一层浮土,露出了一角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反光,哪怕他把眼睛瞪瞎了也看不见。 张玄远心头猛地一跳,左右飞快地瞥了一眼,确定四周除了风声再无动静,这才掏出匕首,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那层硬泥。 一个巴掌大小的袋子滚了出来。 这袋子入手极凉,像是摸在了一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猪皮上,滑腻且带着寒气。 “冰蚕丝……”张玄远倒吸一口凉气,手腕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这种料子水火不侵,能隔绝神识探查,通常只有大宗门的内门弟子或者筑基期修士才用得起。 和这玩意儿比起来,他腰间那个用粗麻布和低阶兽皮缝制的储物袋,简直就是个装垃圾的破烂。 他没敢当场打开。 在这荒山野岭,谁知道这袋子上有没有留什么追踪印记或者自毁禁制? 张玄远飞快地将袋子贴身藏好,那种冰凉的触感透过内 衫贴在肚皮上,激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感觉很怪,像是揣着一座金山,又像是揣着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回程的路,张玄远走得比来时更慢。 一来是那两匹伤马走不快,二来是他分出了一大半的心神,都在跟怀里那个储物袋较劲。 每天夜里宿营,他都会像做贼一样,躲在最隐蔽的树洞里,用自己那点可怜的神识,一点一点地去磨储物袋上残留的神识烙印。 这就像是用一根绣花针去锯铁锁,是个水磨工夫。 直到第十一天深夜。 随着脑海中传来“啵”的一声轻响,那道顽固的禁制终于像蛋壳一样碎了。 张玄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深吸一口气,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瞬,他的呼吸停滞了。 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下品灵石,但这几尺见方的空间里,摆放的东西却让他的心脏狂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 三百块中品灵石,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散发着迷人的柔光。 两件上品法器,一柄飞梭,一面护盾,流光溢彩。 还有十几瓶贴着标签的丹药,从“聚气丹”到极其珍贵的“筑基丹”辅药,应有尽有。 但最让张玄远挪不开眼的,是摆在正中间的一枚青色玉简。 他颤抖着手将玉简取出,贴在额头。 庞大的信息流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入脑海。 《青玄宗·贺长垣·丹道手记(四十年汇编)》。 没有高深的功法,没有毁天灭地的神通,这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的,全是关于炼丹的控火技巧、药理分析、甚至是炸炉后的补救措施。 对于一个没背景、没资源、悟性高却苦于无门可入的“废柴”来说,这比给他一把飞剑更让他疯狂。 “火者,心之苗也;木者,火之母也。控火非以灵压,而以意引……” 张玄远贪婪地阅读着其中的片段,喉结剧烈滚动。 这些文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穿了他这几年独自摸索丹道时遇到的无数层窗户纸。 那种豁然开朗的快感,简直比大夏天喝了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要透彻。 但紧接着,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 贺长垣。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名字。 隐约记得,这是青玄宗丹堂的一位筑基期执事,以炼丹术精湛着称,但半年前据说在外出采药时失 踪了。 宗门给出的说法是“遭遇高阶妖兽,不幸陨落”。 可现在看来…… “师兄害我……” 那个伥鬼死前的嘶吼再次在他耳边炸响。 张玄远猛地合上玉简,像是握着一块烫手的烙铁。 贺长垣是被同门杀的。 杀人者拿走了最显眼的法宝和主储物袋,却没想到这老狐狸还藏了这么一手,把身家性命和传承都塞在这个不起眼的小袋子里,最后不知怎么遗落在了那片断崖下。 这东西见不得光。 一旦被人知道他手里有贺长垣的遗物,那个不知名的“师兄”绝对会把他碾成肉泥。 张玄远死死抿着嘴唇,将玉简重新塞回储物袋,又在外面裹了三层油布,塞进了最贴身的内袋里。 那股子兴奋劲儿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钢丝般的谨慎。 得找机会给寒烟姑姑去封信,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青玄宗丹堂最近的人事变动。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烂在肚子里。 半个月后。 蛟河坊,张家驻地。 当那两匹虽然瘦了一圈、腿上还打着夹板,但精神头十足的火龙驹出现在马厩时,负责看守的老仆差点把手里的饲料桶给扔了。 “真……真找回来了?”老仆瞪着眼睛,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张玄远没理会周围人惊诧的目光,他累得像条死狗,胡子拉碴,身上的道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把缰绳往老仆手里一塞,反手从那个破烂的麻布储物袋里拎出一颗硕大的虎头,往地上一扔。 “咚。” 地面震了震。 那虎头虽然有些干瘪,但那种残留的三阶妖兽威压,依然吓得马厩里的其他牲口一阵骚动。 “拿去交给三叔公,就说任务我交了。”张玄远摆了摆手,声音嘶哑,“顺便给我弄桶热水,再来两斤酱牛肉,我要睡个昏天黑地。” 这一觉,张玄远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他是被周子坚的大嗓门吵醒的。 “你小子,命是真硬啊!” 一身软甲的周子坚站在客房门口,手里抛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脸上挂着那种既欣赏又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那可是沧澜虎,虽然是头母的,但也不是炼气期能招惹的。我还以为这次要去给你收尸了。” 张玄远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也没客气,伸手接过了钱袋子。 入手沉甸甸的,两百块下品灵石。 这是镇守府给的赏金,和他怀里那笔横财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他笑得很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极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周叔您这就寒碜我了。”张玄远一边数着灵石,一边苦笑,“我那是运气好,正好碰上那畜生难产虚弱,再加上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逃命的手段还是练过几手的。要是再来一次,借我俩胆子我也不去了。” 周子坚哈哈大笑,拍了拍张玄远的肩膀:“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赶紧收拾收拾,去紫怀山的灵舟还有一个时辰就出发。这次你立了大功,家族那边虽然没明说,但把你塞进这趟去青玄宗的队伍里,也是费了不少劲。” 一个时辰后。 巨大的灵舟悬停在蛟河坊上空,船舷两侧刻绘的风系阵法嗡嗡作响,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张玄远站在甲板最边缘的角落里,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坊市,看着那片连绵起伏、埋藏了他无数冷汗与秘密的南荒群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风很大,吹得他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硬邦邦的轮廓。 三阳丹方,筑基丹辅药,还有那位死去丹师的一生心血。 这一趟青玄宗之行,注定不会太平。 “走了。” 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转身钻进了拥挤的船舱。 就在灵舟破云而去的同时,数千里之外,一片终年被黑雾笼罩的大泽深处。 一艘挂着骷髅旗的黑舟正摇摇晃晃地破浪而行,船头立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正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墨色水面。 那里,三条足有百丈长的蛟龙正缓缓抬起头颅,冰冷的竖瞳里倒映出年轻人绝望的脸。 第127章 蛟龙压境,紫怀山血雨欲来 紫怀山主峰,镇守大殿前的白玉广场。 这一刻,天穹仿佛漏了个底朝天。 泼下来的不是雨,是带着咸腥味的黑水,砸在护山大阵淡金色的光幕上,激起层层叠叠的浊浪。 吴泗蘅站在大殿檐角的鸱吻旁,紫府修士那一身原本纤尘不染的青色法袍,此刻却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他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死死盯着光幕外那三道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影。 三条四阶黑水毒蛟。 这哪里是妖兽攻城,分明是把这八百里紫怀山当成了砧板上的肉。 中间那条体型最大的蛟龙,光是一颗头颅就有半个宫殿大,暗金色的竖瞳隔着大阵看进来,就像是在看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一种透进骨髓的阴冷顺着吴泗蘅的脚底板往上爬。 他是紫府中期,平日里受万人敬仰,可在这足以媲美金丹真人的四阶大妖面前,他很清楚,自己这点修为也就是个稍微硬点的核桃。 “该死,情报误我!” 吴泗蘅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但他脸上那层冷硬的面具纹丝未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被强行压制得平缓悠长。 他是主心骨。 他要是露了怯,这满山的几千修士瞬间就会炸营,到时候不用蛟龙动手,踩踏都能死一半。 “孙执事,赵长老。” 吴泗蘅的声音不大,像是两块冰相互刮擦,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带你们那两队的筑基修士,顶上去。无论如何,给我拖住左翼那条独角蛟,哪怕是用尸体填,也要给我填出一刻钟。” 站在下首的两位筑基圆满修士身子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去阵外牵制四阶妖兽?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去!”吴泗蘅猛地转头,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惊惧瞬间化作了实质般的杀意,死死钉在两人脸上,“阵破也是个死,死在外面,本座保你们家族百年昌盛。敢退半步,夷三族!” 山腰,侧峰阵眼。 张玄远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手里那杆巴掌大的杏黄旗杆,此刻重得像是一座山。 汗水混着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连擦都不敢擦。 作为附庸家族被征召来的“炮灰”,他的位置很尴尬——正对着那翻涌如墨的妖兽潮水,处于“土牢化金阵”最薄弱的 衔接点。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张玄远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视线越过前方筑基修士颤抖的背影,落在那漫天压下来的黑云上。 那云层里偶尔露出的鳞爪,每一片都比他家的磨盘还大。 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着他的心脏,揉捏、挤压,让他想要扔下这该死的阵旗转身就跑。 跑?往哪跑? 身后就是督战队那森冷的飞剑。 更何况,那个贴身藏着的冰蚕丝储物袋,此刻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胸口。 里面装着那位死去丹师的传承,那是他翻身的本钱,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修真界活出个人样的唯一指望。 若是紫怀山破了,这点指望也就成了这漫天血雨里的一朵浪花。 “不能死……老子刚拿到机缘,老子不能死在这儿!” 张玄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原本因为恐惧而僵硬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拼命调动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不要钱似的灌进阵旗里。 嗡—— 阵旗发出一声微弱的颤鸣,一层淡黄色的光晕勉强撑开,将周围几丈的风雨隔绝在外。 这光芒太微弱了,在那遮天蔽日的妖气面前,就像是一根随时会被吹灭的蜡烛。 此时,距离紫怀山八百里外的黑山坊。 一道赤红色的遁光如同流星撕裂长空,带着刺耳的音爆声轰鸣而过。 “吴泗蘅你个老混蛋,可千万别死啊!” 遁光之中,粱老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胖脸此刻狰狞得可怕。 他根本顾不上爱惜真元,脚下的飞行法宝已经被催发到了极致,表面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他也是刚才收到的传音符。 三蛟压境! 这哪里是打秋风,这是要断了南荒修仙界的根! 粱老祖双目赤红,神识疯狂地扫视着下方的大地。 原本繁华的村镇此刻一片死寂,只有零星的妖兽在残垣断壁间穿梭。 怒火在胸膛里翻涌,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干。 若是紫怀山这个前哨丢了,下一个被屠的就是他的黑山坊。 那些他辛辛苦苦积攒了几百年的家业,那些喊他老祖的徒子徒孙,统统都要变成妖兽肚子里的烂肉。 “快点!再快点!” 更远处的卧眉山。 “轰!” 一声巨响,整座后山的闭关石室炸得粉碎。 漫天烟尘中,一道枯瘦的身影冲天而起。 周象仙,这位南荒资历最老的紫府真人,此刻就像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剑。 他根本没有御使任何法宝,整个人就仿佛化作了一道犀利的剑光。 所过之处,连空中的云层都被凌厉的剑气整整齐齐地剖成两半。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 在收到那枚只有生死存亡之际才会捏碎的“血引符”的瞬间,这位闭死关十年的老人直接震断了正在温养的经脉,破关而出。 那股决然赴死的惨烈气息,隔着数十里都能让人感到皮肤刺痛。 然而,援军终究还在路上。 紫怀山上空,那一直盘旋在中间的黑蛟动了。 它似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那颗硕大的头颅猛地向下一探,巨口张开,一股漆黑如墨的毒液洪流,带着腐蚀万物的“滋滋”声,对着护山大阵的光幕狠狠喷了下来。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响彻整座紫怀山。 光幕剧烈震荡,无数细密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完了! 这一刻,无论是在大殿前的吴泗蘅,还是死死抱着阵旗的张玄远,脑子里都闪过同一个绝望的念头。 腥臭的毒液顺着裂缝渗入,沾染到的几名低阶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化作了一滩血水。 吴泗蘅看着那即将彻底崩碎的大阵,眼中的惊惧反而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赌徒输红了眼后的疯狂。 他缓缓抬起右手,袖袍鼓荡间,一道金灿灿的光芒在他掌心若隐若现,那光芒极度凝练,仿佛蕴含着能够切割空间的锋锐。 那是他的本命法宝,也是他一直藏着不肯示人的底牌。 “孽畜,真当本座是泥捏的不成?” 吴泗蘅低吼一声,脚踏虚空,身形不退反进,迎着那漫天泼洒的毒液 第128章 金环锁蛟,命悬一线 那片被毒液腐蚀坍塌的阵基废墟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活人气息,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随着尘烟翻滚上来。 “轰!” 一声仿佛能震碎耳膜的金铁交鸣声在高空炸响,硬生生把张玄远的视线从废墟拽到了天上。 吴泗蘅动手了。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紫府真人此刻须发皆张,原本藏在袖中的金光彻底爆发。 那不是飞剑,而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赤金圆环——耀金环。 圆环迎风便涨,眨眼间化作一道百丈长的金色长虹,不是去硬碰那漫天泼洒的毒液,而是极其刁钻地绕过毒雾,像是一条疯狗死死咬住了中间那头体型最大的黑水毒蛟的七寸。 “锁!” 吴泗蘅一声暴喝,额头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金虹猛然收紧,勒进蛟龙漆黑的鳞片里,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头原本还在不可一世地喷吐毒液的巨兽,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巨锁钉在了半空,痛苦地翻滚嘶吼,巨大的尾巴把周围的云层抽得粉碎。 成了? 张玄远心头刚涌起一丝希冀,旁边就传来一阵惊呼。 那条一直盘踞在侧翼、断了一截尾巴的青蛟阴毒无比,趁着吴泗蘅全力施法禁锢黑蛟的空档,张嘴就是一道青惨惨的火焰。 这火没声音,也没热浪,透着股诡异的死寂。 吴泗蘅护身的飞剑刚一接触这团“青龙焰”,就像是扔进沸水里的雪糕,连个火星都没溅起来,瞬间化作了一滩铁水滴落。 “孽畜!” 吴泗蘅脸色瞬间煞白,眼底那抹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脚下遁光狂闪,狼狈地向后暴退数十丈,看着手中只剩剑柄的本命法宝,握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若是被那火沾上一星半点,他也得步这飞剑的后尘。 “别看戏了!都想死吗?” 一声厉吼在人群前方炸开。 孙玉龙满脸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手里擎着一面龟裂的玄龟盾,指着左翼那条落单的独角黑蛟吼道:“真人拖住了两头,这头要是冲进来,咱们谁也别想活!跟我上!” 在他身旁,青玄宗的郑公远咬着牙,祭起一柄巨斧法器,虽然腿肚子在转筋,但还是硬着头皮冲在了最前面。 这两人是场上修为最高的筑基修士,这会儿要是怂了,防线瞬间就得崩。 “上!上啊!” 周围的修士像是被这一嗓子喊醒了,发疯似的祭出法器。 张玄远混在人群里,牙齿把嘴唇都咬破了。 他没敢祭出那把好剑,而是随手掏出一把宗门制式的大路货,混在漫天乱飞的法器洪流里,对着那头黑蛟狠狠斩去。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脆响。 张玄远只觉得神识像是撞在了一座铁山上,震得脑仁生疼。 抬头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几十把飞剑、法刀砍在那黑蛟身上,除了激起一串串火星,留下一道道白印子,连片鳞都没崩下来。 这哪里是杀妖,简直就是一群蚊子在给大象挠痒痒。 那黑蛟被骚扰得烦了,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轻蔑。 它没有扑咬,只是把巨大的头颅微微后仰,喉咙深处猛地亮起一团刺目的金光。 “散开!快散开!” 郑公远凄厉的尖叫声还没落地,一道如同液态黄金般的真火柱已经横扫而出。 太快了。 张玄远只来得及顺势往地上一滚,把自己塞进一块断裂的石柱后面。 而在队伍最右侧,一名穿着青玄宗法袍的筑基初期修士,或许是反应慢了半拍,或许是被那龙威震慑住了心神,竟呆立在原地没动。 金色的火舌只是轻轻舔过了他的身体。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那个大活人就像是一幅被火燎过的画,瞬间灰飞烟灭,连地上的青石板都被烧成了琉璃状的深坑。 空气中甚至连焦糊味都没有,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虚无感。 战场上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嗷嗷叫着要拼命的修士们,此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的法器都在哆嗦。 这就是四阶妖兽的本命真火? 这就是凡人与天灾的区别? “别停手!停手就是死!” 孙玉龙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人样,他双眼赤红,也不管什么章法了,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符箓,不要钱似的甩了出去,“它喷一次真火也要回气!趁现在,打眼睛!打它的眼睛!” 剩余的二十一名筑基修士,看着那个还没冷却的琉璃深坑,眼里全是绝望。 跑是跑不掉的,督战队的剑在后面,蛟龙的火在前面。 除了拼命,别无选择。 张玄远从石柱后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手里的飞剑再次亮起微弱的光芒。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抖,因为恐惧到了极致,剩下的只有一种麻木的机械本能。 只要那头蛟龙不死,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折磨就不会结束。 而在头顶的高空,那道困住最大黑蛟的金色光虹,光芒也开始变得忽明 第129章 生死一线,援军天降 那道原本璀璨如日的金虹,此刻像是得了痨病,忽明忽暗,发出的嗡鸣声不再清越,而是像老旧风箱拉动时的“嘎吱”惨叫。 每一次光芒黯淡,大殿檐角的吴泗蘅身子就矮上一分。 鲜血顺着这位紫府真人的嘴角蜿蜒而下,滴在他那件引以为傲的“流云百福袍”上,晕开一片刺眼的暗红。 他没空去擦,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半空中那头正在疯狂挣扎的黑水毒蛟。 “咔嚓。” 一声细微却钻心的脆响传来。 悬在半空的赤金圆环表面,崩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完了。 张玄远躲在断裂的石柱后面,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 那是本命法宝受损的反噬,这老祖宗要是顶不住,那百丈长的畜生砸下来,整个紫怀山大殿都得变成肉泥,更别提他们这些只有炼气期的小虾米。 吴泗蘅显然也听到了那声脆响。 他他没有撤回法力,反而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剑诀之上,硬是拿自己的老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就在那圆环即将崩碎的刹那—— “嗡——!” 一股比雷鸣还要沉闷的气浪从西面天际碾压过来。 张玄远下意识抬头,只见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粗暴地撕开,一艘足有三十丈长的青色云舟裹挟着狂风,几乎是贴着众人的头皮撞进了战场。 没等云舟停稳,一道枯瘦的身影已然跃至半空。 “收!” 随着一声苍老的低喝,那庞大的云舟竟在瞬间缩小如核桃,被那人随手揣入怀中。 紧接着,那枯瘦老者袖袍一甩,三道惨白的光芒如毒蛇吐信,后发先至,直奔那头被困住的黑蛟而去。 不是飞剑,是飞刀。 这三把刀没有丝毫花哨的灵光,却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速度快得连神识都捕捉不到残影。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让人头皮发麻。 那头连筑基期飞剑都砍不进半寸的黑蛟,此刻就像是一块嫩豆腐,被那三把飞刀直接贯穿了七寸。 “昂——!” 凄厉的龙吟声炸响,震得张玄远耳膜嗡嗡直叫,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只见那黑蛟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大蓬大蓬腥臭的蛟血像暴雨一样泼洒下来,原本坚不可摧的护体妖气瞬间溃散 。 那三把飞刀竟是直接震裂了它的内丹! “那是……周象仙前辈?” 张玄远身旁,一名浑身是血的修士惊喜地喊破了音。 没错,正是那位闭死关十年的老古董,周象仙。 这位紫府真人根本没空理会下方的欢呼,他那一击得手后,身形在空中硬生生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另一头青蛟扫过来的尾巴。 “这头废了,吴老怪,你接手!” 周象仙的声音干涩沙哑,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那头青皮的长虫交给我!”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流光,硬生生截住了那条企图偷袭吴泗蘅的全盛青蛟。 这就是紫府修士的默契。 田忌赛马,废掉最强的,拖住次强的。 “所有筑基、练气后期听令!” 缓过一口气的吴泗蘅面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吓人,他吞下一把丹药,操控着已经裂纹密布的耀金环死死锁住那头重伤的黑蛟,厉声咆哮:“这畜生内丹已裂,那是硬伤!给我打!往死里打!谁敢藏私,老夫先斩了他!” “杀!” 原本已经绝望的修士们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 “上!趁它病要它命!” 不用谁带头,漫天的法器洪流再次卷起。 张玄远也被裹挟在这股疯狂的人潮里。 他没敢冲得太靠前,手里那把制式飞剑混在一堆法刀、铜锤里,雨点般砸向那头黑蛟露出的伤口。 “当!当!当!” 即便受了重创,四阶妖兽依然是四阶妖兽。 张玄远感觉自己的飞剑像是砍在了一座铁山上,反震之力顺着剑身传导回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旁边一个穿着鹿鼎城服饰的壮汉更惨,他的流星锤刚砸在蛟龙鳞片上,就被黑蛟痛苦翻滚时带起的罡风扫中,“砰”的一声,连人带锤被抽飞了出去,人在半空就喷出一口夹着内脏碎块的血雾。 太硬了。 这种级别的战斗,他们这些低阶修士根本就是是在给大象修脚皮。 “别停!别让他回气!” 左侧,魏云间的领队修士魏老三大吼着,祭出一张三阶雷符。 张玄远咬着牙,强忍着经脉的胀痛,从储物袋里摸出几张“爆炎符”,看准那黑蛟翻滚时露出的腹部软肉,一股脑扔了过去。 火光炸裂,黑蛟吃痛嘶吼,巨大的尾 巴毫无章法地乱扫。 张玄远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种被死亡锁定的寒意让他汗毛倒竖。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地一滚,缩回了那块断裂的石柱后面。 “呼——” 带着腥风的黑影擦着石柱扫过,坚硬的花岗岩像酥饼一样碎了一地。 张玄远大口喘着粗气,手心全是冷汗。 哪怕有两位紫府老祖顶在前面,哪怕这畜生已经重伤,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依然让人窒息。 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道消。 “坚持住!援军就在路上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胶着。 吴泗蘅那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吊着;周象仙虽然战力惊人,但毕竟年老体衰,又是强行破关,面对那头全盛期的青蛟,也只能是以游斗为主。 所有人都在咬牙苦撑。 每一息的时间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煎熬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就在张玄远感觉体内的灵力即将枯竭,连飞剑都快要驾驭不住的时候—— 西面极远的天际,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尖锐的啸音。 那声音起初很轻,像是蚊虫振翅,但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化作了撕裂长空的雷鸣! 第130章 三蛟乱战,血染双蛟山 冲上去的身影还没来得及撞上那漫天毒液,一声撕裂布帛般的锐响便先一步在云层上方炸开。 “嗤啦——!” 张玄远只觉得眼前一花,像是有人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如同滚烫的烙铁插入黄油,蛮横地撕碎了厚重的积雨云,那股令人作呕的妖气被这一剑硬生生从中截断。 剑光散去,两道人影踏空而立。 左边那个胖大身躯还未站稳,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就已经嚷开了:“吴老鬼,你要死也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粱老祖。 虽然这话难听,但听在此时的张玄远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悦耳。 他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石柱上,大口喘着粗气,那种心脏即将爆裂的压迫感终于松了一口气。 而在粱老祖身侧,还立着一位身着素白宫装的女修,面容清冷,手里托着一只贴满符箓的黄玉葫芦。 是黑山坊那位从未露面的玄素宫传人,尤念微。 原本不可一世的三头蛟龙显然也察觉到了威胁。 那头盘踞在侧翼的青蛟最为狡诈,它那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新出现的两名紫府修士,巨大的下颚突然诡异地脱臼张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吼叫。 一颗拳头大小、惨白如骨的珠子,无声无息地从它口中吐出。 那珠子一出现,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张玄远甚至没看清那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往天灵盖里灌了一桶浆糊。 思维变得迟钝无比,连手指尖的触感都消失了。 视线所及之处,那二十几个正在围攻黑蛟的筑基修士,动作齐齐一滞。 有人保持着举剑劈砍的姿势,有人嘴巴张大似乎在呐喊,但所有人都像是被封进了琥珀里的虫子,僵硬,死寂。 那是四阶妖兽的内丹——定魂。 高空之上,修为最高的周象仙反应最快。 他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反手拍出一张燃烧着紫火的符箓贴在眉心,整个人猛地一颤,硬生生从那种诡异的僵直中挣脱出来。 但底下的筑基修士没这个本事。 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孙玉龙。 这位刚才还要为了家族拼命的孙家家主,此刻就像个木偶一样悬在半空,眼神空洞。 也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僵直,成了催命符。 那 头一直被压着打的黑蛟哪里会放过这种机会? 它那条布满钢刺的尾巴带着积蓄已久的暴怒,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 “啪!” 这一声脆响并不大,就像是熟透的西瓜被人一巴掌拍碎。 漫天血雾炸开。 张玄远眼睁睁看着孙玉龙的脑袋直接没了,剩下的无头尸体还在惯性的作用下抽搐了两下,才像个破布袋一样从半空栽落。 温热的血水混着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脸上,那一瞬间的冰冷触感,像针一样扎醒了张玄远被冻结的神魂。 “啊——!” 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变调的惨叫。 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击穿了防线。 还没死的修士们面色惨白,原本勉强维持的阵型瞬间就要溃散。 “定!” 半空中的素衣女修忽然动了。 尤念微并没有去看那些惨死的修士,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只盯着那团紧随而来的青龙焰。 只见她素手轻扬,指尖在那只黄玉葫芦的底座上一弹。 “嗡——” 葫芦口那张陈旧的符箓瞬间燃烧殆尽,一股肉眼可见的紫色气旋从葫芦口喷涌而出,迎风便涨,化作一个直径十丈的巨大漩涡。 那足以融金化铁的青龙焰,在碰到这紫色漩涡的瞬间,竟然像面条一样被拉得细长,无论怎么挣扎跳动,最后都被那只看似不起眼的小葫芦一口气吞了进去。 “嗝。” 那葫芦似乎还极其人性化地颤了两下,仿佛打了个饱嗝。 这就是玄素宫的底蕴? 张玄远瞪大了眼睛,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那种级别的妖火,要是落在人身上,灰都剩不下,居然就被这么个玩意儿给收了? 这一手镇压妖火,无疑给绝望的众人打了一针强心剂。 “这畜生没了火,就是条长虫!动手!” 粱老祖那肥胖的身躯此刻却灵活得像只狸猫,趁着尤念微收火、青蛟错愕的空档,手里那口赤红飞剑暴涨至四十丈,带着一股要把天地劈开的狠劲,对着那头刚刚偷袭得手的黑蛟尾部狠狠斩下。 “噗嗤!” 这一剑太快,太狠。 黑蛟那坚硬如铁的鳞片在紫府顶峰修士的含怒一击面前,脆弱得像纸。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半截巨大的蛟尾带着喷涌的鲜血,像座小山一样砸向地面。 “吼——!” 黑蛟痛疯了,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疯狂扭曲,但这反而给了另外两人机会。 缓过气来的吴泗蘅和周象仙,哪还会讲什么单打独斗的江湖道义。 耀金环再次收紧,勒进黑蛟的皮肉;周象仙的三口飞刀化作流光,专挑那青蛟的眼皮、下颚软肉招呼。 三对三,还要加上尤念微那个专克妖火的葫芦。 原本一边倒的屠杀局,硬是被扳成了围猎场。 天空中的紫府大战打得天崩地裂,蛟血像不要钱似的往下泼。 张玄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既有蛟龙的腥臭,也有刚才孙玉龙溅出来的温热。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抬头傻看神仙打架,而是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地面。 紫府修士的战场在天上。 但蛟血洒落的地方,那些原本被阵法阻隔在外的低阶妖兽,闻到了四阶大妖的精血味,此刻已经彻底发了狂。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是千军万马正在冲锋。 张玄远紧了紧手中湿滑的阵旗,目光扫过四周那些被吓破胆的族人,嘴角扯出一丝苦涩而狠厉的弧度。 天上的麻烦有人顶着,地上的命,还得自己挣。 第131章 血雨落时斩亲叔 忽暗。那是法力不济的征兆。 张玄远顾不得替天上的老祖宗操心,因为地上的麻烦已经到了鼻子底下。 “嗡——” 他手中的阵旗滚烫得像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碳,掌心那层皮已经被燎起了一串水泡。 “稳住!谁要是乱动,大家一起死!” 张玄远咬着牙低吼,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在他周围,四十九名张家修士正按照方位死死钉在泥地里,共同维持着这座“土牢化金阵”。 这本是个乌龟壳一样的防御阵法,但此刻,外面的兽潮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撞击着淡金色的光幕。 每一次撞击,张玄远都能感到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仿佛那不是撞在阵法上,而是直接撞在了他的肋骨上。 偏偏就在这时,天上那个巨大的绞肉机里,“漏”了好东西下来。 “噗嗤!” 一团拳头大小、红得发紫的粘稠液体,混杂在雨水中,正好砸落在阵法外围不足三丈的地方。 地面上的岩石触之即溶,冒起一股带着异香的白烟。 是黑蛟的精血。 这对于体修而言,是脱胎换骨的圣药;对于炼气修士来说,这一滴若是炼化了,抵得上十年苦修。 原本像铁通一样稳固的阵型,突然晃了一下。 张玄远心里咯噔一声,猛地转头。 只见左侧阵脚处,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还在滋滋作响的蛟血,眼里的贪婪甚至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尤其是站在“兑”位上的那个瘦削老者,张孟陈。 他是张玄远出了五服的族叔,平日里仗着多吃了几年咸盐,在族里总爱摆个长辈架子。 此刻,这老头那双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脚下的步子已经悄悄挪了半寸,原本灌注在阵盘里的灵力也撤回了大半,全积蓄在双腿之上。 这老东西想抢宝! 张玄远头皮一炸,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现在外面全是发了狂的一阶二阶妖兽,土牢化金阵全靠这四十九口气撑着,只要有一个方位松动,这层乌龟壳瞬间就会被撕碎,里面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六叔公,别动!” 张玄远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渣子。 张孟陈身形一顿,扭过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假笑:“远哥儿,那可是四阶蛟血,就在手边上,叔我去去就回,误不 了事……” “退回去。” 张玄远没有废话,手指已经扣住了袖中的剑柄。 “嘿,你这娃娃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张孟陈脸上挂不住了,眼见那团蛟血正顺着雨水往低处流,他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老子是你叔!我就取个血,能耽误什么功夫?你给我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脚下灵光一闪,竟是真的不顾阵法完整,强行撤身向外窜去。 “咔嚓!” 原本浑然一体的金色光幕,因为这一角的缺失,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只早已虎视眈眈的铁背苍狼顺着缝隙就把爪子探了进来,腥臭的口水直接喷在了一名年轻族人的脸上。 “啊——!” 那是张孟陈的亲侄子,此刻正惊恐地尖叫。 张玄远眼中的惊怒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 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根名为“宗族礼法”的弦,崩断了。 “嗤——!” 一道金芒如毒蛇吐信,从张玄远袖口激射而出。 那是他在黑市淘来的金光子母剑,不算什么神兵利器,但胜在快,快得阴毒。 正在飞身扑向蛟血的张孟陈,手指刚刚触碰到那温热的泥土,脸上的贪婪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觉得脖颈处一凉。 天地旋转。 他看到了自己没了脑袋的身躯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看到了那只铁背苍狼狰狞的獠牙,最后看到的是张玄远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噗通。” 人头落地,滚了两圈,沾满泥水的灰白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 那具无头尸体失去了灵力支撑,像个破麻袋一样栽倒,脖腔里的血喷起三尺高,直接浇在了那道刚刚裂开的阵法缺口上。 周围原本也有些蠢蠢欲动的族人,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忘了。 张玄远面无表情地单手一招。 那柄染血的子母剑划了个弧线,挑起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飞回阵中。 他一把抓住张孟陈灰白的头发,将那颗还在滴血的脑袋高高举起。 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进袖口,黏糊糊的,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擅离阵位者,这就是下场。” 张玄远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嘶吼,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但这声音穿过嘈杂的雨声和兽吼,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族人的耳朵里。 “阵若破,大家都是死人。要想活命,就把眼珠子从地上收回来,看好你们手里的阵旗!” 说完,他像扔垃圾一样,随手将那颗头颅扔到了阵法的一角。 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刚才那只把爪子伸进来的铁背苍狼,也被赶来的族人几剑剁成了肉泥,迅速补上了缺口。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却又像是一剂猛药,瞬间治好了所有人的“贪婪病”。 那些原本还有些小心思的族人,此刻只觉得脖子后面冷风嗖嗖,看张玄远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看“废柴少爷”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恶鬼般的敬畏。 站在不远处的十九叔张孟令,手里捏着一张还未激发的金刚符,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站在阵眼中央、浑身浴血的年轻背影,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家族里唯唯诺诺、整天捧着道书发呆的张玄远吗? 刚才那一剑,太快,太狠,太绝。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顾及亲情伦理的迟疑。 张孟令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意识到,今日之后,那个软弱可欺的张家少爷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头真正能在修真界吃人的狼。 张玄远没有理会周围异样的目光。 他甩了甩剑上的血珠,重新握紧阵旗,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雷火撕裂的天空。 因为就在他斩杀族叔立威的这短短片刻,头顶那场紫府真人的厮杀,也到了最后分生死的关头。 第132章 蛟首落,乱局起 那雷鸣并不是雷,而是一道白惨惨的剑气,像是一匹白练凭空把那漫天的雨幕给横着截断了。 张玄远只觉得眼皮子被那强光刺得生疼,下意识眯起眼。 再睁开时,那头原本还在发狂翻滚的黑蛟已经不动了。 它那颗如小房子般的狰狞头颅,正顺着断裂的脖颈缓缓滑落,“轰隆”一声砸在乱石堆里,溅起的泥浆足有两丈高。 紧接着,那无头的庞大身躯才后知后觉地喷出一股暗红的血泉,把半个山头都染成了酱紫色。 一剑枭首。 出手的是尤念微。 这位玄素宫的女修并没有摆出什么斩妖除魔后的胜利姿态,甚至连那颗价值连城的四阶蛟首都没多看一眼。 她脚尖在那还未坠落的蛟龙尸身上轻轻一点,借力腾空,那件素白宫装在血雨腥风里竟然没沾上半点污渍。 “周道友,双蛟山腹已开,迟则生变!”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透着一股子平日里掩饰不住的贪婪与燥意。 那周象仙也是个人精,根本不用她提醒。 两人像是闻见了肉味儿的饿狼,根本不顾底下这些还在与兽潮搏命的低阶修士死活,化作两道流光,直扑双蛟山深处那处刚刚崩开的灵脉缺口。 那是去抢真正的机缘了。至于这地上的烂摊子?谁在乎。 张玄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这就是高阶修士,所谓的除魔卫道,到底还是为了自个儿的道途。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战场异变突起。 “当——!”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击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那头原本被吴泗蘅逼得节节败退的青蛟,此刻竟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 它没有像寻常妖兽那样用爪牙去硬抗从天而降的“千重峰”法宝,而是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了一杆黑黝黝的小幡。 那小幡迎风便涨,瞬间化作三丈大小,幡面上黑气缭绕,隐约可见无数狰狞兽魂在其中咆哮。 “灵兽幡?这畜生怎么会用法器?!” 不远处有人惊呼出声。 张玄远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妖兽通灵不稀奇,可这青蛟祭出法宝的手法,那股子熟练劲儿,分明带着人类修士才有的章法。 只见那灵兽幡卷起一道黑风,硬生生托住了下压的千重峰。 借着这一瞬的阻滞,那青蛟并没有趁机 反攻,反而像是受惊的兔子,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在那黑风的掩护下,竟是直接施展了类似“血遁”的秘术,化作一道青色残影向着西南方向疯狂逃窜。 只是它逃遁的身姿显得极其别扭,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壮汉,四只爪子各跑各的,甚至在半空中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山壁。 那双硕大的竖瞳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透着一股子极度的茫然和错乱,仿佛它自己也被刚才那一招给吓到了,又像是脑子里塞进了什么不属于它的东西,正在疯狂搅动。 “别追!穷寇莫追!” 张玄远一把拉住旁边杀红了眼想要祭飞剑的族弟。 两大紫府离去,一头四阶大妖逃遁,原本压在众人头顶的那股窒息般的威压瞬间消散。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 因为失去了高阶妖兽的压制,那些原本畏畏缩缩的一二阶妖兽,此刻为了争夺地上洒落的蛟血,彻底失去了理智。 一条水桶粗细、浑身泛着绿光的青磷蛇,趁着乱局,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张家阵地侧翼,张口就是一团腥臭的毒雾。 “坎位,起!” 张玄远的吼声比脑子反应还快。 此时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读死书的废柴。 刚刚斩杀亲叔的狠劲还没散去,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随着他的指令,七名张家修士手中的阵旗猛地一摇。 原本平整的泥地瞬间翻涌如浪,几道土黄色的光壁拔地而起,像是一个倒扣的碗,将那条青磷蛇死死扣在其中。 “转!土生金,杀!” 四十九面阵旗齐齐震动。 土黄色的光壁内,骤然生出无数根锋利的金刺,如同绞肉机一般向内收缩。 那青磷蛇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中,被硬生生绞成了一堆烂肉。 “动作快点!取胆,剥皮,剩下的不要了!” 张玄远一边盯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厉声催促。 几个族人手脚麻利地冲上去,刀光翻飞间,最有价值的蛇胆和蛇皮已经被收入囊中。 至于那一地的蛇肉,若是平时那是好东西,可现在谁也没心思去捡。 此时,整个战场上的高阶妖兽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蛇虫鼠蚁。 张玄远抬头看了一眼双蛟山深处那冲天的宝光,又看了一眼周围个个带伤、灵力透支的族人。 那边的机缘是大,大到足以让紫府修士拼命。 但张玄远很清楚,那是绞肉场,张家这几苗人要是敢凑过去,连塞牙缝都不够。 “撤!回阵地收缩防御,不许贪功!” 张玄远把沾满血污的“金光子母剑”往袖口一擦,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终于涌了上来。 他这一嗓子,让原本还想去捡漏的几个族人清醒了过来。 大家互相搀扶着,有人捂着断臂,有人拖着伤腿,在那具无头的张孟陈尸体旁绕过,眼神复杂,却没人敢多嘴一句。 雨终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血腥和烧焦皮肉的混合味道。 远处双蛟山上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但这里的张家人,终于在死人堆里扒出了一条活路。 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混着血腥味的空气呛得肺管子疼。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投向了数里之外的蛟河坊市。 那里,才是张家的根。 而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那位一直苦撑着家族的一族之长张乐乾,恐怕已经在那里等得把栏杆都拍遍了。 第133章 战后余波与家族新局 回蛟河坊的路并不长,只有三里地,张玄远却觉得自己走了整整一辈子。 脚下的靴子早就被血泥糊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每迈一步,都要带着两斤重的烂泥。 肺管子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铁锈味儿怎么也压不下去,那是透支灵力后的反噬。 坊市那破旧的木栅栏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原本此时该是一片狼藉的入口处,却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背着手,身形有些佝偻,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就那么定定地站在泥泞里,像是一截扎根在河滩上的老枯木,任凭风吹雨打也不挪窝。 是族长张乐乾。 张玄远原本紧绷的神经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那种一直提着的狠厉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他想要快走两步,膝盖却一软,差点跪在泥水里。 “七叔祖……” 张玄远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那道人影动了。 张乐乾并没有用那种修仙者常见的高高在上的姿态飞掠过来,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水迎了上来。 随着距离拉近,张玄远那双刚刚还在生死线上打滚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 老族长还是那个老族长,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袋有些浮肿,透着股掩饰不住的暮气。 可在这股暮气底下,却藏着一股子极其隐晦、却又锋利如刀的气机。 那是……筑基六层? 张玄远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清楚,出征前,七叔祖卡在筑基五层已经整整二十年,气血早已开始衰败,那是修仙者眼里的“死关”。 怎么这一场乱仗打下来,反倒破境了? “回来了。” 张乐乾的手很稳,一把托住了张玄远摇摇欲坠的胳膊。 那只手上满是老茧,掌心温热,甚至带着点烫人的力度,一股雄浑醇厚的灵力顺着接触的地方渡了过来,瞬间熨平了张玄远经脉里乱窜的痛楚。 张玄远抬起头,正好撞进老人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 那里头没有大获全胜的喜悦,只有看到自家后辈活着回来的那种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看着满身血污的孙辈时的心疼。 “七叔祖,您的修为……”张玄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惊喜。 “拿命搏了一把,运气好,没死在雷劫里。” 张乐乾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说早饭多喝了一碗粥。 但他那微微颤抖的胡须,还是出卖了内心的激荡。 家族风雨飘摇,他这个当家做主的若是再不往前迈一步,这一大家子老小,怕是都要被人连皮带骨吞下去。 这哪是运气,分明是拿寿元换修为的搏命之法。 张玄远鼻子一酸,那种久违的、被人护在羽翼下的温情让他眼眶有些发热。 但他很快就硬起心肠,将这份软弱压了下去。 有些话,必须现在说清楚。 “七叔祖,我杀了六叔。” 张玄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里。 周围几个刚刚逃回来的族人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杀长辈。 在讲究宗族礼法的修真世家,这是要把名字从族谱上划掉、受千刀万剐的大罪。 张乐乾托着张玄远的手臂僵了一下。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玄远没有低头,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老人,那只沾满泥血的手紧紧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他在赌,赌这位撑了张家八十年的老人,看得清什么是大是大非。 良久。 “那阵法若是破了,咱们这一支,还得死多少人?”张乐乾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全灭。”张玄远回答得干脆利落。 张乐乾缓缓闭上眼,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 “孟陈那孩子……心眼小,贪了一辈子,临了还是栽在这个‘贪’字上。” 老人重新睁开眼,目光越过张玄远的肩膀,看向远处还在冒着黑烟的双蛟山,声音有些发飘:“远哥儿,记住了。在那种时候,你不是张家的晚辈,你是守阵的主心骨。主心骨要是软了,家族的脊梁骨就断了。” 说着,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在张玄远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这也就是两下,却重得像两座山。 “你做得对。这个恶名,不用你扛,族里的执法堂会有个说法。” 张玄远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天赋并不出众的老人能带着张家在夹缝里活这么久。 这世上哪有什么 岁月静好,不过是这帮老骨头在泥地里替他们这些后生晚辈挡风遮雨罢了。 “行了,别在这杵着,进去吧。”张乐乾收回手,将那份沉重的情绪藏回眼底,“你这一身伤得赶紧处理,还有……咱们还得想想,怎么在这乱世里接着活下去。” 老人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显得有些萧索。 张玄远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也成了那个要帮着扛天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坊市。 原本因为兽潮而冷清的街道,此刻却诡异地嘈杂起来。 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庆,反倒处处透着股焦躁。 几个散修模样的汉子正围在一个售卖灵材的摊位前,唾沫星子横飞,争吵声顺着风直往耳朵里钻。 “这也没过几个时辰,怎么价钱就翻了三倍?你们这是发死人财!” “爱买不买!这世道变了,往后这玩意儿,你有灵石都未必见得着!” 第134章 坊市偶遇,暗藏杀机 天边的雷火残云还没散尽,蛟河坊市里那股子混着泥腥味和焦糊味的热浪就先扑到了脸上。 张玄远把手里那颗拇指肚大小的“水云蚌珠”对着光照了照。 珠子表面裹着一层还没擦净的河泥,灰扑扑的,里头那点水灵气淡得更是像兑了水的酒。 “三块灵石?老赵,你这心肝是不是叫黑蛟给掏了?”张玄远把珠子往摊位上一扔,声音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疼。 摊主是个豁了牙的老散修,这会儿正拿着块破布擦拭一把卷了刃的飞剑,眼皮都不抬:“张家小哥,这话就不爱听了。也就是你,换个生脸来,五块灵石我也未必卖。你瞅瞅这外头,黑蛟那一闹,还有几个敢下河摸珠子的?嫌贵?嫌贵你去万宝楼,那儿的价还得翻个跟头。” 张玄远的手伸进袖兜,摸着那几块边角都磨圆了的下品灵石,指尖硬生生在那粗糙的石面上抠了两下。 他是真缺这玩意儿。 体内经脉被那一战透支得厉害,像是在火上烤干的枯树枝,急需这种温和的水系灵物润一润,不然落下病根,往后别说筑基,就是保住这练气六层的修为都难。 可这价格…… “两块。多一子儿没有。”张玄远叹了口气,那种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憋屈感让他胸口发闷。 他不是那种不知柴米贵的世家公子,重生这一遭,每一块灵石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老赵嗤笑一声,刚要挥手赶人,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 一只修长白净、保养得极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那个装蚌珠的破木盒上。 “这珠子,记我账上。” 声音温润醇厚,听着让人如沐春风,可落在张玄远耳朵里,却让他后背汗毛瞬间乍起。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那股子淡淡的檀香味,混杂着只有筑基后期修士才有的沉重威压,在这个嘈杂的坊市角落里,就像是一头猛虎突然走进了羊圈。 张玄远缓缓转过身,脸上那些心疼和市侩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恭谨的模样,躬身行礼:“吴前辈。”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暗紫色云纹长袍的中年人。 面如满月,颌下留着修剪精致的三缕长须,嘴角噙着笑,怎么看都像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 吴家现任族长,吴像帧。 蛟河坊市里出了名的笑面虎,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远哥儿不必多礼。”吴像 帧随手抛给摊主几块灵石,也没看那老赵千恩万谢的样子,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张玄远,“张家这一仗打得漂亮。我可是听说了,你在阵前斩了那个不争气的族叔,稳住了大阵。这份果决,咱们这辈老家伙里也没几个能比的。” 张玄远心里咯噔一下。 那事发生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这老狐狸居然就已经知道了? “前辈谬赞,那是晚辈被逼得没法子,若是阵破了,我也活不成。”张玄远把头压得更低,语气里透着几分年轻人的惶恐和无奈,心里却把警惕拉到了最高。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吴家和张家平日里为了坊市那点份额没少下绊子,这老东西能有好心? 吴像帧也没拆穿他的伪装,反而像是真的遇到了自家晚辈一样,伸手拍了拍张玄远肩膀上的灰土。 “世道乱了啊。” 吴像帧感叹了一句,目光越过张玄远的头顶,看向坊市北边那栋最高的楼阁——那是胡家的产业。 “这黑蛟闹得凶,咱们这些在泥地里刨食的小家族,那是把家底都拼光了才勉强活下来。可有些人呐……”吴像帧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原本温和的语调里像是掺了沙砾,磨得人耳朵生疼,“不仅毫发无损,还趁着咱们拼命的时候,把这坊市里的紧俏货都给吞了。” 张玄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胡家。 这次兽潮,胡家那帮人见势不妙,最早开启了防御大阵当缩头乌龟,出力最少,损失最小。 现在兽潮刚退,他们倒是成了这坊市里实力保存最完整的一方。 “前辈的意思是……”张玄远试探着问了一句,没有把话说满。 吴像帧收回目光,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像是一口要把人吸进去的古井。 “远哥儿,当年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你父亲走得不明不白,这笔账,总不能烂在肚子里。” 这话一出,张玄远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刺进掌心。 父亲的死,一直是他心里的刺,也是张家和胡家不共戴天的死结。 吴像帧这时候提这茬,这是要递刀子。 “过去的事太久了,晚辈只求能在这乱世里活着。”张玄远声音干涩,摆出一副不敢惹事的怂样。 “活着?”吴像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那抹温和的弧度忽然变得有些森然,“胡伯仁那个老东西,要是知道张家还剩了一口气 ,你觉得他会让你们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往前凑了半步,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不再掩饰,如山崩般压向张玄远。 “明人不说暗话。今晚子时,红柳坡。我吴家出八个筑基,截杀胡家运送物资的商队。我要那个商队片板不留。” 吴像帧盯着张玄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张家若是有种,就来分一杯羹。若是没种,就当我这几块灵石喂了狗。” 周围的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但这方寸之地,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张玄远沉默了。 他在权衡。 这无疑是与虎谋皮。 吴家想拉张家下水,是为了分担风险,也是为了把张家彻底绑上战车。 但这确实是个机会。 一个能狠狠咬下胡家一块肉,甚至查清当年真相的机会。 良久。 张玄远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疲惫的眼睛里,像是点燃了两簇幽冷的鬼火。 刚才那种唯唯诺诺的废柴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 “既然前辈看得起,”张玄远接过那盒蚌珠,随手塞进怀里,嘴角咧开一个有些狰狞的弧度,“那晚辈这条命,今晚就卖给前辈用一次。” 吴像帧笑了。 这次的笑意里少了几分虚伪,多了几分对同类的欣赏。 “好。我就知道,张家除了那几根老朽木,还是有带种的。” 两人没再多言,甚至没有像寻常盟友那样互相道别。 吴像帧转身混入人流,那个富态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仿佛刚才那场惊天的密谋从未发生过。 张玄远站在原地,摸了摸胸口那盒冰凉的蚌珠。 风更大了,吹得坊市里的破布幌子猎猎作响。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离此不远的一个茶摊角落里,一个原本正在低头喝茶的驼背老汉,在看到两人分开后,悄无声息地放下茶碗,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压低斗笠,匆匆钻进了通往胡家驻地的小巷。 第135章 易容逃亡,四面楚歌 夜色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死死地糊在红柳坡的土梁子上。 子时已过,风里带着股钻骨头的凉意,吹得枯柳枝条乱颤,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张玄远蹲在一个背风的土坑里,手里攥着那把还没来得及修补豁口的金光剑。 剑柄冰凉,膈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松手,反倒稍稍用力握了紧些,借着这点疼痛提神。 白天的厮杀耗空了身子底子,这会儿经脉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那是灵力干涸后的酸痒。 他从怀里摸出一粒褐色的“回气丹”,这是劣质货,丹毒重,但他没犹豫,像嚼炒豆子一样嘎嘣咬碎咽了下去。 喉咙里泛起一股土腥味。 旁边传来两声极轻的咳嗽。 张乐乾盘膝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横着那柄传家的赤铜尺。 老人家的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驼背都在今晚给扳直了。 虽然刚破境筑基六层,但这会儿老头子身上的气息收敛得极好,跟这土坡子几乎融为一体。 “来了。” 老人的嘴唇没动,声音是直接束成线钻进张玄远耳朵里的。 远处漆黑的山道上,并没有预想中的车马喧嚣。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三道暗淡的遁光毫无征兆地从那片胡家驻地的阴影里炸开,像是惊飞的夜鸦,分头朝着东、南、北三个方向激射而出。 没有商队,没有护卫,只有亡命奔逃。 “这老东西属耗子的,嗅觉真灵。” 不远处的灌木丛哗啦一响,吴像帧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块碎裂的玉简,显然是刚收到了眼线的急报。 那三道遁光里的人影,虽然隔着老远,但借着微弱的月光,依稀能分辨出模样——全是身穿锦袍、发髻高耸的老者。 无论身形、步态,甚至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都跟胡伯仁一模一样。 “易容木?”吴像帧啐了一口唾沫,平日里那种富家翁的和气劲儿荡然无存,眼角抽搐了一下,“这老狗倒是舍得下本钱,四阶灵木雕的面具,若是平时也就罢了,这会儿神识受阻,还真不好认。” 那是用千年幻形木雕刻的假面,戴上后能模拟出特定的气息,除非面对面把手搭在脉门上,否则神仙也难辨真假。 胡伯仁这是在赌命,他在赌吴、张两家不敢分兵,或者分兵后拦不住他。 “南边 那是绝路,往宗门求援必经之地,但他不敢走,太显眼。北边进山,林密难行,适合藏身。”吴像帧语速极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那三道远去的光芒,随即大手一挥,指了指北边,“我去北边。老四,你带人去截南边那个,不管真假,宁杀错不放过。” 说完,他那双精明的眼睛瞥了张家爷孙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至于东边……那是往黑沼泽去的死地,张族长,劳烦二位了?” 这是阳谋。 东边最凶险,若是假的,张家白跑一趟;若是真的,那是把最难啃的骨头丢给了张家。 黑沼泽里毒障遍布,即便胡伯仁是强弩之末,借着地利反扑一口,也够张家喝一壶的。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看向七叔祖。 张乐乾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既然吴族长分派了,那这东边,老朽接了。” 话音未落,赤铜尺红光大盛,卷起爷孙二人,化作一道赤虹,径直朝着东边那道遁光追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脸皮生疼。 “七叔祖,若是假的怎么办?”张玄远压低身子,贴在老人身后,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小黑点。 “真的是他。” 张乐乾的声音很笃定,带着一股子老猎人的直觉,“胡伯仁这人,看着精明,其实胆小。南边求援太远,北边进山怕遇妖兽。只有东边黑沼泽,虽然险,但离蛟河最近。他是水木双灵根,只要进了水里,就是龙归大海。” 张玄远心里一凛。 这是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前方的那个身影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追兵,遁光猛地一颤,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像是燃烧了精血在拼命。 这一加速,反而露了怯。 若是死士假扮的替身,这会儿该是转身缠斗,给主子争取时间,哪有这么只顾着逃命的? “追!” 张乐乾冷哼一声,脚下灵力狂涌,赤铜尺发出一声嗡鸣,速度暴涨,生生拉近了五十丈的距离。 脚下的荒原飞速倒退,渐渐变成了烂泥塘和枯败的芦苇荡。 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浓,那是黑沼泽特有的瘴气。 前面的胡伯仁显然也是慌了神。 他没料到追来的不是那个让他忌惮的笑面虎吴像帧,而是张家这两个原本在他眼里如蝼蚁般的角色。 更没料到,那 个一直病恹恹的张乐乾,遁速竟然快得这么离谱。 “张乐乾!你疯了?!” 前方传来胡伯仁气急败坏的吼声,声音里透着股子岔了气的虚弱,“吴家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赶尽杀绝?你也配?!” 他一边吼,一边回头看。 月光下,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此刻扭曲得厉害,发髻散乱,几缕灰白的头发黏在满是冷汗的额头上,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他怕了。 这几十年来,他习惯了把张家踩在泥里,习惯了这帮穷鬼对他点头哈腰。 可现在,那两道紧追不舍的遁光,就像是两把索命的刀,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配不配,试了才知道。” 张玄远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没用传音,就是这么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风灌进嘴里,呛得肺疼,但他觉得痛快。 这种把仇人像野狗一样撵着跑的感觉,真他娘的痛快。 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到了三十丈。 这个距离,已经进了筑基修士的攻击范围。 胡伯仁大概也是知道跑不掉了。 前面就是黑沼泽的核心地带,毒瘴浓得像墙,一头扎进去也是九死一生。 那道遁光猛地一顿,停在了一块凸起的黑岩石上。 胡伯仁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个拉风箱的破风箱。 他死死盯着落在他身前十丈处的张家爷孙,眼里的惊恐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那种困兽犹斗的眼神,张玄远在被逼急了的野狼眼里见过。 “好好好……张家,好得很。” 胡伯仁惨笑一声,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动作哆嗦得厉害。 他猛地一把扯下那个做得极其逼真的人皮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涨成猪肝色的真脸。 “既然不给活路,那就都别活了!” 他猛地一拍储物袋,一道惨白的光华冲天而起。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芦苇叶子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 张玄远瞳孔骤缩。 那不是普通的法器。 在那惨白的光晕中心,悬浮着一个不知用什么骨头打磨成的圆环,环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刚一出现,周围的灵气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疯狂地朝着那个圆环涌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呜 呜声。 第136章 绝路求生,金环碎梦 那惨白的骨环嗡鸣声凄厉,像是有成千上万只冤魂在尖啸。 随着胡伯仁一口精血喷上去,骨环迎风暴涨,化作一道厚实的白骨壁障,将他整个人死死扣在中间。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炸响。 张乐乾那把赤铜尺裹挟着千钧力道狠狠砸在白光上,却像是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圈涟漪,反倒被一股阴寒的反震之力弹得倒飞出去。 “哈……哈哈!这是老夫当年在一处古修洞府得来的‘玄阴白骨环’!凭你们两个刚筑基的废物也想破防?” 胡伯仁躲在光幕后,那张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这骨环是个吞金兽,每运转一息都在抽取他为数不多的灵力,但他眼里重新燃起了亮光。 只要撑住这一时半刻,这里动静这么大,说不定会有路过的修士,或者—— “老东西,想得挺美。” 张玄远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悸的冷静。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眯着眼,盯着那旋转不休的骨环,目光像是在审视砧板上的一块肉。 这乌龟壳确实硬,硬攻是费力不讨好。 但凡是法器,只要是人在用,就必定有气机流转的节点。 “七叔祖,震位,攻他下盘!” 张玄远猛地低喝一声,手中却并没有祭出那把有了豁口的金光剑。 袖袍一抖,两道乌黑的寒芒无声无息地滑入掌心。 那是“修罗子母刃”,一套极阴毒的成套法器。 母刃势大力沉,子刃却轻薄如纸,专破护身罡气。 张乐乾那是积年的老狐狸,根本不需要多解释。 张玄远话音未落,他腰间的酒葫芦盖子“啵”地一声弹开。 “轰!” 一颗赤红色的雷火珠子呼啸而出,没奔着胡伯仁的脑袋去,而是刁钻地撞向了他脚下的那块黑岩石。 爆炸掀起的泥浆和碎石裹挟着雷火,瞬间冲乱了骨环下方的灵力气场。 胡伯仁脚下一晃,原本圆融无缺的白色光幕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现在。 张玄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露出喉咙时的本能反应。 他身形诡异地扭动了一下,避开正面气浪,整个人像是一条贴地飞行的毒蛇,瞬间欺近到了十丈之内。 “去!” 右手母刃脱手而 出,带着呜呜的风声砸向光幕正中,声势浩大。 胡伯仁下意识地催动骨环去挡那把母刃。 “找死!”他狰狞大吼,仿佛已经看到张玄远法器被毁的惨状。 然而,就在骨环与母刃即将撞击的刹那,一道几不可见的黑线贴着母刃的下方,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刺,毫无阻碍地钻进了光幕那稍纵即逝的缝隙里。 子刃!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噗嗤。” 一声轻响,那是利刃切入肉体的声音,在这嘈杂的战场上微不可闻,却足以致命。 胡伯仁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 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丹田的位置。 那里插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黑色小刀,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伤口不深,甚至没有流多少血。 但这把刀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箓——二阶上品的“禁灵符”。 “不……” 胡伯仁只觉得体内原本奔腾的灵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掐断,那种空荡荡的虚弱感让他头皮发麻。 失去灵力支撑,头顶那不可一世的玄阴白骨环哀鸣一声,光芒散尽,化作一个巴掌大的骨圈,“当啷”一声掉在石头上。 下一瞬,重力重新接管了他的身体。 “啊——!” 胡伯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只断了线的风筝,从半空中笔直地坠落下去。 “啪!” 身体重重砸进下方那烂泥塘里,溅起两米高的黑臭泥浆。 筑基修士体魄虽强,但这毫无防备的一摔,也让他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他挣扎着从泥坑里爬出来,一只裹着泥浆的靴子已经重重地踩在了他的胸口上。 “咳咳……噗!” 胡伯仁张嘴喷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胸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他费力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只看到一张背着月光的年轻脸庞。 张玄远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把玩着那个刚捡起来的骨环,眼神里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那种计算收益的冷漠。 “张……张玄远……” 胡伯仁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嘶鸣,那股子作为大家族族长的傲气,此刻就像这烂泥一样被踩得稀碎,“你要什么……我都给……饶我一命……” “饶你?” 张玄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脚下 微微用力,碾了碾那断裂的胸骨,“胡族长,咱们这行当,斩草不除根,那是对自己脖子不负责任。” 旁边的芦苇丛分开,张乐乾提着葫芦走了过来,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那一击耗费不小。 老头子看了一眼脚下的胡伯仁,目光复杂,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远哥儿,动作快点。此地血腥味太重,容易招来那东西。” 张玄远点了点头,弯腰一把薅住胡伯仁那散乱的发髻,像是拖死狗一样把他从泥坑里拽了出来。 胡伯仁拼命挣扎,但在禁灵符的压制下,他现在连个凡俗壮汉都不如,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咽。 那种天地瞬间翻覆的无力感,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明明法器更强,修为更高,怎么就输给了这两个平日里正眼都不瞧一下的“破落户”? “别杀我……我有秘密……关于你爹的……”胡伯仁绝望地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张玄远拖拽的动作猛地一顿。 但他并没有回头质问,反而拖得更快了。 “秘密这东西,死人嘴里也能撬出来,活人反而容易撒谎。” 张玄远的声音冷得像这沼泽里的夜风。 他拖着胡伯仁,没有往回走,反而朝着黑沼泽深处那片泛着诡异七彩雾气的树林走去。 那是七彩蜘蛛的领地。 这种妖兽最喜食活物,尤其是修士的血肉。 但在进食前,它们有个习惯——会先把猎物用毒丝裹成茧,挂在树上慢慢“腌制”。 这期间,猎物神智清醒,痛感放大百倍,是天然的刑房。 第137章 蛛穴里的真相 那片泛着诡异七彩雾气的林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沙沙”声,那是节肢动物在树干上摩擦的动静,听得人牙根发酸。 张玄远停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鬼面槐树下。 树干上挂满了白色的丝囊,有的已经干瘪,有的还在微微蠕动。 风一吹,那股混合着腐肉和甜腻花香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呛得人胃里翻腾。 “到了。” 张玄远随手把胡伯仁扔在树根盘结的泥地上。 此时的胡大族长,哪里还有半分筑基修士的威风。 锦袍被荆棘挂成了破布条,泥浆糊满全身,只有那双眼睛里透着极度的惊恐,死死盯着头顶。 一只脸盆大小的七彩蜘蛛正顺着晶莹的蛛丝缓缓垂落,八只复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像是在打量这送上门的鲜肉。 “张玄远……你杀了我……给我个痛快!”胡伯仁想要往后缩,可被禁灵符封了丹田,只能像条肉虫一样在泥里蹭动,“储物袋……没了神识烙印也就是个破布袋子……强行破开里面的东西全毁……你什么都得不到!” 张玄远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干嚼着,神色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出乏味的戏折子。 “胡族长是聪明人。”张玄远咽下肉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里面的东西毁了也就毁了,顶多心疼两天。但这一身筑基期的血肉若是毁了,那就真没了。七彩蜘蛛注毒很有分寸,它会先溶解你的表皮,再一点点化开肌肉,但这期间,它绝不会让你死,更不会让你昏过去。” 他指了指头顶那只已经垂到胡伯仁鼻尖上方的蜘蛛:“它饿了挺久了。” “啊——!” 胡伯仁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蜘蛛的一根前腿刺入了他的小腿,并不深,却像是注入了一团烈火。 张玄远没再看他,转身走到上风口,找了块干净的大青石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残破的道书,借着月光翻看起来。 接下来的七天,对于红柳坡的活物们来说,是一场噩梦。 那个曾经在西河坊市呼风唤雨的胡家族长,嗓子从最初的高亢惨嚎,喊到嘶哑,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鸣。 七彩蜘蛛并没有急着进食,而是像个耐心的艺术家,用那带着剧毒的蛛丝,一层层将胡伯仁裹成了个半透明的大茧,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头呼吸。 毒素在经脉里游走,那种万蚁噬心的痛苦,让胡伯仁那张养尊处优的脸 扭曲得如同厉鬼。 张玄远这七天也没闲着。 他白日里打坐回气,夜里就在这哀嚎声的伴奏下揣摩剑招。 那种积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郁气,随着胡伯仁每一声惨叫,似乎都在一点点消散。 到了第七日清晨,林子里的雾气刚散。 张玄远收起金光剑,走到那颗鬼面槐下。 此时的胡伯仁,眼眶深陷,颧骨高耸,浑身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看着已经不像是个人样了。 见张玄远过来,他那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像是两片枯叶在摩擦。 “给……给你……” “我都说……” 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什么家族荣耀,什么硬骨头,在那钻心蚀骨的毒液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死。 哪怕是魂飞魄散,也好过在这里遭罪。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伸出手。 一段晦涩拗口的口诀,伴随着胡伯仁那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念了出来。 张玄远神识一扫,挂在胡伯仁腰间的那个金丝储物袋应声而开,禁制消融。 确认无误。 “谢了。” 张玄远点了点头,手腕一翻,金光剑化作一道流光。 “噗。”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多余的折磨。 那颗满是泥污和泪痕的头颅滚落在一旁,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诡异的解脱。 那只一直守在旁边的七彩蜘蛛嘶鸣一声,似乎在抗议食物的流失,但慑于张玄远身上散发出的凌厉剑意,终究还是缩回了树冠里。 这一剑劈下去,张玄远觉得肩膀上那座无形的大山,似乎轻了那么几分。 他在尸体旁蹲下,熟练地解下那个储物袋,反手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了那块青石板上。 哗啦啦。 成堆的灵石、丹药瓶、法器碎片,还有几本封面泛黄的账册。 胡伯仁这老东西确实肥得流油,光是中品灵石就有不下百块,这在贫瘠的西河坊市简直是一笔巨款。 张玄远面无表情地挑拣着,将灵石和有用的丹药扫进自己的腰包。 忽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铁令牌,背面刻着繁复的云纹,正面只有一个古朴苍劲的“张 ”字。 令牌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张玄远的手指猛地一颤,瞳孔剧烈收缩。 这东西,他太熟了。 小时候,他曾无数次见过这块令牌挂在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他们带糖吃的九伯腰间。 张孟泉,张家曾经最有希望筑基的天才,二十多年前在“西河坊血案”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家族里都猜他是遭了不测,但一直没证据。 没想到,这证据竟然在胡伯仁的私囊里藏了二十年。 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张玄远死死攥着那块冰凉的铁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的血案,从来就不是什么流寇作乱,而是这帮趴在张家身上吸血的豺狼,早就举起了屠刀。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身后传来张乐乾沙哑的声音。 老人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张玄远手中那块黑铁令上,那双总是半眯着的老眼瞬间睁大,浑浊的瞳孔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张玄远手里接过令牌,摩挲着那个熟悉的“张”字,老泪纵横。 “老九啊……咱们找了你二十年……原来你一直都在仇人兜里揣着……” 张乐乾的声音哽咽,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这是张家二十年屈辱史的铁证,也是九泉之下亡魂不得安息的冤屈。 良久。 林子里的风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 张乐乾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干了眼角的泪痕。 他郑重地将那块令牌用一块干净的绸布包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远哥儿,这东西不能毁,也不能露。” 老人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透着股决绝,“这是咱们张家的债,也是将来咱们去青玄宗告御状的凭证。胡家敢杀宗门册封家族的长老,这就是死罪!只要咱们还能喘气,这笔账,迟早要跟他们算清楚!” 张玄远看着七叔祖那挺直的脊背,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已经开始发臭的无头尸体,抬脚将那些没用的杂物踢进烂泥里。 “走吧,七叔祖。” 张玄远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家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等安顿 好了这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这片阴森的沼泽,看向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那里云遮雾绕,是青玄宗的方向。 也是更大的漩涡所在。 第138章 重返青玄,旧族新颜 那骨环碎裂的余波还没散尽,张玄远已经收拾好了首尾。 红柳坡的风依旧带着股烂泥的腥臭味,但张玄远此时已经身在千里之外的高空。 脚下的金光剑黯淡无光,贴着云层的下沿飞掠,这是最省力也最隐蔽的飞法。 高处的罡风太烈,容易吹散护体灵气,低处又太招摇,容易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散修当成肥羊。 张玄远伸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贴肉藏着一枚玉简,是从贺长垣的遗物里翻出来的。 玉简本身不值钱,大路货,但这上面的内容却烫手得厉害——关于三阳草的线索,以及一条通往青玄宗内部黑市的暗道。 贺长垣死得蹊跷。 一个在坊市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油条,怎么会无缘无故死在荒郊野外? 除非他手里拿着不该拿的东西,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这三阳草是炼制筑基丹的主药之一,如今市面上早就绝迹,只掌控在几大宗门手里。 贺长垣区区一个练气散修,敢碰这条线,那是嫌命长。 现在这烫手山芋到了自己手里。 张玄远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张家现在就像是个漏风的筛子,急需筑基丹来堵窟窿。 这险,不得不冒。 但怎么冒,得讲究个火候。 不能急,一急就容易露马脚。 正想着,前方云雾散开,露出一片连绵的青山。 几座主峰直插云霄,灵气浓郁得化作白鹤在山间盘旋。 青玄宗到了。 张玄远压下剑光,熟练地在山门处验过身份牌,没走正门那条宽阔的白玉阶,而是拐进了一条长满青苔的小道,直奔外门那片偏僻的“翠竹峰”。 那是寒烟的洞府所在。 刚转过一道山梁,张玄远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寒烟那平日里冷冷清清的洞府门口,此刻竟站着两道人影。 一老一少,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正缩着脖子,像是两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鹌鹑。 听到脚步声,那老者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那把老骨头扭断。 看清来人是张玄远,老者那满是褶子的脸上瞬间堆起了一朵菊花般的笑,腰杆子顺势就弯了下去,脑门几乎要碰到膝盖。 “哎哟,这不是……这不是远少爷吗?有些年头没见了,您这气度……啧啧,更胜往昔啊!” 张玄远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老头。 张骆。 论辈分,这老头算是张家旁支里的远亲,还得管张乐乾叫一声堂兄。 早些年张家阔绰时,这老货没少带着孙子上门打秋风,每次走都得顺两瓶丹药。 后来张家势微,这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现在倒好,居然跑到青玄宗来了。 站在张骆身后的那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低着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连看都不敢看张玄远一眼。 “是骆伯啊。” 张玄远声音平淡,没去扶他,只是脚下不停,径直往洞府门口走,“这大老远的,怎么跑这儿来吹风了?” 张骆那张老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就被更厚的谄媚盖了过去。 他搓着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赔笑道:“这不是……这不是听说寒烟仙子筑基有成嘛。咱寻思着,都是一家人,那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带了点家乡的土特产,来看看,来看看。” 说着,他一脚踢在那个少年的屁股上:“张稹,哑巴了?还不见过你远叔!” 那少年被踢得一个踉跄,慌乱地就要跪下磕头:“岩……远叔好。” 张玄远侧身避开这一礼,心里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世道,把人的脊梁骨都压弯了。 当年这老头在家族里虽说势利,但也多少还要点脸面。 如今为了给孙子谋个前程,这把老脸是彻底不要了,跑来给一个晚辈守门。 这哪是来探亲的,分明是来投靠求活路的。 “进来吧。” 洞府的禁制忽然散开,里面传来寒烟清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骆如蒙大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拉着孙子就要往里钻,却被张玄远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骆伯,我就不跟你们叙旧了。寒烟找我有事。” 张玄远随手抛出一瓶“聚气丹”,扔进那少年的怀里,动作随意得像是打发叫花子,“这丹药拿着,带孩子去山下的坊市歇歇脚。这里不是咱们能随便待的地方。” 张骆捧着丹药瓶,手都在抖。 他浑浊的老眼看了看张玄远,又看了看那幽深的洞府,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把腰弯得更低了。 “哎……哎,晓得了。远少爷忙,咱这就走,这就走。” 看着那一老一少互相搀 扶着远去的背影,张玄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两道灰扑扑的影子消失在山道拐角,才转身走进洞府。 洞府里没点灯,只有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 寒烟坐在一张石桌旁,面前摆着两盏热茶,茶香袅袅。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长裙,没了那日斗法的凌厉,反而显出几分疲惫。 “打发走了?”她没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嗯。”张玄远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一口饮尽,也不嫌烫,“给了一瓶聚气丹。这老货,鼻子倒是灵,你刚筑基没多久,他就闻着味儿来了。” “也不怪他们。” 寒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抬眼看向张玄远,“张家这一倒,依附在上面的藤蔓都断了根。张骆那个孙子是三灵根,资质尚可,但在散修堆里也就是个炮灰。他不想孙子死,就只能把自己这张老脸豁出去,来求我这个‘宗门天骄’给个杂役的名额。” “你答应了?” “答应了。”寒烟说得轻描淡写,“为什么不答应?我要修炼,洞府需要人打理,灵田需要人照看。与其找外人,不如找这两条知根知底的狗。给个杂役弟子的身份,又不费我什么资源,他们还得对我感恩戴德,把命都卖给我。” 张玄远沉默了。 这话难听,但也是实话。 这就是修仙界的规矩。 没实力,连当狗都要抢破头。 张骆未必不知道寒烟是在利用他们,但他没得选。 “行了,不说这些扫兴的。” 寒烟忽然放下茶杯,脸上的那一丝嘲弄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身,走到洞府门口,朝外张望了一眼,确信四周无人后,双手飞快地打出几道法诀。 “嗡——” 洞府的石门轰然闭合,一层厚厚的隔音光幕升起,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隔绝在外。 做完这一切,寒烟才转过身,神色凝重得有些吓人。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压抑着极大的恐惧和兴奋。 “张玄远,”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日在那片林子里……除了胡伯仁的储物袋,我还捡到了另一样东西。” 她颤抖着手,从袖口深处摸出一个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布袋子。 张玄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储物袋。 那是尸袋。 专门用来装那些见不得光的、带有宗门印记的尸体的袋子。 第139章 问神符下不敢撒谎 那灰扑扑的布袋子往石桌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明明只是个装死人的粗麻袋,在寒烟眼里却比那七彩蜘蛛还要狰狞。 她死死盯着袋口那一圈暗红色的封漆,指尖发白,呼吸乱得像风箱。 “这东西带着宗门的魂印。”寒烟的声音抖得厉害,没了平日里的清冷,只剩下一个女人面临灭顶之灾时的慌乱,“哪怕是筑基修士,私藏这玩意儿也是个死。若是被执法堂知晓……” 她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那是极度惊恐后的应激反应。 “张玄远,我没看里面的东西,但我知道这里面装的是谁。”她语速极快,像是要把这烫手山芋赶紧甩出去,“是半年前失踪的内门弟子赵长缨。我在那林子里,除了胡伯仁的储物袋,就在树根底下刨出了这个。” 张玄远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袋子,手指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赵长缨,紫府老祖赵心莲的嫡亲后辈,身上带着宗门的机密任务失踪。 这哪里是个尸袋,分明是把催命的刀。 “你既然认出了是谁,为什么不直接上交?”张玄远突然开口,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寒烟的脸,“你是怕被当成凶手灭口,还是想搏一把里面的机密?” 寒烟身子一僵,嘴唇动了动,最后惨然一笑:“我想活着。散修出身,爬到这一步不容易。这袋子要是交上去,赵家老祖盛怒之下,会不会直接搜魂?我不敢赌。” 洞府里的空气黏稠得让人窒息。 寒烟猛地站起身,袖口里滑出一张泛黄的符箓,那是二阶上品的“血契符”。 她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上面,符箓瞬间燃起幽蓝的火光。 “张玄远,我要你发誓。”她死死盯着张玄远,眼里的光既狠厉又脆弱,“这袋子的事,烂在肚子里。作为交换,我替你做保,把贺长垣的储物袋过了明路。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绳断了,谁也别想活。” 张玄远看着那张燃烧的符箓,能感觉到对面那个女人紧绷的神经已经到了崩断的边缘。 只要自己敢说个“不”字,这洞府里立刻就会变成两人生死相搏的修罗场。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那幽蓝的火焰上一握。 掌心一阵刺痛,一道血线顺着经脉钻入心脏。 “行。”张玄远收回手,声音平静,“这锅我扛一半。贺长垣的东西我去交,就说是在红柳坡捡漏得来的。至于这 尸袋……你先埋着,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寒烟身子一软,瘫坐在石凳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两个时辰后,青玄宗庶务殿。 这里的穹顶极高,终年缭绕着一股肃穆的檀香味,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低头。 张玄远跪在大殿中央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在他正前方,坐着两个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人。 左边那个也是一身紫袍,面容枯槁,手里捻着一串非金非木的念珠,正是庶务殿执掌刑名的长老李子恭。 右边坐着的那个女修,看着不过三十许人,眉眼间带着股久居上位的凌厉,正是赵家那位紫府老祖,赵心莲。 “你说,贺长垣的储物袋,是你捡的?” 李子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轻轻一弹。 一张色泽暗金、画满蝌蚪文的符箓轻飘飘地飞出,悬停在张玄远头顶三寸处。 三阶上品,问神符。 张玄远心头猛地一跳。 这玩意儿不仅贵,而且霸道,能强行压制修士的神魂,让人问什么答什么,稍有虚言,神魂就会受到重创。 “弟子不敢妄言。”张玄远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有没有妄言,试过便知。” 李子恭也不废话,一道法诀打出。 “嗡——” 那张问神符陡然炸开一团赤红的光芒,像是一盆滚烫的铁水直接浇在了张玄远的天灵盖上。 那种疼不是肉体上的,而是像有一只带着倒钩的大手,直接伸进了脑子里,要把他的魂魄硬生生拽出来。 张玄远浑身剧震,眼前阵阵发黑,原本清晰的思维瞬间变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一片空白。 “姓名。”李子恭的声音变得宏大无比,像是从天外传来的雷音。 “张……张玄远。” 张玄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根本不受控制。 这种被人操纵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想要反抗,但神魂上的剧痛立刻加倍,逼得他不得不顺从。 “贺长垣的储物袋,从何而来?” “红柳坡……乱葬岗以西三十里……枯树洞内……”张玄远双眼翻白,断断续续地吐字,“弟子路过……见有尸体……搜检得之。” “人是不是你杀的?”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是平 日,张玄远有一百种圆滑的话术避开,但在问神符的镇压下,他只能凭借本能吐露最底层的“事实”。 “不……不是。” 张玄远浑身都在哆嗦,那是肉体在对抗神魂压制的本能抽搐,“弟子到时……尸身已凉……胸口有……贯穿伤……疑似剑修所为……” 他说的是真话。 贺长垣确实不是他杀的,他也确实是在尸体上摸来的东西。 至于后来他杀了胡伯仁,那是另一桩因果,并不在这一问的范围内。 这就是问神符的漏洞,它只能问出“事实”,却不能还原“全貌”。 坐在右首的赵心莲一直没说话,那双狭长的凤眼死死盯着张玄远,瞳孔中隐隐有金光流转,显然是在施展某种瞳术,监察张玄远是否有神魂抵抗的迹象。 见张玄远虽然痛苦,但回答流畅,且神魂波动并无异常,她眼中的凌厉稍微收敛了几分。 “此人身上可有其他异常之物?”赵心莲突然开口,声音冷冽如冰。 这才是正题。 张玄远脑子里的那根弦崩到了极致。 他知道赵心莲在找什么。她在找赵长缨的线索。 “除……除了几株灵草……和这储物袋……别无长物。”张玄远感觉嗓子里像是吞了炭火,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没有撒谎。 贺长垣身上确实没有其他东西。 那个尸袋,是在寒烟手里。 “哼。” 赵心莲冷哼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没再追问。 李子恭见状,袖袍一挥,那悬在张玄远头顶的赤红光芒瞬间消散。 “呼——” 压力骤去,张玄远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行了,也就是个贪财的运气小子。” 李子恭捻灭了指尖的香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既然查实无误,贺长垣既无亲族,这遗物中的三成便归入公库,剩下的既然是你捡的,便算作你的机缘。”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长老眼里,一个外门筑基修士去扒死人财,虽然上不得台面,但也算不得什么大罪。 修仙界,本就是人吃人。 赵心莲站起身,看都没看地上的张玄远一眼,转身便走。 对她来说,没找到自家后辈的线索,这只蝼蚁便没有任何价值。 “多……多谢长老……多谢老祖。” 张玄远挣扎着爬起来,对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直到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人,那股刻入骨髓的寒意才慢慢散去。 他摸了摸后背,衣服已经湿透了。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只要那个尸袋还在寒烟手里一天,这把悬在头顶的剑就随时会落下来。 “还愣着做什么?” 门口传来一个执事弟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李长老吩咐了,既然遗物已清,你可以去领赏了。拿着这个牌子,自己去宝光阁挑一件二阶下品的法器,动作快点,别误了时辰。” 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被扔了过来。 张玄远伸手接住,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恍惚。 宝光阁。 那是青玄宗收藏法器的地方,听说里面甚至藏着几件那是从古战场带回来的残缺灵器。 他捏紧了牌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顿罪,没白受。 第140章 盾成归途,情赠玉瓶 宝光阁这名字听着大气,实则里头一股子陈年腐木味儿,那是岁月和无数法器锈蚀混杂出的怪味道。 张玄远跟在寒烟身后跨进门槛,脚底下的青砖被踩得凹凸不平。 柜台后头那个正拿软布擦拭一柄断剑的中年执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随手往旁边那一排落了灰的架子上一指:“外门弟子,左手边前三排。明码标价,概不赊欠。” 架子上摆的东西不少,琳琅满目,看着挺唬人。 张玄远随手拿起一面铜镜模样的护心镜,手指刚一触上去,眉头就皱了起来。 灵气注入,那镜面里的符文亮得倒是快,可那股子滞涩感,就像是生锈的齿轮在硬磨。 “三阶下品,流光镜,挡练气九层全力一击。”执事懒洋洋地报了个价,“一千二百灵石。” 张玄远放下镜子,又摸了一把折扇,这回连灵气都懒得注了。 扇骨有裂纹,虽说是修补过的,但关键时候这玩意儿能要命。 连看七八件,没一件入眼的。 这些所谓的“宝光阁藏品”,大多是宗门弟子在外战死后收回来的残次品,或者是炼器堂学徒练手的次货。 真正的好东西,哪轮得到他们这些外门弟子像挑大白菜一样随便选? 张玄远心里叹了口气,把手里那个看着光鲜亮丽的护腕扔回架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资源这就跟肉包子一样,上面的人吃肉,中间的人喝汤,到了底下,就只能舔舔盘子边的油星子。 “杨师兄。” 一直没说话的寒烟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袖子在柜台上一拂,几块下品灵石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那块软布底下。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这位张师弟刚帮庶务殿办了件大事,李长老特批的条子。您要是拿这些破烂糊弄,回头李长老问起来,说张玄远拿了赏赐还在任务里折了,这责任算谁的?” 那姓杨的执事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了寒烟一眼,又扫了扫张玄远,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转了转,最后嘿嘿一笑,把那软布下的灵石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口。 “哎哟,寒烟师妹这话说的。我也没说这就是全部啊。” 他慢悠悠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串钥匙,绕过那堆破烂架子,走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柜前,“吱呀”一声打开了柜门。 一股子森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这几件是前些日子从内门淘汰 下来的,虽说也是修补过的,但底子是正经的三阶中品,甚至又摸到了上品的边。” 柜子里只有三样东西。 一面灰扑扑的龟甲盾,一只色泽青翠的玉净瓶,还有一把造型狰狞的狼牙棒。 张玄远的目光瞬间就被那面龟甲盾吸住了。 这东西丑得出奇,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刻痕,像是被无数刀剑砍过,边缘还有些参差不齐。 但他伸手一摸,那触感温润厚重,仿佛摸到了一块沉睡的大地。 神识探入,里面的防御阵法虽然简单,却异常稳固,像个只有一根筋的莽汉,没那么多花里胡哨,就一个字:硬。 “厚土灵龟盾。”杨执事抱着胳膊介绍,“虽然笨重了点,飞不快,但只要灵气跟得上,就算是筑基初期的飞剑也能硬扛三五下。” “就要这个。” 张玄远没有任何犹豫。 在这个人吃人的修仙界,花里胡哨那是给死人看的,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把那面盾牌收进储物袋,心里那种悬在半空的焦灼感总算落地了三分。 有了这东西,下次再遇到胡伯仁那种货色,哪怕打不过,起码能像乌龟一样缩着保命。 “还得再挑一件。”杨执事指了指剩下的,“条子上写的额度还够一件辅助法器。” 张玄远的目光在那根狼牙棒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 他现在的手段够狠了,缺的是变通。 他拿起了那个玉净瓶。 “青霓瓶,能聚拢水汽化作云雾,没什么杀伤力,主要是用来隐匿身形或者……浇花。”杨执事撇撇嘴,显然觉得这玩意儿鸡肋。 “就它了。” 张玄远拿着瓶子,转身出了宝光阁。 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寒烟一直沉默着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到一处无人的山道拐角,她才低声开口:“那瓶子不适合你。你选它,亏了。” “我一大老爷们,拿着个瓶子确实不像话。” 张玄远停下脚步,转过身,随手就把那个青翠欲滴的瓶子抛了过去,“给你了。” 寒烟下意识地接住,冰凉的玉质贴在掌心,让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我不需要你施舍。” “不是施舍。” 张玄远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的眼睛此刻显得很干净,“今儿这事,你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陪我演戏。那张问 神符要是出了岔子,咱俩都得交代在那大殿上。这瓶子看着是没啥用,但那云雾障眼的本事,挺适合你。你一个女修,以后遇到麻烦,打不过就跑,往云里一钻,谁也找不着。” 寒烟捏紧了瓶子,指节有些发白。 她是散修出身,习惯了每一分好处都要拿命去换,哪怕是刚才在洞府里的交易,也是充满了利益交换的血腥味。 突然被人塞这么个“没用”却保命的东西,她竟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行了,别一副要哭的样子,怪渗人的。” 张玄远摆摆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的不正经,“你就当我是觉得那瓶子太娘气,拿不出手,找个垃圾桶扔了。走了,家里还一堆烂摊子等着呢。” 说完,他没再看寒烟一眼,祭起那面新得的灵龟盾,灰蒙蒙的光华一闪,人已经跃上了半空。 寒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霓瓶,又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真正的放松。 “嘴硬心软的家伙……”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把瓶子收进了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此时的张玄远,正盘坐在灵龟盾上,任由夜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的一缕神识正在一点点渗透进脚下的盾牌里,感受着那股厚重的土灵力与自身经脉的共鸣。 这盾牌比想象中还要沉,飞得慢如蜗牛,但那种稳如磐石的安全感,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归途漫漫,夜色如墨。 张玄远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青玄宗往红柳坡赶的时候,另一道遁光正从相反的方向,拼了命地往青玄宗的一座险峰上飞去。 那遁光里的人披头散发,满脸血污,手里死死攥着一枚破碎的命牌,双眼赤红如鬼,正是从红柳坡侥幸逃脱报信的胡家二长老,胡伯玉。 他望着前方那座高耸入云、终年积雪不化的冷月峰,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悲鸣。 “丫头啊……你爹被人害了!这天大的冤屈,你若不报,枉为人女啊!” 凄厉的声音被山风撕碎,还没传出多远,就被冷月峰上那股几乎能冻结神魂的寒意吞没。 那座山上,住着胡家最大的依仗,也是胡伯仁那个早已断绝尘缘、心如铁石的亲生女儿。 第141章 父女之间,早已物是人非 那袋口用一根暗红色的兽筋扎着,虽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光是看着那陈旧的布料,张玄远的眉心就突突直跳。 这种袋子,叫做“敛阴袋”,不是什么稀罕物,但通常只有在宗门处理“必须消失”的尸体时才会用到。 寒烟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显然,相比起那个烫手的赵长缨尸身,这玩意儿给她的恐惧更直观——因为这袋子上,还残存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不是陈年的,而是新鲜的。 “别看了。”张玄远突然伸手,一把按住袋口,将那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强行压了回去,“有些东西,看一眼都要折寿。既然已经埋了,就当它不存在。” 寒烟猛地抬头,盯着张玄远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好半晌,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你说得对。好奇心害死猫,更能害死散修。” 洞府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那袋子的事。 张玄远也没久留,收好寒烟给的几张符箓,便匆匆告辞。 只是走出洞府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紧闭的石门,眼神晦暗不明。 寒烟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死在“想太多”上。 这敛阴袋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翻篇。 此时此刻,青玄宗,冷月峰。 这座山峰终年积雪,罡风凛冽,寻常练气弟子连靠近都不敢。 山巅之上,一座孤零零的冰宫仿佛与世隔绝,只有几只寒鸦偶尔凄厉地叫上几声。 胡伯玉跪在冰宫前的白玉阶上,膝盖已经被冻得麻木,但他浑然不觉。 他身上那件原本体面的绸缎长袍此刻破破烂烂,那是逃亡路上被荆棘挂破的,脸上更是血迹斑斑,整个人就像是从坟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佩瑜……我是爹啊!你二叔死了……家里被人踏平了!你要给咱们胡家做主啊!” 他的声音嘶哑干裂,混着血沫子,在这空旷的山巅回荡,听着格外渗人。 良久,冰宫的大门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雪更大了些,卷着雪沫子往他领口里灌。 胡伯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他绝望得想要一头撞死在这台阶上时,那扇沉重的冰玉大门终于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月白色宫装的女子缓步走出。 她极美,眉眼如画,肤色胜雪,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爹, 此地是清修之地,何故喧哗?”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更不带一丝“人味”。 胡伯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几步:“佩瑜!你出关了?太好了!你二叔……二叔被人害死了!那个张玄远,还有那个贱婢寒烟,他们联手设局……” 他语无伦次地哭诉着,把红柳坡的惨状一一倒出,指望着这个已经是宗门真传弟子的女儿能雷霆震怒,下山将那两个仇人挫骨扬灰。 然而,那女子只是静静地听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直到胡伯玉哭诉完,她才淡淡地开口:“二叔技不如人,身死道消,也是定数。” 胡伯玉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张着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得可怕的女儿。 “定……定数?”他颤抖着嘴唇,“那可是你亲二叔!是你小时候最疼你的二叔!他被人像杀猪一样宰了,你居然说是定数?” 女子的因果缠身,乃是大忌。 世俗恩怨,不过是过眼云烟。 胡家这些年借着我的名头,在外也没少做伤天害理的事,如今遭了报应,也是天道循环。” 胡伯玉呆滞地跪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比这冷月峰罡风还要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他的女儿。 他的佩瑜,虽然骄纵,虽然任性,但绝不会如此冷血无情! “你……你不管?”胡伯玉的声音在发抖。 “我会让人送些灵石回去,安抚族人。”女子转身,似乎不愿再多看这一身狼狈的老人一眼,“至于报仇,等我结丹之后再说吧。这段时间,爹就安分些,莫要再惹是生非,坏了我的道心。” 说完,那两扇冰冷的大门在胡伯玉面前轰然关闭,将父女二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胡伯玉呆呆地跪在雪地里,看着那紧闭的大门,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在疯狂搅动。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小时候佩瑜最爱吃桂花糕,每次受了委屈都要扑到他怀里哭半天。 刚才自己满身是血,她竟然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甚至连扶都不扶一下,眼神里那股子看蝼蚁一般的冷漠……那根本不是看父亲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 夺舍。 修真界最阴毒、最禁忌的秘术。 胡伯玉浑 身猛地打了个摆子,牙齿咯咯作响。 他想起半年前女儿闭关冲击筑基后期时曾走火入魔,后来虽然救回来了,但这半年性情大变,不仅疏远亲族,连以前最爱的小玩意儿都扔了个干净。 当初以为是境界提升后的道心变化,如今想来…… “这不是我的佩瑜……这是那个妖女洛寒樱!” 胡伯玉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嘶吼,指甲深深抠进了坚硬的冻土里,抠得鲜血淋漓。 洛寒樱,那是三百年前的一个魔道妖女,听说陨落在冷月峰附近,只剩一缕残魂不知所踪。 若是女儿真的被夺舍了……那他的佩瑜,那个会撒娇、会发脾气、会喊他爹的女儿,早就魂飞魄散了! 巨大的悲痛和恐惧瞬间淹没了这个老人的理智。 他想冲上去砸门,想质问那个占据了女儿身体的怪物,但他不敢。 那是筑基圆满的大修,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 更何况,胡家现在还得靠着这个“女儿”的名头苟延残喘。 如果这层窗户纸捅破了,胡家就真的完了。 胡伯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喊,也没有再闹,只是佝偻着背,一步步顺着山道往下走。 雪地上留下两行歪歪斜斜的脚印,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痕迹。 他悔啊! 当年为了让女儿进宗门,他倾尽家财,甚至不惜做些脏活累活讨好管事。 原以为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谁曾想,是把自己最疼爱的骨肉亲手送进了虎口。 如今二弟死了,女儿也没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被人当做晋升的踏脚石。 这修仙,修到最后,修的是个断子绝孙吗? 夜色已深,山道上的风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胡伯玉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悲愤,慢慢变得浑浊而死寂。 想去太上宗告发? 那是找死。 夺舍这种事,一旦揭发,那个“佩瑜”固然要死,作为肉身容器的胡家也脱不了干系,甚至会被当做魔修余孽一并清洗。 为了剩下那些不成器的子孙,他只能忍。 把这口打碎了牙齿和血吞的冤屈,死死烂在肚子里。 在他身后几十丈外的阴影里,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那是庶务殿的 金岚道人。 他一身黑袍几乎融进夜色里,目光冷冷地盯着胡伯玉那佝偻的背影,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算你识相。” 金岚道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刚才在冰宫外,他一直隐匿在暗处。 胡伯玉那瞬间僵硬的表情和眼神里的惊恐,都被他尽收眼底。 这老东西,显然是猜到了什么。 不过,只要他不乱说话,不乱动,为了那位即将结丹的“大人”的大计,暂时还可以留他一条狗命。 毕竟,一个活着的、听话的“父亲”,是最好的掩护。 金岚道人没有动手,只是手指轻轻一弹,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没入胡伯玉的后颈。 那是一个极其隐秘的追踪印记,只要胡伯玉有任何异动,或是试图接触不该接触的人,比如执法堂…… 那就别怪他不讲同门情面了。 处理完这边的首尾,金岚道人转身看向山下外门弟子的聚集区,目光深邃。 那个叫张玄远的小子,最近跳得很欢啊。 不过,眼下还顾不上这只蝼蚁。 再过几日便是宗门一年一度的“测灵大典”,那是外门弟子晋升内门的唯一机会,也是那位大人计划中关键的一环,容不得半点差池。 风更大了,卷着雪花扑面而来,似乎要将这世间所有的肮脏与罪恶统统掩埋。 次日清晨,庶务殿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巨大的测灵台高耸入云,通体由整块的白玉雕琢而成,上面刻满了繁复晦涩的灵纹。 每当有弟子站上去,那些灵纹便会亮起不同颜色的光芒,判定资质,也判定命运。 张玄远站在人群的最边缘,看着那个巨大的台子,感受着周围躁动不安的灵气波动,手掌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 那里面,除了那面龟甲盾,还有一张昨夜连夜赶制出来的、足以乱真的假符箓。 这台子,不好上啊。 第142章 测灵台开光,老少争上台 测灵台的白玉阶其实并不冷,反而隐隐透着一股子温吞的热气,像是下面压着什么活物。 张玄远站在台子中央,脚底板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热流顺着涌泉穴往上钻。 四周刻满的灵纹正发出低沉的嗡鸣,不刺耳,却震得人耳膜发痒。 “凝神,莫要胡思乱想。” 负责主持阵法的张家老执事低喝了一声,手里掐诀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团残影。 随着一道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张玄远下意识地闭了眼。 再睁开时,只见身前悬浮着两团纠缠不休的光晕。 一团金锐如刀,割得空气嘶嘶作响;一团赤红如火,吞吐间带着燎原的热浪。 两团光晕虽然不是那传说中纯净无瑕的单灵根,但也极为凝练,彼此间竟有种相辅相生的和谐感。 金火双灵根。 张玄远看着那团光,那颗悬了半天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肚子里。 这灵根配置,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金主杀伐,火主炼化,不仅正好契合他那卷还没捂热乎的剑诀,更是炼丹师梦寐以求的根骨。 怪不得之前无论是控火还是分辨药性,都觉得顺手得不像话。 原来不是自己天赋异禀,而是这具身体早就备好了这一手。 “金火双灵,这成色……比老夫当年强多了。”老执事在那边捋着胡子,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艳羡,“远小子,你这运道,算是熬出头了。” 张玄远笑了笑,没接这茬,只是朝着台下那一众眼巴巴看着的族弟族妹们拱了拱手,转身下了台。 台下早乱成了一锅粥。 张家这些年过得苦,连个像样的测灵台都没有,小辈们测资质都得花大价钱去蹭外面的公用法阵,还要看人脸色。 如今自家这台子一立起来,积压了许久的焦虑就像开闸的洪水。 “别挤!再挤老子踹你了!” “我先来的!我都卡在练气三层两年了,我就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废了!” 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被挤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爬上台,结果光柱一亮,虽然只有微弱的三色杂光,那小子却兴奋得直接在台子上蹦了个高:“我有灵根!我不是凡人!娘,你看啊!” 看着那小子鼻涕泡都快笑出来的傻样,张玄远有些失神。 修真界就是这么现实,这点微末的资质,放在大宗门连扫地都嫌笨,但在这个摇摇欲坠 的小家族里,就是救命的稻草,是一家人未来几十年的希望。 人群边缘,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老头正把手里的罗盘往怀里揣,脚步匆匆地想往后门溜。 那是陈宏远,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客卿炼器师,出了名的手艺好,也是出了名的脾气怪。 “陈老,这么急着走?” 张玄远身形一晃,像是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堵在了陈宏远跟前,手里还拎着那只刚从寒烟那顺来的储物袋。 陈宏远眼皮一翻,那张皱得像核桃皮一样的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台子给你搭好了,阵纹也没问题,钱货两讫。怎么,张大管事还想留老夫吃顿便饭不成?你们张家那点灵米,还是留着哄孩子吧。” 这老头,嘴还是这么毒。 张玄远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把储物袋口的一根系绳解开,稍稍露出了一点缝隙。 一股浓烈而狂暴的妖气瞬间溢了出来,混着还没散尽的血腥味,呛得陈宏远鼻子一皱。 “这是……”陈宏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脖子都不由自主地伸长了几分。 他也不管什么客套了,一把抓过袋子,神识往里一探,嘴里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阶巅峰的铁背熊妖皮……这成色,竟是一点都没破损?还有这脊骨,啧啧,这硬度炼制重兵器简直是绝了。咦?这是赤尾蝎的毒钩?好东西,好东西啊!” 陈宏远一边念叨,一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袋子上摩挲,那眼神温柔得就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作为一个炼器痴人,面对这种平时难得一见的高品质妖兽材料,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根本挪不动步。 “陈老,”张玄远慢悠悠地开口,像个诱拐小孩的怪叔叔,“这些东西,换您再留三天,如何?” 陈宏远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既有被算计的恼怒,又有对材料的渴望,纠结得胡子都在抖。 “你小子……这都是拿命换来的凶物吧?这么多煞气,也不怕把你那小身板冲垮了。”他哼了一声,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身体却很诚实地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一块青石上,“想炼什么?丑话说前头,要是图样画得太烂,浪费了这好料子,老夫可是要骂娘的。” 张玄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三天后,炼器室的大门轰然洞开。 一股热浪夹杂着金属冷却时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陈宏远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头发乱 得像个鸡窝,但精神头却出奇的好,把四样东西往张玄远面前一拍。 “拿去!累死老夫了。” 第一样是十二枚细若牛毛的青色长针,那是用赤尾蝎的毒钩加上寒铁精粹炼制的“青蛇针”,幽光闪烁,透着一股子阴损的劲儿。 第二样是一柄短匕,用的是铁背熊最坚硬的那截獠牙,握把处缠着硝制好的妖兽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只需轻轻一挥,连空气都能割出一道白痕。 第三样是一套贴身的软甲,那是铁背熊最柔软腹皮炼制的,表面刻满了防御符文,穿在身上不仅轻便,防御力更是惊人。 最后,是一双看似普通的靴子,实则是用赤尾蝎的背壳加持了风系阵法,一旦灌注灵力,速度能瞬间暴涨三成。 全套三阶下品,有些甚至摸到了中品的边。 张玄远拿起那件虎皮软甲,指尖划过那粗糙却坚韧的纹理,心里那种因为重生而一直悬着的虚浮感,终于又有几分落到了实处。 有了这些东西,再加上那面灵龟盾,以后若是再遇到筑基初期的修士,即便打不过,要想跑,也没人留得住他。 “多谢陈老。”张玄远真心实意地行了个礼。 “少来这套。”陈宏远摆摆手,抓起桌上的灵茶灌了一大口,“这次炼得痛快,但这也就是外物。真到了拼命的时候,还得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活下来。” 他说着,眼神往炼器室角落里瞟了一眼。 那里堆着一堆剩下的边角料,还有几块成色极佳的紫铜精。 那是炼制丹炉的上好材料。 “对了,”陈宏远像是随口一提,“我看你那金火灵根的纯度,不去摆弄丹药可惜了。你要是有那个闲钱,倒是可以考虑弄个好点的炉子。不过嘛,好炉子烧钱,比养个女人还费灵石。” 张玄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微动。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已经瘪下去大半的储物袋,那是这次卖掉贺长垣遗物换来的八百灵石,也是他现在全部的身家性命。 这笔钱,原本是打算留着给家族买防御阵法的灵石储备。 但现在看来,或许还有个更疯狂、回报率也更高的用法。 “陈老,”张玄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您说,要是这八百灵石全砸进去,能不能听个响?” 第143章 第一炉三阳丹,亏本也值了! 那座紫铜炉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沉得像是把张玄远的心尖肉都给砸了一下。 八百灵石。 这堆亮晶晶的石头还没在手里捂热乎,转眼就变成了眼前这口三足两耳、散发着淡淡硫磺味的紫铜炉,外加旁边那几匣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分量不够的灵草。 张玄远盘腿坐在地火口前,眼皮子跳得厉害。 这不光是熬夜熬的,更是心疼的。 穷人乍富又返贫,那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苦。 “第一把要是炸了,老子就去卖身给陈宏远拉风箱。” 他嘟囔了一句,算是给自己立了军令状,随后深吸一口气,掐诀的手指不再有一丝颤抖。 地火轰的一声腾起,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紫铜炉的底部,室内的温度瞬间飙升,连空气都扭曲了起来。 炼制三阳丹,难就难在这个“阳”字上。 主材赤阳草性烈如火,辅材百年松脂又极易爆燃,两者凑一块儿,稍有不慎就是个大号炮仗。 张玄远闭上眼,庞大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涌入炉中。 这就是重生者的外挂,练气六层的修为虽弱,但这神魂强度却堪比筑基。 第一天,炸了两回炉底的残渣,那是松脂放早了。 第二天,药液融合时冒了黑烟,那是火候猛了半成。 到了第三天深夜,张玄远整个人已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把那件灰布长衫湿透了又干,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他眼窝深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炉盖缝隙里钻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 就是现在! 那白烟从焦糊味转为一股奇异辛辣香气的瞬间,张玄远双手猛地一合,十指如轮,在一息之间打出了十二道收丹诀。 “凝!” 只听炉内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丹药在炉壁上高速旋转的动静。 地火渐熄。 张玄远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歇了好半晌,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掀开了炉盖。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里面静静躺着两粒拇指大小的丹药。 通体赤红,表面甚至还隐隐流动着一丝暗金色的纹路,虽然不够圆润,也没传说中的丹云,但那股子燥热的药力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两粒。 张玄远把那两粒 丹药捏在手心,感受着那种烫手的温度,嘴角忍不住咧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八百灵石的成本,换来两粒市价顶天四百灵石的三阳丹。 这买卖要是让家族里那个管账的张老三看见,估计能当场把算盘珠子喷他一脸。 血亏,亏到底裤都不剩。 但他眼里的光却比地火还亮。 成了。 只要路子走通了,第一炉亏,第二炉平,第三炉就是纯赚。 这不仅仅是两粒药,这是他张玄远在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里,真正挺直腰杆的本钱,是以后源源不断的流水线。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步子迈得很稳。 推开炼丹房厚重的石门,外面的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 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影,手里捏着旱烟杆,却没点火。 “我还以为你要把自己炼死在里面。”张孟令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关切。 这老狐狸,怕是在这一宿没睡。 张玄远没废话,随手抛过去一个玉瓶。 张孟令下意识接住,拔开塞子闻了一下,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借着微弱的星光,死死盯着瓶底那粒赤红的丹药。 “三阳丹?成丹了?”老头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尖锐,“虽然只有下品,但这火气……足得很啊!” “运气好,出了两粒。”张玄远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这一粒入公库,换家族善功。按规矩来,我不占便宜。” 张孟令握着玉瓶的手紧了紧。他太清楚这一粒丹药的分量了。 现在的张家,连最基础的回气丹都要去外面求购,还要看那些大商行的脸色。 自家能炼出三阶丹药,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张家终于有了造血的能力,哪怕只是一点点微弱的血丝。 “你小子……”张孟令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张玄远那副随时可能倒下的鬼样子,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亏了吧?” “亏了四百灵石。”张玄远坦然承认,甚至还带着点无所谓的痞气,“但这四百灵石,买的是我张玄远以后炼丹的熟练度。二长老,这笔账,得往长远了算。” 张孟令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侄子。 他没再说什么客套话, 只是郑重地把玉瓶揣进怀里最妥帖的位置,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张玄远挥了挥手:“善功给你记双倍。另外,下个月赤阳草的份额,我从老三那给你抠出来。” 看着张孟令远去的背影,张玄远那种强撑着的精气神终于散了。 他身子一晃,差点没栽倒。 丹是炼成了,但这三阳丹的火毒也顺着经脉钻进了骨头缝里。 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炭烤着,嗓子眼里直冒烟,皮肤干得似乎轻轻一搓就能掉下一层渣来。 得赶紧找个阴凉水润的地方压一压,不然这身板非得自燃了不可。 第144章 这三年,火烧心,信烫手 灵井旁的水汽重得能拧出水来,打在脸上本该是一股子沁人心脾的凉意,可落到张玄远皮肤上,却像是滴进了滚油里的水珠,“滋”地一下就被蒸干了。 这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张玄远盘腿坐在那块被井水冲刷得滑溜溜的青石上,在此地打坐,是他每日必须受的一遭罪。 体内的灵力就像是被两股劲儿扯着,一股是灵井里溢出的森森寒气,另一股则是那该死的三阳丹残毒化作的燥火。 为了尽快冲到筑基四层,这三年他把三阳丹当糖豆吃。 修为是蹭蹭往上涨了,但这副作用也是真要命——每日子午时分,五脏六腑就像是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烧得人想把心肝脾肺肾都掏出来凉快凉快。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井口那层幽绿的苔藓,指尖却死死扣进了掌心的肉里,指甲缝里渗出一丝暗红的血丝。 疼是真疼,但也没法子。 这个家如今就是个漏风的筛子,他不拼命把自己这块补丁做硬实点,外面的风雨能瞬间把张家这点家底给扬了。 “呼——” 张玄远吐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热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甜腥味。 这股子狠劲儿不是装出来的,是这三年硬生生熬出来的。 不远处的静室石门虚掩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从缝隙里透出来,那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青禅。 透过缝隙,能隐约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 她闭目端坐,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戳破的宣纸,唯独那双手,在膝头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指尖虽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极其稳定地牵引着一缕极为细微的先天紫气。 那紫气在她眉心处盘旋,一点点修补着神魂深处的裂隙。 这女人对自己比他还狠。 张玄远收回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十年苦修,她愣是靠着残破的神魂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块收敛了所有锋芒的寒玉。 这静室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那是她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稍有不慎就是魂飞魄散。 她是想活,而且是想堂堂正正地站着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踩碎了灵井边的宁静。 张玄远眉头微皱,那股子刚压下去的燥火又有点抬头的趋势。 他没回头,光听那脚步声的落点和轻重,就知道来人是谁。 张孟远,家族里的七伯,如今管着那几十亩最要紧的灵田。 “家……家主,不,远……远长老。” 张孟远跑得有些狼狈,那一身平日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灰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袖口上还带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那是刚采下来的白玉蜂胶的味道。 他停在张玄远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死活不敢再往前挪半寸。 张玄远缓缓转过身。 就在他对上张孟远视线的那一瞬间,这位比他大了整整两轮的长辈猛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捧着信笺的那双手更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不仅是敬畏,更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哪怕过了三年,张玄远当年在祠堂前一剑斩杀族老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这些旁支长辈的鼻尖上。 在他们眼里,这个平日里笑眯眯的年轻人,就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凶兽。 “七伯,都是自家人,抖什么?”张玄远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没……就是跑得急了。”张孟远咽了口唾沫,把头埋得更低了,双手将那封信举过头顶,“这是芦山那边加急送来的,送信的是周家的小儿子,扔下信就跑了,说是……说是周老太爷的意思。” 周家?周问年? 张玄远心头猛地一跳。 这个时候周家来信,绝不会是请他去喝茶叙旧。 为了让周家这支在此地经营多年的坐地虎顺利回迁,张玄远这三年在暗地里没少给他们扫清障碍,甚至还得罪了那帮贪得无厌的宗门执事。 眼看事情就要落定,这节骨眼上来信,透着一股子不祥的味道。 他伸手接过信笺。 信封用的是普通的桑皮纸,但捏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封口处的火漆印泥还没干透,显然是刚封上不久就送出来了。 张玄远两根手指一搓,火漆应声而碎。 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用枯树枝蘸着墨汁匆匆划上去的,透着一股子绝望和……决绝。 张玄远的目光在信纸上扫过,原本就因为压制火毒而有些潮红的脸庞,瞬间阴沉得像是暴雨前的天空。 “咔嚓。” 那张桑皮纸在他手中化作了粉末,随风飘进了灵井里。 “好一个周问年,好一个明哲保身。” 张玄远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子令人牙酸的寒意。 他体内的三阳燥火仿佛被这一激,轰地一下窜了上来,身周原本就被蒸腾的水汽瞬间炸开,化作一团白雾将他裹在其中。 张孟远吓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下,大气都不敢出。 张玄远猛地站起身,那一袭被汗水浸透的长衫紧贴在背上,显出几分萧索,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备马……不,不用了。”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强行把那股子想要杀人的冲动和乱窜的火气一并压回丹田,目光投向芦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 有些话,信里说不清楚。 有些账,得当面算。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掠过灵井,带起的劲风刮得张孟远脸颊生疼。 这周家的退堂鼓敲得震天响,但他张玄远搭好的戏台子,可不是谁想拆就能拆的。 既然不想体面,那大家就都别要体面了。 第145章 石头换灵石,周家回红柳 芦山顶上的望月亭,风硬得像把刀子。 张玄远赶到时,周问年正扶着亭柱子往北边看。 那是红柳山的方向,隔着几百里地,除了漫天的黄沙和连绵的荒岭,其实什么也瞧不见。 石桌上的茶汤已经没了一丝热气,浮着一层灰褐色的沫子。 张玄远没客气,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顺手把那杯凉茶泼到了地上,茶渍在干燥的青砖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 “老周,这茶凉透了,喝了伤胃。” 周问年回过头,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他没接这话茬,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又透着精光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张玄远好几眼。 “远家主,这身法又有精进啊。看来那三阳丹的传闻,是真的了。” “别在那顾左右而言他。”张玄远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我就问一句,这芦山的水土是不养人,还是我张家给的供奉不够厚?这一年多,为了帮你们周家在坊市站稳脚跟,我可是连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宗门执事都喂饱了。现在路刚铺平,你要撤梯子?” 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刺。 周问年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到了张玄远对面,从怀里掏出烟杆,填上烟丝,却迟迟没有点火。 “远家主,你的情分,周家记得。” 老头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风沙磨过,“但这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啊。我那小孙子前两日在学堂跟人打架,被人指着鼻子骂是‘要饭的’。童言无忌,可这刺扎在老头子心窝上,疼。” 他终于点燃了烟丝,深吸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把那张愁苦的脸遮得若隐若现。 “红柳山虽然穷,那是祖地。只有死在那儿,魂才找得到路。远家主你是做大事的人,讲的是利弊;老头子我半截身子入土了,讲的是个归宿。” 去意已决。 这是铁了心要走。 张玄远盯着烟雾后那双看似浑浊实则坚定的眼睛。 什么归宿、什么祖地,说白了还是怕。 怕张家这艘破船哪天沉了,把他们周家这几百口人也给带进沟里;更怕日子久了,周家就被张家这口大锅一点点炖烂了,连骨头渣子都被同化掉。 想独善其身?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张玄远身子往后一靠,原本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脸上反倒挂起了一丝若有若 无的笑意。 既然谈感情伤钱,那就谈钱。 “行,落叶归根,这是大义,我不拦着。” 张玄远随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灰色石头,啪嗒一声扔在桌上。 石头滚了两圈,撞在周问年的烟袋锅上停了下来。 青冈石。 这东西不值钱,满大街都是。 但这一块不一样,断口处隐隐透着一股子金属的冷光,那是伴生了精铁矿的极品青冈石。 周问年的眼皮子猛地跳了一下。 “黑蟒山那边的矿脉,我让人探过了。”张玄远漫不经心地说道,“储量大得吓人。你们要回红柳山重建祖宅,光靠那点老底子,怕是连个像样的护族大阵都起不来吧?这青冈石,可是修筑山门的硬通货。” 周问年捏着烟杆的手指紧了紧,喉结上下滚动。 重建家族,钱就是命。没了钱,所谓的祖地就是一片乱坟岗。 “远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做个买卖。” 张玄远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周家既然要走,那些嫁入我张家的媳妇、倒插门的姑爷,连带着他们生的崽子,一个都不许带走。水泼出去了,就是地里的泥,没道理再收回去。” 周问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刚想开口,就被张玄远打断了。 “第二,那部《翻天覆地诀》,我要全本。” 听到这个名字,周问年手里的烟杆差点没拿稳,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一股属于练气九层的威压下意识地溢了出来。 这是周家压箱底的传承,是他们能在贫瘠之地种出灵谷的根本。 “远家主,你这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大吗?”张玄远毫无惧色,甚至还伸手帮周问年把桌上的烟灰拂了拂,“一部死功法,换一条活财路。我把黑蟒山矿脉的三成收益给你们周家,为期十年。有了这笔灵石,你周家在红柳山能不能重新立起来,你心里比我有数。” 风在亭子外呼啸,卷着沙砾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周问年死死盯着桌上那块青冈石,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张玄远。 他在权衡。 功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没有灵石资源,空有种地的法门,在那穷乡僻壤也就是个饿不死的命。 可若是有了这笔矿脉收益…… 这小子,这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还让他不得不说声 谢谢。 良久,周问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串火星子。 “两成收益,换那部诀窍。”老头子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至于那些嫁娶的族人……若是他们自己愿意留,老头子不强求。但有一条,张家若是敢亏待他们,我周家就是拼着灭族,也要来讨个说法。” “成交。” 张玄远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拖泥带水。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摆上沾染的尘土。 《翻天覆地诀》不仅仅是种地的法门,里面藏着梳理地气、稳固根基的手段,这才是张玄远真正看重的。 至于那两成矿脉收益? 那是把周家绑在张家战车上的锁链。 拿了钱,以后张家若是有了难处,这一份因果,他们躲不掉。 周问年看着张玄远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比他那个死鬼老爹还要难缠。 表面上看着一团和气,内里却全是算计,每一步都踩在人的软肋上。 张家有此子,不知是福是祸,但至少……这芦山的天,怕是要变了。 张玄远刚走出望月亭没多远,迎面就撞上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 那是负责照看后山兽栏的一个小厮,平日里最是机灵,这会儿却跑得满头大汗,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家……家主!出……出事了!” 小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脸涨得通红,抓着张玄远的袖子直哆嗦,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张玄远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候要是再出什么幺蛾子,他这刚放下的心又得悬起来。 “舌头捋直了说话!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不……不是坏事!”小厮狠狠咽了口唾沫,指着后山的方向,眼睛亮得吓人,“火龙驹!那是那匹枣红色的母马……刚才不知道怎么了,突然不吃草料,在那在那儿刨蹄子,陈老看过说是……” 第146章 为她一掷千金,只为那一缕魂光圆满 那小厮话还没说完,张玄远脚底下一转,人已经往后山兽栏那边去了。 “怀了?”他一边走一边问,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怀了!刚才陈老把过脉,说是喜脉,稳得很!”小厮跟在屁股后面小跑,脸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却笑得合不拢嘴。 张玄远那颗被三阳丹火毒烧得躁动的心,这会儿倒是诡异地平复了几分。 火龙驹是二阶灵兽,配种极难。 这匹枣红马要是能顺利下崽,那是给家族添丁进口的大喜事。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不算什么逆天改命的大机缘,却是个好兆头。 兽栏里一股子腥臊味和干草香。 那匹枣红马正烦躁地在那踢踏着栏杆,响鼻打得震天响。 陈老头正弓着背,手里拿着把刷子,小心翼翼地给它顺毛。 张玄远没凑太近,怕生人味儿惊了马。 他远远地看了一眼,见那马肚子虽然还没显怀,但精气神确实不一样,那双马眼里透着股子护犊子的凶光。 “从公账上支五十块灵石,去买点精细的紫苜蓿,再让人去收点低阶妖兽的蛋,每天给它拌在料里,两个。”张玄远扭头吩咐小厮,声音压得低,“别舍不得花钱,这时候它要是掉一两膘,我唯你是问。” “哎!家主放心,小的这就去办,绝不含糊!”小厮领了命,欢天喜地地去了。 张玄远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指。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块青冈石粗糙的触感。 那是给周家的买路钱。 而眼前这匹马,是张家的希望。 但这还不够。 他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那里面躺着从周家敲来的半部《翻天覆地诀》,还有他积攒下来的大半身家。 既然要赌,那就赌把大的。 “备车。”张玄远转过身,眼神里的那点温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得沉静如水,“去黑山坊市。” 黑山坊市比芦山热闹,也比芦山乱。 这里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脂粉、汗臭和劣质丹药的怪味。 太虚阁就在坊市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金字招牌被擦得锃亮,晃得人眼晕。 张玄远进门的时候,掌柜梁翰阳正拿着一块丝绸帕子,仔细擦拭着手里的一尊玉壶。 见到张玄远,这胖子脸上的肥肉瞬间挤在了一起,那双被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 精光四射。 “哎哟,这不是远老弟吗?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梁翰阳放下玉壶,热络地迎了上来,那架势仿佛张玄远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上次那批黑铁矿,可是多亏了你照应。” “梁掌柜客气。”张玄远没跟他寒暄,径直走到柜台前,手指在红木台面上轻轻敲了敲,“我要的东西,到了吗?” 梁翰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更深了几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到了是到了,但这价钱……” “只要东西对,钱不是问题。”张玄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但放在柜台上的手却微微握紧了。 梁翰阳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推到张玄远面前。 “三阶上品壮魂丹。” 梁翰阳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炫耀,“这可是从大宗门里流出来的硬货,为了这玩意儿,哥哥我可是搭了不少人情。不仅能修补神魂损伤,还能温养识海,对于冲击筑基期的修士来说,这就是多了一条命。” 张玄远没接话,伸手打开了锦盒。 一股幽冷的香气瞬间溢了出来,闻一口都觉得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松快了不少。 盒子里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里面似乎有一缕缕烟雾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一般。 张玄远盯着那枚丹药,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几分。 青禅的神魂之伤,就像是一块压在他心口的大石。 每次看到她在静室里苦苦支撑,他这心里就跟针扎一样。 但这丹药越是好,他心里就越是不踏实。 “这药性,太烈了吧?”张玄远皱起眉头,手指悬在丹药上方半寸处,感受着那股透骨的凉意,“若是神魂本就虚弱之人服用,会不会虚不受补,反伤了根基?” 梁翰阳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显然没料到这个在他看来只是个土财主的张家族长,竟然能一眼看出这丹药的门道。 “远老弟好眼力。”梁翰阳收起了那副市侩的嘴脸,神色正经了几分,“这药确实霸道。若是直接吞服,确实有风险。但若是配合那套《引魂诀》,分七七四十九日慢慢炼化,便可将药力一点点渗入神魂深处,润物细无声。” 说着,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简,压在锦盒上。 “这法门,算哥哥送你的搭头。” 张玄远拿起玉简,神识 往里一扫。 确实是一套温养神魂的法门,虽然算不上多高深,但胜在中正平和,正好能化解壮魂丹的霸道药力。 他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多少?” “看在老弟你的面子上,一口价,四百灵石。”梁翰阳伸出四根胡萝卜粗的手指。 四百。 张玄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差不多是张家现在流动资金的一半。 要是让张老三知道了,估计能直接吊死在他门口。 但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直接从储物袋里数出四百块灵石,哗啦啦地堆在柜台上。 灵石相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听在张玄远耳朵里却像是割肉的声音。 “成交。” 他抓起锦盒和玉简,甚至没等梁翰阳清点完灵石,转身就走。 “远老弟,不多坐会儿?刚到的灵茶……” “不了,家里还有事。” 张玄远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回程的路上,张玄远没坐车,直接换了匹快马。 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带着一股子沙尘味,他却觉得无比畅快。 怀里的锦盒被体温捂得温热,贴着胸口,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下撞击着肋骨。 那不仅是一枚丹药,那是青禅筑基的希望,是她能重新站直了身子,不再小心翼翼活着的依仗。 天色渐晚,夕阳把芦山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玄远勒住马缰,站在半山腰上,远远望着自家那座略显破败的宅院。 后山的静室方向,隐隐透出一丝紫气,那是青禅在吐纳。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把那股子生意场上的算计和赶路的疲惫都拍散了,这才迈步往山上走。 这四百灵石花得值不值,就看接下来这一年了。 他走到静室门前,没有推门,只是轻轻叩了三下石壁。 那是他和青禅约定的暗号。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紫气,似乎颤动了一下,随后便是更深沉的寂静,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正在酝酿着一场惊涛骇浪。 第147章 小青禅终于开口了,哥哥我衣服脏了! 静室的那两扇断龙石,整整封了一年。 此刻,随着令人牙酸的“轧轧”摩擦声,沉重的石门裂开了一道缝。 一股陈腐的浊气夹杂着石粉扑面而来,呛得张玄远眯起了眼。 他没去管那还在震颤的灰尘,一步跨过门槛,鞋底踩在积灰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定格在石室中央那唯一的蒲团上。 青禅瘦了。 原本就有些宽大的道袍此刻更是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 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灰扑扑的,全是这一年里积累的尘垢,只有那双眼睛,在这昏暗的斗室里亮得吓人。 那不是以前那种懵懂的亮,而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剔除了所有杂质的纯粹。 像两丸刚出炉的寒铁,冷冽,却又在触碰到张玄远目光的瞬间,化作了一汪春水。 她没有起身,或许是起不来了。 筑基,那是凡人向天夺命的第一步,这一年的枯坐,哪怕有灵气滋养,身体机能也早就到了极限。 张玄远喉头动了动,想喊她的名字,嗓子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几步冲到蒲团前,单膝跪地,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竟有些不敢触碰那个看似一碰就碎的身影。 “哥哥。” 两个字,生涩,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张玄远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青禅第一次开口。 自打把这个小哑巴捡回张家,除了点头摇头,她就像是个精致的瓷娃娃,没发出过半点声响。 青禅似乎还在适应声带的震动,她艰难地抬起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辨不出颜色的道袍,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神里那点属于筑基大修的冷冽瞬间崩塌,只剩下对眼前这个男人的依赖。 “衣……衣服……脏了。” 张玄远那颗悬了一整年的心,这一刻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酸得发涨,又热得发烫。 去他妈的天道筑基,去他妈的天灵根。 这一关闯过去了,她居然只惦记着衣服脏不脏。 “脏了咱就换。” 张玄远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抱着一团柳絮。 怀里的人身上有着一股难闻的酸腐味,那是整整一年没洗澡没换衣的味道,但在张玄远鼻子里,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好闻— —这是活人的味道。 青禅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只终于归巢的小猫,细微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锁骨上,一下一下,有了实感。 “还有……饿。” “好,回去吃肉。” 张玄远眼眶有些发热,但他硬是把那点湿意给憋了回去。 他抱起青禅,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囚笼般的静室。 门外,阳光刺眼。 早就守在那里的族长张乐乾,此时正像个拉磨的驴一样在空地上转圈。 一见张玄远出来,这老头几乎是弹射过来,浑浊的老眼里精光四射,死死盯着张玄远怀里的青禅,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 张玄远没停步,只是极其隐晦地冲着张乐乾点了点头。 张乐乾身子猛地一晃,那是激动过头了,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嘴就要喊人摆香案告慰祖宗。 “闭嘴。” 张玄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不想让她死,就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对外就说……冲关失败,伤了根基,需要静养。” 张乐乾被这一盆冷水浇得瞬间清醒。 是了,张家现在这副破落户的德行,要是传出有个十几岁的天灵根筑基,那不是祥瑞,是催命符。 哪怕是芦山那几个依附的家族,怕是都要生出异心,更别提外面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宗门了。 “那……那这庆功宴?”张乐乾小心翼翼地问。 “庆个屁。” 张玄远脚步不停,径直往青禅的小院走,“给我备车,再从库房里提两千灵石出来,最好全是中品。” “要这么多?这是要把库底子掏空啊!”张乐乾肉疼得直抽气。 “做戏做全套。” 张玄远冷笑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昏睡过去的青禅,“我不去黑山坊市求购筑基丹,怎么坐实她‘筑基失败’的名头?只有咱们表现得越急、越惨、越不计代价,外面那些盯着咱们的眼睛才会放心。” 张乐乾一愣,随即狠狠一拍大腿,眼神里的激动变成了敬畏。 这小子,走一步看三步,心比这黑铁矿还要硬。 安顿好青禅,看着她被侍女伺候着擦洗干净,沉沉睡去,张玄远在床边坐了半刻钟。 他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指腹蹭过她终于有了点血色的脸颊。 这丫头命苦,但他既然把人捡回来了,这口锅他就得替她背稳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并不起眼的青蓬马车驶出了张家后门。 张玄远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怀里揣着那个装着张家大半家底的储物袋,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焦虑和疲惫,活脱脱一个为了家族后辈操碎了心的落魄长老。 车轮碾过碎石路,颠簸得让人牙酸。 张玄远靠在车厢壁上,随着马车的晃动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去黑山坊市这一趟,不仅仅是为了演戏。 家里多了个筑基期,光靠那点微薄的灵气供养不起,得弄一套二阶聚灵阵的阵盘。 还有青禅那把随身的小剑也太寒碜了,得寻摸点好材料重新炼制一番。 至于钱? 他摸了摸袖口里那块从青禅静室里带出来的废弃灵石残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既然都要花钱装孙子了,那这钱就得花在刀刃上,还得花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两日后,黄昏。 黑山坊市的轮廓在夕阳下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巨兽。 这里不归任何宗门管辖,是散修和亡命徒的销金窟。 只要有灵石,这里能买到你要的一切,也能买到你的命。 张玄远下了马车,紧了紧身上的灰袍,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没急着去那些大商行,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挂着各色破旧招牌的后街。 他的目标很明确,先去探探那几家专门做黑市生意的铺子。 路过街角那家曾经辉煌一时的“百宝阁”时,张玄远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地方以前可是黑山坊市的地标,门口永远挤满了来捡漏的修士,这会儿却是门庭冷落,两扇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透着一股子日薄西山的萧瑟味道,唯独那个胖掌柜还像尊弥勒佛似的守在柜台后面,只是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如今全是愁云惨淡。 第148章 尘封的百宝阁,一场命运的转折 黑山坊市的风沙似乎比往年更硬了些,刮在脸上生疼。 张玄远站在“百宝阁”那扇曾经朱漆锃亮、如今却斑驳得像块癞皮狗似的大门前,脚下是一层厚积的黄土。 那个笔力苍劲的招牌歪斜地挂着,上面蒙着的一层灰,把“百”字那一横遮得严严实实,看着倒像是个“白”宝阁。 几年前,他还披着“周伯庸”的马甲,缩在这后头的丹房里,没日没夜地炼制壮骨丹。 那时候,这门口哪怕是大半夜都有散修蹲守,为了求一颗成色好的丹药能打破头。 如今,除了那个倚在门框上打瞌睡的伙计,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物是人非这四个字,以前只在书里见过,现在却像这漫天的尘土,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张玄远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跨过了那道已经有了裂纹的门槛。 大堂里昏暗得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陈旧的木头朽气。 两个练气初期的散修歪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两块劣质玉简,眼皮都没抬一下。 柜台后面,王陆元正趴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面前那块早已失去光泽的镇石。 他老了太多,两鬓全白了,那股子作为大掌柜的精明劲儿没了,只剩下一种混日子的暮气。 “还有静室吗?”张玄远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穿透力。 那个打瞌睡的伙计猛地惊醒,嘴角还挂着哈喇子,不耐烦地摆摆手:“没了没了,都要关张了,哪来的静室……去别处……” “闭嘴!” 王陆元像是被烫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柜台后弹了起来。 他那双本来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张玄远,从那身洗得发白却掩不住灵韵的青衫,看到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那一瞬间,王陆元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救苦救难的菩萨。 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不再是练气期的锋芒毕露,而是一种如山岳般沉稳的厚重。 筑基! 而且这张脸…… “周……周前辈?”王陆元的声音都在抖,双膝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那声“前辈”叫得又酸又涩,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惶恐,“您……您筑基成了?” 角落里那两个懒散修士听见“筑基”二字,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瞬间蹦起来,连滚带爬地缩到 了墙根,大气都不敢喘。 张玄远没理会那两个杂鱼,目光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紫璇道友呢?这百宝阁怎么败落成这样?” 王陆元脸上的那一丝惊喜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太师椅上。 “死了。” 老头子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那是半年前的事。她也是心急,想借着迷魂蛊强行冲关,结果……神魂反噬,神智全失,从黑风崖上……跳下去了。连尸首都没拼全。” 张玄远沉默了。 那个精明泼辣、哪怕是算计人也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的女修,就这么没了? 大道无情,这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 在这里,人命比草贱,走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那这百宝阁……” “梁家要把铺子收回去了。”王陆元惨笑一声,抹了一把老脸,“没了紫璇,我们王家就是没了牙的老虎,守不住这块肥肉。我打算……带着族人回乡下种地去,这修仙界,太苦了。” 回乡下? 张玄远看着眼前这个颓丧的老人,心里那算盘珠子却噼里啪啦地拨动起来。 王家虽然败了,但毕竟是炼丹世家出身,底蕴还在。 那些熟练的炼丹学徒、那几张独门的丹方,还有王陆元这个练气六层的老掌柜,这都是现成的资源。 张家现在正如饥似渴,缺人,缺手艺,更缺这种被打断了脊梁骨、急需寻找庇护的附庸。 “种地?”张玄远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王掌柜,你手里攥着那枚没用掉的筑基丹,你觉得你能安安稳稳地种地?出了这坊市的大门,不出三十里,你们王家上下几十口,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王陆元浑身一僵,脸色煞白如纸。 这是实话。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了百宝阁这层皮,那枚筑基丹就是催命符。 “那……那前辈的意思是……”王陆元抬头,眼里全是绝望后的求生欲。 “跟我回芦山。” 张玄远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把你那些还能炼丹的族人、学徒都带上。到了芦山,我给你们划一块地,灵脉虽然不如这里,但也足够练气期修行。王家并入张家,做个外姓分支。你们依然姓王,筑基丹你自己留着,我张玄远还没下作到抢绝户财的地步。”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为了让你们 安心,咱们两家可以通婚。你那个小孙女,我记得资质还行?我二叔家有个小子,正是适龄。” 这是阳谋。 也是生路。 王陆元不是傻子。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一个筑基修士肯给这种承诺,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并入张家,虽然名义上矮了一头,但至少能活,而且还能延续香火传承。 “前辈……此话当真?”王陆元颤巍巍地站起来,死死攥着那块破布。 “我以道心起誓。” 张玄远并指如刀,在指尖逼出一滴殷红的精血,在空中画了一个繁复的符文,“若违此誓,道基崩塌,天诛地灭。” 血誓成,红光一闪而逝,没入张玄远眉心。 这一手,比任何花言巧语都管用。 王陆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冲着张玄远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王家……愿附骥尾!” 半个时辰后,百宝阁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沙。 王陆元跟在张玄远身后,手里紧紧捂着那个装着筑基丹的锦盒,步子迈得很小,却很实。 那种时刻悬在头顶的死亡阴影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寄人篱下的忐忑,和一丝终于能睡个安稳觉的庆幸。 张玄远没让他跟着上楼,独自一人顺着楼梯往上走。 脚踩在陈旧的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到了六楼那间以前专供贵客的静室,推开窗,外面黑山坊市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像是一条盘踞在荒原上的火龙。 收编王家,只是第一步。 张家要崛起,光靠自己生孩子太慢了,得学会吞。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刚闭上眼准备调理一下气息,腰间的传音符突然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鸣。 第149章 黑山开炉,群修云集争丹忙 那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不耐烦的催促,震得张玄远腰侧的皮肉微微发麻。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抓那枚传音符,而是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 这百宝阁六楼的窗户虽破,却能把黑山坊市的夜色尽收眼底。 楼下那条原本冷清的长街,此刻竟隐隐绰绰多了不少鬼祟的影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太虚阁。 张玄远这才探手入怀,指尖在那枚温热的玉符上抹过。 “周前辈,火候到了。” 梁翰阳的声音从符中透出来,带着一股子极力压抑的焦躁,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正踮着脚尖走路,“老祖刚出关,丹成了。只是这风声不知怎么走漏了,今晚来的‘恶客’有点多。” 张玄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哪有什么风声走漏,分明是太虚阁故意放出的饵。 两枚筑基丹,那是能在黑山这潭死水里炸出巨浪的鱼雷,梁家这是想借着丹药的势头,在各大势力间走钢丝,把利益最大化。 只是,玩火容易自焚。 他推开静室的门,那种属于“筑基前辈”的沉稳气场瞬间笼罩全身。 脚底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呻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太虚阁离得不远,但张玄远走得很慢。 到了门口,那原本总是笑得像尊弥勒佛的梁翰阳正守在台阶下。 这胖子今日没穿那身招摇的金丝长袍,反而换了身紧窄利落的短打,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被廊下的灯笼一照,油光锃亮。 “前辈,您可算来了。”梁翰阳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神不住地往大堂里飘,透着股做贼心虚的紧张,“今晚这局,怕是不好收场。” “怕什么?”张玄远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梁老祖既然敢开炉,就该有镇场子的本事。” 梁翰阳苦笑一声,甚至忘了用袖子擦汗:“若是往常也就罢了,可今儿个……除了东南三郡那几家老对头,北边的洪山宗和浣水宗也来了人。那帮人那是来换丹的?那眼神,分明是想连锅端的。” 张玄远眉梢微挑。 洪山宗,浣水宗,那是真正的大鳄,看来梁家这块肥肉引起的血腥味,飘得比预想的还要远。 他没再多言,抬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如果说门外是初冬的寒夜,那门内就是盛夏的蒸笼。 太虚阁那间原本宽敞的大厅,此刻硬生生挤进了七 八十号人。 没有人大声喧哗,空气却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那是几十名练气后期修士交织在一起的灵压,混合着每个人身上那股子难以掩饰的贪婪、焦虑和汗味,发酵成了一种名为“疯狂”的气息。 张玄远目光扫过,心头也是微微一凛。 左侧靠窗的位置,几个身穿深蓝道袍的修士面色阴鸷,那是浣水宗的人,腰间的法器灵光隐晦,显然不是凡品。 右侧角落里,几个彪形大汉抱臂而立,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那是洪山宗的体修,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挑拣牲口。 而夹在中间的,则是本地那些修真家族的代表和散修中的狠角色。 大家彼此戒备,目光一旦接触,就像是两把刀子在空中狠狠剐蹭了一下。 只有两枚筑基丹。 而在场这七八十双眼睛里,每一双都写着“势在必得”。 张玄远的入场并没有引起太大波澜,毕竟他现在这副“周伯庸”的皮囊太过低调。 他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梁翰阳立刻亲自奉上了一盏灵茶,只是那手抖得厉害,茶盖磕在茶碗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几道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打了过来。 张玄远面不改色,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派头,反倒让那些试探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 “诸位。”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咳嗽声从二楼传来。 原本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般的大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昂起脖子,死死盯着楼梯口。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缓步走下,手里托着两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梁家老祖。 那两个木盒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在场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张玄远甚至能听到隔壁那个散修吞咽口水的声音,咕噜一声,那是对“道途”最赤裸的渴望。 “规矩大家懂。”梁老祖站在高台上,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只换不卖。要在这黑山地界活命,灵石是死的,只有提升实力才是活路。但今日,老夫只要上品灵石,或者二阶以上的延寿灵物。” 这话一出,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的散修们脸色瞬间惨白。 上品灵石?那是金丹老祖们才用来交易的硬通货! 场中的气氛陡然一变,绝望与愤怒在人群 中蔓延,但更多的是一种图穷匕见的凶狠。 既然买不起,那就…… 张玄远坐在阴影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 那里藏着一张早就写好的名帖,名帖之下,压着三枚流光溢彩的石头。 他为了这一刻,几乎掏空了“周伯庸”所有的底蕴,甚至动用了那笔从张家库房里“偷”出来的救命钱。 这是一场豪赌。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将那盏凉透的茶水放下,右手探入袖中,夹住了那张薄薄的名帖。 第150章 灵石换丹,风起黑山 张玄远的手指扣住了那张名帖的一角,指腹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灰袍老者,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动风箱般沉重。 梁老祖那句“只要上品灵石”的话,像是一把重锤,砸碎了九成人的妄想,也把剩下的那一成逼到了悬崖边。 他没有立刻把名帖递上去。 这是一种本能的迟疑。 袖子里那三枚上品灵石,加上从王家手里抠出来的老本,几乎是现在这个“周伯庸”身份乃至背后张家能调动的极限流动资金。 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他和青禅未来十年的修行资粮,是张家应对危机的保命符。 一旦递出去,就是把身家性命压在了赌桌上。 如果梁老祖黑吃黑? 如果被人盯上出了坊市就截杀? 张玄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角的余光扫过四周。 那个刚才还在吞口水的散修此刻正绝望地把头磕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左侧浣水宗的那位阴鸷修士正低声与同伴耳语,眼神像钩子一样在几个疑似有财力的修士身上乱刮。 右边洪山宗的壮汉则一脸横肉乱颤,似乎在盘算着直接动手的胜算。 没有人动。 谁都不想当出头鸟,谁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露财。 “怎么?偌大一个黑山,连这点魄力都没有?”梁老祖在上头冷笑,那笑声像砂纸磨过铁锈,刺耳得很。 他把玩着手里的木盒,作势要收回袖中,“既然没人出得起价,那这丹药,老夫就留给自家晚辈了。” 就是现在。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再等下去,这局就真散了,到时候私下交易风险更大。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刺啦声,在这死寂的大厅里如同惊雷。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错愕,有嘲讽,更多的是一种饿狼看到鲜肉的贪婪。 张玄远面无表情,既没有拱手行礼,也没有大声喧哗。 他只是隔着攒动的人头,扬起手,两根手指夹着那张薄薄的名帖,手腕轻轻一抖。 一道微弱的灵力裹挟着名帖,平平稳稳地飞向高台。 “晚辈周伯庸,以此物求丹。”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听不出半点情绪 起伏。 但他藏在袖子里的左手,指尖却在微微颤抖,掌心里全是冷汗。 这是他在拿命在赌,赌梁老祖还需要这百宝阁的名声,赌黑山坊市还需要维持这最后的秩序。 梁老祖浑浊的老眼微眯,抬手接住名帖。 那一瞬间,大厅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者漫不经心地掀开名帖的一角。 起初,他的表情还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的挣扎。 但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原本佝偻的脊背竟瞬间挺直了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台下的张玄远。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筑基后期的威压,像一座大山般压了过来。 张玄远只觉得胸口一闷,气血翻涌,但他硬是咬着牙,膝盖连弯都没弯一下,直视着那双苍老的眼睛。 他在赌梁老祖看懂了名帖下的那行小字——不仅仅是灵石,还有一卷残缺的古法心得。 那是他在前世记忆里搜刮出来的,对于卡在瓶颈不得寸进的老修士来说,比灵石更诱人。 良久。 梁老祖缓缓合上名帖,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个动作很轻,却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诸位。”梁老祖终于开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这第一枚筑基丹,归这位周道友了。”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凭什么?!他那名帖里写了什么?”浣水宗的那个阴鸷修士拍案而起,脸色铁青,“我们也带了重宝,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定了他?黑山老祖,这规矩是不是太儿戏了?” “就是!我也出得起价!”洪山宗的大汉也跟着起哄,满脸横肉都在抖动,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台去。 梁老祖冷哼一声,一股磅礴的灵压瞬间席卷全场,压得那几个叫嚣最凶的练气修士脸色煞白,直接跌坐回椅子上。 “凭什么?”梁老祖举起那张名帖,语气森然,“就凭他给的东西,能让我梁家再续百年气运!你们谁能拿得出延寿二十年的灵物,或者能助老夫突破瓶颈的心得?拿出来,这第二枚丹药就是他的!” 全场死寂。 延寿二十年?突破瓶颈? 这两个词对于寿元将近的老怪物来说,就是天。 谁都知道梁家老祖大限将至,这时候送上这种东西,别说一枚筑基丹,就是半个黑山 坊市他都肯换。 一直站在梁老祖身后的魏伯寒猛地抬起头,看向师傅的背影。 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师傅为了这家族,为了给他铺路,放弃了什么。 那些丹药本来是可以用来换取更稳妥的防御法阵,或者结交更强大的宗门靠山的。 但他选择了这卷不知真假的心得和那几块死物般的石头。 魏伯寒看向台下的张玄远,眼神里没有贪婪,反而多了一份沉重和……感激。 他微微颔首,算是一个承诺:只要在黑山地界,梁家保你。 交易进行得很快,快得有些仓促。 张玄远上台,袖子一挥,三个沉甸甸的玉盒落在桌上,随即一把抓过那个装着筑基丹的紫檀木盒,甚至没有当场查验,直接塞入怀中,转身就走。 这种干脆利落的做派,反而让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并没有散去。 它们就像是附骨之疽,粘在他背上。 浣水宗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个阴狠的眼神,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几个原本互不相识的散修此刻却像是多年老友般凑在一起,眼神不住地往张玄远离去的方向飘。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由贪婪编织的网,正等着他走出百宝阁的大门。 “周道友,且慢。” 就在张玄远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梁翰阳那胖乎乎的身影突然挡在了身前。 他脸上的汗还没干,却笑得比刚才真诚了许多,手里递过一块在此刻显得格外烫手的黑色铁牌。 “老祖说了,今夜风大,怕道友迷了眼。这块黑山令,可在坊市内的天字号洞府暂住三日。三日内,谁敢在坊市动你,就是动我梁家的祖坟。” 张玄远接过铁牌,入手冰凉。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圆滑的胖子,没有说谢字,只是点了点头,将铁牌揣进怀里,大步走进了夜色中。 三日。 梁家给了他三日的缓冲期。 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反而像是在油锅里撒了一把盐。 三日后,当这块保护伞撤去,那些积攒了三天怒火和贪欲的恶狼,会把他撕得粉碎。 黑山坊市的夜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张玄远裹紧了衣袍,身影迅速消失在一条幽深的巷道里。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而此时,在距离坊市百里之外的刘家坞堡,一间深埋地下的密室里,烛火摇曳。 刘子宣手里捏着一只刚飞回来的信鸽,取下脚筒里的密信扫了一眼,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手指轻轻一碾,那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条瞬间化作飞灰。 “叔父,”他转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刘敬旬,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猎物的兴奋,“黑山那边有意思了。听说有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不仅弄到了筑基丹,手里……似乎还不止一颗。” 第151章 风声鹤唳,谁动杀心? 那震动并不剧烈,却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顺着指尖的皮肉钻进心里。 张玄远没有立刻查看,而是任由它在腰间嗡嗡作响。 在这黑山坊市,能直接穿透百宝阁防护阵法传讯进来的,只有那个频段——家族急讯。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刘家坞堡深处。 地下密室的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只有墙角一盏孤灯摇曳,将两道人影拉扯得扭曲且狰狞。 刘敬旬猛地前倾身子,那一瞬间,他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把那点微弱的烛火都给吞了。 “族长,那可是两枚筑基丹!” 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变得尖细,像是指甲刮过瓷盘,“张玄远那小子哪怕自己吞了一枚,手里至少还剩一枚!黑山那群散修早就红了眼,只要咱们稍微透点风声,许诺事成之后丹药平分,哪怕只有一成希望,那群亡命徒也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到时候咱们坐收渔翁之利,就算拿不到丹,也能让张家元气大伤!” “坐收渔翁之利?” 坐在主位上的刘子宣缓缓抬起眼皮。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铁核桃,此时动作一顿,两枚核桃相互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嘣”声。 “我看你是想让刘家全族给那群散修陪葬。” 刘子宣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得上平静,但那种冷意却让刘敬旬脖子后面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张玄远是什么人?”刘子宣将铁核桃重重拍在桌案上,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一跳,“你只看到了筑基丹,却忘了紫怀山那道雷?” 刘敬旬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紫怀山。 那是黑山地界所有修士都不愿提及的噩梦。 筑基中期的卢易安,那个不可一世的散修强者,在那道天罡神雷符下,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化作了漫天飞灰。 “那天罡神雷符……不是只有一张吗?”刘敬旬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带着几分侥幸,“那可是二阶上品的符箓,张家倾家荡产也就只能弄到那么一张吧?用了就没了。” “没了?” 刘子宣嗤笑一声,眼神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族弟,“你敢赌吗?拿你这一脉七十八口人的命去赌张家库房里还有没有第二张?”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狭窄的密室里踱步,影子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张家是没落了,但这头瘦死的骆驼,骨头比 你想象的还要硬。张玄远那小子能在梁老祖眼皮子底下虎口夺食,还能全身而退,你觉得他是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莽夫?他既然敢露财,手里就绝对捏着能崩碎任何伸手之人的底牌。” 刘子宣停下脚步,转身死死盯着刘敬旬,目光如刀:“更何况,现在不是以前了。张家现在有了筑基,哪怕只是个刚突破的初期,只要依托护族大阵,再加上那个不知深浅的张玄远,哪怕是三个筑基修士联手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刘敬旬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滴在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那种被贪欲冲昏的头脑终于冷却下来,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寒意。 是啊,修仙界哪有什么绝对的消息? 万一那张玄远手里还捏着什么大杀器,这一脚踢上去,碎的可就不只是脚趾了。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刘子宣的声音变得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从今天起,约束族中子弟,谁敢私自去招惹张家,不用张玄远动手,老夫亲自用飞剑取他项上人头,以此向张家谢罪。” “听懂了吗?” 那最后四个字,每一个都像是重锤敲在刘敬旬的心口。 “听……听懂了。”刘敬旬低下头,声音干涩,再也不敢有半句废话。 密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灯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刘子宣重新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两枚铁核桃,继续缓缓转动,只是那目光却透过跳动的烛火,变得格外幽深。 张家这盘棋,活了。 而此时的百宝阁六楼,张玄远终于将那枚震动不已的传音符拿了起来。 灵力注入,里面并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声音,只有三下短促且急迫的敲击声。 那是张家最高级别的撤离信号。 张玄远瞳孔猛地一缩,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豹捕食前的紧绷。 他没有任何犹豫,指尖一弹,那枚刚刚收编的王家族徽被他收入储物袋,随后反手抄起早就收拾好的行囊。 窗外的夜风似乎更急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一股难以言喻的血腥味,隐隐约约地顺着风飘了进来。 第152章 龟儿子来了,谁还敢动手? 指尖触碰到那枚名帖的瞬间,腰间那枚特制的传讯符再次震动,这一次,频率急促得像是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 并不是催促,而是最后的通牒。 张玄远的手指一顿,随即闪电般将名帖连同桌上的茶盏一并扫入袖中,那股子要把这“周伯庸”身份最后一点痕迹都抹干净的决绝,让他整个人瞬间从那种紧绷的伪装中松弛下来。 终于不用再端着这副世外高人的架子了。 他随手抓起放在椅背上的兜帽斗篷,往身上一裹,遮住了大半张脸,脚下生风,快步走出了那间让他窒息的雅间。 推开百宝阁沉重木门的刹那,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与莫名腥躁的风直灌衣领,张玄远非但没有瑟缩,反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黑山该有的味道,烂泥、血腥,还有那股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恶意。 他没有回头,但后颈的汗毛已经根根竖起。 神识边缘,三道晦暗不明的气息像三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不远不近地吊在身后三十丈开外。 “还是来了。”张玄远心头冷笑,脚下步罡踏斗,身形在坊市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如游鱼般穿梭。 对方很谨慎,没有在坊市大阵的范围内动手,那是给梁家面子。 但只要踏出那道界碑一步,这三条鬣狗就会瞬间化作恶狼,将他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 那种被死亡舔舐后颈的压迫感,反而让张玄远脑中一片清明。 他甚至还有闲心在心里吐槽:这帮散修的耐心倒是比前世长进了不少,以前可是连坊市大门都不出就敢动刀子的。 就在坊市界碑那块青石映入眼帘的瞬间,身后的三道气息陡然暴涨,杀意如实质般刺痛了他的背脊。 “动手!” 一声暴喝在夜空中炸响,紧接着便是法器破空的尖啸。 张玄远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嘲讽的弧度。 来不及了。 就在那三道法器即将把张玄远淹没的刹那,漆黑的夜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撕裂。 “铮——!” 三道凛冽的剑光如流星坠地,带着煌煌天威,蛮横不讲理地插在了张玄远与那三名散修之间。 轰鸣声震耳欲聋,激起的烟尘瞬间吞没了那三件偷袭的法器。 尘埃未定,三道人影已然悬停于半空,森然的灵压如同三座大山,狠狠砸在了那三名追击者 的心头。 左侧一人,青衣如水,面容清冷,正是青玄宗寒烟,筑基中期的修为毫无保留地外放,手中那柄寒螭剑吞吐着丈许长的剑芒,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出了冰碴。 右侧那人,虽然气息稍显稚嫩,却是浑身上下宝光流动,二阶上品的防御法袍、成套的飞剑,那是刚刚筑基不久的青禅,正一脸跃跃欲试地盯着下方的猎物,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反而最让人头疼。 而居中那位,发须灰白,面容苍老却威严,一身族长法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张家族长,张乐乾。 他没有祭出飞剑,只是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袖口,指尖若有若无地扣着一张泛着淡淡紫金光泽的符箓。 仅仅是这一个动作,就让原本杀气腾腾准备拼死一搏的三名散修,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所有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 领头的那名筑基后期散修是个独眼龙,此刻那只独眼里原本的贪婪瞬间被惊恐取代,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紫……紫怀山那道雷……” 他认出了张乐乾。或者说,他认出了那个姿势。 当初紫怀山上,就是这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头,用一张谁也没想到的四阶天罡神雷符,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卢易安轰成了漫天飞灰。 谁敢赌那是不是最后一张? 谁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落魄家族到底还藏着几颗钉子? 独眼龙的目光死死盯着张乐乾那只垂在袖口的手,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两名筑基中期,加一个武装到牙齿的筑基初期,再加一个疑似手里捏着核弹的老疯子。 而那个所谓的“肥羊”张玄远,此刻正慢条斯理地走到张乐乾身后,冲着他们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手里甚至还抛着一块刚刚收回来的防御法盘。 这哪里是什么肥羊,分明就是个等着钓鱼的铁板! “撤!” 独眼龙没有任何犹豫,咬着牙挤出这个字,转身驾起遁光就走,动作比来时还要快上三分,甚至连那件被震飞的法器都顾不上收回。 另外两人虽然满脸不甘,眼神在那装满筑基丹的臆想与张乐乾那只恐怖的手之间来回游移,终究还是惜命占了上风,恨恨地跺了跺脚,化作两道流光仓皇逃窜。 直到那三道气息彻底消失在黑山的重重阴影中,张乐乾才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那只一直扣在袖口的手缓缓 松开,掌心里早已是一片湿腻。 哪有什么第二张雷符。 那一瞬间的震慑,赌的全是这帮亡命徒骨子里的疑心病。 “走。”张乐乾没有多言,声音低沉而沙哑,一把抓住张玄远的肩膀,飞剑冲天而起。 风声在耳边呼啸,张玄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黑山坊市,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胸口。 那里,贴肉藏着那枚足以让家族疯狂,也足以让家族分裂的筑基丹。 回到族地还没落地,他就看见后山禁地的石阶前,跪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脊背微弯,透着股说不出的执拗与萧索,像是一块在风雨里守了千年的顽石。 那是三叔张孟川,这是他第三次跪在这里了。 第153章 筑基丹风波 那封装着筑基丹的紫檀木盒,此刻正贴着张玄远的胸口,随着心跳一下下地撞击着肋骨。 膈应,硬得像块烙铁,却也烫得让人心慌。 飞剑落地的震颤顺着脚底板传上来,震得张玄远发麻的小腿肚抖了一下。 他没急着动,而是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半步,把自己藏在族长张乐乾身后。 这不是怂,是避嫌。 石阶上那个跪着的身影太沉重了。 张孟川,家族负责庶务的执事,也是看着张玄远长大的十七叔。 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地拿着算盘,为了几块灵石跟坊市里的商贩磨破嘴皮子,此刻却像是一截枯木,死死地钉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夜露打湿了他的鬓角,灰白的头发黏在额头上,那身平时哪怕补过也熨帖得平平整整的道袍,现在满是褶皱,甚至膝盖处还沾着早晨未干的泥点。 “大哥……” 张孟川听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熬了几宿没睡的赌徒,见到庄家开盘时的那种狂热与绝望交织的神色。 “回来了……是不是拿到了?是不是?” 他没敢站起来,而是膝行了两步,那动作太急,膝盖骨磕在石阶上的闷响,听得张玄远牙酸。 张乐乾背着手,脸上的表情比这黑山的夜色还要冷硬。 他没有去扶这个为了家族操劳半生的弟弟,甚至连脚步都没停,只是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 这一眼,没有任何温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滚回去。” 三个字,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压,却像是三根钉子,把张孟川刚刚升起的那股子精气神直接钉死在了地上。 “大哥!我都六十了!” 张孟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那是一种顾不得体面的嘶吼,“我卡在练气圆满整整十年!为了家族,我甚至耽误了最佳筑基的年纪去管那些烂账!现在有了丹药,难道不该是我吗?难道我就只能老死在这个境界,最后变成族谱上一个连名字都留不下的灰名字吗?!” 他一边喊,一边重重地磕头。 一下,两下。 额头砸在青石上,没用护体灵光,鲜血瞬间染红了石阶。 张玄远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缩了一下。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修仙界最残忍的不是死,而是看着大道在眼前,却因为资质、因为资源 ,被硬生生关在门外。 十七叔没错,但他错就错在,他以为家族是讲人情的地方。 “你还要脸吗?” 张乐乾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可怕。 “六十岁,气血衰败,经脉固化。这枚丹药给你,你有几成把握?” 张孟川愣住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有三成……不,只要准备充分,我有四成……” “你连一成都没有。” 张乐乾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股子让人心寒的刻薄,“你心乱了。从你跪在这里的那一刻起,你的道心就碎了。一个只会摇尾乞怜、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施舍上的人,给你筑基丹也是暴殄天物,那是拿家族剩下几百口人的命在打水漂!” 这番话太重了,像是把张孟川的皮给剥了,把里面那点卑微的自尊摊在太阳底下暴晒。 张孟川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 张玄远低下头,没再看这一幕。 他知道,大伯必须这么做。 这时候哪怕露出一丝心软,家族内部就会为了这枚丹药撕成碎片。 “去祠堂,召集所有练气后期的族人。” 张乐乾不再看地上的弟弟,迈过那滩血迹,大步走向后山,“哪怕是用爬的,一刻钟内,我要见到所有人。” 一刻钟后,张家祠堂。 沉香木燃烧的烟气在梁柱间缭绕,把那些列祖列宗的牌位熏得有些模糊。 七八个身影站在下面,有人衣衫不整,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有人神色惶恐,还在猜测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七叔张孟川也在,他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灰败地站在角落里,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 张乐乾站在供桌前,慢条斯理地给祖师爷上了一炷香。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的脸。那目光很轻,却没人敢跟他对视。 “今晚召集大家,只有一件事。” 张乐乾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青禅那丫头,运气不错。” 所有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半个时辰前,她已经服下了筑基丹。” 张乐乾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欣慰,“虽然过程凶险,但好在祖宗保佑,药力已经化开,正在闭关稳固境界。若是顺利,三个月后,我张家将再添一位筑基。” 嗡—— 祠堂里瞬间炸开了。 惊讶、错愕、嫉妒、释然……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这些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修仙者们瞬间失态。 张玄远站在人群最后,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手,绝了。 并没有什么所谓的“青禅服丹”,那枚真正的筑基丹此刻就在张玄远怀里热得烫手。 大伯这是在唱空城计。 只要对外宣称丹药已经用了,就能断了外面的念想,也能绝了家族内部某些人的鬼心思。 既然生米煮成了熟饭,谁还会为了一个空壳子去拼命? 只是这口黑锅……青禅那丫头怕是要背上一段时间了。 “肃静。” 张乐乾敲了敲供桌,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脸色陡然阴沉下来,那股子刚才还挂在嘴角的欣慰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如坠冰窟的杀意。 “这事,止于此屋,烂于此心。” 张乐乾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三十三年前,我张家有一支旁系,出了个吃里扒外的混账。为了几块灵石,把家族灵矿的位置卖给了那帮劫修。”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刮过,最后停留在那个脸色灰败的张孟川身上,又慢慢移开。 “那一夜,死了四十六个族人。那个叛徒以为自己能拿着灵石远走高飞,结果呢?” 张乐乾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我亲自去了一趟黑水沼泽,把他那一脉连同他在外面的姘头,一共七口人,抽魂炼魄,点了天灯。” 祠堂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几个年轻些的族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们只听说过族长当年的凶名,却从未像今天这样直观地感受到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血腥气。 “我不希望三十三年后的今天,我要对自己人再动一次手。” 张乐乾走到张玄远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有力,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丹药是青禅用了,但这丹药的来路,还得给外面一个说法。”张乐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玩味,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咱们张家如今这副穷酸样,凭空变出一枚筑基丹,那是取死之道。”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显得有些陈旧的玉佩,那是张玄远从未见过的样式。 “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全套。” 第154章 钥匙分三方,丹药归王家? 那股血腥气其实很淡,被穿堂风一卷就散了,但在张玄远的鼻腔里,这味道比陈年的老醋还呛人。 那是人心的味道。 正厅里的烛火炸了个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动静不大,却让坐在左下首刚晋升长老的张志和猛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茶盖磕在碗沿上,叮当乱响,显得格外刺耳。 张玄远垂着眼皮,余光扫过这位刚换上长老法袍的十六叔。 那身崭新的深青色道袍有些宽大,挂在张志和瘦削的肩膀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正拼命想稳住手里的茶碗,可越是想端着长老的架子,那手指就越是不听使唤地发抖。 才练气九层啊…… 张玄远心里叹了口气。 搁在以前,十六叔也就是个管账房的老好人,资质平庸,遇事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 如今被大伯硬生生提拔上来,这哪里是坐享清福,分明是被架在火上烤。 “看清楚了吗?” 大伯张乐乾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死寂。 他面前的那张紫檀木桌案上,摆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盒子。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通体漆黑,非金非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活动的滑块,像是一个被压扁了的九宫格。 九宫天机盒。 这玩意儿没什么大用,唯一的特点就是硬。 除非按照特定的顺序同时插入三把钥匙,并且还得配合相应的灵力频率,否则就是金丹修士来了,暴力拆解的后果也只能是盒毁丹亡。 “这枚筑基丹,”张乐乾的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敲击,发出那种敲击金属的闷响,“姓王。” 此话一出,大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了水泥。 坐在客座上的王陆元猛地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讨好笑容的圆脸,此刻僵硬得像是涂了一层浆糊。 他也是筑基家族王家的旁系,这些年跟在张家后面喝汤,本来也就是图个安稳。 今天被叫来,他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被敲竹杠的准备,甚至想好了怎么哭穷。 可现在,张乐乾告诉他,这那是用来保命、也是用来要命的筑基丹,归他王家? “张……张族长,这玩笑可开不得。”王陆元咽了口唾沫,屁股像是被椅子烫了一下,半起半坐,“我王家那个独苗才练气六层,这……这受不起啊。” “受得起。” 张乐乾没看他,而是 从袖子里摸出三把造型奇特的铜钥匙,依次排开。 “当年黑水沼泽一战,你王家老祖为了掩护我父亲,断了一臂。这份情,张家认。这枚丹药,就是还那个情的。” 张玄远站在角落里,看着大伯那张正气凛然的脸,心里不得不写个大大的“服”字。 这招太毒了。 所谓的“情义”,不过是用来糊弄鬼的遮羞布。 真正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人脸上了——把这枚早已不存在的“筑基丹”许给王家,一来堵住了外人说张家独吞好处的嘴,二来把王家彻底绑上了张家的战车。 王家想要这枚丹药吗?做梦都想。 但只要他们接了这茬,以后张家有难,王家就得拼了命地护着这个盒子,护着张家。 “这把‘天’字钥,归你。” 张乐乾指尖一弹,其中一枚钥匙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王陆元面前的茶几上。 王陆元盯着那把钥匙,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贪婪、恐惧、感激、怀疑……这短短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比勾栏里的戏文还精彩。 最终,他还是颤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了那把钥匙。 入手的瞬间,他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缩了一下,随即死死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谢……谢张族长高义。”王陆元的声音发哑,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王家……必不负所托。” 这是接了。 也是,谁能拒绝一枚筑基丹的诱惑呢? 哪怕明知道这是裹着糖霜的毒药。 “这把‘地’字钥,志和,你拿着。” 张乐乾将第二把钥匙推到了张志和面前。 “啊?我?”张志和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手背上,烫得他龇牙咧嘴,却连擦都不敢擦,慌忙站起身,“大哥,我不行,我这……” “你是长老。”张乐乾的声音冷了下来,“在其位,谋其政。拿着。” 张志和那张苦瓜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他求助似的看向张玄远,又看了看旁边老神在在的五伯张志安,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像是捧着个定时炸弹一样,双手接过了那把钥匙。 “至于这最后一把‘人’字钥……” 张乐乾将最后一把钥匙收回袖中,“老夫暂且保管。” 三权分立,互相制衡。 要想开盒取丹,得集齐三方。 王家想独吞? 没门。 家族内部有人想造反? 也没戏。 这一手,直接把所有的隐患都锁进了这个黑漆漆的九宫盒里。 除了张玄远,没人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筑基丹,而是一块用来压秤的废铁精。 真正的筑基丹,正贴着张玄远的胸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下地撞击着肋骨。 “行了,都散了吧。” 张乐乾挥了挥手,那神态疲惫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众人鱼贯而出。 张玄远故意走在最后。 路过门口时,他看见五伯张志安正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把毛刷子,给那头趴在台阶下的踏云兽梳理鬃毛。 老头子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兽栏腥臊味,但这会儿闻起来却让人觉得莫名的安心。 “五伯,刚才怎么不争一句?”张玄远停下脚步,低声问道。 按资历,这长老的位置,甚至那把钥匙,怎么也轮不到十六叔张志和。 张志安抬起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争啥?争着去当那个靶子?” 他拍了拍踏云兽的大脑袋,那畜生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远小子,修仙这就跟养兽一样。那些跳得最欢的、叫得最响的,往往最早被拉去宰了吃肉。反倒是这种闷声趴着的,才能活得长久。” 老头子咧嘴一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狡黠,“你看你十六叔,拿着那把钥匙,今晚怕是连觉都不敢睡喽。我多好,回去搂着我的斑斓虎睡觉,踏实!” 张玄远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也是。 这家族里,谁都不是傻子。 回到自己的天台峰洞府时,月亮已经偏西了。 张玄远只觉得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劲儿。 这一天过得,比跟人斗法厮杀三天三夜还累。 他随手打出几道禁制,将洞府封闭,这才毫无形象地瘫坐在石床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怀里的筑基丹被他掏出来,重新塞进那个特制的玉瓶里,随手扔进了储物袋的最深处。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既然大伯已经把戏台子搭好了,自己就得配合着把这出戏唱下去。 至少在自己筑基之前,这枚丹药绝对不能见光。 “这废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张玄远自嘲地嘟囔了一句,刚准备盘膝打坐,恢复一下损耗的神识。 笃、笃、笃。 极其轻微的叩击声从洞府外的禁制上传来。 声音很犹豫,敲了两下就停了,像是敲门的人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随时准备掉头逃跑。 张玄远眉头微皱。 这么晚了,谁会来找他这个出了名的“废柴”? 他神识一扫,透过禁制,看清了站在洞府外的那个人影。 那是张思泓。 家族里年轻一辈中火灵根最纯粹的天才,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看张玄远从来都是用鼻孔出气的主儿。 可此刻,这小子正缩在寒风里,脸色涨红得像只煮熟的大虾,一只手死死按着丹田的位置,另一只手举在半空,想敲又不敢敲。 即使隔着禁制,张玄远也能感觉到这小子身上那股紊乱狂暴的热浪,像是体内藏了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是……火毒攻心? 第155章 火毒难压,少年前路多坎坷 禁制刚撤去一角,一股子带着焦糊味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呛得张玄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进来的张思泓跟平时那个鼻孔朝天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身上的锦袍已经被汗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紧绷的脊梁。 最骇人的是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煮熟虾蟹般的紫红色,脖颈处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血管就要爆裂开来。 “十……十四叔。” 张思泓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 他的脚死死扣着地面,似乎在极力忍耐着某种剧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慌乱和无助,像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兽。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指了指石床前的蒲团。 少年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还在冒着热气、甚至隐隐有火星溅出的靴子,又看了看张玄远那一尘不染的洞府,脚尖往后缩了缩。 “怕把我的地砖烫坏了?”张玄远嗤笑一声,随手一道灵力打出,将蒲团推到了他脚边,“坐下。再憋一会儿,你就不是烫坏地砖,是把自己那几根经脉烧成灰了。” 张思泓身子一颤,终于不再硬撑,膝盖一软,几乎是砸在了蒲团上。 张玄远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按在少年滚烫的后心。 入手处皮肉发硬,那是火毒淤积的征兆。 他调动起自己那点微薄却精纯的水系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张思泓那乱成一锅粥的经脉里。 这一探,张玄远心里就是一沉。 这小子的火灵根太霸道了,家族那本只有残篇的《烈阳诀》根本压不住这股躁动。 这就好比用纸包火,火越旺,纸烧得越快。 “屏气,凝神,别去管丹田那团火。”张玄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顺着我的灵力走,把那股燥气往足底涌泉穴引。” “可是……那是散功的路数……”张思泓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 “命都没了还谈什么功?”张玄远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散掉的是毒,留下的才是修为。舍不得那点虚浮的灵气,你就等着自焚吧。” 少年身子一僵,随即紧紧闭上眼,不再抗拒那股引导他的清凉灵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洞府内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张玄远收回手,看着少年头顶冒出的那一缕缕黑烟,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 这活 儿也就是他能干,换个修为高的来,那是强力镇压,伤根基;换个修为低的,直接就被火毒反噬了。 也就他这种两世为人、对灵力操控细致入微的怪胎,才能在这钢丝绳上走出路来。 “多谢……十四叔。”张思泓虚脱地瘫在蒲团上,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别谢太早。” 张玄远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刚亮起微光的传讯符,那是陈宏远发来的。 他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东西到了。 “你的灵根太纯,这是好事,也是催命符。”张玄远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储物袋里往外掏灵石。 一块,两块,十块……整整四百块下品灵石,堆在石桌上,像是一座闪着微光的小山。 洞府里原本昏暗的光线,被这堆灵石映得通亮。 张思泓看得直了眼。 他一个月的月例才三块灵石,这一桌子,是他十年的份例都不止。 “十四叔,这……” “我托陈宏远在青玄宗给你找了个玩意儿。”张玄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买了两斤白菜,“二阶下品的‘玄阴佩’,专门用来中和火毒。虽然不是什么极品法器,但保你修炼到筑基前不再受火毒反噬,足够了。” 张思泓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是傻子。 家族现在的状况,每个人都恨不得把一块灵石掰成两半花。 二阶法器,那是长老级别才配拥有的东西。 “四百灵石……”少年呢喃着这个数字,手指死死抠着蒲团的边缘,指节发白,“家族……家族公账上出的吗?” “公账?”张玄远把那些灵石装进另一个布袋,随手扔在桌角,准备明天让人送去坊市,“公账上的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这是我私人的,算借你的。” “借?”张思泓愣住了。 “对,借。”张玄远看着少年那张稚嫩却写满震惊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疲惫的笑意,“等你筑基了,连本带利还我八百。要是筑基不了……那就给我当一辈子苦力抵债。” 张思泓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些豪言壮语,想说自己一定能筑基,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哽咽。 在这个残酷的修真界,亲兄弟都要明算账,为了几块灵石反目成仇的比比皆是。 一个被他平日里瞧不起的“废柴”叔叔,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扔出了 四百灵石的救命钱。 这哪里是钱,这是买命的情分。 少年猛地站起身,顾不得腿软,冲着张玄远深深一揖,脑门几乎磕到了地面。 “思泓……必不负十四叔今日之恩!” 这一拜,没用灵力,却比任何法术都要沉重。 张玄远受了这一礼,摆摆手示意他滚蛋。 看着少年踉踉跄跄却比来时挺拔了许多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张玄远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变成了一抹化不开的忧虑。 四百灵石,那是他攒了三年的家底,再加上倒卖那批废丹赚的黑钱,一下子就去了一大半。 心疼吗?当然疼。 但这钱必须花。 张思泓是把好刀,只要磨好了,就是张家未来的一根顶梁柱。 现在的张家,太缺这种能打能杀的愣头青了。 “唉,这哪里是修仙,分明是烧钱……” 张玄远叹了口气,刚想回石床上躺会儿,腰间那枚代表族长亲令的黑色令牌突然震动了一下。 没有字,只有一个简单的方向指引——后山,老祖闭关洞府。 这么晚了,大伯找自己? 张玄远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候召见,肯定不是为了叙旧,更不会是为了表彰他刚才的“慷慨解囊”。 除了刚走了一个火灵根的张思泓,家族里还有个更让人头疼的“天才”还没着落。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重新披上那件挡风的斗篷,推开门,再次走进了漆黑的寒风中。 第156章 送你一条登天路,自己走稳了 张乐乾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那块陈旧的玉佩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最后“啪”地一声,被拍在了那张满是剑痕的石案上。 声音清脆,却在逼仄的石室里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灰。 站在下首的张思道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黏在那块玉佩上。 这孩子平日里比谁都沉得住气,这会儿呼吸乱了。 他认得这东西,或者说,听家里老一辈吹牛时提过——这是八十年前老祖宗救过一位青玄宗长老后留下的信物。 说是信物,其实就是个人情债的凭证。 “别看了,不是什么法宝。”张乐乾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熬夜后的疲惫,“拿着它,能换一个青玄宗外门弟子的名额。不用参加升仙大会,不用去闯那九死一生的试炼阵,直接进山门。” 这可是个天大的馅饼。 但张思道的脸上没有喜色,反而一点点苍白下去。 他紧紧抿着嘴唇,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是个聪明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族长把这最后一张底牌亮给他,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那枚所谓的“筑基丹”,没他的份。 “族长,我不去。”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硬邦邦的,像块倔强的石头,“我今年二十四,练气五层。论资质,我比思泓强;论心性,我比青禅稳。那枚筑基丹……凭什么不能是我?” 张玄远靠在阴影里的石壁上,眼皮微微耷拉着。 这小子,还是太嫩。 这种时候讲道理、摆资历,是最没用的。 家族现在的资源分配,早就过了讲公平的阶段,现在是在赌命。 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是找死,但把仅有的那点蛋液分摊给所有人,那就是大家一起饿死。 “凭什么?” 张乐乾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就凭咱家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就凭青禅是水木双灵根,筑基的概率比你高一成。就凭这张桌子上只有这块破玉佩,没有第二枚丹药!” 这话其实是骗人的,真正的丹药就在张玄远怀里揣着。 但这谎话必须说得比真金还真。 张思道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抽了一记耳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怒吼,但看着族长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了一声粗重的喘息。 “思道,你还是没看明白。” 一 直没说话的张玄远忽然开口了。 他直起身,走到石案前,拿起那块玉佩。 入手冰凉,质地一般,甚至边缘还有个细小的磕口。 “家族这口锅,太小了。那枚丹药就算是真的给了你,你筑基了,又能怎么样?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跟隔壁王家为了几条矿脉打得头破血流?还是等到五十年后,像大伯一样,为了几百块灵石愁白了头?” 张玄远把玉佩抛起来,又接住。 “青玄宗不一样。那是大海。去了那儿,你是龙是虫,全看你自己。这块玉佩不是保姆,它就是张入场券。送你进去,剩下的路,得你自己拿命去填。” 他盯着少年的眼睛,语气里没带什么感情色彩,全是赤裸裸的现实,“这路比在家里难走十倍。在那儿,没人喊你少爷,没人给你护法。死了,也就是后山乱葬岗多把土。” 石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那盏长明灯偶尔发出“毕剥”的爆裂声。 张思道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张玄远手里那块并不起眼的玉佩,眼中的不甘、愤怒、委屈,像退潮一样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要争”。 争什么? 在这个日薄西山的家族里争那点残羹冷炙? 少年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从张玄远手里夺过了那块玉佩。 动作很猛,带着一股子决绝的味道。 “我去。” 两个字,落地有声。 他紧紧攥着玉佩,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攥住的是他那条未知的、却又充满可能性的命,“我不像思泓那样需要人哄着,也不像青禅那样命好。这条路,我自己走。” 张乐乾那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似乎在看墙上那幅早已模糊不清的祖师画像,声音闷闷地传来:“路费,公账出一百灵石。剩下的……老十四,这一趟你辛苦点,亲自送他过去。” 张玄远眉角跳了一下。 又是我? 刚才给了思泓四百灵石,现在又要给人当保镖。 这废柴长老当的,简直是全职保姆加散财童子。 “一百灵石够干嘛的?也就是个路费。”张玄远撇了撇嘴,也没推辞,只是懒洋洋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行吧,这就当我是出去散心了。” 他走到张思道身边 ,伸手在那小子硬邦邦的肩膀上拍了一把。 “回去收拾收拾,把那些花里胡哨的长衫都扔了,多带点金创药和干粮。明天一早,咱们出发。” 张思道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石室。 这一次,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也没有刚才那种沉重,反而带着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轻盈。 看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甬道里,张玄远叹了口气。 “大伯,你这算是把家族最后一点潜力都给挤干了吧。” 张乐乾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张玄远耸耸肩,转身走出洞府。 外面的夜风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青玄宗啊…… 那是几万里之外的地界,中间隔着茫茫大山和无数不讲规矩的劫修。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装着筑基丹的瓶子,又看了看远处天边那颗半死不活的启明星。 这一路,怕是太平不了。 第157章 炉火映前路,师缘定终身 这双千层底的布鞋算是彻底报废了。 张玄远低头看了一眼脚尖露出的半个大拇指,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高耸入云的山门。 青色的石阶像是一条趴在山脊上的长龙,蜿蜒向上,根本望不到头。 山风卷着湿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子灵药和泥土混合的特有腥气。 这就是青玄宗。 比起张家那还要靠几百个凡人矿工去填命的穷酸样,这里连铺地的石板都隐隐透着灵光。 身后的张思道两条腿肚子在打颤。不是吓的,是累的。 这一路三个月,从南疆边陲走到这儿,中间为了省那几块传送阵的灵石,两人硬是靠两条腿翻了七座大山。 张玄远自己是修士倒还好,张思道一个练气五层的小修士,硬是一声苦没叫,脚底板的水泡挑了又长,长了又磨成茧。 “到了。”张玄远拍了拍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把那块玉佩递给门口守山的弟子。 那弟子扫了一眼玉佩,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轻蔑没逃过张玄远的眼睛。 一个没落家族八十年前的人情,在如今这帮天之骄子眼里,确实跟讨饭的没两样。 但张玄远不在乎。面子这东西,在生存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进了山门,没人引路,两人像是两只闯进大观园的土狗,循着地图摸到了炼器峰。 还没进院子,一股燥热就顺着毛孔往里钻。 陈宏远光着膀子,手里拎着一把跟他半个人差不多大的铁锤,正对着一块烧红的精铁发狠。 汗水顺着他虬结的肌肉流下来,落在滋滋作响的铁砧上,腾起一阵白烟。 张玄远没出声,拉着张思道在角落里站着。 这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等到陈宏远终于把那块精铁敲打成型,扔进旁边的淬火池里,才像是刚发现这两人似的,随手扯过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了擦脸。 “这就是那个要塞进来的?”陈宏远瞥了一眼张思道,声音嗡嗡的,像个破风箱。 张思道赶紧行礼,腰弯成了九十度,身子绷得像张弓,却没说话。 陈宏远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挂,走过来,那双满是老茧和烫伤的大手一把抓起张思道的手腕。 粗暴,直接。 张思道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硬是没缩手。 “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是个干活的手。”陈宏远翻看着那只手,像是在挑 牲口,“眼神还算正,没那种大家族少爷的虚浮气。” 他松开手,从旁边架子上扔过来一把扫帚。 “外门弟子的名额我是给了,但能不能留在我这炼器堂,看你自己。这院子里的地火渣子,每天扫三遍。扫不干净,滚蛋。” 张思道抱着那把比他还高的扫帚,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说那些“定不负厚望”的废话,转身就开始扫地。 角落里全是积年的火毒灰,一扫就是一阵呛人的烟尘。 陈宏远看了张玄远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极其吝啬的笑意:“你张家这次送来的苗子,比上次那个只会嘴上抹蜜的强。” 张玄远拱了拱手,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从炼器峰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灵药园在后山,雾气比前山重。 寒烟正蹲在一垄紫叶草中间,手里拿着把玉铲,小心翼翼地给药草松土。 她穿着一身青玄宗内门弟子的素色道袍,袖口挽得老高,两只手肿得像发面馒头,指缝里全是黑泥。 谁能想到,这双手以前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十四叔。” 看到张玄远,寒烟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踉跄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张玄远假装没看见,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放在田埂上。 “这是十五块中品灵石。” 寒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一千五百块下品灵石。 这几乎是张家现在能调动的所有流动资金,是全族上下勒紧裤腰带,甚至还要把那几亩灵田明年的产出都抵押出去才凑齐的。 “您真的要买那个……三阶中品玄阳炉?”寒烟的声音有些抖,“庶务殿那个李扒皮开价很高,而且这东西对现在的家族来说……” “买。” 张玄远只说了一个字。 寒烟咬了咬嘴唇,没再劝。 她从腰间解下那块象征内门弟子身份的腰牌,手指有些发僵,却异常坚定地在上面注入了一道灵力,然后提起笔,在一张举荐信上飞快地写着。 每一个字落下,都像是在这沉重的赌局上加了一块砝码。 半个时辰后。 当那尊半人高、通体暗红、表面刻满繁复云纹的丹炉真正落在张玄远手里时,他的手臂微微下沉。 真沉啊。 这哪里是丹炉,这分明是张家未来几十年的气运。 炉壁上还带着一丝温热,那是刚从库房禁制里取出来的余温。 张玄远的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云纹,指尖传来一种粗糙却真实的触感。 有了这东西,配合家族里那几张残存的丹方,还有自己脑子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变现的“知识”,那条几乎断绝的生财之道,终于能见到一丝光亮了。 “十四叔,家里……还好吗?”寒烟送他出来时,站在路口,眼神有些飘忽。 “好着呢。”张玄远把丹炉收好,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你爹那老腰病也好了不少,前几天还能追着你弟打二里地。” 寒烟笑了,眼角却有点红。 “行了,回吧。这地方风大,别吹坏了。” 张玄远没让这种黏糊的情绪发酵,摆了摆手,祭起脚下的飞剑。 剑光划破长空,将那座巍峨的青玄宗,还有那个正拿着扫帚在灰尘里挣扎的少年,以及那个站在田埂上眺望的姑娘,统统甩在了身后。 高空的风冷得刺骨。 张玄远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一个人穿行在云海之间。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回去只剩他一个。 怀里揣着那个几乎掏空家底换来的丹炉,肩膀上扛着的是几百口人的嚼裹。 这就是成年人的修仙,没那么多风花雪月,全是柴米油盐的算计。 飞了大概七八天,脚下的地貌逐渐熟悉起来。 那是张家的地界。 张玄远按下剑光,准备在入谷前的那条青冥河边稍微歇歇脚。 河水本该是奔腾向东的,这会儿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 他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不对劲。 平日里此时应该水位暴涨的河道,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水流细得可怜,露出了河床上那些常年被淹没的嶙峋怪石。 而远处上游的河湾拐角处,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像是闷雷滚过地底。 第158章 火烧蛇窟,暗藏杀机 那股混着松脂和腐烂淤泥的怪味儿直往鼻子里钻,比刚下过雨的乱葬岗还冲。 张玄远站在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巨石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撒出去的雄黄粉。 眼前的河道已经被几块巨大的断龙石强行截断,原本奔腾的青冥河水无奈改道,露出了那个黑森森、仿佛巨兽咽喉般的洞口。 此刻,这“咽喉”里正塞满了数百斤干透的铁木和淋了猛火油的枯藤。 火是半盏茶前点的。 没有任何法术特效,就是最原始的凡火。 红通通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油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滚滚黑烟借着东南风,一股脑地往洞穴深处灌。 这招损是损了点,但省钱。 张玄远眯着眼,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火光,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了地,但脊背上那层冷汗还没干透。 这万蛇窟就像个不知深浅的无底洞,洪水把它的盖子掀开了,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要命的玩意儿。 比起让家族修士拿命去填那个不知所谓的“历练”,一把火烧个干净才是最经济实惠的买卖。 “嘶——嘶——”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突然盖过了木柴的爆裂声。 “来了。” 一直站在最前面的族长张乐乾低喝一声。 老爷子手里没拿法器,就倒提着一根在这个场合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紫铜烟杆。 他脚下的步罡踏得很稳,像是在丈量自家的后院。 话音未落,一条手腕粗细、通体赤红的火斑蛇像是被投石机甩出来一样,带着一股腥风从烟雾里窜出,直扑族长的面门。 张乐乾眼皮都没抬,那根烟杆看似随意地在空中画了个半圆,“啪”地一声脆响,精准地敲在蛇的七寸上。 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敲掉烟锅里的烟灰。 蛇头瞬间炸开,软绵绵地跌进火堆里,成了新的燃料。 “别盯着火看,看暗处。”张乐乾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晰,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南荒的地界,畜生都比人精。火烧得越旺,它们越会往阴影里钻。” 张玄远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目光迅速扫过周围那些被火光拉得扭曲变形的岩石阴影。 老爷子这是在教晚辈怎么活命。 在修真界,死得最快的往往不是修为低的,而是那些以为手里有了法器就能横行无忌的愣头青。 就在 这时,左侧那片原本死寂的水洼突然炸开一片水花。 一条足有水桶粗的黑影暴起,那不是普通的火斑蛇,头顶上已经隆起了一个肉瘤——二阶妖兽,黑鳞蟒。 这畜生显然是成了精,知道正门有硬茬子,特意从这条地下暗河的排气口偷袭。 它的目标是站在侧翼的青禅。 “青禅!”张玄远刚想祭出飞剑,却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这是一个坎,得她自己过。 青禅的脸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像纸。 作为家族刚筑基不久的女修,她平日里更多是在灵植园里侍弄花草,这种满脸喷粪、獠牙直逼眼球的生死瞬间,书本上学不来。 那股腥臭味几乎要喷到她脸上的瞬间,她动了。 没有花哨的剑诀,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一道幽蓝色的水刃从她袖口激射而出,不是砍向蛇头,而是极为刁钻地切向了蟒蛇腹部那块微微张开的逆鳞。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恶心。 黑鳞蟒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抽搐,黑红色的蛇血像喷泉一样洒了青禅一身。 她没有躲,反而借着这股冲力,手中多了一把细长的分水刺,狠狠地钉进了蟒蛇的七寸,身形顺势一滚,狼狈却有效地卸掉了蟒蛇临死反扑的力道。 蟒蛇轰然落地,把那堆还没烧完的枯藤砸得火星四溅。 青禅跪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缺氧后的本能喘息。 她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右手,手背上全是黏糊糊的蛇血,眼神里先是一片茫然,紧接着涌上来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狂喜,最后又被更深处的恐惧压了下去。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漆黑的洞口深处。 刚才那条蟒蛇死前的眼神,不是凶狠,而是……惊恐。 它在逃命。 里面有什么东西,比外面的大火和修士更让它害怕。 张玄远走过去,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巾,没说什么安慰的废话,只是用脚尖踢了踢那条死透的蟒蛇。 “皮剥了能做两套内甲,胆留着入药,肉虽然柴了点,但给矿上的凡人加餐也是好的。” 张玄远语气平淡,像是在算计一笔杂货铺的流水,“这一趟,没亏。” 青禅愣了一下,接过布巾胡乱擦了擦脸,那股子要把人逼疯的紧张感,被这充满了铜臭味的算计冲淡了不少。 火势渐渐小了下去。 原本密集的嘶嘶声也消失了,只剩下木炭偶尔崩裂的脆响。 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像是一张被烧焦的嘴,还在往外吐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张玄远把手里那把被汗水浸湿的雄黄粉撒在洞口,白色的粉末遇到高温,腾起一阵黄烟。 “差不多了。” 张玄远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用来照明的月光石,在手里掂了掂,那柔和的白光照亮了他略显凝重的侧脸。 他没急着进去,而是侧耳听了听风声。 风灌进去了,说明里面通了。 但这也意味着,那条被火逼出来的路,通向的可能不仅仅是财路。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擦拭烟杆的族长和还在平复呼吸的青禅,率先迈过那堆还冒着红光的余烬。 靴底踩在焦脆的蛇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第159章 毒潭惊蛟,灵脉现世 火把噼啪作响,橙红色的光晕在潮湿阴冷的岩壁上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跳一场诡异的傩戏。 张玄远走在最前面,脚下的路是用剑气硬生生削出来的,全是碎石和黏糊糊的青苔。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碾过那些被火烧得酥脆的蛇骨,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空气里的味儿变了。 之前是焦臭和腥臊,现在多了一股子阴冷的水汽,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带着甜腻的腐烂味道。 “慢点。”张乐乾在身后低声提醒,老头子的气息有点喘,显然刚才那一番折腾耗费不小。 转过一道几乎呈直角的急弯,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顶极高,倒挂着无数钟乳石,像是从黑暗中伸出的獠牙。 溶洞中央是一方寒潭,水不是清的,而是一片死寂的墨绿色,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瀑布从高处的黑暗里挂下来,却没有声音。 水流落进潭里,竟然没激起一点水花,仿佛那潭水是浓稠的油。 张玄远举高火把,想要看清潭边的落脚点。 就在火光映照在水面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那墨绿色的水面下,密密麻麻全是黑影。 不是游鱼,是一根根竖立在水底的石柱? 不对,那些“柱子”在动。 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退!” 这个字刚从张玄远牙缝里挤出来,那原本死寂的寒潭就像是被煮沸了一样。 “哗啦——” 一声巨响,水浪炸开足有三丈高。 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庞然大物破水而出,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 这不是蛇,也不是蟒。 它的头顶正中鼓起了一个拳头大的肉包,颌下生着几根惨白的长须,身上的鳞片不再是黑色,而是泛着一种妖异的紫金光泽。 毒蛟! 这鬼地方怎么会养出这种还没化龙的凶物? 那毒蛟根本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张开血盆大口,一道惨白色的水箭直喷而出。 那不是水,是高浓度的酸液,还没近身,张玄远就觉得脸上的皮肤像是被火燎了一样刺痛。 “去!” 张玄远想都没想,左手一拍储物袋,那面从不离身的灵龟盾瞬间涨大,挡在三人身前。 “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那面花了张玄远三百灵石买来的中品法器,此刻就像是一块被扔进强酸里的豆腐,灵光疯狂闪烁,盾面上瞬间冒起滚滚黄烟,坑坑洼洼如同月球表面。 “我的盾!”张玄远心疼得嘴角一抽,但这一下好歹是挡住了。 “孽畜!” 身后的张乐乾动了。 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但那股狠劲还在。 他手中的紫铜烟杆猛地掷出,在空中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直取毒蛟那只独眼。 毒蛟似乎极通人性,它没有躲避,反而那肉瘤突然亮起一道白光。 “嗡!” 没有任何声响,张乐乾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身子猛地一僵,那赤红流光在半空中哀鸣一声,瞬间暗淡跌落。 “神识攻击?!” 张乐乾闷哼一声,鼻孔和嘴角同时溢出黑红的血丝,整个人摇摇欲坠,只能勉强用手撑住旁边的岩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瞬间煞白如纸。 这毒蛟居然觉醒了天赋神通! 完了。 张玄远握着剑柄的手全是冷汗。 盾废了,主力输出了,剩下一个只有练气期的青禅…… 等等,青禅呢?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瘦削的身影并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了一步。 青禅手里没拿那把分水刺,而是握着一面漆黑的小幡。 那是之前清理家族库房时翻出来的破烂玩意儿,说是叫“引魂幡”,因为品阶太低,一直被扔在角落里积灰。 此时,那小幡上却腾起一股灰蒙蒙的雾气。 青禅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幡面上,脸色瞬间灰败下去,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定!” 这一声娇喝带着颤音,却透着一股子决绝。 那正准备发起第二轮攻击的毒蛟,庞大的身躯突然在半空中僵住了。 它眼中的那种狡诈和凶残仿佛被一种巨大的迷茫取代,那一瞬间,它的魂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扯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 但这就要命的一瞬。 “好丫头!” 张玄远眼里的惊恐瞬间化作孤注一掷的凶狠。 他没有用剑。这种皮糙肉厚的家伙,普通飞剑根本切不开。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对一直舍不得用的“修罗子母刃”。 这是一次性法器,威力大,但用完就废,纯粹的烧钱货。 “给老子死!” 两道乌光在空中交错,像是个巨大的剪刀,借着那毒蛟僵直的刹那,狠狠绞向它的脖颈——那里有一圈颜色较浅的白鳞。 “咔嚓!” 就像是热刀切过黄油。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声。 那个硕大的蛟首冲天而起,脖颈处的切口平滑如镜。 下一秒,紫黑色的血像喷泉一样爆发出来,把半个溶洞都染成了地狱。 庞大的无头尸身在空中抽搐了两下,重重砸进寒潭,激起的水浪把岸上的三人淋了个透心凉。 死寂。 除了水花回落的哗哗声,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 张玄远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手里已经碎成两半的修罗刃,又看了看那面报废的灵龟盾,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狂跳。 这一次,是真的差点就交代了。 “十四叔……”青禅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那面引魂幡从手里滑落。 她透支太狠了。 张乐乾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颤巍巍地走过去,也没嫌脏,一屁股坐在满是蛟血的地上,掏出两颗疗伤丹药,一颗塞进自己嘴里,一颗扔给青禅。 “这畜生……这就是这万蛇窟的‘王’了。”老头子咧开嘴,那沾着血的牙齿看着有点渗人,却是在笑,“三阶上品,还觉醒了神通。这身皮肉,这颗妖丹……值了,哪怕搭上老夫这半条命,也值了。” 张玄远没说话,他撑着身子站起来,走到潭边。 那颗蛟首就落在不远处,那只独眼直到死都还瞪着,带着一丝不甘。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 “确实值。”张玄远的声音有些嘶哑,但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皮能炼制极品防御法器,骨头是炼制筑基丹的主材之一,哪怕是这几百斤肉,也能让家里那帮小崽子把身体底子打好。” 这哪里是一具尸体,这分明是一座金山。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是一场充满血腥味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搬运。 十几名练气中期的家族子弟被叫了进来。 这些平日里顶多杀过鸡宰过鸭的年轻人,看着那如同小山般的蛟尸,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没人嫌脏,没人喊累。 大家默默地用绳索捆住蛟身,哪怕被那 刺鼻的腥味熏得干呕,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张玄远指挥着他们把分割好的肉块送往冰窖。 每一块肉经过他身边时,他都要看上一眼,那眼神比看漂亮姑娘还深情。 有了这一批资源,张家至少能缓过一口大气。 甚至,能把那几个一直卡在练气圆满的好苗子,硬生生堆出一个筑基来。 等到最后一桶蛟血被封存进玉坛,张玄远靠在洞口的石壁上,点了一根这边的土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那些战利品上,而是再次投向了那个已经恢复平静的寒潭。 毒蛟已死,寒潭无主。 刚才蛟尸被拖出来的时候,寒潭的水位明显下降了一截。 张玄远眯着眼,盯着那水面下降后露出的岩壁。 那里,隐隐约约似乎有一个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一个被淤泥堵住的泄洪口。 如果这下面连着的是那条传说中的地下暗河…… 张玄远掐灭了烟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把大家都叫过来,”他对身边的弟子说道,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活儿还没完,这才哪儿到哪儿。” 第160章 抽干毒潭,根除后患 那轰鸣声并不像雷,倒像是几万匹野马被闷在鼓里狂奔。 脚下的岩层开始细微颤抖,顺着靴底传上来,震得张玄远腿肚子发麻。 “爆!” 远处山脊上,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吼了一句破音的号令。 紧接着,十几道土黄色的灵光在河湾最薄弱的岩壁上同时炸亮,那是整整三十张“裂地符”叠在一起的动静。 “轰隆——” 尘土像是一朵巨大的黄蘑菇腾空而起。 原本奔流不息的青冥河水像是突然被人勒住了缰绳,猛地一顿,随即发了疯似的涌向了那条人工开凿了一年零两个月的新河道。 原本挂在毒潭上方的那道瀑布,肉眼可见地变细、断流,最后只剩下几缕尴尬的水线,滴答滴答地往下掉,像是老人尿不尽的余沥。 张玄远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掸了掸落在肩膀上的灰土。 这一年多,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为了把这条滋养了万蛇窟几百年的暗河引走,张玄远带着三个附庸家族的一百多号修士,外加从周边征调来的三千凡人壮丁,硬是用最笨的办法,把这几里地的花岗岩山体给凿穿了。 没了活水注入,那毒潭就是一潭死水,成了没牙的老虎。 “家主,水断了!” 张孟令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全是灰,胡子上还挂着泥浆,这会儿却咧着嘴,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他手里攥着一张还没用完的图纸,因为太用力,纸都被捏皱了。 “断了好,断了就清净了。”张玄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干涸的河床,看向山脚下。 那里原本是一片乱石滩,现在却立起了成片的木屋和土房。 正是晌午,几百根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把山坳笼得灰蒙蒙的。 风一吹,带着一股子大锅炖菜和汗馊味儿飘上来。 那味道不好闻,但张玄远闻着踏实。 这些凡人是当初为了修河道招来的,工程结了,张玄远没让他们走。 修真界也是讲究人口红利的。 他在河道两岸划了地,借给他们农具和种子,甚至派了两个练气低阶的族弟专门负责驱赶野兽。 这荒山野岭的,硬是被这几千号人踩出了几分人气。 “告诉下面,今晚杀十头猪,把库里那几坛子浑酒也搬下去。”张玄远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两块灵石扔给张孟令,“让大家伙儿敞开吃顿饱饭。另外,之 前承诺给那几个附庸家族的利钱,哪怕咱们自己勒紧裤腰带,也得一分不少地结清。这年头,信誉比灵石值钱。” 张孟令接过灵石,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张玄远没再多待,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了,还有更要紧的事儿等着。 他祭起飞剑,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青玄宗。 青玄宗,炼器峰。 即便隔着两条街,也能听见那铺子里传出来的叮当打铁声,那是钱掉进口袋的声音。 张玄远熟门熟路地绕过前厅,刚进后院,一股灼人的热浪就扑面而来。 一个光着膀子的少年正蹲在巨大的风箱旁,死命地拉着把手。 少年浑身漆黑,只有眼白和牙齿是白的,汗水在他满是煤灰的背上冲刷出一条条蜿蜒的沟壑。 是张思道。 这小子比一年前壮实了一圈,原本有些单薄的肩膀现在已经能撑起这满院子的燥热了。 “动作利索点!火要散了!” 陈宏远的大嗓门在里面吼着,张思道也不吭声,咬着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那风箱被拉得呼呼作响。 张玄远没出声,就站在阴凉地里看着。 直到那炉火纯青,陈宏远夹出一块通红的器胚扔进水池,“嗤”的一声白烟升腾,张思道这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像个破风箱。 “怎么,还要我在旁边给你鼓掌?” 熟悉的声音让张思道浑身一激灵,猛地扭过头,看见张玄远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十四叔!” 张思道想爬起来行礼,却因为腿软差点跪下去,只能扶着风箱站直了身子,两只手在脏兮兮的裤子上胡乱擦着,有些局促。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张玄远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小子身上那件粗布短打都磨破了边,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细碎的烫伤和老茧。 “陈师叔虽然脾气臭,但手艺没得说,你能在他手底下熬住,是你的造化。”张玄远语气平淡,手却伸进怀里,摸出一个青玉小瓶扔了过去。 张思道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微温。 “这里面是三颗‘养元丹’,还有两贴专门治火毒的膏药。”张玄远看着他,声音压低了几分,“别舍不得用。你现在是在拿命换手艺,身子骨若是垮了,家里以后那摊子炼器的活儿谁来扛?指望我这个半吊 子吗?” 张思道握紧了药瓶,眼圈有点红,低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还有,”张玄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入手坚硬如铁,“在宗门里,别太老实。该争的要争,该藏的要藏。家里那边你不用操心,天塌下来有我们在前面顶着,你只管把本事学到肚子里。” “行了,别在那上演叔侄情深了。” 陈宏远手里拎着个破蒲扇走了出来,另一只手里提着个灰扑扑的陶瓶,随手扔给了张玄远。 “喏,青霓瓶。丑是丑了点,但里面刻了三层‘纳须弥’的禁制,只要你那潭水不是连着东海,怎么都够装了。” 张玄远接住那看似不起眼的陶瓶,手腕微微一沉。 这东西看着像个腌咸菜的坛子,表面粗糙不平,只有瓶口处隐隐透着一圈淡青色的灵光,看着毫不起眼。 但这却是专门用来收取剧毒液体的法器,为了借这玩意儿,张玄远可是许给了陈宏远下批精铁矿两成的折扣。 “多谢陈师兄。”张玄远拱了拱手,神色郑重。 “少来这套,记得下个月把矿石送来。”陈宏远挥了挥蒲扇,赶苍蝇似的,“赶紧滚蛋,别耽误这小子干活。” 张玄远笑了笑,没再废话。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站在风箱旁重新拉起把手的张思道,转身大步离开了小院。 出了青玄宗的山门,天色已经擦黑。 张玄远摸了摸怀里的青霓瓶, 毒蛟死了,暗河断了,凡人安顿了。 现在,该回去把那个困扰了张家几十年的脓包彻底挤干净了。 他脚下的飞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载着他如流星般划破夜空,直奔那座已经干涸了大半的地下溶洞而去。 而在那幽深的洞底,随着水位的退去,那潭墨绿色的毒液正静静地蛰伏着,像是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第161章 毒潭清尽,灵脉新生 那声音在空旷幽闭的溶洞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这里没有日月,只有那一瓶又一瓶仿佛永远吸不完的黑水。 起初,张玄远还能饶有兴致地盯着那青霓瓶瓶口的灵光吞吐,算计着每一瓶毒水在黑市上能换多少灵石。 但这股子兴奋劲儿在第三天就磨没了。 到了第一个月,这就成了单纯的苦役。 洞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哪怕运起灵力护体,那股带着腐蚀性的阴寒还是往骨头缝里钻。 “换手。” 张玄远嗓音沙哑,把手里那个看似不起眼、实则重若千钧的陶瓶递了出去。 张乐乾接过瓶子,老头子的手有些抖,不是怕,是累的。 这一把年纪还要遭这份罪,确实难为他了。 青禅则蜷缩在远处的岩石上打坐回气,脸色苍白得像鬼。 一百二十天。 整整四个月,他们像三个守着磨盘的驴,轮流对着这潭死水发劲。 当最后一缕墨绿色的毒液被吸入瓶中,露出底下黑得发亮的淤泥时,张玄远没有任何欢呼的冲动。 他只觉得两只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酸胀得连抬一下都费劲。 但这活儿还没完。 水干了,泥还在。 那泥里不知埋了多少年的蛇粪和毒液沉淀,才是真正的剧毒之源。 “让人下来吧。”张玄远靠在岩壁上,从怀里摸出一粒辟谷丹,像嚼干粮一样嚼得嘎嘣响,“告诉那帮凡人壮丁,工钱翻倍。死了的,抚恤金给足三倍,家里若有适龄的孩子,下一次家族测灵大会可以直接进内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很快,溶洞里就热闹起来了。 几十个赤着上身、裹着厚厚油布围裙的壮汉扛着铁锹和箩筐进了场。 他们不是修士,甚至连武者都算不上,只有一身力气和想给家里挣条活路的狠劲。 张家那几个练气期的子弟也没闲着,一个个捏着鼻子,手里扣着“驱邪符”和“火球术”,死死盯着烂泥里可能窜出来的漏网之鱼。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搬运的号子声。 一个壮丁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看似坚实实则松软的泥坑。 那泥像是有生命一样,瞬间没过了他的膝盖。 没等旁边 的修士出手,那壮丁的整条小腿就像是被扔进滚油里的肥肉,瞬间冒起黑烟,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惨白的骨头。 “拉住!” 张玄远一步跨出,手里的长鞭卷住那人的腰,猛地往回一扯。 人是救上来了,腿废了。 那汉子疼得晕死过去,脸色青黑,显然毒气攻心。 周围的壮丁动作明显僵了一下,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张玄远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往那汉子嘴里塞了一颗解毒丹,然后冲旁边的管事点了点头:“抬下去,按刚才说的规矩办。剩下的,继续。” 他的声音很冷,没带什么感情。 这时候不能讲妇人之仁。 家族要起势,要资源,就得有人流血流汗。 今天是这些凡人,明天可能就是他们这些修士。 这世道,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 清理工作持续了半个月。 那种烂泥腐臭的味道,把张玄远熏得哪怕出了洞,闻着香炉里的檀香都觉得是一股子臭味。 直到最后一筐烂泥被运出去暴晒焚烧,原本那个阴森恐怖的毒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干干净净的深坑。 坑底是灰白色的岩层,虽然还有些许残留的毒性,但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十四叔,真要在这里种那个?” 青禅站在坑边,手里捧着一个玉盒,眼神有些迟疑。 这地方阴气太重,怎么看都不是个福地。 “阴极阳生,但这还不够,这里是‘绝阴之地’。”张玄远跳下深坑,脚底板踩在坚硬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普通的灵谷种不活,但‘玄幽草’就喜欢这种鬼地方。这一茬种下去,不用怎么打理,三年就能收割。那是炼制‘回阴丹’的主药,在鬼修和魔修那边是硬通货。” 他一边说,一边从储物袋里掏出几块下品灵石,按照八卦方位,精准地嵌在岩石的缝隙里。 这是一个简易的“聚阴锁灵阵”。 不是为了驱散阴气,而是要把这地脉里残存的阴寒之气锁住,别让它散了。 “放水。” 随着张玄远一声令下,远处临时截断的地下暗河闸口被拉开。 清冽的河水顺着新修的石槽奔涌而下,冲击在坑底,溅起白色的水雾。 原本干枯的深坑再次被填满,只是这一次,水是活的,清的。 张玄远 接过青禅手里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几百颗黑漆漆、像老鼠屎一样的种子。 他随手一扬,那些种子落进水里,顺着水流钻进了岩石缝隙。 紧接着,他又取出一个巨大的鱼篓。 “哗啦——” 几百尾巴掌大小、身上带着红黄蓝三色条纹的鱼苗跃入水中。 这是“三彩灵鱼”,一阶下品,没啥攻击性,就是肉质鲜美,而且最关键的是,这种鱼能吞噬水中的杂质和微量毒素,拉出来的鱼粪却是滋养玄幽草的上好肥料。 本来是个死循环的毒地,硬是被张玄远这一套组合拳,改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资源点。 水波荡漾,几尾灵鱼欢快地摆着尾巴,钻进了岩石深处的阴影里。 张玄远站在岸边,背着手,看着这片焕然一新的水潭。 没人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是一座正在不断生钱的金矿。 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但只要给它时间,这里产出的资源,足够养活半个张家。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终于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水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 这种感觉,叫希望。 “走吧。” 张玄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向洞外走去。 既然家里的底子打好了,那个“借”来的青霓瓶也装满了。 满满几十瓶浓缩的蛟毒和蛇毒,那是足以毒死筑基后期修士的大杀器。 他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那里面还有一张这几个月前就发出去的传音符回执。 算算日子,青阳坊市的那位炼器大师,应该已经把他要的东西做好了。 那是用这条毒蛟身上最毒的毒囊,和那根最坚硬的脊骨炼出来的东西。 第162章 鸟枪换炮 炼器峰的火,似乎永远烧不尽。 张玄远站在陈弘远的院子里,脚底板都能感觉到地砖缝里渗出来的热气。 “拿去。” 陈弘远没那些花哨的客套,手里托盘往前一送,上面盖着的红绸滑落,露出两样东西。 一艘巴掌大小的墨绿色飞舟,通体用那毒蛟的脊骨打磨而成,上面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鳞片,光是看着,就有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森劲儿。 旁边盘着一条长鞭,蛟筋揉着蛟皮,暗红色的血槽里似乎还残留着那孽畜临死前的怨气。 “毒龙舟,蚀骨鞭。” 陈弘远抓起旁边的湿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煤灰,露出两只熬得通红的眼珠子,“飞舟我加了‘风遁’和‘毒障’两重禁制。全速飞起来,筑基后期哪怕是用飞剑也未必追得上。关键时候还能喷一口毒烟,虽然毒不死人,但恶心恶心对手,给你争取个逃命的时间足够了。” 他指了指那条长鞭:“至于这玩意儿,没啥花头,就是硬。蛟筋本来就韧,我又掺了点玄铁沙进去。一鞭子下去,不求把人抽死,那上面的‘蚀骨阴劲’要是钻进骨头里,嘿嘿,哪怕是筑基修士,也得疼上个三天三夜。” 张玄远伸手拿起那艘毒龙舟。 入手沉甸甸的,凉沁沁的,完全没有普通法器那种温润的感觉,反倒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生肉。 他试着注入一丝灵力。 “嗡——” 那小舟猛地一颤,表面那层鳞片竟然像是活了一样微微张开,喷出一缕极淡的青烟。 这是实打实的三阶中品法器。 张玄远的手指微微攥紧了一些。 这就叫底气。 以前张家修士出门,要么是骑纸鹤,要么是御那种大路货色的铁剑,真要是遇上劫修,跑都跑不过人家。 现在有了这东西,至少在这青阳地界,敢动张家心思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追得上。 “那剩下那些毒牙和毒腺……”张玄远把玩着手里的东西,眼神往旁边的一堆废料上瞟。 陈弘远老脸一红,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咳,那些零碎不太好弄。本来想给你炼个毒囊暗器,结果火候没控制好,废了两颗牙。现在还剩点边角料,你要是信得过我……” 他顿了顿,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把你那套‘青蛇针’给我,我把剩下的毒全都炼进去。品阶虽然提不了太多,但这毒性……嘿,哪怕只是擦破 点皮,也能让练气大圆满的修士瞬间麻爪。” 炼器师也是要面子的,炼废了材料那是手艺不精,这算是变相的补偿。 张玄远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木匣子拍在桌上:“陈师兄的手艺,我哪能信不过?这针您拿去,只求快点,家里现在缺的就是这种阴人的手段。” 陈弘远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那一嘴大黄牙在烟熏火燎的脸上格外显眼。 修士之间,哪来那么多废话。 你信我手艺,我给你把活儿干漂亮,这就是默契。 “三天后来取。” 回程的路上,风像是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张玄远没有御剑,而是祭出了那艘毒龙舟。 这东西变大之后足有一丈多长,像一条狰狞的黑蛇悬在半空。 他盘坐在舟头,心念一动,脚下的毒蛟脊骨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整艘飞舟像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太快了。 两侧的云层像是被撕裂的棉絮一样往后飞退,那种速度带来的推背感让张玄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三阶法器的遁速吗? 耳边的风声呼啸,夹杂着空气被强行破开的爆鸣。 张玄远紧紧抓着舟舷,手指有些发白。 不仅仅是因为速度带来的生理性紧张,更是一种久违的、却又陌生的掌控感。 这么多年,张家就像是个没腿的瘸子,被人欺负了只能硬扛,想跑都跑不掉。 现在,瘸子终于装上了一条铁腿。 那种混杂着兴奋、惶恐和野心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张家祖宅,族长洞府。 石桌上,三件法器一字排开。 毒龙舟,蚀骨鞭,还有那套刚取回来、泛着幽蓝寒光的青蛇针。 洞府里静得只能听见灵泉滴水的声响。 张乐乾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烟杆,却没点火,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桌上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这……这就是那是毒蛟弄出来的?”老头子的声音有点抖,像是在怕这是一场梦。 “嗯。”张玄远给族长倒了一杯茶,动作很稳,“都是陈师兄亲手炼制的,货真价实。” 他把蚀骨鞭往族长面前推了推,“大伯,这鞭子您留着用。您那是土系功法,本来就擅长防守,有了这鞭子,再加上您的地刺术,就算是遇到筑基中期的硬 茬子,也能把人磨死。” 张乐乾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连连摆手:“胡闹!我这一把老骨头了,还要什么法器?家里这几年正是要用钱的时候,这东西拿去坊市,少说也能换几千灵石……” “大伯。” 张玄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卖?卖了换灵石有什么用?灵石能杀人吗?灵石能挡住外面的劫修吗?” 他站起身,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您是族长,是张家的脸面,也是这最后一道防线。您手里要是连件像样的家伙事都没有,谁会把张家放在眼里?这鞭子,您必须拿着。” 张乐乾张了张嘴,看着侄子那张年轻却透着疲惫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青禅。 半晌,老头子叹了口气,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那条冰冷的鞭柄。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清理毒潭时留下的黑泥。 那鞭子入手的一瞬间,老头子的背似乎挺直了一些,但眼眶却红了。 这就是传承。 一代人熬干了血,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下一代;下一代拼了命,再把更好的东西反哺回来。 这就叫家族。 “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张乐乾低声咕哝了一句,把鞭子小心翼翼地收进袖子里,像是藏着一块糖。 青禅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伸出手,指尖在那排淬毒的青蛇针上轻轻抚过。 “这针阴毒,适合女修防身。”张玄远把那套针推给她,“配合你的‘幻影步’,不管是暗算还是解围,都好用。” 青禅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 她没推辞,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将木匣合上,收入怀中。 “至于这毒龙舟……”张玄远手腕一翻,那艘小巧的墨舟便消失在袖口,“我就留着了。以后跑外务、探遗迹,还得靠它跑路。” 分赃完毕。 洞府里的气氛却有些沉闷。 没有欢呼,没有庆功,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默契。 大家心里都清楚,有了这三件法器,张家确实鸟枪换炮了。 但这炮换上了,以后面对的敌人,恐怕也就不是以前那种小打小闹了。 张玄远走到洞府门口,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夜风吹过山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混杂着泥土、松脂和 淡淡灵气的味道。 地底深处,那条被重新疏通、灌注了灵泉水的灵脉,似乎正在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 咚。咚。咚。 这声音别人听不见,但在张玄远的耳朵里,却如同雷鸣。 “差不多了。” 张玄远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峦,喃喃自语。 资源有了,家伙事有了,人心也齐了。 现在的张家,万事俱备,只欠那最后的一阵东风。 他转身向灵井山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间专门为他准备的闭关室,里面堆满了从毒蛟身上换来的修炼资源,还有那本他翻阅了无数遍的《黄庭道论》。 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出来见人,除非……那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 第163章 金刀初成,紫气难通 闭关室的石门紧闭,隔绝了日月,却锁不住那一室燥热。 张玄远盘膝坐在蒲团上,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如爆豆般的脆响。 体内原本奔涌如江河的液态真元,在这一刻猛地收缩,继而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冲破了那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丹田内,原本粘稠的灵液再次提纯,体积缩小了三成,但那股子凝练的厚重感,却比之前强横了数倍。 筑基五层。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似有一抹金红色的火光闪过,转瞬即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仰天长啸的冲动。 张玄远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肤下隐隐流转的宝光正在一点点收敛,直到恢复成凡人般的肤色。 这不仅是修为的提升,更是寿命与生存筹码的增加。 在这个吃人的修真界,每一分实力的增长,都是在阎王爷的账本上给自己划掉一笔。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肉干,也没用水,就这么硬生生地嚼着。 腮帮子酸涩,但这股子咸腥味让他从那种虚无缥缈的突破感中回到了现实。 肚子填饱了,正事还得接着干。 张玄远挥手打出一道法诀,面前那尊三足青铜鼎下的地火瞬间腾起,火舌舔舐着鼎腹,发出呼呼的声响。 这一坐,又是半年。 这半年里,枯燥得像是在熬鹰。 他像个不知疲倦的铁匠,一遍又一遍地将神识探入鼎中,控制着那团已经被烧得通红的“庚金之精”与“赤阳火铜”融合。 这活儿精细,容不得半点分心。 哪怕是一丝火候的偏差,这堆价值连城的材料就得变成废渣。 直到这天深夜。 “铮——!” 一声清越至极的鸣响,突兀地在寂静的石室中炸开。 那声音不像金铁交击,倒像是某种猛禽濒死前的厉啸。 鼎盖轰然掀飞,一道只有柳叶大小的金光如电般射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直直劈向闭关室门口的防护禁制。 那足以抵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的“厚土元光阵”,就像是一张脆弱的窗户纸,被那金光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切口平滑如镜,周围的灵气甚至都没来得及产生波动。 张玄远眼疾手快,单手一招。 那金光在半空中猛地一顿,乖顺地折返,悬停在他掌心上方三寸处。 那是一柄只有巴掌长短的小刀。 通体金黄,薄如蝉翼,刀身上却没有任何花纹,只有刀刃处隐隐跳动着一丝肉眼难辨的赤色火光。 天火金刀。 看似华丽的名字,实则是最为阴毒的杀器。 以庚金为骨,取其无坚不摧;以天火为魂,取其爆裂酷烈。 这玩意儿要是扎进人身体里,先是切金断玉,紧接着天火爆发,瞬间就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烧成灰烬。 “好东西。” 张玄远屈指在刀脊上轻轻一弹,指尖传来一阵酥麻。 但这只是第一步。 他收起金刀,并没有急着出关,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紫色的玉简。 那是《黄庭道论》中记载的一门神通——紫气神光。 专修神识,攻防一体。 若是练成,这天火金刀的威力还能再翻上一番。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试图引导那一缕真元往眉心泥丸宫钻去。 然而,仅仅是尝试着触碰那一处窍穴,一股仿佛要把脑浆子搅碎的剧痛便瞬间袭来。 “嘶……” 张玄远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触电般猛地一颤,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他死死咬着牙关,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来,但那股子恶心欲呕的眩晕感却怎么也压不住。 不行。 神魂强度不够,强行修炼就是找死。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就像是狂风中的烛火,差点就被吹灭了。 泥丸宫那是人体最神秘也最脆弱的地方,一旦受损,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当场暴毙。 张玄远果断散去凝聚在眉心的真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到底是贪心了。 人得学会知足,也得学会认怂。 这《黄庭道论》里的东西确实高深,但也不是现在的他能一口吃下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稍微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气血,站起身来。 既然事不可为,那就没必要在这里死磕。 随着轰隆隆的闷响,那扇封闭了半年多的石门缓缓开启。 久违的阳光有些刺眼,张玄远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山风夹杂着松针的清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那一室的沉闷。 洞府外的禁制光幕上,正悬浮着两枚传音符,一闪 一闪的,显然已经挂了有些日子了。 张玄远随手招过一枚,捏碎。 二长老张孟令那温和中带着几分激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家主,青禅那丫头破境了,筑基二层!只用了五个月!这速度简直……另外,她似乎觉醒了某种灵体特质,修炼时周围三丈之内寒气逼人,连我都无法靠得太近。” 张玄远听着,眉头微微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太快了。 这种修炼速度,哪怕是在那些大宗门里也是凤毛麟角。 但这就像是一把双刃剑,剑锋越利,剑身就越容易折。 青禅就像是一面蒙尘的镜子,如今灰尘正在被一点点擦去,露出的光芒固然耀眼,却也越发引人觊觎。 张家现在这个小池塘,真的能藏得住这条蛟龙吗? 他摇了摇头,捏碎了第二枚传音符。 这回是九哥张志帆的大嗓门,透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 “老十四!我成了!二阶上品炼器师!那件‘赤鳞铠’我炼出来了!还有,这回借着炼器的感悟,我也顺道摸到了练气九层的门槛。以后家里的法器,只要不是三阶的,哥哥我都包圆了!” 张玄远轻轻点了点头,这才是实打实的好消息。 家族要想立足,光靠杀伐手段不行,还得有造血的能力。 张志帆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张家在青阳地界的生意场上,腰杆子又能硬上几分。 有的人在前面冲锋,有的人在后面守家。 这种感觉,让张玄远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他走出洞府,站在灵井山的悬崖边。 脚下云海翻腾,远处群山如黛。 张玄远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中那柄冰冷的天火金刀。 刀已磨利,人已出鞘。 但前面的路,依旧是一片看不清深浅的迷雾。 “家主。”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张玄远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负责家族庶务的执事。 “什么事?” “西河坊那边来人了。”那执事声音压得很低,似乎带着几分忐忑,“说是那边的铺子……出了点怪事。” 张玄远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瞬间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西河坊。 那是张家目前最大的灵石来源地,也是各方势力眼红的肥肉。 “备马……不,备舟。” 张玄远拍了拍袖口,“我也正好想去看看,是谁这么好的兴致,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张家上眼药。” 第164章 客栈开张 西河坊市的牌楼有些年头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纹,像个没精打采的老卒。 但今天,这老卒被震天的鞭炮声炸醒了。 张玄远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粗瓷茶杯。 底下,二十几个穿着张家制式青衫的练气期族人,正如狼似虎地忙活。 搬桌椅的、挂红绸的、擦拭门窗的,动作利索得甚至带了几分杀气。 这不是开店,倒像是盘道。 “听说了吗?张家这是要把根扎进来了。”楼下有散修压低嗓门嘀咕。 张玄远没理会那些闲言碎语,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了街对面的“迎客居”二楼。 那里,胡家筑基修士胡通海正端坐着。 隔着十几丈的喧嚣红尘,张玄远能清楚地看到胡通海那只捏着茶盏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那老小子坐姿僵硬,眼神飘忽,明明是在喝茶,却像是在喝这世上最苦的药汤。 怕了。 张玄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能不怕吗? 自己、族长张乐乾,再加上在门口当掌柜吆喝的十七叔张孟川。 张家一共四个筑基,今天在这破坊市里一下子戳了三个。 换做是谁,看到死对头这阵仗,都会觉得自己脖子上凉飕飕的,怕不是下一秒就要脑袋搬家。 当年胡伯仁死得不明不白,这笔烂账胡家一直记在心里,如今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是一场名为“开业”实为“灭门”的鸿门宴。 “吉时已到——!” 楼下,十七叔张孟川扯着那破锣嗓子吼了一嗓子。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酱紫色员外袍,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油滑笑容,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精打细算的管事模样。 “诸位道友!今日我张家‘归云客栈’开张大吉!咱不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前三桌进店的客官,每桌送一份‘三彩灵鱼汤’,外加一壶十年陈的‘青竹酒’!分文不取!” 这话一出,原本还持观望态度的散修群里顿时炸了锅。 灵鱼?那可是精贵玩意儿。 “真送?莫不是拿死鱼糊弄人?”有人狐疑。 张孟川也不恼,伸手揭开门口那口大铁锅的盖子。 “呼——” 一股子浓郁到化不开的鲜香瞬间冲了出来,霸道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鼻孔里。 那不是普通的鱼腥味 ,而是混杂着灵气的清甜。 乳白色的汤汁在锅里翻滚,几尾红黄蓝三色相间的灵鱼在汤里载沉载浮,肉质晶莹剔透。 “这是……一阶灵鱼?” “好浓的灵气!这一口下去,顶得上打坐半个时辰!” 怀疑瞬间变成了贪婪。 没等张孟川再说第二句,几个早就按捺不住的散修“嗖”地一下窜了进去,那是真怕抢不到热乎的。 张玄远收回目光,手指轻轻在桌面上叩击。 这鱼,就是前些日子在毒龙潭里养出来的那批。 成本? 几乎为零。 也就是族里的凡人多费点力气去捉些虫子喂养。 但在外面,这么一锅汤,没个三五块灵石你连味儿都闻不着。 用自家的“废料”去砸别人的饭碗,这生意做得才叫舒坦。 他对面的胡通海似乎终于坐不住了,那老小子猛地站起身,茶都没喝完,就在两个护卫的簇拥下匆匆离席,临走前还死死盯着归云客栈那块金字招牌,眼里的忌惮都要溢出来了。 张玄远没动,甚至没用神识去扫,只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胡家摸不清张家的底,他们就不敢动。 只要他们不敢动,张家就能在这西河坊一点点把肉从他们嘴里扣出来。 “这鱼汤……绝了!” 楼下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光头散修捧着大海碗,吃得满头大汗,脸上每一块横肉都在抖动,“掌柜的!再来一份!这次老子给钱!” “好嘞!承惠三块灵石!”张孟川笑得见牙不见眼。 铜板落袋的声音,永远是最悦耳的乐章。 张玄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客栈大堂正中央,挂着一幅字,不是什么名家手笔,却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静”字。 那上面,隐隐透着一股子清冷的剑意。 那是寒烟托人送来的。 没明说是青玄宗的意思,但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这幅字往这一挂,就等于告诉所有想找茬的牛鬼蛇神:动张家之前,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青玄宗真传弟子的一剑。 狐假虎威? 不,这是借势。 直到日头偏西,坊市里的喧嚣才渐渐淡去。 归云客栈的后院,账房里算 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除去送出去的酒水和人工,今日净赚……四十二块灵石。”张孟川捧着账本,手都有点哆嗦,“这还是头一天,若是以后稳住了,一个月少说也有几百灵石的进项!” 几百灵石,对于以前还要靠变卖祖产度日的张家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张玄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一小堆散发着微光的灵石,神色却很平静。 钱是好东西,但在这个世道,钱得变成实力才能守得住。 “灵鱼的供应不能断,毒龙潭那边让老四盯紧点。”张玄远嘱咐了一句,“另外,留意一下刚才进店的那几个生面孔,有个穿灰袍的,腰里别着的那把刀不对劲,像是沾过血的劫修路数。咱们开门做生意,不惹事,但也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是软柿子。” 张孟川神色一凛,重重点头:“放心,我都记下了。” 夜深了。 西河坊市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归云客栈门口那两盏红灯笼还在夜风中摇曳。 张玄远回到了后院特意为他留出的静室。 这里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一个蒲团,一张矮几。 墙角点着一炉安神香,烟气袅袅直上。 他盘膝坐下,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先从储物袋里摸出了那柄只有巴掌大小的天火金刀。 金刀在他指尖跳跃,像是一条活泼的游鱼。 今天的局布下去了,胡家被吓住了,生意也开张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就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一颗子。 接下来的厮杀,只会比今天这种暗流涌动的对峙更加惨烈。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排出脑海。 手腕一翻,那枚记载着《黄庭道论》紫气神光修炼法门的紫色玉简出现在掌心。 白天那一出空城计唱得漂亮,但打铁还得自身硬。 若是神识不够强,这天火金刀终究发挥不出最大的威力。 趁着夜色正浓,紫气将生未生之时,正是修炼这门神通的最佳时机。 张玄远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微不可闻。 就在他心神沉寂,刚要引导体内真元冲击眉心窍穴的一刹那。 “嗡——” 怀中的储物袋里,一张许久未曾动静的特制传讯符,突然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发出滚烫的热意。 第165章 灵矿风云 那滚烫的热意透过衣衫,像块烧红的炭贴在胸口。 张玄远眉头一皱,伸手将传讯符摸了出来。 符纸上的朱砂符文正在疯狂扭动,这是五族约定的最高级别警讯——“狼烟令”。 没什么比刚出关就被告知“房子可能要塌了”更让人糟心的事了。 张玄远吐出一口浊气,将那点没练成神通的郁闷强行压回肚子里,推门而出。 门口,青禅正抱着剑靠在石壁上,似乎也在等他。 她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那张还在发热的传讯符上扫了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示意山下的方向。 两人一路无话,驾起遁光直奔家族议事堂。 堂内气氛凝重得像是一锅煮干了水的稠粥。 族长张乐乾手里捏着一封信笺,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 十七叔张孟川则在一旁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来了?” 见张玄远进来,张乐乾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直接将信递了过来,“九峰山马家送来的急件。说是他们在潮音山的那处回音石矿脉……炸了。” 张玄远接过信,一目十行。 信纸很轻,上面的字迹却透着一股子仓皇。 “回音石矿深处灵气喷涌,疑似伴生灵脉。马家自知力薄,恐难镇压,特请四族共商大计。” 张玄远把信扔回桌上,嗤笑一声:“镇压?我看是快被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死了吧。” 回音石不过是不入流的低阶矿石,但这玩意儿有个特性,极易伴生灵石矿。 马家这哪里是发现灵气喷涌,分明是挖到了灵石矿的矿母,却发现自家那点微末道行根本兜不住这泼天的富贵,这才急吼吼地拉人下水。 “远儿,这可是灵石矿啊……”张孟川停下脚步,眼里闪着难以抑制的贪婪光芒,“若是咱们能分一杯羹……” “十七叔。” 张玄远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此时山间的风,“在这个地界,小孩抱金砖过闹市,那是找死。马家现在就是那个小孩。这矿要是小的还好,万一是中型矿脉,别说马家,就是咱们五族绑在一块儿,也不够给青玄宗塞牙缝的。”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潮音山的位置。 “马家这是想拉咱们当垫背的。这事儿,咱们不能贪,但也躲不开。既然躲不开,那就得把这烫手山芋变成咱们的护身符。” 张 乐乾眼神一凝:“你的意思是?” “依附青玄宗。”张玄远吐出这五个字,眼神平静得可怕,“这矿,咱们不争,咱们只争一个‘献宝有功’的名分。只有把肉扔给老虎,咱们这些狐狸才能在旁边喝口汤,顺便保住小命。” 屋内一片死寂。 半晌,张乐乾长叹一声,眼中的贪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庆幸。 “备舟,去九峰山。” 九峰山,马家主峰。 今日的风格外喧嚣,吹得山道两旁的松涛轰鸣如雷。 马家家主马继敏站在迎客亭外,那身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锦袍,今日却显得有些褶皱。 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飘忽不定,每当有遁光落下,他的眼角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 “哎呀,张族长,张家主!二位能来,马某这心里石头算是落下了一半!” 见张家的毒龙舟落下,马继敏快步迎了上来,那热情劲儿,活像见了失散多年的亲爹。 张玄远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那只汗津津的手,微微拱手:“马道友客气。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张家岂能袖手旁观?” 他这一眼扫过去,亭子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坐主位的是燕来峰吴家的家主吴像帧,这位筑基后期的老修士正端着茶盏,神色淡然,看不出喜怒。 但他身后站着的两名吴家执事,手却一直没离过剑柄。 角落里缩着的那个瘦小老头是柳城朱家的朱浑。 这位平日里最爱斤斤计较的小家族修士,此刻却像只受惊的鹌鹑,捧着个茶杯一口接一口地灌,茶水洒在衣襟上都没发觉。 这是真的怕了。 五族虽然号称同气连枝,但在这种足以灭族的巨大利益(或灾难)面前,那点盟约比厕纸还薄。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别藏着掖着了。” 吴像帧放下茶盏,瓷杯磕在石桌上,发出“哆”的一声脆响,让在场众人的心头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目光如电,直刺马继敏:“马老弟,信里说得含糊。这潮音山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成色?你若是再不说实话,这九峰山的茶,老夫可就不敢喝了。” 马继敏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吴兄……吴老哥,这话说的。”马继敏干笑两声,伸手去抹汗,却越抹越多,“也就是……也就是挖回音石的时候,那个……稍微挖深了那么几 尺。谁知道这底下灵气这么冲,把封土层给顶开了……” 张玄远冷眼看着。 稍微挖深了几尺? 骗鬼呢。 看马继敏这副心虚到极点的样子,只怕是早就发现了端倪,想偷偷开采独吞,结果操作不当捅了篓子,兜不住了才想起来找兄弟帮忙。 “行了。” 吴像帧显然也懒得听他编瞎话,站起身来,那一身筑基后期的威压隐隐散发,像是一座山压在了众人心头,“是福是祸,看了才知道。马家主,带路吧,让我们开开眼,看看你这九峰山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马继敏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是是是,诸位这边请,就在后山……” 众人出了迎客亭,各自驾起遁光,向着潮音山深处飞去。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湿气就越重,隐隐还夹杂着一股子土腥味和……极其暴躁混乱的灵气波动。 张玄远站在毒龙舟上,鼻翼微微耸动。 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灵气外泄的味道。 风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陈腐的霉味,就像是一座封闭了千年的古墓刚刚被撬开了一角。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禅,发现她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剑柄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下方翻滚的云雾,身体紧绷如弓。 前方的马继敏遁速极快,似乎急于展示现场,又似乎是在掩饰某种不想让人在途中细看的慌乱。 “就在前面了!” 随着马继敏一声呼喝,众人穿过一层厚重的云障,潮音山的真容终于显露在眼前。 原本苍翠的山谷此刻被一层诡异的灰雾笼罩,那雾气并不随风飘散,而是像活物一样在谷底蠕动。 而在那雾气的正中央,一个黑黝黝的巨大洞口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兽嘴,正对着天空发出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第166章 各方分利 那洞口周遭的土石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狗刨过一样,断口处还残留着几道法器挖掘的崭新痕迹。 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匆忙布设又被灵气冲毁的劣质阵盘残骸。 张玄远的目光在那片狼藉上一扫而过,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消失了。 马家这头蠢猪,果然是想独吞,结果嘴不够大,反被肉噎住了喉咙。 “马继敏。” 吴像帧的声音不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他甚至没回头看马继未,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往外冒着灰雾的洞口,“这就是你说的……‘稍微挖深了几尺’?” 马继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用袖子擦汗,却发现两只手抖得根本抬不起来。 他不敢看吴像帧,更不敢看其他人,只能把头死死地低下去,恨不得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那副样子,活像个偷米被抓了现行的耗子。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刮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其余几家的修士,眼神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剐在马继敏身上。 有鄙夷,有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拖下水的恼怒和后怕。 如果不是马家贪心不足又手段拙劣,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事情本不至于此。 张玄远懒得看这场无声的审判。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而是怎么从这泥潭里把腿拔出来。 他往前踏出一步,清冷的声音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 “看也看了,骂也骂了,现在该想想怎么活下去。” 众人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转到他身上。 张玄远的视线越过众人,直接落在吴像帧身上,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这矿,凭我们五家,吃不下。就算吃下去了,也守不住。唯一的活路,就是立刻、马上,将此事原原本本地上报青玄宗。”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每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那一张张脸上,贪婪、不甘、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一出滑稽的默剧。 “我们不争矿,只争一个‘献宝有功’的名分。肉是老虎的,我们能跟在后面喝口汤,已经算是祖上积德。否则,等青玄宗自己找上门来,我们就不是喝汤,而是要被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话音落下,议事堂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吴像帧那张刻板的脸上,肌肉抽 动了一下。 他盯着张玄远看了足足有十息,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剖开张玄远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你说的对。”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赦令,让堂内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其他人虽然满心不甘,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这几根小胳膊,在青玄宗这条巨腿面前,连螳臂当车都算不上。 一个月后。 潮音山的灰色雾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灵光护罩,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 护罩上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山谷口的临时营地里,五大家族的头面人物都到齐了,却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站在矿洞前的青袍中年人身上。 那人叫李子恭,青玄宗庶务殿的长老,修为高达筑基后期。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十几名青玄宗的阵法师和执事,每个人都气息沉凝,眼神里透着大宗门弟子特有的倨傲。 这一个月,李子恭带着他的人,将这矿脉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此刻,他刚从矿洞里走出来,拍了拍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查清楚了。” 李子恭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此处是一条小型灵石矿脉,矿藏品质中等偏上,若是妥善开采,足够支撑三百年。” 三百年! 饶是众人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时,呼吸还是不由得一滞。 这是一笔泼天的富贵。 张玄远站在人群后方,面色平静,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小型矿脉,对青玄宗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对张家这种日渐倾颓的家族而言,不啻于一剂起死回生的灵药。 “尔等五族发现矿脉,献宝有功,宗门自然不会亏待。”李子恭目光扫过众人,那温和的眼神让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宗门决定,此矿由宗门执掌七成,剩下三成,由你们五族分润。” 来了。 张玄远心头一凛。 “不过,”李子恭话锋一转,“此地灵脉根基不稳,需以阵法培育,至少要提升至四阶,方能保三百年开采无虞。这笔开销,以及矿区日常的驻守人力,就由你们五族共同承担了。” 这话一出,吴像帧等人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培育一条四阶灵脉? 那耗费的灵石和天材地宝,简直是个无底洞! 还要出人驻守,这等于又要割肉又要流血。 这哪里是分润,分明是让他们掏空家底,给青玄宗打白工! 可看着李子恭那笑吟吟的脸,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这笔账,得与失,血与泪。 最终,还是吴像帧代表众人,艰难地躬身一拜:“谨遵……李长老法旨。” 李子恭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随手抛出五枚玉简,精准地悬浮在五位家主面前。 “这是具体的份额和章程,各自认领吧。” 最终,吴家凭借最强的实力和吴像帧筑基后期的修为,拿走了一成份子。 作为发现者的马家,虽然犯了错,但功过相抵,也分了半成。 剩下的几家,则根据实力和这次出力的多少,瓜分了剩下的一成半。 张家,分到了百分之四。 不多,甚至有些寒酸。 但张玄远捏着那枚温热的玉简,心中却不起波澜。 他快速在心里算了笔账,刨去前期投入的巨额成本,以张家如今的财力,咬咬牙也能撑住。 十年,最多十年就能回本。 十年之后,这百分之四的份子,就会变成一条稳定流淌的灵石长河,源源不断地滋养着整个家族。 这是一笔用现在的痛苦,换取未来的生意。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眼中燃起一簇名为野心的火苗。 然而,那火苗只亮了一瞬,就又被现实的冷水浇熄。 回本是十年后的事,可培育灵脉的钱,却是眼下就要掏出来的真金白银。 宗门可不会给你打白条。 张家那点刚靠着客栈生意缓过一口气的家底,在这笔天文数字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饼画得再大,也得有钱买了锅才能烙。 钱,从哪儿来? 第167章 凑灵石像刮骨抽筋 剜肉补疮,还得笑着说不疼 那股子热意像是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皮肤都有些发麻。 张玄远将心神从眉心祖窍里收回来,压下那股子功败垂成的烦躁,伸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储物袋,一阵沉闷的嗡鸣感顺着经脉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普通的传讯。 张家祠堂里,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摇欲坠,把一张张沉肃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族长张乐乾站在主位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老枪。 可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青玄宗的账单已经下来了。” 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顿,像是在用锤子往木桩上钉钉子,每一个字都砸得在场众人心头一颤。 “培育灵脉,维护阵法,头一笔款子,摊到我们张家头上,是六千灵石。” 六千。 这个数字在寂静的祠堂里盘旋,像一只无形的秃鹫,盘旋在每个人的头顶。 张玄远垂着眼,盯着自己袍角的暗纹。 他心里有数。 客栈生意刚有起色,家族账上流转的灵石加起来也不过一千出头。 这六千的窟窿,别说刮骨疗毒,这简直是要把张家仅剩的几根骨头抽出来当柴烧。 “我这个族长,先带个头。” 张乐乾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手腕一翻,一个半旧的储物袋出现在掌心。 他没有半点犹豫,往桌上哗啦一倒。 一堆散发着微光的灵石滚落出来,在暗红色的木桌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光芒很黯淡,却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名下所有私产,都在这里了。五百一十三块,零头不算,算五百。”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爆开灯花的“噼啪”声。 几个管事的长老脸色发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族长的棺材本,是压箱底的东西。 现在,就这么轻飘飘地摆在了台面上。 张玄远感觉到了十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有期盼,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 ve?i dobre, po? ?alej的依赖。 他没抬头,只是伸手入怀,摸出了自己的储物袋。 他身旁的青禅几乎是同一时间做出了相同 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两只崭新的储物袋被并排放在桌上。 张玄远屈指一弹,袋口敞开,灵石像两条细长的小溪,汇入张乐乾那片“孤岛”里。 一千块。 不多不少。 祠堂里凝固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丝,几个长老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张玄远却没觉得轻松。 他的指尖从储物袋温润的布料上划过,转身坐下的瞬间,眉梢几不可察地往下压了压。 杯水车薪。 这点灵石,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张家的根基,比他想象的还要单薄。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盘算着自己要出多少血的时候,祠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夜风卷了进来。 来人是燕来峰吴家的家主,吴像帧。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仆从,却像带着千军万马,那股筑基后期的气势,让祠堂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没人吭声。这是张家的内部议事,他一个外人闯进来,算怎么回事? 吴像帧像是没看到众人难看的脸色,径直走到长桌前,目光在那几堆灵石上一扫而过,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身后的仆从将一个巴掌大的玉匣放在了桌上。 “啪嗒。” 匣盖打开。 一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光喷薄而出,将整个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纯净而刺眼,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张玄远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 不是他们平日里用的那种下品灵石。 是中品灵石! 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百块,每一块都像最剔透的翡翠,光晕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祠堂里本就压抑的空气,此刻像是被这股灼目的灵光抽干了,变得凝滞而滚烫,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子烧灼感。 张玄远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刚刚倒出去的那堆灵石。 在玉匣的光芒映照下,它们就像一堆灰扑扑的烂石头,黯淡无光。 一块中品灵石,兑一百块下品灵石。 这两百块,就是两万! 是张家需要填补的那个窟窿的三倍还多。 这不是雪中送炭。 这是用一座金山,赤裸裸地砸在你的脸上,告诉你什么叫底蕴,什么叫差距。 吴像帧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矿,青玄宗吃肉,我们跟着喝汤。可这汤要是太烫,就不是补药,是穿肠的毒药了。张族长,你张家……还端得稳这碗吗?” 张乐乾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负责守门的年轻族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血色尽褪,神情是纯粹的惊恐。 他扑到门槛边,声音都变了调。 “族长!不好了!青玄宗的李长老刚刚派人传话……” 那年轻人喘着粗气,似乎被吓破了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却比任何话语都更让人心惊肉跳。 “他说……他说只给我们三个时辰凑齐灵石。时辰一到,若是交不出来,张家的份子……就不用要了。” 第168章 股份分完 点火烧钱,烧完才算自家人 那呜咽声钻进耳朵里,像是指甲刮过骨头,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张玄远的目光从那黑洞洞的矿口移开,落在了青玄宗长老李子恭的脸上。 那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角的细纹里都透着公式化的冷漠。 “诸位家主。”李子恭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宗门培育灵脉,规矩向来如此。布设四阶聚灵阵,头笔款子,六万下品灵石。扣除马家私自开采所得,弥补阵基损耗,还需五万四千。”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众人。 “宗门体恤尔等不易,这五万四千,宗门垫付一半。剩下两万七千,由你们五家分摊。另外,布阵需要四阶阵法师王成象大师主持,另需阵器‘青龙九鼎’为阵眼。这笔开销,六千灵石。” 李子恭的话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总计,三万三千灵石。” “我不管你们是分了四成还是一成,这笔钱,三日之内,必须凑齐。否则,你们的份子,宗门会另寻下家接手。” 三日? 张玄远心里冷笑一声。 说得好听。 他们五家的人凑到这里就要一日,再各自飞回去筹钱,一来一回,时间就去了一大半。 这根本就是逼着他们现在就掏钱。 马家家主马继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片死灰。 他嘴唇哆嗦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柳城朱家的朱浑,那个瘦小老头,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没了……全没了……” “李长老。”吴像帧站了出来,筑基后期的气势让他成了全场唯一还能站直腰杆的人,“三日太紧,还请……” “吴家主。”李子恭直接打断了他,脸上的冷漠终于裂开一丝不耐,“这是宗门庶务殿与阵法堂共同拟定的章程,不是菜市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我只负责传话和监督。” 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三个时辰。我给你们三个时辰商议。三个时辰后,拿不出灵石,就拿出放弃份额的文书。时辰一到,后果自负。” 说完,他便走到一旁,闭目养神,仿佛眼前这些人的生死挣扎,不过是路边的一场闹剧。 空气凝固了。 那股子权力压制下的窒息感,比 山谷里的瘴气还要呛人。 张玄远感觉额角有点湿,他没抬手去擦。 他看到吴像帧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吴家,占一成份子,该出六千六百灵石。”吴像帧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我认了!” 他猛地一拍腰间的储物袋,哗啦一声,一堆光芒璀璨的中品灵石滚落在地,瞬间照亮了周围人的脸。 “这里是两千下品灵石,我吴家库房一半的活钱。”他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雄狮,环视着马继敏和朱浑,“剩下的四千六,我吴家拿不出。你们两家,捅出的篓子,自己想办法!” 马继敏和朱浑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两家加起来才占半成份子,也得分摊一千六百五十块灵石。 可看他们那副样子,别说一千六,怕是连六百都凑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张玄远和另一边的刘家族长刘子宣身上。 张玄远没说话。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张家占百分之四,要出……一千三百二十块。 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那个刚装进去还没捂热的储物袋。 客栈赚的,族长凑的,青禅拿的,全在里面了。 “我张家,认了。”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他没有像吴像帧那样豪气地倒出来,只是将储物袋的封口解开,递了过去。 谁都知道,这里面是一千块灵石,张家能动用的全部家底。 还差三百二十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家族长刘子宣叹了口气。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个样式古朴的储物袋,撕开了上面一道从未动用过的火漆封条。 “我刘家,也认了。” 哗啦啦。 灵石滚出,比吴像帧的少,但比张玄远的多。 三家,吴、张、刘,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家底剖开,血淋淋地摆在了地上。 吴像帧忽然冷笑一声,盯着面如死灰的马继敏:“一千六百五十块,你们拿不出来。吴某今日就做个主,这笔钱,我们三家替你们垫了!”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森寒刺骨。 “潮音山日后产出的三成份子里,你们马、朱两家,头十年,一个子儿都别想拿。所有收益,用来偿还我们三家今日垫付的灵石,以及……利息!” “另外,”吴像帧的目光扫过张玄远和刘子宣,“我吴家多出两千,张家、刘家各出八百二十五。多出的部分,从马、朱两家那半成份子里,换成股份。直到还清为止。诸位,可有异议?” 张玄远和刘子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决然。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没有。”张玄远干脆地回答。 刘子宣也缓缓点了点头。 这已经不是分润,这是割肉求生。指尖是凉的,可脊背必须挺直。 三个时辰后,灵石凑齐了。 李子恭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身后,那位一直默不作声的四阶阵法师王成象终于动了。 王成象须发皆白,神情倨傲,他只是一拂袖袍,九面巴掌大的青铜鼎便飞射而出,悬浮在半空。 “起阵!” 他一声低喝,双手掐诀如电。 那堆在地上的三万多块灵石,瞬间化作一道洪流,被那九尊青铜鼎鲸吞入口。 嗡—— 天地间响起一阵奇异的共鸣。 王成象屈指连弹,上千杆阵旗从他袖中飞出,如蝗虫过境,精准地插入潮音山方圆千里的各个节点。 轰隆! 山体微微震颤。 张玄远感觉脚下的大地像是活了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从地底深处传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山谷里那些枯黄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返青,然后疯长,不过几个呼吸间,就泛出了一层莹润的青玉光泽。 空气里不再是瘴气和土腥,而是一种滚烫的、带着甜香的灵气,吸一口都让人神魂震荡。 “催阵!” 李子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凝重。 他与另外几名青玄宗的筑基长老同时出手,磅礴的威压如山倾泻,灌入那九尊青鼎。 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潮音山成了禁地。 张玄远和其他几家的修士只能远远看着,看着那十万灵石如同流水般烧掉,看着那九尊青鼎的光芒一日比一日炽盛。 直到这一天。 地脉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龙吟。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震得人心头发麻。 紧接着,一道足有水桶粗的青金色灵光,猛地从那矿洞深处冲天而起!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仰起头,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那光柱直上云霄,将天边的云层都染成了一片瑰丽的青金之色。 光芒之盛,让太阳都黯然失色。 成了。 四阶灵脉! 张玄远的眼中映着那道冲天灵光,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道光,而是在看张家未来百年的命运。 王成象掐动最后的法诀,那九尊青龙鼎同时大亮,九道青光冲天而起,在山巅上空交织成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光影,盘旋守护。 青龙九鼎阵,彻底激活。 山谷里,第一批凡人矿工在青玄宗执事的带领下,开始挥动镐头,开凿岩石。 远处新开垦的田垄上,有炊烟袅袅升起。 秩序,在巨大的代价之后,终于重新建立。 暖风拂过新栽的灵稻苗,带着泥土与灵息混杂的微甜气息,吹在张玄远的脸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碗汤,总算是端稳了。 就在这时,一只灰色的传讯纸鹤,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身旁的刘子宣肩头。 刘子宣展开纸鹤,脸色微微一变,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越过生机勃勃的潮音山,望向了更东边的方向。 张玄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边是连绵的清凉山脉。 江口郡大大小小的修真家族,有一半都盘踞在那里。 他的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这汤,似乎比想象中更烫。闻着味儿赶来的人,也比预想的要多。 第169章 洪山宗 那股子混着泥土和灵息的微甜气息,还没在肺里暖热,就感觉变了味。 张玄远的目光从刘子宣那张瞬间绷紧的脸上,移到了他攥着传讯纸鹤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却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风还是那阵风,吹过新生的灵稻苗,沙沙作响,可听在耳朵里,却多了几分萧瑟。 刚刚才点燃的希望,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刘族长?” 张玄远的声音很轻,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刘子宣的侧前方。 这个位置,既不显得逼迫,又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的表情。 刘子宣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他缓缓转过头,看了张玄远一眼。 那眼神里,之前的无奈和决然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手里的纸鹤捻成了飞灰,灰烬随风散去,了无痕迹。 “张玄远。”刘子宣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像之前那样称呼“张家小友”。 “你觉得,我们端稳了这碗汤?” 张玄远没吭声。这个问题,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刘子宣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汤还没到嘴边,就有人想来掀桌子了。” 他抬起头,望向东边连绵起伏的清凉山脉轮廓,那里在暮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 “江口郡那帮人,鼻子比狗还灵。潮音山灵光冲天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了。”刘子宣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极度机密的事情,“刚才我江口郡的姻亲传讯过来,清凉山那边,已经炸了锅。” 张玄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 江口郡。 虞国南方修真界的中心,家族林立,盘根错节。 跟他们这些偏居一隅的“乡下”家族,完全不是一个体量。 “就在半个时辰前,青乌潭的赵庆年,清凉山的肖宏玄……江口郡有头有脸的十几家筑基,全都聚在了清凉山顶的议事厅。” 刘子宣每说一个名字,张玄远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都是在郡府名录上排得上号的大家族,任何一家,都比张家强上不止一筹。 “他们还请去了一位贵客。”刘子宣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洪山宗,紫府长老,穆怀山。” 张 玄远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洪山宗! 如果说青玄宗是虞国北境的霸主,那洪山宗就是当之无愧的南境之王。 两宗一南一北,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暗地里却摩擦了数百年。 一个紫府长老……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能开宗立派,坐镇一方的真正大能! 吴像帧那样的筑基后期,在人家面前,恐怕连站直腰杆的资格都没有。 张玄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眼一阵发干。 他终于明白刘子宣脸上那死灰般的凝重从何而来了。 这已经不是掀桌子了,这是要连人带锅一起端走。 “赵庆年的夫人,是穆长老的嫡亲外甥女。”刘子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感,“听说,赵庆年在议事厅里,把潮音山的事说得那叫一个委婉动听。只说青玄宗行事霸道,强占矿脉,只分了我们这几家一点残羹剩饭,还要我们掏空家底去给他们建阵法……” 张玄远听得眼皮直跳。 这话术,真是诛心。 明明是他们上赶着献宝求分润,被赵庆年这么一说,就成了青玄宗仗势欺人,他们几个成了被压榨的苦主。 这帮人,是想借洪山宗的手,从青玄宗的嘴里抢食! “穆怀山问了灵矿的规模,赵庆年添油加醋,说至少是中型矿脉,能开采五百年……”刘子宣苦笑一声,“那些家族当场就跪了一片,求穆长老为江口郡修士做主,不能让北边的青玄宗把手伸得太长。” 疯了。 这帮人都疯了。 张玄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这些小家族,在两大宗门的夹缝里,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一旦起了冲突,第一个被碾碎的就是他们。 张家刚刚凑出来那点血汗钱,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就会被碾成齑粉。 他下意识地看向远处那道渐渐隐没的青金色灵光,那曾是家族百年的希望,现在却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要把所有人都拖进深渊。 “然后呢?”张玄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然后?”刘子宣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汲取一点力量,“穆怀山当场拍板,说此事事关南境修士的颜面,他一人做不了主。他已经动身,即刻返回宗门,要将此事禀报给……杨老祖。” 杨老祖。 张玄远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洪山宗 唯一的元婴老祖,杨见愁。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 那一瞬间,张玄远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风陡然变大,吹得山谷里新栽的灵稻田掀起一阵阵绿色的波浪,猎猎作响。 远处,青龙九鼎阵的光华依旧流转,守护着这片看似生机勃勃的山谷。 可张玄远却觉得,那光罩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在遥远的洪山宗深处,那位元婴老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指尖轻轻敲击扶手的声音。 那每一记敲击,都像是一柄即将落下的巨锤,而他们张家,就是那铁砧上的一粒尘埃。 第170章 青龙九鼎阵 “他说……他说只给我们三个时辰凑齐灵石。时辰一到,若是交不出来,张家的份子……就不用要了。” 夜色如墨,潮音山被一层浓厚的云雾笼罩,朦胧中,只偶尔透出青龙九鼎阵流转的灵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鼻息微动。 何振则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宽大的袍袖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猎猎作响,却无法吹散他眉宇间凝结的霜意。 身旁,六位紫府修士气息内敛,却如磐石般矗立,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警惕。 他们是洪山宗的中坚力量,此行倾巢而出,只为了一座突然出现的灵脉。 何振则的目光穿透层层迷雾,落在远处那若隐若现的青色光晕上。 他活了三百多岁,什么灵脉没见过? 可潮音山这突如其来的异变,以及青玄宗那毫不掩饰的霸道,却让他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这青龙九鼎阵……果然名不虚传。”洪山宗的阵法师董红玉,一位面容清瘦、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愁绪的中年女子,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她刚刚绕山勘察了一圈,回来时,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董师妹可有眉目?”何振则沉声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董红玉摇了摇头,秀眉紧锁:“这大阵浑然一体,破之不易。若想强攻,需夺三处阵眼,方能动摇其根本。我计算过,此阵若有五位以上紫府修士主持,我们便不宜强攻。”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青玄宗的修士,绝不会坐视不理。” 何振则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上的扳指。 五位紫府修士……青玄宗的底蕴,他心里有数。 这次行动,原本只是为了试探,但对方的反应,却比他预想的更加强硬。 “围魏救赵。”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决。 穆怀山,一位体型壮硕、面色黝黑的紫府修士,上前一步,瓮声瓮气地问道:“老祖的意思是……先打那几家小家族的据点?” 何振则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这些小家族,是青玄宗在这潮音山的根基。斩断了他们的手脚,看青玄宗还如何在此立足。何况,也可引蛇出洞,探清青玄宗的虚实。”他看向穆怀山,眼中精光一闪:“穆师弟,你带人往南,佯攻吴家。记住,只攻不占,一切以自身安危为重。” “老祖放心!”穆怀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何 振则又看向另外几位紫府修士,一一分派了任务:“你们各自带队,分头行动。记住,务必彼此掩护,不可恋战。我们的目的,是牵制,是试探,而非真的要和青玄宗在此决一死战!” 夜色更深了。 潮音山外,七道紫府灵光悄然散开,像是七条潜入水中的蛟龙,无声无息地扑向各自的目标。 何振则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双目微闭,神识如同潮水般铺开,笼罩了方圆百里。 他要等待,等待青玄宗的反应。 然而,就在洪山宗修士刚刚散开,还没来得及扑向目标的时候。 潮音山上,异变突生! 原本模糊在雾气中的青龙九鼎阵,忽然光芒大盛,一道道青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紧接着,三道凌厉的剑光,像是划破夜空的闪电,无声无息地从潮音山深处掠出,快如鬼魅,直接朝着洪山宗众人散开的方向追去。 杀机,瞬间弥漫。 何振则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精光爆射。 这么快? 他神识锁定其中一道剑光,那剑光的目标,赫然是穆怀山所带领的方向。 这青玄宗,果然早有准备! 他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身形一晃,已化作一道流光,直追那三道剑光而去。 潮音山下的夜,彻底沸腾了。 三道剑光,在夜空中留下一抹抹刺目的流星。 穆怀山感受着身后那股越来越近的恐怖威压,脸色骤变。 这哪里是什么试探? 这分明是青玄宗的杀招!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怒吼:“速退!” 那道剑光,已经如影随形,瞬息而至! 第171章 虎口脱险又入狼窝 天地间陡然一静。 那股子让人心头发紧的、混杂着泥土和灵息的甜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攥住,凝固在了空气里。 张玄远的视线甚至来不及从刘子宣那张骤然失色的脸上移开,一道比正午烈日还要刺眼百倍的剑光,便撕裂了东边的天幕。 那不是光。 那是一道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杀意。 剑光横跨天际,快得超出了张玄远的理解范畴,就像是有人用蘸着白光的墨笔,在灰蓝色的画布上狠狠划了一道。 嗡—— 隔着数十里,潮音山顶的青龙九鼎阵都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 张玄远脚下的大地剧烈地一颤,他身子一晃,险些没站稳,旁边的刘子宣更是面无人色,一把扶住了身旁的一块山石。 金丹! 只有金丹修士,才能斩出如此毁天灭地的一剑! 张玄远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仿佛都停了一拍。 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剑光的目标,正是远处空中那几道嚣张的灵光之一。 完了。 张家凑出的那些灵石,吴家掏空的家底,所有人的挣扎和期望,在这一剑面前,都像个笑话。 只要洪山宗的紫府修士死在这里,青玄宗和洪山宗的战争就会彻底引爆,他们这些夹在中间的蝼蚁,会被第一个碾成粉末。 就在张玄远以为那名紫府修士会被瞬间蒸发时,一抹七彩的宝光,突兀地在那道剑光前绽放。 那宝光撑开,化作一顶华美异常的伞盖。 伞面上流光溢彩,仿佛有山川日月在其中轮转。 煌煌剑光斩在伞盖上,只激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便消弭于无形。 “七宝伞!是杨见愁老怪的本命法宝!” 一声压抑着惊骇的低吼从不远处传来,是吴像帧。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天空,这位筑基后期的修士,此刻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颤抖。 张玄远的心脏重新开始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顺着吴像帧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七宝伞下,一道人影踉跄后退,正是之前被刘子宣提起的洪山宗紫府,穆怀山。 隔着这么远,张玄远仿佛都能看到他脸上那劫后余生的庆幸。 有金丹老祖的法宝庇护,他死不了。 这个念头刚在张玄远脑中闪过,一股彻骨的寒意就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他安全了,就意味着洪山宗的怒火马上就要倾泻下来。 可下一瞬,战局的变化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一道并不如何起眼的红色灵光,毫无征兆地从潮音山下方的密林中升起。 它没有金丹剑光那般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以一种黏稠而诡异的姿态,缠向刚刚稳住身形的穆怀山。 几乎是在那红光亮起的瞬间,张玄远就看到远处的穆怀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全身的灵光轰然炸开。 刚刚浮现在脸上的安心和庆幸,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恐惧所取代,化作了一片死白。 “是她!陆红娘!青玄宗的陆红娘!”吴像帧的惊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混杂着恐惧和一种难以置信的狂热,“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红娘? 张玄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传说中紫府九层,离金丹只有一步之遥的青玄宗煞神! 只见远方的穆怀山,动作已经彻底慌了。 他看都没看那道红光,反手就往自己身上拍了一张明黄色的符箓,一道厚重的土黄色光罩瞬间将他裹住,是四阶的玄罡气符。 紧接着,他指尖灵光连闪,显然是在拼命向同伴传讯求救。 那份从容和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猎物面对天敌时最本能的挣扎。 太晚了。 几乎就在同时,潮音山各处,吴像帧带来的吴家族人,以及另外三道气息同样深不可测的紫府灵光冲天而起,精准地迎向了另外四名正欲回援的洪山宗修士。 刹那间,喊杀声、法宝碰撞的轰鸣声响彻夜空。 整个战场被瞬间分割。 原本气势汹汹前来“围魏救赵”的洪山宗修士,顷刻间就被分割包围,陷入了各自的苦战。 而穆怀山,那个有金丹法宝护身的紫府长老,此刻却成了最显眼的靶子,彻底被孤立出来。 张玄远的呼吸变得急促,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他死死盯着远处的天空,看着那道红色的灵光,在空中分化成千百条纤细的丝线,如同一张细密的蛛网,缓缓却又无可阻挡地朝着穆怀山收拢过去。 那个刚刚还在金丹剑下逃得性命的强者,现在,像是被蛛网黏住的飞蛾,成了另一名猎人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 张玄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意识到,自 己看到的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准的猎杀。 第172章 血遁惊魂,缠丝锁下命悬一线 那张红色的蛛网,在张玄远的瞳孔里越收越紧。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也跟着一起被攥住了,胸口发闷,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想挪开视线,可那片遥远天际上演的生死追逃,却像一块磁石,死死吸住了他的目光。 那不只是一场战斗,那是一堂课。 一堂用紫府修士的性命当教材的、血淋淋的课。 让他看清楚,在这种层级的搏杀中,所谓的尊严和威风,是多么不堪一击。 眼看着那张由无数纤细红丝组成的巨网就要合拢,远方的穆怀山,那个被当做猎物的紫府修士,全身猛地爆出一团厚重无比的土黄色光芒。 光芒凝实得像一块真正的琥珀,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即便是隔着这么远,张玄远也能感觉到那层光罩蕴含的惊人灵力。 四阶上品符箓,玄罡气符! 一张就足以掏空一个普通筑基修士的全部身家。 现在,它被毫不犹豫地用来换取一线生机。 可那张红色巨网只是微微一滞,收缩的速度慢了下来,却丝毫没有崩溃的迹象。 红丝缠绕在光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光罩的灵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磨。 这短暂的喘息,代价太大了。 张玄远的心脏都跟着揪紧了。 就在这时,那团土黄色的光芒中,陡然炸开了一道刺目欲盲的血光! 那光芒是如此的浓烈、如此的决绝,仿佛将一个人全身的精血都压缩在了那一个瞬间,然后轰然引爆。 土黄色的光罩应声而碎,而穆怀山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地,是一道细长的血色流光,以一种超越了张玄远理解极限的速度,撕裂夜空,朝着远方疯狂遁去。 血遁符! 又是血遁符! 张玄远的眼角狠狠一抽。 他看过家族的典籍,知道这种以精血为引的遁法有多霸道,也知道它的代价有多惨重。 用一次,修为倒退是轻的,根基受损,寿元大减都是常事。 这个穆怀山,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 那道血光快得匪夷所思,几乎是眨眼间,就与后方的红色巨网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 张玄远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逃得掉吗?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笔直前冲的血光,仿佛喝 醉了酒一般,猛地拐了一个生硬的弯,朝着侧面一片空无一物的夜空冲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阻碍,甚至连云都没有一片。 他疯了? 张玄远的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景象。 逃命的关头,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下一刻,一声饱含着无边怒火的咆哮,从战场的另一个方向炸响。 “穆师弟,是幻术!右边!” 那声音雄浑如雷,仿佛一头远古巨兽在嘶吼,音浪滚滚而来,震得张玄远脚下的山石都簌簌发抖,耳膜嗡嗡作响。 是另一个洪山宗的紫府!他想来救援! 几乎就在吼声响起的瞬间,那道迷失方向的血光猛地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调转方向,重新朝着正确的路径亡命飞奔。 可就这么一耽搁,已经太迟了。 张玄远看到,那道血光似乎不甘心,回手朝着身后某个方向斩出了一道凌厉的剑光。 剑光穿透了夜色,却只斩了个空。 而在他真正的背后,那张始终如影随形的红色巨网,已经无声无息地张开到了最大。 就像等待已久的捕食者,终于等到了猎物最致命的失误。 网,收了。 千百道红丝在一瞬间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没有给那道血光任何反应的机会,便将其彻底吞没。 远方的天空中,只剩下一个由红丝编织成的、不断扭曲挣扎的光茧。 张玄远仿佛能透过那层光茧,看到穆怀山那张因为剧痛和绝望而彻底扭曲的脸。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脑海。 可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成定局时,那枚红色的光茧内部,猛地亮起了一点白光。 那不是法术的灵光,而是一种纯粹的、灼热的、仿佛要将万物焚烧殆尽的白。 光茧剧烈地膨胀起来,表面的红丝一根根被烧得通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他在燃烧自己的真火!燃烧自己的肉身! 张玄远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穆怀山,是要用自爆的方式,和这件法宝同归于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强横无匹的灵光,终于摆脱了各自的对手,带着震天的轰鸣,一左一右朝着那片空域的主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陆红娘,狂轰而去。 是梁启光和董红玉! 感受到新的威胁,那枚即将被撑爆的红色光茧,压力骤然一松,内部那股毁天灭地的白光也随之黯淡了些许。 穆怀山没有自爆。 可张玄远看得分明,光茧的挣扎已经变得微弱而迟滞,那股子决绝的势头,彻底被打断了。 人还活着,但恐怕,也只剩下半条命了。 第173章 败局已定,还得咬牙撑着 那千百道红丝编织成的光茧,终究没能彻底锁死一个紫府修士的性命。 梁启光和董红玉的拼死来援,给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陆红娘巨大的压力。 光茧的束缚骤然一松,那股同归于尽的决绝气势,便如戳破的皮球,一下子泄了。 张玄远眼睁睁看着那枚红茧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被一道赶来的灵光卷住,以比来时狼狈百倍的速度,仓惶逃向了天际。 追击的剑光与法宝的轰鸣也跟着远去,夜空中的厮杀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消失在远方。 一切都结束了。 快得像一场荒诞的梦。 夜风卷着山间的湿气吹过,张玄远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全是冷汗。 他腿肚子有点发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边冰冷的岩石,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金丹一击,紫府搏命,幻术,血遁,自爆……每一幕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脑子里。 这就是紫府修士的争斗。 一个疏忽,一个判断失误,就是万劫不复。 那个穆怀山,逃掉了。 可他真的逃掉了吗? 张玄远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点焚烧一切的纯白光芒。 燃烧真火,燃烧肉身……就算活下来,人也废了。 一个念头还没转完,不远处的密林里,几道人影闪身而出。 为首的正是吴像帧,他快步走到刘子宣身边,脸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震惊和狂热。 “赢了!我们赢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其中的兴奋,“陆红娘前辈亲自出手,穆怀山那老匹夫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周围几个吴家修士也跟着围了上来,一个个面色潮红,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与有荣焉的激动混杂在一起,嗡嗡地议论着。 张玄远默不作声地挪开两步,让自己远离了那片小小的喧嚣。 赢了? 他一点也感觉不到喜悦。 他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板慢慢往上爬。 这场伏击太精准,太狠辣了。 青玄宗显然是把洪山宗的每一步都算计得死死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灵脉争夺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而今晚,只是一个血腥的开场。 洪山宗吃了个这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报复,只会更加疯狂。 他们这些被夹在中间的小家族,真的能在这场风暴里活下来吗? 张玄远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那里的夜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三天后。 潮音山顶,一处临时开辟出的洞府里。 张玄远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正默默搬运着周天。 空气里灵气充沛,但他却有些心绪不宁,法力在经脉中运转得都有些滞涩。 洞府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立刻收了功,睁开眼。 石门被推开,一道疲惫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张孟川。 他风尘仆仆,身上的青色法袍沾满了灰尘,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的精气神。 “孟川长老。”张玄远站起身。 张孟川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端起桌上的凉茶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他被呛得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声音沙哑地开口:“刚从清凉山那边过来,得了些消息。” 张玄远的心提了起来 “穆怀山……没死。”张孟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被梁启光救回去了。不过,人也废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他强行逆转真火,想跟陆红娘的法宝同归于尽。虽然没成功,但真火反噬,肉身焦黑,道基都毁得差不多了。据说躺在担架上,跟个活死人一样,嘴里就念叨着两个字……不甘。” 张玄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甘。 他太懂这两个字了。 前世的他,寿元耗尽,躺在床上等死的时候,心里翻来覆去也是这两个字。 一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紫府修士,大道之梦就此断绝,这种痛苦,比直接死了还难受。 “洪山宗那边,炸了锅。”张孟-川继续说道,脸上露出一丝凝重,“他们这次的行动,是由一个叫何振则的紫府九层长老带队。此人已经快五百岁了,寿元无多,行事最是狠辣不计后果。据说他在肖家客堂里听到战败的消息,当场就捏碎了一张上好的玉桌。” “他承认是自己算漏了青玄宗的决心,也低估了陆红娘的实力。但他没打算收手。” 张孟川看着张玄远,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们的探子传 回消息,洪山宗掌门张正阳,已经在宗门大会上力排众议,下达了总动员的命令。” “总动员?”张玄远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对。”张孟川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不打算再派紫府修士跟我们玩这种高端的猎杀了。张正阳提议,发动大规模的筑基修士参战,把所有附庸家族的修士都抽调过来,用人命,把潮音山这块骨头……硬生生啃下来。” 用人命,来啃。 张玄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像他一样的低阶修士,被驱赶着冲向青龙九鼎阵,然后在法宝和术法的光芒中,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这不是斗法,这是填战壕。 是彻头彻尾的消耗战。 青玄宗家大业大,或许耗得起。 可他们这些小家族,哪有这个资本去跟一个宗门拼消耗? 张家,算上旁支,所有的筑基修士加起来,又有多少? 死一个,就少一个。 “他们……是想把我们活活拖死。”张玄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张孟川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路可退的狠劲,“所以,接下来的仗,才是真正的硬仗。所有人,都得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张玄远的肩膀,那只手掌沉重得像一块山石。 “你也准备一下吧。守山大阵,需要人手。” 第17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脑海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一寸寸绷紧,几乎就要断了。 那不是斗法。 那是战争。 张孟川的话,像一口冰冷的铁钟,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三天来,他每一次打坐,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股山雨欲来的窒息。 脚下的山岩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就像是地脉深处有一头巨兽在翻身。 张玄远猛地抬头,望向潮音山大阵之外的茫茫天际。 来了。 天边,先是出现了一片细碎的星芒。 紧接着,那星芒迅速扩大,连成一片,化作一道席卷天地的银色浪潮,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潮音山的方向,狠狠拍了过来。 剑光。 成百上千道剑光。 每一道剑光后面,都是一个红了眼的筑基修士。 两百多道灵光汇聚成的洪流,让天空都为之失色。 张玄远的呼吸骤然一滞,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他见过修士间的搏杀,见过家族间的械斗,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个人的勇武,精妙的法术,在这样一道钢铁洪流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洪流的最前端,立着一道苍老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道袍,身形枯槁,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暮气。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燃烧到极致的、不计后果的决绝。 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将自己的性命和宗门的未来,全都押在了这最后一掷上。 何振则。 洪山宗执法长老,紫府九层,寿元将近五百载。 张玄远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了张孟川给出的情报。 一个快要死的人,才最可怕。 因为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在那剑光浪潮即将拍在大阵光幕上的瞬间,潮音山顶,九道粗壮无比的青色光柱冲天而起,精准地迎向了攻势最猛的九个方向。 “艮位,转坤位,起厚土之阵!” “巽位辅离火,三息之后,齐射!” 一道清冷沉静的女声,透过阵法禁制,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角落。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能将这片混乱的战场梳理得井井有条。 是董红玉。那位四阶阵法师。 张玄远看不到她的身影,却能看到她的意志。 随着她一道道法诀落下,庞大的青龙九鼎阵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九颗巨大的青铜鼎虚影在光幕后浮现,鼎口吞吐着磅礴的灵力,与外界的剑光洪流狠狠撞在一起。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张玄远脚下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倒在地。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摇晃。 刺目的灵光爆开,将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狂暴的能量乱流四处席卷,大阵的光幕上泛起水波般剧烈的涟d荡。 张玄远死死抠住身边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虽然身处大阵之内,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可那股透过光幕传来的、几欲毁天灭地的威压,依旧让他心惊肉跳。 他的目光越过头顶混乱的战局,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台城郡的方向。 那里,是张家的根。 孟川长老在清凉山,二长老在百草园,家主……家主应该还在族地坐镇。 那里的大阵,能扛住吗? 若是洪山宗分出一支偏师去攻打台城郡,他们……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根毒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一股尖锐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站在这里,能做的只有维持阵法的一角,像个木偶一样,被动地接受着命令,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宗门巨擘们进行着决定自己生死的豪赌。 就在这时,视野的尽头,燕来峰的方向,一道粗大的黑色狼烟,如同一支饱蘸着绝望的墨笔,直直捅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吴家传讯使吴泗蘅早就约定好的信号。 最后的示警。 燕来峰遇袭!而且是顶不住的、需要全线求援的猛攻! 张玄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洪山宗,竟然真的双线开战! 他们的胃口,大到了要一口吞下整个台城郡东部的所有修仙家族! 这一刻,张玄远仿佛能看到,远在百里之外的张家大宅里,张乐乾同样看到了这道狼烟。 他能想象到家主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会是何种神情。 是守着自家的山门,在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攻击下苟延残喘?还是…… 一个模糊的背影,在张玄远的脑海中浮现。 那背影属于张乐乾,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转身, 大步走出张家经营了数百年的山门。 在他身后,是错愕的族人,是灵光暗淡的护山大阵。 他会带着家族最精锐的子弟,那个名叫青禅的孩子,还有所有能战的修士,决然地踏上驰援燕来峰的险途。 那一刻,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家主。 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族长,一个用自己的脊梁,为身后妇孺扛起一片天的男人。 家,就这样弃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着悲壮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张玄远的心理防线。 他明白了。 从张乐乾踏出山门的那一刻起,张家就没有退路了。 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和台城郡五大家族的命运,和潮音山这场大战的胜负,死死绑在了一起。 赢,则苟活。 败,则族灭。 张玄远抬起头,再次望向头顶那片被法术灵光搅得天翻地覆的战场。 那刺耳的轰鸣,那摇晃的大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所有弟子听令!” 张孟川那沙哑而疲惫的吼声,如同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瞬间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敌分九路,强攻阵眼!所有人,各就其位!” 第175章 破阵珠炸了,山门晃得像筛糠! 那枚光茧最终还是没能彻底爆开。 它像个漏了气的皮球,在空中挣扎着瘪了下去,被一道赶来的灵光卷住,狼狈不堪地逃向了远方。 潮音山的厮杀声,似乎也跟着远去了。 可燕来峰的死寂,却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巨响彻底捅破。 不是一声。 是四声,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的闷雷! 轰!轰轰轰! 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底下,从山脉的根基深处硬生生拱上来的! 张玄远脚下的大地猛地一跳,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得离地半尺,又重重砸回地面。 他脑子里嗡的一片空白,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那股震荡顺着脚底板,沿着脊椎骨,疯了一样往天灵盖上钻。 山在晃。 不是摇晃,是像筛糠一样,高频率地剧烈抖动。 他死死抠住身前的阵旗杆子,指甲缝里瞬间就渗出了血。 视野里,东边阵眼方向,那片刚刚由三十名修士合力撑起的光罩,像个被顽童拿石头砸中的肥皂泡,连一息都没撑住,就“噗”地一声,碎成了漫天光点。 “结盾守脉!” 张乐乾那嘶哑的吼声还在半空中飘着,可他身后的三十名修士,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血。 离得近的几个,耳朵和鼻孔里已经淌出了暗红色的血丝。 完了。 阵基……被破了。 护山大阵赖以为生的灵脉节点,被人生生砸断了! 就像大树被人砍了根,整座燕来峰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空气里那股充沛的灵气,一下子变得稀薄、滞涩,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张玄远大口喘着气,吸进肺里的却全是呛人的烟尘和一股烧焦的硫磺味。 破阵珠。 三阶的破阵珠,而且是四颗! 洪山宗这帮疯子,他们是真打算把燕来峰从台城郡的版图上直接抹掉! 阵法的缺口处,烟尘弥漫,几道人影已经借着爆炸的掩护,像鬼魅一样冲了进来! 为首那人,一身洪山宗筑基修士的服饰,脸上挂着嗜血的狞笑,手里一柄飞剑灵光闪烁,人随剑走,直扑阵眼核心的张乐乾! 太快了! 那速度根本不是练气修士能反应过来的。 张玄远的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眼睁 睁看着那道剑光撕开空气,刺向家主的咽喉,可他的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道瘦削的身影挡在了张乐乾身前。 是青禅。 他手里那杆半人高的引魂幡猛地一抖,没有风,黑色的幡面却像是活了过来,从中裂开一道缝隙,一道比墨还浓郁的黑光,如同毒蛇吐信,后发先至,瞬间就劈向了那名突入修士的面门。 那筑基修士的剑尖,距离张乐乾的脖颈只剩下不到三寸。 他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敛,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惊愕。 黑光入脑的刹那,他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像是两面蒙了厚厚灰尘的铜镜,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 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就那么直挺挺地、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手里的飞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死了? 就这么……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筑基修士,连声惨叫都没有,就成了一具躯壳。 张玄远看得头皮发麻。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青禅,却见对方的身形也跟着晃了晃,喉头滚动,像是在强行咽下什么东西。 点点血丝,如同蛛网般迅速爬满了他的眼白,映着阵外还未散尽的剑光,像无数跳动的鬼火。 这一击,他也不好受!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断了这诡异的死寂。 是张玄远侧后方的一个族人,同样是负责维持阵旗的练气修士。 他大概是被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吓破了胆,扔掉手里的阵旗,转身就往后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张乐乾反手掷出的一只火雷瓶就在他脚边炸开,狂暴的余波将他掀了个跟头,重重摔在碎石堆里。 他没死,只是蜷缩在那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半截断掉的阵旗。 张玄远听不见他的哭喊,也听不见山崩地裂的轰鸣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又快又烫,一下一下,像是要烧穿胸膛,撞碎肋骨。 往哪跑?这偌大的燕来峰,已经是座绝地。 张玄远的目光扫过那个倒地的筑基修士,扫过那个崩溃的族人,最后落回到青禅单薄却笔直的背影上。 恐惧像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 的四肢百骸。 但他握着阵旗杆子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第一波冲进来的敌人被瞬间斩杀,但阵法的缺口却更大了。 烟尘中,一个更加魁梧的身影缓缓走出,他手里拎着一把巨大的板斧,每一步都踩得地动山摇,目光死死锁定在刚刚出手、气息不稳的青禅身上。 第176章 青禅建功 那只手掌沉重得像一块山石,压得他肩膀一沉。 话音刚落,张孟川就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很快被涌动的人群和弥漫的烟尘吞没。 张玄远呆立在原地,脑子里还回荡着那句“所有人都得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阵法缺口。 那个拎着巨斧的魁梧身影,像一座铁塔,死死堵在那儿。 他的目光越过地上那具刚刚死去的同门尸体,牢牢钉在气息不稳的青禅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轻视,只有野兽盯住猎物时的专注与残忍。 这人比刚才那个倒霉鬼,要难对付得多。 张玄远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只见青禅深吸一口气,似乎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气血。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手腕一抖,那杆半人高的引魂幡再次迎风招展。 又是这招!张玄远的眼睛瞪大了。 熟悉的,比墨还浓的黑光,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蟒,无声无息地从幡面射出,直扑那魁梧修士的面门。 可这一次,那人动都没动。 他脸上甚至扯出一个充满嘲讽的狞笑。 就在黑光即将触及他眉心的瞬间,一道明黄色的符箓在他胸口凭空浮现,猛地爆开一团温润却不容侵犯的金光。 黑光撞上金光,就像冰雪遇到了烈阳,发出一阵“滋啦”的刺耳声响,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定魂符! 张玄远的脑子嗡的一声,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完了。对方有备而来。 那魁梧修士挡下致命一击,脸上的轻蔑之色更浓。 他随手将那柄看起来威猛无比的板斧往地上一扔,巨斧砸在岩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地面一颤。 他根本没打算用这个。 下一刻,他手捏剑诀,一道赤红色的剑光从他袖中飞出,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嘶鸣,卷起一股灼热的气浪,朝着青禅当头斩下! 筑基七层!这股灵压,绝对是筑基后期! 青禅瞳孔微缩,却不见慌乱。 他将引魂幡往身后一插,反手间,一柄通体碧绿的长剑已经握在手中,剑身灵光流转,毫不示弱地迎了上去。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狂暴的灵力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炸开,吹得张玄远几乎睁不开眼。 那魁梧修士一击不成,攻势越发凌厉,赤红飞剑 如同附骨之疽,一剑快过一剑,带出道道残影,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 青禅的身影在剑网中飘忽不定,脚下步伐玄妙,竟没有丝毫狼狈。 他手中的碧绿长剑、腰间的玉佩、手腕的铜环……一件件法器灵光闪动,接连不断地祭出,或格挡,或牵制,或反击。 五件三阶法器,在他手中轮转如意,硬生生顶住了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张玄远看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青禅得家主器重,身家丰厚,却没想到丰厚到了这种地步! 这简直是拿灵石在跟人打架! 剑光交错间,青禅借着一次对拼的力道,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出十余丈,瞬间拉开了距离。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利用身法和层出不穷的法器,将战局引向了更开阔的半空。 那魁梧修士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滑溜,低吼一声,人随剑走,化作一道红光紧追不舍。 两道身影在混乱的阵法上空急速穿梭,剑光与法宝的光芒不断碰撞、炸开,轰鸣声不绝于耳。 张玄远只能勉强捕捉到一红一青两道流光,在弥漫的烟尘中时隐时现。 青禅就像一个技艺精湛的斗牛士,每一次都在剑锋及体的瞬间堪堪避开,同时用各种法器不断消磨着对手的锐气。 他明明处在绝对的劣势,却打得有来有回。 张玄远紧攥着阵旗杆,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种游斗对灵力消耗极大,青禅撑不了太久。 就在这时,他看到半空中,青禅在又一次惊险地避开斩击后,左手飞快地掐了几个繁复的法诀。 周围空气里稀薄的水汽,似乎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朝他掌心汇聚。 第177章 风狼张口,血肉填阵 那吼声像是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张玄远的耳朵里,把他钉死在了原地。 他攥着阵旗杆的手,骨节捏得发白,掌心又湿又滑,几乎要握不住了。 视野里,刚刚还威风八面的青禅,此刻正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逼得节节后退。 那老道士一身朴素的灰袍,看着仙风道骨,下手却狠得不像话。 他那柄赤红飞剑上燃着的是真火,不是寻常灵力催发的火焰,每一道剑光划过,空气都像是被烧得扭曲,发出一股焦糊的恶臭。 青禅的身影在火网中左支右绌,好几件护身法器已经灵光黯淡,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完了,又来一个更难缠的。张玄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就在这时,青禅猛地后撤,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一道致命的剑光。 她没有再祭出新的法器,而是素手在身前飞快地掐了几个繁复的诀印。 张玄远感到周围的空气骤然一冷,稀薄的水汽疯了一样朝她掌心汇聚,凝成一条水桶粗细的狰狞水龙,咆哮着迎向那滔天真火! 水克火? 这想法刚从脑子里冒出来,张玄远就自己给否了。 这根本不是五行相克的巧思,这是最蠢的硬碰硬,是拿自己的灵力去跟对方的真火对耗。 水龙与火海撞在一起,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悠长的“滋啦”声,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淬进了冰水。 大片的白色蒸汽瞬间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扑得张玄远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浓雾已经散去不少。 青禅还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纸,握着法诀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但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冷得像一口深冬的古井。 她在赌命。 对面那牛老道,见自己的真火竟被硬生生挡下,脸上不见半点怒意,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收回攻势,那柄赤红飞剑不再狂攻猛打,而是像条毒蛇,绕着青禅游走不定,寻找着下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这老家伙,在享受这个过程。 张玄远看得头皮发麻,这种猫捉老鼠的从容,比狂风暴雨的攻击更让人绝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中,一声沉重的闷响从不远处传来。 哐当! 张玄远猛地扭头,看见家主张乐乾的 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头半人高的傀儡兽。 那东西通体由青黑色的金属铸成,形如恶狼,獠牙外露,关节处还闪烁着未被激活的符文灵光。 三阶中品,风狼傀儡! 张家的压箱底宝贝! 张乐乾脸色灰败,嘴唇都在哆嗦,他看了一眼在老道士剑下苦苦支撑的青禅,又看了一眼另一边被风狼傀儡逼退的青衣修士, 他猛地一咬舌尖,“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心头精血。 那血雾又急又烈,没有丝毫浪费,尽数洒在了风狼傀儡的胸口。 那里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漆黑如墨的玄阴石,正是傀儡的核心。 精血瞬间被吸干,玄阴石猛地亮起一道妖异的红光。 风狼傀儡那双死寂的眼眶里,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骤然燃起两点猩红的火焰! “嗷——!” 一声不似金铁、倒像是活物的咆哮,从傀儡的喉咙深处炸开。 张乐乾的身子晃了晃,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强行咽下那口血,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傀儡,亮得吓人。 赌上了,全族的命,都赌在这头狼身上了! 下一刻,风狼傀儡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残影,轰然冲出! 太快了! 张玄远只看到两道淡青色的风刃,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一左一右斩向那个正在指挥围攻的洪山宗青衣修士! 那青衣修士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这傀儡的速度如此惊人,仓促间只能横剑格挡。 铛!铛! 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他手中的飞剑嗡嗡作响,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退三步,手臂一阵发麻。 他额角青筋暴起,脸上却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的目光越过发狂的傀儡兽,缓缓扫过地上那些维持阵旗的练气修士,扫过那些刚刚倒在第一波冲击下的张家、吴家族人尸骸。 空气里,铁锈般的血腥味混杂着山雨欲来的土腥气,浓得化不开。 张玄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不远处,一个负责摇旗的族叔胸口插着半截断箭,瞪大了眼睛,身体还保持着向前扑倒的姿势。 那杆他临死前还紧握着的阵旗,倒在一旁,被涌出的鲜血浸透了半边。 第178章 符宝出世,生死一线 那魁梧修士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钩子,死死挂在青禅身上。 他身后,更多的洪山宗修士正从破开的缺口涌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 完了。 这个念头像块冰坨,砸在张玄远的心口,让他浑身发冷。 光一个风狼傀儡,根本挡不住这么多人。 他的视线在混乱的战场上疯狂扫动,试图找到一丝生机。 然后,他看到了吴家的那位镇守修士,吴像文。 吴像文没有参与厮杀,他就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碎石地上,身边躺着三具吴家族人的尸体。 一个管事模样的修士正凑在他耳边,嘴唇哆嗦着,快速地汇报着什么。 每说一句,吴像文的拳头就攥紧一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盘虬的死蛇。 他的脸是铁青色的,一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张玄远甚至能隔着十几丈,感觉到那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就在这时,另一个吴家长老,张玄远有点印象,好像是叫吴像怀,踉跄着冲到吴像文身边。 他一把抓住吴像文的胳膊,嘴里喷着血沫,嘶吼道:“大哥!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咱们都得填进去!用那个吧!” 吴像文的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惨白,他几乎是吼了回去:“用什么!那是泗蘅拿半条命换回来的!就用在今天,用在这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不用,今天谁都活不了!”吴像怀双眼通红,几乎是在哀求,“大哥!为吴家留点香火!给他们一个教训!” 吴像文没再说话。 他松开攥紧的拳头,缓缓抬头,望向燕来峰顶那片被烟火熏黑的宗祠方向。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一个根本没人能听见的名字。 张玄远的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听口气,显然是吴家压箱底的、轻易动用不得的杀手锏。 几息之后,吴像文慢慢地、极其沉重地点了下头。 那一下,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抽走了他脸上最后一丝活人的气息,只剩下一种赴死般的平静和森然。 “传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刮着人的耳朵,“所有还能动的练气七层以上弟子,向我靠拢,结赤血阵!其余人,固守原地,准备接应!” 命令被身边 的传令修士用一种短促的尖啸声发了出去。 战场上,那些还在各自为战、苦苦支撑的吴家修士,听到啸声后都是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脱离战斗,疯了一样向吴像文所在的位置冲去。 整个战场的节奏,瞬间变了。 不再是混乱的各自为战,而是变成了一场目标明确的收缩和集结。 张玄远下意识地望向阵法缺口外。 洪山宗那帮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攻势缓了一缓,没有立刻趁乱强攻,只是在外围重新整队,眼神里带着一丝惊疑和更加浓重的狠厉。 他们也在等。 山风突然停了。 不是错觉。 整个燕来峰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大阵深处,从吴家族人集结的那个方向,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锋利得像一把贴着皮肤的刀刃。 张玄远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握着阵旗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吴家的底牌,要掀了。 第179章 符宝出鞘,血染燕来峰 张玄远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股寒意并非来自吴像文,而是从他身前那片由十几名吴家修士结成的赤血阵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吴像文站在阵眼,面无表情。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不过三寸长的符箓。 那符箓似玉非玉,通体是一种浸润了鲜血般的赤红色,表面隐隐有流光闪动,仿佛封印着什么活物。 张玄远不认得这是什么,但光是看着它,就感觉自己的神魂都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心口堵得发慌。 这就是吴家的底牌。 吴像文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并指如刀,对着自己的眉心,狠狠一划。 一滴紫金色的心头精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那枚赤红符箓上。 “嗤——” 一声轻响,仿佛滚油泼上冰面。 那滴血瞬间被吸干,赤红符箓猛地爆开一团刺目的血光! 吴像文的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血色,变得灰败如死人,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没有去看符箓,而是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穿过所有厮杀与哀嚎,死死锁定了那个正把青禅逼得险象环生的洪山宗魁梧修士。 就是他! 张玄远认得,就是那个用眼神把他钉在原地的家伙! 下一刻,吴像文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五指猛然发力! 咔嚓! 赤红符箓应声而碎。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灵气狂飙的巨浪。 战场上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 死寂。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破碎的符箓中一闪而出。 太快了! 张玄远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的神识只捕捉到一个念头——那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洪山宗魁梧修士,脸上的狞笑还僵在嘴角,整个人的动作却突兀地停顿了。 他低头,似乎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紧接着,一道细细的血痕,从他的左肩一直延伸到右侧腰腹,缓缓浮现。 像个被戳破的水袋。 魁梧修士的上半 身,沿着那道血线,平滑地、毫无阻滞地,向侧面倒塌下去。 鲜血和内脏,轰然泼洒了一地。 直到他那半截身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撕裂耳膜的尖啸才姗姗来迟,狠狠灌进张玄远的耳朵里。 “崇师兄!”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洪山宗的队伍里炸开。 张玄远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死了? 一个筑基七层的修士,就这么……死了? 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像一只被随手捏死的虫子。 那道血线,一击功成,却并未消散。 它在半空中灵巧地一折,发出一种切割琉璃般令人牙酸的声响,再次消失。 “不!” 另一个方向,一名正与吴家长老缠斗的洪山宗修士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身上瞬间亮起三四道护体灵光,整个人化作一道土黄色的遁光,就要逃窜。 可那道血线,比他的遁光更快。 一闪而过。 遁光骤然熄灭,那名修士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僵在半空。 下一秒,他的头颅冲天而起,脖颈处的切口平滑如镜。 第三次闪烁。 又是一名洪山宗的筑基修士,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拦腰斩断。 符宝! 这是剑符宝! 直到此时,洪山宗阵中才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战场彻底乱了。 先前那种稳步推进、胜券在握的从容,荡然无存。 剩下的,只有恐慌,和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洪山宗的修士们不再进攻,他们惊恐地四下张望,寻找着那道随时可能出现的催命血线,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一直被压着打的青禅动了。 他显然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良机。 他没有去追那些溃散的喽啰,而是盯上了一个因同伴惨死而心神大乱的筑基中期修士。 那人正手忙脚乱地想要激发一张防御符箓。 晚了。 青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手中的引魂幡猛地一摇。 一股熟悉的、比墨还浓的黑气,如毒蛇出洞,瞬间缠上了那名修士。 那人浑身一僵,脸上的惊恐凝固了,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下一瞬,青禅的 身影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手中碧绿长剑悄无声息地一划。 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地。 做完这一切,青禅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尸体,只是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像一个打量着自己猎物的猎人。 张玄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比那符宝更让人心寒。 符宝的强大,是纯粹的力量。 而青禅,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精确计算到极致的冷酷。 大局已定。 洪山宗的修士们彻底崩溃了,他们丢下同门的尸体,不顾一切地向着来时的阵法缺口逃去,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吴家和张家的修士们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在各自长辈的号令下,开始追杀那些跑得慢的倒霉蛋。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再次响起,只是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张玄远靠着阵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看着那些仓皇逃下燕来峰的背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活下来了。 可这股轻松感没能持续多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下的方向。 那群人……就这么跑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心中刚刚升起的余温。 一头受了重伤、被逼入绝境的饿狼,在逃跑的路上,如果遇到一群毫无防备的肥羊,它会怎么做? 张玄远的脸色,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第180章 京关底下,全是熟人的脸 山风卷着血腥气,吹得人几欲作呕。 吴家那位名叫吴像文的筑基修士,此刻正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他身前的地上,那枚碎裂的符宝残片,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像是几块不起眼的红色碎石。 他想对刚刚收剑回鞘的胡家家主胡伯玉说点什么。 一句“多谢援手”,或者别的。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血块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胡伯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这位九桦山的家主,只是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抬眼望了望远处的天空,仿佛在确认时辰。 然后,他一言不发,对着身后的胡家子弟一摆手,转身就走。 那背影,像一把劈开冰块的刀,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吴像文染血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伸出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满山的死寂,比刚才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更让人心头发冷。 张玄远靠着冰冷的崖壁,终于缓过一口气。 胸口的灼痛感还在,但活下来的感觉,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恍惚。 他看着胡家人头也不回地离去,心里没什么波澜。 修真界,本就如此。 人家出手是情分,不是本分。 这份人情,将来吴家是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 可一股莫名的燥意,却在他心底悄然升起,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群洪山宗的修士,就这么跑了? 被一枚符宝吓破了胆,死了三个筑基,就夹着尾巴逃了? 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饿狼,在逃命的路上,如果遇到一群手无寸铁的羊,它会做什么? 它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把自己的恐惧和愤怒,加倍发泄在那些更弱小的存在身上。 张玄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扭头,望向潮音山的方向。 那是山下凡俗城镇所在的位置,也是张家、吴家等依附于天台峰的小家族,其凡人亲族聚居的地方。 风向似乎变了。 血腥味里,夹杂了一股更浓重、更污浊的恶臭,像是屠宰场放了几十天没收拾的味道,顺着山谷,幽幽地飘了上来。 不对劲。 距离太远,肉眼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那边山脚下,似乎聚集了很多人,像一群围着什么的蚂蚁。 张玄远不再犹豫,他走到燕来峰一处向外凸出的绝壁边缘,深吸一口气,双目之中,一缕淡淡的紫气悄然流转。 紫气神光。 这门得自《黄庭道论》的瞳术,耗费不了多少灵力,却能让他看得更远,更清。 视野瞬间拉近、拔高。 三十里外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 他看到了潮音山下那片空地,看到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修士。 那些人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 惊恐,恶心,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呆滞。 他们围着什么? 张玄远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中央。 那是一个……土堆? 不,不是土堆。 那是一颗颗人头,被胡乱地堆砌在一起,垒成了一座三丈多高、散发着冲天怨气的“京观”。 鲜血还没干透,顺着头颅与头颅的缝隙往下流淌,将下方的泥土浸染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最顶上的一颗头颅,张玄远有点印象。 是柳城马家的一个管事,前几天他还跟着二长老去马家送过东西。 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死前的错愕,双眼圆瞪,直勾勾地望着天空。 京观。 洪山宗用马家和朱家,这两个连练气后期修士都没有的小家族的血,筑起了一座京观。 他们是在示威。 是在告诉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他们就算战败,也有能力让你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张玄远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的目光,像疯了一样,在那座由数百颗头颅堆成的肉山上,疯狂地、一颗一颗地扫视着。 他不是在看那些死不瞑目的脸。 他在找。 找张家人特有的衣领样式,找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熟悉的面孔。 他的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视野因为过度集中而开始阵阵发黑。 没有。 这颗不是。 那颗也不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身旁的岩石,指甲断裂,鲜血渗出,他却毫无所觉。 当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颗位于底层的头颅,确认上面没有任何张家的印记时,那根在心口绷到极致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一股巨大的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张 玄远的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急忙用手撑住崖壁,这才勉强站稳。 眼眶里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往上涌,他猛地仰起头,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强行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不能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那感觉,就像是整片天空都塌了下来,狠狠压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燕来峰上,所有劫后余生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在这一瞬间脸色煞白,修为稍弱的,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张玄远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巨龙盯上的蝼蚁,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那股威压的源头——潮音山的方向。 一道青色的人影,不知何时,已经踏空立于潮音山上空,正好就在那座京观的正上方。 是青玄宗的王成象老祖! 这位紫府老祖须发戟张,一身青袍在狂风中无声鼓荡。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头,俯视着下方那座由鲜血和头颅铸成的“杰作”。 山巅的阵旗,被他散逸出的气息压得向地面弯折,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死一样的寂静。 良久。 王成象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仓皇逃窜的洪山宗余孽,也扫过了燕来峰上每一个幸存者的脸。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九天之上的神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血债,当以血偿。” 他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向那座京观。 “今日之失,他日,十倍奉还!” “十倍奉还!” 这四个字,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被恐惧和绝望浸泡得冰冷的枯草。 山峰上下,所有还站着的修士,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法器,指节捏得发白。 他们眼中的恐惧还未散去,但在那恐惧的深处,一簇簇幽暗的、名为仇恨的火苗,被点燃了。 王成象话音落下,缓缓收回手指。 可就在此时,张玄远敏锐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一股晦涩而狂暴的气息,仿佛被王成象那含怒的一指所惊动,正从潮音山的地脉深处,悄然苏醒。 第181章 大阵破碎,血战潮音山 那股从地脉深处传来的震动,不再是轻微的颤栗。 它变成了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潮音山的地底深处,愤怒地翻滚、咆哮。 张玄远脚下的崖壁开始剧烈地摇晃,碎石簌簌滚落,他不得不躬下身子,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冰冷的岩石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空气中的灵气,疯了。 它们不再温顺,而是变得狂暴、驳杂,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胡乱地切割着空间。 张玄远只是吸了一口,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像被针扎一样刺痛。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潮音山上空那道青色的身影上。 王成象老祖。 他依旧悬停在那,双手平举,掌心向下,像是在用肉身强行镇压着整座山脉的躁动。 可张玄远看得分明,这位紫府老祖的身躯,正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坟起,虬结在一起,汗水顺着苍老的面颊滑落,滴下,却在半空中就被紊乱的灵气绞成了虚无。 王成象在咬牙死撑。 可整片天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护山大阵那层原本厚重如水的光幕,此刻变得稀薄、扭曲,表面浮现出一个个巨大的、旋转的灵气漩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大阵,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九道刺目到极致的白光,自远处洪山宗的阵地冲天而起,像九颗倒射而回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焰,狠狠撞向光幕最薄弱的几个节点! 没有巨响。 只有一种让神魂都为之撕裂的尖锐嗡鸣。 张玄远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一口气没上来,眼前瞬间发黑。 那九道白光撞击之处,护山大阵的光幕,像是被滴了浓酸的薄纸,无声无息地融化出九个巨大的窟窿。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裂痕,以那九个窟窿为中心,像闪电般疯狂蔓延开来! 咔嚓……咔嚓嚓…… 那声音,比任何雷鸣都更让人心胆俱裂。 最后,在一声仿佛天地都为之静止的巨响中,笼罩了潮音山数百年的护山大阵,轰然破碎! 无数璀璨的光点,如一场盛大而悲哀的流星雨,纷纷扬扬地洒下,然后熄灭。 庇护,消失了。 “杀!” 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再 无阻隔。 数十道身影,如同出闸的猛虎,从洪山宗的阵营中一跃而出,为首的几人,更是直接踏空而起,身上散发出的威压,让张玄远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紫府修士! 不止一个! 为首那人,一身黑袍,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他只是随意地朝潮音山顶扫了一眼,那目光就如同一把淬毒的刀子,刮过在场每一个守山修士的脸。 何振则!洪山宗的紫府长老! 张玄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何振则的目光,与苦苦支撑的王成象在空中对撞,迸射出无形的火花。 他甚至没有急着动手,只是抬了抬手。 他身后,潮水般的洪山宗筑基修士,便嗷嗷叫着,朝着阵法缺口和那些刚刚被轰开的通道,疯狂地涌了进来。 屠杀,开始了。 “结阵!守住!为李师叔争取时间!”有青玄宗的内门弟子声嘶力竭地吼着。 可太晚了。 洪山宗的修士数量是他们的数倍,又是含恨而来,攻势如疯似魔。 几个呼吸间,外围的几处防线就被冲垮,惨叫声此起彼伏。 张玄远眼睁睁地看着几名面孔还很稚嫩的练气弟子,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连法器都没来得及祭出,就被乱刃分尸。 就在此时,一道璀璨的剑光,如长虹贯日,从潮音山主峰上悍然冲出! “孽畜!敢尔!” 一声怒喝响彻云霄。 是李子恭!青玄宗的另一位紫府长老! 他的剑光没有去拦截何振则,而是如一道天罚,狠狠劈入敌方修士最密集的人群之中! 剑光炸开,血肉横飞,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李子恭的身影出现在那片空地上,他一把捞起幸存的几个吓傻了的练气弟子,将他们向后方甩去,自己却不退反进,手中长剑挽出一片森然的剑幕,再次迎向了扑上来的敌人。 他知道自己不是何振则的对手。 他选择用自己的命,去为这些宗门的后辈,多换取哪怕一息的生机。 那道在人群中左冲右突的剑光,像极了一支在风暴中决绝燃烧的蜡烛,明亮,却充满了悲壮。 张玄远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他看着李子恭被越来越多的敌人围困,看着那片剑光越来越黯淡,一股血腥气直冲脑门 。 冲上去? 然后像那些练气弟子一样,被瞬间撕成碎片? 不能。 一幕熟悉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闪过。 西河坊,那场冲天的大火,染红了半边夜空的血,还有那些倒在血泊里,再也站不起来的族人。 那一次,他也是这样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这一次,不一样了! 张玄远眼中的悲怆与无力,在瞬间被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狠戾所取代。 他猛地转身,冲到那几个因为恐惧而缩在一起的张家族人面前,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一名族叔的衣领。 “别他娘的在这等死!”他压低了嗓子,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都给我散开!两人一组,别硬拼!找那些落单的、受伤的下手!用毒!用符!用你们能用的一切!打完就跑,换个地方!活下去,听懂了吗!” 那几个族人被他眼里的凶光吓得一个激灵,愣愣地点头。 “滚!” 张玄远一把推开他们。 族人们如梦初醒,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像几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散开,消失在周围的断壁残垣和乱石之间。 整个战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绞肉机。 天空之上,是紫府修士毁天灭地般的斗法,每一次碰撞,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地面之上,是筑基修士的生死搏杀,法术的光芒与飞溅的鲜血混杂在一起,喊杀声、惨叫声、法器碎裂声,汇成一片末日的交响。 张玄远像一头孤狼,伏在一块被削掉半边的巨岩之后,冰冷的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快速地在战场上搜寻着。 他的目标,不是那些杀得兴起的筑基后期修士,也不是那些聚在一起的队伍。 他在找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一击毙命的机会。 很快,他的视线定格了。 不远处,一个洪山宗的筑基中期修士,刚刚一刀劈死了一名吴家的修士,正一脸狞笑地准备去摘取对方腰间的储物袋。 他离自己最近的同伴,有三十丈远。 就是他了。 一股冰冷的杀意,在张玄远心底悄然凝聚。 他的手,缓缓探向了腰间的储物袋。 第182章 飞舟折翼,绝境突围 一股狠厉从张玄远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他猛地一拍储物袋,一艘通体漆黑、形如蛟龙的三丈小舟瞬间浮现在半空。 毒龙舟。 这是他从西河坊一战中缴获的战利品,一直被他视作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现在,不是保命,是索命。 “上船!” 他低喝一声,率先跃上舟头。 身边几名早已习惯了他发号施令的张家族人,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翻身而上。 毒龙舟微微一沉,随即稳住。 张玄远双手掐诀,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船身。 舟体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船首那狰狞的龙头双目中,两点幽绿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抓稳了!” 话音未落,毒龙舟化作一道离弦之箭,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向战场侧翼一处混乱的角落滑去。 舟身散发出的淡淡黑雾,完美地融入了地面纷乱的阴影与烟尘之中。 他的目标,是一名正在追杀吴家练气修士的洪山宗筑基。 那人杀得兴起,已经与自己的同伴拉开了近五十丈的距离。 就是他了。 距离在飞速拉近。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那个洪山宗修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他看到的,是毒龙舟那张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狰狞龙头,以及舟头之上,张玄远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 惊骇的表情刚刚浮现在他脸上,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 “死!” 张玄远心念一动,早已蓄势待发的毒龙舟船首猛地张开,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墨绿色毒液,如同毒蛇的獠牙,刹那间喷射而出! 那名修士下意识地撑起护体灵光,可那层薄薄的光罩在毒液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嗤啦一声便被洞穿。 毒液溅射在他胸口,瞬间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冒着腥臭的黑烟。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膛,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一击得手。 “漂亮!”船上一名族叔忍不住低呼出声,脸上满是快意与崇拜。 张玄远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猛地一拉操纵杆,毒龙舟一个漂亮的甩尾,没有丝毫恋战,调转方向就朝着另一处飞驰而去。 “别高兴得太早,我 们被盯上了。” 他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的兴奋。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洪山宗阵中,一名身穿青衣的年轻修士不知何时已经注意到了这边。 他没有冲动地杀过来,只是抬起手,冷静地指向他们,嘴唇快速开合。 随着他的指令,周围至少七八名洪山宗修士立刻放弃了眼前的对手,从四面八方,不紧不慢地朝毒龙舟合围过来。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包围猎物时的耐心与冷酷。 张玄远的心沉了下去。 麻烦了。遇到个懂行的。 他立刻催动毒龙舟,试图从包围圈的缺口处冲出去。 可对方显然算准了他们的动向,两道凌厉的剑光,交叉着封死了他预判的路线。 “轰!”“轰!” 舟身剧烈地震动了两下,张玄远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低头一看,两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出现在船舷之上。 紧接着,四面八方,火球、冰锥、风刃,各种法术铺天盖地般砸了过来,像一场绚烂而致命的烟花雨。 毒龙舟的防护光罩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玄远咬着牙,将灵力催动到极致,驾驶着小舟在法术的缝隙间疯狂闪躲。 可包围圈在不断收缩。 “砰!” 又是一记重击,这次是来自下方。 一根土刺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狠狠顶在毒龙舟的腹部。 舟身猛地向上弹起,船上一片惊呼。 张玄远清楚地听到,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从脚下的甲板传来。 龙骨……裂了。 毒龙舟的速度,骤然慢了一截。 原本滑不留手的灵动感,变得迟滞起来。 完了。最大的优势没了。 透过船身上被轰出的一个个窟窿,张玄远能看到外面洪山宗修士们脸上那越来越近的、狰狞的笑容。 绝望,像冰冷的海水,开始淹没船上每个人的心。 几个年轻族人脸色惨白,握着法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张玄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恐惧的脸庞,目光最后定格在他们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在每个人的耳膜上,驱散了所有的慌乱。 “都听着 。” 他那双在火光与法术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沉稳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跟着我,从东边,杀出去!” 众人被他目光中的决绝所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迟疑与恐惧,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所取代。 张玄远不再多言,猛地调转船头,对准了包围圈东侧最薄弱的一点。 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目光越过两名严阵以待的筑基中期修士,最终锁定在了他们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手持长幡、修为不过练气九层的家伙。 第183章 硬茬子不好啃 那股气息一闪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但张玄远的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地脉……不对劲。 然而眼下的境况,根本容不得他细想。 他锁定的那个练气九层的家伙,正躲在两名筑基中期修士身后,手中那杆黑幡不断摇动,一缕缕若有若无的黑气,正悄然缠向不远处几名苦苦支撑的吴家族人。 是专攻神魂的阴损路数。 这种人,必须第一个除掉。 “杀!” 张玄远没有半句废话,毒龙舟猛地一震,将船上众人全部甩了下去。 他自己则借着这股冲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射出,直扑东侧那两名筑基中期修士。 舟毁了,但人还在! “找死!” 左边那个洪山宗修士见他竟敢孤身一人冲阵,脸上浮现一抹狞笑。 区区一个筑基五层,也敢在他们两个筑基中期面前放肆? 他单手一掐诀,一面厚重的土黄色盾牌瞬间在身前成型,另一只手则祭出一柄火焰缭绕的长刀,当头就向张玄远劈来。 另一人也同时出手,五道闪着寒光的金刃,呈扇形封死了张玄远所有闪避的路线。 他们配合默契,显然是想一招就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轰杀成渣。 然而,张玄远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 就在对方刀锋及体的前一刹,他的身影突兀地向下一沉,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那柄火焰长刀带着灼热的劲风,从他头顶一寸处险险擦过,燎断了他几根发丝。 而那五道金刃,则尽数斩在了空处。 “什么?” 那洪山宗修士一愣。 好快的反应!好诡异的身法! 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 张玄远的身形已经如鬼魅般,从他们两人中间的空隙一穿而过。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两个满脸错愕的筑基中期,他的眼里,只有他们身后那个手持黑幡的练气士。 那名练气士显然也没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前一刻还挂在脸上的阴冷笑容,瞬间凝固。 他看到的,是一双在火光中亮得吓人的眼睛,和一只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拳头。 那拳头上,包裹着一层厚重而凝实的土黄色灵光。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一声闷 响,像是砸破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没有丝毫悬念。 张玄远一拳,直接将那人的脑袋轰进了胸腔里。 红的白的,溅了身后那两个刚刚反应过来,正要转身追击的筑基中期修士一身。 两人动作一僵,看着同伴那具无头尸体软软倒下,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这家伙……是个硬茬子! 张玄远一击得手,脚下毫不停留,看也不看那具尸体,身形一转,朝着另一片混乱的战团冲去。 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刻进骨子里的准则。 “追!宰了他!” 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 张玄远头也不回。 他的神识早已散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周围数十丈的范围。 整个战场在他脑中,形成了一副动态的、由无数个灵力光点组成的立体地图。 哪里是薄弱点,哪里有机会,哪里是陷阱,一清二楚。 他很快就找到了第二个目标。 一个洪山宗的筑基四层修士,正独自一人,将两名张家的练气族人逼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得手,脸上满是猫戏老鼠的残忍笑意。 他大概觉得,自己就是这片区域的主宰。 张玄远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侧后方的一块断岩之后。 那人毫无察觉。 就在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准备结果掉其中一名族人时,一股致命的危机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回头。 迎接他的,是三张成品字形呼啸而来的火蛇符,以及火蛇符之后,一道快到极致的青色剑光!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张玄远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和反应的机会。 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的绝杀! “卑鄙!” 那名洪山宗修士怒骂一声,脸上的从容瞬间被惊惶取代。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仓促地将护体灵光催发到极致,同时将手中那柄本欲杀人的长剑横在胸前格挡。 轰!轰!轰! 三条火蛇接连不断地炸开,狂暴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他。 护体灵光剧烈地闪烁,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顷刻间便布满了裂纹。 他被这股冲击力震得气血翻涌,脚下一个踉跄。 就在这一瞬间的僵直, 那道青色的剑光,如同毒蛇吐信,精准地穿过火焰的缝隙,掠过他持剑的手腕。 噗嗤! 血光一闪。 一只握着长剑的手掌,齐腕而断,飞上半空。 “啊——!” 剧痛和惊恐,让那名修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终于看清了偷袭者的脸。 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眼神却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筑基五层? 怎么可能! 这股灵力的雄浑程度,这老辣到极点的战斗节奏,分明比宗门里那些筑基后期的师兄还要恐怖! 他踢到铁板了。 一个念头,让他亡魂皆冒。 他想也不想,转身就逃。 可他刚一转身,就感觉后心一凉。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到一截带血的青色剑尖,从自己胸口透了出来。 剑尖上,灵光流转,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生机,在飞速流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风声,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惊愕。 张玄远面无表情地抽出青锋剑,在那人倒下的尸体上擦了擦。 他伸手一招,对方腰间的储物袋便飞入手中,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演练了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丝毫停留,眼神平静地再次扫向混乱的战场。 对他而言,这只是清理掉了一个挡路的障碍,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越过一片正在激烈交锋的人群,忽然微微一凝。 在那边,吴家的吴像帧,正被一个气息阴冷的灰袍老者死死压制,险象环生。 张玄远记得那个老者,是洪山宗一个臭名昭着的附属家族供奉,手段极为狠毒。 机会。 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探入储物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巴掌大小、质地有些黏腻的丝囊。 第184章 蛛网一罩,金刀劈命 指尖触碰到那个巴掌大小、质地有些黏腻的丝囊,一股熟悉的阴冷感顺着皮肤传来。 就是它了。 没有半分犹豫,张玄远反手就将那枚毒火蛛网甩了出去。 丝囊在半空中无声破开,一张墨绿色的蛛网迎风暴涨,兜头盖脸地罩向那名压着吴像帧打的灰袍老者! 老者斗法经验极其老道,早在张玄远目光锁定的瞬间就生出了警兆。 眼见一张带着腥风的怪网罩来,他怪叫一声,脚下灵光一闪,身形暴退。 同时,一颗翠绿色的丹药已经送入口中。 二阶解毒丹。反应够快。 可惜,晚了。 蛛网并未如他所想那般坚韧,而是在接触到他护体灵光的一刹那,嗤地一声化作了一片浓郁的白雾,将方圆数丈之地尽数笼罩。 雾气中,一股甜腻中夹杂着灼烧感的诡异气味瞬间钻入鼻腔。 老者强行吞下丹药,药力在体内化开,试图抵御那侵入神魂的眩晕感。 可他那双原本老辣警觉的眼睛,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间的混沌与失焦。 周遭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初沸的毒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稠的迟滞感。 就是现在! 对于张玄远而言,这一瞬间的破绽,已然足够。 他心念微动,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纤细金光,自他袖中一闪而没。 子母追魂剑的子剑。 老者脖颈处只觉微微一凉,像是被蚊虫叮了一下。 他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正要催动法力示警,一股滚烫的液体却先一步从喉管里喷涌而出。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到的却是自己飞速失去力气的身体,和一片迅速染红视野的血色。 他瞳孔里最后残留的,是那来不及收起的惊愕与不甘。 扑通。 尸体栽倒在地的闷响,在混乱的战场上并不起眼。 但那股混杂着铁锈与腥甜的血腥味,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死寂了一瞬。 吴像帧一剑逼退身前的对手,趁隙回头,正好看到老者倒下的一幕。 他看向不远处的张玄远,眼神里掠过一丝震撼,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狠厉。 两人隔空对视,没有任何言语,却在一瞬间达成了默契。 下一个,清凉山肖家的家主,肖宏玄! 张玄远的身形动了,吴像帧也动了。 再加上刚刚摆脱对手的刘家家主刘子宣,三道身影从三个方向,如三面合拢的铁壁,直扑那个筑基三层的肖宏玄。 肖宏玄刚刚还在为同伴的强势而得意,转眼间就发现自己成了所有人集火的目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你们……” 他惊骇欲绝,仓皇间祭出一面古朴的青铜小镜,那是他的本命法器。 镜面光华大放,试图挡住这致命的合围。 然而,刘子宣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竟是不闪不避,整个人如同蛮牛一般,用肉身硬生生撞上了那面铜镜! “咔嚓!” 一声脆响,铜镜表面瞬间布满裂纹。 刘子宣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脸色惨白,但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 本命法器被强行撞碎,肖宏玄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 他脸上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裂成灰败的死色,护体灵光如同风中残烛,明灭几下,彻底溃散。 吴像帧的长剑与张玄远的青锋剑,一左一右,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就在此刻,远方天际,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长空,带着一股沛然的气势,正向潮音山急速驰援! 是洪山宗的援兵! 一名正与青玄宗弟子缠斗的洪山宗青年修士听得分明,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 他一脚踹开对手,正要高呼出声。 然而,他的笑容,永远地僵在了嘴角。 张玄远甚至没有去看肖宏玄的尸体,在抽出长剑的瞬间,便张口喷出一柄金焰裹挟的短刀。 天火金刀! 锋刃嗡鸣刺耳,刀光一闪而逝。 那名洪山宗青年修士的头颅冲天而起。 在他飞旋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前,他眼中最后映出的,是远方那越来越近的、属于己方援兵的灵光。 那样的近,又那样的遥远,充满了无尽的荒诞与错愕。 三连杀! 张玄远看也不看战果,剑光一卷,身形如一道残影,从一名刚刚晋升筑基、正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青玄宗菜鸟身侧掠过。 那菜鸟只觉一阵狂风刮过,嘴唇微张,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煞神般的身影。 张玄远头也不回,一头扎进了山间弥漫的稀薄雾气之中。 他那被疾风扯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写满了毫不犹豫的决绝。 身后,是硝烟翻涌的战场,是尚未冷却的灼热余烬。 他在山林间狼狈地穿行,灵力催动到极致,准备迎接身后狂风暴雨般的追杀。 然而,跑出数百丈后,张玄远的心头却泛起一丝诡异的违和感。 身后,太安静了。 那种如芒在背的锁定感,竟然减弱了许多。 他猛地在一棵巨树后停下脚步,强压下喘息,小心翼翼地回头望去。 追兵是有的,七八道身影缀在后面,但他们……犹豫了。 他们没有疯狂地扑上来,反而不时地回头,望向潮音山主峰的方向,眼神里,竟带着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惧。 他们在怕什么? 第185章 紫府争锋,潮音定局 山风裹挟着血腥味,从主峰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力余波。 张玄远蹲伏在巨树盘错的根系后,死死盯着那几个犹豫不前的追兵。 他们的脸上,惊惧的神色越来越浓,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恐怖事物。 那不是演出来的。 是真的恐惧,发自神魂深处的战栗。 张玄远的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混杂着惊疑与期待的预感。 主峰那边……出变故了。 他顺着那些人惊恐的目光,竭力望向潮音山的山巅。 距离太远,看不清人影。 但那片天空,已经变成了神仙斗法的画卷。 天幕被撕裂成几个泾渭分明的色块。 一块是如血狱般的深红,另一块是阴森诡谲的墨绿,还有一道金光灿然,如日中天,正是洪山宗那位金丹老祖杨忘原的气息。 与之对峙的,是青玄宗几位紫府长老的灵光。 其中一道赤焰滔天,是陆红娘。 另一道……嗯? 张玄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陆红娘那霸道的赤焰旁边,有一道清冷如水的剑光,看似纤弱,却坚韧无比,一次次将对面那片墨绿色的诡异光华切开、逼退。 那剑光的气息……有点熟悉。 胡佩瑜? 她不是紫府三层吗? 怎么能跟对面那个气焰滔天的紫府后期打得有来有往? 张玄远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战场上的局势就发生了让他心脏骤停的变化。 那片清冷如水的剑光,在又一次被墨绿光华淹没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再度亮起。 整片天空,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完了? 张玄远的心沉了下去。 可下一息,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银丝,毫无征兆地从墨绿光华的核心处一闪而没。 快,太快了。 快到张玄远的神识都险些没能捕捉到。 那道银丝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同样诡异。 紧接着,那片嚣张了半天的墨绿光华,就像被戳破的气泡,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就那么无声无息地……黯淡、消散、归于虚无。 天空,像是被擦去了一块肮脏的油彩,恢复了清朗。 死了。 一个紫府后期,就这么……死了? 干净 利落,像外科大夫用手术刀切除了一个肿瘤。 张玄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看不清是谁出的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的战局也分出了胜负。 陆红娘那如同火山爆发的赤色烈焰,猛地收缩、凝聚,化作一柄开天辟地的火焰巨剑,对着那片血狱般的红光,悍然斩落! “不!” 一声凄厉不甘的咆哮,即便隔着数里,依旧清晰地传到了张玄远的耳朵里。 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整座潮音山都仿佛晃动了一下。 张玄远脚下的地面簌簌地掉着泥土。 他看到那片血狱红光,在火焰巨鞭的抽打下,如同破碎的琉璃,寸寸崩裂,炸成漫天红雨。 紧接着,一道略显狼狈但依旧气焰滔天的身影从爆炸中心冲出,仰天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长笑。 笑声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癫狂与野心。 是陆红娘。 赢了。 两个!洪山宗的两个紫府后期,转眼之间,就没了! 张玄远身前的那些追兵,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们脸上的惊惧,变成了绝望的死灰。 其中一人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连滚带爬地转身就跑,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嚎。 “败了……老祖救我!” 一个跑,就带动了所有。 原本还算齐整的追击队伍,瞬间作鸟兽散,他们疯了一样,朝着四面八方没命地奔逃,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猎人,变成了猎物。 张玄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一股虚脱感涌遍全身。 他靠在树干上,剧烈地喘了几口气。 可还没等他喘匀这口气,一股更加恐怖、更加决绝的气息,猛地从主峰之巅爆发开来! 是那道如日中天的金光! 洪山宗金丹老祖,杨忘原。 他没跑。 那团金光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崩溃或逃窜,反而在一瞬间,燃烧到了极致。 张玄远的眼睛被刺得生疼,下意识地眯了起来。 他看到那团金光,像一颗真正的太阳,横亘在主峰上空,释放出无尽的光和热,将所有试图追击的青玄宗紫府长老们,都挡在了后面。 那光芒中,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死寂的苍凉,和一种……为身后之人斩断一切的决绝。 他在用自己的命,给宗门的残兵败将,争取最后一点逃生的时间。 金光无声地膨胀,再膨胀,最后,在一片极致的璀璨中,悄然湮灭。 天地间,仿佛有一声悠长的叹息。 杨忘原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一位金丹老祖,就此陨落。 张玄远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有些发堵。 虽然是敌人,但这位老祖,算得上一个人物。 短暂的停滞后,青玄宗的报复性追杀,开始了。 陆红娘、胡佩瑜,还有其余五位青玄宗的紫府修士,七道流光,如七柄出鞘的利剑,带着滔天的杀意,向着那些仓皇逃窜的洪山宗修士们,扑了过去。 天空,下起了一场由人命组成的血雨。 惨叫声,求饶声,法宝爆裂声,此起彼伏。 曾经不可一世的洪山宗修士,此刻就像是被赶进屠宰场的羔羊,除了引颈就戮,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张玄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一边倒的屠杀,没有丝毫快意。 战争就是这样。 你死,我活。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血腥的场面。 他撑着树干,慢慢站直了身体,灵力运转间,浑身的酸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属于胜利者的天空,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之前张家族人聚集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 至少,他的战斗还没有。 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修士的惨叫渐渐模糊。 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脸。 五叔公张孟德,他冲在最前面,被法术淹没前,还在喊着让小辈们快走。 十六弟张启元,那个刚筑基不久的毛头小子,他最后看到他时,正和一个洪山宗修士同归于尽。 还有刘子宣,那个用身体撞碎别人本命法器的硬汉,不知道是死是活。 吴像帧……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脑海里闪过。 他得回去看看。 看看……还剩下几个人。 第186章 抚恤不是恩赐,是用命换的 他拖着步子,朝着张家临时的聚集地走去。 那地方原本是潮音山半山腰的一片平台,现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还没走近,压抑的哭声和伤者的呻吟就钻进了耳朵。 活着的人不多了。 张玄远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沉了下去。 原本跟着五叔公张孟德冲出来的三十多号族人,现在还能站着的,算上他自己,也就七八个。 其余的,要么躺在地上,气息奄奄,要么……已经成了一具具盖着破布的尸体。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修士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炭笔,在一卷粗糙的兽皮上吃力地写着什么。 是十三叔公,张孟令。 他没去主峰那边,而是留下来照看这些练气小辈,反而逃过一劫。 张玄远走过去,脚步踩在沾着血的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轻响。 张孟令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看到是张玄远,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将手里的兽皮卷往旁边挪了挪。 那是一份名单。 一份用命写出来的名单。 张玄远的目光顺着那粗糙的笔迹一行行往下扫。 张孟德,阵亡。 张启元,阵亡。 刘子宣,重伤,断一臂。 吴像帧,重伤,昏迷未醒。 他的目光跳得很快,像是在躲避着什么。 可最终,还是落在了那个他最不愿看到的名字上。 张孟川,阵亡。 张玄远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十七叔。 那个总是板着脸,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上说着家族资源紧张,却总会偷偷塞给他几瓶丹药的男人。 那个在家族大殿里,为了他这个“废物”能多领一点月例,跟管事张老三拍桌子瞪眼的男人。 那个务实而疲惫,一辈子都在为张家奔波的顶梁柱。 他死了。 一股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张玄远的喉咙。 他仿佛能感觉到,一座无形的大山,正从十七叔那已经垮塌的肩膀上,轰然转移,重重地压在了自己的背上。 石头一样沉。 他默默地站着,一言不发,直到张孟令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远小子,去歇会儿 吧,你身上也全是伤。” 张玄远摇了摇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干涩得厉害。 他没去看那些尸体,只是找了个角落,靠着一块山石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枚疗伤丹药,囫囵吞了下去。 药力在体内化开,但他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四肢百骸都像是浸在冰水里。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乱成一锅粥。 十七叔死了,家族的筑基长老又少一个,只剩下二长老张孟令和那个一直看不透的张孟合。 这点力量,别说抵御外敌,光是应付宗门里那些早就想吞掉张家产业的外姓执事,都捉襟见肘。 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主峰那边的喧嚣也终于平息。 青玄宗的弟子开始下山,清点各家的伤亡,收拢战利品。 没过多久,一个身穿青玄宗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飞奔而来,声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公式化:“所有参战的筑基修士,即刻到主峰广场集合,金岚道长要宣布抚恤章程!” 周围幸存的各家族修士闻言,骚动起来。 有人眼中露出期盼,有人则是一脸麻木。 张玄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着人流,沉默地走向主峰。 主峰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修士。 这些人大多带伤,一个个神情肃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广场的石板地还没来得及清洗,暗红色的血迹斑斑驳驳,像是大地干裂的伤口。 一位身着紫色道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正负手立于高台之上。 他就是金岚道人,青玄宗的紫府修士之一,负责此次战后的善后事宜。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抚人心的话,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此战,我青玄宗大胜,全歼来犯之敌。尔等附庸家族,亦有功劳。”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纸公文。 “宗门令,凡此战中阵亡的筑基修士,其所属家族,赐筑基丹一枚。阵亡练气修士十人以上者,其家族,赐筑基丹一枚。”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有几个小家族的修士,当场就跪了下去,喜极而泣。 一枚筑基丹,足以让一个濒临衰败的家族,延续几十年的香火。 这是用命换来的希望。 但更多的人,面如死灰。 张玄远看到,一个穿着马家服饰的老者,听到金岚道人念出“马家,马继敏,阵亡,赐筑基丹一枚”时,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被身旁的人扶住,颤颤巍巍地走上前,从金岚道人手中接过一枚刻着丹药图样的木牌。 他捧着那枚令牌,浑浊的老泪滚滚而下,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啪嗒的轻响。 张玄远认得他。 马家这次倾巢而出,三个筑基,十几个练气,全都填进了潮音山这个血肉磨盘里。 现在,就只剩下这个练气七层、根基都已受损的老头子了。 给他一枚筑基丹,又有什么用? 马家,已经没有能筑基的后辈了。 这不是抚恤,这是给马家送上的一块墓碑。 张玄远别过头,不忍再看。 他感到一阵发自心底的寒意。 在这些大宗门的眼里,他们这些附庸家族的生死,不过是一笔可以计算的得失。 金岚道人的声音还在继续,不带一丝波澜地宣读着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和与之对应的奖赏。 “……此次大战,各家修士奋勇杀敌,亦有功勋卓着者,当另行奖赏。” 他的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论功,练气修士中,以吴家吴灿为首,斩敌五人,赐上品法器一件……” “筑基修士中,功劳前三者,亦有重赏。” 周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几个在战斗中表现尤为突出的修士身上。 张玄远身边,几个吴家族人正满脸激动地看着不远处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第三功,清凉山肖家,肖子昂,斩杀同阶一人,重创一人……” “第二功,吴家,吴像帧,斩杀同阶两人,牵制筑基后期修士……” 金岚道人念到这里,顿了顿。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连那些原本沉浸在悲痛中的人,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第一功,会是谁? 第187章 功劳到手,赏赐未明 金岚道人那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终,像一枚钉子,落在了张玄远的身上。 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金岚道人的目光,汇聚到了那个角落里不起眼的青衫身影上。 “第一功,清河张家,张玄远。”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以练气六层修为,先斩洪山宗筑基初期修士三人,后以雷霆手段,助吴家吴像帧、刘家刘子宣,合力斩杀肖家家主肖宏玄。阵前决断,杀伐果决,当为首功。” 金岚道人的话语平铺直叙,没有半分夸赞,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而,这事实本身,就比任何赞美都来得震撼。 练气六层,斩筑基?还是一连串!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倒吸冷气声。 无数道目光,震惊、怀疑、嫉妒、审视,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张玄远身上,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吴家族人那边,一片哗然。 吴像帧本人更是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张玄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张玄远很强,却没想到强到了这种地步。 那份由他主导、张玄远辅助的功劳,在宗门大佬的口中,竟被颠倒了过来。 张玄远站在原地,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 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扬眉吐气。 自从重生以来,他一直像只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这是第一次,他堂堂正正地,以无可辩驳的战功,站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很爽。 但那股爽快感只持续了一瞬,就被一股更深的冷静压了下去。 首功又如何? 马家死了三个筑基,几乎灭族,换来的也不过是一枚筑不成的筑基丹。 宗门给出的赏赐,从来都是精打细算,绝不会让你占到半点便宜。 他抬起头,迎上高台上金岚道人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赏赐稍后由孙长庚执事亲自发放。其余人,自行处理伤亡,三日后,潮音山封山。”金岚道人说完,身影一晃,便消失在了高台之上。 人群开始散去,带着或悲或喜或麻木的复杂情绪,像退潮一样涌下主峰。 张玄远混在人流中,默不作声地回到了 半山腰张家的临时营地。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还没靠近,几道身影就迎了上来。 为首的是族长,一个头发花白、腰都快直不起来的老人。 他身后跟着十三叔公张孟令,还有几个幸存的族人。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远小子……你……”族长的嘴唇哆嗦着,老眼昏花,似乎想看清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张玄远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的目光越过族长,看到了人群后方那道清冷的身影。 青禅。 她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静静地站在一块岩石的阴影里,仿佛与周围的血腥和嘈杂格格不入。 当张玄远的目光看过去时,她那双总是像古井一样平静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她那万年不变的冰霜俏脸上,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却像一缕阳光,瞬间融化了她周身的清冷。 她没说话,但张玄远看懂了。 那是在说:你还活着,很好。 张玄远的心头莫名一软,连日来的疲惫和杀戮带来的戾气,似乎都在这一眼中被抚平了许多。 “远小子,好样的!真是好样的!”族长终于缓过神来,一把抓住张玄远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首功!筑基修士的首功啊!我们张家……我们张家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风光了!” 他因为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张孟令连忙扶住他,一边帮他顺气,一边也满是欣慰地看着张玄远。 “族长,您别太激动。”族长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微光,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问,“远小子……那,那首功的赏赐……会不会……有筑基丹?” 周围的族人全都屏住了呼吸,连呼吸都忘了,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张玄远。 一枚筑基丹,就是家族未来几十年的希望。 张玄远看着族长那张布满皱纹和期盼的脸,心头一沉。 他不想打破这份希望,可他必须说实话。 “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头上。 营地里刚刚升起的一点热度,瞬间冷却下来,陷入一片死寂。 “宗门的规矩,是拿一条筑基 修士的命,换一枚筑基丹。这是抚恤,不是奖赏。”张玄远的声音平静而残酷,“我们张家已经用十七叔的命,换了一枚。宗门不可能再因为我的功劳,破例给第二枚。他们不会让一个家族,在一场战争后,实力不降反升。” 那太便宜我们了。 最后一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懂。 族长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化为一片灰败。 他松开张玄远的胳膊,佝偻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瞬间又老了十岁。 “是啊……是这个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失落与无奈。 周围的族人也都低下了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玄远的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了青禅。 她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的对话与她无关。 但张玄远知道,以她的实力,刚才在主峰上,必然是全场最顶尖的那一拨。 可她藏得太深了。 要不要让她站出来? 以她的功劳,为家族再争取一份赏赐,一份希望?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立刻掐灭。 不行。 他脑海里闪过主峰上那道清冷剑光,以及之后那名紫府后期修士诡异的死状。 那种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的手段,太可怕了。 青禅身上,藏着天大的秘密。 一旦她暴露在青玄宗那些紫府老怪的视野里,对她,对张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如履薄冰。 他现在就像走在薄冰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马家……完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默后,张孟令沙哑地开口,打破了死寂。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他们营地,一个人都没了。尸体都没人收。”另一个幸存的族人声音发颤,“听说……听说他们家在凡俗的几处田庄和上千族人,已经被吴家和几个小家族派人去‘接收’了。” 接收。 一个冰冷的词。 张玄远的心猛地一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修仙家族的根基,不只是山门里的修士,还有凡俗中那庞大的血脉和产业。 一旦修士死绝,这些凡人就像没人看管的牲口,会被周围的饿狼一拥而上,瓜分殆尽。 男丁为奴,女眷为婢,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每 个张家族人的心底升起。 这就是弱者的下场。 连作为人存在的根基,都会被轻易剥夺。 张玄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他必须变强,以一种不被任何人注意的方式,悄悄地变强。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青玄宗内门弟子服饰的修士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客气的恭谨。 “请问,哪位是张玄远师兄?” 众人立刻让开一条路。 张玄远抬起头。 那名弟子看到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张师兄,孙长庚执事有请。” 孙长庚? 张玄远心里一动,青玄宗驻潮音山的负责人,一个筑基后期的实权人物。 他亲自来了? 张玄远顺着那弟子的目光朝远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孙长庚正负手而立,他身后还跟着吴家的吴像文。 两人似乎在交谈着什么,但孙长庚的目光,却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第188章 一夜暴富,青牛旗现世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血腥的场面,撑着树干,慢慢站直了身体。 灵力运转间,浑身的酸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属于胜利者的天空,迈开沉重的步子,朝着之前张家族人聚集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去。 战斗,还没有完全结束。 至少,他的战斗还没有。 风声在耳边呼啸,远处修士的惨叫渐渐模糊。 他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脸。 五叔公张孟德,他冲在最前面,被法术淹没前,还在喊着让小辈们快走。 十六弟张启元,那个刚筑基不久的毛头小子,他最后看到他时,正和一个洪山宗修士同归于尽。 还有刘子宣,那个用身体撞碎别人本命法器的硬汉,不知道是死是活。 吴像帧……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脑海里闪过。 他得回去看看。 那名青玄宗弟子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态度也算恭谨。 张玄远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得不疾不徐,暗中调息着体内翻涌的气血。 孙长庚就站在一棵巨大的铁松下,身形笔挺。 他身边还站着吴家的吴像文,脸色有些发白,看见张玄远过来,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随即又低下了头。 “张师侄,久等了。”孙长庚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微笑,指了指旁边一条通往更僻静处的小径,“李师叔要见你,还有你们张家的几位。” 李师叔? 张玄远心里咯噔一下。 能被筑基后期的孙长庚称为师叔的,只能是紫府修士。 他不敢怠慢,冲着孙长庚拱了拱手,随着指引,带着族长和不知何时跟上来的青禅,一同走上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处断崖,一名身穿紫袍,面容清癯的修士正背手而立,遥望云海。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与整片天地融为一体,渊渟岳峙,气息深不可测。 张玄远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就是紫府修士的威压,仅仅是存在,就足以让低阶修士心生敬畏。 “弟子张玄远,拜见李师叔。”张玄远躬身行礼。 族长张乐乾更是直接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青禅只是微微欠身,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凝重。 那紫袍修士缓缓转过身,目光在三人 身上一扫而过。 他就是李子恭,青玄宗的紫府五层修士,宗门里真正的中流砥柱。 他的目光很平淡,像是在看三块没有区别的石头,最终在张玄远身上停顿了一息。 “首功,张玄远。”李子恭的声音没有波澜,“宗门有功必赏。这是你的。” 他屈指一弹,一个储物袋径直飞向张玄远。 张玄远下意识地接住,神识探入其中,心脏猛地一停。 储物袋里,静静地躺着三件流光溢彩的法器。 一柄赤红色的飞剑,剑身热浪滚滚。 一件玄黑色的软甲,其上符文隐现。 还有一杆通体碧青色的小旗,旗面上用金线绣着一头栩栩如生的夔牛图腾,一股凶悍苍莽的气息扑面而来。 三件……全是三阶法器! 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个玉瓶,上面贴着“培元丹”“聚气散”的标签,甚至还有两瓶专门用于筑基期修士恢复法力的“回源丹”。 各类符箓更是厚厚一沓。 这……这简直是一夜暴富! 张玄远的手指捏紧了储物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狂喜,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杆青色小旗上。 青牛旗。 三阶中品法器,内蕴一丝上古青牛精魂,一旦催动,可化出青牛幻象冲撞杀敌,威力绝伦。 在战场之上,更是冲阵破军的利器。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手持此旗,青牛精魂咆哮而出,将所有敌人撞得人仰马翻的景象。 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与战意,在他胸中悄然升腾。 “青禅。” 李子恭的声音再次响起。 青禅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你功劳亦不小,这两件,是你的。”又是两个储物袋飞出,一个落向青禅,一个落向族长张乐乾。 张玄远的余光瞥见,青禅接过储物袋,神识扫过,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愕然。 她从里面取出两件东西。 一柄薄如蝉翼、水光潋滟的长剑,和一对黑白分明、环绕不休的手环。 三阶下品,分水剑。三阶下品,两仪环。 青禅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对黑白手环。 她将法力稍一注入,两仪环立刻盘旋飞舞,在她身前化作一道浑圆的光盾。 她看着那光盾, 紧绷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那笑容一闪即逝,却像春风化雪,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张玄远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孤寂和警惕,在这一刻,似乎被这道光盾驱散了。 她终于有了能护住自己的东西。 另一边,族长张乐乾也看完了自己的赏赐。 只有一件三阶下品的法衣,和一些丹药。 这是宗门给整个张家的“抚恤”,分量最轻,却也合情合理。 老族长没有半分失落,他颤巍巍地将法衣收好,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自己手中的储物袋,落在张玄远和青禅身上。 当他看到张玄远手中那隐隐透出凶悍气息的青牛旗,看到青禅脸上那抹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意时,老人干枯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欣慰地点了点头,仿佛看到了两株幼苗,终于在风雨飘摇中,长成了可以支撑门户的栋梁。 “赏赐已发,尔等好自为之。”李子恭的声音依旧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他没有回头,声音飘了过来,“马家,灭门了。” 张玄远心中一凛。 “他们家在凡俗界的两万多族人,如今成了无主之物。宗门的意思,这些凡人,连同他们家的那点田产,就一并划给你们张家了。” 李子恭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处理垃圾的事。 “三日之内,派人去芦山地界交接。别让这些人饿死,或是被山匪妖兽吃了,平白给青玄宗的脸面抹黑。” 说完,他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紫光,消失在天际。 断崖上,只剩下张家三人,和那呼啸的山风。 族长张乐乾的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两万多张嘴……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一座能把如今的张家活活压垮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