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可怜求死后渣攻知道错了》 1、第1章 重逢1 “平时要注意伤口保养,结痂后才能沾水,如果有红肿等感染迹象,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不要只顾着画画儿忽视身体......司青,你听到没有?” 傍晚时分,海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退潮。 小夏医生顾不上擦汗,跟在患者身后连珠炮一样丢下一串医嘱,这样的特别关照惹得几个小护士纷纷侧目,顿时又了然地相视一笑。 也是,高冷的小夏医生,也只有对这位特别的患者态度不同呢。 忽略同事善意的低声调侃,夏医生眼神专注,凝视着那个正慢慢从诊台上起身的少年。 冷汗浸透了衬衫,少年惨白着脸,嘴唇紧紧抿着。对于陈旧性增生类瘢痕,即便打麻药,激光治疗也会带来巨大的痛楚。 可长达一小时的治疗里,年轻的患者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哪怕微小的呻吟。 “…今天搭我的车回去吧。”夏医生突然道。 少年抬眸,是黑白分明的一双眼,黑眼仁很大,乌沉沉地凝着很多心事一般。他摇摇头,小声说抱歉,还有事。 少年大约是不会说谎,就连拒绝都善良得有些残忍,夏医生苦笑,“一年了…司青,你还是和我这般生分。” 第一次见到郁司青的时候,是去年夏天的雨季。 少年推开诊室的门,一阵微凉带着雨气的风吹散了燥热。少年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袖口还沾着一点儿干涸的颜料。 京市第三医院位于市中心,紧邻华大,华大美术学院是全国最知名的艺术学府,因此不难猜出少年的身份。 就读于华国顶尖学府,又是这般文弱清瘦,大约又是个因为些微末毛病便跑来找大夫哭诉的小孩儿。 夏医生的不耐烦持续到少年掀起衣襟。 黑色卫衣衬得肤色雪白,瘦弱的身体并不丑陋,反而可以称得上一句骨肉亭匀、赏心悦目。 只是那莹白的小腹上,横亘着几条陈旧的狰狞疤痕,正随着少年紧张的呼吸微微震颤着。 是铁丝加热划出来的伤痕,在身体最柔软的地方上刻下“妓女之子”四个大字,又似乎并未得到正确的护理,伤口虽然已经愈合,却留下高高隆起的增生瘢痕。 夏医生喉咙发紧,他知道这是受伤后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反复感染导致的不可逆性疤痕。 有个瞬间,年轻的医生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反倒是少年,一双漆黑的眼瞳深潭一般,苍白的唇微微抿着,声音细弱却坚定,“想要去掉疤痕。” “已经是第三次激光治疗了,轻度疤痕体质后续护理非常关键,只有完全消炎祛红后才能开始下一疗程,这段时间患处皮肤可能会红肿麻痒,一定要注意不要磕碰,否则会破皮出血,影响后续治疗哦......” 夏医生絮絮说了半晌,却只听见司青闷闷地嗯了一声,猫儿似的回应更加令人忧心。见司青缓缓坐直身体,撩着衣裳垂头盯着小腹上的疤痕。 那四个字的已经模糊不清,但以现在的医疗技术,并无法根除这样的疤痕。巨大的伤疤横陈在玉白的肌肤之上,格外触目惊心。 司青放下衣襟,轻声道谢。本来便缺乏血色的小脸因为这个起身的动作越发苍白,不知为什么,夏医生总觉着少年看起来比上一次更瘦了。 患者一如既往保持沉默,但可难不倒小夏医生,他没话找话道,“昨天看见你们美院发的新闻,也看到了你的作品,我这个外行人都觉得,这次的奖非你莫属,你这么年轻,就能画出这样漂亮的作品,真的很厉害。” 笨拙的一段表白,和平日的自己大相径庭,小夏医生懊恼于自己的无礼和愚笨。好在一阵震动声打破了尴尬,司青垂着头,望着不断闪烁的手机屏幕微微出神。 “怎么不接?” 司青按了挂断,小声道,“......没事,打错了。” 望着少年孤零零离去的背影,小夏医生想,司青都没有接起那通电话,他怎么知道对方打错了电话呢? “那个…如果遇到了麻烦,司青你可以告诉我的。”司青回头,对上了夏医生真挚的眼眸,他顿住脚步,轻声道谢,“谢谢。” 刚刚下过雨,京市夏夜的傍晚带着几分湿黏的气息,这种黏黏腻腻如骨附蛆的湿润,就好像小腹上麻药还未散去的木讷的痛楚,就好像医生和护士们无意识地投下的同情目光,郁司青并不喜欢。 因为小腹的痛楚,司青走得并不快。口袋中的手机不断闪烁震动,这些天,那些人打来多少电话,他并没有数过。 司青在学校附近租了间老破小。美院位于市中心,寸土寸金,他租在老小区,倒不是因为缺钱,他的作品不愁卖,去年获得美术界大奖兰亭杯后,作品价格更是水涨船高,赚的钱早已帮助他摆脱了刚成年时的那段拮据日子。 他对居住环境要求不高,只要能摆放得下他的画就行。回到出租屋需要经过一条长而窄的巷子,两侧皆是烂尾楼,高高的墙体挡住了本就黯淡的夕阳。 窄巷出口站着几个人,高高的个子,挡住了本就只能容纳一人的通过的小道。 口袋中的手机停止了震动,司青顿了顿,停下了脚步。 “大画家是吧?”为首那人叫住他,露出个略显痞气的笑来。司青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被一拳轰在小腹上,剧烈的冲击唤醒了被麻药掩盖的刺痛。五脏六腑几乎拧成一团,他蜷着身子,那种疼他并不陌生,重拳击在身体上,疼痛是从内向外爆发的,几乎要将他撕扯成两截。一时间,他有些站立不稳,很快却被几人拧着胳膊拎起来。 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眼前。 亮着屏幕的手机凑到眼前,男人展示着自己满屏通红的电话记录,语调讽刺,“一百零四次挂了电话,大画家还挺有骨气的。” 说话之人名叫季存之,季家是顶尖的豪门,季存之作为老幺,父母和几个哥哥对他可谓是有求必应。司青之前曾在学校里遇见过季存之几次,那是他最暗无天日的一段时光。母亲意外去世,他被亲生父亲宁远程带回宁家,他也从滇南小镇转学到了海市贵族学校。父亲的漠视,宁家少爷宁秀山的憎恨,此后便是长达七年的霸凌。 虽然季存之并非暴力的主导者,但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拳脚已令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对于和宁秀山交好的季存之,他唯恐避之不及。 季大少爷发话,自然有人帮腔,“五百万别说你那副破画儿,就是你这个人也买了下来,还敢和季少拿乔儿演什么清高艺术家的戏码?不过是被宁家养了几年,还真当自己是宁家大少爷了?” “宁家少爷自然只有咱们秀山少爷一位,谁不知道秀山少爷和季少的情比金坚,和秀山少爷过不去,可不就和咱们季少过不去?” 薄薄的眼皮微不可查地颤了颤,司青心中苦笑一声,大概知道今日的无妄之灾源自何处了。 罪魁祸首,还是那副名为《艳光》的画。 三天前,华国美术协会第四十届兰亭杯颁布最佳作品候选名单,他的作品《艳光》入围金奖候选名单。兰亭杯算是国内画坛颇有影响力的赛事,且聚焦于青年画家领域,国内不少蜚声画坛的名家,年轻时皆获得过兰亭杯金奖。 不过司青要更特殊一些。 作为上一届兰亭杯金奖获得者,再度入围且凭借作品《艳光》博得业内诸多赞誉,几乎提前锁定了金奖,可谓一时间风光无两。毕竟迄今为止,连续两年蝉联兰亭杯的画家寥寥无几。 只可惜,对于司青而言,这是饱受赞誉的开始,也是噩梦的开端。原因很简单,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宁家少爷宁秀山也参加了这一届兰亭杯并入围了金奖候选。不过和惊艳众人的《艳光》相比,宁秀山的《锦绣山河》多少带了些运作的成分。 司青就读于华国美院,而宁秀山在西南美院,虽然两所都是国内顶尖的美术院校,但显然西南美院略逊一筹。宁秀山素来心高气傲,原本学校不如司青便心生怨怼,此刻更需要兰亭杯证明,他宁家并不比这个半路认回来的“野少爷”差,只是有《艳光》珠玉在前,明眼人都心知肚明《锦绣山河》无缘金奖。 眼瞧着苦心孤诣耗尽心血的作品名落孙山,素来体弱多病的秀山少爷病了一场,痊愈后整个人瘦了一圈,柔弱小白花的模样狠狠击中的几位护花使者的心,季家大少更是急于为心上人出头,当即便找到了司青,开出一个令人咋舌的价码。 兰亭杯规定,参赛画作必须原创,且参赛期间禁止售卖,一旦有任何销售行为,则视作自动退赛。兰亭金奖虽然珍贵,但毕竟聚焦于青年画家领域,参赛选手的画作售价并不高,即便对于已小有名气的司青,用五百万换一个兰亭杯金奖也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三天前,季存之也是这样以为的,直到那张五百万的支票被原封不动地退回,直到拨给司青电话□□脆地拒接。 屡次受挫的季大少终于按捺不住,在狐朋狗友的唆使下找了道上混的,原本只是想给这不识好歹的郁司青一点儿教训,谁知道这人竟这么不经打,一拳下去脸就白了,软软地被人提在手中,雪白的颈子裸露在昏暗的巷子中,白得仿佛发光一般。 季存之眼神暗了暗,伸手捏着人的下巴将脸抬起。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弱学生,只怕要被这阵仗吓哭了,谁料却对上一双寒潭似的眼睛。 大约是疼得狠了,少年光洁的额头上满是汗珠儿,随着抬头的动作,汗水顺着下颌留下,冷冷的,润润的,悄默声儿地顺着雪色的颈子没入衣领间。那双漂亮的黑眼睛却是清凌凌的,带着几分冷漠与疏离。 他并没有哭,甚至眼神中并没有丝毫畏惧。 周遭空气静了一瞬。季存之之前去过宁家,不过只围着宁秀山转,从未将这个一直在外养到十二岁才被认回宁家,又常年被忽视,甚至连姓氏都未曾改回的寡言少年放在眼中。寥寥的记忆中,只有一道清癯又孤僻的影子,永远怯怯的,哑巴一样地沉默地躲在角落。 却不曾想竟生了这样一幅好皮囊。 季存之也算阅人无数,依旧沉默了半晌,再抬眼时眼神已带了几分玩味。宁秀山是他放在心上多年的人,他对宁秀山虽是真心,但也不介意再多一朵赏心悦目的解语花。 “当真不会怜香惜玉。”季存之这样说着,一边伸手欲抚摸少年鬓边略显凌乱的发丝,不仅有些心猿意马。 直到耳畔响起少年清冷的声音。 少年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作品不会卖给你。” 明明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连小命儿都被人攥在手里,偏偏又有着可笑的自不量力。季存之玩味地瞥了少年苍白的面色,语气一转,和颜悦色道,“听说你和秀山同岁。这个年纪确实还不大懂事儿,也是,今儿这事儿也怪我,和你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季存之伸手搭在少年肩上,亲昵道,“我比你和秀山都年长,你也该和秀山一样,叫我一声哥哥。” 见少年不理睬,季存之也不气馁,“秀山为了参赛花了不少时间,宁家为了秀山的奖项也出了不少力,你如果不退赛,麻烦的还是宁家,听哥一句劝......”他伸手摸出一张名片,塞入少年口袋中,本想顺势占占便宜,奈何少年似乎被他的亲近吓坏了,竟拼命挣扎起来。 怕贸然用强把到嘴边的肥肉吓跑,季存之只得作罢,语重心长道,“你年岁小,考虑问题还不成熟,我给你三天时间,好好考虑一下,想好了联系我。”他凑近了少年,语气多了几分暧昧,“随时都可以。” 出租屋亮着暖黄的灯,蘸着血的棉球和纱布被扔进垃圾桶,落在那张造价不菲的烫金名片之上。 司青处理完破皮流血的伤口,这才觉着房间里太过安静,他一边擦着额上疼出来冷汗,打开了电视机,偌大的房间总算有些声响。 “‘苏美拉’台风即将自近海登陆,预计今晚到明天,华南地区受‘苏美拉’台风影响将有大到暴雨......” 前几天定的新画板到了,快递的尺寸有些大,司青小心地护着小腹处的伤口,用小刀一点点地拆开。播完了天气预报,又开始播放一档口播新闻节目,两位主持人一唱一和,虽然是新闻栏目,但主持风格并不沉闷。 “樊氏集团北美分公司总经理樊净回国,据季风传媒新闻发布会报道,樊净将代表樊氏集团,与季风传媒集团签订合作协议。” “这位小樊总可谓是传奇人物,不过几年,便把樊氏旗下vantilan打造成北美军工巨头,这次回国却婉拒京氏腾龙集团这家信息行业龙头企业,反而和季风传媒谈了合作,不难看出,这家在军工、化工、医疗、科技等领域均涉猎甚广的老牌集团或将布局网络传媒等新兴领域,下一步的重点,很可能是季家和宁家两家大企业的集团大本营——海市......” “不过小李,比起这些高大上的内容,我还是更关注一些接地气的小道消息,季家宁家好事在即,小樊总这次回来肯定是要喝一杯喜酒了。小季总已经于三天前抵达京氏,只怕是为了给老友接风洗尘呢。” “季总和宁家少爷都是帅哥,如今再加上小樊总,这场全球瞩目的世纪婚礼,要比时尚盛典的明星红毯还要养眼。” “小季总和小樊总都在哈弗读过书,季总曾在采访中透露,两人不仅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也是私交很好的朋友。” 两个主持人谈笑风生,屏幕中适时出现了那位小樊总的照片,当真是个极其俊美的男人,丝毫不输任何被精心包装的明星大咖,只是眉眼间带着些许凛冽的冷意,因此即便平易近人地笑着,也带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强大气场。 直到电视机的画面骤然中断,屋内重回寂静,只剩豆大的雨滴砸在窗上的响声。 司青回过神来,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手背上,他这才梦醒一般将手中的剪刀丢下。他胡乱用袖子擦干脸颊上湿润的泪水,也不顾牵动小腹的伤口,猛地起身。垃圾桶翻倒在地,那张烫金的名片重新出现在他手中,司青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手机,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巨浪,删删改改,编辑了一条简讯。 “明天上午十点,城市咖啡。” 给季存之发完短信,司青这才发觉原来他全身都抖得厉害。一声巨雷炸裂在耳畔,司青害怕雨天打雷,可是那个人回国的消息,要比一切灵丹妙药都有用处。 他将新画板平放在地上,又将画架上已经晾干的那副新作铺了上去。 那是一副人物画,画中的男人微微垂着头,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司青蜷缩着身子,躺在画板上,仿佛躺在一个温柔而有力的怀抱中。 苍白的唇微微翘起,他阖上眼,听着雨水打在窗户上,心中突然无比安静。 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昏暗室内满墙的肖像画。无论是正脸,侧脸,还是剪影,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无数画作只有一个主角。 画中人五官优越,俊美无俦,气势卓然,俨然和新闻中一闪而过的那张照片如出一辙。《 》 2、第 2 章 季大少志得意满,赴约时,特地精心搭配了一身奢华高定。 昨晚接到郁司青消息,他并不意外。郁司青虽然被带回宁家抚养,骨子里却流着贫穷的血脉,改不了小市民的脾性作风,所以才惹得宁家家主不喜,还未成年便被被赶出宁家。更何况他已经获得过兰亭杯金奖,如今这份奖项给他带来的更多是来自宁秀山和自己的麻烦,与其攥在手中和宁家作对,获取最大的收益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又想到昨夜昏暗窄巷中少年清冷的目光,季大少眸色暗了几分。 九点三刻,少年的身影终于出现,他换了一身灰色的卫衣,袖口处还沾着几点白色染料,但由于长相太过出挑,这身朴素的穿着哪怕在这间高档咖啡厅也并不显得邋遢,反而为他增添了几分神秘的疏离之感。 见少年提着画箱,季存之绅士地伸手去接,司青侧身避开,将画箱搁在桌上。季存之一边打开画匣,一边将一张空白支票推到司青眼前,笑道,“《艳光》这幅画就归我了,想要多少随便填,就当哥哥给的零花钱......”笑声在看见画箱里的画作时戛然而止。 “《艳光》我是不会出售的。”支票又被推了回来。 “你耍我?”季存之就要发作。司青却道,“我会主动退赛。” “不止如此。” “这幅画可以赠予宁秀山,虽然赶不上兰亭杯,但可以作为作品申报米兰艺术大学的暑期交流项目。”司青抿了抿唇,加快了语速,“即便我退赛,宁秀山也得不了金奖。不过要想讨好他,促成你们两家的婚约,还有别的法子,宁秀山一直想参加米兰的交流活动,只不过凭他的实力和作品,没有办法通过审核。” “有了这两幅画,就能拿到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项目。你想让宁秀山高兴,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季存之面露轻蔑,质疑道,“这个交流项目审核非常严格,你怎么知道这两幅画一定能通过?” “因为三年前,我通过了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项目。”司青道。 季存之轻蔑一笑,似要出言挖苦,却突然噤声,神情变得游移不定。显然是对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有所耳闻。 司青见季存之默不作声,心中多了几分把握。季存之故意威胁他,无非就是为宁秀山打抱不平。他想利用季存之,自然要投其所好,让宁秀山高兴。为此,他还特意在社交平台上找到了宁秀山的账号。 和低调的司青不同,宁秀山是个小网红,除了在社交平台上分享画作,更是常常晒自拍和日常,凭借颜值圈了一批死忠粉,每天更是将要考上米兰艺术大学挂在嘴边。米兰艺术大学每年都有面向全世界中学生、大学生的交流项目,虽然不限人数但要求极其严苛。 季存之皱了皱眉,显然想不通,失去兰亭杯金奖,又不收支票,对于司青来说,显然是个赔本买卖。向来运筹帷幄心高气傲的季存之终于承认,从一开始,他就没能看透司青。 “你到底想要什么。”季存之问道。 司青抿了抿唇,藏在桌子下的小手指不自觉地挠着掌心。他说出在心里酝酿了一整晚的谎言,以异常平静的语气。 “我想要钱,很多钱,季家给不起。” 季家在华国已算顶尖豪门,若再往上,也只有樊氏这种庞然大物了。季存之若有所思地望着司青苍白而平静的脸。 “你是做生意的,一定认识比季家更有钱的人,比如樊家人。”司青的语速很快,“季家虽然有实力,但季董事长年富力强,大权在握,你手中的资源有限,但是樊家不一样。” “只要搭上樊家,我要什么有什么。” 明明是充满铜臭的市侩言论,被司青带了几分冷意的声音说出,倒填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再看司青,说话时始终神色淡然,瞧着倒有几分可信,季存之哂道,“你倒是眼光好。” “我答应你。” “明晚八点,望舒台水墨天青雅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樊净这个人,口味太刁钻。” 季存之随口说出几个当红男女明星的名字,“就连顶流都被这位樊总拒之门外,你只怕要失望了。”他将桌上那张空白支票重新推到司青面前,“做生意,我的确不如樊净,但有一点我比他强得多。” 季存之抛眨眨眼,突然伸手,抚上司青的脸颊,语气暧昧,“我从不拒绝美人。” 季存之走后,司青几乎用光了一整包纸巾擦拭方才被碰到的皮肤。洗手间的镜子中映出少年略显苍白的脸颊,唯有方才被纸巾大力擦拭过的一小片皮肤泛着红。他突然又有些忧心地摸了摸那块红痕,扑了些冷水在脸上,那小块儿红痕才不明显了。 司青望着镜中的自己,又打开手机搜索方才季存之提到的几个明星。望着手机屏幕中一张张或妩媚张扬,或精致靓丽的脸蛋,司青有些懊恼地揉揉脸颊。 他这样的人,如何能比得上这些明星呢?可樊净真的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他永远都会为了关于樊净的一切付出十二分的努力,毕竟自己现在拥有的一切自由,甚至是画画的权利,都来源于樊净。 十二岁之前,他是滇南市一中一位教师的儿子,每日的生活平平无奇,最大的梦想就是考上一个好大学,等母亲退休后一起到喜欢的城市生活。十二岁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海市新贵宁家养在外头的小少爷,从此和所有洒满阳光的岁月一刀两断。 和许多影视作品中早逝的白月光不同,他记忆中的母亲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身着标配高级教师印花裙,整日板着脸站在讲台上或者教室窗外,向包括司青在内的所有学生投来愤怒的目光。 他从一出生就没有父亲,母亲又总是孤身一人,所以小小的他总是缩在母亲所在高中教师的角落,等母亲下课带他回家。 直到有一次,母亲又因为一点小事大发雷霆,高中学生其实已经不大会被这种气势吓到,纷纷装鹌鹑屏息等待风雨过去。教室后的角落却突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咕”,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小的司青顶着一头炸毛,呆呆地望着讲台上怒发冲冠的母亲,一不小心吹出好大一个鼻涕泡,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脸涨得通红。教室内轰然的笑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此后大家也不再把他当做透明人,每到下课,总有胆大的学生敢当着“夜叉”母亲的面儿,给小小的司青送去些投喂,再去揉揉他带这些婴儿肥的小脸儿。虽然日子过得拮据,但平凡的生活总是被爱意包围,直到母亲为了保护学生死于一场车祸。 在那个一切幸福戛然而止的瞬间,他麻木地站在灵堂中,听着此前称她为“夜叉”的学生呜呜咽咽地哭,听着学生家长的压低声音的议论。 十二岁时,他已经能理解死亡,他总是比同龄人懂得更多,也更能从四面八方的眼神中,敏锐地被同情和惋惜刺痛。 好在有当地有关部门的照顾,和学生家长的帮助,司青决定继续努力生活,就好像母亲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就在那时,宁家人找了上来,只过了一夜,他便从鸡窝飞上枝头。 有人说他命好,没了依靠反而找到了更大的靠山,也有人说他命差,明明和宁家其他几个孩子一样,衔着金汤匙出生,偏偏有个死脑筋的母亲,宁可带着他吃苦,也不让他回去当富家少爷享福。也有人感慨,说还不是宁家那老爷隐瞒了家室,郁老师这样有心气的人发觉被骗,这才甘愿放弃了大城市的金饭碗,逃到偏僻的边陲小镇隐姓埋名。 而他只望着灵堂中母亲遗照中那双并不温柔的眼睛。 若说悲剧的起源是宁家老爷对母亲的欺骗。那么序章过后,郁司青同父异母的弟弟宁秀山无疑是第一个粉墨登场的主演。 作为宁家大少,宁秀山无疑是出众的。姣好的容貌,聪明的头脑,人前永远温柔谦逊的性格。郁司青从未想过和他争什么,被认回宁家后,宁程远对这位沉默寡言的儿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偏爱,但宁家作为海市望族,即便是最不受宠爱的小孩,也有教育名家量身打造的课程,和宁秀山同龄的司青,理所当然和宁秀山进入了同一所中学就读,一开始宁秀山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尚且能保留几分尊重,只是有意无意地阴阳怪气内涵他的身世,或者在背人处立即收敛了的笑容。 这种虚假的友善持续到期末考后,宁秀山第一次人前失态,指着司青大声说他一个婊子养的怎么可能考年级第一? 司青从未有过这般失控的时刻,被接回家时,宁秀山的眼圈多了两圈乌青,司青的代价则惨痛得多,带着被宁程远抽出来的渗着血的鞭痕,足足躺了半个月才勉强能下床走动。在宁夫人的授意下,偌大的宁家,满屋的下人,皆对司青冷眼旁观。 为了超越郁司青,宁秀山另辟蹊径,特地寻了画坛赫赫有名的大师关山月指导他绘画,谁知这位名师不识趣,反倒对司青在本子上随手乱画的涂鸦起了兴趣,非要收司青为关门弟子。 宁程远自然乐不可支,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名家,居然要分文不取收自己儿子为弟子,不论是哪个儿子,都是给宁家长脸的,大手一挥,宁秀山的老师便成了司青的。 对于司青来说,这无疑是幸运的,他的人生中终于重新出现了一点儿希冀,画笔落在纸上的声音令他痴迷,每一道光影都令他心驰神往,但同时也是他悲剧人生的开始。 宁秀山的针对与敌意,最终在宁夫人的冷漠与放纵下发展为一次次暴行。 那段日子司青并不愿意回忆,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总是会将痛苦稀释,以至于曾经施加在他身上的拳脚和铁丝灼烫的惨痛,竟然已经模糊不清。人生也很是光怪陆离,总是在他承受不住苦难之时,给与他活下去的希冀。 樊净就是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樊净母亲楚慕勋幼年时曾失足落水,宁夫人恰好救了她,两人因此结下情谊。楚慕勋时常来看望宁夫人,偶尔也会带着尚在读书的樊净。只可惜每次樊净来,宁夫人都会把门反锁,他只能通过门缝,偷偷看那个跟在那位美丽的妇人身后的少年,描摹他优越的眉目,那时候他想,樊净很适合当自己的模特,因为他看到樊净的第一眼,就想把他画下来。 但第一次和樊净见面并不愉快,因为一点小事,宁秀山又将他反锁在禁闭室中,所谓的禁闭室就是一间黑屋子,他被关了一天一夜,已经无法控制地浑身发抖。 在绝望之际,他听到了樊净的声音。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爬到门边,已经红肿流血的手指竭尽全力,敲打着房门。他饿了太久,已没了力气,敲门的声音微不可闻。 但没想到,屋外突然安静下来,几息后,房门终于被推开,明亮的阳光刺得他头晕目眩。他却突然哭了起来。 被关禁闭的一天一夜,不知什么时候,他尿了裤子,后来又一直哭。脸上鼻涕眼泪,满身狼藉的样子太过狼狈,他不想让樊净看到。 他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中,矜贵如王子般的少年动作轻柔,不顾他满身污浊将他抱起。司青盖着那件带着清淡木质香调的昂贵外套,细细的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 司青的目光重新聚焦,镜中少年已不复七年前那般形销骨立,他渐渐松了口气。 已经过去了七年,或许樊净早已忘了那次狼狈的初见。这样再好不过了,他终于可以重新认识他,以更好的方式。 镜中少年眼眸晶亮,仿佛落满了星子。《 》 3、第 3 章 望舒台坐落于京市中心,周围绿意掩映,改河道引流水淙淙,湖中黑天鹅悠然闲游,湖畔几对儿梅花鹿静饮休憩。京市富人颇喜欢这种闹中取静的场所,就连远在北美多年的樊净也听说过。回国后,季存之和几个朋友闹着要为他接风洗尘,选在这里也并不意外。 对于他此番回国,华国不少世家,甚至包括樊家几个叔伯远亲多有打探之意。北美分公司已步入正轨,因此他打算常驻华国,只不过消息暂未放出。为了日后的业务铺路,这些天参加的应酬也不少,樊净难得有些疲惫,到了庄园并未下车,闭目养神坐了半晌。 司机提醒道,“樊总,季少打来两次电话问您到了没有。” 樊净应了一声。 这种商务宴请的酒席,不管在多么高档的地方,吃久了也腻味了。季存之的脸笑成一朵花,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谈的话题也天马行空。樊净心中烦闷,面上却是不显,只在适当的时候露出得体的笑容。 樊净和季存之这些人没多少交集,虽然季存之和他算是同学,但两人的情谊也仅限于季存之请他参加派对而他多次婉拒。 他的母亲楚慕勋生前朋友寥寥,宁家夫人和季存之的母亲算是唯二两位。楚慕勋早逝,他不愿违背母亲遗愿,对季家、宁家两家小辈多有照拂。所以对于季家借着樊家势力攀高枝贴金的行为,他不置可否。甚至愿意,屈尊参加这种无聊宴会。 从北海道新鲜的秋叶蟹一直聊到国际局势,最后话题总要落到玩了多少小明星,得了多少消遣。不少或揶揄或探究的目光望了过来,樊净松了松领口,将杯中白兰地一饮而尽。 有人接着酒劲儿凑上来故作亲昵地揽着他的肩,酒气喷薄而出,“樊总还没告诉咱们,喜欢什么类型的?” 立即有人笑道,“能入樊总眼的,肯定不是什么庸脂俗粉。” 季存之突然神秘一笑,将樊净身边的醉鬼拨到一旁,樊净被吵得脑仁发胀,正垂着眼佯装醉酒,突然,周遭安静了一瞬。 他抬眼,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 是个很年轻的男孩,一身板正的白衬衫,微长的黑发柔软地垂着,是未经烫染的干净。样貌也生得好,肤色白皙,眉眼温润,抬眼看人时总带了几分无辜,能让人联想到花园里豢养的小鹿,驯良又纯情。 一股温柔清和的气息抚平了心头燥意。 包厢不知何时清了场,樊净心头微哂,对于季存之拉皮条的行为虽然不耻,但对于季存之这次的审美倒表示赞同。 当个消遣也好。樊净眸光微暗,正欲开口。出人意料的是,少年竟抢先一步开了口。 “你好。”清凌凌一把好嗓子,即便带了几分局促,但听在心里反而像带了小勾子似的。 “我叫郁司青,你可以叫我司青。” 说到这里,少年似乎很是紧张,樊净注意到,少年纤细修长的手指正摆弄着方手帕,白色的帕子被他拧成一小团。 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很没有经验,白纸似的。但樊净是什么人,要每年要爬床的人能从埃菲尔铁塔排到自由女神像,他自然清楚,所谓的白纸不过是掩盖污浊的遮羞布,有的人就是天生的演员,能为了上位者的喜好将自己揉搓成各种各样的模样,只要有足够的诱惑,卑贱的婊子也可以伪装矫饰扮成纯净如幼鹿般的学生。 或许眼前的少年,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樊净不动声色,虽冷眼旁观,但他不得不承认,少年的脸蛋气质格外对路,因此即便是这样拙劣的勾引手段对于他来说也非常有效。 只是眼前的少年似乎并未意识到那点儿幼稚计俩已被看穿,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从他进门起就搁在椅子后的双肩包。 他小心翼翼地从画轴中取出一幅画,又用微微颤抖的手将那画展平。靓丽又押韵的色泽,干净又优雅的线条,即便是外行人也能瞧出并非凡作。 少年白皙的脸颊浮现一层微薄的红意,声音微颤,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是第一次见面的礼物。” 见樊净不言,少年急急地补充道,“时间比较仓促,只画了这一幅。” “......”原来,是要送自己礼。樊净顿时有些苦笑不得。见多了假装偶遇投怀送抱的,欲拒还迎假装清高的也见了不少,但一见面就主动送自己礼物的,还是头一回见。 樊净不懂画儿,但也曾附庸风雅举办过几次艺术沙龙,也曾在慈善晚宴上拍下不少名家画作装点客厅长廊,或许是少年的眼神太过热忱,又或许是少年捧来的画作着实不错,对这种自荐枕席的,樊净难得维持了好心情,“画得不错,有波多瓦雷夫的风格。” 闻言,少年的眼睛更亮了。略显苍白的唇一直紧紧抿着,如今却微微翘起,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容更加夺目,“是,波多瓦雷夫,我之前看过你的访谈,你说她是你最欣赏的画家,这幅画就是仿照她的风格。” 嚯,来之前还做了功课,下得心思还不少,对上少年的笑容,樊净的突然有种被击中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很是新奇。 少年将那副画儿递到他眼前,又说道,“但波多瓦雷夫离婚后,风格从活泼明快转为阴郁沉重,作品也更具层次感,尤其是那副《多瑙河之春》......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按照这个风格画一副尺寸更大的......” 这年头,靠着美色和皮相爬床的,多少都得懂点艺术,切入正题之前来上几句,哄得那些附庸风雅的金主老板眉开眼笑以自抬身价。少年迟迟未切入正题,多少有些不懂事了,樊净对艺术了解不多,之前访谈说自己喜欢某个画家也不过是随口一说,哪里想到若干年后,这点胡诌竟被一个傻兮兮的少年当了真。只是少年的长相、身材、气质无论哪一点都十分符合他的心意,樊净见少年神采飞扬的模样,更是舍不得打断。只是听着听着酒意上涌,几乎要打瞌睡。 待少年回过神,发现自己偏题时,立即小心翼翼地觑了樊净一眼。 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幼崽一般,带着明显的讨好和心虚。樊净正阖目佯睡,见少年一副手足无措仿佛做了错事的小模样,又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不得不说,季存之这个人,总算是作对了一件事。樊净正欣赏着少年焦急无措又懊恼的可怜样子,却见少年抿了抿唇,方才因为激动微微泛红的脸色重新变得苍白。少年凝视着他,眼中渐渐带了些他看不懂的东西,突然微微倾身,在他额头上飞快地印下一个吻。 身体要比头脑更先反应过来。鼻腔内还残存着少年身上清澈又纯净的气息,在少年刚刚结束那蜻蜓点水般的亲吻后,就要抽身离开之际,樊净突然伸手,拉住少年的手臂。 被带入怀中的少年瞪大了双眼。 少年的眼睛并不是偏可爱风格的杏眼,但一旦瞪大,就仿佛猫儿似的圆润又可爱。仿佛一只做错了事情被当场抓包的小猫,少年微微挣扎,不打自招道,“我...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刚刚不是还挺主动的?”樊净暗自发笑,伸出手将乱动的少年锢在怀中抱紧。 “樊总,我不是这个意思。”少年满脸通红,急切地想要从那个怀抱中爬起。他不动还好,一乱动,立即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登时涨红了脸,尴尬地垂下头,“你先放开我。” 即便是阅人无数,樊净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少年真是天生的演员,就连他在某一个瞬间,也产生了错觉,这个少年根本不是来自荐枕席的,他只是单纯的想要和自己谈艺术。 当然,这不可能。 樊净不喜欢玩欲拒还迎那一套,少年细弱的拒绝,尴尬的表情,给方才燥热的心泼了点冷水。 “我不喜欢强迫别人,如果你不愿意跟着我,随时有权利离开这里。”樊净的笑容带了丝冷意,身子微微向后倾斜,微抬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红透了的少年飞速从他怀中爬起来。 少年抿了抿唇,方才手中摆弄的小手帕不知被扔到哪里,此时正揪着衬衫衣摆,他的声音很低,“我愿意的。” 少年抬眼,眼神柔软又湿润,他补充道,“如果你也愿意。” 樊净眸色微暗,伸手揽住少年的肩。 岚翠府是京市顶尖的几处楼盘,因以私密性著称,不少居住在京市的明星大咖居住于此。前几年岚翠府刚开盘的时候,开发商便将位置楼层顶尖的一处房产特地留给樊家。后来樊净出了国,除了佣人定期打扫,这处房产便一直空置着。 如今,这处房产终于迎来了第一位房客。 “已经将您的信息录入进去,地库、大堂和会所都可以随意出入。” 作为樊净的秘书,北美分公司上市之时他跟着敲过钟,樊净的叔叔策划暗杀时他跟着跳过海,作为樊氏秘书长兼总经理助理,李文辉见证了商界赫赫有名的小樊总从群狼环伺的樊家一路杀出重围,从岌岌可危到如今大权在握,他这个第一秘书可谓是十八般武艺,文武全才。 但陪着领导金屋藏娇的小情人看房子——这种只有在无脑恋爱剧中才能看到的情节,他还是头一次经历。 这些年,他的老板一直孑然一身,别说男女朋友了,就连露水情缘也无,因此即便身经百战,这位第一秘书依旧不可避免地对这个温驯乖巧的少年产生了好奇。 少年长相好,只是话少了些,从一见面就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个沉默又乖巧的小尾巴。李文辉将屋内的各种设施的使用方法一一介绍,少年安静地听着,偶尔发出一声回应。声音也小小的,像是怕人的小猫。 李文辉虽然好奇,也知道公是公私是私,老板的人还是少接触的好,他公事公办,给少年介绍了一圈,又监督物业将少年的行李一一安置好就要告辞。 少年却突然开口,“李总,可不可以拜托你一件事?” “我还没有樊总的联系方式,可以把他的微信推给我吗。”少年点亮了手机屏幕,他比李文辉矮了半头,此时微微仰着脸,明明脸上十分平静,但因为角度问题,竟给人一种可怜又无助的感觉,令人不忍心说出一句不字。 自然是不可以,李文辉自然没有忘记老板说了什么——“安排个住的地方,再领着他做个体检,需要他的时候再通知他。”很明显,几句话就将少年定性为可有可无的小玩物,而小玩物自然没有和主人交换联系方式的权利。 但面对少年带了一点儿期待的眼神,李文辉心中诡异地生出一丝歉疚,突然觉得自己是帮坏老板欺负小孩的狗腿子。他报出一段数字,声音放柔了几分,“如果想联系樊总,打给我就好。” 少年眸光暗了暗,终是没说什么,只闷闷地道了谢。《 》 4、第 4 章 李秘书走了,偌大的房间安静下来。 李秘书联系他搬家太过匆忙,好在他东西并不多,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和几件换洗衣裳,就是画具和满墙的画儿。 司青和房东签了长租,因此这次搬家只带了一部分东西,关于樊净的那些画儿,司青突然觉得没有带来的必要了。 这些年,他是隐约听说过樊净的一些传闻的,比如他匆忙从华大退学去了北美并非深造,而是因为樊净母亲去世后,樊令峥的私生子鸠占鹊巢。 樊净对于“私生子”应该是深恶痛绝的。 宁远程隐瞒妻儿诱骗母亲怀孕,虽然母亲是全然无辜的受害者,但这些年萦绕在他身上“私生子”的外号,还是令他心惊胆战。 见到樊净之前,他不止一次地恐惧,若是樊净认出了自己,会不会因为“私生子”身世留下不好的印象。 好在樊净并没有认出他。 与其纠结于不愉快的过去,这反倒是一个重新开始的好机会。司青乐观地想。 将打包好的画具拆开,最终选定将次卧作为画室。或许是搬家折腾了一天,蹲下再起身时眼前一黑,司青腿一软,栽在地上,好久没缓过神。等他好容易清醒过来,一低头,却见殷红正从小腹出缓缓渗出,已濡湿了一小块睡衣。 他来到盥洗室,撩起衣襟,小腹处打过激光的地方殷红一片,正有细小的血珠子渗出。被季存之找来的混混打了一拳,这几天又反复折腾导致伤口发炎出血,那四个令他倍感屈辱的伤疤总算彻底模糊了。 司青的乐观维持了不到一夜。第二日是周天,李文辉亲自带着他体检,医院是京市著名的私立医疗机构,司青被上上下下翻来覆去地查了个遍。 检查结束已是下午,李文辉见少年被折腾得唇色发白,心中有些不忍,于是自作主张,带着少年去附近的餐厅吃了个午饭。 少年用不惯刀叉,似乎并未来过这种场所吃饭,但举止却并不局促,很快学会了用餐刀切下了一小块牛排。只是吃得太少,猫儿似的,就连咀嚼也不发出任何声音。 偶尔对于李文辉问他的问题,诸如,今年多大了?好不好吃?之类的问题回应一两声。明明每一个问题都有回应,但总是莫名觉得少年在敷衍自己,李文辉搔了搔脑袋,没话找话道,“那你现在在读大二?在哪个学校?” 少年点点头,小声道,“华大,美术学院。” 李文辉点点头,“华大啊......什么?你是华大的?”华大是国内最顶尖的学府之一,华大的学生更是汇集了全国的天之骄子,可以说,迈入华大的校门人生便已成功了一半,李文辉本人便是华大毕业的。 只是李文辉想不通,华大的学生个个都心高气傲,哪里有人肯委身于人,甘愿仰人鼻息,做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情人呢?他望着眼前目光清澈的少年,心中顿时生出恨铁不成钢之意,委婉道, “华大......可是很好的学校。有时候,年轻人的确会被洗脑走捷径,但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就会发现走捷径取得的成功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李文辉绞尽脑汁,既不撬老板墙角,又委婉劝说少年“回头是岸”,口若悬河说了半晌,再抬眸时却对上少年异常干净的眼神。 “我明白您的意思。”少年慢条斯理放下刀叉,语气平和而镇定,“我不想走捷径,我接近樊总,只是因为我喜欢他。” 李文辉道,“可你不觉得今天的体检是一种羞辱吗?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难道就没有廉耻之心?后半句话太过伤人,李文辉只说了一半,但他相信对面的少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现在不喜欢我也没有关系,我可以追求他,直到他也喜欢我。至于这些羞辱,我将其理解为追求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少年的眼眸如同一泓清泉,方才还是宁静无波,此时竟微微荡漾起涟漪,尤其是提及樊净的时候,漂亮的眼睛氤氲起淡淡的雾气。李文辉瞠目结舌地张大了嘴,原本到嘴边的劝说又被咽了下去,差点噎死他。 如果他没听错,眼前这个少年居然要追求自家老板?这个少年是如何一脸平静地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论?李文辉正暗自震撼,老板的电话便打了过来,接起来只有言简意赅的几个字,“今晚去岚翠府。” 李文辉跟了樊净近十年,自动明晰了这句指令的含义。 其一,不提晚饭,显然是觉得没有和少年一起用餐的必要。 其二,不提留宿,显然是没有和少年共度良宵的准备。 其三,不提司青,显然是并不关心少年在做什么,但晚上必须抛下所有的事情在房中等他,并做好所有的准备等待“临幸”。 这语气简直像是宫里的皇帝翻绿头牌,李文辉自动带入了太监总管的角色,莫名有些心虚地觑了一眼可怜的“小妃子”,又把那冰冷的一句话丰富美化了一番,柔声道,“樊总说,今晚来看你,时间还早,你看看需不需要买点什么,晚上八点前我送你回家。” 却见少年的眼眸一点点亮了起来,唇角微翘,语调欢喜,原本冷漠淡泊的脸庞穆然生动起来,“真的吗?樊总会来?” 李文辉也说不上心中是什么滋味,鼓鼓胀胀又带了些酸,在少年希冀的眼神中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阵阵蝉鸣,已是盛夏,京市街边的树从生机盎然的翠绿转为浓绿,如岩浆一般浓稠,烫得人眼睛疼。 京市并未受到台风的影响,反而达到今夏气温的巅峰,窗外的树绿得连成一片,似乎是被天气影响,樊净这几日的心情算不上美丽。 北美公司业务有条不紊,自己投资布局的几家科技公司蒸蒸日上,但国内原本几个叔叔手中的公司却在逐渐缩水,如今昔日的敌人死的死,残的残,再掀不起风浪,他顺利接管了樊氏,自然发觉这个庞然大物的集团世家隐匿其中的腐朽衰败。 他大刀阔斧改革了一番,利落地将几个叔叔的旧部换成自己的心腹,又对几家分公司的业务做出调整,每日迎来送往,应酬不断。 因此,前几日望舒台的艳遇后,他虽吩咐人把那俊秀又奇特得少年收入囊中,可此后接踵而至的商务洽谈又让他将人抛诸脑后。这两天忙碌完,他准备放个小假,在新得的温柔乡里泄泄火。 车子驶入岚翠府地库,直到进入电梯,樊净还保持了好心情,他刚在门前站定,大门突然从内被打开,少年围着一条蓝色花围裙,手提锅铲,满脸期待地看着他,惊喜道,“你来啦。” 手中公文包被接下,少年迅速地将一双印着小猫头的卡通拖鞋搁在他脚下,声音愉快,“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又哒哒哒地飞速跑到厨房,旋即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 将小猫拖鞋踢到一旁,餐厅桌上三菜一汤冒着热气,但哪里有司青围着花围裙的背影鲜嫩可口。樊净嗅着空中饭菜香,火气更甚。 这小鸭子贤良淑德扮得过了头。他大老远过来一趟,可不是为了吃家常小炒菜的,他松了松领口,大步踏进厨房,司青正将一锅热气腾腾的可乐鸡翅盛入餐盘。 猛地被抵在岛台上,司青发出一声惊呼。樊净不耐道,“弄得满身油烟气,还不赶紧去洗干净。” 洗干净包含很多种意思,少年显然领悟错了其中含义,声音带了几分疑惑,“我洗过了呀。” 樊净几乎要被气笑了,少年觑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又猛地涨红了脸,低低嗯了一声,扭身飞快地逃进盥洗室。 樊净刚回国,还不大习惯中餐的油烟味,更没有陪着小情人吃饭的习惯。他倚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阅览还未看完的邮件,李文辉的简讯就发送了过来。郁司青的体检结果出来了。 这是樊净第一次打野食,安全问题自然要考虑到。体检结果非常全面,樊净走马观花地看了看,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传染病,但这结果并不算好。 中度贫血,重度营养不良,轻度胃溃疡......很明显,小鸭子的身体状况不大乐观,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糟糕。樊净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页面下滑,最后一项检查结果标着醒目的红。 腹部一处5年以上陈旧性疤痕4.5cm*4cm,有明显红肿发炎迹象,患者自述7日前于京市第三人民医院激光祛疤治疗,后因外力挫伤有出血迹象。已采取清创术初步处理,保持伤口清洁,术后隔日换药...... 司青第一次做这种清洗,十分没经验,笨手笨脚忙活了半晌才完事儿,可当他红着脸披着浴袍出去时,却对上樊净略显阴郁的脸。 “肚子上的伤怎么回事?”樊净开门见山,司青心里忐忑,不自觉地捏紧了衣摆,解释道,“是小时候贪玩弄出来的,现在已经在做激光手术了,不会很难看的。” 谁要问这个?樊净冷道,“你伤口发炎了自己不知道?” 少年辩解道,“已经上过药了。”末了又凑上前,轻轻拽了拽樊净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我可以的。” 水汽将少年的脸颊蒸出一抹薄红,的的确确是樊净希望的干净小点心,但樊净见他一脸期待地说出“我可以的”,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用最单纯的表情说着这么下贱的话,小鸭子攀龙附凤的意图昭然若揭。 樊净没有从情人身上获取痛苦的癖好,他面无表情扣好衬衫,道,“你先养着,我过几天再来。” 司青支着手,讪讪地站在一旁,见樊净冷若冰霜的俊颜,眼眶不自觉红了一圈,声音小小,“是不是我养好了你就会来?” 樊净道,“零用钱李秘书会打给你。” 司青不敢再问,只眼睁睁看着他走。无力的黑暗再度浸透四肢百骸,他糟糕透了,他想。 没见过比他还要再蠢笨的,本来可以和樊净好好相处一晚的,他还有很多话想要对樊净说,比如问他最喜欢哪种颜色,想吃什么菜,喜欢什么动物,除了波多瓦雷夫还喜欢哪种风格的画作,以后还会不会回到北美。 也想告诉他,其实自己也曾偷偷攒钱去北美看过他,他没有樊净公司的门禁卡,只好在大厦外头站着等,遥遥地看过他几眼。 但最想和樊净说的,还是一句谢谢。《 》 5、第 5 章 当年,司青为逃离宁家做出无数尝试。 比起这个流落在外的便宜儿子,宁远程显然更在乎宁家的声誉。有一次司青已经逃回了滇南,却还是被宁远程派人“请”了回家。 那一次司青带着满身被皮带抽出的血痕,在床上躺了三天。如果不是宁夫人林溪好心喂他一点药,只怕他会在那个逼仄的小房间里因为高烧而死。 几番周折,他终于了解到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项目,如果得到教授赏识,就可以拿到推荐信留在米兰艺术大学进修。 他对于艺术殿堂米兰并没有什么执念,那时,他唯一想要的,就是离宁秀山和宁家越远越好。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梦想实现了,在师父关山月的指导下,他选出几幅最满意的作品发送给了米兰艺术大学。 没过多久就得到了回复,对方言语真挚,对他寄出去的几幅画表示欣赏,在那位d教授的帮助下,他顺利得到了本年度华国唯一一个公费交流名额。 那时候的他欣喜若狂却又战战兢兢,瞒着宁秀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宁远程,自己的儿子有出息,宁远程自然十分喜悦。更关键的是宁秀山对司青的霸凌已成白热化,宁远程怕闹出人命,也动了心思,要将这个一回家就搅得家宅不宁的儿子送走。 司青以为逃离是非就能换来安宁,却低估了宁秀山的恶劣程度。 他的笔电里,早已被宁秀山的爱慕者插入了监听装置,他发送的每一封邮件,回复的每一条信息,都会成为宁秀山小团体的饭后谈资。他以为自己瞒住了宁秀山,却不曾注意到他掩盖阳光开朗的外表下,越发阴刻的神情。 出国手续已经办妥,司青在房中彻夜难眠,满心都是即将离开泥沼一样宁家的喜悦。谁知反锁的房门却被人扭开,来人的力气大极了,他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求救,就被人掩住口鼻拖了出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只能看见头顶晃来晃去昏黄的灯泡,昏暗又破旧的小房间里,宁秀山的笑容格外狰狞。 这次,他们找到了“游戏”的新玩法,加入其中的还有几个对宁秀山新生爱慕的世家子弟。无依无靠的司青即便求助,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冒着得罪宁家和几个世家子的风险,为一个不受宠的野少爷出头。 司青和往常一样默默闭上眼。 反抗只会引来更多的拳脚,只要保持沉默忍过这一夜,明天他就能登上去米兰的航班,彻底获得自由。 可却听到打火机清脆的一声响。 司青睁开眼,像是一只只被火焰吞噬却又不住挣扎的蝴蝶,护照和录取通知正在宁秀山手中静静燃烧着,又很快坠落。 “就凭你也想上那所学校。”宁秀山的脸颊因为嫉妒而扭曲,他的声音越发凄厉,“你不过是妓女生的,你哪里也不能去,我会告诉母亲把你关起来,永永远远地关起来。” 司青的怒火再度因为侮辱母亲的言论被点燃,“我们虽然贫穷,但却是靠着自己双手赚钱吃饭的,即便你为了羞辱我而辱骂我的母亲,也无法中伤她高尚的品格。” “而你.......”司青冷道,“不过是在嫉妒,关老师更喜欢我而不是你,只要我申请就能得到交流项目名额,而你却不能,即便我放弃这个名额,凭你的天赋也根本拿不到录取资格......” “你胡说,你胡说!”宁秀山凄厉地尖叫起来,他在司青身上胡乱地踹了几脚,突然捂住脸颊,放声大哭起来。剩下的几人自然要为他们的白月光出头,徐家少爷徐庭最先站了出来。他沉声道,“这小贱人还在嘴硬,就按照咱们之前说的那么办。” 司青疼得爬不起来,见几人取出一捆铁丝,又拿出烧牛排的火焰喷枪。这种喷枪威力极大,司青躲在门后偷偷看过他们烤肉排,只需几秒钟,喷枪的火焰就能将生牛排烤得焦黄。 他顾不上被踢得剧痛的伤处,跌跌撞撞地爬向门口,低声叫着救命。 可惜没有人救他。 烧得灼热的铁丝在小腹上烙下伤口,鲜血被烧焦,杂物间充斥着灼烧后的刺鼻气味。司青痛得昏死过去,又被小腹上的剧痛折磨得清醒,耳畔充斥着宁秀山等人的笑声,容貌俊俏的少年们化为吃人的厉鬼,在扭曲的视线里丑陋不堪。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可却没有佣人给他递一杯水。他听见宁秀山的哭诉,他说,“那是我的画,郁司青抄袭了我的画,又骂我是贱人生的,我为什么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 “我不管,我不同意送他出国,他这样针对我,凭什么享受这一切?”宁秀山的哭声哀婉凄凉,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后背发寒,“如果你们还放这个小偷出来,我就自杀给你们看,反正父亲你心里也只有这个野种,我早就看出来了!” 一向谨言慎行的宁夫人林溪也叹道,“远程,这件事秀山做得也有不妥。” 沉寂的眼眸亮了亮,在这个家里,林溪是唯一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 而林溪此后的话,更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中去,“......秀山和司青闹得家宅不宁,我知道你为这件事心烦呢,正好徐家几次催咱们,早点把两家婚事定下来,秀山是个有天分的,心气又高,不愿意太早结婚。不若就定下司青好了,正好徐庭那孩子和司青也是同学......” 听到徐庭这个名字,司青不仅又想到了那夜灼热的铁丝,烙在身体上的剧痛,几乎让他的灵魂溃散。他张了张口,想说不要,他不要,他会乖乖离开宁家,再也不去米兰,再也不和宁秀山作对...... 他很疼,很害怕。 终于,他听到了宁远程说,“好吧,既然秀山不愿意,那就司青去好了。” 仿佛是高高在上的命运之神,对蝼蚁宣布了最终判决。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了下来,可几乎撕裂的声带却无法发出半点声响。 他周身浸透在绝望里,他还这么年轻,却又被毁灭得太早,他从来都被命运推着,不情不愿地走向一个又一个深渊,无人在乎,也无人救赎。 在这样惨痛又沉重的情绪里,司青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又堕入冰窖。他期盼自己死去,又惶恐即便死去也无法与母亲相逢。 直到再次醒来,满目洁白。 一位文质彬彬又面容和蔼的中年人站在病床前。中年人自称姓李,是樊家小少爷的秘书,中年人告诉他,樊氏集团的小樊总在一次画展上意外看中了他的一副画作。 李秘书本来联系主办方要买下这幅画作,但因为这幅画是司青的老师关山月推荐的展示的,主办方并无权出售只得联系关山月。 原本关山月在米兰也有个画展,谁知画展都结束了,司青却迟迟未去艺术大学报道,甚至连电话也打不通。她心思细腻,盘问宁秀山几句,心虚的宁秀山就自露马脚。 此时在樊家扶持下,宁家势大,关山月有心营救司青,却始终被阻挠。正急得团团转,李秘书的一通电话解了燃眉之急,她登时将宁家对司青的所为全盘托出。 在李秘书的帮助下,司青这才被送到医院就医。这次实在太过惊险,若是再晚来一会儿,只怕司青就要烧成傻子了。 帮小少爷买一副画,李秘书也没想过,居然还能撞破大家族中的一桩丑闻。 此时李秘书爱人早亡,儿子考入华大前程似锦,他再无后顾之忧。原本思忖着享清福,却没想到三个月前查出了癌症晚期。 他几十年前便追随樊净的母亲楚慕勋,后来楚慕勋下嫁樊令峥,他也跟随辅佐樊净多年。他家境不好,一个人打拼到如今的地位,自然知晓世间诸多心酸。 大限将至,原本坚硬的心重新软了下来,对于司青的遭遇,李秘书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不过,他记挂着小少爷的母亲楚慕勋生前和宁家要好的事情,因此也并未将这件事来龙去脉告知樊净,只是略说说这幅画的创作者是个高中生,原生家庭不是很好,樊净那时不过二十出头,还未经历过叔叔背叛等诸多辛酸变故,便提出要去看看这幅画的创作者。 那是司青第二次和樊净单独相处。 他瘦得脱了相,形销骨立地陷在被子里。眼眶原本满是乌青,经过几日的修养,黑色淤血慢慢褪去,剩下青青黄黄的颜色。 好似一副肮脏又廉价的水彩画。 直到现在,司青仍然清楚地记得,那天樊净穿了一件浅灰格纹毛衫,裁剪得体的高定黑呢西装随意搭在椅子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洁净而矜贵的气息。 樊净伸出手,“你好,我叫樊净。”那双手修长而干净,令他自惭形秽,他垂着头,用略长的头发遮挡着脸上的狼狈。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樊净这样好的人,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拯救他于水火。平时,他从不和同学多说一句话,可现在他突然有好多话想说,他想告诉樊净: “你好,我叫郁司青,我想和你好好认识一下,以后如果你想要画,不管多难,不管多复杂,我也可以给你画,只要你喜欢。” 可是他并未痊愈的嗓子却连一句最简单的“谢谢”也无法说出。 樊净坐在他的病床前,说,“你的画作就好像冲破黑暗的光芒,有很强的生命力,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希望你可以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和关老师一样出色的画家。” 李秘书笑道,“小郁正好快要高考了,我看华大美院就很是不错,我儿子就在华大读金融,不过他都快毕业了。” 樊净笑道,“小画家,我也在华大读书,也算是你的学长哦,等你考上华大,记得来数学系找我。” 明媚的天光从病房的窗子照射进来,樊净整个人沐浴在光芒中,像是降临凡尘普度世人的神祇。此后许多年,司青总能想到当时的那个场景,这也是《艳光》这幅画的由来。 有樊净横插一脚,宁家终于老实了一阵儿。六年前接回司青时,生怕私生子丑闻令家族蒙羞,宁家并未对外承认司青身份,只宣称是收养的孩子,甚至连姓氏也始终未改成“宁”。 这倒方便了宁家发布声明,声称和司青断绝关系。 靠着樊净给他的那笔“买画”钱,司青搬出了宁家,在关山月的帮助下转到了一所公立学校。在那里他顺利地完成了高中学业,并以出色的成绩顺利考入华大美院。 只可惜,他等在华大数学系教学楼的门口,最终等到的是樊净去了北美深造的消息。 好在司青从来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十八岁的司青口语并不好,却敢孤身一人带着所有的积蓄等在哈弗的校门口等待,用蹩脚的中式英语询问有没有见过樊净。 十九岁的司青已经可以用流利的口语同安保人员交涉,只求能守在樊净的公司门口看他一眼。 同样地,二十岁的司青搞砸了这个夜晚,但他并不会因此偃旗息鼓。因为他已经住进了樊净的房子,这和之前相比,已经是做梦才有的幸福了。 可是这还不够,他太贪心,想要的更多。 他沮丧地揉了把脸,掀开衣襟看了看已经不再流血,但依旧红肿着的小腹。《 》 6、第 6 章 第二天没有早八,上午十点才有课,但司青还是起了个大早。 岚翠府虽然位于京市市区,但和华大一个城南一个城北,要坐十几站地铁。他之前鲜少出门,出租屋、学校和医院三点一线全靠步行。这次,他终于体会到京市恐怖的早高峰,只得将大半张脸隐匿在口罩下,下车时脸色已微微发白。 迈入教室的瞬间,原本喧嚣的教室骤然安静了下来,这节课是小班授课,因此每个学生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他敛着眉眼,不顾身后响起的窃窃私语,在后排自己的位置坐下。 “真的退赛了?我看兰亭杯官网已经发了公告,还把那副《艳光》撤掉了,获奖的作品我也看了,完全不如《艳光》嘛......放弃金奖,总得有个原因吧?” “还能有什么原因,肯定是有人画大价钱买画呗。我看网上说的八成都是真的,去年两百万不卖画儿,今年闹退赛博眼球,别看长得白白净净的,我看,就是为了钱不择手段。” “唉,话也不能这样说呀,毕竟是咱们同学,咱们哪里能和那些素不相识的网友一样随便骂人?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由呢?要不要问问他?” “算了算了,整天冷着脸惜字如金搞神秘,我才不去触霉头呢。” “司青。”凑上来小声说话的小胖子名叫徐楠,原本和司青是同一寝室的,虽然司青搬了出去,但大大咧咧的徐楠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依旧每天上课的时候和他聊聊闲话。见司青脸色太差,徐楠啧了一声,打开背包,从一大堆颜料和画具中翻出一袋巧克力递了过去。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吃点甜的。” 见司青只是低声道谢,却并没有接过的意思。徐楠哈哈一笑,“算啦算啦,都两年了,给你什么都不吃,我自己吃好了。”他撕开包装,一口气往嘴巴里倒了半包,含混不清地说, “不管外头怎么传,我可是支持你的,有钱不赚王八蛋嘛......退赛又怎么啦?我要是有你这两下子,指不定能狂成什么样子......网上那些话,你可千万别忘心里去啊,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要不然今晚咱们一起去唱歌......” 徐楠一边嘎嘣嘎嘣嚼着巧克力豆,一边欣赏着自家偶像熟练又利落地用一根炭笔飞速地在纸上起形铺色,每一次落笔都在纸面上留下干净利落的线条,司青突然开口,“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 ...这又是何等的豁达啊。徐楠欲言又止,虽然觉得不对,但又莫名觉得很对。正想感慨两句,却听身后响起一声冷嗤,“你装什么清高,什么天才画家?我看都是骗子,不过是走后门的关系户,得了便宜还卖乖,为了炒作闹退赛,现在好了,今年可是西南美院的人得了奖,咱们华大丢尽了人。” 作为华国三大美院之一,西南美院近几年异军突起,势头正猛,虽还不及华大美院,但连续三年,兰亭杯金奖获得者皆毕业或就读于西南美院,直到去年司青获金奖。 两个美院学生心中,皆希望是自己人摘金,因此对每一个可能夺冠的作品不遗余力地宣传,又在网上你来我往地打嘴仗,总之不能被对方比下去。 因此,虽然兰亭杯是个人奖项,但在两所美院学生心中,无形中和某种集体荣誉挂了钩。 司青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某种行为已经被某些极端之人冠以“叛徒”的称呼。 司青画得很快,眼瞧着仙鹤细长的腿脚,优雅纤长的喙和曲线优美的颈子已渐渐成形,有力的羽翅已勾勒成形,只差寥寥几笔便可振翅飞翔,却见那画纸被人撕成两半。 徐楠拍案而起,“你有病啊?” 那人据理力争,“谁不知道郁司青和关教授关系好,能连续两年入围兰亭杯,还不是靠关教授的关系,原本得了金奖也算是华大的荣誉,就算走后门也算是为校争光了,你只一味地袒护他,那你怎么不上微博看看,因为这个掉钱眼里的败类,咱们华大美院被嘲成什么样子了?” 两人互不相让,气氛一时剑拔弩张,却见司青突然放下手中炭笔,站起身来,“关教授没有违规。” 司青虽然出名,但某种意义上讲,在班级里也是透明人的存在。他鲜少说话又独来独往,衣着朴素又整日带着挡住大半张脸的厚厚口罩,只露出一双似乎永远都没有情绪的眼眸。 因此司青这话刚一出口,教室骤然安静了下来。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司青为谁说话,甚至不少人都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怔怔地盯着司青。 可惜司青只说了这一句话,便又垂下眼睫,他将画具放回双肩包,正打算离开,却对上讲台上怒气冲冲赶来的关山月。 关山月面色铁青,“咣”地一声将电脑包随手扔在讲台上。 关山月有着和名字完全不相符的暴脾气。搬弄是非的学生早将方才心中所谓的“正义”抛得一干二净,战战兢兢地站着不敢说话。 “兰亭杯是国内画坛最公正的赛事之一,几个评委都是画坛泰斗,如果我能凭借个人关系左右几位大师的看法——恕我直言,我应该出现在学院的墙上,而不是在这里,向某些人解释兰亭杯无法走后门的事实。” 关山月剜了那人一眼,接着阴阳道,“有些人,学到今天还在临摹所谓的名家画作,考过了艺考就当自己是美术大师靠着我名头办补习班圈钱——就算我想给你走后门塞进去,恕我直言——你能入围金奖还是铜奖还是安慰奖?” 那人脸青一阵红一阵,被噎得说不出话。关山月懒得理他,对着司青脸色便柔和了几分,“你跟我出来。” 教室外,关山月单刀直入,“为什么突然退赛?宁秀山找你麻烦了?” 司青摇摇头,“没有。”他顿了顿,又开口,“这的确是一笔交易,为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关山月眉头微蹙,不赞同道,“什么很重要?除了画画,还能有谁很重要?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哪里需要你放弃这么重要的奖项争取?” 她恨铁不成钢道,“小小年纪,还做什么交易,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会的。”司青回答得笃定,“他不是那种人。” 关山月心中清楚,自己这个徒弟,虽然看着柔弱,但倔强得厉害,只要是他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末了,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好吧,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网络谣言太难听这几天就别上网了,至于学校里,我会帮你澄清。” 司青却摇头,轻声道,“不用。” 因为对这个天赋极高却一点儿不让人省心的孩子过度的关注,华大美院已隐约有传言自己偏私,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凭借司青的能力,完全不需要走任何关系,但若在风口浪尖贸然为司青出头,只怕会做实这种离谱的传闻。 关山月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见司青对各种攻讦谣言视若无睹,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气道: “别人骂你给你造谣,这可不算是小事,司青你还年轻不懂社会上的险恶,凭借你的能力,超过我们这些所谓的老前辈是迟早的事情,若你任由谣言发展下去,日后等你身居要职,这些都会成为你的污点......” 司青抬眸,眼神干净而澄澈,轻轻偏头,疑惑道,“可是老师,那些都不重要的,我为什么要在乎不重要的人说了什么?” “那什么是重要的?”关山月不懂他的心思。 什么是重要的,重要的自然是关于他的一切。 一想到樊净,司青也没心思再回到教室,和关山月请了假,直奔市中心国展商场。 自从搬到岚翠府的房子,他就一点点地探索整间屋子的各种设施和家具,心里充满了喜悦,倒不是因为岚翠府价格昂贵寸土寸金。 只因为这是樊净的房子,所以哪怕那些陌生的家电再冰冷空荡,他也能从这样的寂静中尝到一丝丝甜,那是属于家的味道。 因为是家,所以一切都不一样,司青不喜欢空空荡荡,他就像小仓鼠一样,每天画完画就窸窸窣窣地拆源源不断的快递山,一点点填满这个“家”。 直到他看到衣帽间,他物欲不高,一年四季总共也没几套衣裳,只在诺大的衣帽间占据了小小一角,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丝毫没有家的样子。 所以,他想给樊净买好多好多衣裳,填满整个衣帽间。 今天,是小梁在利玛维专柜实习的第三十天。 名牌大学毕业却因为宝石鉴赏这个专业太过冷门,毕业即失业,只好转行去了利玛维当柜姐。 利玛维品牌是顶尖蓝血奢侈品大牌,虽然待遇优厚,但要求多压力大,奈何小梁太过内敛,性子又是个好拿捏的,即便被同事抢客户也不敢说什么,因此业绩总是垫底。 店长已下了最后通牒,若是这个月还倒第一,那就让她再次“毕业”。 今天没什么客人,小梁郁郁地站着发愁,却见一个少年进了门。 那少年衣着朴素,浑身上下都是叫不出名字的杂牌,黑色卫衣的袖口还沾着些花花绿绿的颜料,脸上口罩几乎挡了大半张脸,但依旧能看出秀致的轮廓。小梁是搞艺术的,自然对美十分敏锐,不禁对这个朴素却俊美的少年心生亲近,只可惜,同事小杨离少年更近些,他打量着少年的穿着,不耐烦地摆弄着指甲。 少年从领带一直看到了外套和皮包,问得很是细致,从颜色款式一直到材质面料,小杨只回了两句便不耐烦地咂嘴。少年见他不回答,也只是顿了顿,又脾气颇好地重复了一遍。 小杨白眼翻上天,拉长了语调,“同学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配合做市场调研的。” 少年沉默了。小梁有些内疚,心想,这个少年就算再迟钝,也能听出小杨语气不善。 大概很快就会走吧,毕竟被这样无礼的对待,泥人也该有三分脾气了。谁知少年却转了个方向,对她道,“我想了解,这件外套可不可以改尺寸。” “啊...”小梁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忙清了清嗓子,回答道,“当然可以,这件衣服是纯羊毛面料,比较难打理,我们利玛维也提供护理服务的。” 少年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小梁被少年那双安静的眼眸迷得七荤八素,也顾不得同事小杨在一旁阴阳怪气的嗤笑,一一为少年解答。 “谢谢。”少年轻轻颔首,伸手指了几件,道,“这几件需要修改尺寸。” 小梁瞪大了眼,少年递来一张卡片,语气认真,“我付得起。” 小梁点头接过,那边小杨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同学,咱们裁剪后可是不能退换的,可不是淘宝七天退货,要先收款然后才能......”他的话猛地卡在嗓子里,目光盯住显示在pos机上的余额,嘴巴缓缓长大。 大约是买到了满意的衣裳,少年明显心情不错,划卡,签字一气呵成。由于几件衣裳需要按照樊净的身材修改尺寸,小梁和少年约了送货上门的时间,一扭头却见小杨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我同事是实习业务员没有经验,这边还有几款适合您的休闲西装要不要看一下......” 短短几分钟便派若两人,小梁再度被这位小杨不要脸的精神震惊得目瞪口呆,一边暗中腹诽他就应该去做川剧变脸大师,一定比当奢侈品销售很有前途,一边又暗自担心,别又像上次,好容易来一位大客户却惨遭截胡。 却见少年眨眨眼,干脆地打断,“不要。” 倒不是故意报复此前的无礼,少年只是觉得男店员很吵。不过一想到即将被填满的柜子,这点小插曲并未影响他的好心情,他转头对站在一旁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小梁道,“以后我还会来的,请给我联系方式。” 小梁昏头涨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忘了留下联系方式,以便维护好这个大客户,她帮着注册了品牌会员,由于没有经验手抖点错了几次,可见少年始终安静地看着屏幕,十分有耐心的模样,好感再度升级,不禁好奇道,“一次买这样多,您一定是利玛维的狂热爱好者。” 却见少年原本静默的眸子微微弯了弯,因为这个露出的温柔弧度,整个人的气场骤然改变,不复此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宁静,现在的少年生机勃勃,清澈的眼眸中碎星闪耀,神采飞扬,就连语气中也是不加掩饰的快乐,“是我喜欢的人,他爱穿这个牌子。”《 》 7、第 7 章 司青并不是奢侈品爱好者。 他知道利玛维这个牌子,也是因为樊净。 那年他伤重住院,狼狈不堪,俊美夺目的少年身着黑色外套出现在病床前,在他因为激动和羞耻微微呛咳时,微笑着递来一方洁白柔软的丝帕。那帕子带着清雅的木质香,以及一个小而精美的logo。后来他在网络上搜索到,那块儿来自顶尖蓝血奢侈品利玛维的限量版手帕,一块帕子已足够买下十幅他的画作。 后来他带着洗净叠好的帕子守在华大数学系教室前,却再没有等到他。 这些年,他一直默默关注着樊净的消息。樊净公开场合露面不多,穿的衣裳大多并没有logo,不过有几次宴会照片,他能看出樊净穿了利玛维的高定。 所以,他想,樊净大概是喜欢这个牌子的。 很久以后,司青才终于知道,樊净的衣物大多来自欧洲私人裁缝的定制,偶尔几次例外,也只因为樊氏是利玛维的股东。 而他花光积蓄买下的一柜子衣服,对于樊净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装点,心血来潮的产物。就好像他的感情一样,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任何价值。 不过此时的司青就好像一个沉溺在新婚喜悦里的小妻子,为心上人挑选着衣服,幻想着有一日,樊净能穿上他亲自挑选的衣服。 司青回到岚翠府,门口堆着好大一个纸箱子。上周和季存之见面后,他便和兰亭杯主办方申请退赛,他的作品《艳光》也被主办方寄了回来。 他将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画作拆开,抱着画框寻找合适的地方挂起来。虽然原画的尺寸很大,但岚翠府的房子足够宽敞,放在哪里都很合适,但司青想了想,还是决定将画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樊净只要来一次便能注意到。 对于司青来说,旁人的盛赞、权威的肯定,远远比不过樊净的一句夸赞。 将买来的小物件一一归置好已是傍晚。司青拨了李文辉留下的电话,李特助显然正在开会,声音压得很低,告诉他,樊总出差了,要一周后才能回到京市。 挂断了电话,攥紧的拳头无力地缓缓松开。冰箱里今天新买的菜还新鲜着,他却突然不想吃晚餐了,偌大的房子又觉着空。他打开手机随便放了一首轻音乐,重新坐在画板前。 和其他还在临摹名家作品的美院的学生不一样,很早之前,司青就有了自己的创作风格,许多人都说,样样通,样样松,司青显然就是这样一个例外。无论是工笔画、水墨画还是油画,他都能轻松驾驭,尤其是对色彩和线条的运用,堪称炉火纯青。 去年兰亭杯获奖的《山中月》,明明是一副油画,却带了华国工笔写意之神韵,乍一看是溶溶夜色,月光清明,可靠近了却又是无数色彩线条交相融合,绚丽之中又带了些凄迷,因此很多评论家用“炫技”来指责司青。 波多瓦雷夫的风格较为清新明快,用色简单,其实和司青的画风有很大出入。但司青还没忘记,他说过会再给樊净画一副波多瓦雷夫风格的画作。他思考了半晌,熟练地在画布上铺上大片色块。 窗外,夕阳彻底坠落,一直到月亮也逐渐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司青才搁下笔。 此后的一周,司青似乎又过回从前按部就班的生活,每天按时上课,下课后便将自己锁在画室,形单影只,独来独往。只有一次破例——距离樊净回来还有两天,司青下了晚课径直去了学校附近的酒吧一条街。 司青去的酒吧不是清吧,需要登记身份证信息并报备。这还是他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燥热的鼓点和音乐敲得他心脏生出隐隐的不适。 自司青一踏进酒吧,不少暧昧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了过来。 司青要了一杯不含酒精的果汁,小口小口地抿着,身旁一个身材火辣的美人正和一个小男生热吻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两人忙活完,司青才靠近了那美人,打招呼道,“你好,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美人一身抹胸黑裙,一甩利落的短发,见了司青,眼神发亮,举起杯和司青碰了一下,旋即一饮而尽,“当然了,小同学,如果你不介意我的年纪足够当你的妈妈。” 司青摇摇头,看不见美人眼波摇曳,声音带了些困惑,“要怎么做,才能吸引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呢?” 樊氏业务遍布全国,樊净这次回国虽然低调,各大新闻媒体也被压下并未大肆报道。但樊氏各个子公司的负责人却对这个年纪轻轻却以铁血手腕剪去不省心叔叔的羽翼的青年早有耳闻,因此樊净回国当日,便源源不断接到各个分公司的邀请。 对于这种依附于樊氏,却有着自己野心的樊家分支,樊净向来选择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刚处理完“蛀虫”,便去沪、深两市各个分公司调研了一圈。 高强度的出差,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特助李文辉也有些精疲力尽,同样不好受的还有樊净,大约是休息得不好,许久未犯的胃病卷土重来,航班上的餐食即便是头等舱也不合口味,几个小时未进任何食水,饶是樊净这般能忍痛的人,脸色也微微发白。 这几日京市降雨密集,只可惜雨水并没有将燥热冲刷干净,连绵甚至有转大暴雨的趋势,仿佛呼吸一口都喝饱了水。李文辉觑着自家老板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机场离岚翠府更近,不如直接去那里休息?” 樊净冷哼一声,语气不善,“回公司。” 于是李文辉决定不去触老板的霉头,他大概明白老板在心烦什么,樊净已顺利接管樊氏,老樊总退休静养,几个妄图篡权的叔叔也被一一收拾妥当,看似前途一片光明,但这次巡查,也暴露出诸多问题,比如几个分公司负责人任人唯亲,毫无能力的人不安于只领取股票分红,反而占据高位,不少业务甚至已经偏离原本的路线,其实樊氏已经在诸多领域出于业内龙头,大部分人面对这般体量巨大的财富会选择守成,显然樊净的野心并不止于此,但这些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工作。 李文辉正思考着如何让自家老板吃点东西,以免“创业未半,中道崩殂”,电话就打了进来。 “李哥,樊总的航班落地了是么?我怕他休息不好,熬了小米粥,可不可以帮我问问......” 李文辉脑海中浮现了少年仰着脸,神色带了一丝可怜的摸样。 郁司青,长相和名字一样耐人寻味,更是自家这位不近美色、从不怜香惜玉的老板唯一的情人,自然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李文辉觑了一眼老板的低气压的背影,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别等他了,他心情不好很凶的。” 老板加班,第一特助自然也要陪着。 谁知到了樊氏大厦才看了两份报告,樊净的胃就有些承受不住。李文辉心惊胆战,瞧着樊净皱着眉,将一堆花花绿绿的胃药一股脑儿咽下,也不知该不该提醒老板,空腹吃药也许会加重病情。突然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应该把人拉到岚翠府,先舒舒坦坦地喝一碗米粥,也许老大心情一好,他也就不用在这里苦哈哈地加班了。 知难而退是每个人的天性,尤其是下了这样大的雨,那少年或许早就睡下了。所以,在接到司青电话的时候,李文辉带着前所未有的奇异心情下了楼。 少年虽然穿着雨衣,但整个人还是湿淋淋的,柔软的黑发有几缕黏在侧脸上,愈发显得整个人如同被风雨打湿的玉兰花。 玉兰花的少年从雨衣中变戏法儿似的拎出两个大饭盒——被牢牢捂在胸前,半点儿都没有被淋湿。 “这是米粥和小菜,还有一份便当,都是我亲手做的。”李文辉看着少年又递来一个精致的牛皮纸袋,“李哥,这是三明治和热牛奶,给你吃的。” 李文辉接过小纸袋,感动得眼眶酸胀,立即就想把自家老板洗干净打包送给司青,但又想到樊净这样公私分明的人,如果贸然把人带上去,只怕会大发雷霆。 少年顿了顿,摸了摸鼻子,纤长的睫毛垂下,还带了两滴水珠,眼泪似的,“我知道樊总讨厌我,我这就走。” 沉浸在感动中的李文辉并没有留意到,司青说话时生涩又带了几分尴尬的语气,自然也不知道,这是就是他苦练了好几次,故意引人可怜的小小心机。 “唉......别走呀,你身上衣服都湿了,到休息室歇一歇再走吧。” 司青背对着李文辉,眼眸划过一丝狡黠的窃喜。 几分钟后,司青终于成功站在樊净门外。 他今天穿了一身简约的黑,只带了柳丁和几个闪闪的小装饰,脖子上还带了一条细细的choker。 这还是他第一次带这种装饰,当然也是从酒吧那位万人迷身上学到的。只可惜他一旦紧张,手指就忍不住摆弄什么,一个不小心,脖子上精心搭配的小心机choker就被拽断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李文辉对他使了个眼色,小声叮嘱,“樊总胃不舒服,你进来陪他说说话。” 司青将断掉的装饰胡乱塞进口袋。樊净刚好望了过来,只消一个眼神,司青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精心排练的勾引都变成了无用功。 樊净说,“过来。”《 》 8、第 8 章 今晚注定不可能发生什么。李文辉坐在樊净不远处的另一张办公桌上,司青则坐在樊净办公桌的对面儿,看着樊净一口口地将他熬了许久的小米粥喝干净,又打开便当盒,问司青,“怎么这里还有一份?” 司青一见到樊净就紧张,原本想好的动作和表情一个没用上,只能老老实实回答道,“怕你不喜欢喝米粥,所以也做了菜。” “你如果不吃,我就拿去明天吃。”司青又补了一句,“不会浪费的。” 这也太乖了。李文辉感慨万千,果然瞧着樊净方才还紧蹙着的眉头渐渐舒展。自家老板心情终于转晴,李文辉也大胆起来,探头探脑地看向便当盒。 清炒鸡肉,莴笋西芹烩茭白,炸天妇罗,烤牛排,米饭甚至被捏成一个个小丸子的形状,用海苔剪裁出的眼睛嘴巴拼凑出各种不同的表情,挨挨挤挤的米饭丸子军团萌得令人狂飙鼻血,不愧是美院高材生,就连送个便当花样也是层出不穷。 这得花了多少心思啊,李文辉顿时觉得手里的三明治不香了。 “哇——”他发出羡慕的嚎叫,眼冒绿光,“老板,你要是吃饱了,我可以帮你吃掉。” 樊净其实已经吃饱了,但见少年期待的眼神,还是夹了一块西芹尝了尝。这还是他第一次品尝到少年的手艺,竟然意外地不错。 “你费心了。”樊净伸手,盖在少年因为紧张蜷缩的手指上。 “坐过来。”樊净突然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司青的心跳得很快,虽然有些难为情,还是顺从地起身,按照樊净的要求,坐在樊净的腿上。一双大手顺着衣衫的下摆伸了进来,正好拂过小腹上的疤痕,司青强撑着不让自己颤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 “穿的这是什么?”樊净摆弄着他身上的小铆钉,这次司青听出来,樊净的语气带着笑意。 樊净并没有生气,司青心中高兴,却听樊净调侃道,“勾引我?” 樊净没有生气,甚至可以说是心情很好,司青本来应该高兴的,可是因为那一句勾引,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他道,“现在流行穿这些,很性感。” 性感吗?司青想到出发前对着镜子尴尬得手无足措的样子,他只感觉到别扭。 樊净说,“还是之前的穿着更适合你。以后不要这样穿了。” 司青点点头,乖巧的摸样又一次取悦了男人。 “想要什么?房子?车子?明天让助理带你去挑。”樊净道。 司青摇头,“不用买东西。” 他抬起眼,眼神中带了一点儿期盼的神情,“我想你常回家。” “我添置了很多东西,如果你去住,什么都不用准备,很方便的。” “家”无疑是个陌生的词汇,自从将老樊总和一干碍事的叔叔扫地出门后,樊家老宅总是觉着空,那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可如今却并不愿称之为“家”。他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司青所说的“家”,应当是岚翠府的那套房子。 樊净的房产有很多,有相当大一部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一个小鸭子会住在他的一处房子中,认认真真地告诉他,那里是“家”。更没有想象过,居然会有人,像某种小动物一般,可以一点点地搜集东西,将房间填满。 樊净神色复杂,端详着怀中的少年。五官清秀干净,尤其是一双眼睛,轮廓很漂亮,眼尾带了点儿向下的弧度,抬眼看人的神色有些可怜。 没有攻击力的长相,单纯又好欺负。 少年神色认真,正如数家珍地说着这几天都买了什么,那房子如今有多么舒坦......樊净在商场政坛浸淫久了,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知道有些人和人交往总是覆盖着假面,樊净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浸淫久了,自然也能从对方表情和语气中看出对方藏在真诚外表下的小心思。 可几次接触下来,樊净心中渐渐升起疑惑。 少年对他的喜欢似乎并非作伪,就比如现在,他是很认真地想要带他回家。 樊净突然觉得一阵疲惫,此时他已不想再分析,少年的真心之下究竟带着几分虚情假意。他说,“好。” 樊净话音刚落,只见那小鸭子眼睛骤然亮了,随后他被一个瘦小但温暖的身体扑了个满怀。 小鸭子依偎在他怀里,语无伦次地说,“你能回家,我很开心。” 樊净嗅着小鸭子身上纯净的气息,心中暗想,小鸭子的开心似乎来得太轻而易举了。 翌日,天晴雨霁。樊净心情舒畅,只穿着一条睡裤,倚在餐厅吧台上,一边品尝着司青给他做的手磨咖啡,一边欣赏着客厅不知何时摆上的油画。 其实看不大出来画得是什么,只是浓郁深厚的颜色交汇揉错在画布之上。乍一看并不打眼,但若细看,便能瞧见流淌在各色浓重色泽之间,一缕明丽清亮的金,宛若冲破黑暗的一缕烛光,虽然微弱,但有这束微末又明媚的光辉,原本沉郁的画面不再晦涩暗沉,反而充满了希望。 樊净瞧得入了迷,整幅画传递出来的情愫太过浓烈,笔触又有一种澄澈又瑰丽的娟然,细腻又耀眼。 不知道又是哪位大师的新作。短短数日的接触,樊净已深有感触,看来自己新得的这位小情人不光长得符合自己口味,审美和艺术品味都不错。 “马上就可以开饭了。”厨房内,少年的音色带了几分暗哑。 少年忙碌了一大早,端出了一桌子菜,樊净却只注意到了那碎花围裙掐出的纤细腰身,沙滩裤下露出白玉似的小腿,其上还有未消退的红痕。 浑然不觉自己已被色狼的眼神上上下下巡视个遍,司青强忍着下身的不适,专心做饭。 煎了两个太阳蛋,搭配着清淡的阳春面,佐餐小菜则是培根卷莴笋等清淡又有滋味的菜品,色香味俱全,令樊净食指大动。 因为紧密的行程压抑的食欲终于得到了放纵,向来注重餐桌礼仪的小樊总吃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将少年收入麾下的决定当真妙得出奇。 在他享用早餐时,司青一直坐在他的对面儿,安静地凝视着他,带着一点儿温润的笑意,乖巧得像只一心依赖主人的幼猫。 手机震动响起,司青皱着眉头接起电话,徐楠兴奋道,“司青!今天要不要去看画展?那可是弗兰的展!天知道我说了多少好话才从我画协的表姐那里要到两张门票,弗兰的展有多难搞票你也是知道的,你肯定想去......” 徐楠的话又多又密,大嗓门洋洋洒洒地轰过来,就连坐在对面的樊净也听见了。 司青抬眸,飞快地扫了一眼樊净的脸色,细细确认了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私人电话有任何不悦的神色,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回复道,“多谢你,但我下午有约了。” 对方显然有些失落,“哦”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说,“唉,主要是怕你最近因为网上那些事儿心情不好,想要陪你散散心,你要是有事不去了,那我也不去了,哈哈......我还是乖乖写作业吧,美术史那篇五千字的论文你写完了没?” 对方的声音很大,樊净听出,对方是个很年轻的男生,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是司青的同学,关系还是不错的。他并没有开启一段稳定关系的打算,对于情人和床伴,他的要求也并不严格,并不介意豢养的金丝雀有自己的社交圈和朋友,维持健康的心理是很有必要的。 对于司青,他并不了解,资料也是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只知道他还在上学。 “在京市读书?”樊净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司青,看他因为这一句问话红了脸,回答对方更加敷衍,最后直接挂断电话。司青小声抱歉,回答道,“是,我在华大读书,美术专业。” 看不出来,小鸭子学习还挺好,樊净抬眸瞧了他一眼,还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安静乖顺,又想到昨晚床上如出一辙的表现,当真像是个没有任何经验的白纸。 “刚刚来电话的是我的同学。”似乎怕他不信,司青又急急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弱了几分,“我和他不熟,真的。” 对于小鸭子的个人生活没有多大探索欲,但见他神色紧张,双手又紧张地捏在一起,似乎很害怕自己为此生气,这孩子的眼神太过可怜,樊净被刺得心中一痛,不自觉放柔了语气,“当然没有生气,只是好奇,弗兰的内部画展历来是有价无市的,既然机会难得,怎么不和同学一起去看展?” “因为今天是周末。”司青稍稍放松下来,“周末,你不上班。” 司青斟酌着,小动物一般敏锐,觑着樊净的脸色,将两张金色的邀请函递了过去,小声道, “弗兰的画展,我想和你一起去。”《 》 9、第9章 小绵羊化身金刚狼 弗兰的画展分为公开展和非公开展。公开画展对外售票,但由于票数有限,可谓一票难求有价无市,徐楠托人搞来的高价票就属于公开画展。 除了公开画展,还有非公开画展,非公开画展并不对外售票,而是采取邀请制,且审核异常严格,只有成名画家和业内知名画商才有资格获得邀请函。 樊净在国外有几间画廊,虽然是玩票的兴致,但对于弗兰的画展还是有所耳闻。 或许是昨夜放纵得太过舒适,或许是早餐和眼前的少年太过可口,在看到司青将两封邀请函献宝一样递过来,又用带了一点儿渴盼地望着他的时候,拒绝的话就咽了下去。 生意人没有什么周末休息的道理,就好比樊净今天还有两个会议要开,不过此时他却改变了主意。 司青的眼神,总让他想起某种小动物,软弱又可怜,只要给一小点点好吃的,就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很容易满足,也很好养活。 不过很快,樊净就发现,似乎只有在他面前,司青才展示出这种独特的柔软特质。 弗兰内部展和公开展展品并不一样,区别之一就是公开展的部分画作是仿品,内部展则大多是弗兰本人未公开画作和私人珍藏。 司青一幅幅看得认真,认真而专注的侧脸勾起了樊净的恶趣味,他故意询问司青关于画作的问题,出人意料的是,司青并没有因为被频繁打断表露出怒火,反而极有耐心,仔细回答每一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言之有物,不仅解释了画作的历史背景和作者创作经历,还有自己的思考和审美,见地独到,甚至有些观点令樊净都刮目相看。 正在两人交谈甚欢,恼人的电话拨了进来。樊净看着熟悉的国外号码脸色微凝,眼睑微微抽动了一瞬,不过他的失态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很快,他挂断了电话,无事发生一般的平静。 他俯下身要和司青说话,却见少年十分乖巧地垂下眼睫,抿着嘴唇微微后退了一步。 “说好今天陪你的。”樊净解释。 “你接嘛。”司青固执地摇摇头,“我不会让你为难。” 很乖。 揉了揉司青的头,樊净转身大步走到展馆外,方才的电话是从北美一家疗养院拨来的,疗养院是美籍华人开的,也算是樊家的产业。他回拨过去,听着疗养院的工作人员用蹩脚的中文告诉他,樊令峥病危,恳求见他。 他摸了摸口袋,这才想起他已经戒了烟,突如其来的消息勾起了他的烟瘾。他挂断了电话,大步走向马路对面的超市买烟。 樊净倚着美术馆阶梯的扶手,感受着随着雨季过去,重新变得燥热的夏风。樊净突然觉得烦躁。为了他的母亲楚慕勋,也为了他自己。 楚慕勋不是小门小户出身,这从她的名字中就可见一斑。顶级豪门,叱咤香江,纵横百年,不过坊间更津津乐道的,还是楚家家主楚狄早年丧妻,却自此再不续弦,唯有一独女,如珠似玉地捧着,爱着,又遂了她的心意,支持她在最美好的年华嫁给了当年一文不名的樊令峥,后来凭借出众的经商天赋和父亲的注资,打造了另一座商业帝国——楚樊。 只可惜变故陡生,先是楚慕勋的独子樊净遭遇意外险些坠海,或许是惊吓过度,楚慕勋突然重病离世,年迈的楚狄心痛独女去世,葬礼突发心疾重病不起。自此,楚氏后继无人,很快被樊令峥以“帮助打理家业”为由吞并,改为樊氏,多年来藏在暗处的私生子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连带着几个不安分的樊家子弟一起,将刚刚成年尚未长成的原配之子——樊净排挤驱逐出了华国。 只可惜,从濒临破产的穷小子摇身一变,到如今巨富压身的樊令峥并不是这场战争最终的胜利者。 楚慕勋去世三年后,那些妄图插手樊氏乃至楚家事务的宵小接连出事,抓的抓,逃的逃,死的死,就连樊令峥本人也难逃劫难,因为税务问题被查后,身体便江河日下,此后彻底隐退,不问樊家事务。人们都说樊令峥好福气,青年时靠着妻子打拼光大樊氏,背地莺歌燕舞彩旗飘飘,如今偌大江山后继有人,又做回太上皇过神仙般逍遥日子。 樊净深深呼出一口烟气,深刻锐利的五官在氤氲的烟气中。 抽干净两根烟,暂且压下心中戾气。樊净这才想起被自己晾在一旁的小鸭子。 他不紧不慢地往展馆内走,隔着一道玻璃装饰墙,却瞧见司青正在和人说话。 和小鸭子搭讪的人他认识。大腹便便,油光满面,过量的发胶上覆盖着少许头发,一双油腻的小眼流连在司青脸上身上。 王家那位不成器的大公子,虽然整日流连花丛,长得好似刚修成人形,但因对某位前任以千万天价珠宝相赠,因此颇有名气,不少想走捷径的年轻男女都想千方百计搭上他这条大船。 平心而论,至今,樊净还没有给司青送过什么东西,若司青一心图钱,凭他的姿色,还是跟了这位王公子来钱更快。 果然,司青和王公子聊了两句,两人便一同走了。樊净不自觉沉了脸色,心道果然如此,其实他也不知为什么,大约是推掉了全部日程有些无聊,他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只见王公子半拉半拽,司青半推半就,两人进了盥洗室。 樊净对于ntr没兴趣,他厌恶地蹙眉转身欲走,却听到隔间里响起王公子猥琐的笑声。 “你身边那个人,是樊家那小子吧?” “别看长得一表人才,其实全是花架子,樊氏看着规模庞大,实际里子早被他爹的那些亲戚败完了,这小子哪里有本事收拾烂摊子?等着暴雷清算可有的他哭.......而且这小子心狠着呢.....”声音被刻意压低,“听说,他把他亲爹关进了疗养院,能对亲爹下手,哪里还会怜香惜玉....” “他不是那样的人。”说话之人有一把清丽的好嗓子。 小鸭子的声音让樊净的脚步顿住,只听司青轻轻叹息一声,低声道,“你不该欺负他的。” “本来,只是想给你个教训的。”话音刚落,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响起,随后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 “道歉。”少年的声音依旧清润,声线却莫名带了几分冷厉。 “我日......”王公子的咒骂尚未说完,又是一声惨嚎,这次他屈服得很是痛快,“对不起...郁...郁老师...” “不。”少年的声音依旧清润,声线却莫名带了几分冷厉,“你要给樊净道歉。” “对,对不起樊总.....” “郁老师......我真不知道樊总是您朋友......您就高抬贵手......” 后面王公子还说了什么,樊净渐渐听不清楚了,第一次见到司青的那天,少年仰视着他,眼睛亮亮的,这样可怜又可爱的小人儿,竟然还会有这么凶狠的时候。 他突然想到很久很久之前,他在别墅外的花丛中捡到一只猫崽,小孩子对小动物向来没什么抵抗力,他背着楚慕勋养在衣柜,却还是被发现了。 严厉的楚慕勋为他小小的任性大发雷霆。小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小小的身子挡在樊净前,弓着背,炸着毛,发出细弱的尖叫。 楚慕勋哑了火,顿了顿,没忍住笑了出来。 其实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樊净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记得很清楚。直到隔间的惨叫和道歉渐渐弱了。 他回过神,这才发现,镜子中的自己竟然在笑。 司青收拾干净垃圾,将小型电击器放回口袋,理了理衣服,打开隔间的门,在洗手台仔仔细细洗了几遍手。 几年前的那件事,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抹除的疤痕,同时也带走了一些和人正常交往的能力,比如他抗拒一切肢体接触,只有随身带着电击器才能勉强和正常人一般行动。 没想到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司青走出盥洗室,便瞧见樊净站在一副巨大的肖像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身姿笔挺,清癯如竹,迷幻的色彩更将人衬托得俊美如神祇。 他红着脸,小跑过去,小声叫他,“樊总。” 樊净的声音很温柔,听得他脸颊微红,“刚刚干什么去了?” “洗手。”司青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乖得像咩咩叫的小羊,把洗得发白的手展示给樊净看,“手上沾了脏东西。” 樊净笑了笑,两人接着看展。 司青偷偷加快脚步,试图和樊净并排,大约是错觉,司青总觉得,樊净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身体微微向他倾斜,他甚至能嗅到樊净的气息,是淡淡的木质香调。 他一点也不反感樊净的靠近,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樊净身边,紧盯着樊净垂在身侧的手,偷偷想着,不知道樊净的手是凉的还是暖的。 他悄悄伸出手,牵住了樊净的小指。 樊净的手有些冰冷,并不如想象中的软,指尖带着薄薄的茧子,司青不知道那是在北美靶场训练时留下的枪茧。樊净并没有甩开他的手,甚至反客为主,握住了他的。 司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狂喜砸晕了,他浑身软绵绵的,说不出一句话,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只能任由樊净牵着手,随便走到哪里都好。 少年的小手微凉,瞧着骨肉亭匀,骨节分明,握在掌心却是出乎意料的柔软,眼瞧着眼前的少年红成虾米,樊净深藏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心中升起一丝久违的柔软。 “以后不要叫我樊总了,你可以叫我阿净。” 只因这一句话,少年的眼神穆地亮了起来,他仰着脸,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喜悦,小猫似地小声叫,“阿净。” 樊净听得下边发紧,北美民风开放,裸奔都不罕见,当街狂吻更是家常便饭,只是这是在华国,公共场合不好做些太过亲密的动作,樊净盯着少年色泽浅淡却看起来异常柔软的嘴唇,只觉得手中软软的小手握着极其舒服,令他几乎不舍得松手。 “这幅画很独特。”两人来到一副油画前,那油画色彩虽然艳丽,但若细看,却仿佛有个无形的黑洞正在吞噬画面之中所有的光芒。虽然是明亮的夜空,但画面传递浓烈的绝望令他心头一震,不仅好奇是什么人才能画出这样奇特的作品。 画的落款是绣山。 “弗兰去世后,后人以弗兰的名义举办弗兰杯,历年金奖作品也收录在画展中。”司青扯了扯樊净的衣袖,小声道,“但是这幅画,不好,我们不要看了。” 樊净颇为意外,林林总总看了这么多幅画,无论何种题材、何人所作,司青都能说几句画的可取之处。这还是他第一次对某一幅作品流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他虽然好奇这位画家的心理状态,但察觉到掌心中少年微微颤抖的手,还是道了声好。 司青不抬头,闷头拉着他走,却被人拦住去路。来人相当年轻,阔腿花边裤,紧身刺绣衫,羊皮贝雷帽,显然想要向着标准时髦艺术家穿搭靠拢,无奈用力过度以至于有些乱花迷人眼。 花蝴蝶语气不善,开口道,“你说绣山的画不好,那你不妨说说,不好在哪里?”《 》 10、第10章 创伤后遗症 “绣山在十六岁时就创作出这幅惊艳画坛的《空》,这幅画看似画的星空,但却画出了画家绣山本人的人生经历。” 花蝴蝶显然是这位“绣山”的铁粉,见司青不言,更是咄咄逼人,为偶像发声,“画家绣山就是百万粉博主宁秀山,绣山当年被私生子霸凌,因为心地善良默默忍受以至于患上了抑郁症,只能将痛苦融入在画作中,这才创作出这幅《空》,凭借这幅画获得了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机会,只可惜后来绣山的那个私生子哥哥还是暗中破坏,害他失去了交流名额......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 “评价画作,不能只看画面和构图,诚然,画家绣山的成名作固然有技法上的不成熟,可我认为,其中情感才是最重要的。” 花蝴蝶瞥了一眼司青身后的樊净,目光了然,语气带了几分轻蔑的揣测,“我不关心你从哪里、凭借什么手段拿到的邀请函,也不知道你到底懂不懂创作,但我只知道,你要为方才的话道歉。” 花蝴蝶出现以来,樊净一直好整以暇,带着看好戏的心态,只等着小绵羊爆发,像对付王公子一样亮出爪子。 谁知花蝴蝶喋喋不休,越说越过火,司青却始终一言不发。 再定睛一看,司青面色苍白,嘴唇更是全然失去血色,蜷缩在他掌心的手指痉挛般微微发抖。 表情和语言都可以伪装,但生理反应却是骗不了人,司青的状态明显不对,樊净心中突然生出一丝无名火, 登时沉下脸色,伸手将少年揽入怀中。 花蝴蝶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将绣山捧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冷不防一抬头,对上一双沉凝又锐利的眼眸,明明面上一片和平,眼神却好似带着千钧威压,令他瞬间脊背发寒,张了张口,再不能说出一个字。 “说完了吗?”樊净道。 方才花蝴蝶过来长篇大论,不少人见起了争执,一股脑挤过来围观。 看热闹是人类的天性,混艺术圈的也不例外。花蝴蝶原以为这少年不过是靠着皮相,和哪位画商勾搭上混进来看展的,却不曾想那个一直站在他身侧的男人,有如此气势,显然大有来头。 只是如今已有人围观,他作为画坛新秀,西南美术大学的高材生,更是网红画家“绣山”的挚友,更是徐家这一众小辈中天资最为聪颖,最受宠爱的小公子,自然要争这口气,强忍着心悸的恐惧,开口道, “他诋毁著名艺术家,难道不该道歉吗?”花蝴蝶指了指司青,语气轻蔑,“弗兰的内部画展是邀请制,我是凭借今年兰亭杯金奖入围作品被邀请参赛的,这个人不懂画,又显然不是画商,怎么拿到邀请函混进来的蹭展打造人设,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艺术圈不就是被这些什么靠着皮相不懂装懂的人败坏的吗?” 花蝴蝶越说越激动,“我要他道歉,有什么问题?” 花蝴蝶音量有些高了,闹出的动静将不远处的同伴引了来。“凯之,出什么事了?” 花蝴蝶见人来了,面露委屈,“英智哥哥,这个人诋毁绣山大大的画,我不过是要他道个歉罢了。” 花蝴蝶的同伴是个俊秀青年,一身铁灰色休闲西装,气度随和,弄清来龙去脉后反而哈哈一笑,安慰道,“艺术品不就是给人评价的吗?宁秀山又不是人民币,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喜欢他,至于闹成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转向樊净的方向,却突然瞪大了眼,爆了句粗口。“樊净?” “英智。”此时此地见到许英智这个发小,樊净也颇为意外。 “我靠,你这个大忙人居然也会来看弗兰的展?”许英智显然是个粗线条,丝毫未察觉气氛的尴尬和旧友压抑的怒火,只有遇见熟人的喜悦,“来来来,正好介绍一下,这是我对象,徐家老三徐凯之,西南美院的小画家。” 许英智拉过花蝴蝶,热络地介绍道,“凯之,这是樊净,我发小。只不过出去打个电话,没想到你们先遇上了。” 花蝴蝶徐凯之不大关注财经信息,樊净平素又低调,鲜少出现在新闻上,因此只觉得樊净这个名字听起来耳熟,还不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烦,只是点点头,高傲道,“原来你是英智哥哥的朋友啊,那你不知道带外行人蹭展不合规矩吗?这次就先算了,下次不要带着外行人来看展了。” 许英智的嘴巴张成o形,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待他反应过来,立即一把拉住还在喋喋不休的徐凯之,一把捂住他的嘴巴,“你可别说了.....” 樊净笑的时候如沐春风,不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冷了下来,许英智本来还想开玩笑打个哈哈圆过去,却莫名被老友的神情震慑了一瞬,伸出的手僵在原处。他从小和樊净一起长大,自然知道这位老友光风霁月外表下狠辣的手段。 若是在平时有这般不长眼睛的,樊净并不会当场发作,但事后绝对会加倍报复回去。但此时,身旁那个瘦削的身子微微打着颤,原本凶狠的小绵羊并没有亮出爪子反击,反而一副被吓得不轻的可怜样子,他突然就不想再低调行事了。 哪怕徐家对他来说不过是大象脚底下的一只小蚂蚁,但比起事后用些手段让徐家完蛋,他更想当即就把这股火气发出来。 或许这样,可怜的小绵羊会高兴一些。 樊净微微侧身,将已经在他的安抚下稍有平息的司青让了出来,笑道,“家里的小朋友很厉害,这次来看展,我是蹭他的邀请函进来的。” 徐凯之瞪大了眼,顾不上害怕,挣开了许英智的手,道,“怎么可能,他不就是个蹭展的?怎么能有邀请函?还是两张......” 说话被打断,樊净敛了笑容,眼神骤然锐利,淡淡扫了不知死活的蝼蚁一眼,带了商场沉浮多年的威压,徐凯之登时被吓得双腿一软,噤了声。 “只可惜,被一只没栓绳的狗坏了兴致。”樊净意有所指,徐凯之已觉出不对,不复方才义愤填膺的模样,嗫嚅着缩在许英智身后,樊净偏偏又露出个笑来,“这位徐大画家刚刚说得不错,我们欣赏不了这幅画作,那我就替我的这位小朋友道个歉,满意了吗?” 原本只觉得樊净不笑的时候吓人,怎地笑起来更吓人了? 许英智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年少爱玩,对象流水似地换,但人品却不差,恋爱期间绝不出轨,更是兢兢业业给每一任对象兜底,自然知道徐凯之平时嘴不饶人,却乐得纵容他,只是不想这次惹着了樊净的人,许英智哪里敢让樊净赔不是,他可不想明天在新闻上看到徐家破产清算的消息,只好赔笑道,“哪里敢受您道歉啊,是我没管好凯之,樊净,你多大人了可别和小屁孩一般计较...” 许英智一边使眼色一边将吓傻了的徐凯之拽了出来,徐凯之哪里想到踢到铁板,已从许英智的态度里瞧出,这位樊总只怕来头不小,并非徐家能开罪得起的,向来欺软怕硬的他登时花容失色哆哆嗦嗦地道,“不,不用道歉了......” 许英智虽然作风纨绔,但毕竟也是企业高管,察言观色能力顶尖儿,见樊净态度琢磨不透,立即转向他身边的那个秀丽少年,言辞关切: “这位小同学,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低血糖了?”他口袋里刚好有几块儿巧克力,忙不迭拿出来献宝,语气关切,“来来来,吃块儿糖,刚刚多有得罪,我给你赔个不是,别和哥一般计较......” 司青不接糖,对于陌生人的靠近,只是默默向樊净身后轻轻缩了缩,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用。” 又捏了捏樊净的手,小声道,“我已经没事了,你不要生气。”樊净本来就没生气,只是见司青明明身体不舒服,还要勉强忍耐着反过来安慰自己的模样,心中反倒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司青虽然缓过来些许,但依旧精神萎靡,神情恹恹,樊净哪里还有看画儿的心思,径直带着人往门外走。 许英智也跟着走,徐凯之还心有余悸,想要拉住许英智求安慰,却被一把甩开,许英智抓狂道,“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得罪谁不好,偏偏去招惹樊净的人。” 徐凯之委屈道,“我看那人不像是懂画的,还以为是蹭展的...刚刚那位樊总,到底是谁呀,英智哥哥,你这么厉害怎么还会害怕他.....” 许英智抓了抓脑袋,打断道,“分手费打您卡里,以后千万别来找我。” “为什么?”徐凯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许英智翻了个白眼,崩溃道,“大哥,我厌蠢啊!带你来之前早都告诉过你,但凡是能进这个内部展的都有些来头......而且你没听着樊净说了什么,拜托!那可是樊净!樊氏集团的樊净,别说是弗兰的画展,就是达芬奇复活举办画展也得亲自邀请他赏脸光临....可他偏偏说是被那个小孩儿带进来的,何止是给那小孩儿面子,简直是把那小孩儿当眼珠子,这么多年我还没见到樊净这样仔细着一个人,你可倒好,一出手就把樊净的心肝宝贝得罪了,你要是再乱bb,别说是你,就连整个徐家都得完蛋!”《 》 11、第11章 收获一枚粉丝 出了会展中心,两人一前一后向着停车场走。 樊净低头瞧着少年白皙文静的侧脸,少年的手藏在口袋中,似乎紧紧攥着,口袋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那里面应当藏着一支电击器,樊净想,就好像对付肥胖的王公子一样,方才司青有无数个机会,把出言不逊的徐凯之解决掉。 但司青并没有。 面对王公子态度强硬,伶牙俐齿,可面对一击即溃的徐家小子,司青却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怎么回事?”樊净忍不住问道。 司青摇摇头。 那时候的樊净并不知道,十六岁的司青为了逃离宁家,创作出了那副《空》并顺利被米兰艺术大学交流项目选中,可是后来,那幅画成了宁秀山的成名作,而他成了宁秀山口中的霸凌者,零零碎碎的片段又在头脑里闪回,烧红的铁丝,凄惨的叫声,狰狞的笑脸,最后化为刻在小腹上的,四个侮辱性的烙印。 樊净还欲再问,却见少年猛地捂住嘴巴,跌跌撞撞地奔向垃圾桶,瘦弱的脊背剧烈的颤抖,十分难受的模样。半晌,司青才缓了过来,慢慢重新走到他身边,声音小小地说,“我真的没事,咱们回家吧。”只是这话着实没什么说服力,司青清秀的眉峰紧紧蹙着,汗水打湿了几缕额发,整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他一路上都很安静,像个惴惴不安的小尾巴跟在樊净身后,乖巧的模样令樊净心中又泛起细密的疼。 大约是察觉到樊净心情不佳,少年补充了一句,“今天,谢谢你帮我出气,我很高兴的。”似乎在害怕因为今天的不愉快,以后都不能一起出去。 樊净突然想到,司青在盥洗室对王公子说的话。 “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不该欺负他的。” 心头一热,司青对自己这个不过几面之缘的人百般维护,而他,扪心自问,并没有为司青做过什么,可这小孩儿道过多少次谢了?简直太招人可怜了,他从未说过情话,可此时面对司青,突然无师自通,福至心灵,“你放心,以后没有人敢欺负你。” 这话能有三分真,但显然司青百分百相信了。 于是两人刚回到车上,司青突然凑了上来,在他脸颊轻轻地啄了一下。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坐了回去,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柔,虽然还带着一丝暗哑,但却格外动人,他又在说谢谢。 “谢谢,你真好。” 面上蜻蜓点水的一吻十分令人怀念,他回味着少年柔软的唇,孩子气的言语。 樊净并没有发觉,明明是更加亲密的吻,可头脑中竟再联想不到□□和上床,反而都是少年微红的脸颊,生涩又纯情。 司青回到家就躺下了,樊净抚摸着他柔软的脊背,哄着他睡觉,看他小猫儿似的贴上自己的手掌,温热的气息扑在掌心,渐渐平静。 见人睡着了,樊净便抽回手,此前为了画展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日程,难得有些无事可做,许英智的信息就发了过来。 樊净回国后和许英智已单独见过面叙旧,这次许英智约樊净在常吃的一家餐厅见面,又特别点名要带着伴儿来。显然不光是为了聊天,大有和徐凯之撇清关系的示好表态,大约是害怕自己生气找徐家清算,把许英智一并算进去。用了和朋友之间并不会使用的“赔罪”二字。 其实樊净隐约感受到,自从几个私生子兄弟发生坠海、跳楼等诸多意外,樊令峥又险些进去最后“隐退”北美自此销声匿迹,自己这位发小,在自己落魄时未曾离开的朋友,态度虽未变化,但眼神和某些细节流露出的恐惧和忌惮却是无法掩饰的。 樊净突然想抽一支烟。 突然,他感到掌心痒了痒。 司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两只手抓住他的手指仰着脸看着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你不高兴,是因为刚刚那个人吗?”司青像是一只嗅觉敏锐的小动物,察觉到了樊净稍显低落的情绪,他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说,“你已经足够好了,不要为了别人不开心。” 樊净被那孩子气的告白逗得发笑,揉揉司青因为刚睡醒凌乱的发顶,他决定再满足司青一个要求。 司青立即道,“那你今晚可以留下来吗?” 这算什么要求,樊净哭笑不得,道,“当然可以,但这个愿望太小,你可以重新提一个。” 司青偏着头思考了半晌,才小声道,“今晚请你的朋友来家里吃饭吧,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和朋友闹矛盾你也会很难过的。” 这也不算什么愿望。樊净望着司青,那种小动物一般小心翼翼的讨好敢又回到他身上。“我刚刚醒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的手机,对不起。”害怕樊净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少年的声音很小,全然不知道这幅模样在樊净眼中有多招人心疼。 “当然可以,你身体不舒服,我来做饭就好。”樊净顶尖的脑子被锈住了,向来迅速的反应能力像是被按了放慢键,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他在北美留学时,曾过了一段相当拮据的日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被迫学会了厨艺,后来生活好了,自然不必在亲手做饭。后来北美分部上市,他更是忙得没有时间吃饭。樊净许久都没做过饭了,更别提给一个刚认识一个月不到的小情人做饭,想想就觉得荒谬。 但大约是今天的司青太招人心疼,神使鬼差地,他答应了这个离谱的要求。 本来只想熬些简单的小米粥,配几个佐餐小菜。但司青却汲着拖鞋,哒哒哒地凑过来帮忙。 司青身体还虚弱着,但情绪价值拉得满满,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着,身体好一点了就起来打下手。就连樊净随手拍个黄瓜都会发出小小的赞叹,虽然有彩虹屁吹得过猛的嫌疑,但少年的表情和语气有太过真诚,以至于樊净被吹捧得上了头,原本只想做几个清粥小菜,最后愣是发挥出了四菜一汤。 许英智来的时候被这阵仗惊到了。他见樊净系着围裙,身上一套休闲又宽松的米色家居服,仿佛见了鬼一般怪叫一声,“我肯定是走错门了。” 许英智虽然对樊净的狠辣行径心中发憷,但两人到底一起长大,樊令峥和那帮混蛋私生子当初把樊净磋磨得有多惨,他也心知肚明,因此虽然怕,但这种恐慌的情绪也只维持了一阵儿便散了。他对一直拘谨地跟在樊净身后的少年很是好奇,樊净在厨房忙碌,他便拉着司青说话,樊净被他聒噪得烦了,打发他去客厅。 许英智刚在沙发上坐定,便瞧见客厅一角摆着的画。 只听一声惨叫响起,樊净盛菜的手顿了顿,许英智气喘吁吁奔来,激动地大声叫道,“那画......画.......” 许英智比比划划,激动得语无伦次,“行啊你小子,原来网传卖了五百万的《艳光》是被你买了,正好我要过生日了,这幅画送我如何?” 樊净是记得有一副挺大的油画摆在客厅,但并不知这就是在网上掀起风浪的那副《艳光》,转头询问司青,“司青,那幅画是你买的?” 司青哪里知道许英智认得这幅画,他不善言辞,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却见许英智眼睛一亮,饿虎扑食一般窜上前道,“你......是司青?司青老师?” 司青腼腆地嗯了一声,伸出手道,“你好,我叫郁司青......”话音未落已被许英智的尖叫打断,伸出的手被许英智大力握住。 “郁老师!我是你的粉丝啊!”许英智嚎叫道,“您忘了吗?去年兰亭杯金奖作品《山中月》,我本来想花钱买,但您怎么都不接电话不回信息,希望不会给您造成困扰.......但是啊啊啊,没想到今天能看到活的郁老师!”许英智激动得跳脚,抓住司青的手用力摇晃。 被许英智的大嗓门震得脑袋疼,樊净的目光落在许英智紧紧抓着司青的手上,是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虞。 许英智这个发小他了解,上头有几个哥哥,又是个爱玩的性子,许家没把他当做继承人培养,他也不争不抢从小乐得自在,挖掘了许多和经商无关的爱好,其中最为沉迷的就是画画。只可惜,创作领域天赋大过努力,许英智在画坛混不出名堂,只能老老实实回家进了集团当高管,但始终爱画如命,四处搜罗来的各类作品能填满一套别墅,就连着处了两位小男朋友都是艺术专业的。 “郁老师,这幅作品能不能卖给我。”许英智近距离欣赏着《艳光》,眼冒绿光,差点伸舌头去舔。 “不行。”司青拒绝得很是干脆,可毕竟是樊净的朋友,他不想看到许英智失望,于是打开书房的门,取出一副旧作,“这幅画,可以送给你。” “《山中月》...这,这怎么可以......”梦寐以求的画作近在咫尺,许英智的眼眶红了,他轻轻抚上那副欣赏了无数遍的作品,如做梦一般,“郁老师,这太贵重了,怎么可以送给我?” 《艳光》是记忆深处关于樊净最初的光影和色彩,每一笔都是隐秘的情愫,是他献给樊净的情书,不可能随便送人,但《山中月》不过是他去山中采风偶然所作,是关山月觉着意境笔法皆上佳,才帮他报名参加兰亭杯。 虽然《山中月》获得兰亭杯金奖,但对于司青而言,两者价值完全不能相提并论。他靠卖画赚钱,平日鲜少赠画,《山中月》早已订好了下个月卖给国外一知名画廊,可如今他却改变了主意。 他想,既然要追求樊净,那么就要从他的朋友身上入手。 即便违约要赔上一大笔钱,但钱还可以再赚,能让樊净的朋友高兴,就代表能再亲近樊净一点。虽然,两人在床上的距离很近,可樊净抱着他,他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月色,总觉得樊净还是很遥远,像是穿透时间和空间从几百光年外来到这个世界的渺远星光,明明看得到却触不可及。为了缩短这个距离,让两颗心靠近,交融,他愿意付出一切。 司青将画推了过去,笑容真诚,“英智,你别叫我郁老师啦,樊总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怎么能收你钱呢。” 许英智眼眶湿了,他一把将司青抱住,大叫,“嫂子!你就是我的神!”《 》 12、第 12 章 被心疼感觉 樊净有些后悔答应许英智来家里吃饭了。一整晚,许英智的表现都像个傻子。 不是对着司青傻笑,就是卯着劲给司青夹菜,似乎完全忽略了樊净这个大活人。司青则一直腼腆地笑着,一边倾听许英智滔滔不绝地讲述他艰辛的绘画史,一边用纤细漂亮的手指剥着面前一盘油焖虾,剥好的虾肉几乎已经填满面前的小碗。 场面出人意料地和谐,樊净想,两人都学过艺术,还真是很有共同话题。他是个很民主的主人,不反对小宠物交朋友,毕竟宠物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玩物罢了。他有些泄恨地将碟子里的肉排切成两段。 直到盛满虾肉的小碗轻轻搁在他面前,司青眨眨眼,带了点献宝的意味,“快吃呀,剥好了不会弄脏手。” 方才心中古怪的滞闷感烟消云散,樊净尝了口虾肉,酱汁酸甜,虾肉紧致,十分合胃口,再一抬头,对上许英智悲愤交加的嫉妒眼神,更是异常舒心。 “嫂子对你真是好。”许英智开口,阴阳怪气地酸人,“这么大人了还要人剥虾,你一大老爷们也不害臊!” 司青因为一声‘嫂子’紧张了一瞬,脊背都绷直了,小心翼翼地抬眸瞧樊净的表情,见他没有生气,才小小地呼出一口气,一边拿起樊净面前的小碗给他盛汤,一边替他辩解,“阿净对我很好,能为他做一点事,我很愿意。” 说完又去看他的脸色,毕竟冒昧地在人前用了“阿净”这个亲密的称呼,见樊净并未因此有任何不悦,才呼出一口气,小口小口抿着搁在餐盘里已经冷了的玉米粒。 “郁老师你....”许英智一副失了智的表情,张开嘴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重重叹了口气,此后就一直带着“卿本佳人,奈何从贼”一般扼腕叹息的表情在樊净和司青脸上来回摇晃视线。 两人都是企业家,即便感情再好也不大可能无缘无故吃一顿饭不说些别的。司青很有眼色,起身收拾桌上餐盘剩饭,将空间让给两人。 许英智望着那抹在厨房忙碌的纤瘦背影,突然叹出一口气,又不轻不重地踹了樊净一脚。“你倒是奢侈,人家郁老师一幅画上百万,在你家给你剥虾子伺候你,你也不怕噎死。”许英智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不那么阴阳怪气,但心中的酸水几乎溢出来。 “不过会画几幅画给自己抬身价,没什么稀罕的。”不知为什么,更难听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之前,樊净以为司青不过是个有些姿色又有些才华的小鸭子,本质还是为了钱。但今天画展上为了一句诽谤他的话,把肥猪一样的王公子电了个半死,只为一句就连他自己也根本不在乎的道歉。这样的百般维护,当真让樊净无法再对司青出言贬低,只可惜,樊净早已过了相信真爱的年纪,司青对他或许有喜欢,但不过是被金钱、权利的虚伪面纱美化过的他。 不会有人爱他,他也不需要任何人无用的爱。 “我看郁老师对你蛮上心,人也很单纯,你要是把人家当出来卖的,那不如早和人家分开,别辜负了人家。”许英智怕他不开情窍,忧心忡忡,樊净却已不想多说,转移了话题,“合同带来了?” 许英智这才想起正事,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袋。 “美创科技依托华大建立,虽说华大是国内顶尖高校,但美创毕竟刚刚起步,而且这种国资委和高校合作出资的国企,民营企业即便占股权10%,话语权也十分有限......我很好奇,以樊氏北美军工企业的背景,要想在国内搞人工智能,应当和国内一些老牌电子科技企业合作,或者干脆收购几家机器人制造小公司,而且以你的性格,应当不想搞什么‘校企合作’的项目吧?” 樊净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合同,将文件袋甩回许英智身上,笑道,“只是心血来潮随便玩玩。”许英智不知道,樊净部分资产早已脱离樊家,国内顶尖的几家ai企业背后都离不开他的资金支持,几家顶级实验室也有他的研发团队入驻。 对于许英智来说,入股一家刚刚起步又有国资背景的小企业,纯粹是烧钱行为。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归国前,樊净早已和美创背后的华大签订了置换协议,他帮助美创上市,拓宽华大系企业版图,而作为回报,华大系老牌科技企业会将“问道”系统独家使用权送给樊净。 其实所谓的“问道”系统,虽然一直是网络热门话题,被不少网友称为开启ai元年的佳作,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大数据交互模型,变现能力有限且使用权价格极高。 樊净此举对于华大来说可谓好处颇多,但对于樊净,这却并非全然亏本的生意。因为最开始研发“问道”系统并投入使用的那家企业,正是楚天科技。后来楚慕勋离世,楚狄老年丧女卧病在床,楚家大权旁落,很快被樊令峥等人拆分殆尽,“问道”系统研发团队被迫解散,樊令峥和他几个草包兄弟不识货,将“问道”系统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华大,谁知“问道”系统维护成本过高,又无冤大头再来接盘,因此便搁置了下来。 许英智叹气道,“你总是有你的道理,我是琢磨不明白你了。” 两人正说着,司青从厨房出来了,两盘水果被轻轻搁在桌上,司青的手很巧,各类水果被切成花朵、兔子等不同的形状,色彩搭配和谐,简直不像是饭后水果,反而是两碟艺术品。 许英智啧啧称奇,拿出手机一顿狂拍,拉着司青要他坐下一起吃,司青望了望桌上摊开的文件,抿了抿唇,探寻的目光落在樊净身上。 樊净被他的懂事取悦,伸手在他身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哄小孩似地说,“回去画画吧,明天上学早点休息。” 司青走后,许英智将一只苹果小兔塞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惆怅道,“你看郁老师刚刚看你的眼神了吗?” “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不幸的是,一个人在艺术领域越有天赋,对于某种事情就越是执着。”许英智敛去了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露出认真的神色,“我能瞧出来,那小孩是真心喜欢你,我不知道你是报着于玩一玩的想法,还是认真想要和他在一起,不论你是哪一种心态,樊净,作为你的朋友我都要劝你一句,放手吧,你们并不合适。” “他现在或许喜欢你,可他到底喜欢怎样的你?功成名就、潇洒倜傥,可以为了他一掷千金.......可若是他知道了你之前做过的那些事......作为你的朋友,樊净,我不想隐瞒你,我知道你的苦衷,支持你的选择,但...你做过的事情,采取的手段,绝大部分人都会害怕的。” 回到房间的时候,司青已经乖乖睡下了,他似乎并不懂得如何照顾自己,头发还带着潮湿的水气,对着一点儿暖色的小夜灯,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睡得露出了柔软又脆弱的脊背。他想着许英智被轰出去屋前说过的那些话。 心中莫名一阵阵烦躁,上床的动作粗重了些。 司青睡得轻,很快被他吵醒,睡眼惺忪地抬起乱蓬蓬的小脑袋,见樊净坐在身边。男人很高,小夜灯亮度有限,只能堪堪照亮男人的线条利落的下颌,照不亮他隐匿在黑暗中的眼睛。司青睡得愣神,还以为自己发了梦,要不然怎么能看到朝思暮想的人,他伸出手探到樊净的身体,这才意识到,原来梦想已经成了真。他一下子很高兴,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挤进樊净的怀里亲他。 像是一只在主人怀里撒娇的小猫。 樊净在他耳边低声问道,“关于我的传言,你都听说过了?” 司青坦诚地“嗯”了一声,似乎很苦恼地想了一会,小声认错,“是听到过一些......但我一句也不会写相信的。” 司青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往他的怀里拱了拱,尖瘦的下巴搁在他的心口,两人呼吸交缠,樊净安静地看着少年扑闪的睫毛。 “如果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呢?”樊净突然道。 “把人灌进水泥推进公海,把亲生父亲关进精神病院。” 樊净带着恶趣味,故意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他端详着少年愈发苍白的脸色,心想,真是遗憾,这样鲜嫩可口的小绵羊恐怕要被吓得泪水涟涟了,这时候,如果小绵羊咩咩叫着要逃跑,即便箭在弦上,他或许也可以考虑放过他一马。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少年色泽清浅的唇瓣阻挡住了剩下的话语。 司青的吻技生涩又笨拙,小狗似的在他嘴唇乱啃,不疼,反而痒痒的。许久,司青才结束了那过于仓促的一吻。 樊净察觉到,司青抱着他的手臂更加用力,他将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能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但这些事情以后千万不要和别人说了——如果传出去对你不好。” “你不害怕?”樊净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司青很用力地摇头,他抬头费力地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话,“他们一定做了很坏的事情,是罪有应得。他们之前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心里是不是很难过呢?” “我要怎么做能让你开心呢?”司青很苦恼,他将头靠在樊净的心口,聆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脸颊很红,忍着羞耻,带着樊净的手往小腹上探,小声道,“今晚我准备好了,肚子上的疤痕不红了,你做什么都可以的。” 却只听身下男人急促地呼吸了两声,突然拉过被子,将他从头到尾包裹住,男人吻他露出来的额头还有红红的脸颊,嗓音低沉,“快睡觉吧,都是吓唬你的,不要胡思乱想。” 司青很乖地点头,挣扎出两条手臂,抓住樊净的手贴在唇边,回味着额头和脸颊的吻,很快陷入沉眠。 柔柔的月色倾泻而下,栖息在少年肩背之上,樊净默然静坐良久,终是没有抽回那只被少年抱住的手臂。《 》 13、第13章 动心 司青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空荡荡的,再没有一丝属于樊净的温度。 他暗地里责怪自己,不应该忘记定闹钟,这样就不会晚起做早饭,或许还能在樊净走之前,再和他说说话,问问他还有没有什么事不开心。 星期一的早课是关山月的,虽然大学生逃课一两次没什么要紧的,但自从校内传闻说关山月为他走后门,和他关系亲密后,他就再也没有缺过关山月的课。 他提早了半小时来到教室,教室里稀稀落落坐着两三个人,正凑在一起聊天。司青迈入教室,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骤然安静了,后来再响起来,明显带了几分不友善的关键词,诸如“退赛”“骄狂什么”“钻钱眼里了”之类的话。 司青充耳不闻,只是打开画板练习速写。画到一半儿,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是辅导员王海明,王海明把他叫出教室,面露喜色地通知他,“恭喜你了司青同学,下周就是华大建校百年校庆,校长选出几名优秀学生代表,其中就有你。” 司青有些社恐,对于这种荣誉向来避之不及,刚想拒绝,王海明便打断道, “司青,这次不一样。” “之前让你代表学院讲话,你拒绝了换人就是了,但这次是百年校庆,全校只选出了四位学生代表,而你是校长钦点的。” “老师知道,你是个内向又低调的孩子,从来不爱风头,但这次真的不一样,华大是全国最知名的学府,百年校庆更是全程直播,你能代表学院发言,是莫大的荣誉,日后的路也会好走很多,老师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司青很坚决地摇头,王海明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强求,叹了口气道,“校长那边我去说,只可惜,这次学生代表选人宁缺毋滥,你不发言,咱们艺术系估计就没人有这个资格了。这样吧,你回去考虑两天,如果还是不想发言我再和领导汇报这件事。” 王海明经验丰富,带过的学生不说几千也有几百,可还是头一次碰到郁司青这样的学生。独来独往,孑然一身,衣着朴素,用文艺一点的话说,身上永远萦绕着淡淡的忧郁,明明离得很近,可又相距甚远。 王海明想,天才嘛,如果不特立独行,那就不叫天才了。 司青倒是没想那么多,他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也不是因为社恐,只是因为害怕——七年前地下室的暴行留下的心理阴影,宁秀山精致美丽的脸颊扭曲着,他说,“我们司青哭起来真漂亮,来,对着镜头笑,告诉哥哥们,喜不喜欢我送你的新文身?” 后来,宁远程在宁秀山的手机里发现了那些照片,宁秀山这才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并碍于宁远程的逼迫不情不愿地删掉了照片。 这天晚上樊净没有来。他蜷缩着挤进狭小的衣柜睡了一宿。 大概是因为没有睡好,第二天上课没什么精神。 徐楠照例很活跃,拧着身体和人大呼小号,校庆将近,大家聊天的话题都离不开出席校庆的嘉宾,司青听得昏昏欲睡。 却突然听见徐楠的惊呼,“我屮艸芔茻!今年校庆樊氏总裁也会出席吗?好帅呀!” “我失散多年的爸爸.......” 一时间,教室内爹声一片。 混沌的大脑逐渐清醒,司青点开微信,徐楠发了一连串的照片,他点开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海报,知名校友,樊氏集团董事长兼总裁.......无数风光的头衔堆砌在一起,几乎挡住了那张过分英俊的脸。 司青这才想起,樊净虽然中途去了北美哈弗,但在华大还是读过一年书。因此作为校友受邀参加校庆,并做演讲,似乎合情合理。 这一堂课,司青都没有认真去听。 他不喜欢出风头,但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自己,是人类的天性。 他不喜欢镜头、鲜花与掌声,但他希望樊净可以看见自己。他虽然没有樊净一样聪明的头脑,也没有他那样雄厚的财力,更没有他那般泰然自若的风度与气场。 但他想证明,他也可以和樊净并肩站在一起。 司青下定了决心,王海明虽然诧异,但还是很高兴司青能够改变心意。 比司青更高兴的是徐楠,得知司青代表艺术系发言时,他恨不得将尾巴翘到天上去,拍着胸脯保证无论是司青演讲的语气还是神态,他都会严格把关,精心调整,保证司青以最佳状态完成演讲。 樊净其实很不愿意出席这种场合,对于他来说,参加这种校庆活动就好比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他不需要靠着这点曝光度获得任何好处,但为了“问道”项目,也为了某种政治因素,他还是像个“体贴热心”“温文尔雅”的好学生一般,入乡随俗,百无聊赖地浪费一下午的时光,和几位校领导坐在一处。 中午,几位知名校友接受宴请,樊净厌倦了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李文辉又被他打发去看美创的新项目不在身边,工作电话扰得他心烦,干脆早早去了礼堂。 还有一小时上台,樊净打完工作电话,倚在礼堂后院一根门柱后偷闲吸烟。却听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旋即响起一阵议论声,“.....你们听说郁司青退赛那件事没有?” 樊净没有想到在这种场合,听见了包养的小鸭子的名字。 看来小鸭子人缘儿不是很好。樊净耐着性子听下去。 “我打听到了内幕消息,郁司青的画网投和专家评审都是第一,但有人出高价购买那幅画,所以他主动放弃了奖项......” “这种人就是在打造遗世独立的高冷艺术家人设,实际就是牺牲咱们全学院的利益的自私鬼。” 校园里总是不乏各种流言蜚语和评头论足,樊净上学时也是议论的焦点,因此对于学生这种背后说人小话的行为不置可否,只是因为他们的话题是司青,所以下意识留神了些。 遗世独立的高冷艺术家?司青平日话不多,也不见和什么人交朋友,还当真是恰当的评价。 尔后,这两人说的话题,逐渐从关山月为郁司青这个得意门生“走后门”的种种揣测,转变到对司青的攻击和侮辱。 “平日总是神神秘秘带着口罩,我看,没准儿是傍上哪位富豪,被当小三打花了脸。” “看着清冷孤傲,实际骨子里不知道浪成什么样。” “瞧他每天穿得和捡破烂似的,就算卖画卖屁股也赚不了几个钱,还什么美院才子呢。” “不过那小腰小屁股瞧着真带劲儿,那小子最好老实点别落小爷手里......” 话题越来越不堪入耳,樊净缓缓呼出一口烟气,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司青那张宛如小羊羔一样的白皙纯净的脸容,对比这群少年背后的恶毒攻讦,简直带着一种令人怜爱的无辜,樊净突然心中一疼,打抱不平英雄救美的情绪就涌了上来。 司青的美好,着实像是一场甜美的道德绑架,所以连他自己都意外,自己一都奔三的人了,居然跳了出来,义正言辞的教训起了这群少年。 “因为一点小事,捕风捉影,侮辱同学,这些就是华大教给你们的?”说话的几人都认识樊净,毕竟知名校友的海报就在礼堂门口摆着呢,只是这些人哪里能想得到樊净会出现在这里,为了芝麻大的一点小事和他们过不去? 为首那人几乎吓尿了裤子,战战兢兢地和樊净说对不起。樊净也没打算闹大,但该有的威慑还是不能少,他指了指为首那人胸前的铭牌,因为是校庆,所以不少学生胸口都带了铭牌标注了姓名和学号,“王浩。我记得你,信息学院上台发言学生代表。” 樊净虽然在国外多年,但还是能将骂人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与其有时间议论别人,不如专心背演讲稿,否则忘了词,我也不介意看你把造谣诽谤当做才艺哗众取宠。” 众人面如土色,王浩更是魂飞魄散,樊净懒得欣赏自己的战果,转身回了礼堂。距离校友分享环节还有十几分钟,樊净不想坐回座位,便站在礼堂后几个学生身边。 没有受严肃氛围的影响,说话的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谈论着校内各种趣事以及八卦。几人知识面极广,哪个系有哪位系花系草如数家珍。聊到艺术系的时候,几人难得出现了些分歧。 “艺术系系草当然是司青,有几次在食堂偶遇,即便是隔着口罩都看得出来是个极品小帅哥,只是太内向了,我和他搭讪都不理我。” “他在学校不爱理人吗?”樊净忍不住插话道。 几人聊得热火朝天,也不在乎多了一人,再加上礼堂里黑灯瞎火看不清樊净的脸,还以为他也是凑热闹的同学,自然而然接话道,“郁神可不是不爱理人,是完全不理人好吧?”说话的人是个粉头发姑娘,妆容靓丽,青春明媚。 “之前华大有个传闻,有人不相信郁神长得帅,跟了郁神好几天终于看到他摘口罩,顿时惊为天人,然后害了相思病,整天围着艺术系大楼打转求偶遇,还要送郁神一辆法拉利,可郁神还是看都不看他一眼,真的是很冷淡呢。” “虽然冷淡,但感觉他人品蛮好的,我和司青是同班同学,其实我们班里好多人嫉妒他啊,讲他走后门什么的。但其实人家就是画得好呀......不知道为什么,郁神从来都不辩解,有一次我忍不住替他和那群臭小子大吵一架,他突然对我说谢谢,给我激动坏了。只是他说话都是单个字往外蹦,本来还想追他的,但实在没有信心能拿下这朵高岭之花,只能放弃啦。”粉头发女孩补充道。 “有一次我们在足球场踢球,不小心踢出场外,球正好砸到郁神身上,本来以为他会生气啦。” “但也没有,我们围上去问他痛不痛,也不说话。”一个足球少年搔了搔头,道,“其实很多人蛮想认识他的耶。” 有人概括道,“郁神这个人是很牛的啦,就是给人一种感觉,他站在你面前,但是又离你很远,好像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这个学校里也没人是他在乎的。不过我们也慢慢习惯咯,神就是神,注定要被人仰视的,所以人家有一种距离感也是应该的。” “长得好,又有才华,说是校长钦点作为艺术学院代表发言,这次我们都是来支持他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拼凑出一个全然陌生的司青。樊净想到初见时少年绯红的脸颊和炙热的眼眸,想到少年仰望着他眼里落满的星星,想到少年在画展盥洗室对说自己坏话的王公子咄咄逼人要求他道歉的凶狠,又想到少年在他额上唇上印下的吻。 就算樊净天生多疑,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郁司青不仅是个很出色的人,而且对他是与众不同的。 突然,主持人介绍道,“下面,有请艺术系代表郁司青同学发言......” 聚光灯在那抹清隽的身影之上,原本有些躁动的礼堂,安静了一瞬。 粉头发女孩惊喜地拍着同伴的肩,“天哪,郁神好帅啊!” “我靠,好想给郁神生孩子!”足球少年也激动了。 屏幕上映出司青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容,并没有年少得意的意气风发,也没有趾高气昂的倨傲骄狂。 他一直没什么表情,甚至始终是淡漠的,语调平缓,却因为少年人清越的声线格外撩人。 不经意间的抬眸,屏幕中的映像与樊净灼热的视线交错相融。 樊净的心跳错了一拍。《 》 14、第14章 被金丝雀包养的一天 樊净身边不缺床伴,可少年偏偏是特别的。 一身白衬衫就足够夺目,将一切华美的装饰都显得多余又冗长。少年显然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出现让原本因为某位领导略显枯燥的发言而喧嚣的礼堂渐渐安静下来。 短短五分钟的发言结束,掌声雷动。少年走下舞台,却并没有落座。 他似乎在找什么人,在嘈杂错乱的背景里寻觅着,神情专注又认真。突然,他顿住脚步,看向一个方向,不知看到了什么,神色温柔,竟是露出一个极浅淡又令人无法忽视的笑。 司青看到了那张海报。 樊净本人低调,被熟知的也就寥寥一两张照片,不知哪位领导有本领,竟然挖出了一张从未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老照片,那是樊净还在华大期间的一张图片。照片中的樊净应该是刚步入华大校园,穿着华大的校服,意气风发地对着镜头比耶。 照片里的樊净在笑,司青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正在这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我是樊净。’ ‘在笑什么?’ 司青认认真真地给他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回复,‘在笑你。’发出去了才觉得,有嘲笑樊净的嫌疑,忙又补充了一句,‘我笑是因为你的照片很可爱。’ ‘没有你可爱。’ ‘乖乖等我,完事儿后带你出去玩。’ 司青觉得心脏被击中了。他将手机捂在心口,只觉得因为剧烈奔跑而带来的心脏刺痛被平息了。在他追逐着樊净的同时,樊净也在注视着他,这使他感受到了幸福。 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偷偷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个号码,很快记在了心里,然后点开备忘录,将樊净的名字输入,又删除,删删改改,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写“樊净”,只不过前面加上了“111”,特别重要的意思。 司青不知道此时他的唇角无意识地微微翘起,更不知道礼堂另一处角落,樊净正注视着他。 樊净后退了两步,身子隐匿在黑暗中,看着少年因为这几句话神采飞扬的脸庞,心里好似被塞了一团吸饱了水的棉花,涨得心头发闷。 樊净将自己的异样归咎于大礼堂冷气不够足,那时的他尚且固步自封于无用的骄傲,因此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心,已悄然为那个被他评价为“小鸭子”的少年流露出的一个表情,怦然跳动。 很快到了杰出校友讲话环节,樊净原本计划平铺直叙说几句,但目光总是情不自禁飘向礼堂最里侧坐着的少年,于是讲着讲着干脆脱了稿。 他天生不爱说话,更对于讨好观众维护形象没什么兴趣,但若要装模作样作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一般人也看不出端倪。 理性又不失幽默,博学又没有架子的知心学长、成功企业家形象显然十分成功。礼堂人声鼎沸,欢呼声,鼓掌声,说到俏皮处时的起哄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 效果意外地好,演讲完成又被好些学生簇拥着要签名,虽然李文辉提前组织了安保人员维持秩序,但出了礼堂已经是演讲结束后半小时的事情。 司青的消息早就躺在手机里。 ‘我在停车场等你。’ ‘走在一起会被拍到,怕给你惹麻烦。’ 真贴心,樊净几乎可以想象到少年抿着唇纠结的小模样。不自觉加快了脚步,甚至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司青果然等在那里,不知太阳底下站了多久。没有一点脾气,见了他又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你讲得真好。”司青的脸颊被太阳晒得发红,又小尾巴一样黏在他身后,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我笑得肚子疼。” 樊净的心再一次软了下来。他又一次许诺道,“下午带你去商场转转,买几件衣服。”他还没忘记抽烟时听到的闲话,讲司青穿得破。 一开始他没注意司青穿了什么用了什么,如今近看,就觉得少年身上的白衬衫虽然干净整洁,但料子明显很一般,这才回味过来,少年平日生活确实过分朴素了,手机是几年前的旧型号,衣服裤子也都没有任何质感可言,只是样貌气质搁在那里,让人自动忽略了他简单的穿着。 相处近一个月,他竟然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没给过司青,这实在不应该。 司青睁着大眼睛,为难道,“会不会耽误你上班?” 傻兮兮的,樊净忍不住笑了,“我是老板,老板是不需要请假的,我说不上班就可以不上班。” 于是司青眼睛亮了起来,他说,“好啊,我最喜欢挑衣服了。” 车子开进国展地下车库,商场里冷气开得很足,令樊净意外的是,司青似乎对这里很是熟悉,拉着樊净上了二楼,驾轻就熟来到一家老牌奢侈品店。 利玛维的导购是个年轻的女孩儿,见了司青立即笑眯眯地迎上来,笑道,“郁先生,又来给对象买衣服?你对他真好。” 司青的小脸儿又红了,不安地抿唇,回身看了一眼樊净,小声对导购小梁解释道,“还不是对象呢。” 小梁一抬眼,果然瞧见跟在少年身后进来的男人,不禁眼前一亮。俊男美女她见得不少,若说司青是纯净如玉兰一般脱俗的美,那么樊净的英俊显然更具有攻击力,小梁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揶揄道,“原来这次把人带来啦,眼光真好,是个衣架子。”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司青和樊净两人一柔一刚,容貌皆出类拔萃站在一起的养眼程度堪比明星大片,十分登对。 樊净奇异地看着司青和那位小导购一起小声说话,然后小导购熟练地取出几件衣服,“都是当季的新款。”司青挑出其中几件,又跑过来拉住他的手,说,“去试试好不好。” 直到稀里糊涂地拿着一堆衣服站在试衣间里,樊净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原来司青是给他买衣服。 司青不知道他的穿着很多都是私人裁缝定制,利玛维他虽然也穿过,但大多是从前楚慕勋买包的时候瞧上了,顺手给他买的。但司青不愧是学艺术的,对于色彩和款式极其敏感,在樊净看来平庸的设计,经他的手搭配便变得极和谐。 难得见他生机勃勃的模样,也不拒绝,司青给他什么他就换什么,再加上那个很会说话的小梁煽风点火烘托气氛,一下午,除了衣服,袖扣、领带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 付钱的时候樊净自然而然取出卡片,却被司青抢了先,几十万刷了出去,司青却毫不犹豫。这些钱对于司青这样一个小屁孩来说,着实不算少了,樊净打趣他,“看不出来,小画家这么有钱呢?花了这么多钱不心疼?” “当然不。”司青摇头,回答得很干脆,显然并没有听出樊净语气中的调侃,“给你花钱不会心疼。” 司青的模样太过认真,樊净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调戏老实人的罪恶感。他说,“本来要给你买东西的,怎么变成你送我礼物?你想想,有没有想要的?” 樊净循循善诱,“珠宝?手表?你好好想一想。” 这个时候,只要司青开口,不论什么条件都能被满足。可司青却说, “我想要你的微信。” 司青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给樊净看,“你的手机号不是微信号,我搜不到,没办法加你好友。” “加我好友,以后我画了什么画,做了什么菜,都可以拍给你。如果你喜欢那幅画,我就送给你,你看到想吃的菜,就可以回家吃饭。”司青笨拙地诉说着加上微信的好处,“我知道你很忙,所以工作的时候我不会打扰你的。” 笨拙的推销丝毫任何推销技巧,商品也烂得可以,司青永远也搞不明白,比起他的画作和厨艺,更吸引他的是家里那张两米二的大床。 但比起全世界最垃圾的销售技巧,司青绝对是最全世界最可爱的售货员。 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连在一起,樊净已经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两人加上微信,司青笑了起来,又开启夸赞模式,指着樊净的头像说,“好漂亮的风景,是你自己拍的吗?你真厉害。” 和司青的对话框探出好多乱动的小表情包。 樊净抬头看见手机的亮光将少年的脸颊照亮,他笑出两个酒窝,显然因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施舍”笑得极开心。 就在此时,商场外立面的灯光骤然亮起,旋即响起优雅的大提琴声,是北欧某小国几百年前歌颂爱情的民谣曲,缠绵婉转,令樊净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近似荒唐的、地久天长的错觉——和司青一直在一起,或许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至少可以每天看到司青这样美好而纯粹的笑容。 但这样的念头只闪过脑海一瞬,就被楚慕勋灰败的脸容替代了。死亡爬上母亲的脸,向来精明能干、说一不二的女人难逃命运和枕边人的算计,被死亡缠绕着堕入深渊。 这就是爱情的代价,楚慕勋死后,樊净渐渐理清事情的原委,也终于明白了,所谓的爱情,大抵等同于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在饮食中十几年如一日地下了微量的毒,以至于连最精明的法医都无法验明真相。 樊净的笑容渐渐敛去。 想到和司青一直在一起,这并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被司青这样的人仰慕,没有人会不动心。 但这也是一个危险的信号,樊净想。 他已经快三十岁了,不该像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一头栽进名为感情的巨网中。 在这段关系里,他希望做一个绝对的支配者,而不是被一时的心软蒙蔽,做一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小丑。 或许此时,他需要暂时和司青分开一段时间。 空气中漂浮着甜腻的暧昧气息,对于樊净来说,却是个危险的信号。 所以他随便找了个借口,让等在商场外面的助理先送司青回岚翠府。 李文辉陪着华大校方考察美创项目,刚刚结束便接到老板电话匆匆赶来国展接人。 刚拉开车门,就看到自己老板臭着脸,提着两大包东西站在门口。他接过礼品袋一边放进后备箱,一边对老板的购买力表示赞赏,“嚯!老板真是阔气啊,小画家有没有被老板的糖衣炮弹砸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话音刚落,老板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直到坐回车上,李文辉才回过味儿来, “不对啊老板,既然是买给司青的,怎么提着东西的人是你?” 樊净面无表情盯着车窗,“因为是他买给我的。” 车内安静了一瞬,片刻后李文辉突然噗嗤一声,樊净不悦道,“你笑什么?” 李文辉看着后视镜中老板不虞的表情,突然感慨于有些人天生好命不自知。 李文辉幽幽开口,“第一次见面送画,第二次又送饭送菜,现在又送你奢侈品,哪里有人这样包养人的,我反过来还差不多。” “我看,小画家是被老板你迷惨了。”李文辉总结道,希望不要落得被骗身骗钱又骗心的地步,当然后半句他并不敢说。 被迷惨了的司青正坐在车后座。 今天他很高兴,因为加上了联系方式,或许就代表他和樊净已经建立了某种长期关系。至少不会简单以艳遇这种词汇概括,至于到底是什么关系,司青不愿细想,无论是情人还是包养都太过难听。一直以来,他都避免去思考这件事,不过他相信,只要努力争取,他总会争取到一个和樊净长相厮守的可能。 樊净的头像风景极美,阳光明净,草原耀眼,远处是绵亘起伏的山脉。朋友圈一眼看到底,都是转发的公司新闻,他一一给点了赞。 他将手机捂在心口,合上眼,这一生,难得有这样平静有真实的幸福时刻。窗外缤纷迷离的街灯透过车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 15、第15章 另有所求 商场的约会次日,樊净没有来。 司青安慰自己,樊净一定很忙,可同时又想到樊净说,他是老板,老板说了算,他说不工作就可以不工作。 发给樊净的消息石沉大海,或许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樊净不理自己。司青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一次次期待和失望,时间的观念渐渐模糊,他默默坐在房中画画,直到因为过低的血糖,颤抖的双手握不住笔才停止。 直到一周后,李文辉突然登门拜访。 李文辉的态度很好,转达了樊净因为在国外出差不能亲自过来的遗憾,又变魔术似的,两个人抬着一个做工极其精美的蛋糕进了门,直到李文辉带头唱起了生日歌,司青才反应过来。 9月19日,今天是他的生日。 唱完生日歌,李文辉笑着让他许愿,司青抿了抿唇,仰起脸,带着一丁点儿小火苗一般的期许,问道,“樊净他真的不会来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方才眼底那一点儿微渺的光芒似乎瞬间熄灭了,他沉默地靠回椅背上。 樊净不在,他没有愿望要许。 看出他兴致不佳,李文辉很是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早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他。 “这是樊总亲自给你挑的。” 李文辉又一次说了谎。送司青生日礼物,的确是出于樊净的授意,樊净的原话是,“挑个礼物送给他,越贵越好。” 有人出钱,李文辉自然乐意花,兜兜转转挑来挑去,最终选了一块八百万的满钻男表,虽然看着和司青并不匹配,但若是有一天,老板终于厌倦了司青,露出暴君本性,翻脸不认人将人扫地出门,那么这可怜的少年也不至于吃亏。 包装精美的礼盒并没有让少年的心情好一些。 李文辉看着,司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礼盒,明明眼眶红了一圈,还是小声地道谢,心里突然微微发酸。 送走了李秘书以后,司青在客厅坐着发了会儿呆,这才慢吞吞地将礼盒拆开。 手表躺在黑色丝绸中,钻石闪烁着璀璨夺目的火彩,昂贵又精美的饰品总是能轻易让人类分泌多巴胺,但对于司青来说,这种钻石制品却不及樊净在他身边的万分之一。 樊净接到李文辉的电话时,正在和vanilla高管开跨国会议,他起身离开会议室,接起了李秘书的电话, “按照您的意思,蛋糕和花都送到了,礼物也送了,只不过.......”对方沉默了一瞬,“状态不好,瘦了很多,去的时候他正在画画,应该是没吃晚饭。” “知道你不去,快要哭了,但是一直忍着,还对我说谢谢。” 心头升起绞痛,让樊净忽略了李文辉汇报时语气中微微的谴责之意。 “老板,我看这样不行。”李文辉斟酌着说,“不是上课,就是整天闷在屋里画画,哪里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受得了的。我看,应该给司青找点课外活动做,至少能交几个朋友。” “对了。”李文辉切入正题,“美创在华大不是有个创意设计中心吗?不少学生都在申请去实习,这几天刚刚开始面试,我看司青是学艺术的,专业也对口,成绩也好,不如给他单独设个轻松些的岗位,在年轻人多的地方,也许人会活泼些。” 是个好建议,李文辉心思难得这样细致,樊净同意了这个建议,并让李文辉尽快落实。 挂了电话,樊净再没了开会的心思,他倚在门口,连抽了几根烟,他点开少年的微信界面,这段时间,司青给他发的消息并不多,一开始还会分享他做了什么菜,后来则是小心地询问,问他是不是很忙,累不累,只字不提的思念被樊净轻而易举地读懂。 其实司青每次发来消息,樊净都会第一时间看,甚至看不止一遍,但都没有回复。到最后,甚至有些惧怕少年持之以恒的毅力。 最新的消息是一张图片,拍的是手表,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份以自己的名义送出的生日礼物,现在看来,李文辉的品味很是一般。 配文也很简单: 谢谢你的礼物,手表很漂亮。你赚钱很辛苦,只要你送给我,便宜一点的礼物我也会很喜欢。 樊净想,没有人会不为这样的人心动。他承认,他确实在刻意躲着司青,他怕这个少年成为牵动他心神的“软肋”,怕在温柔乡里沉沦,耽于一段亲密关系又被狠狠伤害。楚慕勋就是最血淋淋的证据,他想,自己绝不会重蹈母亲的覆辙。 可一听到司青过得不好,此刻他很想问问司青,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为什么不吃饭?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 樊净呼出一口烟气,删掉了尚未发出的消息。 屋漏偏逢连夜雨,对于司青来说,情路坎坷,学业也不是很顺畅。 原来教灯光场景写生的老教授退休了,接替她的老师名叫胡志辉,据说背景很强,没什么出色的作品但还是能毕业就留校任教,教学风格十分严肃而且偏重理论。 胡志辉接管灯光场景的第一次课,就采取了分组的模式。徐楠惯常要和司青一组,却见胡志辉“啧”了一声,摇摇头,对徐楠道,“你基本功扎实,应该带一带画得不好的同学,和司青这样的人一组,完全发挥不出你的实力嘛.....” 徐楠一根筋,听不出胡志辉话里有话挑拨离间,还以为自己被表扬了,稀里糊涂地被分到了另一组。胡志辉转过头,笑眯眯道,“郁司青同学,拆开了你搭档,你不会有意见吧?” 看似热络,实则带了些微不可查的恶意,司青敏感,听得出来,却并不在意。 胡志辉将作品投影在屏幕上,让大家分组讨论,周围响起讨论声,只剩下司青独自坐着。 “郁神,要不咱们一组吧....”一个声音弱弱地响起。 司青抬头,是个粉头发的女孩,名叫郑灵儿,平日和自己没什么交际。 郑灵儿对他眨眨眼,“真的画不明白这堂课的大作业,所以拜托了郁神,带一带我们差生吧......” 见他不动,郑灵儿眼珠一转,干脆和小伙伴一起把画架搬到司青身边,“你不说话,就这样决定啦!” 郑灵儿和女伴心思细腻,见司青不愿意说话也不强求,两人凑在一起切切查查地说话,偶尔又问问司青两句话,似乎在担心他被忽视。面对善意,司青有些无措地倒拘谨了起来,一边听着两人聊天,一边在画布上勾线。 “你去面试了吗?美创招实习生,据说是和樊氏美业合作的项目?” “好多学姐学长说,这次选人特别严格,据说这个项目樊氏特别看重,要是干得好,也许能直推进樊氏呢,那可是我的梦中情司。” “豪华工作餐,巨额年终奖,又不怎么加班......除了难进以外没有任何缺点呀!就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我也要去试试,万一过了呢?下课咱们就去碰运气吧......” 郑灵儿两人正畅享美好生活,突然听到一记清凌凌的嗓音,“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司青被两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参加面试。” 面试的地点在华大学生活动中心,司青几人赶到的时候,面试队伍已经排起了长龙。司青早晨就没吃饭,学生活动中心人头攒动,氧气有些稀薄,司青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晕,他抱着作品集,深吸了一口气。置身人群中时,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强忍着不适,终于走进了面试间。 面试官是个暴躁的中年男人,自我介绍的时候,他才说了几句,就被打断,“同学,你说你擅长绘画,但在华国美院随便哪一位,都可以这样说,在学校难道你没参加过什么竞赛或者学生会吗?” 司青有些慌了,无措道,“但,介绍上说岗位职责是色彩设计......” 还没等他说完,面试官就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年轻人除了学术能力,最重要的还是经历和为人处世的能力,连最基本的沟通能力都欠佳,这样的人就算画得再好我们樊氏也是不会用的......” 司青忙将作品集摊开,放到面试官面前,解释道,“我虽然没参加过学生会,但我可以克服不擅交际的缺点的,请您先看看我的作品......” “同学。”作品集被随手丢到桌边垃圾桶里,发出咣的一声,面试官不耐道,“请你马上离开,面试已经结束了。” 司青知道自己又一次搞砸了。大约是从昨晚就没有吃东西,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谁告诉你,选人的标准是参加学生会?”熟悉的声音响起,司青瞬间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抬头。 只见屋里另一道门被推开,是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哪怕一身休闲西装,男人气势依旧凌厉而迫人,原来学生活动中心刚刚装修完不久,原本的大会议室还在散味道,樊净刚好来华大和校领导谈事儿,因此就选在一处刚好和面试间连通的小会议室。 其实司青刚进来,樊净就听出了他的声音,虽然不认同面试官的价值观,但他也不想当着校领导的面儿,为一个本该不认识的“普通”学生打抱不平。可当他听到司青小绵羊一样介绍着自己,被打断数次又执着地解释,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司青可怜巴巴的模样。 可当他打开门,看到了司青的第一眼,心脏就再也压抑不住地疼了起来。 消瘦了太多,本来就小的脸已经瘦得不剩下什么,甚至于带了些病态,虽然还是美的,但瞧着怎么就这么让人可怜。樊净压抑了一个月的心脏软得一塌糊涂,若不是还残存着理智,只怕当即就要搂住少年,质问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可他不能这样做,于是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位已经吓得白了脸的面试官。 “当年我在华大的时候,也没参加过学生会,所以现在我也达不到樊氏选人的标准?” 樊净向来没什么表情,皱眉的时候就代表他已经很生气了。 “樊氏选人的标准,能力排在首位。”樊净冷笑一声,“兰亭杯金奖画家的作品集,看也不看就扔到垃圾桶里,你,很有眼光。” 樊净难得人前刻薄,几个在会议室陪同的校领导都面露惊异。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樊净对他轻轻眨了下眼,又道,“这位同学,我会让更专业的同事面试你。”《 》 16、第16章 优先级 更加专业的同事,就是陪同老板来华大的李文辉。 李秘书自然知道自家老板的心思,明明已经给人挖了萝卜坑,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了几个专业性问题,司青回答得很快,引经据典又不空泛,言之有物又不枯燥。 不少校领导频频点头,樊净心中骄傲,面上却不显,直到司青回答完问题出了门,心思才重新回到工作上。 樊净不愿意承认,方才不过见了司青一面,被强压下去数日的心又被撩拨得酥麻酸痒,简直一刻也坐不下去,只想尽快去少年身边。 好容易散了会,不等李文辉开口,樊净先道,“去岚翠府,晚饭订养心阁的营养餐,还有,明天雇个保姆过去照顾他。” “...算了,让赵妈去。” 李文辉一边跟住老板的脚步,一边听老板的要求一个连着一个,一边心道,看不出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挺会关心人的。 还差两个路口到岚翠府,樊净的电话响了。后视镜里,樊净接起电话,只说了两句眉头就皱了起来,抬手让李文辉先回樊家老宅。 会客室里,宁家家主宁远程正不安地踱步,宁夫人杨溪则裹着披肩,无声地啜泣。宁远程顿住脚步,低声呵斥道,“你哭什么?当年我就说过,别听你弟弟投资什么房地产,现在暴雷了才知道后悔?” 杨溪将被眼泪浸透的手帕扔到宁远程脸上,声音骤然拔高,“你还有脸说我?当年,是谁眼巴巴地托我的关系联系上了樊令峥,拿了个樊家子公司高管的位置?” “你吞了樊家多少钱?现在东窗事发,还不是要靠我和慕勋的交情给樊净递话?你凭什么指责我?难道我没和你说过,樊净和他老子不一样,是个狠角色让你收敛些,可你听得进去吗?” 宁远程被戳到痛处,立即转移战火,对立在一边的宁秀山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管管你妈?在别人家里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终于在儿子身上找回了些当家人的权威,宁远程越骂越起劲儿,“画了好几年也搞不出名堂,还闹出丑闻,逼我拉下这张老脸给你四处求人转学。真是白养了你了。” 宁秀山哭了出来,气道,“要不是为了家里的事情担心,我至于四处筹钱耽误功课吗?那些饭局可不是我要主动参加的,明明是你逼我去的,我没时间画画,不找代笔难道要等着被学校开除吗?” 宁秀山越说越委屈,大声道,“现在家里入不敷出,全靠我的自媒体账号接广告养着,我被曝光代笔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吗?这件事情要是闹大了我被封杀,那咱们全家还怎么活?喝西北风吗?” 眼瞧着战火逐渐失控,宁夫人也不再哭泣扮柔弱,拉住剑拔弩张的父子俩,气道,“都少说两句,咱们来找樊净是有求于人家,现在人还没见到先吵起来了算怎么回事?” 樊净到别墅时,面对的便是诡异的尴尬,宁夫人看似热络地寒暄着,宁远程青着脸在一旁不住点头,而宁秀山则满脸喜色,故作亲昵地拉着他的衣袖,叫他,“净哥哥。” 被这一声净哥哥叫得直犯恶心。 一直以来,樊净都觉得这一家人假得很,从小就很抗拒去宁家拜访。但母亲又和宁夫人林溪交好,他总不至于拂人面子。宁家此次来访意图也很明确,让樊净罢手,恢复樊氏旗下某饮料厂业务,原因更是昭然若揭。 宁家斥巨资参股了这家饮料厂,并借职务之便造假账吞了不少钱。樊净并不想戳穿,自然也不会同意,林溪哭得凄凄切切,从和楚慕勋相识开始诉说心路历程,而他们那个儿子则更加令人疲于应付。 仗着不错的皮相,不住往他怀里靠,一口一个“净哥哥”,仿佛在表演射雕英雄传。大概是听出他语气中的敷衍,宁秀山忍不住哭了起来。 宁秀山哽咽道,“净哥哥,求你,就这一次,当年楚阿姨每次来,都抱着我,说我太瘦了,怎么吃都不长肉....楚阿姨当年最疼我,如果楚阿姨还在,她一定会帮我的......” 樊净不耐地蹙眉,对于母亲的旧友,他不吝帮助,只是这家人的目的性太过明显,以至于让人心生反感,直到他无意间瞥见宁秀山的侧颜。 模样和司青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又差得太多,尤其是眼神,宁秀山的眼神似乎总是带着算计,皮相虽美,却令人厌倦。可垂下头哭泣时,总能令樊净想到那个少年苍白憔悴的神情,带了点令人无法拒绝的凄楚。 所求也不多,不过是转学。 对于他来说,不过是顺手为之罢了。 安排李文辉打发走了这一家人,天色已晚。从别墅到岚翠府需要一个小时车程,樊净只用了一秒钟就做出决断。 中途下起了小雨,缤纷的街灯将车窗上的水珠照出梦幻的色彩,像极了司青搁在客厅里的那副《艳光》。 今晚司青并没有发消息,但是樊净知道,他一定在等待着自己。这种被人等待的感觉很好,至少对于樊净来说,他空虚的内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饱胀感了。 他开了窗,朦胧的细雨扑了进来,像少年轻柔的亲吻。 出人意料的是,岚翠府的房子灯火通明,少年并没有和想象中的一样,第一时间出来迎接他,露出腼腆的微笑。 屋内灯火通明,可哪里都没有司青的身影。 这么晚了,人会去哪里?樊净坐在床上,心中有些隐约的不悦。他想,司青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是喜欢各种聚会的,或许只是和同学出去玩。 可转念又想,司青就是个小书呆子,整天闷在房间里画画,根本不擅长与人交往,他会和谁出去,又会去哪里呢? 正思忖着,却听房间一角传来一声细微声响。 没关紧的衣柜露出睡衣一角。 樊净带着疑惑,一步步走上前,拉开衣柜。司青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野兽,昂着脸,小脸被泪水浸透得泛白。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 司青怀里紧紧抱着一件男士衬衫,如果樊净没记错,正是他之前穿过的那件,而衣柜里更是被衣服塞满,显然,都是司青为他买回来的。 像是筑巢的小兽一般,司青将自己圈进在他的衣服中间,整个人因为过度的哭泣微微发抖。 樊净的心一瞬间软得不成样子,他蹲下身,抹去少年脸上的泪水,动作是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温柔。 “怎么哭成这样?”樊净问,“因为我不理你,你生我气?” 少年好半晌才从震惊中缓过神,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扑进他怀中,同时伸手用力抱住他。 樊净伸手托住少年的臀部,少年就好似一个布袋熊一般,双手双脚盘在他身上。樊净哄小孩儿似的柔声道,“别生气了,好不好?” 司青用力地摇头,闷闷地说,“我不生气。” “但你不要不理我。”司青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声音很小,“我怕你不喜欢我,又不告诉我,我哪里做得不好,连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都没有.......” 樊净拍着司青的肩膀,听他细声忏悔着,心中突然充满了罪恶。他突然很是懊悔,他并没有想到,少年的心敏感细腻到了这种程度,还不到半个月,就因为他的刻意忽视枯萎憔悴到如此地步。 在几次确认他没有走,最终相信他今晚会一直留在这里,司青终于睡着了。 樊净一边轻柔地诱哄着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少年,一边让李文辉继续调查司青。 其实,最初的调查已经结束了,司青的背景干净,以至于只有寥寥数语,短暂得甚至没有引起樊净的注意。 孤儿,得到宁家慈善基金资助,后考入华大美院。 樊净遭逢变故后,在北美曾接受过一段时间心理咨询,对于一些心理疾病略有了解,通过和司青的短暂接触,他发觉少年的不安和恐惧。 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 结合他小腹上狰狞的疤痕。 少年或许在初中或高中时期,经历过严重的校园霸凌。虽然档案上并没有详细记录,但从少年的种种反应不难作出这样的推测。 樊净想,他绝对不会耽于任何一段稳定关系的温床,丧失危机感,最终被枕边人所害。 但司青或许是个例外,他那么弱小,像是秋风中一吹即断的细弱草茎,他不会威胁到任何人,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大约是头一天吹了风,又或许是守着司青整整一夜,第二天樊净的头便隐隐作痛。 偏头痛是老毛病了,每次犯病都很是受罪。司青很是内疚,全然不顾自己还病着,一会儿跑过来摸摸他的头,一会儿跑过来喂他喝水。 樊净犯病最怕吵闹,本来闭目养神,几次被打扰心中自然烦躁,刚准备发火,就听到司青的声音,“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樊净心里刚升起的一点火气马上灭了下去,他拉住少年的手,将人按紧怀中,低声道,“让我抱抱。” 司青在他怀里安静了几分钟,又挣开他的胳膊,冰冷的手指探上他的太阳穴,小猫儿似得揉了起来。 力气很小,但意外的舒坦,樊净享受着小猫踩奶一般的轻柔抚慰,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疼痛已经变得很轻微。 司青在小声讲电话。 “没关系,作业我来完成。” 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孩儿,声音很大,一开口就是一连串地道歉。樊净没有睁眼,但也大概拼凑出这件事,大概是几人是同一小组的,本来大作业要一起完成,但是女孩和另一名组员的偶像在国外开演唱会,两个女孩要去看偶像,所以作业只能拜托司青。 女孩显然对自己的行为很是内疚,又提出请司青吃大餐。在司青多次拒绝后,还是哀求着说给她个机会赔罪。 “......不行,我不能去......”司青顿了顿,压低了音量,“我对象生病了,我要照顾他。” 对方顿了顿,司青直接挂断了电话,呼出一口气。再抬眼时,却见樊净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定定地盯着他。 “头还疼吗?” 樊净摇头,道,“你可以去参加同学聚会,我会在这里等你。” “你年轻,应该是爱玩的年纪,不该整天闷在屋里,应该多和同学出去玩玩,交交朋友。” 司青露出个很浅的笑容,他摇摇头,说,“他们不能和你比。”《 》 17、第17章 奋不顾身的勇气 暑假前夕,司青考完了最后一门课程,美创的实习项目也正式拉开帷幕。他拿到的是美工岗的offer,平时工作地点就在华大校园合作中心。 部门领导经验丰富,虽然不苟言笑,但很照顾司青,看他脸上总是缺乏血色的样子,还特地将空调不直吹的最好的一个工位让给他。 凭借天才的感知力,他敏锐地觉察到樊净不再对他的亲近表示抗拒,因为樊净不再故意冷落他,虽然来岚翠府过夜的次数还是很少,但樊净会常常约他出去,有时是新开的餐厅,有时是一家稀奇的店铺。偶尔,樊净也会和他通电话,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樊净极少谈及工作,但他总能通过樊净的语气猜到他的心情。 但事情注定不会这样顺风顺水,至少对于司青来说,每到一个他觉得很好的节点,总会生出一些意料之外的变故。 这几日,美创中标一个政企合作项目,为京市会展中心设计光影艺术屏,司青并不擅长c4d动画,但同组的一个计算机专业同事突然生病住院,他熬了几晚才将初稿做了出来。 正巧有两个小国开战,vanilla的一批订单出了问题,樊净回了北美,因此司青也不急于回家。 他在寂静的校园里走着,一边低头回复樊净的消息,告诉他饭有按时吃,也有好好照顾自己。偶然间一抬头,他却突然怔住。 不远处站着一个背影,纤细高挑,一身紧身运动装,手中还拿着直播设备。 宁秀山画着最时兴的清透妆容,笑容满面,说话时带着嗲嗲的尾音,是近年最流行的阳光小狗,正对着镜头说着什么。 司青却如堕冰窟,窒息的感觉再一次漫了上来,他想要后退,本能地逃走,可双腿却好像被名为恐惧的铁钉钉死在原地。 他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也曾无数次反抗过,即便反抗换来拳脚和殴打,他也没有屈服过。 可那一夜发生的一切撕碎了他,冰冷的储藏室,宁秀山如花的笑靥,烧红的铁丝,无数落在身上的拳脚......这就是困住司青的梦魇。 明明现在的宁秀山,已无法再为他带来一丝威胁,可恐惧已经成为本能刻在骨髓里,即便惨痛的一夜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可他还是会为了宁秀山的一个侧影而心头颤栗。 宁秀山似有所感,目光转向他的方向,司青如梦初醒一般,背过身去,逃似地往回走。 回到岚翠府,已是凌晨,樊净的视频拨了过来,司青按了接听键,屏幕中的自己眼眶通红,发丝凌乱,狼狈不堪,他立即将自己挡住,他不想和樊净分享自己的狼狈。好在樊净周围的环境似乎很是嘈杂,并未意识到司青状态不佳。 司青缩在衣柜里,盯着手机中的樊净看着,听他说,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他需要即刻从北美去马奇拉,最快也要下周才能回来。 不过,樊净也说,马奇拉的松饼很有名气,只要他乖乖照顾好自己,就会给他带回来许多好吃的。 第二天司青请了假,睡了一整日。傍晚时分,他才从衣柜中腰酸背痛地爬出来,手机里果然躺着几张照片,是几张色泽金黄的松饼。 他还是忍不住,打开微薄搜索了宁秀山的账号,ip地址显示在南市。司青松了口气,他想或许是自己的神经太过敏感。 请假的组员还没有归队,组长见司青已经完成了雏形,又接到消息去京市对接另一个项目。司青不负所托,带着另外两个实习生,加班加点赶出了作品。 连续一周的连轴转,如今终于完工,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两个实习生跑出去庆祝,司青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樊净这几天发的消息,却被突然弹出来的信息吸引了目光。 “德克堡总理宣布停战协议无效,与马奇拉正式开战,并于27日向马奇拉首都发射导弹,造成6人死亡,200余人受伤,失踪18人,目前,撤侨工作正在有序开展。” 司青只觉得整个世界骤然旋转了起来,化为一滩巨大的漩涡,越来越黑暗,他站起身,喉头仿佛哽着一股血气。 拨电话过去,却无人接听,司青无法再等待下去了。 马奇拉首都,金迪。 交通全面瘫痪,难民们涌入地铁站作为短暂的避难所,夜幕降临在断井颓桓之上,陷入漆黑与寂静,昔日繁华的“沙漠之星”已成为无人问津的焦土之城。 李文辉握着手机,焦急地踱步,樊净已经失联了整整二十小时。 七小时的轰炸,不少信号塔皆被炸毁,周围伤员满地,放眼望去皆是废墟,周围堆满了报废的车辆......即便从前和樊净在北美打拼被私生子刁难,被设下圈套和fbi几番周旋,李文辉也从未觉得疲惫。 此刻,似乎当真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李文辉头一次期盼幸运之神能够光顾樊净。 他正这样想着,只见遥远处突然亮起一束光,发动机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李文辉矮身藏在矮墙后,警惕地盯着那束刺眼的光。 驶来的是一台改造过的跨式摩托,一名黑瘦中年开车,身上还穿着当地民兵的衣服。李文辉正暗自好奇,却见摩托后座上,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年跳下车子,对那中年人说了句什么,随后摘下头盔,向避难所走来。 “司青!”李文辉惊讶至极,奔上前,惊道,“真的是你?” 眼前的少年衣衫破旧,一路走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牛仔裤被擦破,露出血淋淋的一块皮肉。少年眼睛亮了一瞬,可又很快暗淡下去,他顾不上许多,拉住李文辉让他上了摩托,又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对那中年男人说道, “中央地铁站没有要找的亚洲人,去下一处避难所。” 李文辉承认,一开始,司青在他心中不过是个凭借皮相上位的小情人,可后来,渐渐地他发现,司青的脑回路似乎和正常人并不一样,尤其是遇到和樊净有关的事情。这次在万里之外重逢,司青带着头盔一言不发地坐在摩托车后座上的样子,雷厉风行,干净利落,和从前柔软得几乎能掐出水来的模样大相径庭。 司青又一次给了他全新的震撼。如果司青接近樊净,当真是为了金钱和利益,那么冒着生命危险,在战区这般大海捞针的搜寻——甚至极有可能寻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如果这也算做戏,那么假也合该是真的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司青真的爱着樊净,毫无保留,超越生死。 他看着司青沉默的侧脸,心里突然生出前所未有的嫉妒。樊净不愧是天选之子,即便家里上演了小三逼宫的狗血戏码,但在被驱逐后失去一切还能触底反弹,在人生最空虚的阶段,又有司青这样的人,毫无保留地迷恋着他。 李文辉重重地叹了口气,暗自祈祷,樊净一定要活下来,只有他活着,才能担得起这份沉甸甸的爱意,只有他活着,才能回报少年付出的深情。却听司青的声音和着风响起,“你别担心,樊净不会有事的。” 像是在安慰他,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防空洞内,外面的爆炸声透过层层岩石,传递来令人心悸的余波,哭声、呻吟声连绵不绝,直到凌晨,各种错杂的人声才渐渐安静下来,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睡着了。 纵横交错躺了一地的人,其中大多是外国人的长相,只有角落僻静处,倚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华国青年。 原本得体的衣衫沾染了斑斑血迹,手臂被简易夹板固定吊在胸前,可即便沦落到如此污浊的环境,可那青年眉宇间依旧带着一股凛然气度。 樊净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如此狼狈的一天。 最初抵达金兰时,一切尚且在他掌控范围内,其实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事,vanilla的几个经销商因为片区问题开了火,用了vanilla的军火,本不用他出面,但vanilla毕竟是樊氏的北美分部前身,为了解决潜在的外事问题他才亲自过去解决。 回机场的路上,要经过一段荒原,车子突然抛了锚,几辆装甲车拦住去路,此后便是一阵混乱的枪战。樊净和金兰诸多势力交往密切,当地□□不可能动他,更何况,几名杀手各个实枪核弹、训练有素,身份很可能是雇佣兵。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当年妄图夺取樊氏权利,后来又被他驱逐,带着残存的势力,狼狈不堪地逃到亚欧地带一个小国避难的,他的小叔樊令嵘。 好在他并非全无准备,金兰当地保镖立即与对方火拼,可这群雇佣兵显然是为了樊净一人而来,混乱中,樊净手臂被弹片擦伤,血流不止。 直到震天撼地的一声爆炸。 远处,金兰城升起冲天火光,数道白线划过天际,漂亮的白色弧线映在天幕之上,又划着优美的弧线坠落,在地平线上开出朵朵银花。抱着血肉模糊孩子神情麻木的母亲,拖着残肢满身血污神情疲惫的人群,在废墟前寻找主人的宠物....... 樊净自诩心里承受能力极强,可一闭上眼,惨绝人寰的景象便会一幕幕闪现。只有弱者才会恐惧,樊净想,只有弱者,才会臣服于人性,被恐惧击败丧失思考能力。他极力想着曾经发生过的美好,试图击败恐惧。 他想到楚慕勋满脸嫌弃却又忍不住抱住正在撒娇的猫,想到楚慕勋出席发布会时钻石胸针在闪光灯下折射出靓丽的火彩,想到当年他意气风发站在华大门前唾手可得的前程锦绣。 他突然想到了司青。 想到那天他借着酒劲儿,告诉司青他将私生子弟弟处决,告诉司青他的卑劣手段,他的冷血无情,司青带着小动物一般懵懂纯净的神情,却用一种很疼,很痛的眼神看着他,小声问他,“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一点?”《 》 18、第18章 曾经的伤害 少年纯净白皙的容颜,湮没在漆黑的梦魇之中。樊净竭力想睁开眼睛,可身体却格外沉重,手臂的灼烧感蔓延至全身。 突然,他听到一声呼喊,由近及远,在嘈杂的呼喊声中,他竟然听到了司青的声音。 后来,很久之后,樊净才知道,开战后马奇拉的航班已全线暂停,但尼兰与马奇拉接壤,且对华国免签,司青立即定了去尼兰的航班。 在经历了十五小时的飞行后,司青落地在一个语言不全然陌生的国度,租车前往边境后,又差点被金兰的民兵枪杀,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司青奇迹一般地说服了一位了解当地情况的民兵。在李文辉都陷入绝望,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的时候,司青却一直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冷静,几乎翻遍了整个金兰,直到最后一刻,才找到了已经陷入昏迷的他,李文辉兴奋地大哭大叫,却见司青安静地注视着樊净,猝不及防地,如同被抽了骨头一般软了下去。 随行的医疗团队说,他的身体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运作了太久,这种透支身体的行为,甚至已经损伤了根本。某种意义上讲,司青甚至伤得比樊净还重一些。 可司青刚一睁开眼,就立即拔下挂水的针头,寸步不离地守在樊净床前。 樊净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司青哭得很凶。航线还未恢复,通过远处的炮火声,樊净知道自己还在战区,可他已经被烧糊涂的脑子暂且没能反应过来,为何会在这里看到本该在万里之外的少年。所以,他没能和司青说一句话,就又沉沉睡去。 三天里,他一直昏昏醒醒,直到某个清晨,他终于彻底清醒。他撑着还虚弱的身体,眼前一片模糊,走到门口,却被外头的明亮的阳光晃了一瞬,旋即视野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到司青穿着白大褂,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用炭笔在地上画着什么,一大群孩子簇拥着他,孩子们身上还带着包扎的纱布,可一个个却都兴高采烈的样子,不断发出小声喟叹。一阵风吹过,少年手臂上的红十字袖套微微摆动着。 “航班是明天早晨七点,虽然马奇拉已经和德克堡签订了停战协议,但是马奇拉境内还是有不少武装民兵,所以我们需要至少提前三小时出发。” 马奇拉是热带国家,一年四季阳光照耀,即便此时已是傍晚,阳光依旧明媚强烈,帐篷中立着空调扇发出嗡嗡的噪音,孩童的嬉戏声飘了进来。樊净的手臂得到了包扎,他很幸运并没有伤到骨头,若是再过几天只怕就愈合了。只是司青对于他的伤口一直神经紧张,不仅将他打扮得像个病号一样时刻吊着手臂,还禁止他一切非必要行动。 此刻,他坐在床上,床是简单的木板搭成,这几天,他和司青就是在这张小床上交颈而卧,相拥而眠,哪怕帐篷外炮火纷飞,可他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踏实。他看着司青一边絮絮地说着,一边将帐篷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收进行李箱。 “所以,你现在就要睡觉,休息不好伤口是会疼的。” 樊净笑道,“哪里这么金贵了?我早就没事了。”樊净站起身,用另一只手将司青手中的行李箱轻松提过。 司青抿了抿唇,这几日他跟着金兰当地的医疗队救治伤员,原本苍白得病态的皮肤黑了些,又因为樊净在身边,心情舒畅,面上也多了些血色,此刻生闷气的模样,在樊净眼中即便是嗔怒也是可爱的。 这就生气了,樊净心里很是熨帖,任由他夺回行李箱,用两只手拖着搬到墙角。 司青难得强硬了一回,命令道,“不行,你必须休息,现在,躺在床上,我给你擦擦脸。” 李文辉刚好掀开门帘走了进来,闻言,手都颤了颤。自家老板的狗脾气他还是知道的,樊净讨厌祈使句,迄今为止,哪怕在樊净最落魄的时候,都没有人胆敢命令樊净做事——即便少年也是出于好意。 可他随即惊奇地发现,樊净丝毫没有因为这句话里小小的强硬而动怒,反而地躺回床上,任由司青小媳妇一样用毛巾给他擦脸,要多听话有多听话。 李文辉心里纳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家老板就变得骚哄哄的,司青在他身边的时候,眼睛好像黏在人身上一般。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李文辉知情识趣地退下。 帐篷里,司青刚给樊净擦了几下脸,毛巾就被人一把扯掉随便丢开,一只强壮而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将他整个人圈在怀中。 “明天不要回国了,我们去海岛度假,如何?” 樊净报了几个地名,都是些司青听都没听说过的地点。樊净要带他出去玩,他心里很是高兴,可当务之急的是樊净的伤势。可他又不好意思开口,方才已经因为樊净不爱惜身体不小心发了火,好在樊净并不在乎,但他还是怕樊净觉得自己总提他受伤的事情而心烦。 他摇摇头,“海城会展中心的项目,还没做完。” 这是什么破项目?小到樊净甚至没有听说过。他又好气又好笑,芝麻粒大点儿的小事,也只有司青这样的小家伙放在心上。 樊净笑着调侃道,“项目有什么重要的,以后美创就交给你管,你做老板你说了算。”美创的前身是海城国资委创办的,又有华大系企业的国资背景,股权交割和人事变动并非和樊净说的一般轻而易举,但作为股东,弄几个钱多事少又名头唬人的项目给司青刷刷履历还是能办到的。 谁知道司青当了真,一下子从他身上坐起来,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我只会画画,不会管理公司,我不但帮不上你,还可能会亏好多好多钱。” 樊净总算明白为什么贾宝玉纵着晴雯撕扇,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取美人一笑,这种从前在他看来荒诞无比的戏码,有这么多人买账了。 “亏钱也无所谓,我再赚回来,你想亏多少就亏多少,就这么说定了,会展中心就送给你了,你给美创当甲方,让美创给你打工......”樊净笑着说,司青又生气了,脸颊红红地捂他的嘴,仿佛一只炸毛的猫,严肃地道,“什么叫无所谓,你赚钱要是很容易,怎么会遇到这种危险?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我不会让你亏钱的。” 樊净却突然哎呦一声,捂住肩膀。 司青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凑上前问道,“是我刚刚碰到你了?”他刚凑到樊净身前,突然被一股大力拉过,整个人趴在樊净身上,脸颊硌在樊净坚实的胸膛上。 对上樊净含笑的眼眸,司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上了他的当,可还没来得及生气,男人暗哑的嗓音就在耳畔响起,“还没过门就像个小媳妇儿替我省钱,怎么会这么讨人喜欢,你到底想要什么......” 司青哪里还听得进去其他,满脑子都是那句“媳妇儿”“喜欢”,整个人虾子一般红透了,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软在樊净身上。他小声地喘着,积极地回应着樊净,“我也喜欢你,我什么都不要,我想要你也喜欢我,想要我们一直在一起。” 樊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司青这么会勾人,可是怎么又这么笨......这个时候,即便开口要一座金山,只怕樊净也不会拒绝。而此时此刻,樊净只想将眼前的少年抱得紧一点儿,在紧一点儿,一生一世永不分开,他一路吻了上去,白皙脆弱的颈子,秀致小巧的耳垂,一直到浅淡柔嫩的唇。 他含含混混道,“我们会在一起的,永远。” 突然间,幽暗的储藏室,烧红的铁丝,灼热的剧痛...挥之不去折磨了他数年的恐怖梦魇,似乎已经离他越来越远,只要在樊净身边,他可以无所畏惧,无所顾忌。 因为从此,他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 回国后,司青修整了两日便又回到美创项目。 可出人意料的是,之前对他和善客气的小组长对他的态度异常冷漠,之前和他同组的另外两名实习生也不见了踪影,组里反而多了不少生面孔。就连他原本的工位也多了许多不属于他的东西,他的笔电和办公用品被可怜巴巴地堆在窗台上。 司青出国前已经完成了自己负责的工作,后来找到樊净后他也和组长发信息请了假。更何况他不过是实习生,即便是请假也不大可能耽误项目进展,他对于其他人向来不甚关心,虽然感受到了众人的态度变化,以及同组人明显的孤立,但却并不想解释什么。 “司青,从今天起,你去跟进艺术馆新馆搭建项目,你的工作已经有人接手了。”艺术馆新馆刚建成没多长时间,装修队尚未扯出,下个月即将举办一名画坛名家个展,不只要设计展馆,没准儿还要亲自动手布展,是个苦差事。 司青不怕苦,但见小组长板着脸,一副不愿搭理自己的模样,也心知这里怕是出了什么误会,问道,“我是做错了什么吗?” 小组长鼻子里哼出一句,“自然没有。”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阵笑声先进了门,“不好意思呀各位前辈,昨晚加班太晚,今天迟到了几分钟,给大家带了咖啡和奶茶......” 那声音又甜又嗲,很讨人喜欢。 他整个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站在原地,他深深吸了口气,转过头去。 宁秀山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对着他调皮地挑挑眉,明明是在笑,可那笑容却半点未到眼底。《 》 19、第19章 网络暴力 “许姐,你的摩卡。”宁秀山上前将咖啡递给小组长,小组长点点头,虽不说话,脸上却已没有了方才对着司青的那股冷漠。 “郁司青同学......是吧?”宁秀山突然转向司青,微笑着伸手,“司青,好久不见,你不会已经忘了我吧?” “你们认识?”有人问道。宁秀山完美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我和司青,曾经在同一所高中读书,之前是很要好的朋友呢,只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司青同学可能对我有些误解,后来司青同学转学了,所以我们好久都没联系了。” 这话说得含混不清模棱两可,似乎意有所指,暗示司青做了亏心事所以故意躲开,司青哪里能听得出他的话里话外的含枪带棒,宁秀山的手伸到他眼前,他本能地后退一步,却被宁秀山抢上前握住他的手。 宁秀山单纯无害的笑容在眼前放大,他的手仿佛被一条带了体温的毒蛇缠绕住,就连血液都停止流动了一般。 数年来萦绕不去的恐惧,落在身体的拳脚,灼热的铁丝烙在身体上发出的滋滋声......织成巨网,再度笼罩了他,直到他再度想起了樊净。 病床前,樊净逆光而坐如神祇般带着冲破黑暗的力量,“你的画作就好像冲破黑暗的光芒,有很强的生命力,你的天赋不应该被埋没,希望你可以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和关老师一样出色的画家。” 他又想到不久前他们在马奇拉度过的最后一个缠绵的夜晚,樊净在他耳边告诉他,“我会保护你的,永远。” 过去的一切是那样痛苦又使人绝望,可樊净的许诺给了他力量,爱的利剑将和过去的藕断丝连斩断。他想,他要和樊净开启新的生活,他不会再被恐惧吞噬了。 涣散的眼神渐渐坚定,他定了定神,也对宁秀山露出一个得体又疏离的笑容,“好久不见。” 剩下的一天,司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他努力地想让自己忙碌起来,忘记这个令人不虞的“小”插曲,抵达艺术馆的时候已是中午,他饿着肚子找到了驻新馆的项目负责人。 只是令他意外的是,项目负责人居然是胡志辉。在灯光场景课上,司青已经领会了胡志辉展露的隐晦恶意,胡志辉见来的人是司青,先是一愣,旋即热情地迎了过来,“热坏了吧,快进来吹吹空调。” 胡志辉并不介绍项目,笑道,“你来得正好儿,先坐下休息会儿吧。”又指着一旁未完工的建材,转头又使唤另一人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展架搭好。” 被使唤的小姑娘名叫邓璇,是司青的同班同学,司青还记得她似乎是郑灵儿的朋友,只是比郑灵儿性格内敛很多。 展品架很大,从一堆木条拼成完整的架子显然是个大工程,邓璇却不敢质疑,只默默蹲在那一堆木条前发呆,直到一双修长干净的手伸了过来。 她抬头,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司青秀美的侧颜,还带了点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和疏离。司青扫了几眼木架,随即拿起小锤子,丁丁当当地敲了起来。邓璇为难道,“郁神......你不用帮我,这样胡老师也会难为你的......”之前郑灵儿因为顶撞胡志辉被处罚,邓璇不过是为好友说了两句话,却被胡志辉记住了暗中使绊子。 司青却只是沉默地干活,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下午,他才有时间看樊净的消息,樊净告诉他今天有紧急公务,要去京城,大约三四天不能见面。司青情绪低落,却还是回复了一个小熊点头表情包。紧跟着樊净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乖,别难过,我快去快回,一起过周末。” 司青知道樊净总有很多大事要忙,所以回复的语气很乖,他也不清楚心里的失望和难过大概流出了多少,只是小声叮嘱樊净,不要因为行程忙就不吃饭。 樊净今晚不回家,明晚也不会来。司青想着这一点,突然就很难过,没留神自己的手指恰好按在两块木板接头处,榫卯刚一契合,指腹立即传来一阵剧痛。 司青疼得闷哼一声,抽出手指时,果然食指指腹已经被夹出了一个水泡,隐约有变紫的趋势。邓璇惊呼一声,司青强忍着疼示意她没事。 好在两人经过一下午的努力,展品架基本搭建完成,后续收尾工作邓璇一人也完全可以。 可是次日,意外却发生了。 邓璇欲哭无泪地瞧着满地废墟,两米高的展品架不仅倒了,还连带着砸坏了一旁已经陈列好的展品。 司青赶来时,邓璇已经哭得不成样子,整座展馆都充斥着胡志辉的怒吼,“你知不知道这幅画有多贵?你这种年轻学生,就只想着自己,完全不顾全大局,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难道做事前就不会仔细检查吗?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偷奸耍滑的行为,有可能导致整个艺术展的失败?” 邓璇性格腼腆内敛,很少与人争执,被胡志辉的样子唬住,哭道,“对不起.......”胡志辉声势浩大的模样引来一群人围观,不少不明事理的人见邓璇认错,也都息事宁人地劝道,“好了,谁能不犯错呢?你老师严厉了一些,但也是为了你好.......” 却听人群外突然想起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她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司青冷道,“第一,展架是我搭的,你该责问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第二,艺术馆项目负责人是你而不是我,即便艺术家要求赔偿,责任人也是你而不是我们。” “第三,被砸到的这位所谓艺术家,除了七年前的《空》,还有哪些成熟的作品?本次艺术展主题是时间与永恒,邀请的前辈都是林凤清、关山月,展出的已故画家作品都是徐鸿、胡月兰等大师级画家的展品,这位画家的作品是如何能跻身其中的?以他的资历,甚至不能被称为画家,只能被叫做画手,不是吗?” 司青的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幅被展架砸破的画署名正是“绣山”,他心中苦笑,宁秀山似乎总是阴魂不散,和宁秀山关联的一切似乎都象征了不详。他虽然淡泊却并不软弱,被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他也不可能不反抗。 “我怀疑,这幅作品根本不是展品,请您将展商请来对峙,核对是否有这幅展品,如果当真有,请您联系艺术馆调取监控,如果这展架不是人为破坏诬陷我们,我自然会承担责任。” 司青话音刚落,却见胡志辉脸色一僵,他抽了抽嘴角,片刻后才勉强堆出笑容来,“好了司青同学,老师方才说话太着急了,你们都是老师的学生,老师也是为了你们好,怕你们因为这些小事影响前途......这幅画,不论多少钱,老师自掏腰包赔偿,哪里需要你们赔钱呢?” “司青,你真厉害。”事情就这样被轻轻揭过,邓璇十分感激,下班时一定要请司青吃饭,司青拗不过,只好答应了下来。 两人去吃学校附近开的一家黄焖鸡,司青胃口不大,小口小口吃着,却听坐在对面的邓璇打开手机看了两眼,脸色顿时十分难看。 司青问她怎么了,邓璇犹豫了一会儿,将手机界面展示给司青。 是微博界面,司青向来不怎么关注这种娱乐软件,但还是在热搜榜找到了自己的姓名。 #华大美院郁司青# #郁司青滚出华大#《 》 20、第20章 金丝雀的筑巢行为 排名第一的博文是校园内部论坛的截图,一个匿名id自称是他的同学,爆料他在学校人品奇差,霸凌同学、作品抄袭、目中无人、靠着关系入围兰亭杯又为了炒作放弃金奖导致学校被群嘲,总而言之,一句话概括,就是华大之耻。 司青接着往下刷,各类媒体号齐刷刷发布了一段视频。正是下午展馆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掐头去尾删改了很多,将司青质疑的原因尽数删掉,只留下“要承担责任也是项目负责人承担”“以他的资历,甚至不能被称为画家,只能被叫做画手,不是吗?”两句带有攻击性的话,而胡志辉后续满脸笑容赔礼道歉倒是全都剪了进去。 评论区更是一边倒。 “现在的大学生,素质真是不堪入目,当年我们要是敢这么和老师说话,估计能被一脚踹出去二里地。” “这位老师脾气真好,这位郁司青到底什么来头,说话这么硬气,不会是傍富婆吃软饭的吧?” 当然也有人为司青辩解,“这位郁司青是兰亭杯金奖,知道兰亭杯含金量的肯定不会觉得他是走后门,这样的天才傲气一下也没关系吧,而且视频有明显剪辑痕迹,难道不应该让子弹飞一会儿?” 这位层主的发言并没有坚持很久,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谩骂淹没最后删掉了评论。 “好像都是宁秀山的粉丝。”邓璇眉头越皱越紧,点开刷得最欢的几个用户,果然id和头像清一色都和宁秀山有关。“简直太过分了,这样网暴人是犯法的,司青,我们报警吧。”邓璇义愤填膺,却见司青只是垂下眼,轻声道,“没事,我会解释的。” 司青回到岚翠府,铺开画纸草草画上两笔,却始终心神不宁。他打开微博,显然这是一场蓄意的网暴,并没有因为当事人的沉默不语被揭过,反而有越来越多不明真相的网友加入混战,甚至不少人艾特华大官微,要求郁司青为自己的无礼道歉。 直到他看到了关山月的博文, “当事人是我的学生,我的学生人品没有问题,短视频断章取义别有用心,请大家不要轻信一面之词。” 即便关山月是画坛前辈,她的微博评论区也未能幸免。即便不少人顾忌她的地位和名气有所收敛,可评论区依旧被难听的话语充斥。 “关大师是我一直喜欢的画坛前辈,没有想到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袒护偏私自己学生的人,太让我失望了。” “关教授,这种事情不要插手了,肯定是郁司青蒙蔽了您。” “公开偏袒一个人品低劣的学生,恐怕背后不止存在利益输送,甚至就连她本人或许也不干净。” 看到这里的时候,司青的手停顿了一瞬。他点开评论,想要为关山月辩解,可突然被提示他的微博账号没有实名,只能看,不能评论。 司青不大喜欢和人交流,但他不想关山月再因为他的事情受到牵连。他按照提示,一步步上传了身份证和身份信息。编辑了一条简单的博文,简单说明了下午的真相。他不大会带话题,上广场,但带了大名的流量依旧十分恐怖,他的评论区涌入大量围观群众,有些人质疑他的身份,有些人则借机抒发情绪。 他清楚地知道,在群体的力量面前,他的声量是那么微渺。可至少他能吸引火力,避免舆论伤害到一直关心他的人。最重要的是,樊净那样优秀,他也不可以再和懦夫一样靠着逃避解决问题,他要努力让自己变得勇敢坚强,有力量保护自己想守护的人,只有这样坚毅的战士才有资格站在樊净身边。 司青不大会煽情,虽然大学专业是美术,但骨子里带了点儿理科生的平铺直叙,没有一丝废话,每一句澄清都理智又条理分明,评论区渐渐有了不同的声音。 “这小哥蛮耿直的,而且说得也在理,还是请官方@海城艺术馆放出完整监控视频再下定论了......” “楼上在理,这件事水军味儿太重了,我都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评论区就一边倒骂这位郁同学。” “不知道的还以为郁司青杀人了,不过是顶撞老师几句,就把人当日本人整了?这年头,学生还不能有点性格了?” “楼上的都没说到点子上,重点还是这位小哥实话实说炸了粪坑,这才被宁家军那一团苍蝇围攻。宁秀山的画,业内懂的都懂,除了《空》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作品,否则为什么宁秀山粉丝跳了这么久,连被邀请参展的证明都拿不出来?” 不过这些理性的声音还是占少数,大部分还是对司青的辱骂和嘲讽,不过司青吸引了大部分火力,关山月那边的辱骂和嘲讽渐渐减少。 司青心中稍霁。他活动了酸麻的肩背,突然想起今晚有暴雨,他检查了一遍各个房间的窗户,这才坐回沙发上捡起手机。 微博界面自动刷新。宁秀山的微博被顶上了自动推荐,他发了一段视频,还未等司青操作,视频便自动播放了起来。 似乎在饭店和人聚餐,视频微微晃动,又聚焦到烤盘之上,宁秀山的声音响起,“大家不要被网络舆论影响,喜不喜欢吃烤肉呀,请你们吃。” 一块儿肉被搁在灼烫的铁板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只听得“轰隆”一声炸雷响彻天地,司青尖叫一声扔开手机,连滚带爬地跑到卧室钻进被子里。他闭上眼,浑身颤抖着,汲取着为数不多的属于樊净的味道。 可那还不够,远远不够。 夜已深,机场通往市区的高速上,车流如织,因为暴雨而停滞的车流缓慢移动着。 “还是联系不上司青?” 再度拨通了司青的电话,可铃声响了数声,还是无人接听,“会不会是睡着了?” “不可能。”樊净笃定道,“司青有熬夜的习惯,我不回去他会睡得更晚。” 觑着老板逐渐阴沉的脸色,李文辉本想说几句俏皮话打趣樊净缓解气氛,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樊净今晚的确有公务在身,傍晚落地京城后本来要和几个合作商座谈,却突然接到了助理的电话。 电话里,助理告诉了他司青被负面舆论攻讦后,助理就立即命人撤掉了热搜,按理说这种社会新闻不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撤掉热搜自然冷却,过几天就无人关注了,可没过多久,一条新的热搜就重新窜了上去。 助理察觉出这件事可能是故意冲着司青来的,对于这种蓄意引导舆论的行为,最好的方式就是冷处理,先任由舆论发酵,再放出声明辟谣澄清。 但樊净却头一次发了脾气,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的人一直挂在社会新闻的头版上被人辱骂,我还要装作对此一无所知——如果这是我花了几个亿挖来的公关团队能提出的最优解,我也不介意多追加几个亿,让这些优质人才去非洲观摩学习动物大迁徙。” 李文辉显然也被这股没来由的火气弄得莫名其妙,他顿了顿,才道,“樊总,我以为您不会为了司青,动用樊氏公关部.......” 樊净打断道,“司青他不一样。” 樊净眼神浮现一丝温柔,那抹柔情并非转瞬即逝,甚至就连李文辉都捕捉到了自家老板语气中的一丝怜惜。 “司青他是搞艺术的,心思太细,受不了这样多的负面舆论。” 所以,即便是已经落地了海市的机场,即便是已经下起了小雨,合作方也已经坐在饭店等候,樊净还是选择了回去,搭乘最近的航班回到京市,落地时已是深夜。 抵达岚翠府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客厅开着灯,画架上搁着几张凌乱的线稿,没来得及上色的油彩干涸在色盘上。樊净找了一圈,每间房间都是空荡荡的。 李文辉奇道,“怎么人不在屋里?”却见樊净大步迈进卧室,站在衣柜门前,曲指敲了敲,柔声道,“司青,我知道你在里面。” 衣柜门被拉开,待看清里面蜷缩着的瘦小人影时,樊净的心不可抑制地疼痛了一瞬。司青抱着他穿过的睡袍,紧紧地蜷缩着,这个姿势并不舒适,司青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十分难受的样子。 他伸手想要将人抱出来,可手刚碰到司青的身体,司青突然浑身一震,睁开了眼,司青并未完全清醒,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痕,眼神懵懂,似乎是睡得糊涂了。 “怎么睡在这里?也不接我电话,知不知道我多担心?”虽是责备,语气里却是满满的心疼,可司青却好似失了神志,眼神涣散,并不聚焦。 樊净探了探他的额头,并没有发热,光洁的额头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司青在他的怀里微不可查地发着颤,他似乎在小声呢喃什么,樊净凑上前听了很久,才隐约分辨出司青似乎在说,“带我走。” 于是樊净抱着他,用手反复摩挲他冰冷的手脚,低声哄着,说,“好,我带你走。”《 》 21、第21章 撑腰 直到天色微亮,司青才从那种令人心悸的震颤中缓了过来,沉沉地睡去。 可晨曦的光芒却点不亮樊净阴沉着的眼眸。 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司青的手机设置了密码,樊净却很轻易地破解了,密码是他的生日,司青的心思很好猜,每个陷入热恋的小孩儿都会把喜欢的人的生日或者纪念日当做密码。 他打开司青的微信,司青的社交圈很窄,联系人列表里只有寥寥数人,事情闹得这样大,居然只有几位微信好友询问他情况,其中有一人很是锲而不舍,连播了几通电话,名字也耳熟。 徐楠接到电话时已准备睡下,看到好友的通讯请求,立即接了起来,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你是谁?”徐楠自然知道司青的脾性,立即警觉起来。 “我是......他的哥哥。”樊净瞥了一眼司青安静的侧颜,压低了声音,“他睡着了。” “我想了解司青在学校的情况,比如那位叫做胡志辉的老师。” 徐楠“靠”了一声,大声道,“哥,你是不知道那位胡志辉有多恶劣,他可是不止一次为难司青了,司青画得那样好,还是给司青挂了科......” 徐楠藏不住事,颠三倒四说了半天,樊净好脾气地应着声,放下手机的时候,司青好好一直铅笔已被他生生捏断。 司青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宕机了太久的大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体完美的自我保护机制令他短暂地忘记昨天发生的一切,脑海中纷乱复杂,时而是艺术馆发生的争执,时而是网络上尖酸刻薄的嘲讽...... 手机就搁在床头,司青点开微博,却发现昨天还吵得沸反盈天的话题今天竟已被屏蔽,各种营销号使出浑身解数刷屏传播的视频也被删得干干净净,一切平静得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甚至就连宁秀山的账号,也显示因为状态异常暂时屏蔽。 司青想,难道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却听一声轻咳,司青抬头,突然对上樊净的眼眸,他缩了缩,像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将手机藏在身后。 司青心虚,没有注意樊净因为这个小小的举动,眼神里带上的一点怒气。一双大手揉上了他的发顶,顺着他的脊背,将他藏在身后的手逮住。 “我在生气。”樊净告诉司青,“你知道为什么。” 司青呆呆地瞧着自己的手被樊净的大掌圈住,食指指腹被夹伤的地方已经被重新上药包扎过,而十根手指上被木刺划出的小小伤口,都已经被涂上碘酒。他后知后觉地抬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让樊净生气了,他本能地道歉, “对不起。” 樊净心里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小小怒火也被这句“对不起”浇灭了,化为浓重的无可奈何。 “为什么要道歉,难道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司青摇头。 就像是某种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建立信任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樊净不是很有耐心的人,但司青这个人,似乎总能让他为之破例, “被欺负了没有第一时间寻求帮助,反而自己忍着,这是其一。” “进了樊氏的项目组还忍气吞声,一点儿狐假虎威都学不会,反而被老鼠骑到头上去,这是其二。” 樊净拨弄着司青的下颌,半强迫司青和他对视,“司青,直到现在,你还是觉得,我会是那种为了规避麻烦而委屈伴侣的人吗?” 司青不住地摇头,本能地想解释,可又因为哽咽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只好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眼眶红红地盯着他,一眨眼泪珠子就求饶一般滚落到他掌心。“你要工作,我只是不想你分心,而且,我自己能解决的。”司青小声地解释着,又手脚并用地往樊净怀里钻,像是怕被人抛弃的小孩子,将喜欢的东西紧紧地抱住。 樊净不为所动,“所以,宁愿被人误解,也不愿意向我求援,司青,你要知道无论是海市会展中心还是艺术馆新馆,都是樊氏的产业,甚至美创公司也有樊氏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而你——宁愿隐瞒一切,独自承受委屈,也不向我寻求帮助......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从未信任过我。” 这话太过严重,吓到了司青,他慌乱地摇头,“我,我只是不想你觉得我凡是都依靠你,我不想太软弱,这样,这样软弱的人,配不上你。” 又是一个意外的回答,樊净心里最后一点不满也化为怜惜,他无可奈何地重重地叹气,轻轻揉了揉司青的发顶,又重重捏了捏他的小屁股。 司青“呜”地闷闷叫了一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整个人一扭身猫进被子里,樊净伸手捞他,刚把手伸进被子,就被司青紧紧抱紧怀里,司青呼出的热气扑在樊净的手臂上,樊净的心又一次被软化,维持着那个不大舒适的姿势,连人带被搂进怀里。 “司青,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为什么总是躲进柜子里?” 手下的身体微微一僵,司青攀着他的手臂,紧贴着他的心口躺下,口是心非,“我没有,我不怕,只是因为很想你。” 很多事情,司青并不愿意告诉他。樊净想,司青这样没有家世和背景,甚至连亲人都没有的孤儿,第一次被网络暴力害怕也是正常的,所以,他没有接着追问下去,只是抚摸着司青的脊背,安慰道,“好好好,司青很勇敢,司青什么都不怕。” 司青听见樊净夸他勇敢,就很是不好意思,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司青似乎又瘦了,宽大的纯棉睡衣袖口伸出一条细细的腕子,他轻轻抚摸着樊净的脸颊,很认真地发誓, “我以后还可以做得更好,谢谢你之前保护我,以后我一定会再勇敢一点,换我来保护你。” 这话樊净没有当真,且不说碾压式的身份、地位、财富差距,单纯从体型上看,樊净似乎都不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方。他只是瞧着少年拢在他身上的细瘦的腕子,心道,只要司青能多吃一点,再长胖一点,他就谢天谢地了。 可这种与生俱来的傲慢令他忽略了一件事,即便他从未在乎司青所谓的保护,可对于司青来说,这却是极其认真的誓言。不久之后,司青果然践行了他的承诺。而他给司青的是什么?是欺骗、辱骂、伤害和可耻的遗弃,他将司青从黑暗里引向光明,可却中了猜忌和挑拨的圈套,再度将司青推回黑暗。 可此时此刻,樊净丝毫未能从空气嗅出中一丝阴谋的味道,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帮助司青出气。昨晚,他已从徐楠和郑灵儿那儿听来的一些故事,拼凑出司青在学校的生活。从前只是因为不合群被议论,但无论是在校内论坛上还是同学们的风评都尚可,后来的某一天,司青的口碑却断崖式下降,一开始只是校内论坛频繁被人提及,后来发生了退赛风波,在校内论坛被骂更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人当面挑衅司青。 李文辉的动作很快,公关团队爬取校内论坛,通过专业的技术手段,得到最终结论:有人刻意抹黑司青引导舆论。学校的论坛虽然是匿名论坛,但每个人的说话习惯不会改变,通过自然语言识别程序,公关团队只用了几个小时,就锁定了某个用户。 这个人在几个月内不断更换马甲,以不同的身份煽动舆论,调拨学生群体对立情绪,鼓动了几次对司青的小范围网暴。 其实在查找此人身份的时候,李文辉稍有为难,毕竟是校内论坛,虽然对于樊氏的团队破解ip很是容易,但樊净毕竟和华大还有合作,擅自破解华大内部论坛似乎是一件不尊重合作方的事情。但很快,李文辉又想到那个场景,樊净从衣柜中,将人事不省的少年抱了出来,那一瞬间,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板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恐惧和小心翼翼。 这个时候,别说破解华大的论坛了,就是把这个论坛一锅端了,完全陷入爱情漩涡的老板估计还会夸他干得漂亮。 早晨八点钟前,一个干脆利落的结果就已经摆到了樊净面前。 胡志辉,某个已经没落了的艺术世家的独子,没什么天赋,却偏偏要子承父业,继承了父母的画廊,在国外某不知名学府镀金了一圈,最后靠着父母关系进入了华大工作。自他进入华大工作后不久,司青就获得了兰亭杯金奖,而那年他也参赛了,却连决赛圈都没能挤进去。 似乎是出于嫉妒,他开始在华大论坛发布诋毁司青的帖子,可一直反响平平,直到他通过隐晦地爆料华大教职工才掌握的一些内幕消息,逐渐有了些人气,不少人深信他掌握了不少所谓的“真相”,也开始跟风传播针对司青的谣言,胡志辉志得意满,火上浇油,甚至销售已毕业学生学号,引来不少校外人士注册论坛。 有人造谣,自然有人反驳,可奈何这些所谓校内论坛早已被胡志辉和一群外来水军搅得天翻地覆,一群学生哪里是这些专业团队的对手,被骂得不知所措后干脆退出论坛。自此,校内论坛彻底沦为对司青单方面嘲讽辱骂的温床。 樊净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他心理素质自诩不错,可看到如此多的咒骂汇聚到司青一人身上,还是觉得触目惊心。整件事情,唯一值得欣慰的点就在于,司青不喜欢上网,似乎并未发现校内论坛对他的攻讦。直到有好事者截图华大论坛的片段发到了网上并且被人买上热搜。 至于是谁在针对司青,推动艺术馆事件发酵,李文辉得到的调查结果是胡家的企业买了热搜。胡志辉嫉妒天资出众的学生,借助家族势力蓄意抹黑,试图借用舆论力量让其社会性死亡——一切都合乎逻辑,无疑是一份完美的调查结果,可樊净却总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他问道,“樊令嵘如何了?” 李文辉回答道,“金兰刺杀失败后,樊氏和楚家都派出了雇佣兵,樊令嵘在马奇拉的几个工厂都被咱们控制了,残存势力应该都在德克堡城郊,德克堡一直没有和樊氏建立合作,咱们不好进去捉人,但樊令嵘这回吃了大亏,以后肯定要夹着尾巴做人了........不过老板,你不会觉得这件事是樊令嵘授意的吧?” 樊净不置可否,回头望了一眼因为精力不济陷入沉睡的少年,一缕晨光恰好落在司青的羽睫之上,他疾步上前,将遮光的纱帘拉上,又沉声道,“接着查下去,如果,樊令嵘敢对司青动手,我一定会让他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樊净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在他的世界里,向来讲究睚眦必报。樊令嵘目前后没后悔尚且不知,但不久后,有一个人无疑是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 22、无条件支持 对于胡志辉来说,这简直是噩梦的开始。 对于一个平庸的富家子弟来说,他费尽心思取得的成就,耗尽金钱打造的光环,在真正的天才面前,被碾压成不值一提的齑粉,一直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自卑终于爆发。这也是他对司青仇恨的开端。 这种恨,在看到司青的作品后,愈演愈烈,但在某堂课上,看到司青随手一笔,就将画中人手中捧着的旧书书页绘出,甚至连阳光透过纸张的纤薄感都描绘出来后,这种恨意就达到了巅峰。一个刚过二十,家境贫寒的少年,毫不费力却达到了他即便站在父母肩膀上也无法企及的高度——嫉妒将所有的怨怼化为仇恨。 他开始在论坛和各种社交网站造谣关于司青的一切。 直到接到艺术馆的项目,直到阴差阳错,司青还是落在了他的手里。此时,作为实习生,司青不再是被学院和关山月庇护的学生,在学校里,他能使用的手段大都隐蔽而效果甚微,只有在论坛造谣,故意让司青挂科。但在学校外,可以“处理”司青的手段就多了起来。 他父母皆是有名的画商,生意做得大了自然有舆论纷争,接手父母的产业后,他没少做用专业的水军团队打压异已的事情。此前竞争华大教职,他便授意水军向另一位竞争者泼脏水,造谣其洗稿。那位竞争者本是极有天赋的创作者,自此一蹶不振,抑郁而终。 司青不爱说话,平时总是一副疏离的模样,这种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的穷学生,对于铺天盖地的舆论压迫,是不会有任何反击的能力的,甚至有很大概率想不开。胡志辉刻毒地想,他碾死司青就好像随手捏死一只野猫一样,轻而易举。 胡志辉的好心情持续了没多久。 先是挂在网上的热搜瞬间被清空,连带着关联着司青的各类词条被删除的一干二净。 他心里浮现一丝不安,和热搜不同,删除微博词条需要耗费巨大的财力,且需要各类手续,少说也要数日。即便明星的公关团队也未必能做到。 正疑惑间,却见另一条热搜亦极快的速度上窜,转瞬间来到第一位。 #胡志辉沈青霜# 看到沈青霜的名字,胡志辉脑海炸了个巨大的响雷,他眼前发黑,似乎又浮现了那个画家绝望的脸。沈青霜当年被誉为“华大才女”,性格和司青一般孤僻内敛,两人有很多相似点,但最让胡志辉满意的就是他们都是没有背景的平民。当年,他就是抄袭了沈青霜的作品,又用网络水军颠倒黑白,沈青霜本就因为幼年曾遭受继兄性侵,罹患抑郁症,他更是利用了这一点,将真相歪曲为“勾引继兄□□”,沈青霜在多重打击之下,跳楼自杀。 他颤抖着手点开,只见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自称是沈青霜的母亲,要实名举报他雇佣水军,逼死女儿。 多少年过去了,这种陈年往事竟然在这个深夜诡异地冲上了热搜。好在他当年就已咨询了律师,这种死无对证的事情,只要他不承认,便不能将他和沈青霜的死挂钩。甚至追查当年网络水军造谣,替罪羊也早已准备好,不过是赔偿道歉而已,几万块钱就能摆平的小事犯不上忧心。 只是他没想到,事态会完全超出他的掌控。 司青断断续续睡了一整天,午饭樊净亲手熬了米粥,可司青只喝了一点儿就一副很困的样子,樊净只好放他继续睡,直到晚上才彻底清醒过来。 屋内亮着柔和的夜灯,樊净不在屋里,客厅里隐约传来樊净的声音,他忙趿着鞋推开门。 却见樊净坐在沙发上看平板,许久未见的许英智坐在他身边,笑容尴尬。沙发边还站着一对儿老夫妻。两人衣着得体,举止斯文,可举手投足却透着一股局促仓皇的感觉。他突然开门,几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司青被吓了一跳,他以为樊净在谈工作,樊净公私分明,且他怕自己出现在樊净身边给他带来负面绯闻,因此他从不敢在樊净工作时或者有下属在时和樊净亲近。他本能地要关门缩回去,却见樊净起身向他走来,长臂一伸,将他圈在怀中,俯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别走,看我怎么给你出气。” 樊净轻轻推着他的后心,拥着他坐到沙发上,老夫妻脸上立即堆满了笑,那妇人举止亲昵,作势要拉司青的手,见樊净的神情又吓得一哆嗦,只硬着头皮,笑道,“这是司青吧,从前只在画展上看过作品,没想到本人这么年轻。” 妇人伸出手,介绍自己道,“我叫岳竹筠,司青你可以叫我岳阿姨......” 岳竹筠在画坛很有名气,尤其擅长国画工笔画,司青很喜欢她细腻的线条,还曾临摹过她的作品。面对前辈,司青一向很客气,他立即起身,微微欠身还礼,“您好岳老师。” 他的手被岳竹筠握住,或许是因为常年画画,那双手并不算细腻,却和记忆中属于母亲的部分交叠在一起。 岳竹筠顿了顿,却突然跪了下去,优雅得体的鱼尾裙在地毯上捏出难堪的褶皱。 司青并没有想到岳竹筠会突然下跪,本能地跟着跪了下去想要将人扶起,却被一双大手托住腋下。樊净将他半抱着,坐回沙发上,嘱咐道,“一天没吃饭,也不怕低血糖。” 岳竹筠尴尬地绞着手,低声道,“我.......是胡志辉的母亲,司青同学,很抱歉我儿子做出那样的事情,我不是在为他开脱,也觉得他的所作所为应当受到法律的制裁.......” 在岳竹筠带着哽咽的诉说里,司青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经过。胡志辉的所作所为曝光后,警方尚未出调查结果,胡家的产业却先一步垮台,几家合作商纷纷反水,画廊更是被爆光出税务问题。这一切,只发生在短短数小时内,一开始胡家夫妇也以为只是胡志辉在外面胡闹得罪了人,却不曾想,有几个和胡家交好的合作伙伴委婉打探,为何胡家突然得罪了樊氏,以至于樊氏动用了专业公关团队调查胡家,不止沈青霜,还有诸多辛秘都被挖了出来。 一听到樊家,两人几乎昏了过去。若是得罪了其他人,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樊家如今的话事人樊净的手段,他们是略有耳闻的。胡家家主还在求援,岳竹筠却知道,不能等了,她不止有胡志辉一个儿子,她还有一个女儿因为先心病需要医治,若胡家垮了,等待她女儿的只有一个结局。 “如今....只有您能帮我们了,求您高抬贵手,至少放过胡家其余的产业......樊总对于胡志辉的处理,我们绝不会有任何异议。” “要原谅他们吗?”樊净将司青凌乱的发丝捋顺,拨到耳后,对上司青慌乱的黑眸,“今天,你是我的老板,决定权在你。” 言外之意,胡志辉的结局无疑已经注定,但是否要斩草除根,全听司青一个人的。许英智一直坐在一旁,吓得噤若寒蝉,但听出樊净的弦外之音后,依旧惊异地瞪大了眼睛。樊净做事向来不留余地,且由不得旁人置喙,独断专行,可却是头一次将决定权交给了旁人。 司青抿了抿唇,他一紧张,就喜欢摆弄手上的东西,此时正抠着食指包扎的纱布,他垂着头小声道,“这件事和他父母又没关系.......” 樊净板着他的头,强迫他看着自己,“司青,在我这里善良并不是一种值得歌颂的品质,你不用委屈自己,隐藏自己,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再三确认了司青的情绪,樊净虽心有不甘,还是决定手下留情,冷道,“我对行善积德没兴趣——留着胡家,只是因为司青不再追究。” 胡家夫妇忙不迭点头称是。待两人走后,司青才捏了捏他的衣角,声音带了点委屈,道,“刚刚你好凶。” 樊净笑着引着他的手,让他捏自己的脸,“你可以更凶,对我发火,或者掐我几下,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许英智心想,不像是樊净做出来的事情,每个陷入恋爱中的人都会变成大傻子,樊净这样聪明的人也不例外。见许英智再一次露出失了智一样的表情,司青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手,借口自己要洗漱,红着脸跑了。 许英智上下打量着樊净,啧了一声,又想到了什么,重重地叹了口气,说辞还是和上次见面的如出一辙。 “你刚刚也看到了。”许英智斟酌着开口,“司青那孩子他太善良了,你们不是一路人,又非要一起走,这就意味着一方一定要妥协。” “即便你将对付你那几个兄弟的手段告诉了司青,司青也表示理解,可那又如何?”许英智苦口婆心,“阿净,司青说理解你很可能只是因为他现在还喜欢你,可他这样的人,有一些事情始终没办法理解的,甚至连我都不能明白,岳竹筠和胡志辉关系一直很差,对胡志辉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知情,你却连她母家的产业也不放过,何必因为胡志辉一人对胡家赶尽杀绝呢?” “当然,我知道赶尽杀绝、斩草除根是你的作风,但舆论都能把他吓得生病,可若是真的跟在你身边,注定不会风平浪静,你能保证日后他不会被你吓退?因为荷尔蒙催生出的爱意被恐惧消磨干净,届时你又如何收场?” “樊净,放手吧,我承认现在的你或许对司青生出了爱,但你并不适合他,我有预感,早晚有一天你会伤害他的。” 樊净还没来得及回答,却见卧室的门在此被推开。 司青苍白着脸,快步上前,拦在樊净身前,素来平静如水的脸容难得显露不悦,“许总,樊净或许有一些行为,不符合社会对于道德的定义,但那又如何?可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为自己报仇,为母亲报仇,即便他亲手杀了樊令峥我也只会拍手叫好。” “因为一点小事生病,是我自己不够勇敢,如果非要说我们不合适,那也是我一直以来太过懦弱,不能保护自己,是我配不上樊净,需要努力需要改变的人也是我。” “偷听你们讲话是我不对。”司青小声道,“但请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樊净他很好,我不后悔和他在一起,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司青还是太过温柔,即便是生气,语气也带了点绵软,但以这样柔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强硬。许英智连生气的反应都做不出来。他怔怔地望了一眼面露得色的樊净,瘦小的司青挡在樊净身前,以一个保护的姿态,令他心中生起浓厚的不安。此时无论他劝什么,很显然,不管是司青还是樊净都没有办法听得进去的。《 》 23、第23章 天赋之作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状态,目前,司青都不大适合继续实习了。 在美创工作时,下班后司青总会在画室再坐几小时,从前樊净就看不惯,总觉得司青这样迟早会把自己累坏,可司青对于上班总是一副兴致很高的模样,也不好横加阻拦。 所以,在司青彻底清醒前,樊净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但他并没有忽略,被通知以后都不用再去上班后,司青一闪而过的失落神情。 和正式员工比起来,实习生的薪水简直低得可怜,司青勤勤恳恳打工一个月赚到的钱,甚至不如他一幅画售出的零头。 但就是这个转瞬就被司青藏了起来的失望,却让樊净心中涌出一股强烈的伤感——那一瞬间,让司青重新高兴起来的希望,甚至已经盖过了他不会为任何人俯首的原则。 “暑假还有一周,你乖乖在家养好身体,我居家办公陪着你。”看着司青因为这句话重新明亮起来的眼眸,却还绷着脸,善解人意地问,“会不会耽误工作?” 樊净亲上他因为紧张微微泛红的侧脸,故意凑在他耳畔压低了声音,“老板这周的主要工作,就是安抚被职场霸凌的乖乖员工。” 说完,又很满意地欣赏着司青臊得从头红到脚的窘样,司青见他笑,气得小声嗔道,“不理你了。” 很快他就发现,樊净真的不再去公司了,反倒时常能在书房看到樊净工作的身影,有时樊净眉头紧锁地讲电话,但看到司青就会立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一日三餐,皆出自名厨之手,樊净挖空心思淘弄四海美食,为了照顾好司青,甚至将赵妈请了过来。 赵妈是樊净身边的老人,因为做事麻利,沉稳可靠,被楚慕勋授意照顾樊净。 可以说,樊净是赵妈一手带大的,饮食起居皆由其操持,甚至后来樊净刚一在北美立足,就立即将赵妈接了过去。 后来樊净回国,赵妈也跟着回了樊家老宅。 在樊净精心照顾下,司青过了此生最舒心闲适的一段时光。 每天早晨起来,洗漱完毕后,可口精致的早饭已经摆在桌子上,樊净起得比他早,但也会等着他一起用早饭。 吃完饭,司青画画,樊净办公,偶尔赵妈会端着甜点和水果,提醒司青站起来活动活动。 吃完午饭,如果樊净不需要去公司处理事情,两人就接着和上午一样,一个画画,一个人工作。 用过晚餐,两人手拉手像是热恋中的小情侣一般,在安保系统极好的小区里散步,喂天鹅,司青的话不多,可樊净说到股市、说到枯燥的财经新闻,他还是会很认真地倾听。 直到夕阳西下,两人沐浴着夜色,回到房间,窝在影音室里看电影。 司青被压在樊净身下,失神地望着天花板,樊净则用手一寸寸地抚摸着锦缎一样光滑细腻的皮肤。 直到小腹上已经模糊不清的疤痕,司青突然打了个细小的寒战。 他背过身,将睡衣套上,樊净盯着他因为这个动作蝴蝶骨色气地凸起。 司青背对着他,朝着暖黄的夜灯发着呆,突然道,“马上就要开学了。” 他舍不得这样的日子,就像一场最终要醒过来的美梦一般。 每个小孩都厌恶开学,司青这样的乖乖好学生看来也不例外。 第二天樊净一早出去,司青趿着鞋,帮赵妈准备早饭。 楚慕勋是北方人,性格爽利豪迈,幼年时期的樊净又实在强硬,赵妈没有自己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司青就喜欢得紧,腼腆又内向,说话小猫儿似的,无处倾注的母爱几乎都落在了司青身上。 “阿姨,阿净呢?”司青问。 “小净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要出差,今晚不回来了。”赵妈见他情绪低落,笑着打趣道,“一刻都离不开吗?小净才刚出去你就不高兴。” 司青蹲下身择菜,小声辩解,“我没有生气。” 这一周,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司青一直在默默计算着日子,数着樊净还能陪着他多少天。 今天,已经过了一周之期,樊净果然走了,连招呼都没有打。 司青虽然努力表现得正常,但早晨吃得明显比之前樊净在的时候少了很多,帮着赵妈收拾完碗筷后,司青立即缩进了画室。 这几天,樊净在他身边,他创作的作品大多色彩活泼明快,可如今看来,却并不喜欢。 不过前几日,关山月发来讯息,通知司青代表华大,参加“海潮”艺术创作大赛。“海潮”艺术创作大赛在国内画坛颇有分量,且和兰亭杯不同,参加者不限年龄,因此竞争更为激烈。 本届“海潮”创作大赛的主题为“幸福”,其实司青对这种情感甚是陌生,在他短暂的二十年人生里,除了七岁前和母亲生活在一起那段模糊不清的回忆,此后的人生一直生活在恐惧和绝望里,即便后来因为樊净点亮了一盏名为“希望”的灯,但在樊净出国的那段时间,司青守着一点儿希冀无望地等待着,也算不上幸福。 司青看着面前画纸上涂了一半的色彩,仿佛戛然而止的幸福,浓稠明丽的色彩渐渐暗淡下来,他突然想放弃参赛,让关山月找其他人选。 他蜷缩着躺在画室角落的小床上,锁着门,赵妈敲门要他吃午饭,可他怎么都没有胃口。 没过多久,突然听见门外有几声响动。 顾不上穿鞋,司青跑出屋,只见樊净一手提着文件袋,一手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西装外套被雨淋湿了了一些,湿溻溻的。 外面不知何时下雨了,司青并没有发觉。 “你......”司青有些说不出话来,“衣服都湿了。” “还好意思管别人。”勺子被塞到手里,樊净的语气很硬,“我不在就不吃饭,谁惯得臭毛病——蛋糕都吃光,不许剩下。” 司青嗯了一声,小口小口吃着蛋糕。樊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蛋糕很香很甜,司青心里很是忐忑,他想,樊净是不是生气了。 吃完了一小块蛋糕。 几张纸搁在桌子上,一根笔被塞到手心。 “把合同签了。”樊净道。 司青低头扫了一眼那几张纸的内容,半晌回不过神。樊净解释道,“本来想出差结束后再和你说这件事,但听说你不吃饭,就取消了行程。” 樊净指着桌上的合同,认真道,“海市艺术馆和会展中心都是我的私产,没有任何隐形债务问题,只要你签了合同,这两处产业就归你所有。答应过你让你当甲方,这件事我没忘记。” 樊净指着另一份文件,道,“岚翠府的房产以后也归你所有。” “我不能要这些。”司青慌了神,连连摆手,“我和你在一起不是为了你的钱。”生怕这些昂贵的馈赠是樊净的“分手费”,司青将手背在身后,小声道,“是不是要和我分手?我们不分手好不好?我没有要绝食威胁你陪我的意思,我只是没有胃口,不是故意不吃饭的。” 司青总是有一种本领,让人心疼,让人无奈。樊净深深叹了口气,将司青背在身后的手捉回来,此刻他出奇地有耐心,安慰着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儿。 “谁说我要和你分手?这几件事儿,从金兰回国后助理就一直在跑手续。”樊净道,“其实是我,因为你凡是都藏在心里,明明想让我留下却什么都不说,明明受了委屈却从不向我求助,明明很爱我可又似乎离我很远,所以,我不得不用金钱绑住你。” “司青,以后可以多相信我一些吗?比如,我这次只是临时有公务要出差,你就觉得我要抛弃你了,是我平时做得不够好让你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吗?” 司青眼眶红了,扑进樊净怀里,低声道,“不,当然不,你已经很好了。” “我,我以后一定按时吃饭。”司青小声补充了一句。 红色、黄色、橙色、靛青混合交融,在画板上铺陈出靓丽的色彩,司青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画板上,他突然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了。 “司青,这真的是你画的?”关山月扶了扶差点滑下去的眼镜。 刚开学不久,司青就将“海潮杯”参赛作品交了上去,这次大赛的主题为“幸福”,其实关山月推荐司青多少带了些投机的心理,司青擅长色彩厚重的绘画风格,画风压抑,但只要司青稍作修改,也能贴切“在黑暗中寻到希望”的创作主旨,就好像那副经验四座的《艳光》一般,既美观又富有内涵,但这次司青交的答卷却让她十分意外。 以亮色为底色铺陈,却丝毫不轻浮,交相辉映的色泽宛若倒映在水中漫山遍野的各色鲜花,又被柔柔烟波中和融汇,带了一丝奇幻的旖旎。 丝丝缕缕的白线混绕其中,勾勒出一朵玫瑰花的轮廓。没有任何阴郁的色彩,而鲜亮的颜色却并不会喧宾夺主,色彩搭配押韵而和谐,完全的天赋之作。 “海潮”杯参赛选手一般经验丰富,技巧醇熟。这种构图简单的画作很是吃亏,关山月瞧着瞧着,面上却渐渐浮现出欣慰的笑容来。 “其实我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你最致命的缺点,其实是情绪的表达。苦难可以滋生创作灵感,但也会将你的风格局限住,诚然,《艳光》那样在黑暗中的光明固然足够打动人,可还是缺失了某种生命力。” “这种缺失的情感,或许就是幸福的感知,幸福和希望并不是望梅止渴的骗局,需要你真实体验才能够明白。只有揭开面纱,你才能让观众从你的画作中感受到你对幸福的迫切,你的画作才有力量感。” “我曾以为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但现在看来,司青,你做到了。” “这幅画,很好,至少已经推开属于幸福的那扇门了。”关山月靠在椅子上,闲适地转了一团,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欣慰,“前几个月我就发觉,你的技巧已没什么可精进的空间了,至少以我的水平,也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 24、第24章 受害者的反击 闹出那样大的事情,胡志辉又被辞退,按理说司青走到哪里都应该是议论的焦点。可司青实在低调得宛如透明人,除了郑灵儿等几个同学问候,司青并没有受到过多的打扰。 自从那日樊净和他表明心迹后,司青的惊恐和焦虑得到了很大的缓解,樊净忙于工作,虽然相当一部分时间居住在岚翠府,但偶尔需要出差的时候,在赵妈的照顾下,司青也会乖乖吃饭,按时睡觉。 直到那天,在教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宁秀山在人群中永远是众星捧月。那是一节公共选修课,司青站在教室门口,那么多年,逃跑已经成为可在骨子里的本能。可他现在身后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他不能再懦弱下去了。 宁秀山在前几排的位置坐着,司青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定。 艺术鉴赏课的老师走了进来,是个姓何的老教授,常年穿着一身旧西装,稀少的头发乱蓬蓬地在脑袋上盘踞成两簇,时常垂下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人,古板中带了几分滑稽,又很喜欢点名提问,讲起课来咬文嚼字,带了几分古代老学究的感觉,不过他的观点鞭辟入里,独到又富有哲理,有人将何教授的观点发到网上,好几次以金句“出圈”,因此何教授是华大有名的“网红”老师,虽然他本人对此并不知情。 何教授不大会用ppt,但这次却要用幻灯来放古画投影,宁秀山自告奋勇上了讲台帮忙。 他这次上课特意打扮了一番,一身衣服都是意大利某高奢品牌,还特地画了淡妆,亭亭玉立地站在讲台上颇有几分风姿,引得同学们纷纷交头接耳,夸赞宁秀山果然和vlog里一样人美心善。 宁秀山自然十分得意,此前因为洗稿风波,他掉了一大批粉丝,后来花了大价钱才洗白,所以来华大后自然要多拍几条视频吸粉。此时他的粉丝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举着手机帮他拍摄。 何教授满意地点点头,近水楼台先得月,点名宁秀山点评《群芳宴饮图》画作之中流露的情绪。 宁秀山早有准备,落落大方地拿起话筒。 “《群芳宴饮图》是北宋年间的画作,此时山河破碎,风雨飘摇,宋光宗听信谗言,错杀名将李义青,以至痛失燕云十九州,李义青之友钱霖是当时有名的画家,尤擅长山水花鸟等工笔画,听闻挚友身死,终日酗酒,直到一日醉酒跌入池塘,将水畔岩石看做宾客,将水上落花看作流觞曲水,于是挥毫作画,将与李义青等挚友欢饮宴乐场景重现于纸上,虽然用色明快,笔触轻盈,但实则隐藏其间的是浓重的哀恸,所以这幅《宴饮图》也被称为悼亡之作。” 宁秀山本身有绘画基础,又提前查找了不少资料,刚说完就博得了满堂彩。何教授却并不高兴,摇头皱眉道,“老生常谈,依样葫芦,我问你情绪,你回答历史故事,答非所问嘛!” 宁秀山的笑意僵在脸上,他讪讪坐下,一旁的迷弟立即安慰道,“绣山大大,没事的,何教授就是打压式教学风格,这样就代表他已经很满意了。” 何教授轻咳一声,推了推架在鼻梁上不断下滑的老花镜,扫视着教室,不满道,“郁司青坐到哪里去了?” 见司青坐在后排,立即面露不悦,道,“坐那么后做什么?前排还有位置空着——你来说说,从宴饮图中看到了什么情绪?” 司青方才一直在溜号,被点了名字才回过神,下意识道,“释然和喜悦。” 何教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让司青接着说下去。 “他的作品中没有悲痛和怀念,是憧憬和幸福。我感受到,画家大约是了却了一件心事,或者看透了什么,坦然走向了自己的命运。” 何教授道,“钱霖是画家,同时也是一名抗金将领。光宗听信奸臣杨松谗言,杀害李义青时,钱霖是李义青的副将。两人出生入死,感情甚好,史书提及同榻而卧,钱霖多次受伤皆由李义青所救,所以不少人将其称为悼亡之作。” “但却鲜少有人知道,李义青死后次年,金兵进犯,宋兵大败,光宗不得已迁都南下,钱霖趁乱举兵将奸臣杨松及其亲信砍杀,后率数十亲兵对抗金兵,战力竭,中数十矢,慨然长笑,血尽而死。” “许多学者不解,明明是悼亡作,为何多用青红等配色,但在李义青死的那一瞬间,钱霖终于对皇权失望,决定用自己的方式,为挚友讨还公道,宴饮图固然表达了悼念亡友之意,但或许更多的是释然,因为他已经选好了自己要走的路,已经决定坦然面对注定死亡的结局。 “上一位同学说得很好,但我赞同司青的观点。” 先是满堂寂静,尔后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就连方才给宁秀山录像的小跟班都忍不住道,“不愧是郁神。” 他忍不住对宁秀山科普道,“郁神很厉害的,去年兰亭杯获了奖,今年本来是夺魁热门选手,但他偏偏自己退了赛,据说是他觉得一个奖得两次没什么挑战性......真是很有性格的人,前段时间的热搜你看到了吗?” “我一直不喜欢胡志辉,觉得他讲话阴阳怪气,讲课言之无物,郁神在艺术馆项目怼他真是大快人心,真没想到网上舆论一边倒骂郁神,也不知道是不是买了水军......”小跟班滔滔不绝,丝毫没有注意到宁秀山因为这句话微微抽搐的脸。 “咔嚓” 宁秀山手中的铅笔折断,小跟班这才注意到宁秀山带了几分尴尬的笑容,突然想到司青在艺术馆说的话似乎也有宁秀山的作品不配参展的意思,又连忙道歉,“秀山大大,现在误会已经解开了,郁神这个人性子冷,平日里对谁都是那副样子,也不是针对你......” 将被铅笔的木刺刺出血的手藏在袖中,宁秀山敛去方才的失态,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我当然知道是误会,司青我一直都很欣赏,怎么会因为网络上的传言生气呢?” 九月的海市天气渐渐褪去燥热,月中的时候vanilla一位高管意外离世,这位高管是楚家的老人,一直不遗余力支持樊净,参加葬礼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疗养院。 尽管樊令峥已经病得几乎认不出人来,但樊净还是没有见他。他站在病房的单向玻璃外,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那个老人。曾拥有过风流皮囊,也曾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甚至扮演鹣鲽情深夫妻恩爱的戏码同时,也给予了樊净一些真假参半的父爱。 但这一些都不再重要。九月的北美并不是多雨的季节,但樊净走出疗养院时,下了很大的雨。院长给他撑着伞,操着蹩脚的话语劝说道,“樊总,还是见一见老先生吧,他清醒的时候一直说对不起你和你妈妈。” 樊净没有说话,这话他听过几次,每一次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他在商场很少有过这样的踌躇。但这一次他却下意识地想到了司青,他还是不习惯穿司青给他搭配的衣服,但这次出门前为了安抚司青,还是带了司青亲自为他挑选的一条领带。他这才意识到,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还没有送给司青一件礼物,亲自挑选的礼物。 回机场的途中他去了哈佛附近的一家精品店,司青的眼光很好,虽然他知道自己不论送什么司青都会很高兴,但选出一件合心意的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航班准点落地,樊净一手提着礼品袋一手给司青发消息,在出口却遇见了宁秀山。 宁秀山依旧是笑容满面的模样,语气热络,“樊总,好巧啊,没想到能在机场遇到您。我......我刚从南市回来,去办理转学手续,这次能进入华大美院多亏了您的帮助。” 宁秀山本人有不少奖项,本人有又一定知名度,华大美院也有不少欣赏宁秀山的人,樊净最多牵线搭桥,倒也没有耗费太多精力,他不愿居功,但在母亲故友的后辈面前还是佯装谦逊“客气了,不过帮忙传个话。” 谁知宁秀山似乎听不出他语气中的敷衍,拦在他身前,垂下眼,一副出楚楚可怜的模样,“樊总,这次真的很感谢您,我想请您吃个饭......” 一开始樊净答应帮宁秀山,一是因为宁秀山是母亲友人之子。但更大一部分原因,是他泫然欲泣的模样和司青有几分相似,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两人看上去不再相似半分,甚至宁秀山还没讲几句话,樊净心中就已极度的不耐烦。 看出老板的不悦,李文辉立即上前拦着,劝道,“宁少爷,樊总今天晚上有会,咱们改日再约时间。” 宁秀山咬了咬下唇,站了几小时的腿脚止不住地泛酸。其实他与樊净并非偶遇,樊净回国后,他对樊净的动态便异常关注,只是最初见了一面后,无论他怎样求李文辉,都再不能见樊净一面。 宁家如何发家他心中有数,无非是靠着吸血樊氏,樊令峥掌权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便借机做假账掏空了几间樊氏子公司,宁家一跃跻身豪门,后来宁远程和林溪投资失败,宁家山穷水尽,偏偏赶上樊净回国掌权,将不少不老实的樊氏元老送进了监狱。上次见到樊净,他搬出林溪和楚慕勋两人的关系苦苦哀求,樊净已算仁至义尽,只是将那几间被掏空的子公司撤裁,没有追偿其余损失。可人总是贪心的,樊净不讲情面是出了名的,这次出人意料的网开一面给了宁秀山不切实际的希望。 毕竟樊净年少时也陪楚慕勋来过几次,宁秀山也曾经对樊净这朵高岭之花动过心思,只可惜还未来得及言明,樊氏就出了乱子。现在的樊氏如日中天,樊净回国更是令他的心思重新活络起来。 所以,他打探到了vanilla高管去世的消息,花了一大笔钱找了机场的关系,在贵宾通道出口等了几小时。可这次精心谋划的机场偶遇完全失败了,樊净甚至没有抬头瞧他一眼,敷衍疏离溢于言表。 不过这次并非全无收获,宁秀山的目光落在樊净手中提着的那只礼品袋上。深棕色的皮革带着夸张的艺术字,显然不是樊净的风格。《 》 25、第25章 独自解决问题 樊净给司青选的礼物,是个铃铛挂饰。 和樊净料想的没错,对于樊净来说很便宜的礼物,司青却宝贝得很。樊净收获了一个和他回来一样热情的拥抱,司青的眼神很亮,拉着他的手,树袋熊一样挂在他的身上,小声说,“谢谢你,这是第一次有人亲手挑礼物给我。” 说完以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看樊净没有生气,才又扑进他怀里。 司青的感受很敏锐,大概是察觉到他过生日时收到的名表并非樊净亲自挑选。 樊净心里生出愧疚,他想,司青怎么能这么轻易被满足呢?如果上次过生日,他能和今天这样开心就好了。 学艺术的人总会冒出许多奇怪的念头,比如司青不知什么时候淘弄了一只保险箱,非要把铃铛和之前收到的那块手表一起,放进保险箱。樊净一边心里笑话他,一边长臂一伸,将司青刚放进保险箱里的小铃铛抓在手里。 “不行,会弄丢的。”司青紧张兮兮。 樊净揉他的头,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丢了再买,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最终,那枚刻着logo的铃铛出现在了司青的画袋上,樊净亲手系上去的,司青蹲在一旁看,眼神很乖。 樊净系上铃铛,司青就捧着脸,仰头看他,脸有些红,“要做吗?”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樊净哪里能说出不字?他将司青打横抱起,完事后才发现司青身体软软地俯趴着,紧闭着眼,脸色苍白,冷汗几乎浸透了睡衣。 他将司青翻过身,捏着他的下巴探他的脉搏,小声地叫司青的名字,问他怎么回事。司青艰难地睁开眼,一副很困倦的模样,伸手摸他的脸,司青的手很冷,声音却很柔,“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什么?”樊净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明明没掌握好力度的坏人是自己,受苦的司青却成了安慰他的人。 “怎么回事。”樊净抓住司青的手腕,被子被掀开,小腹上贴着一层纱布,有血丝隐隐透出。 “前几天,你不在,我去做了激光祛疤手术。”司青喉咙发紧,手指捏着被子的一角,“其实没有关系,也不疼,每次激光后都会出血,再有三四次疤痕就会淡化很多。” 樊净看着他细细的手指捏着被子,专属于司青的撒谎小动作,但他没有拆穿。 “你回来的时候,感觉你不开心。”司青艰难地起身,唇色发白,声音虚弱,“我不懂你工作上的事,能帮到你的只有这个,希望这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你是这样想的?”樊净道,“那之前你也是这样想的?为了让我开心所以提出要做,其实你并不想的,对不对?” 回顾过去,司青很不好意思,枕头压在头上,闷声道,“也不全是。你开心我就开心啊,我的钱没你多,也没有你有本事,我想为你做一些事,让你不要那么累。” 樊净知道有些男性的构造天生不适合做这些事,鲜少获得快感,司青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但司青这样说,还是让樊净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虽然是个正常男性,正是欲望强烈的年纪,但司青这样懂事,他也愿意做出妥协。 司青是那种凡事都闷在心里的人,需要人一步步引诱着,哄骗着,才能吐露心声。 樊净道,“谁说你只有在这种事上能帮我?” “美创的项目,我想来想去,还是由你负责更合适。”樊净一心想给没有安全感的小孩儿找点事儿做,“华大美院还有谁能比你画得好?要兰亭奖金奖得主给我打工,本来就是我的荣幸......” 樊净循循善诱道,“所以,以后如果不想要,不舒服,一定要和我讲。”司青被唬得愣神,虽然樊净有些话他并不认同,但被搂在怀里在耳畔低语弄得浑身麻酥酥的,想说的话转瞬就全忘了。 十月末,校园里满目金黄,桂花成片地开着,香气扑鼻,几乎令人忽略了过早转凉的天气。 海潮杯的结果出来那天,关山月电话告知司青结果,声音很激动地恭喜他得奖。这次司青并不是代表个人参赛,而是代表整个华大,虽然在画坛海潮杯的影响力稍逊兰亭杯一筹,但对于整个华大来说,一个在读学生能成功击败一众画坛大佬夺魁,无疑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那段时间,校园里尤其是美院,总是能看到各类易拉宝或者横幅庆祝华大夺冠。虽然司青足够低调,但前段时间上过热搜,这次又代表学校夺冠,一时间司青成了热议中心。 美院院长极其开心,不仅将司青获奖的喜报公示在校园网上,还将本年度美院特别贡献奖给了他。特别贡献奖筛选条件严格,只有为学校获得国家级荣誉才有资格领取,而且并不是每年都有,奖金颇为丰厚。 徐楠和郑灵儿几个相熟的同学起哄要他请客,前段时间他深陷舆论危机,徐楠、郑灵儿包括内向的邓璇都为他据理力争唇枪舌战,虽然他本人并不需要这种帮助,但他向来不喜欢亏欠别人。 几人去了学校附近新开的一家购物中心,餐厅在六层,郑灵儿等人切切查查一路聊天坐着扶梯一层层上楼,这家购物中心不如国展高档,价格偏亲民,两个女孩子在精品店走不动路,叽叽喳喳地选耳环。 司青转了几圈,却被一对儿小挂件吸引了目光。 一只陶瓷黑猫傲娇地站着,身边依偎着一只体型稍小的白猫,两只猫侧边都有磁扣,只要靠近就吸在一起。司青不怎么购物,不知道这是近年烂大街的磁吸挂件,第一眼看到就很是新奇,知道樊净不会带,但他还是控制不住想买。 两个女孩儿还没挑好,徐楠被绊着给两人提建议。司青独自去结账,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司青回头,对上一张笑脸。 宁秀山的招牌笑容,微笑的弧度都是精心设计,是恰好露出酒窝的甜美。 “司青,好久不见。”宁秀山语气熟稔,“比高中的时候更漂亮了呢,还交了朋友,司青,我真为你高兴。嚯,情侣挂件儿,没想到你也会买这种老土的东西,怎么?交朋友了?” 司青不理睬,兀自结了账,宁秀山却好似故意赌他一般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真的交男朋友了?司青,不带来给哥哥看看,哥哥也是关心你呀。” 司青想到刚到宁家的时候,宁秀山还保持着得体的伪装,亲切地要他叫哥哥。司青被宁秀山欺骗性的外表蛊惑,稀里糊涂地接下了命运的女巫递来的毒苹果,还真的叫了他几个月的“哥哥”,直到期末考成绩公布后不久,宁秀山突然和宁远程告状,露出手臂上的伤痕,哭诉司青的“霸凌恶行”。 此后,司青再没叫过宁秀山一声哥哥,甚至将这个称谓与背叛和伤害挂钩,隐隐开始回避这个称呼。 忽略宁秀山的那句“哥哥”带来的生理性不适,司青回过头,他的目光带了冷意,和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并不相同,而是一种敌意,即便并不锐利,却也让已经开始胡搅蛮缠的宁秀山停下动作。 “从前的事情,我无意追究,我与宁家已经脱离关系,请你不要再纠缠了。” 当年,樊氏插手司青受伤一事,当年储物室霸凌他的徐家少爷徐庭为宁秀山承担了一切,事发时,即便徐庭尚未成年,但在那时的樊氏董秘,也就是李文辉的父亲李志忠插手下,徐庭被判了三年。徐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但李志忠的出手代表了樊氏的授意,因此也不敢寻关系只好认了这个处罚。 而宁家为了将自己摘干净,将司青转到另一间学校,并将对外声称司青是受资助的孤儿,和宁家毫无关系。 多说无益,也已经表明立场,司青回身和郑灵儿等人汇合,身后背着的画袋拉链上,小铃铛发出一声脆响。宁秀山的目光落在那串做工精致的铃铛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 晚上回到家,司青献宝一样把小猫挂件给樊净看。 很不经意地将自己得奖的消息告诉了樊净,实际求表扬的小表情简直写在脸上,樊净心里笑得打跌,面上一丝不苟地,夸他未来可期。 司青听樊净夸他又很不好意思,恰好赵妈端着汤出来,司青就红着脸奔进厨房盛饭。 谁知道刚吃了两口,司青的电话就响了。这是和樊净的相处时间,司青不想被打扰,谁知对方十分有毅力,打了两三通。 司青接起电话,却听到对面止不住的哭声。 听声音是之前一起合作海市会展中心项目的实习生,为了赶工还一起加过班,后来司青知道樊净马奇拉遇险的消息立即出了国,回国后宁秀山却已经取代了他的位置,曾经和善的项目经理对他态度冷漠,而这两名实习生则对司青避若蛇蝎,一副心虚的模样。 不难猜出这两名实习生或许和宁秀山达成了某种协议,将他的作品删除告诉项目经理他没有完成项目,丢下烂摊子跑掉,而宁秀山则成了那个力挽狂澜的人。 这样的戏码宁秀山尤其擅长,精美外表下的恶劣司青已领教了多次,司青自知在玩心计方面不是宁秀山的对手,所以选择避其锋芒,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现了另一位受害者。 但听那实习生哭得哽咽,不住地道歉,诉说着自己的困难,司青没有办法拒绝。 樊净开车送他回学校,问他怎么回事,需不需要帮忙,司青摇摇头,说他自己可以。 他总是希望和樊净平等的沟通,好似与橡树并肩而立的木棉,并不想成为依附他人无法独自存活的菟丝花。 司青赶到美创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美创的办公室却灯火通明,两个实习生哭得不成样子,项目负责人脸色发白,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带项目,还是个专门给学生练手的小项目,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纰漏。 事情还要从几个月前说起,美创海市会展中心的ai形象设计项目进行到一半,她就被召回本部开会,以司青的能力绰绰有余,她便放心地将工作交到司青手上,接到司青的消息说有事出国也没有放在心上。 只是没想到回到海市时,两个实习生口径一致,说司青的那部分根本不能用,要大返工,项目负责人一开始并不相信,但两人信誓旦旦,咬定司青骗了她,她便渐渐动摇。 就在此时,两名实习生引荐了宁秀山,项目负责人也听说过这位微博上百万粉绘画博主,对其很有好感,短短三天,宁秀山就拿出了一版更为成熟的建模,比甚至比几人之前的设定还要丰富许多。 发布会上,海市会展中心交互系统ai数字人预发布后业内反响不错,项目负责人十分激动,只等着会展中心正式开业。她将一切都归功于宁秀山,以为自己挖到宝了,更是对其关爱有加,不少项目都交给宁秀山设计。 变故发生在三天前。 原来参加发布会的一位展商发现,海市会展中心项目某处设计和他的毕设高度一致,他联系美创协商,遇到这种事,宁秀山一般会用钱摆平,可这次却碰到了个硬钉子。 对方竟是个为了理想发光发热不在乎钱的主儿,拒绝了宁秀山的经济补偿,转手就将事情来龙去脉发到网上,说华大学生校风不正,扬言要和美创对簿公堂。 其实宁秀山哪里懂建模?一众作品皆来自第三方,他贴钱买作品也不过是为了在简历上多加上一笔,谁知道那第三方机构也是个不靠谱的,抄袭不说,居然还一稿多用。 宁秀山见情况不对,再次装傻充楞,将责任都推给给他打下手的两个实习生。 宁家虽然快垮了,但到底纵横商场十几年,对付一个刚工作两三年的小项目负责人和两个没出校门的大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这件事对于美创来讲并不严重,但对于项目负责人来说,却是足以毁掉职业生涯的灭顶之灾,新人的第一个项目出现问题,日后的路只怕要难走不少,但她又实在做不到让两个实习生背锅,自己独善其身。 宁秀山玩失踪,眼瞧着就要吃官司背处分,两个实习生迫不得已说了实情。因为嫉妒司青,信了学校论坛上的胡言乱语,使坏删掉了司青做好的建模,又被宁秀山唆使,在项目负责人面前诋毁司青。 并不意外的答案。 如今,会展中心开幕在即,虽然得知作品侵权后及时撤掉了数字形象,也做了紧急公关,但在开幕时没有配套的数字形象,这个项目也就算彻底失败了。 面对几人或歉疚,或难过的眼神,司青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道,“最终版文件放在公司笔电里,我手里只有一版半成品,会展中心后天正式开幕,我会处理好的。” 项目负责人点点头,“后期渲染交给我就好。” 几人都有些沉默,司青离开时却被叫住,实习生带了点请求的眼神,司青突然想到曾经的自己。他道,“没事,不会让你们背上抄袭罪名的。” “你很善良。”项目负责人送他出门,打破了一路来的沉默,“我一直觉得你不会帮我。” 司青不觉得自己善良,潜意识里他其实一直想逃避,离宁秀山再远一些。可他总是想到当初,他答应樊净,要做一个勇敢的人。他不敢确定,宁秀山这次的恶劣行径是否出于对自己的挑衅,如果是这样,那么项目负责人和两个实习生也不过是被卷进来的无辜之人,如果他不反击,宁秀山只会变本加厉。 他这样做,其实也在帮助过去无法反抗的自己。 两人走到校门口,樊净的车停在路边,项目负责人有些诧异,毕竟司青独来独往,还从未听说他有个能接送他上下学的朋友。 “你有男朋友?” 司青嗯了一声,想想又补充道,“还不算,没有正式告白。” 回去的路上司青很沉默,樊净以为他是因为项目心烦,安慰他,“这是很小的事,明天让李文辉和美创的老总说一声就好。” 司青却很固执,摇头道,“我可以自己解决。” 的确不是什么大事,如果没有司青,樊净根本不可能听说,毕竟是为了天道系统做的资源置换,在他看来纯粹给华大捐钱做慈善,至于慈善做得好不好,美创投的项目盈亏如何,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也只有司青这样的小孩子,才这么爱钻牛角尖。 樊净一时间也起了好奇,想看看这小家伙到底能有什么手腕靠自己摆平这一切。《 》 26、第26章 陷阱 母亲去世后,樊净一直有梦魇的毛病。 最近和司青睡在一起后,这个毛病好久没有发作了,这晚也不知怎地大概是司青没有睡在他身边的缘故,他又做了那个噩梦。 梦里的母亲不再是昔日跋扈张扬的模样,穿着睡衣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在电脑幽幽蓝光的照射下,楚慕勋面容憔悴而疲惫,她慢慢抚摸着猫。 猫就是猫,猫没有名字,樊净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因为他记得猫已经死了。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天,私生子登堂入室,樊净被按在地上羞辱,那只被他所救却和他并不亲厚的猫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弓着脊背蹦起来咬私生子的手,然后被一脚重重踹在地上,柔弱的脊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那只猫已经死了,樊净想,没有来得及叫出一声就死去了,所以这一定是梦。 可即便是梦,也足够让他痛苦了。因为他看到了自己,儿时的自己。 樊令峥的脸容模糊不清,只听到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起腻,“小净,你妈妈晚上又加班不吃饭,会饿坏身体的,对不对?” “这是爸爸亲手做的汤,给你妈妈尝尝。” 端起樊令峥给他的汤,小心翼翼地担心撒出来。 媒体大多称呼楚慕勋为铁娘子,以一己之力撑起樊氏和楚氏,至于樊令峥,不过是铁娘子身边的点缀,无足轻重的符号。和她的名字一样,楚慕勋,这种女人是不会有除了建功立业之外其余的情感需求的。 但她接过那碗汤,喝了下去,平静地抚摸他的头,展露出难得的柔情,说,“很好喝,告诉你爸爸早点休息。”樊净想,楚慕勋还是爱着樊令峥的,只是那爱意太过隐晦,以至于注定被樊令峥那样浅薄的人辜负。 而一个受困于孩童身体的灵魂,却在嘶吼,不要喝下去。 没有人听到来自十年后的灵魂的呐喊,楚慕勋喝下了汤,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再熟悉不过的梦,樊净痛苦地挣扎着,可这次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刚睁开眼,脸颊就被拍了一下。 司青的手不重,小猫儿似的,见他睁眼有点做坏事被抓住的感觉,又伸手给他揉脸,小声安慰,“不疼,不疼。” 樊净缓过来一口气,司青问,“做噩梦了?” 不等他回答,司青又说,“别害怕,我一直在的。”司青将笔电搬到床边,屏幕的亮光将司青的脸颊照得柔和又疲惫。 已经凌晨三点,司青眼下是淡淡的青色,樊净让他早些休息。司青却拍拍他的手,用安慰的语气道,“我不困,不会让你的项目受损失的。” 司青要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樊净昏沉之际一直盯着司青的侧影,在睡梦中,那点儿如水的柔情化为一点模糊的明光,原本心中已经软化的冰山逐渐消融,潺潺流水汇入心海,波光潋滟,倒影出的是今晚的司青疲惫又温柔的影子。 在强大的生物钟下,樊净在六点钟醒来,司青伏在床上,脊背单薄,以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睡着了,电脑屏幕上的小人儿蹦蹦跳跳的,正是司青一晚的成果。 司青睡得不熟,樊净醒了他也迷迷糊糊地醒来。 樊净抱他去床上睡,他睡得不沉,听到樊净压低了声音讲电话,然后是一声门响。司青挣扎着下了床,他稍微活动了一下,就简单地洗漱了一番就出了门。 赵妈追着问他做什么,他说去见同学,不用和樊净说。 和秦泽川见面的地方是华大附近的咖啡馆。 作为被抄袭的苦主,秦泽川的做派却是出人意料的潇洒,不要钱,不要资源,仿佛铁了心一般和美创杠上,宁秀山被他骂得撂下烂摊子跑了,一开始联络他的时候,司青已经做好被骂的准备,却没想到对方很是客气,约定见面详谈。 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司青到的时候,预定的座位对面已经坐了个青年,一身浅棕色休闲西装,很随意地靠在椅子上,见了司青也不起身,只是很自来熟的样子让他坐,又招来侍应生尽快端来一早点好的咖啡。 看这做派不像是刚毕业没多久的学生,司青一心想帮美创解决困难,急于切入正题,可偏偏秦泽川东拉西扯,先是聊海市的天气,又聊德克堡和马奇拉的战局,穿插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诸如他住在哪里,家里有谁,去美创实习是不是缺钱...虽然偶尔涉及隐私,却并不令人生厌。 秦泽川长得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谈吐虽然偶尔有些冒冒失失,但特别真诚的语气又弥补了这点儿缺陷,这样的人很难令人讨厌,司青心里惴惴不安的情绪稍有缓解,趁着侍应生端来饮品的空当,提了一句起诉美创的事情。 却见秦泽川愣了一下,旋即噗嗤笑出声来。他稍微坐正了一点儿,自我介绍道,“郁老师,其实之前一直没告诉你,我是你的粉丝。” “我不缺钱,也不想闲着,所以出来找个班儿上,又不巧发现海市的项目和我的毕设雷同,所以打个官司找找乐子。”秦泽川道,“只是没想到,美创居然请得动郁老师来说和,这个面子我不给别人,也不能不给自家偶像是不是?” 他向着司青挤挤眼,将面前烤得正好的蛋糕向司青的方向推了推,“不过,作为补偿,我想要您一幅画。” 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司青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他悄悄松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感激,“当然可以,只要你撤诉。” 秦泽川将手机页面调出来给司青看,正是司青刚刚获得海潮杯金奖的作品,“喏,最近这幅《玫瑰》——这幅画我喜欢得简直了不得,看到仿佛要恋爱了似得,好奇郁老师是想着谁画出来的呢?” 司青没接话,秦泽川的笑容又带了点儿不谙世事的纯真,起哄道“原来郁老师在谈恋爱啊。” 这回看起来真像个学生,只不过更像是爱起哄的高中生,虽然是在揶揄,但秦泽川的形象又很难让人联想到坏心思,反倒能品出点真心祝福的意味。 司青臊红了脸,只说会尽快联络海潮杯主办方,把画邮寄给秦泽川。 秦泽川啜了口咖啡,眼睛紧盯着司青匆匆离开的背影,和樊净在一起久了,司青也开朗了一些,但面对陌生人还是会紧张,背影拘谨又小心,像一只兔子。 爱他的人想要捧在手心,但在秦泽川看来,就是呆蠢的,一步已经迈进陷阱里,还为了那点儿诱饵露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秦泽川是个信守诺言的,第二天再去美创上班,项目负责人果然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对方果然撤诉了,司青将经过简略说了,项目负责人半晌没说话,只是红了眼圈。 两个实习生感激得泪都流了出来了,有一个脾气大,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非要在论坛上曝光宁秀山的嘴脸。 另一个凉凉地发问,“宁秀山可是有樊家的关系,据说还是和樊家那位青梅竹马的关系,不然你以为怎么能从西南美大转到华大来,人刚来就直接进樊氏的项目?宁家有钱也搭不上这条线的。惹恼了宁秀山,你家生意还做不做了?你还要不要读书了?” 几人沉浸在激愤的情绪里,并没有发觉司青的手微微颤了颤。 这日樊净回来,司青一反常态没有在厨房陪赵妈做饭,拉着他进了卧室就很用力地抱住他,亲他的下巴,问他想不想做,司青向来内敛,很少用这样热情的方式表达情绪。 樊净单手把人抱起来往床上走,司青以为要做,一边亲他一边伸手解扣子,却被樊净按着扣子又一粒粒系上。 这几个月,樊净都出奇的体贴,索要的次数少了,动作也更加温柔,甚至很多次明明没有被满足,需要他自己动手解决,但看出司青不喜欢做这种事,他也总是默默迁就。 这是好兆头,司青察觉到樊净在慢慢向自己靠近,每一天都比从前更近,可今天听到实习生的话,还是生出浓重的不安,他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樊净确实和宁秀山熟识,青梅竹马或许算不上,但总有一种世交的情谊在。不像是他,横插一脚,无根的浮萍一般。虽然樊净从未提及宁秀山,但把两人放在樊净心里的天平上,又是孰轻孰重呢? “我有些事想说,是关于宁秀山的......”想要将过去的事全盘托出,又不知从何说起,起了个头就不知道怎么续下去。 好在樊净的电话突然响起,他扫了一眼屏幕,将手搭在司青手上,是个安抚的姿态。 李文辉知道他和司青在一起,这时候打电话就是有不得不告知樊净的大事。 上次在马奇拉,樊令嵘精心策划了那场刺杀,樊净险些丧命,但也不无好处,至少樊令嵘显露了些许踪迹。樊净抓住机会,立即对樊令嵘仅的产业围追堵截,樊令嵘本人则逃到德克堡龟缩不出。 看似气数已尽,可向来依附于樊家的秦氏集团却突然反水,抢了京城一个智慧城市项目。智慧城市项目前期投入巨大,以秦氏集团规模并不足够吃下,可秦氏却以高调态度宣称获得海外某券商注资,显然有恃无恐。 樊令嵘和他哥哥樊令峥那个草包不同,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此前樊净一直不敢掉以轻心,就是想逼迫樊令嵘拿出最后的筹码。 穷寇莫追,樊净却并不这样认为,樊令嵘这样的谨慎又狡猾之人,若不能围死困死,让其落入真正的绝境,是不会拿出最后的棺材本赌一把的,而樊净的赌局并不是他想下桌就可以随时离席的,只要他敢赌,樊净就有把握一击制敌。《 》 27、第27章 因为爱所以沉默 司青蜷缩在床脚,樊净的手握住他的,他听樊净讲电话,说着说着,那种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又悄然爬上他的眉宇,令樊净整个人变得难以亲近。 刚刚组织好的语言全都乱了套。 他今天这样是带了点破釜沉舟的意味,自己过去那点儿经历,樊净这样的人必然不会在意。 他在樊净面前爱惜颜面,不想让樊净觉得自己在用过去的凄惨获得可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爱情,而不是同情,所以对过去三缄其口。 宁秀山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了危机,那种人即便他比现在聪明一万倍也斗不过,司青是带着天长地久的愿景和樊净相处的,如果樊净相信宁秀山的假面,迟早会为两人的关系埋下祸根。 所以他决定要说,先从十年前被冤枉的偷窃开始,再说无故的栽赃和背人处的拳脚,最后他把自己剖开,像实验室里待宰的兔子,把储物间的事情讲给樊净听。 不是为了获得同情,更不是为了报复宁秀山,只是为了心里那点儿惴惴不安的预感。 所以他颤颤巍巍地先伸出一根触角,只想窥见樊净对于宁秀山的态度。 樊净讲完电话,转过头来面对司青,问,“刚刚想说什么?”司青再度积蓄起一点儿可怜的勇气,正想说下去。却突然瞧见灯光下,樊净俊美无俦的脸颊带了一点儿疲惫的阴霾,话一下子卡了壳,樊净问道,“你问宁秀山。” 不是很熟悉的名字,樊净想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么一号人,“不是很熟悉,不久前找过我,让我帮忙。” “本不想帮的,但母亲......”这还是樊净第一次在司青面前提起楚慕勋,他心里划过一丝奇异的麻痒,“我母亲年轻时被宁家夫人救过,此后每年都登门拜访,两家关系一直不错,至于宁秀山,我之前头部受过伤,有些过去的事儿已没什么印象了,不过还记得母亲去世前,让我照看宁家小辈。宁家求我帮忙给宁秀山转学,也不是什么难事,就顺手帮个忙,就当完成母亲遗愿了。” 司青将到嘴边的话咽到肚子里,樊净的事情永远是优先于他的,他知道樊净有偏头痛,却一直不知道樊净是被人打伤了头送去了北美。 他心里涌起了无限怜爱,将嗅到的危机感一下子冲到了脑后。 先是伸手摸樊净的头,樊净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很低,“左边一点。”司青就把手往左。 “上面一点。”司青把手向上挪,果然摸到藏在浓密黑发下一处凹凸起伏的疤。 需要被安慰的人反倒成了安慰人的那一个。司青揉揉着樊净的疤痕,小声说,“当时是不是很痛啊,好后悔,当时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这话太过孩子气,却听得樊净想落泪。他在司青的安抚下平复了情绪,突然想起司青的欲言又止。 “你问宁秀山做什么?他欺负你了?”樊净想了想,突然记起前段时间艺术馆项目,司青似乎说了宁秀山的画不够格,还为此被宁秀山粉丝针对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司青会说是,然后将桩桩件件的惨痛说出,可宁秀山又是樊净母亲至死也要保护的人,樊净那样重情谊的人,是不会忘记这件事的。更何况,宁秀山在樊净心中,也没有多重的分量,两人似乎并不相熟,他想,樊净已经很辛苦了,他不想让樊净为难。 司青摇摇头,换了个姿势,让樊净把头枕在自己腿上,小心地给他揉着,“他没有欺负我,你不要总是想为我打抱不平,要先顾好自己,有些问题我可以自己处理好的。” 樊净想到海市会展中心的项目,这两天工作之余一直关注着,很容易摆平的事情,甚至不算什么事情,但为了司青的小小骄傲,他特地嘱咐旁人不要插手。也不知道司青用了什么法子,对方还当真撤诉了。 听他问,司青语气里有些小骄傲,一五一十地将来龙去脉讲了,说到秦泽川这个名字,樊净额角跳了跳。 不过爱人陪伴在身边的幸福,让他忽视了掠过心头的不安。 他问司青要什么。 司青想了一会儿,道,“想知道你平时玩什么。想和你一起去。” 樊净平时没什么特别的爱好,之前在北美因为财产之争危机四伏,每天除了工作,仅剩的私人时间一部分给了心理医生,另一部分给则用来打拳。 出国前,樊净对打拳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虽然凭借出众的天赋,总能轻而易举打败许英智等一众玩伴,但并不能从击败对手的胜利中获得快乐。 在北美时,拳击成了舒缓压力的手段,对手倒地,哨声响起,汗水和鲜血舒缓了骨子里沸腾的暴虐戾气。以至于回国后,许英智之前还叫嚣着要和他玩一场,打一次后便不再提,有几周见到他就躲。 和赵妈打了招呼,樊净带着司青出了门。 两人驱车来到一间位置隐蔽的拳馆,店面没有挂招牌,门庭冷落。 司青跟着樊净进去,里面另有乾坤,后现代主义极简风装修,墙上挂着几幅罗兰的抽象画,通过一段走廊后豁然开朗,几处格斗专用的八角笼,还有不少沙袋等训练设施。 拳馆是樊净少年时的投资,纯粹是为了个人爱好,请来的教练都是国家队退役的专业选手,主教练正在带学员练习,学员带着护具看不见脸,两人在八角笼中打得有来有回。樊净就给司青讲了些格斗综合技巧,司青听得认真,突然,台上胜负已分,学员被一记重拳打倒在地。 在喜欢的人面前卖弄是雄性的天性,樊净也不例外,“你猜我和教练比谁厉害?” 司青想也不想地回答,“肯定是你。” 台上学员爬了起来,连连告饶,护具摘下,竟然是许英智。 许英智见了司青也是一惊。司青整个人变了许多,虽然还是瘦,但不再是之前有些病态的消瘦,脸上多了几分血色,精气神明显好了不少。穿着一件和樊净同款的深灰色大衣,很明显出自家族裁缝之手,看来这段时间,两人关系更上一层楼了。 樊净没带护具和拳套,跳上八角笼,主教练人狠话不多,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半晌,许英智仿佛忘了之前的不快,问司青道,“他对你好吗?” 司青紧张得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一双眼紧盯着笼中搏斗的两人。 许英智道,“你家樊净肯定会输的,李教练退役前蝉联过wwe冠军,我练了十年,勉强能在李教练手里撑过五分钟,樊净能挺十分钟已经很厉害了。”话音刚落,樊净一脚踹在主教练胸口,主教练一记扫腿将樊净带倒,两人同时跌坐在地,也分不出谁输谁赢。 李教练盯着樊净看了会儿,“又进步了。按照点数,是你赢了。”樊净却看向八角笼外,司青紧张又雀跃的眼神。技术上是没有精进,这次明显是荷尔蒙起了作用。 樊净长腿跨出围栏,将司青揽在怀里,介绍道,“带我家小朋友过来随便玩玩。” 助理将樊净的拳套取来,司青带着有些大,樊净就给他一点点儿调整,直到最舒适角度。 许英智头一回见樊净这么细致地照顾人,对司青的担忧之情都转成对樊净的调侃,道,“李教练出手重了点,画家的手多精贵,可别弄伤了,不如司青让我带?” 樊净扫了他一眼,突然道,“你想和我打一场?” 许英智上次和樊净打,被揍得亲妈都不认识,讪讪闭了嘴,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樊净带着司青进了八角笼,教了司青几个搏击的基本动作,示意司青打他。司青不肯,怕弄伤他,樊净就给他展示满身腱子肉,健美先生一般的动作逗得司青笑出声来。 司青人聪明,学什么都上手极快,很快记住了动作,虽然力度不足,但挥出的拳有模有样。樊净挡下几拳,见司青专注的模样忍不住逗他,迎着司青的拳头用脸接了一记,然后假装被打得倒地不起。 司青知道樊净在逗他,又羞又窘扑上去抓他,樊净假模假式呻吟了两声,司青又立即担忧起来,问他,“我打疼你了?” 樊净哎呦了两声,见司青着急,又心软了,站起来举起司青的右手宣布道,“司青同学,恭喜你获胜。” 李教练看的瞠目结舌,樊净好胜心重,小时候打拳小孩子过家家一般都要分出胜负,让他承认自己输了简直是天方夜谭,莫说现在樊净身居高位,居然主动把脸送上去给人打,简直比童话故事还梦幻。 李教练上了年纪,没眼看小情侣的情意绵绵拳,问一旁的许英智,“樊总这是定下来了?” 许英智则瞧着台上樊净每一次出手都恨不得把自己送到司青拳下,又联想起之前对自己的十五个过肩摔,这回也说不清酸樊净还是酸司青了。《 》 28、第28章 黑暗降临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就接近年底。司青这段时间一直安心上课,没了胡志辉的刁难,校园生活过得还算快乐。 这天上完课,郑灵儿几人约司青去吃食堂,几个少年正往外走,司青接到电话去一趟院长办公室。 除了美院院长,还有几位校领导也在,关山月满脸喜色,见了司青就说要宣布一件好消息。 亚历山大世界绘画大赛开赛在即,这是国际最有影响力的绘画比赛之一,且是由米兰艺术大学作为荣誉顾问,含金量极高。 每一届大赛皆有严格的预选机制,需要向组委会提交十余幅作品,经过评委会评议通过后才能正式报名参赛。 可以说,拿到报名资格就已经算是可以写进简历的顶级荣誉,甚至不少知名画师都拿不到入场资格。 关山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提交了司青的几幅作品,没有想到不久就收到了报名通过的邮件。这种大事,不可能不让校方高层知道,校领导格外重视,同时委婉地提出,这一次,司青能够以华大而非个人的名义参赛。 “如果这一次能够在国际赛事上获奖,对美术设计专业设立博士点这件事很有帮助。”关山月小声解释道,“当然,如果你不愿意,也不会强迫你。” 司青想了想,说了声好,“不过我有个条件。” “如果我能得奖,我想给樊氏换一个筹码。樊氏总裁投资美创,财经新闻上说是校企合作,但我猜测是资源置换。”司青道,“我知道,即便我得奖,也无法左右几个亿甚至超乎我想象的大项目,但樊氏是很好的企业,我希望你们可以相信樊氏。” 关山月的笑容一点点沉了下去。校领导神色有些奇异,不过还是很快敛去面上惊讶,微笑着点点头。 亚历山大世界美术大赛预选通过的消息,很快就在校园里传开了,不少人对着今年参赛的名单分析点评,不过这次最引人瞩目的,还是机构参赛选手里,华大赫然在列。 由于意识形态问题,世界美术大赛对于华国机构选送作品往往更加严苛,近二十年,虽然有画家通过预选,但还没有哪所大学通过世界美术大赛预选。这次华大入围,显然选送的作品极其出众。 不少人猜中真相,说华大选送的作品肯定出自司青之手,但也有些人起了旁的心思,校园论坛上再度流传阴谋论,隐晦地表达这次华大报名用了其他学生的作品,最后却钦点司青参赛,显然是教育不公。 关山月的课向来重视实践,每个月都有一堂课作为作业点评。作为画坛前辈,关山月的点评一阵见血,颇为老道,虽然话不中听,但若用心沉淀,总能收获匪浅。 “结构不对,色彩亮了些,增强明亮对比。”关山月指着宁秀山的作品皱眉,上手修改了几处。宁秀山的脸有些挂不住,关山月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向下一位同学。 转到司青那儿时,关山月的脸上难得露出些喜色,“你很擅长色彩,给你报上去的也都是色彩类作品,世界绘画大赛里面现实主义,古典主义方向都很适合你,想选哪一种?” 司青固然有反对者,支持者显然更多,有学生打抱不平将论坛截图给关山月告状。关山月这话也有些为司青澄清的意味。 司青搁下画笔,低声道,“我想选超写实主义。” 关山月骤然变了脸,恰好下课铃声响起,她将手按在司青肩上,沉声道,“先去吃饭,吃饭完来我办公室一趟。” 超写实主义是70年代在北美流行起来的一种绘画风格,作品极度贴近现实,细腻逼真堪比照相机,不过绘画过程极其漫长且工作量巨大。世界美术大赛兼具各种风格,每个风格都会评选出一名冠军,若干优秀作品,然而部分风格由于报送作品较少,往往只选出一名冠军,若无符合评委审美的,甚至不会决出冠军。 超写实主义风格就已经连续两届,没有作品获奖。 司青虽然创作过几幅超写实主义作品,但在关山月看来,司青放弃自己擅长的印象风格赛道,选择这个风格是极度冒险的行为。 所以下午,司青刚到办公室,关山月就劈头盖脸将人训了一顿。 司青是个有主见的,并不会因为关山月的怒火就改变心思,他这样做显然是已经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了。关山月骂累了,疲惫地叹了口气,突然道, “你之前说的,那个对你很重要的人是樊净?” 之前司青一反常态去了美创实习,就已经令她怀疑,后来司青被全网嘲讽,一夜之间所有负面词条都消失了,甚至胡志辉也默默辞职再没出现过,她不会天真地觉得是司青的澄清起了效果。 之前司青的确是和樊净有过纠葛,她想到当年司青被霸凌重伤住院,樊氏的公子是来探病过一次。她想到司青那张浮肿又苍白的绝望脸容上突然迸发的光彩,虽然只有一瞬间,短暂到当时的关山月并没有意识到司青的隐晦的情意。 直到前几天,一向不问世事的司青突然提到了樊氏。她这才意识到,原来司青从不无情,他的情草蛇灰线,伏笔千里,即便隐晦多年,一朝迸发依旧是炽热,是恨不得复出十二分真心的赤忱。 “是。”司青道。 “司青你真是疯了,他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关山月家境殷实,因此听过不少樊净的传闻,反应巨大,“这种人是不会有真心的,即便有一点儿真心,也是廉价的,因为对于商人来说,终归是利益大于一切的。司青你还太小,太单纯,因为一点见义勇为英雄救美的戏码就一门心思地扎进去,傻傻地付出一切。” “可对于樊净来说,你的付出根本什么都不是。”关山月放柔了语气,道,“听关老师的,和人断了吧,趁现在你还没有陷得太深。老老实实画你的印象主义,哪怕拿不到第一,得一个优秀奖也足够你吃一辈子了,然后跟着关老师读研读博留校任教——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这样难道不好吗?” 当然很好,很长一段时间,这一直是司青的人生规划。可关山月一直不知道,和樊净在一起,保护他,为他付出,让他开心,是比过安稳人生更重要的事情。 司青坚决道,“老师,从一开始我就喜欢他,考华大是为了他,大一卖画赚钱也是为了攒去北美的路费,和他在一起,我不会后悔的。” “我选这个风格,是因为人生中并不是每一个瞬间都可以被定格,无论是幸福、喜悦还是希望憧憬,终究会走向物是人非,很多人包括部分美术大赛的评委都认为,这种风格和摄影作品没有区别,但我并不这样认为。” “我想把那些没有机会被捕捉到的幸福和甜蜜,永远定格......我相信这次我一定可以画出满意的作品的。” 司青这个人,从来都是画他想画的,痴迷一个风格就死钻牛角尖,怎么也走不出来,直到画出满意的作品为止。关山月也知道,司青从不自夸,他能这样说,一定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司青是她最优秀的学生,也是最令她头疼的一个。她注视着司青,他的脸色不再苍白,消瘦的脸颊多了些肉,整个人气色好了不少,虽然还是带着口罩,但眸子里多了一点儿不自觉流露出的一点儿柔和的笑意。 至少这段时间,他过得很幸福。可幸福的背后又是什么呢,关山月不敢细想。 “前段时间,你的状态很好,已经有几幅作品够格参赛了,我认为至少能入围决赛。”关山月看着司青执拗的脸,还是下了最后通牒,“虽然是代表华大参赛,但争取到资格的人是你,你的决定我无权干预,我看,你以后也许不再需要我这个老师了。” 关山月虽然怒极的时候,也曾说过逐出师门之类的话,但还是第一次以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司青愣住,定定地望着关山月。关山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去,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见司青还在,又将烟按灭,精致的妆容下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下定决定做,就不要输,输了就别来见我,我关山月没有你这样丢脸的学生。”言外之意便是任由司青去了。 司青出门时,天已阴沉了下来,厚重的云层压下,似在酝酿着一场大雨。一直没顾上看的手机弹出数条消息,都是樊净发过来的。 问他在干什么,中午吃了什么,告诉他降温了记得带围巾,司青埋头专心回复消息,下午还有课没上完,他向教室走去,自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立着的宁秀山怨毒阴刻的目光。 送走了司青,关山月气得阖目长叹,门却又被敲响。她抬头睨着不速之客,语气不善地问他有什么事。 宁秀山秀眉微蹙,再度露出楚楚可怜的姿态,语调委屈,“关老师,我想我们之间肯定是有误会的,我的确不喜欢司青。”他挤出两滴泪来,神情凄楚,“扪心自问,谁又能喜欢父亲养在外头的私生子呢?可我真的从未伤害过他,那天我生了病在休息,连床都下不得,怎么可能去伤害他呢?” “您不能因为误会,一直对我冷言冷语,这对我来说并不公平。”宁秀山啜泣道,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哭起来格外令人怜爱,若是不了解他的人,准会觉着宁秀山受了好大的委屈,不自觉地相信他的话。 可关山月是知道宁秀山内里是个什么东西的,冷笑道,“够了。” “这样的话,拿去哄骗你母亲吧。我很忙,没有时间陪你演戏——这次究竟有什么目的,不妨直说。” 宁秀山骤然止住了啜泣,悲伤和无助瞬间消退,再抬头,又是一张言笑晏晏的脸,无懈可击。他对关山月微笑道,“关老师,司青不听你的话,是不是?” “现在就有一个听话的人选,让我代表华大参赛吧,你认为印象风格可能会获奖,那么我就可以参加这个风格。关老师,司青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司青做不到的,我也可以做到。” “你在说什么?这几天看了你的作品,我一直很想问问你,在西南美大究竟学到了什么?难道西南美大的老师没教过你,先把握好形体再找自己的风格?”关山月奇道,“司青获得了兰亭杯金奖,可今年我看了你的参赛作品,只是庸常之作,甚至不大像是你本人的风格......你说你比得过司青,可你哪一点比得过他?你在课上漏洞百出的作业?还是你社交平台上的粉丝量?” 宁秀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今年的兰亭杯,他的作品的确是找人代笔,甚至后来因为未能支付酬劳被曝光,为了躲避西南美大的调查才迫不得已,求樊净转学来了华大。这件事一直是他隐秘的痛处,却不想被关山月一语道破天机。 完美的笑容褪去,宁秀山面无表情地望着关山月,突然脸颊抽搐,露出一个阴刻的表情,他哑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得了病。” “胰腺癌晚期是治不好的,关老师。” 你还能护住他多久。《 》 29、第30章 过年 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更加荒谬呢? 关山月的目光落在办公桌的一排没有标签的药瓶上,再落到宁秀山扭曲的脸上,就不止是厌恶,而是多了几分忌惮的审视,“你跟踪我?” “二十年前因为意外错失世界美术大赛冠军,尔后数年参赛却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灵感,于是你把希望,寄托在司青身上。可是偏偏,司青又不肯听你的话。” “我可以帮你。”宁秀山的脸容微微扭曲,“司青有不少画儿在你那里,你可以选一幅你觉得希望最大的画作,就说那是我画出来的,反正他那么喜欢偷东西,偷走了我的老师,偷走了我的天赋,甚至还偷走了......”宁秀山顿了顿,整个人为深入骨髓的嫉妒与仇恨变得扭曲可怖。 关山月有一瞬间觉得宁秀山发了疯,随后又觉得他可笑也很可悲,“你知道司青为什么起步比你晚,可你却一直追赶不上他吗?” “因为他的心比你的纯净,如果你不把脑子里的脏念头清理干净,你永远也画不出好的作品。” “至于我的病。”关山月冷笑道,“这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亚历山大奖的确是我的执念,但就算司青交了张白纸上去,我也不可能让你这种人代表学院参赛,这是华大的耻辱,也是西南美大的耻辱” 下晚课时,雨彻底下了起来,司青是记不住带伞这种小事的,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樊净说,打开画袋外侧的小包。 于是司青拉开拉链,一把黑色折叠伞果然躺在里面。 司青的心情很好,握着那把折叠伞往教室外走去。一个人影突然窜了出来,他躲闪不及,被推进一间空教室。 屋里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昏黄的路灯灯光,他看清了来人。宁秀山浑身湿漉漉的,原本精致的发型被打湿,一缕缕地垂在额上,露出一双带着森然寒意的眼睛。 “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话没头没尾,司青听不明白,却见宁秀山突然笑了起来,尖利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教室里,说不出的渗人,“那个人是樊净,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司青蹙眉,就要绕过宁秀山,可却被他牢牢堵住去路,宁秀山浑身颤抖,唯有一双眼睛诡异地亮着,仿佛穷途末路的野狗,他点开手机,将屏幕举到司青眼前。 那是一段模糊又晃动的视频,狭窄的空间,肮脏的墙壁,订死的窗子,和背景里的谈笑声大相径庭,主角被几双手压在地上,裸露出的腹部被烧红的铁丝刺入,凄厉的惨叫声让司青腿脚发软,情不自禁后退了一步。 “离开樊净。”宁秀山的语气是歇斯底里的疯狂,“我要你离开樊净,退出美术大赛。我敢做一次,就敢做第二次,别逼我对你动手。” 他疯了,司青俯视着宁秀山,仿佛看着什么脏东西。 可就是这样的场景,又一次刺痛了宁秀山。路灯淡淡的金光笼罩在司青的眉宇间,带了几分不容亵渎的圣洁,一如十几年前,郁司青被人牵着迈入宁家的大门,衣衫朴素却难掩风华,一个身份卑贱,被野女人生的私生子,却拥有那般波澜不惊的神情,与生俱来的气质让他自惭形秽,即便他从来没有承认过司青比他出色。 就在看到司青的一瞬间,嫉妒的种子就在心里种下,经过十几年的风霜雪雨,最终凝成名为仇恨的果实。 宁秀山尖叫一声,扑了上去就要扼住司青的咽喉。可不曾想,向来柔弱的司青突然侧身避开,以肘代拳格开他的手,反手一记利落的肘击。这是樊净交给司青的防守招式,司青一直很认真地练习,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派上了用场。 宁秀山眼前一花,再醒来时只见到司青离开的背影。 久宁山庄位于海城城郊,早年房地产繁荣时开发商在此打造了不少别墅区,后来房地产市场萎靡,留下不少烂尾楼,因此虽然是别墅,但和海城市中心那些别墅俨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海城市中心里住得是真正的有钱人,而这里的别墅大多住着些落魄了却还要讲究排场的。 宁家遭了变故后举家来到海市发展,原本四五个佣人都辞了,连违约金也不付,闹得很是难看。来到海市林溪大概还是觉得没人帮衬不行,又雇了个年岁大的海市阿姨。 阿姨手脚麻利,佣金也不高,林溪使唤她做事,她反倒抱怨着屋子太大收拾起来麻烦的紧,又说落魄了就不好讲究排场的,里子烂掉了还穷讲究面子,吃玉米粥就不要用猪皮油抹嘴巴,劝说林溪换个便宜房子住,住在这荒郊野外的别墅,空着一排房间,活像闹鬼。林溪受不住这种耿直,整日闷在房中,宁远程则开车出去跑项目,拜访熟人,拉投资。 这日阿姨照例收拾完屋子,坐在沙发上抱着猫昏昏欲睡。听到有响动就睁开眼,见是宁秀山脸上才有了些笑意。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漂亮的小青年,半开玩笑地说着,少爷还晓得回来哦,饭菜在锅里,烧的可乐鸡翅,都是少爷喜欢的菜。 怀里那只猫也喜欢宁秀山,扭动着身体从阿姨手里挣扎出来,一路小跑过去蹭宁秀山的裤腿,等着宁秀山喂他零食,摸他的下巴。 宁秀山没回话,阿姨见他身上都淋湿了,忙拿浴巾给他擦头发。边擦边絮叨,“吃些饭吧,特地给你留的可乐鸡翅。” 猫也聒噪,蹭宁秀山的裤腿,喵喵叫着催促,只可惜没等来零食,宁秀山重重一脚踹了上去。 猫的身体飞了出去,撞在鞋柜上又重重落地。阿姨惊得你你你地你了半晌。宁秀山却好似不解气一般,上前又对着不断挣扎的猫重重跺了几脚。 直到猫停止挣扎,小小的脑袋下汪起一大滩血,柔软的皮毛被浸湿像一块破碎的抹布。 阿姨哭了出来。 宁秀山却笑了,“我都说了,我不想吃饭。” 再抬头,林溪脸色惨白地站在二楼围栏边,不知看了多久。对上宁秀山的视线,她才好似猛地惊醒了一般,跌跌撞撞地下楼。面对阿姨不在和白日一般唯唯诺诺,多了几分女主人的气场,即便声音颤抖,还是警告道,“快把东西收拾了,别出去乱说,我们宁家再落魄,也不至于对付不了一个下人。” 收拾完一片狼藉,一直僵硬地立着的宁秀山才缓缓开口,“郁司青勾引了樊净。” 林溪的身子颤了颤,将宁秀山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仿佛他还是当年襁褓中需要保护的婴孩。林溪喃喃地安慰道,“没事,郁司青他没有证据,当年徐庭已经认了一切,那天晚上你发了烧,分明和我住在一起,即便郁司青想要为难你,樊净也不会轻易被他蒙蔽......” “妈你不要自己骗自己了!”宁秀山挣脱了母亲的怀抱,在诡异的沉默中,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们赌不起。” “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随着美创走上正轨,华大履行了置换条款,将问道系统的开发权正式交给樊氏集团。签协议那天是个阴雨天,校领导特意举行了个小小的剪彩仪式。 对此,司青一无所知。只知道某一天,樊净回家很晚,带着满身的酒气亲吻他的眼睛,他含混地说,“樊令峥害死我妈妈,很不甘心,想要报仇。” 醉酒的人很重,司青被压在床上,很努力地用亲吻回应樊净的呓语,他说,“好,我们报仇。” 樊净又是抱紧了他,轻声问,“司青,你会不会背叛我。” 司青去擦他的眼泪,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他说,“不会,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樊净含混地应了一声,再度昏睡了过去。 不久之后,樊氏注资楚天科技,并斥巨资重启问道项目的新闻传遍了大街小巷。不少媒体对樊氏此举持消极态度。当年,楚天科技原本是华国首屈一指的科技企业,问道系统则是楚天科技旗下重点开发的项目,楚天科技为了问道项目花费了大量时间和金钱,可就在问道1.0发布前夕,楚天科技被爆出问道系统研发失败,资金链断裂的丑闻。总裁楚慕勋病逝后,问道系统研发团队内部矛盾频发,几大项目负责人带领团队相继离职,问道项目彻底失败,楚天科技面临债务危机,短短数月元气大伤濒临破产。 问道系统残余部分则被华大的研发团队廉价收购,由于当年楚天科技的惨案在前,至今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樊氏高调注资楚天科技,重启问道项目无疑是一招险棋。自此樊净就突然忙碌起来,时常樊净回家后,才发现司青在沙发上等着他,几乎要睡着了。 这天他回到家,司青又蜷缩在沙发上,支着的画架上勾勒出繁复的线条,而困倦的小人歪着头打瞌睡,手里还握着炭笔。 他将缩成一团的司青抱起来,刚碰到司青,人就睁开了眼。厨房里冷冷清清,餐桌上干干净净,樊净问,“赵妈没监督你吃饭?”刚问出口,就想起前不久,赵妈说要回家过年。 司青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嗯”了一声,驴唇不对马嘴地提问,“你回来了,是不是饿了?我给你煮面吃。” 司青煮了鸡蛋面,金黄的面汤配上绿色的青菜,清淡的味道却令人食指大动。樊净也饿了,两人头挨着头热气腾腾地吃面。 “过年去哪里?”司青突然问道。 楚慕勋去世前,樊净鲜少考虑过这个问题,后来楚慕勋病逝,他被驱逐去了北美,逐渐习惯了一个人过节。今年回国,樊家人被他整得死的死、残得残,倒是楚家对他态度热情,祖父的几个兄弟姐妹都是企业家,和樊净关系向来不错,当年樊净过得艰难,若不是楚家长辈伸出援手,只怕他也没这么容易东山再起。 前几日,楚家辈分最高的叔公,也是楚棣的亲兄长邀请他去楚家过年,他并没有拒绝。 “我要回远房亲戚家过年了。”司青突然插口。 此前,樊净调查过司青,司青是孤儿,并没有什么亲戚,司青摆弄着勺子,玩着汤碗里的油花儿,解释道,“是我妈妈的亲戚,在弄城,我明天就走。” 樊净点点头,虽然对司青的亲戚起了些刨根问底的好奇,但见司青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只能忍住好奇。 “你好好过年,陪陪亲人。”司青伸手握住他的手,“我会想你的,过完年我就回来找你。”明明不让人放心的是司青,可司青反倒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胃不好,要少喝酒,如果一定要喝酒,就提前喝一杯酸奶。” 活像个勤俭持家的小媳妇,樊净又忍不住逗他,“这么喜欢管着我,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这话一说出口,两人都愣住了。司青屏住呼吸,等着他接着说下去,樊净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端着空碗起身进了厨房。《 》 30、第30章 同居 盘活濒死的科技企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直到除夕夜,问道系统1.0版本正式进入测试阶段,樊净才终于有时间缓口气。 楚家位于城北一片僻静的别墅区,樊净下了车,见楚家老爷子楚霖带着楚家一干亲戚等在门口,楚霖已过耄耋之年,被人搀扶着,见了樊净,浑浊的眼里落了两行泪,一劲儿地说樊净的眉眼像极了慕勋。 楚霖身边站着个身量高挑的斯文男人,楚霖的幺子楚天旭,论辈分樊净应该叫一声小舅。 楚天旭话不多,一直默默搀扶着楚霖,察言观色很厉害,楚霖一个眼神就知道他想要什么,将老爷子伺候得十分周到。 楚家的宅子是典型的中式风格,一进门便是扑鼻的檀木香,中式装潢低调又不失贵气。 知道樊净要来,楚霖特地备下宴席,席面自然是山珍海味,恨不得将满汉全席堆砌到樊净脸上,樊净食不知味,吃了两口就搁下筷子。 楚霖精力不济,坐了一会儿便要歇息,楚家的几个叔伯没了拘束,胆子渐渐大了起来,醉醺醺地拉着樊净喝酒,话里话外离不开楚天科技,樊净应付了两句,那人更来了劲,借着酒劲儿说自己的儿子就要毕业,拜托樊净安排着进问道项目历练。立即有人极有眼色地将人拉开,端着酒杯当着樊净的面儿一饮而尽,只说樊净提携楚氏已是难得,不敢奢求太多,要为方才的失礼赔罪。 几杯白酒下肚,胃先烧了起来,胸口一片滞闷,恰好窗外传来爆竹声,绚丽的烟花在天际绽放。 樊净突然想,不知道司青在做些什么。 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席,樊净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司青拨电话,铃声完整响了两遍依旧是无人接听,樊净心里突然燃起浓厚的不安。 除夕夜很难打到车,樊净站在萧瑟的街边,寒潮带来的大降温已经为路边的柏树挂上一层薄霜,剔透地在路灯的照射下闪耀着,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的奇异。 方才他打不通司青的电话,回到酒桌上,每个长辈都是和蔼可亲,小辈也是彬彬有礼尊敬有加,他是瞩目的焦点,众星捧月的座上宾。 在这种场合,骤然离席是巨大的失礼,可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寂寞,那是一种他一刻也无法忍受的孤独。 刘叔驱车赶来,樊净一言不发地坐了上去。开出好一段路,樊净才意识到,这是往岚翠府去的方向,他本能地想问刘叔,为什么一定要去岚翠府,可刘叔却先一步开口,“少爷,新年快乐。” 樊净想,等司青回来的时候,一定给司青换个信号更好的手机,以免这种接不到电话的情况。可刚一开门,他就怔在了原地。 客厅亮着一盏小灯,画架孤零零地支在客厅中央,满地都是画废了的稿纸。被子堆在沙发上,隆起一个瘦小的鼓包。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草稿纸,靠近了沙发,将被子缓缓拉开。司青显然刚哭过,脸上泪痕宛然,侧着头,蹙着眉,两只手紧紧抓住被角,睡得很不安稳。 他叫了两声司青,司青迷迷糊糊地张开眼,见是樊净,先是本能地伸手抱他,又被樊净身上冰冷的触觉惊到,猛地睁大了眼。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像极了受惊的兔子。 “你怎么在这里。”司青问。 “这话我倒要问问你。”见到司青,什么孤独寂寞冷都被抛在脑后,心里反而生出一股无名火。 这还是最近樊净第一次冲他发脾气。 樊净生气了,司青的大脑还未完全清醒,他迟钝地想。 樊净在卧室饿着肚子生闷气,不一会儿听到司青小声地进门,鸡蛋面的香气飘了过来。 “对不起。”司青凑过来要抱他,却被樊净推开。 “错在哪里?”樊净板着脸,司青规规矩矩地坐在他面前,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我不该骗你。” 司青不擅长撒谎,小儿科的谎言被轻而易举地看穿。 不知道去哪里过年,又不想让自己为难,所以撒谎骗了人,说要去亲戚家。 樊净平生最恨欺骗,可对于这种一戳就破的小谎言,一凶就哭的小孩子,心里的火刚烧起一点儿,就被司青的眼底晶莹的泪意熄灭。 樊净无奈地想,明明是自己的妥协,可因为对方是司青,这种妥协居然变成了一种心甘情愿的快乐。 “司青,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樊净道,“如果你把我当做你的恋人,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 司青却突然哭了起来,眼泪滚滚而下,仿佛断了线的珠子落到樊净的胸前。汹涌的眼泪简直一百万分的委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还没有表白过,我不敢问你。” 其实樊净不相信爱情,不相信一生一世的诺言,不作出承诺,也不想拥有一段稳定的关系,毕竟母亲的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可面对司青,曾经坚如磐石的原则薄的像纸,轻而易举地被司青小小的伤心冲垮。 此刻的樊净,满心满眼只有那个缺乏安全感的脆弱小人儿,他紧紧地抱着司青,抚摸着怀中小人瘦弱的脊背,一遍又一遍地小声安抚着。 他说,“司青,我们是恋人,是最亲密的人。” 司青觉得自己在做梦。但很快他又清醒过来,即便是在梦中,他也不敢想象会有如此幸福的时刻。 樊净在他耳畔低声诉说的每一句情话,都是他的梦寐以求,可梦想成真的那一瞬间,又觉得不可置信。 关山月的告诫、许英智的提醒、宁秀山淬了毒的眼睛,原本让他隐约不安的预感被快乐的潮水冲刷干净。他紧紧地抱住樊净,本能地、热情地回应着他,他想,和樊净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可他如今,有了一辈子这么长的时间,他简直是全天下最富有的人。 过完一个温馨又平淡的年,樊净提出带着司青搬回樊家老宅,司青答应了。 在岚翠府只住了几个月,林林总总要带的东西一点儿也不少,赵妈是最开心的那个,忙上忙下地指挥着工人将一箱箱的东西搬到车上去。 热恋中的人,总是喜欢将房间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不用佣人帮忙,两人拆开一个又一个纸箱,一点点儿地布置着空荡荡的樊家老宅。 楚慕勋去世后,第三者鸠占鹊巢,素雅的壁布被换成张扬浅薄的花色,古意的书柜被砸掉,改造成奢侈品的陈列台。 这些人被处理干净后,樊净试图重新整修了一遍老宅,可无论如何还原,始终无法回到楚慕勋在时的样子。樊净心灰意冷,干脆把一切多余的布置都丢掉,整栋别墅干净得仿佛无人居住。即便他回国居住,也并未增添多少人气,外表奢华的宅子内里空荡荡的又死沉沉,除了黑白灰没有一点儿暖意。 直到司青到来。 樊净的小客人家有一双艺术家的眼睛,此刻带着几分悲悯地凝视着老宅的极简到堪称家徒四壁布置。 捕捉到司青眼里的同情,樊净忍不住为自己申辩,“装修公司设计不出我想要的样子。” 樊净打趣道,“其实这也可以视为一种装修风格,侘寂风,一种残缺之美。” 司青摇了摇头,“不,不要残缺,要很圆满才有家的感觉。”安抚地摸摸樊净的肩膀,司青道,“没关系,有我在,我们可以一点一点布置房间。” 趁着还在过节期间,工作学习都不忙,两人就好像无数普通情侣一般,在商场、网店大肆选购一番,等到正月初八,整栋宅子虽然并没有焕然一新,但比之前的家徒四壁,还是多了不少活人气息。 开学前一日,关山月问了司青的进度,司青将画拍照给关山月看,关山月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态度明显缓和了不少。 “你有个师兄回学校任教,开学后会接我的课,你们要好好相处,不懂的事情问你师兄,你的作品目前来看没什么问题,或许你们年轻人的选择才是正确的。”关山月的语气有些疲倦,不过通过网络信号的传输,这点儿异常并不明显。 察觉出司青未曾说出口的疑问和担忧,关山月笑着说,“我需要出国一趟,会尽快回来,遇到不懂的事情随时问我和你师兄,如果拿不了奖,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开学第一天,司青按照关山月的嘱托见了师兄,两人坐在咖啡厅聊了一会儿,师兄突然起身接了个电话,尔后笑着告诉司青,有个朋友会过来,这个朋友相当年轻,算是白手起家的富一代,在绘画界颇有人脉,结识一下并没有坏处。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匆匆赶来,两人一打照面便愣住了,原来正是此前见过的秦泽川。 师兄正想给两人介绍,秦泽川已经很自来熟地揽住司青的肩膀,“郁老师,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秦泽川将之前化干戈为玉帛的故事讲给师兄听,语言诙谐生动,还加上了不少小细节,逗得师兄哈哈大笑。 秦泽川也跟着笑,眼神向司青的方向瞥了又瞥,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喜爱。 秦泽川此人的确很有人格魅力,虽然看似懒散随意,但稍微的逾距却并不令人觉得失礼。师兄见秦泽川对司青不加掩饰的好感,又见自家师弟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有心撮合,便借口有其他事情先走了。 气氛并未冷场,秦泽川虽然年轻,但对艺术领域涉猎颇深,可司青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本想先走一步,秦泽川反倒露出委屈的表情,“郁老师不会是觉得我烦吧?” 司青为难地顿住脚步,秦泽川却哈哈笑了起来,“开个玩笑,郁老师,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作品,如果有意愿合作,我有几个国外的画廊都希望展出郁老师的作品,如果你需要,也能帮您找到最优质的买家。”《 》 31、第32章 卖画 自从这次见面后,秦泽川同司青的联系便多了起来,大多数是秦泽川自说自话,要约司青出去,司青屡次拒绝,反倒令他越挫越勇,甚至有几次再度托师兄要和司青见面。 司青不胜其扰,再一次见面时说话就很直白,“我和男朋友感情很好,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会让他误会的。” 秦泽川的笑容不变,“你有男朋友?真是恭喜了,郁老师的对象想来也是个艺术家,下次见面不妨一起聊聊。”坦诚的模样反而令司青无所适从。 好在秦泽川依旧是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推给司青,道,“上次你给我的作品,在国外的画廊很受欢迎,已经售出,喏,给你的酬劳,因为是熟人所以画廊抽成并不高。” “约郁老师出来,也是想和你多拉近关系,为未来争取更多合作机会。”秦泽川声音里带了点委屈,“更何况,有男朋友了也是可以结交新朋友的,不是吗?” 司青红了脸,郁闷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连连道歉,更是不肯手下秦泽川的“酬金”。装着支票的文件袋被推来搡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秦泽川的手盖在了司青手上,紧紧地握了一下。 司青忙抽回手,虽然心里始终隐隐不安,但见秦泽川神色并无不妥,也只能当做自己多心。 “画已经送给你了,怎么处置是你自己的权利,无论卖了多少钱,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司青坚决道。 方才还坚持的秦泽川定定地瞧着司青,突然又笑了起来,妥协道,“好好好,郁老师你赢了。”秦泽川将支票收回,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苦笑,“虽然没能讨好到你,但至少给我个机会,以后还能做朋友的机会。” 这话说得谦逊又卑微,司青对秦泽川此人并无恶意,便点头答应下来。 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而愉悦,秦泽川的话题从艺术渐渐转向华大,不知不觉地拐到美创公司上。 “说到美创,股东樊氏最近日子似乎不大好过啊。” 听到关于樊净的事情,司青瞬间紧张起来。 眼睁睁瞧着对面的少年瞬间绷直了脊背,瞪圆了眼睛,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还真是毫不掩饰的关心呢,秦泽川不动声色,接着道,“不过我也不大关注这些财经新闻,只是听一位商界前辈说,樊氏新上任的总裁不顾股东反对,执意布局耗资巨大的问道项目,樊氏几家分公司的业务线都被撤裁了,如果这位樊总一意孤行,已经有业内爆料,称樊氏现金流出了问题。” “樊氏虽然家大业大,这些年发展得如日中天,这位小樊总只怕是骄傲过了头,毕竟企业还是要以现金为王,就算再有想法再有情怀,现金流断了就成了搁浅在沙滩上的鲨鱼,谁还管你是不是海洋里的霸主,人人都想分一杯羹。” “辉煌时是众人趋之若鹜的所在,一朝落魄,只怕这些原本巴结樊氏的企业都会落井下石,巴不得从樊氏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司青坐在教室里,洁白的画纸在眼前摊开,可他提着笔,心却不在这里,怎么都没有办法画下去。脑子里不断回荡着秦泽川的话,心里愈发惴惴不安。 他回想起这几日,樊净接打电话时略显凝重的神情,樊净打电话向来不避讳他,他还记得樊净的确提到了现金流的事情。 如果樊净的确需要帮助,他会毫无保留的施以援手。司青放下笔,给秦泽川发了一条信息, “秦总,我这边还有几幅画,可否麻烦您委托画廊售卖。” 秦泽川回复信息的速度很快,仿佛早早等着司青来求援一般,“当然没有问题。” 司青稍稍放下心来,这几年他的画作销路一直不错,国内外都有一定知名度,除了秦泽川的画廊,国外有几个艺术爱好者也是他的常客。因此这两年有些积蓄,虽然自己手头的几百万和整个樊氏相比,简直是杯水车薪,但他永远会为樊净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 晚上司青回到家里,第一眼看到樊净搁在门口的公文包。 樊净难得回来得这么早,司青很高兴,几乎要把白天的担惊受怕抛诸脑后。他蹬掉鞋子跑进客厅,却见樊净坐在沙发上,李文辉和几个助理围在一旁,神色凝重,赵妈局促地站在旁边,佝偻着肩背不住地抹眼泪。 “只是配合证监会调查,要留置一段时间。”李文辉安慰道,语气也带了些不安。 “不是已经商量好了对策,事到临头怎么还怕了起来?不过是接受调查,总不会拖欠你们工资罢。”这里面最镇定的反而是樊净,不过他的镇定也只维持到抬眼,看到司青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这是完成樊净计划必不可少的一步棋,李文辉和几个助理早早预演过不知道多少遍了,只不过方才安慰赵妈时,几个人见赵妈伤感,也难免生出些凄凉。他收拾好心情,对几个助理使眼色,将空间留给樊净和司青二人。 司青扑进樊净怀里,紧紧抱住他,明明被留置的是樊净,可司青却比谁都害怕一样,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会被留置,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来?”司青抛出一连串的问题,他很少这么快速地说话,问到最后几乎有些气喘。 “没发生什么,只不过秦氏股价暴跌,有人向证监会提交了我操纵股价的证据。” “严不严重啊。”司青精神紧张地问。 看着司青全神贯注,在等待自己回答时连气儿都不敢喘的可爱模样,樊净忍不住又想逗逗他。 “不知道,可能会坐牢,枪毙也说不定,你要做好准备做个很有钱的小寡妇。”樊净很快意识到,对自己的计划一无所知的司青,似乎并不很喜欢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幽默。因为司青根本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只是捕捉到“坐牢”“枪毙”两个关键词,眼泪就好像开闸的水库一般喷涌而出。 “不,你不要死。”司青哭得很凶,“如果你死了,我没办法活下去的。” 樊净很快为自己的嘴贱付出了代价,他几乎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和司青解释,证监会的留置不过是一种问询的手段,国内知名的企业家哪一个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比起在北美被□□挟持的经历,这点小小的冒险简直不值一提。直到司青因为过于激动发生了轻度的过呼吸综合征,樊净懊悔不已,连连赔罪,“我错了,我不该逗你的,最多一周就可以出来。” 司青喘息了良久,才重新支撑起身子。方才樊净的那番话仿佛给他吃了一粒定心丸,从沉痛的打击中复苏了些,司青想樊净要去一周,一定需要带很多东西,“我帮你收拾行李。” 他从沙发下拖出一个巨大的行李箱,换洗衣物、洗漱用品、急救药品......颇有恨不得把全世界都装进去的意图,一同装进去的,还有司青的眼泪。背对着樊净,悄无声息地落下,像是坠落的水晶。 樊净心里疼了又暖,几乎被这柔软的小人儿掰开揉碎了,他不忍心告诉司青,被留置不等于度假,行李是带不进去的,可如果说实话,司青或许会哭得更凶。 晚上睡觉的时候,司青还是一副不愿意理会他的样子,背对着他睡着,他伸手抚摸司青的脸颊,一滴泪就落了下来。樊净做事向来果决沉稳,落子无悔,可这次却真心实意地后悔,后悔不该让司青担心难过。 樊净被留置的第二天,秦泽川来了消息。他的效率很高,很快为司青联系到一位买家,这位买家出价很高,唯一的要求就是和画家当面聊聊。两百万,即便是关山月这种成名已久的画家都未必能拍出这种高价,而且对方态度很是谦虚,据说是一位华侨,特地为了这次会面回国。 见面地点是海市一处僻静的私房菜馆。司青来之前为了避免过于狼狈,特地换了身衣服,可脸上乌青的眼圈和苍白的唇色还是暴露了他的憔悴和担忧。 司青来到包厢,只见坐在上首的是一位气度儒雅的男士,由于保养得宜,因此很难看出真实年纪。不知为什么,司青看着这个人总觉得眼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秦泽川坐在买家左手边,两人似乎已等了一阵儿,司青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忐忑落座后,侍应生开始陆续将精致的菜品逐一呈上。 买家看出司青的紧张,于是开口和司青闲话家常,买家常年生活在国外,华语倒是说得很流畅。 “我自幼生在海市,前几年去欧洲疗养旅居,此后一直留在那里做生意,不过没赚到什么钱,画廊、收藏都是我的个人爱好,能靠着一点儿兴趣得个温饱我已很满足了。” 听出这话中的自谦,司青道,“您已经很厉害了。”他实在不擅长恭维,在这种场合就成了绝对的差生,绞尽脑汁才没有交白卷。 “我哪里有你厉害,这么年轻就打出名气,听小秦说还得了不少奖项,当真是后生可畏。”买家笑容更加和蔼,“小郁这么优秀,爸爸妈妈一定很骄傲吧。” 司青的笑容僵在脸上,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抽搐着攥紧了袖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气氛转冷,买家也意识到了什么,笑着端起酒杯道,“说错话了,那我自罚一杯。我年岁大了,小郁,你别和我计较。” 司青干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也跟着端起酒杯。酒是清酒,尝起来没什么味道,司青抿了一小口,见对方一饮而尽,也将杯中酒喝完。 为了缓解尴尬,买家不再询问司青的私事,反倒说起了自己的家事。 “年轻时,总觉着自己活力无限,亲情、友情、爱情都是对人生的禁锢与枷锁,回到家,面对一成不变的人,简直是对自由意志的扼杀。所以无论做什么,我都喜欢一个人。” “曾经父母亲人还在的时候,尚且不觉得孤独,只能看到天地辽阔,人生的无限可能。后来,亲人相继离世后我才发现,飞得再高再远,但没有情感和血脉的羁绊,就好似断了线的风筝,拥有再多财富,也不过是一个人孑然一身,踽踽独行......曾经我最看不上的血缘羁绊,反倒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 买家醇厚又沙哑的嗓音带着沧桑之感,包厢内弥漫着伤感的氛围,好在秦泽川适时活跃气氛,笑着推搡买家,“eason又来骗小孩儿,说得你好似个孤寡老人哩。”转向司青,秦泽川解释道,“别为eason难过,他有个侄子的,只不过前几年同人家吵架闹翻了,现在听说人家遇到了困难,特地回国却吃了闭门羹。” “当年叫嚣着无论那人死活都不会理会,现在巴巴儿地跑过来吃人家白眼,上赶着送钱给人家,结果人家倒好,宁可说让樊氏倒闭也不接受你的帮助,说出去可不让人家笑话了?” 司青听到樊氏,身体穆地一僵,再抬眼望去,那买家眉眼间的确和樊净有几分相似。 世界上是不可能有这样巧合的事情的,他刚和樊净确立关系,秦泽川就找上门来毛遂自荐帮忙卖画,买画的人还恰好是樊净的叔叔。 司青虽然单纯,但并不代表他可以被人随意愚弄。 察觉到司青的神情变了,周身气场骤然冷淡下来。一唱一和的两人也意识到司青察觉到了什么,秦泽川叹了口气,道,“司青,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了。” eason站起身,笑容依旧谦和,斯文的平面镜后,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重新介绍一下,我是樊净的亲叔叔,樊德厚。”《 》 32、第32章 怀疑是一颗种子 “这些年,我虽然在国外,但阿净剪除异己,打压手足的传闻我有所耳闻,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阿净有时太过残忍......” 樊德厚上下打量着司青,这种搞艺术的年轻男孩他见过太多,即便对樊净存了几分真心,也不过是醉心于风花雪月的浪漫,或者被宝马香车所诱惑,一旦认识到樊净残忍的面目,便会被吓得将这些镜花水月抛诸脑后,届时再许以一点儿金钱,便可以被人乖乖牵着走。 “你跟着小净多久了?他大概不会告诉你这些事情的。你还年轻,阅历不够,有这样一位枕边人其实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即便是做了,那又如何?明明是别人欺负他,害他过得那么辛苦。”带着一种小动物般敏锐的嗅觉,司青在空气中嗅到一丝危险的意味。 维护樊净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他敏感地想到,樊净的所作所为即便没有违法,但或许也涉及某些灰色产业,为了不给樊净添麻烦,他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樊净没有做这种事,至少他并没有违反华国的任何一条法律。” 谈到这里,司青已经确定完全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了,他打定主意想要起身告辞,眼角余光却瞥见站在门口的黑衣保镖,无意间的转身,翘起的黑西装露出一点儿寒芒。 虽然保镖随身带着刀很正常,但司青想,一个归国富商为何会需要这么严格的安保措施呢?带着浓重的疑虑,司青收回目光,决定随机应变。 在司青思考时,樊德厚也在打量着司青。 是个出人意料的回答,樊德厚心想,看来事情反倒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这个少年明显已经坠入情网,而樊净似乎也并非全然无意,甚至到了对少年透露一些不该透露的事情。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料,但并非是全然的坏事,忽略秦泽川略显急躁的目光,樊令嵘换上另外一种和蔼的神情,伸手按在司青的肩膀,夸赞道,“真是个好孩子,樊净果然没有看错人。” “我来这里,的确是想让你帮忙。” “我不懂商场上的事情,也不擅长说话,如果您希望我劝说樊净改变主意,那可能找错了人。”司青虽然希望能帮上樊净,但他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商场的事情他一窍不通,贸然劝说只会给樊净添乱。外界新闻众说纷纭,有媒体说樊总一意孤行,有媒体说樊氏大厦将倾,可在繁乱复杂的信息流里,他只愿意相信樊净。 并未因为司青柔软的拒绝气馁,樊德厚语重心长地接着道,“对于小净的复仇,我和你的态度一样,因此我们本来就该是天然的同盟。这些年,即便有再多人求到我头上,我也从不过问小净的事情,一是这些是他的私人恩怨,二是我与他因为理念不合生出嫌隙,这些年一直想要修和。” 樊德厚的脸上露出几分惭愧,语气坦诚,“虽然我是他的小叔,但实际上,我却一直想要讨好他。” 樊德厚叹息道,“小净这个人,是我最喜欢的后辈,我看他自然是什么都好的,只是性格太过执拗强势,当年,他受挫去了北美,宁愿睡长椅也拒绝我的帮助,宁愿走很多弯路盘活一家濒临倒闭的分公司,也不肯接受我手里的产业。诚然,小净的能力极其出众,也极度自负,但他自信能够完成他母亲生前的未竟的事业,甚至甘愿冒着将樊氏毁于一旦的风险。樊净虽然是樊家如今的话事人,但并不代表樊家就是他一个人的。” “樊家是父辈倾注了无数心血缔造的产业,不应该断送在小净的意气用事里。可是小净知道我的来意,并不打算听我的建议,甚至在他完成自己可笑的复仇计划之前,并不想要见我。” “这对于您来说很难,但对于樊净来说或许很容易。” 少年说话腔调很软,说出来的话倒很是刺耳。樊德厚有一瞬间几乎被他激怒,但想到来意,很快压制下去心中的怒意。 “樊家在时,大家尚且能维持一团和气,可若是樊家倒了,你以为樊净就真的能全身而退吗?商场上的刀光剑影杀人于无形,如果樊氏倒了,樊净最好的结局就是在监狱里度过一生,更有可能的是和他的几个哥哥一样,灌水泥沉公海。”樊令嵘轻笑一声,不复方才的和蔼,断言道, “我不是在劝他,我是要救他。” 樊德厚说的几种可怕后果,宛如噩梦攥紧了他的咽喉的确,死亡是最平等的事情,即便是樊净也逃不过去。可他始终无法想象,樊净的脸上有一天也会笼罩着死亡的阴霾。 樊德厚满意地瞧着司青骤然变得惨白的脸色。因为一点儿对未来可怕的猜测,就吓得微微颤抖,这样软弱胆小又漂亮的少年,难怪能入樊净的眼。不过也幸亏少年的柔软,这种无济于事的脆弱柔软在他手中,足够凝成一把锐利的刀,达成他想要的一切。 一枚小巧的别针递到司青手上。 “这是目前最高端的窃听装置,如果要救樊氏,我需要知道小净到底要做些什么,每天都在和什么人联络。”樊德厚道,“我这一生光明磊落,小郁,如果我还有其他的办法,我是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司青接过那枚别针,樊德厚似乎松了口气,接着问道,“小郁,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会帮我把这枚别针给樊净的,对不对?” 司青的眼神掠过樊德厚身后的几个黑衣人,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藏在桌下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他点点头,道,“好。” 樊德厚松了口气,道,“不用担心樊净因为这种事情恨你,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等我们帮助他跳出迷局,他会因为这件事感激你。” “可是如果......”司青犹豫道,“他报复我怎么办?” 看着对面少年脸上露出的一点儿惶然,樊德厚已完全确信,自己已将司青笼络在手心。这种小孩子总是天真烂漫的,因为一点儿温情便将自己沉溺在虚假的感情漩涡之中,以为自己的爱感天动地。实际一点儿小小的恐吓和威慑,这种充满想象力的爱情就土崩瓦解了。 “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作为奖励,足够让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能生活得很好。” 司青没有说话。 在众多保镖的注视下,司青将那小小的别针放入口袋。佯装平静地起身离开,直到走出众人的视线,他才骤然放松了身体,瘫软地坐在地上,腿软得爬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暂的一瞬,也许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有力气捡起路边一块砖头,对着那别针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连三天,司青都在焦急地算着日子,他无心上课,以专心参赛为由,和学校请了一个月的假,可在家里他也无心画画,每日焦急地在画室的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像是一只被关出刻板行为的小动物。 赵妈难过得不行,她不信佛也不信上帝,却不知从哪里淘来一个壁龛,每日虔诚地焚香祷告。大约是两人的诚心感动了上天,第五日的时候,樊净终于洗脱了嫌疑,可相伴而来的樊净因为偏头痛昏厥住院的消息。 樊净当天就住进了医院,司青和赵妈惴惴不安地等在医院门口,总算等来李文辉出来告诉他们,樊净接受了治疗,已暂时无碍的消息。 “我想进去看看他,不会打扰他休息。” “樊总说,养病期间不见任何人。”李文辉如是说,可眼神却始终不敢对上司青的眼神,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司青被焦虑和恐惧折磨了几日,满心满眼只有一墙之隔的樊净,并没有留意李文辉遮遮掩掩的态度,和为难的神情。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樊净,哪怕只有一眼。说出的话几近哀求,李文辉无奈地搓搓脸,哀悼了一下要被扣光的工资,错身让司青进去。 病房是一个蛮大的套间,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一间设备齐全的办公室。樊净的气色很差,穿着一身深色睡衣,脸色苍白地倚在床头,平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略显凌乱地垂在额上,整个人的气色差得很。司青的心脏一下子狠狠揪了起来。 樊净的病床前站着几名下属,似乎正在汇报工作的样子。 见了司青,樊净颇为意外,却见几名下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其中一个助理还小声叮嘱司青,“老大状态很差,请您务必看住他一定好好休息。”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樊净拧眉,“你怎么来了。” 这场重逢,司青已经在心底里构思了无数次,他会依偎在樊净怀里,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多委屈,会仔仔细细检查樊净,看看他有没有变瘦......可是樊净真真切切地坐在他面前,第一句话却是一句质问,神色甚至带了些不耐,他又有些不敢置信。 面对樊净,司青永远都会从自己身上找寻问题,他太习以为常,将樊净所有的情绪变化归结于自己做错了事情。 “我...我只是担心你所以过来。”惴惴不安的神情重新回到了司青脸上,“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司青沮丧地垂着头,并未发现樊净目光带着明显的审视。 瘦了,白了,憔悴了不少。樊净别开目光,语气尽量显得平缓,“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东西,这几天都做了什么?” 因为这句询问里带着的关怀意味,司青短暂地开心了一瞬,给他展示身上少得可怜的一两肉,认真地回答道,“没有瘦,每天都按时吃饭。” 为了让樊净开心,司青绞尽脑汁说了些这几天发生的,他自认为有趣的事情,樊净没有说话,一直静静地听着。司青渐渐放松下来,他坐在床边,纤长的手指捂住樊净的输液管,说到兴起时偶一抬眸,却正对上樊净的眼眸。 沉默、疏离,带了一点冰冷又锐利的审视,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明。那绝不是对待亲密的爱人的眼神,甚至冷漠得带了些陌生的敌意。 没说完的话被生生掐断,方才因为说到有趣之处蔓上脸颊的喜悦迅速褪去,司青从未见过樊净露出过这样的眼神,冰冷又陌生得可怕。可很快地,他又发现了樊净额上崩起的青筋,藏在被子下面紧紧攥着的拳头,没有人能支撑得过大脑深处神经的剧痛,包括樊净这样的看似无所不能的人。 司青突然意识到,樊净方才一直在忍着疼痛。 司青坐在床头,和以前一样,将樊净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指腹轻轻按揉着樊净头部的穴位,看着樊净的眉头渐渐舒展。 其实司青这次来,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说遇到樊德厚的事情,可是樊净这个样子,他的确没办法再开口增加樊净的烦恼。 他想,反正自己已经提了休假,大不了一直待在家里。他帮不上樊净的忙,但也会尽量避免成为樊净的后顾之忧。《 》 33、第33章 误解 楚霖来探病的时候,司青刚走没多久。 经过司青的按摩,疼痛终于降低到可忍受的阈值内,楚霖进门的时候,樊净正披着衣服,坐在办公桌前,对着阳台上的一株风铃草出神。 几日不见,楚霖的气色好了不少,在楚天旭的搀扶下坐在樊净对面。 “那个孩子来过?” 樊净没有说话。 楚霖咳了两声,质问道,“你还要留下那个孩子在身边?” “京市天鹅湾乐园工程给你的教训还不够?为什么国内建筑领域龙头企业都在争这个千亿级别的项目,报酬可不止是高额利润,更有上头的关系......这个项目你拿到原本就是探囊取物,届时樊氏业务拓展到主题公园领域,要比你现在布局科技产业赚钱得多.......”楚霖满脸无奈,摇头道,“可现在全毁了,居然毁在一个......小净,我说这些,完全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毕竟谁又能想到,那样一个看起来单纯的小孩子,居然能将窃听器安装在送你的礼物里面......你年轻,在情感方面阅历不足,在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人身上栽跟头也在所难免。” 心机深沉,心思缜密,樊净咀嚼着这两个词,仿佛舌尖都萦绕着苦意。一个拥有羔羊一样柔软性格的人,一个会因为一句关怀激动的脸红的人,这样的人,缘何便成了所谓的心机深沉? 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其实长达五天的留置问询,并非他的偏头痛诱因。这场史无前例的发作起因还要归结于一张照片,楚天旭代替楚霖前来拜访,顺便拿来了关于天鹅湾项目竞标失败的调查结果。 结果显示,疑似与秦氏串联泄标的ip地址就在海市,精准定位则是在樊氏老宅,简而言之,嫌疑最大的就是樊净的枕边人。 樊净一开始并不相信,毕竟除了司青,还有几个跟随他多年的助理也曾出入樊氏老宅。可随即,楚天旭拿出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司青和一名青年面对面坐着,交谈甚欢,青年的手搭在司青手上,司青则垂着头,脸上带了几分羞怯。那种神色樊净并不陌生,是曾令他心醉的纯洁与柔软。 怀疑就像是一颗生命力极强的种子,在樊净的心里扎根发芽,那时候他的头痛就已然发作,可心里始终有一根弦紧紧地绷着。他命令李文辉带几个得力的人,搜索他的办公室,没过多久,李文辉就汇报了一个消息,是他不愿意相信,甚至头一次产生逃避心理的坏消息。 樊氏办公室的桌子上——司青之前送给他的磁吸小猫挂件里,藏着□□。这段时间他把那只可笑而廉价的挂件摆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每次看到心中都生出甜蜜,可是糖衣之下却是裹挟着欺骗与利用的背叛。 泄密的ip地址,与秦泽川的会面,堂而皇之摆在办公桌上可笑的深情证明......最终带来的是偏头痛最剧烈的一次发作,在他意识模糊时,他看到了司青的眼睛,司青有着最纯洁的眼睛,令他难以相信,这样的人会有最狠毒的心肠。 樊净的视线重新聚焦,楚霖的眸子苍老而浑浊,除了慈爱,樊净还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怜悯。 “作为你的长辈,我一定要提醒你,今天只是安装窃听器,那么明天你就要提防杯子里的毒药......而做出这一切的,就是你自以为亲密无间的枕边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酣睡,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你母亲的基业,你多年奋斗的成果......难道你要将这些东西,都作为你坚贞爱情的陪葬品吗?” 这场不愉快的交谈以楚霖昏厥告终,楚天旭将因为情绪激动陷入短暂昏厥的老父亲安顿好,又向樊净为父亲的过激言论赔不是。 可楚天旭却没有走,他在门口踟蹰了半晌,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对樊净道, “樊总,有一件事,父亲决不让我同您说,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您,为了我父亲的身体健康,也为了您的个人安全。” 是一段录音,内容很简单,是两个人的谈话。 “这是目前最高端的窃听装置。” 樊净瞳孔骤缩,即便樊令峥已经和落水狗一般逃到国外多年,可樊令峥的声音,他绝不可能听错。 “我需要知道小净到底要做些什么,每天都在和什么人联络。” “小郁,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会帮我把这枚别针给樊净的,对不对?” “好。”回话的是个年轻人,即便录音设备带着嘈杂的电流声略微失真,但樊净还是能听出,这是司青的声音。 “可是如果......”司青接着问,他的语气带了点残忍的天真,“樊净报复我怎么办?” 樊净想,原来司青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和所有畏惧他的人一样,为他的残忍手段不齿,却偏偏因为他的权势不得不俯首帖耳。可司青,无疑是演技最好的一个。 艺术都是触类旁通的,司青擅长画画,大概也擅长演戏,而且这两个领域都是出类拔萃的。 “事成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作为奖励,足够让你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能生活得很好。”樊令嵘最后说。 录音到此结束。 “抱歉,樊总,这份录音是楚氏安插在秦家线人传递回来的,为了保障线人的安全,没有父亲的授意,我无权将录音给您。我清楚,一份录音文件并不能说明问题,但有些证据,您自己也可以查到,比如郁司青的银行卡记录。” 楚天旭不卑不亢地接着道,“除了这些,线人还回传了其他证据,但在您身边所有隐患被排查干净之前,请恕我无权给您进一步展示,毕竟这次提醒,不过是我出于私心对您的提醒,父亲并不知情。” 等病房重回寂静时,樊净的脸色再度变得苍白,身子愈发沉重,樊净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郁老师那边.......”说话的人是李文辉,他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脸上露出几分不忍,不知道是对司青,还是对自己,“您要怎么处理?” 樊净阖上眼。 按照他的处世风格,一旦背叛可能发生,就绝没有被原谅的可能。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樊净做决定的时间很短,可在这短短几秒钟,他突然想到了近期接近死亡最近的一次,是他在马奇拉遭遇樊令峥的刺杀。 樊净承认,在马奇拉司青不远万里,舍身相救是他沦陷的起点。 避难营帐篷的篷布被热带的阳光照成金色,司青一身白衣,置身无数孩童之中,圣洁而美丽的场景成为樊净世界里为数不多的一点白。 可这点阴暗中的纯白色,却成了司青高明的勾引手段的证据。 马奇拉的国境线很长,司青一个孤儿,如何练就流利的英语?如何准确地“误入”当地对华友善的帮派,又奇迹般地找到一个愿意帮忙搜救的本地人?又如何在几百个避难场所里,几万名灾民里,找到重伤的自己? 樊净主修数学,对于概率问题再熟悉不过,他清楚地知道,无数小概率事件叠加发生的,简而言之,就是不可能。无数疑点串联成网,将他自己笼罩其中,而司青在其中承担了怎样的角色?虚伪面具下的真心又有多少? 司青跟了他几个月,如果是训练有素的商业间谍,其了解到的樊氏机密固然不会太多,但樊净不是赌徒,他所拥有的一切是他的武器,而非拿上赌桌的筹码。他清楚地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更已经了解这件事的最佳处置方法。 让司青在他的世界里,永远消失,即便司青在美术界已小有名气,但对于樊净来说,不过是碾死一直蝼蚁一般容易。可樊净只要稍微触及那个阴暗的念头,心脏处就生出一阵剧烈的,要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的痛楚。 他的心已经打败了他的理智,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他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古井无波,仿佛说今天晚餐吃什么一般稀松平常,“先看住他,不要让他和外界联络。如果真的查明是他......” 李文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樊净的行事作风他再熟悉不过,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虽然最近他和司青关系和谐甚至于到了琴瑟和鸣的地步,但他并不认为,这样的背叛行为可能得到樊净的宽恕。 司青的结局,大概率是以一种合法的手段,死在监狱,就好像樊净的两个私生子哥哥一般。 可樊净却突然顿住,他听见心电监测警报剧烈地响起,他看到樊净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他按了铃,就要奔出去找医护人员,可手臂却被病床上那个陷入剧痛的人抓住, “如果真的是他,那就放他走罢,给他一笔钱......永远不要回来。” 李文辉鼻尖一酸,他跟了樊净十几年,父亲退休后,他大学刚毕业就接了父亲的班,算下来樊净还比他小了几岁。 他看着樊净从一开始的志得意满,变得阴郁狠厉,最后沉淀成如今的年少老成。他深切地知道,樊净违背天性做出这个决定有多不易。 他虽然很喜欢司青,可是也由衷为樊净不值得。《 》 34、第34章 怒火 那次医院仓促的会面不久后,一群人踏进樊氏老宅,拿着司青从未见过的器械仔仔细细地搜索着什么,李文辉当监工,司青问他在找什么。 李文辉没有回答,他望着天,望着地,望着紧张忙碌的保镖,偏偏不敢看司青的眼睛。司青察觉到背后似乎有人在盯着他,回头看去,负责搜寻的工作的保镖毫不避讳地大量着司青,眼神轻蔑中又带了点不屑。 在某些方面,司青是一个迟钝的人,他不大懂得人情世故,不大懂得察言观色,他短短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追随樊净的脚步,在艺术和关乎樊净的事情上,他是不折不扣的天才,可对于世间的种种阴谋算计,他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可从李文辉等人的态度,司青还是察觉到了某些事情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他惴惴不安地跟在众人身后,厨房、盥洗室、甚至是司青的画室,几乎连地毯都要被掀翻的程度。 搜索到两人的卧室时,司青试图伸手阻挡,却没想到被两个保镖推开,保镖们下手没轻重,力道使得大了些,司青跌在地上,脚腕一阵剧烈的疼痛。 李文辉站在一旁,犹豫了半晌,终归还是伸出手将人搀扶起来,司青的眼睛里满是惶然,他几乎是哀求地拉住李文辉的袖子,“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是在怀疑我做了什么?” “没事,这几天呆在房间里,尽量不要出去。”李文辉的安慰中带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远,司青默默收回手,忍住脚腕的痛楚。画室和卧室两处地方搜查得格外仔细,尤其是卧室,柜子被接连拉开,随手放进去的小东西被一个个翻了出来,甚至包括一沓碧云陶。 司青难堪地低下头。 李文辉想,他一定在哭,毕竟对于某种人来说,眼泪就是最好的武器,可以利用眼泪达到目的。比如李文辉自己就没办法保证,如果司青哭着求他做什么,他能抵抗住这种“武器”,狠下心拒绝。 但司青很快抬起头,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哭。 少年的脸色很是苍白,这几个月在养出来的好气色烟消云散,他又恢复了之前孱弱的模样。 “等樊总痊愈的时候,我想见他。” “如果他怀疑我做了什么,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会将一切解释清楚的。” “如果......”司青顿了顿,艰涩地开口道,“如果他不想和我在一起了,我也想和他谈谈,至少让我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好,以后我会改。如果我哪里做错了,也请让我知道,我会尽力弥补,请再给我一个机会......” 李文辉几乎是逃出樊家老宅的,对于樊净的任何指令,他都无条件服从,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可司青的卑微,司青的坦诚,司青的镇定,却让他的心久违地慌乱,他不敢面对司青理智又悲伤的眼睛。 一个背叛者,不该有这样的眼神。或许什么地方出了错,李文辉自欺欺人地想。 司青并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他的世界很简单,遇到问题后自然就是解决问题。 李文辉的态度,代表了樊净的态度,所以他没有再打电话给樊净。 司青的心被放到油锅里熬煎,樊净的日子却可谓是春风得意。 外界疯传樊氏最近不太平,高管被接连调查,子公司接连暴雷,失去京市大项目后又被秦氏举报操纵股价,蓄意报复,甚至就连樊净也被证监局问询......不少人觉着樊氏在走下坡路,或许过不了多久就面临倒闭。 但对于樊净来说,冗余的子公司撤裁,拿着高薪的关系户被彻底清算,靠着樊氏吸血的蠹虫被连根拔起......濒死的楚天科技重获生机,问道项目2.0进入内测阶段,看似穷途末路,实则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切都按照他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除了司青。 樊净开始喜欢加班,午休用的休息室成了过夜的场所,用忙碌到几近严苛的作息,将司青的身影排除在生活之外。 许英智来拜访时,樊净刚结束了一个跨洋工作会议。樊净的好心情结束在许英智进门的瞬间。 司青跟在许英智身后,而许英智的脸上则带了几分不悦,颇有兴师问罪之意。 司青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樊净不见他,他自然要选择其他的方式和樊净见面,比如通过樊净的朋友。对于许英智来说,司青是个特别的存在。出于对艺术的热爱和美丽的追求,他对于司青是动过不该有的心思,可自从确定樊净和司青两情相悦后,他也就彻底死了心。 所以这次接到司青的电话,他颇为意外。 司青的请求很简单,开门见山,说要见樊净一面。 “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你这样冷暴力,欺负人家司青还有没有一点绅士风度?”许英智义愤填膺,为司青打抱不平。 “许哥。”司青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沙哑,“我有些事要和阿净单独说。” 讨人厌的许英智走后,樊净细细打量着司青,短短几天不见,少年似乎更瘦了。细细一截腕子,白皙得过了头,其下淡青色的血管都变得十分明显。 “你先回去,忙完这段时间我会去找你。”樊净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眼前的数字模糊成一团,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司青向前挪了两步,低声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不想我们这样。”司青的声音微微哽咽,“如果我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可以改,但请你不要冷落我......” 司青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司青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樊净只看了一眼,这样楚楚可怜的神态简直是世界上最柔软的武器,心里凝结的防线濒临崩溃。 “这样演戏很有意思?”樊净冷道,“不是很怕我,怕我因为一个窃听器报复你?” “如果樊净知道了,报复你怎么办?”樊净回忆着录音的内容,自嘲一笑道,“这句话难道不是你自己说的?司青,你的演技真好,连我都被你骗了过去。” 有一瞬间,司青的大脑空白一片。 他后退了两步,脊背抵在墙上,混乱的大脑半晌才理清发生了什么,继而回忆起那天和买家樊德厚的见面。 他艰难地开口,道“我可以解释的。” 从会展中心数字化项目抄袭风波,到和秦泽川的相见相识,再到在秦泽川的牵线下和樊德厚的会见。司青说得凌乱而没有逻辑,樊净的眼神带着陌生的审视,令他觉得难堪至极,仿佛被放在聚光灯下的小丑一般。 “他给我窃听器,我意识到不对,想离开,可是他有很多保镖,有人带着刀,我只能,只能先答应他。” “出了门,我就到没人的地方去。”说到这里,司青的声音哽咽了,他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努力地组织语言,“我没有窃听你,阿净,他们给我的窃听器被我砸碎了,就在小巷子里,那天在医院我本来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是你身体不舒服,我不想让你为难......阿净,你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害过你。” “从来没害过我。”樊净霍然起身,冷静的外壳荡然无存,积蓄在心里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拉开抽屉,将那枚磁吸挂件杵到司青眼前。 “那你告诉我。”鲜少有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樊净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挂饰小猫上的铃铛,晃出令人心颤的声音,“这里面的窃听器又是怎么回事?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 小猫挂件破损了一角,露出几条被剪断的电源线,司青张了张嘴,可眼泪先一步流淌出来。 樊净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哭得这样伤心,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净一般,这是世界上最柔软也威力最大的武器,铁石心肠也能被催成绕指柔情。 樊净曾以为自己不会为任何人心痛。可司青浑身颤抖,抓着他的袖子,冰冷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一般,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痛楚。 司青很慌乱地道歉,“我真的不知道,阿净,你相信我,是我和同学一起出去......我很喜欢,所以买来送给你,我真的不知道里面有窃听器......以后我不会乱买东西了,我害你损失了很多钱是不是,都是我的错,我,我可以卖画赔给你.......” 瓷器破裂的声音打断了司青凌乱的自白。 摔碎了小猫挂件后,他身上的所有力气好似都被抽干净了,此前连轴转积累下来的疲惫反扑上来,前所未有的困倦和失望席卷了整个身体。失望,当然不是对司青失望,在樊净年少时就已经明白,永远不要把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至于司青,樊净承认他或许是唯一的例外,但樊净的失望更多的是对自己失望,明明知道司青或许不单纯,可斩草除根的心思却几近于无,对于司青的眼泪,他无法做到袖手旁观和无动于衷,宁愿抱着“司青什么都没做”的那点儿微弱的希望,装聋作哑,天长地久。 樊净失望于自己的优柔寡断,失望于自己的逃避,失望于见到司青后他终于看清楚的内心,即便司青可能会带来无穷尽的风险,可内心最深处的声音告诉自己,其实他还是愿意,和司青走完一生。 愤怒的根源是对现状的无能为力,樊净的怒火也是如此。 很久以后,樊净依然会在噩梦中看到这个场景。 憨态可掬的小猫被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破碎声,洁白的瓷器分崩离析,碎片四溅,黑色的微型电机滚落到司青脚下。 司青被樊净突如起来的怒火骇得脸色惨白,失去血色的唇瓣微微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而他当时是怎么做的?他什么都没有做,看着李文辉和许英智慌乱地闯进来,将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司青搀扶着带了出去。《 》 35、第35章 和好吧 司青并没有被限制行动,但他丧失了全部出去的兴趣。从前和颜悦色的佣人,现在全都对他避之不及,只有赵妈待他一如往常。 一连几日,司青将自己囚禁在一方小小的画室里,虽然见不到樊净,但至少确定了樊净现在是安全的,他的心安定下来,将自己沉浸在创作之中。 直到郑灵儿的电话打了过来,郑灵儿还是和以前一样大嗓门,她说,“郁神,我们都会支持你的,我们相信你不是那种人,这段时间你好好修养,坚持创作,千万不要被网络的那些声音影响到啊!” 徐楠的声音传了过来,“要我说,肯定是那个胡志辉贼心不死,逼死竞争者获得留校机会本来已经实锤了,可是偏偏因为证据不足不能起诉......胡志辉做出这样的事,哪里还有学校敢让他当老师,他这才狗急跳墙,诬陷司青。” 司青挂断电话,打开社交平台。 挂在热搜上的,是一位百万粉大v发的声情并茂的小作文。 大意是这位博主有一位非常要好的朋友,这位朋友常年被抑郁症困扰折磨,前几日凌晨抑郁症复发,割腕自杀。 这位朋友天资出众,明明可以考上华国顶尖的学府,可是因为校园霸凌,他的作品被抄袭,他罹患抑郁症。因为病痛的折磨复读两年的经历,他还是时常自卑,甚至因为服用了治疗抑郁症的药物,失去了引以为傲的天赋。 而当初那个霸凌他的人,不仅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甚至还凭借好皮囊,顺利结交业内前辈,拿到了国际赛事的入场券。 小作文的最后,那位大v写道, “曾经,我也对’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古话深信不疑,但现实却和大道理背道而驰。霸凌的人夺走了我朋友的人生,却可以毫无负担,不受任何谴责地继续幸福下去,踩着无数鲜血和痛苦走向光明的未来。” “而我的朋友,却深陷泥沼,甚至有一段时间完全放弃了创作,不得不入院接受治疗。昨天深夜,我的朋友再度轻生,这也让我正视自己的内心,让我敢于站起来发声,向世间的不公讨伐,直到战斗到最后一刻。” 博主纵横互联网多年,深谙网民的痛点,小作文声情并茂,语言极富煽动性,评论区很快聚集了一大批网友,起先是声讨霸凌行为,后来渐渐演变成愤怒,誓要扒出霸凌者身份。 结合此前的热搜,和有心之人的刻意引导,并不难推断出所谓霸凌者的身份。 除了辱骂他的污言秽语,还有人决定组团向美术大赛主办方邮箱写举报信。满屏的污言秽语,司青一条条翻动评论,很安静地看着。他在想,不知道樊净有没有看到这些。 电话再次打了进来,关山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她告诉司青,主办方不会听信一面之词就取消司青的参赛资格,她会努力搜集证据澄清一切。 “不要害怕,专心创作,以你的实力,得奖的希望很大。” 司青安静地应了一声,问起关山月的近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关山月回答道,“加入了国外的一所大学的交换项目,现在在倒时差,总也睡不醒,至少要在国外呆一段时间。” 说了两句,话题又转到司青身上,“你和樊净还是没有分开?” 司青的眼神落到脚腕上。那天扭伤后,没有人为他治疗,赵妈大呼小叫说要请医生,可是守在门口的保镖满口答应,最终却并没有请来人。他只能和赵妈说,自己已经完全好了,一点也不疼。 可是现在,原本已经褪去的红肿再次发作,大概是在樊净办公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扭到了,原本纤细的脚腕肿得面目全非,甚至带着青紫色。他鼻子一酸,轻声道,“老师,他对我很好。” 或许是上天要惩罚他说谎,当天夜里他就发了烧,恍惚间他又回到了宁家窄小肮脏的储物间,他挣扎着呼救,最终也只是将床头柜上的水杯扫落在地。 再度醒来时,额头上敷着清凉的降温贴,温度还是很高,家庭医生神情凝重地在和佣人交流着什么,佣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 他下意识地转动视线,然后他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樊净。 樊净来得要更早,在老宅报告司青昏厥后,他就立即赶了过来。 其实根本无需赵妈愤怒的控诉,只看司青苍白的脸色,消瘦得只剩下一两肉的身体,还有脚踝处明显没有得到妥善处理的红肿,不难想象这群佣人阳奉阴违,故意磋磨司青到了何等程度。 他只是让佣人们监视司青,但在衣食住行上,他并不想苛责司青。 他想要报复司青,但却并不想让司青死,而他的复仇手段甚至还没有施展出万分之一,可怜的仇敌,脆弱的叛徒,竟然因为不到一个月的忽视,就重新变得声名狼藉,因为过度孱弱而奄奄一息。 开除了三个玩忽职守的佣人,调离了那位曾经推倒司青的保镖,樊氏舆情部负责人被痛骂了一顿,让李文辉处理干净网络舆情并从此负责监督少年的衣食住行。亲自吩咐完这些后,他握住少年因为昏厥冰冷的手,借着昏黄的台灯,默默注视了他许久。 直到少年有一点微微醒来的迹象,他才松开手,将冷漠的面具重新带回脸上。 司青张了张口,因为高烧只能发出一点儿沙哑的声音,可眼神却因为樊净的到来,跃动着一点儿希冀的光芒。 樊净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司青的眼泪落了下来,从太阳穴没入鬓间。 “和好吧。”司青努力地抬手,想要抓住樊净的衣角,“我们和好吧。” “好。”樊净回握住他的手。 司青惊喜地笑了,泪水落得更凶,他紧紧抓住樊净的手,刚退烧的大脑还不大能理清思绪,他很是错乱地解释着, “我真的不知道有窃听器。” “损失很大吗?阿净,你不要生气了,我可以卖画赚钱弥补你,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太蠢了。” “我真的不知道樊德厚是害你的人,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会帮你报仇......我的胆子太小了,我害怕他们用刀子杀我,所以我骗了他们,但我真的没有骗你......” 樊净坐在床边,听着少年语无伦次地忏悔着,陷入睡眠后不久又会惊惧地醒来,确认自己没有离开后,才松了口气,重新开始道歉,即便樊净几次告诉他不要再说了,已经都过去了,他也没有停止。 直到后半夜,司青才彻底陷入昏睡。 拒绝了李文辉留下过夜的提议,下午他得知司青出事后樊净匆匆赶来,抛下手头所有的事情,现在司青脱险,他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些事亟待处理。 深秋的午夜,风带了冬天的凛冽刺骨,寒意让司青的头脑清醒了不少。楚天旭站在门口,不知道等了他多久。 “李特助和楚氏已经查清楚了。”楚天旭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樊净打开,借着廊灯一页页地看着。 证据有很多,甚至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司青刚上大学的时候。 司青出国了两次,而司青去北美的时间刚好和樊令峥在北美的时间重叠。每年,樊令峥都会给司青在国外的账户汇款,甚至樊令峥此前在北美被查封的寓所里,还放着从拍卖行里得来的司青的几幅画作。 樊净想,原来樊令峥和司青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过纠葛,甚至要远远早于他遇到司青的时候。 除了和樊令峥勾结的证据,还有司青在高中时的霸凌记录,李文辉辗转找到了司青的高中同学,几个人义愤填膺,对司青极尽贬低之能事,说他高傲、虚荣、自私、目中无人,后来因为霸凌丑闻声名狼藉,被迫转学。 李文辉调查的很清楚,除了这些同学的证词,还有一件事很难忽视。 那就是司青和宁家的关系。 很长一段时间,司青是住在宁家的,受宁家的资助上学,可是后来宁家却将人送走,对于这个养子绝口不提。李文辉联系了宁远程,宁远程对司青的事情三缄其口,向来柔弱的宁夫人林溪却对司青破口大骂,说他害惨了宁秀山,后悔宁家资助了他。 “白眼狼。”樊净几乎能想象到林溪的语气,“司青根本养不熟,捂不热,如果不是因为他偷了我儿子的画,我家秀山怎么会得抑郁症复读?” 还有很多证据,樊净并不打算逐一看下去。他取出火机点烟,风很大,摇曳不定的火光照亮他深刻而凌厉的侧脸,楚天旭站在他面前,似乎肩负着父亲楚霖“清君侧”的意愿,一定要得到樊净的回答才肯罢休。 文件袋被他拍回楚天旭怀里。 “还有事吗?”樊净挑眉,缓缓呼出一口烟气。 “樊总,除恶务尽。”楚天旭提醒道。 他眉眼普通而平凡,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憨厚朴实,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耿直,深得楚霖喜爱。这样的人会将忠言逆耳奉为人生信条,“您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将这样一个虚伪狡诈的商业间谍留在身边。” 平心而论,楚天旭这样的人并不令他厌烦,“比干”甘愿剖心证明自己的信仰和忠诚,但樊净并不认为自己是“纣王”,司青更不是“妲己”,他不过是一个极其失败的小间谍,靠着拙劣的勾引手段戏耍别人,却恰好对了自己的胃口,所以两个人随便地在一起。 并不能证明什么。 “回到你父亲身边吧。”樊净道,“你很忠诚,也很勇敢。” 楚天旭急道,“可您这样一意孤行,迟早会酿成大祸。” “他年纪小,就算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也构不成什么威胁。”樊净道,“这次的确是我的疏忽,不过以后我会看住他。” 樊净走后很久,楚天旭还站在原地,隐匿在黑暗中的眼睛不复方才的忠厚老实,反而露出一丝嘲意,在那张忠厚普通的面容上,说不出的诡异。《 》 36、第36章 更大的阴谋 司青彻底醒来时已是第三天早晨。 新换的佣人是个机敏的女孩子,见司青醒来,激动地跑出门叫医生。在被医生们翻来覆去检查的时候,司青的目光一直在卧室里搜寻,在看到李文辉进门的时候,微微亮了一瞬。 李文辉又成了一开始那个公事公办的李特助,他站在司青的床前,等医生们给司青查完身体,才开始了他的汇报。 网络上不利于司青的言论已经被删除干净,煽动网民情绪的那个百万粉博主也被封号,专业的公关团队下场,将所有的控诉归结为谣言,并起诉了几个人肉司青的网友。 干净利落地扫平一切困难,这是樊净一贯的行事作风。 司青不敢打开手机看消息,他昂起头,小声地问,“他知道了吗?”生怕自己引发一点儿误会,他解释道,“那些事不是真的,我没有霸凌宁秀山。” 李文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如何说不出口,只能将樊净今晚会过来和他确认一些事情的消息告诉他。 午饭是赵妈亲自做的,米粥熬得软糯甜香,最适合病人脆弱的肠胃。司青强迫自己多吃了一些,却一阵反胃吐得脸色发白,明明十分困倦,可是司青还是坚持坐着不肯躺下,他要等着樊净来。 傍晚,樊净真的来了,不过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一位穿西装的短发女人跟在樊净后面。 樊净道,“这是樊氏总部分管舆情处理的邵总,邵敏,这是司青。” 似乎察觉不到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邵敏对司青笑了笑,搬了椅子坐到司青你给床前,道,“您放心,这次来只是和您确认一些事情,便于制定下一步公关计划。” 司青知道自己惹了麻烦,默默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藏在被子里的手不安地揪着衣角。 “网络上有人发布了几条信息,关于您和宁家的过往。” “九岁那年,您母亲郁志平去世后,你的户籍转到了南山孤儿院,一个月后,宁家办理了收养手续,你被接回宁家,但不久前,一位国外ip的账号发贴称,你和宁家家主宁远程有血缘关系,这件事是否属实?” 司青点头,又忍不住为母亲辩驳,“是宁远程隐瞒了他已结婚的信息,是他欺骗了我母亲的感情。” 邵敏点头,道,“从郁女士的选择中不难推测当年的真相,您母亲很坚强也很伟大。” 司青感激地望着邵敏,低声道,“谢谢。” “七年后,宁家将你的户籍重新转入南山孤儿院,抹去了关于你的一切痕迹,你转入南山市公立高中并参加高考。这位网民宣称,是因为您霸凌宁家少爷宁秀山,导致宁秀山罹患抑郁症,所以才惹怒了宁家家主——不过我相信,您不是这种人,所以可否将隐情告知于我?” 想到在宁家的经历,司青的身体微微发颤,一只温暖的大手搭在他肩膀上,樊净站在他的身侧,司青终于有勇气说出一切,可是他要如何说呢? 七年的时间太长,千百般委屈无从说起,最后只剩下寥寥数言,他讲了被宁秀山孤立,被撕碎的录取通知,还有在储物间被刻下的伤痕。 直到邵敏走后,司青都没有哭。他注视着樊净,眼眶很红,眼神里是无边无际的悲伤。樊净将床放平,掀起被子的一角,透过纤薄的睡衣,抚摸着司青小腹上微微凸起的疤痕。 “我们一早就见过。”樊净询问,语气却是笃定的,“但我忘记了——后脑受过伤,很多事情记得不清楚了。” 司青吸了吸鼻子,“你和你妈妈来过宁家,但宁秀山不让我出去和你说话。我们第一次见面,很不愉快,被人当小偷关起来,真狼狈,但你救了我。” “很久之前我就喜欢你,我住院的时候,你来看我,鼓励我考华大,可等我考上以后,你已经出国了。我去北美找过你两次,但是都没见到你。” “怎么不早告诉我。”樊净的语气柔了下来,“还有没有事情瞒着我?” “都已经过去了,怕你觉得我在诉苦。”司青伸手握住樊净的手腕,脸上带着恳切的哀求,“我已经没有任何事情瞒着你了,阿净,我们和好吧,我们已经和好了对不对?” 樊净回握住司青冰冷的手,回答道,“当然。” 压在心里的巨石终于被放下,压抑多日的情绪喷薄而出,司青将头抵在樊净的肩膀上,无声地啜泣。对于多日来樊净的冷落,心底里是有过委屈的,可是他自己的这些冤屈,对比可能失去樊净带来的巨大惶恐,就并不重要了。 在司青哭泣时,樊净一直沉默地注视着他,即便仍旧是温柔的,但眼神中始终带着冰冷的底色。 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撞入情网,这样愚蠢的事情,从此以后再不会有了,樊净心想。 可这一切细小的转变,处在幸福中的司青并未发觉,他几乎带着感激,涕零于樊净的宽容,甚至忘记了被冤枉带来的痛苦,忘记了人格尊严被侮辱的创伤与隐痛。 长达一个月的单方面的冷战终于结束,对于司青来说,这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但对其他人来说显然不是。 海市某高端私立医院特护病房。 “妈,你别再走来走去了,晃得我头昏。”宁秀山穿着病号服,不满地抱怨,“我根本就没事,本来就是和秦泽川做戏给别人看。” 林溪委屈道,“妈妈也是担心你,外界都在传,说你......” 宁秀山暴躁地打断了母亲,“妈你别瞎担心了。” 林溪回家被丈夫凶,在医院里又被情绪不佳的儿子吼,一时间愣了神,再开口时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连声道“好好好,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靠着随时可能反咬你一口的秦家?还是季家那个没什么出息的浪荡子?” “当初我就告诉过你,秦家水太深,听说秦家那位和樊令峥走得近,可你为了一个郁司青,还是去找了秦家办事......那时候你信誓旦旦,说那魔鬼多疑猜忌,编排出的那些证据郁司青就会被弃若敝屣,可现在呢?秦家和樊家撕破了脸,咱们宁家里外做不成人哩!你反倒数落起我的不是来了。” 林溪栽在陪床上,闷在被子里放声大哭,宁秀山不胜其烦,将被子拉过头顶。 当初,他得知郁司青和樊净在一起,最初是震惊与嫉妒,可很快,又变成恐惧。 不管他有多么不愿意承认,当年的事情,的确是他虐待了司青,偷走了他的作品,炒作了这么多年,连他自己也信了半分,理所当然将司青视作死敌,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将自己的平庸归咎于司青。 樊净的出现打碎了他的梦,许多年过去,他终于不得不认清现实。如果司青曝光了他过去的所作所为,那么以樊净的手段,他或许要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所以宁秀山决定先发制人。 其实刚刚转到华大,尚不清楚司青背后靠山之时,他也曾使出手段对付司青,买通华大厌恶司青的老师,在校内论坛上歪曲事实,尔后试图利用舆论将艺术馆的争执发酵,将司青钉在“有才无德”的耻辱柱上。 以司青的心理状态,在高压下被逼死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樊净的出现,让他意识到,只要司青有樊净这个靠山,无论他使出何种手段都是徒劳无功,他短暂地陷入绝望,甚至产生了和司青同归于尽的念头。 直到某天深夜,一通陌生的电话让他彻底陷入绝望。那人不仅准确地说出了郁司青的身世,甚至连宁秀山对司青的所作所为都一清二楚,他惊恐万状地将手机扔了出去。 接连几个晚上,他都被源源不断的电话折磨得濒临崩溃,电话里的男声经过特殊处理,完全听不出年龄和籍贯。 心理防线彻底溃败,他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我不怕你,有本事你就曝光给媒体,我手里也有你的视频,大不了我们鱼死网破。” 电话的那头死寂一片,许久,才听闻对面一声轻笑,是个很年轻的男人。那个男人说,“我们目的不同,却又殊途同归,我们是天生的盟友,而非敌人。” 不久之后,他见到了笑眯眯的秦泽川,还有秦泽川背后的那个人。 宁家虽然曾煊赫一时,但毕竟江河日下,樊家的袖手旁观,任由宁家自生自灭的举动,更是让宁家连维持表面上的体面都很艰难。 而在这个异常艰难的时刻,一个英俊又亲切的青年突然出现,告诉他,樊净和郁司青虽然看似亲密,但只要在樊净心中埋下疑心的种子,甚至无需宁秀山亲自动手,郁司青就会被葬送在这段不平等的关系之中。 待樊令峥重掌大权,会不遗余力扶持宁家,就好像当年楚慕勋还在的时候。 秦家出钱炒作舆论、秦家出面和樊家抢夺京城的乐园项目,而宁秀山只需要提供司青的各类证件信息以及全部生活细节,郁司青在宁家生活七年又走得过于仓促,他的收养证明等各类证件还原封不动地存放在宁家储物室的角落,找寻起来并不困难。 最后,需要他配合秦泽川表演一场“自杀”。 如果宁秀山仔细思考就会发现,这是一场完全不平等的交易,秦家无疑是做了个赔本的买卖,但他已经被嫉妒和怨怼冲昏头脑,他要毁灭司青引以为傲的一切,天赋、样貌、还有本该属于他的樊净的喜爱。 可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樊净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司青的“背叛”。 从秦泽川那儿得知了这个消息,宁秀山几乎要将这间豪华奢侈的私人病房生生拆掉,秦泽川听见他痛不欲生的尖叫,却突然笑出了声, “这是一件好事,如果小司青这么容易就被抛弃,后续反倒不知道怎么进行下去了。” “你的筹码用完了,而我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宁秀山咀嚼着秦泽川带着嘲讽的话语,他坐在病床上,原本秀丽精致的容貌因为仇恨扭曲变得扭曲而狰狞。 病房的门突然被敲响。《 》 37、第37章 醉酒 “秀山,今天身体有没有好一些?” 一大束包装精美的鲜花挤进门,来人放下鲜花,又将手里提着的大包小裹放下,见病床上蒙着头的友人,不仅面露忧色。 没想到有人来访,宁秀山并没有将自己化妆成虚弱林溪生怕来人瞧出端倪,忙揩去脸上的残泪,下了床迎上前勉强笑道,“凯之?来之前怎地不打个招呼?” “伯母。”来人名为徐凯之,徐家一位不甚受关注的公子,是宁秀山的铁杆粉丝,也是宁秀山在西南美大读书时的同学。 徐凯之和林溪打过招呼,并没有忽视林溪憔悴面容上未拭净的泪痕,他默默坐在宁秀山床边,低声道, “秀山,网络上的事情你真的不用担心,被封号删帖又能怎样,郁司青背靠樊家又能怎样,公道自在人心,我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 徐凯之就是那位在网络上发帖的“当事人朋友”,一开始他的帖子引发网民热议,不少人深有感触转发评论爆炸式增加,甚至一度冲到了热搜第一位。可他还没得意多久,他的帖子消失了,甚至连他本人的ip也被禁止在任何平台上发言。 其实,事情远比他告诉宁秀山的糟糕得多,他拜托徐家一位叔伯联络了微博高层,对方语焉不详,只说出于两家的交情提醒一句,樊氏高层授意禁止发布关于郁司青的任何负面评论。 一刀切的行事风格,令徐凯之想到画展里那个俊美无俦,却只用一句话就让他被许英智抛弃,狼狈不堪地被丢出画展男人。 陈芝麻烂谷子的安慰之语并不能让宁秀山的心情好一些,徐凯之也清楚这个道理,他破罐子破摔道,“郁司青不就是靠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秀山,咱们不要和这种人一般见识,我就不信樊净真的会和他结婚,谁知道除了樊净,他之前还有过多少男人......” 徐凯之走后好一阵子,宁秀山还蜷缩在被子里不动,林溪担心儿子,忘了不久前还被宁秀山甩脸子,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轻拍窝在被子里的人。见人没回应,才着了急将被子掀开。 宁秀山神情古怪,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带了点儿莫名的激动。 “儿子,你别吓妈妈。”林溪的眼泪又要淌下来,却见宁秀山笑了起来,“我想到办法对付他了,谁说我没有筹码,我还有一个最大的筹码。” 小白花一样无害的精致面容扭曲出一个怨毒的笑容,吐出的话令林溪都觉心惊。“樊净不是有洁癖吗?如果他知道郁司青不过是个肮脏的娼妓之子,被千人骑万人干的烂货,樊净会作何感想......” “住口!你住口!”林溪猛地站起身,脸色发白,“宁秀山,你疯了不成,陪你编故事这么多年难道你自己也信了?你别忘了当年就是因为证据不足,再加上徐庭一口咬定你不知情,你才没有被监察调查......这又算什么证据,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郁司青是受害者,你曝光出去就不怕他起诉你,就不怕进监狱?你想毁掉自己吗!” 宁秀山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嘶声道,“我的人生早就被他毁掉了!从他被接回家里的那一刻!” 房门再一次被叩响,方才没有关紧的门不知何时被人推开,俊朗的青年一身休闲西装,姿态放松地倚在门口,好整以暇地望着屋内两人,耸耸肩道,“看起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樊氏集团总部披露第三季度财报,净利润大幅下跌,樊氏集团总部发言人邵敏于12月25日召开新闻发布会,邵敏表示,盈利能力下滑主因为研发成本大幅增加。对于今华社记者提问,问道大数据项目耗资400亿,但问道系统2.0版本市场效果不如预期,是否坐实樊氏总裁决策失误,大搞一言堂传闻?对此,邵敏回应,将于近期召开股东大会。不少专家认为,该回复已坐实樊氏董事会对樊氏现任总裁不满传闻。” “此外,樊氏前cfo樊令峥归国,樊令峥毕业于华大,曾被誉为最有可能接棒樊氏的商界明星,和最受好评的企业家,十年前却选择辞去在樊氏的职务,赴北欧疗养。有樊氏集团内部工作人员透露,现任总裁尽失民心,樊令峥归国为民心所向,也是董事会斡旋的结果。” 门口传来响动,司青猛地按了关机键,财经主播的声音戛然而止。然而司青实在不会伪装,将满腹忧心写在脸上,樊净似乎并没有受近期负面新闻影响,笑得满面春风,揉了揉司青的头发,问他方才在看什么,这么入迷。 司青想问樊净,可是又担心樊净误解他的用意,只好压下满腹疑虑。 已经是晚上,赵妈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可是樊净突然说,要带着司青出去吃。赵妈明显有些难过,她脱了围裙默默回到厨房,司青不愿意让赵妈难过,小声安慰她,说明天他们可以一起吃剩饭。赵妈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乘电梯去地库的时候,樊净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赵妈是从小照顾我的老人,赵妈能这样喜欢你,真是很难得。” 樊净这话说得有些古怪,听起来像是夸赞,但司青却嗅到一丝不愉快的气味,他讨好地拉住樊净的手,“赵妈还是最喜欢你,我性格不讨喜,除了你没人喜欢我的,她不过是因为你喜欢我才亲近我。” 樊净没有再说话,这一路上他都很沉默,车内播放着柔和的古典乐。樊净带着他来到一家法餐,法餐的观赏性要高于可使用性,侍应生每端上来一道菜品,司青总要看看樊净如何吃,然后才动。很快察觉到司青的拘谨,樊净将分割好的牛排挪到司青面前,司青的眼睛倏然明亮了起来。 樊净错开目光,却听司青松了口气,小声道,“阿净,你不生我气了,我很高兴。” “你在对我笑。”司青右手还叉着一块牛排,笑得眉眼弯弯。 樊净本想反驳,却突然瞧见桌上光亮的酒壶壁,原来他在笑,可他本人却并没有发觉。 司青彻底放松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当然,这种活泼只有面对樊净的时候才有所体现。 他讲了还有半年时间准备世界美术大赛,他讲了他并没有获奖的把握,司青说,阿净,这幅画画到一半,我突然改了主意,这不止是参赛的作品,也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有时候很令人疑惑,因为重病而消瘦苍白,只因为一点儿随手施舍的爱意,就又重新生机勃勃,司青的微笑,笑起来浅浅的酒窝,明亮璀璨的眼睛,令人移不开眼的美丽。 窗外突然炸开一朵硕大明艳的烟花,一丛丛一束束五光十色,异彩纷呈,优雅的琴声响起,侍应生们推着蛋糕车款款而来,樊净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只想,你陪我过。” 司青从未觉得,樊净的情话竟然这般撩人,他的脸颊因为激动泛起红晕。樊净希望和他一起过生日,他被这巨大的喜悦砸昏了头,直到樊净亲手给他的酒杯倒上了香槟,他才回过神来,看着对他体贴备至的恋人,心中生出无限愧疚,“对不起啊,什么都没给你准备。” 樊净按住他的手,将杯子放低了些和他轻轻碰了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今天我很高兴,所以我负责喝酒,你负责好好吃饭,如果你还是和小猫一样吃一点东西,我可是会生气的。” 烛光中,樊净深邃俊朗的眉眼含笑,那样的魅力无可抵挡,令他心醉神迷。那晚,樊净几乎将餐车里的酒都喝干净,到了最后他和李文辉一人扶着樊净的一条手臂,将人搀着拽上了车。 两人挤在后座,醉酒状态的樊净完全没有平日的冷静自持,醉醺醺地依靠着司青,仿佛一块儿大号牛皮糖,原本宽敞的后座变得拥挤,灼热的鼻息喷在颈间,温暖的唇舌带着酒液的香缠了上来,开车的李文辉目不斜视,司青却羞红了脸,难为情地避开樊净在他颈间胡乱地亲吻。 樊净低喃了一声,阖着眼睛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连你...也抛弃我。” “我没有。”司青本能地反驳,却听樊净的声音大了起来, “不,我没有输。” “即便是股东会反对又如何......他们并不敢对我做什么,” 司青的心蓦然抽痛,在樊净背后轻柔地拍着,安抚着,“没关系,我相信你,肯定可以渡过难关的,我会一直陪着你。”这一刻,司青是真心实意地心疼这个比他要大了几岁的男人,他将自己作为一个保护者,试图张开还未完全长成的羽翼,将樊净保护好,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他知道自己的钱对于樊净的困局不过杯水车薪,他的能力也根本帮不上樊净什么忙,他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抱着樊净,带着纵容的神色包容着樊净的吻,听着酒醉的人不住的呓语。 “还记得廖叔吗?” 司青点点头,廖勇是个斯文的中年人,一年四季都穿西装,打领带,戴眼镜却总喜欢低着头从镜片上方看人,作为樊氏的高管,过于和蔼亲民了些。有次他去樊氏找樊净,廖叔会放下手中工作陪他。过年的时候,廖叔也是为数不多可以来樊净家中拜访的人。所以司青对他颇有好感。 樊净道,“其实,廖叔也是几年前才回到樊氏的,此前樊令峥一直在北美,廖叔一直是他的下属,樊令峥得知我要回国,就趁着我根基未稳,将廖叔安插进樊氏。” “这是什么意思呀?”司青被弄得糊涂了,他对商场一窍不通,更不明白樊净为什么养虎为患,立即忧心忡忡道,“廖叔是坏人,那为什么还要把他放在身边?” 樊净捏了捏司青的下巴,笑道,“但他樊令峥做梦都想不到,廖勇,他这位看似忠心耿耿的下属,其实是我的人。” “很多年前,他女儿患了病,只能靠靶向药缓解,医药费对于廖叔一个文员是天文数字,是我母亲,为他垫付了医药费,还承担了后续他女儿治病的一切花销。” “虽然廖叔是樊令峥的下属,又在他夺权失败后跟着他逃去了国外,但他始终监视着樊令峥的一举一动,偷税漏税、违规经营、非法集资......樊令峥这些年犯下的罪行,得罪了□□,已经注定无法在国外体面生活下去了,又不肯在荒郊野外逃亡度过余生,于是只能回国孤注一掷,可是......”樊净轻笑一声,“他似乎忘记了,他还犯下了一件在华国绝对不会被纵容的罪行。” “而廖叔手中,恰好有他的罪证。若樊令峥胆敢走到台前,凭借目前的证据,死刑是板上钉钉,只不过,我不愿意走到鱼死网破的地步,毕竟除了还在疗养院半死不活的樊令嵘,樊令峥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樊净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地说完了这一段,丝毫没有酒醉之人的意识模糊,司青以为他的酒已经醒了,抬头望着他,却见樊净凝视着窗外,平素锐利深刻到令人不敢直视的眼神,模模糊糊地失去焦点,带着浓重的失落和惆怅。 这一点和平日截然不同的细节,证明樊净的确还醉着。 “司青,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也会背叛彼此。”下巴被捏着抬起,酒醉的人力道把控不好,司青被捏得疼痛,樊净一字一顿道,“你呢,你会背叛我吗?你会让我失望吗?” “我不会。”司青很坚定地回答,他竭力抬着头,一双眼睛因为疼痛雾蒙蒙的,忍受着樊净酒后无礼的攥取,心中满是酸胀的疼。 都说高处不胜寒,司青想,可是自己从未理解过站在樊净这个高度,到底要承受着什么。 樊净从前那样对他起疑心,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可是心中某个隐秘的地方还是会觉得受了委屈,可他受的委屈,对比起樊净遭受的一切恶意,又是那么不值一提。同时,他也无比憎恨自己,他这样的内向腼腆性格,甚至连说一些讨人欢喜的话都不会。 他只能竭力抬着头忍着痛,纵容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在他身上留下一个个旖旎又饱含痛楚的伤痕,这是他能为樊净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 38、第 38 章 扔下满身狼藉昏睡过去的少年,樊净整理好自己,下车时已经恢复了平日衣冠楚楚的模样。李文辉倚着街边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吸烟习惯的他此刻指间却夹着一根几乎快燃尽的烟头。 樊净走到他近前才反应过来,烟头烫到他的手指,又狼狈不堪地甩开,李文辉甩手跳着,突然起了一股无名火,但又不知道对着谁发泄似的,冲着夜半无人的街道大声骂了一声,“草!” 今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夜风还带着冬季的料峭,冷意让方才被封住的理智重新回笼,唤回了樊净的一丝清明。 “不用生气,你很清楚,利用司青传递错误信息本来就是计划的一环。”樊净拍打着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这件事,并不是非做不可,廖勇也不是一定要除掉,这个人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即便是樊令峥的人,即便他有意搜集信息,对于大局来说影响也极其微弱。”李文辉有些沮丧地用皮鞋捻灭了烟头,低声道,“没必要这样试探他,就算他......你知道的,也不会有什么危害。” “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一场测试。”樊净冷道,“如果司青通过了这场测试,此前不管他做过什么,和樊令峥有过怎样的瓜葛都可以一笔勾销,我会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和之前一样对待他。” 李文辉霍地起身,大声道,“和之前一样?这话你自己相信吗?如果你还能毫无芥蒂地爱他,那刚刚为什么那样侮辱他?就算如你所说,这是一场有关忠诚的测试,可测试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你的报复就已经开始了!你明知道他不会愿意陪你在车里胡闹,还是利用道德绑架他做这种事,他甚至一边哭一遍安慰你!樊总,他在哭,你难道听不到?” “你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报复?你是我的助理,却这样急着为他鸣不平。”樊净冷笑一声,酒意将感官无限放大,看着李文辉的反应,不难猜出跟随多年的下属对司青的偏袒和私心。连樊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占有欲突然发作,后半句话几乎带了挑衅,“你跟了我十年,应该很清楚我的手段,如果我真的要报复他,那么等计划结束,我也可以把他借你一天。” “你把他当做什么?司青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口中可以随便送人的小玩意!”话还未说完,李文辉已发出一声愤怒的吼叫,攥着拳头眼里似乎冒着火光。 发出一声冷嗤,樊净火上浇油道,“但有些东西,尝试过才会发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喏,举着拳头是要做什么?想对着我的脸来上一拳?如果你恨我,大可以递辞呈,我不介意给你最丰厚的遣散费。” 李文辉的拳头,缓缓地放了下去。他垂下头,方才脸上因为愤怒而闪烁出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重的无奈和悲伤,“我怎么会恨你。”李文辉的话并没说出口,但多年来的默契配合,樊净还是察觉到了他的意思。 “樊总,你喝醉了。”李文辉道。 樊净转身,擦得锃亮的车身倒映出樊净微微扭曲抽动的笑容,可是那双人前永远沉着冷静、意气风发的眼睛,此刻却透着疲倦和困惑,他从未见过自己露出这种表情,满身酒气、形容憔悴,西装革履却俨然一副丧家败犬的模样。 涌上大脑的酒精渐渐褪去,他意识到了方才的举动有多不妥。 醉酒不过是对失态的开脱罢了,他所作的,不过是以醉酒掩饰真实的想法,隐藏一些甚至连他自己都回避的情感。 回到车上时,两个男人都有些沉默。司青依旧沉沉地睡着,他发了些汗,单薄的衬衫被打湿,被夜风一激就有些冷。 李文辉脱下西装外套,却发现樊净已经抢先一步,将大衣盖在司青身上。司青即便是在梦中,也仿佛感受到了樊净的气息,小狗儿似地将头搭在樊净腿上,樊净则很自然地放松身体,让司青躺得更加舒适。 李文辉收回目光,发动了汽车。 此后一个月,司青没有再见过樊净。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樊氏的消息。 一开始,司青看到樊氏要召开股东大会,本来心中是极惴惴不安的,可又想到那天樊净说的话——因为廖叔的缘故,樊净手里还握着王牌,足够一击制敌。他相信樊净的能力和手腕,所以并不烦心,只是静静地等着樊净处理完所有的事情。 在这种焦虑不安却同时充满希望的等待中,参赛的画作线稿终于全部完成,发给关山月时,隔了一天才得到回复, 关山月的声音依旧很疲惫,据她所说,北美那边的学校很难对付,她画了很长时间才申请到研究经费。对于司青的画作,关山月虽然没有过多评价,但能看出她因为司青并没有因为爱情而荒废学业感到欣慰,甚至还联系了国际上比较有名的几位大师对司青的作品进行指导。 司青问关山月什么时候回国。关山月沉默了半晌,才道,“你得奖后我就回来,如果你不能得奖,我就留在北美,一辈子不回去了。” “如果你因为樊净,失去了这个机会,那么我就从此没有你这个学生。” 可是不利于樊净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来,媒体报道,股东大会投票决定樊净出局,樊令峥被认命为樊氏新一任总裁。打给樊净的电话永远关机,不久后,就有人上门,称此处房产已被查封。 佣人们慌成一团,赵妈无奈之下,只得做主遣散了佣人,司青则表现出和柔弱外表极度不相符的沉着冷静,将樊净的各类证件和私人用品“抢救”了下来,房子一瞬间空了下来。 樊净的一位助理是在一个深夜上门的,他风尘仆仆,不复平日白领精英的模样,对于当前形势,他带回来的消息很糟糕,首先是樊令峥掌权后会着手对付樊净,将樊净老宅以公司资产为由查封,并给樊净冠以职务侵占的罪名或许只是第一步,以后樊净可能会经历很艰难的一段时光。 末了,他将一张支票推到司青面前,“郁先生,樊净已经不能给你带来任何利益了。”言外之意,便是让司青拿了钱离开。 司青想,樊净真正厌弃了他,他浅薄的灵魂无法取悦樊净,可现在,就连身体也被樊净厌倦。 在樊净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是锦上花,可樊净落魄了,他或许重新成为了樊净心中不值一提的小东西,可以被随手丢掉,樊净甚至不愿意见他,亲口说出分手。 司青的胸膛因为悲愤而剧烈起伏,他的身体因为长久的担忧和日以继夜的作画而透支,负担不起剧烈的情绪波动,可在他昏过去之前,他还是颤抖着手,将那张巨额支票撕扯成碎片。 在失去意识前,他看到赵妈哭叫着“造孽呦”,抄起一块抹布把那名助理赶走。场景滑稽,可是他突然想,或许他再也见不到樊净了。 可是司青并没有想到,当天夜里,他就重新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爱人。 那晚,下了新年的第一场雨,司青被雷声惊醒,今年的第一声雷鸣。睁开眼睛的同时,一同苏醒的还有身体的种种不适,下身的痛,滴落在额上的汗,按在腰间的手,喷薄在鼻间的酒气,压在他身上的人粗重地喘着。 阴暗潮湿带着一丝雨气的房间,没有月光,只有一盏夜灯发着昏黄的光。司青努力放松身体,试图唤醒那个醉酒的人,可那人却突然停住了动作,大手猛地扼住他脆弱的咽喉,虚弱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视线渐渐被泪水模糊,司青发出两声近乎讨饶的微弱气音,樊净却突然低声笑了。 黑暗中,樊净捏了捏司青的下巴,蓦地轻笑了一声,手掌转向司青纤细柔弱的脖颈,攥住,微微加力,在司青窒息地呛咳中,很突然地说了句,“哭什么,你不就是想要这样?既然想留下,那就受着。” 司青闷得喘不过气,可樊净冰冷的神色更令他心中胆寒。 被扼住的咽喉疼得几乎断掉,求饶的话哽在喉咙里,他轻轻啜泣着,轻轻握住那只几乎要掐断他脖子的大手。 他只是喝醉了酒,或许把自己当作某个仇人,所以才想要掐死自己。氧气越来越稀薄,在陷入混沌之前,卡着喉咙的大手终于松开。 司青艰难地呛咳着。等他从窒息中恢复,樊净已经不在这里了。 又过了许久,司青才重新找回双腿的知觉,他踉踉跄跄地下了床,晨光微弱,屋内带着潮湿的气味,窗边的沙发床上传来樊净熟睡的鼾声。 司青抱着毛毯,一步步走到樊净身边,为他盖好毯子,又摸了摸樊净微微颤抖的眼睫毛。 “你这样对我,我很疼,也很难过。”司青知道樊净不会醒来,所以他小声说,“可是你心情不好,所以没关系的,我原谅你。”《 》 39、第 39 章 宿醉的后遗症之一就是头痛。 很多人说,酒醉的人其实是最清醒的,酒精不过是放大了人心底的欲望和卑劣。可是在头痛中醒来的时候,樊净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偏头痛,而是通过被子上残留的斑斑血迹,立即回想起了昨夜的暴行。 对待司青的态度无疑是复杂的。从董事会上的那场“政变”开始,其实早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可当樊令峥当众宣布了,能证明樊令峥罪行的廖叔的死讯后,面对董事会一张张古板腐朽的脸,巧言令色抑或是咄咄逼问都已经不再重要,樊净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孤独。 司青最终还是做了令他失望的事情,然而他却还想着晚上回到家,司青看到他再次被驱逐出樊氏的新闻,会不会哭。 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是一场成功的复仇,前期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必须过得凄惨,才能让他的落败更加使人信服,才能让樊令峥沉溺在自己不可一世的戏码中,将头主动伸进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圈套中。 司青的出卖令他意外,可是得知他即将一无所有之后,还是选择留在他身边,这种愚蠢更是令他意外。可很快,他就想通了缘由。 或许是樊令峥并不放心,命令司青接着盯梢,但更有可能的是,司青已经彻彻底底吃透了他的脾气,直到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对他做什么。 可是,无论如何,他并不想伤害司青。 昨晚司青咬着被子哭泣,被他训斥后那双美丽的眼睛,流露出的哀伤几近于破碎的眼神。昨夜的他,理智被癫狂的野兽吞噬,他不是会从伴侣的痛苦中获得愉悦的人,可是昨夜的他,却做了最无耻、最荒唐的事情。 卧室凌乱的床榻上残存着血迹,盥洗室没有人,客厅空空荡荡,樊净抓了抓头发,懊丧地披衣准备出门寻人,却见司青两只手端着平底锅从厨房出来,与樊净四目相对,又彼此默契地避开对方的眼睛。 “吃饭吧。”司青先开口道。 早饭是荷包蛋和吐司面包,给樊净的面包片刷了黄油,烤得金黄酥脆,搭配着新鲜的生菜和咸香的培根,醒酒汤加了糖,缓解了饮酒诱发的偏头痛,但更有可能成为良药的,是坐在对面,小猫一样小口小口吃着半片吐司的少年。 “今天我不出门。”樊净开口,突然又问道,“你今天还画画吗?要不要休息一天。” 司青将还剩下一小半的面包塞进嘴里,将摆在樊净面前的空盘收走,樊净伸手将空盘抢过来,司青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洗完,眼眶有一点红。 “疼不疼,伤到了没?”把碗三下五除二洗干净扔进柜子里,樊净问,语气有一点紧张。 司青摇摇头,小学生回答问题一样回复,“不疼,没有。”但很明显在撒谎,脖颈上一圈泛红的指痕,司青的皮肤很嫩,只要稍微用力就会发红变紫,因此白皙皮肤上的指痕显得格外凄惨,只要眼睛不瞎就能看到。 大约是看出来樊净问来问去,始终没有说出口的道歉,司青主动握了握樊净的手,小声道,“没关系的,你开心我就开心。” 司青画画,樊净则溺在影音室看电影、看书,一副备受打击自此一蹶不振的模样。 晚上,两人相拥而眠。睡前,两人总有很多话题,樊净讲他以后可能会转行去学校教书,教数学。司青说他一定是全校最受欢迎的老师。 司青讲他喜欢的画家,喜欢的画,喜欢的风格,讲到高兴的地方,司青就坐起身,在空中给樊净比划着,樊净笑着说看不懂,司青就抓住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笔画着。 有几次,樊净问司青,参赛的作品到底要画什么。 司青说,这是给你的惊喜,如果惊喜被提前揭晓了,那么就不是惊喜而是普通的礼物了。 好像普通的情侣一样,两人恢复了亲密,好似从前的种种芥蒂从未发生过。 电话震动,即便按掉依旧锲而不舍,司青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关山月从国外打电话回来,也是这样一大串陌生的数字,搁下画笔接起了电话。 “小司青,有没有想我?”油腻腻的一声问候,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男人,司青听出来,这是许久未曾出现的季存之的声音。他抿了抿唇,手指就要在挂断键上按下,却听季存之叫道,“唉?别着急挂电话呀。” “听说,樊净已经被众多股东联合罢免,因为职务侵占等罪名,可能还要倒赔樊令峥一笔钱,有可能连北美的子公司也赔进去。”季存之停顿了片刻,突然道,“你知道,樊净的仇家有不少,看不惯你的人也有,如今樊净已经没有能力保护你了,在这样一艘将沉的大船上,你很难独善其身。” “我从前说的话,现在依然有效。” “良禽择木而栖,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何选择。” 电话那头,少年紧张地呼吸着,季存之几乎可以想象到,少年因为紧张微微抿着唇的可爱样子。可是,他从司青那里得到的回复,永远只有一个。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司青道,“以后,我不认识你。” 被挂断的忙音响起,此后再拨打的电话就已经无法接通,显然是被拉黑了,季存之暗骂了一声。 他还记得和司青的那次重逢。 昏暗狭窄的巷子,苍白瘦弱的少年,如莬丝花一般的柔弱漂亮,可那双黑亮的眼眸始终燃着一簇绝望又倔强的火焰,这样的眼神将单薄的少年淬炼,成为美丽圣洁的具象化。没有人会不希望得到,对于季存之来说亦是如此。 得不到,那么毁掉也没有关系。 季存之发出一声嘲讽的笑,熟稔地拨通了一串号码。 “秀山,我同意你的建议。但我被你吊着这么多年,如今宁家濒临破产,你才提出要履行婚约,多少有些不地道。” “但我还是会答应你的婚约,毕竟娶你,是我梦寐以求多年的事。不过如今,比起和你迈入婚姻的殿堂,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的计划。” “你们的计划——将樊氏奸细的所作所为都栽赃到司青头上,秦氏得到股份,樊令峥拿回樊家,而司青的处置权交到你手上,可是我,除了这段并不被你期待的婚姻,和一个不爱我的人,我又能得到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瞬,问道,你想要什么。 “在你抓到司青后,只要我想,我要随时上他的权利。”季存之补充道,“我也在为这个计划出力,郁司青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更何况,我手头有一点儿有趣的东西,你绝对会感兴趣的。” 司青尚且不知,因为自己坚定的拒绝,一场近似于狩猎的阴谋正围绕着他展开,除了那几次如野兽一般粗暴的情事,樊净白天绅士一般的温柔妥帖令他心中的爱意攀上了顶点。这也让他更加有动力创作,每天高强度作画十小时,参赛作品终于完成了大半。 这天,司青照例呆在画室,大抵是由于看到了司青的作品,心中多了获奖的底气,关山月这几日心情颇好,和司青语音通话了几次,除了嗓音沙哑些听起来中气十足。 “我已经为你申请了去米兰的交换项目。”关山月道,“你知道,米兰艺术大学的凯森教授一直很欣赏你的作品,你跟着他能学到很多,对你日后留校任教也有帮助,当然以你的资质,如果你想留在米兰或许会有更好的发展。” 突如其来的消息,司青并没有做好去米兰的准备,但如今想来,这或许不是一件坏事。樊净在国内受挫,留在华国也只会徒增烦恼,如果樊净可以陪着他去米兰暂居一段时间,或许可以纾解他的心结。 在米兰,白天他完成学业,晚上他们可以蜗居在小房子里,也可以在街边散步,一路走到圣马里恩教堂,欣赏达芬奇《最后的晚餐》。 司青被种种浪漫的可能冲昏了头脑,他快乐地站起身,像一只小鸟儿一样冲出门,向客厅中的樊净道,“阿净,我们一起去米兰吧......” 话音戛然而止,在看清客厅里坐着的人之后。 沙发上的确坐着人,但那背影并不是樊净。 季存之一身铁灰色西装,头发还用发胶做了造型,整个人看起来一本正经文质彬彬,和把司青堵在巷子里的那副痞子模样大相径庭。除了衣冠楚楚的季存之,还有林溪和宁秀山。 林溪见了他,立即露出一副十分惊喜的神情,仿佛见到司青是一件极其值得高兴的事情一般。 在宁家的七年,其实林溪并没有参与对他的虐待,甚至会在他遍体鳞伤的时候为他上药。她表现的真的像个好妈妈,如果她没有在司青呼救的时候,闭上眼睛的话。 可如今,林溪站在他面前,眼睛里闪烁着温和慈爱的泪光,她哽咽着,保养良好的手掌攥着一方小手帕,掩着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口,仿佛当真是个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的母亲。 季存之安抚地拍了拍林溪的肩,脸上带着得体又礼貌的笑容,“好久不见啊,司青。” 他微微颔首,体贴亲和,“之前你求着我和存之,想要认识樊净,没想到你们俩真的好上了,司青......能让樊净这个千年老树开花的人可不多见,你可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 40、第40章 诬陷 宁秀山跟着季存之徐徐起身,对司青微微一笑,只是笑容多少带了些勉强的成分,神情也带了几分不自然,语气比季存之要冷淡许多,道,“司青,之前的不愉快都过去了,害你受伤,我也有错,不如我们各退一步罢——我们这次来,是专程邀请樊总和你参加我和存之的婚礼的。” 在宁秀山介绍他和季存之的婚礼时,司青一直带着惶然的神色,视线从林溪眼神中的慈爱,转到季存之的笑容,又挪到宁秀山不断开合的嘴巴上,他和季存之的最后一次沟通是在不久之前,且闹得十分不愉快,并非季存之所说的十年未见。而宁秀山方才所言,更是令他感受到浓重的不安,毕竟几个月前,宁秀山还试图在空教室袭击他,他不理解这样对自己深恶痛绝的人,是如何说出“各退一步”这种话的。 此前,对着宁秀山的发难,他的确试图靠着自己的力量反击,而且看起来初见成效。可是如今他和樊净的家中,来了这么多不速之客,每一位都曾令他心惊胆战,此前积蓄的一点儿勇气并不足以对抗这种恐惧。 求助的眼光环视着房间,可是樊净并不在这里。 司青脸色发白,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冷道,“我不会去的,不管是我,还是樊净都不会去的,请你们从我家里出去。” 季存之被噎得一愣,宁秀山抿了抿唇,借着道,“司青,无论如何,你要去的。”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你即便对她心存怨恨,可她的确对你心存愧疚,你在宁家的那七年,我们也并未亏待过你,甚至关山月老师都是母亲找了关系为你引荐的。”宁秀山道,“我知道樊总事务繁忙,这次来的本意,其实就是为了你,司青。” 司青嗅到空气中阴谋的味道,他垂下视线,尽量让说话的音调保持平静,“你们对我所作的一切,我不会追究,但我不会参加你们的婚礼,我和宁家已经脱离关系了。” 司青顿了顿,抬眼和林溪的目光交汇,他道,“林女士不是我的母亲,我也从未怨恨过她。” 林溪一副身受打击的模样,身形摇晃了一瞬,在宁秀山和季存之的搀扶下才勉强,捂着胸口的手掌掩住脸颊,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司青,司青,真的对不起。”声音里满是痛苦而绝望,她说,“妈妈......不,阿姨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但你爸爸他真的病得很重......他希望见你一面,不参加秀山的婚礼也没有关系,至少去医院看看爸爸吧,他一直希望亲口对你说一句抱歉,毕竟他也不知道郁之芬会选择生下你,在你亲生母亲出事前,他也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呀......” “住口!你闭嘴!” 所有的忍耐和恐惧,在从林溪口中听到母亲名字的那一刻,化为愤怒,胸腔中弥漫着灼烧感,司青愤怒地吼着,几乎要将肺部所有的空气用尽,他眼前发黑,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指着门口的方向厉声道, “滚,滚出去......”司青的指尖微微颤抖,“如果你们再不走,我就把你们的所作所为曝光,我.......” “你曝光就曝光啊!正好也让樊净看看,到底是谁做错了事还不认账!郁司青,我和爸爸妈妈都忍你很久了,但你也不能仗着身世可怜,就一直扮演受害者的模样欺负我们!” 宁秀山哭了出来,声音尖锐地大叫,“明明是你剽窃我的画作,明明是你生活不检点带了男人回我家,明明是你丑闻被揭露才不得已转学......可我却因为你得了抑郁症错过了高考,现在拉下脸来向你求和,只让你看看爸爸,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不欠你的!宁家也不欠你的!你这样仇恨我们,闹得宁家鸡犬不宁,无非是想为你母亲报仇,那现在我们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可你母亲的痛苦分明是她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因为你母亲灌醉了我父亲,我父亲怎么可能和来路不明的陌生人上床!”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斯人已逝,是非对错,司青已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但在他的心中,始终坚信母亲绝不是这样的人,这样的颠倒黑白的无赖行径,让他濒临透支的身体突然迸发出巨大的能量,他猛扑上去,死死扼住宁秀山的咽喉。 客厅里都铺着柔软的地毯,摔在地上并不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可宁秀山还是没命地尖叫起来。未婚妻遇险,季存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拖着司青的手臂就要将宁秀山的脖子抢救下来,林溪反倒一副拎不清的模样,哭着上前,“司青,司青快放手,天哪你这是做什么......存之呐,别伤了司青,他身体不好。” 其实当时,司青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把错误归咎于自己,很久以后,在樊净断断续续的忏悔中,他才真正地还原了这场栽赃的全过程,不过那时,事情的真相已经不再重要。 决定命运的一刻,往往是电光石火的一瞬,陷入狂怒的司青猛地挣脱了某个人的手,他心中被愤怒之火填满,只想将诬陷他母亲的人杀死,并没有注意到他挥开的手来自于谁。 只听一声惊呼,尔后就是重物碰撞的声音,宁秀山嘶哑的惨叫带了几分凄楚,季存之的惊呼带了恐惧。 “妈!” “伯母!” 林溪侧着身子蜷缩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意识已经模糊不清,额头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她身下雪白的地毯,身边立式画架尖锐的棱角沾着血迹,人证物证俱全,不难推测出,方才林溪“好心”上前拉架,却被司青推开,磕在画架上又重重摔在地上,血流不止。 场面混乱,堪比凶案现场。 “你害了我不够,还要杀我妈妈!”宁秀山率先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尖锐的声音刺得他耳膜发痛,“我要告你,我要起诉你!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司青本能地想为自己辩解,可是尖利的哭声、季存之的指责、宁秀山的恐吓,以及已经意识模糊的林溪发出濒临昏迷的呓语.....繁乱复杂的信息涌入他的大脑,他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跪坐在地,急促地喘息,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却突然定住了视线。 樊净就在门厅,不知站了多久,静静地俯瞰着客厅里的一片狼藉,也注释着司青的慌乱和无措,眼神中带着隔岸观火的漠然,那种深藏眼底的寒意重新出现在了樊净的眼神里,司青的每一寸骨血几乎都要被冰冻住。 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不是我。” 终于,在宁秀山濒临疯癫,嚎哭着要将司青关进监狱的时候,樊净面上平静的表情才被打破。大约提前通知了助理,几个训练有素的急救人员已经赶到,将昏迷的宁夫人送上救护车。宁秀山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樊净一样,疯狂地哭着扑了上去,“净哥哥!你帮帮我,他杀了我妈妈!他杀了我妈妈!” 樊净不耐地将人从他身上撕了下去,一旁的助理适时地提醒道,“宁夫人并没有生命危险。”可显然宁秀山听不进去,嚷着要将司青关进监狱。 这就有些麻烦了。 樊净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如今他的计划已经进展到了最关键的环节,任何一只蝴蝶煽动翅膀都有可能引起一场风暴,只一个宁家自然掀不起什么波澜,但季家到底手握几个上市公司,即便和樊净所掌握的力量依旧不能抗衡,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所有可能引发负面舆论的事情都应被扼杀在源头。 这样的念头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再抬眸时,樊净脸上的不耐与厌烦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和亲善的面孔。 他脸上挂着真诚的假笑,为今天的这场意外道歉,并保证自己一定会时常探望林溪,并表示会对司青的无礼作出相应的惩罚。 林溪已经被救护车带走,樊净则亲自送宁秀山和季存之两人去医院,将怀柔策略贯彻到底,直到几人匆匆出了门,樊净都没看过还僵硬地跪坐在原地的司青一眼。 司青怔怔地看着已经阖上的房门。 良久,才挪动着已经酸痛不堪的腿,撑着沙发勉强起身。小腹处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在按住宁秀山的时候,大约是人挣扎得太过厉害,或者他自己也不清楚磕碰到了哪里,胸腹间一阵刺痛,不过那时在肾上腺素的催化下,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受了伤。 司青苍白着脸蜷缩在沙发上,等到天色擦黑,这种折磨人的疼才渐渐消退。在渐渐弥漫开来的黑暗中,司青睁大眼睛,被疼痛折磨了整整一下午,可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出来。 客厅没开灯,窗外隐隐传来邻居的钢琴声,优雅又欢快的华尔兹舞曲。司青还是没有哭,他很小声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 》 41、第41章 笨蛋 林溪伤得并不重,医生诊断为中度脑震荡,需要保持心情平和,安静疗养。但樊净来看过她两次,每一次,林溪都在哭,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 林溪哭,宁秀山也跟着哭,高级病房里萦绕着哭声,就连护工都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樊净实在受不住这种压抑的气氛,病房门口季存之又在唉声叹气。 樊净和他并排,靠在医院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季存之似乎并不意外樊净会来,他道,“你果然来了。” 季存之依旧是一身打理得板正的西装,似乎是刚从正式场合赶来医院,他松了松领带,先是聊了股票、基金以及国际形势,后来大约察觉到樊净对这些话题欠缺兴趣,话题只能无可避免地转到了司青身上。 “有时候我很佩服你。”季存之道,“在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后,依然接受他。”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秀山,他美丽、聪明又勇敢,拥有世界上一切美好的品质,我也从小立下誓言要和秀山结婚。” “小时候我总去秀山家里,有一天,秀山突然高兴地说,他要有个弟弟了。那时候秀山并不知道私生子的概念。”说到此处,季存之不动声色地抬眼,视线掠过樊净的脸。 “出于讨好秀山家里人的念头,我对秀山的弟弟,也就是郁司青很不错,只不过郁司青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似乎对别人的示好表现出很大的敌意。医生诊断他,因为童年的经历,有轻度反社会人格,但那时候的郁司青还是小孩,谁会相信这样一个小孩能做坏事呢?” “当年那件事闹得很大,北城外国语高中,一名学生带了六人,这六个人中,有的是学生,有的是校外闲散人员,回到了家中,最后被曝光,幸好宁家压下了这则新闻,又将涉事的学生转学......”季存之自嘲地笑笑,“当时,我并没有想到那个滥交的学生就是秀山的弟弟,司青。反而很纳闷,为什么郁司青突然就和宁家以及我们所有人断了联系。” “突然有一天,郁司青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他想认识你。虽然知觉告诉我,郁司青或许别有所图,但为了往日的交情,我还是决定将他引荐给你。”季存之解释道,“那时候同学都传你眼光高,就连戛那新锐影帝也难爬上你的床,我没有想到你们会真的在一起——如果我当时听说了这件事,至少我会立即提醒你,郁司青的目的并不单纯。” 樊净摸到口袋里的香烟,又想到医院禁烟,烦躁地甩了甩手,仿佛听不见季存之说了什么似的,他道,“你们的婚礼我会参加的。”季存之耸了耸肩,樊净感受到他目光中的同情,一刻也不想在医院停留,他大步往停车场走,摸着口袋里的香烟和火机,却又被季存之叫住。 季存之喘着粗气,道,“阿净,作为你的朋友,至少你应该听听这个。” 一支录音笔递到樊净面前。 那天,樊净在车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助理们找到他时,车里烟雾弥漫,车载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们差点以为自己的老板在车里用烟将自己活生生呛死。 录音笔里的对话很简单,只有寥寥几句。 “你到底想要什么。” 熟悉的声音响起,樊净司青的声线,他的嗓音清亮而柔和,因为不爱说话,所以每句话中都有几次小小的停顿。 “我想要钱,很多钱,季家给不起。” “你是做生意的,一定认识比季家更有钱的人,比如樊家人。” “季家虽然有实力,但季董事长年富力强,大权在握,你手中的资源有限,但是樊家不一样。” “只要搭上樊家,我要什么有什么。” 樊净突然想到那个燥热的夏天,穿着洁白衬衫、清风一样的少年,穿过包厢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坐在他身边,带着紧张而期待的眼神。 第一次见面,送了他一副画作,又在他醉酒时偷偷亲吻他。后来,司青靠着那点拙劣的勾引手段,从爬床的小鸭子,变成了恋人,变成了他痛苦时的解药,变成了一个甜蜜又甘之如饴的小烦恼。 “樊总,您没事吧?”助理觑着樊净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樊净没有回答这句提问,从烟雾缭绕的车上下来,声音冰冷地吩咐道,“找几个人看着郁司青,别让他跑了。”这一刻,樊净重新成为了那个冷心冷面的暴君。 “别让他死,病了或者哭了都不必告诉我。”录音笔被随手扔进车里的某个角落,在冲昏理智的极致愤怒下,樊净甚至没有查验录音的真伪,就给这段感情宣判了死刑。 五月的海市发生了很多大事,比如秦氏掌权人陷入吸读传闻,而代理总裁秦泽川上任三天后迅速宣告破产。比如纵横商界多年,在多行业布局且享誉盛名的巨头企业樊氏集团,因为问道项目涉嫌洗钱被查,尔后便是资金链断裂、子公司接连暴雷等连锁反应,樊令峥断尾求生,从楚天科技撤资,将最烧钱的问道项目低价出售,可很快,问道4.0问世后引爆全网,以独特的技术革新推动了机器交互系统跨越式发展。 樊氏自此一蹶不振,此前在樊氏权力之争宣告出局的樊净,突然被任命为某家新晋科技公司的总裁,而当初低价接盘问道系统的,正是这家科技公司。在樊净上任后不久,便对樊氏发起并购。 这场蛇吞象式并购以樊净大获全胜告终。正如樊净预料的那样,樊氏股东看出樊氏江河日下,纷纷倒戈,再加上樊净持有的一部分股权,樊净顺利地架空了樊氏,两个月后,盘踞在商界多年的庞然大物被顺利收入囊中。 而当之无愧的领导人,蛇吞象并购的发起者,樊净就这样低调又利落地重新回到了权力的中心。 虽然媒体的过度曝光被禁止,但从各大集团公布的人事调动情况,不难猜测出其中的惊心动魄。而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在这场没有硝烟却异常惨烈的战争中,樊净是唯一的胜利者。 在诸多大事接连轰炸之下,此前备受媒体们瞩目的季、宁两家联姻的新闻反倒黯然失色了。不过在樊净低调出席婚礼现场并送出一份价值不菲的贺礼时,媒体们还是为之沸腾,几乎将婚礼现场变成樊净独家发布会。 一个年轻、低调、神秘的新任首富,拥有媲美明星的优越身材和长相,可同时,人们对其私生活的了解却为零,对于记者们来说,这场婚礼成了唯一的突破口。 樊净神色匆匆,并没有胜利者的志得意满,更多的保镖围绕着他,应付着媒体的长枪短炮,而他留给摄影机的只有缄默。直到一个人莽撞地问了一句,“您已经有伴侣了吗?抱歉,近日有传言,您和一位画家正在交往......” 那个万众瞩目的人突然停下脚步,樊净回答道, “没有。” “您对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呢?”那名记者初出茅庐,被樊净回答更是激动得脸色发红,也不管问题是否冒昧。 “忠诚。”简短的回答,仿佛为了极力撇清缠身的桃色绯闻一般,聚光灯下的男人强调道,“我不认为某些人具备这一品格。” 对于记者们来说,这场采访可谓是大获全胜,樊净的态度和回答流露出来的信息,几乎已经做实了网络上的传言,甚至还透露出几分受到情伤,封心锁爱的意味。 车窗上升,阻挡了记者们狂热的追问。新助理问道,“需要联系媒体删掉吗?” “不。”樊净的语气带着一丝连他都没发觉的怒火。为什么删掉?自然是为了不让司青看到,可是司青真的在乎吗?他分辨不出虚伪与真实的界限,又始终无法狠下心,拿出万分之一的手段处置这段本不该存在的感情。 以及那个还未尝试过他万分之一报复手段,就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叛徒。 司青沉默着度过一天又一天的时光。 没有人告诉他樊净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告诉他因为他受伤的林溪有没有好转,除了每天更换的监视他的人,和日趋完善的作品,生活几乎没有一丝改变。 直到某一天,在一整天的作画后,手已经酸软得无法握笔。掠过手机里累计了几天的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他的目光落在屏幕顶端的弹窗上。 司青弄不大明白这些电子设备,从来不会设置关闭这些手机软件的弹窗。于是,他看到了那则关于樊净的简讯。 很久以后,樊净才从那晚监视司青的人口中得知,那天晚上司青哭了很久,尔后便生了病。 家庭医生来看过,并声称只是普通感冒,但司青的身体状况确实已经令人忧心到无法再继续忽视的地步了。 监视司青的助理只能转行成了佣人,照顾病得无法起身的人,在病中的少年依旧很安静,除了看到新闻的那晚痛哭之后,便没有再流过一滴泪,只是在烧得人事不省的时候,抓住了佣人的手。 他病得太重,似乎将佣人错认成了某个人,脸颊因为高热而绯红,手指却是令人触目惊心的冰冷,他打着寒颤,小声说,“没关系,我原谅你。” 但樊净始终没有来。 接到助理电话的那个夜晚,樊净正在前樊氏总部办公室,看着樊令峥的东西被一点点清空。樊净从不需要仪式感,也不喜欢浪费时间当监工,但他喜欢以胜利者的姿态,俯瞰敌人的彻底溃败。 短短两个月不到,樊令峥那保养得宜的脸上已经出现了皱纹,满头黑发变得斑驳,仿佛癞皮狗一般裸露出青白的头皮,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曾经斗争了数年依旧无法彻底被击败的顽强,终于溃败,露出只属于失败者的沮丧,以及时光给他的衰败与腐朽。 樊令峥已经老了,而且很快会死在狱中。这件事取悦了樊净,他几乎是愉悦地笑出声来。 樊令峥的表情却出人意料的平静,他抬头看着樊净,突然露出一个古怪且捉摸不透的笑容。《 》 42、第 42 章 事发 “你在得意什么?”樊令峥哑声道,却好似对着自己说话一样,“你也得意不了多久了,看起来是你赢了,但其实你输了,你心里清楚。” 心中高兴的时候,樊净也是有耐心陪着樊令峥打哑谜的。他本来应该心平气和地告诉樊令峥,“我拿到了樊氏,将母亲创造的基业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我把害死母亲的凶手关进了疯人院,变成靠着几根管子勉强存活的废人,而试图杀死我的所谓兄弟也都被扫除殆尽,就连最大的威胁,我父亲的亲弟弟,我的叔叔,此刻也跪在我的脚边,像一条狗一样为曾经的所作所为忏悔。” 输在了哪里,他不明白。 可是面对风烛残年的亲叔叔,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兴奋和嘲讽,樊净心中却无端涌出一股戾气。 连带着电源线的电脑屏幕砸向了樊令峥,在下属们意识到不对,拖拽着头破血流的樊令峥向门外跑时,樊净已经将办公桌上的一切扫落在地。长腿跨过满地狼藉,他揪住樊令峥的衣领将人提起,脸容扭曲道,“你把话说清楚。” 樊令峥满脸是血,眼中却依旧闪烁着兴奋而灼热的光芒,他尖声大笑,字字戳心, “我的人好玩吗?” “毕竟是我调教出来的人,一举一动都是我教出来的......” 樊净怒吼一声,揪住樊令峥的领口,挥拳击中了他的下巴。 吐出混着血里混着牙齿的碎片,樊令峥开口,含混地狂笑“我看你被迷得不清,明明知道他身份存疑,却还想把他留在身边......” “证据呢!证据在哪?”樊净双目血红,野兽一般嘶吼。 “在北美的别墅里,墙上挂着的画,每一幅都是郁司青画的,五年前,郁司青去过两次北美,那个小贱人是怎么和你解释的?为了看你去了北美?哈哈哈哈哈哈......你不会真的相信了吧?没想到我的侄子居然是个情种.......那几天,郁司青和我的确渡过了几个难忘的夜晚......” “如果你不相信,不妨找秦泽川来问问,不过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樊令峥咧着嘴,整个下颌已被鲜血染红,整个人宛若地下爬上来的魔鬼,“你的司青早就是个被人玩烂的贱货,秦泽川也是他的姘头,他们认识得可够久的......”樊令峥做出个思考的表情,突然狂笑出声, “那年郁司青才多大?或许只有十六岁,这样一个被玩得稀烂的贱货,居然有人当掌心爱宠,哈哈哈哈哈哈......” 几个助理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死狗一样的樊令峥拖出了樊净的视线,过了整整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才被打开,而装修精美的办公室已宛如被龙卷风袭击了一般,已经没了落脚的地方。 秦泽川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以他的身份,其实已经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但出于樊净求证的心理,他还是被几个黑衣保镖动作粗暴地带到了这儿。不过即便背负了巨额债务,他还是一副没事人一般,露出惯常轻松又自在的表情。他夸张地吸了口气,吹了个口哨,仿佛在说“干得漂亮”。 “你找我来的目的,无非是想确认,郁司青和我的关系。”秦泽川是个漂亮的年轻人,哪怕家族破产,自己面对诸多债主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却依然态度从容地和樊净交涉。 “其实,我很喜欢司青,他很漂亮。”秦泽川笑眯眯地将手机屏幕点亮,递给樊净,很坦然地解释道,“很久之前,我们就在一起了。” “樊叔叔于我有恩,司青通过季存之接近你,其实也是为了帮我。” “所以,你就当发发善心,成全了我们吧。” 秦泽川话音未落,已挨了樊净一记重拳。堪比职业拳击手的一记重拳,让秦泽川立即倒地口鼻流出鲜血,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裂成蛛网,可那刺眼的图片,如同烙印一般刻在脑海。 照片中的少年脸颊绯红,秦泽川从后面拥着少年,举止奔放又大胆,照片中司青那张带着稚气的脸陌生得令人恐惧。 秦泽川挣扎着,指着画面中的某一处,司青的小腹有着一处血色的文身,精心设计的艺术字刻在白皙的皮肉上,宛如一片血色的曼珠沙华。 “还有......”秦泽川半边脸颊肿起,可脸上依旧是得意的, 他指着司青腰侧的一处小红痣,“你有没有发现,这个小红痣,敏感又可爱,在他哭的时候,就会变得更红......” 不是没想到照片也有合成的可能,其实在刚看到照片的一瞬间,他就试图从上面寻找破绽。直到他在照片中xxxxxxx上找到一颗小小的红痣。 在某一次和司青一起喂兔子的过程中,他发现了那处秘密。每次投喂就会变红,然后司青的哭声就会变大,哆哆嗦嗦地求饶,(写到这里,我分享给大家我养的兔子:小兔子眼睛红红,爪爪湿乎乎的,害羞的把头埋进被子,抖啊抖啊抖的一段描写,表达出兔子的害羞之情,表达出作者的思乡之情) 他曾以为那是独属于他的秘密,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道,在这样一处隐秘的地方,有一抹可爱又甜蜜的红。 直到秦泽川将他的秘密翻了个底朝天。 “他洗掉文身的那天,哭得很难过......”秦泽川对准樊净濒临崩溃的神经,发射最后一发子弹。 “他说,因为那是我的名字。” 急促的铃声响起,手机已经滚落到沙发下,由于没有人敢于在自家老板暴怒时承担打扫的任务,即便过了一整夜,樊净的办公室依旧是一地狼藉。 在沙发上挤了一整夜,脑中又传来针扎的刺痛,电话里传来季存之焦急的声音,他几乎是哀求着,道,“樊净,算我求你,看在朋友一场的份儿上,帮帮秀山吧。” “宁夫人快不行了,说想见司青最后一面......”电话那头传来宁秀山嘶哑粗粝的哭声,他听不清对方在说些什么,一阵混乱后,林溪虚弱的声音响起,“小净,真是对不住你,本来答应你妈妈,陪着你一直走下去的。” “伯母......”樊净的嗓音发紧,林溪咳了两声,声音低弱了下去,“我的几个孩子......你从小就很令人放心,现在秀山有了存之,只有司青......只有司青,现在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但是我不怨他,他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小净,阿姨临死前,只求你最后一件事。” “无论司青做了什么,都不要伤害他......” 又是一阵呛咳,林溪的声音渐渐模糊,梦呓一般呢喃着,依稀能分辨出司青的名字。 “阿净,你帮帮她罢,你忘了之前林姨对你多好?”季存之抢过电话,声音急切以至于带了些责备的意味,“难道到了现在,你还要袒护他吗?” 这天阳光好,台风眼过境,天意外地放了晴。司青的身体也跟着天气恢复了些,勉强能下床走动。 有时候连司青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顽强,前几日重病得整日昏睡,现在竟也能坐在画室里。 握住画笔的一刹那,被爱人厌弃的痛苦暂时消散,可只画了一会儿就手脚发软,笔尖颤抖得无法再落笔。 司青虽然急于完成这幅画,但对于创作要求甚高,状态不佳会影响作品,所以他只能叹息一声,将作品用白布蒙上。 他从角落搬出一个稍小的画架,想着随便画一副速写练笔。 房门扣响三声,他没有应答,这种礼节性通知的叩门声并不需要任何应答,因为不管他是否说请进,樊净的助理都会进来。 在这间冰冷的寓所中,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任何一个人的尊重。 樊净的助理进来,通知他,“樊总让你收拾好东西,穿好衣服等他。” 司青很是慌乱地应了一声,因为乏力而拼得乱七八糟的画架栽在地上,司青扶了一把,可是画架还是撞散了架子。 他一瞬间虚弱了下去。 站在洗手台前,镜子中的少年瘦得脱了相,连他自己都不想看下去。他摸了摸脸颊,心中是沮丧的茫然,他想,这样丑,难怪樊净不喜欢。 他逃避地躲开视线,跌跌撞撞地回到画室,顾不得拼装画架,他将画纸扑到地上,伏下身去,炭笔在纸上飞速的勾着线条。 曾经,在两人情到浓时,樊净曾吻遍他每一根手指,声音轻柔地告诉他,“我喜欢你的画,司青,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画家。” 他现在已经失去了好看的皮相,那么就一定要画出世界上最好看的画,要竭尽全力榨干自己最后一丝价值,仿佛这样,就能延缓被樊净抛弃的可怕命运的到来。 手中的炭笔被一股蛮横的力道夺下,他从可怖的梦境中惊醒,震颤着抬头。 樊净俯视着他,因为泪水模糊的视线令他看不清樊净的表情,只能看见樊净身上的西装,笔挺得不带一丝褶皱。 “阿净。”司青的眼泪先落了下来,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还未等樊净开口便先一步缴械投降,“不要抛弃我,求求你,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司青努力理顺因为恐惧繁杂的思绪,小心翼翼地解释,“推倒宁夫人,是我的错,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阿净,你是不是觉得我推了宁夫人很没有礼貌——我可以道歉的,我可以去道歉的阿净,我当时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宁秀山侮辱我的母亲,我一时气昏了头......” “我只是害怕宁秀山,我怕他,让你误会我,我怕你觉得我骗你,可我真的没有,之前和你说的那些事,都是实话......” 太久没开口说话,司青的声音断断续续,直到樊净语调不虞地打断了他。 “这样有意思吗?”樊净道,“我不喜欢听你的解释,因为没有任何意义。一切都结束了,司青。”《 》 43、第 43 章 司青被这句“结束”吓住了,他昂着头,血液几乎停止了流动,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死去了。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间,他才低声道, “什么结束了?” 樊净没有回答。 助理提着司青的背包过来汇报道,“樊总,郁先生的东西收拾好了,是否放到车上?”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助理无声地退出了房间。司青在这期间一直没有停止哭泣,几乎要将自己一生的泪流干净一般,他跪在樊净脚下,细瘦的脊背不住地颤抖着。 “此前赠予的会展中心和商场不会收回,除了这套房产,另有华大附近的两套房产已经转到你名下。” “不。”司青抓住樊净的袖子,柔软纤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我不要这些,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 樊净的声音很平静,丝毫没有被司青绝望的哭泣影响,“穿上外套,离开这里。” 樊净的袖子从手中扯出,司青慌乱地摇头,在脑海中胡乱地搜索着,寻觅着任何一种被他忽视的,令樊净厌弃的可能。他终于想到了什么,满是泪水的脸颊贴上樊净的手,哀声道“阿净,求求你不要丢下我,我很好用的,我不怕疼,从前,从前是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学着...学着让你开心的......” 那件被泪水污染了的西装狠狠砸向司青,司青的哭声就好像一记又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心上,越来越痛,可每痛一分,都象征着这段畸形的感情对他的影响有多深。 司青跪在地上,发着抖,他的脸色很苍白,眼下是病态的乌青,唇角破了一块儿,很可怜的模样。 有一瞬间,爱似乎又冲破了理智的牢笼,他想抱起司青,柔声安慰,想问问司青到底想要什么?自己这条命,如果司青想要,大不了揉碎了捧着给他就是了......反正大仇得报,他已不再有遗憾。 但这样的念头只维持了一瞬间,就被理性无情地绞杀。这不是他第一次失控,而樊净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他将一切痛苦,都归结于无能为力的愤怒,而罪魁祸首,就是郁司青。 狂怒之下,他抓住司青的小臂,向门口拖拽着走去,但盛怒之下失去了对力道的掌控,很快司青发出一声带着痛苦的哭声。他的手本能地松开,颤抖着,在身侧攥成拳头。 樊净承认,即便证据确凿,即便郁司青虚伪、狡诈、贪婪又y荡,但他依旧会因为司青的痛苦而心疼。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但樊净很快从失控的迷失中清醒过来。 好在司青在惊惧中战栗了一会儿,便恢复了平静。即便深爱樊净,爱到失去了自己,爱到甘愿放弃自尊摇尾乞怜,可残存的尊严让他无法容忍自己像狗一样,被狼狈地拖出去。 司青披着樊净过大的西装,惨白着脸,慢慢站稳了身体。在走出门的一瞬间,余光便瞥见客厅里站满了人,这一个月以来监视他的助理们、樊净的保镖,这里面不少人都是熟面孔。司青垂下头,耻辱和恐惧渐渐吞噬了他。 送他的车子已经准备好,樊净亲自开车,这是令他意想不到的,以至于天真的心里还残存的一点儿希冀被点燃。 司青抓着衣角,低着头,声音很小,“去哪里?” 车子上了高速,天边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樊净踩下油门,缓缓道,“医院,见你养母最后一面。” 司青突然紧张了起来,他的身体痉挛似地颤抖了一瞬,带着哭腔,小心地询问,“那你还会接我回家吗?” 车内安静了一瞬。 “你要和我分开吗?”司青整个人陷在座位里,嘴唇褪去血色,却依旧在负隅顽抗,“可是分手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不想分手。” 樊净笑了,但那笑容并不是高兴的笑,“郁司青,我想你是误会我们的关系了。” “这并不是分手,我们的关系也不是恋人。” “一开始你使手段,利用季存之爬上我的床,你就应该有这个自觉。” “你不过是被我包养的一个玩物,玩物是没有资格决定关系是否结束的。分手是两个人的事,但结束包养,由我一个人决定。” 樊净道,“此后,你的一切我都不会再过问,我会给你足够的钱…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要接着演戏,仿佛你真的爱我一样——你大可以和旧情人双宿双飞,几辈子衣食无忧。” “除了你,我没有爱过任何人。”司青的声音很低,几近于无,此后,他就停止了挣扎,没有再发出过任何声音,只剩下雨水落在车窗上的声音。 车子抵达了目的地,司青自己下了车,背包被扔在地上,司青默默地捡了起来背在背上,在细蒙蒙的雨里,步履缓慢却没有任何停顿地走进医院的大门,不合身的西装外套显得他整个人更加瘦弱不堪。 这就是那天,司青留给樊净的最后的背影,像是一出无声又惨烈的默剧。 在送走司青的当日,李文辉就向樊净请了年假,是个长假,李文辉要将这几年形同虚设的年假都休干净。樊净问他原因,李文辉已将东西都整理好,几乎将整个办公区清空,他将纸箱子顿在桌上,眼皮也不抬,说,“因为你不该那样对司青,你没有绅士风度。” “不要再提他。”一听到司青这个名字,樊净就控制不住心中的抽痛,他那么想要逃避,可却被李文辉毫不留情地戳到痛处。 “为什么不能提司青?你又在害怕什么?” 樊净挥拳重重一击,沙袋发出的闷响回荡在拳击室内。运动分泌的多巴胺令他短暂地获得解脱,他抹了把脸,翻下八角笼。 他拉开柜子,却突然愣住。教练道,“怎么?” 樊净却将手套随手丢在一旁。 柜子里还有一副稍小的手套,专门为司青准备的。 樊家老宅里重新恢复了空荡,司青在时添上的躺椅、抱枕等装饰品被丢进杂物间,可樊净躺在床上刚阖上眼,就意识到身下的床单和被子还残存着一丝属于某个人的味道,他烦躁地起身,点起一根烟。 赵妈早晨起来,被沙发上躺着的人惊了一跳,“怎么睡在这里?”樊净搓了搓脸,没有回答。 烧牛柳、香草烧鸡、焗青口贝加上几块干面包,樊净看着就觉得胃痛,食不知味地吃了两口,就搁下筷子。赵妈抱怨道,“费心给你做的,怎么才吃两口?” “怎么没有虾和糖醋鱼?”樊净记得这两道菜赵妈烧得很不错。 赵妈“啧”了一声,指着桌上的菜抱怨道,“你之前说喜欢吃这些,我为了学你爱吃的这些洋玩意还特地报了个培训班,现在怎地换口味改吃中餐了?不嫌弃油烟味了?” 樊净在国外住过多年,对于饭菜的口味没什么要求,只是因为讨厌油烟味,用餐偏好倾向于西式。赵妈为此没少埋怨他,批判他思想西化。 赵妈唠叨个不停,“一大早吃什么糖醋鱼和锅包虾,你倒是嘴挑,可司青不在,我怎么给你做?没个贴心人给你剥虾子剃鱼刺,就算是我做了,你也不会吃。” “这个时令草鱼最鲜,细刺也多,司青心细才能给你挑干净。” “怪不得司青那孩子那么瘦,肉都长到你的身上去咯。”赵妈笑了起来,“他吃东西像猫一样,没什么声音,吃什么都是一小点儿,吃几口就不吃了,然后专心照顾你,给你剃鱼刺,给你剥虾子。你从小就挑剔,不是你妈妈给你剥的虾、挑的鱼,你哪里会吃?可你妈大马金刀的,每天忙着生意,哪里会照顾小孩儿,有次吃鱼差点把你卡死,不过那时候的事儿你早就忘了。后来,鱼虾蟹你都不碰的。” “不过司青那孩子到哪里去了?我看没他,你是照顾不好自己的.......” “够了!” 樊净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他不会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了。 季存之打了电话来,说林溪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又停顿了一下,才说,他们已经带着司青回到宁家住下,或许过不了多久,司青就会出国,去米兰。 “阿净,你想和司青说话吗?” “不想。”樊净的声音冷淡,“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其实心里是想的,想问司青季存之说的是不是真的,想问司青是不是真的要去米兰,只是在季存之这种人面前,他不能表露出自己的失态,那样只会让自己彻底沦为一个笑话,所以最后,他道,“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季存之挑了挑眉,面露得色地展示着被挂断的界面,笑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他就是这样的人,无情冷血,不会回头。” 电话里传来冰冷的忙音,回荡在狭小而血气弥漫的储物间内,仿佛命运残忍的宣判。《 》 44、哭声 在司青走后的第二天,他在老宅里听见了哭声,声音很细微,如果不仔细听很容易被人忽略。 那晚注定是个无人安眠的夜,佣人们站成一排,战战兢兢地听着雇主的大声训斥,让他们所有人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给他们高于市场价五倍的薪水并不是让他们在工作场合里不分时宜地啼哭的。 佣人们面面相觑,警惕地看着这位全场唯一情绪失控的人,良久,才有一位年长的佣人咳了一声,委婉地劝告樊净,所有的佣人都在这里。 没有人在哭,至少在樊家老宅里,不会有人发出那样的哭声。 自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樊净抬眸,眼神锐利地扫射了过去,“你觉得我疯了?” 说话的佣人是楚慕勋带来的人,看着樊净长大,自然有几分底气,他道,“少爷,这里根本没有哭声,如果你为自己决定后悔,那么低头求和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一个成年人应当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责任,而不是靠着对下属发火宣泄自己的情绪。” 佣人已经做好了樊净将水杯砸来的准备,可周遭却一片寂静,樊净僵硬地靠在椅子上,抬手示意佣人闭嘴,脸色苍白,“是司青在哭,是他的声音。” 樊净循着声音,一间间房查探过去,直到推开那扇熟悉的门。司青的画室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油画颜料的味道,混合着司青身上淡淡的不知名的香。两人感情最好的那段时间,几乎日日都腻在一起,可是司青即便是恨不得每时每刻都黏在他身上,也从未搁下笔。 淡淡的清香,混合着颜料的味道,独属于司青的气味。两日来,脑袋里一直隐约跳动的神经突然得到了安抚,哭声停了下来。 他在画室里缓缓地移动着脚步,看着司青的每一幅画作,其中一幅画很有名气,《艳光》即便是樊净这种不关注艺术圈的人也略有耳闻,很长一段时间,这幅画一直摆在客厅,可是他一直没有仔细地看过。 他端详着这幅画,想穿透这幅画,要从中窥探司青卑劣的内心,可是却一无所获。他只能转向下一个目标,画室中央被白布蒙上的作品。 白布坠地的一瞬间,他看清了画上的内容。尔后,身体里的血液被寒意冷冻,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颤抖着手,不可置信地抚上画中女人的眼睛。那是他母亲的眼睛,分毫不差。 为了这幅画,司青倾注了近一年的心血,如今终于得见天日。一副超写实主义的作品,画中女主角一身白衣,每一根发丝都细心勾勒,栩栩如生,她怀中的少年穿着同样雪白的小西装,满脸稚气,而画中的众多人物,除了女人和少年,容貌皆模糊不清,人们围绕着长桌,似乎在举办一场宴会,每个人手中都端着酒杯,而女人身旁的那个身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对着正前方微笑着,可笑意不达眼底,表情流露出算计。 司青曾对他说,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这种风格的作品。 可是司青就是这样的天才,就算是第一次,也完成得这么出色。画架夹着一封简短的信,司青的字迹很是潦草,仿佛是仓促之中写下的。 他说,阿净,原谅我自作主张,听你说了你妈妈的事情,我很愤怒,但除了画画,我什么都不会,有时会责备自己无能,帮不上你的忙。之前有一次你喝醉酒,说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所有人,你母亲去世的真相,希望能用这种方式帮助你。 原来这就是司青送给他的礼物,樊净想。 哭声消失了,心中却涌出一股更为强烈的不安。 不应该是这样的。 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所作出的一切都基于冲动,当理智逐渐回笼,种种疑点便浮现其中。缓过一阵头晕目眩的心悸后,他拨给了邵敏。 平时樊净虽然要求严格,但在绝大多数员工心中,是个体恤下属的好老板,给予丰厚薪水的同时,并不会过多地挤占员工私人时间。 已是凌晨,邵敏接电话的速度却很快。 樊净的语速很快,“马上查这两年司青的作品在国外的买家,立刻弄清楚,樊令峥到底是从哪里弄到他的画的。” 邵敏显然还没睡,她沉默了一瞬,回答道,“我们已经在查,李特助休假去了北美,抵达樊令峥位于斯芬克区的别墅后,我们就已经着手调查了。” “关于这件事,我正要给您打电话。” “这两年间,郁先生委托fridaguan,也就是华大教授关山月,在波多瓦艺术画廊出售作品二十余幅,有五幅被某位收藏家购买,后该收藏家重病,其家人似乎和樊令峥达成了某种协议,将这五幅作品转赠给了樊令峥。” “画作所有者转卖或者赠予画作并不会通知画家本人,郁先生本人或许,并不知情。” “除此以外,我们还联系上了三年前曾任职于vanilla的安保人员john,他说三年前的确有个亚洲男孩来找人,说他喜欢的人在这里工作,那个男孩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但还是在门口等了一天,一直没有等到人。” “此外,在樊令峥的别墅里,我们还发现了郁先生的照片,大部分都由私家侦探偷拍得来的。樊总,根据我们的推断,这极有可能是樊令峥针对司青的报复行为。” “由于七年前,郁先生的部分资料被刻意修改,樊令峥也极可能采取手段干扰我们调查郁先生的身世,所以我相信,此前关于郁先生的部分调查结果有偏差。”邵敏道,“这是我的失职,抱歉,樊总。” 樊净的手发生了瞬间的痉挛,可很快,他就听见电话里传来邵敏的声音, “郁先生可能有危险,虽然樊令峥已落网受审,但他若早有计划针对郁先生,未必不会留后手。”邵敏问道,“樊总,郁先生在哪?” 电话响起时,季存之惊得跳了起来。看清楚号码后,他更是吓得手机都丢了出去。身边的男孩不满地噘嘴,睡眼惺忪地抱怨道,“季少,谁这么晚打电话来呀?” 温香软玉在怀,季存之却没有了温存的心情,他将男孩搡到一旁,清了清嗓子,深深地呼吸了两口,在因为太久无人接听自动挂断的电话再度响起时,他接起了电话。 “郁司青呢?” 樊净问。 季存之咽了口唾沫,嗓子发紧,“当然在家里,这个时间应该在睡觉。” “我和秀山去医院照顾妈妈,有时候忙起来也顾不上他......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事。”樊净的声音听不出语气,季存之的心里打着鼓,丝毫猜不出樊净的意图,可深夜电话的第一句话问的就是司青,无疑已经表明了立场。 知道最可怕的事情很可能即将发生,季存之平复着几乎快从嗓子里蹦出来的心脏,按照此前定下来的说辞,飞快地道,“阿净,你要司青听电话吗?但,但现在真的不方便,他房间里有人,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不好打扰他。” 电话那头的樊净沉默了一瞬,又很快开口道,“我在国外,忘记有时差。” “方便的时候,你问问郁司青,之前答应给许总的肖像画,定金已经收了,如果他不画了我会把违约金转给客户,如果他还继续画,许总会把剩余的酬金付给他。” 许总,听着貌似是许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和樊净关系不错的那位。看不出来樊净这么有责任心,居然出国了还不忘操心司青的客户。 大半夜打电话也不过是因为时差,不是别的什么缘故,季存之松了口气,立即撇清关系道,“司青马上要出国了,肯定不会再画了,樊总,需要赔多少违约金?哪里用得着您赔钱?我和秀山帮忙出了就是——司青这几天在忙着出国的手续,哪里还有时间顾得上画画呢?” 电话被挂断,还真是樊净的风格。 一旁的男孩正孜孜不倦地试图变成一只穿山甲挖土豆,虽然成功骗过了樊净,但被樊净的电话一搅合,季存之一闭眼就是樊净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哪里还有心情做事? 他捏了一把穿山甲的桥头排骨(我尽力了!),抓起衣服胡乱套上,随便耙了耙凌乱的头发匆匆出了会所。 车子七拐八拐,开到郊外一处废弃的厂房,刚一进门,季存之就忍不住皱起眉头,露出的一线光亮,地面上里已凝固的血渍照成黑色。避开那团脏污,季存之低声咕哝道,“怎么弄这么脏?” 储物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隙,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宁秀山蹲坐着,以及被他挡住大半的,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他不知道宁秀山有没有听到他开门和说话的声音,但其实现在他是不大敢和宁秀山大声说话的。《 》 45、第 45 章 事情进展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季存之还曾忧心,毕竟司青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他年轻、漂亮、富有才华,最重要的是,他还有着一颗真心。季存之曾忧心,这样特别的人或许会成为樊净的例外。 可他没有想到,一个拙劣的谎言,一段拼接的录音,轻而易举地打破了两人之间看似牢固的关系。 司青被抛弃了,像垃圾一样。 季存之几乎要笑出了声。 司青推开病房的门,一如既往地单薄清瘦,只是那双曾经跌入谷底却依旧燃着一簇簇执拗的倔强的眼睛,如今却好似被暴风席卷后,只余下一地的荒芜。 他的视线落在林溪的脸上,林溪看起来虽然苍白,但整个人精神尚可,靠在病床上一只手被宁秀山握着,宁秀山在给她剪指甲。 林溪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以及很轻的一声,“对不起,林姨。”她却偏过头,无声地阖上眼。 司青不明白为什么林溪说要见他,可是却又不说话,反而露出一种逃避和恐惧的神色。 他见过林溪的这种神情,几年前他被宁秀山和徐庭抓进储物间,挨了几巴掌后他拼命挣扎着逃了出去,他瘸着腿,脸颊肿胀到几乎麻木,他胡乱擦去脸上的血泪,在一个转角,看到了林溪。 林溪穿着雪白的丝绸睡衣,长发打着卷优雅地披散下来,像极了文学作品中定义的母亲形象。 “阿姨,我求求你帮帮我,我会出国,去一个你们都看不到的地方.......我不要钱,也不会说出去今晚的事,我绝对不会妨害到秀山少爷的。”沾着血的手在雪白的衣袍上留下血渍,司青痛哭着,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向着整栋别墅唯一一个有可能会帮助他的人求助。 他曾以为林溪是宁家唯一一个不讨厌自己的人,在被宁秀山诬陷偷东西关进储物间时,林溪曾训斥过宁秀山,在被宁远程吊着鞭挞得满身伤痕又无人医治时,也是林溪为他亲自包扎。可是直到被赶来的宁秀山揪着头发,死狗一样拖回储物间时,林溪还是没有睁开眼。 像是一尊冷玉雕刻成的玉相,端庄优雅,美丽高贵,又无悲无喜,仿佛听不到司青的叫喊和哭泣。 那个表情,即便是时隔多年,记忆犹新。 司青瞳孔骤缩,他猛地回身想逃,可是脑后传来的钝痛令他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他瘫软着倒地。暗红的血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林溪还是没有睁开眼。 司青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 这是一件储物室,陈设和四年前的完全不同,可是头顶晃动的昏黄的灯泡,又带他回到了那天凄风苦雨的夜。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手和脚都被绑着,他大声呼救,可是胸腔处传来的闷痛却先令他呛咳不止。 门开了。 宁秀山一身黑衣,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神情,“你输了。”他骄傲地宣布,随后取出藏在身后的相机,对准司青已经因为恐惧而惨白的脸,“咔嚓”一声拍了一张照片。 “这就是丧家犬的样子,我会留下好好欣赏的。” 不论宁秀山说什么、做什么,司青都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他。 已是暮春,可一场倒春寒令夜晚的温度重回低点,司青蜷缩着身体,保存着身体里最后一丝暖意。 会过去的,司青努力让自己想一些高兴的事情,他还有几幅画没有完成,在开启下一幅画之前,他还想去川西采风,这次一定要问问徐楠、郑灵儿和邓璇几人愿不愿意和他一起,他看得出来这些人都很关心自己,可是前段时间樊净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他几乎忘记要告诉他们几个人,他是愿意和他们做朋友的。 当然,在旅游之前,他要把参加世界大赛的作品寄给参赛方,如果他忘记了这件事,关山月一定会手撕了他。 没有樊净他一样可以保护好自己。 可是血越流越多,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冷。宁秀山握着铁钳,钳着他腰间的皮肉,一开始只是由红肿转为青紫,青紫色的淤血积存到了极致,脆弱的皮肤像是被碾碎的葡萄一般,破裂、鲜血缓缓地渗了出来,胸腹间已有近十处这样皮开肉绽的伤口,不伤性命却又痛苦至极。 “求饶啊,说啊!你说你剽窃我的作品,你说你偷了我的天赋和灵感,你快说啊!” 他张了张口,充血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宁秀山扫兴地丢开沾满血的钳子,坐回椅子上,昏黄的灯光将他脸庞扭曲成可怖的模样。 司青的沉默一直维系到一双陌生的大手摸上他的下巴。 季存之笑着埋怨宁秀山,把人弄得满身青紫,都不方便他使用了。 “使用”,司青想,季存之为什么要用这个词?直到他的手顺着脖颈一路滑了下去,他终于打破了沉默,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后,故作镇定道,我是樊净的人,你们这样对我,他不会放过你们的,他之前说过要接我回去。 司青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勉强压制住恐惧实则微微颤抖的模样,更能激发出季存之那样的男人的破坏欲。 季存之笑了起来,他随手拾起司青已经被扯成两半的衬衫,捏着司青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嘴巴,也不管蛮力强塞进去的衬衫差点将司青生生呛死。当着司青的面,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串号码。 然后,他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拼命地叫喊着求救,可是被塞住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滞闷的呜咽。季存之笑道,“你放心,这里一切都好,司青已经被我们接回家了......并没有难过,他的事情我们也不想过问太多的......” 按照之前和宁秀山商量好的说法,樊净果然没有起疑,季存之一边不疾不徐地说着,一边欣赏着司青逐渐绝望的眼睛,司青的眼泪真漂亮,哭得鼻尖泛红,瘦弱的身体瘫软着,痛苦地轻轻颤抖。令季存之某个部位产生了反应,同时,季存之心中升起了更加恶劣的念头,他想看司青哭,想看到他更伤心的样子。 “阿净,你想和司青说话吗?”他蹲下身,在司青面前这样说,又点开了免提,让司青更清楚地听到樊净无情的声音。 “不想。” “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樊净最后说,“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这就是樊净留给司青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就是无穷无尽的地狱,在季存之俯身压了下来的时候,司青终于开始尖叫,他的叫喊被堵在口中,像是被囚禁在笼子里飞不出去的鸟雀,拼命扑闪着翅膀却只能落下一两片薄薄的羽毛。 宁秀山一直坐在椅子上,欣赏着司青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发出近乎惨烈的叫喊。突然季存之大叫一声,这场刚要开始实施,却因为受害者过度反抗尚未实行的暴行暂且终止。 季存之面容扭曲地捂着手臂,新鲜出炉的齿痕尚在渗血。他骂了一声,狠狠踹向因为惊恐蜷缩成一团不住啜泣的少年。 因为手臂上的咬伤,坏心思暂且消散。他拨弄着司青软绵绵垂下去的头,揉着湿漉漉的发丝,温度很低,但是司青疼出了很多汗,冷汗涔涔的,凝成细细密密的水雾,覆盖在美丽又残破的身体上。 真可怜,季存之忍不住触碰司青因为哭泣而湿润的脸颊。 “我帮你叫醒他。”一直沉默不语的宁秀山从椅子上不疾不徐地起身,伸出手,将烟头在司青身上按灭。 司青抽搐了一下,却并没有醒,于是宁秀山摸出一只火机,重新点起一根烟,对着司青的脸颊比划着。 “唉......”季存之惊叫了一声,却对上宁秀山戏谑的眸子。之前一直觉得兄弟俩的五官轮廓都有些相似,可现在看来,模样明明还是没变,但他突然发觉,宁秀山其实和郁司青长得一点儿都不像。 他无端打了个冷战,匆匆将衣服整理好,对宁秀山解释道,“秀山,没必要毁掉他的脸,我就是图个新鲜,想试试樊净上过的人滋味如何,我心里还是只有你的。” 宁秀山抬头,露出个甜美的笑容来,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却令季存之无端打了个冷战。宁秀山说,“我当然知道你的心意,不然也不会答应和你结婚,你去好好休息,我来陪他玩玩。” “放心,我不会毁掉他的脸的,有比毁容更好玩的游戏。” 宁秀山抚摸着司青因为烟头灼痛而不安颤动的睫毛,司青已经醒来了,“游戏可以继续了。”宁秀山道。 宁秀山是那种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人,这一点也曾深深吸引过季存之。季存之和宁秀山初中也在一个班级,那时候的宁秀山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气,反而时常为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后排不安分子讲题。 那时候的宁秀山就很认真,从不因为他在椅子上翻跟斗或者扮鬼脸而分神,于是宁秀山专注的侧脸成了季存之青春的全部悸动,不论他和多少人滥交或者彻夜饮酒,为了年少懵懂又纯粹的情感,他总愿意回到宁秀山身边去。 但在折磨人这个领域显露出过分的认真,并不是什么好事。 “你还不明白要说什么吗?那我来教你。”季存之站在原地,看着宁秀山拿出给后进生补课一般的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授课”,“你要说,你是个恬不知耻的biao子,是只会以色侍人的jian人,你没有绘画天赋,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铁钳夹住司青的小指,微微加力,季存之听见司青慌乱之下崩溃的恳求,“不,不要动我的手。”在离开逼仄的储物间之前,季存之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司青,他受了伤,脊背却挺得很直,那双手很漂亮,骨节修长,骨肉亭匀。 虽然因为长时间握笔指腹处带着薄薄的茧子,食指和无名指微微变形,但依旧是季存之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双手。 是天生的艺术家才有的手。《 》 46、失踪 休息的地方自然是夜宵店,这一点宁秀山也知道,刚结婚的时候季存之是有所收敛的,但宁秀山本人似乎并不在乎他在外面彩旗飘飘,于是后来他出去玩也就不再避讳着宁秀山了。 回到厂房的时候,因为要囚禁司青临时接的灯泡还亮着。此时距他离开这里已经过去了二十个小时。 司青躺在地上,脸色青白,连带着嘴唇都是毫无血色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似乎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了一般。季存之却大叫了一声,将宁秀山推到一边去,吼道,“你做什么?会闹出人命的!” 宁秀山正试图将另一枚钉子,钉到司青的腕骨上去。钉子和扳手落在地上,工具箱被碰倒,哗啦啦散了一地。 季存之脸色煞白,将樊净突然的来电转述给了宁秀山。 他的酒已经醒了,恐惧顺着褪去的酒意,一路攀到头顶,攥住他的咽喉。提到樊净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想到曾经坊间流传的种种可怕传说,被囚禁在疯人院的亲生父亲,被灌入水泥沉海的亲哥哥......他的身体终于开始抖了起来。 宁秀山睨了他一眼,唾弃季存之的懦弱,“你怕樊净做什么?之前你不是还兴味盎然地说要尝尝樊净的人吗?难道被咬了一口就成了软蛋?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樊净那样的人怎么可能在乎郁司青的死活!” 听出宁秀山变着法子骂他,季存之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道,“可你不是不知道那人的恐怖,万一......万一他来找人,万一咱们来不及躲出国,最起码人活着还能当个筹码。要是真把人弄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宁秀山笑道,“你慌什么,就算樊净找了来,按照咱们之前定的结果,在出国前,一把火烧了这里,反正在这荒郊野外也没什么邻居,就算樊净能发现这里,郁司青也早就死了,这就叫死无对证。” 季存之暴躁地抓了抓头发,重重地一跺脚,怒道,“总之你注意分寸,樊净那种人不是好对付的。” 季存之脚步虚浮地离开了,并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角落,摄影机亮起的红点。宁秀山起身,将摄影机抓在手中。 季存之那样的草包并不知道,樊净既然问出了这句话,那么他迟早都会找到这里。不过这样也好,因为他已经想到了一个更加有趣的游戏。 足够让樊净和司青坠入地狱,永世不得超脱。 从挂断电话,到专业的安保团队包围了宁家,时间只过了短短半小时。可他的人将宁家在海市租住的别墅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能找到司青的痕迹。 别墅的主人都不在,林溪住院,宁远程在京市忙着拉关系挽救宁家的企业,宁秀山和季存之则不知所踪。 屋里只剩下个年纪颇大的女佣,原本气恼大半夜被惊扰了睡眠,嚷嚷着要告樊净私闯民宅,后来觑见樊净阴沉的脸色,很快鹌鹑似地闭上嘴巴。见樊净对她一抬下巴,很快表忠心一般凑上前,大倒苦水,从林溪嫌她做的饭不好吃,到宁秀山的阴晴不定。 “宁家这一大家子,难伺候哩!”女佣抱怨道,带着夸张的肢体动作,“他们犯什么事啦?宁太太已经好多天没回来了。” “不过他们犯事了也不意外的啦,秀山少爷看着脾气好,实则不是个好相与的,我宁可伺候太太也不敢和他打交道的。”女佣露出神秘的表情,压低了声音道,“我养的狸猫死了,秀山少爷杀的,瞧着白白净净的是个好孩子,可心眼忒狠了,那他回来得晚了,我问他要不要吃东西,他不搭话,反而一脚就给猫踹死了。” 说到伤心处,女佣又兀自抹了抹泪,诉苦道,“狸猫子亲人得狠,可不是乱抓人的坏东西,也不知哪里惹到他了,对着个狸猫撒气——我是不敢再做下去了,我已和家政公司商量好,做满这个月就不做了,在这里总觉得瘆得慌。” 安保公司结束了搜查,一无所获。樊净很少有犹豫不决的时候,可此时此刻,他却并不知道司青并不在这里是好事还是坏事。 樊净坐在破旧脱皮的沙发上,宁家客厅里的钟摆指针坏掉了,咯吱咯吱地来回打转,女佣还在断断续续诉说这家人的古怪,下属们噤若寒蝉,等着他的下一步指令。其实他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去哪里,早在两个小时之前,他就已经命令助理立即调取监控,调查司青离开医院后的行动轨迹,可是监控拍到了司青被季存之和宁秀山搀着上了车,那辆车子带着司青,一直到在监控里失去了踪迹。 季存之说司青回到了宁家。 可是司青并不在这里。 樊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司青走后,他就没有再完整地睡过,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瞬间几乎在沙发上昏睡过去,可是很快,一股剧烈的心悸攥住了他的咽喉,他倒抽着凉气惊醒,只过去十五分钟。手机在震动,并不是司青打来的电话。 但是每一个电话都和司青有关,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在司青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居然睡着了,樊净懊恼得几乎想抽自己两巴掌。实际上李文辉的电话刚刚打进来。 “樊总,监控在郊区附近就断了,接走司青的车是□□,我们已经联系了海市交警大队,经过前后路段监控多方比对,事发当日有十四辆车为疑似车辆,经过逐一排查,有四辆车高度疑似,目前正排查这四辆车移动路线......” 李文辉省略了冗长的过程,直达最终结论,“如果司青没有在监控消失的路段被带下车,接下来,需要排查二百余处厂房、住宅。” “我们正在查找这些场所和宁家、秦家以及樊令峥的关联,尽力缩小排查范围,但是樊总......这需要时间,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在十小时后。” 这无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一一搜查过去,无疑要耗费不少的时间。而更糟糕的是,如果司青并不在这些地方,那么他的调查和搜索将毫无意义。 作为一个商人,他可以在股票中选出业绩最亮眼的一只绩优股,也能一眼挑中最具发展潜力的项目。 可是华国有十几亿人,在茫茫人海中找一个被她弄丢的人,是很难的。 他多想将漫长的寻找时间压缩到一分钟,不,他现在一秒钟都无法等待下去。 樊净突然意识到,其实有一件事也是无论有多少金钱和地位都没有办法改变的,那就是死亡。在死亡面前,众生平等,即便是他的司青。 他不想也不能回到樊家,他害怕听到司青的哭声,却更怕那哭声消失,他终于明白在司青走后,心中为何时常涌起强烈的不安,那种不安浓郁到了极致,就变成了浓稠的名为恐惧的液体,一点点淹没了他的口鼻。 电话再度响起,樊净几乎是立即接起了电话。不是李文辉,是个女人,嗓音嘶哑带着止不住的咳嗽,却很客气地询问他, “樊总,司青呢?请您让司青听电话。” “对不起,关老师。”樊净只说了一句,就停下了。 他不止一次地从司青口中听到关山月,司青是个很内向的人,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交朋友,可是却不止一次地和他提到关山月的名字。 司青说,关老师很凶,但有时候觉得她像妈妈。 樊净深吸了一口气,几经生死,他曾以为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事会让他退缩恐惧的,可是面对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关山月,以及电话里震耳欲聋的沉默,他却生了恐惧。 正是因为清楚地知道,关山月在司青心中的分量,所以对于这场“认罪”,他别无选择。 在说到司青因为他的冷漠生病,在刚刚有好转的迹象,就被他赶出家门的时候,关山月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宁秀山欺负他,林溪欺负他,他说他最相信的人就是你,可你为什么也要欺负他!” 樊净却不能停止忏悔,他说,“我把司青送回了宁家,现在他失踪了,我在找他。对不起,关老师,真的很抱歉。” 电话那头却突然安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山月才问道,“送回宁家?什么叫送回宁家?” “你知道司青为什么那么爱你吗?他十六岁的时候,受不了宁秀山对他的霸凌,申请了去米兰交流的项目,可是在他出国前,宁秀山烧了他的证件和护照,和学校里的几个人,折磨他一整夜,用铁丝烫他的身体——你小腹上的伤口,你不应该看不到。” “生怕家丑外扬,他被宁远程锁在家里,那时候宁家多风光,借着你樊家的势力,连我都没办法带司青去医院,直到你让助理去问了他的情况,然后去医院看了他。” “我相信司青和你说过这件事,在你问到他小腹上的疤痕时,他就一定会告诉你,他不是一个喜欢说谎的人。” 关山月说起了司青被软禁时,有一次突然给她打了电话,并没有说画的事,反倒说起了往事,“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第一次说了关于你的事,他说他在住院的时候,又脏又丑,你去看他,夸他的画有灵气,还送给他一条手帕。”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受了委屈,他从来没说过一句你的坏话,只说你对他很好,让我放心。” “他说,他很幸福,就算有一天你做了不好的事情,他也愿意一千次一万次地原谅你。”《 》 47、寻回 樊净喉咙发紧,司青的确告诉过他,可是后来,在看到秦泽川和他所谓的亲密照后,心里涌出的嫉妒和愤怒让他失去了全部的理智。 “我以为把人送去医院,不会有什么事情。我以为他们的确有矛盾,但并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我以为,如果司青不愿意,他会立即离开医院,根本不会进入那间病房。” 可是樊净错估了司青的善良,他痛哭流涕地想,司青是一个喜欢把错误归咎于自己的人,明明知道宁家不怀好意,可是为了林溪的“临终遗愿”,还是决定去看她,因为司青始终觉得,是他无意间推倒了林溪。 可善良的司青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许从始至终就是一场针对他的局,而樊净亲手将司青送入这张巨网。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听着关山月撕心裂肺地质问,“你怎么可以把他送回去?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直到嘶哑近乎泣血的呛咳打断了关山月的叫喊。 而樊净能说的,还是只有一句对不起。 八小时后终于有了结果。 海市最南端的一处别墅区,曾经是樊家的产业,樊令峥掌权时着手开发,后来因为规划调整而荒废。那也是曾经带走司青的那辆车最后出现的地方。 樊净不信神佛,不信上帝,但是坐到车上,听着助理并没有什么底气的安慰,再机械地做着下车的动作,看着助理们噤若寒蝉的表情,以及李文辉红透了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执行着“行走”的指令,而他的大脑,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祈祷,对着漫天神佛,对着基督耶稣,他心里清楚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但还是希望有奇迹能够降临。 只要一开门,司青就会跑出来,笑着抱住他,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是对他冷漠以对的小小报复手段。或者司青哭着打他,骂他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人。 他推开了门,助理们试图阻止他,但这个时候没有人能拦得住一个陷入癫狂的专业搏击选手。他听见李文辉大声呼叫着拉住樊总,又听随行的医护人员急切地劝说,不要看,不要碰他,不要让骨头彻底碎掉。 他机械地走上前,那是一个暗室,关着门的时候是没有一丝光的,可是司青怕黑。一步,两步......他终于看清了司青的样子。 他朝思暮想的爱人就蜷缩在暗室的一个角落,没有血色的脸,白得发青,带着灰败的意味。 那是死亡的气息。 樊净从未将这种绝望的气息和司青链接在一起,即便是在误解司青背叛了他的时候,他也只是想给司青一笔钱,然后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无论他是否愿意,死亡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司青的身体、脸颊,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寸寸检查着这具身体上的每一处伤痕,扭曲折断的脚踝,大腿内侧糜烂的灼伤,胸腹处皮开肉绽的撕裂伤痕,还有脸颊处带着羞辱意味的巴掌印。估算着凶器造成的疼痛,尔后心里再感受同样的疼痛一百次一千次,宛若一场漫长的凌迟。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司青的手上。命运的刽子手终于结束了这场痛苦的凌迟,干净利落地在他心口扎上最后一刀。 他还记得那双手原本的样子。 属于艺术家的手,白皙修长,微微凸起的骨节又不会过于突兀,反而显得这双手很是秀气,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美玉。 除了美丽,又是极可爱的。紧张的时候喜欢捏住衣服的一角揉搓。也会悄无声息地往他的掌心钻,会突然调皮地挠他的痒,被他一把抓住攥在手里的时候,就会泛起可爱的红。 也是温柔体贴的,会在他头痛发作时,按着他头顶的穴位轻轻缓缓的揉,带着怜惜抚摸着他的脸颊,仿佛在说,不疼了,我在这里。 当然,最常见到的,还是司青握着画笔的样子。下笔很快很稳,仿佛不需要思考一般,干净利落的线条便落在纸上。他质疑过司青的背景,疑心过司青的身份,可是从未对他的专业能力产生过怀疑,不说那些堆砌的各类奖项,单看司青作画就是一种享受,连他这种艺术的门外汉都觉得赏心悦目,司青是一个天生的画家。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一切美好终结于这场惨烈又荒谬的默剧里,为他和司青的感情画上了句点。 每一根指骨都扭曲变形,青紫的瘢痕,雪白的骨茬,淡黄色的脂肪,淡粉色的神经,红色的开放性的连绵又巨大的伤口,以及右手手腕处惨淡的暗红,无数颜色铺陈出一副油画,浓稠得令人作呕。一根带着铁锈的长钉子,穿透了细瘦的腕骨,将全世界最无辜、最不应该受苦的“犯人”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听见耳畔传来一阵野兽般绝望的嘶吼,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尔后就是一片寂静,他清楚地明白这对于司青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在寻找司青的时候他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假以时日,他与司青的感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司青曾说过,他会原谅自己一千次一万次。可在看到司青的双手时,混沌的头脑却突然清晰起来,他知道,他和司青已经不可能了。 他不会有资格获得司青的原谅。但在目前来看,这已经不重要了,和保住司青的性命相比。 外套裹住司青几乎赤裸的身体,掩住了满身凄惨的痕迹,樊净做这些的时候手止不住地发抖,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递来新的外套,“樊总,这儿温度低,您穿上外套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到一滴一滴的眼泪无声砸了下来,那个强大得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个刚回国就掀起惊涛骇浪,兵不血刃处置了一切潜在的威胁的新任首富,就这样跪在人事不省的爱人面前,无声地落泪。 樊净只是在想,是啊,温度这样低,他刚脱下外套就感受到一阵寒意,可是司青这样怕冷的人,穿着单薄破碎的衬衫,带着满身惨不忍睹的伤,就在这么冷、这么硬的地上孤零零地躺了这么久。 樊净迅速地冷静下来,虽然他的手依旧在发抖,他问李文辉,“季存之和宁秀山抓到了吗?” 李文辉点点头,樊净吩咐道,“看住人,别让他们自杀,还有医院里的林溪——不要惊动警方,先安顿好司青再说。” 随行有专业的医护人员,樊净沉默地立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为司青做基本的处理,大衣被再度掀开,无数青紫瘢痕和破碎的皮肉再度灼痛了他的眼睛,几个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破损的手骨做初步的固定。樊净错开眼睛,直到一名医生询问他,“患者隐私部位有撕裂伤,疑似遭遇侵犯,请问是否要取样报驚。”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脑磕在堆满了杂物的脚手架上,一阵剧烈的疼,他颤着唇,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先不要报警,犯罪嫌疑人我们已经控制了,合适的时机我们会移交警方。”李文辉再一次成了樊净的喉舌回复医生,医生知道樊净的行事作风,无奈地耸耸肩。 樊净看向正在被小心转移到担架上的人,踉踉跄跄地跟上去,“有生命危险吗?” “有。”医生说,“初步诊断有内出血的迹象,请尽快联系家属。” 樊净登上救护车的时候跌了一交,但又很快站了起来,他对医生道,“我就是他的家属,我是他的爱人。” 当晚,樊净守在手术室门外,以爱人的身份为司青签了十份病危通知书。 可是最糟糕的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在将司青从感染和失血造成的心力衰竭中拉出死亡线后,医院委婉地告知樊净,以华国目前的医疗水平,最多只能保住没有被铁钉贯穿的左手,如果能请来国内最著名的神经外科泰斗夏士凯老前辈,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夏老前辈已经退休,樊净找了关系拿到了夏老前辈的住址。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儿子工作在海市,老前辈退休后亦定居于此。 在得到地址的第一时间,他便登门拜访。此时他已经忘记所谓的骄傲与自尊,他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求肯夏老前辈可以挽救他的爱人。 夏老前辈感动于樊净的赤诚,也惋惜于司青的年纪和天赋,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依然决定暂且一试。 手部神经断裂得彻底,更糟糕的是手上几处贯穿伤都有铁锈的痕迹,即便医院已经做出最恰当的处理,依然有感染的迹象。 即便费尽全力保住这只手,也会留下诸多后遗症,性价比最高的办法就是在彻底感染前截肢。 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夏老前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手术开始后。樊净立在手术室外,他出奇得冷静,但几个助理看他的眼神很怪,有人唯唯诺诺地劝他去休息,他却觉得身体一切的疲惫都消失了一般。整个世界失去颜色,只有鲜红的手术中标志。 还有记忆中司青笑起来时明亮的黑色眼睛。《 》 48-50 第48章 寻回 他不会有机会获得原谅,但或许不…… 樊净喉咙发紧,司青的确告诉过他,可是后来,在看到秦泽川和他所谓的亲密照后,心里涌出的嫉妒和愤怒让他失去了全部的理智。 “我以为把人送去医院,不会有什么事情。我以为他们的确有矛盾,但并没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我以为,如果司青不愿意,他会立即离开医院,根本不会进入那间病房。” 可是樊净错估了司青的善良,他痛哭流涕地想,司青是一个喜欢把错误归咎于自己的人,明明知道宁家不怀好意,可是为了林溪的“临终遗愿”,还是决定去看她,因为司青始终觉得,是他无意间推倒了林溪。 可善良的司青没有想过,这件事或许从始至终就是一场针对他的局,而樊净亲手将司青送入这张巨网。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听着关山月撕心裂肺地质问,“你怎么可以把他送回去?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直到嘶哑近乎泣血的呛咳打断了关山月的叫喊。 而樊净能说的,还是只有一句对不起。 八小时后终于有了结果。 海市最南端的一处别墅区,曾经是樊家的产业,樊令峥掌权时着手开发,后来因为规划调整而荒废。那也是曾经带走司青的那辆车最后出现的地方。 樊净不信神佛,不信上帝,但是坐到车上,听着助理并没有什么底气的安慰,再机械地做着下车的动作,看着助理们噤若寒蝉的表情,以及李文辉红透了的眼睛,他面无表情地执行着“行走”的指令,而他的大脑,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祈祷,对着漫天神佛,对着基督耶稣,他心里清楚最坏的结果已经发生,但还是希望有奇迹能够降临。 只要一开门,司青就会跑出来,笑着抱住他,说这只是一个玩笑,一个小小的恶作剧,是对他冷漠以对的小小报复手段。或者司青哭着打他,骂他是全世界最愚蠢的人。 他推开了门,助理们试图阻止他,但这个时候没有人能拦得住一个陷入癫狂的专业搏击选手。他听见李文辉大声呼叫着拉住樊总,又听随行的医护人员急切地劝说,不要看,不要碰他,不要让骨头彻底碎掉。 他机械地走上前,那是一个暗室,关着门的时候是没有一丝光的,可是司青怕黑。一步,两步他终于看清了司青的样子。 他朝思暮想的爱人就蜷缩在暗室的一个角落,没有血色的脸,白得发青,带着灰败的意味。 那是死亡的气息。 樊净从未将这种绝望的气息和司青链接在一起,即便是在误解司青背叛了他的时候,他也只是想给司青一笔钱,然后让他永远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无论他是否愿意,死亡已经悄无声息地攀上司青的身体、脸颊,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寸寸检查着这具身体上的每一处伤痕,扭曲折断的脚踝,大腿内侧糜烂的灼伤,胸腹处皮开肉绽的撕裂伤痕,还有脸颊处带着羞辱意味的巴掌印。估算着凶器造成的疼痛,尔后心里再感受同样的疼痛一百次一千次,宛若一场漫长的凌迟。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司青的手上。命运的刽子手终于结束了这场痛苦的凌迟,干净利落地在他心口扎上最后一刀。 他还记得那双手原本的样子。 属于艺术家的手,白皙修长,微微凸起的骨节又不会过于突兀,反而显得这双手很是秀气,是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是一块玲珑剔透的美玉。 除了美丽,又是极可爱的。紧张的时候喜欢捏住衣服的一角揉搓。也会悄无声息地往他的掌心钻,会突然调皮地挠他的痒,被他一把抓住攥在手里的时候,就会泛起可爱的红。 也是温柔体贴的,会在他头痛发作时,按着他头顶的穴位轻轻缓缓的揉,带着怜惜抚摸着他的脸颊,仿佛在说,不疼了,我在这里。 当然,最常见到的,还是司青握着画笔的样子。下笔很快很稳,仿佛不需要思考一般,干净利落的线条便落在纸上。他质疑过司青的背景,疑心过司青的身份,可是从未对他的专业能力产生过怀疑,不说那些堆砌的各类奖项,单看司青作画就是一种享受,连他这种艺术的门外汉都觉得赏心悦目,司青是一个天生的画家。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一切美好终结于这场惨烈又荒谬的默剧里,为他和司青的感情画上了句点。 每一根指骨都扭曲变形,青紫的瘢痕,雪白的骨茬,淡黄色的脂肪,淡粉色的神经,红色的开放性的连绵又巨大的伤口,以及右手手腕处惨淡的暗红,无数颜色铺陈出一副油画,浓稠得令人作呕。一根带着铁锈的长钉子,穿透了细瘦的腕骨,将全世界最无辜、最不应该受苦的“犯人”钉在了十字架上。 他听见耳畔传来一阵野兽般绝望的嘶吼,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尔后就是一片寂静,他清楚地明白这对于司青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在寻找司青的时候他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假以时日,他与司青的感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司青曾说过,他会原谅自己一千次一万次。可在看到司青的双手时,混沌的头脑却突然清晰起来,他知道,他和司青已经不可能了。 他不会有资格获得司青的原谅。但在目前来看,这已经不重要了,和保住司青的性命相比。 外套裹住司青几乎赤裸的身体,掩住了满身凄惨的痕迹,樊净做这些的时候手止不住地发抖,助理小心翼翼地上前递来新的外套,“樊总,这儿温度低,您穿上外套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到一滴一滴的眼泪无声砸了下来,那个强大得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个刚回国就掀起惊涛骇浪,兵不血刃处置了一切潜在的威胁的新任首富,就这样跪在人事不省的爱人面前,无声地落泪。 樊净只是在想,是啊,温度这样低,他刚脱下外套就感受到一阵寒意,可是司青这样怕冷的人,穿着单薄破碎的衬衫,带着满身惨不忍睹的伤,就在这么冷、这么硬的地上孤零零地躺了这么久。 樊净迅速地冷静下来,虽然他的手依旧在发抖,他问李文辉,“季存之和宁秀山抓到了吗?” 李文辉点点头,樊净吩咐道,“看住人,别让他们自杀,还有医院里的林溪——不要惊动警方,先安顿好司青再说。” 随行有专业的医护人员,樊净沉默地立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为司青做基本的处理,大衣被再度掀开,无数青紫瘢痕和破碎的皮肉再度灼痛了他的眼睛,几个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将破损的手骨做初步的固定。樊净错开眼睛,直到一名医生询问他,“患者隐私部位有撕裂伤,疑似遭遇侵犯,请问是否要取样报驚。”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后脑磕在堆满了杂物的脚手架上,一阵剧烈的疼,他颤着唇,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先不要报警,犯罪嫌疑人我们已经控制了,合适的时机我们会移交警方。”李文辉再一次成了樊净的喉舌回复医生,医生知道樊净的行事作风,无奈地耸耸肩。 樊净看向正在被小心转移到担架上的人,踉踉跄跄地跟上去,“有生命危险吗?” “有。”医生说,“初步诊断有内出血的迹象,请尽快联系家属。” 樊净登上救护车的时候跌了一交,但又很快站了起来,他对医生道,“我就是他的家属,我是他的爱人。” 当晚,樊净守在手术室门外,以爱人的身份为司青签了十份病危通知书。 可是最糟糕的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在将司青从感染和失血造成的心力衰竭中拉出死亡线后,医院委婉地告知樊净,以华国目前的医疗水平,最多只能保住没有被铁钉贯穿的左手,如果能请来国内最著名的神经外科泰斗夏士凯老前辈,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夏老前辈已经退休,樊净找了关系拿到了夏老前辈的住址。不幸中的万幸,因为儿子工作在海市,老前辈退休后亦定居于此。 在得到地址的第一时间,他便登门拜访。此时他已经忘记所谓的骄傲与自尊,他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求肯夏老前辈可以挽救他的爱人。 夏老前辈感动于樊净的赤诚,也惋惜于司青的年纪和天赋,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依然决定暂且一试。 手部神经断裂得彻底,更糟糕的是手上几处贯穿伤都有铁锈的痕迹,即便医院已经做出最恰当的处理,依然有感染的迹象。 即便费尽全力保住这只手,也会留下诸多后遗症,性价比最高的办法就是在彻底感染前截肢。 面对如此棘手的情况,夏老前辈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手术开始后。樊净立在手术室外,他出奇得冷静,但几个助理看他的眼神很怪,有人唯唯诺诺地劝他去休息,他却觉得身体一切的疲惫都消失了一般。整个世界失去颜色,只有鲜红的手术中标志。 还有记忆中司青笑起来时明亮的黑色眼睛。 作者有话说:—— 放个预收~喜欢的小宝可以去看看,下本开 《别宠了!我只是个替身啊!》 在许安辞哭着说很疼的时候给了他一耳光,是穆梁此生最后悔的事。 如果没有那记耳光,许安辞的耳朵就不会聋。 如果没有失聪,在那天的大雨里,或许许安辞能听见他的忏悔。 毕竟曾经的许安辞会因为他的一句胃不舒服,熬一锅稠稠的米粥,三年从未间断。会因为他的一句谢谢,暗淡的黑眼睛骤然明亮,会因为收到他随手送的礼物,露出腼腆又温柔的笑,小声说,“谢谢老公。” 如果能够听见他的哭求,或许许安辞的脚步能为他有半刻停留。 那样至少,就能在许安辞坠下悬崖之前,抓住他的手。 文案2: 作为一个替身,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模仿霸总的白月光。 可我很笨。 白月光很温柔,会做好吃的米粥,我的粥像非牛顿流体。穆梁皱着眉头吃完,总是要捂着胃缓很久。 白月光很漂亮,我在穆梁的办公桌上看到过他的照片,白色风衣的青年气质卓然,俊美斯文。最重要的是,白月光脸上没有疤痕。我摸着脸上长长的疤痕想,这位金主的眼神不太好呢。 白月光很聪明,听说他从小城市考到华大数学系,他死的那年博士即将毕业。而我连自己的名字和年纪都记不住,更记不住穆梁喜欢吃什么,还害穆梁食物中毒进了ICU。 我吓死了,本以为他会开除我,可是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没关系,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我很烂,不过我不打算提高替身的业务能力。大概是磁场不合,看到穆梁就觉得很烦,很讨厌。 但是,我需要钱。 一年前,阿豪哥在金石海的沙滩边捡到了我,阿豪哥是很厉害的渔夫!捉到过一条十五斤的大鱼!可是他病了,治病的药很贵,我买不起。 所以在穆梁找到我,让我做替身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虽然我讨厌他,但穆梁这个人,还是很够意思的。 这一年里,我花了很多钱,他居然没有做过让我讨厌的事。 除了那一次。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阿豪哥是我最喜欢的人,我要和阿豪哥结婚,和阿豪哥永远在一起。那天他很大声地吼了我,然后将头埋在我的腿上哭了很久。 我很困,他哭的声音太大了,即便我有一只耳朵听不见,也觉得很吵!而且,他的眼泪害我裤子都湿了一大片,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都想好了,用他的钱治好阿豪哥的病,就和阿豪哥远走高飞。 毕竟我只是个替身呀。 我想,他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ps.阿豪哥是炮灰,不换攻。受坠崖精神失常。后期受会恢复正常+博士毕业有自己事业线的!!!(东亚小孩最见不得退学情节)追妻比例70% he,破镜无法恢复如初 第49章 视频 因为无能,所以愤怒。 一根针剂刺入后颈, 他茫然地睁大双眼,终于抵挡不住药物带来的困意。在阖上眼睛之前,他看到了司青。这是一段坠海后就丢失的记忆, 是一场很久远的相遇, 可以追溯到十二年前, 楚慕勋还活着的时候。 面对宁家一家人的奉承,他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宁家宅子里乏善可陈的陈设。然后他听见了储物室里细弱的哭声,门开了,一个小孩子坐在地上看着他, 哭得脸色发白,一双手紧紧地抓住衣角, 这是属于司青的小动作。 不过九岁的年纪, 眉眼间已初见日后的秀美与哀愁,所以樊净一眼就认出了他。樊净沉默地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注视着小小的司青仰视着年少的自己,司青哭着申辩,“我没有偷东西。”被他抱起来时,宁秀山赶了上来, 急切地说着司青的罪行。 偷窃、欺骗、作弊宁秀山气势汹汹, 煞有介事,陈述着司青的一桩桩罪证, 宁秀山说, 我有证据。 司青一直很乖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发抖, 反反复复地说, “我没有偷东西,我不知道为什么戒指会在我的书包里。” 或许是跟了上来的宁秀山表情里的心虚太过明显,只用了一秒钟, 樊净就做出了判断。他说,“没关系,我相信你。”然后司青的眼睛蓦然亮了起来,他长久地,长久地注视着樊净年少的脸庞。 这样的眼神樊净并不陌生,很多年后,两人在季存之的酒会上重逢,司青穿着洁白的衬衫,略过山谷的清风一般,可那眼神又很沉重,樊净想,原来是因为那段长达数年又隐秘在心底的爱意,所以他的眼神才有了那么沉,那么痛的东西。 在头部受伤后,他有时会庆幸,这场恐怖的意外只带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记忆,他在乎的事情,他的母亲,父亲的背叛,以及扳倒父亲得到樊家的全部知识,都完完整整的保留着。可是他忘记了司青,忘记了和司青的初次相遇,忘记了年少时说过的那句“我相信你。”,忘记了司青受到那场可怖的伤害后,虚弱地躺在病房里的样子。 而已经被他遗忘了的,曾经施舍的一点儿微末的怜惜和鼓励,却成了此后司青人生的全部意义。 樊净醒来后,手术已经结束了。夏老前辈疲惫地揉着眼睛,手术并不算完全失败,右手的神经勉强接上,但前提熬过四十小时的观察期,如果缝合处开始愈合,那么就代表曾经断掉的部位被成功连接,这双手也就保住了。 “如果断肢器质性病变,那么就要尽快截肢。” 听到断肢二字,樊净的神经跳动了一下,他神经质地站起身,“不,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夏老前辈无奈地摇摇头,本来要去休息,刚走了两步却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樊净道,“患者是不是姓郁?全名叫郁司青。”得到樊净肯定的回复后,夏老前辈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深深地叹出一口气, “这孩子我是认得的呀。” “是我儿子的患者。他在我儿子的科室做过激光祛疤手术,我爱人主攻放疗方向,我儿子遇到疑难问题总是会请教我爱人,所以我也看过这孩子的病例。”夏老前辈不再是方才的和颜悦色,板起了脸,严肃地扫视着樊净,“你是这孩子的爱人?”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作为一名企业家,应当有能力保护好身边的人。作为爱人,你很失职,怎么能让他在遭受过虐待后再次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呢?” 夏老前辈见樊净丢了魂一般,整个人狼狈不堪的模样,也说不出更多责备的话。 “当年那疤痕,别说我儿子了,我看到以后都吓了一跳。用烧红的铁丝在人身上刮烫,□□都没这么狠毒,做这种事也不怕损阴德的。” “也不知道这孩子家长怎么想的,这么小的孩子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被人烧出这四个字,多侮辱人呢?竟然也不早带过来看看。还是这孩子上大学后一个人去看的医生,说要把疤痕去掉,偏偏皮肤又薄,每次做激光都会出血,我儿子求我爱人帮忙——这又有什么办法?” “什么,你问什么字?你是他爱人,你居然不知道?” “□□,娼妓无外乎是几个词。多侮辱人呐,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忍下来的。” 原来他从未给足过司青安全感。以至于只有在无法隐瞒的时候,司青才不得不说出真相,可换来的却是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疑心。 季存之和宁秀山被分开关押,拘禁在原来用于囚禁司青的废弃别墅里。守在门口的助理只听到大门被踹开的巨响,随即看到雇主冷着脸,容貌憔悴,双眼猩红,宛若地狱爬出的凶兽。 一脚踹开关押季存之的房间门,拳头着肉混合着含混的惨叫求饶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渗人。声音穿透墙壁,清晰地传到隔壁另一间屋子里。 宁秀山瘫软在椅子里,随着每一声惨叫而发抖,模样十分可怜,然而这种可怜和司青那样纯粹的可怜大相径庭。 宁秀山垂眸,眼珠慌乱地转动,很快锁定了新的目标,他的声音带了刻意的哭腔,啜泣着哀求,“李特助,我对此真的不知情,是季存之他起了色心而我也是被他胁迫,这几天我生了病,很难受,求求你帮帮我,放了我吧。”不是所有男人都会被眼泪打动,见李文辉不为所动,而隔壁惨叫的声音渐弱,留给他的时间已不多了,宁秀山咬了咬唇,身子一软已没骨头似地跪在李文辉脚下。 “我承认,我都承认,我的确对司青做了很不好的事情。”宁秀山道,“但只要你肯帮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上衣滑落下去,露出白皙光洁的身体,他伸手捉住李文辉的小腿,表情带着自然的生涩和凄楚。宁秀山回忆着年少时司青的一颦一笑,凭借三分相似的长相,已足够令李文辉恍惚了一瞬。 “我知道你喜欢司青,但你怎么抢得过樊净那样的人,出国的证件已经齐全了,只要你肯带我走,出国后,我在国外的财产,甚至包括我整个人,都可以任由你处置” 未等他说完,李文辉已挥开他的触碰,如躲避洪水猛兽一般,脸上满是厌恶与不屑,“收起你的姿态吧,你那个样子,比不上司青万分之一。” 樊净进门的时候,宁秀山正在哭,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姿态,模仿着记忆中司青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垂死挣扎以获得樊净的宽大处理。 这种东施效颦,非但没有激发樊净的同情,反倒让他的怒火更上一层楼,拎起宁秀山就好似拎起一只小鸡一样,宁秀山尖叫了起来,可很快被樊净的眼神震住,叫声立即就哑了下去。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是樊净的信条,但在司青醒来前,他暂时不想闹出人命,于是只好委托几个保镖处理兀自尖叫不休的宁秀山。 烧红的铁钳渐渐靠近,宁秀山突然大叫道,“是季存之□□的他!和我没有关系!” “樊总”宁秀山挣扎着靠近了樊净,刻意裸露出光洁无暇的躯体,白腻腻的,像一条褪了皮的美人蛇。 “司青那样的人,怎么能满足您樊总,他做不到的,我都可以做到的,他喜欢你,我就不喜欢吗?我喜欢了你十年,你和楚姨第一次来到我家里,我就开始喜欢你樊总,楚姨说过他放心不下我,他说过让你照顾我的,樊总,你不能这么对我呀。” 烫红的铁钳缓缓逼近,宁秀山扯着嗓子尖叫了起来,“我不要被毁容!不要!不要!不要!樊净,你不可以这样狠心!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樊净道,“看在我母亲的面子上,我不杀你。” “你毁掉了对于司青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所以我也毁掉你最重要的东西,这很公平。” 宁秀山却突然停止了挣扎叫喊,他怔怔地看着樊净,又望着悬停在脸颊前一寸的铁钳,突然惨笑出声,“我是毁掉了司青的手,可你为什么觉得,这张脸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 “司青是画家,可我也是画家。”宁秀山恶狠狠地盯着樊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激烈,到最后,胸腔爆发出剧烈的嘶吼,“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没有任何真才实学的赝品?凭什么司青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你的爱,而你却从始至终没有瞧过我一眼?明明我已经通过了米兰艺术大学的交流项目审核,司青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不如他!” “司青是画家,难道我就不是吗?”宁秀山哭嚎了起来,一遍又一遍歇斯底里地重复道,“难道我就不是吗!难道我就不是吗!” “不是。”樊净冷淡道,“你用两幅枪手的画申请到国外的交流项目,当然要恭喜你,但季存之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和你说过,那两幅画是他逼迫司青转让给他的。” “司青成为获奖热门人选,而你却只能画出庸常之作,季存之为了讨你欢心,逼迫司青退赛,又将这两幅画作转让给你——这是你的丈夫十分钟之前亲口告诉我的。”樊净冷冷地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毁掉你的手?除了吃饭、穿衣,你的手还能有什么其他的用处?制造艺术垃圾?” “我不会弄坏你的脸,因为这同样没有必要。” 铁钳落地发出重重一声响,樊净俯视着宁秀山的眼睛,神情冰冷地宣布,“但你不是喜欢操纵舆论吗?那么就留着你的脸,一直到新闻发布会上。毕竟你的所作所为被公布以后,你的追随者和记者都会有很多问题需要你回答。” “你永远也比不过司青。” 无暇欣赏宁秀山死灰一般的脸,也没有品尝到任何报复的快感,樊净只想回到医院去,回到司青身边。 却听到身后传来宁秀山一声冷笑。 “永远也比不过郁司青。” “可是樊总,你的司青已经亲口承认了,他已经输给了我。” 这话说得古怪,樊净心中蓦然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他转过头,宁秀山噙着一抹古怪的笑意,“这么说,你难道还没看到那个视频?”—— 作者有话说:求收,求灌呀,最近有评论的宝子,可能我状态不是很好,再加上我jj后台更新有延迟,一直没回复。周末统一摸摸。 第50章 报应 从今天起,无论他遭受什么,都是…… 樊净没有看到视频。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错愕, 在这种情况下,宁秀山居然笑出了声。 年少时的樊净是天之骄子,是所有同辈人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哪怕有楚慕勋和林溪的关系, 樊净对他的讨好谄媚依旧无动于衷。 樊净太过高傲, 宁秀山以为他不会为任何人俯首。可那个可笑的私生子, 却轻而易举地赢得了那颗骄傲的心。 他如同在暗中窥伺的蛇,觊觎着樊净的真心,却没想到曾经他向往、期盼的,属于樊净的真情, 居然这样不堪一击。 一份拼接的录音,一张被刻意修改的图片, 几句挑拨的话语, 樊净的真心就变了方向。 原来曾经以为昂贵的东西,竟然是这样的易碎。失去了樊净的保护,失魂落魄主动自逃罗网的仇敌,他如何能不抓住这次机会? 儿时曾有人夸奖过他的绘画天赋,他也曾为此沾沾自喜,创作出几副业内风评不错的画作, 甚至被冠以神童称号。 一切都终结在关山月见到郁司青的那天。 比起死亡, 他更想让郁司青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那是更绝妙的复仇手段,让一个原本就一无所有的人, 彻底失去他最后的筹码。 他的目的达到了, 郁司青被他摧毁了, 从内而外。 面对着樊净的怒火, 或许曾有过恐惧与慌乱,可现在他的心中却只有可笑。 原本打理精致的发丝乱了,手上身上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 永远漠然高傲的一双眼睛满是血丝和不可置信,宁秀山终于笑出了声音。 迟来的深情,后知后觉的真心,一个不断下坠的人,只会将另一个人拖入泥沼,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身后宁秀山的狂笑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 樊净浑浑噩噩地往外走。 在找到司青后,他的整个人就处于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除了司青的安危,已无暇顾及周围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看到便携式投影设备在墙面上投射着什么,也没注意到李文辉铁青着脸把那投影仪砸得粉碎。 李文辉等在外面。 他没有过多地解释,安慰的话也显得多余,只将一枚小小的u盘递了过来。 对于宁家、季家,以及还躺在医院的林溪这群人的处置,樊净的态度言简意赅“他们是怎样对待司青的,那么就如何报复回去。” 那些年,司青在宁家遭受的一切细节尚且不清楚,但樊净相信,以他的手段,很快就能撬开林溪或者宁家任何一个人的嘴巴。 但躺在医院的人尚且生死不知,他的命运、理智、情绪被无数隐形的丝线缠绕在他命悬一线的爱人身上。 他无法坐下来,商务谈判一般,和手下敲定每一个伤害过司青的人,到底要遭受怎样的惩罚。 因为最应该受到惩罚的,是他自己。 他不过是一个因为偏见、嫉妒、猜忌而酿成大错的人,一个消耗着爱人的宽容碾碎了爱人尊严的卑劣者,一个将爱人亲自推入地狱的侩子手。 回到车上,樊净抹了把脸,后知后觉地发现手上还存着肮脏的血迹。颤抖着手,将那个小小的存储卡插入车载播放器。 画面亮了起来。 他注视着司青因为恐惧而颤抖,听见司青说,樊净知道了不会放过你们的。他说得一点底气也没有,因为那时候就连司青自己也知道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然而这时唯一能救司青的机会,只要他在那通电话中,对司青流露出哪怕一分一毫的眷恋和关心。刽子手绝对会因为忌惮樊净,而放弃对司青的一切暴行。 可是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不要再打电话来了。 于是最后一次挽救司青的机会,被他亲手葬送。 屏幕中的司青眼里微渺的光芒熄灭了。 此后的十几个小时,司青独自面对一个坍塌、崩坏的世界。 在忍受痛苦的时候,司青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绝望到了极点的惨叫,穿过堵住嘴的衬衫透出来,在密闭的车里凝结蔓延成为布满尖刺的藤蔓,扼住樊净的咽喉,然后缓缓地收紧。 视频很长。樊净曾有一段时间几乎失去了意识,他听到了司青的哭声。 “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抛弃我。” 他抬眸,却又变换了场景。宴会之上觥筹交错,虚伪的笑容和殷红的酒水折射着虚伪的光芒,身着白衬衫的少年就站在灯火阑珊处,静静地凝视着他。 眼睛里是那么真挚和纯粹的爱意。 就在他抱住少年的瞬间,光影变化,相撞的酒杯,礼服上镶嵌的钻石化为被远光灯照亮的沙砾和尘土。 车内视频依旧播放着。 樊净再也看不下去,他再也无法忍受,快速拖动着进度条。 然后,他听到了宁秀山对司青说。 “如果你还想要这双手,就跪下求我。” 那时的司青在遭受了几个小时的折磨后,已经很虚弱了,可他还是颤抖着跪直了身体。 “我是失败者。” “我没有绘画天赋,我是你的手下败将。” “我是以色侍人的贱人,爬床勾引男人的biao子,是被人包养的娼j,落到这样的地步,是我咎由自取。” 司青脸色苍白,口中不断吐出低贱之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维持着一种漠然的神色,仿佛被辱骂的人并不是他自己一般。 那是因为低温和疼痛造成的轻度休克。即便濒临昏厥,司青依旧将手攥成拳,死死背在身后。 司青是真的想要继续画画。 他宁愿说出这些让他痛苦万分的话,与虎谋皮换取一个保住手的可能。 “好啊,我接受你的投降。” “五年前,我让你说你妈妈是扫货,你拒绝了,所以我把这个事实刻在了你的肚子上——现在我又有了一个新的玩法,是你熟悉的游戏。” “你说,樊净是biao子养的,樊净的妈妈是扫货,和你一样的扫货。说出来我就放过你。” 司青乌沉沉的一双眼突然落下泪来,他颤抖着嘴唇,始终吐不出一个字来。 宁秀山的耐心耗尽,于是伴随着司青痛苦的尖叫,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地响起。与此同时,剧烈的痛楚袭击了屏幕之外樊净的心脏,他狼狈不堪地拉开车门,野狗一般栽倒在路边烂泥地里,将胃里最后一点儿东西呕吐了出来。 他想,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直到最后一刻,那个深爱着他,却又被他一次次侮辱、伤害的人,居然还在不遗余力地袒护着他。 从今往后,无论他遭受什么,都是罪有应得。 铃声突然响起,守在医院的助理打来电话。 “司青醒了。”—— 作者有话说:抱歉啦宝子们,今天短。明天就长了[爆哭]《 》 50-60 第51章 梦魇 走不出的地下室 司青醒了。 不过几天未见便迅速憔悴下去的少年静静地躺在那。氧气面罩几乎覆盖掉大半张脸, 成片的青紫和瘀血被遮挡住,少年微睁着眼,只有微微颤抖的长睫昭示着病人出于清醒的状态。 樊净没能和司青说话。 他被拦在病房前。 医生的话语直白又犀利, 病人曾经历过巨大痛楚, 而痛苦的经过又被反复播放, 原本心理状态濒临崩溃的病人,已经承受不住任何轻微的刺激。 而他,无疑就是刺激的来源之一。 他站着透明的探视窗前,定定地凝视着病床上消瘦的爱人。无数各色管线连在那副千疮百孔的身躯之上, 可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少年感受到了疼痛,纤长的睫毛颤抖着, 一滴泪无声地滚落。 可即便在这样的疼痛下, 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僵硬地站着,浑身都凝成了一块铁板,直到虚弱的病人力量告罄,再度陷入深眠。 医护人员道,“后期会针对病人的情况,加入心理治疗干预。” “如果必要的话, 会采取一些手段, 减轻病人的心理压力,比如电休克疗法。” 樊净抹了把脸, 他的脊梁弯了下去, 可此时却不是消沉的时机。他正想回答, 却听一道女声抢先做出回答。 “我同意。” 关山月站在病房门口, 身材消瘦,头发剃成了利落的板寸,站在她身边的是个年轻的生面孔, 穿着白大褂的男孩对着司青苍白的脸默默流泪。 年轻的医生和夏老前辈有几分相似,不难猜出他的身份。 “你就是阿青的男朋友?”年轻的男孩瞪着他,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敌意,“听说你把他送到了绑匪手里,你怎么这么坏啊,阿青是那么好的人。” 在被匆匆赶来的同事拉走之前,为探望病人准备花束砸到樊净脸上,花瓣落了他满头满脸,十分滑稽,夏瞿风大骂道,“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吗?我才不管你是谁!你根本就配不上阿青!” 并不像夏瞿风一样情绪激动地大骂,关山月直接动了手,几个保镖差点拦不住一个病重的女人,樊净让保镖们住手,任由关山月揪住他的领口,给了他两记耳光。 “我本来是要等死的。”在被护工搀扶着坐回轮椅上时,关山月恶狠狠地瞪着他,那一刻她不是蜚声画坛的画家,她只是一只失去幼崽的凶狠母兽,带着恨不得将樊净撕成碎片的痛恨,一字一顿,“但是现在,我改主意了,我要治好病,然后亲手杀了你,这就是你欺骗司青感情的代价。” 代价?樊净苦笑出声。 从他抛弃司青的那一刻,属于他的地狱就开始了。 他花了十年谋篇布局,夺回母亲一手打造的产业,又将伤害母亲的仇人亲手扳倒,这是一场漂亮的复仇。 但司青的仇又能有谁来报?如果说宁秀山和季存之是凶手,那么他就是最可恨的帮凶,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要比宁秀山和季存之更加卑劣。 樊净将头埋在掌心,无声地嚎啕着。 病人是在第二天的凌晨再一次清醒的,这次的清醒要比昨夜的更长。 最开始,病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在他身上发生过那么残忍的事情。直到随着意识复苏的疼痛,秀气的眉头紧紧地蹙着,他颤抖着忍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绵延又漫长的痛楚。 瞳孔因为疼痛失去焦点,病床上的少年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咬着唇,轻轻颤了一会儿,这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挣扎着想要抬起头。 昏迷将近七十二小时,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那点儿小的可怜的动作,并不足以让他看到自己被固定着的手。 被二十多根钢钉固定在钛合金固定架上,后续还会经历无数修复手术,随时面临着手术失败神经坏死而不得不截肢的风险。 他哆嗦着,尝试着开口,却只发出微不可查的气音。对着站在一旁的护士,说出长达七十四小时昏迷后的第一个字,他说,“手我的手” “是不是伤到了?”病人的眼里蓄满了泪,他睁着一双模糊的泪眼,哀求地望着屋里的每一个人,颤抖着,恳求着,反反复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会不会好” 面对着这样一位无法不令人心疼的病人,即便是身经百战、心硬如铁的医生也起了恻隐之心。 可面对那样惨烈的创伤,任谁也无法说出那句,带着安慰剂意味的,“会好的。” 没有人回答,可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呜咽,声音很小,却好似一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上。病人哭泣着,他的身体并没有足够的力气,甚至连哭泣都是艰难的。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他的胸腔里发出尖锐的哮音,短短几秒钟,整张脸就已经憋成青紫色。 哮喘——那场暴行留给司青的另一个后遗症。司青在地下室里躺了三天,高烧烧坏了他的肺部,彻底摧毁了原本就不甚健康的身体。 刺耳的警报响彻整间特护病房,医护人员带着急救设备冲入抢救的时候,樊净脚下一软,他扶着走廊的扶手艰难站定,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他的母亲。 他双手合十,既是祈祷,也是忏悔,“母亲,如果您在天有灵,请庇护我的爱人渡过难关。” 雾化器给了药,司青再一次昏厥了过去。 樊净却只能站在门口,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 苍白的脸色白得骇人,没有血色的唇瓣泛起不详的青灰,那是死亡的颜色,死亡再度伸出藤蔓,攀着病床,缠绕住司青的身体,也死死缠住他的心。 所以在四个小时后,司青再度恢复了神志,哭着询问,他的手是不是好不了了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推开门,走动的时候几乎可以听见被锈蚀的关节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机械地挪动着身体,尽量让自己的神情保持镇定。 他在司青的病床前缓缓跪下,声音很低,却沉稳而笃定,“会好的,司青,会好起来的。” “会治好的。” 这是一句谎言,所有人都知道的谎言,除了病床上的司青。 可是樊净别无选择。 司青停止了哭泣,他大睁着眼,怔怔地盯着樊净,良久,木然的眸子里终于划过一丝微渺的亮光。 “真的?”他问,声音里带着哽咽,“还可以画画” “已经做了手术,很成功,是国内最权威的神经外科前辈亲自做的手术。等你身体好些了,我们就出国去北美,已经组建了全世界最顶尖的复建专家团队” “可以和以前一样。”樊净下了结论道。 樊净不清楚司青是否知道自己的状况,也不清楚司青是否知道,这句话是一个谎言,他甚至不知道司青知不知道说话的人就是自己。但很显然,这句话的“安慰剂”起了作用,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苍白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太过凄楚,一旁站着的小护士忍不住拭着泪默默退了出去。 这段时间,司青的意识并不算清明,每当被可怖的剧痛唤醒而不得不睁开眼时,他便会惶然地重复着,问他的手,也问了关老师。 接受了治疗,关山月的状态好了一些,已经可以扶着墙走动。每次听见司青叫她,她都眼圈红红,有几次差点因为过于激动昏迷过去。 樊净期盼着,或许司青也可以说出自己的名字。这样或许能为以后的破镜重圆,带来一丝希望的讯号。可一次也没有,除了问了一次关老师,绝大部分时间,司青都在昏睡。 然而每一次短暂的清醒,都是一次凌迟。听着司青小声地啜泣,樊净跪坐在地上,声音低得像是在忏悔,“司青,会好的,我会治好你的,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彻底痊愈我爱你,司青,对不起。” 每当得到这个答复,司青才疲倦又安心地阖上眼,直到下一次因为疼痛和恐惧醒来。 就这样,樊净的心被切割得七零八落,草草拼好后又等待着下一次凌迟。 经过七十二小时的观察,总算得到了这些天以来第一个好消息。司青的右手算是保住了。 司青脸上终于不再是骇人的青白,只是意识依旧不大清楚。 “会好起来的,司青。”樊净絮絮地念着,“但你要多喝水,多吃东西。” 最开始的时候司青喝不进去水,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后来樊净只能出此下策,好歹诓骗着司青进食。樊净不止一次地怀疑,司青可能根本就没有认出这几天是谁在照顾他,否则很难解释,司青为什么没有让自己滚出去。 这次只喝进去一点水,司青的眼皮就垂了下去,恹恹得没有精神,司青的头发长了,几缕乱发垂了下来,樊净伸手替他整理。可床上昏昏欲睡的少年却浑身一颤,避无可避地缩了缩身子,发出细弱的呢喃。 “不,不要我是” 在冗长而绝望的梦魇里,司青战栗着,对着眼前那团模糊而试图靠近他的人影求饶, “我是biao子,我认输。不要,不要碰我的手。” 距离司青被救出那个地下室已经过了整整一周,可他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里。每一次惊醒,都是恐惧,而樊净的保证也不过是在虚幻中一次又一次地饮鸩止渴,司青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已经获救的事实,他被困在那个噩梦里,留樊净在冰冷的现实中,唱了这么多天独角戏。 樊净再一次痛哭流涕,他想,自己真是罪该万死。 胃部挛缩成了一团,喉咙涌出一股腥甜,不过走出病房的时候,他还是挥开了李文辉的搀扶,李文辉没有穿西装,短短几天也消瘦了一圈。 听李文辉简短地汇报了这几天的工作,以及宁秀山在记者会上认罪后彻底崩溃,在精神病院内“意外”被他已经脱粉的前粉丝毁容的消息。 法律的制裁太过温和,对于宁秀山和季存之,有比监狱更合适他们的去处。 樊令峥被判了死缓,往后余生会在监狱里度过。可更令人恐惧的,还是整个季家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本有头有脸的世家,一夕之间被连根拔起,知道内情的人讳莫如深,但绝大部分人即便不知道来龙去脉,也都达成了共识: 无论招惹谁,都不要惹怒樊净。 但更少的人知道,那个被所有人仰望、畏惧、憎恨却又不得不钦佩的男人,那场商战的最终胜利者,却好像丧家犬一般,守在曾被他亲口否认的绯闻对象身边,直到因为胃出血昏迷不得不接受治疗。 等樊净能下床的时候,司青已经彻底恢复了神志。 床被摇高了一些,司青半靠在床头,半睁着眼睛。 经过几日的修整,他依旧虚弱,只是恢复神志后,他的反应并没有预想中的悲痛,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关山月带上了假发,又欲盖弥彰的化了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正笑着分享这几个月在国外遇到的奇闻轶事,夏老前辈乐呵呵地捧场,夏瞿风正专心地将一整个苹果削成苹果核。 樊净进门的瞬间,气氛便冷了下来。 关山月的眉毛皱了仿佛看到了脏东西,夏瞿风的脖子梗着,年轻人好斗的天性让他总想和樊净单挑一番,夏老前辈拉着斗鸡一样的儿子出了病房,与此同时,关山月言简意赅地骂了一句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开饭了,开饭了,一起锤爆渣攻狗头吧。 第52章 沉默的病人 哗众取宠不会令他发笑,他…… 樊净应了一声, 好脾气地退到门口等,直到规定的探视时间到了,关山月不得不回自己的病房接受治疗。临别的时候关山月看着樊净, 几度欲言又止, 樊净会意地上前, “关老师,您放心。” “我不会和司青说您的病情的。” 关山月点点头,冷着脸道,“他问过, 我告诉他是肠炎。” 每间医院都有规定的探视时间,但对于樊净来说是例外的。作为医院的最大股东, 他有权在任何时间探望自己想见的人。 他坐在司青床前的椅子上, 随手将桌上那个被削的七零八落的苹果扔进垃圾桶。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又说了一遍对不起。这几天道歉的话说过太多,但还是应该在司青恢复神志的时候正式地说一次比较好。 司青的反应很平静,实际上,从他彻底清醒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对外界的一切表现出过多的反应, 除了刚见到暴瘦的关山月时, 问她是不是生了病,他一直保持着令人担忧的缄默, 甚至没有再问起自己的手。 对于这次正式的道歉, 司青没有反应。于是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樊净打开了电视机。 电影是李文辉选的, 大多是喜剧片,樊净亲自把关,确定了没有任何可能刺激到司青的东西。司青盯着噪音的源泉看了一会儿, 在电影演到正精彩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于是樊净喂他吃饭,赵妈亲手烹调的病号餐,软嫩的蛋羹,金黄的米粥,清淡的炒时蔬,熬了整整一夜的骨头汤,都是司青之前爱吃的。 赵妈从樊净还穿纸尿裤的时候就带着他,这次离家出走,完全是就带着和樊净置气,威胁樊净把司青找回来,听说司青受伤,立即动身赶了回来。但在司青昏迷时,探望过一次就不敢再来,当然也不再和樊净说话。 司青没有拒绝樊净喂食的举动,只是吃得慢且艰难。樊净知道,司青一定还记得他之前说过的,只要多吃饭,就会好起来的。 这种平静维持了很久,三天后,夏老前辈亲自为司青拆线并拆去固定着四分五裂的手骨的骨钉。 司青第一次看到自己受伤后的手。 关山月只看了一眼就哭出声来,捂着脸跑出去,再进来时又带着强颜欢笑的一张脸。夏瞿风立在一旁,一副天塌地陷的表情。整个病房里最冷静的人反倒是司青。 他抿着唇,似乎在发力挪动着手指,可那双布满可怖的缝合痕迹甚至还裸露着钢钉的手,却没有任何反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痉挛和剧痛。樊净反应迅速,立即冲上前小心地揉着他的手臂,帮助他放松挛缩的手臂,又熟练在他背上轻轻拍打,帮他调整气息。 夏老前辈看得直皱眉,道,“孩子,不要心急,复健可不是一蹴而就的。” 距离第二次修复手术还有半个月,经过将近一个月的修养,司青终于可以在搀扶下勉强下床走动。外伤已经痊愈,于是司青带着还未取出的十几枚钢钉,重新回到了那个“家”。 关山月是最不放心的人,可是刚刚接受过化疗的身体,实在无法和樊净抗衡。更何况为了司青,秦家、季家两个世家大族被一夕斩草除根,樊净如今炙手可热成为华国最年轻的首富,越来越多隐匿在暗处的眼睛正在盯着司青。关山月不得不承认,樊净虽然可恨,但却是唯一有能力护住司青的人,而司青虽然已无性命之虞,但后续的治疗都是烧钱的过程,和樊净在一起,至少他能接收到最顶尖的治疗和复健团队。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关山月绝不愿意承认。这段时间,樊净对司青的照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最好的护工都没有他细致周到。 富贵多金,却又温柔体贴,谦和有礼,这都是这段时间不了解内情的医护人员对樊净的赞美,就连这几日照顾病人不修边幅的邋遢样子,都有人唏嘘感慨他的痴情专一。世界果然是偏爱男人多一点,不管他们之前做错了什么,只要在人前表现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那么总是能以受害者的身份获得别人的同情和怜惜。 虽然明白其中利害,但一开始,关山月并没有同意樊净的求肯。直到樊净将一枚小小的U盘递到关山月手上。 没有废话,樊净开门见山地说,“二十岁那年,我从同父异母兄弟的公司账号里窃取了他财务造假的证据,他被驱逐出境后,我在公海亲手杀了他。” “二十四岁那年,我在樊令嵘的茶杯里下毒,然后以精神疾病为由,送他进了我在北美开设的疗养中心,但那其实是精神病院,他会在里面一直住到死。” “我并非天生残忍,所做的一切都有缘由,但来龙去脉我不想过多解释。曾经我以为我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以为将权利、金钱握在手中,就能够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可司青让我明白,有些事远远比这些东西重要得多。” “成功复仇后我终于站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是我却发现,追逐了十几年的东西,握在手里其实并不快乐,我追求的,一直是对得起喜欢的人,之前是为母亲讨还公道,现在是偿还对司青做过的错事,这才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关老师,这是我犯罪的证据,现在我把它交给您,请您来决定我的命运。” u盘落入关山月的掌心,樊净伸手,帮助她握紧。“高度分化的胰腺癌靶向药已研制成功,请您务必配合治疗,努力活下去。如果以后,你觉得我对司青不好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你能找到更完美的照顾司青的人选,这些证据虽然不一定置我于死地,但足够让我身败名裂。” “请给我一个机会,我会照顾好司青。”樊净郑重地承诺。 老宅有太多痛苦的回忆,而岚翠府的房子又太小,不足够支持樊净大刀阔斧地改变格局,所以司青住院期间,樊净已经托人购入了靠近中心医院的一栋别墅,并将主卧改造成一间专业病房。 天价请来的营养师、厨师以及护工团队,每一个人都被樊净亲自告诫,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主人就是司青,每一个人都要对司青和颜悦色,即便付工资的人是他樊净。 他还没有忘记上次,司青就在樊家老宅生了病,而在他卧床期间,竟然没有一个人为他递上一杯温水。他不允许这种荒谬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所以在那个上午,赵妈带着这个专业的家庭医疗团队等在门口,等待着那个传说中的“一家之主”。被拆掉后座的迈巴赫停在正门口,先下来的是轮椅,樊净下了车,将副驾驶的人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刚刚步入秋天,天气甚至没有一丝转冷的意思,可那个少年人却穿着长袖长裤,被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一小半儿侧脸,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 接触下来,很多佣人都发现,司青真是个很容易照顾,也很容易激发保护欲望的病人。绝大多数的时间,会坐在落地窗前,看着阳光落在草坪上碎影悄然地变换,直到太阳西沉。 比起这个沉默寡言的病人,那位雇主的行为更令人厌烦一些。 在司青对着落地窗发呆的次日,樊净自作主张,大张旗鼓地找了花艺公司的人来,草坪被挖得坑坑洼洼,一夜过去,窗外就出现了一个小巧精致的花园,花团锦簇,葱葱茏茏。 樊净带着草帽,卷着裤子,打扮得和课本上农民伯伯一样,笨拙地给花儿浇水、施肥,又跌了一交,满身泥巴地对着窗子傻笑,带着故意装傻卖乖的意味。 做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为博佳人一笑。然而当樊净大汗淋漓、满身泥巴地回到房中,司青早已不对着窗子发呆了。 电视机里播放着最红火的那一档搞笑的综艺,几个明星装疯卖傻地笑成一团,司青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没有任何焦点。 “我摔倒了,满身是泥。”樊净干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见司青没有反应,又默默地到盥洗室冲洗干净身上的泥巴,再回到司青身边时,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综艺片已经结束了,司青就盯着黑下去的屏幕,不知看了多久。 每到这个时候,樊净的心理都会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死亡的藤蔓重新回到了司青身边,只不过这一次,藤蔓吞噬或撕碎的是司青身上他看不到的东西。 自从樊净出现在窗外后,司青就不再看草地了。 天黑,天亮,吃饭,吃药,针灸或者理疗于是又过了一天,没有告诉任何人,司青默默计算着下一次手术的日子。现在还不能开始复健,只能靠着针灸和理疗仪刺激受损的神经愈合,夏医生说,下次手术后,就可以开展复健治疗了。 手上裹着厚厚的手套,捂着温暖的热水袋,可是止不住的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窜出来,流窜到浑身各处,在流窜到心脏的时候,偶尔会生出“这双手再也好不了了的念头”。 眼瞧着司青一日比一日消沉下去,樊净看在眼里,但也不再和之前一样冒失,他努力减少出现在司青面前的次数,直到第二次手术的前一周,死寂一样的别墅终于迎来生机。 “好漂亮的房子。”郑灵儿挽着女伴邓璇的胳膊,嘴巴夸张地张成O形,“没有想到司青家里这么有钱。” 第53章 还给你 被改变的认知 徐楠环顾四周, 也纳闷道,“我和司青被分配到一个寝室,他之前搬出去住还填了住址, 怎么住到这里?” 郑灵儿福至心灵, “完了, 咱们不会遇到电信诈骗了吧?”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匆匆赶来的樊净。 刚结束季度会议,樊净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板正的正装,见了彻底傻掉的几个同学,也没有露出臭脸, 反倒对每个人都点头致意,一副平易近人的样子。 “这是樊净?校庆来咱们学校演讲的那个?” “传闻中的金主爸爸?” “不能吧?这可是首富唉, 刚刚还对我点头呢, 我都怀疑自己是做梦。” 樊净伸手,和几个同学一一握了手,自我介绍道,“我是樊净。” “司青在卧室,我带你们过去。” 这一路上,樊净言简意赅地描述了司青受伤的事情, 以及后续可能面临的问题。 “呃那个”徐楠忍不住打断道, “请问您是司青的什么人?之前有人以司青哥哥的名义联系我。” “我是司青的爱人。”樊净平静道,“目前还没有结婚, 等司青情况好一些了, 我们会尽快领证。” 此言一出, 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郑灵儿最先回过神来, 疑惑道,“不对吧,之前记者问您感情状况, 您还矢口否认和司青的绯闻。” 樊净顿住了脚步。他忘记了这件事,旧事重提,他这才意识到那条被发出去的新闻,对司青会带来多大的伤害。心脏再度被这个不经意的瞬间戳痛,樊净无言地阖目,忍过自心口弥漫开来的酸痛。 “哦,我知道了。”郑灵儿突然拉长声音叫了一声,难掩激动道,“你否认和司青在一起,一定是在保护他!就好像偶像剧里那样,对不对?” 看着粉发少女天真的脸上带着善意的调侃笑容,樊净不知如何开口,说出因为他的错误,导致司青受伤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握笔这个事实。 耳提面命,叮嘱了几人,不要说画画的事,也不要说宁秀山,更不要提起自己,樊净站在卧室门口,听着里面穿出的阵阵笑声。 同龄人的朝气蓬勃或多或少感染了司青。 当晚,他终于开口,说了自他回到家里的第一句话。 “钱包里有一张卡。” 樊净知道那个钱包,装着司青的证件和银行卡,被他随手扔进司青外套的口袋里。回到樊净手中时,已经被冷雨泡过,沾满了血迹。他应了一声,紧张地站了起来,等待着指示。 “前几天住院的医药费。”司青道,“还给你。” 佯装听不见司青话语里带着划清界限的意思,樊净尴尬地笑了笑,又坐回原位,语气中带着讪讪的讨好,“哪里用你花钱。” “和我不需要这么客气。”樊净将自己的手塞到司青带着手套的掌心下,他小心地托起司青两只冰冷而僵硬的手,和往常一样为他按摩着小臂刚刚做完针灸的地方,话家常一般道,“家里你是老大,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以后我的卡给你用。你给我刷副卡好不好,不高兴了可以断了我的零用钱。” 这话说的很巧妙,樊净绕开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又不经意地提起,“家”“以后”这种听起来就让人温暖的概念。 司青却没有进入这个语言陷阱,他坚持道,“必须还你。” “还有你的房产,和钱,我没有动过。”许久未开口,司青有些吃力地说着,“必须还你。” 樊净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之前司青说话很少用“必须”“一定”这种坚决的词汇,可是现在司青那样认真。他装疯卖傻也混不过。 樊净只好和他解释,“司青,我们是恋人,恋人之间不需要分的那么仔细。” 司青脸上的平静终于露出一丝裂痕,带着疑惑,他睁大了眼睛,认真地告诉樊净,“我是以色侍人的j人,爬床勾引男人的b子,是被人包养的changji。” “你不必因为我受伤而可怜我,我现在这样是咎由自取,和你没有关系的。” 樊净听见自己胸膛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他不受控制地大叫了起来。这是司青受伤后,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司青大声叫嚷。 颤抖的手胡乱抚摸着司青的头发、脸颊,声音哽咽,“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不是这样的,事情都过去了,司青,司青,你已经从地下室里出来了,我是樊净,我是樊净啊!” “你是不是恨我?想要报复我?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你可以打我,骂我,我任由你处置,可是我只想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侮辱自己。” “不想报复你。”没有料想到樊净的反应会这样强烈,他脸上的疑惑更甚,清澈的瞳孔倒影出樊净痛哭流涕的脸,他歪了歪头,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问,“可事实难道不是这样吗?” 樊净跌坐在地上,这是他第一次觉得无助。 他想,这不是司青故意报复他所以这样说的,司青是真的这样想。这比司青恨他,想要杀了他,更加令他心如刀绞。樊净瘫软在地,巨大的痛苦令他浑身抽搐,佣人见到樊净狼狈翻滚的样子,吓得发出一声尖叫,立即将缓解心绞痛的药物给樊净喂了下去。 家庭医生连夜赶来,樊净脸色惨白地掩着心口,整栋房子乱成一团。 司青并不想知道樊净为什么突然倒在地上,他只是觉得很吵,电视开着,最上方显示的日期,离第二次手术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第二次手术进行得并不顺利。 因为在拆除手上固定的骨钉时,病人出现了不明原因的心跳骤停。在手术室外等待的樊净终于理解了那些在医院虔诚下跪的人。那一刻他也是个普通人,无可避免地经历着生老病死。最开始死亡夺走了他的母亲,在同样的地方,也要夺走司青。 而在司青心脏停止跳动的两分钟时间,他曾短暂地陷入晕厥,在梦里他看到了司青。 那时的司青还没有和他重逢,没有被他折磨成形销骨立的样子,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整个人沐浴在北美明媚灿烂的阳光里。 漂亮的亚洲长相相当引人瞩目,司青却浑然不觉,汗水将一缕黑发浸湿,黏着白皙的侧脸,司青用袖口胡乱擦着,用生涩的英语对vanilla的安保人员比划着说什么。 那时的司青只有十八岁,瞧着胆小又怯弱,可又是世界上胆子最大的人,操着半生不熟的英语口语,乘坐十几个小时的廉价航班,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一个已经忘记他的人。 司青坐在树荫下,很快热出一身汗,在自动贩卖机买的冰水很快被喝完,司青抿了抿唇,又去买了一杯。樊净想告诉他,“你身体不好,不能贪凉。” 可是司青看不到他,这终归是一场梦。 五年前的司青在一下午的徒劳等待中无功而返,而五年后的今天,樊净重新走过司青的来时的路,等待他的等待,忧愁他的忧愁。两个人的命运终于在人生的白纸上留下一个重叠,可却又隔着五年的时光,是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面。 他循着记忆的线浑浑噩噩地跑着,他看到了越来越多的司青,因为他的刻意疏远以泪洗面的司青,被逐出宁家后拖着病体强撑着参加美术生考试的司青,在宁家整日谨小慎微的司青,还有坐在母亲班级教室的后排偷偷打盹,在被母亲发脾气骂人吓哭的司青无数记忆纷纷解体,像是被风吹散的砂砾,樊净奔跑着,终于接近了那个一身白衣,缓缓向前的身影。 “司青!”在狂风即将把眼前的人影吹散的刹那,樊净拼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呐喊。 “心跳、血压恢复。” “抢救成功。” 樊净跌坐在地,惊喘着从梦魇中挣脱,几个助理上前搀扶他,却被他挥开。他伸出手,踉跄着上前额头抵在ICU透明玻璃上,他痛哭着想,只差一点点,他就彻底失去司青了。 对于这场手术,包括司青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尽力了,但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付出努力就一定会得到回报。 手术并不成功,右手虽然避免截肢的风险,但愈后最乐观的结果,也不过是堪堪恢复到日常生活的水平。 可作为一名画师,这还远远不够。 不能提重物,不能灵活抓握,不能和寻常的同龄人一般打球玩乐。 每到换季或者刮风下雨,每一根断掉的筋脉和骨头都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司青,这只手到底经历过什么。 夏老前辈没有再提重新拿起画笔这件事,对于已经残废的右手来说,这是天方夜谭。 “不能一直瞒着他,他迟早会发现真相。”夏老前辈道,“如果他问起,就照常说吧,他还年轻,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不是只有画画这一条出路。” 可是司青醒来后,并没有问过他的手—— 作者有话说:贴个预收啦,下本开,感兴趣的小宝点个收呀,还是熟悉的狗血追妻哦~ 《别宠了!我只是个替身啊!》 在许安辞哭着说很疼的时候给了他一耳光,是穆梁此生最后悔的事。 如果没有那记耳光,许安辞的耳朵就不会聋。 如果没有失聪,在那天的大雨里,或许许安辞能听见他的忏悔。 毕竟曾经的许安辞会因为他的一句胃不舒服,熬一锅稠稠的米粥,三年从未间断。会因为他的一句谢谢,暗淡的黑眼睛骤然明亮,会因为收到他随手送的礼物,露出腼腆又温柔的笑,小声说,“谢谢老公。” 如果能够听见他的哭求,或许许安辞的脚步能为他有半刻停留。 那样至少,就能在许安辞坠下悬崖之前,抓住他的手。 文案2: 作为一个替身,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模仿霸总的白月光。 可我很笨。 白月光很温柔,会做好吃的米粥,我的粥像非牛顿流体。穆梁皱着眉头吃完,总是要捂着胃缓很久。 白月光很漂亮,我在穆梁的办公桌上看到过他的照片,白色风衣的青年气质卓然,俊美斯文。最重要的是,白月光脸上没有疤痕。我摸着脸上长长的疤痕想,这位金主的眼神不太好呢。 白月光很聪明,听说他从小城市考到华大数学系,他死的那年博士即将毕业。而我连自己的名字和年纪都记不住,更记不住穆梁喜欢吃什么,还害穆梁食物中毒进了ICU。 我吓死了,本以为他会开除我,可是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没关系,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 我很烂,不过我不打算提高替身的业务能力。大概是磁场不合,看到穆梁就觉得很烦,很讨厌。 但是,我需要钱。 一年前,阿豪哥在金石海的沙滩边捡到了我,阿豪哥是很厉害的渔夫!捉到过一条十五斤的大鱼!可是他病了,治病的药很贵,我买不起。 所以在穆梁找到我,让我做替身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虽然我讨厌他,但穆梁这个人,还是很够意思的。 这一年里,我花了很多钱,他居然没有做过让我讨厌的事。 除了那一次。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阿豪哥是我最喜欢的人,我要和阿豪哥结婚,和阿豪哥永远在一起。那天他很大声地吼了我,然后将头埋在我的腿上哭了很久。 我很困,他哭的声音太大了,即便我有一只耳朵听不见,也觉得很吵!而且,他的眼泪害我裤子都湿了一大片,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都想好了,用他的钱治好阿豪哥的病,就和阿豪哥远走高飞。 毕竟我只是个替身呀。 我想,他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ps.阿豪哥是炮灰,不换攻。受坠崖精神失常。后期受会恢复正常+博士毕业有自己事业线的!!!(东亚小孩最见不得退学情节)追妻比例70% he,破镜无法恢复如初 第54章 抑郁 那天,司青说,他想出去走走。…… 可是司青醒来后, 并没有问过他的手。 绝大多数时间,他都静默地坐着,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毫无干系。 一开始的樊净还在负隅顽抗。 他几乎询问了身边每一个说得上话的小辈, 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孩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读什么书、喜欢玩什么样的游戏、喜欢搜集什么样的球鞋。 源源不断的礼物被送进病房。 可是司青的好朋友们却说, 他并不喜欢这些。司青摒弃了一切同龄人喜欢的娱乐活动,苦行僧一般将自己封闭在创作的天地里。在与樊净重逢之前,他的社交活动几乎寥寥无几。 作为司青的枕边人,他对司青的了解少得可怜。他不知道司青喜欢的颜色, 不知道司青的口味偏甜还是偏咸,不知道司青喜欢的电影 因为在这段关系中, 在每一个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 司青都会抬起那双黑而明亮的眼眸,神色是不加掩饰的恋慕与温柔,他会笑着,握住他的手,说,“都喜欢啊。” “你喜欢吃什么, 我就喜欢吃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想看的电影, 但我猜你更喜欢这个。” 或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从来没有将司青放到和自己同等的地位。 所以, 在司青竭尽全力地想要争取一个和自己并肩而立的机会时, 他从不曾关注过司青的决定, 究竟是出于本心, 还是为了他开心而说出的“谎言”。 他从来不曾相信过爱,不曾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毫无保留地爱他,所以面对怀疑, 他轻而易举地舍弃了司青。 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掀开,樊净终于意识到,在这段畸形的感情中,他给予司青的那一点儿东西,和司青全身心的付出相比,简直少得可怜。他和司青的确不相配,只不过,他才是配不上这段无私真挚情感的人。 在司青出院的前夕,樊净去了司青和他同居前,曾租住的房子。 司青并不是一个很有理财观念的人,哪怕搬走也一直没有将那间房子转租出去。 司青虽然年轻,在画坛根基不稳,但他的作品并不愁销路。所以当初,才能在利玛维花了几十万填满他的衣柜。 当时他还沉浸在被自己包养的小情人“反向包养”的别扭情绪中,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在他穿着私人订制,享受着司青从金钱到身体无微不至的关怀时,并没有意识到司青的衣着用度过分简朴。 作为司青的男朋友,他不该看不到司青穿到开线的薄卫衣,不该看不到微微开裂用胶带缠住的旧画板,更不该看不到司青小腹上的那道陈旧的伤疤。 司青就好像一束本应该生长在温室里的玫瑰,因为意外在荒野扎根,他需要的是遮阳的树荫,需要孤独时的陪伴,需要在夜晚默默流泪时,一双抱住他的臂膀。 冰冷的钞票和名贵的钻石,配不上这份高贵的爱。可悲的是,直到现在,他才终于认清楚这个事实。 一年多未曾打扫的房间积满了灰尘,寒风从破旧的窗子钻进来,将墙上的画作吹得哗哗响。 屋子很小,樊净几步就能走完,可他还是在小小的屋子里徘徊了许久,仿佛能够看见,司青就是在这间狭窄、逼仄的房间中,拮据地生活着。 刚毕业的司青生活困窘,又不肯申请助学贷款,靠着在街边卖肖像画勉强维生。直到靠着关山月的牵线,他成功卖出了两幅作品,后来获得兰亭杯金奖后,他的手头才逐渐宽裕。 可司青一直没有离开这间小小的廉租房。 年轻的少年,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但爱人的能力与生俱来。所以才让樊净恃宠生娇,以为司青可以一直无底线地宽容下去。 回到病房的时候,正巧赶上关山月和夏瞿风探望前来,郑灵儿和几个同学也过来坐了一会儿。 司青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无悲无喜,仿佛一个精致的玩偶,破碎了又被重新拼凑起来,虽然精美,但毫无生机。 直到一周后,他的身体状况终于稳定下来,被樊净接回家,他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一连几日都是连绵阴雨,带着秋天的寒意,带走了海市残存的夏。即便家里的湿度始终维持在一个适宜的区间,可司青还是因为这糟糕的天气而衰弱下去。 他躺在床上,瘦得两颊深陷,哪怕樊净抛下工作,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照顾他,可他还是无可避免地慢慢凋零。 这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折磨,而司青是世界上最沉默的病人。对于身体各处的隐秘缠绵的痛楚,他始终保持着缄默,可身体的生理反应不会骗人,惨淡的脸色,紧蹙的眉头,还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都清楚地证明了他正在遭受着什么。 每到夜晚,只有在他为司青按摩头部后的几分钟,司青才能顺利入睡。可一旦进入睡眠,噩梦便紧随其后,樊净无数次叫醒了梦中痛苦蜷缩挣扎的爱人。 司青睁着失去焦距的眸子,浑身发抖,他怔怔地望着他,无意识的泪水默默落下,浸湿了枕头,带着腐蚀性,几乎也将樊净的心脏吞噬了一小块儿。 即便是最顶级的医生,面对司青这样的情况,也是束手无策。身体上的疼痛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减,可是现在司青的状况,更加严重的显然是心理问题。 心理医生来看过,在樊净否决了住院的提议后,只得放弃让司青在精神科接受治疗的提议,只开了几样抗抑郁和缓解焦虑的药物。 面对这些突然多出来的,每天都要吃的小药片,司青没有表露出任何抗拒,甚至没有询问药物的效果和可能存在的后遗症。 对世界甚至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一视同仁的漠然模样,令樊净心中惴惴。 但至少,司青服下了药,就代表他还有主动接受治疗的意愿,那么一切都并不算太糟。 连绵的秋雨终于过去,在樊净的精心调理下,司青的身体终于有些些许起色。尤其是在复健开始后的一段时间,司青几乎将全部热忱投入其中,康复师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要反复练习,做到最标准。 粘连的经络重新舒展开,是很疼痛的一件事。司青是那样怕痛的人,樊净不知道他是如何忍下来的。 司青咬住毛巾,握住弹力带,再缓缓松开,反复几次,冷汗就浸透了他身上厚实的毛衫。 之前樊净承诺的“安慰剂”终于发挥了作用,在经过一周的复健训练后,司青终于可以用右手握住汤匙。 于是他说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句话,是对着赵妈说的,樊净当时也在场。 是个寻常的午后,赵妈端出来一杯她自己蒸的双皮奶,献宝似地给司青尝,司青自己用汤匙抿了一小勺,突然开口说了句,“谢谢。” 赵妈乐不可支地和樊净炫耀,说整个屋子里,司青最喜欢的还是她。 整栋宅子的所有人都为司青的进步雀跃,因为这一声“谢谢”,也短暂地给了樊净希望。 第二天樊净依葫芦画瓢,按照食谱做了一碗滋补的燕窝羹,司青赏脸地吃了一小勺,于是樊净也得到了同样的一句,“谢谢。” 还有紧跟在后面的一句,“辛苦你了。” 在司青的手能够握住画笔后,他终于走进了画室,那间自从出事后就再未踏足的画室。和樊家老宅一样的布置和陈设,樊净将司青的画室原封不动地平移了过来。 他在椅子上坐下,樊净熟练地给他裁好胶布,贴好画纸,他抓住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斜斜的线。 樊净忐忑地觑着司青的表情,可是依旧是令人心里发慌的平静。好在司青并未因为暂时的画不好而露出任何消极的情绪,他饶有兴致地在纸面上涂抹着,很快画出一只歪歪斜斜的小猫。 虽然落笔不稳,但依然很漂亮。樊净将那张小猫小心翼翼地收藏进抽屉。 此后的一个月,司青做完复健,都会在画室停留一小会儿。 偶尔晚上吃饭的时候会对樊净的话做出回应,虽然只有几个字,但足够令樊净高兴一整晚。 “想出去走走。” 所以在司青提出这个请求后,樊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贴身的羊绒衫,外面罩着一件羽绒马甲,厚实的大衣一直垂到脚踝,羊皮手套护住冰冷的一双手,再捧着一个小巧的暖手宝。樊净将司青打扮得像个瓷娃娃,瓷娃娃在前面走,樊净带着一群保镖紧随其后,活像滑稽电影里的场景。 于是这种散步持续了两天后,司青终于忍受不住,“不用别人跟着,我想自己走。” 这当然不可以,且不说会有娱乐八卦记者盯着司青,单是司青的长相就足以让不少人搭讪。 可是这些天已经让樊净养成了习惯,他对司青言听计从,无法对司青的任何要求说不。 “好,只让保镖远远地跟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他们不会打扰你的。”将围巾给司青系好,樊净又伸手理了理司青的大衣,不死心地问,“真的不用我去?不如让商场清场?这样会更安全些。” 司青摇摇头,樊净不知道他在否定清场,还是在否决自己跟着去的提议。不过他自欺欺人地想,或许是前者。 于是樊净改口道,“也好,不清场,这样能逛得更自在些。” 遵守着对司青的承诺,樊净果真没有一起去商场。这些天的工作积攒了一堆,一些不得不由他决断的事情已经拖无可拖,白天照顾司青,晚上哄着司青睡觉,剩下极少的时间用来睡眠,司青出去散心的时间,正好是绝佳的工作时间,可他只看了堆积如山的邮件一眼,就将笔电推到一边。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反反复复地踱步,像是一只被困在窄笼里的野兽。他想给跟着去的助理打电话问问,司青在做什么,可上一次给助理发消息还是在五分钟以前。 助理说,司青买了一小份华夫饼,但是没有吃。 已经五分钟过去了,不知道司青有没有吃完那块儿华夫饼,樊净心里这样想着,手已经不自觉地抹到了手机,可还未等他拨通助理的电话,对方就先打了过来,助理的声音焦急,说,司青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一股热血滞闷在胸腔里,可寒意从脚底蔓延,仿佛将他浑身的血液冻住,幸好他还存着几分理智,知道自己这个情况,无论如何也不能开车。他拉着司机跳上车,大吼着去国展,要快。 车子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对方的电话再度拨了过来,这一次是好消息,“樊总,我们找到郁先生了,在一家饮品店里。” 大喜大悲和过度的惊吓一下子抽干了樊净所有的力气,他松了口气,心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一个事实。 司青从来不曾喝过市面上的那些饮品。 而国展,距离一家颇具名气的私立骨科医院,只有一站地铁的距离。 第55章 寻死 我原谅你,所以,让我死吧。 樊净赶到的时候, 司青正靠在饮品店门口,对着墙上错杂的地铁线路图出神,密密匝匝的各色线条交织在一起, 构成这座城市的交通网络, 更像是一个硕大的迷宫, 没有出口,扑朔迷离。 司青穿着中午他亲手披上的那件毛呢大衣,就连围巾系着的样子也丝毫未变,可樊净还是一阵后怕, 大约是被他脸上的神情吓到,司青先开了口, “想喝冰的, 他们不让。” 这段时间别说冰水,因为一直在养病,连稍微带点儿调料的东西都很少给司青吃。司青面无表情的样子也会让人觉得他受了委屈,所以责备的话没法子说出口,反倒先反思起来,这些天是否对司青过于苛待, 是不是应该让营养师更新菜色。 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 樊净长呼出一口气,他想, 幸好司青没事。以后不要再乱跑了, 话到了嘴边, 说出来的却是:“没事就好。” 当晚, 司青服药后和往常一样睡下,一整晚他都很平静地侧躺着。如果樊净没有神使鬼差地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或许一切真的会如司青所愿——因为平静的表象而丧失警惕的樊净, 任由司青躺在床上,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窒息,在清晨的时候留给樊净一具冰冷的尸体。 樊净很轻易地在枕头下发现了小小的药瓶,不难推断出这药瓶里曾装满了此前两个月积攒的几十片药物,而司青离开的决心,在这两个月的时间从未动摇过。 司青趁着樊净睡前洗漱的短暂空隙,若无其事地将那些足够置人于死地的药物吞了下去。为了避免被发现,故意侧躺着,背对着樊净。 关于这次突如其来的自杀,司青没有什么隐瞒,也已经做好了绝不会失败的准备,带着必死的决心。 樊净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响彻整栋别墅。 不知道司青到底吃下去多少药,但四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对身体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等不及救护车,樊净抱着人冲上车的时候,司青还残存着微弱的意识。 这一路上受了些颠簸,又被暮秋的冷风一激,司青半睁开眼,带了点儿疑惑地注视着正紧紧抱着他的人。暗淡的眸子倒影出樊净的脸。樊净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惶,大滴大滴的泪水滑落,像是一场温热的雨,落在司青的脸上、唇上。 “司青,是我错了,别离开我。”樊净嚎啕着,可一股气滞在心头,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哽咽。 “樊总” 樊净睁大了眼,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司青惨白的脸,可的的确确是司青的声音,大约是见他没有反应,司青又低低地唤了一声,“樊总” “司青。”司青还活着,樊净的一颗心瞬间从地狱被拉回天堂,他惊喜万分,连声呼唤着司青的名字,可是司青却只是摇摇头。 在药物的作用下,司青的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从很深的梦境中挣扎出来的困倦和疲惫。 “我原谅你。”司青说。 樊净停住了一切动作,“我原谅你”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已经成了这段时间,他做梦都不敢奢求的。可如今,在疾驰奔向医院的车子上,司青依偎在他的怀中,声音低弱地告诉他,“我原谅你。” 没有任何喜悦的情愫,涌上心头的更多是惊惶和一种失控感,他感到一种失重感,整个人都茫茫然、飘飘乎地悬浮着,仿佛到了距离地球几百万年的星球,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他怀中紧紧抱着的人。 “让我死吧。”司青说。 我原谅你,所以你让我死吧。原来这才是司青要表达的。 于是樊净开始坠落,从天堂到地狱,理智又强行将他堕入地狱烈焰的神志重新拉回现实。樊净想,原来司青所谓的原谅,不是为了靠近,而是为了更加彻底的远离。 不,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司青吞服了四十粒治疗失眠的药物以及抗抑郁的药物。幸好吞服的数量并不够多,发现的又足够及时,因此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但还是经历了一场极为痛苦的洗胃,司青被推出手术室时已是凌晨。 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嘴角和鼻端还还残存着洗胃时流出的血痕。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上的疲惫陷入昏睡,抑或只是单纯的不想看见包括樊净在内的任何一个人。樊净坐在病床前,本能地伸手,欲抚摸司青苍白的脸颊,可是在碰到司青的一瞬,他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缩回,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要查出司青自杀的原因很简单。在失踪的二十分钟里,他乘地铁去了事先约好的骨科医院,那里的庸医一定用惋惜和同情的语气告诉司青“他的手永远不可能恢复了,他永远不可能再画画了”。于是司青最后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也消散了,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个世界停留,所以,当晚他就用樊净端来的温水,送服了这几个月偷偷攒下的所有药片。而就在一个月前,算下来,是司青刚刚开始接受复健治疗没多久的时候,司青瞒着所有人,签订了一份遗体捐献书。 指定的受捐人是关山月。 樊净痛哭流涕地想,司青是那样敏感又聪明的人,他哪里看不出关山月的病情,虽然不知道是癌症,也清楚地知道关山月并不会允许他做这样的事,可是他还是做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司青对于一切都表现出一种漠然的态度,可是他的底色又是那样的温暖而善良,用自己的方式,回馈着所有他爱的人。哪怕因为爱一个人而受到伤害,甚至毁掉了自己的梦想和人生,他也依旧要用自己最后少得可怜的一点儿东西,保护这个世界上他最后放心不下的人。 但樊净又想,如果一年以后,司青发现了真相,识破了“会好起来的”不过是个用来延续他生命的谎言,那么司青一定会做出和今天一样的选择。那时,或许司青已经攒够了足够致死量的药片,而他或许不会和今天一样幸运,及时发现司青的异常。 某种程度上来讲,樊净或许要感激这个庸医让司青知道了他的病情,至少司青用这场并不成功的自杀告诉自己,他并不至于傻到在被自己抛弃了一次后,还毫无顾忌地相信自己说的一切。 但药物还是对司青的身体造成了影响,在他住院接受治疗的几天,樊净识趣地没有往他身边凑,他也明白这样的行为惹人厌烦。 关山月代替了他守在司青的病床边,她将司青签下的器官捐赠书撕扯得粉碎,脸色铁青,但始终没有哭。 司青醒来后,就看到关山月坐在一旁一副很生气的表情,见他睁眼,就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司青声音小小地叫了一声,“老师” “以后不要管我了。” “我一次次,让你失望”我不配做你的学生。 关山月哼了一声,刚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哽咽,随后她用手提包掩着脸肝肠寸断地痛哭起来。 病房外,樊净侧身收回视线。倚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大理石墙壁,病房里的哭声清晰可闻。 对着虚空,他喃喃道,“对不起。” 可迟来的抱歉,对于受害者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樊净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大错已然铸成,樊净唯一的期望就是用他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换取一个让司青活下去的机会。 司青快出院的时候,在经过几天的忙碌,樊净终于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病床被调高,面前支着小桌板,上面摊开放着一本书,可司青的目光并没有落到书上。盯着被子上的纹路,司青呆呆地坐着,仿佛已经失去了和这个世界的一切联系。 一沓厚厚的文件搁在司青面前,好半晌,呆滞的目光才重新有了焦点,司青眨眨眼,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失神的眼眸倒影着樊净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 “我在国内外全部的房产、珠宝、股票、期权还有公司的股份。”樊净耐心地数着,很多经济学术语甚至司青从未听过,“再过几天,还有一部分公证手续做完,这些都是你的了。” 樊净指着一份合同,道,“所有资产可能会带来债务的部分,由我承担,利润和分红都是你的。” “以后我给你打工。”樊净认真地解释,“以后每年的分红,还有我作为管理层的全部工资,我都会上缴。” “如果你不放心我,那么可以咨询律师。”樊净将签字笔塞进司青的掌心,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司青的,在纸上缓缓签下一个名字,“只要你签字,你就是海市甚至全华国最有钱的人,我会给你打一辈子工,如果你看我不爽,可以扣我工资,或者炒掉我,让我变成一个连便利店打折便当都吃不起的穷光蛋。” 这话或多或少带了点夸张的成分,但樊净只想给司青看到自己的诚意。被包裹住的手很冷,僵地停住,樊净温柔地带着他的手,缓缓签下第一个字。 司青突然道,“这样有意义吗?”他松开手,签字笔落到被子上,晕开一片黑色墨迹。这是这几天以来,司青说的第一句话。 第56章 电休克 你可以带我回家吗? 作为华国最有影响力的商人, 樊净的产业遍布全球。哪怕财富的主人阴晴不定、手腕狠毒,但依旧有大把的人趋之若鹜。 如此巨额的财富,只要樊净稍微松松手指, 露出一点儿, 就足够养活无数产业。只要肯让渡一点儿利益, 就足以让无数人为之争斗得头破血流。 可如今,象征着巨额财富的转让书就这样被丢到一旁。 “有意义,至少让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你还拥有很多东西。” “我给你这些, 是因为除了我的一颗真心,我只剩下这些身外之物。”怕司青并不理解这份礼物的意义, 樊净将他的道理掰开了, 揉碎了讲给司青听,“我知道你不在乎金钱,但这是给你的一份保障,有了这些钱,你可以做你喜欢做的事情。” “你可以报复我,而不用担心我会恼羞成怒, 只要签下字, 我的余生可以任你驱使。” 将少年重创后冰冷的手拢在掌心,樊净轻声诱哄道, “你可以打我, 骂我, 把你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发泄出来但是司青, 你不要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此前,樊净从未想过, 有一天他会将自己的把柄、身家性命尽数交托给另一个人。就好像在教一个天真的小孩玩儿匕首,那把匕首极有可能会刺入他的心脏。 可他甘之如饴。 因为不言不语的爱人,就好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一阵风吹来,他就隐匿在云雾中再也找不见。 他恐惧这种虚无缥缈的状态,这样随时可能失去的滋味令他胆寒。他宁愿司青恨他,因为恨也是一种情感,恨也可以构成司青和这个世界的链接,他才能感受到,司青是真真切切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而不是留给他的虚幻的剪影。 终于,在他期待、求肯的目光中,司青微微勾唇,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并不是开心喜悦的笑容,而是冷笑,带着淡淡的嘲讽,“我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呢?”樊净心里泛起苦涩,他道,“你还有我。” “我要你做什么?”因为这句回答,司青的情绪罕见地激动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声音骤然拔高,嘶声道,“我要这些做什么?我要你你做什么?” 司青的眼里落下泪来,他将那双满是伤痕,只举着就止不住微微发抖的手掌摊开,痛苦的哭喊声是从肺腑间泵出的,是万念俱灰的语气。 “我要我的手!我想继续画画!” 司青并不是一个会夸耀痛苦的人,自受伤后,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或者被厚实的手套包裹着,此时暴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每一处被拧碎的伤痕,每一处缝合的疤痕,每一处打入骨钉的痕迹都清晰可见。 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落,司青失声痛哭起来,可是虚弱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再有这样大的情绪起伏。哮喘再度发作,司青浑身剧烈地颤抖,在雾化器的面罩罩在他脸上之前,司青还在艰难地哭喊着,对着这个陌生又令他憎恶的世界,“我不要你,我不想要你,我不想再看见你!” 司青每说一句,樊净都应一句。 好,不要我。 好,治好你的手后,我会消失。 我会永远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这是司青自受伤后,情绪第一次外露得如此激烈,镇定剂推入颈动脉,司青安静了下来,他费力地喘息着,昔日光彩灵动的一双眼眸笼罩着阴翳。 司青说,让我死吧。 樊净默然垂首,无声地守在一心求死的爱人身旁。 电休克治疗,以一定功率的电流通过大脑,引起意识丧失。虽然经过改良,在治疗前会通过神经麻醉和肌肉松弛剂,尽最大可能避免抽搐带来的伤害和并发症,但依旧有较大概率留下后遗症。 记忆力衰退、偏头疼、神经元紊乱无论是哪一种,都会给司青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所以在一开始,这种针对重度抑郁,且有强烈自杀企图患者的治疗方法就被樊净排除在外。 可就在司青情绪剧烈起伏后的第二天,司青反应令他不得不将这一残酷的治疗方案列入日程。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明亮却又不会刺眼。餐盘上盛着丰盛的早饭,熬得软糯的米粥,清爽的小拌菜,冒着热气的豆浆,还有一碗他亲手做的双皮奶。 柔软的大床上,少年清瘦得没剩几两肉的身体深深陷了进去,薄薄的一小片儿。 和往常一样,他将床头调高。软硬适中的靠垫被安置在少年后腰、颈间处。樊净一边调整,一边注意着司青的表情。 他想寻到一点儿蛛丝马迹,至少看出司青舒适与否。 可是他失败了。 少年安静地坐着,对于他的聒噪无动于衷。 于是他自说自话,他讲了今天的米粥是赵妈亲自熬的,火候把握得刚好,讲了今天的豆浆是甜的,因为加多了糖照例没有任何回应。 白瓷小勺盛着金黄的米粥,他轻轻地吹着,终于到了一个适合入口的温度。往常,少年虽然不情愿,可为了“不吃就不会好起来的”那句威胁,还是会蹙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勉强吃一点儿。 可悬停在少年唇边的米粥冷了,少年还是没有张嘴喝下的意思。 于是他诱哄道,“喝一点吧,这几天你都瘦了,喝完了粥,赵妈过来陪你看电视好不好?” 赵妈,是第二张感情牌。 赵妈和司青认识的时间虽然短暂,但两个人的感情却出乎意料地深厚。和关山月的严厉不同,赵妈永远笑眯眯地,一双大手温和宽厚,变着花样地做出各种美食。 在潜意识里,司青对于赵妈的依恋并不比对关山月的少。 赵妈喂司青吃饭时,他也会很给面子地多吃一些。 樊净识趣地起身,将位置让给赵妈。赵妈瞧司青状态不好,眼睛先红了,安抚道,“乖乖,小乖乖,吃一口粥好不好。” 可往常都会乖乖听话的少年,却好似一尊木偶,无声无息地呆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已经将近半天水米未进,少年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一般。 樊净深吸了一口气,心知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揽着少年的肩膀将人扶起,他俯身吻上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将米粥渡了进去。 之前,有几次司青昏睡着无法进食,插管辅助进食的方式太过痛苦,他也采取了这种喂食方式。 可现在,米粥顺着紧抿着的唇角,沿着瘦得发尖的下颌缓缓滑落。少年睁开眼睛,神情呆滞而茫然,素来干净体面的人儿,竟任由脏污黏在唇角,甚至没有擦拭的动作。 “木僵现象。”医生下了诊断,“病人无法对外界的刺激做出任何回应,如果任由其发展,甚至会丧失吞咽、言语等基础反应能力。” 在经过几轮专家会诊后,樊净终于下定了决心。 电休克治疗的手段日趋完善,在麻药的作用下,病人不会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痛苦。但对于手术室外的人来说,这一等待格外煎熬。 一小时后,处置室的门开了。 司青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一般。樊净紧张地呼唤他的名字,医生阻止道,“让他自然苏醒吧,这几天他太累了。” 于是樊净坐在病床前。他有很多话想对司青说,比如他想告诉司青,宁家和季家都被连根拔起,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会威胁他了,很快,他们就会去北美,在那里他组建了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虽然不敢保证司青的手可以恢复如初,但或许可以恢复到,能够继续拿起画笔的程度。 司青可以接着画画,追求自己的理想,就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他一样,自由地生活。 可美梦很快惊醒,甜蜜的泡沫被戳破。他猛地坐起,床上的少年正低声啜泣着。 “怎么?哪里不舒服吗?”他的心悬了起来。 司青睁开眼,这次他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他望着樊净,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他小声道,“我没有偷东西。” “我不知道戒指为什么在我包里。” 电休克疗法会让人对近期经历的痛苦麻痹,有时,病患回忆起十几年前的童年经历。 司青蜷缩在他的怀中,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禁闭室里默默哭泣的孩子,小声询问,“你会带我走吗?” 樊净的心几乎要被这个轻柔又低弱的问句搅成一团,将怀中人凌乱的黑发理顺,樊净轻轻拍着他,回答道,“我相信你。” “你没有偷东西。” “我已经把坏人都赶走了,他们不会再来伤害你。” “我来带你回家。” 司青偏了偏头,穆地微微笑了。樊净愣在原地,司青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出过这样幸福且毫无顾忌的笑容了。 他的笑容,要么带着小心的讨好,要么带着轻微的苦涩,亦或是为了留住他而强颜欢笑。 现在,在经历过那样可怕的伤害后,病弱的爱人却在他怀中,轻松且愉悦地笑着。 视线变得模糊,怀中人好奇地望着从天而降的温热水珠,眨眨眼睛,好似明白了什么。 伤痕累累的手笨拙地擦去眼角的泪水,虚弱的少年眼睛明亮,笑意清浅,他说,“别哭呀,你很好,我很喜欢你的,一直很喜欢你。” 那是五年前,司青来不及说出的告白。 第57章 触不可及 我不怪你,可也没办法再爱你…… 失忆的症状只维持了几天。 在某次从睡梦中醒来, 司青再一次对樊净的接近表现出微弱的抗拒。 “很正常的事情,电休克疗法并不会让患者失去记忆,只是会将近期的痛苦降低到患者本人可以接受的阈值。” 换而言之, 如果对一个人的憎恨、厌恶足够深, 即便接受了治疗, 也会被排斥。 所以出院后,樊净降低出现在司青面前的频率。 但很快,樊净就发觉,司青离开他的陪伴后, 状况愈发糟糕,尤其是岌岌可危的睡眠。樊净在时, 虽然也是噩梦连连, 但最起码能在晨光微曦时安静地睡上两三个小时。 心因性依赖症,神经科医生解释道,病人受到重大打击或伤害后,会本能的将救他出危局的人视为“救命稻草”。并不等同于斯德哥尔摩,心因性依赖症只表现为对于“救人者”的触碰、气味、声音的极度依赖。 从一开始禁闭室的出手相助,到那一次病房里的探望, 甚至包括重逢后的那次施救, 樊净都是司青意识昏聩中,第一个下意识依赖的人。 所以即便司青再也不想见到自己, 可是司青对于自己是病态的依赖却没有减轻分毫。 很明显, 司青也发现了这件事, 所以在某个夜晚, 樊净带着惴惴不安的神情出现在他的床边,他又流露出那种厌恶的神色。 樊净知道,司青这样的人, 即便是恨,也只会恨他自己。他恨自己不受控制地依赖着所有伤害的源头,恨自己无法离开这个他已无任何牵挂和留恋的世界。 樊净宁愿司青将仇恨的矛头对准自己。 樊净笨拙地寻找着借口,试图安慰着又露出沮丧神情的司青,“今晚我可以睡在这里吗?”他指了指司青床边支着的小床。 司青抬眼看着他,眼神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你不用可怜我。” 樊净讪讪地搓手,辩解道,“其实是我,没有你在身边,我睡不着,就当是你帮帮我,好不好?” 司青没再理会他,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樊净,樊净看见他摆弄着手上复健用的瑜伽球,左手还好,右手还是颤抖得厉害。 一个月后,海市国际机场。 离开华国的那天正好是圣诞节,整个海市都被缤纷的街灯装点得浪漫非常。 樊净走在前面的时候,总是会担心司青没有及时跟上,可这一次的司青很乖地跟着他,恍惚间给了他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这次出国用的是樊净的私人飞机,在华国私人飞机大多是有钱人充当门面的东西,起飞一次要申请航线权,还要符合起降国的空域要求,樊净嫌麻烦,二来也是为低调行事,所以很少动用自己的几架私人飞机。 但这一次不大一样,司青的身体虽是可能出现各种意外,虽然经过一段时间的静养,身体状况趋于平稳,但樊净并不想赌,即便是头等舱,总归是有外人在的。 樊净选择私人飞机,完全是出于隐私和司青的安全考虑,一点儿在司青面前显露财力的意味也无。 不过司青并不在乎,私人飞机也好,廉价航空也罢,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种出行方式罢了。 从海市飞到S市需要十几个小时,樊净很是妥帖地准备了书、画册和平板电脑。司青盯着舷窗外忽明忽暗的白云,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到了S市,这是司青第三次来北美,带着和此前全然不同的心境。前两次,他急于寻找樊净,目标明确地直奔vanilla大厦,根本无暇留意沿途风景,可以说,对于司青来说,这就是个全然陌生的城市。从机场到医院的这段路程,恰好经过熟悉的vanilla办公楼,三年前他就坐在办公楼前树荫的长椅下等着樊净。 他偏过头,那把他曾坐过的长椅还在原地。 樊净突然叫了停,车子停靠在路边,樊净跑到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前,买了两罐汽水。 “我全都知道了。你之前,来这里找过我。”樊净拉开拉环,将冒着气泡的常温汽水递过来,司青接过,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味和三年前相互重叠,司青这才想起来,原来三年前自己就已经喝过这种酸甜口味的饮料。 时间已经过了很久,司青想不明白当时根本不认识自己的樊净,是从何种渠道得知这种细枝末节的。樊净很期待地望着他,似乎在等他开口询问,可是他却已兴意阑珊。 之前,樊净从来不许他在车里喝味道大的东西,因为樊净不喜欢在坐车时闻到食物的味道。现在的樊净却结果他只喝了两口就失去兴趣的汽水,丝毫不在乎形象地仰头灌着。 两种行为形成的鲜明对比,但司青并不想思考这种转变的缘由,毕竟这和他也没什么关系。 樊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里的期待转成失落,他道,“有一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你坐在长椅上等我。” “你像小孩子一样,买冰汽水喝,还喝了两瓶。回去的时候是不是肚子痛了?” 不止是肚子痛,甚至犯了肠胃炎,那时的司青尚未闯出名堂,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画家,支付不起北美看病高昂的医疗费,只能拖着病体匆匆回国。 不过这些,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这次樊净邀请到的文森特医生,世界最顶尖的神经外科专家之一,不过本人的形象和性格和以冷静理性著称的神经科医生大不相符,年纪不大却蓄着络腮胡,穿着蓝白格子衫,一见到司青眼睛就亮起来,用典型的美式俚语夸赞道,“你和照片里一样可爱,我可爱的亚洲甜心。” 司青瞬间感觉脊背发凉,樊净黑着脸,回道,“他是我的人。” 文森特耸耸肩,对司青道,“迷人的甜心,这个宛如发情的狮子一般的男人,是你的丈夫吗?” 司青摇摇头。文森特立即露出得意的眼神。 文森特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手下人办事却很专业,在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后,文森特端详着检查结果,下了结论,“左手受到的伤害较小,经过一年的复健治疗,有望恢复百分之百的机能。” “右手短期内的确是回不到从前了,不过如果长期复健,神经性的抽搐和震颤可以完全治愈。严格意义上来讲,并不影响握笔和画画。”文森特道,“如果你是电竞选手,那么你的职业生涯已经结束了。” “但还好,你是一名画师,那么你的职业生涯还有很长。” 在治疗手伤的这件事上,樊净并没有欺骗他,司青想。隔着玻璃窗,他听见樊净和文森特小声地交谈着,两人语速很快,夹杂着长长的医学名词,樊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仿佛治好自己的手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盯着樊净的脸,看了不知道多久,司青这才意识到,这是出事后,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曾经他深爱过,却又伤害过他的男人。 专注、高贵、低调、沉稳、聪明,这个男人身上汇集了无数曾令他心动的品质,可是如今透过玻璃窗再看着他,却只觉得陌生,可虽然恍若隔世,自己的一颗心,却始终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他突然想起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他突然在梦中惊醒,醒来时屋里亮着暖黄的夜灯,樊净坐在小床上,上身趴在床上,高大的人睡成扭曲的两半。 他的手边散落着各种资料,不少地方用黑笔画了线,密密匝匝的英文,司青粗看了一眼,是关于手部神经手术的论文。 樊净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不过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告诉了自己两人之间真正的关系,不是他自以为是的恋爱,而是彻头彻尾的包养。 司青不怪他,可也没办法再爱他了。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这样下贱的举动。 复健时间约在明天下午,这期间留给司青倒时差。出了医疗机构的大门,阳光普照,司青灰色的大衣沐浴着带着暖意的风,他的心情突然很好。 “我刚刚想过了。”司青道,“我们还是分开吧。” “你并不欠我的,能帮我治疗,帮我复健,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轮椅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向前,樊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请再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以后,你的手恢复了,你仍然选择要我离开,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以后不管你是回华国完成学业,还是去米兰交换,亦或是喜欢北美要留在这里,我都不会打扰你。” “但是现在,请让我照顾你。”樊净蹲坐在他身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樊净的手带着异常的热,他这才注意到樊净苍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段时间樊净很忙,一开始怕司青自杀,后来又怕北美的专家再度给出令人失望的答案,忙着工作又忙着照顾病人,将近半年缺乏睡眠和休息,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带着他回到了位于北美市中心的公寓,樊净被助理强行带走治疗。司青逛了逛这间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公寓,樊净一定为了这间房子准备了很久。 装潢几乎完全照搬了岚翠府房子的设计,甚至他在岚翠府买的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都在这间离华国万里之远的地球另一端,被完美复刻。 司青躺在床上,床品是他睡惯了的材质,竟然生出一种从未出国的错觉。 他以为樊净今天晚上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他去找家庭医生要了一片安眠的药物。经过上次的事,他在家庭医生面前信誉度几乎为零,所以医生坚持要看着他吃药,甚至还要检查他到底有没有把药咽下去。 可刚刚吃了药,樊净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带来一大束鸢尾百合,右手提着一大包牛皮纸袋,烘焙粉的香气和水果的清香扑面而来。 “是哈弗的甜品店。”樊净介绍道,“华国人开的,整个约城只有一家,一点也不甜。” 如果不是右手还贴着输液的留置针,司青会以为他并不是去治病,只是去逛超市。 原本以为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司青不想让病人睡在地毯上,于是在樊净求肯睡在他旁边时,并没有拒绝。 樊净的体温还是有些热,他眉头皱着,一副十分不舒服的样子,可还是用温暖的大手包裹住了他的手。 那晚,司青难得睡得很好。 第58章 俯首 接连两个情敌的出现,让他生出了…… 每隔一天, 司青都要去医疗中心接受两个小时的治疗,第一天因为过度的疼痛,造成了晕眩和呕吐, 可等他从手指尖锐的刺痛缓过神, 他便立即对医生道, “没关系,我们继续。” 额头噙出汗水,又聚成股流下,被咬住的下唇很快破皮流血, 司青将文森特递来的毛巾咬住,眨眨眼睛。 扯开粘连的筋膜时, 痛楚到了最极致, 有一瞬间他几乎失去了意识,身体不受控制地歪了一瞬,一双手将他揽在怀里,安抚地摩挲着他的后背,樊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了出来,或许是门口, 或许是房间里的某个角落。 司青没有留意过, 但却知道他在这里。 “今天就算了。”樊净蹲下身,平视着司青,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你会休克的。” 司青固执地摇头, 罕见地露出生气的神色,“不,我要做。”他转头对文森特道, “我可以坚持。” 复健的过程艰辛又痛苦,但是司青能从无数次疼痛中窥见希望的色彩。在坚持复健了三次后,医疗中心的所有医生、护士都对这个坚强又勇敢的亚洲少年心生好感。 但有樊净这尊大佛在,所有试图和司青搭讪的人都要思量一番,除了文森特。 在第一阶段复健治疗告一段落后,文森特再次对司青开展攻势, “亚洲甜心,在下个月做神经修复术前,你有将近一个月空档期,一想到要在下个月手术前才能见到你,我就伤心欲绝,华国有句古话,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文森特特地学了一句蹩脚的中文,他眨了眨蓝眼睛,“我刚刚好在这个月休假,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回佛罗里达的农场里看看?我奶奶家的袋鼠会后空翻。” 袋鼠会后空翻?司青不认为这是个玩笑,但现实中是否存在这个可能?在他犹豫的这段时间,原本坐在角落里的樊净突然站起身,他的动作很大,即便司青有意忽视他,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 司青拒绝了文森特的农场和后空翻的袋鼠。 回程的路上,樊净却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口中哼着歌。在地下车库,樊净探身帮他解开安全带,突然开口道,“有一个月的时间不用去医疗机构报道,这段时间你想做什么?” “冰岛有一个雪中小屋,很适合修养,现在是八月,刚好会有极光。”不等司青回答,樊净又快速补充道,“联合医疗的前任首席医生,专攻手部神经修复术的派克博士,现在在冰岛旅居,签证已经办好,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去他家里拜访——顺便,去雪中小屋住几天。” 樊净急于补充派克博士的线索,他知道司青不会出言拒绝。虽然这次冰岛之行不是因为“想出去度假”,而是带上“不得不去”的色彩,但樊净有自信,这次旅行,相互陪伴,一定能让司青心中的坚冰融化。 不过对于司青来说,他并不知道樊净的笃定和志在必得。他只是有些好奇,眼前这个男人的耐心还会维持多久,“值得吗?”花了这么巨量的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折腾得形容憔悴、狼狈不堪。司青没有忘记樊净之前说过的话。 ‘我是一个生意人。’ 可现在这个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商人之一,却在做着亏本的买卖,而且这种亏损肉眼可见地还会维持很久。 可樊净却很自然地回答,“有什么值不值得的,我们是爱人啊。之前说好的,在你复健的一年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樊净取出小本子,将其上用黑笔圈出的日期给司青看,“在剩下的一百六十九天里,我一直是你的恋人。” 从前,樊净没有记笔记的习惯,所有的一切都记在他的脑子里。但如今却随身携带着这种带着日历的古早记事本,日历表上的某个日期,用红笔特别圈出,还画了个圆滚滚的爱心。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那天他答应了樊净“陪他复健一年,一年以后放他自由”的要求,不知道为什么被樊净曲解成了“一年期情人”的约定。 不像是樊净这种人会做出的事。司青偏过头,不去看那个小本子上刺眼的红。 抵达冰岛赫尔辛基机场,当地正是九月,天气已经转冷。 他穿着一身加厚的羽绒衣,刚出机舱门走动两步就热出了一身汗。 前来接站的是前樊氏位于冰岛的一家分公司总经理,一身西装的发胶绅士很热情,向司青介绍道,“我们公司是vanilla军工旗下的子公司,主要业务是加工鲱鱼,是全世界最大的鲱鱼罐头厂。” 傍晚,两人抵达位于郊区的林中小屋,说是林中小屋,其实树木并不茂盛,别墅稀稀落落地排列在树荫下,在人烟稀少的冰岛,这里已经算是人气顶好的度假区。樊净安置好两人的行李,便提议去看赫尔辛基最出名的钻石海。 司青沉默地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樊净立即开口,语气十分诚恳,“派克博士在野外钓鱼,等他回来我们马上就去拜访。” “但是九月是最适合欣赏钻石海的时候,尤其是今天天晴,景色会很好看。司青,去看看吧。” 去看看也无妨,司青换下厚重的羽绒衣,跟在樊净身后出了门。步行十分钟后,两人抵达了海滩,享誉世界的钻石海果然名不虚传,雪白的海浪退潮,显露出潮湿的黑色石头滩涂,晶亮的冰块点缀其间,远远看去被傍晚八点的落日映照得光辉璀璨。 从前二十二年的人生艰辛又简朴,即便后来从未缺过钱,但他却从未想要在物质享受上犒劳自己,更不热衷于旅游度假。小小的画室就是一方天地,尔今面对这种奇景,被咸咸而带着凉意的海风吹拂着,司青精神为之一振,自受伤后心中一直积郁着的滞闷之气一扫而空。 那晚他们在海滩边逗留了许久,司青被这种奇景所吸引而流露出浅浅的笑意,樊净站在他身侧,目不转睛地默默看了许久,眼里带着一点晶莹的泪意。 次日清晨,他们拜访了派克博士一家,派克博士的妻子弗里达曾担任vanilla高管,在樊净回国后这位vanilla首屈一指的铁娘子也选择退休,和早她两年退休的丈夫派克博士全球四处旅居。托弗里达的关系,在司青刚抵达北美复健时,就已经约好了这次会面。 不过这场会面更像是一场小型粉丝见面会,派克博士用几种不同的语言盛赞了司青的画作,两人交谈得很深入,从《山中月》《艳光》一直到司青最冷门的几幅画作《崎岖的山》。 “你很厉害,可以从画作中传递出这样饱满的情绪。” “从一开始的炫技,到后来的讲故事,可是总让人觉得还差了什么。”派克博士说着,突然在平板上点了几下,“这幅画就很好,你丈夫曾给我看过,一副不可思议的作品。” 是那副已经到了收尾阶段的《慕勋》。 身边的樊净绷紧了身子。 司青不知道樊净还有这种癖好,和人讨论包养对象的画作,尤其是这个包养的鸭子还自作聪明,自以为体贴地揭露了他的伤疤,以此伸张正义。现在想来,自己的举动当真天真又愚蠢。 “婚姻和亲密关系困境,是很有趣的现实议题。”派克博士瞧出气氛的尴尬,打趣道,“这也是你和你丈夫面临的困境,不是吗?” “很多画家要么热衷于炫技,要么热衷于挖掘苦难,这让我审美疲劳了。”派克耸耸肩,“挖掘一些新鲜东西也很有必要。” 新的东西。司青反反复复地咀嚼着这句话,离开派克和弗里达的小屋时,樊净的手中已经提着满满一袋画具,胳膊还夹着一个画板。仿佛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一般,回到小屋的第一件事,樊净轻车熟路地为他搭好画架,固定画纸,削得正好的铅笔递到他手上。 一旁的小木桌上搁着温度适宜的红茶,散发着柠檬的清香,而那个人默默做完这一切,就安静地关上厨房的门。 樊净这几个月所作的事情,已经超过了包养的范畴,甚至已经越过了情人的界限。司青再一次逃避了这个事实,心思转到了画上。 自从第二次手术,并到北美接受复健治疗的这大半年里,他再也没有碰过笔。倒不是没有创作欲望,就算世界再了无生趣,近十年每天超过八小时不间断的作画也形了肌肉记忆,即便是对着窗外一成不变的东西,也有远远不断的想法。 可是他怕,害怕发抖的手无法画出一条完美的直线,害怕明明想好了落笔的位置却不可避免地发生偏移,更害怕的是面对着满目狼藉的作品,身边包括樊净在内的所有人违心的夸赞。 所以一直没能动笔。 等回过神来时,白纸上已经勾勒出一副线稿,司青带着挑剔的眼光审视着这份草稿,手不够稳,线条不够利落。 但也是个好的开始,司青随手将线稿撕下,正打算丢,却听厨房门“咣”地一声,樊净从厨房里窜了出来,熟练地裁剪脚步,重新贴上一张画纸。 高大的男人身材壮硕,小小的黄格子围裙在他身上格外迷你,显得有些滑稽。 樊净擦了擦手上的肉末,讪讪地笑,“听见你撕画纸,猜你画完了,今天怎么样?” 恶劣的把戏,用滑稽的动作故意逗弄他。这样的诡计樊净用了许多次,花圃里故意摔倒弄得一身泥巴、吃饭时故意噎到,又或者是现在,带着滑稽的围裙憨笑。是认为自己会被这种拙劣的表演逗得开怀大笑?司青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我猜你画的是钻石海。”樊净在他面前缓缓蹲下,就要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幅线稿。 “不。”司青心里一突,就要起身阻止,可是久坐后的腿麻木得厉害,他失去中心向前扑倒,手肘打翻了桌子上的水杯,泼了樊净满头满脸。 司青僵硬地缩回了手。樊净顿了顿,接着捡起地上已经被淋湿的画,抹了把脸上的水,笑得一脸和煦,“你看,我果然没有猜错。” 一连几天,司青都在画,一开始是钻石海,后来换成他们居住的小屋,以及屋里的一切,大到窗户和壁龛,小到壁橱里小小的锡人士兵。而屋里的另一个人好似养成了某种条件反射,司青刚刚搁笔,他就迅速地放下手中的扫帚、盘子、笔电、刚洗的床单,窜到他身前,为他更换新的画纸,添置新的颜料。 然后对着画纸发出一声感慨,“真漂亮。” 不过这天有些例外,樊净清晨时开车出去,派克和弗里达夫妇过来看司青这几天的创作,中午时分樊净才回来,拉着满满一车的木材和食物。 院子角落就是库房,樊净进了库房,出来时已经换上一身工装,扛着斧头,粗壮的圆木搁在木桩上,樊净抡起斧头,圆木应声裂成两半。劈柴是个体力活,而樊净却做得得心应手,不知道为什么,工装的扣子开了两粒,露出壮硕又优美的胸肌线条。 曲线优美的腹肌,彰显力量感的动作,搭配上樊净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无疑是赏心悦目的。 弗里达露出欣赏的表情,夸赞道,“很有魅力,不是吗?”话题转换得太快,上一秒还在讨论电刺激对于神经突触恢复的可行性,下一秒就已经围绕着一个司青无论如何也不想触碰的话题展开。 “不论人品和行为,至少弗兰德的外貌和身材都是一等一的好。”弗里达笑道,“青,我好奇的是,这样一个堪称极品的男人,究竟做了什么,让你无法原谅。” 司青偏过头,苍白的脸颊因为燃烧得正旺的炉火,染上一抹红色。弗里达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柔软的少年居然也会露出这样执拗的神情。 “他没做错什么。”司青道,“只不过我已经不爱他了。” “我在利用他的愧疚,治好我的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屋内气氛凝滞了片刻。 “不原谅也没关系,不过不必让自己纠结,这样极品的男人,如果放着不用才是浪费。”弗里达对他眨眨眼。 “够了弗里达。”派克瞥了一眼窗外的樊净,面露不悦地拉住兴致勃勃的弗里达,起身告辞。 冰岛的九月虽然冷,但室内有暖炉,且并没有到需要烧柴的程度。司青“啪”地一声阖上小窗板,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影响,这几日他的身上总传来隐隐的痛楚,每一处骨折过的地方都酸得发胀。 这种隐痛已经是家常便饭,司青不认为有必要告诉樊净。 当晚阴云密布,气温骤降,广播播报赫尔辛基南麓即将有暴雪,同时司青起了低烧,手腕被铁钉贯穿的地方一阵又一阵地痛了起来。 樊净将被子裹在他身上,抱着他就要开车去医院,却被他制止了。 这是受伤后留下的后遗症,不定期发作,已经没有上医院的必要,与其孤零零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司青宁愿在熟悉的小木屋里。 虽然已经做好了一切突发情况的应对准备,小木屋内囤积了足够的蔬菜水果和水源,但即将被风雪掩埋的小屋,还是给住惯了大城市的樊净极大的不安全感。 “我没想过会发作。”樊净伸手捂住他的手腕,脸上满是懊悔。 这件事于情于理不该责备樊净,海市正是梅雨季,若是这个时候回国更是遭罪。可是那和他有什么干系?司青想,自己不过是樊净包养过的人,樊净是这样强势的人,在耐心耗尽之前,他都不会有机会对樊净的要求说不。 至于樊净炒了热腾腾的盐袋,又在他床前彻夜不眠地守着,这种行为是否超出了金主和情人的范畴,司青再一次选择了逃避。 这次发作来势汹汹,但樊净的木柴把整间房子烤得干燥又温暖,所以等第二天清晨雪落下来时,司青几乎已经感受不到身上的痛楚。饶是如此,樊净却没有轻易放过他。 在欧美接受西式治疗的同时,樊净也没有放弃华国的针灸和中药。 当他被按在燥热的房间,身上盖着厚实的毛毯,手上被火烫的盐袋子烤着,樊净第三次端来一碗漆黑又散发着苦味的药汤时。他终于忍不住对樊净说,“我不想因为中暑被送进医院。” 这是这段时间,司青对樊净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第一次对樊净开玩笑。司青说完后就有些后悔,他抿了抿唇,不去看樊净因为得到这个长句子而喜悦至极的眼睛。 “真好。你终于和我开玩笑了,你讲话很幽默,我好喜欢听。” “没什么好说的。” “这是第二句话。”樊净笑意更深,“今天说的话比之前说的话加一起还要多,好开心。” “出去。”司青语气里带了几分怒意。 “第三句话。会对我提出要求了,看来这段时间我表现得很好。”樊净审时度势,在司青发怒前麻利地逃出卧室又顺手带上了房门。 真蠢。司青想,自己又上当了。 到了下午才放晴,这时雪已经积了很厚。一幢幢木屋别墅好似都盖上了雪白的被子,看向窗外,能瞧见派克家正在清理屋顶上的积雪。司青是南方人,此前见雪的机会寥寥无几,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厚重的雪。 目光下移,落在院中,樊净只穿着一身薄薄的羊毛衫,热火朝天地铲着积雪,而正对着窗户的位置,堆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个子高的雪人五官粗糙,嘴歪眼斜,滑稽可笑,小的雪人则精致很多。 司青目不转睛地盯着雪人,视线里却突然升起了一只小雪人。迷你雪人只有拳头大,黑豆做了眼睛,拇指萝卜做了鼻子,嘴巴还空着,樊净捧着迷你雪人,献宝一样,道,“你可以帮助弗兰克找回嘴巴吗?” 司青冷着脸,樊净小心翼翼地补充着,“它叫弗兰克,想和你做朋友。” 樊净的英文名也叫弗兰克,很没有意思的玩笑。 但是雪人很可爱。圆圆的头和身体,黑豆做的眼睛,小小的红果鼻子。 他伸手想把迷你雪人捧在手里,樊净却避开了他,道,“弗兰克很冷,不可以碰,不过我有办法。” 司青蹲在冰箱旁边,戳了戳弗兰克小小的头。樊净立即紧张地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比雪人还要冷。 樊净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忙将司青的手揣到怀里。触手滚烫,腹肌硬邦邦的,形状十分明显,司青有些害臊地红了脸,收回手,默默盯着雪人看。 樊净则盯着司青红透了的耳垂。享受着两人难得和谐静谧的相处时光。 突然,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旋即响起一声大叫,“郁老师!郁老师在吗!”脚步踏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小木门被拍得震天响,声音靠近了些,不速之客大叫道,“郁老师!我是英智啊!我来给你送柴火啦!” 木门被拉开,露出许英智被冻红的大大笑脸,樊净警惕道,“你来做什么?” 许英智不理他,他穿得像只会直立行走的北极熊,自来熟地挤进门,见司青站在冰箱前,一边打招呼一边将冰箱门阖上,小小的雪人被关了禁闭。 “郁老师,好久不见啦。” “听说你和樊净分手了,所以我来看看你。”许英智将围巾和大衣脱下,在屋里找了一圈,最后还是司青指了一个位置,许英智带着傻笑将外套挂了起来,不知是否有意,将樊净的衣服挤到一边。 樊净阴沉着脸,他不觉得分手和“来看看你”只见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我来这里旅居一年多了,抱歉啊郁老师,之前没忍住揍了樊净一拳,被家里人送来了这里,所以别说探望你了,连正式的道别都没有。”许英智的语气颇为自责,他将背包拉开,新鲜的蔬菜和肉,以及各种零食,甚至还带了樊净从来不敢让司青吃的冰淇淋,洋洋洒洒摆了一大桌子。 “除了这些,还有这个。”许英智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画册,“已故画家布朗尼的纪念画册,全球限量发售的版本,只有十本,从苏黎世拍卖行拍来的,送给你。” “不,这太贵重了。”司青只翻开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合上,拒绝道,“我不能收。” 绯红的烫金书皮,羽毛笔写得花体字,樊净的眼神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突然想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阴霾。83年印发的布朗尼的限量版孤本,不久前曾在苏黎世拍卖行拍出五百万的价格,如果他没有记错,这本书原本就是他和司青关系最亲密的时候,他委托许英智帮忙留意的那本画册。 “嚯,你还挺大方,五百万就为了一本画册。”许英智接过他递来的黑卡,语气调侃,“这么在乎郁老师,为什么不自己买给他?” 那时候他怎么回复许英智的?他带着不耐烦的语气,呛声道,“不为任何人耗费时间,这是我的原则。” 回忆过去,原来他真的是个很糟糕的人,即便那时候心里带着和司青天长地久的决心,可却始终无法打破他那可笑的原则,为他花时间精心挑选一份礼物。 “一旦拍卖会出现了这本画册,立即买下来,酬劳我可以出双倍。” 单方面和许英智达成交易后,樊净就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没想到,许英智真的拍到了这本画册,又送给了司青。 这段时间,他和司青形影不离。 他太熟悉司青一颦一笑了。 此刻的司青手足无措地微微涨红了脸。 司青始终学不会欺骗,嘴里说着推拒的话,实际眼中压抑着的喜悦几乎快要溢了出来,捧着那本画册,眼神却止不住地流连其上。 这是这段时间,司青最开心的时候。可樊净心中却涌出阵阵酸涩,如果没有发生这一切,那么亲手送出这本画册的人就是他自己了,而司青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收下画册,热烈地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 原本只属于他的,司青的笑容,司青的喜悦,司青亮晶晶的眼睛,可现在却被一个侵入者、一个不速之客、一个不论从哪个方面都不如他,且似乎对司青存着不怀好意的心思的男人捷足先登。 樊净眼里冒出嫉妒的火焰,而许英智却浑然未觉,咧嘴笑道,“郁老师,咱俩的关系还用说什么不好意思?”许英智凑近了司青,樊净这才看清楚,许英智不仅做了造型,精心搭配了衣服,甚至从来不喷香水的他,身上还带着古龙水的油腻味道。 “如果你觉得实在过意不去,那么不如让我在这里留宿,我不介意睡在你房间门口的沙发上,这段时间,我在斯德哥尔摩大学进修了护理,你要相信在照顾人这方面我是专业的。” 许英智正口若悬河,突然发觉脖子凉凉的,樊净的眼神刀子一样锐利,几乎要将他切成碎片,“出去,我有话和你说。”樊净的手贴在他肩上,半强硬地将人推出门。 出了门,冷空气也没能扑灭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火气。 “你到底想做什么?”樊净面色不善。 “我想干什么?”许英智冷笑一声,提高了音量,故意要说给司青听一般,“你看不出来我想干什么?我喜欢郁老师,我想追求他!” 话音刚落,樊净已经挥出一拳,重重砸在许英智脸上。许英智趔趄两步,差点栽倒在雪堆里。 “识相点就赶紧滚!”胆敢在他的地盘公然挑衅,觊觎他的伴侣,基因中的兽性被彻底激发,樊净吼了出来。许英智不甘示弱,揉了揉被方才那一拳打得麻木的脸颊,啐了一口,骂了句脏话低吼着扑了上去。 这一年多,樊净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司青,偶尔司青睡下了他还要处理公务,虽然极少且不规律的睡眠暂时没有影响他的健康,可这一年疏于训练,原本许英智在他手下撑不过三招,现在竟然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 两个男人在地上吼叫滚翻,红着眼扭成一团,十几分钟后樊净才将许英智彻底制服。但两人都挂了彩,樊净的眼眶红了一圈,过了夜准会发青,嘴角破皮渗血,许英智脸颊红红紫紫色泽精彩,鼻子下挂着两条血痕。 垂头丧气又五颜六色的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房间。 壁龛里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热气将整个屋子熏蒸得春意盎然,扑面而来的热气里带着柠檬红茶的清香。司青对着壁龛半侧着头阖着眼睛。 跳动蒸腾的火光温暖了他苍白的脸颊。 司青睡得很熟,这场争端的始作俑者——就摊开放在他膝头,受过伤的手指落在扉页的签名之上。 像是一只安静栖息的蝴蝶。 扉页之上,繁复的花体字写着:“To my dearest Yu——your Frank” 弗兰克,是他的英文名字。 许英智无奈地摊手,道,“郁老师不会因为一本画册就原谅你,我也不会为了讨郁老师的喜欢,独占本来属于你的礼物。画册上已经写了,这本书是你拍下的,我只是气不过你那样对待他,故意气你的,谁知道你下手这样重。” 樊净回望着友人已经肿起来的侧脸,低声道,“对不起。” “不错,有进步,最起码知道道歉了。”许英智毫无芥蒂地摆摆手,示意互殴这件事翻篇。 “郁老师现在一定很希望尽快好起来,我是不会在他这样着急,这样无助的时候,向他表白的。” 许英智拍了拍樊净的肩膀,“祝你好运。” 离开木屋前,许英智最后回眸,凝视着司青平静的睡颜。 那个记忆之中永远高傲,从不低头的男人,褪去了所有的傲气和凌人气势,正半跪着,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为昏睡中的爱人带上手套。 第59章 兔子 尽管有过不愉快的肢体冲突,…… 尽管有过不愉快的肢体冲突, 但许英智显然是误解了什么。他将司青那天的沉默当做默许,在两人回到北美后的第二天再度到访。 “去夹沙做国际维和部队随行的医生助理。”许英智扬了扬贴在袖子上大大的红色十字,对着司青露出一贯没心没肺的笑容, “既然你身边不缺照顾的人, 那么我学习的一身护理本领也不能浪费。” “刚好, 我在斯德哥尔摩进修时的同学是战地记者,受她的影响,这一次我也要去前线看看,或许你会在新闻上看到我。” 对于许英智, 司青心中始终带着歉意,没能回应他真诚的爱, 现在又害他因为自己拒绝而远走他乡, 他不清楚前线究竟有多危险,但也知道,许英智下定了决心,所以才前来道别。 “注意安全许大哥。” 许英智笑了笑,隔着手套轻轻握了他的手。 此后每天睡前,司青都要看十五分钟国际局势新闻。 从前生活的重心围绕着樊净, 一颗心被他牵动着, 而樊净又对他的生活三缄其口,所以他只能通过财经新闻, 了解经济局势推断樊净情况。樊净第一次发现他看财经新闻时, 还很震惊, 询问他是否能看懂。 现在回想起来, 樊净的质问大抵带着轻蔑和不屑。一个爬床的小鸭子居然也装模作样地看新闻,假装能听懂那些经济学名词,博人眼球, 哗众取宠。 时过境迁,财经新闻换成了国际新闻。 樊净对此没什么表态,在司青不说话的时候,樊净时常会抛出话题,即便司青始终保持沉默,也能自找台阶接着说下去。 但这个晚上,他却沉默了。 十五分钟晚间新闻结束,樊净的手按在关机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之前睡前你总是看财经新闻,要不要再看看?” 司青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樊净缓缓坐在床的边缘,隔着被子,轻轻按着司青小腿的穴位,语气恳求,“看看吧,有惊喜的。” “你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 樊净的照片出现在了电视机上,司青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原来这是一段视频。 是一则电话采访。 “樊总,除了问道系统5.0版本的构想及预测,还有一个这几天在华国社媒讨论度top1 的话题,不知您愿意为网友解惑,前几天有国外媒体在纽城某甜品店拍到您。” 画面切换。照片中的男人穿着灰色毛衣,怀里抱着一束玫瑰花,男人手中的牛皮纸包装上,还印着粉色的爱心图案,整张照片的色条极其粉嫩,男人的穿着和平日商务精英的风格大相径庭,不像是纵横商界的权贵,反而多了几分举家好男人的感觉。 “请问您是否开启一段新的感情了呢?留在纽城是否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爱情呢?” 这个问题提得并不专业,可是录音中的男人,丝毫没有任何生气的意思。 他的语气平稳,甚至带了几分愉快。 “不是新的感情,是为这几年一直相处的人买的。” 记者“哇”地一声,又道,“两年前,您在采访中对和某画家的绯闻表态,称’恋爱关系中最重要的是忠诚’,又称’对另一半职业没有要求,只要不是画家就好’” “不,那时候我说错了。” “恋爱关系中,最重要的是理解、信任和尊重。” “另一半的职业。”樊净的声音带了些笑意,“我希望可以是画家,因为我们还不是恋人关系,这位画家还没有接受我的追求。” 电视机的屏幕黑了下去。 “之前误会了你。” “记者采访我的时候,我态度很是不好,当时看到新闻你一定很难过吧?当时的佣人说,你一个人,蒙在被子里偷偷地哭了一整晚。” “所以,华国的记者联系我做电话访谈,我没有拒绝。刚刚给你看的是样片,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说,那么明天你就能在新闻上看到。” 可以想象,樊净这番话透露出的信息,在国内无疑会引发轩然大波。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者,在人前俯首,放低了身段说出“正在追求”这种话,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大抵会欣喜若狂的罢。 是对自己受损的名誉进行补偿吗?或者是对之前的事道歉? “不。”司青坚定地摇头,“我不同意。” 樊净哀求道,“之前,网络舆论对你很不友好,我说了很蠢的话,将你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也将你置于险境。至少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司青将小腿从樊净手掌中抽出,他蜷缩着身子,尽可能地远离了樊净,“不,不需要弥补,不想和你的名字一起出现在新闻里。”也不想和你再产生任何关系。 鸵鸟一样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这就是司青无言的逐客令。 二期复健的时候,文森特加入了电刺激的方案,痛苦要比一期降低很多。樊净也不再是一副紧绷的样子,他守在门口,每次不经意的眼光交汇,樊净总会立即露出笑容作为回应。 二期复健结束的那天,左手机能已经恢复了百分之百,右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用文森特的话来说,时间能抚平一切。 那天为了庆祝,樊净特地要多做几个菜。从文森特宣布治疗结束,一直到家,司青感觉到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很紧绷。 樊净在厨房忙碌,司青则在卧室打包行李。 已经出国一年半,他的手也恢复了大半,最要紧的还是回国完成学业,没道理再停留在樊净身边。 二期复健治疗进行得很顺利,距离两人约定的“一年”还有一百多天,但这么多天樊净的默默付出,也让司青意识到了樊净的改变,最起码,确认了他不会因为这点“未满”的期限为难自己。 在北美的一年多,樊净给他买的衣服和礼物他都不想要,只带了必要的换洗衣裤和护照证件,装在双肩包里。他推开门,却正撞见樊净端着一盘热腾腾的鲜虾面,从厨房出来。 见到司青穿戴整齐,樊净的眼眶先红了,他张了张口,可未说出的话却被骤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许英智满头满脸灰扑扑的,探进头来,见了樊净手中端着的面条,眼睛冒出饥饿的绿光。 “郁老师,我和你讲,这辈子没有遗憾了。”十五分钟后,许英智嗦干净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抱着鼓胀的肚子靠在椅背上,心满意足地念叨着他在夹沙救了两个难民小孩的英勇事迹。 “和那些难民小孩一比,我的人生简直是easy模式,什么暗恋无果啦,被爸妈停掉信用卡啦,这些原本以为会打败我的苦难真的不值一提。” 许英智将这几个月在夹沙的经历一一讲述,失去母亲的孩子们,失去孩子的母亲,但同时,也总有人不放弃希望,给许英智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还是一个名叫莫莉的女孩。当时联合国公益组织决定救助十五位难民小孩,将他们救出战区,被正常的家庭收养。 原本定下来的是一个名叫莫莉的女孩,但莫莉却将机会让给了妹妹。主动选择留下,并受凯瑟琳影响,成了年纪最小的战地记者。 司青看过这条新闻,这个小女孩给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莫莉的弟弟妹妹就在纽市一家儿童收容中心,明天我要去探望他们,司青,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莫莉的妹妹玛卡很喜欢画画,我给她看过你的作品,她说你是她最喜欢的画家。” “我开车送你们去。”樊净立即表示支持。 司青点了点头。 收容中心位于纽市郊区,因为樊净的关系,几人得到了负责人热情地接待。昨晚司青破天荒地来到厨房,他想自己做几道点心给孩子们,但是美式的烘焙设施他用不大明白,最后还是在樊净的帮助下做了牛角包和土司片。 玛卡已经八岁,可看起来最多只有五岁,黑且瘦小,有一双忧郁的黑眼睛,她盯着司青看了一会,突然张着手抱住了司青的腿,小声说,“妈妈。” 妈妈这个词在所有的语言里发音都是一样的。 中心负责人解释道,“玛卡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这位先生可能很符合玛卡心中母亲的形象。” 在被那孩子抱住的瞬间,司青就红了眼眶。回去的当晚,没再提回国的事情,反而去商店买了一整套彩铅和各种画具。 回到公寓后,司青铺开画纸,这次他的画要送给孩子们,所以线条简单,都是孩子们喜欢的小动物。 玛卡喜欢斑马,法利莱喜欢狮子,朵兰喜欢大象,华立兹喜欢长颈鹿,每一幅画都是送给孩子们的礼物,色彩明丽又带着童趣。 这是司青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画色彩这样丰富的作品,原本他的身体支撑不住将近四小时不停歇的创作,可是今天他的精神实在好,画的内容又简单不费神,正好适合还不太习惯的左手画。 十五个孩子,最后却画出了十六幅画,司青看着最后一幅小兔子,陷入沉思。他不记得有谁说过喜欢兔子。 “休息一下吧。”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递到眼前,樊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多出来的一幅画,可以送给我吗?” “我最喜欢的动物就是小兔子。” 司青想起来了。 在从前某次后,他趴在樊净胸膛上,樊净的手插进他汗湿的发丝里,语气暧昧,“舒服吗?小兔子。” 其实是很不舒服的。司青从始至终都无法享受这种男性之间的穿山甲钻洞行为,可因为是樊净,所以他愿意忍耐。于是他自以为巧妙地换了个话题,并不回答樊净第一句穿山甲钻洞之间的问题,反而问道,“为什么说小兔子?你喜欢兔子吗?” 樊净那时说,“兔子,又白又软又听话,有谁不喜欢呢?” 那语气可不像是在说兔子,司青受不了樊净的情话,红着脸猫在被子里,不去听樊净带着调侃的笑声。 “兔子。”司青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我最讨厌兔子了。”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无名火,画纸上憨态可掬的小白兔最先遭了殃。 司青将兔子碎片洋洋洒洒地扔了樊净满头满脸,表情难得多了丝生气,“我讨厌兔子,兔子太让人恶心了。” 他奔回房间,锁上门。背对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等待着因为起身太过猛烈而产生的眩晕尽快过去。 “司青,我们谈谈。”樊净的声音穿过门板,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疲倦中又带着温柔,“对不起,司青,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是我想一定是我之前,说过让你不高兴的话。” “明天去福利院探望孩子们后,我们去山里打猎,抓兔子吃,好不好。” 剥皮流血的兔子,惨淡而失去光泽的白肉,司青想到的却是雪白的骨茬刺破手指和筋膜,耳畔回荡的惨叫声,不知是兔子还是自己。 这一切都令他厌倦。 事到如今,他已经混淆了治手的初衷,究竟是为了重拾画笔,还是为了尽快远离樊净。 司青捂住嘴,忍不住干呕出声,屋外樊净的声音焦急,门板被拍响,“司青,司青你怎么了?” 那晚樊净最终没有破门而入,哪怕两人之间隔着的薄薄的门板,承受不住樊净的一脚。他坐在地上,听着房间那头传来沉重的啜泣声,一直到司青哭累了,才蹑手蹑脚地开锁,将手脚发凉的人抱回床上。 第60章 樊净的手 如果那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可…… “慢一点, 别抻着手。” 司青不理他,左手提着画架,闷声不响地上了车。 孩子们很高兴, 尤其是小玛卡, 拉住司青的手小声地叫“妈妈”, 在道别时,司青忍不住落泪,说明天一定会再来。 走出房间时,樊净正在和负责人聊着什么, 神情严肃。司青本以为是在聊工作,于是转身想走, 却被人叫住, 樊净满脸是笑,揽着他的肩把他带到负责人面前,一张申请表递了过来。 是领养申请协议。 “领养手续两个月才能办完。”樊净解释道,“送你回国后,我会留在北美一段时间,办完收养玛卡和法利莱的手续后, 我就回国找你。” “如果你愿意, 也可以留下,我们这段时间可以时常来看望两个孩子。” 喜悦击中了司青的心, 他的心脏再一次跳动了起来,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樊净, 想要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味, 可是樊净的脸上只有真诚。 “谢谢你。”司青道。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感谢樊净。樊净露出了个傻傻的笑容,正想说什么, 眼神却骤然转成惊诧,耳畔响起剧烈地爆炸声,一股热浪夹杂着无数玻璃碎片席卷而来。 樊净惊叫,“小心!”将他拉进怀中,两人被爆炸造成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司青的头被死死按在樊净怀中,鼻端铺天盖地传来樊净身上的气息。 夹杂着呛人的硝烟味,还有无法忽视的血腥气。 头痛,晕眩,司青费力地支起身子,樊净额头染血,也同时睁开眼睛,两人都在望向彼此的目光中察觉到关切。 “或许是恐怖袭击。”负责人用手帕包着头上的伤口,尖叫着冲了过来,“樊总,郁先生,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那孩子们怎么办?”司青话音刚落,教室里就传来孩子的哭声,是玛卡!司青的心被瞬间揪紧,他推开负责人的手,跌跌撞撞地冲向教室。 司青沿着硝烟弥漫的走廊奔跑,循着哭喊声,终于找到那间教室,他叫着玛卡的名字,可是却无人回应,他心中更是慌张,摸索到了门口推开门,屋内熄了灯,硫磺的味道总算淡了些。 他一边咳着一边叫着玛卡的名字,突然,一柄冷硬的管状物抵住了他的腰。 灯亮了,玛卡惊魂未定的大眼睛满是泪水,不住地对着他摇头,而玛卡身后坐着一个蒙面大汉,带着武装手套的大手紧紧蒙住玛卡的嘴巴。 屋内的几人身材壮硕,皆以黑布覆面,露出一双双蓝绿色的眼睛,显然是一群穷凶极恶的雇佣兵。用枪抵住他的男人嚷嚷了一句什么,捂住玛卡的那名雇佣兵似乎是这群人的首领,他将呜呜哭泣的女孩打昏丢到一旁,饶有兴致地凑近了司青。 司青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从他们的眼神中,却能体会到无穷无尽的恶意,粗糙的大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带着血腥气的大手捏住脆弱的颈子,一开始,司青还能用愤怒的眼神回瞪着几人,可是很快,捏着颈子的粗糙大手探进他的衣襟。 美丽的东亚少年的肌肤柔软得堪比丝绸,细腻柔软的触感令雇佣兵首领惊异地睁大了眼,迫不及待地摸索着这句美丽又柔软的身躯。 突然,夸下传来一阵剧痛,他嘶叫了一声,柔软的少年眼神是野狼一般狠厉。 “滚开。”那个东方少年大声叫道,他护在个瑟瑟发抖的小孩身前。眼神凶狠,可瘦削的身躯却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明明很害怕却坚持着不退缩的反抗。 司青并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更容易激发这群男人的暴戾欲望,被推倒在歪斜倾倒的课桌上,脊背一阵剧痛,司青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这一瞬间,他才明白自己还是没有任何长进,自以为是地想要保护别人,可是却连自保的本事都没有。 雇佣兵首领用听不懂的语言骂了几句,捏住他的下巴,他在绝望的阴影里突然想到了那个人。 昏暗的禁闭室,三天水米未进虚弱的身体,透过门缝,他看着高挑英俊的少年,一身黑色小西装,带着谦和的笑容跟在美丽干练的女人身后。 他抓着门,指甲痛苦地翻卷断裂,原本没有任何不切实际的获救希望,可是在优雅的钢琴曲停顿的间隙,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受人仰望的,神祇一般的少年却突然回头,听见了那声改变了两人命运的细小响动,穿过两人之间隔着的天堑,一步步向他走来。 一声巨响后,脆弱的门板裂成两半,记忆中少年倨傲的脸和现实重叠。 樊净满头满脸都是泥土,狼狈不堪地冲了进来,扑向正欲向他施暴的雇佣兵。 樊净身材高壮,但实战经验和杀人如麻的雇佣兵相比还是差了一截,但方才司青遇险的一幕深深地刺激到了他,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樊净居然占据了上风。 身后的雇佣兵很快反应过来,抽出匕首就向樊净后背刺去,司青喊叫一声,拼命挣扎着起身撞向那人。 司青太瘦了,被重重搡到地上,那雇佣兵只后退了半步,旋即露出被挑衅的愤怒目光,刀口调转,向着司青狠狠刺去。 好在樊净很快解决了雇佣兵首领,一脚将刺向司青的刀子踹飞。 “没事了,没事了司青。” 雇佣兵首领的尸体横在眼前,被干净利落地抹了脖子,鲜血已经停止喷涌,可却好似有生命一样在地上蔓延着。这样的视觉冲击,令司青有些目眩,尝试了两次都无法起身。樊净踉跄着走过来环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没事了,别害怕,剩下的雇佣兵已经被解决了。” “呜,妈妈” 孩子的哭声唤回了司青的神志,他抬起头,玛卡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了,女孩儿嚎啕大哭着,对着司青的方向伸出手,迈着小短腿向他奔来。 玛卡,司青推开樊净,也向着小小的孩子伸手,就在两人的指尖相触的一瞬,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炸响在他耳畔。 女孩浅蓝色的上衣炸出巨大的一团殷红,炸裂的弹片带着女孩儿身体里的鲜血,在司青脸颊擦出一条殷红的痕迹。 女孩儿小小的身躯倒下,露出门口黑洞洞的枪口。此后发生的一切,好似是梦。 他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抱住他的人肩膀晕开大片的鲜血,眼睛被人强硬地蒙住,那个人虚弱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着, “司青,不要看。” 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樊净。”司青眼里流出泪来。 樊净的手还掩在他的眼睛上,可是那双手的温度却在迅速地流逝。 后来司青得知,袭击救助站的是国际臭名昭著的恐怖组织evolution,该组织被白人至上,自然选择等偏激理论洗脑,对北美境内“孤儿院”“学校”“流浪汉收容中心”多次进行“自杀式恐怖袭击”。 这次袭击早有预谋,十名雇佣兵杀害救助中心两名看守后,潜入教室将十四名孩子杀害,留下最小的玛卡作为“诱饵”,原本想将更多的警察引进来再引爆炸弹,却不想这天正好是樊净和司青探访孩子们的日子。 等不及警方,樊净的保镖和雇佣兵发生了火拼,保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又有人数优势,很快击毙了数名雇佣兵,却没注意到有一名雇佣兵受伤潜逃,在杀害玛卡后被乱枪打死。 在被送上救护车前,担架上樊净苍白的脸色刺痛了他的眼睛,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流淌着,樊净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先回家去,我没事,别担心。” 司青看出樊净眼底的渴求,他希望自己可以上救护车,以家属的身份。 他垂下眼,不去看他。 “没关系,过几天,你可以来接我出院。”樊净笑了笑,低声道,“我们说定了,但如果你食言,也没关系,我不会介意。” 后来从助理口中得知,子弹炸碎了樊净肩膀上的骨头,在体内爆开的碎片几乎划伤了颈动脉,可以说,樊净完全是捡回了一条命。救护车隔绝了两人交汇视线的一瞬间,樊净血压骤降,陷入休克。 三天后,樊净终于有清醒的迹象,司青这几天一直守在病房外。 包括樊净助理们在内的很多人,并不认为这个单薄瘦弱的少年可以支撑很久,无论是从他的身体,还是曾经和樊净的爱恨纠葛,以及这段时间他对樊净冷漠而疏离的态度。 可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三天里,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病房。 尽管脸色因为体力透支而苍白,但在医生为他体检并做了简单治疗后,他就来到了这里。 几个助理没能劝说得动这个固执的少年,也无人胆敢用半强迫的手段让他休息,所以只能将樊净的情况事无巨细地禀报。 在樊净受伤的第一个夜晚,几个助理被叫了进去,十几分钟后律师匆匆赶到,司青被拦在门外,等了半小时才看到众人鱼贯而出,每个人的表情各异,但所有人面对着司青都愈发恭敬。 司青还是不能习惯各色目光,即便不带有任何恶意。他垂下头,裹紧了身上的毛毯,指腹上还沾着樊净的血,他攥紧了拳。 “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不过因为失血暂时还未清醒。” “郁先生。”助理提高音量,唤回了司青的神志,“医生说,您可以去探望了。” 司青抿了抿唇,应了一声。 病床上的樊净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太大的不同。樊净是个很强壮的男人,即便因为外伤失血,在两天前刚刚经历了一次心跳骤停,可是并没有迅速萎靡成憔悴的样子。 只是脸上没有什么血色,一头黑发被剃光,脑袋被白色纱布缠着,眉头微微拧着,十分疲惫的模样。 也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将近一年,再强壮的身体也会垮掉。 樊净的手摊在被子上。 如果那血肉模糊的一团,还可以被称为“手”的话—— 作者有话说:俩人的手都会好的[爆哭][合十]最近忙,发完就跑[合十][合十]揪几个小宝发[玫瑰]包《 》 60-70 第61章 第 60 章 刮伤和擦伤已经让这…… 刮伤和擦伤已经让这双手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在第一次爆炸发生时,樊净飞扑过来护住他的时候留下的。 这双血肉模糊的手,一次又一次地保护他, 照顾他, 奇怪的是, 也是同样的一双手,曾无情地羞辱他,伤害他。 人类就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会自动屏蔽掉曾经几乎击垮自己的痛苦, 记忆甜美的藤萝缠绕住那些不堪的过往,以绿叶、花朵和蜜果矫饰痛苦。 那些彻夜难眠, 独自哭泣的夜晚已经离他很遥远。 他努力地不去自怜自伤, 自怨自艾。可看到樊净的伤处,他的心还是会微微抽搐。 司青伸出手,摸了摸樊净手腕处没有受伤的皮肤。 在心里,他很小声地说了句,再见。 他的手已经恢复了大半,按照原定的计划, 他本就该早早离开。樊净意外受伤, 并不足以动摇他的决定。 心跳监护仪屏幕上平稳的曲线骤然跳跃。 他转过身向病房外走去。 助理跟在他身后,惴惴不安地解释, “郁先生, 您真的不等樊总醒来?” 司青摇头。 助理顿了顿, 停住脚步, 从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递给司青,“郁先生, 这是两天前樊总签署文件的复印件,我知道虽然樊总没有交代,但他清醒过来后肯定不会同意我给您看,但我想这件事还是有必要让当事人知晓的。” 文件袋里是很厚的一沓文件,充斥着复杂的法律术语,最后一页是樊净的签名和手印,以及当事人意识清醒的证明。 整体来说,是一份具有法律效益的遗嘱,如果樊净在这场意外中死亡,那么他会继承樊净绝大部分财产。 “郁先生,樊总真的知道错了,也很用心地在弥补。”助理请求道,“真的不能再多留一天?您已经守了他这么久,要回国也不差一时半刻,如果樊总醒来知道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他身边,他一定会高兴得疯掉。” 十八小时后,纽城到海市的航班起飞。 司青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已经决定要放手,就没必要充当陪护家属的角色。与爱无关,他接受的教育和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 舷窗外,薄薄的晨雾将整座城市笼罩,高楼大厦变成小小的格子块。而在某个格子块里,病床上的樊净睁开了眼睛。 经过十多个小时的飞行,抵达海市机场时已是深夜。关山月一身皮衣,带着墨镜,剪短的头发没有再留长,挑染了一撮粉色,用徐楠的话形容就是“看起来法力高强”的样子。 “很酷。” 接受了关山月硬邦邦的抱抱以后,司青第一时间对老师的新造型表示夸赞。 “化疗后的头发留长了也不好看。”关山月摘下墨镜,甩了甩头发,抱怨道,“不喜欢这个造型,还是以前更好看,不过你师兄说人生最重要的就是尝试。” 靶向治疗后关山月的病情得到控制,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尚可,她捏了捏司青的胳膊,“不错,一年前还是骷髅架子,现在多少长了点肉。”没想到,樊老狗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 几人边说边聊,向停车场走去。樊净的人早早等在那里,司青没抬头,和关山月一起坐上了师兄的小轿车。 “刚刚那是宾利吧?宾利坐起来是什么感觉的?” 男人看了豪车反应都是激烈的,师兄一脸兴奋地请教司青。副驾上的关山月给了他一记肘击,才让他平静下来。 司青倒不知道那辆车就是宾利,他对于汽车不太敏感,只记得自己之前坐的车是黑色的,外观看起来和这台没什么差别。 但其中发生的事情,并不愉快。 那天是樊净砸碎了小猫挂件,指责他安装窃听器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樊净喝了很多酒,酒醉的人控制不好力度,捏着他的下巴,下颌骨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哭着说疼,不要,可是樊净还是撕碎了他的衬衫。在车里做出了那种超乎他接受程度的事。 司青不喜欢追思过去,苦难和伤痕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是属于过去的痛苦记忆却如影随形,他不知道那是ptsd的症状。 当晚,他做了梦。 储物间,摇晃的灯泡,铁丝,手骨断裂的声音,子弹,鲜血,还有玛卡倒下的身影,炸弹的计时声滴答响起。司青睁开眼,将震动的闹钟按灭。 胸前和后背都被冷汗浸湿,恐惧令他头晕耳鸣,他在床上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复学的第一天,他要尽快赶到教务处办理手续。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行政老师并未多言,在申请表上盖章后递给司青,告诉他休学时间可以只按照半年计算,并不耽误毕业,但前提是年底期末考试必须通过,而且在大三要补休落下的学分。对于这个结果,远远好于司青的预期。 世界美术大赛已经开始公布获奖作品,对于这场还未开始就已经以失败告终的比赛,司青心中有愧。意外发生时,他的作品尚未完成,出院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对重拾画笔这件事不敢抱有任何期望。那副没有完成的画,大概还封存在樊家老宅。 虽然入围是靠着他个人作品,但参赛是以华大团体的名义参加的。司青对包括关山月在内的校领导道歉,校领导态度很好,安慰道, “这两年你已经为华大赢得了不少奖项,这次也不用自责,好好完成学业。” “不用担心毕业的事情,你的难处,校方理解的。” 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手就是吃饭的本钱,司青伤得最重的又是最敏感的右手神经。九月的海市还没有降温,可是司青的手已经被厚实的手套裹住,就连签名也是用的左手。结合休学时提交的验伤报告,在看过这份验伤报告的人眼里,司青的画师生涯已经结束了。 司青恍惚地出了门,校领导怜悯又惋惜的神情令他再度生出那种“是不是不能再画”的情绪,原本想要去画室练习,可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令心中生出惘然和无助。 “你发什么呆?”关山月跟了上来“站在这里干什么?回来了就去画室练习啊。” 关山月气哼哼道,“你休息也够久了吧?不要以为受伤了就可以偷懒。”她将一张纸拍到司青怀里,介绍道, “喏,金画笔大学生联赛,比赛只限于华北地区高校,这种省级赛事难度对你来说几乎没有。已经替你报了名,下个月十号就要提交作品,你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我还可以画画吗?”司青望着自己的手,喃喃道。这段时间他的确没有停止画画,可创作的内容他始终不大满意。 他陷入了瓶颈期,又将一切归咎于还未习惯左手画画,可是右手的力气又不足够支持他握笔。 关山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只要你想画,怎样都能画。” “这次比赛你闭着眼都能得奖,如果拿不到金奖,哼哼。”关山月威胁地笑了两声。 瓶颈期并没有那么容易过去,司青也清楚地知道,脑子里五花八门的想法无论怎样画他都不会满意,或许不能单纯归咎于手伤。他心里有事,一不留神就被画坛绊了一下,并没有摔倒,但再站起身时,脚踝处便传来滞闷的疼痛。 “同学,你没事吧?”有好心人凑上来询问要不要送他去医务室,司青摇了摇头,那人却突然惊叫了一声,激动道,“你是,你是郁司青?” “天哪,之前网上都是你的事情,不好意思我这样说一定很奇怪,但郁老师,我从始至终相信你的,什么顶撞老师,霸凌同学我才不相信呢。那个宁秀山,和他那些奇形怪状的粉丝,才是罪有应得,你没看宁秀山在新闻发布会上的那个嘴脸,真是令人作呕郁老师,你放心吧,我们会一直支持你的。” 还有这种事?这段时间,他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此前遭受的网络暴力让他对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生出畏惧,卸载了那些软件后便再也没有重新登录。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风评已经触底反弹。一个长相漂亮又才华横溢的年轻画家,一直以来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深陷霸凌丑闻后又被扒出高中滥交,和养父母断绝关系,看似死局,但只要某些人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舆论就会触底反弹。 丑闻被迅速洗清,而迅速反扑的是公众对司青的同情和怜悯。 而樊净又巧妙地控制住舆论,将恐怖的热度强硬地压制住,将对司青的关注压缩到足够洗清他的冤屈,又不会妨碍到他正常生活的地步。 即便司青再不愿意承认,但也不得不说,这件事樊净处理得很好。 越来越多人,带着关切的神情围了过来,有人搀着他的手臂,扶着他向医务室走,有人则给他加油打气,面对着一张张友善、真诚、关切的脸。司青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是他受伤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第62章 再获奖 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请…… 司青的脚踝有轻微的错位, 并不严重,只是需要冰敷即可消肿。医务室的医生说,这是旧伤, 从前扭伤过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留下了病根。 司青向热心同学和医生们道了谢, 最终还是没有听从医生的建议, 反而去了画室。 经过刚刚的小插曲,他脑海里闪过一丝灵光,他不去想扭伤的脚踝,只是想尽快抓住一闪而逝的灵感。 这次他画的是人脸, 一张带着笑容的脸,可是画到最后, 一颗子弹却贯穿了整张画面, 人脸支离破碎,变得恐怖又狰狞。 还是不行。 司青叹了口气,他想要创作温暖,可每次看到成品都不甚满意,动手改画,改着改着温馨的画面就变成了凶案现场。 他将惨不忍睹的人脸撕成碎片, 已是傍晚, 街灯亮着,他跛着脚, 向着寝室楼走去。 他申请了住校, 还是和徐楠一间寝室。在寝室楼下, 他去了一趟小卖部, 出来时抱着洗脸盆,盆里装着床单和洗漱用品。 端着盆,瘸着腿走路并不方便, 司青小心翼翼地避开路边的石子,走得有些狼狈。一双包着纱布的手伸了过来,将他怀中的脸盆端走。再抬眼时,就对上了一双坦诚的眸子。 男人身材高大,立在路灯下,顶光衬得他脸色不大好,是重病未愈的苍白。他端着五块钱的廉价脸盆,认认真真地研究了一会儿脸盆里同样廉价的床单,片刻后才道,“你就用这些东西?” 缠着纱布的手拎起二十块钱的劣质床单,樊净直截了当地开口,“这个不行,你的皮肤会被磨破的。” 樊净的表情仿佛在说,‘离开了我你果然过得很惨。’ 司青选购的小百货被当垃圾一样随手丢在路边,樊净将他横抱起来,不容置疑地道,“和我回家住,如果你不想看到我,我可以在客厅睡。” 被强劲的手臂禁锢在熟悉的怀抱里,司青第一感觉并不是安全感,而是尴尬和恐惧。在大学校园里,尤其是寝室楼下,夜晚总是不缺缠绕在一起拧成麻花的小情侣,现在乍然成为其中之一,司青尴尬得头皮发麻。 他挣扎了两下,他自己这点儿力气,对比樊净简直是蚍蜉撼树,可这次樊净只是闷哼了一声,尔后一声不响地放下了他,等他站稳后,才捂住肩膀,脸上露出很痛苦的神情。 司青眼眶红了,好在橘黄的路灯光下并不容易看出来,他捡起被樊净丢在路边的脸盆,竭力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你身上有伤,快去医院吧,别来找我。” 男人的眼睛骤然明亮了起来,“你关心我?”他伸手握住司青的手臂,轻轻摇动,语气恳切,“你刚刚是在关心我,对不对?” 司青将手臂抽出,错身后退了两步,在樊净热切又欣喜的目光里,坚定道, “我和你没有关系了。” “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室友们非常友善地接纳了司青,尤其是徐楠,在司青突然回归后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将司青绑在身边。可司青还是觉得不自在,每天夜晚,他都会做梦,梦中景象光怪陆离,他置身其间,仿佛一只被铺天盖地的巨网缠绕住翅膀的鸟雀。 他挣扎着坐起身,整间寝室灯火通明,室友们关心地围坐在他身边,徐楠甚至已经穿好了大衣,正要抱他去医院。 他擦了擦满头满脸的冷汗和泪水,时钟指针指向凌晨两点,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注定无法融入到这个集体之中。司青从来不是一个因为自己有难处,就去肆无忌惮麻烦别人的人。 当天他就在学校不远处找到了一处出租房。徐楠和几个室友忙里忙外,进进出出地帮着他布置,坚决不让他插手一点儿,生怕他受累。不习惯这种被当瓷娃娃保护的相处方式,司青找个借口下楼买冷饮,他买了四瓶冰饮料,付钱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说,“你不能喝冰水。” 他抬起头,小卖部的老板正理着收银台里的硬币,周围空空荡荡,那个人并不在。 最近总出现幻听。司青想。他转身上楼,没有看见不远处的街角,那个的熟悉身影沉默地注视着他。 晚上,司青提出请客吃火锅,突然想到回国后还没有和大家正式地见面,于是也请了郑灵儿和邓璇,年轻的男男女女热热闹闹地坐了一大桌,大部分时间都是徐楠和郑灵儿插科打诨,司青饶有兴趣地听着两人说着网络上的热梗。 火锅的热气腾腾地扑了满脸,刚回国几天,可是和那个人在北美度过的一整年,仿佛已经是很遥远的时候了。 几个年轻人闹腾到了晚上八点,出门的时候,被带着凉意的夜风一吹,司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一次,街角处再次出现了那个黑色身影。 司青不确定是不是幻觉,定睛去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经过半个月的打磨,司青始终画不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最后交给关山月的抽象画充斥着鲜血、子弹,整个画面黑漆漆的,就连司青自己也不想多看一眼。 这次比赛的主题为“世界”,这种大学生联赛获奖作品的风格都比较积极,即便司青基本功扎实,但寓意不好的作品一般不会被列入获奖名单。 关山月倒是没有发表过多的评价,她捏了捏司青的肩膀,问道,“最近睡眠很差吧?脸色不太好。” 司青揉了揉眼睛,自从回国后,他的睡眠情况可以说越来越糟,每次闭上眼睛,他的眼前都会浮现出各种画面,被子弹穿透的玻璃窗、玛卡被鲜血浸透的蓝色衣服、十四个小小的身体堆砌的尸山。 梦魇让他无数次在梦中惊醒,可有无法挣脱,每次大汗淋漓地醒来时,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他抵触重新回到噩梦中,于是抱着膝盖,面对着窗子坐着,看着朝阳一点一点将整片天空染红。 每天不到五个小时的睡眠,让他迅速地憔悴了下去。他不愿意承认,樊净从他身边彻底消失的半个月,他过得很糟糕,再也没有完整地睡过一觉。 他也曾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心因性依赖症。”医生这样告诉他,“这个人一定在你人生中起到过非比寻常的意义,又在近期的意外中救了你,已经像图腾一样烙印在你的记忆中。” “所以在痛苦的时候,会想到他,离开他的陪伴也会感受到空虚和痛苦,即便你已经和他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我没有空虚和痛苦,我只是”为了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司青辩解道,“可能只是不习惯。”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一种保护机制,你不用觉得难为情。时间会冲淡一切。”心理医生笑了起来,“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出现这样一个人,骤然分离的确会造成一段时间的失序感,你可以将其理解为雏鸟情节,用医学名词来解释,就是心因性依赖症。” “心因性依赖症?”关山月重复道。 “老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司青垂着头,再一次道歉,“或许我不适合再画画了,我心里承受能力很脆弱,我不够坚强。” 关山月奇道,“我有说过你的作品差吗?在我看来它依旧很好,只不过转变了另一种风格罢了。” “虽然近年国内并不推崇风格消极的作品,但在我心里,这依旧是一副很好的作品,如果我是评委,我会把冠军给你然后让其他人滚蛋回家,毕竟这种联赛已经很少出现富有深度的抽象画了。” 司青怀疑他无论拿出什么样子的作品,关山月都会说出这么一长串赞美的话。 好在他对于得奖并无期望。重新回到校园,他体会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从前,他人生的重心除了画画,就是追随樊净的脚步,甚至在某些时刻,樊净的意义甚至超过了绘画和创作。他神色匆匆,步履不停,不曾对任何一人敞开心扉,也不曾试图做交朋友这种事。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摘下了厚重的口罩,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回应、倾听。除了令人困扰的睡眠问题,以及永远画不出满意的作品这个困扰,司青努力让自己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 一直到新的一年,那个人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元旦假期结束后,关山月传来了一个喜讯。 司青的作品《子弹眼泪》获得省级大学生联赛金奖,获奖的十幅作品中,司青的作品又被华大慈善基金选中,在海市资产交易中心拍卖,这场慈善拍卖活动的全部收益将捐赠给华大助学基金。 作为华大的学生和金奖得主,司青需要出席这场拍卖会,并参加华大助学项目启动仪式。 “你有没有礼服?”关山月不耐烦地咂咂嘴,“不要告诉我,你打算穿着这身洗得变形了的卫衣去参加活动。” 礼服,司青其实是有的。在和那个人关系破裂前,两人是有过一段和谐相处的时光的,有国外的裁缝上门,量体裁衣,定制的礼服十分合身,显得整个人挺拔又精神。衣服到的时候,司青试穿过一次,那个人就眼神发暗地将他按在沙发上,不顾他的反抗,动作蛮横地撕咬他的唇。 那时候,他以为这是亲吻,是被爱的证明。 “我不去。”司青还是学不会说谎,他垂下眼睫,努力寻找着一个像样的借口。 “好啦不要编故事骗我了。”关山月拍了拍司青的肩,道,“这周六我要看你出现在拍卖场,如果敢爽约,哼哼!” 第63章 耳光 看到你就觉得恶心,永远不要出现…… 省级大学生美术联赛的金奖作品, 一经发布便在网络上引起热议。创作的内容、主旨、用色都和其他作品大相径庭,而同样引人瞩目的,是《子弹眼泪》的作者。 一个年轻、神秘又低调的画师, 前段时间深陷霸凌丑闻, 可澄清一切后, 又成了完美受害者,本身就有足够多的关注度。 在大部分赞美的评论下,也有不少人质疑,毕竟《艳光》《山中月》等作品和这幅新作的风格、用笔手法完全不同。此前不少人评价司青有恃才傲物、脱离大众审美之嫌。 不过无论是赞美还是贬低, 这种关注始终被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畴,确保不会影响到司青心情和生活。 论坛里沸反盈天地辩论, 司青在拍卖会当天准时出现在了会场。他穿着一身西装, 商场里随便选购的平价品牌,但作为一个学生无疑是得体的。他跟在关山月身后进入会场,在落座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再度袭来,他下意识地抬头回望。 那个人就站在前排,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眼神温柔却炙热, 两人的视线微妙地交错。 十几天不见,司青并没有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廉价的西装不大合身, 袖口和裤管空荡荡的, 稍长了一点的头发随意拢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见他, 漂亮的眼睛立即流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慌乱,佯装镇定地背身和关山月说话,实际白皙小巧的耳廓已经红透了。 关山月察觉异常, 随即发现了他,而他丝毫未有避讳的意思,反而看得更加肆无忌惮,直到关山月脸上乍现怒容,大有冲过来打人的意思,他才收回视线,无声地笑了笑。 自从斗败樊令峥、彻底掌控樊氏后,樊净就几乎很少出席这种公开的活动,这次出现在华大慈善基金的活动则是以校友的身份。不过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为了司青。 一共拍卖十几幅画作,大部分出自学生之手,起拍价不高,大多以十万以内的价格成交。 对于司青的新作,樊净志在必得。 《子弹眼泪》起拍价定在五万,樊净第一次举牌叫了二十万。很少有第一次叫价翻倍的情况,全场哗然,错愕地盯着樊净。 这是樊净来到拍卖会后的第一次叫价。 司青的画作曾拍出一百万的高价,所以这幅《子弹眼泪》虽然不符合主流审美,但也有一定收藏价值和升值空间。但樊净的参与,劝退了相当一部分原本跃跃欲试想要跟拍的人。 第二次叫价来自场外,来自米兰的约瑟夫先生加价五万。樊净加价到五十万。 可是那位约瑟夫先生再一次加价五万,樊净不耐烦地皱皱眉,对于这幅画,他志在必得,很讨厌这种温吞的竞价方式,第三次举牌他直接加价到了一百万。 可或许是在和樊净作对,那位神秘的约瑟夫先生再度加价五万元。 耐心告罄,樊净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不自量力的对手了,他起身对拍卖师做出手势。 点天灯。 无论拍品如何加价,点天灯的人都会跟拍,并以最高价成交。绝大多数点天灯的竞拍者,都有雄厚的实力和社会影响,对于樊净来说这更像是一种符号,提前宣布了这幅画的所有者,而在点天灯后若是还有人加价,那么就是和樊净作对。所以,一般樊净这种人点了天灯后,绝大多数人忌惮于樊净的势力,会选择退出竞拍。 除了这位约瑟夫。 在一百万的基础上,再次加价五万。 樊净举牌,叫了四百五十万。这场拍卖会的最高限是五百万,一旦叫价超出五百万,那么《子弹眼泪》就会因为恶意竞拍而流拍。 那位叫约瑟夫的家伙果然没有再跟拍。 大获全胜,樊净回头望向司青的方向,却见他低着头,步履匆匆地向外走。樊净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第六感告诉他,小人儿心绪不佳。 他暗道一声不好,司青一直不喜欢过度的关注,更不喜欢出风头,他闹这一场只怕惹恼了司青。顾不得拍卖会还未结束,樊净起身向外追去。 工作人员拦住了他,神色惶然地抱歉,“对不起樊总,12号拍品不能给您。” “方才画师本人特别交代,这幅画您没有交易资格,根据顺延法则,约瑟夫先生以一百零五万的价格成交。” “什么是没有交易资格?”樊净脸色阴沉地发问,见对方几乎哭了出来,只能强压下火气,问到,“司青在哪儿?” 司青几乎是逃出了会场。 有那个人在的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停留,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司青!”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那个人却锲而不舍地追了上来。 “司青,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作品,我只是想支持你,没有别的企图。” 被拦住去路,司青只能停了下来。 “那幅画不值钱,你没必要这样。” “在我心中,关于你的一切都是无价之宝,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这幅画的价格也并不等同于它的价值,只不过是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是为了得到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必须付出的一点微小的代价。”樊净目光灼热,司青错开这道视线。 樊净这样的人向来能言善辩,司青不想同他争辩,因为和这样的人打辩论赛,自己一定是输家。于是他再度选择沉默,不听、不看、不回应。 对于自己这种消极抵抗的态度,樊净再一次用无可奈何的语气,笑着自我调侃,“好像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让你稍微高兴一些。” “不过没关系,我很擅长寻找问题,并改进自己的做法。” 记事本再度递到司青眼前,满眼都是红红的爱心。 这是樊净单方面的约定,一直照顾自己,直到一年以后第二阶段的复健结束。 提前结束了治疗后,他回了国,直到今天,一年之期还没有满。 去年的10月15号被小小的爱心框住,此后每过一天,记事本的日历数字上都会出现一颗小小的爱心。不像是樊净会做出来的事情,可现实就是这样荒谬地发生了,这个男人的耐心,远比自己预料的要多得多。甚至他自甘愿降身价,玩这种低劣而幼稚的恋爱把戏。 “还有23天。”樊净笑着道,“司青,你的眼睛红了。” 司青悚然回神,欲盖弥彰地揉了揉眼睛,再抬头却撞进樊净温柔宠溺的眼眸里。 “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蜷缩在身侧的手被一双大掌收拢在掌心,那个人的语气温柔,“承认吧司青,你并没有放下我,为什么不能遵从内心的声音,为什么要强求自己呢?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挥开樊净的触碰,司青后退了一步,以防御的姿态盯着樊净被挡开后,僵在原地的手。 “如果你那么恨我。”樊净语气中带了苦涩,他的眼睛闪烁着泪光,但或许是自己看错了,司青不确定。 樊净接着道,“如果,如果你真的恨我,为什么在枪击发生后,用那样绝望的眼神看着我哭泣?” “如果你真的恨我,大可以在我重病垂危的时候一走了之,你为什么要守着我,直到我脱离危险才默默离开?” “如果你真的恨我,那么在被宁秀山威胁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不出侮辱我母亲的话?” “司青,我已经知道了一切,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如果我在你身边,能让你稍微好过,那么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我做你的情人,你将曾经在我这里遭受的羞辱和痛苦,百倍千倍地还给我,我甘之如饴” 清脆的耳光打断了长篇累牍的陈情。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手腕痛得发麻,可是比手腕更痛的,是他的心。 他曾爱过樊净,爱得失去了底线,甚至违背了道德和尊严接近他。 他和那些爬床的人,也没有任何分别。 这个事实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好像他的衣服被扒光,浑身赤裸地被丢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至于对樊净的感情。 只要爱过一个人,余生就无法对那个人无动于衷。 可司青已经无法顾及他残存的情谊,因为只要看到樊净,羞耻就如同潮水一样蔓延,淹没了他的口鼻,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在这种羞耻中溺死。 他不允许在樊净面前流露出一丝脆弱,在带着自己仅剩下的尊严落荒而逃前,这个耳光就是他自以为最恶劣的反击。 他望着樊净被打得偏过头的侧脸,以及不可置信的哀伤眼神,一字一顿,语气坚定, “我不爱你。” “我讨厌你。” “滚开,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到你就恶心。” 落荒而逃。 在地铁站,他鼓起勇气回望那个人的方向。 那个人还站在原地。枯叶落在他肩头,他伸手去拂,却两次都没有拂掉。 樊净这样骄傲的人,决计不会忍受这种带着羞辱意味的咒骂。 司青知道,这一次两个人是真的结束了。他悄然松了口气,压下心中弥散开来的苦意,大步向前走去。 深秋的萧瑟的风席卷着落叶,裹挟着一切过往的记忆,流浪到视线之外的远方。 他大步向前,迈向崭新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爆哭]攻洁,因为我不看攻不洁的文。我个人能接受受不洁,但自己写攻受肯定都是双洁的。[合十][合十][合十] 第64章 舆情 关山月在寒假来临前的一周突…… 关山月在寒假来临前的一周突然住院。 起因是她偷偷跑去滑野雪, 意外摔裂了髌骨。而在检查时,查出了原本已经遏制住的癌细胞,突然发生了骨转移。 司青在医院守了一整天, 关山月才从加护病房转到普通病房。 “也算是因祸得福, 最起码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关山月倚靠在床头, 脸色是不健康的枯黄,干瘦的手指捏了捏司青的脸颊,“这次有点长进了,没哭。” “死也是生的一部分, 要学会接受,嗳, 刚夸了你坚强, 怎么转眼又要哭,就要期末考试了,复习得怎样?别忘记你是怎么答应书记的,所有的科目都要通过,不能挂科,要是因为我的事延期毕业, 哼哼。” 关山月亮了亮拳头。 病情虽然恶化, 但关山月的状态却很亢奋,司青只坐了一会儿便被她赶走, 说是还有重要朋友要来探望。 司青出门后, 在走廊里碰见一人迎面走来, 瘦削的中年男人, 整个人装在剪裁得体的老式三件套黑色西装里。经过司青的瞬间,一双没有任何情绪的黑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眼白略大, 像极了某种爬行类冷血动物。 只看穿着打扮,就不像是关山月会结交的人。 司青心里生出几分不安,沿着原路返回,隔着门玻璃,那黑衣怪人果然坐在关山月病床边,两人聊得欢畅。 下午还有课,司青回到学校后立即赶到教室。 他一进门,原本人声鼎沸的阶梯教室立即安静了下来。郑灵儿和徐楠向他招手,两人脸上表情都不大自然,司青走了过去。 郑灵儿“啧”了一声,小声埋怨,“司青,你简直是个原始人,我发给你的消息又没看到。我不是告诉你这两天千万不要来上课吗?真的要被你气死!” 司青连连道歉,手忙脚乱地翻出双肩包里的手机,徐楠忙抓住他手机,反扣在桌子上,“没看到就不要看了,不是什么好消息,听我们给你转述就好。” “司青,你和樊净到底是怎么回事?”徐楠沉下脸,道,“为什么网络上到处都传闻你得罪了樊净,说你们起了争执,你还还打了樊净一巴掌?” 事情的起因是一名狗仔突然在微博放出一段模糊的视频,两个人站着似乎在激烈地争执,后来一个人给了另一个人一巴掌。 这名狗仔在业界比较出名,视频刚出,不少人就猜测是明星之间的纠纷,可是扒来扒去却始终对不上号,于是默认是某两个不出名十八线明星起冲突,热度渐渐退下去。 可没过多久,一个三无小号突然发布一篇文章,标题指向性明显,“起底郁姓画师,贵圈真乱。” 这篇帖子以华大学生身份,阐述了司青在华大内的种种“劣迹”,以及傍大款后求金主洗白黑料的行为。这种没有任何真凭实据的小作文,网民们并不会轻易上当,可是这篇爆料帖后,直白地点名了金主就是樊净。 小作文迅速窜上热搜,又在网民们还未反应过来时,迅速地被撤掉。而那段已经被网友遗忘的视频,却又被翻了出来,不少人辨认出,耳光事件发生的地点就是交易中心,而两名当事人正是司青和樊净。 全网哗然。 “我没看错吧?郁司青给了樊净一耳光?” “盲猜是金丝雀想要上位,被大佬无情拒绝后恼羞成怒。” “楼上积点口德吧,就不能是小情侣吵架?” “楼上的,之前传闻樊净和郁司青在交往,樊净可是当场辟谣了。郁司青之前被曝光过黑料,高中滥交以及霸凌同学、和养父母断绝关系,听说就是樊净帮忙摆平的,所以两人肯定有关系,但绝对不是正常的恋爱交往,而且当初辟谣的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所以樊净肯定不会看上这种人啦。” “我就是华大的学生,和郁司青同一届,他在学校就一副不爱理人的样子,长相确实很不错,估计就是靠着皮相巴结大佬,大佬也的确出手相助,只不过得到了一些好处后,又起了贪念想要更多。” “楼上分析的好长啊,但看颜值两人倒是蛮登对的耶hhhh,没想到郁司青长得这么漂亮,靠颜吃饭也是一种本事呀。” “我是司青的朋友,是樊净做出了伤害司青的事情,司青是很好的人,根本做不出霸凌同学的事情,宁秀山已因为杀人罪进去了,难道这还不是司青无辜的证明吗?” “楼上怕不是小说看多了得了幻想病,宁秀山的确是进去了,但谁能说郁司青十年前没有滥交,没有霸凌同学?我当时就想说,宁秀山新闻发布会明显被胁迫了,我看当年的真相就是郁司青这些年持续霸凌宁秀山,宁秀山反抗失败后反倒被郁司青背后的资本送了进去,我要求重审宁秀山的案子!” “楼上脑残粉味道真浓。” 宁秀山曾是百万粉网红,虽然已经因为重重劣迹声名狼藉锒铛入狱,但还有一小批负隅顽抗的粉丝活跃在各个社交平台。 尤其是宁秀山被曝,入狱期间因为意外毁容,又出现了精神问题试图自毁双手之后。这批粉丝更是疯狂,借着这波热度势要为宁秀山“讨回公道”。 樊净、郁司青,连带着已经坐牢的宁秀山,视频的热度爆炸式增长着,就在全网的好奇心到达了巅峰时。 一位绘画界颇有名气的画家突然发文: 不论其人品,郁某在绘画领域有一定成就,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出于对优秀后辈的关爱,我和几位画师朋友,并未因为此前传闻对郁某生出偏见,毕竟私生活奔放并非罪孽。可是上个月发生的事情改变了我的看法。 一年半前,华大选择郁某代表学校参加世界美术大赛,郁某一意孤行,选择了获奖难度较大的写实主义,而非其擅长的领域。一个月前,世界美术大赛公布了获奖作品,预料之内,郁某并未获奖。 出于好奇,我检索了世界艺术大赛所有参赛作品,超写实主义今年共计收到五十五幅作品,未有华国境内画师或机构参赛。 简而言之,郁某通过学校获得参赛资格,又因为个人原因弃赛。诚然,我不认可绩优主义,但对于这种违背规则、弃集体利益于不顾的行为,我要表示唾弃。 最后,这位画家表示,抵制郁某的一切作品,拒绝出席郁某参与的活动。 这位画师在业界颇负盛名,和关山月属于同一级别的大拿,但此番言辞并不具代表性。而令人意外的是华国美术协会转发了此条博文。 华国美术协会并非华国官方组织,但在华国却有着极大的话语权。不仅主办或承办各类美术赛事,不少画协的成员都是高校的教授或骨干,华国的拍卖行和画商或多或少和美术协会有联系 被美术协会公开抵制的画师,唯一的结局就是转行。而此时美术协会的盖棺定论,无疑是将司青在华国的发展之路彻底堵死。 司青浏览着新闻界面,心中却并未有多大起伏,早年他收到过加入美术协会的邀请,只是因为不想牵扯到权利的斗争,于是拒绝了邀约。此时美术协会横插一脚,这种落井下石的行事作风,他并不意外。 其实于他而言,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能和从前一样拿起画笔,画出他真正想画的内容。至于未来的前途发展,倒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司青”徐楠犹豫道,“这绝对是有预谋的,这两天,咱们班好多人都在帮你澄清,可是所有的澄清帖子都被删光了,肯定有人在操纵舆论故意陷害你。我们都觉得是樊净。” “不是他。”那个人不会做出这种事,司青想,之前网络上发生过那样多不愉快的事情,他关起门来做缩头乌龟,一直靠着樊净帮他处理这些事。 只不过这一次的困难,需要他自己面对了。 关闭了充斥着辱骂和谣言的界面,将手机重新扔回背包里,反倒安慰起悲愤的友人,“没关系的,多谢你们,我会想办法澄清的。” 一个人的力量如何能对抗得了训练有素的公关团队?坐在一旁的邓璇小声道“我们没有背景,哪里斗得过他们?司青,要不,你和樊净道个歉吧” “放屁!”郑灵儿霍地站了起来,见教室里众人都回头看她,又红着脸坐下,压低声音道,“绝对不可能,咱们司青怎么能向那个恶臭资本家低头?” 徐楠沉吟了半晌,道,“就算不是他做的,他也一定有办法处理这件事” 郑灵儿又“啧”了一声,道,“非得求着他了?”她掰着手指头,数了几个美术界有名气的前辈,“这些老师德高望重,我们去找他们说清楚这件事,总不至于陷入绝地。更何况,司青的事情咱们华大领导都知道的,学校怎么可能任由那些喷子给司青造谣?” 郑灵儿言之凿凿,却听前面一人嗤地笑了一声。那人穿着花花绿绿的拼接衬衫,花蝴蝶似地,一拧身就是一股香到呛人的香水味。 “都已经被锤死了,还要洗白,华大因为一个郁司青都被扣上校风不端的罪名了,你们这些狗头军师还要拉学校下水。”花蝴蝶哼了一声,道,“真是不要脸呢!” 郑灵儿踹了前排座椅一脚,花蝴蝶“哎呦”一声叫,蹦起来叫,“我说郁司青勾引男人,作风不端,仗势欺人栽赃陷害无辜画家宁秀山,桩桩件件,哪里说得不对了?” 此时正是课间休息,教室里原本吵吵嚷嚷,见这边起了冲突,都停下手中的事投来探究的目光。 郑灵儿蹦了起来,“呸呸呸”了几声,美甲上的大钻几乎戳着花蝴蝶的鼻尖,“你说司青欺负宁秀山,但在发布会上痛哭流涕认罪求饶的大怂包可不是我们家郁司青,发布会后被警方带走调查进局子的也不是我们家郁司青,至于你说司青给华大丢了人,且不说司青是靠着自己的画作入选的,单是从前司青给学校争取的那么多荣誉奖杯,都能把你的猪脑子砸成脑震荡!” 郑灵儿吵架方面天赋卓越,花蝴蝶哼哧哼哧两声,脸都憋红了也回不出一句话。他哼了一声,又一拧身,捏了捏身边那人胳膊,嗔道,“老公,你说句话呀!” 花蝴蝶旁边趴着个人,原本埋头补觉,被花蝴蝶这么一闹腾只能抬起头来,原来是班级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姓王。这人仗着家世好,屡次骚扰同学,在学校里也是出了名的,之前也骚扰过司青一段时间,见司青不理他,就一脚踹翻了司青的画架,屡次找司青麻烦,甚至还有一次把他堵在洗手间,强迫他摘下口罩。 被司青用防狼喷雾击退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来招惹过。司青缺课太久,也不知何时花蝴蝶和王公子勾搭在一起的。 两人原本就有过节,再加上花蝴蝶扑在王公子怀里,连汤带水,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番。刚睡完回笼觉的王公子立即借题发挥,睨了司青一眼,轻蔑道,“郁司青?郁司青是个婊子,这不是个公认的事实?有什么好争辩的?” 司青死死按住马上就要杀人一样的郑灵儿,不卑不亢道,“这是诽谤,教室是有监控的,你要是不怕我起诉你就尽管继续说。” 王公子听见“起诉”二字,哈哈笑道,“我说的是事实,是有证据的。”郑灵儿气得浑身颤抖,怒道,“你有个屁证据。” “自然是有视频。” “你有个屁的视频。” “当然是你家司青卖屁股的视频。”王公子怪模怪样地笑,周围立即有人跟着起哄,班级里平时和郑灵儿要好的几个同学,原本约定好一起帮着司青渡过难关的,除了一直默默在身边拉着她的邓璇,竟都一个个转过身去。 郑灵儿一时没忍住“呜”地哭了出来,气得浑身发抖,大吼道,“放屁!你这是栽赃、造谣!” “呦,真哭啦?”王公子无辜地一摊手,对周围人道,“看清楚啦,我可没打她,也没惹她。” 司青脸色发白,手指因为过度紧张而攥紧,却始终将郑灵儿护在身后,此时也顾不上逃不逃课了,他拉着郑灵儿就要离开教室。王公子却“唉”了一声,一身肥肉横在过道中间,堵住两人去路,他拿出手机随手点了两下,举到司青面前。 司青盯着屏幕,只看清了一瞬,脑子便嗡地一声,脸上褪去了血色。 手机的屏幕很小,不足以让人看清楚画面上赤裸花白的□□,但声音却是司青的,他听见自己说,我是以色侍人的婊子,爬床勾引人的贱人尔后的哭声听起来像猫在叫春,司青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视频,甚至不确定,视频里的自己居然能发出那样的声音。 司青回头,徐楠和邓璇惊愕地望着他,虽然他很快调整了面部表情,但司青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厌恶。而班级的其他同学,在发觉司青的目光后,或低头不语,或露出戏谑的眼神。 “现在看清楚这位郁司青同学的真实面目了罢?”王公子背着手在班级里踱步,得意洋洋道,“之前有人护着,这种滥交视频才没有流传出去,现在得罪了人还敢在小爷的地盘上撒野,我可是顾念着学校的名声,才没有将这件事抖出去的。” 司青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奇怪的是,最先涌上心头的不是羞耻,反而是疼痛,令他手脚发软的、剜心的痛楚,仿佛有一双手把他的五脏六腑抓出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又一股脑儿塞了回去一般,他的耳畔传来轰鸣,眼前的人影错杂地涌动着。 有人说,“别怕,司青,我相信你。”粉头发,闪亮的美甲,司青意识到这是郑灵儿,于是忙拉住她,“你别冲动。”他强压下涌上喉口的腥甜。 王公子的肥脸又转向郑灵儿,挤出个猥琐的笑容来,“呦,到现在还在不离不弃呐?还是说你和这位婊子也有一腿小妞长得倒是不错啧,就是脾气不大好,谁能驾驭得了你” 没等他说完,一把椅子先于郑灵儿的拳头砸到王公子的头上。 王公子满是青春痘的额头破了个洞,青春痘和鲜血一齐飞了出来。 王公子肥胖的身躯软软地倒下,露出邓璇惊恐得几乎要哭出来的脸,“我是不是把他打死了?我是不是得去自首?” 王公子当然没死,还没等救护车来,就已经在狗腿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指着邓璇、郑灵儿几人,骂了句什么,离开教室前撂了句狠话,让他们等着。 当晚,警车驶进了学校。邓璇和郑灵儿的室友告诉司青,郑灵儿和徐楠非要说打人他们也有份,于是几人被一并带上了警车。 司青坐在看守所门外,任深夜的冷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近几日的连轴转透支了他的心力,无论是对关山月病情的忧心,还是邓璇的案子,都让他觉得前路漫漫看不到一丝希望。 可他还不能倒下。 如果说从前,樊净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光明,他只能朝着樊净的方向不断向前,那么现在,属于樊净的那束光已经黯淡。关山月,郑灵儿,徐楠,邓璇……这些人既是他的老师同学,也是他的朋友,他绝对不会再自怜自伤放弃性命了。 他会努力活下去,过好自己的人生。 为了和他们的情义。 第65章 第 64 章 司青坐在看守所外,…… 司青坐在看守所外, 郑灵儿和徐楠两人一前一后出来,两人脸色都不大好。郑灵儿说,警方调取了监控, 确认了先动手的是邓璇, 所以对两人只是批评教育。 邓璇状态不好, 被带上警车后一直捂着脸哭,郑灵儿抹了把眼泪,咬牙道,“她是为了救我, 看我被羞辱才动手的。” 郑灵儿一直是张扬跋扈的性子,很少流泪, 此时一头张扬的粉色头发凌乱不堪, 脸上的妆也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司青想,与此同时,胃里又翻涌着,他咬紧牙关, 缓过这一阵令他眼前发黑的疼。是师兄打来电话, 又是一个坏消息。 “司青,王鹏举是京市的人, 背景很深, 此前肇事逃逸闹出过人命, 也被压了下去, 你们这几个毛孩子真不该招惹这样的人。” “我问了校领导,警方进学校并没有提前知会过校方,否则或多或少也有斡旋的余地。对不起啊, 师兄能力有限,最有也只是保住灵儿和徐楠他们不受牵连。”师兄叹了口气,隐晦地暗示,这件事司青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据说是上层的关系已经给海市施压,这件事只会从严处理。 司青走出派出所,冷冽的风暂且压下心中泛起的阵阵恶心。再一次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司青苦笑了一声,如果被牵扯进这件事的,只有自己就好了。 二十四小时贩卖机滚下了一杯冰水。 司青灌了一口,压下肺腑间翻涌的呕吐欲。 他努力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形式虽然严峻,可他的手中亦有筹码。 手中的冰水被突然抽走,带着广藿香味道的大衣沉甸甸地压在肩头,眼前的景象由模糊转向清明,他看到樊净焦急地唤着他的名字,耳畔刺耳的鸣叫渐渐消退,司青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伸手推开了樊净。 樊净变得不太像他,整个人胡子拉碴,未打理好的头发遮住额头,身上还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不像是传闻中神秘巨富,动动手指就能在资本市场掀起一阵风暴的权贵,反而活像是个刚从医院跑出来的精神病人。 “司青。”樊净握住他的手,揽着他的肩膀,低声道,“司青,别害怕,会没事的,我刚刚知道消息。” “司青,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樊净的目光定格在司青手中的塑料瓶上,像是一头被利剑穿透身躯的野狼。“怎么回事?” 透明塑料瓶里的液体因为鲜血泛着淡淡的粉,像是血液被稀释后的颜色。 “我送你去医院。” “不。”司青断然拒绝,“我没事。” “那我,我送你回家。” “不用你,不用你帮忙。”司青没有什么力气地伸手,想要推开他,瞥了一眼还立在他面前的人,却突然怔住。 因为樊净在哭。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暴雨,落在他的手背,灼热的滚烫。 樊净说,“你在吐血,司青。” “求求你,和我去医院吧,算我求求你,我答应你,不再出现在你面前。”樊净红着眼哽咽着,喉头剧烈地抖动,司青从来没有看过谁这么悲伤地哭过。 司青知道,樊净即便重病,若要强行将自己带走,他亦是没有任何胜算。樊净此刻突然出现,已经说明了他的立场和态度。 可他不能再做躲在樊净身后的懦夫。 “所有的事情,我都会解决,司青,求求你和我回去吧。” 膝盖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仰视这个男人。可现在他却突然发现,樊净的头上生出许多白发。 “如果你还想以后和我说话,这次的事情,就让我自己去解决。” “即便你帮我,我也绝不会领情,更不会与你重归于好。” 司青垂眸,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坦然,“我的确需要你的帮助,可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你我之间,以后只剩下等价交换。” 再无一丝感情。 他回到派出所门口,郑灵儿早已等在那里,粉头发的女孩儿心思敏锐,只看他脸色就判断出他身体状况不对。 被郑灵儿揪着上了车,司青无意间回头,那人远远地站在街角,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收回视线,再也没有回头。他垂眸,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已经编辑好的消息,点击了发送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会没事的。”司青拍了拍因为担忧而微微发抖的朋友。王鹏举的事情,樊净会出面解决,同样地,他也将克服根植在骨子里的恐惧,澄清事情的真相,告诉公众宁秀山的下场是罪有应得而非樊净的蓄意打压与报复。 稳住樊氏连续性下跌的股价。 第二天,病房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一人一身浅色风衣,头发在脑后高高挽着,模样很干练,几人见了郑灵儿,便点头问好,为首的女人自我介绍道,“我是英凯集团副总邵敏,是司青的朋友。” 郑灵儿和徐楠懵懵地和人握了手,将几人迎进门。她看向病床上微微蜷缩着身体的司青,觉得他一瞬间似乎变小了,攥着被角,因为着几个人的来访而紧张了起来。 “郁先生,又见面了。”邵敏笑了笑,“从前我为樊氏任职,一年前因为和樊总出现分歧,所以跳槽到了英凯集团,希望我们再次合作愉快。” “不过作为您的朋友,虽然我非常愿意帮您这个忙。但我个人觉得有必要再次和您确认,您真的同意接受采访,甚至将一部分隐私曝光在公众面前吗?” 郑灵儿对徐楠使了个眼色,徐楠尴尬地站起身道,“那我们先走了。” 其实郑灵儿和徐楠两人都有事瞒着司青,虽然网络上对于司青的质疑和侮辱已经足够让人心烦,可是最恶劣、也是对司青最残忍的事情,他们始终没有告诉司青。 关于司青高中滥交的传闻,一开始众人将信将疑,直到几张模糊的图片泄露了出去,其中一张照片拍得很清晰,十六岁的司青满脸稚气,赤裸着身体望着镜头。 郑灵儿原本以为司青会受不了,可他的表情却意外地平静。借用了自己的手机,司青看微博的时候模样很乖巧,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手指滑动的速度很快,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像蝴蝶一样从他的指尖掠过。 “谢谢你们一直保护我,谢谢你们相信我。”司青将手机还给她,“我希望你们可以留下来陪我,我不想对你们再有隐瞒,因为你们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于是司青开始讲述。 从十七年前那个阳光灿烂、万物欣欣向荣,只有他失去母亲的那个下午。讲到被带回宁家的那天,他觉得宁秀山长得很漂亮,很喜欢这个哥哥。讲到突然出现在他背包里的,林溪的戒指,讲到因为拒绝承认偷窃被关进禁闭室的时候,徐楠握住了他的手,告诉他,“不要再讲了。” 可是人生并不是小说,在无数个没有旁观者、没有摄像头、没有上帝视角的痛苦岁月,关于宁家别墅里发生的一切,只有自己是唯一的见证者。直面痛苦、掀起伤疤固然令人难过,可司青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的懦弱、逃避让身边关心自己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受伤。 司青小声说,“没关系的,我可以。” “原本,应该早点把事情澄清的。” “一开始,樊净并不认识我,传闻中,他为了我故意打压宁秀山的情况并不属实。” 他讲到痛苦的极限是,眼前浮现的大片空白,白光褪去后,樊净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脸庞,矜贵的少年抱着满身狼藉的他,说,我相信你。 于是在痛苦的土地上诞生了希望的花束,他迫不及待地记录下关于樊净的每个瞬间,但樊净不常来,于是他开始咀嚼见到樊净时的天气、餐桌花瓶里插着的是郁金香还是洋桔梗、回想着见到樊净时的心情,心情也是有形状的,于是司青将他们画了下来。 他讲到宁秀山骂他的母亲,讲到不分青红皂白的鞭打,讲到林溪时,他的眼眶第一次红了,于是一笔带过,又讲起了他逃离的计划,讲起了米兰的学校。 也提到了出发前的那一夜。 “这张照片,也许就是那晚拍下来的,但我不知道他们录像了。”司青指了指手机上的图片,郑灵儿一直注视着司青,可是那双黑眼仁雾沉沉的,始终没有眼泪落下来。 司青撩起空荡荡的病号服,露出小腹上微微凸起的疤痕,指着另一张照片道,“这是假的,我没有文身。” “是宁秀山,徐庭、官虹、杨思礼。”司青回忆着那些人脸,属于暴徒的脸。 司青接着讲,这一次他讲到了烤牛肉的喷枪,还有铁丝接触到皮肉的滋滋声。 邵敏哭了出来,徐楠浑身发颤,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畜生,一群畜生。” “没关系,和他们烤的牛肉是一个味道。”司青说。 郑灵儿破涕为笑。从前,她只觉得司青冷漠、疏远于人群,那张脸搭配着全世界最无聊的性格,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是现在她才发觉,司青很会讲笑话。但这种情况一般只发生在她哭的时候,这个发现让她的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那天,司青说了很多话,有条不紊地将一件件事,将过往人生全部的不堪摊平,展露在众人面前。 在看到电子病例上,司青小腹上的疤痕后,她眼眶和鼻子一齐发酸,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是司青依然讲述着,仿佛他并不是悲惨人生的亲历者,这一刻,在郑灵儿眼中,司青是一名战士。 于是她也渐渐勇敢起来,三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我是想着郁宝直面过去,才能逐渐成长,他之前依赖樊是因为童年经历导致人格不太健全。放心吧各位小宝,小郁以后绝对不会冷脸洗内裤的,因为是樊渣渣在冷脸洗内裤。(这文虽然是几年前写的,但我的xp永远不变) 第66章 沉冤得雪 学阀倒台 作为公关界的铁娘子, 邵敏离开樊氏后,急于找寻一个合适的案例重新打响自己的名号。 商人不做赔本的买卖,她虽然欣赏司青, 但出手相助本质是出于利益的考量。 邵敏团队结合现有信息立即拿出方案, 对于不实传闻, 暂且不进行澄清,一是因为陈年旧事牵扯到几个世家和警方,查找证据并协调官方发布澄清需要时间。 二来这也是公关的一种手段,让热度达到巅峰再进行后续澄清工作, 能让更多网民看到真相,避免后续再有人拿着不实传闻损害司青的名誉。 有了司青的默许, 兼之全华国最顶尖的刑事诉讼律师团队, 后续的公关操作很顺利。 根据宁某电子设备中存储的视频,案件迅速侦破,当年参与霸凌的几人纷纷被带走调查,警方第一时间发布公告,蓝底白字,几百字短短的说明, 简述了司青在宁家常年遭受霸凌的过往。与此同时, 海市相关部门官方账号也公开了宁秀山故意杀人案的卷宗号码。 全网哗然。 部分自媒体大V搬运了卷宗部分信息发布到平台上,评论瞬间破百。 “为什么郁司青从来不说这些?如果早点说, 也不会被网暴了吧?” “楼上的, 这是针对郁司青的黑公关, 当时舆论一边倒, 任何的澄清都会被删掉的,不要受害者有罪论。” “我是宁秀山的五年老粉,真的很失望, 自己的偶像居然做出这种事情,而我还不止一次地被大粉诓骗,以为郁老师是导致宁秀山抑郁症的罪魁祸首,为宁秀山冲锋陷阵。在发布会上,看着宁秀山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他是被冤枉的,现在真想和那个被我伤害过的人说句对不起。”也有宁秀山粉丝的忏悔。 当然更多的,是同情和支持的声音,“这样痛苦的事情,如果稍微脆弱一点,都没办法撑过来的。” “希望郁老师早日恢复健康!” “当时一直很喜欢山中月这幅画,用来当壁纸啦,希望可以把祝福传递给郁老师。” “长达七年的威胁、勒索,我哭得停不下来,作为郁神现实生活中的同学,我也曾对他有过误解,觉得他高冷、不近人情,在他被欺负的时候选择做冷漠的看客。现在真心想和郁神说一句对不起。”发声的也有司青的同学和朋友。 在心疼司青遭遇的同时,已经有不少网友回过味儿来,聚焦到了问题的关键,“绑架至废弃厂房后,蓄意虐杀,致受害者重伤二级,单手肌力丧失30%结合这些信息以及案发时间,郁老师没有完成参赛作品也是情有可原吧,倒是要问问美术协会@华国美术协会,你们不了解内情,随便抹黑一位优秀画师,难道不应该道歉吗?还是说,这是一场学阀专门针对优秀画师的围剿?” 这条评论很快被顶到高处。 愤怒的网民涌进了华国美术协会官号,当时声讨司青的“大师”的评论区里也未能幸免。神通广大的网友很快发现,那位“大师”沉迷赌博输光家产的丑闻,而当时突然发博声讨司青,大约也是收钱办事。 迫于压力,华国美术协会关闭了评论区。然而网友们还是扒出了美术协会的黑历史。一大批画师发声,直言美术协会排除异己,打压不愿意加入美协的画师。 “一个非官方的民间协会居然有这样大的能量,随便几句话就能决定一个画师的前途?请上级部门严查这家协会,背后一定有利益输送。” “查出来了,最新公布的美术协会画师名单里没有郁司青的名字,肯定是因为郁司青拒绝加入协会,所以才被美术协会故意报复。” 网友的猜测五花八门,就在此时,评论区冒出一股不和谐的声音。 “手部伤残,肌力丧失,对于一个画家来说,手有多重要自然不用多说,这样的伤势,郁老师还能够画画吗?” 虽然舆论沸反盈天,但作为议论的中心,司青的生活又回归到了一成不变的单调。在医院住院三天后,他出院参加了学校的期末考,司青出现在学校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轰动,不过他并未在意,毕竟网络上的热度渐渐消退,或许寒假过后,就不会有人再记得这件事了。 住院的几天,徐楠、郑灵儿几人总往医院跑,轮流帮助司青复习落下的课程,分享老师标注的重点。 他们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邓璇顺利出了看守所。 与此同时,王家被曝光借用职权贪污腐败,王鹏举不仅灰溜溜地撤了诉,甚至悄无声息地退了学。 考完最后一科艺术史,司青总算松了口气。 考完试照例要庆祝一番,最后一致决定去司青租住的房子里开party,郑灵儿和徐楠一路拌嘴,到了校门口,只见一辆黑色迈巴赫旁边站着个戴墨镜的男人。 男人摘下墨镜,做出个庆祝的动作,“surprise!祝贺郁老师考完期末!” 许英智和司青两人去了学校附近一家私密性很好的咖啡馆,郑灵儿几人借口采买食材偷偷溜走。两人相对而坐,人少气氛就冷了下来,许英智搓了搓腿,又将刻意做了明星同款造型的刘海拨到脑后。司青倒是很坦然,率先开口,说了声谢谢。 许英智不住地搓着大腿,哼哧哼哧憋了半晌,才道,“樊净不让我说,但我总觉得应该告诉你。” “其实这件事,我们许家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更没有门路联络到世界艺术大赛主办方,是樊净做的啦”许英智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我也很想做这个好人,但你和樊净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骗你,也不想占了樊净的功劳。” 司青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道,“猜到了。” 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些陈年旧事重启调查的难度很大,当年几家联手将这件事压了下去,如果不是樊净,估计很难会有结果。而请官方出面背书发声的难度更大,能这样快出警情通告,少不了樊净的运作。 他固然希望和樊净划清界限,可也不是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的人。他道,“许大哥,帮我和樊总说句谢谢。” 这句谢谢,真心实意,发自肺腑。 “做好事不留名的英雄可没那么好当,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许英智松了口气,紧盯着司青的表情,接着道,“不过樊净最近遇到一些事,回国后身体一直也没大好,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失魂落魄呢。” “我和他已经结束了。” 许英智的眼睛亮了,“噢结束了,太好了,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许英智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又搓了搓腿,咖啡冒着热气,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半杯,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开口道, “郁老师,今晚能和我一起吃饭吗?不是出于感激和礼貌的那种请客吃饭,我只是,只是想和你出去吃饭,看电影。” 许英智隐晦的表白来得突然,司青只惊讶了一瞬就说了不。许英智的表情反倒轻松了不少,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自嘲地笑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啦,表白前心里一直悬着,被拒绝了以后反倒踏实了很多。” 许英智搅动着杯子里的饮品,神情显出几分沮丧,“从小到大,家里人都没有对我太高的要求,毕竟我那两个哥哥确实足够优秀,继承家业他们来做就够了。但其实有一段时间,我也想要和哥哥们一样优秀。 “所以,我努力学习,不靠家里的关系,升入了海市最好的公立高中,成为哥哥们的学弟,的确有过一段时间的沾沾自喜,可是后来才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那些比我家境优渥的人,其实比我聪明、有天赋、有毅力得多。 “不管我怎么努力,学习上都比不过班级里不怎么用心却次次名列前茅的那些人。 “所以坦然接受失败,对于我来说反而成了舒适圈,后来我和那些曾经以为优秀的人成了朋友,突然发现他的人生也是一地鸡毛,甚至过得还不如我好呢,至少我没有拿到暗杀、私生子、失忆这种狗血的剧本。” 许英智叹了一声,轻咳了一声,别扭地开口道,“那个郁老师,我在想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樊净。” “回国后基本每周都生病,前几周,你出事那几天,樊总刚动了手术,过了麻药劲儿就往你身边跑,后来你胃出血昏迷了,也是他把你送到医院去之后他就又住院了,医生说,他的伤口有些感染,胃部和肺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感染郁老师,我不是在给樊净求情。” 许英智申明道,“只是想,如果你想去看看他,那就去吧,作为朋友,我支持你的一切选择。” 印象中始终不能把樊净和虚弱挂钩,但许英智是见过那个男人虚弱的样子的,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许英智留下了医院的地址和病房号码,司青知道挤2号地铁五站就能到达。 司青决定去一次医院,但并不是为了樊净。只是在关山月那层的电梯口,他又遇到了那天那位黑衣怪人。 两人错身而过,那怪人始终直视前方,可透过电梯壁的反光,他看到那怪人正斜眼觑着他,回过头时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第67章 第 66 章 病房里,关山月心情颇佳…… 病房里, 关山月心情颇佳,一边哼歌一边在画板上涂抹着。 司青忍不住问,“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是谁呢?老师怎么会认识他。” “他呀。”关山月笑了笑, 道, “他叫楚天旭, 很不错的年轻人,我让他帮我办点事。” 关山月是个有主意的人,平时除了画画也有自己的产业,司青不再询问, 正巧徐楠打电话过来,要他回去的时候顺便买点火锅料。 “我的小司青, 有这么多朋友了, 真好。”关山月笑吟吟地捏了捏司青的脸,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司青下了楼,突然想到樊净也住在这个医院,就在关山月的楼上。 邓璇的事情多亏了樊净,他应该替邓璇说一声谢谢。 他忘记了。 徐楠几人还在等着他,在火锅底料和探望病人之间, 司青选择了前者。 从六楼的窗子向外望去, 穿着的白色羽绒衣的身影,在灰色的天幕和医院的广场上衬得那样小, 直到再也看不见。 樊净这才收回目光。在樊净望着窗外的期间, 李文辉一直坐在他对面, 脸上带了点戏谑, 也掺杂着同情。他将笔电推给樊净,道,“我已经调查清楚, 在你出国期间,楚天旭以你的名义,和国外科技企业签订了一笔五十亿的汽车订单一旦违约,赔偿金翻倍。 “楚天旭很快就会动手,任由汽车公司完不成订单倒闭,将你踢出董事会,届时情况会非常混乱,我建议你提前知会司青一声,如果你不想他担心的话。” 心中泛起苦涩,樊净苦笑道,“他不想见到我。” 那一夜阴云笼罩了整个海市,往后的许多年,华国各界还是对那一晚发生的一切众说纷纭。 京市联合监察委员会主任独子,已经因为霸凌丑闻退学的王鹏举,在海市飙车意外身亡。而最终调查的结果是刹车片被人动了手脚,王主任一夜白头,放出话来要让樊净家破人亡。 与此同时,某举报人发布了检举材料,称樊净是个杀人凶手,在公海杀了她的儿子,又使了手段夺走她的产业。所有的举报材料已同步送达政法部门, 樊净这样的企业家,风言风语和坊间传闻都不会少,这种事屡见不鲜,却始终没人能拿得出证据,因此民众们听听便过去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举报人发布了一段视频,游轮上,一个男人举枪向着跪坐在地的一个人射击,被击中的人惨叫几声后,就被一脚踹下游轮。 开枪的男人转身,监控视频模糊不清,但从轮廓可以依稀分辨出,那人正是樊净。 当晚警方以调查为由将当事人从医院带走。 次日,楚天旭临时召开股东大会,会后发布声明,称樊净因为个人失误造成樊楚汽车公司倒闭,给集团造成百亿损失,股东大会罢免了樊净的一切管理权,同时将提起诉讼追责樊净工作失误造成的损失。 而正如樊净期望的那样,对于司青来说,这只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对于当晚发生的一切,以及未来不久即将发生的变故,司青始终一无所知,他拎着两袋火锅底料,回到家里,迎接他的是朋友的笑脸,热腾腾的锅子喷薄出的水汽,暖暖地扑了满脸。 被保释后,樊净无处可去,名下的财产被尽数查封,在反击之前,他只能蜗居在李文辉给他租的小房间里办公。 房子上了年纪,兼之冬季连绵不绝地下了几场冷雨,即便开着空调也始终有冷风钻进来。住在这种颇有年龄感的房子,樊净也终于意识到他已经过了三十岁,肩膀上被子弹穿过的伤处隐隐泛着疼痛,他再一次想到了司青。 这样的雨天他一定很难熬。 樊净将笔电合上,视线穿过玻璃窗上沾着的雨珠,落到朦朦胧胧的雨幕之中。他闭上眼睛,和司青的初见已经记不清,但他最近总能想起来两人暌违多年后第一次重逢的场景。 他描摹着司青的眉眼,气质恬淡温柔到了极致就生出了秾艳,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眼睛里带着无限的爱意,仿佛爱人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一般。 而这一切,此生都不会再有了。 他睁开眼睛,却被细雨中一个奔跑的身影吸引了目光。他猛地站起身,李文辉被他吓了一跳,奇道,“怎么了?” 樊净想说,司青来了。可是定睛一看,窗外哪里有人在跑?拜自己所赐,这样的雨天,司青哪里出得了门。 他回了句没什么,便又坐下。五分钟后,敲门声响起,他被惊得跳了起来,一把推开李文辉去开门。 司青将还举着手,做出敲门的姿势,似乎没想到门开得这样快,他缩回手,揪着身上的白色雨披的绳子。 虽然穿了雨披,但司青身上还是湿了,头发上的水珠子一滴滴落下来。司青进门前有些犹豫,原本是想站在屋外头说,可从走廊破旧的玻璃挤进来的风呼号着,再加上隔壁几家住户吵吵嚷嚷着,走廊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 樊净不敢碰他,在门口惊了一会儿,又马上垂下头说,鞋子湿了吧?我给你找拖鞋。低头寻觅了半晌,突然将自己的拖鞋踢了下来,躬身放到司青身前。 司青没有穿,只穿着袜子踩在地上进了门。李文辉实在看不下去自己的老板表现得像个大傻子,提醒道,鞋柜,鞋柜。 樊净这才终于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新拖鞋。 直到司青坐在沙发上时,樊净还是有些无措,但很快回过神,取了干毛巾给司青擦脸。 司青将毛巾叠成小块儿放在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上的水,小猫儿洗脸似的,樊净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给司青倒热水,保温壶盖子没扣牢,樊净倒了一半儿盖子就掉了,他笨手笨脚地捞盖子,反倒浇了一手的热水,手背烫红了一片。 李文辉看得直摇头,干脆关上门眼不见为净。樊净搓了搓手,懊恼今天自己表现得太蠢。一张卡片推了过来,同时还有厚厚一沓文件。 “之前你放在我这里的房子和企业,还给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樊净身边不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人,可这段时间在外人看来,樊净官司缠身,随时可能身陷囹圄,司青竟然成了唯一雪中送炭之人。 司青说话向来平铺直叙,不带任何煽情,可樊净却觉得没有任何事,能敌得过此时此刻,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听到司青的声音。 “真的要还给你。”司青又强调了一遍,神情执拗又认真,“还有这些东西,都还给你。”司青说的是那支满钻的百达翡丽,被装在礼盒里原封不动地送还。 大约是被樊净的目光刺得心慌,司青说完这些话,就起身要走。樊净心里咯噔一声,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握司青的手,可在触到司青的瞬间,手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电流流过人体,他瘫软着后退了几步。 “别碰我。” 推开樊净的手依旧没有任何力气,司青的手中却握着用来自卫的电击器。 雷声过后,原本细细的雨丝变成了瓢泼大雨,空气中弥漫着潮气。樊净从目眩和电击的麻痹中复苏,第一时间看向了司青的手。 司青养病期间,最难熬的往往是下雨天,哪怕屋内除湿机开到最大,可是司青的身体依旧和晴雨表一般,会在下雨之际痛苦难当。和坚强与否没有关系,那种疼痛从内向外瓦解人的意志。 而最令樊净心悸的,还是司青刚被抢救回来后不久,也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司青被细碎的疼痛折磨得辗转痛哭,那时候的司青过分沉默,一整天都不开口讲一句话。 可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望着樊净的眼睛,眼中满是哀求,他说,好难受,让我去死吧。 在救护车来临前,司青就陷入了疼痛性休克。从此之后,樊净斥巨资订购了除湿设备,在国外的那段时间,甚至会选择在雨季时躲到气候最干燥的德州“避难”。 司青就是拖着这样的身体,冒着大雨,来到他身边。这样的举动,令樊净心中再度升起不切实际的幻想。 司青脸色苍白,手指因为疼痛而微微痉挛,可他并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迎着樊净的目光,他道,“我来这里,只是想确认一些事。” “那个视频……是不是和老师有关。” 樊净后退了两步,心中猛地一痛,他艰难地开口,“你以为,我会对关老师做什么?” 那个曾经无条件信任他的少年,此刻警惕地审视着他,手放在门把手上,维持着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 “如果关老师损害了你的利益。”司青垂眸,雨声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的潮气令他目眩,“我可以赔偿你的损失……”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雷声轰鸣,空气中潮气更甚,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门把手,在那个细弱的身影倒下前,樊净抢上前将人托住。 像是一片纤细得几乎没有重量的羽毛。 第68章 第 67 章 司青是被手腕处的刺…… 司青是被手腕处的刺痛惊醒的, 不是因为潮湿而带来的骨头痛,而是皮肉火辣辣的,烫得厉害, 反而让经络舒服了不少。 这段时间海市潮湿, 他身子一直有些难受, 现在皮肉灼烫着,汗发了不少,反而精神好了些。他撑着身子抬头望去,之间樊净正揉捏着他的手腕, 申请专注,旁边还搁着一瓶药酒。 两人的双手交叠着, 司青蜷缩着手指不想让樊净再碰, 却见樊净神色专注,眼神坦荡,一副负责任的好大夫的模样。 冒着大雨跑到别人家里,嘴上说着不要反而在人家家里昏了过去,想想就觉得形迹可疑,这时候若是再挣扎, 反倒可能令樊净觉得他心中有鬼。 他垂下眼睫, 躺回床上任由樊净在他手腕上揉捏,一副大义凛然, 英勇就义的模样。樊净情不自禁地笑笑, 司青干脆闭上眼。 可一闭上眼, 触觉就变得异常清晰, 那双烫人的大手的每一个动作都清楚地传到他脑海中。 好在樊净的治疗很快结束,司青撑着身体坐起身。 带着蓝色猫咪的毛毯立即裹在身上,手上被塞了个小小的暖水瓶。樊净正襟危坐, 又换了另一幅温柔的神情。 白色的小药片摊在掌心,递到司青眼前。 “这是什么?”樊净问他。 这是布洛芬。这段时间雨水多,司青身上难受,原本就差的睡眠质量更是直线下降,原本在噩梦的间隙还能睡上三四个小时,可是手腕一疼,连半小时安宁都没有。 顾忌着脆弱的胃部,也担心止痛药成瘾,医生从来不许他多吃,可司青并不是一个听话的病患。 布洛芬就成了他的常备药物。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樊净发现。 司青沉默着不回答,樊净替他说了答案,“是止痛药。” “吃多了会有耐药性的,对身体不好。” 并没有多说什么,樊净亲自下厨,做了碗面,司青原本没有胃口,可白色的细面被热腾腾的汤汁浸着,铺陈了淡金色的薄薄透亮的一层油花。 司青不说话,樊净就自找话题,聊两人都认识的人,文森特在司青走后交了男友,两人臭味相投,整日在墨西哥晒日光浴,许英智兜兜转转和那个女同学又去了战区,不过在这一次,许英智成长了很多,和官方战地记者处成了好友,前几日还发表了文章。 “司青,我待会儿可能要出去一段时间,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天。”说到最后,樊净突然道,与此同时,客厅大门起急促的敲门声。 卧室的门被推开,李文辉顾不上敲门,将外套丢给樊净,道,“樊总,监查的人在外面。”樊净应了一声,声音沉着,将外套披在肩上。 司青一直悬着的心猛地坠了下去。他脸色苍白地起身,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也没听见。樊净却听见了,他回头,很用力地搂了他一下,仿佛要将自己揉搓进血肉里的力道,语气仍然是安慰的,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这次只是配合接受调查,等雨停了,李文辉送你回家——你自己的家。” 敲门声愈发急促,樊净向外走,司青下意识地紧跟着走了两步,嗓子发紧,连带着声音也变了调,“樊净,那个视频你为什么要给关老师。” 司青是知道樊净和关山月的交易的。 他刚从ICU里出来的那段时间,关山月闹得很凶,有几次他从在浅浅的昏迷中,听到了关山月咬牙切齿地讲电话,说要找人把樊净干掉。 后来他情况稍微好转,关山月也牢牢把握着看护时间,只要她在,就决计不会让樊净靠近病房一步。 他出院了的那段时间一直住在樊净身边。凭借关山月的性子,势必不会那么轻易地让樊净带走他,两个人一定达成了某种交易,只是司青那段时间自顾不暇,后来才回过神来,觉出樊净定然有什么把柄在关山月手中,甚至很有可能,这个把柄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直到前几日,向来低调的楚家长孙突然出现在各大媒体上,高调宣布代表樊楚,向樊净提起诉讼。出现在关山月病房中的怪人,正是楚天旭。 结合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樊净杀兄”视频,不难推断出事情的真相和关山月的所为。 他永远不会觉得关山月错,也永远无法真正狠下心记恨一个人,所以他唯一能怪罪的,也只有自己。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他忐忑地站着,却听见一声轻叹。 樊净的神情温柔却无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中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轻轻说了句“小傻瓜”。 门开了,穿着制服的人等在外头,樊净和他们说了几句话,门又被关上,看不见穿着制服的人,也看不见樊净了。 司青最终没有走成,当晚已经降下去的温度又烧了起来,被送入医院的时候已经烧得意识模糊。 中途醒来一次,关山月守在病床前,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冒着雨给人家送上门,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关山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司青难为情地闭上眼,鸵鸟一样缩进被子里,半梦半醒之间又听见关山月的声音,似乎在讲电话,“热度刚刚降下来,人还没清醒过来什么时候完事?是,视频已经交给记者了那边的意思是过段时间再曝光出去。” 关山月皱着眉压低了声音讲电话,手背却被人摸了摸,是司青,他的手指很烫。 曾经很漂亮的一双手,被碾碎后重新缝补拼凑,就带了此生无法祛除的可怖疤痕。属于画师的手,里面却埋着十几根钢钉。这个世界上最无辜的受害者,却因为始作俑者付出的一点代价而痛苦落泪 “老师不要。”他哭了起来,泪水顺着消瘦而惨白的脸颊滑落,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师,老师,对不起本不该把你卷进来。” “他完了,你就等着他被判死刑吧。”关山月说完还不解气似地,接着恶狠狠道,“天底下男人千千万万,喜欢你的连起来可以绕地球两圈,你就这么不争气非要一棵歪脖树上吊死?” 因为这句话,司青的病情加重了一些。直到樊净了结了一切,回到医院时也没有完全清醒。但出于某种心有灵犀,在樊净进门的一瞬,原本昏睡的人蹙了蹙眉,眼睫轻颤睁开了眼,“樊净。” 樊净温柔地应了一声,握住他因为输液而冰凉的手。“死了吗?”司青还有些糊涂,无意间暴露了自己的潜意识,他回握住樊净的手指,懵懂地发问,“会判死刑吗?” 樊净还不知道关山月拿判刑的事情吓唬司青这件事,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很高兴司青这种特别的关心方式,他告诉司青,“我没死。” 司青睁大眼睛,努力地与困意抗争,他望着樊净,反应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理解“没死”代表着什么。樊净说了句睡吧,乖,他就很听话地闭上眼睛。 “他倒是听你的话。”关山月凉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樊净将目光从病床上憔悴的小人儿身上撕了下来。关山月抱着手臂,横眉冷对,嘴里不住冷笑。 樊净摸了摸从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露出一个后辈对待长辈时才会有的敬爱的笑容,语气真诚,“关老师,这次多谢你。” 视频的确是关山月给了楚天旭,不过在楚天旭第一次以为司青复仇为名,联系关山月的时候,她想也没想,转头把这件事卖给了樊净。 关山月虽然一辈子没出校门,但毕竟也是个生意人,还不至于傻到认同扳倒樊净就能为司青报仇这件事。 虽然她心里早把樊净切成臊子喂了狗,但樊净若是倒了,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保护伞。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位天底下最善良的受害者,未必会希望她这样做。 此后的事情就好办许多。 楚天旭手握股权,又是楚家名副其实的继承人,只是楚家向来依附樊净立足,这位楚家继承人名存实亡。而樊净对于楚家过于友善的态度,也让某些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将樊净除之后快,自己取而代之,不论樊氏、楚氏皆收入囊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面对足够的诱惑,自然有人愿意铤而走险,再次不长眼地将樊净作为敌人。 集团也的确应该来一场大换血了,所以樊净故意在人前做出一副无心工作的模样,任由楚天旭借用他的权限,和国外某汽车公司签下几十亿的订单。 只是楚天旭不知道的是,这家汽车公司背后的大树正是樊净的产业,vanilla军工。作为在北美上市的华国企业,vanilla军工可谓根正苗红,每年都有几十亿的援助类项目。而楚天旭后续的反击——诬陷樊净将资产转移到国外,更成了无稽之谈。 樊净无罪释放,楚天旭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职务犯罪和谋杀亲兄的罪名行不通,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樊净买凶杀害王鹏举一事做实。 然而还未等他们有所动作,检查方就先一步发声明,将王鹏举三年前酒驾撞死女学生,女学生的母亲因丧女之痛罹患精神疾病,开着丈夫的货车,在同样一个雨夜将飙车的王鹏举撞死。 而王鹏举的父亲三年前,为儿子伪造不在场证明,又将前来讨还公道的女生父母污蔑为精神疾病,东窗事发,仕途尽毁,还将面临牢狱之灾。 而因为女生母亲有精神类疾病诊断书,经医院认证,事发当日女生母亲并无自主行为能力,因此检查方并未起诉。 王鹏举的父亲被监察方带走时,头发已经花白。 “你不该把那女孩的母亲牵扯进来。”关山月叹了一声,“不过因缘果报,那位也算是自食恶果。” 樊净应了一声,道,“善后事已办妥,在九华山给女学生办了法事,补偿金也打给了女学生母亲在国外的账户,等风波一过,就安排他们出国。” 关山月点点头,“你这人办事滴水不漏,不老实。” “司青去米兰进修的申请已经通过了。”关山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毕业就会出国,他不想看见你,所以你别没事在他眼前晃。” “司青注定要在艺术领域做出一番成就的,如果,你还想和他做朋友,那就离他的生活远一点。” 第69章 第 68 章 连绵的雨季结束在三…… 连绵的雨季结束在三天之后, 冬日白色的太阳高悬,空气中是干燥的冷意。 病房位置极佳,从窗外望去, 刻意看到远处起伏的群山, 是枯黄、深墨色的萧瑟, 最适合用水彩,司青默默地想着。 然而还没在脑海里构思完成一幅图画,身后就响起一声惊呼,随后是锅碗瓢盆落在地上发出的叮叮咣咣声音。 “你醒了。” 身体被他铁环一样手臂箍得发痛, 司青被带离了窗边,被抱回床上, 被子重新盖回身上, 樊净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惊魂未定,盯着那扇没有护栏,只有一层看不大分明的防护网看。 并不愿意被人误解要轻生,司青道,“我不是要自杀,只是很闷。”刚一说话, 司青就被自己的嗓音惊了一跳, 几天一直在昏迷中,他的嗓音艰涩难听, 简直像是鸭子叫。 樊净依旧是满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只不过听到司青的话后, 又多了点不自然, 支支吾吾了一阵子,才道,“我不是误会你, 只是怕你着凉。” 樊净的样子变得有些认不出来了,满脸胡茬,西装简直像是被人踩了几脚,落魄的模样堪比街边流浪汉。 他叫来了医生,又是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在得到司青的各类指标已经恢复平稳,身体也基本痊愈后,樊净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医护人员一走,一颗毛擦擦的头就硬邦邦地贴在司青的腿上,司青推了推他,樊净反而抱得更紧,司青去掰樊净环在他腰间的手,可只掰了两下就再也不动。 樊净跪在他脚边,将头抵在他的腿上,脊背颤抖着耸动,发出含混的哽咽声,大腿处传来温热的湿意,是樊净的眼泪。 他默默收回手,任由樊净抱着哭了很久。 “真的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司青摇头,“我已经很累了。”没有力气再爱你。 司青昏迷的这几天发生了很多事。楚天旭被移交司法机关,无数楚家旧部纷纷落马。而真正掀起轩然大波的,还是樊净重回樊楚,但其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全部更改为代持。 对于樊净这种级别的企业家来说,并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股权代持等于是完全替人打工,却要承担全部的风险。 因此不少人流传,樊净为了翻身,不得不将全部资源置换给了一位神秘富豪。为此,樊楚的股价还小小地涨了一波。 樊净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很奇怪,司青摸不着头脑,明明是坏事,他却反倒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司青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传闻中的神秘富豪,在昏迷中被樊净按了几个手印,所有的手续都在他昏迷的时候完成了。 这是一笔世界上最大规格的赠与,获得巨大财富的人却始终对此一无所知。 司青醒来的第二天,恰好是除夕。那天来了许多人,关山月、徐楠、郑灵儿、邓璇,甚至连夏瞿风也来凑热闹。 病房里挤满了人,年关将至,樊净也给司青披上红色毛衫,手上的暖水袋换成了同样色系的。司青难得穿得鲜亮,整个人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关山月皱着眉想要挑樊净的毛病,从头到脚看了司青一圈,愣是挑不出错来,于是闷闷地抱着胳膊对着窗户。 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樊净躲到病房的角落,其余人热火朝天地围在司青身边聊着,徐楠告诉司青自己将要去法国读研究生的事情,又说,“你成绩这样好,应该申请米兰的学校。” 邓璇心细,觑了一眼角落里的樊净,对徐楠使眼色。 “怕什么?咱们司青去哪里是他的自由,倒是有些人脸皮可厚,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还非要赖在这里。” 夏瞿风说三句话有两句话是在刺他。 却听司青突然闷吭一声,徐楠还在叫“你怎么啦”的时候,人群外头的樊净,却突然心有灵犀一般一跃而起。 厚实的毛线手套被摘下,右手手指微微挛缩着。这种抽搐和震颤,只要稍微变天就会发作,一开始,即便整日捂着厚实的棉手套也无济于事,后来在樊净的悉心照料下,发作的频率和程度都降低了不少。 这一次发作得不算严重,樊净捋着司青的小臂,一路按揉上去,又用掌心将司青发颤的手指一根根打开,揉捏着手腕的穴位。 被铁钉贯穿的狰狞疤痕,和多次手术留下的伤痕交叠在一起,樊净的目光落在这些伤疤上,眼睛就有一点红。 好在不一会儿,抽搐就止住了,司青发作一次,出了一身汗。为了在心上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妥帖,夏瞿风立即从柜子里找出一件毛衣,道,“我帮你换衣服吧,司青。” “那件毛衣不能贴身穿。”樊净头也不抬,从消毒柜里熟练地取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给司青道,“我们出去,不闹你,你换好衣服我们再进来,好不好?” 几分钟后,司青换好了衣服,穿的也不是樊净给他的那一身衣服。 那是个热闹的年。几个年轻人装饰着病房,窗户上贴了红色的福字,又喊外卖叫了烧烤和啤酒。八点过后,樊净不知从哪里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就连关山月也难得露出点笑模样。 酒足饭饱,大家都散了,只有关山月还端着酒杯和樊净碰杯,祝他新年快乐,只是后来说的话不大吉利,“如果以后你对司青不好,我就变成鬼,天天缠着你。” 这几天关山月都不和司青说话,司青也知道自己很让关山月受伤,毕竟关山月说一不二、嫉恶如仇的性格,估计很难瞧得上他这种软弱的模样。 因此关山月这话一出,反倒是司青先红了眼眶。关山月转过来安慰他,笑眯眯地摸了摸司青的脸,语气难得很温柔,“傻瓜,我都知道的,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 那天关山月和司青说了很多,她说,司青还年轻,以后有大好的前程,即便不画画也有很多选择,但司青既然喜欢,就不要瞻前顾后,大胆去画。 “还有樊净。” 关山月给司青夹了一只饺子,皮薄馅大的饺子肉滚滚的,司青认出来这是樊净亲手包的。 “可以试着接受他,重新和他在一起而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 “老师。”司青眼睛红红的,摆弄着手套上的线头,“我也不想这样自轻自贱,但这些年,追逐樊净的脚步已经成了习惯,可现在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可反倒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我觉得,我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活着。” “我觉得自己很恶心。”司青说。 窗外响起爆竹的声音,樊净躲在门后,听司青接着道, “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情,可我还是喜欢他,所以我觉得自己恶心,恶心得根本不配拿画笔。” 最后,司青哽咽着说,“老师,昨天樊净问我要不要重新和他在一起有一瞬间,我是想答应他的,老师,我好想就这样死掉啊。” 门后的樊净擦了把泪,笑着笑着,却又哭了出来。 这是司青和关山月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也是最后一个年。 关山月就再也起不来了。 癌细胞扩散得很快,医生说能维持到今天,已经是个奇迹了。关山月一身红衣躺在床上,司青跪在地上,用伤痕累累的手握住她逐渐冰冷的手,一声声叫她。 可是关山月一声都没有应。她盯着樊净,眼睛发直,樊净上前,她就抓住樊净的衣襟,手拧得死紧,瞪着眼睛,眼球满是血丝,几乎要脱眶而出。 “我在天上也会看着你。” “变成鬼也会看着你。” “要是你欺负司青,我就杀了你。” 关山月年轻时不信这些,之前司青刚上大学时,为樊净祈福去了寺庙求平安符,关山月知道司青去拜佛后,还狠狠地批评他不务正业,罚他画了十几幅菩萨相。 可这样一个人,临到生命的尽头反而把这些迷信挂在嘴边,甚至为了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故意穿了一身红,就连袜子也是红彤彤的,提前给自己订的寿衣也是红,就连头顶上的假发也是红毛。 司青也想笑话她,可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哭声,他握住关山月的手,那双手正在慢慢地冷了下去,温度抓不住,留不长,司青突然发觉有什么东西来不及了,他张了张口,原本应该叫的一声老师就叫成了“妈妈”。 关山月的眼睫毛颤了颤,一滴眼泪没入鬓边红彤彤的时髦假发里。 对于关山月的后事,司青表现得极为坚强。 和几个师姐师兄操办着后事,同时还要兼顾学校的课程,司青忙得没有时间悲伤。 关山月死前没有给司青留下一句话,但是却给司青留下两个礼物。 第一件礼物是一笔信托基金。 为此,葬礼上,关山月的两个儿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大闹了一番。因为关山月从未提起她的过往,司青也从不知道关山月还有孩子。 借此机会,司青也终于知道了关山月的故事。 并非出身优渥的美术世家,她出生在东北的一座小城。家里人带着她赶集,她贪玩看糖画偷跑了,被人拐到异乡的深山。生了两个男孩后,买家终于放松了警惕,她趁着赶集,逃了两年终于回到家里。 父母找了她五年,身体都不大好了。她自学了三年,成功考上了华大美院,靠着一副蜚声国内外画坛的《野女》拿下国内最有知名度的几个奖项,尔后一直留校任教。 《野女》是一副抽象画,看上去像是女人举着镰刀,满是肌肉的胴体,也像是金色的麦田和连绵起伏的群山。司青一直不懂关山月画了什么,现在的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第70章 归来 三年后 两个儿子在灵堂哭得震天响, 大骂母亲将财产留给了外人,扬言遗嘱不算数,要把司青告上法庭。两人污言秽语, 辱骂着自己的母亲, 刚说了一句, 就被防狼喷雾糊了满脸。 司青收起防狼喷雾,几个同学将两人团团围住,拳打脚踢,直到几人打得疲惫了, 樊净的人才将死狗一样的两人拖了出去。 两个人都是小流氓做派,平日横行乡里, 被樊净抓住把柄后威胁了一番, 也就不敢再闹,灰溜溜走了。 第二件礼物是一封迟来的邮件。 关山月火化并入葬后的第七天,司青注视着墓碑上的女人,突然开口,“昨晚我梦见她了,又被她骂。” 司青将背包里的奶茶拿了出来, 搁在墓碑前, 撕开吸管包装纸的时候,手指还不太灵活, 他避开要来帮忙的樊净, 将包装纸一点一点地撕开。插上吸管的奶茶重新搁在墓碑前头, 司青接着说, “她骂我不仔细,没有给奶茶插上吸管,所以她给我的礼物一直没有到。” 起了风, 奶茶的袋子和樊净怀中的花束一起扑簌做响,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起来。 一封来自米兰的录取邮件躺在信箱里。 半年后,司青顺利完成国内学业,赴米兰艺术大学参加华大-米大联合培养项目读研深造。同时,作为优秀毕业生,他的毕业作品再度通过世界艺术大赛初赛,成为代表华国高校参赛的唯一画家。 临走前,徐楠几个朋友和师兄一起给司青开了个欢送会。大家喝得都有些高,热烈的气氛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富兰克林已经很久没有带学生了,他虽然有名气,但也未必全要听他的。”师兄有些话叮嘱司青,散场后两人并肩在操场上走了一会儿,“虽然你是华大和米兰艺术大学联合培养的硕士,但这次你还是代表华大参赛,作为你的硕士生导师之一,虽然不想给你太大的压力,但” “你身上还肩负着老师评教授的希望。” 是句玩笑话。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樊净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于是司青对师兄点点头,道,“来米兰找我。” 师兄对两人也点点头,对樊净道,“辛苦你送小青回去了。” 载着司青回家的路上,樊净还在想,两个人究竟在说什么,他很久没有看见司青这样开心地笑过了。 司青笑起来的样子很生动,不是平日里永远带着一点忧愁的模样。 一直到司青的航班起飞,划过阴霾的天空,没入云层,樊净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临别前,司青对他说,“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客气又疏离。 新年夜司青痛苦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樊净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等你回来。” 司青摇头,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了。”大约是自己的表情太过悲痛扭曲,司青微微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垂下头,任由司青摸他的头发,像是一条即将被抛弃的流浪狗。司青又重复了一遍,“再见了,我也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然后他站在原地,看着司青步履轻快地走向登机口,一次都没有回头。 三年后。 “郁老师!这里这里!”工作人员热情地挥舞着牌子,司青提着行李箱,随着人群向接机口走去,富兰克林指着牌子上的字,笑着打趣道,“是你的粉丝?青,别告诉我,你放弃了米兰艺术大学的教职,一心回华国就是为了你的这些支持者。” 对过分热情的工作人员点点头。司青望着富兰克林教授狡黠的蓝眼睛,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是媒体记者,不是粉丝。” “回国也只是为了找工作。” “不愧是世界艺术大赛最年轻的金奖获得者,看来是我年龄大了,竟然想象不出有哪份工作比米兰艺术大学终身教授还要好。”约瑟夫叹了口气,摇头晃脑,“看来我要和学校谈谈米兰艺术大学的教师薪资待遇问题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拒绝教职。” “已经完成了毕设,为什么不等到拿到毕业证后再回国找工作呢?”到了分别的时候,富兰克林叹了口气,对司青展开怀抱。 和富兰克林相处久了,司青也渐渐习惯于外国人这种热烈的表达方式,他回了富兰克林一个拥抱。富兰克林这次来华国是去京市探望姨妈,需要到城市的另一端转机,和教授道别后,那名来接站的工作人员也跟了上来。 “郁老师您好,我是小胡,负责接您去台里。” 小胡是个年轻人,大概刚刚参加工作,十分紧张。司青自己提着行李,小胡搓搓手热情地来帮忙,谁知差点被行李箱绊倒,司青忙伸手去扶,两人手忙脚乱地互相搀扶,反而都笑了起来。 司青见小胡紧张,主动说了几句话,小胡渐渐放松下来,“郁老师,其实我是您的学弟呢,只不过我是新闻系的,我还选修过关老师的艺术鉴赏,关老师的课真的很难抢。” 这次司青提前回国,不少媒体闻声而动,就连华视也邀请司青做客一档访谈类节目,主题是缅怀已故科学家、艺术家,邀请这些已故前辈的朋友、后人、学生作为嘉宾,主持人是华视台柱康弘,经验丰富,通过问答的形式将已故之人生前的音容笑貌娓娓道来。有深度也不失趣味性,口碑不错。 司青对于综艺节目没什么兴趣,但这期的主题是关山月,所以答应了华视的邀请。 两人来到台里,司青和康弘等人华视食堂的会客室吃了顿简单的便饭,随后开始录制下午的节目。 关于关山月的生平和作品,司青做了很详实的论述,甚至怕自己说错还准备了很厚的一沓手稿。 康弘看出他的紧张,循循善诱,时不时抛出几句玩笑话,录播室气氛轻松,司青也渐渐放松下来。 采访的问题除了关山月,也有关于司青的新作《欢歌》的几个提问,凭借《欢歌》,司青代表华大获得了世界艺术大赛金奖,这是第一次华国的机构获得此份殊荣,华大美院张灯结彩,在各大新闻媒体上滚动播放,因此这幅作品也收到社会各界的关注。 《欢歌》讲述的是牺牲在夹沙的最小战地记者莫莉的故事,因为这期的主题是关山月,司青并不想喧宾夺主,准备的回答十分简洁。无形中又为自己拉得许多好感。 录制结束后,司青婉言谢绝了康弘等人一起吃晚餐的邀请,孤身一人开启新的行程。 这次的目的地是滇南。 母亲其实并非滇南本地人,被宁远程欺骗后,怀着司青辗转多地才到了滇南落脚。母亲生前从未提及过她的故乡,死后葬在滇南的一处陵园。所以滇南就成了司青的故乡。 去滇南的航班需要在广市中转,受台风影响,广市下了大雨,司青的航班延误,他抱着暖水袋坐在登机口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航班即将起飞,旅客们正在陆陆续续地登机,身上多了条毯子,大概是哪位好心的旅人留下的。 滇南的气候潮湿,又是一年中最寒冷的一月,湿冷的水汽直往衣襟里钻。刚下飞机,身子就有些发冷,到了宾馆时已经发起了低烧,独自在米兰生活了两年,又去夹沙前线呆了半年,对于这种气候变化的突发情况,司青已经应对得很熟练。 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几片药,空调开到最热,司青蒙着被子睡了几个小时,发了一身汗,骨头缝里的酸痛感果然缓解了不少。 止痛药用完了,司青在手机上叫了去痛片,跑腿小哥很快打来电话,操着一口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老板,恭喜发财,你点的那个牌子的去痛片卖完了,要唔要布米拖散” 跑腿小哥报的几样药品正是司青常用的,只不过司青想滇南是个小城市,未必会有,所以只买了常见的去痛片。 挂断了电话,司青默默地想,没想到滇南也有了这种进口药。 次日清晨,雨停了,司青叫了辆计程车去陵园。陵园靠山,风有些大,司青穿了件最厚的羽绒服,还是被风吹得头疼。 以前在母亲下葬的时候,他来过一次,后来去了宁家,宁远程对于他在滇南的一切深恶痛绝,有几次为了让宁远程把他赶走,故意说了一句滇南当地的土话,宁远程气得摔了杯子,给了他一记耳光。 在宁家一心想着活下去,每到夜里总会反复想着和母亲在一起的细节,可想得多了,在滇南生活的细节反而模糊了,甚至包括母亲的墓地。 逃出宁家后,他也曾回来寻过母亲,可是无数无人打理的墓碑荒草丛生,廉价的陵园管理松散,许多墓碑糊了青苔,字迹已经模糊。他来寻了两次,可始终未能找到母亲的墓。 自然也找墓园经理问过,可那位经理态度不好,头也不抬地嘬着牙花子,说,墓园里住着这么多人,过了这么多年哪里记得住。司青急了,再问,那经理反倒骂司青不孝,记不住母亲的墓地反而来闹事。 “难道这么大的墓园,会贪了你的一块墓地去?” 所以,这次他没抱着太大的希望。《 》 70-79 第71章 大床房 要不要吃点药呢? 踏足陵园后, 他才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原本泥泞难走的小路被加宽,铺了一层地砖。无主墓碑上的荒草也修缮一新,长满了青苔的墓碑被重新打磨上色, 陵园里播放着唱经歌曲, 肃穆又整洁。 司青循着记忆找过去, 一排一排地看着墓碑上的一张张脸孔,可是并没有母亲。他有些着急,掉过头一排排看去,母亲明明就葬在这个区域, 他不会记错。 “郁,郁先生是吧?” 叫他的是个中年胖子, 五短身材, 穿着一身略显紧张的西装,小跑着赶来,司青认出他正是之前态度不好的陵园经理。 司青问,墓园中是否有郁志平女士的墓地,十八年前葬在这里。 经理喘着粗气,嘴巴上方的黑色肉痣也一鼓一鼓的, 连声道, “有,有有的, 之前是, 是有一位郁老天君葬在这里。” “不过这里风水不好, 墓地便宜, 哪里配得上咱们老天君?”经理出了汗,额头油亮亮的,指着不远处另一片区域道, “所以,几年前就给郁老天君迁了居,喏,喏,那片风水宝地,可是咱们整个滇南的龙脉!” 这自然是谎话。 这种私人墓园管理混乱,最是拜高踩低。当年,或许是看母亲孤苦无依,唯一的亲人还是个小孩子,墓园经理想多赚一份钱,母亲的骨灰就被迁了出去。 此时,经理的态度简直180度大反转,态度殷勤,一路延请司青到了一片更大的区域,这里的墓穴要比方才的更大,更精美,埋葬的大多是滇南的有钱人。 墓碑是用整块汉白玉雕的,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围绕着墓穴的各色鲜花,将冰冷的坟墓装饰成了一片花园。墓碑上的字也不再是简单的郁志平三个字,记录了母亲的生平和救学生意外身亡的事迹,其后是一行小字,孝子郁司青泣立。 司青摸了摸墓碑,经理刚刚直起来的腰立即又弯下去,“您还有哪里不满意,我们马上整改!” 这是司青见过最漂亮,最豪华的墓地,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唯一的不满意,也只针对那个默默做这一切的人。 “是谁做的?”司青问。 经理松了口气,用白袖子擦擦汗,赔笑道,“唉,我哪里晓得,都是我们老板让我这样做的,说有位大人物是郁老师教过的学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见到那位大人物,可得帮我美言几句,否则我这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不过。”经理回忆了一下,又补充道,“最近这几年,的确是有个年轻人时常过来。” “个子很高。”经理比划着,“长得可俊了,比电影明星还俊。” 滇南原本是个小县城,几年过去,不仅修了路,楼房翻了新,甚至当地开始兴起了旅游业。原来有个外省的投资商在滇南投了一大笔钱,将闲置民居改造成特色民宿,又建设了几个文旅项目,于是原本荒僻的小城摇身一变,成了云省的富裕县。 趁着学生放假,司青还回了一趟母亲任教过的小学。校舍已重建,原本的四层小楼变成了阔气的小高层,窄小的操场经过扩建变得宽敞明亮。校内甚至还建了一座小小的美术馆,虽然是假期,里面还有不少学生。 似乎要准备什么活动,巨大的画纸铺开,几个学生忙忙碌碌地勾勒线稿。 “是我们学校自己办的社团,思青美术社。”看到有陌生人进来看画,有个女孩儿很自豪地站了出来,介绍道,“美术社叫这个名字,是为了感谢资质我们学校的慈善家,他就叫思青。” 女孩指着墙上大大的几个艺术字,介绍道,“喏,就是这几个字,思念的思,青山的青。” 热情的孩子们围了上来,小麻雀似地争着说: “有个可厉害的画家,郁司青老师也叫这个名字呢,只不过同音不同字。” “对了,他的妈妈曾经在我们学校教过书呢。” “所以我们都觉得,这位做好事的慈善家就是郁司青郁老师,我们都想和郁老师一样,画出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 “我们的社团成立两年多了,有一个慈善家每年给我们提供经费,我们社团除了给学校制作海报,有时候也接私活,帮着各地居委会做墙面艺术绘画,去年赚了四千多呢。” 女孩骄傲地挺直脊背,语气自豪,“之前,我们靠着好心人的资助,住上了新宿舍,享受了更好的教育资源。现在我们也用自己赚的钱做慈善了,我们要把这份爱心传递下去。” 那天司青在美术馆里呆了很久。他帮着几个孩子修改了线稿,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议,几个孩子都是绘画爱好者,听出司青的建议专业,纷纷拿出自己作品让他帮忙改。 直到天擦黑,司青被孩子们恋恋不舍地簇拥着走出校门,和孩子们在路口道别,身边的骤然安静了下来。 此时街灯一盏盏亮起,路边装饰用的彩灯亮闪闪的,远处有人放起焰火。司青突然想,很久之前,他和某个人也一起看过焰火。 他一个人伫立在路口,看了很久很久。 原本计划在滇南过完年再回海市,可他还是低估了滇南的潮湿程度,不过才住了两夜,司青的手就疼得无法握笔。 这几年,他开始习惯用左手画画,但他不是左利手,很多细节还是要靠右手修缮。可此时整只右手肿胀变形,他心里也慌了起来,只得在除夕夜前夕订了回海市的航班。 不愿叨扰郑灵儿等好友,司青决定在酒店过年。 许多在海市务工的人都已回家过年,海市街头不少商铺关了门,司青找了间小店买了泡面和面包,结账的时候一只大手伸出,盖住了二维码。 两年不见,樊净的外貌看上去并没有变,但整个人又仿佛和从前大不相同了。尤其是一双眼睛,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温和宽厚。 他用商量的语气说,“有一间餐厅还营业,我们去尝尝,好吗?” 跟着樊净坐上车,樊净很自然地拉开车门,将他请上后座,座椅上搁着热水袋和毛毯,樊净没有再撒谎,坦白道,“知道你回海市,从机场就一直跟着你——不是跟踪,只是想和你说话,但一直在找机会。” “为什么要在外面住呢?”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开了加热,原本酸疼的肩背被炙烤得很舒服,司青眯了眯眼睛,听樊净又说,“以后回海市和我说一声好不好?” 重逢并没有想象的尴尬,时间抚平了伤痛,而在夹沙度过的半年更是让司青的心智更加成熟,所以面对樊净,那个曾一度让他以为此生无法释怀的痛苦源泉,司青的心中竟然是平静和释然,语气也多了几分从容,“好,以后常联系。” “原本也是要请你吃饭的。”司青想到了滇南,漂亮的民宿、宽阔的马路、被重新翻修的小学,还有母亲的坟墓。 不提他和樊净之间的事,但是樊净为家乡的所作所为,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对樊净说声谢谢。 “和我不用说这些。”樊净笑了笑,语气有局促,但更多的是高兴,和司青讲了这两年海市发生的几件大事。司青也主动提了在米兰的经历,两人一来一回,竟然也说了半小时话。 两人来到一家融合菜馆,樊净点的大多是家常菜,锅包虾和糖醋鱼上来后,樊净很自然地戴上手套,撸起袖子给司青剥虾。 司青注意到,樊净的手指极不自然地僵直着,那场爆炸留下的后遗症。久病成医,只看一眼,司青就知道,樊净的一双手肌力下降到了百分之七十。 半个残废。 樊净剥虾的速度很慢,但虾肉很嫩,像赵妈的手艺。司青想到从前的一些事,比如樊净因为觉着虾蟹吃着麻烦,从来不碰,每次吃饭他都给樊净剥虾。 时过境迁,依然是一人剥虾一人吃,只是两人不知不觉地交换了身份,司青成了理所当然享受另一方付出的人。 还是不习惯樊净洗手做汤羹,伺候自己的模样,司青将碗里的虾仁拨给樊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糖醋鱼。 没想到樊净大为感动,捧着碗,眼睛红红地吸了吸鼻子,说这是他这些年吃过最好吃的一餐。司青心头突然涌上一阵烦闷。 于是他说,“深度谈谈吧,好久没见了。” 房间位置很好,落地窗能看到外滩的全景,明珠塔灯光闪烁,整间房子也随着塔顶灯光变换颜色,气氛旖旎,樊净却畏手畏脚地站在原地,司青用左手抓住他的领带,主动凑上前吻他的唇。 这些年他在国外,有不少人也对他表示过好感,和朋友们出去玩,经常有人搭讪。他身边不少人玩得很开,反倒将他衬托成了异类。 但作为一个成年的男性,做饭是正常的能力。他吃饭的经验寥寥无几,唯一有过经验的人,只有樊净。凭心而论,除了樊净生气故意作践他的那几次,这个男人的做饭水平并不差(可以开饭店了真棒)。 樊净的唇很暖,只贴了一下,樊净就猛地打了个哆嗦(因为饿了),后知后觉地抱住他,紧紧地抱着,“司青我想吃菜了”(大馋小子)。司青仰着头,承受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好奇怪屋子怎么漏雨了),两人分开时都喘着粗气(溺水了救命)。 菜已经快做好了,樊净却将锅盖盖上,握着司青的手腕说,“我先去买调料。” 这话从前樊净从未说过。 两人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樊净每次都是直接炒菜,从来都不买菜放调料,后续也是司青自己洗碗。 委屈时连哭泣都是悄无声息的,生怕惹恼了他一般小心翼翼。又总会在饭后,在樊净敷衍地说出“爱”这个字眼后,眼睛晶亮地凑上来亲他,回答一句,我也爱你。 樊净终于学会了珍惜,可这样的司青,再也不会有了。 两人黏黏糊糊地备菜,到了卫生间,司青的菜倒还完整,反倒是樊净几乎什么都不剩下了。 “啪”地一声,开关被谁撞开,卫生间明亮起来,司青没有理会,专心致志地踮着脚尖吃菜,顺着下颌一直吃到樊净肩头子弹留下的伤疤。 樊净反客为主。司青说,往下一点(菜汤漏了所以吃干净) 樊净遵命,却不小心碰到了司青的手。诧异地抬眸,却见司青垂在身侧的手腕子高高肿着,连带着手指都胀了起来。 所有的食欲都偃旗息鼓。 最先开口的人倒是司青,他盯着q弹热狗肠漏气的包装,不满地蹙眉。 “要不要吃点药?”—— 作者有话说:樊净没有杨伟。他只是看到司青的手ptsd发作了。 司青已经习惯病痛了,所以不觉得有什么。 我尽力改了真的一点也没有求求让我过吧[合十][合十]上班已经上疯了还要一直让主角吃热狗肠谁都会崩溃的。 被锁了五六次,一边上班一边写已经饿疯了,影响观看体验了抱歉,可留评我发red包。 第72章 病发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樊净的动作僵在了原处, 司青抬眸,澄澈的眼眸中倒映出樊净眼中翻涌的欲望,他抿了抿唇, 轻声道, “我包里有调料包。”见樊净半晌没有动作, 司青推开他,去翻双肩包。 除了调料包,还有一瓶没拆封的沙拉酱,将两样东西放在床头, 司青熟练地趴在床上,将脸颊埋在被子里, 安慰道, “你做饭还可以的,再找找感觉吧。” 对于做饭的流程,司青已经很熟练了,这是樊净喜欢的方式。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刺痛。和以前一样,樊净想,可是为什么要和以前一样呢? 那时候他不懂得爱, 不懂得珍惜, 每次看到司青痛苦的表情,都觉得扫兴。于是每一次都是先放调料包。 那不是因为享受美食的反应, 而是因为疼痛和窒息濒死的挣扎。是单方面的发泄, 是□□与灵魂的双重霸凌, 是一种暴行。 司青为了爱他, 为了在事后听他随口敷衍的爱语,将一切暴力习以为常。 他僵硬地立在原地,仿佛在数九寒天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整个人从里到外被冻了个彻底。事到如今,他怎么还能天真地以为,司青会因为和他的肢体接触产生欲望? 在绝望中,真相终于浮出水面,司青这样做,并不是出于爱,而是怀揣着其他的目的。 见他半晌没有动作,司青抬起头,疑惑地“嗯”了一声,催促道,“怎么还不做?” “不,不做了。”樊净说,“你不想做我们就不要做了。” 司青道,“我想做的。” 樊净垂下头,“我不想做,司青,对不起。” 司青侧过头,小动物一样思考了一会儿,大约还是没想明白,瞪着樊净几乎爆炸的长沙烤肠,问道,“要是不想做,为什么在吃饭的时候,就切花刀开始油炸了?” “你不舒服应该告诉我的。”樊净盯着他红肿的手腕,低声道,“司青,以后如果不想做,可以告诉我,不用勉强自己。以前,以前是我错了,我是混蛋,人渣,不懂得考虑你的感受,但我现在已经全改了。” 司青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樊净总是从一件事说到另一件事情上去。晾了一会儿,他也有些冷,但见樊净一副垂头丧气,似乎要哭出来的模样,也只好站起身,一边提裤子,一边说,“下次想好了再联系我。” 樊净心头一震,心口刺痛转成沉闷的剧痛,仿佛被人重重砸了一锤一般,颤声问,“你说什么?”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司青脸上的表情更加疑惑,“窗伴啊。” “一开始你不就想要这样,现在怎么又不愿意?” 这一切,都是他亲手种下的苦果,是因果循环,是报应。 樊净苦笑一声,心口的闷痛转成剧痛,樊净闷哼一声,捂着心脏缓缓跪倒在地,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而再度被疼痛惊醒时,他看到了司青慌张的脸。 “怎么了?” 樊净疼得说不出话,他想告诉司青,这是心绞痛,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司青离开他的两年半里,每到夜深人静他梦见司青,醒来时却要独自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心脏总会疼到抽搐。 提包里有药,樊净想,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司青的面前,否则以司青的性格,肯定会为此自责。这次疼痛发作得突然又剧烈,他张了张口,却始终不能发出一丝声音,好在司青已经跑去翻他的包,很快将药片喂到他的嘴里。 司青喘着气,声音还在发抖,但很快和急救热线讲清楚世纪饭店贵宾套房有客人突发心绞痛。 撂下电话才见樊净喘着粗气,摆手道,“很快就好了,别打电话。” 司青有些生气,腮帮子鼓了起来,“一定要去医院。” 樊净仰在地上,突然有些哭笑不得,“司青,至少,先帮我把裤子穿起来吧。” 司青这才反应过来,人还光着躺在地上,待会医护人员来了可臊死人了,忙拿起樊净的裤子往他腿上套。 奈何这次发作来势汹汹,樊净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死人一样瘫软着,而司青的右手还肿着,使不上力气,两人努力了半晌,冒了一身汗,才勉强将一条右腿穿进去。 “好了好了。”见司青鼻尖上都噙出汗水,樊净生怕他累到手,忙道,“帮我穿上浴袍就好,我脸皮厚,不怕羞。” 司青将穿反了的裤子另一条腿摔在他脸上,脸颊红红,眼中含泪,怒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兵荒马乱地闹了半晌,在医护人员进门前,司青还是没能将另一条腿给樊净套上,匆匆将浴袍罩在樊净身前还在站岗的兄弟上,司青垂着头跟上了救护车,耳朵尖儿都红透了。 两人都是公众人物,尤其是司青,华视的访谈节目一经播放,好评如潮,甚至已经有了后援会和一大批路人粉。此时医护人员看到两人,更是好奇,那种探究八卦的目光更是让司青抬不起头。 樊净见司青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知道他脸皮薄,忙开口对医护人员解释,“和他没有关系,是我的问题,我在追求他,不小心跌倒,他好心帮我。” 樊净还在吸着氧,大脑有些不清楚,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这简直越描越黑,司青脸上的表情已经由羞愤,转变成了哀莫大于心死,于是樊净只得悻悻闭嘴,在心里给自己画了个十字。 到了医院,樊净被推进检查室,明明病得起不来床,反而叮嘱医护人员先给司青看看手腕,又对司青说,“别担心,我没事,很快就好。” 手腕是老毛病,不需要大惊小怪,于是司青只要了个盐袋子,他抱着热烘烘的盐袋,坐在外面等。 樊净的主治医生告诉司青,这病是前几年劳累过度落下的病根,原本不至于这样严重,可肩膀中枪后非但没有好好治疗,反而反复感染发烧,又得了心肌炎,这才让樊净的病情发展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医生并不知道樊净和司青的千回百转,只是看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和樊净关系匪浅,隐隐猜测到了樊净从前奔波辛劳都是为了眼前这人,故意帮着樊净说好话。 这一招果然奏效,樊净做完检查被推出来,医生说需要住院几天,樊净立即去看司青,见司青没说要走的事情,这才松了口气。 这个除夕夜,不是在滇南老家,也不是在海市的宾馆,最终兜兜转转,又回到病房。两人在病房里,一起过了一个混乱的年。 大年初六的那天,司青接到了康弘的电话,两人相互祝福后,康弘才说明来意。原来是康弘主持的另一档国风综艺节目,原定的一位国画画师爆出丑闻,是私生活方面的丑闻,并不至于到封杀的地步,但华视传媒有政治属性,所以这位画师原本已经录制好的部分需要替换掉。 由于这档综艺需要实景演艺,所以嘉宾必须年轻、形象好。国画界年轻人本来就不多,康弘自然想到了司青。 司青在米兰艺术大学主修油画,但在校方的要求下,也曾担任过华国传统国画的代课老师。康弘知道司青的履历,近水楼台先得月,向台里推荐了司青来救场。 康弘说得恳切,司青答应下来后才觉得紧张,康弘忙拍着胸脯保证,镜头都在作品上,尽量少拍到司青。 司青讲完电话,病床上的樊净就出言道,“录制时间在下午,我今天正好出院,顺路送你去录节目。” 医院在城南,电视台在城北,司青没有戳破他,出门给李文辉打了电话,告诉他樊净住院又即将出院的消息。李文辉匆匆赶到,见到司青时神色有些异常,大概想不出来两人为何还会搅在一起。 不过久别重逢,两人还是拥抱,握手,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李文辉这些年过得不错,曾经因为一些不愉快闹过离职,后来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樊氏,司青出国后的第二年,李文辉结了婚,他将手机屏保照片给司青看,李文辉的对象白白净净,摸样很是斯文。 “是律师。”李文辉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坦然,“有机会你们聊聊,他是你的忠实粉丝。” 司青叫了计程车去台里录节目。节目下周就要播出,已经制作完成,司青只需要补录一些片段。 这期的主题是水墨华裳,妆造都偏古风,司青上了妆,又套上头套,穿上古装,出来时心里有些不好意思,康弘看得一愣神,不自觉夸赞道,“真是不错,不当画家出去拍戏也成。” 录制得很顺利,司青很配合,再加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除了录制作画镜头时,因为司青手上疤痕,不得不带上手套外,其他都异常顺利,只用了三小时就完成了定妆照和补录的部分。 卸妆前,康弘拉过司青,两人合了一张影。 “晚上发微博,宣传用。”康弘扬了扬屏幕,司青想了一下,点点头同意了。 录完节目,司青就订了附近的一家酒店,他行礼不多,于是决定这几日在酒店对付过去,等过完了年再租房子。这几日和樊净在一起,精神有些紧绷,可他躺在酒店的大床上,鼻间萦绕着陌生的气息,反倒又有些不习惯。 就这样噩梦连连地过了一夜,却又被电话铃吵醒,富兰克林在电话里大呼小叫,让他马上、立刻、现在放下手头的事,来某家咖啡馆。 “有一位约瑟夫先生要见你。” 约瑟夫,听着名字很是耳熟,司青正思忖着,富兰克林又补充道,“多兰·约瑟夫。” 司青这才想起来。 十几年前,他为了逃离宁家,报名了米兰艺术大学交流项目,当年他发送作品后,由于画工还不够醇熟,并没有立即拿到邀请函,有位导师对他颇为感兴趣,多次和他邮件联系,给予他创作指导,他才创作出那副《空山》,顺利拿到录取信。 后来,他的录取通知被撕掉,米兰之行也化为了泡影,很多天后再打开邮箱,对自己的爽约做出解释,多兰并没有责备他,反而鼓励他以后来米兰深造。 如果说,关山月是司青在绘画上的引路人,那么多兰·约瑟夫就是远处的灯塔,在年轻的心上烙印下一个关于艺术的浪漫痕迹。 “司青,这里。” 富兰克林招呼着司青,他身边坐着一个男人,样貌儒雅,虽然穿着一身休闲装,却难掩贵气。见司青对他点头问好,也起身回礼。 那人起身的动作很是艰难,司青这才注意到,多兰坐在轮椅上。 多兰笑了笑,对上司青的目光,解释道,“因为一场登山事故。” 他讲述自从司青错过米兰的交流项目后,他心中一直有个缺憾,所以以约瑟夫这个名字购买并收藏司青的画作。 原本已经买好来华国的机票,却在出发前,一次常规的登山锻炼中遭遇山体滑坡。脊椎受到重创,在北美治疗的几年,有时会完全陷入昏迷,直到三年前才彻底清醒过来。 “前几天,我才可以自主站立,知道你回国了,所以来华国看你。” 司青有些尴尬,说了声谢谢。多兰又说, “不过更重要的,是因为一副画。” “关于《空山》这幅作品,我很遗憾。”多兰道,“前两天去逛艺术展,这幅画居然还以另一个人的名义展出。” “我还保留着我们的原始往来邮件,这次来华国,就是为这幅画真正的创作者,重新拿回归属权。” 第73章 结过婚怎么了 我能送你回酒店吗? 当年为了申请米兰艺术大学, 他创作出了《空山》,最后被宁秀山据为己有。宁秀山靠着这幅作品一炮而红,将自己打造为天才画师, 在微博等平台积累了百万粉丝。 其实后来, 他逃离了宁家的掌控后, 不是没有想过靠着往来邮件夺回这幅作品的归属权,但那时候他总觉着看着这幅画就能联想到过去的经历,自己先一步退缩了。 后来宁秀山虽然锒铛入狱,但他也发生了诸多变故, 哪里还有心思夺回一副无关紧要的画? “不用这样的。”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司青有些无措, “我本来就不喜欢那幅画。” “我之前的那些画, 总是把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有些太小了。”司青解释道,“现在看过去,总是不满意的,从前觉着天大的事情,现在也都过去了, 所以这幅画署名是谁, 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能这样说?”多兰摇摇头,他生着一双干净澄澈的蓝色眼睛, 注视着司青, 神色认真而专注, “或许你认为不重要, 但在我心里这件事很重要。” 不同于国外直白的表达方式,多兰的表述带着东方的含蓄委婉,几句话下来司青已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多兰却没有等他拒绝, 一双忧郁的湛蓝色眼睛仿佛轻而易举地洞悉了司青的尴尬,不动声色地将方才小小的冒失一笔带过,将话题转成了绘画。 说话间,咖啡和糕点都上齐,几人边吃边聊,都打开了话匣子,司青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有说不完的话。从近期风靡一时的先锋艺术风格到世界艺术大赛获奖的历年金奖作品和评委的艺术偏好,虽有分歧,却往往能殊途同归。 出了咖啡馆,司青居然生出几分不舍,头一次觉得和人交流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多兰也采用华国的方式,握了握司青的手当做告别。 和多兰聊完,心中生出许多想法和灵感,于是司青决定步行回宾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身边。车窗落下,露出樊净的脸,带着点不自然的笑容,“和朋友聚餐了?” 司青不回答,只是闷头向前走,樊净锲而不舍地跟了上来,“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我们可以谈谈那位约瑟夫先生的事情,他的家庭很复杂。” “你调查我朋友?”司青顿住脚步,眼神中带着几分冷意。樊净忙道,“不,我调查他的时候你们还没有见面,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应该让你知道,比如他很多年前结过一次婚” 司青并不关注多兰的婚姻问题,只是话从樊净口中说出来,就变了味道,他打断了樊净的滔滔不绝,冷道,“结过婚怎么了?我并不介意。” “樊总”李文辉无可奈何地提高了音量,“樊总!您已经对着一张照片傻笑半小时了,所以明天和诺亚集团莉雅丝女士的晚宴,您是否出席,可否给我一个明示?” 照片中的司青带着淡淡的舞台妆,望着镜头的样子有些呆。将最后一条“永远支持郁老师”的评论点击发送,樊净这才回过神来,回道,“请邵总去吧,我有事。” 樊净口中要紧的事,自然是观看司青的《华国三千年》。 《华国三千年》的综艺官宣阵容,的确引发了一场小小的热议。闹出丑闻被换角的那位画师名叫路遥,和宁秀山一样,拥有近千万粉丝的网红博主。 路遥所在的MCN公司是个小作坊,不懂得期间利害,只是自家王牌的节目被换人,多少有些不甘,于是串联了几个粉圈内较为知名的大粉,煽动粉群发出了许多不利于司青的声音。 这种行为在娱乐圈并不少见,艺人美美隐身,全靠着粉丝们冲锋陷阵,即便被网暴的艺人起诉,责任也只能落在粉丝头上。 路遥所在的公司口碑向来不好,以碰瓷耍无赖著称,然而这次却实打实踢到了铁板。 评论区,路遥的粉丝刷起了“关系户”“黑幕”等词条,屏幕外,樊净重重拧起了眉。 眼瞧着自己刚刚发出的一条评论被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屏阴阳怪气。 “关系户怎么这么大脸,我家哥哥为了节目减重了十斤,现在快播出了来蹭热度摘果实?” “一个画师,不好好创作,整天上热搜,得了个水奖很了不起?保不齐找的是枪手。” 自然也有看不下去的人出言反驳,可路人粉本就很少参与粉圈斗争,和训练有素的粉丝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很快评论区就被种种负面评论占据。 樊净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这两年,微博他已经玩得很熟练,甚至已经混成了司青一众路人粉中的小头目。不过司青不是明星,平日十分低调,粉丝大多数是舔颜的和画师,没什么凝聚力和战斗力。 樊净撸起袖子自己上场,亲自回复恶评。 “说郁老师是关系户,你们有证据吗?” “你们家偶像犯事了,关郁老师什么事?小心我告你造谣。” 路遥的粉丝立即回怼道,“我指名道姓了吗?” “看来是心虚了,没报你家哥哥身份证号就上赶着来认领。” 樊净噼里啪啦打了一段话,再点发送,却发觉自己已经被拉黑了。 樊净气得骂了声脏话,拿起内线电话,对李文辉道,“马上收购天宇传媒,让那群妖魔鬼怪都给我滚蛋。” 收购一家公司很简单,但要堵住几万张谣传的嘴巴,却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一开始,樊净的确想和从前一样,将所有负面舆论一刀切,但在邵敏的建议下,樊净还是同意了冷处理的方案。 一是曾经关于司青背靠“大树”的谣言屡见不鲜,如果此时手段强硬地控制所有负面舆情,反而会激发群众的逆反心理。 二是这次司青接下这个综艺,全然是出于救场的目的,华视作为国内最权威的媒体,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由华视TV发布公告澄清更加合适。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樊楚正是如日中天,身居高位难免受人觊觎,在公众面前和司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对于司青来说,是一种保护手段。虽然在司青看不到的地方,24小时有安保人员全方位守护,但樊净还是不敢冒一点儿风险,将司青置于风口浪尖。 至少在司青接受他之前,他不敢向公众表现出一丝一毫和司青的瓜葛。安保人员虽然能保障司青的安危,但若是司青知道,他和自己被舆论绑定在一起,那么一定会生气。 现在的司青,就好像一只带着硬壳的小动物,蜷缩着躲在自己的“盔甲”中,对于他的一切示好,表现出高度怀疑和警惕。 稍有风吹草动,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樊净叹了口气,拿起搁在办公桌上的相框。照片中的司青面容青涩,盯着镜头的模样带着几分紧张。那是他第一次带着司青出游,在郊外的草地上,司青突然提出要拍一张合照。 他答应了。于是,这张照片,就成了两人留下的唯一一张合照。 司青离开的两年半,他做的很多事情,是他自己从前从未想过的。比如他注册了微博,成为了司青的粉丝,比如他将和司青的合照打印出来,摆在办公桌上最显眼的地方,比如他收购了一条小商品生产线,只为了复刻将司青送给他,却又被他当做窃听器摔碎了的小挂件。 樊净可以改变自己的习惯和原则,可以重新生产已经停产的不起眼的小挂件,可以将自己曾经的傲气弃若敝屣可认识司青后,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随时会发生巨变,将他的生活拉入深渊的巨变,司青出国期间,他从不敢想象,却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事实。 司青身边,有了另一个人。 网络上发生的一切,和某个人的兵荒马乱,旋涡中央的那个人却毫不知情。 过完年,司青约了徐楠、郑灵儿等一众老友出来小聚,几人去了海市新开的一家平价菜馆,徐楠讲述着留学生活,而郑灵儿和邓璇也顺利从本校硕士毕业,早早签约了工作。 “好羡慕你呀。”邓灵儿捧着脸颊,对司青道,“可以留在米兰艺术大学教书,国外的学校假期多,可以到处玩,多好啊。” 司青还没有将已经拒绝米兰艺术大学教职的事情告诉他们,在几人“苟富贵”的起哄声里,司青喝了两杯酒,不知不觉酒意上头。 搁在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司青接了起来只听对方问,你在哪里?是不是喝酒了。 还没等他回答,郑灵儿已经抢过手机,吼出了一个地址。 挂断了电话,又对着满脸不知所措的司青笑,“看来我们司青有情况哦。” 约瑟夫来得很快,没有坐轮椅,只是走路的时候微微跛着脚。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穿得很正式,英伦风三件套,头发甚至还喷了发胶,对徐楠几人绅士地点头,就连最欢脱的郑灵儿也正经起来。 司青酒量不济,半睁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约瑟夫上前扶着他的肩膀,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司青抬眼,恍恍惚惚地望着他。 “需要我送你回酒店吗?” 司青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可又好似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他点点头,主动伸手环住约瑟夫的脖子,任由他将自己抱起。 第74章 为什么我不可以 你居然为了他打我。…… 徐楠和郑灵儿对视一眼, 都有些慌,跟了上去。约瑟夫的司机为几人打开车门,做了特殊改装的玛莎拉蒂座位很是宽敞, 约瑟夫将司青安置在后座上, 车辆行驶期间, 约瑟夫一直垂眸注视着膝头昏睡的人。 司青原本酒量不至于这样差,只不过在国外的几年滴酒不沾,现在只喝了一点儿就断片儿了。好在喝得不多,清晨时已经醒酒, 他睁开眼才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不是他定的那家商旅酒店, 房间内的装潢富丽堂皇, 瞧着像是某家酒店的总统套房。 徐楠横在沙发上,发出巨大的鼾声。 他出了房间门,又对上刚睡醒出来喝水的邓璇,这才知道,昨晚喝醉了酒,正巧约瑟夫打来电话被郑灵儿约了出来, 又帮他安排好了一切。 他在沙发上坐下, 脑子还是有些混乱,思来想去, 他还是拿出手机, 调转到短信界面, 给约瑟夫发了一句谢谢, 又问房费要多少。 约瑟夫的信息几乎是立即弹出,先是问候了司青的身体,又说酒店管家马上就会送来早饭。可约瑟夫越是体贴入微, 司青心中就越是焦躁难安。 人生的前二十年,他不愿意同任何人产生交集,与除了樊净以外的所有人划清了楚河汉界。经历了那次变故后,司青渐渐意识到,身边还有很多人关心他、支持他,他和世界的界限逐渐模糊。 从徐楠、郑灵儿、邓璇等人逐渐开始,他学会了接受别人的好意,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回馈善意。对于别人的帮助,他不再抵触,而是将这种你来我往的善意“交换”视为友谊。 可约瑟夫似乎和朋友并不一样。司青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在面对约瑟夫的时候烦躁难安,难道自己真的对这位曾经的引路人心生好感? “我从未见过如此优雅的绅士。”郑灵儿挽着邓璇的胳膊拼命摇晃。等徐楠睡醒后,几人出了酒店,郑灵儿还在回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司青,这样的绅士百年难遇,简直是男人中的极品。” 昨晚不知道约瑟夫做了什么,显而易见地征服了所有人的心,尤其是郑灵儿,满面红光,恨不得将司青即可打包送给约瑟夫一般。 司青默默地将自己挪远一点。 几个年轻人笑着闹着,郑灵儿却突然停下脚步,低声咒骂了一句阴魂不散。 酒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此时海市已入春,因为一场倒春寒,温度反而降了下来。樊净提着保温桶,不知道等了多久,见司青几人出门,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迎了上来。 “这是赵妈炖的鸡汤,炖了七个小时。”朋友们都在看着,时至今日,司青发觉自己还是不习惯让人当众出丑,和对方是谁并不相关,更何况还有赵妈这样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司青接过保温桶,客气地说了声谢谢,“请樊总替我和赵妈问好。” 郑灵儿的反应更大一些,她劈手夺过司青手中的保温桶,扔在一旁,对樊净怒目而视,“我家司青现在名草有主,某些人也要注意一下形象,不要做第三者插足之类的丑事。” 樊净脸上的笑意僵硬了一瞬,司青感受到他目光的停顿和迟疑,仿佛在等待着自己的解释。 他和约瑟夫之间本没有什么。可如果樊净因为这个误会,而放弃这种令人忧虑的执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他沉默着,可最终等来的不是那个人的放弃。 肩头沉了沉,一件大衣披在肩头,樊净的话带着关切,“外面冷,多穿一些。” “昨晚突然降温,的确应该多穿一些。”一道儒雅的声音响起,约瑟夫拄着手杖,向两人缓步走来。 径直掠过樊净,他对司青和徐楠等人颔首微笑,问候道,“昨晚大家休息得怎么样?” “非常好。”郑灵儿抢道,“约瑟夫先生想得太周道了,司青能有这样一位朋友,我们都觉得很高兴。”说着,还斜眼睨了樊净一眼。 约瑟夫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司青,道,“这个牌子的围巾很保暖,如果这个礼物让你觉得有负担,日后也可以送我一条这样的围巾。” 郑灵儿眼疾手快地接过纸袋,司青阻拦已经来不及,郑灵儿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她一边将围巾绕在司青脖子上,一边发出夸张的感慨,“天哪,这可太漂亮了,真适合司青,约瑟夫先生不愧是艺术家,就是有品位。” 约瑟夫笑道,“车子就在门口,我送大家回去。” 已经有了一条围巾,刚刚披上的大衣就显得多余,司青将大衣还给樊净,樊净没有接,望着司青的眼神带了一丝祈求,“司青,我们谈谈好吗?” 坐上了车,司青才意识到,方才樊净为他披上衣服的同时,手背无意间擦过了他的脸颊。是令人心悸的高温,他在发烧。 心烦意乱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他打开手机,突然冒出来的新闻弹窗,只言片语的讣告: 樊令嵘,樊楚董事长樊净的父亲,于今日凌晨三时二十分,在北美某疗养院去世。 “怎么回事?”郑灵儿瞧出他神色有异,忙问,“身体不舒服?” 司青摇了摇头,关上手机,道了声没事。 几个朋友陆续下了车,邓璇家离他暂居的酒店不远,为了避免和约瑟夫相处的尴尬,司青和邓璇一起下了车。 刚走了两步,却又被约瑟夫叫住,“司青。” “明天我就要回米兰了。”约瑟夫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信封,信封做工精致,火漆印章在暗淡的天光下反射着细碎的银光。 “米兰艺术大学的终身教职邀请一直为你保留。”沉甸甸的信封递到司青手中,约瑟夫道,“请不要着急拒绝我,司青,米兰艺术大学是无数画师心中的殿堂,即便华大美院在华国第一,但和米兰艺术大学相比,无论是校内氛围还是待遇都相去甚远。” “拒绝这个机会,太可惜了。” 当天夜里下了雨,司青吃了止痛药,早早睡下,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将门开了一条缝,门口樊净浑身湿淋淋的,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眼是明亮又炽热。 刚打开门栓,就被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中,樊净说,“我好饿。”司青说,“那就一起做饭吧。”狂暴地扯开调料包,耳畔传来粗重的抽油烟机启动的声音,菜下到锅里,带来麻辣鲜香的味觉盛宴。 并没有想象中的抵触情绪,两个人像是最寻常的夫妻一般,下班做饭。黑暗中樊净的开启了抽油烟机,有温热的可疑液体同时落了下来,像是眼泪。 司青没有问,樊净也没有说。 这一次有了吃饭的冲动,毕竟樊净极尽炒菜之能事,和从前的一味索取简直天壤之别。直到司青吃到满足后,樊净才草草地吃了两口菜。 清洗过后,司青已没了睡意,于是他干脆开了灯,继续打包晚上还没有收拾完的行李。 他的行李很少,不过前几天和徐楠、郑灵儿几个朋友出去玩,在抓娃娃机抓到不少小玩偶。行李箱就显得有些拥挤了,他将最后一个玩偶塞进箱子里,再抬头,樊净脸上的表情就有些僵硬了。 他将合不上盖子的行李箱接过,只是手抖得厉害,半晌才将盖子完全扣好。 “你要走?” 见司青默然不语,樊净心中突然升起恐惧,他意识到如果再不做些什么,司青或许就要永远滴离开他了,他一切要做些什么,虽然一切可能都于事无补了。 “司青,你知道多兰约瑟夫离过婚吗?他的前夫也是亚裔,长相和你有几分相似,我可以确定,他对你根本就是不怀好意!” “这和你没有关系。”司青的脸上显露几分怒意。 “怎么没有关系?司青,我们一直没有正式分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能眼睁睁瞧着你被欺骗。”樊净心中弥漫着苦涩,他的嗓子哽了一瞬,“司青,我希望你幸福,但是约瑟夫那样的人,给不了你幸福的。” “那样的人。”司青冷道,“到底是哪样的人,我不明白,难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男人是完美无瑕的?” 司青脸上流露出淡淡的讽刺,“就算他是那样的人,是个乞丐,是个骗子,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爱他。” 那一夜,樊净的高烧烧坏了脑子,他没有听清司青的“只要我愿意”的假设,更没有听懂司青的弦外之音。混沌的大脑只捕捉到两个字,“爱他”。 樊净跳了起来,理智和冷静被摧毁得彻底,嫉妒的火焰几乎将他的灵魂点燃,这一刻,他宁愿和魔鬼做个交易,他愿意将他生命中拥有的全部,双手供奉给魔鬼,只要司青远离那个半身不遂的老瘸鬼。 “你爱他?你爱他?”樊净颤声叫,“他可以,凭什么我不可以?” “财富,外貌,我哪里不如他?”樊净双目通红,每一个问句都痛得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扯出来一般,“我还年轻,身体健康,可是司青,多兰约瑟夫已经五十岁了,他老了!他甚至没有办法和我一样,在炒菜上满足你”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樊净的吼叫。 这一巴掌,司青用了全身的力气,樊净的脸被打得侧向一旁,脸颊处火辣辣地疼。樊净不可置信地捂着脸,低声道,“你居然为了他,打我。”—— 作者有话说:两个人真的在做饭。 第75章 死志 躲在衣柜里筑巢的人,换成了樊净…… “你不许侮辱我的朋友。”司青的声音颤抖着, 其中夹杂着隐忍的疼痛,很快令樊净意识到不对劲儿。 司青的右手经过几次大手术,和无数次小的修复术, 现在腕骨处还埋着钛合金骨钉, 前段时间司青复查, 他曾偷看过司青的报告,右手的肌力勉强恢复到百分之五十。 这样的右手,连拿画笔都吃力,别说用了这么大力气打人。 司青的脸色苍白, 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显然是在忍痛。樊净此时已经顾不得火辣辣的脸颊, 小心翼翼地捂着司青的右腕, 果然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红肿。 自己的脸面是小,樊净的手却不能再有任何差池了,方才因为一巴掌生出的火气,随着惊惶的冷汗蒸发了个干净。 樊净捧着司青的右手,连声道,“怪我, 怪我, 司青,是我不好, 我说错话了。” “用力过猛导致的软组织挫伤, 没有伤到骨头, 骨钉也没有位移。”医生盯着X光片瞧了一会儿, 宣布了这个好消息。 司青捂着手腕,松了一口气,医生皱眉道, “不过,你的情况和别人不一样,保险起见,还是打一个月石膏不是叮嘱过你,千万不要频繁使用右手,更不能提重物,怎么这样不小心?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夏老前辈已经退休,此后给司青复诊的一直是他的学生,这位医生是华国骨科权威,对于不听遗嘱的病人没什么耐心,此时发了脾气,屋子里一干研究生、博士生也有些害怕,战战兢兢地不敢出声。 司青拘谨地坐着,垂着头不敢说话。 站在一旁的樊净忙解释道,“他不是故意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樊净脸上的巴掌印泛了红,瞧着更加明显了。樊净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大家全去瞧他,自然发现了他脸上红红的巴掌印。 于是,似乎也不用再回答“怎么弄伤的”这个问题了,透过厚厚的眼镜片,医生盯了樊净脸上可疑的红痕,鼻子里哼出一声。 一个研究生实在没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又立即憋了回去。 打石膏没什么技术含量,几个规培的硕博生带着司青去了处置室,离开了老师,年轻人的话便多了起来,有胆大的主动和司青搭话。 “郁老师,前段时间的在心里综艺太感人了。” “听说您还录制了华国三千年,什么时候播出呀?” 《在心里》就是康弘主持的那一档访谈综艺,司青的性格外放了许多,不再是从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一一回答了几人的问题,又有人提问道,“郁老师,你皮肤好好呀,平时用什么护肤品呀?” 司青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擦脸油都是便利店随手买的,记不住牌子。 几个硕博生瞧见司青脸红得可爱,一个个兴奋得不行,樊净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回应道,“我家郁老师皮肤好是天生的。” 樊净这几年鲜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俨然一副和光同尘的慈善家做派,但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能力,只要他想,周身散发的气势就足够令人退避三舍。 樊净站在司青身边,仿佛一尊黑脸门神,一直到石膏打完,才紧跟着司青出了门。 几个硕博生这才松了口气,八卦起来。 “郁老师本人怎么这样乖呀,我的天,本妈粉简直要原地起跳了。” “不过孩子也太老实了,问一句答一句,这样的性格会不会吃亏呀?不过樊总看上去很护着郁老师,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不是说樊总很讨厌郁老师吗?” “我看过几年前樊总的访谈怎么说呢?樊总很明显意有所指,说自己未来另一半的职业绝对不可能是画家。所以,那时候两人是闹矛盾分手了?” “不可能。”另一人反驳道,“《华国三千年》原本定了国风画师路遥,突然换了郁老师,路遥的粉丝有不少人在骂郁老师,还是英凯集团的小许总仗义执言,发了公告澄清郁老师是去救场。” “英凯集团的小许总公开说过,和樊总关系不好,所以网友们都说郁老师被黑是樊净指使的” 另一人“嗐”了一声,叫道,“怎么可能?樊净刚刚那样子,就差把郁老师捧在手心里了,” “我知道了,肯定是樊总和郁老师是地下恋人,樊总这样做是为了保护郁老师!” 几人相互对视,眼中都是挖到惊天大瓜的激动。 折腾了一夜,又一大早去了医院,两人回到宾馆都有些疲惫。樊净提议,“再睡一会儿吧,胳膊还痛不痛,我给你按一按?” “我约了车,去机场。” 樊净的笑意粘在嘴角,他感觉房间一下子变得小了,周围的墙壁逼仄不堪,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耳畔传来一阵轰鸣声,司青又说了句什么,不过他已听不大清楚,他瞧着司青用左手推着行李箱出了门,听觉丧失,视觉却变得异常敏锐,他瞧见了司青的棉服下摆冒出来的小线头,瞧见了司青行李箱上的划痕,可是他始终僵硬地立在原地,门在眼前阖上,司青的身影消失不见。 喉咙里传出的“格格”声响,他双手卡着脖子,本能地迈步向门口走。海市与米兰之间已经有了直达航班,只要二十小时,他就可以跨越广袤的海洋,来到地球的另一面和司青相见。 在这个时代,并没有所谓的别离,遥远的路途已经无法成为两人的阻碍。可是司青的选择,却是另一种形式的永不相见。 在自己和约瑟夫之间,司青已经做出了选择。他成了被排除在外的选项。就好像一瓶过期的凤梨罐头,此前一直安静地躺在柜子里,直到今天,终于被司青发现,然后被随手丢进垃圾桶里。 樊净突然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海市和米兰之间的那片海洋翻涌起了滔天巨浪,一点点地将樊净的心腐蚀。他捂住心口,缓缓坐在地上,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他小声地呼唤司青的名字,没有人应。 他真的走了。 他被抛弃了。 他彻底地失去了司青。 就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脑海中的某根弦猛地崩断了,与此同时断开的,还有他和这个世界的一切关联。 好像一个失明的人被赤身裸体,扔进了空旷的屋子,四面没有墙壁,也没有声音,他摸索着,只有一望无垠的空虚,房间一瞬间又变大了,满是空荡和寂寞,吞噬人心。 樊净扑到床上,司青临走时铺了床,床铺的味道很淡,属于司青的那一点儿味道很快散尽了。可是还远远不够,这一点和司青相关的味道,并不足以填补内心的痛苦和空寂。 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好似一只几乎饿死的野犬,樊净伏在地上,仔细地嗅着,在房间搜寻着。直到打开衣柜,铺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 一件西装挂在角落,它的主人用到它的时候并不多,可是这件被遗忘的衣服,却成了樊净唯一的救星。 他扑了上去,热泪涌了出来,就好像保住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 手脚并用地爬进柜子,紧紧地关上门,他蜷缩着,竭尽全力地将司青最后一点儿气息困住。那点儿温柔的空气平静下来,沉默地栖息在他肩头。 于是他又见到了司青。 “我会永远爱你,以后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别害怕,你还有我。” “我也喜欢你,我什么都不要,我想要你也喜欢我,想要我们一直在一起。” 于是樊净笑出声来,他回答道,“好,永远在一起。” 他闭上眼睛,在梦中,他跨过了时间,跨过了无数不堪的回忆,跨过了约瑟夫,跨过了两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事情最开始的时候,回到了郁志平女士的葬礼上。 司青跪在灵堂前,面对着模糊的遗照,连哭泣都是细弱的。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又转成针刺般的剧痛。 药就放在外套的口袋里。 可是樊净没有拿药。 他握住了司青因为悲痛颤抖着的,冰冷的小手,说,“司青,别怕,我带你回家。” 都说人死前,会经历人生的走马灯,可是樊净却回到了从前,这是彻底的重新开始。 司青不会再经历在宁家地狱般的十年,他也不会重蹈覆辙,以轻蔑的姿态玩弄司青的感情。在走马灯里,虽然也有遗憾,但一切的痛苦都得到了补偿,所有的真心都有所回报,司青的眼神再也没有从前的那种沉重的东西。 他和司青的距离,不再是万水千山,不再是积重难返,是相知相爱,是长相厮守,是永不分离。 一记耳光落在脸上。 脸上还残存着梦中的笑容,樊净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却见司青正瞪着他,呼吸急促,跪坐在他身前,举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正准备再抽他一记耳光。 第76章 约法三章 不同居,不领证,不官宣…… 举着拖鞋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在拖鞋第二次落在他脸上之前,樊净终于找回了神志,捋清楚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司青去了机场, 他躲进柜子里, 心绞痛发作, 又被司青喂了药救了回来。 “为什么…要救我。”樊敬不解。对于司青来说,他是他崭新人生中的麻烦,是困扰,是痛苦的回忆, 是翻不过去的十万大山。他不愿让司青为难,所以选择了放手, 可司青就在他放弃的时候, 奇迹般地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握住司青的衣角,语气是急切的恳求,“司青,你不出国了是不是?” 司青脸上的表情很怪,看着樊净, 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出国?” 就好像是一列失控的列车,在不可挽回的滑落深渊之前, 又奇迹般的调转了方向。 刽子手的砍刀落下的瞬间, 刀刃成了纷飞的花瓣, 这是劫后余生, 是峰回路转,妙不可言。 “那你什么时候出国。” “我会留在这里。”司青道,但并没有告诉樊净, 自己已经和华大美院签了协议,下个月入职的事情。 樊敬不可置信道,“那你提着行李…” “因为要退房。” 司青面无表情地陈述,“不想提着行李去机场送人。回来取行李的时候,客房服务说我的房间里有野兽在嚎叫,所以回来看看。” 司青顿了顿,好心地补充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药片散落了一地,衣柜门大开着,樊敬带着满脸巴掌印和拖鞋印躺在地毯上,露出了这几年来最如释重负的笑。 “你不走了,司青,太好了,你不走了。”樊净面对这个全新的,失而复得的世界,感激涕零。紧紧地抱住怀中人,司青依靠在他的怀里,安静地呼吸着,任由他抱着哭了很久。 久到司青也被樊净的悲伤感染,而莫名伤悲。 曾经,司青以为哭泣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用处的事情。但真的到了这一天,他才发觉,曾经爱过的人的泪水很有杀伤力,是烟雾弹,铺天盖地的 又没有答案的谜题,是死局,拼尽全力最终只能放弃挣扎的巨网。 但司青始终认为,那天他之所以答应了樊净重新开始的请求,还是因为约瑟夫的话。 机场人来人往,约瑟夫拄着手杖,见他两手空空,孤身赴约,眼中却并没有任何失落。 是终于揭晓谜底的如释重负,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奈。 “对不起,多兰先生。”司青将始终未曾拆开的终身教职邀请函原物奉还,“也请将我的歉意传达给富兰克林教授和校方。” “司青,原谅我的提问,并非出于对你个人隐私的刺探,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拒绝这份工作。” “是出于个人原因。”司青想了想,回答道,“可能是不喜欢炸鱼薯条。” 是个无关痛痒的小玩笑,于是两人都笑了起来。分别的时刻很快到来,约瑟夫伸开双臂,司青也笑着回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约瑟夫走向远处拥挤的人群,可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身,全然不顾步伐过大而稍显跛脚的步态。 约瑟夫握住司青的双臂,蓝眼睛里,和眼泪跃动的,是起伏的浪潮一般汹涌的爱意。 他大声道,“司青,你一定要幸福,我的意思是,你要回去找到樊净,就好像华国的古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你还爱他,尽管你羞于承认…” “那天你喝醉了酒,我抱你去车上。你一直在叫樊净的名字,每一次我们的话题聊到樊净,你的情绪起伏得都那样明显…时间会冲淡爱意,抚平痛苦,可也会大浪淘沙,让曾经埋在沙砾、海水间的秘密浮出水面…” “原谅一个做错事的人,并不等同于承认自己向魔鬼妥协。复仇是勇敢,可听从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也是一种勇敢。” 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司青想到了这句话。他想到了在米兰独自生活的两年,想到了梦中樊净温柔的脸,而每一次梦到樊净,回到现实都会更加痛苦。而让他痛苦和羞耻的,正是这份爱本身。 可现在,司青突然想明白了,从前的事已不重要,婊子也好,贱货也好,都随便他们吧。他没有办法接受樊净占据他太多的时间,可因为爱过,也始终无法对樊净的痛苦无动于衷,接受樊净,做出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妥协,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这种在一起,和从前的在一起不同,和普通情侣的在一起也不同。司青斟酌了许久,两人才终于达成协议。 不同居。 司青虽然不执着于评教职,但也并不想误人子弟。画得好和教得好是两个概念,司青自忖在语言表达能力上还有待提高,所以特地报名了个演讲班。 下班后,不仅要上课锻炼表达能力,还要画画、备课、持续锻炼右手增强肌力,除了这些常规日程,还要和朋友们聚会、去世界各地想去又没去过的地方采风时间宝贵,能分给樊净的时间简直少得可怜,同居显然没什么必要了。 不领证,且财务分开。 或许是因为被误解过,司青对于财务问题始终带着高度的敏感,甚至提出了签协议公证财产。 不官宣。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樊净不能公开两人的关系,更不能以权谋私,插手他的工作。 “这样对大家都好,你怎么看?” 将“恋爱准则”一条条地告知了樊净,司青抬起头,看着樊净,等待着他的反应。 听到最后,樊净终于忍无可忍,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笑,“这样泾渭分明哪里像是恋爱?” 但樊净的反抗实在是很微弱,司青只是流露出一点儿“不想再谈下去”的不耐表情,樊净就立即缴械投降,像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 曾经的司青对于金钱并不敏感,可以随手花几十万只为了给樊净买一身西装,也会收下樊净为他挑选的戒指,带着满足的神色看着指尖鸽子蛋折射的火彩。 那并不是拜金,对于司青来说,戒指最朴素的意义远远大于其上价值百万的钻石。 那时的司青并不会说出“财产公证”之类的话,他会说,“钻石亮亮的,像星星,不,比星星还亮。” 那时候的司青穿着宽大的卫衣,笑眯眯地趴在他的肩上看着他,也会像小猫一样,钻进他的怀里亲吻他,小声告诉他,“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可是曾经近在咫尺的星光,被他亲手摔得粉碎。司青眼中依旧是有光的。 只是不再和星光一样,是跳跃的、欢快的、欣喜的。是蚌壳里的珍珠,经过数十年的痛苦酝酿后,打磨而成历经千帆后,沉淀下来的温润和善良。 司青坐在谈判桌的另一端,用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温柔眼神注视着他,樊净突然意识到,司青长大了。 这样的司青,比从前更加光彩夺目,美丽得令人移不开眼,樊净心中涌起一股惶然,忐忑道,“真的不能公开吗?你应对那些追求者,会不会很麻烦。” 约法三章经过司青的仔细斟酌,但樊净显然还没有做好接受的准备。像是小商贩一般讨价还价,作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可是在感情中,樊净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 靠着眼泪,将司青的心哭软,樊净突然意识到。眼泪——这个对于已经铸成的错误于事无补,曾经以为的最没有用处的东西,竟然是有用的。于是眼泪再一次落下来,他跪坐在司青脚边,从小腿,一直摸到司青不安交叠的双手。 他仰视着司青,哭道,“不同居可以,不干涉生活也没有问题,至少,先把证领了吧”本以为再哭一哭,也许能把名分哭出来,虽然不一定一跃成为“丈夫”,但至少能成为司青官宣的唯一男友。 但因为一句“领证”,司青眼中再度划过一丝不安,立即站起身,一副谈判破裂不再浪费时间的态度。 樊净懂得得寸进尺,也懂得见好就收,他明白自己能靠着眼泪,获取了司青心中的一点儿同情,可那点儿残存的尚未熄灭的爱意,或许已经支撑不住一次争吵。 同样的计俩,用了两次,作用就大打折扣。樊净飞快地擦干了眼泪,见好就收,“好,一言为定。” 他成了司青身边可有可无的存在,随时被抛弃的恐惧笼罩着他。所以对于司青的“无理要求”,他只能选择暂且妥协。 可很快,“约法三章”的弊端显露了出来。 “新锐画家郁司青得罪圈内大佬,遭樊楚名下多家画廊封杀”樊净忍不住爆粗,骂道,“真是胡闹,明明是司青不同意我展出他的画,这帮媒体非要颠倒黑白。” 李文辉瞧着自家老板委屈的模样,幸灾乐祸道,“这几年,这种传闻屡见不鲜,自从您和司青重新交往后,樊楚已经收购了两家媒体和三家娱乐公司,可是这种传闻反倒越来越多了樊总,我早就说过,谣言的生命力顽强得好像下水道里的蟑螂,只靠着杀虫药根本没办法消灭,反而会让它们繁殖得更加迅速。”—— 作者有话说:不同居,不领证,不官宣,纯饭搭子和pao友。 第77章 我就那么拿不出手吗? 司青:如果你不…… “那就发声明, 辟谣说我和司青的关系非常要好”樊净又想到约法三章中,“不得干涉工作”的无礼条款,讪讪住口, 心中再度向着司青的霸王条款开炮。 李文辉叹了口气, 其实目前最棘手的事情, 还不是媒体对于樊净和司青“仇敌”关系的大肆渲染。 樊净家大业大,觊觎樊太太位置的人不少,想要将樊净置于死地的人也很多,过早暴露两人的关系, 会给司青的日常生活带来不少麻烦。 至少,就目前的情况来看, 根据司青对樊净的态度, 李文辉也能猜出司青的立场。 李文辉又叹了口气。 无论哪个圈子,拜高踩低都是常态,许多人为了前程和捷径,巴不得找个靠山。而司青明明有着最大的“靠山”,还是座大金山,却始终讳莫如深, 宁愿被人误会“得罪了大佬”, 也不愿意动用樊净的关系。 李文辉又想到两人上一次争吵。 司青带着学生去郊外采风,恰巧那天突然降雨, 樊净心急如焚, 违背了“约法三章”, 亲自开车去接。 樊净全副武装, 恨不得把自己包裹成木乃伊,对着学生解释自己是司青的司机,可司青还是变了脸色。 周六是约会日, 樊净提前一个月定好的餐厅,李文辉守在包厢外,却听见两人争吵的声音。 “学生们也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怎么样?我就那么拿不出手吗?”樊净难得回嘴,“司青,和我交往是一件很让你丢人的事情吗?” “我觉得你我之间的避嫌,已经超出了约法三章的范畴。”樊净抗议道,“不过是一个画展,只因为我是股东之一,你就撤下了你所有的作品,司青,这明明是正常工作交集,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么绝,你难道不知道媒体是怎样议论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司青,我们不是仇敌,我们明明是恋人。” “和谁交往是我的隐私,我不想公开谈论,也不想被学生们知道。更何况你我之间,并不算恋人,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至于画展,如果你不满意,可以去法院告我违约,我赔你违约金。” “嗳,好端端地怎么又生气了。” 隔着门李文辉都能听见樊净的气焰被浇灭的声音。 樊净再开口,语气就软了下来,语气低三下四,一会儿赔不是,一会儿又对天发誓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对,以后不管做什么,我都和你报备,好不好?” 对此,李文辉的评价是,“一物降一物”。 这天司青下课后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回到办公室,从衣柜中取出一套礼服换上。 海市会展中心举办慈善活动,主题聚焦被迫辍学的儿童。司青回国后一直在做慈善,还参加了几次华大组织的支教活动,所以校领导找到他,委托他代表华大美院出席,并宣传即将设立的新美术系时,他立即点头答应。 这次慈善活动除了司青和其他艺术界代表,也来了不少明星和企业家。 办会人员忙碌地准备着,司青找到自己的名牌,安静地坐着等待开场。不一会儿,几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一人面露难色,开口便是道歉,解释因为嘉宾太多,座位安排失误,这个位置本来安排了另一位嘉宾。 被带到靠边的一处角落,工作人员又连连道歉,司青摆摆手示意没事。 来参加活动是带着“任务”,为院里的新系宣传,并代表院里,和慈善机构签订框架协议。司青并没有意识到坐在前排和后排有什么区别,反而觉得在角落里呆的更自在些。 司青靠在座椅上神游太虚,却听耳畔响起一阵议论之声。 “那个就是郁司青呀,年纪轻轻的,又这么有才华,真是可惜了,得罪谁不好,非要得罪樊净。” “看着文文弱弱的样子,不像是会招惹仇家的模样呀?” “嗐,网上都说是因为宁秀山,说樊净和宁秀山原本是青梅竹马,谁料宁秀山得罪了人,据说是比樊净还有权势的大佬,就连樊净也罩不住他宁秀山霸凌案当初闹得这么大,估计樊净也没脸,连带着恨上了郁司青。” “郁司青也够惨的,明明是受害者,现在却因为从前那点事被连带着坐冷板凳,听说樊净还动用了在国外的关系,硬是搅黄了人家在米兰的工作呢” “谁说的?” 戴着帽子的小记者顺嘴回道,“网上都这样说啊,郁,郁老师”不知什么时候,方才被谈论的话题中心,已经站在几人面前。 青年周身萦绕着温润之气,语调平缓,不疾不徐,“米兰的工作是我自己放弃的,这些事都是谣传,以后不要再说了。” 司青生得好,镜头里不输明星,近距离接触更是美颜暴击,方才还凑在一起八卦的小记者顿时都红了脸,一口一个郁老师,围着司青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司青原本没想接受采访,不过是听人几乎要把自己说成当代小白菜,把樊净说成了西门庆,实在忍无可忍才主动澄清。 这次活动有明星出席,这些八卦小报的记者端起原本拍摄明星的长枪短炮,问的问题也大多和专业无关,司青敷衍了几句,又听人问道,“郁老师,四年前樊总接受采访时曾言明,未来另一半的标准是忠诚,且职业不会考虑画家。请问这是否侧面佐证您和樊总之前有过感情纠纷?您能否正面回应您与樊总不和的传闻?” 镜头里的青年愣了一瞬,似乎并没有想到记者会提出一个这样冒犯的问题,可随后,他便带上了得体的笑容,“我和樊总不熟。至于择偶观,这是他的私事,我不大清楚。” 司青刚落座,却听得前方一阵喧哗,原来是樊净前呼后拥地走进场内,正和几个领导寒暄。和脸几乎笑裂了的领导们相比,樊净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不一会儿,樊净的信息就传送了过来,“你坐在哪里?待会儿一起下班?” 今天其实是约会日,所谓约会日,是之前约法三章时,樊净为自己争取到的权益。可以不同居,可以财务分开,可以不干涉工作不官宣,但每周至少要有一个晚上是在一起的。 这个晚上就被称为约会日。 忽略第一个问题,司青回了个好字。樊净立即回复了个“小猫大笑”的表情。 司青抬起头,即便相隔甚远,那人的笑意依旧明显得有些刺眼。 “樊总笑得这么开心,是有高兴的事吗?”这次慈善活动的主办方是海市一家新锐艺术品鉴赏机构,由于近年市场不景气,以及主创团队之间的分歧,几个负责人已在陆续接触华国的大型艺术类企业,希望公司及时被大企业收购。 对于樊楚,他们自然不敢肖想攀上这根高枝,所以这次活动原本邀请的是樊楚旗下的文娱企业,樊楚美业。 只是不知道吹了什么风,竟然引来樊净这尊大佛。 负责人的语气带了些谄媚,樊净收起笑容,应酬了几句,实则眼神一直满场乱飘,想着司青到底坐在哪里。 负责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攀上樊净,如何从这尊金菩萨身上刮点儿金子,见樊净心不在焉,愈发焦急了,只想着讨樊净高兴,见樊净频繁环顾四周,忙将话题扯到邀请嘉宾身上。 “这次的嘉宾都是艺术界大咖,还有演艺圈的那些明星。”负责人点出几个耳熟能详的名字,献宝似地道,“不少男女影帝都来捧场呢。” 樊净可不关心影帝,这次纡尊降贵来参加这种活动,不过是听华大的领导说司青会代表华大出席。按理说,高校代表还有签约仪式,应该坐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上,可他抻着脖子找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不见司青的身影,心中便有些焦急,敷衍道,“不错,邀请的嘉宾都很有分量,你们有心了。” 不过是一句随口夸赞,负责人却好似打了鸡血一般,将这句客套当做樊净的赞赏,说得更加起劲儿了,“这次活动的规格很高,邀请函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拿到的,而且对于嘉宾的座次排序上也下了功夫,有些人” “我们也是有难处的,比方说那个郁司青,华大的面子我们也不好不给,只能安排他去后面坐着省得碍眼。” 坐在樊净身后的李文辉瞪大了眼,樊净的额头冒出两根微微跳动的青筋,不过很快,愤怒被极力忍耐了下去,在媒体面前不能失态,不能动手打人,更不能破坏司青的约法三章,公开两人之间的关系。 想到其中利害,樊净强压下怒火,坐直身体看着舞台。看似专注,实际上已经将身边肥胖的中年男人在心里痛殴了一顿。 很快来到签约环节,其实谁和谁合作早就谈了下来,不过是走个形式,代表这场活动的“成果显著”。 华大美院新系成立,和某艺术公司签订了新校区建设合同,司青位置比较靠后,他怕耽误大会流程,早早来到候场区等待。 候场区离樊净的嘉宾席并不远,樊净只消一侧头就能瞧见朝思暮想的身影。 很乖地站在一旁等着上台,见樊净转头瞧他,便低下头不去看他。 签约环节人声鼎沸,舞台上各个企业的代表在电子屏上签字,台下的媒体们纷纷拍照。闪光灯亮成一片,樊净注意到司青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时隔多年,司青面对镜头和闪光灯还是会有轻度的ptsd反应,但樊净心中的紧张,却不止是因为司青的焦虑。潜意识告诉他,似乎将有什么大事发生。 主持人很快宣布签约环节开始,司青和嘉宾们一起上台,刚在自己的位置站定,却听见前方拍照的人群中,响起一声愤怒的吼叫。一个记者模样的人,挤到舞台最前方,大叫着,“王福平!我要你血债血偿!” 第78章 英雄救美 司青:我和樊总不熟 那人对着司青身边的老总吼罢, 竟将一瓶不明液体泼向那老总,可那人太过激动,竟失了准头, 盛着不明液体的瓶子失控地砸向了司青。 耳畔一片嘈杂, 人们的尖叫和慌乱的脚步声, 可司青的鼻间却只剩下了铺天盖地,独属于樊净的气息。他错愕地抬头,却对上了樊净忍痛微笑的眼睛。 一开始那人吼声时,樊净就意识到不对劲, 身体的反应甚至快过大脑,他飞身翻上舞台, 向司青扑了过去, 成功在那瓶液体淋到司青的前一刻,用身体挡了下来。 淡淡的烟雾自樊净身后升腾而起,蛋白质被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司青的瞳孔微微放大,可樊净却仿佛不知道疼痛一般,将人按进自己怀中,一只手护着他的脑后, 安抚地摩挲着, 温声安慰,“没事, 没事了司青。” 司青拨开樊净的手, 不由分说地伸手扯他的衣服, 声音虽带着颤抖, 但却还保持着镇定,“快,快脱衣服, 给我冷水,要一直用冷水冲洗。”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有人想帮着搀起樊净,帮着他脱下沾了硫酸的衣服,樊净疼得轻轻吸气,那人便不敢再动樊净。 司青不耐地伸手,动作粗暴地扯开樊净的衣服,夏天的西装轻薄,接触到硫酸的皮肤已经烧掉了一大块皮。 皮肉被烧焦的气味充斥着鼻腔,司青的心脏和肺部一齐抽搐着,他透不过气来,可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倒下。所以,他的手虽然发抖,此刻却出奇地镇定,一瓶又一瓶冷水向伤处不断冲洗着。 樊净却突然抬头,神情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哮喘?” 之前受伤留下的病根,被关在废弃厂房的那晚,断裂的肋骨刺入肺部,感染引起的高烧,后遗症便是不定期发作的哮喘和癫痫。 随着时间的流逝,伤痛渐渐平息,即便是发作也很轻微,司青早就不当回事了。可樊净却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抓住司青的手,毋庸置疑道,“不用管我,你快去吃药。” 负责人战战兢兢地凑上来,还想着拍樊净的马屁,道,“郁老师,要不还是听樊总的吧。” 司青铁青着脸,反手一巴掌拍在樊净的脸上,夺过一瓶冰水浇了上去。樊净被冰得直哆嗦,可被司青细细的胳膊按着,乖得简直像个鹌鹑。 负责人的肠子都悔青了,这两人,哪里都不对劲,哪里是仇敌,简直是樊净上赶着去舔那郁司青。 在这种名流云集的场合,出现这种变故,这已经说明这场活动的安保,甚至可以上升到主办方的管理出现了很大的问题。而樊净受了伤,更是令事态升级。 更不用说,之前还当着樊净本人的面儿,自作聪明地说了人家心尖儿上的宝贝的坏话。 负责人瘫坐在地,眼前一黑,一切都完蛋了。 浓硫酸威力巨大,樊净后背被烧掉了一层皮肉,不过好在施救及时,且处理方式科学,只需静养,暂时不用植皮。 因为麻药的缘故,樊净睡得很沉,司青蜷缩着躺在床边的沙发上,听着樊净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心再也安静不下去。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望着樊净,他描摹着樊净的眉眼,突然发觉五官不复从前凌厉,头上竟然也生出几根白发。 心中突然涌上了疲倦,无边无际的疲惫吞没了他。 他伸出手,和樊净搭在床边的手缓缓交叠。 “我该拿你怎么办?”司青看着樊净昏沉的眉眼,轻声道。 “当初不该遇见你的。” 那晚樊净睡得很沉,药物里带着安眠的成分,醒来后,一切都没有改变,但生活里关于司青的那部分,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他在清晨醒来,随后见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司青就安睡在他枕边,以一个扭曲的姿势靠在床边,右手搭在他的手上,十根手指形成微妙的交错。 这个姿势睡觉不会舒服,樊净撑着身子坐起,想要把人抱到床上去,却牵动后背的伤处,疼得直抽气。 发出了些声音,司青已醒了过来,他摸了摸樊净的脸,樊净连忙将脸凑上去,木头一样不敢动弹,“不发烧了。”司青说,“我帮你洗漱。” 司青揉了揉眼睛,支着头上翘起的呆毛进了浴室,不一会儿捧着一条温热的毛巾给樊净擦脸。 眼睛,鼻梁,脸颊司青的动作很轻柔,樊净养着脸,享受着司青难得的柔情。睁眼,闭眼,再睁眼,面前的司青和曾经的司青重叠了起来。 不论再位高权重,只要在商界,免不了喝酒应酬。樊净酒量很好,也难免有喝醉的时候。 呕吐、踉跄、行走不稳,喝酒后人人平等,世界首富也可以和天桥下的醉汉一样狼狈,可是司青一次也没有对他的醉酒表现出厌烦。 和司青“在一起”后不久,他喝醉了酒,但也没有醉到完全丧失理智的地步。他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享受着司青在他身上细细碎碎地忙碌,清甜可口的蜂蜜水滋润着肿痛的喉咙,鞋子被脱下,双脚浸泡在热水里,热气从脚底一直窜到胃里,温热的毛巾敷着额头。 他闭着眼睛想,这个小鸭子很会伺候人。 他想看司青的样子,于是睁眼。 于是他瞧见了司青眼里毫不掩饰的温柔,这个小鸭子居然在心疼他。 那时候他只觉得可笑又新鲜。 可多年过去,人事已非,他始终带着赎罪的心踽踽独行,就在他以为,那样唾手可得的温柔已经永远消逝,曾经的伤害如同一场大火,焚毁了司青全部的爱意。 司青重新和他在一起,是对人生反复无常的厌倦与疲惫,是被道德和责任感绑架的无奈。他在余烬中苦苦找寻着一点,属于他的,曾经燃烧过尚未熄灭的热情,可那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是在这种绝望的时刻,他在司青的眼神里,重新寻到了爱。 可就好像一个悖论,就好像物理学中的双缝干涉,司青眼里的那点儿温柔的火光,很快消散不见。即便爱意稍纵即逝,也足够在樊净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樊净为了这点儿爱意,感激涕零。 不一会儿司青就发现,樊净的脸怎么也擦不干净,湿润的液体不断地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樊净又哭了,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司青,对不起。” 司青将毛巾塞进樊净手中,“你不用说这些,都过去了。” “那我们要一直这样,不清不楚地在一起吗?”将头埋在毛巾里,樊净哽咽道,“我也该有个名分了,我心里委屈。” 司青无奈道,“谈恋爱已经很浪费时间,领证更麻烦了,除了财产分割,还要应付媒体记者…我也有我自己的计划我自己的生活,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樊净止住了眼泪,像个乖乖的大狗,道,“没休息好吧,都有黑眼圈了,快回家好好睡一觉。” 那天司青走后,樊净一个人哭了很久。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提过关于这段关系的要求。他不想让司青为难,就好像很久以前,司青不愿意为难他,总是将苦楚独自咽下一般。 “感谢樊总关于问道5.0系统新设线上医疗板块的解答,樊总的解答为人工智能与医疗伦理交叉部分提供了新解读,非常期待问道系统再度引领社会新变革。” 康弘眨眨眼,话锋一转,“不过——除了专业知识分享,我相信,电视机前一定还有一部分观众关心另一件事。” 这是一档由康弘主持的老牌访谈节目,华视的黄金时段播出,虽然华视是严肃的场合,但高层十分开明,访谈内容并不局限于企业发展、财政计划,在嘉宾允许的情况下,甚至可以聊一些嘉宾的私生活。 康弘的问题台本里并没有,樊净可以选择不回答,让后期剪辑掉。但樊净反而正襟危坐,心里生出一丝微妙的紧张。 康弘说起了三个月前,樊净在华国文艺投资峰会上英雄救美的一幕。事情闹得很大,主办方安保不严,导致有人伪装记者带着腐蚀性液体入场,而樊净更是公然英雄救美,“英勇负伤”,即便樊净有心控制舆论,尽力将讨论度降到最低,那天的照片还是不可避免地引爆全网。 屏幕上显示出一组照片,樊净将司青紧紧抱在怀里,用整个后背挡住了硫酸。另一张则是司青满脸焦急,扯着樊净的衣领说着什么。 这几张照片流传很广,樊楚的门槛也几乎快被记者们踏平。 “所以,您现在对郁老师的态度是积极的啰。”康弘揶揄道,“英雄救美的感觉如何?” “何止是积极。”樊净坦白了,话说出口又胆怯司青因为他违背“约法三章”恼他,又自嘲道,“英雄救美谈不上,保护郁老师是一种本能。” 康弘挑了挑眉,“哇哦”了一声,“所以您这算是公开您和郁老师的关系了?冒昧地问,您和郁老师是否有领证的计划呢?” 录播间沉默了一瞬,樊净的笑容带着一丝苦涩,“结婚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虽然我做梦都想领结婚证,但其实我还在追求阶段,我们的关系,还得由郁老师决定。” 康弘又“哦”了一声,不过这次的音调是向下的,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调出了一条视频。虽然背景嘈杂,但樊净还是一眼就看出,司青正是在三个月前的会议期间接受的采访。 “我和樊总不熟。” “择偶观是樊总的私事。” 画面中的青年眉目清隽,气质温润,说话虽滴水不漏,却并不是令人油腻的圆滑。只是眉宇间隐着淡淡郁色,流露出几分疏离的意味—— 作者有话说:这个事情看着很离谱,其实是根据真实事情改编的,我大学那时候参加某活动,某嘉宾上台签约时被泼水(普通的水),当着大ld的面,被骂诈骗fan,我看得one愣one愣的。泼水那个老哥是假装记者混进去的。 第79章 对于另一半的要求 回家就好。 樊净并没有看过这段访谈, 虽然在视频中记者最开始提问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真听见司青这样说, 心中还是猛地一沉。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几乎难以维系。 康弘却并没有高抬贵手的意思, 接着发问道, “所以,我是不是可以做出一个猜测,是因为三个月前您的英雄救美,所以郁老师才答应了您的追求呢?” 樊净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不自然地直了直僵硬的后背,忍不住解释道, “虽然可以这样理解, 但并不完全是这样” 康弘却不依不饶,“正如视频中媒体记者的提问,五年前,您在访谈中提及自己的择偶观,除了’忠诚’,您还着重强调了另一半的职业问题不能是画家。” “对于五年前的这段采访, 您有何想补充的?” “有关忠诚的论述, 是否带有某种暗示?是否和您当时的交往对象有关,或者换句话说, 是否和郁先生有关?” “现在您公开承认郁先生为您的交往对象, 而郁先生又是国际知名画家, 显然不符合您五年之前的择偶标准, 是什么原因导致您放弃了从前的’原则’?选择一名画家作为您的伴侣?” 康弘一改平日循循善诱的画风,一连串咄咄逼人的追问,对樊净最狼狈的地方围追堵截。冷汗涔涔而下, 在这场采访中,向来强势的樊净竟然完全丧失了主动权。 康弘的眼神犀利,不复方才的友善。樊净知道康弘和司青两人关系不错,此番发难,只怕也是有为司青打抱不平之意。 自己酿成的苦果,只能自己消受了。 “我之前说得不对。”樊净的声音低了下来,“五年前,司青的确和我交往过,我们也的确分开了一段时间,不过,做错事的人是我,在这段感情里,司青才是被背叛的无辜者。” “五年前接受采访说的两句话,不过是为了泄愤,其实也带着赌气的成分。”樊净苦笑道,“后来,司青让我明白了,不是说了对不起就可以被原谅,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被宽恕,弥补遗憾、破镜重圆,最关键的不是加害者的诚意和付出的代价。” “而是受害者,是否足够宽容,是否足够善良,给予犯错的人一个机会。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一样幸运,遇到司青这样一个坚韧、勇敢但也善良宽容的人。我很幸运。” “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和司青再次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简简单单,但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是难以启齿的,而对于一个功成名就的“上位者”而言,在公众场合道歉更是天方夜谭。 司青面无表情,盯着电视机中男人真挚的眼睛,屏幕骤然变黑,司青缓缓呼出一口气。 沙发的另一侧坐着的男人连呼吸都轻了不少,见司青起身去了厨房,也跟着站了起来紧跟着过来,只是仍旧不敢说话,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 直到司青烧开了热水,拆开一包安眠药,那个“隐形人”才终于打破了沉默,握住司青的手腕,小心翼翼道,“晚上我还给你按按头,这样不用吃安眠药也能睡着。” 司青冷道,“不用。” 樊净立即着了急,不打自招道,“你肯定是因为那个采访生气了,但但那也是没有办法,我们的照片到处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人要做出回应于是我只能挺身而出。” 其实这话樊净说得不假,两个人早有龃龉,又被传不睦多年,如今樊净纵身一扑的壮举,让两人不和的谣言不攻自破。 那几张樊净将他护在身下的照片在网络上传得沸沸扬扬,即便是一个不爱上网的人,也能从朋友同事口中得知,樊净和他的名字在热搜榜上整整挂了一个月。 一开始,不少人觉得两人外形职业都非常登对,甚至还多了不少CP粉,粉丝们喜气洋洋叫着“终于磕到真的了”,甚至还给两人取了个“清净”的cp名。 可很快就产生了新的不和谐的声音,由于两人身份差距太过悬殊,再加上两人对于舆论都选择了缄默的态度,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段关系,樊净占据了主导地位,而司青不过是为了金钱和权力才接近的樊净。 在这种情况下,康弘抛出那样的问题,樊净借花献佛,顺水推舟在采访中按捺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樊净得理不饶人,“难道你要我做缩头乌龟吗?你不承认,那么我自然要给自己挣个名分,这样以后你就不能随随便便抛弃我了”樊净一直端详他神色,见司青脸色和缓下来,心中一喜,谁料喜形于色说漏了嘴,将自己那点儿小心思漏了出来。 “呯”地一声,大门合上,樊净摸着差点被门砸扁了的鼻子,讪讪地住了嘴。 正值学校放暑假,司青没有教学任务,恰好得到徐楠毕业回国的消息,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去川西采风。 由于还在冷战状态,司青提着箱子出门时并没有和樊净打招呼,樊净瞧见箱子的瞬间脸色就有些变了,见司青穿戴整齐更是慌张,他支着手站起身,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司青的心先软了。 “只是去采风,五天后回来。” 司青一开口,两人就算和好了,樊净的身体放松下来,他伸手接过箱子,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司青不明所以,“什么?” 樊净大言不惭,“我啊。” “你出这么远的门,难道不需要一个随行人员?”樊净数着手指头,自我推销道,“我会得可多了,拎包、开车,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充当人体模特” 眼瞧着樊净越说越离谱,司青忙打住他,“不需要,再见。” 川西部分地区没有信号,景色虽美,但也不能久留,司青和徐楠都有些高反,到最后竟然是旅游大过采风。 三天后在纳木错的宾馆里,司青正整理着返程的行李,却听徐楠“啧”了一声,他回过头,正巧瞧见徐楠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神情复杂又怪异,将正在播放什么视频的手机递了过来。 这是一段补录的采访视频,画面中的樊净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康弘道,“近期,网络上流传郁先生和男性友人出游图片,不少网友称两人举止亲昵。” “几个月前,有网友拍到郁先生和一名外籍男子在机场拥抱,有自称知情人士的网友称,两人为情侣关系。” “现请您就以上几点做出回应。” 樊净的态度很是激动, “和司青出游的是他的大学同学,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之间勾肩搭背很是正常,至于和外籍男子拥抱,难道你不知道司青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国外拥抱不过是一种社交礼仪,只有内心肮脏的人才会恶意曲解这种朋友间的正常互动。” “作为郁先生的另一半。”樊净将这句话的重心咬在“另一半”三个字上,“我完全相信郁先生的人品,对于网络造谣传谣的不法分子,我将以诽谤罪提起诉讼。” 康弘又道,“那么,对于您的另一半,您有何要求?” 樊净抹了把脸,沉默良久,才抬起头盯着镜头,苦笑道,“回家就好。” “回家就好。”徐楠笑得古怪,冲他龇牙,“可以呀你,现在把人家大老板调教得这么啧,贤良淑德。” “人家都这样说了,我总不好把你们一家之主扣在这里,明天回去好好和人家说说。”徐楠语气带了几分揶揄,却见司青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抱着被子默默坐在床边,眼神茫然又惆怅。 “很久之前,在我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一直想和樊净成家,那时候,觉得他哪里都好,长得好、性格好,品行也好。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宁秀山说我是丑八怪,笨得像猪,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这样以为。” “所以,那时候我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美梦成真,那么我一定好好珍惜和樊净的感情,就算他在外面和别人逢场作戏,只要不发生实质的出轨,我都可以接受,只要他每天回家就好,这样我就觉得,我是有家的,并不是漂泊的浮萍。” “可是现在,樊净好像变成了曾经的我自己。”司青揉了揉眉心,低声道,“那样卑微,事事都看人眼色,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可是,却将昔日爱过的人,变成了那个样子。”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看他和你在一起笑得也挺开心的。”徐楠望着老友纠结的神情,无奈叹气,“你不会是对樊净心存愧疚了吧?大可不必,当初他对你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你现在不过是报复回去罢了。” “可我不想报复他。”司青垂下头,“他之前侮辱我,怀疑我,伤害我,难道我要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他吗?我看到他的手,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并不会觉得开心。” “我只是想维持现状,安安稳稳地过好自己的生活。爱情是太奢侈的东西,品尝了一次以后,才发现不过如此。但是樊净为什么要坚定执着地证明,我还爱他呢?他为什么不能和以前一样,每周和我见两面,互相满足后就当做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呢?”《 》 第80章 正文完 第80章 第 79 章 正文完 樊净:…… 九月底的时候, 两人爆发了交往以后最大的一次争吵。 起因是樊净被拍到的一张错位图,并非是媒体拍到的,夏瞿风带着对樊净满满的恶意, 以及对司青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将照片直接发给了司青。 而樊净则是在一个月后, 才在司青手机相册里发现了这张照片。 “为什么不问我?” 对此,司青的反应有些淡漠,“没什么好问的。我相信你。” 樊净不可置信地起身,握着手机的手颤抖着, “不该是这个反应。” “如果另一半疑似出轨,正常人的反应难道不应该是吵着闹着要一个说法吗?” “即便你不喜欢争吵, 也不能连问也不问一句吧?还是说, 你觉得根本没有问的必要?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不在乎我爱谁,也不在乎我和谁上床?” “如果你真是出于同情的目的,勉为其难的和我在一起。”樊净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泪光闪烁,“我放手, 我放你自由。” 这是这几年来, 樊净对司青说过的唯一一句狠话。可樊净却从司青的表情里,看到一丝疲倦的迁就。司青说, “算了吧, 樊净, 我还要备课。” 樊净走了。 厚厚的《美术史》摊放在膝头, 司青却没有再看下去的欲望。一直到晚上八点,樊净都没有回来,也没有打一个电话, 中午樊净做好的饭菜就搁在冰箱里,冷藏层还挤着樊净包好的馄饨。 司青却没有胃口,将书当做枕头垫着,他裹着毯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过没睡多长时间,司青就被眼前的亮光晃得不得不睁眼。那个去而复返的人正跪坐在自己面前,抚摸着他的额头。 被当场抓包,樊净立即缩回手,一副“我还在生气”的模样,司青的身体还有些乏力,费力地支撑着起身,却发觉脖子有些僵硬,连转头都费劲。 当着枕头的书,早就掉到了地上。 司青疼得抽气,樊净立即变了脸色,凑上来道,“怎么了?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嗳,是落枕。” 他坐到司青身边,伸手帮他揉捏着肩背上的穴位。 “饿不饿?” 司青点头,眼眶有些发酸,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睡醒的缘故。 樊净笑了,摸了摸他的头,没再说多余的话,起身去了厨房。 这天晚上,樊净摸黑爬上司青的床,偌大的床,司青只占据了左边小小的一块儿地方。樊净的手摸过去,于是司青说来吧。 可樊净只是在被子里握住他的手,很久很久。 樊净总是这样,会有突如其来的情绪,两人重新在一起后,樊净多了患得患失的毛病,司青不经意的一个表情,一个举动,都会让樊净产生很多莫名其妙的联想,衍生出无数个结论。 条条大路通罗马,而樊净的每一条结论仿佛都在指责自己,指责自己不爱他。对于这种无端的指控,司青也很无奈。 爱意被消耗殆尽后,即便被热情重新点燃,再次产生的所谓爱情也不过是一种拙劣的模仿。司青睁着眼睛,夜灯发出的柔光将整间屋子笼罩,他盯着天花板,想,下次采风或许可以带着樊净一起。 虽然说是采风,可也不过是和灵儿、徐楠几个人一起逛街吃饭,看看风景。只是自己这几个朋友,除了邓璇表示支持他的决定,灵儿、徐楠和夏瞿风始终对樊净带着难以隐藏的敌意。 司青想,还是和朋友们说开了吧,毕竟已经决定和樊净在一起,还是要认真一些,至少要让朋友们也知道自己的态度。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正在工作的除湿机发出的嗡嗡声。 无论是梅雨季还是晴朗的天气,樊净斥巨资安装的恒温恒湿系统常年运转,可不论室内再怎么干燥,每逢换季,曾经骨折过的地方还是疼,不过人类是很能忍耐的一种动物,在不舒服成为一种常态后,即便曾经觉着锥心刺骨的疼也逐渐缩小进入可以忍耐的阈值内。 不过比起向樊净求助,他还是更习惯一个人忍耐疼痛。既然已经决定和樊净好好在一起,那么就要规避一切看起来像“诉苦”和“抱怨”的举动,仅剩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做。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樊净。 原本安放在掌心的手被抽走,掌心空荡荡、孤零零的,樊净回味着方才那一点儿微不可查的重量,心中渐渐被孤寂填满。 司青翻过身,樊净知道他还没有睡熟。 为什么司青背过身?为什么司青要将手抽走?为什么司青没有问他那张错位的接吻图?为什么每次离家出走,司青始终不会给他打一个电话? 为什么司青不会再给他买衣服填满整个柜子?为什么司青不会下意识地给他夹菜?为什么司青的眼神总是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巧妙地闪躲? 无数个为什么萦绕在心头,纠缠成凌乱的线团,线团挣扎着扩张、变大,原本已经被樊净亲手杀死的爱情腐烂、膨胀后形成的巨人观,另一种恐怖的猜测则像鬣狗一样围了上来。 司青和他在一起,究竟是出于爱,还是因为道德绑架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樊净不敢想,于是他想为司青新请来的复健医生,想司青柜子里整齐排列的奖杯,想他给司青买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填满了一个柜子。 他也想即将到来的阴雨连绵的天气,想明天给司青准备锅包虾还是糖醋小排,想那几个总是对司青无故热情的学生。 学生们还年轻,学生们只有二十岁,学生们八块腹肌,学生们嘴巴很甜地叫司青“小郁哥哥”。 而他已经三十四岁了,于是突然有了危机意识,樊净摸了摸脸,仿佛摸到了不存在的细纹和老年斑,他想,从明天开始,护肤、健身、保养皮相,司青并不肤浅,然而他却始终担忧色衰而爱驰的那一天。 不过以后,路还很长。 只要一直走,一定会抵达春光烂漫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会有番外,番外需要现写,欢迎点梗。 [合十][合十][合十]这是我第一本完结的小说,很感谢有大家陪伴和支持,其实回看这本文,无论是文笔和情节都有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我会慢慢学习提升自己,写出让大家让自己都更满意的故事。 总之,谢谢你们包容我,新年将至,希望大家都可以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最后推推小预收《别宠了!我只是个替身啊!》还是熟悉的狗血味,开篇火葬场,欢迎入坑……[捂脸偷看][狗头叼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