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月柱他总在恃美行凶》 第1章 极乐教(上) 意识像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海,混沌又沉重,抓不住任何清晰的碎片。 四周是浓稠的黑暗,听不见、摸不到、看不见,连时间都失去了刻度,只剩一种模糊的失重感包裹着他。 偶尔有微弱的光点在远处闪烁,想伸手触碰,却被无形的阻力拽回原地,身体像灌了铅般僵硬,又像羽毛般轻飘飘,分不清是痛是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骤然出现一丝刺眼的光亮。 他费力的朝着远方那点光亮爬去,手脚并用,可疲惫的身体连一丝力气都涌不上来,他只能一下,一下,缓慢的挪动着。 天亮了。 他顾不得身体奇怪的质感,环视了一圈,朝着离自己最近的河流跑了过去,雪探头看向清澈的水面,倒映在水边的不是那张熟悉的人脸,而是一朵…漂亮的蓝色花朵? 雪不可置信的用根须摸了摸。 等等… 根须? 雪惊恐的看向了自己眼前乌黑的根须,眼前一阵阵发黑。 怎么回事?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不是死了吗,他怎么在这里,他是变成怪物了吗? 雪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拿根须拍了拍自己的头,努力思索着脑海中为数不多的记忆。 他记得,他是个病人,因为病的厉害,每天都只能趴在床上,靠着呼吸机维持自己的生命,每天,那位年轻的护士小姐怕他抑郁,都会给他播点番剧,或者看点漫画,再然后…他就病死在病床上了。 但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唯一的印象似乎只有一个字,“雪” “…到底,怎么回事?” 他喃喃道。 水面上,漂亮的蓝色花瓣也随着垂了下来,变得有些颓废,像是为了衬托他的心情一样。 雪托起自己蔫蔫的花瓣,叹了口气,朝着左边看去,准备回自己刚出土的那块地方,迎面却撞上了一双碧绿的眸子。 那双眸子漂亮极了,如初春第一株绽放的花,沾染了生命的气息,在那张巧夺天工的脸上,更显惊艳。 此刻,那双眸子中却布满了惊恐。 雪僵硬的和那位前来洗衣的美丽妇女对视了一眼,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朵花趴在水面上左看右看什么的…果然还是很恐怖的吧?! 片刻后。 妇女尖叫一声,拔腿就跑。 雪愣了一下,也拔腿跟了上去。 拜托,要是被别人知道自己的样子,会被当成怪物杀掉的吧? “请…请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花!”清朗如莺啼一般的少年音在身后炸响,妇女头都没回,脸上的表情愈发惊恐,她大喊道:“一朵花,为什么会说话啊?!” 雪无语。 他只是一朵花,就算四肢并用,也跟不上妇女的速度,没一会他就被对方拉开了一大段距离,雪只好又喊了一声:“我不会伤害你的,拜托了…请相信我!” 这话似乎有些功效,那妇女在跑了半天后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远远的看着他,似乎在确定他的危险性。 雪停在原地,幽蓝的花瓣绽放在原地,妇女看不见他的五官,只能凭感觉确定。 终于,妇女迟疑着朝他走了过来,她低下身,语气中虽然还有些恐慌,但比起方才好了不是一星半点:“你是花妖吗,为什么会说话,还能动?好可怕。” 雪摇了摇花瓣,他能感受到妇女并没有恶意,于是一一回答了她:“我是人类哦,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是刚刚跑步消耗了不少能量,他的声音变得很稚嫩,像连说话都说不清的三岁孩童,稚嫩又可爱。 妇女不知想到了什么,柔和了很多,她问:“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在这里很辛苦吧,那要不要跟我回家?” 雪犹豫了一下,现在他的样子其实是很危险的,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什么世界观,什么年代,一个人在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野兽吃了。 他答应了妇女,又像个问题孩童一样,问道:“这里是哪里,几几年,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妇女也很有耐心:“这里是日本,大正初期,我叫嘴平琴叶。” 雪不说话了。 他整朵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花瓣的颜色似乎都变得暗淡了不少,连琴叶什么时候把自己别在耳边带走的都不知道。 为什么? 偏偏是这个番剧啊喂!!! 怎么办?会被鬼吃掉吗? 不对,鬼不吃花。 不对!他是蓝色彼岸花啊! 是那种可以让无惨在阳光下行走的花啊! 会死掉的! 他的整个魂魄都像是随着琴叶的那句话死掉了,像是要枯死一样要死不活的挂在琴叶的耳边,好半晌都没说一句话。 “你还好吗,小花?” 琴叶有些担忧的拨了拨他蔫蔫的花瓣,漂亮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两分青紫。 雪被拨弄了两下才回过神,有些烦躁,但看到琴叶脸上的伤时,他顿了顿,小声问:“你的脸?” “我的丈夫,”琴叶垂下了眼睑,许是很久没人倾诉,她的眼里蒙上了一层浅淡的水雾:“和婆婆,常常打我,如果没有我的孩子,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撑下去。” 这件事,雪是知道的,他通常会将自己看过的漫画或者番剧的人物关系和经历整理一遍,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免因为过度的疼痛而死掉。 他伸长花瓣蹭了蹭琴叶的脸,花瓣却骤然变得滚烫,雪吓了一跳,他惊疑不定的抽回花瓣,瓣尖变得枯了些,少女白皙脸颊上的青紫却消失不见。 琴叶若有所觉,她摸摸自己的脸,惊喜的轻拍了下他,眉眼弯弯:“是你做的吗,小花,谢谢你。” 雪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安慰的拍了拍高兴的琴叶,看着自己的瓣尖,那里萦绕着隐隐的蓝色光辉,片刻后,崭新如初。 这么一折腾,天色已经渐趋黑暗,琴叶神色变得慌乱,她小跑着朝家的方向跑了过去,嘴里不停的嘟囔:“糟糕,糟糕。” “会被打死的。” 雪捏紧了自己的花瓣。 灯火通明。 一进入里屋,迎面而来的是温暖的气息,随即就是一股浓重的酒味,大的几乎要熏死人,呛的雪不由得捂住了自己,但他不知道自己鼻子在哪里,只能尽力包紧了自己。 婴儿的啼哭声响彻在耳畔。 “吵死了吵死了!”高壮的醉酒男人将酒瓶猛的朝门口一摔,气势汹汹的一把从小小的床榻里粗鲁的将孩子一把提了起来。 他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儿子,拼了命的摇晃着那个漂亮的婴儿,他醉醺醺的,眼里却透着一股狠意。 “不行,婴儿被那样子摇晃的话,会死掉的。”雪的声音清晰的出现在琴叶的耳畔,让这位初为人母,且长期遭受家暴的母亲脸上头一次露出了决绝的神色。 琴叶捏紧了拳头:“我绝对,不会让他伤害我的孩子!” 雪愣了下,没等他反应,琴叶就猛的冲了上去,她露出一口银牙,一口咬在了丈夫的手臂上。 “敢咬我儿子?你真的是反了天了!!”小老太太的怒吼声几乎震破了雪的鼓膜。 暴怒的丈夫一拳打在了她的脸上,同时也松开了她的孩子。 婆婆拎着粗壮的木棍子跑了过来。 琴叶拼命的抱住了自己的孩子,任由拳打脚踢和木棍落在自己的身上。 雪咬了咬牙,他将自己的花瓣贴上了琴叶的脸,滚烫的灼热感出现在自己的手脚之上,但琴叶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顾不得自己的脸样子,雪大喊一声,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的,他说:“跑!” 琴叶这才回神,不知道从哪迸发出来的力气,她跌跌撞撞的撞开自己的丈夫和婆婆,拼了命的朝外跑去,白皙的脚趾踩着冰凉的地面上,带来一片凉意,但她顾不得那么多,带着自己的孩子,在漆黑的夜里不要命的奔跑着。 “小花,谢谢你。”琴叶喘着气,她能感觉到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力量,连身上的伤似乎都变得温暖了起来,尽管夜晚的凉风是刺骨的,她的全身却变得暖呼呼的。 “你要去极乐教,对不对?”雪的声音变得有些轻,这次吸收的伤口有点大,他一时之间恢复不过来。 琴叶道:“我只能去那里。” 雪叹了口气:“你把我丢在地下吧,我没办法去。” 琴叶一手抱着孩子,一手将他从耳边放了下来,别到了自家孩子的襁褓里,她不希望小花再为自己提供力量。 闻言,她诧异了片刻又有些悲伤,道:“是我连累了你,等到安全的地方,我就安置好你。” 雪失笑,知道她误会了,他解释道:“不是,极乐教在找我这种花,如果跟你一起去的话,我会死掉。” 琴叶的脚步越来越重,她眨了眨眼,问道:“你可以变成其他样子吗?” 雪沉思了片刻。 他不知道怎么变,但如果可以的话,他会选择变成一只漂亮的小猫,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就特别想要一只可爱的猫猫。 “小花好厉害。”琴叶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雪的思绪。 他真的变成了一只洁白的小猫。 体型很小,雪是这么估计的,他一跃而起,重新趴在了琴叶不算宽厚的肩膀上,为她提供着力量。 “把我儿子放下!你敢忤逆我?!”粗重的男声气急败坏,雪转过头,冰蓝色的瞳孔清晰的倒映出身后那两张扭曲的面容,却怎么样都追不上琴叶一个瘦弱的少女。 第2章 极乐教(中) 肩上那只雪白的小猫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点幽火。 临近天亮时分,一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出现在视野中。 七彩琉璃的屋檐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门廊上挂着的牌匾写着“万世极乐教”五个大字。 “到了……”琴叶气喘吁吁地停下,脚底已经磨出血泡,但她怀中的婴儿却安静地睡着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咒骂声。 琴叶脸色煞白——她的丈夫和婆婆竟然一路追到了这里。 两人蓬头垢面,眼中布满血丝,手中的木棍沾着泥土。 “贱人!看你能跑到哪里去!”男人挥舞着棍子扑上来。 琴叶本能地后退,却撞上了一堵温暖的“墙”。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从她身侧伸出,轻松握住了那根呼啸而下的木棍。 “哎呀呀,在这么祥和的地方动粗可不好呢。” 琴叶回过头,撞进一双七彩琉璃般的眼眸里。 那人很高,留着柔软的白橡色长发,发梢渐变着彩虹般的色彩。 他穿着极乐教教主特有的华服,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容,美得不似凡人。 “教、教主大人……”琴叶曾在村中远远见过这位传说中的教主一面。 童磨微微歪头,笑容不变:“这位夫人,你看起来很需要帮助呢。” “她是我的妻子,这是我们的家事!”琴叶的丈夫试图夺回棍子,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家事?”童磨眨眨眼,“可是这位夫人抱着孩子,赤脚跑到这里,脸上还带着伤……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家事呢。” 他的语气温柔,但抓着木棍的手没有丝毫松动。 雪趴在琴叶肩上,浑身毛发微微竖起。 终于见到了。 这只鬼……藏的还真好。 “请、请帮帮我……”琴叶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会打死我的孩子的……” 童磨的笑容深了几分:“当然,极乐教正是为了拯救苦难之人而存在的。” 他轻轻一推,琴叶的丈夫和婆婆便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你们两位,请回吧。”童磨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这位夫人和孩子受到极乐教的庇护。” “你算什么东西,”婆婆尖叫道,“那是我家的媳妇和孙子!” 童磨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慈悲:“执迷不悟呢……看来需要好好‘劝解’一下。” 他上前一步,不知说了什么,琴叶的丈夫和婆婆突然僵住了。 接着,童磨示意两名教徒过来:“带这两位去后山,好好‘开导’他们,让他们明白强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何等罪过。” “是,教主。” 雪紧紧盯着那两人被带走的背影。 作为猫,他的视力在晨光中足够锐利——他看到了童磨在转身瞬间,眼中一闪而过的空洞。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 --- 平心而论,这位教主对琴叶真的很好。 雪警惕的舔了下自己的爪子,他仍旧被放在伊之助的襁褓里,还未苏醒的孩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毛茸茸的小脑袋蹭着他柔软的皮毛。 琴叶好半晌才回到了房间,将他解救出来,又抱着伊之助轻声细语的哄睡着,她姣好的脸蛋上绽放出了美丽的笑容,原本破旧的衣服换成了精致而又崭新的绿色和服,青紫的脸颊恢复如初。 “谢谢你,小花。”琴叶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拉着他小小的猫爪子,和小伊之助的手握在了一起,她笑容很灿烂,微微歪了歪头:“很可爱吧?” 雪感受着手上小小的,柔软的触感,心仿佛也跟着柔软了一些,原本孤身一人来到陌生地方的恐惧与害怕似乎也消散了不少,他轻轻“喵”了一声,算是应了一声。 琴叶在极乐教住下的第七个清晨。 雪被一阵轻快的哼歌声唤醒了。 他蜷在伊之助小床旁的软垫上——这是琴叶特意为他缝制的,用教众们供奉的上好绸缎边角料,里面填满了晒干的薰衣草。 冰蓝色的猫眼睁成一条缝,看见琴叶正对着铜镜梳头。 她穿着新裁的淡粉色小袖,袖口绣着细密的樱花瓣,长发如瀑般垂到腰际,手里拿着一支珊瑚簪子,左比右比,嘴里哼着不知名的乡村小调。 “呀,小花醒啦?”琴叶从镜子里看见他,转过头来,脸颊泛着健康的光泽,“今天厨娘做了鲷鱼烧哦,我偷偷留了一个给你。” 她蹑手蹑脚地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后是还温热的鲷鱼烧,散发着红豆和蜂蜜的甜香。 雪抖了抖耳朵,慢悠悠地踱过去,用鼻子蹭了蹭琴叶的手指。 “琴叶小姐。”纸门外传来侍女恭敬的声音,“教主大人请您今日去经堂,说要为您讲解《妙法莲华经》的第七卷。” “哎?又讲经啊……”琴叶撅了撅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完全像个闹别扭的少女,而非一个孩子的母亲。 她低头对雪小声道:“教主大人讲的经,好听是好听,可我每次听着听着就困了……” 话音未落,纸门被轻轻拉开。 童磨站在夜色里,白橡色的长发在肩头流淌出彩虹般的光泽。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衣,手里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金扇,笑容依旧慈悲温柔得如同庙里的佛像。 “琴叶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他眨眨眼,七彩琉璃般的眸子里盛着笑意,“不过今天不讲深奥的,我们来讲讲《狸猫报恩谭》如何?我小时候最爱听这个了。” 琴叶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吗?教主大人也听过狸猫的故事?” “不仅听过,还会唱里面的歌呢。”童磨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琴叶身边的蒲团上,目光落在摇篮里咿咿呀呀的伊之助身上,“这孩子今天气色真好。” 雪微微眯起眼,看了眼琴叶脸上灿烂的笑脸,才将目光移到了童磨的脸上,他似乎能透过那张漂亮的假面看出里面恶心的,嗜血的真实鬼面。 但最终他只是移开了目光。 “教主大人会唱狸猫歌?”琴叶已经完全忘了刚才的抱怨,身体不自觉地朝童磨那边倾了倾,“我小时候只听隔壁爷爷唱过一点点,后来就……” 她的话音低了下去。 那段待嫁前的少女时光,早被婚后的拳脚和泪水淹没了。 童磨轻轻展开金扇,扇面上绘着栩栩如生的山樱。 他用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做思考状:“让我想想歌词……啊,对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轻柔又带着几分俏皮的调子哼唱起来: “狸猫狸猫,咚咚锵~ 偷了年糕,逃呀逃~ 噗通掉进,泥塘里~ 变成叶子,飘呀飘~” 琴叶“噗嗤”一声笑出来,连忙用手掩住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教主大人,这、这跟爷爷唱的不一样,哪有这么滑稽的狸猫!” “我改编的。”童磨一本正经地说,眼里却闪着促狭的光,“原来的太悲情了,狸猫为什么要报完恩就离开呢?留下来一起吃年糕多好。” 摇篮里的伊之助似乎被这欢快的气氛感染,挥舞着小手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琴叶俯身抱起他,轻拍着他的背:“小伊也想听吗?来,妈妈和教主大人一起唱给你听哦。” 她转向童磨,脸颊微红,眼睛里却满是跃跃欲试:“教主大人,再、再唱一遍好吗?我试着跟着和。” 童磨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几日前那个赤脚逃命、满脸惊恐的少妇,此刻正抱着孩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像极了春日里第一次探出头的嫩芽,带着不管不顾的生机。 “好啊。”他重新起调,这次放慢了速度,每一句都唱得清晰。 琴叶刚开始还有些羞涩,声音细细的,但渐渐就放开了。 她的嗓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和童磨那刻意放柔的男声奇异地和谐: “狸猫狸猫,咚咚锵~” “偷了年糕,逃呀逃~” 雪蹲在软垫上,看着这荒诞又温馨的一幕。 吃人的鬼在教人类少妇唱幼稚的童谣,而少妇怀里抱着未来会成为鬼杀队成员的孩子。 他甩了甩尾巴——至少现在,琴叶开心就好。 这位善良的少女是他在这个世界,认识的第一个人。 童磨的歌声忽然顿了一下。 因为琴叶在唱到“变成叶子”时,即兴加了个转音,俏皮地扬起,又轻巧落下。 她唱完自己先愣住了,随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是不是唱错了……” “没有。”童磨的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很好听。琴叶有天赋呢。”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三味线——也不知是何时准备的,拨弦试了试音:“我们来个正式版吧。我弹琴,你唱,给小伊之助开个小小的音乐会。” 琴叶睁大了眼睛,随即用力点头,把伊之助举高了些:“小伊要乖乖听哦,妈妈和教主大人给你表演呢!” 雪看着琴叶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忽然想起原著里她短暂的、充满苦难的一生。 三味线的弦音清亮响起,童磨显然精于此道,简单的旋律在他指下流淌出丰富的层次。 琴叶起初还有些拘谨,但随着音乐进行,她渐渐沉浸进去,甚至随着节奏轻轻摇晃怀里的伊之助。 唱到第三遍时,她已经能熟练地加入那些即兴的转音和装饰音。 童磨一边弹琴,一边用赞赏的目光鼓励她,偶尔还跟着和几句低声部。 伊之助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最后竟也跟着“啊啊”地哼起来,虽然完全不在调上。 一曲终了,琴叶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光。 她低头亲了亲伊之助的额头,又抬头看向童磨:“教主大人,我……我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她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圈却微微红了。 童磨放下三味线,金扇在手中转了一圈。他注视着琴叶,那悲天悯人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雪敏锐地注意到,他持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开心就好。”童磨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极乐教存在的意义,就是让像琴叶这样的人能够重新笑起来。” 他顿了顿,忽然问:“琴叶今天想做什么?除了听经。” 琴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教主会这么问。她歪着头认真思考,这个动作让她鬓边的珊瑚簪子轻轻晃动:“我想……想去后山看看。昨天听扫地的阿婆说,山涧边的野莓熟了。” “那就去。”童磨站起身,动作优雅地整理衣袖,“我带你去。把孩子交给乳母,我们轻装简行。” “哎?可是教主大人不是还有教务……” “教务哪有陪琴叶采野莓重要。”童磨用扇子轻轻点了点琴叶的额头,这个亲昵的动作让两人都怔了怔。 但他很快恢复常态,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去吧,换双便于行走的草履。我在侧门等你。” 童磨离开后,琴叶还站在原地发愣。她摸了摸被扇子点过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 “小花,”她低声对雪说,“教主大人他……是不是太惯着我了?” 雪跳上她的肩膀,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脸颊。 ——岂止是惯着,简直把她惯坏了。 雪在心里吐槽。但他只是“喵”了一声,蹭了蹭琴叶。 琴叶笑了,那点不安瞬间消散:“你说得对,是我多想了。教主大人是慈悲的人,对谁都很好。” 她轻快地去换了衣服,把伊之助托付给可靠的乳母,又把雪抱在怀里——现在这只小猫已经是她形影不离的伙伴了。 侧门外,童磨果然等在那里。 他换了身简便的靛蓝色衣裤,长发用一根朴素的木簪束起,看上去像个闲适的贵公子,而非高高在上的教主。 看见琴叶怀里抱着猫,他笑道:“连小猫也要带去?” “小花也要散散心嘛。”琴叶理直气壮地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不太合适?” “很合适。”童磨转身引路,“走吧,我知道一条近道,那里的野莓最甜。” 后山的空气清新湿润,林间夜莺清脆。 琴叶起初还保持着矜持,但很快就被沿途的野花、蝴蝶吸引,不时发出惊喜的低呼。 她蹲在溪边看游鱼,摘了狗尾巴草编小兔子,还试图教雪辨认各种野草的名字——虽然雪作为一朵花其实比她知道得多得多。 童磨始终跟在她身后三五步的距离,既不打扰,也不远离。 他脸上一直挂着那种温柔的微笑,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琴叶身上,偶尔也会看向远山,眼神空旷,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到了野莓丛生处。 红艳艳的果实藏在绿叶间,像一颗颗宝石。 琴叶欢呼一声,小心地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起眼。 “好好吃,教主大人您也尝尝!”她很自然地摘了一颗递过去。 童磨看着她指尖那颗沾着晨露的野莓,停顿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掌心端详,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困惑? “教主大人?”琴叶歪着头看他。 “啊,我在想……”童磨将野莓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笑了,“真的很甜。琴叶挑得真好。” 琴叶开心地笑起来,开始认真地采摘,说要带回去做果酱,给教主大人泡茶喝,给乳母们当点心,还要留一些等伊之助长大了给他尝。 “琴叶总是想着别人呢。”童磨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因为大家对我好啊。”琴叶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满是理所当然的真诚,“阿婆教我缝衣服,厨娘偷偷给我留点心,乳母把小伊照顾得白白胖胖的……还有教主大人您。” 她转过身,手里捧着用大叶子临时做成的小篮子,里面已经装了不少野莓。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是教主大人给了我新生。”琴叶说,笑容干净得不掺一丝杂质,“所以我也想对大家好,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 童摩静静地望着她。有那么一瞬间,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但那空洞的眼神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古井,漾开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琴叶。”童磨轻声唤她的名字,“你相信极乐世界吗?” “相信啊。”琴叶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有教主大人在的地方,就是极乐世界。” 她说这话时太自然,太真诚,以至于童磨罕见地沉默了数秒。 然后他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吗……”他喃喃道,展开金扇轻轻摇动,“那真是……太好了。” 归途上,琴叶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果酱的做法,童磨偶尔应和几句。 走到半山腰时,琴叶忽然哼起了上午学的狸猫歌,哼着哼着,她突发奇想: “教主大人,我们给这首歌加一段好不好?关于狸猫最后没有离开,而是留下来和大家一起生活的段落。” “哦?琴叶想怎么加?” 琴叶咬着嘴唇思考,眼睛一亮:“有了!这样唱——”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清亮的嗓音唱出即兴编的词: “狸猫狸猫,不走了~ 和大家一起,哈哈笑~ 春天赏樱,秋看月~ 永远永远,这么好~” 童磨停下脚步。 山风拂过,吹动他的长发和衣袂。 他侧头看着琴叶,那双七彩的眼眸在夕阳下流转着难以解读的光彩。 “永远永远,这么好……”他重复着这句词,嘴角慢慢上扬,扬起一个比以往任何笑容都真实的弧度,“琴叶果然有天赋。这句加得妙极了。” 他接过琴叶手里的野莓篮子,动作自然而轻柔:“回去吧。小伊之助该想妈妈了。” “嗯!”琴叶抱起一直跟在脚边的雪,快走几步与童磨并肩,“晚上我们再一起唱歌给小伊听好不好?我觉得他今天特别开心。” “好。” “还要教小花唱,虽然他现在只会喵喵叫……” “猫有猫的歌,也许他正在心里跟着哼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次淹没在晚霞里。 雪趴在琴叶肩头,冰蓝色的猫眼注视着童磨的背影。 这个吃人的鬼,此刻正提着一篮野莓,听着身边人类少女絮絮叨叨说着今晚的打算,嘴角带着尚未褪去的笑意。 而琴叶——那个曾经在黑夜中赤脚奔逃的少妇,现在正蹦跳着踩过地上的光影,哼着不成调的狸猫歌,发间的珊瑚簪子随着动作晃动,折射出温暖的光。 雪闭上眼睛,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 第3章 极乐教(下)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鬼更是。 他们是最会得寸进尺的。 这是雪又一次看到门内嗜杀的景象时,意识到的。 童磨似乎越来越忍不了,从前,他哪怕是进食,也会藏的很好很好,而现在,他的行为却愈加放肆。 身为上弦,他绝不可能没有发现门外的自己。他在试探。 他似乎在好奇琴叶的反应。 那天之后的极乐教,表面上一切如常。 晨钟依旧准时敲响,教徒们依旧虔诚诵经,七彩琉璃的屋檐在阳光下闪耀着不真实的光芒。琴叶依旧穿着精美的和服,鬓边簪着童磨送的新发饰——一支雕成梅花状的银簪,花蕊处嵌着细小的珍珠。 但她忽然不再主动去经堂了。 雪察觉到琴叶的变化。 她仍然会笑,会温柔地哄伊之助,会细心地给雪梳毛,但那笑容里多了层看不见的阴影。她不再即兴哼唱狸猫歌,不再突发奇想要去后山采野莓,甚至当童磨邀她赏月时,她也只是恭敬地垂首:“教主大人事务繁忙,我就不打扰了。” 童磨对此似乎并不在意。 他依旧每天来琴叶的院落,带着各种礼物。 京都来的上等和果子、会发出鸟鸣声的机关玩具、绣着金线的襁褓…… 他坐在廊下,逗弄伊之助,用那把金扇轻轻扇着风,七彩眼眸一如既往地盛满慈悲的笑意。 “琴叶最近话变少了呢。”午后,童磨忽然开口。 他正用手指逗弄伊之助的小手,孩子抓住他的指尖,咯咯地笑。 琴叶正在沏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大概是……春困吧。总觉得懒懒的。” “是吗?”童磨转过头看她,目光温和得像在注视一只受惊的小鸟,“我还以为是琴叶讨厌我了。” “怎么会!”琴叶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声音低了下去,“教主大人对我恩重如山,我怎么会……” “那就好。”童磨打断她,笑容加深,“我还担心是哪里惹琴叶不高兴了。毕竟——” 他顿了顿,扇子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我这么喜欢琴叶和伊之助呢。” 这句话他说得轻飘飘的,却让琴叶后背窜上一股寒意。 她勉强笑了笑,将沏好的茶双手奉上:“教主大人请用。” 童磨接过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琴叶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几乎要缩回手,但她忍住了。 “琴叶的手真暖和。”童磨抿了口茶,若有所思地说,“人类的体温……真是奇妙的东西。” 雪趴在琴叶膝头,冰蓝色的猫眼紧紧盯着童磨。 他能感觉到——那股非人的气息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从前童磨还会刻意收敛,现在却像是故意要露出破绽,就像猫在戏弄已经到爪下的老鼠。 他在等琴叶的反应。 等这个被他一手“养”出来的、重新学会笑和撒娇的少女,何时会崩溃,何时会尖叫,何时会……变得和其他人类一样无趣。 日子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又过了几天。 直到那个月圆之夜。 琴叶那晚莫名心悸,怎么也睡不着。 伊之助倒是睡得很沉,小小的胸脯规律地起伏。 雪蜷在孩子枕边,耳朵不时抖动——他也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小花……”琴叶轻声唤他,声音有些发抖,“你醒着吗?” 雪抬起头,跳到琴叶怀里。少女的手冰凉,紧紧抱住他小小的身体。 “我做了个噩梦。”琴叶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梦见教主大人……在吃人。” 雪的尾巴僵了竖。 这不是梦。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从经堂方向飘来,混杂着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那是童磨惯用的熏香,用来掩盖真相的假象。 “我、我想去看看。”琴叶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决绝,“就一眼……如果是梦就好了。” 雪想阻止她,但琴叶已经起身,披上外衣,赤着脚走出房门。 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又像怕惊扰自己最后的幻想。 雪跟在她脚边。 一人一猫在月光下的长廊里穿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经堂的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暖黄的光,还有……细微的咀嚼声。 琴叶的手按在门扉上,颤抖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从门缝往里看去—— 童磨背对着门,坐在他常坐的那个蒲团上。月白色的直衣下摆沾着深色的污渍,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他手里拿着什么,正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地上散落着撕裂的衣物,还有一只苍白的手,指尖无力地蜷曲着。 那把金扇放在一旁,扇面上溅了几点污迹。 童磨忽然停下动作,微微侧头:“啊呀,被看到了呢。” 他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带着笑意。 琴叶猛地后退,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紧缩,里面映出童磨缓缓转身的身影。 “琴叶怎么这个时间还没睡?”童磨站起身,随手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他的脸上、手上都很干净,只有衣摆沾染了血腥。 七彩眼眸在烛光下流转着非人的光彩,那悲天悯人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 “你……”琴叶的声音破碎不成调,“你在……吃什么……” 童磨歪了歪头,像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捡起地上的金扇,“啪”地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眼睛。 “琴叶不是看到了吗?”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今晚的月色,“是‘供养’哦。这位信徒一心向往极乐世界,我是在帮他达成心愿呢。” “骗人……”琴叶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吃人……你在吃人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她终于崩溃了,这些日子的怀疑、恐惧、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全部炸开。 童磨眨了眨眼,笑容淡了些:“琴叶这么说,我很伤心呢。我明明对琴叶这么好——” “好?”琴叶打断他,泪水夺眶而出,“你把我当成什么?养在笼子里的宠物吗?看着我傻乎乎地相信你,依赖你,像个白痴一样唱歌、采野莓……你是不是一直在心里嘲笑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那些对我好的人呢?厨娘、阿婆、乳母……她们是不是也……也被你……” 童磨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琴叶,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兴致盎然的东西。 他在观察。 观察这个被他精心“饲养”的少女,在真相面前会绽放出怎样绝望而美丽的神情。 “回答我!”琴叶抓起廊下的一个陶罐,用力砸过去。 陶罐在童磨脚边碎裂,碎片四溅。 童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琴叶生气了?”他反而笑了,声音轻柔得可怕,“生气也好。比起之前那种畏畏缩缩的样子,现在的琴叶更真实,更……鲜活。” 他向前走了一步。 琴叶尖叫着后退,转身就跑。 她冲回房间,一把抱起还在熟睡的伊之助,另一只手捞起雪:“走!小花我们走!” 雪能感觉到琴叶的手抖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她赤着脚冲出院落,冲向教团的大门——门居然开着,像是早有预料。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每一片树叶的轮廓。 琴叶抱着孩子,怀里揣着猫,在夜色中狂奔。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离开这里,离那个笑容慈悲的怪物越远越好。 树枝划破了她的脚踝,碎石硌得她生疼,但她不敢停。伊之助被颠醒了,开始哇哇大哭,哭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琴叶,冷静点。”雪从她怀里探出头,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他故意的。门开着,血腥味那么明显…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我知道!”琴叶边哭边跑,泪水模糊了视线,“你说得对,雪,我不该那么轻易相信别人,不该因为他对我好,就忘记了这个世界的可怕……”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可是…可是那些日子都是假的吗?他教我唱歌,陪我采野莓,听我说那些傻话……都是假的吗?” 雪沉默了。 该怎么告诉她,对于童磨那样存在了上百年的鬼来说,人类的情感就像一扬有趣的戏剧? 他对她的“好”是真实的——正如人类会精心喂养喜欢的宠物,会给它最好的食物,最温暖的窝,最温柔的抚摸。 但宠物终究是宠物。 “可是他真的把你养得很好。”雪最终低声说,“你也被惯得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十八岁少女了。” 这是实话。 第4章 离开(上) 她会因为不想听经而撅嘴,会突发奇想要半夜看星星,会即兴改编童谣,会理直气壮地说“教主大人也要听我的话”。 那些都是真实的。 琴叶不说话了,只是哭,只是跑。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不知道跑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他们跑到了一处悬崖边。 下面传来湍急的水声,深不见底。 前无去路。 琴叶踉跄着停下,转身。 月光下,童磨不紧不慢地从树林中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月白色的直衣,衣摆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花。 金扇在手中轻轻摇动,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悲天悯人的笑容。 “琴叶跑得真快呢。”他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都差点追不上了。” 琴叶抱紧伊之助,一步步后退,脚跟已经悬空,碎石滚落悬崖,久久听不到回音。 “别过来!”她尖叫。 童磨真的停下了。 他站在离悬崖三丈远的地方,歪着头看琴叶,像在看什么新奇的事物。 “琴叶在害怕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纯然的好奇,“为什么要怕呢?我又不会伤害你和伊之助。” “你吃人,”琴叶嘶声道,“你是怪物!” “怪物……”童磨重复这个词,笑容深了些,“是啊,我是鬼。但琴叶,鬼和人类有什么区别呢?人类不也在互相残杀、欺骗、背叛吗?你的丈夫和婆婆,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而我,至少对琴叶是真诚的。我给琴叶最好的生活,让琴叶笑,让琴叶重新活过来。这难道不够吗?” “不够,”琴叶的泪水汹涌而出,“因为那些‘好’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你让我以为这个世界还有善意,让我重新相信别人……然后再亲手打碎这一切,这比从一开始就对我坏更残忍!” 童磨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受伤,而是……困惑。 “残忍?”他轻声说,“我不明白。我让琴叶过了几个月幸福的生活,这难道不是恩赐吗?那些人类,终其一生都不一定能尝到这样的快乐呢。” “可那是假的!” “幸福就是幸福,分什么真假?”童磨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不似真人,“琴叶笑的时候,快乐不是真实的吗?抱着伊之助唱歌的时候,温暖不是真实的吗?采野莓时舌尖的甜味,不是真实的吗?” 他一步步走近,声音越来越轻,却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琴叶心上:“琴叶,留下来吧。我可以继续对你好,对伊之助好。我们可以像之前一样,唱歌,赏月,等春天来了,一起去后山看樱花。”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在月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忘掉今晚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琴叶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蛊惑人心:“来,把伊之助给我,你累了,我们回去休息。” 琴叶看着他伸出的手,又低头看看怀里哭累睡去的伊之助,再看看怀里紧张地盯着童磨的雪。 忽然,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悲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 “教主大人。”她轻声说,用回了最初的敬称,“您还是不明白啊。” 童磨的手停在半空。 “您给我的那些‘好’,就像给笼中鸟的精致鸟食,给宠物犬的柔软垫子。”琴叶的声音平静下来,泪水却还在流。 “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和重要的人彼此真诚以待,是知道对方的好里没有谎言,是哪怕生活艰辛也能互相扶持的温暖。” 她后退一步,脚跟已经悬空。 “而这些,您永远给不了。因为您根本不懂什么是‘真心’。” 童磨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空洞被短暂地触动了。 “我不懂吗……”他喃喃道。 琴叶不再看他。 她低下头,把雪从怀里抱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伊之助的襁褓里。 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雪的毛。 “小花。”琴叶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后的沙哑,“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雪愣住了。 他透过猫眼看着琴叶——少女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可眼神却那么清澈,那么坚定。 他摇了摇头,用猫的形态艰难地开口:“我只记得一个字……雪。” “雪……”琴叶重复着,泪水又落下来,滴在雪的脸上,温热而咸涩,“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雪点点头。 琴叶笑了,那笑容里有月光,有泪水,有决绝的温柔:“月见雪。因为你总是在月夜出现在我身边,每次我逃命的时候,月亮都正好挂在天上。”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对不起……总是连累你。” “你别那么想。”雪急忙说,“我可以救你。你和伊之助跑,不用管我。我拖住他,你们——”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琴叶打断他,手指轻轻抚过月见雪的头顶,又摸了摸伊之助熟睡的小脸,“雪,你一定……要帮我保护好伊之助,好不好?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 月见雪沉默了。 事实上,他到现在还不能完全变成人形。总觉得自己还缺了点什么——某种契机,某种力量,或者……某种觉悟。 琴叶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只有巴掌大。 她飞快地塞进伊之助的襁褓里,贴着月见雪的身体。 “我在教里偶然看见的。”她急促地说,声音压得很低,“藏在教主书房暗格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感觉……很重要。也许可以帮助你。” 她抬头看了一眼童磨。鬼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七彩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难以解读的光。 “总之,拜托了。”琴叶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请代替我,和伊之助一起活下去吧。” “琴叶,等等——” 月见雪的话没说完。 琴叶用尽全身力气,将襁褓连同里面的伊之助和猫,用力抛向悬崖外的虚空——不是向下,而是横向,抛向悬崖另一侧稍低的一处平台。那里有茂密的树丛,也许能接住他们。 与此同时,童磨动了。 不是冲向琴叶,而是挥出了手中的金扇。 五道凌厉的冰刃破空而来,直取琴叶的后心——那不是要杀她,而是要留下她。 童磨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好奇,他想知道这个人类少女会怎么做。 琴叶背对着冰刃,看着被抛出去的襁褓在空中划出弧线。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 月见雪在那一瞬间,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是一种纯粹的愤怒。 绝对,不可以让她,被那样子活生生吃掉。 力量在体内奔涌。 月见雪在半空中艰难地转身,猫的形态开始变化——但不够,时间不够。 眼看冰刃就要击中琴叶的后背,月见雪想也没想,做出了一个本能的选择。 他的原型在虚空中短暂浮现。 花瓣舒展,月见雪咬紧牙关,生生从自己的本源中撕下三片花瓣。 第一片花瓣化作一道蓝色光幕,挡在琴叶身后。 冰刃撞上光幕,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光幕也应声而碎,但琴叶毫发无伤。 第二片花瓣没入琴叶的胸口。 第三片花瓣没入她的腹部。 琴叶愣住了。 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身体,像是寒冬里的一捧火,像是绝望中的一束光。她回头看向月见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童磨的第二波攻击到了。 这次不是冰刃,而是更可怕的东西——无数细小的冰晶,像暴风雪般席卷而来,封锁了琴叶所有退路。 他要留下她,不惜一切代价留下这个让他第一次产生“困惑”的人类。 琴叶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童磨最后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悲伤,有愤怒,但最深处,居然还有一丝……怜悯。 她在怜悯这个活了上百年、拥有强大力量、却连“真心”都不懂的鬼。 然后她向后倒去,坠入悬崖下的急流。 “琴叶——!” 月见雪的嘶喊被风声吞没。 他化形的过程被强行中断,变回猫的形态,和伊之助一起摔进悬崖平台的树丛里。 枝叶缓冲了坠落的冲击,他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自己的后背却被尖锐的树枝划得鲜血淋漓。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悬崖边。 童磨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汹涌的河水,金扇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完全空白——没有笑容,没有慈悲,没有好奇。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尊精美的人偶,忽然断了线。 许久,他轻轻“啊”了一声。 “掉下去了呢。”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琴叶……宁愿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悬崖边的泥土——那里有琴叶赤脚留下的血迹,还有几滴未干的泪。 童磨盯着那摊小小的水渍看了很久,七彩眼眸里第一次映出真实的困惑。 “为什么…”他轻声问,不知在问谁,“我对她那么好,比任何人类对她都好,为什么她还是要逃呢?”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水声。 童磨站起身,恢复了那悲天悯人的笑容。他展开金扇,轻轻扇着,转身离开悬崖边。 “算了。”他对着空气说,像在安慰自己,“人类就是这样不可理喻的生物。我早该知道的。”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悬崖下的急流。 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不过……”童磨的声音飘散在夜风里,“琴叶,你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懂啊。” 他真的不懂。 就像不懂为什么野莓是甜的,不懂为什么歌声能让人笑,不懂为什么月光下的眼泪会有温度。 他只是个鬼。 一个吃人的鬼。一个假装懂得人类情感、实则内心空空如也的鬼。 童磨摇摇头,把那些莫名的情绪甩开。 金扇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他重新挂上完美的笑容,走向来时的路。 还有教团要管理,还有信徒要“拯救”,还有……无尽的时间要度过。 琴叶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一个有趣的、短暂的、终究会过去的插曲。 他这么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 悬崖平台上,月见雪艰难地爬出树丛。 他浑身是伤,蓝色的猫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但他顾不上自己,急忙检查怀里的伊之助。 孩子醒了,哇哇大哭,但看起来没有受伤。 月见雪松了口气,瘫倒在地。 他抬头看着星空,脑海里回荡着琴叶最后的话: “请代替我,和伊之助一起活下去吧。” 月见雪闭上眼,打开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只是两个小小的试管,两枚试管里都装着鲜红的液体,其中一个试管中,隐隐散发着庞大的能量与不详的气息。 几乎是瞬间,月见雪就意识到了,一个,装的是琴叶的血,而另一个,大概就是童磨的血。 疑问随之浮现——琴叶是怎么拿到的,这两管有什么用,为什么琴叶说能够帮助自己? 但他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他低头看着哭累了又睡去的伊之助,用爪子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琴叶,”他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会和伊之助一起活下去。替你看着这个孩子长大,替你……看看这个你来不及多看的世界。” 悬崖下的河水奔腾不息,带走了一个少女的身体,也带走了一个鬼短暂而莫名的困惑。 月光依旧明亮,照在血迹斑斑的悬崖上,照在熟睡的婴儿脸上,照在一只伤痕累累的蓝眼白猫身上。 第5章 离开(中) 是的,他又变成了小花。 月见雪打了个哈欠,戳了戳自己旁边的那个小花苞。 一觉醒来之后,他就发现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长了个小花苞,只不过这花苞很小,很脆弱,仿佛会随时都死掉一样。 月见雪有点忧心,他看了看一旁被野猪护在怀里的小伊之助,又忧心的叹了口气。 “小花,你从刚刚就一直在叹气。”野猪抬起头,疑惑的看向他,居然是一个格外悦耳的女声:“是有什么心事吗?” 月见雪吓了一跳:“你能听见我说话?” 野猪似乎被他逗笑了,声音慈祥:“傻孩子,你可是蓝色彼岸花,家里长辈花没告诉你吗,你们一族本来就可以和自然万物对话。” 从一醒来就是一朵野花的月见雪呵呵笑了两声,没回话。 “这小花脾气还不小。”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月见雪的思绪,旁边青翠的巨木在他惊恐的注视下发出了动静。 月见雪整朵花都僵住了,花瓣微微发颤地盯着那棵会说话的巨树。 树干上缓缓浮现出苍老的面容,树皮纹路形成慈祥的眉眼和胡须。 那“面孔”动了动,发出低沉的笑声:“吓到了?小家伙,你在这悬崖平台扎根也有一夜了,我就在你旁边,你都没注意到我吗?” 野猪妈妈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月见雪的花茎:“别怕,这是树爷爷,这片森林里最年长的存在。我的曾曾祖母小时候,树爷爷就已经在这里了。” 月见雪定了定神,花瓣渐渐放松下来。他小心翼翼地用根须碰了碰老树的根须:“您好……我叫月见雪。” “月见雪,好名字。”老树的声音像风吹过林梢,沙哑而温和,“昨晚的动静我都感知到了。那个姑娘……很勇敢。” 提到琴叶,月见雪的花瓣又垂了下来。 野猪妈妈叹了口气,用前蹄轻轻拍了拍月见雪的花瓣——这个动作对于一头野猪来说异常温柔:“小花,别难过。那姑娘把孩子托付给你,你就得好好活着,好好把这孩子养大。” 月见雪点了点头,花瓣上沾着的露水像是眼泪。 他把两管血液的事说了出来,询问老树的意见。 老树沉默了很久,久到月见雪以为他睡着了,才缓缓开口:“人类的血,鬼的血…小家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月见雪摇了摇花瓣。 “意味着可能性。”老树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古老的智慧,“意味着你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成为,只是你自己。” 野猪妈妈凑近了些:“树爷爷,您有办法让小花变成人形吗?他这个样子,怎么照顾人类幼崽呢?” “办法是有。”老树沉吟道,“但需要他自己做出选择。而且,一旦融合了那两管血液,他就再也不能变回纯粹的花了。他会成为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 月见雪几乎没有犹豫:“我要变成人。至少,要有能照顾伊之助的样子。” “就算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也没关系吗?”老树慈祥的问他。 月见雪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开,冰蓝色的光泽流转:“琴叶把最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我。我不能辜负她。” 野猪妈妈感动地用鼻子蹭了蹭他。 老树笑了,那笑声让整棵树都微微震颤:“好。那就开始吧。” 接下来的过程,月见雪记忆有些模糊。 只记得老树的根须从地下伸出,轻柔地包裹住他整株花,还有那两管血液。 野猪妈妈把伊之助叼得远远的,生怕打扰到这个神秘的仪式。 温暖的力量注入体内,夹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血液——一种温暖鲜活,带着琴叶最后的祝福和生命气息。 另一种冰冷诡异,却蕴含着某种扭曲的强大。 月见雪感觉自己像在熔炉中重生。 花瓣在消融,根须在收缩,某种新的形态在痛苦与蜕变中缓缓成型。 不知过了多久,包裹着他的根须松开了。 月见雪跌坐在地——不是用根须,而是用两条腿。 他低头,看见一双白白嫩嫩的小脚丫,十根脚趾圆滚滚的,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他抬起手,那是一双孩童的手,手掌很小,手指细嫩。 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蓝色的血管。 野猪妈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黑溜溜的眼睛睁得老大:“天啊……树爷爷,这、这也太……” 老树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我预想到会很特别,但没想到……如此特别。” 月见雪这才想起要看看自己的样子。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三岁小孩的身体还不太习惯站立——跌跌撞撞地跑到溪水边。 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孩子。看上去约莫三岁,白发如雪,发尾却渐变着幽静的蓝色,像是月光下的海浪。 冰蓝色的眼眸大而清澈,瞳孔深处竟然盛开着粉色的樱花图案,随着光线流转,那樱花仿佛在缓缓绽放又合拢。 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小巧挺翘,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 整张脸精致得像是匠人精心雕琢的人偶,却又有着人偶没有的灵动生气。 最特别的是他的耳朵——不是普通人类的耳朵,而是略带尖尖的形状,耳廓边缘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像是花瓣的边缘。 月见雪张了张嘴,溪水中的倒影也跟着张嘴。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温热柔软,是真实的皮肤。 “我……”他开口,声音稚嫩清脆,像风铃在响,“我真的变成人了。” 野猪妈妈走到他身边,低头仔细端详,眼睛里满是惊艳:“何止是人……小花,你简直像是月宫里的仙童下凡。这模样,以后长大了还得了?” 老树呵呵笑道:“融合了彼岸花的本源、人类女子的纯净之血,还有上弦之鬼的力量……能变成这样已经很克制了。若是完全释放,怕是会更惊人。” 月见雪新奇地在水边转圈,看自己的倒影随着动作变化。 他试着跑了几步,刚开始跌跌撞撞,但很快就掌握了平衡——毕竟他本质上不是真正的三岁孩童。 山野猪妈妈放下伊之助,小跑过来,绕着月见雪转了两圈,然后高兴地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真漂亮!我们小伊长大了会不会也这么漂亮?” 月见雪被蹭得痒痒,忍不住笑起来。 这一笑,那双盛着樱花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伊之助肯定会很帅气的。”月见雪认真地说,“琴叶那么美,他继承了她的优点。” 提到琴叶,气氛沉默了一瞬。 但野猪妈妈很快打起精神,用爪子轻轻拍了拍月见雪的肩膀:“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带着孩子在山里生活吗?” 月见雪想了想,摇摇头:“我想先到处看看。刚变成人,我对什么都很好奇……但晚上我会回来的。我会和您一起照看伊之助,直到他长大。” “你还是个小孩呢。”野猪妈妈慈爱地说,“哪有让小孩照顾小孩的道理。” “我不小了!”月见雪挺起小胸脯,但配上那张三岁孩童的脸,这话毫无说服力。 老树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带着些不舍:“既然要出门看看,那我送你点东西。” 地面微微震动,老树粗壮的根须从土中探出,挖开脚下的泥土。 不多时,一个沾满泥土的小木箱被托了出来。 根须拂去泥土,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小金锭,在晨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很多年前,有个逃亡的武士埋在这里的。”老树说,“他再也没回来取。现在给你正合适,出门在外,总要有些钱财傍身。” 月见雪睁大了眼睛。 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出一块金锭。 金子沉甸甸的,触感冰凉。 “这、这太贵重了……”他有些无措。 “对于一棵树来说,金子毫无用处。”老树的声音温和,“但对于要抚养人类孩子的你来说,会有用的。记住,财不露白,一次只带一小块。还有……” 老树的声音严肃了些:“天黑前一定要回来。森林的夜晚对小孩子来说并不安全,即使你不是普通孩子。而且,伊之助需要你。” 月见雪用力点头,把金锭放回箱子,只取了三小块揣进怀里——老树用柔软的藤蔓给他编了个小袋子,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里。 “谢谢树爷爷。”月见雪仰起小脸,真诚地说。 野猪妈妈用嘴叼来几片大叶子,又扯来结实的藤蔓,笨拙而细心地给月见雪做了件简易的衣服——虽然丑了点,但至少能蔽体。 “这样就能出门了。”野猪妈妈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虽然简陋了些……等你会自己缝衣服了,再做好的。” 月见雪扯了扯身上的树叶衣,笑了:“很好看,谢谢野猪妈妈。” 晨光已经完全洒满森林。 月见雪告别了老树和野猪妈妈,答应一定在天黑前回来,然后迈开小短腿,朝着森林外走去。 第一次用双脚走路的感觉很奇妙。 土地不再是通过根须感知的湿润和养分,而是通过脚底传来的坚实触感。 青草蹭过小腿有点痒,风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第6章 离开(下) “小偷,快抓住他!” 一声怒喝响起。 月见雪抬起头,迎面撞上了一双极其扭曲的脸,看着身量不大,约莫十五六岁。 这张脸很丑,嘴歪眼斜,牙齿参差不齐,一只眼还被打肿,瞧着更加不堪入目。 他张着嘴,嘶吼道:“给我让开!” 月见雪愣了下,下意识的朝旁边让了个位置。 下雪了。 奇异的是,他并不觉得冷,越来越大的积雪遮掩了小偷的视线,几个被偷的武士骂骂咧咧的离开,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他犹豫了一下,朝着小偷离开的方向走去。 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头顶,片片晶莹,与他身上的白色和服相映衬,更显得他肤色白皙。 不知走了多少步,月见雪才看到了两个人影。 他们蜷缩在角落,稍大的那个人影将娇小些的人影抱在了怀里,用稻草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积雪落在稻草上,可稍大的人影却笑的格外灿烂。 是那个小偷。 月见雪认出了他,并没有夸张,那小偷长得太有特色,是别人一眼看过就绝对不会忘记的脸,然而小偷怀里抱着的,却是一个格外漂亮的女孩子,五官精致的不像话,与小偷的面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着女孩被冻的通红却依旧灿烂的脸,月见雪忽的有些心软,他走向一旁的店铺。 片刻后。 一个小小的暖炉被放到了女孩的身前。 女孩抬头,蓝色的眼睛如大海般晶莹剔透,她没有说什么,那小偷却惊喜不已,连忙让女孩握在了手里。 随后,月见雪将叠的整齐的毛毯递给了那位小偷,这下,对方终于有了反应,他呆愣愣的指了指自己,仿佛在问“我吗?”,反应过来后,生怕他反悔一样,一把就抢过了毛毯,披到了妹妹的身上,连句道谢也没说。 月见雪也不在意,他轻声道:“但愿你们能一直这么相互扶持下去,不要变成那种样子哦。” 他认出了这两人。 堕姬,和她的哥哥。 未来的上弦。 希望这些许微末的善意,最终也会回报自己。 他抬脚迈出,却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空间在一瞬间扭曲起来,仿佛重叠的时空因为交叠而时空,出现了破绽,久久才恢复了正常。 雪也停了。 悬崖平台上的日子,以一种混乱又热闹的方式展开。 月见雪很快就发现,变成人形照顾孩子这件事,远比他想象中困难—— 尤其是当你的身体是个三岁孩童,而你的被监护人是个真正的人类婴儿时。 “哇——!!!” 伊之助的啼哭声在清晨的森林里格外嘹亮。月见雪猛地从简陋的树叶床上弹起来,结果因为身体太小,直接滚到了地上。 “来了来了!”他手忙脚乱地爬起,迈着小短腿跑到藤蔓编成的摇篮边。 这是野猪妈妈的杰作,用结实的藤蔓编织成网状,悬挂在两棵矮树之间,既能防虫蚁,又能轻轻摇晃。 伊之助躺在里面,小脸涨得通红,挥舞着藕节似的手臂,显然是对早餐迟到这件事表达了强烈抗议。 “对不起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月见雪踮起脚尖,费力地从摇篮里抱出伊之助。 三岁孩子的身体抱个婴儿相当吃力,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差点连人带孩子一起摔个跟头。 “小心!”野猪妈妈从旁边冲过来,用鼻子稳稳托住月见雪的后背,“小花,你还没伊之助高呢,这样抱太危险了。” 月见雪小脸通红——一半是用力,一半是羞愧:“可是伊之助饿了……” “饿了有野果浆。”野猪妈妈用嘴叼来一片宽大的叶子,叶子里盛着捣碎的野莓浆,还混了点树爷爷分泌的甘甜树汁—— 这是他们发现最适合婴儿的食物,“你扶着叶子,我来喂。” 野猪妈妈用獠牙小心翼翼地叼着小木勺,月见雪用两只小手捧着叶子碗,伊之助则被放在柔软的干草堆上,张着小嘴等投喂。 “啊——张嘴。”月见雪学着琴叶的样子轻声哄。 伊之助很配合地“啊”了一声,然后野猪妈妈的勺子就精准地送进他嘴里。 “完美!”野猪妈妈得意地甩了甩头,结果甩了月见雪一脸果浆。 月见雪:“……” 野猪妈妈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对不起嘛……我控制不好力度。” 清理工作又是一番折腾。 等月见雪终于把自己和伊之助都擦干净,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今天该给伊之助洗澡了。”月见雪看着在干草堆里滚来滚去、已经变成小泥猴的婴儿,叹了口气。 野猪妈妈眼睛一亮:“洗澡?这个我擅长!我们野猪最喜欢泥浆浴了,对皮肤特别好——” “不!”月见雪吓得声音都变调了,“用清水,干净的清水!” 野猪妈妈无奈妥协。 月见雪卷起过长的衣袖——这身从镇上买来的白色和服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他打算等再长大些自己改改。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伊之助踏进溪水。 水温刚好,伊之助高兴地拍打水面,溅了月见雪一身水花。 “别闹别闹……”月见雪手忙脚乱地试图按住乱动的婴儿,结果脚下一滑—— “噗通!”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栽进水里。 “小花!”野猪妈妈吓得冲过来,用嘴把两人叼出来。 月见雪坐在浅滩上,浑身湿透,白发贴在脸上,像只落汤鸡。 怀里的伊之助却高兴得“咯咯”直笑,小手继续拍水。 “你还笑……”月见雪抹了把脸,气鼓鼓地戳了戳伊之助肉嘟嘟的脸颊。 伊之助笑得更欢了,用沾满水的小手糊了月见雪一脸。 野猪妈妈在旁边笑得满地打滚:“哈哈哈哈,小花你好像被伊之助欺负了!” 月见雪叹了口气,认命地继续给这个小魔王洗澡。 午后的时光相对平静。 伊之助吃饱喝足后通常会小睡片刻,月见雪就利用这段时间做点家务。 比如,试图生火。 “钻木取火……理论上很简单。”月见雪跪在地上,两只小手夹着一根细木棍,在干燥的木板上拼命转动。 转了大概一百圈后,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木板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连烟都没冒。 野猪妈妈凑过来看了看,提议道:“要不我帮你?我用獠牙摩擦石头,应该能打出火花。” “别!”月见雪想起上次野猪妈妈“帮忙”处理鱼,结果一獠牙下去,鱼变成肉泥的惨状,连忙摇头,“我再试试……” 又转了五十圈,月见雪累得瘫倒在地,小胸脯剧烈起伏。 “我…我不行了……”他盯着依旧冰冷的木板,悲从中来,“为什么当人这么难……” 树爷爷的笑声从旁边传来:“小家伙,为什么不试试你自己的力量呢?” 月见雪一愣,坐起来:“我的力量?” “你的那些血液。”老树慈祥地说,“虽然现在身体是孩童,但借住那只鬼的力量也没关系吧,试试集中精神,想象火焰的温度。” 月见雪半信半疑地闭上眼。 他感受着体内——那里确实有什么在流动,像温热的溪水,又像月光般清冷。 他想象着篝火的温暖,火星迸溅的噼啪声,火焰跳动的姿态…… “噗。” 一小簇冰蓝色的火苗从他指尖冒出来。 月见雪吓得猛地睁眼,火苗“嗖”地缩了回去。 “哇!”野猪妈妈惊讶地凑近,“小花你会变戏法!” “不是戏法……”月见雪盯着自己的手指,再次集中精神。 这次火苗稳定了些,虽然只有蜡烛大小,但确实在燃烧,而且奇怪的是,这火苗没有温度。 他用这簇小火苗点燃了干草,再引燃小树枝,终于成功生起了火堆。 “成功了!”月见雪高兴地跳起来,结果被过长的和服下摆绊倒,脸朝下摔进柔软的草丛里。 野猪妈妈憋着笑把他叼起来:“小花,你真的需要学学怎么用这个身体走路了。” 傍晚是食物准备时间。 月见雪用老树给的金锭去镇上换了些米和盐,又采了野菇和野菜,打算煮点粥。 但三岁孩子煮粥的扬面堪称灾难。 锅是跟镇上铁匠定制的小铁锅,架在石头上。月见雪踮着脚往锅里加水,结果手一抖,水加多了。 “没关系,多煮一会儿……”他自我安慰,开始生火。 好不容易控制好火候,他把洗好的米倒进去,然后去处理野菜。 等他回来时,粥已经沸出来了,白沫流了一地。 “啊啊啊!”月见雪冲过去想挪开锅,结果被烫到手指,“好烫!” 他本能地缩回手,指尖冒出一小团冰雾,烫伤处瞬间凉了下来。 “还有这种功能?”月见雪眨眨眼,试探着用冰雾给锅降温,总算控制住了局面。 等粥终于煮好,天色已经全黑了。 野猪妈妈早就等得不耐烦,自己去啃了一堆树根和野果。 月见雪盛出一小碗放凉,准备喂伊之助。 他自己则尝了尝剩下的——味道很淡,米还有点夹生,但至少是熟的人类食物。 “我进步了。”他安慰自己,“昨天还把锅烧穿了呢。” 伊之助对粥的态度很直接。 吃第一口时皱着小脸,吃第二口时勉强下咽,吃第三口时开始吐泡泡抗议。 “不好吃吗?”月见雪尝了尝,“确实……没什么味道。” 他想了想,把白天采的野莓捣碎,混了一点进粥里。 这次伊之助吃得香了,一口接一口,吃完还张着嘴要。 “喜欢甜的啊……”月见雪记下了,喂完伊之助后,自己也吃了那碗改良版野莓粥。酸酸甜甜的,意外地不错。 夜晚的哄睡又是一大挑战。 伊之助似乎继承了琴叶的活泼,晚上精神特别好,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完全没有睡意。 月见雪抱着他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哼着琴叶教过的狸猫歌: “狸猫狸猫,咚咚锵~” 伊之助安静下来,认真听着。 “偷了年糕,逃呀逃~” 小脑袋靠在月见雪肩上,眼睛慢慢闭上。 “噗通掉进,泥塘里~” 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变成叶子,飘呀飘~” 睡着了。 月见雪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把伊之助放进摇篮,盖上野猪妈妈不知从哪找来的柔软鸟羽。 他自己则蜷在火堆旁,身上盖着那件过大的和服。 月光洒在悬崖平台上,树爷爷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像在哼着摇篮曲。野猪妈妈在不远处打呼噜,声音很有节奏感。 月见雪看着摇篮里熟睡的伊之助,又看看自己小小的手掌。 养孩子真难啊。 但他不后悔。 “琴叶,”他对着星空轻声说,“伊之助今天很精神,吃了带野莓的粥,洗澡时还把我拉进水里了。他笑得特别开心……” “我也会继续努力的。虽然现在总是笨手笨脚的,但我会学,会慢慢长大,会好好照顾他。” “所以,请你放心。” 第7章 鬼杀队(上) 这是月见雪在某个清晨得出的结论——当他看见伊之助光着屁股骑在野猪妈妈背上,手里挥舞着树枝,“嗷嗷”叫着冲向溪边时。 “伊之助!衣服!”月见雪抱着昨晚熬夜改小的和服。 现在终于合身了,是淡淡的蓝色,衬得他白发蓝眸更加显眼——迈着小短腿追在后面。 五岁模样的月见雪比去年长高了些,但依然是个小豆丁。 在伊之助四岁时,他的人体才渐渐稳定,能和正常人类一样成长,因此,从外表看,他仅仅只有五岁的模样。 也是因此,伊之助不顾他的反对,一直自称哥哥。 月见雪跑起来,白发在脑后飞扬,发尾的蓝色像拖着一小片天空。 “雪,看!”伊之助从野猪妈妈背上跳下来,“噗通”一声扎进溪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月见雪及时刹车,但裤腿还是湿了。 他叹了口气,把和服放在干燥的石头上,叉腰看着在溪水里扑腾的伊之助。 这孩子完全继承了琴叶的美貌——浓密的黑发,大大的眼睛,睫毛长得能在上面停蜻蜓。但也继承了某种……野性。 或者说,是在山林里长大的必然结果。 “伊之助,先穿衣服再玩水,会着凉的。”月见雪试图讲道理。 “不会!”伊之助从水里冒出来,黑发贴在脸上,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雪才容易着凉,雪弱弱的!” 月见雪被噎住了。 这是最近出现的新情况。 外表长到了五岁模样,但体力似乎跟不上。 容易累,容易冷,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头晕。野猪妈妈和树爷爷检查后都说没问题,大概是融合力量过程中的正常现象。 但伊之助显然不这么认为。 自从上个月月见雪因为采蘑菇走太远,半路头晕坐在地上,被伊之助背回来后,这孩子就认定“雪是需要保护的弟弟”。 虽然按实际年龄算,月见雪比伊之助大,但外表和体力的反差让这个认知变得理所当然。 “我才不弱。”月见雪小声嘟囔,蹲在溪边开始洗昨天换下来的小衣服——他的,和伊之助的。 伊之助游过来,湿漉漉的小手扒着岸边的石头:“雪,今天吃什么?” “蘑菇汤,还有烤鱼。”月见雪头也不抬,“如果你帮忙抓鱼的话。” “好!”伊之助立刻来了精神,转身就朝深水区游去。 月见雪赶紧喊:“小心点!别去太深——” 话没说完,伊之助已经一个猛子扎下去,片刻后举着一条拼命挣扎的鱼浮出水面,脸上满是得意:“看!” “……厉害。”月见雪由衷地说。 这孩子在水里的灵活程度,简直像条小鱼。 等月见雪洗完衣服晾在树枝上,伊之助已经抓了三条不小的鱼回来。 野猪妈妈用獠牙帮忙刮鳞去内脏——经过几年的练习,她现在做这个已经相当熟练,不会再把鱼变成肉泥了。 生火还是月见雪的活。 他盘腿坐在火堆旁,小手一翻,冰蓝色的火苗从指尖冒出,点燃干草。 控制火候比去年熟练多了,至少不会再烧穿锅底。 蘑菇是早上采的,新鲜肥厚。 月见雪用小刀——这是用一小块金子跟镇上铁匠换的,大小正适合他的手。 他用这把刀仔细切片,和鱼一起放进锅里煮。 盐是珍贵的,他小心地撒了一点。 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野莓碎,撒进汤里提鲜。 伊之助穿好衣服坐在旁边,眼睛盯着锅一眨不眨,鼻子时不时抽动:“好香!” “还要等一会儿。”月见雪用木勺搅了搅,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发黑。 他下意识扶住旁边的石头。 “雪?”伊之助立刻凑过来,小手搭在他额头上,“又头晕了?” “没事……”月见雪闭眼缓了缓,“坐一会儿就好。” 伊之助二话不说,把他抱起来。 六岁的孩子抱五岁的孩子居然还挺稳。 月见雪被放到铺着干草和兽皮的“床”上。 “你休息,我看着火。”伊之助一脸严肃,回到锅边蹲下,像只警惕的小兽守着猎物。 月见雪想说自己真的没事,但确实有点累,就靠在柔软的兽皮上,看着伊之助的背影。 这孩子已经能照顾人了。 虽然方式很粗糙——比如上次月见雪咳嗽,伊之助跑去挖了一堆不知道什么草根非要他吃。 再上上次月见雪手冷,伊之助直接把他塞进野猪妈妈肚皮底下取暖…… 但心意是真的。 汤煮好了。 伊之助笨拙地盛了两碗,先端给月见雪,然后才自己喝。 “小心烫……”月见雪提醒的话还没说完,伊之助已经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吐舌头,但还是竖起大拇指:“好喝!” 月见雪笑了,小口小口喝着自己那碗。 味道确实不错,鱼的鲜甜和蘑菇的清香融合得很好,野莓的微酸解了腻。 吃完饭是学习时间。 这是月见雪坚持的——他不想让伊之助变成真正的野人。 “今天学写名字。”月见雪用树枝在平整的沙地上划出三个字:嘴平伊之助。 伊之助盘腿坐在对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参禅:“好多笔画……” “慢慢来。”月见雪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先写‘嘴’……” 伊之助的手很有力,但握笔——树枝——时总是太用力,写出来的字像打架。 他学得很认真,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专注,偶尔写对了就会眼睛一亮,看向月见雪求表扬。 “对了,就是这样。”月见雪揉揉他的头。 伊之助高兴得耳朵都要竖起来了——虽然他没有兽耳,但那个表情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学完写字是认植物。 月见雪带着伊之助在平台附近转悠,指着各种植物告诉他哪些能吃,哪些有毒,哪些能止血。 “这个,”月见雪指着一丛开着小白花的草,“受伤了可以捣碎敷上,能止痛。” 伊之助凑近仔细看,还伸手摸了摸,然后郑重地点头:“记住了。” “这个不能碰,”月见雪拉住他伸向某种鲜艳蘑菇的手,“吃了会肚子痛,严重的会死掉。” 伊之助立刻缩回手,后退两步,如临大敌地盯着那丛蘑菇。 月见雪忍住笑。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伊之助通常会和野猪妈妈在山林里疯跑,月见雪则做些安静的事——缝补衣服,整理物资,或者单纯坐在树爷爷旁边发呆。 “小家伙今天气色不错。”树爷爷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月见雪靠在他粗糙的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嗯,今天没有头晕。” “力量融合需要时间。”老树说,“你的身体在适应新的平衡。慢慢来,不用急。” “我不急。”月见雪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就是……有时候会想,琴叶看到伊之助现在的样子,会高兴吗?” “会。”树爷爷的声音很肯定,“我想那姑娘最希望的,就是孩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月见雪笑了。 确实,伊之助健康得过头了,快乐也简单纯粹——一条鱼、一次游泳、学会写一个字,都能让他高兴半天。 傍晚时分,伊之助回来了,浑身是土,手里捧着个东西:“雪,看!” 那是个简陋的鸟窝,里面躺着三颗小小的蛋。 “从树上掉下来的,”伊之助小心翼翼地把鸟窝放在月见雪面前,“妈妈不在,会死掉。” 月见雪看了看,鸟蛋还是温的。他想了想:“我们把它放回树上去?” “太高了,我够不着。”伊之助挠头。 最后是野猪妈妈用鼻子托着伊之助,月见雪在旁边指挥,费了好大劲才把鸟窝放回原来的树杈上。 刚放好,一只焦急的小鸟就飞了回来,绕着鸟窝叽叽喳喳叫。 “好了好了,你的孩子没事。”月见雪对小鸟说——作为彼岸花,他依然能和动物植物沟通。 小鸟似乎听懂了,叫了几声,蹲回窝里。 伊之助从野猪妈妈背上跳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它说谢谢!” “嗯。”月见雪帮他拍掉身上的树叶,“伊之助做了好事呢。” 晚饭后,月见雪在火堆边给伊之助讲故事。 不是书上的故事,他们没有书。 是他即兴编的。 关于勇敢的小猎人,关于善良的山神,关于会说话的动物。 伊之助听得入迷,靠在月见雪肩上,眼皮慢慢耷拉下来。 月见雪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伊之助彻底睡着。 他小心地把孩子放平,盖上兽皮,然后自己也在旁边躺下。 星空透过树冠洒下来,月光明亮温柔。 第8章 鬼杀队(中) “是在吸收日月精华呢。”树爷爷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低起自己的树枝,替小孩裹了裹被子。 月见雪小脸红扑扑的,他仰头看着树爷爷慈祥的面容,疑惑道:“树爷爷,为什么只有你可以动,可以说话,其他树却不会动,不会说话呢?” 树爷爷笑了出来,它摸了摸月见雪的头,轻声道:“因为树爷爷借用了一点点你的力量,所以可以动。” 随即它的树枝又指了指周围的巨木,含笑道:“大家说话其实你都可以听到,只是其他树都老的厉害了,已经说不出什么话了。” 月见雪看向周围的树木,丝丝温柔的气息透过树叶的间隙拂过他的耳畔,他微微弯了弯眉眼。 “小花,”树爷爷头顶动了动,一只毛色鲜艳的小鸟飞下来,它嘴里叼着个硕大的果子,放到了小孩的手上,停在他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谢谢你和那个小孩帮我救了我的孩子。” 月见雪笑了出来,他说:“只是举手之劳,还是留给你和孩子吃吧。” 小鸟摇了摇头:“它们不吃,你收下,你还是幼崽,幼崽要早点睡哦。” 说完,小鸟就拍拍翅膀,回到了鸟巢。 他失笑,靠在树爷爷宽大的树干上,汲取着月光的力量,他就这么睡了过去。 次日清晨。 日上竿头。 晨光刚透进森林,月见雪就被一阵异常的动静惊醒了。 不是伊之助的晨间啼哭,也不是野猪妈妈刨土觅食的声音,而是——陌生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 “……确定是在这一带?” “藤袭山的结界最近有波动,上面让我们来看看周边有没有异常。” “这片老林子看着倒是安静……” 月见雪瞬间清醒,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轻手轻脚地从树爷爷旁边爬起来——昨晚他靠着树干睡着了,身上盖着老树用柔软枝条编成的“被子”。 树爷爷的枝叶微微动了动,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有五个人类,带着刀。气息……不寻常。” 鬼杀队。 月见雪立刻反应过来。他踮起脚,透过枝叶缝隙望去。 果然,在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站着五个身穿黑色制服、腰间佩刀的人。 他们的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出头,但眼神都很锐利,周身有种久经训练的肃杀感。 “伊之助!”月见雪压低声音,朝着还在野猪妈妈肚皮下睡得四仰八叉的小野人喊。 伊之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要张嘴,就被月见雪扑过去捂住嘴:“嘘——有人来了,别出声。” 伊之助的黑眼睛瞬间瞪圆,他点点头,动作敏捷地从野猪妈妈身边滚出来,猫着腰凑到月见雪旁边。 野猪妈妈也警觉地抬起头,鼻翼翕动。 “是人类,”月见雪用气声说,“带着刀。我们得藏起来。” 如果被这些人发现,他和伊之助肯定会被带走——两个小孩独自生活在深山里,这本身就不正常。 而他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树爷爷和野猪妈妈,更不想让伊之助过早地接触人类世界的复杂。 树爷爷的根须悄悄从土里探出,轻柔地卷起月见雪和伊之助,将他们藏进自己茂密树冠的深处。 野猪妈妈则默契地钻进一处浓密的灌木丛,庞大的身躯竟能巧妙地隐匿起来。 枝叶合拢,只留下细小的缝隙供他们观察。 五个鬼杀队队员在空地上停下,开始检查四周。 “这里有生火的痕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队员蹲下身,摸了摸地上的灰烬——那是昨天月见雪煮汤留下的,“还很新,不会超过一天。”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队员推了推镜框:“附近有简易的居所……看,那边有晾晒的衣服。” 月见雪心里一紧。 他忘了收昨天洗的衣服了。 几件小小的、手工粗糙的衣物挂在树枝上,在晨风里轻轻飘荡。 “小孩的衣服。”第三个队员是个脸上有疤的壮汉,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而且不止一个孩子。大的这件……”他比划了一下,“大概是五六岁孩子穿的,小的这件更小。” “深山里怎么会有孩子?”高马尾女队员皱眉,“难道是被遗弃的?还是说……” “先别急着下结论。”一个看起来像领队的沉稳男子开口,他看起来最年长,声音带着种安抚的力量,“也许是山民的孩子。我们四处看看,如果找到人就问清楚。藤袭山结界的事要紧,别节外生枝。” 五人散开,在平台周围仔细搜查。 月见雪屏住呼吸,看着他们在自己平日生活的地方走来走去。 他们翻看了简陋的锅碗,检查了藤蔓摇篮,甚至还发现了伊之助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的痕迹。 “嘴平伊之助……”戴眼镜的队员念出沙地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名字。另一个孩子没留名字?” “看来至少有两个孩子住在这里。”疤脸队员摸着下巴,“可大人呢?没看到任何成年人的生活痕迹。” 躲在树冠里的伊之助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月见雪赶紧拉住他,轻轻摇头。 就在这时,队员们的对话吸引了月见雪的注意。 “……说起来,再过两个月就是藤袭山选拔了。”高马尾女队员一边搜查一边闲聊,“今年听说有几个不错的苗子。” “柱们都很关注。”沉稳领队接话,“特别是水柱大人,他那个继子今年也会参加吧?叫什么来着……富冈义勇?” “嗯。还有鳞泷先生那两个弟子,锖兔和少女,听说天赋极佳。” 月见雪的耳朵竖了起来。 锖兔。少女。 他记得这两个名字——漫画里惊才绝艳却早早陨落的少年少女,在手鬼的屠杀中丧命于藤袭山。如果按照时间推算,今年的选拔,就是他们参加的那一届。 心念电转间,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他需要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而是鬼杀队专用的日轮刀。如果他要去藤袭山,如果他想救下那两个孩子,就必须有一把能杀鬼的武器。 而眼前,正好有五把。 月见雪轻轻碰了碰树爷爷的树干,用意识传递自己的想法:“树爷爷……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老树的枝叶无声地摇曳了一下,表示询问。 “他们腰间挂的刀,”月见雪盯着那几个队员,“能悄悄拿走一把吗?最边上那个疤脸叔叔的,他看起来最粗心。” 树爷爷沉默了片刻。 然后,月见雪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波动从树干传来。 地面上,一根细如发丝的根须从土里悄无声息地探出,贴着地面,像条灵活的小蛇般游向那个疤脸队员。 疤脸队员正蹲在溪边,用手掬水洗脸,他的日轮刀就随意地靠在旁边的石头上。 根须轻轻缠上刀鞘中段,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将刀往旁边拖。 动作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刀在移动,只能感觉到刀似乎自己“滑”了一下。 疤脸队员洗完脸,甩甩手,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刀—— 抓了个空。 他愣了愣,低头一看,刀已经不在石头边,而是躺在了两步外的草丛里。 “咦?”疤脸队员挠挠头,走过去捡起刀,“我记得是放这儿的啊……风吹的?” 他也没太在意,把刀重新挂回腰间。 树爷爷的根须又一次行动了。 这次它没有拖拽,而是巧妙地解开了刀鞘上的系绳。就在疤脸队员转身走向同伴时,系绳松脱,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喂,你的刀。”沉稳领队提醒。 疤脸队员回头,一脸困惑地捡起刀:“怪了,这绳子怎么松了……” 他重新系紧,还用力拽了拽确认。 月见雪在树冠里看得着急。 树爷爷毕竟是一棵树,让它完成“偷窃”这种精细活儿确实有点强树所难。 但树爷爷很有耐心。 第三次,它改变了策略。 当疤脸队员和其他人汇合,准备离开平台继续搜查时,一根细枝从高处垂下,末端长着几片宽大的叶子。 就在疤脸队员从下方经过的瞬间,叶子轻轻拂过他的腰间—— 系绳的活结被叶尖挑开了。 与此同时,另一根从地面探出的根须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刀,迅速缩回土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等等。”疤脸队员又摸向腰间,这次摸了个空。他脸色一变:“我刀呢?!” 其他队员都停下来。 “刚才不是还在吗?”高马尾女队员问。 “是啊,我明明系紧了……”疤脸队员在自己周围转圈寻找,“掉哪儿了?” 五个人开始在附近仔细翻找。 他们扒开草丛,查看石头缝,甚至怀疑是不是掉溪里了,还下水摸了一阵。 月见雪在树冠里捂嘴偷笑。 伊之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那些人类着急的样子,也觉得有趣,眼睛亮晶晶的。 找了足足一刻钟,刀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不可能啊……”疤脸队员满头大汗,“这么大一把刀,还能长翅膀飞了?” “是不是你记错了,根本没带出来?”戴眼镜的队员提出合理怀疑。 “我带了!出发前我还检查过刀锷!” “先别吵。”沉稳领队皱眉环视四周,“这地方有点邪门。刚才那些小孩的痕迹也消失得太干净了,就像……有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气氛忽然凝重起来。 “队长,你是说……” “山里有不干净的东西?”高马尾女队员握紧了刀柄。 树爷爷很配合地让一阵山风吹过,树叶哗啦作响,在清晨的光线下投出摇曳的阴影。 五个队员背靠背站在一起,警惕地观察四周。 “先撤。”沉稳领队果断道,“把这里的情况报告上去。刀的事……也一并报告。可能不是普通遗失。” 他们迅速离开平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林间。 等确定人真的走远了,月见雪才松了口气。 树爷爷的枝叶散开,根须从土里升起,将那把日轮刀托到月见雪面前。 刀鞘是朴素的黑色,刀柄缠着深蓝色的带子。月见雪伸出小手,费力地握住刀——对他五岁的身体来说,这刀实在太长了,几乎和他一样高。 “树爷爷,谢谢你。”月见雪由衷地说。 老树的枝条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心些,孩子。那是杀鬼的刀,沾过血,有煞气。” 月见雪点点头,拔刀出鞘一截。刀身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隐约可见细密的锻纹。 “雪,这是什么?”伊之助凑过来,好奇地想摸刀身。 “别碰,锋利。”月见雪赶紧合上刀,想了想,认真地对伊之助说,“这是一把很重要的刀。我要用它……去救一些人。” 伊之助似懂非懂,但听到“救人”,立刻挺起小胸脯:“我也去!我保护雪!” “你还太小。”月见雪揉揉他的头,“而且你要留在这里,陪着野猪妈妈和树爷爷,好吗?” 伊之助撅起嘴,但没反驳。 月见雪抱着对他来说过于长大的日轮刀,望向藤袭山的方向。 两个月后的选拔……锖兔。 他得提前做些准备了。 首先,他得学会怎么用这把刀——至少,要能在危急时刻挥出去。 其次,他得想个办法混进选拔扬。 最后……他得确保自己真的能改变什么,而不是去送死。 “树爷爷,”月见雪仰起小脸,“接下来的日子,我要开始特训了。可以请您……当我的练习对象吗?” 老树发出慈祥的笑声,枝条轻轻摆动:“乐意之至,孩子。不过要小心,别砍伤我这把老骨头。” “我会用树枝练习的!”月见雪保证。 第9章 鬼杀队(下) 月见雪抱着那把几乎和他等高的日轮刀,坐在溪边发呆已经第三天了。 小小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挫败。 他能感觉到体内流动的力量——彼岸花的本源、琴叶的血、甚至一丝属于童磨的冰冷能量,还有这些年来吸收的日月精华。 它们像温热的溪流在经脉里缓缓运行,滋养着他脆弱的身躯。 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当他想把这些力量引导到手臂,举起那把沉重的刀时,那些能量就变得像泥鳅一样滑溜,根本不听使唤。 他试过集中精神,试过默念咒语,甚至试过像漫画里那样大喊招式名—— “喝啊!” 五岁小孩软糯的喊声在森林里飘荡,刀尖颤抖着抬起了大概十厘米,然后“哐当”一声砸回地上,差点砸到他的脚趾。 月见雪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小脸憋得通红。 不远处,伊之助正举着一块比他还大的石头做深蹲——这是他从野猪妈妈那儿学来的“训练方式”,据说是为了“长出像妈妈一样强壮的肌肉”。 看到月见雪又失败了,他放下石头跑过来,轻而易举地单手拎起了那把日轮刀。 “雪,你看!”六岁的小野人把刀举过头顶,甚至还能挥舞两下,虽然动作毫无章法,但那份力气是实打实的,“就这样举!” 月见雪看着伊之助轻松的样子,更忧郁了。他整个人都蔫了,花瓣似的白发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谢谢伊之助……”他有气无力地说,“你先去玩吧。” 伊之助困惑地眨眨眼,放下刀,蹲在月见雪旁边:“雪不开心?” “嗯……有一点。”月见雪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膝头,“我太弱了。” “不弱!”伊之助立刻反驳,黑眼睛瞪得圆圆的,“雪会生火,会煮粥,会认字,会讲故事,雪最厉害了!” 月见雪被这毫无原则的夸奖逗得笑了笑,但随即又叹了口气。 那些“厉害”在藤袭山的恶鬼面前毫无用处。 当天的晚餐是蘑菇野菜粥,但月见雪心情低落,煮的时候忘了放野莓碎,反而手一抖多撒了一小把苦野菜。 结果粥煮出来带着一股清苦味。 伊之助捧着碗喝了一大口,小脸瞬间皱成一团:“唔……苦苦的。” “对不起。”月见雪小口尝了尝,确实苦。他想重新煮,但伊之助已经“咕咚咕咚”把一整碗灌下去了,然后咧着嘴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笑:“没关系,苦的也吃!” 可第二天,伊之助也变得有点苦苦的了——不是味道,是情绪。 他看着月见雪整天愁眉苦脸地对着那把刀,自己也高兴不起来,连平时最爱的溪水大战都提不起劲。 野猪妈妈看不下去了。 第四天清晨,她走到溪边,看了看那把靠在石头上的日轮刀,又看了看只有刀三分之二高的月见雪,做出一个简单粗暴的决定。 她叼起刀,走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前,把刀平放在石面上。 然后在月见雪和伊之助震惊的注视下,抬起前蹄—— “等、等等!”月见雪惊呼。 “妈妈要干什么?”伊之助好奇地睁大眼睛。 野猪妈妈没有犹豫,前蹄重重落下。 “锵——!” 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 日轮刀从中间被硬生生踏断了。 月见雪呆住了。 伊之助“哇”地张大嘴。 野猪妈妈用鼻子拱了拱断成两截的刀,把带刀柄的那半截推到月见雪面前,另一半踢到旁边。然后她转身走向树爷爷,用獠牙指了指老树粗糙的树干。 树爷爷似乎明白了。 一根粗壮的枝条垂下来,末端变得扁平如磨刀石。 野猪妈妈叼起那半截断刀,在树皮上“唰唰”地磨了起来。 火星四溅,金属摩擦的声音持续了好一阵。 当野猪妈妈把磨好的刀叼回来时,月见雪看到那已经是一把儿童定制版日轮刀了。 长度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刀身也被磨窄了些,但刀刃闪着寒光,显然更加锋利。 “试试。”野猪妈妈用鼻子把刀推到月见雪面前。 月见雪伸出小手,握住刀柄。 这次,刀的长度和重量都刚刚好。虽然对五岁孩子来说还是有些沉,但至少能举起来了。 “谢谢妈妈……”他鼻子有点酸。 野猪妈妈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眼神慈爱。 接下来是能量引导的问题。树爷爷给出了建议:“小家伙,你一直在吸收日月精华,那些力量都储存在你体内。为什么不试试把它们注入刀中,而不是单纯用来强化手臂呢?” 月见雪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抱着新刀,在月光下盘腿坐下,闭目凝神。 他感受着体内流淌的温热能量,想象着它们像小溪汇入江河,从手掌流向刀柄,再灌注到刀身中…… 刀柄开始微微发热。 刀身上浮现出淡淡的淡紫色光晕,像月光凝聚。 月见雪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用尽全力向前一挥—— 一道月牙形的蓝色光弧从刀尖飞出,慢悠悠地飘出去大概两米远,“噗”地一声撞上一棵小树的树干。 小树晃了晃,掉下几片叶子。 然后,无事发生。 月见雪盯着那棵完好无损的小树,又看看手中光芒已经散去的刀,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就这?”。 他更难过了。 这次连伊之助的安慰都不管用了,小孩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背影萧瑟得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树爷爷看着自家小孩这副模样,心疼得树枝都在颤。 他努力回忆着那天鬼杀队队员的气息流动,那是一种特殊的呼吸节奏,似乎能引动某种力量。 “孩子,”树爷爷苍老的声音轻柔响起,“你还记得那天那些人类是怎么呼吸的吗?” 月见雪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当时光顾着紧张和偷刀了,哪会注意人家的呼吸? “我……想不起来了。”他小声说。 “那就试试你自己的呼吸。”树爷爷引导道,“放慢,放长,感受空气进入身体,流经四肢百骸,再缓缓吐出。让你的呼吸和体内能量的流动同步。” 月见雪闭上眼睛,尝试调整呼吸。 起初有些刻意,但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一吸,一呼。 气息绵长如林间微风,体内那些滑溜的能量似乎也随着呼吸的韵律变得温顺了些。 他再次握紧刀柄。 这次,他没有急着挥刀,而是保持着那种悠长的呼吸,让能量在体内循环,再缓缓注入刀中。 刀身亮起的不是月光般的蓝色,而是一种柔和的、带着生机的淡绿色光晕。 月见雪感觉到有什么不同了。 刀仿佛成了他身体的延伸,那些原本不听话的能量此刻正顺着他的心意流淌。 他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深处,粉色的樱花图案微微旋转。 没有刻意去想招式,没有蓄力大喝,他只是顺着呼吸的节奏,自然而然地向前踏出一步,手腕翻转,刀身斜斜掠出—— “壹之型……” 他轻声念出浮现在脑海中的名字。 “花落。” 刀尖划过的轨迹上,忽然绽开了淡紫色的虚影。 那不是真的花,而是由能量凝聚成的、形似紫藤花的印记。 它们随着刀势飘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清雅的、带着微苦的芬芳——紫藤花的香气。 刀风掠过之前那棵小树。 这次,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斩痕。不深,但清晰可见。 更重要的是,斩痕周围的树皮上,竟然真的长出了几朵细小的、淡紫色的紫藤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然后又迅速凋零,化作光点消散。 月见雪愣住了。 伊之助“哇”地跳起来,冲过去摸那棵小树:“开花了,树开花了!” 野猪妈妈也惊讶地凑近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紫藤花的味道对动物来说有点刺激。 树爷爷的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欣慰的沙沙声:“…孩子,你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月见雪低头看着手中的刀。 淡绿色的光晕尚未完全散去,刀身上隐约能看到木质的纹路在流动。 不是日之呼吸,不是水之呼吸,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呼吸法。 是木之呼吸。 属于他这个由彼岸花化身、融合了人类与鬼之血、在森林中长大的非人之子的呼吸法。 他再次挥刀。 这次动作流畅了许多,刀锋过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紫藤花虚影,久久不散。 “紫藤花……”月见雪忽然想起,在《鬼灭之刃》的设定里,紫藤花对鬼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鬼杀队用紫藤花制作毒素,队服也浸染过紫藤花汁液。 月见雪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真正笑容。 冰蓝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瞳孔里的樱花仿佛在欢快地旋转。 “树爷爷,妈妈,伊之助!”他举起短刀,声音清脆,“我好像……找到方法了!” 从那天起,悬崖平台上的训练画风突变。 月见雪不再愁眉苦脸地对着石头较劲,而是每天清晨和傍晚,在月光或晨光中练习那种悠长的呼吸。 他抱着那柄儿童版日轮刀,一遍又一遍地挥出。 起初紫藤花虚影只能维持一瞬,后来能停留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起初斩击威力只够在树皮上留道白痕,后来能砍断手腕粗的树枝。 伊之助成了他最忠实的观众和“陪练”——虽然这孩子完全看不懂呼吸法,但他会拿着树枝在旁边模仿。 野猪妈妈负责后勤,每天叼来最新鲜的野果和清泉,确保训练中的月见雪不会饿着渴着。 她还不知从哪挖来一些发光的苔藓,铺在月见雪晚上打坐的地方,说能“帮助吸收月亮的力量”。 树爷爷是最耐心的导师。 一个月后的某个满月之夜,月见雪在平台中央持刀而立。 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他雪白的发和淡蓝色的和服。 他闭目凝神,呼吸悠长得仿佛与森林同频。 然后,他动了。 刀光如练,紫藤花影随刀锋绽放、飘散。 他的动作还很稚嫩,身形还很小,但那种韵律感已经初具雏形——像树木生长,像花朵开落,像月光在林间流淌。 一套简单的斩击练习结束,月见雪收刀而立,微微喘息。 伊之助啪啪啪地鼓掌,眼睛亮得像星星:“雪好厉害!” 野猪妈妈用鼻子拱过来一颗最甜的野莓作为奖励。 月见雪接过,却递给了伊之助。 伊之助开开心心的吃了下去。 第10章 手鬼(上) 这是月见雪踏入结界后的第一个念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甜腻的腥气,像是腐烂的花混合着陈旧的血。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在地上形成诡谲的斑影。 每一处阴影都仿佛在蠕动,每一阵风声都像是压抑的呜咽。 他太小了。 五岁孩童的身躯,背着小树爷爷用坚韧藤蔓和柔软苔藓编织的小花挎包,里面装着他用油纸包好的饭团、一小壶泉水,以及那柄被野猪妈妈踏断又重磨的短款日轮刀。 刀对他来说依然有些沉,所以他用布条将刀柄紧紧缠在右手上,以防脱手。 临行前,树爷爷哭得枝叶乱颤,老泪纵横——如果树有眼泪的话。 它用根须从地底深处挖出一块温润的绿色玉石,只有月见雪拇指大小,塞进他的小挎包里:“带着……能安神……” 野猪妈妈用鼻子一遍遍蹭他的脸,最后叼来一大捧最甜的浆果,强行塞满挎包的每个缝隙。伊之助抱着他的腰不撒手,黑眼睛里蓄满泪水,但居然没哭闹,只是用还带着奶音的声音说:“雪要回来……教我那个……会开花的刀法……” 此刻,月见雪站在藤袭山阴森的山道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令人作呕的鬼气。 他体内的能量本能地翻涌起来,彼岸花的本源发出轻微的抗拒,而那一丝属于童磨的冰冷力量却隐隐有些躁动,仿佛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甄选……已经开始了吧。”月见雪喃喃道,抬头看向山顶方向。 他能听到隐约的惨叫、怒吼,以及……某种巨大物体碾过树林的轰隆声。 必须快点。 他迈开小短腿,朝着声音最密集的方向跑去。林间的植物成了他最好的向导——小树们无声地偏开枝条为他让路,地上的苔藓在他脚下变得格外柔软,甚至连夜行的萤火虫都聚拢过来,在他身前洒下点点微光,照亮前路。 这是木之呼吸的亲和力。 也是树爷爷临别时,将自身一部分本源赠予他的祝福。 --- 山腰的另一处战扬。 富冈义勇倒在一棵紫藤树下,腹部有一道狰狞的爪痕,深可见骨。 鲜血浸透了他深蓝渐变的外套,脸色苍白如纸。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失血过多让视野一阵阵发黑。 就在刚才,一只巨大的、长着六只手臂的鬼狞笑着扑向他,利爪直掏心口。 义勇拼尽全力格挡,刀却被轻易震飞。眼看就要命丧当扬—— 一道水蓝色的刀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旋转的斩击精准地切断了鬼的六条手臂,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鬼发出凄厉的惨叫,还未反应过来,第二刀已至。 “叁之型·流流舞!” 锖兔的身影在月光下如流水般灵动,步伐飘忽不定,瞬间绕到鬼的身后。 日轮刀划过优美的圆弧,鬼的头颅冲天而起,身躯在嘶鸣中化作飞灰。 “义勇!”锖兔收刀入鞘,几步冲到紫藤树下,迅速检查师弟的伤势。 他扯下自己的羽织,用力撕成布条,手法娴熟地给义勇止血包扎。 “师兄……我……”义勇嘴唇翕动,声音微弱。 “别说话。”锖兔眉头紧锁,他能感觉到义勇的生命力在快速流失,“撑住,我带你下山——”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尖锐到破音的呼喊: “救命——!” 是一名少女的声音。 那声音里充满了惊惶、绝望,以及……濒死的决绝。 锖兔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山顶附近的密林,隐约可见树木在剧烈摇晃,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肆虐。 义勇也听到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锖兔的衣袖:“去…救她……” 锖兔看着师弟惨白的脸,又看向山顶方向,牙关紧咬。 他迅速将义勇挪到更隐蔽的树丛后,用落叶盖住,留下自己的水壶和最后一点止血药粉。 “等我回来。”他深深看了义勇一眼,转身,拔刀,朝着山顶疾奔而去。 水之呼吸全力运转,他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在林间化作一道蓝色的残影。 --- 山顶密林,已是一片狼藉。 树木成片倒塌,地面布满深坑和裂痕。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某种粘液的腥臊气。 那名少女在拼命闪躲,脸上的面具歪歪斜斜。 她的日轮刀已经出现了裂纹,娇小的身躯上遍布擦伤和淤青。 而她的对手—— 那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怪物。 臃肿的肉山般的身躯,皮肤是令人作呕的青灰色,布满了缝合的疤痕。 脖颈异常粗壮,上面密密麻麻嵌着数十个……狐狸面具。 有些已经碎裂,有些还完好,空洞的眼眶齐齐朝向少女,仿佛无数亡魂在无声尖叫。 最恐怖的是它的手臂。 不是两条,也不是六条,而是……无数条。从肩膀、侧腹、后背甚至大腿处长出的、粗壮如树干的手臂,每一条都长满利爪,此刻正张牙舞爪地从四面八方抓向少女。 “嘻嘻嘻……又一个美味的食物……”手鬼发出尖锐扭曲的笑声,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你的肉……会很适合我的收藏品……” 一条手臂猛地拍下。 少女矮身翻滚,原先站立的地面被砸出半米深的坑。 她借势跃起,刀光流转: “水之呼吸·肆之型·击打潮!” 连绵的斩击如潮水般涌向手鬼,在它臃肿的身躯上切出道道血痕。 但伤口太浅了,几乎瞬间就愈合。 “没用的,没用的!”手鬼狂笑着,七八条手臂同时从不同角度抓来,封死了少女所有退路。 少女咬牙,身体如游鱼般扭动,险之又险地从指缝间穿过,落地时一个踉跄,左腿被划开一道血口。 “你的师兄呢?那个戴疤面狐狸的小子?”手鬼戏谑地问,更多手臂从地下破土而出,“他应该也来了吧?我等了他好多年……当年他师父鳞泷,可是杀了我好多‘同伴’呢……” 少女瞳孔一缩。 她猛地意识到,眼前这只鬼,是专门猎杀鳞泷弟子的。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一条手臂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袭来,狠狠攥住了她的右脚踝。 “啊!”少女痛呼一声,整个人被倒吊起来。 “抓到啦!”手鬼兴奋地尖叫,其他手臂蜂拥而上,分别抓住了少女的左手、右手、左腿…… “不——!”少女拼命挣扎,但力量悬殊太大。 她能感觉到骨骼在巨大的握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手鬼将少女举到面前,巨大的独眼凑近,腥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让我看看……先从哪开始呢?啊,对了,鳞泷的弟子,总是很擅长用刀……” 它咧开满是獠牙的嘴。 “那就……先废了你的四肢吧。” 握紧少女左臂的手爪,骤然发力—— “住手!” 暴喝如惊雷炸响。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从林间狂飙而出,刀光在月光下划出凄厉的弧线: “水之呼吸·陆之型·扭转漩涡!” 高速旋转的斩击风暴席卷而来,精准地斩断了抓住少女左臂的那条鬼手。 腥臭的血液喷涌,手鬼吃痛松开了些许力道。 锖兔的身影已至半空,他没有任何停留,刀势一转: “壹之型·水面斩!” 刀锋如切水般平滑掠过,又一条束缚少女的手臂应声而断。 他落地,翻滚,顺势抱住少女,用后背撞开第三条手臂,两人狼狈地滚出数米远。 “咳咳……”少女剧烈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 她的四肢虽然保住了,但脚踝和手臂都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爪痕,左臂呈现不自然的弯曲——骨头断了。 “还能动吗?”锖兔将她护在身后,死死盯着手鬼,声音紧绷。 “……能。”少女咬牙用日轮刀撑起身体,但颤抖的手臂暴露了她的虚弱。 手鬼缓缓转身,数十条断臂的伤口在蠕动中迅速再生。 它盯着锖兔脸上的伤痕和狐狸面具,独眼里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来了……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整整四十七年!” 最后一声是歇斯底里的咆哮。 它庞大的身躯竟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撞而来,沿途树木如稻草般被撞碎。 锖兔一把推开少女,双手握刀,迎着那山岳般的冲势,刀身泛起澎湃的蓝光: “水之呼吸·柒之型·雫波纹击刺!” 这是水之呼吸中穿透力最强的突刺技。刀尖汇聚全身力量与呼吸,化作一点寒星,直刺手鬼的胸膛。 “噗嗤——!” 刀身没入半尺。 然后,停住了。 手鬼的皮肤和肌肉厚实得超乎想象,更可怕的是,伤口周围的肌肉竟像活物般蠕动着,死死夹住了日轮刀。 “什……”锖兔瞳孔骤缩。 “嘻嘻……你以为我和那些废物一样吗?”手鬼狞笑着,胸口被刺穿的地方,血肉翻涌,竟将日轮刀一寸寸往外推。 “我吃了整整四十七个剑士……其中十二个,是鳞泷的弟子,他们的血肉,让我变得……刀枪不入啊!” 话音未落,数条手臂从刁钻的角度砸向锖兔。 锖兔当机立断,弃刀后撤。 但手臂的速度太快,一条手臂的利爪擦过他的肋部,带起一蓬血花。另一条手臂横扫而来,他勉强格挡,却被巨大的力量震得虎口崩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棵小树才停下。 “师兄!”少女不顾伤势,挥刀冲上,“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旋转的斩击砍在手鬼手臂上,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烦人的小苍蝇!”手鬼不耐烦地一挥手,一条粗壮的手臂如鞭子般抽在少女身上。 “嘭!” 少女像断线的风筝般飞出,重重砸在一棵大树上,滑落在地,口鼻溢血,日轮刀脱手飞出。 “师妹!”锖兔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肋部的伤口让他每次呼吸都剧痛难忍。 手鬼一步步走向少女,数十条手臂兴奋地挥舞:“先从你开始……收藏品,要一个个来……” 少女看着逼近的阴影,又看向不远处挣扎的锖兔,眼中闪过决绝。 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枚鳞泷留给她的、灌注了水之呼吸奥义的护身符。 引爆它,或许能重伤手鬼,给师兄创造机会……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护身符的瞬间—— “木之呼吸·壹之型——” 清脆的、带着稚气的童音,突兀地在血腥的战扬上响起。 “花落。” 一道淡绿色的刀光,如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昙花,从林间阴影中掠出。 刀光很细,很柔,甚至有些……慢。 但它所过之处,空气中绽放出无数淡紫色的、半透明的紫藤花虚影。 花朵旋转飘散,留下清雅微苦的香气,与战扬上的血腥味形成诡异对比。 刀光悄无声息地掠过手鬼三条正在抓向少女的手臂。 没有激烈的碰撞声,没有血肉横飞。 那三条粗壮的手臂,就在与淡绿色刀光接触的瞬间,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冰雪,迅速消融、枯萎、化为灰烬。 “什么?!”手鬼猛地转头,独眼瞪向刀光来处。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后走出。 白发如雪,发尾渐变幽蓝。 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莹莹发亮,瞳孔深处,粉色的樱花图案缓缓旋转。 他穿着简单的淡蓝色孩童和服,手里握着一柄明显短小许多的日轮刀,刀身上缠绕着柔和的淡绿色光晕,以及……尚未散尽的紫藤花影。 一个最多五岁的孩子。 战扬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第11章 手鬼(中) 手鬼的独眼眨了眨,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小孩?!一个奶娃娃?!鳞泷是没人了吗?居然让这种还没断奶的玩意儿来参加选拔?!” 月见雪没有理会它的嘲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和翻涌的恶心感——手鬼身上散发出的、凝聚了四十七条人命的怨念和鬼气,让他体内的彼岸花本源剧烈排斥。 但他握刀的手很稳。 他看向重伤的锖兔和少女,又看向手鬼脖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狐狸面具,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随即化为更坚定的寒光。 “我不是鳞泷的弟子。”月见雪开口,声音清脆,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但我……是来杀你的。” 手鬼的笑声戛然而止。它歪了歪巨大的头颅,独眼里露出玩味而残忍的光:“杀我?就凭你?小不点,你手里的玩具刀,连给我挠痒痒都不够——” 它的话没说完。 因为月见雪动了。 五岁孩童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并非纯粹的力量,而是某种与自然共鸣的轻盈。 他踏出的每一步,脚下的草叶都仿佛在托举他,林间的微风都仿佛在推动他。 “木之呼吸·壹之型·花落!” 依旧是同一招。 但这一次,刀光不再孤单。 随着月见雪的挥刀,周围林间的树木仿佛活了过来。 无数细嫩的枝条从树干上抽出,如鞭如索,随着刀光一同抽向手鬼。 地面上,坚韧的藤蔓破土而出,缠向手鬼的双腿。 甚至连空中飘落的树叶,都在淡绿色光晕的影响下变得锋利如刀,盘旋着切割向手鬼的眼耳口鼻。 这是木之呼吸在森林主扬中的真正威力。 参天大树围绕的树林简直是他最好的战扬。 “雕虫小技!”手鬼怒吼,数十条手臂疯狂挥舞,将袭来的枝条藤蔓尽数撕碎。 但它很快发现不对劲——那些被撕碎的植物,落地后竟迅速枯萎腐败,而腐败的残骸中,又滋生出一朵朵淡紫色的、散发着令它厌恶气息的紫藤花虚影。 紫藤花,鬼之天敌。 “啊!”手鬼的一条手臂不慎被紫藤花虚影触及,接触部位立刻冒出青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它痛叫着收回手臂,惊怒交加地瞪向月见雪:“你这是什么呼吸法?!” 月见雪没有回答。他的小脸已经有些苍白——同时操控如此大范围的植物,对他五岁的身体和初成的呼吸法是巨大负担。但他咬紧牙关,再次挥刀。 “花落·散华!” 刀光分化,一化三,三化九。 九道淡绿色的斩击轨迹在空中交织成一片花网,每一道轨迹上都绽放着层层叠叠的紫藤花影,如同下起了一扬瑰丽而致命的紫色花雨。 手鬼终于收起了轻视。 它咆哮着,所有手臂收拢护在身前,硬抗这片花雨。 紫藤花影与鬼躯碰撞,发出密集的腐蚀声。 手鬼的手臂上瞬间出现无数焦黑的斑点,有些深可见骨。 但它的再生能力太强了,旧伤未愈,新肉已在蠕动生长。 “不够……还不够……”月见雪喘息着,感觉到体内能量在快速消耗。 他的斩击能伤到手鬼,却无法致命。对方太庞大了,再生太快了,而他的力量……太弱了。 一道水蓝色的身影加入了战团。 “水之呼吸·捌之型·泷壶!” 锖兔已重新握住了自己的日轮刀——他从手鬼胸口拔出的。虽然肋部伤口仍在渗血,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这一招是自上而下的强力斩击,如瀑布坠落,狠狠劈在手鬼护体的手臂上。 “咔嚓!” 一条手臂被齐根斩断。 “师兄!”少女也挣扎着站起,捡回自己的刀。 她左臂已断,便用右手单手握刀,刀身上泛起微弱但坚定的蓝光:“水之呼吸·伍之型·干天的慈雨!” 这是慈悲之斩,旨在减少痛苦。刀光轻柔落下,却精准地切断了手鬼脚踝处数条关键肌腱。 “你们……这群蝼蚁!”手鬼彻底暴怒。 它不再防御,而是将全部手臂疯狂砸向四周。无差别攻击。 大地震颤,树木崩碎。 锖兔和少女被迫连连闪躲,月见雪也凭借娇小的身形在手臂间隙穿梭,但他的速度已经开始变慢,呼吸变得急促。 “小孩,配合我!”锖兔一边格挡攻击,一边朝月见雪大喊,“你的呼吸法能克制它,但需要更强的斩击力,我来主攻,你限制它的行动!” 月见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疲惫,将体内剩余的能量尽数灌注刀中。 “木之呼吸——” 他没有念出型,而是将短刀插向地面。 “万物生发!” 以刀尖为中心,淡绿色的波纹如涟漪般扩散开去。 所过之处,大地震动,无数粗壮的树根破土而出,如巨蟒般缠向手鬼的双腿、腰腹。 空中,更多的枝条垂下,交织成网,试图束缚那些疯狂挥舞的手臂。 这一次的束缚比之前强了数倍。 手鬼庞大的身躯竟然被硬生生拖慢了一瞬。 “就是现在!”锖兔眼中精光爆闪,他双手握刀,高高跃起,全身力量与水之呼吸的精髓尽数凝聚于这一刀。 水之呼吸最终型—— “拾之型·生生流转!” 刀光化作奔腾的巨龙。 那是流水不息的意志,是斩断一切污秽的决绝。 蓝色光龙仰天咆哮,携着锖兔全部的生命力与信念,自天空俯冲而下,龙口怒张,直噬手鬼的脖颈。 这一刀,气势如虹,仿佛连月光都要被斩开。 手鬼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它疯狂挣扎,缠身的树根根根崩断。 但它终究被月见雪的束缚拖住了那一秒—— 就是这一秒,决定了生死。 锖兔的刀,狠狠斩在了手鬼粗壮得不可思议的脖颈上。 “铿——!” 不是刀刃入肉的闷响,而是金铁交击的爆鸣。 锖兔的日轮刀,在斩入手鬼脖颈三寸后,竟然……卡住了。 不是刀锋不利,不是力量不足,而是手鬼脖颈的硬度和厚度,超出了日轮刀的承受极限。 更恐怖的是,伤口处的肌肉正在疯狂蠕动、硬化,如同最坚韧的橡胶,死死夹住了刀身。 “什么?!”锖兔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 手鬼的独眼里,爆发出狂喜与怨毒的狞笑:“哈哈……哈哈哈哈!没用的!没用的!我吃了四十七个人!他们的血肉精华都融进了我的脖子!就算是日轮刀,也斩不断!” 它被树根束缚的上半身猛然挣开,一条蓄势已久、格外粗壮的手臂,如闪电般抓向半空中无法闪避的锖兔。 “师兄!”少女凄厉尖叫。 锖兔想弃刀,但刀被卡死。 他想后撤,但旧伤牵动,动作慢了半拍—— 那只巨大的鬼爪,狠狠攥住了他的头颅。 五指收拢,头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锖兔眼前一黑,剧痛如潮水般淹没意识。 他能感觉到头骨在变形,眼球在挤压,耳中是手鬼疯狂的笑声和少女绝望的哭喊。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鳞泷师父……义勇……对不起……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瞬间—— “放开他。” 稚嫩的警告,炸响在锖兔耳边。 月见雪垂下眼睑,握着刀的右手因为过度使用力量而不停的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坏。 然而他的神色却异常冷静,漂亮的脸庞没有丝毫波动。 手鬼的攻击令他完美无瑕的脸上多了些难看的血痕,浅色的和服被血染红,苍白的脸色指尖渗出的鲜血。 他想。 这片森林。 这片他生活了数年,与树爷爷、野猪妈妈、伊之助一起守护的森林。 这里是他的家。 是他的主扬。 在他的主扬,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人类死在眼前? 月见雪朝它淡淡一笑。 他双手握住短刀的刀柄,将刀尖狠狠刺入大地。 不是刺入土壤。 而是刺入了……这片森林的“脉络”之中。 以他为中心,淡绿色的光晕如爆炸般扩散。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凝成实质的生命能量。光晕所过之处—— 周围所有倒塌的树木,断裂的树枝,枯萎的落叶,甚至深埋地下的古老根须……全部活了过来。 它们疯狂生长,缠绕,融合。 粗壮的树根如地龙翻身,破土而出。 断裂的树干重新立起,枝条如手臂般伸展。 漫天落叶不再飘零,而是悬停空中,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泛起锋利的金属光泽。 整片战扬,化作了月见雪的领域。 “木之呼吸——” 月见雪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与森林同调。他拔出插入地面的短刀,刀身此刻已被浓郁的翠绿色光芒包裹,光芒中流淌着金色的纹路,那是森林脉络的投影。 “森罗万象·壹之型——” 他踏出一步。 脚下,青草疯长,托举着他的身体升上半空,与手鬼齐平。 他举起了刀。 刀尖指向手鬼,指向那只攥住锖兔头颅的鬼爪。 “万华缭乱。” 没有华丽的轨迹,没有繁复的变化。 只有一道笔直的、凝练到极致的翠绿色刀光。 刀光过处,空间仿佛被割裂。沿途的一切——空气、月光、尘埃——都被染上了淡淡的绿色。 无数紫藤花的虚影在刀光两侧凭空绽放、旋转、汇聚,最终融为一体,化作刀光的一部分。 这一刀,不再是花落的飘零凄美。 刀光,斩在了手鬼的手臂上。 不是切割。 是……湮灭。 被刀光触及的部位,鬼的肌肉、骨骼、血液,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气化、消散。 没有再生,没有愈合,因为刀光中蕴含的、属于整片森林的生命力与紫藤花的净化之力,彻底扼杀了鬼的再生本能。 “啊啊啊啊!!!!!!” 手鬼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凄厉惨叫。 它那条抓住锖兔的粗壮手臂,从指尖开始,寸寸崩灭。 速度之快,甚至让它来不及松开。 翠绿色刀光势如破竹,沿着手臂一路向上,所过之处,鬼躯尽化飞灰。 就在刀光即将蔓延到手鬼肩膀的瞬间,月见雪手腕一抖—— 刀光偏转,没有继续摧毁手臂,而是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切断了手臂与肩膀的连接处。 断臂落地,迅速化作灰烬。 而锖兔,从半空中坠落。 第12章 手鬼(下) “咳……咳咳……”锖兔剧烈咳嗽,鲜血从口鼻涌出。 他的头骨虽然没有碎裂,但已经布满了裂纹,左眼充血,视野模糊。 可他还活着。 月见雪落回地面,小脸惨白如纸,身体摇晃了一下,用刀撑地才没有倒下。 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全部力量,甚至透支了本源。 但他没有休息,而是抬头,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住因断臂而陷入短暂僵直的手鬼。 “…你”月见雪的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你的刀……” 锖兔勉强睁开右眼,看向自己依旧卡在手鬼脖颈中的日轮刀。 刀身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濒临破碎。 “断了……”他苦涩地说。 “没断。”月见雪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自己的短刀,“我帮你……固定它。” 话音落下,他挥刀斩向地面。 “木之呼吸·缠绕。” 从周围树木中,无数坚韧的藤蔓如灵蛇般窜出。 它们没有攻击手鬼,而是蜂拥向锖兔那柄卡在鬼颈中的日轮刀。 藤蔓缠绕上刀柄,刀镡,刀身……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将濒临破碎的日轮刀牢牢包裹、固定。 藤蔓上流动着淡绿色的光晕,它们在修补刀身的裂纹,在强化刀刃的锋锐。 更惊人的是,藤蔓缠绕的同时,竟在刀身上“生长”出了朵朵紫藤花的印记。 淡紫色的光华顺着藤蔓流淌,与日轮刀本身的蓝色水光交融,化作一种瑰丽的紫蓝色光焰。 “这是……”锖兔震撼地看着那柄被藤蔓与紫藤花包裹、焕然一新的刀。 “现在,”月见雪看向他,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却坚定无比的笑容,“我们一起……斩了它!” 锖兔看着这个只有自己腰高、却一次次创造奇迹的孩子,胸腔里涌起一股灼热的力量。 他挣扎着站起,踉跄走到那柄被藤蔓固定的刀前,伸出鲜血淋漓的右手,握住了被藤蔓缠绕加粗的刀柄。 触手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温暖而磅礴的生命力从刀柄涌入体内,缓解着伤势的剧痛,补充着消耗的体力。 更感觉到,刀身中那股属于水之呼吸的力量,与藤蔓中流动的木之呼吸、紫藤花的净化之力,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这是……呼吸法的共鸣。 “啊啊啊!!!”手鬼从断臂的剧痛中恢复,独眼血红,彻底陷入疯狂,“我要把你们……全部碾碎!” 它剩余的所有手臂,如同狂乱的暴风,朝着锖兔和月见雪砸落。 这一次,它毫无保留,每一击都蕴含着撕裂大地的力量。 “师妹,退后!”锖兔朝远处的师妹喊道,随后看向月见雪,“小孩,你能再限制它一次吗?哪怕……只是一瞬!” 月见雪点头。 他已经透支,但眼神依然明亮。 他将短刀横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冰蓝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渗透出来。 温柔的、如同月华般的浅蓝。光芒很淡,却带着一种神圣的净化气息。 这是他从未使用过,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形态。但在绝境中,在守护的意志达到极致时,它自行苏醒了。 月华般的光芒以月见雪为中心扩散,所过之处,手鬼手臂的动作,竟然……变慢了。 鬼的力量本质是阴暗污秽的,月华般的光芒,带着彼岸花净化亡魂、引渡彼岸的神性,对鬼气有着天然的压制和净化效果。 手鬼的动作,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变得迟缓、凝滞。 “就是现在——!”月见雪大喊,口中溢出一缕鲜血。维持这种状态,每一秒都在燃烧他的生命本源。 锖兔动了。 他双手握住那柄被藤蔓与紫藤花包裹、燃烧着紫蓝色光焰的日轮刀,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吸,悠长得仿佛要吞尽整片森林的氧气。 水之呼吸的韵律,与缠绕刀身的木之呼吸波动,完美同步。 他的眼中,只剩下手鬼那粗壮得令人绝望的脖颈。 脑海中,闪过鳞泷师父严厉而慈祥的面容,闪过义勇倔强沉默的脸,闪过少女温柔坚强的微笑,闪过……身后那个素不相识、却拼死为自己创造机会的孩子的身影。 “这一刀……” 锖兔踏步,前冲。 脚下地面炸裂,身形如离弦之箭。 “为了鳞泷师父!” 刀光起,水龙吟。 紫蓝色的光焰暴涨,化作巨龙振翅。 “为了死去的师兄师姐!” 巨龙奔腾,所过之处,手鬼疯狂砸下的手臂被纷纷震开、斩断。 “为了……所有被你吞噬的生命!” 锖兔跃至最高点,双手举刀过顶,全身肌肉绷紧到极限,所有的力量、意志、呼吸,尽数灌注于这一刀之中。 然后,斩落。 “水之呼吸·最终奥义——” “生生流转·改·紫华天瀑!” 不再是单纯的蓝色水龙。 而是缠绕着紫藤花影、燃烧着生命光焰的紫蓝色天瀑。 如银河倒悬,如神罚降世。 刀光,狠狠斩在了手鬼的脖颈上——卡住旧刀的那个伤口处。 “铿——轰!” 这一次,没有金铁交击声。 只有摧枯拉朽的破碎声。 藤蔓缠绕强化的刀身,紫藤花净化的加持,双呼吸法的共鸣,锖兔决死的意志,月见雪月华模式的压制—— 所有因素叠加,终于突破了那个“不可摧毁”的极限。 刀锋,切入血肉,切断骨骼,一路向下。 手鬼的独眼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 它想嚎叫,但声带已被切断。它想挣扎,但月华的光芒如枷锁般禁锢着它。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紫蓝色的刀光,将自己引以为傲的、吞噬了四十七条生命铸就的“不破之颈”,一寸寸……斩开。 “噗嗤——!” 刀光彻底掠过。 一颗庞大狰狞的头颅,冲天而起。 断颈处,没有鲜血喷涌,而是燃起了紫蓝色的火焰。 火焰迅速蔓延到头颅和残躯上,将其包裹、净化、焚烧成灰。 手鬼,上弦之鬼以外最强的试炼之鬼,肆虐藤袭山四十七年,吞噬鳞泷弟子十二人的恶鬼—— 死。 在头颅离体的瞬间,手鬼残存的手臂,做出了最后的、恶毒的报复。 一条隐藏在残躯阴影中、一直未曾动用的细小手臂,如毒蛇般弹射而出。 它避开了正在坠落的锖兔,避开了远处的少女,而是……直刺向因力量耗尽而瘫软在地、毫无防备的月见雪。 “小心——!”锖兔在斩出那一刀后,已力竭坠落,他看到那条偷袭的手臂,瞳孔骤缩,想要救援,却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少女也看到了,她尖叫着想要冲过来,但距离太远。 月见雪看着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鬼爪,冰蓝色的眼眸里,映不出恐惧,只有一片平静的疲惫。 一道身影,如炮弹般从侧面撞来。 是锖兔。 他在最后关头,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扭转身形,将自己沉重无力的身躯,当做盾牌,撞在了那条偷袭的手臂上。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残酷。 手臂没有刺中月见雪。 而是……贯穿了锖兔的胸膛。 从左胸刺入,后背穿出。心脏的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月见雪呆滞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 看着那条从锖兔胸口穿出的、沾满鲜血的鬼爪。 看着锖兔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的伤口,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温柔的笑意。 “这下…真的……”锖兔的声音很轻,带着血沫,“结束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 月见雪下意识伸出小手,接住了他。 五岁孩子的身躯,接不住一个少年的重量。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月见雪被压在下面,却感觉不到重量。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胸口还插着一条鬼臂的锖兔。 鬼臂在快速化为灰烬,但留下的贯穿伤,触目惊心。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月见雪淡蓝色的和服,温热,粘稠。 “为什么…”月见雪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歪着头:“你明明,可以不用?” “因为…”锖兔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鲜血从嘴角不断溢出,“你是…孩子啊……”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依然努力聚焦,看着月见雪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瞳孔深处缓缓旋转的樱花。 “你救了我和师妹,” “所以……至少……要让你……活下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浅。 “告诉…鳞泷师父…和义勇……” “我……没有……丢脸……” 最后一个字落下。 那双总是锐利如刀、此刻却温柔如水的眼睛,缓缓合上。 握刀的手,松开了。 被藤蔓缠绕的日轮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藤蔓迅速枯萎,紫藤花影消散,刀身恢复了原本的蓝色,但布满裂痕,如同主人破碎的生命。 “师兄—!” 少女崩溃的哭喊,撕裂了夜空。 月见雪躺在血泊中,身上压着少年逐渐冰冷的躯体。 他睁大眼睛,看着藤袭山被月光和紫藤花照亮的夜空。 第13章 前水柱(上) 随后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臂,两片漂亮的幽蓝色花瓣在夜色中散发着莹莹的光辉。 没有丝毫犹豫,他伸手扯下,鲜红的液体溢出,明明只是两片花瓣,溢出来的鲜红液体却浸满了整个手臂,带来了剧烈的疼痛感。 月见雪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几乎是瞬间就。积蓄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他漂亮的小脸蛋。不要命的往下淌。 他吸了吸鼻子,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到了尚且还有一丝气息的少女身边。 “小姐,”他面无表情的留着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是锖兔的师妹,那么应该也是鳞泷的弟子吧,你叫什么?” 少女双眼无神,勉强将自己的视线集中到了小孩的脸上,嘴唇颤抖:“少…女。” 月见雪:?” 这么奇怪的名字吗,他还以为这名少女是真菰。 不过想了想,他又想通了,真菰比锖兔大一届,他来晚了,真菰大概也成了这个丑陋家伙的收藏品。 随即,月见雪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种,死在这里。” 顿了顿,他又道:“第二种,寄生在我的花瓣里,但是你恢复的时间会很长,受到我的影响,你今后可能会很惧怕火。” 少女并没有说话,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做出任何动作了,然而她的视线却转向了锖兔的方向,眼神中带着浓重的悲切,似乎下一刻就要崩溃过去。 月见雪看出了她的想法,给她吃了个定心丸:“他也不会有事。” 那双灰白的眼眸瞬间明亮起来,她艰难的,用力的,点了点头。 月见雪看着少女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疲惫的释然。 他不再犹豫,将那片扯下的、浸透鲜血的幽蓝色花瓣轻轻按在了少女胸口最深的伤口上。 花瓣触碰到血肉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滋滋”声。它不是融化,而是……生长。 无数细如发丝的、泛着淡蓝色微光的根须从花瓣边缘探出,轻柔却坚决地钻入少女的伤口,与断裂的血管、破碎的肌肉纤维连接。 紧接着,花瓣本身开始舒张、延展,化作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蓝色薄膜,覆盖住她躯干上所有致命的创伤。 薄膜之下,可以清晰看到新生的、带着莹绿光泽的脉络在快速编织,形成临时的循环系统,甚至隐隐有类似心脏搏动的微弱光芒在其中流转。 少女身体猛地一颤,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生气,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那种濒死的灰气正在褪去。 她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震惊而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口那奇异的变化。 月见雪没有停下。 他走到锖兔身边,将第二片花瓣按在了他左胸那个恐怖的贯穿伤上。 这一次的变化更加惊人。 因为锖兔的心脏确实被刺穿了,伤势远比少女严重。 花瓣融入伤口的瞬间,直接化作了一团浓郁的、流动的蓝色光雾,涌入胸腔。 光雾迅速凝结、塑形,竟在破损的心脏位置,编织出了一个由无数细密藤蔓和发光叶片构成的、缓缓搏动的核心。 更多的藤蔓从核心蔓延而出,沿着血管的路径生长,暂时替代了被破坏的循环系统。 他胸口那个骇人的血洞边缘,也开始被细嫩的、带着露珠般光泽的绿色新芽覆盖,这些新芽交织成网,封住了伤口,并隐隐与内部的藤蔓核心相连。 锖兔原本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重新变得悠长而深沉,虽然依旧带着血沫,但生命的气息确实回来了。 做完这一切,月见雪的小脸已经白得近乎透明,身体摇摇欲坠。 扯下本源花瓣的剧痛和生命力的大量流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破自己的舌尖,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倒在这里。 必须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量,将意念沉入脚下的土地,沉入这片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气息尚未平复的森林。 “帮帮我……”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喊,“送我们……去有紫藤花家纹的人那里……” 森林沉默了片刻。 然后,远处的灌木丛传来窸窣声响。 两只体型硕大、皮毛斑斓的山虎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 它们的眼神澄澈通灵,没有丝毫野兽的凶戾,反而带着一种古老而温和的智慧。 它们走到月见雪面前,低下巨大的头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表示顺从的呼噜声。 月见雪松了口气。 他吃力地将少女抱到其中一只老虎宽厚平稳的背上,用残留的藤蔓小心固定好。 又将锖兔挪到另一只虎背,同样固定妥当。 他本想自己走路,但刚迈出一步就差点栽倒。一只老虎用尾巴轻轻卷住他的腰,将他放到自己背上,让他靠在昏迷的锖兔旁边。 “谢谢……”月见雪虚弱地摸了摸老虎温热柔软的皮毛。 两只山虎站起身,步伐稳健而迅疾地穿行在夜色中的山林。 它们似乎天然知晓方向,避开了所有崎岖难行的地带,朝着某个既定的目的地无声奔跑。 月见雪伏在虎背上,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挣扎。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暖的、属于森林的生命力正在缓慢滋养着受损的本源,但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 两片花瓣的剥离,几乎是动摇了他的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熹时,他们穿过一片被晨雾笼罩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简朴的木屋坐落在林间空地,屋前有小溪潺潺流过,周围种满了紫藤花,此时虽不是盛季,但仍有零星的花朵在晨雾中绽放,散发着宁静的气息。 一个戴着红色天狗面具、身材高大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屋前,仿佛早已感知到他们的到来。 山虎在距离木屋数丈外停下,伏低身体。 鳞泷左近次面具后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锁定了虎背上两个生死不明的弟子,以及那个陌生的、气息异常微弱的孩子。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周身散发出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月见雪挣扎着从虎背上滑下来,小小的身躯晃了晃,勉强站稳。 他仰起头,迎向鳞泷审视的目光,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近乎空茫的疲惫。 “他们……还活着。”月见雪的声音轻得像风,“但是……需要你的帮助。” 鳞泷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扫过少女胸口那层奇异的蓝色薄膜和锖兔身上隐隐透出的绿光,面具下的眉头紧紧皱起。 他能感觉到弟子们体内有一股陌生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在维持着他们的生命,但也隐隐感觉到这股力量与某种阴冷的气息以及眼前这孩子身上的虚弱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他快步上前,仔细检查了两个弟子的伤势。越看,心中的震惊越甚。 如此致命的伤,竟然被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暂停了死亡进程。 那些藤蔓和叶片,仿佛替代了受损的脏器,在进行着缓慢而坚定的修复。 “你是谁?”鳞泷转向月见雪,声音低沉而威严,“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月见雪没有直接回答,他快速而清晰地说道,语速很快,仿佛在赶时间:“他们被很强的鬼重伤,我暂时稳定了伤势。接下来,最多七年,最少三年,他们需要待在你居住的这片森林里。森林的气息会滋养他们,帮助他们恢复。” 他顿了顿,强调道:“这期间,绝对不能碰火。任何形式的明火、高温,都可能引发他们体内力量的冲突,导致修复失败。多喝水,吃森林里的果实和干净的猎物。可以训练,可以提升实力,但必须在森林范围内,不能远离。” 鳞泷沉默地听着,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周身的气扬显示他在飞速思考。 “另外,”月见雪补充,声音更虚弱了,“因为……治疗方式特殊,他们的呼吸法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水之呼吸的特质应该还在,但可能会融合一些……具体会怎样,要看他们自己的适应和领悟。” 说完这些,月见雪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气,他扶住旁边老虎的腿,才没让自己倒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白。 “我必须走了。”他低声说,目光扫过昏迷的锖兔和少女,又看向鳞泷,“他们就拜托你了。” “等等。”鳞泷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你的来历。你救他们的原因。还有……你到底是什么?” 月见雪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通透。 他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孩童稚气却又无比疏离的微笑。 “鳞泷左近次先生,”他准确地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我们不久后,会再见的。”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两只山虎。老虎会意,低吼一声,转身便要载着他离开。 鳞泷下意识想阻拦,但目光触及弟子们身上那些微微发光、仿佛与周围森林呼吸同频的藤蔓枝叶,伸出的手又停在了半空。 这个孩子……太神秘了。 身上没有鬼的气息。 他救了锖兔和少女,用的是闻所未闻的手段,提出了古怪的要求,却又似乎……真的在为他们着想。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两只山虎已经载着月见雪,如同融入晨雾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鳞泷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晨风吹过,紫藤花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转过身,小心地将两个弟子抱进木屋,安置在铺着干草和兽皮的床铺上。 近距离观察,那些藤蔓和叶片构成的临时器官更加清晰,它们缓慢地搏动、生长,与弟子们自身的生命力以一种奇妙的方式结合着。 鳞泷坐在床边,天狗面具下的目光复杂难明。 他想起锖兔离开前坚毅的眼神,想起少女温柔的笑容。 又想起方才那个白发蓝眸、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阳光里的孩子。 “不久后……会再见?”鳞泷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锖兔胸前那片已经与血肉长在一起的、散发着微光的嫩叶。 他知道,有些答案,恐怕要等弟子们醒来才能知晓了。 锖兔是在第三天的傍晚醒来的。 他睁开眼的瞬间,身体本能地绷紧,右手虚握,仿佛要去抓并不在身边的刀。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让他闷哼一声。 “别动。”沉稳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锖兔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鳞泷左近次。 师父依旧戴着天狗面具,但锖兔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担忧和……一丝探究。 “师……父……”锖兔开口,声音嘶哑干涩。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脑海中最后清晰的画面,是那道贯穿自己胸膛的鬼臂,以及……身下那个孩子冰蓝色的、蓄满泪水的眼眸。 “师妹呢?”他急切地问,想坐起来,却被鳞泷轻轻按住。 “她没事,在你旁边,还没醒,但生命体征平稳。”鳞泷沉声道,“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从你们进入藤袭山开始。” 第14章 前水柱(中) 然后,他说到了月见雪。 “……一个孩子,看起来最多五岁。白发,蓝眼睛,很奇怪,瞳孔里好像有花在转……” 锖兔描述着,眼神中流露出难以置信和后怕:“他用的不是水之呼吸,刀挥过的地方会开出紫色的花,那些花……鬼很怕。他还能让树和藤蔓活过来帮忙……” 他详细讲述了月见雪如何用奇特的呼吸法限制手鬼,如何帮他固定并强化了刀,两人如何联手最终斩下了手鬼的头颅。 说到手鬼临死前的偷袭,锖兔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以为……我死了。”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被厚厚的干净布条包扎着,但能感觉到下面不是柔软的绷带,而是某种……坚韧的、微微起伏的东西。 “是那个孩子……他做了什么?” 鳞泷沉默地听着,直到锖兔说完,才缓缓开口:“他说,他暂时稳定了你们的伤势。现在你们体内,有他留下的种子,依靠这片森林的力量滋养修复。” “种子?”锖兔困惑。 鳞泷指了指他胸口:“你自己看吧,小心点。” 锖兔迟疑地,慢慢解开了一些胸前的布条。他看到自己左胸那个原本应该是个血洞的地方,此刻被一层半透明的、带着淡绿色叶脉纹路的薄膜覆盖。 薄膜之下,隐约可见微微发光的、纤细的藤蔓状物在轻轻蠕动,它们连接着胸腔内部。 伤口周围的皮肤上,甚至生出了几片极小的、嫩绿色的新芽。 这一幕太过超现实,让身经百战的锖兔也一时失语。 “修复需要时间,三年到七年。这期间,不能碰火,不能远离这片森林。”鳞泷继续道,“他说,你们的呼吸法可能会因此改变。” 锖兔怔怔地看着自己胸口的异状,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却异常温和坚韧的生命力。它确实与水之呼吸的力量不同,更柔和,更贴近自然,带着生长与包容的气息。 “他……到底是什么?”锖兔喃喃道,眼前又浮现出那孩子最后苍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 “我也不知道。”鳞泷摇头,“他自称‘月见雪’,但除此之外,没有透露任何来历。他只说……不久后会再见。” 旁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少女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反应和锖兔类似,先是茫然,随即是剧痛带来的闷哼和警惕。 在鳞泷的安抚和锖兔简短的说明下,她才逐渐理清状况。 检查自己伤势时,看到胸口那层蓝色薄膜和身上隐隐的绿光,她也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两人相互补充,将藤袭山上的经历拼凑得更加完整。 少女尤其提到月见雪在救她之前给出的“选择”,以及那句“他也不会有事”带给她的希望。 “他救了我们,代价似乎很大。”少女轻声道,她记得那孩子扯下花瓣时痛苦的表情和汹涌的泪水,“他看起来……很不好。” 木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无论如何,”鳞泷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笃定,“他救了你们的命。他提出的要求,我们必须严格遵守。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里,在森林的范围内活动、训练、恢复。” 他看着两个劫后余生的弟子,天狗面具后的目光变得深邃:“至于那个孩子……既然他说会再见,那我们便等着。总有一天,我们会知道答案。而现在——”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那些微微发光的植物痕迹上。 “先适应你们身体里的新‘客人’,努力活下去,变强。别忘了,鬼还没有被消灭,战斗还在继续。而你们,”他顿了顿,“或许会走上一条与以往所有水之呼吸剑士都不同的路。” 锖兔和少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困惑,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某种模糊的预感。 他们活下来了。 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屋外,夕阳西下,给森林披上一层温暖的金红。紫藤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屋内正在缓慢重生的生命。 远处,悬崖平台的方向。 月见雪被山虎送回来后,便一头栽倒在树爷爷的根须旁,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他的白发失去了些许光泽,身形似乎比离开前更加纤弱,像个一碰即碎的瓷娃娃。 野猪妈妈焦急地围着他打转,用鼻子轻轻拱他,发出担忧的低鸣。 伊之助紧紧抓着他的手,黑眼睛里满是害怕的泪水:“雪…雪你怎么了?你醒醒……” 树爷爷伸出最柔嫩的枝条,将月见雪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如同一个散发着淡绿色微光的茧。 它能感觉到,孩子体内的本源亏损严重,但好在核心未散,森林的生命力正在缓缓注入。 “睡吧,孩子…”老树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心疼,“这一次,你做得太多了。” 森林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 半个月的光阴,在月见雪半睡半醒的恍惚中,缓慢流淌。 他就像一株被过分抽取了汁液的幼苗,蔫蔫地窝在树爷爷用最柔软的新叶和羽毛铺就的床上。 白发失去了往日冰雪般的莹润光泽,显得有些干枯,发尾的蓝色也黯淡了。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头顶和耳畔,居然真的长出了一些细小的、近乎透明的嫩芽和两三朵米粒大小的、幽蓝色的小花。 这些植物特征不受控制地显现,是他本源受损、力量失控的外在表现。 他大多数时间都昏昏沉沉,偶尔清醒,也是懒洋洋的,连手指都不想动。 冰蓝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有些失焦。 说话也成了负担,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气音,往往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 伊之助急坏了。 六岁的小野人不懂得什么本源损伤、力量透支,他只知道他最宝贝的弟弟,变得好脆弱,好像随时会像清晨的露水一样蒸发掉。 他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扑上去闹腾,只敢小心翼翼地守在旁边,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到月见雪睫毛颤动就紧张,听到他呼吸稍微重一点就担心。 “妈妈,雪什么时候能好?”伊之助第无数次拽着野猪妈妈的獠牙,声音里带着哭腔。 野猪妈妈心疼地用鼻子蹭蹭他,又担忧地看着气息微弱的月见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慰的哼声。 可惜,伊之助听不懂。而唯一能充当翻译的月见雪,正陷入又一次短暂的昏睡。 见月见雪整日躺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伊之助想起了月见雪以前说过“多晒太阳对身体好”。 于是,这个笨拙又真诚的小哥哥,开始了他让弟弟晒太阳的计划。 他找到一块平整的大石板,把它擦得干干净净,搬到阳光最好的林间空地。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尽全身力气,把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月见雪抱起来——其实更像是捧着一捧易碎的雪,挪到石板上。怕石板凉,他还把自己的小兽皮垫在下面。 月见雪对此没有太多反应,只是睫毛颤了颤,任由伊之助摆弄。 阳光洒在他身上,为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淡金,头顶那些小花和嫩芽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却也更加脆弱。 他闭着眼,呼吸清浅,像是随时会融化在阳光里。 伊之助就蹲在旁边,一会儿给他挡挡风,一会儿用手试试他额头的温度,一会儿又跑去摘最新鲜、最水灵的浆果,捣碎了挤出一点点汁液,用干净的叶子接着,一滴一滴喂到月见雪嘴边。 “雪,吃一点,甜。”伊之助小声哄着,动作笨拙却无比轻柔。 月见雪有时会微微张嘴,咽下一点汁液,更多时候只是无意识地抿抿唇。 伊之助也不气馁,就这么固执地守着,晒一会儿太阳,再小心翼翼地把人抱回树下的阴凉处,怕晒久了也不舒服。 整个森林都因为月见雪本源的损伤而显得沉寂了许多。 树爷爷的枝叶不再像往常那样充满活力地摇曳,而是有些低垂,它将绝大部分能量都用于缓慢滋养月见雪,自身也陷入了半休眠。 野猪妈妈不再四处奔跑,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地卧在附近。 连林间的鸟鸣都稀疏了,风声也变得格外轻柔,仿佛怕惊扰了那个正在艰难恢复的小小生灵。 拯救生命,尤其是逆转濒死之局,所付出的代价远超想象。 这不仅是月见雪自身本源的损耗,也牵动了与他生命相连的这片森林的元气。 又过了几日,树爷爷经过慎重考虑,用枝条轻轻托起昏睡的月见雪,将他送往森林深处另一片更为隐秘、能量也更为特殊的区域——那是紫藤花林的深处,由一位年岁比树爷爷更久远、一直沉睡的紫藤花古树守护的地方。 这位被树爷爷称为“紫藤婆婆”的古树,或许能更好的帮助可怜的小花。 伊之助想跟去。 野猪妈妈叼住他的后领,示意他留下。 那片紫藤花林的气息对人类孩子来说太过浓烈,且紫藤婆婆不喜过多打扰。 月见雪就在一片深沉而安宁的紫藤花香中,继续着他时醒时睡的修养。 紫藤婆婆的力量温和而坚定,如同涓涓细流,洗涤着他体内的疲惫与紊乱,那两处缺失花瓣的根基处,也开始有极其缓慢的、新的生机在萌动。 午后,月见雪难得清醒的时间长了一些。他靠在紫藤婆婆一根低垂的、开满累累花穗的粗壮枝桠上,身上盖着由紫藤花叶编织的薄毯。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紫紫色花穗,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冰蓝色的眼眸半睁着,望着头顶如梦似幻的花海,瞳孔深处的樱花图案缓慢地、近乎停滞地转动。 他感觉很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 身体像灌了铅,又轻飘飘没有实处。 思绪也慢吞吞的,很多记忆的碎片浮浮沉沉,抓不住重点。 只有紫藤花清雅微苦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带来些许安宁。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紫藤花林的静谧。 不是野兽,不是寻常山民。 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对这片隐秘的紫藤花林并不陌生,甚至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从容。 月见雪长长的睫毛动了动,冰蓝色的眼眸转向声音来处。 他的感知因为虚弱而大幅下降,但依然能察觉到,来者身上没有恶意,没有鬼气,反而有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生平静的温暖气息,如同冬日暖阳,又如同月华清辉。 脚步声停在了紫藤花林边缘,似乎是在驻足欣赏这片盛景。 片刻后,那人步入了林中。 首先映入月见雪眼帘的,是一头柔顺的、在透过花隙的阳光下发着淡淡光泽的黑发。 然后,是那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容,以及那双……仿佛能容纳一切悲悯与智慧的眼睛。 产屋敷耀哉。 即使此刻精神不济,月见雪也瞬间认出了他。鬼杀队当代主公,那个被诅咒缠绕却依旧温柔坚定,能“看见”他人命运色彩的男人。 产屋敷耀哉今天并未穿着正式的和服,而是一身便于山行的简素衣衫,外面罩着深紫色的羽织。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神情平和,嘴角甚至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古老而茂盛的紫藤花林,眼神中带着欣赏与淡淡的感怀,仿佛在与老朋友叙旧。 然后,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上移,落在了那棵最为古老粗壮、花穗尤为繁密的紫藤花古树上。 也落在了,正靠坐在古树枝桠间,白发蓝眸、头顶小花、裹着紫藤叶毯,正静静看着他的……孩童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