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她们没有被催眠?》 第1章 当官就能修仙 “孤避他锋芒?” 自高座传来的话语,听不出丝毫情绪,只余一片死寂的平淡。 而匍匐于下的使者,早已僵如寒蝉,灵魂在无形的威压下蜷缩战栗。 “你家主子不过是个养子。” “也配让孤。” “避他锋芒?” 无形的威压几乎凝成实质,要将使者的意志彻底击垮。 使者猛地咬破舌尖,凭借那钻心的刺痛,才勉强从几近冻结的恐惧中夺回一丝清醒。 他颤抖着伏低身子,声音微若蚊蚋,仿佛耗尽了全部气力。 “我家主子说了,只要殿下愿意退回洛都,他可以保证,绝不阻拦。” “而且,龙虎相争,必有一伤,这也是为了天下苍生...” 话音未落,一道银线般的锋锐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擦过使者耳畔。 他甚至没感到疼痛,只觉耳廓一热。 待下意识偏头,那半只耳朵已无声地落在尘埃之中。 “呵。” 高座之上像是听到一个荒谬绝伦的笑话,唇边泄出一声极轻的讥笑。 “他洛宴臣是“皇子”当久了,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孤才是大洛名正言顺的唯一储君。” “两都一十三郡都在孤的肩上担着。” “天下苍生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他来说。” 耳畔的灼痛与心知必死的绝望,像两根鞭子狠狠抽打使者残存的理智。 极致的绝望反而烧尽了恐惧,他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用尽平生力气嘶吼出来: “可是殿下,您已经输了,我家主子很快便能掌控神都,两分天下,届时,您恐怕还在这洛水郡寸步难...” 话音未落,银线锋锐再次凭空出现,瞬息间便精准洞穿了他的喉咙。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戛然而止,只余下一双因难以置信而圆睁的双眼。 “萤火之光,也敢与皓日争辉。” 很快便有女官如幽影般入场,使者尚未冰冷的尸身被无声拖离,血泊亦被迅速抹去,仿佛他从未存在。 紧接着,一道银白身影踏过方才浸染血污的地面,于座前单膝跪地,甲胄铿锵,沉声禀报: “殿下,敌情已明。” 高座之上,只传来一个字:“说。” “伏击殿下的叛军是北河城的守军,末将已率金羽卫全部剿灭,但...”银甲将军的声音沉了沉。 “洛水郡其余几城皆已举旗,宣称效忠“二皇子”,兵力合计...约三十万众。” 银甲将军略一停顿,盔檐下的目光锐利如刀: “请殿下放心。” “金羽卫三万儿郎,皆是以一挡十的死战之士,定能势均力敌,护殿下无忧!”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片刻后,高座之上的人缓缓起身。 身影从阴影中剥离,竟是一位女子。 她踱至银甲将军身前,步履无声,却让将军的头颅垂得更低。 “势均力敌?”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孤要的是绝对压制。” 语毕,她径直向殿外走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传孤口谕。” “十日为限,君临神都。” “成此壮举者,不问出身,不究过往。” “孤许他封侯拜相。” ... “只要当官就能修仙?” 看着眼前的系统提示,顾承鄞陷入了沉思。 就在刚刚,他穿越了。 当然,这在人均穿越者的时代并不是什么稀罕事情。 所以经常穿越的朋友都知道,系统总会如期而至。 顾承鄞的系统就很简单:只要当官,就能修仙。 更确切的说,是“所处的地位越高,权势越大,拥护者越多,修为便越强。” 当官,则是最直接的那条路。 不过只要能修仙,无论哪条路对顾承鄞来说都是一样的。 毕竟谁没有做过御剑凌霄的梦呢。 而如今,这种梦里才有的东西就摆在眼前。 这让顾承鄞不得不考虑,会不会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金手指?” 他往下翻,第二条系统提示显露出来:催眠。 顾承鄞眼前一亮。 万事开头难,顾承鄞是身穿过来的,连个身份都没有。 别说当官了,没被抓走都是运气好。 但有了催眠,一切都将不同。 顾承鄞查看了说明后发现,这个催眠是个单体持续技,目前只能同时对一人使用。 不过好在实力增强后,可同时催眠的数量也会增加。 而且系统还信誓旦旦的保证,催眠万无一失,只有非常低的概率才会失效。 顾承鄞相信,以他的人品,应该不会这么倒霉。 所以计划瞬间清晰:找到合适的目标并催眠,然后获取合法身份,推开修仙之门。 再之后就是提升地位,并扩大影响力。 毕竟权力表面来自上级,实际则来自下级,拥护者越多,权柄越重,修为才越强。 “地位是我的上限,影响力则是我的下限。” 理清思绪后,顾承鄞收敛心神,开始冷静打量身处的四周。 这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只有一张破木桌和身下的硬板床。 破木桌上摆放着一套打着补丁的旧服和几枚铜钱。 窗外隐约传来市集的嘈杂声与人语声,这让顾承鄞稍感安心。 只要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岭,他就有十足的把握。 换好旧服,拿上铜钱。 顾承鄞推门,步入阳光。 走出门口的小巷,热闹的长街扑面而来。 顾承鄞只稍作打量,便径直走向街角最为喧闹的酒肆。 像这种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永远都是信息流通最快的地方。 刚落座不久,街面忽然喧腾。 人们纷纷起身张望,顾承鄞也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停在酒肆前,车窗被一只纤纤细手推开,露出一张绝世倾城的容颜。 仅一眼,顾承鄞便知道,就是她了。 繁复的鎏金刺绣层叠交错,衣袂在风中如云影拂动。 华服之下若隐若现的身姿,动人心魄。 而更动人心惊的,是护卫马车的那群将士。 个个虎背熊腰,甲胄染尘,刀刃血迹未干,眼中凶光未敛,俨然刚从修罗战场中浴血归来。 然而即便是如此凶神恶煞的战卒。 在她面前却尽数垂首屏息,如猛兽收爪,只余清冷的嗓音在风中低徊。 冲天杀气,绝世风华,一如血海映寒月,寂静中述说着令人窒息的威严。 顾承鄞轻轻放下茶盏。 目标锁定。 第2章 金蝉脱壳 马车停稳,檀木车门无声滑开。 一名身着绯色宫装、袖口绣着鸾鸟衔枝纹的女官缓步而出。 她抬手的瞬间,四周静得只剩微风拂过甲胄的轻响。 侍立车旁的银甲将军身形一挺,单膝砸在青石板上,碰撞的闷响震得地面尘粒跳起: “上官大人。” “陈将军请起。” 上官云缨虚扶的手停在半空,声音清冷如浸过冰泉: “如今北河城内叛军肃清,将士们连日血战,劳苦功高,前方便是北河城最好的酒楼。” “殿下的意思是歇息一晚,好酒好菜管够,一切费用由内务府承担...” 上官云缨略作停顿,目光从队列中的将士身上一一扫过。 “唯有一条,不得扰民。” 她一字一句重声道:“违者,斩!” 陈将军猛地抱拳:“末将领命!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上官云缨颔首,转身时绯色宫裙扫过车辕,无半分拖沓。 待她返回车内,陈将军霍然起身,转身面对黑压压的将士们,沉声传谕。 短暂的寂静后,震天的欢呼响彻长街。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远处那栋鎏金瓦顶的楼阁驶去。 而陈将军已带亲兵策马先行,所过之处,街巷肃清,门户紧闭。 原本因车驾而屏息的酒肆,在马车远去后又逐渐恢复了嘈杂。 顾承鄞并未离开,而是坐回原处,指节无声轻叩桌面。 方才那一幕,他已尽收眼底。 不管是银甲将军的威压,女官的气质包括那句“殿下”来看。 车内之人,绝非寻常权贵,身份恐怕比他预估的还要高。 既然怎么都要找个人催眠,那当然是找身份最高的。 但是催眠并不是瞬发,需要与目标对视五秒以上才能成功。 所以在此之前,顾承鄞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来确保这五秒的时间不会被任何意外干扰。 同时还要找到最佳的时机,否则以他这形迹可疑的装扮,别说对视五秒,怕是接近都难如登天。 酒肆里的议论声,此刻正如细流般汇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就是这些人,把城外的五万守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怎么可能?他们才多少人?” “人虽然不多,但你看到那个银甲将军没,那可是陈不杀!” “金羽卫副将,最强筑基境之一!别说五万,就是五十万,照样能杀个干干净净。” “岂止!车里的那位开了金口,只要十日内抵达神都,就是从龙之功,几辈子的荣华富贵!换你你不拼命啊。” ...... 从龙之功? 顾承鄞叩击桌面的手指一顿 果然。 能让最强筑基的将军屈膝、令上万铁骑誓死追随,还被尊称为殿下的人,在整个大洛只有一位: 长公主:洛曌。 知道车内人的身份后,顾承鄞垂眸抿茶。 耳力则在系统加持下无声铺开,如蛛网般捕捉每一缕低语。 自有系统以来,他虽然还没有推开修仙的大门,但五感却已远超常人。 此刻酒肆中零碎的传闻、粗野的惊叹、压低嗓音的秘辛……皆被他逐一捕攫、拼合。 将各种消息汇到一起,顾承鄞的脑海中逐渐浮出一个轮廓。 大洛疆域广袤,由两都一十三郡组成,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南北两都。 分别是位于南方的洛都和位于北方的神都。 南方气候温润,土地丰饶,农耕兴盛,物产流通便利,逐渐形成洛都这一商贸枢纽,汇聚天下财货。 北方虽气候干燥,然山峦藏宝,矿脉丰饶,自前朝起便为军政重地,权枢积淀深厚,遂成神都,统摄天下权柄。 两都各秉其势:洛都掌利,神都执权,南北呼应,便是大洛百年鼎盛的根基。 不久前,神都突发政变,老洛皇昏厥,“二皇子”趁机逼宫。 而长公主洛曌当时正身在洛都查漕运贪腐,收到消息后星夜北返。 因为时间紧迫,只带了内务府的女官先行出发。 洛水郡便是神都前的最后一站。 可就在昨天,马蹄刚踏进洛水郡的地界。 北河城的守军,就像早已等在那里一样,从黑暗中扑了上来。 幸好陈不杀带人及时赶到,这才免于危难。 反手将已经叛变的北河城守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就在顾承鄞梳理情报时,他敏锐地注意到,酒肆老板面色惶急地从后门偷偷溜了回来。 快步走到柜台后,压低声音对老板娘急促道: “快,收拾行李,我们马上就走!” “怎么了?我钱都还没收...” “还收什么钱!”酒肆老板急得跺脚: “不知道谁传的消息!现在整个洛水郡都知道北河城出了什么事!全在往这边赶,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等大军合围,这里就是死地!” “可...那位殿下不是才刚进城吗?陈将军又那么厉害...” “再厉害也得死!你还真信陈不杀能一个人打几十万啊?钱别收了,快走,保命要紧!” 老板娘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慌忙转身往后院去。 酒肆老板则紧张地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他,也一闪身消失在帘后。 洛水郡的叛军都在往北河城赶? 顾承鄞的眉头骤然锁紧。 这才刚入城,消息怎么可能会传得如此之快? 要知道大洛并没有无线电或手机这种科技产品。 想要快速传递消息,只能依靠一种叫做洛山石的矿产。 把同一块洛山石做成两个令牌,然后其中在一块令牌上写字,另一块令牌不论相隔多远都会显示出同样的字来。 但这种洛山石产量极其稀少,基本都被皇家垄断了,洛山令也全被内务府掌控,普通人是绝不可能... 等等... 顾承鄞脑中灵光乍现,一个词如惊雷般炸响: 内务府? 如果洛山令全在内务府手里的话,那也就是说... 这个消息不是别人传的,正是内务府,也就是洛曌自己。 只有擅长情报刺探,并掌握洛山令的内务府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消息传遍整个北河郡。 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把叛军全都引来北河城。 然后... 金蝉脱壳。 顾承鄞眼神一凝,当即起身朝外走去。 原因无他,时间实在是太少了。 少到已容不下任何迂回与绸缪。 必须在这位殿下消失前,抓住这唯一的窗口期。 第3章 催眠成功 顶层的露台已被清空,帷幔低垂。 绝世佳人凭栏而立,玄色绣金的衣摆被夜风掀起,金线绣就的龙纹在灯火中流转,似要破壁而出。 楼下万家灯火铺成星河,映在她澄澈的眼眸中,却只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便是大洛名正言顺的唯一储君。 大洛长公主:洛曌。 “殿下。” 上官云缨的脚步声轻得像落雪,停在三丈外屈膝跪地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洛曌没有回头:“神都还是没有消息?” “卑职无能。” 上官云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挫败:“不止是神都,用来联系洛都和其余十二郡的洛山令...全部失联,只有郡内的还能使用。” “就像有一只手,把整个洛水郡从舆图上抹去了。” 洛曌笑了,笑声清冽,却比夜风更冷。 “抹去?那就把那只手砍下来。” 她缓缓转身,玄色衣摆扫过露台青砖,金纹掠过她苍白的指尖。 “孤君临神都之日,便是那些蝇营狗苟灭亡之时。” 洛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 “消息散出去了么。” 听到这句话,上官云缨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 “回殿下,已经散出去了,其他几城的叛军都已派兵。” 上官云缨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距离最近的,两个时辰内便会抵达北河城。” “很好。” 洛曌的肯定并未带来半分暖意,上官云缨指尖微凉。 终究还是抬起头,望向那个凭栏而立的身影。 “殿下,此举...是否过于激进,陈将军他...毕竟护驾有功...” 话音落下的刹那,露台上的空气仿佛冻结。 洛曌缓缓转身。 那双凤眸里不见波澜,却让上官云缨如坠冰窟。 “你在教孤做事?” “卑职不敢!” 上官云缨倏然跪地,额头触上冰冷的青砖: “卑职失言!恳求殿下责罚!” 露台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穿过帷幔的轻响。 良久,洛曌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日功成,孤会亲自为陈不杀立碑,厚恤其族。” 她向前一步,绣金的裙摆停在上官云缨低垂的视线边缘: “上官,你伴孤多年,不应该啊。” 一句简单的称呼,便让上官云缨的冷汗浸湿了后襟。 在此之前,洛曌都是唤她云缨的。 但此时说再多都是错,只能惶恐道: “卑职...愚钝,恳求殿下重罚!” “眼下局势未定,暂且记下。” 洛曌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远方的黑暗: “下去准备吧。” “是。” 上官云缨起身,退步离开,脚步声渐远,终至不闻。 露台重归寂静。 洛曌的目光落向楼下,灯火阑珊处,陈不杀正举碗与将士畅饮,笑声随风隐隐传来。 那些面孔在暖黄的光里明亮而鲜活,尚不知两个时辰后,此地或将成为修罗战场。 红颜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 ... 顾承鄞站在暗巷尽头,阴影完全吞噬了他的身形。 看了一眼露台上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后。 不再停留,踏步径直朝酒楼主楼走去。 但还没等顾承鄞靠近主楼,几道身影便如铁塔般拦在身前。 “此地封禁,请回。” 他们语气还算克制,可酒气遮掩不住身上未散的杀气。 暗处又有几道目光扫来,手按在刀柄上的动作整齐划一。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黑暗。 顾承鄞眉梢微扬,不由心中暗叹,哪怕饮酒休憩,都依然保持高度警戒,陈不杀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怎么了?” 沉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将士们立即退开两步,抱拳躬身:“将军。” 随即指向顾承鄞,语气添了几分重:“此人欲意强闯。” “强闯?” 陈不杀走到顾承鄞面前,目光先扫过他肩头的补丁,又落回他平静的脸,眉峰缓缓压下。 按他的性子,这种可疑之人,一刀劈了省事。 但这次毕竟有殿下‘不得扰民’的吩咐,不能乱来。 “此处已包场,阁下请移步。” 陈不杀的声音平稳且充满力道。 顾承鄞恍若未觉,只微微一笑:“是殿下让我来的。” “殿下?” 陈不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动,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打了个手势。 两名亲卫无声错步,靴底碾过青石板没半分声响,转瞬间便与陈不杀呈三角之势,封死了顾承鄞所有退路。 顾承鄞同样捕捉到这些变化,电光火石间,便已权衡清楚:放弃催眠陈不杀。 此人心志如铁,戒备极深,风险太高。 “可有令牌?” 顾承鄞坦荡摇头:“没有。” 陈不杀额角青筋隐现,指节按得发白,强行按捺着杀意。 他缓缓眯起眼,正欲喝令擒下此人时。 忽然顾承鄞抬手指向他身后:“刚才没有,现在有了。” “嗯?” 陈不杀猛地回头。 酒楼大门打开,上官云缨走了出来,绯色宫装在灯下流动如血,手中紧紧攥着一枚洛山令。 俏脸上还残留着惊疑与惶恐,似是刚刚经历过巨大的冲击,心神未定。 “上官大人!”顾承鄞抓住时机,抢先开口,声音清朗。 上官云缨正沉浸在失言的懊悔之中,猝然听到有人唤她,下意识转头望去。 看到陈不杀正与一陌生男子对峙,而呼唤她的,正是那陌生男子。 若在平日,以她此刻心绪,绝不会搭理这种莫名其妙之人。 可当目光触及陈不杀那张坚毅且不知命运已定的面孔时,一丝复杂的怜悯与愧疚悄然泛起。 她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看到上官云缨真的应声而来,陈不杀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开始重新审视顾承鄞。 心中更是念头急转:难道此人真与殿下有关?方才应该没有失礼吧? “上官大人,您终于来了。” 顾承鄞先声夺人,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熟稔。 “陈将军恪尽职守,说什么也不让我进去。” 这番话顿时将主动权握在手中,也将上官云缨的注意力完全引了过去。 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随即,撞进一双眼睛里。 她从未见过...如此深邃的眼睛。 平静得像万年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清澈得像初降的雪,不染半分尘埃。 让她不由自主的... 多看了几眼。 就在上官云缨唇瓣微启,想问出你是谁时。 下一秒。 念头烟消云散。 【催眠成功】 第4章 绝对信任 【带我去见洛曌】 通过系统,顾承鄞发出了第一条指令。 催眠并不会让人失去意识,但是会绝对服从指令。 上官云缨身形微微一晃,眼神短暂地涣散了一瞬,随即恢复清明。 再看向顾承鄞时,她没有任何迟疑,一把抓住他的手,语速快而清晰:“跟我来。” 动作之快、衔接之自然,甚至没给一旁的陈不杀留下开口询问的机会。 两人身影迅速没入深邃的门廊之中。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 陈不杀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隔绝了视线的大门,心头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他倒不是担心洛曌的安全,毕竟可以说女官人少,但绝不能说她们菜。 尤其上官云缨,不仅是内务府首席女官,还是最年轻的筑基境高手。 “将军?”一名亲卫见他久立不动,低声试探。 陈不杀抬起手,止住了亲卫后面的话。 他沉默着,下颌线绷得极紧,仿佛在咀嚼某种难以言喻的疑虑。 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淬着寒气的字: “传令,外松内紧,暗哨加倍。” ..... 楼内,光影幽深。 顾承鄞跟着上官云缨,快步踏着铺有厚重织毯的楼梯向上。 就在即将抵达顶层、隐约能听到夜风穿过露台帷幔声响的转角处时,顾承鄞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上官云缨闻声止步,疑惑地回过头。 那双总是透着精明与谨慎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信任与等待指示的专注,仿佛在无声询问:不去了吗? 看着眼前这位对自己毫不设防的“工具”,顾承鄞心中再次掠过一丝对催眠的惊叹。 像上官云缨这般姿容与实力并重的女子,要是落在心术不正的人手里,怕是已经被搓扁揉圆了。 好在顾承鄞并无这方面的心思。 女人,只会影响修仙的速度。 他停步只是因为直接进去的话,依然有不小的风险。 永远没人知道,一位帝国储君,究竟有多少底牌。 顾承鄞需要更稳妥的控制开局。 短暂的思索后,顾承鄞通过系统,向上官云缨发出了第二条指令: 【打晕洛曌,然后绑好】 上官云缨的眼神甚至没有丝毫波动,接到指令的刹那,她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步伐轻捷而果断。 朝着顶层露台的方向径直而去,将顾承鄞暂时留在了楼梯的阴影里。 露台上。 听到身后的熟悉脚步声,凭栏而立的洛曌并未回头。 只是望着远方黑暗中隐约起伏的山峦轮廓,淡声问道: “好了?” 没有回应。 洛曌微微蹙眉,正待转身查看: 后颈猛然传来一击精准而迅疾的钝痛! 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当顾承鄞推开通往露台的雕花木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位高高在上,绝世风华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双手被质地坚韧的真丝绸带捆缚得严严实实。 还被颇具创意地悬挂在房梁垂下的钩环上,玄色绣金的华服略显凌乱,几缕乌发垂落颊边。 上官云缨安静地侍立一旁,如同精致的人偶,等待下一个指令。 顾承鄞也不磨叽,向上官云缨发出第三条指令: 【找个没人的房间待着】 上官云缨微微颔首,无声退下。 露台上,只剩下顾承鄞,与被悬吊着的、缓缓恢复意识的洛曌。 长而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洛曌睁开了眼睛。 初时的眩晕感迅速褪去,她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打量着她的陌生男子。 没有惊慌尖叫,甚至没有剧烈的挣扎。 洛曌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那种浸入骨髓的冷静。 她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因为被吊着所以略显别扭的姿势,然后抬眸,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顾承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审视与隐约的欣赏。 “好身手。” 洛曌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调。 “这天下能绕过内务府,最终成功袭击孤的人,你是第一个。” 顾承鄞不置可否,看来洛曌还并不知道,真正袭击她的,其实是她最信任的内务府首席女官。 “既然你有如此能耐,孤也不绕弯子。” 洛曌直视着顾承鄞,语气斩钉截铁。 “替孤做事,不管请你之人出了什么价码,孤都出十倍。” 顾承鄞笑了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有些微妙。 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其实我是专程来投奔殿下的。” 洛曌沉默了一下,然后微微抬了抬被紧紧捆缚的手腕,真丝绸带在烛光下泛着柔滑却冰冷的光泽。 眼神好像在说:投奔?用这种方式? “殿下见谅。” 顾承鄞看懂了她的眼神,解释道:“时间紧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不然只怕还未见到殿下,您就金蝉脱壳了。” 洛曌眼中骤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金蝉脱壳!他怎么会知道这个?! 顾承鄞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波动,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当然,我完全理解殿下的决断,洛水郡的叛军数量惊人,而神都局势瞬息万变,容不得半分拖延。” “此计虽险,却也是当前最快破局之法,对于殿下的果决,深感佩服。” 洛曌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之前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紧紧盯着顾承鄞,声音压低,带着寒意:“你是谁?” 顾承鄞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在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我是谁并不重要。”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重要的是,我有办法让殿下您,在不损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十日内抵达神都。” “荒谬!” 洛曌几乎脱口而出,一直努力维持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强烈的质疑。 “绝不可能!” 顾承鄞也不争辩,收回手指,笑容不变, “但这个办法,有个前提。” “前提?” “前提便是。”顾承鄞一字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洛曌。 “殿下您对我必须毫无保留地,纯粹地,百分之一百地...” “绝对信任。” 露台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带动梁上悬挂的女子轻轻晃动。 第5章 听明白了? 洛曌闻言,先是愣住,随即嘴角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苦笑。 “你应该知道。”她缓缓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更显疏离。 “绝对信任这种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 “是啊,我也知道这不可能。” 顾承鄞轻叹一声,仿佛早有预料,但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 “所以殿下,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吧?” “打赌?”洛曌的警惕心瞬间提到最高。 在这种完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提出赌局,怎么看都充满了阴谋的气息。 “殿下赢了,我即刻为您松绑,此后任凭驱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若是我赢了...同样为您解缚,只需殿下同意方才所说,报以最大的信任即可。” 顾承鄞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眼神清澈,甚至显得有些无辜。 “赌局也很简单,对视,只要五秒之内,殿下没有眨眼,就算赢。” 洛曌愣住了。 对视五秒不眨眼? 这算哪门子赌局? 但她迅速在脑海中推演:无论输赢,对方都答应松绑。 赢了,不仅能重获自由,还能收服这个神秘莫测的能人。 输了,也不过是答应他那看似荒唐实际也很荒唐的信任。 实际如何,还不是由她说了算?怎么看,这赌局对她都极为有利。 虽然拖延时间也是上策。 但上官云缨至今没有现身,楼内又寂静得反常,恐怕只有引来陈不杀才有机会逃脱。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 最终,洛曌压下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不安,迎着顾承鄞的目光,决然点头: “好,孤与你赌。” “殿下爽快。” 顾承鄞微微一笑,缓缓抬眸,目光平和地迎上洛曌的视线。 洛曌亦凝神望去,集中全部意志,控制住眼睫,准备迎接这看似简单的五秒。 一、二…… 时间平稳流逝。 洛曌的瞳孔清晰映出顾承鄞平静的面容。 三…… 然而,就在第四秒即将滑向第五秒的刹那。 异变陡生! 顾承鄞那双原本清澈平和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深的漩涡无声炸开! 那不是光影的变化,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的牵引力。 洛曌只觉得自己的视线被猛地“吸”了进去! 紧接着,世界开始疯狂扭曲、颠倒! “呃...” 洛曌想要移开目光,想要闭上眼,想要呼喊。 可她的眼睑,声带,所有的肌肉,都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只有顾承鄞的脸,依旧清晰地悬浮在她逐渐模糊的视野中央。 那脸上可恶的笑意,成了她意识沉沦前最后的烙印。 最后一丝清醒的认知,如同沉入深海的碎冰,带着刺骨的寒意,撞入她的灵魂深处。 【催眠成功】 在成功催眠洛曌后,顾承鄞并未离开。 他从容地将‘假洛曌’腕间的束缚解开。 随后通过指令,引导这位已被掌控的殿下与自己一同安然落座于茶桌两侧。 清茶袅袅,蒸汽微腾,两人对坐饮茗的姿态,在摇曳的烛光下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和谐。 只是顾承鄞的视线,时不时飘向紧闭的房门,指尖在杯沿轻叩,仿佛在等待什么。 果然,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锐响,打破了楼内的寂静。 “殿下!您没...” 上官云缨率先撞开房门冲了进来,声音因极度的焦虑而尖锐。 然而,当她看清室内景象: 殿下与一名陌生男子正相对品茶,气氛平静得甚至有些闲适时,后面的话生生卡在喉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紧随其后的陈不杀,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就在刚刚,他在楼下偶遇了神情恍惚的上官云缨。 从她口中得知她竟完全不记得自己曾带人上楼后,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瞬间如坠冰窟。 他竟让一个底细不明的刺客,在他眼皮底下接近了殿下! 可眼前这幕,哪有半分刺杀的样子? 倒像是...殿下在深夜私会一位极为重要的客人?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之际,‘假洛曌’抬眸,脸色骤然一沉。 “你们好大的胆子。”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 “没看见孤正与贵客议事么?未经通传,私自擅闯。” 她凤目微眯,目光如冰锥般刺向两人:“是要造反吗?” “末将不敢!殿下息怒!”陈不杀浑身剧震,这冰冷彻骨的语气、这睥睨威严的姿态,绝对是殿下无疑! 巨大的惶恐瞬间攫住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躬身抱拳,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 “末将鲁莽,即刻退出!请殿下恕罪!” 说罢,他疾步后退,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只留下尚在懵然中的上官云缨。 上官云缨的目光在‘假洛曌’与顾承鄞之间来回游移,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巨大的困惑。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狠狠刺中了她的心脏。 就在不久前,她才因失言丢了殿下的亲近。 转眼间,殿下身边就出现了一个她毫无印象,却能平起平坐的陌生人? 这让她如何不慌,如何不乱? ‘假洛曌’眼神一厉,见上官云缨仍呆立原地,正欲再次呵斥。 “殿下息怒。”顾承鄞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劝解意味。 “上官大人与陈将军也是护主心切,情急之下这才乱了分寸。” 他起身,缓步走到仍处于震惊茫然状态的上官云缨面前,微微一笑: “上官大人不记得了?正是您为我引见的殿下啊。” 上官云缨猛地眨了眨眼,看向顾承鄞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茫然与戒备。 引见?她为何毫无印象? 此时顾承鄞心中也是充满了无奈,系统规则明确,催眠目标只能一个。 当他选择洛曌作为新目标时,对上官云缨的催眠便自然会解除。 好在不会残留期间的记忆,否则局面将更加棘手。 但看上官云缨这全然不信,甚至隐隐带着审视与敌意的眼神。 顾承鄞知道,只能动用最终手段了。 “你...”上官云缨蹙起眉头,正欲开口质问。 “上!官!云!缨!” ‘假洛曌’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狠狠砸在上官云缨的心上。 这是从未有过的,连名带姓的冰冷称呼,瞬间引爆了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恐惧。 所有对顾承鄞的怀疑、对眼前诡异状况的困惑,在这一声呵斥下顷刻间灰飞烟灭。 “卑职死罪!” 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不止: “卑职鲁莽愚钝,冲撞贵客,恳求殿下...赐死!” ‘假洛曌’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那目光居高临下,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顾先生,是孤请来的贵客,亦是破局之关键。” “即刻起,内外诸事,无论大小,皆由顾先生全权决断,暂领内务府主事之权。” 她的声音陡然加重,如同金铁交鸣,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你,陈不杀,及所有人,须对顾先生之命无条件遵从,不得有丝毫质疑与延误。” 她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令人心胆俱寒: “听明白了?” 第6章 无伤,速通! 当意识如潮水般回涌,洛曌猛地睁开眼。 玄色绣金的衣摆上依然是熟悉的龙纹,鬓边墨玉簪的重量也分毫不差。 可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在那茶桌边,分明立着另一个洛曌! 眉如远山凝黛,眸若寒星缀夜,连下摆绣着的暗金龙纹都一模一样。 洛曌下意识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呈现出半透明的虚影。 垂下目光,她周身正被一层莹白微弱的光晕包裹,如琥珀般凝于空中。 这层光晕薄如蝉翼,温润、熟悉,散发着源自血脉深处的安宁气息。 直到此时,洛曌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目光落在那‘假洛曌’的手腕上,原本应莹润如羊脂的白玉手镯,此刻已然黯淡无光。 是它救了她。 方才那道直击魂魄的诡秘袭击何其凶险,洛曌比任何人都清楚。 白玉手镯在千钧一发之际自主激发,将她魂魄从被彻底控制的边缘强行抽离。 却也因耗损过巨,只能暂时将她封存于这层守护光晕之中。 洛曌心下一沉,她知道如果没有外力介入,这守护光晕需至少七日才能自然消散。 在此期间,她魂魄虽然还能移动,但无法远离本体,也无法干涉现实。 这个该死的男人,什么对视赌局,全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洛曌眯起眼,透过莹白光晕死死盯住顾承鄞的侧脸。 夜色如墨,却掩不住她眼中凛冽如刀的杀意。 “旁门左道,也敢撼天。” “待孤重掌权柄,定将你五马...不,六马分尸!” 顾承鄞并不知道真正的洛曌已经在为他安排后事。 他与上官云缨已经从房间里出来,正联袂向下而去。 随着‘假洛曌’一句“暂领内务府主事之权”令下,顾承鄞能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 一缕微凉而精纯的气息自虚无中灌注体内,沿着从未开启的经络缓缓流转。 炼气之门已开。 只是这真气稀薄如雾,远未成流。 顾承鄞心知肚明:官职只是开启大门,影响力才是真气的根本。 更别说他这主事之职还是个暂领,只有白纸黑字的官方文书才算真正落实。 然而现在这兵荒马乱的,想要落实文书,顾承鄞就得先帮洛曌重返神都。 上官云缨被呵斥后,她对顾承鄞的质疑已彻底压入心底。 “上官大人,时间紧迫,我们得立刻去找陈将军。” “顾...先生唤我云缨即可。”上官云缨上前半步,低声拦道:“顾先生,不知殿下可曾与您提过,我们...” “金蝉脱壳?”顾承鄞截断她的话,语气平淡。“我知道。” 上官云缨瞳孔微缩。 这计划由殿下负责制定,而她负责执行,所以仅有她与殿下两人知晓。 此人竟然...可信度在上官云缨心中无声攀升。 “但我已劝谏殿下,殿下准请,所以此计取消。” “取消?!”上官云缨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住。 “可最快的叛军两个...一个半时辰便会到达!” “所以说,时间紧迫啊。”顾承鄞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上官云缨望着他毫不犹豫的背影,心头忧虑如藤蔓缠绕。 只觉顾承鄞神秘莫测,却又隐隐带着某种令她熟悉的果决。 这种决断力,她只在殿下的身上见过。 两人并不知道的是,一道看不见的身影,正无声地飘浮在数步之外,紧随其后。 真洛曌冷冷凝视着顾承鄞的身影。 “孤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 ... “陈将军。” 当顾承鄞与上官云缨一同出现时,陈不杀紧绷的心弦略松。 能让殿下与上官云缨同时认可,那就是说这人的身份应该没有问题。 他主动上前,伸出覆有薄茧的手,坚毅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客气的笑:“顾先生,之前多有冒犯,望顾先生海涵。” 顾承鄞握住他的手,笑道:“陈将军恪尽职守,何过之有?” 上官云缨则在一旁正色传达:“殿下口谕,顾先生暂领内务府主事一职,统筹全局,一应事宜皆可先斩后奏。” 内务府主事?陈不杀心头微震。 这个职位可是空了好些年,没想到竟让眼前这位顾先生接了,看来殿下对此人很是看重啊。 “顾先生...不,顾主事年少有为,陈某佩服。”他抱拳道,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哪里哪里。”顾承鄞摆摆手,神色转为肃然。“时间紧迫,我就不废话了,陈将军,你知道金蝉脱壳么?” 上官云缨心头一紧,没想到顾承鄞直接就说了出来,让她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好目光倏地盯住陈不杀。 却见陈不杀面色坦然,甚至点了点头:“知道,不瞒主事,末将早已暗中布置妥当,如今城内各处,皆已伏下死士。” “你...知道?”上官云缨难掩惊愕,脱口而出。 陈不杀反倒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此乃兵家常理,敌众我寡,当以奇策破局,殿下英明果断,末将既已心领神会,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 “一旦军令下达,必能为殿下突围挣得足够时间” “可是...”上官云缨声音微颤。“你会死啊。” 陈不杀与顾承鄞对视一眼,忽然朗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竟无半分阴霾: “死便死了,我陈不杀乃金羽卫副将,护驾便是天职,更何况...”他笑容微敛,目光如铁: “我信殿下,正如殿下信我,纵然战死,殿下也定会厚恤我部,保家人一世安宁,后顾无忧,死,何惧之有?” 上官云缨怔住了。 她久居深宫,伴于洛曌身侧,见惯了权谋算计与人心叵测,此刻面对这般坦荡炽烈的忠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 “其实吧,没你想的那么复杂。”顾承鄞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温和却清晰。“若殿下此刻遇险,你当如何?” “自是拼死相护!”上官云缨毫不犹豫,眼眸灼灼:“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伤殿下分毫!” “那便是了。”顾承鄞指向陈不杀。 “你与他,并无不同。” 他转身面向陈不杀,语气斩钉截铁:“陈将军,我已劝谏殿下取消此计,殿下已然准请,并允我全权之责。” “所以接下来,不是一场断尾求生的突围战。” 顾承鄞顿了顿,一字字道: “而是...” “无伤,速通! 第7章 北上黎明城 “时间紧迫。” 顾承鄞的声音斩钉截铁。“一刻钟后,所有人于北城门集结,不得延误,到时,我会告知下一步行动。” 他目光转向陈不杀,语气加重:“陈将军,接下来的路要求轻装急行,因此,我需你麾下所有人,放弃一切重甲、辎重、冗余之物,只携兵刃与三日口粮。” 放弃重甲?! 陈不杀眉头骤然锁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麾下这支铁骑之所以能以少敌多、所向披靡,除了本身军事素养就高外,还有那身刀枪难入的精钢重甲和势大力沉的长柄重兵。 放弃它们,无异于自断臂膀!若途中遭遇叛军,以轻甲对重骑,后果不堪设想。 可顾承鄞是殿下亲点的内务府主事,虽是暂领,但也是手持权柄。 若是当面反驳,不仅违令,更是在打殿下的脸面,同时还会得罪这位新晋红人... 可要真的放弃那身重装,说实话,那也是真舍不得啊。 所以陈不杀嘴唇紧抿,双手紧握成拳,陷入两难,既未领命,也不反驳。 一旁的上官云缨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略显尖锐:“不行!放弃重装,万一遭遇叛军怎么办?你这是在破坏殿下的安全!” 顾承鄞心中无奈,倒是有些怀念被催眠时那个言听计从的上官云缨了。 “这些重装才是在破坏殿下的安全。” 但他没时间详细解释战略意图,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化解阻碍。 他转向她,语气平静:“另外,刚才殿下是如何吩咐的?请上官大人再复述一遍。” 上官云缨一怔,下意识遵从道:“你,陈不杀,及所有人,须对顾先生之命无条件遵从,不得有丝毫质疑与...延误。” 话至末尾,她声音越来越低,明显已经意识到关键所在。 陈不杀反应更快,上官云缨话音未落,他已猛地抱拳,斩钉截铁道:“末将领命!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生风,再无半分犹豫,将尚在愣神的上官云缨留在原地。 “诶?陈...”上官云缨试图唤住他,却只看到一个决绝的背影。 她只好独自面对顾承鄞,脸上还带着未褪的错愕与一丝窘迫。 “没事。”顾承鄞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殿下,而且我也有事要你去办。” 上官云缨收敛心神,摆出听令姿态:“您说。” 顾承鄞略作思索,问道:“内务府对洛水郡其他叛军的掌控如何?” 提及本职,上官云缨下意识挺直背脊,恢复了那份首席女官的自信:“别说洛水郡,天下各城要隘、兵力调动、粮草储运,皆在内务府掌控之中!” “真的?”顾承鄞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那之前在北河城,是怎么被叛军伏击的?” 上官云缨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闪过一丝难堪,声音低了下去:“进来之前,所有洛山令都没示警...我就以为平安无事。” “结果进来后才收到示警的讯息,但那时来不及退回了,后来我才知道,洛水郡...被隔离了。” “隔离?”顾承鄞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洛水郡从舆图上抹去了。”上官云缨神色凝重。 “所有联系全部中断,洛山令失效,信使有去无回,只有郡内还能互通。” “试过派高手强行突破吗?” “派过三批,全部失踪。” 顾承鄞心中微沉,这是一个此前未知的关键信息,局势比预想的要更加复杂。 但眼下,还有更迫在眉睫的危机。 “我知道了,这事先放着。”他收敛思绪,回到正题。 “现在,我需要你动用内务府在洛水郡的所有渠道,去做一件事。” 他盯着上官云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把我们‘即将前往’的目的地,同步泄露给所有叛军。” “嗯...嗯?!”上官云缨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猛然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承鄞,怀疑自己听错了。 把目的地主动泄露给叛军?!这不是自寻死路么?此人果然包藏祸心! 刚刚压下的质疑与警惕瞬间如野火般复燃,她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顾承鄞,身体微微绷紧,已进入戒备状态。 顾承鄞看着她瞬息万变的表情,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我说,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再说了,我说的是‘即将前往’,没说我们一定会去吧?” “呃...”上官云缨再次愣住,眨了眨眼。 即将前往...好像确实是两回事,所以这是在用假情报误导,调动叛军? 那是自己反应过激,理解偏了? 一丝尴尬悄然爬上脸颊,但身为内务府首席女官的骄傲,让她无法在顾承鄞面前坦然认错。 他又不是殿下,没有向他低头的必要。 心念电转间,她飞快地调整好表情,丢下一句维持体面又合乎情理的话: “时间紧迫,我这就去安排!” “回来!” 她脚步还未迈开,手腕便是一紧,竟被顾承鄞一把拽了回来。 上官云缨愕然低头,看向那只扣住自己腕间的手。 她可是筑基境的高手,虽未运功抵抗,但肉身反应与气机本应自然流转,等闲之人别说抓住,近身都难。 可顾承鄞这一拽,竟让她身形一滞,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早已算准了她的反应? “我还没说‘即将前往’的目的地,你去安排什么?”顾承鄞松开手,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上官云缨这才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疑,不动声色地将手腕收回袖中,面上恢复一本正经的恭听姿态:“是我心急了,您说。” “有洛水郡的舆图么?” “有。” 上官云缨毫不犹豫,随手便取出一卷羊皮舆图展开。 其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兵力标记乃至隐秘小道,皆纤毫毕现,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舆图。 顾承鄞目光如电,只在那错综复杂的舆图上扫视片刻,便抬手落指。 指尖落处,是横亘于北河城以北、蜿蜒如银带的洛水河。 越过此河往北,一座扼守要冲的坚城标识清晰可见。 “渡河,北上。”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黎明城。” 上官云缨瞳孔微缩,迅速将这条路线及周边地势、敌军可能的布防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旋即颔首:“明白。” 这一次,她不再多言,收起舆图转身就走,身影如一道轻烟,迅速没入廊道深处的阴影之中。 第8章 我不会骑马 夜色深浓,酒楼周围人影幢幢。 看似犒军休整的喧嚣之下,无数融入市井的暗卫从各个角落悄然浮现,无声汇向同一方向:北城门。 顾承鄞立于楼下回廊的阴影中,静候‘假洛曌’下楼。 趁此间隙,他闭上眼,脑海之中,那张方才仅扫视片刻的洛水郡舆图,已纤毫毕现地铺展开来,每一个标记、线路都清晰无比。 洛水郡通往神都,明面上有三条大道可走。 除了正北线的黎明城,还有东线的双河城,以及西线的黄钟城。 此三城恰如神都外围的护城河,各陈重兵八万,扼守咽喉。 除此之外洛水郡其他几城地处偏远,兵力薄弱(各约万余),且路途迂回,短时间内难以构成实质威胁。 而根据上官云缨手里那张军情舆图所标记的最新态势来看。 东线双河城的八万守军,已分出四万西进,行程已过半,正高速扑向北河城。 西线黄钟城同样八万守军,分兵四万东进,行程亦过半,与双河城之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 反倒是北线距离最近的黎明城,仅派出一万南下,而且行动迟缓,速度明显落后于东西两线。 城内余下的七万兵力则紧守城池,按兵不动。 顾承鄞敏锐察觉到黎明城的异常,稍加思索便得出结论。 这黎明城主将颇为精明,知道其城位于北河城正北,是直线通往神都的最短路径。 固守不出,正是预判了最可能选择的突围方向,以逸待劳。 那一万象征性南下的队伍,恐怕是迫于什么压力才不得已派了出来。 思路至此,一道清冷中略带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推演: “顾主事,可以出发了。” 顾承鄞循声望去,眼前不由得一亮。 上官云缨已换下那身华丽却行动不便的绯色宫装,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利落的黑色夜行劲装。 衣物紧贴合身,毫无冗余,将她常年修炼铸就的修长身段与流畅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该饱满处丰盈傲人,该纤细处不盈一握。 肩背挺拔如松,腰肢收束若柳,双腿笔直修长,行动间自有一股柔韧与力量兼备的美感。 “顾主事?” 上官云缨敏锐地察觉到顾承鄞目光的落点过于放肆,耳根微热,出声提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若是寻旁人敢如此打量,她早就挖出对方的眼睛。 可面对这位手持殿下谕令的新任主事,她只能委婉阻拦。 然而,下一秒,顾承鄞却神色一肃,双手于胸前合十,微微躬身。 竟是向她...行了一个简短的佛礼? 上官云缨一怔,下意识低头,才发现自己颈间那枚本该贴身佩戴的翡翠佛像,竟在匆忙之间忘记收入衣内。 虽然她并不信佛,但奈何这是长辈送给她的庇佑之物。 原来...顾主事是在礼佛?是自己误会了?他竟如此诚敬... 一丝淡淡的愧疚与对顾承鄞品性的悄然改观,在她心中泛起。 悬浮在侧的真洛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几乎都要气笑了。 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顾承鄞的目光起初是落在何处。 还是在上官云缨出声后,这才转向佛像,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这家伙...反应倒快。”真洛曌冷哼,眸光更冷。 “殿下。” 熟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上官云缨未及回头,已本能地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顾承鄞抬眸望去,眼中亦掠过一丝惊艳。 虽然上官云缨劲装示人已是绝色,但此刻缓步走来的‘假洛曌’,却宛如皓月临空,瞬间令周遭光华都黯淡了几分。 她身披一件式样简单却质地非凡的纯黑斗篷,将身形尽数笼于其下,面上覆着一层同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就是这双眼睛:顾盼之间,睥睨孤高。 仿佛蕴着千年寒冰与万里江山,那是久居上位、执掌生杀才能养成的威仪,无论如何遮掩,都藏不住其锋芒。 然而,当那双凤眸的视线与顾承鄞相触的刹那,那睥睨天下的孤高与冰冷,如同冰雪遇阳。 瞬间消融殆尽,转而化为一种绝对的、甚至带点茫然的...服从。 正垂首的上官云缨并未看见这瞬息变化。 但顾承鄞看见了。 真洛曌更是看得目眦欲裂! 多年锤炼已近乎圆满的道心,在那一刹那险些崩出裂痕! 她从未想过,更无法接受。 那个高高在上的“自己”,竟然会露出如此神态! 哪怕是面对父皇,她也只是基于血脉的尊重,恪守人伦礼法,但骨子里从未真正屈从过任何人。 可眼前这荒诞而真实的一幕,却如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认知。 真洛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暴怒与一种近乎亵渎的冰冷恶心感。 她再次看向顾承鄞时,眼中已无半分温度,甚至超越了杀意。 那是一种将对方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拆解,并预谋给予最极致痛苦的绝对冷静。 死亡?太便宜他了。 唯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陈将军已在北城门等候了。” 上官云缨的声音将凝滞的气氛稍稍打破。 她熟练地服侍‘假洛曌’登上一匹神骏异常、四蹄隐有气流环绕的黑色战马,随即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了另外一匹。 然而,她一回头,却发现顾承鄞仍站在原地,并未走向为他备好的那匹战马。 “顾主事?”上官云缨疑惑。 顾承鄞看了看眼前这匹明显非凡种的骏马,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那刚刚入门、稀薄得可怜的炼气期真气。 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他的面前:这个世界的战马,好像也修仙? 要只是普通骏马,还能以蛮力驾驭。 但要是这马的真气比自己还多...那等会儿上了路,是谁骑谁就不好说了。 顾承鄞面色平静的迎上官云缨不解的目光,坦然道: “云缨,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他顿了顿。 “我不会骑马。” 上官云缨:“...” 她握着缰绳的手,顿时僵住了。 第9章 以洛曌之名 快马在空旷的长街疾驰,夜风刮过耳畔,上官云缨的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自她有记忆起,这还是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 就在顾承鄞坦然承认不会骑马时,她本打算立刻唤一名擅长骑术的女官来带他。 可万万没想到,一直沉默的殿下竟在此时开口:“既然顾主事不会骑马,云缨你带他一程便是。” 说罢,便一抖缰绳,率先策马而去,没给上官云缨任何推脱或安排的机会。 语气虽淡,却是谕令。 殿下开了口,就是刀山火海,上官云缨也只会遵从。 事已至此,她硬着头皮让顾承鄞翻身上马,坐在自己身后。 好在北城门已然在望,距离不远。 更让她安心的是,顾承鄞上马后,双手只是虚虚扶住了她的腰侧,用以保持平衡。 力道温和,位置规矩,再无任何多余的动作或贴近,表现得堪称君子。 这份意外的守礼,让上官云缨心中对顾承鄞的评价,又悄然添上了几分。 …… 北城门外,火把烈烈。 陈不杀正来回踱步,但眉宇间却无多少焦躁。 城内的暗桩死士都已尽数收回,金羽卫全员也都遵从指令,卸下了沉重甲胄与大型辎重,只携随身兵刃与三日份的口粮,人马皆轻。 当看到这支仿佛卸下一层无形枷锁的队伍时,陈不杀心中原先对放弃重装的忧虑竟奇异地淡去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刀锋出鞘般的锐利与兴奋。 难道,没有重装束缚的队伍,才能真正发挥出速度与灵动的极致? “殿下!” 远处马蹄声近,陈不杀立刻迎上,向率先抵达的‘假洛曌’抱拳行礼。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紧随而至的上官云缨...身后的身影上。 “顾主事。” 陈不杀转向正翻身下马的顾承鄞,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开。 “金羽卫三万众,已全部集结于此,轻装完毕,请指示!” 顾承鄞稳稳步下,目光扫过陈不杀身后那黑压压却鸦雀无声的军阵。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坚毅沉默的面孔,无人交头接耳,无人随意动弹。 如同一座座用血肉铸就的雕塑,只有呼吸与战马偶尔的响鼻声,在夜风中交织成肃杀的韵律。 他走到陈不杀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足以让近前的将领们听清: “陈将军,时间紧迫,我代殿下说三点。” “第一,从现在起,任何人遭遇任何敌人,不管规模大小,首先要做的不是接战。” “而是保命,要利用好轻装的速度优势,然后在安全的前提下将敌踪、兵力、动向,以最快速度上报于殿下。” 顾承鄞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情报,比一时的胜负更重要。” “第二,这次行进,殿下将冲锋在前,但路线、节奏,随时可能会变,甚至会变得很频繁。” “所有人必须跟紧旗帜,保持阵型机动,殿下不允许任何人掉队!” 他回身,指向已下马走来的上官云缨:“因此,殿下已命上官大人将内务府的洛山令全部启用,劳烦陈将军分发至各营统领。” “殿下的每一条指令,都会通过洛山令实时传达,确保军令畅通,绝无延误。” 最后,顾承鄞转过身,面向那静默的三万将士。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送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兵卒耳中: “第三。”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炬,扫过那一张张在明暗火光中或年轻或沧桑的脸。 然后,郑重抬手,指向一旁静坐马上的‘假洛曌’: “殿下口谕:” 他的声音沉凝而有力,每个字都敲在将士们的心头: “只要你们紧随她的旗帜,一步不落...”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三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道黑色的身影。 “她,大洛长公主洛曌,必带你们所有人...”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吐出那重若千钧的两个字: “回家!”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牢牢锁定马背上那道沉静的身影,有震撼,有期盼,有历经血战后的疲惫,更有被这句话点燃的赤诚。 随即,不知是谁先低吼了一声,如同点燃了引信。 滚烫的情绪在军阵中轰然炸开,化作一片低沉却浑厚如雷的应和: “忠!诚!” 声音并不尖锐,却带着铁与血的重量与决心,在城墙之间沉沉回荡,仿佛要将这誓言烙印在夜幕之上。 陈不杀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抱拳,甲叶铿然作响,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末将,谨遵殿下口谕!愿为殿下效死!” 上官云缨站在顾承鄞侧后方,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应诺与回家二字在心头的回响。 心头某根弦被轻轻拨动,涟漪阵阵。 而悬浮于半空的真洛曌,虚影般的眼眸已微微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轻装,避战,情报优先,灵活变奏,洛山令传讯... 还有那最后一句,将全军士气与忠诚捆绑于洛曌二字之上的回家。 看似零散的指令,开始在她心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愈发清晰的轮廓。 放弃正面对抗与阵地固守,选择极致的速度、绝对的信息传递、灵活的机动。 以及,以洛曌之名的心理掌控与士气塑造。 这种手段与谋划都让真洛曌感觉,顾承鄞很有可能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谋士。 但最让她感到心悸与困惑的,还是顾承鄞身上那极致的矛盾。 明明用诡术袭击并控制了她,此刻却又将全军的精神支柱,毫不动摇地锚定在她的身上。 那这究竟是为她而战,还是在利用她? 若是后者,为何要将这凝聚人心的至高荣誉归于她? 若是前者...那最初的袭击又算什么? 这种动机与行为之间完全悖逆的冲突,让洞察人心的真洛曌也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她看着顾承鄞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的侧脸,只觉得这个男人周身的迷雾不仅没有散去。 反而随着他每一步行动,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第10章 一渡洛水 “果然,影响力是可以依附的。” 感受着体内骤然奔涌的澎湃真气,顾承鄞心中一片了然与满意。 他非常清楚,像金羽卫这种特殊军队的灵魂内核。 绝不是对某位将领的效忠,而是对皇室正统近乎信仰般的绝对忠诚。 要是他以自己的名义,慷慨激昂地喊出回家。 或许能激起些许涟漪,但绝不可能引发如此山呼海啸般的共鸣。 更不可能带来此刻这般汹涌的真气反馈。 因为在金羽卫眼中,他顾承鄞只是一个因殿下赏识而骤然得势的红人。 权柄如同空中楼阁,一旦失宠,顷刻崩塌。 过度揽功收买人心,非但无益,反而可能招致猜忌:主君尚在,臣属何以僭越? 但当顾承鄞将荣耀乃至承诺,都归于洛曌之名时。 一切便截然不同,他不再是意图收买人心的佞臣,而是化作殿下的喉舌与意志的延伸。 效忠他的指令,即等于效忠洛曌。 这份来自正统的名分,天然具备无上的号召力,才是点燃三万铁骑心中那团火的真正引信。 影响力虽最终汇聚于‘假洛曌’身上,但正如江海奔腾。 只需分润一丝潮头水汽,便足以让顾承鄞这方池塘瞬间满盈。 更何况,现在这位殿下,是正被他牢牢掌控的催眠目标。 影响力集中于她,与集中于顾承鄞自己,并无本质区别。 ‘假洛曌’对他的“绝对信任”,便是最稳固的基石。 当真气翻涌缓缓平息,最终稳定在炼气期初阶的门槛时,顾承鄞并不意外。 满打满算,眼前这支金羽卫也不过三万众,且绝大多数信念与影响力都牢牢汇聚洛曌之名。 但... 感受着丹田处那团比先前凝实了数倍,流转间已初具规模的真气涡流,顾承鄞眼底仍掠过一丝满意。 相比之前那丝仅能点亮经络的贫瘠真气,眼下这股力量,已算得上是小有积蓄。 若此刻与上官云缨这种筑基境的高手对战… 顾承鄞心中飞快盘算了一下,得出一个相当现实的结论: 大概率会是个九一开。 他竭尽全力,堪堪接下她一剑。 然后在剩下的九成时间里,她蹲在他安详的身体旁,纳闷地嘀咕:“这就没了?” 训话完毕后,顾承鄞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就走。 径直回到了上官云缨的马旁,动作自然而熟稔地翻身上马,再次坐于她身后。 这突如其来的回归,让上官云缨措手不及,身体微微一僵。 该不会…接下来的漫漫长路,自己都要与他这般同乘? 上官云缨目光下意识地瞥向正被山呼声浪包围,接受炽热目光洗礼的殿下。 见其并无任何表示,上官云缨心中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咬了咬牙。 忍了。 “顾…顾主事。”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忽略背后那属于成年男子的温热气息与存在感。 好在夜色深沉,遮掩了她微微发热的耳根与可能泛红的脸颊。 “洛山令已分发至各营统领,请指示。” 尽管顾承鄞方才以洛曌的名义鼓舞了全军,但上官云缨心知肚明。 这趟生死未卜的北进之路,真正的掌舵者与决策核心,依然是此刻坐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顾承鄞抬手指向北城门外那片被夜色笼罩,却依然能感受到其浩荡水汽的广阔河面,声音清晰而简洁: “殿下有令。” “所有人立刻渡河。” “北上黎明城!” ...... 黎明城,将军府。 “什么?!妖女朝我们来了?!” 杨屿风猛地从案后站起,力道之大连厚重的檀木桌案都被带得晃了晃。 他瞪向跪在堂下的探子,声如洪钟,带着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消息可确切?!” “禀将军,千真万确!那妖女所部于北河城北城门集结,已连夜渡河北上,方向…正是我黎明城!” “好!好!好!”杨屿风连道三声好,眼中精光爆射。 “果然不出军师所料!命那一万轻骑立刻掉头,全速回防!还有,去把魏先生请来。” “是!”探子领命,疾步退下。 杨屿风大步走到悬挂的洛水郡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黎明城的位置上,又沿着洛水河北岸虚划一道,脸上尽是志在必得的狞笑: “洛曌啊洛曌,你以为老夫会像北河城那群蠢货一样倾巢而出?” “做梦!老夫只派了一万轻骑虚应,七万精兵在城中以逸待劳!待你来到黎明城,就知道什么叫铜墙铁壁!” “将军!”此时门外传来略带急促的声音,魏听松披着外袍,头发还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榻上被唤起,匆匆赶来。 “魏先生来得正好!” 杨屿风转身,脸上兴奋未退: “果然不出你所料!那妖女真的朝我们来了!我已命那一万人火速回防,城坚兵精,定能将他们拦在城外!” 魏听松快步走到舆图前,目光如电,飞速扫视图上标记,眉头却微微蹙起: “将军,双河、黄钟二城派出的援军,此刻到了何处?” “按脚程算,应该还在半道,怕是来不及去北河城拦截妖女…”杨屿风捋须道。 “谁要他们去拦截了?!” 魏听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气急与急切,手指猛地戳向舆图。 “将军请看!妖女既已渡河北上,目标显然是我黎明城。” “此刻,当急令双河、黄钟两路援军,立刻转向,全速向我黎明城靠拢!” 他的指尖在图上划出两道弧线,最终交汇于黎明城前方: “如此一来,我黎明城主力正面固守,东西两路援军迂回包抄,三面合围之势立成!” “那妖女就算有陈不杀的金羽卫护驾又如何,区区三万,前有坚城,后有重兵,就是插翅也难飞啊!” “生擒妖女,岂非探囊取物?” 杨屿风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双眼越来越亮,猛地一拍大腿: “妙!妙啊!军师此计大妙!三面合围,瓮中捉鳖!哈哈哈!” “我这就以洛山令联系二将转向!若能生擒妖女,献于二皇子座下!” “你我一步登天,封侯拜相,就在眼前了!” 第11章 前方有断沟! 极夜,正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万物沉睡最深之时。 但在洛水河南岸的广袤平原上,一大片沉默的黑暗正以锋矢阵型,向着北方无声疾行。 马蹄与脚步都经过特殊处理,裹着软布,只有低沉的风啸与压抑的呼吸在夜色中流淌。 卸下重装的金羽卫,其机动速度明显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即便顾承鄞等人策马在前,仅凭双腿奔行,竟无一人掉队。 短短时间,便已向北疾进数百里,远方地平线上,黎明城稀疏的灯火已隐约可见。 “停。” 最前方“矢尖”处,一声简短的低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无声扩散。 整个正在高速移动的黑色锋矢骤然凝固,从极动到极静,转换间竟无一丝滞涩与混乱,显示出令人心悸的纪律。 “舆图。” 一点微弱如萤火的幽光在“矢尖”处悄然亮起,仅照亮咫尺范围。 一名内务府女官早已准备就绪,在微光映照下迅速展开一张皮质舆图,双手托举,稳稳呈于顾承鄞马侧。 顾承鄞目光如电,在微光映照下飞快扫视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与线条,同时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更新的?” “一刻钟前。”女官低声回应。 尽管队伍行进速度惊人,但内务府的情报网络同样在高效运转,不断将最新动态汇总更新在这张军情舆图上。 就在这时,又一名女官悄无声息地靠近,将一枚洛山令递给上官云缨。 上官云缨迅速扫视洛山令上浮现的细小字迹,神色一凝,回头低声道: “顾主事,最新情报,双河、黄钟二城派出的八万援军,突然改变行进方向,正全速朝黎明城而来。” “照此推算,若我们继续北进,大概率会在黎明城前,陷入三面夹击。” 几乎同时,托着舆图的女官指尖微光一闪,舆图上代表双河、黄钟两路援军的箭头骤然转向。 如同两只巨大的钳臂,狠狠咬向黎明城的前方。 上官云缨的语气中难掩忧虑,但顾承鄞听后,眼中不仅没有担忧,反而亮起一道锐利的光芒。 就是这个! 他在寻找的第一个变奏节点! 目光飞速扫视更新后的舆图,在心中瞬间完成最后一次推演确认。 顾承鄞不再迟疑,抬手示意收图,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有令:” “所有人,于黎明城最大可视距离外,沿洛水河南岸向东全速前进!” “目的地:双河城!” “还有,从现在起,即将前往的目的地,一律延迟半个时辰,再泄露给所有叛军。” 上官云缨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是最新指令。 她立刻通过洛山令,将指令发布出去。 然后一抖缰绳,身下骏马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前冲! 但她忘了身后还坐着一人。 顾承鄞那叫一个猝不及防,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猛地后拽,眼看就要失衡摔落。 危急关头,他本能地双臂向前一环,紧紧搂住上官云缨纤细却柔韧的腰肢,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也因此,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上官云缨浑身骤然一僵! 这突如其来的背后袭击,瞬间点燃了她本能的防御机制,真气几乎不受控制地就要向身后震去。 但电光石火间,理智强行掐断了这危险的冲动。 是自己失误在先! 反应过来的上官云缨在心中暗责自己疏忽,差点就把顾承鄞给震飞出去。 而对于这迫不得已的亲密接触,她抿了抿唇,最终小声嘱咐道: “顾主事,你…抱稳些。”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努力维持着平稳。 却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微颤,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认命般的妥协。 “抱歉。” 顾承鄞的声音裹着一层真气,穿透呼啸的风声,清晰传入上官云缨耳中,带着十足的诚恳。 “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太突然了。” “没事。”上官云缨的回答简短而平静,听起来似乎真的并不介意。 只是在顾承鄞看不见的前方,脸颊上的红晕早已蔓延至耳根,在冰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滚烫。 “其实我还有个问题。” 顾承鄞继续传音,语气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 “这么快的速度…后面能跟上吗?” 上官云缨显然贯彻了指令,将全速前进四个字几乎发挥到了极致。 这也导致夜风此时已经不再是拂过,而是如同冰冷的钢鞭,以近乎狂暴的力度抽打! 顾承鄞感觉自己就好像坐在一架被拆掉挡风玻璃的飞机上,正以离谱的速度低空飞行! 这也让他不得不将身体更紧地伏低,几乎完全贴在上官云缨的后背上。 双臂更是牢牢环住她的腰,才能对抗那可怕的风压与颠簸,避免再次被甩飞出去。 这次回答他问题的人不是上官云缨。 而是旁边同样策马如飞,始终护持在侧的陈不杀。 一道沉稳的真气传音直接送入顾承鄞耳中: “先生放心,急驰所消耗的这点真气,跟战场死斗的消耗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再加上又是轻装行进,消耗的还没恢复的快。” 顾承鄞闻言,正想再问一些细节,但身前的上官云缨忽然眼神一厉,低声喝道: “小心!前方有断沟!” 话音未落,她便已猛力提缰! 身下神骏一声嘶鸣,前蹄骤然腾空,整个马身以前高后低之势,向着前方一道阴影笼罩的沟壑飞跃而起! 上官云缨身处前方,经验丰富,瞬息间伏低身形,紧贴马颈,重心稳如磐石。 但坐在后面的顾承鄞就遭殃了。 突然向上的惯性如同无形的巨手,将他整个人狠狠向后抛拽! 原本环在上官云缨腰间的手臂,在这突如其来的失衡与剧烈颠簸下骤然失力,竟不由自主地松脱开来。 眼看就要被甩离马背,坠入后方黑暗!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松脱的双手几乎是盲目地向上方抓去。 试图寻找并抓住不再下坠的稳固支点... 第12章 皆是罪臣 相比从北河城到黎明城的路途,从黎明城东进双河城的路途多了不止一倍。 再加上地形又从平坦原野转为崎岖山地,沟壑纵横,这就导致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 当第一缕晨光破晓,驱散浓厚的夜幕时,双河城的轮廓依然没有丝毫显现。 “找个地方休息,然后把统领级以上的全部叫来开会。” 顾承鄞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从上官云缨身后传来。 “……嗯。” 上官云缨只回了一个简短甚至透出几分冷淡的音节,但传达指令的动作依旧迅捷精准。 在昨夜飞跃断沟那惊心动魄又尴尬至极的一瞬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沉默。 偏偏当时又不是争辩对错的时候,于是那电光火石之间的意外接触,就被双方默契的搁置了。 军令既下,庞大的队伍如同精密仪器般开始减速分流,最终悄然隐入一片植被茂密的山坳之中。 暗哨如同无声的幽灵般洒向四周高点,警戒网瞬间张开。 而在临时营地中央的帐篷内,‘假洛曌’端坐主位,双目微阖,神情淡漠。 仿佛一切军机商议都与她无关,这份超然姿态,又恰恰是她对顾承鄞放权最直观的体现。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分坐左右,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军情舆图。 帐帘掀动,陈不杀带着几名高级统领鱼贯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与风尘的气息。 见陈不杀进来,顾承鄞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但直指关键: “陈将军,将士们的真气消耗如何?还能支撑多久?” 陈不杀抱拳,声如洪钟:“禀…殿下。” 他目光飞快地掠过主位上闭目的殿下,迅速调整了称呼,显然已默认顾承鄞的代言人身份。 “真气消耗最多者大约有七成,不过眼下休息,正好能恢复补回,请殿下放心,绝不影响后续行程!” “那就好。” 顾承鄞点点头,随即转向主位,微微躬身, “殿下,人都到齐了,开始么?” ‘假洛曌’缓缓睁眼,清冷的目光在帐内众人脸上淡淡扫过,只吐出平静无波的一个字: “准。” 殿下亲自首肯,帐内气氛为之一肃,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顾承鄞身上。 “根据最新情报。” 顾承鄞手指轻点舆图:“双河、黄钟两路叛军,共八万之众,已确认完成转向,即将到达黎明城下。” 他略微停顿,声音陡然加重:“且大概率已经发现我们转向东进时所留下的痕迹,并追击而来。” “什么?!” 顾承鄞话音刚落,上官云缨便霍然起身,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声音带着急促: “既然如此,那还耽搁什么?应该立刻启程,全速前进!殿下的安危不容有失!” “你看,又急。” 顾承鄞神色不变,抬手虚按。 “我们要休息,难道叛军就不需要休息吗?” “他们也是人,又不是不知疲倦的傀儡,坐下吧云缨。” 上官云缨被他这从容不迫的态度噎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两句。 可当看到顾承鄞平静的脸庞时,某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一言不发地坐回原位。 这一幕落在几位高级统领眼中,却是含义深远。 上官云缨是什么人? 内务府首席女官,筑基高手,眼中只有殿下,对旁人从来不假辞色。 现在竟然被顾承鄞三言两语便劝服坐下,甚至隐隐还有些顺从? 几位高级统领心中念头急转,他们能在金羽卫坐到现在这个位置。 都是背景、能力、眼光缺一不可的人中龙凤。 这次追随,本来就是一场惊天豪赌,赌的是从龙之功,全家性命。 但如今殿下身边突然出现顾承鄞这么一位深得信重的红人。 且似乎已隐隐凌驾于上官云缨之上…这让他们心中不免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适当的休整,既是为了恢复体力真气,也是为了更好地走接下来的路。” 顾承鄞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 “把你们叫来的原因很简单,这一夜急行,殿下听到不少风声,让她很是痛心。” “当然,这些风声并非不忠,而是不解,所以殿下才命我,在此代为解答。”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的脸,语气变得沉凝: “这次转向,有人觉得,我辈军人,应当以刀剑论英雄,以血战定乾坤。” “避而不战,只会逃跑不是大丈夫所为,甚至有损金羽卫体面。” “但殿下想告诉诸位的是:审时度势,才是良将,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匹夫之勇,就算一时血热,赢了怎样?输了又怎样?”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拔高。 “赢了,那恭喜,你还活着。” “那如果输了呢?是不是命就没了。”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这些人,都是殿下千挑万选的臂膀!是殿下最倚重的心腹。” “你们的名字,你们的才能,你们的忠诚,早就刻在殿下心里!” “无论少了谁,对殿下而言,都不是冷冰冰的数字,而是切肤之痛,是无法弥补的损失!”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偶尔的噼啪声,几位统领神色震动,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们习惯了效忠与牺牲,视死如归几乎是烙印在骨子里的信条,却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对他们说这样的话。 “殿下为何痛心?不是因为你们不忠,而是因为你们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 “不明白你们活着的价值,远大于一次无谓的赴死!” 顾承鄞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情感力量。 “所以,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想着怎么拼命,而是想着怎么活下去!” “想着怎么完好地回到神都,用你们的剑,你们的忠诚,你们的毕生所学。” “去为殿下撑腰,为她震慑朝堂上的魑魅魍魉,为她扫清看不见的奸佞宵小!” 顾承鄞的声音再次拔高,如同战鼓擂响: “真正的战场,在神都!” “那里才是你们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的地方!而不是在这洛水郡的山野沟壑里,做无谓的消耗!” “试问诸位。”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动容的脸: “当殿下厉经千难万险回到神都,身边却空无一人。” “只能独自去面对那满朝心怀叵测的豺狼时。” “你们在哪里?” 帐内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 “所以。” 顾承鄞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殿下倾尽全力,保全尔等,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但尔等若因一时意气,心中犹疑,便辜负此心,轻言牺牲!” 他微微停顿,让那无声的重压弥漫开来,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 “那便是忘恩负义,以怨报德!” “尔等…” “皆是罪臣!” 第13章 孤不会独享 齐心,永远比输赢更重要。 一支真正齐心的队伍,所爆发出的力量,绝非简单的个体叠加,而是真正的“势”。 势不可挡,所向披靡。 金羽卫军纪严明,令行禁止,堪称精锐中的精锐。 但顾承鄞很清楚,人不是机器。 这场本就是提着脑袋的豪赌,如今又有几十万叛军如潮水般合围而来,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时刻压在每个人心头。 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下,对许多血性汉子而言,轰轰烈烈的血战一场,反倒比避战更能宣泄压力,也更能体现他们的价值。 因此,顾承鄞的指令,在基层将士中,自然会引来诸多不解与无声的非议。 只是军令如山,没人敢公开质疑。 但这份潜藏在沉默之下的暗流,却躲不过顾承鄞在系统强化下变得异常敏锐的感知。 既然他已将自身利益与‘假洛曌’高度绑定,自然也就成了必须解决的首要问题。 否则极有可能在未来的某天某时,带来致命一击。 再加上顾承鄞目前的真气根基,便是来自于对这三万金羽卫的影响力依附。 洛曌本人是否会因为折损而痛心,顾承鄞并不清楚。 但他是真的心痛,毕竟金羽卫无论死谁都会损失他的真气。 此刻,中军帐内,已是鸦雀无声。 无论是那些身经百战的高级统领,还是勇猛刚毅的陈不杀。 亦或是以上官云缨为首的女官系,无一不在认真思索顾承鄞这番振聋发聩的话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反思。 就连一直在旁观的真洛曌,虚影般的眼眸中也泛起深沉复杂的波澜。 最初制定金蝉脱壳之计时,她的确为这三万金羽卫感到过痛心与不舍。 但当时情势危急,重返神都压倒一切。 于是在壮士断腕的决绝心态下,选择了牺牲。 她的谋划,更多是基于当前局势去计算取舍,确实未曾,或者说无暇像顾承鄞这般。 将每个人的生死与价值,提升到与最终目标同等,甚至是更高的战略视角去考量。 所以当顾承鄞用近乎拷问灵魂的方式阐述出来时,真洛曌心中骤然被触动。 若能真的将这支历经千难万险,对她深信不疑的金羽卫,完整地带回神都… 那么,在共同经历这场堪称奇迹的生死突围后,她将拥有的,不再仅仅只是一支拱卫皇室的内卫。 而是一支灵魂与她彻底绑定,忠诚无可动摇,足以成为她统治根基的铁血核心! 这份力量,是任何金银财宝,高官厚禄都换不来的,是真正的无价瑰宝。 但前提是,真的能完好无损地回去。 直到此时,真洛曌内心深处依然认为,顾承鄞口中的无伤速通就是天方夜谭。 这个男人背后必定隐藏着更危险的阴谋。 然而经历方才这场直击人心的思想整肃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幻想,竟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最深处悄然滋生。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以她洛曌之名,在这几十万叛军铁壁合围中,创造奇迹,将这三万金羽卫毫发无伤的带回神都… 那她拥有的,将会是何等坚固的权柄基石,以及声望资本! 这幻想如星火般一闪,便立刻被真洛曌以惊人的意志力狠狠掐灭!并当即做出自省: “孤乃大洛储君!怎可有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还将希望寄托于一个男人身上?!”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值得孤期待,也没有任何人值得孤依靠!” “孤能依靠的,只有绝对的冷静与平衡!” 强行将翻涌的心绪镇压回冰封的理智深渊,真洛曌再次将目光投向帐中那个侃侃而谈的身影。 只是这一次,她眼中的冰冷与杀意,似乎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明的审视。 而在那审视之中,潜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彻底察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 期待。 “希望各位回去后,务必认真传达给每个人。” 顾承鄞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不要辜负殿下的良苦用心。” 说完,他便干净利落地坐回原位,并将话语权交还。 主位之上,一直闭目养神的‘假洛曌’,此时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凤眸平静地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顾主事所言...” 她微微一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便是孤心中所想。” 紧接着,她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掠过众人,仿佛看向更遥远的未来: “他日功成,这份荣光。” “孤不会独享。” 简短至极的两句话,却如同点燃了干柴的烈火! 除顾承鄞外,帐内所有人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们齐刷刷地挺直身躯,如同接受检阅般昂首立正,胸怀誓死效忠的决心,声音洪亮如钟,整齐划一地迸发出两个重若山岳的字: “忠!诚!” 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顾承鄞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感叹洛曌的影响力,同时也为自己的英明点了个赞。 没有急功近利,而是选择成为殿下最信任的代言人,巧妙地依附在这份天然强大的号召力之上。 只要这面大旗不倒,他就能苟住发育,安稳度过前期。 至于洛曌所遭遇的危机,在顾承鄞看来,都不是什么很难解决的问题。 甚至他有点不太理解,这一手的好牌,怎么就打的稀烂呢。 ‘假洛曌’的表现,同样被真洛曌看在眼里。 但这一次,带给她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惊骇的寒意。 只因为‘假洛曌’所说的话,那简短却极具分量的表态。 其思路,角度,措辞…完完全全,换作她本人处在这种情境下,也会这样去表态。 正因如此,真洛曌才感到更加悚然。 她原本以为,顾承鄞的操控之术,不过是如同操纵提线木偶般,让‘假洛曌’做出一些简单的回应。 可现在看来,那“假洛曌”的言行举止和思维逻辑,甚至那份属于上位者的气度与收买人心的分寸。 与真正的她,几乎没有区别! 也难怪上官云缨与陈不杀至今没有丝毫察觉。 要说唯一的区别,便是‘假洛曌’对顾承鄞是绝对的信任。 而她,对顾承鄞只有绝对的杀意。 “幸好,他没有发现孤的灵魂被玉镯保了下来。” 真洛曌心中稍定,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优势,也是翻盘的希望。 第14章 信息差 “殿下有令,从现在起,原地休整一刻钟,然后继续出发!” 等到气氛缓和下来,顾承鄞十分自然地开口下达新的指令。 这一刻钟,既是让将士们恢复体力真气,更是要将方才那番言论的精神,通过参会的高级统领,迅速有效地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如今,无论是内务府的女官系,还是金羽卫的高级统领,都已经习惯顾承鄞代殿下发号施令。 没有人提出异议,众人齐齐向主位上的‘假洛曌’躬身行礼后,便秩序井然地陆续退出大帐。 很快,大帐内便只剩下顾承鄞,‘假洛曌’,上官云缨以及陈不杀四人。 然而,‘假洛曌’即便只是静坐不语,那份天然的威压与气场,依然让上官云缨与陈不杀两人显得颇为拘谨,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看到这个情形,顾承鄞干脆通过系统向‘假洛曌’发出指令。 【自己待着去】 下一秒,‘假洛曌’缓缓起身,神情淡漠地开口: “孤累了,你们议吧,有任何问题,顾主事都可代孤定夺。” 说罢,便径直起身,在一名侍立帐外的女官陪同下离开。 直到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上官云缨与陈不杀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忠诚归忠诚,伴君如伴虎的压力也是实打实的。 “好了,说正事。” 顾承鄞将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摊开的军情舆图上,手指轻点。 “所以双河、黄钟、黎明三城的叛军,正在酝酿联军,然后再对我们进行合围?” 说到正事,上官云缨立刻收敛心神,神色肃然: “回禀殿…” 因为顾承鄞代言人的身份过于深刻,致使她习惯性开口就是殿下。 话到嘴边猛地顿住,意识到殿下已经不在帐内,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迅速改口道: “是的,顾主事,据最新情报,双河、黄钟两路叛军在我们突然转向东进,夹击计划落空后。” “没有盲目追击,而是选择在黎明城就地休整,并联系黎明城的主将杨屿风,酝酿三城联军,方便统一指挥。” 一旁的陈不杀诧异地瞥了上官云缨一眼,这位素来严谨周全的首席女官,居然会犯这种口误的低级错误? 顾承鄞倒是对上官云缨的口误没什么感觉,只是目光紧锁舆图,快速分析: “双河、黄钟两城原陈兵八万,各派出四万精兵,也就是说城内守军都还剩四万。” “黎明城这一万轻骑回防后,其总兵力恢复至八万,那么,此次既然是三城联军,那黎明城必然也会派兵。” “云缨,可以推测出黎明城会派出多少兵力参与联军吗?” “可以。”上官云缨毫不犹豫地点头。 “虽无确切消息,但根据黎明城的兵力配置,粮草调动以及主将杨屿风的风格来看。” “黎明城最终派兵的数量,大概率是在四万五左右。” 她指尖在舆图上虚划:“如此,三城联军的总兵力,预计将达到十二万五之众。” 十二万五。 这个数字并没有超出顾承鄞的预期,他微微颔首,脑海中飞速进行着推演。 陈不杀则接话道: “若这三城联军的数量如上官大人所料,那就不会仅仅是跟在我们的身后追击。” “他们必然会采取多路并进的策略,拉网合围,到时只要抵达预定位置,再与固守双河城的守军前后呼应,就能彻底包围我们。”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随即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亮光: “要想跳出这个包围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包围合拢之前,凭借更快的机动速度,抢先一步穿插出去!” 陈不杀猛地抬头,看向顾承鄞,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恍然: “顾主事…难道您在最初下令放弃重装时,就已预见到了这一步?” “早已算好我们会依靠速度优势,在敌军的包围圈内机动穿插?” 顾承鄞并未回应陈不杀,他的目光依旧聚焦在舆图上,沉吟道: “轻装,确实是我们的优势,但它并不能转化成决定性的胜势。” “毕竟我们可以轻装疾行,三城联军一样可以轻装追击。” “甚至当发现我们没有重装时,他们会更加肆无忌惮,凭借数量优势直接碾压。” 帐内的气氛因他这番话而微微一凝。 但顾承鄞的嘴角,却在此刻勾起一丝弧度: “所以真正能起到决定性作用,把优势转化成胜势的关键是...” 他的声音陡然清晰: “信息差!” “轻装不是关键,三城联军不知道我们轻装,这才是关键!” “只要在他们眼中,金羽卫依然是那支拥有重装,所向披靡的金色洪流。” “就永远都会束手束脚,那拉扯出的时间窗口,就会越大!” 顾承鄞目光倏然转向上官云缨,锐利如出鞘的剑锋: “云缨,我要你立刻启用所有潜伏在叛军内的密探,开展最高级别的误导行动。” 他语速加快,简短且明了: “误导的内容是:金羽卫在透支修为,进行强行军。” “立刻去办!” 上官云缨面色凝重地点头,在顾承鄞话音落下,便当即起身离开大帐。 “陈将军。” 顾承鄞看向陈不杀,语气郑重:“殿下对金羽卫,现在只有一个要求。” 他微微前倾身体,一字一顿: “放弃甲刃对抗,拥抱信火一体。” “这十二个字,必须贯彻到每个金羽卫的骨髓里!” 顾承鄞的语气极其凝重: “殿下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风声,也不需要无谓的牺牲来证明忠诚。” “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现在跟未来,殿下都要!” 听完这番既是要求也是警示的话语,陈不杀心中不仅没有丝毫反感。 反而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与豁然开朗的明悟。 他毫不犹豫,抱拳沉声应道: “末将领命!请殿…” 话音一顿,陈不杀及时改口,但语气中的坚定丝毫未减。 “请顾主事转告殿下,末将必不负所托。” “定让金羽卫上下,贯彻进骨髓里!” 第15章 三城联军 黎明城,将军府。 会客厅内,气氛看似热络,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杨主将,末将代我家主将,向您问好!” “杨主将,末将代我家主将,向您致意!” 杨屿风端坐主位,脸上堆起豪爽的笑容,抬手虚扶: “范将军,卢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必如此多礼,快请入座!” 待两位风尘仆仆的副将依言坐下,来自双河城的范副将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焦灼: “杨主将!我军在转向贵城途中,于洛水河南岸发现大队人马经过的清晰痕迹!” “再结合情报,基本可以确定,那妖女的目标正是我双河城!” 他身体前倾,声音急切:“末将以为,三城联军之事刻不容缓!当立刻整合兵力,火速追击,免生后患!” 杨屿风却是不慌不忙,捋了捋颌下短须,笑道: “范将军别慌,老夫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先听听老夫这边收到的消息。” 范副将眉头紧锁,忧色未减: “杨将军,这让我怎么不急?为围杀妖女,我双河城精锐尽出!” “如今城中仅余四万守军,那妖女可是有陈不杀统领的三万金羽卫!全是百战死士,北河城的五万守军就是被这些人给杀了个干干净净!” 杨屿风仿佛没听到他的焦虑,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文士,悠然道: “魏先生,麻烦你将我们掌握的情报,与两位将军说说。” 直到此时,范、卢两位副将才注意到杨屿风身侧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文士。 魏听松缓步上前,向两位副将行礼,脸上带着成竹在胸的微笑: “范将军、卢将军,据多方情报交叉印证,那妖女与金羽卫之所以能如此快速地摆脱追击,东进双河城,原因是…” 他刻意顿了顿,见两人凝神倾听,才压低声音,吐出关键信息: “金羽卫正在透支真气,进行不计代价的强行军!” “什么?!”范副将豁然起身,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与释然取代。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魏听松语气笃定。 “如果不是这么极端的手段,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摆脱二位的追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范副将激动地来回踱了两步,一拍大腿道: “怪不得!在接到主将急令后,我便立刻转向,日夜兼程,结果别说人了,连金羽卫的屁股都没看到!” “如果是在进行透支真气的强行军,那就完全说得通了!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杨屿风见状,抚须含笑:“范将军,现在可还着急?” 范副将大笑,抱拳道:“不急!一点都不急了!杨主将真是稳如泰山,佩服!是末将没沉住气,差点坏了好事!” 魏听松适时上前一步,正色道: “将军,虽然金羽卫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自行崩溃只是个时间问题。”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属下以为,三城还是要联军。” “只有统一指挥,协同布防,撒下一张天罗地网,才能让那妖女没有任何逃脱机会。” 一直没有说话的卢副将此时也沉声开口: “魏先生说得对,若早成联军,恐怕在黎明城下就已将妖女擒拿,又何至于此。” 范副将也连连点头:“末将附议!三城联军势在必行!” 见两人意见一致,魏听松眼中精光一闪,趁热打铁道: “既然两位将军都赞同联军,那军中不可无帅。” “无论从资历,威望,军职,还是地利来看,我认为我黎明城主将,是这三城联军主帅的不二人选,不知…两位以为如何?” 范、卢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了然与无奈。 他们都是副将,杨屿风是唯一的主将,更别说这还是在黎明城。 三城联军的主帅,本就没有任何悬念。 两人当即起身,抱拳齐声道:“末将愿奉杨主将为联军主帅!” 杨屿风这才哈哈大笑,志得意满地起身,虚扶二人: “既然两位将军信赖,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 “二位放心,只要能抓到妖女,肃清叛逆,在二皇子面前,老夫定会为二位请下头功!” 又是一番宾主尽欢的客套与恭维之后,杨屿风脸色陡然一肃,周身散发出久居上位的威严气息,沉声喝道: “魏听松。” 魏听松立刻快步走到堂中,单膝跪地,垂首恭应:“属下在!” “自即日起,擢升你为三城联军军师,协助本帅调度诸军!” “属下遵命!” “范将军!卢将军听令!” 范、卢二人不敢怠慢,同样离席单膝跪地,抱拳应诺:“末将在!” “你二部,分别为联军左、右两翼,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整合完毕,形成战力,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 杨屿风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三人,声若洪钟: “本帅将亲率黎明城精锐…” 他略一停顿,似乎临时改变了某个数字。 “五万大军!担任中军主力!亲自督阵,誓要将那妖女生擒活捉,献于二皇子驾前!” 五万?! 跪在下方的魏听松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疑虑。 按照他与杨屿风事先的推演,为保持三城联军的平衡且预留守城的兵力。 黎明城此次出兵,最少也要跟其他两城看齐,但又要保持一定的优势。 所以四万五是最佳数字。 而这突然增加的五千… “难道将军是觉得对范卢两人的优势太小,无法揽功?” 虽然三城联军现在表面上是和和睦睦,以杨屿风为尊。 但如果真的包围妖女,到时范卢两人会不会听指挥就不一定了。 天大的功劳就在眼前,自然是谁先抓到,谁就能收入囊中。 魏听松心思电转,瞬间洞悉了杨屿风临时变数的深层意图。 但他面上神色迅速恢复如常,将那一闪而逝的惊疑掩藏,没有让身旁的范卢两人察觉分毫。 而范、卢两位副将,虽然也对五万这个数字感到意外。 但只当是杨屿风为求稳妥的加码之举,并没有考虑太深的揽功之意,齐声应道: “主帅英明!末将等必竭力配合,共擒妖女!” 第16章 返程 当双河城的城墙轮廓在地平线上遥遥浮现时,顾承鄞抬起手,轻轻握拳,陈不杀见状立刻示意全军停步。 随后顾承鄞轻轻拍了拍上官云缨的肩膀,指向前方。 对方心领神会,立刻勒紧缰绳,身下骏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稳稳停驻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山丘顶端。 顾承鄞目光如鹰隼般迅速扫视四周。 起伏的山峦,蜿蜒的沟壑,稀疏的林木,尽收眼底。 随后,他指向一处植被相对茂密的山谷入口: “殿下有令,以那处山坳为中心,搭建临时营地。” “规模不必太大,但一定要真,做出主力正在休整补给,人困马乏的假象。” “是。”上官云缨应道,正待传令,却又听顾承鄞继续说道: “记住,营地是假的,休息也是假的,布置完毕,立刻集结,准备返程。” 返程? 上官云缨刚刚点下的头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茫然。 返程?往哪里返?前方不是双河城吗? 心中疑窦丛生,但因为顾承鄞这段时间建立的权威感,让她强行压下追问的冲动。 只是沉稳地点头:“明白。” 随即策马回头,将指令清晰且迅速的下达。 如今的金羽卫,经过顾承鄞先前那番思想整肃,军心凝聚力已悄然提升了一个层次。 对于这道看似突兀的指令,各级统领传达时异常坚决,基层也没有任何非议,执行起来更是雷厉风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迹象。 上官云缨看着金羽卫高效运转,心中稍定。 她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闭目端坐于一块平整山石上的‘假洛曌’。 犹豫片刻,还是悄然挪动脚步,来到正在亲自监督的顾承鄞身后。 “顾主事。”她声音不高,却把正全神贯注的顾承鄞吓了一跳。 顾承鄞猛地转身,见是她,才松了口气,没好气道:“云缨你走路没声音的嘛?” 想到对方筑基境的修为,走路好像确实可以没声音,又无奈地摆了摆手。 “算了,有事?” 上官云缨看到顾承鄞受惊的样子,觉得还挺有趣,嘴角不自觉弯起弧度,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正色道: “我想请教先生,您刚才所说的返程这二字的意思,我们…往哪返?” 上官云缨实在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了。 自诩聪慧,善于揣摩的她,在洛曌身边时,总能将心思猜个七七八八。 这也是她能稳坐内务府首席女官之位的重要倚仗。 虽然偶尔也会猜错,然后被洛曌狠狠训斥一顿。 但面对顾承鄞,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与迷茫。 这个男人的每一步都在她的意料之外,但实施起来又都在情理之中。 这种超前的眼光与布局让顾承鄞就像一团行走的迷雾,让她捉摸不透。 同时激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上官云缨很早前就想知道。 到底是怎样的谋略,才能让三万金羽卫在几十万叛军的围堵中安然抵达神都。 此刻的上官云缨褪去平日公事公办的疏离,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你想知道?” 顾承鄞侧过头,瞥了她一眼。 这女人只要不跟他唱反调,还是挺好看的。 上官云缨用力点头,眼中写满了求知若渴。 然而,顾承鄞的回答却只有干巴巴的几个字: “军事机密,无可奉告。” 上官云缨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撇,眼神里透出明显的失望与一丝气恼。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也明白有些谋划不能提前泄露。 但被拒绝的如此干脆,还是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连带看顾承鄞的眼神都冷淡了几分。 “不过…”顾承鄞忽然话锋一转,拖长了音调。 “你答应我件事。” 顾承鄞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 “我就告诉你,毕竟你是首席女官,指令本来就要经过你传达,提前知道也没关系。” “什么事?”上官云缨下意识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顾承鄞转过头,贴在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吐出两个字: “抱歉。” 上官云缨先是一愣,随即茫然,抱歉什么? 顾承鄞有什么事情需要向她… 电光石火间,昨夜马背上那惊险一跃,失控的双手,以及… 如同被揭开封印的画面,猛地撞入她的脑海! “轰”的一下,上官云缨只觉得气血上涌。 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滚烫的绯红!她眼神慌乱地闪躲开,不敢再看顾承鄞近在咫尺的脸。 “上官大人。” 正在此时,一名内务府的女官拿着一枚洛山令,匆匆走来。 然而,当女官走近,看到上官云缨那不同寻常的脸色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在她印象中,这位大人,什么时候有过如此让人浮想联翩的模样? 难道说上官大人跟顾主事... 女官的眼神在顾承鄞和上官云缨之间飞快转了两圈。 眼底闪过一丝恍然,随即转化为带着八卦色彩的亮晶晶的光芒。 “嗯。” 上官云缨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努力绷紧脸皮,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声音也刻意压得平稳低沉。 她伸手接过洛山令,目光落在上面,却觉得那些字迹都有些模糊,根本看不进去。 匆匆扫了几眼,便将洛山令递了回去,语气平板道:“我知道了,按既定流程处理,你先下去吧。” “是。” 女官恭敬地接过洛山令,应了一声。 但她离开的脚步却显得有些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仿佛在捕捉什么有趣的细节。 直到确认那八卦的目光彻底消失,上官云缨才松了口气。 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正常和官方: “顾主事与我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又何来抱歉一说。” 看着上官云缨强装镇定的模样,顾承鄞微笑点头道: “你说得对。” 既然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那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顾承鄞顿了顿,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 “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诉你。” 第17章 约好了 “返程,当然是我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顾承鄞的声音平静,却在上官云缨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从哪里来?从北河城来。 回哪里去?那不就是回北河城去。 “我们…要回北河城?!” 上官云缨下意识地重复,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是,但不完全是。” 顾承鄞点了点头,指尖在虚空划出一道弧线,仿佛他面前摆放着一张军情舆图。 “不是原路退回,而是沿双河城的外围南下。” “然后在三城联军的包围圈外往西,绕一个弧线,最终回到北河城。” “还有,这次的目的地暂停泄露,等殿下指令。” 当顾承鄞提到三城联军和包围圈时,上官云缨脑海中灵光一闪。 猛然想起之前他跟陈不杀关于速度优势和机动穿插的讨论。 眼中迸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声音都因激动而拔高: “我明白了!顾主事是想利用我们轻装的速度优势。” “在三城联军的包围圈完成前,机动穿插,跳出去!” “而这个假营地…” 上官云缨看向那片正被迅速搭建起来的山谷。 “就是为了故意暴露,让他们确信我们疲惫不堪,在此休整,从而争取时间!对吧?” 顾承鄞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略作思索,点了点头: “虽然不完全,但确实是对的。” 听到这声肯定,上官云缨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满足感。 她暗自握了握拳,眼眸微亮。 终于看到这庞大谋略的冰山一角了! 哪怕只是模糊的影子,也足以让她无比兴奋。 作为筑基境高手,上官云缨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殿下。 在她内心深处,真正敬畏甚至崇拜的,从来都不是力量。 而是那种洞悉全局,算无遗策,走一步就能算出十步甚至百步的绝顶智慧! 而洛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在上官云缨心中更是宛若神明,所以她才会如此忠心耿耿。 如今这样的人,出现了第二个,甚至可能比她效忠的殿下还要更上一层。 再加上身份地位也没有这么高不可攀,至少上官云缨是绝不敢去问洛曌这种问题的。 可如果是顾承鄞,她就可以放心大胆的提出自己的好奇。 甚至还可以问的更加详细。 得到满意的答复,上官云缨也不再多问,带着难掩的欣喜转身离开。 倒是让顾承鄞觉得这女人有点莫名其妙。 突然跑来问问题,得到一个不完全的答案。 然后就… 心满意足的走了? 果然还是被催眠的上官云缨更好。 至少安分。 就在顾承鄞暗自嘀咕时,伪装工作已近尾声。 临时营地的帐篷错落有致,炊烟袅袅。 假人遍布营区内外,甚至还有几面旗帜被故意插得有些歪斜。 营造出一种匆忙驻扎,人困马乏的氛围。 除非闯入其中,不然只是从远处观察的话,足以骗过大多数人。 顾承鄞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耽搁,随即宣布: “殿下有令:” “全军集结,立刻出发,方向朝南向西。” “注意规避三城联军。” “目的地:北河城。” ...... 黎明城外,联军大营。 十三万大军(黎明城五万,双河城四万,黄钟城四万)已基本完成整合,旌旗蔽日,营帐连绵。 杨屿风高坐于主帅专用的指挥战车之上,身着华丽甲胄,志得意满。 军师魏听松快步登上战车,靠近杨屿风身侧,压低声音禀报: “主帅,刚从双河城传来的最新情报,那妖女及其麾下金羽卫没有强攻双河城,而是在城外的一处隐蔽山沟内,驻扎了!” 魏听松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密探不敢靠得太近,怕打草惊蛇,经过观察,可以确定那营地里的人就是金羽卫,正在进行休整补给。” “看来他们终于撑不下去了,这妖女还算有点理智,知道再不休整,就要自行崩溃了。” “好!很好!” 杨屿风捋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 “真气透支,绝不是短时间就能恢复的。” “这就是天赐良机!三城联军已成,他们却在原地踏步?” “哈哈,真是自寻死路!左右两翼铺开了么?” “主帅放心!” 魏听松拱手道:“属下已命范、卢两位将军,指挥左右两翼大军呈扇形展开,向双河城方向稳步推进。” “如今那妖女前有坚城挡道,后有联军合围,这次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嗯,但还是要小心。” 杨屿风虽觉胜券在握,但仍保持着老将的稳重。 “再怎么说,那可是金羽卫,就算真气透支,一身重甲和战意还在。” “真要是把他们逼急了,跟我们拼死一搏,那也是吃不消的。” 魏听松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主帅放心,关于这一点,属下已经跟双河城的范将军约好了。” “等包围圈收紧,我黎明城与双河城的军队,都会绕开那金羽卫驻扎营地的山沟。” 魏听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继续道: “然后,只需要主帅您以搜剿残敌的名义,将那山沟所在的位置,‘恰好’分配在黄钟城卢将军的范围内即可。” 说到这里,魏听松恰到好处地停住,与杨屿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杨屿风先是一愣,马上就领会了其中深意。 “哈哈哈!好!魏先生果然深得我心!算无遗策!” 他忍不住抚掌大笑,很是满意道: “如此一来,硬仗让黄钟城去啃,那这拼死一搏,也只能让黄钟城去接了。” 但下一秒,笑声收敛:“不过...这双河城...” 杨屿风没有把话说完,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魏听松眸光疾闪,作为黎明城的军师,他可太懂自家主将了。 “主帅,那妖女如今的位置距离双河城太近,多少有点麻烦...” 当看到杨屿风眼中寒光一闪,魏听松立刻话锋一转,语气笃定: “但是!在主帅的英明领导下,属下恍然开悟。” “已经提前跟黄钟城的卢将军约好了。” “只要擒下妖女,他便与我们黎明城原地结盟,共抗双河城!” 第18章 他真的是人嘛 “云缨。” 正在全神贯注驾驭骏马,感知前方地形的上官云缨。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以为是顾承鄞有新的指令,立刻凝神应道: “顾主事您说。” “听说你是大洛最年轻的筑基境?” 顾承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仿佛只是行军途中随意的闲聊。 上官云缨微微一怔,没料到顾承鄞会突然提起这个。 她略一迟疑,还是如实回答: “具体是不是我也没太关注过,但他们都是这么说的,殿下也曾提过,所以...应该是。” 顾承鄞似乎来了兴趣,追问道:“那你是不是很厉害?” 这个问题让上官云缨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她沉默了一瞬,才带着点小骄傲轻声道: “还行吧,但肯定没有陈将军厉害。” “不过我也不弱,怎么说也是个筑基境。” 顾承鄞眼睛一亮,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面: “那你会的多吗?就是那种运用真气的功法。” 顾承鄞问这个,是在复盘之前的经历时,突然发现自己有个明显的短板。 空有真气,没有使用说明书。 炼气的大门确实是开了,之后只要继续升官,他就能踏入筑基,一点阻碍都不会有。 真气也能依附洛曌的影响力稳步攀升,只要大旗不倒,那他的真气就等于是源源不断。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真气怎么用? 总不能平A穿插普攻,左手伤害高,右手高伤害吧? 于是,顾承鄞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身边现成的高手 要是上官云缨不行,旁边不是还有个号称最强筑基之一的陈不杀么,总有一个能让他薅到羊毛。 “功法?” 上官云缨有些意外地回头飞快瞥了顾承鄞一眼、 “内务府收藏了不少功法典籍,我全都看过,顾主事问这个是?” “能教我吗?”顾承鄞直截了当地问道。 “教你?!” 上官云缨这次是真吃惊了,差点没控制好马速。 她再次回头,看向顾承鄞,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顾主事不会功法吗?那您是怎么开启的炼气,并稳固修为的?” 在她的认知里,至少也得熟练掌握一门最基础的功法,才能踏入炼气境吧。 没有功法指引,真气怎么凝聚?怎么运行周天? 这就不是修炼的问题,而是基本的路径问题。 “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我再告诉你。” 顾承鄞含糊带过,追问道:“你就说能不能教?” 上官云缨陷入了沉默,心中波澜起伏。 按理来说,以她内务府首席女官的身份和地位,是不会也不可能去教授别人功法的。 更别说顾承鄞还是个成年男人,这事她必须得到殿下的同意才行。 “云缨?”见她久未回应,顾承鄞又问了一下。 “咳咳。” 上官云缨轻咳两声,整理好思绪,委婉道: “顾主事,教功法这事也不是不行,但我毕竟是内务府的首席女官。” “这种事情,还需要殿下亲口同意才行。” 上官云缨将殿下两字稍稍加重,意思就是希望顾承鄞能够知难而退。 “哦,这样啊。” 听上官云缨这么一说,顾承鄞反倒放心了:“我明白了,回头我就去找殿下申请。” 让洛曌同意对别人来说可能很难,但对他来说这跟直接同意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多说几句话的事情。 “诶?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承鄞的轻松自信让上官云缨顿时慌了。 她本来是想搬出殿下来委婉推迟,结果没想到顾承鄞顺着杆子就往上爬。 他跟殿下的关系到底是有多好,才能这么轻松的说出找殿下申请。 她堂堂首席女官,陪伴洛曌这么多年,到现在都不敢轻易说出这种话来。 而以顾承鄞的这个笃定还有现在的地位,上官云缨几乎已经可以看到。 他开口申请后,殿下毫不犹豫点头同意的场面。 这个念头一起,一个更让上官云缨心慌意乱的联想,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脑海。 要是有一天,顾承鄞指名道姓说想要她,殿下也同意了。 那她…是去,还是不去?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让她耳根瞬间发热,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连忙强行将这个荒谬的想法压下去。 自己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顾主事…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吧? 同时,又一个更细微的声音在她心底某个角落暗自嘀咕。 “话又说回来,顾主事无论是样貌气度,还是展现出的惊人才智与手腕,都让人难以忽视啊,要真的有那么一天,或许...” 上官云缨感到脸颊更热了,连忙收敛心神,专注于驾驭,不敢再深想下去。 “这家伙…想跟云缨学功法?” 一直如影随形的真洛曌,自然也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第一反应便是警惕,顾承鄞又在策划什么阴谋? 洛曌同样也修仙,只是身为储君,事务太过繁忙,她没有这么多时间投入到里面。 只是让功法在体内自行运转,结果不知不觉间,便达到炼气境大圆满的境界,距离筑基境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她真的潜心修炼,最年轻的筑基境头号,就不一定是上官云缨了。 但对洛曌来说,修仙更像是为了增强体质,延年益寿。 并掌握一些辅助手段的途径,并不追求个人武力的极致。 更何况大洛已经数千年没有出现过金丹境,筑基境就已是凡人极限了。 “不对!”洛曌虚影般的眼眸骤然锐利起来。 她敏锐的捕捉到两人对话里的逻辑关键。 顾承鄞说要学功法,那就意味着他根本就不会运用真气。 再结合上官云缨那下意识的疑问:“顾主事不会这些吗?那您是怎么开启的炼气,并稳固修为的?” 一个让洛曌细思极恐的结论,如同冰水般浇遍她的灵魂: 这个男人连最基本的功法都不会,却能开启炼气之门。 并且绕过内务府的重重警戒,同时避开上官云缨和陈不杀这两位筑基高手的感知。 成功偷袭于她,还用从未见过的诡异手段将其牢牢掌控。 顾承鄞... 他真的是人嘛? 第19章 我是你的谁? 也许是因为三城联军的包围圈还没有覆盖过来。 返程的一路出奇地顺利,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如无人之境般从双河城南下后又成功西进。 当北河城那熟悉的城墙轮廓遥遥映入眼帘时,顾承鄞这次没有再下令停步或转向。 他抬手向前虚指,声音简洁明了: “殿下有令:入城。” 身前的上官云缨闻言,心中悄然松了口气。 这次千里疾驰,因为轻装的原因,所有人都只携带了三日的口粮。 这么两天奔波下来,基本已经快耗尽了,她本来还在考虑,要不要提醒顾承鄞。 结果没想到,一个返程指令,所有人又重新回到这座没有任何守备的北河城。 叛军的大部队都被引去了双河城,这边也没有新的叛军补充过来。 所以北河城简直就是当下最完美的补给点。 等等。 上官云缨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如电光般闪过。 该不会当初顾承鄞下令时,他就已经算好了时间,路线和消耗,笃定在三日内就会重新回到北河城补给?!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男人的掌控力未免也太恐怖了。 “舆图。”顾承鄞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张最新的军情舆图迅速展开来。 顾承鄞的目光快速扫视其上代表三城联军的箭头与标记,心中飞速计算。 “三城联军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慢。” “倒是高估他们了,不过也好,这样我们的时间就更加充裕了。” 顾承鄞抬头看向上官云缨,清晰地下达新的指令: “殿下有令:” “入城后,立刻补给休整。” “保持轻装,携带兵刃与三日口粮。” “半个时辰后,于西城门集结,不得有误!” ... 依然是北河城那栋最好的酒楼,但此刻已无之前的喧嚣,显得空旷而安静。 就连街上的行人也寥寥无几,商户紧闭。 现在的金羽卫们显得轻松多了,再没有之前山一般的压力。 自从知道三城联军去的是双河城后,所有人都对顾承鄞服气了。 只是出去跑了一圈回来,就把叛军给指挥到双河城去了,这是何等的运筹帷幄。 而半个时辰对经验丰富的金羽卫来说,就更是绰绰有余了。 相比之下,内务府的女官们就疲惫多了,不少人寻了房间独处,默默运转功法,加速恢复体力与精神。 顾承鄞步入冷清的大厅时,一眼就看到正在到处巡察的上官云缨。 她步履轻捷,神色专注,眉眼之间并没有多少疲倦。 “你不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顾承鄞走近,随口问道:“接下来可就没有这么多机会休整了。” 上官云缨闻声转头,看到顾承鄞,停下脚步,语气带着一丝骄傲: “顾主事,怎么说我也是个筑基境,这点消耗根本不算什么。” “厉害厉害,云缨,你帮我找下陈将军,等会下来我找他有事。” 顾承鄞吩咐一声后,转身便朝通往露台的楼梯走去。 上官云缨点头应下,见他动作,又下意识问道: “您这是去…?” 顾承鄞脚步未停,抬手指了指楼上:“正好现在有时间,我去找殿下申请,让你教我功法。” “啊?!” 上官云缨瞬间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顾承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中顿时乱成一团。 酒楼顶层露台。 ‘假洛曌’独自凭栏而立,玄色衣摆在微凉的风中轻轻拂动,身影依旧冷傲孤高,风华绝代。 顾承鄞甚至都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雕花木门就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露台上清晰可闻。 他缓步走到‘假洛曌’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却带着审视,仔细打量着近在咫尺的绝世佳人。 顾承鄞并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心里只有对催眠这份力量的纯粹好奇。 自成功催眠洛曌以来,要么身处险境忙于周旋,要么身边总有别人,一直没机会跟‘假洛曌’独处。 也就谈不上摸索这个催眠到底是如何运作的。 被催眠的目标,又究竟是什么样的状态。 是人格陷入沉睡,还是被某种力量覆盖改写? 催眠会不会被抵消,会不会对记忆造成损伤? 这些疑问,顾承鄞都需要答案。 不仅关乎他对催眠的理解,更关系到未来的运用。 于是,顾承鄞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声音平静: “你是谁。” ‘假洛曌’被他的声音惊动,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凤眸望向顾承鄞的脸庞,似乎是在确认身份。 随后,带着威仪的冷漠语气,清晰响起: “孤乃大洛长公主,洛曌。” 顾承鄞微微蹙眉。 回答得很快,内容也完全正确,甚至语调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骗过任何熟悉洛曌的人。 但…顾承鄞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协调感。 这个不协调感并非‘假洛曌’的表现漏出了什么破绽。 而是太完美了。 完美的不像是人,更像是一台机器。 “不是改写人格,倒像是在运行程序。” 这个猜想让顾承鄞心中凛然,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眼前这个‘假洛曌’。 无论表现得多么完美,也只是一段没有灵魂,没有情感。 只会按照指令和数据进行运作的程序。 一个完美的AI机器人。 沉默片刻,顾承鄞抛出了第二个,更具指向性的问题: “我是谁。” ‘假洛曌’的反应依旧迅捷,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平稳无波: “你是顾承鄞,暂领内务府主事之权,孤对你绝对信任。” 回答依旧准确,符合程序。 顾承鄞眼神微凝,向前半步,几乎与‘假洛曌’面对面。 他压低声音,问出最后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我是你的谁?” 这个问题超越了一般的人际关系界定,直接触及催眠所建立的底层逻辑。 ‘假洛曌’那双漂亮却略显空洞的凤眸,静静地注视着顾承鄞。 露台上只有威风穿过檐角的轻响。 随后,她红唇微启。 用那与真洛曌一般无二的清冷嗓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恭顺: “你是孤的...” “主人。” 第20章 申请要你 “主人?” 当听到这两个字从‘假洛曌’的唇齿间吐出,且还带着一种全然奉献的意味时。 顾承鄞不由得眉头一挑,这场面有点过于直白和诱人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他能对这位高高在上的殿下为所欲为? 带着一丝好奇与测试心态,顾承鄞伸出手指,轻点在‘假洛曌’的下颌,微微向上一勾。 绝美的容颜便被顺从地抬起,一双凤眸毫无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清澈平静,并带着一种等待指示的专注。 唯独没有真洛曌应有的愤怒,冰冷与睥睨。 就像一件精致绝伦的花瓶。 而被迫目睹这一切的真洛曌,此刻虚影剧烈震颤,几乎都要维持不住形态!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用如此亵渎的动作,勾起了自己的下颌! 如果顾承鄞此刻心怀不轨,那在这顶楼露台,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也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以她的容貌,气质,身份,地位...恐怕没有男人会放过如此机会。 极致的屈辱与无力感,混合着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真洛曌的灵魂。 她甚至已经预见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不堪画面。 “这一天终究还是...” 然而下一秒,顾承鄞的手指便松开了。 他甚至还后退了半步,仿佛在打量一件艺术品般,目光从上到下的扫视。 然后,仿佛在点评一般,淡淡地给出结论: “好看是真好看,可惜性子实在太差,动不动就装的跟个公主一样,属于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了。” 真洛曌:“?” 她积蓄到顶点的悲愤与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差评硬生生噎住了! 什么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什么叫装的跟个公主一样? 她本来就是公主!而且还是大洛唯一的公主殿下! 这家伙不会是在嫌弃她吧!? 顾承鄞点评完后,摆摆手:“你还是继续在这装...吹风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走到一半,想起还有件事,头也不回地补充道: “哦对了,回头上官云缨要是问你教我功法的事,你就说同意了,让她务必用心。” “是。” ‘假洛曌’温顺回应,目送顾承鄞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当顾承鄞从楼上下来时,陈不杀与上官云缨已经在大厅等候。 “顾主事,您找我?”陈不杀迎上前,抱拳道。 “是的,陈将军。”顾承鄞示意两人进入一间僻静的侧厅。 “云缨,舆图。” 上官云缨拿出军情舆图在桌上摊开。 顾承鄞走到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北河城与黎明城之间的区域。 “陈将军,这件事殿下需要你亲自来执行。”顾承鄞神色严肃。 “从金羽卫中,抽调三千精锐,重新披挂标准制式重装,携带完备的重型军械与三日口粮。” 顾承鄞手指在中间区域划了个圈: “你们的任务是,沿通往黎明城的方向秘密行进,找一处绝对隐蔽的地方潜伏下来。” “速度不用快,但必须隐蔽,至少在殿下跟你们汇合前,不能被叛军发现。” 陈不杀目光一凝,虽然心中疑惑骤起,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应道:“末将明白!此事重大,末将亲自挑选人手,并制定路线与方案。” 顾承鄞满意点头,补充道:“余下的两万七千人,将继续跟随殿下行动。” “陈将军放心,穿重装不是为了战斗,你们并非弃子,而是战略意图的一部分。” “只要保持隐蔽,不会有任何伤亡。” “殿下会与你们汇合,具体时机与地点到时通过洛山令下达。” “遵命!”陈不杀抱拳领命,“殿下还有何吩咐?” “时间窗口非常充足,所以你们不必一同出发,为了隐蔽,可以在入夜后再行动。” 陈不杀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步履间已带上了执行秘密任务的凝重。 顾承鄞看了看时间,对上官云缨道:“等陈将军那边安排完,也差不多要集结了。” 上官云缨轻嗯一声,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她心中还挂念着另一件事,远比这更让她心神不宁。 “那个...顾主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殿下可还好?” “殿下挺好的啊,在上面吹风呢。”顾承鄞随口答道。 “不是,我不是问这个...”上官云缨咬了咬下唇,抬眸看向顾承鄞。 “我问的是...您刚才上去,不是为了申请...” 话说到后面,几乎微不可闻。 顾承鄞恍然大悟,很是干脆利落地宣布道: “你说学功法的事啊,殿下同意了啊。” 他顿了顿,看着上官云缨瞬间睁大的美眸,补充道:“不仅同意,还特意叮嘱,让你务必用心教我,不能藏私。” “啊。” 上官云缨轻呼一声,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正式通知,还是让她心头一跳。 她愣了片刻,迅速调整好表情,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时的冷静专业,点头道: “我明白了,既然是殿下口谕,云缨自当遵从。” “请顾主事放心,我...定会尽心竭力,好好教导您。” 只是那微微发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 看到上官云缨这个反应,顾承鄞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促狭的玩味心思。 “云缨。” “嗯?” 听到顾承鄞的声音,刚准备离开的上官云缨停住脚步。 “你说我要是申请要你的话,殿下会不会答应?” 申请要我? 这话让上官云缨一时没反应过来。 要她做什么?继续教?还是... 不对。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顾承鄞话里的深意。 “顾主事你!”上官云缨瞬间瞪大了眼睛。 看着对方脸上那抹明显带着玩味的笑意。 哪里还不知道这就是故意的。 又羞又恼之下,她跺了跺脚,丢下一句: “该去集结了!”随即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一阵慌乱的香风。 顾承鄞看着美人仓皇逃离的背影,不由失笑摇头。 这女人偶尔逗一下,还是挺有意思的。 而这一幕,被旁边心情本就极度复杂的真洛曌看的真真切切。 看着顾承鄞放着她这个百依百顺的绝色储君不碰。 反倒有闲心调戏她的贴身女官。 什么意思? 她堂堂公主殿下。 难道还没一个女官有吸引力吗?! 这家伙到底有没有眼光啊! 第21章 二渡洛水 北河城,西城门。 顾承鄞再次与上官云缨同乘一骑,来到城门外时。 金羽卫已如黑色的钢铁丛林般列队完毕。 人人轻装简从,背负三日口粮,神情肃穆,目光锐利。 经过半个时辰的休整后,体力与真气都恢复到了不错的状态。 而陈不杀与那三千奉命执行特殊任务的重装精锐,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顾承鄞目光扫过齐整肃然的军阵,微微点头。 没有过多耽搁,直接朗声宣布: “殿下有令:” “方向西北,渡河后全速前进。” “目的地:黄钟城!” 令出即行! 上官云缨一抖缰绳,胯下神骏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出! 有了前几次同乘的经验,顾承鄞这次学乖了,早在马匹启动的瞬间。 双臂便已稳稳环住上官云缨纤细却柔韧有力的腰肢,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马背上。 而上官云缨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份突如其来的紧密接触。 体内真气流转自如,不再有下意识的防御与紧绷,隔阂早已在连日的生死与共中悄然消融。 “顾主事。” 疾风呼啸中,上官云缨的声音裹着真气,清晰地传入顾承鄞耳中,带着一丝探寻。 “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真正冲出这洛水郡?” 顾承鄞目光扫过旁边同样策马如飞的‘假洛曌’,心中了然。 这个问题,与其说是上官云缨在问,不如说是她在替殿下,替其他拿命跟随的所有人在问。 略一沉吟,顾承鄞便给出一个清晰的时间节点: “三天。” “三天之内,我们一定会突破这三座城池构筑的护城河,抵达神都! 上官云缨闻言,心头猛地一震。 竟然只需...三天? 从他们离开北河城,迂回穿插至今,满打满算也才过去不到四天。 若再加这三天,总共也不过七天! 这甚至远远未到殿下所定的十日为限! 七天时间,带着三万人,在几十万叛军的围追堵截中。 毫发无伤地贯穿整个洛水郡,抵达神都,这简直就是奇迹。 虽然一直在路上疾驰,但跟流血牺牲比起来,流的这点汗根本就不算什么。 如果...身后这个男人真的能完成这不可思议的壮举。 兑现他那看似狂妄的无伤速通。 那以殿下的承诺,他岂不是要... 封侯拜相? 上官云缨心中莫名地激荡起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悄然滋生。 只要顾承鄞能封侯拜相,与她就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不对。 这个模糊的念头还没成形,就被上官云缨强行掐断。 她脸颊微热,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他封侯拜相,关她什么事! 她好好当殿下的首席女官才是正事。 顾承鄞敏锐地察觉到,上官云缨在得到答案后。 气息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心跳似乎也加快了不少。 就好像一瞬间脑补了无数画面,情绪很不平静。 “这女人又在想些什么东西?” 顾承鄞在心里嘀咕,但也不点破。 稍加思索后主动开口道: “云缨,既然殿下已经同意,要不你现在就开始教我功法吧?” “啊?现在?” 上官云缨闻言,很是愕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目视前方。 在这疾驰的马背上,四面旷野,万军同行。 这教学环境,未免也太开放了吧? “修炼嘛,本来就是争分夺秒。” 顾承鄞语气认真。 “等回到神都,形势更加错综复杂,不管是明里暗里怕是都很难消停。” “到时还没有空闲都不知道,还不如趁现在我先打个基础。” 听顾承鄞这么一说,上官云缨也觉得确实有道理。 现在虽然看起来很凶险,但实际上节奏都在掌控之中。 可一旦回到神都,别的不说,光是上官云缨所知道的那些人。 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一个比一个阴。 多掌握一门功法,顾承鄞就多一分安全。 对殿下就更加有利。 她轻轻颔首:“顾主事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语气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顾承鄞微微一笑,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正式的敬意: “那,云缨师父,请多指教。” 云缨...师父? 这四个字落入上官云缨耳中,让她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 泛起一阵奇异的酥麻与悸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滋味,悄然在心底蔓延开来。 “师...师父什么的,顾主事太客气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耳根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红,好在疾驰的风声掩盖了她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顾承鄞却反驳道:“俗话说的好,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你既然教了我功法,那就是我师父,该有的尊敬还是要有的。” “要是在我老家,有人都已经开口叫你妈妈了。” “啊?” 一想到顾承鄞叫她妈妈的情景,上官云缨顿时感觉心跳更快了。 “这...这种名称怎么叫的出口,未免也太不知羞耻了。” 顾承鄞深以为然的点头道:“确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咳...我先教你一门基础呼吸法吧,大部分的招式都能以此为基础做延伸。” 上官云缨收紧心神,一遍驾驭骏马,一遍给顾承鄞传音默念。 作为筑基高手,这种一心二用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顾承鄞同样也收紧心神,认真聆听传音过来的呼吸法。 将一字一句都谨记在心里,同时开始尝试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 上官云缨教给他的这门呼吸法。 核心在于通过特定的呼吸节奏与意念引导。 将丹田与经络中散逸的真气有序流转,并最终在体外或兵刃上形成附效。 而附效的属性,则取决于修炼者自身真气的天然属性。 若真气属火,就是火之呼吸,施展出来的就是刀刀烈火。 若真气属雷,就是雷之呼吸,施展出来就是以雷霆击碎黑暗。 其他的还有沉稳如土,锋锐如金,绵长如水,生机如木等等。 “呼吸法全文就是这样,等你初步掌握,能稳定运转后,可尝试调动一缕真气外放,观其形,感其性。” “就可以大概确定真气的天然属性。” “到时我也好为你挑选符合属性的高阶功法。” 传音完毕,但身后却半晌没有回应。 上官云缨有些疑惑,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去。 只见顾承鄞双目紧闭,面容沉静,呼吸的节奏似乎正在发生极其细微而规律的变化,显然已沉浸在尝试运转呼吸法的状态中。 上官云缨心中微微讶异,随后嘴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呼吸法虽然基础,但绝不简单,寻常人想要融会贯通,至少也得数年甚至几十年。 而她当年也是花了个把月才将其彻底掌握。 然而,还没等上官云缨收回视线。 下一秒。 顾承鄞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 第22章 何须三天 一股无形却异常清晰的势,随着顾承鄞的呼吸骤变扩散。 “这是…?!” 上官云缨作为筑基高手,感知最为敏锐,距离也是最近的。 她清晰地察觉到,一股真气从身后传来,瞬间贯通四肢百骸! 周身经脉中真气的流转速度也陡然加快,精神亦为之一振,五感六识都变得更加清晰锐利! 一股气势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住整个前进的队伍。 这绝不是简单的呼吸法所能达到的效果! 甚至已经超出上官云缨的认知范畴,她从没见过,有真气能附效到人的身上,而且效果还如此显著。 顾承鄞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气流在风中凝而不散片刻。 随后眉头皱起,带着困惑开口道: “云缨师父,我的呼吸法,明明已经运转起来,真气也很充盈。” “但奇怪的是,好像没有属性?是哪里出了问题么?还是我练错了?” “额...”上官云缨一时语塞,这让她怎么回答? 说你的呼吸法并没有失败,而是用到她身上去了? 弄的好像她是顾承鄞的东西一样,这也太奇怪了。 上官云缨定了定神,斟酌道:“顾主事莫急,第一次失败本来就很正常,你可以再多运转几次试试。” 其实她也不确定刚才的附效是不是顾承鄞的呼吸法带来的。 但也没关系,只要再多试上几次就知道了。 顾承鄞觉得也是,才运转一次而已,有什么问题再多来几次就搞清楚了。 于是心念再动,体内呼吸法自然流转,又是一轮真气运转。 顾承鄞此时还没意识到情况,还以为呼吸法失败了。 奇异的真气波动再次涌现,比之前更加凝练,范围也更加集中,主要笼罩在他与上官云缨周身。 上官云缨娇躯不由自主地再次一颤,只觉得身后真气如潮水般涌来,不仅力量速度再次提升。 更有一种仿佛能撩动心弦的奇怪感觉渗入四肢百骸,让她心神都微微一荡,脸颊瞬间飞起两抹酡红。 “顾…顾主事…请,请停下…别再呼...呼吸了。” 上官云缨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原本清冷的语调竟染上了几分柔媚与窘迫。 她不得不开口,因为顾承鄞这奇异的附效,除了增强体魄与真气活性外,似乎还暗藏着某种放大感知的诡异效果。 原本她还能凭借深厚修为与意志力压制这种异样的躁动。 但偏偏此刻两人同乘一骑,距离实在太近! 而且她还需要分心驾驭神骏,感知前路等等,根本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在这多重因素的叠加下,如同无形丝线般缠绕而来的气息,悄然瓦解了她的定力。 “嗯?云缨师父,你怎么了?” 顾承鄞听到声音后立刻中断了真气,疑惑地看向上官云缨。 只见佳人侧脸绯红如霞,呼吸急促,就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在强装镇定的模样下,显得更加诱人。 “你的附效,全作用在我这了…” 上官云缨咬着下唇,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淹没在风驰电掣的蹄声里。 她实在说不出口那种被诱惑的感觉,只能含糊道:“而且…效果有点特殊,会让我分心。” “全作用在你身上了?” 顾承鄞这次是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呼吸法的附效不是只能作用在武器铠甲上么?怎么到上官云缨那去了? 而且看这反应,好像还带了点额外效果? 好在顾承鄞两世经验,见多识广,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我这呼吸法的附效,其实是个增幅BUFF?” 到底是什么,再试几次就知道了,顾承鄞将目光看向身下的神骏。 随后凝神静气,再次运转呼吸法。 这次,他将意念更多地锁定在骏马之上。 “唏!” 本就神异的骏马在顾承鄞运转呼吸法后,突然发出一声嘹亮亢奋的长嘶! 马身的肌肉线条贲张,气息暴涨,眼中精光四射。 四蹄仿佛踏上了风火轮,速度猛地暴涨一截,几乎化为一道流光! “诶!” 上官云缨猝不及防,差点被突如其来的冲力带偏,连忙运转真气,稳住身形,紧紧扣住缰绳,才重新控制住被打了鸡血般的骏马。 “看来,我的附效恐怕就是增幅。” 顾承鄞感受着身下骏马澎湃的活力与速度,心中已然确定。 “之所以没有感受到属性,是因为压根就没有属性,所以才能增幅任何属性。” “只不过除了基础增幅外,还掺杂了一些副作用?” 顾承鄞瞥了一眼依旧脸颊泛红的上官云缨。 “既然可以增幅别人,那能不能增幅自身呢?要是可以的话,能增幅多少?” 想到这里,顾承鄞不再犹豫,又一次沉心运转呼吸执法。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将真气外放,而是反观内视。 将所有的精神与真气凝聚于自身,尝试将这奇异的增幅效果,作用在自己身上。 随着呼吸的深入与意念的集中,顾承鄞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一股更加内敛,但极其浑厚的波动自他体内散发开来。 这一次,没有扩散到外界,反而如同漩涡般向他的丹田凝聚。 顾承鄞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震颤中变得更加坚韧。 骨骼隐隐传来麻痒感似乎也在强化,丹田气海内的真气旋涡旋转速度陡然加快。 吸纳外界灵气的效率明显提升,甚至连思维运转的速度,都明显快了一线! 成了! 这无属性的增幅呼吸法,不仅能作用于他人,更能加强自身! 虽然最终的效果,没有像上官云缨或骏马那样夸张,但顾承鄞知道,这是基础实力的差异。 基础实力越强,那增幅之后的效果自然越强,相反基础实力不高,那增幅之后自然是差距不大。 所以只要将基础实力打好,再施展呼吸法增幅,才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顾承鄞心中豁然开朗,只要再多加熟练,掌握好增幅的方向。 然后再将呼吸法的增幅范围扩大到整个金羽卫。 那抵达神都,又何须三天。 第23章 抢功 三城联军。 杨屿风志得意满地坐在联军指挥马车上。 身下铺着厚厚的兽皮毯,面前的小案上摆着精致的茶具。 他慢条斯理地啜饮着香茗,望着远处连绵的旌旗,心中的畅快感,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三城联军已经成功合围,将金羽卫驻扎的营地困在了中心。 据回报,营地内炊烟袅袅,人影晃动,根本就没发现已经被三城联军团团包围。 这一切都如同他预想的顺利。 不,甚至还要更好。 黎明城出兵五万,远超另外两城,再加上指挥权又在手里,这个功劳他拿定了。 至于范、卢那两个副将,呵呵,不过是两块垫脚石罢了。 唯一需要防范的,可能也就是近在咫尺的双河城了。 不过只要速度够快,那也不足为虑。 “主帅。” 魏听松快步登上指挥马车,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一切都已安排好了,按计划,我黎明城与双河城的队伍都已经让出了口子。” “将正面及东北、东南几个最可能会引发突围的方向,全部留给了黄钟城卢将军的队伍。” 魏听松压低声音说道:“再过一刻钟,黄钟城派出的人,必然会发现营地,到时…就看卢将军怎么抉择了。” “属下已找人暗中提点了卢将军的麾下,说那营地守卫松懈,金羽卫疲态尽显,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杨屿风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好,卢副将这人,表面看起来沉稳,实际好大喜功。” “发现如此大好的机会,又是疲惫不堪的金羽卫,他肯定会按耐不住,肯定不会上报。” “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放缓推进速度,加强外围警戒,暂时不向那片区域靠近,让黄钟城先去探探路。” “属下明白。”魏听松躬身领命,他补充道: “双河城那边,已经有乐默契,其部按兵未动,也在观望,就等黄钟城这边一动,这场大戏,就正式开场了。” …… 黄钟城军阵。 “报!” 一名将士连滚带爬地冲到卢副将马前,脸上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与紧张: “禀将军!前方三里,一处隐蔽山坳内,发现大规模营地!旌旗隐约可见,看样式,很像是金羽卫!” 卢副将精神陡然一振!他猛的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有没有惊动他们?里面情况如何?” “没有惊动!属下等人只是远远观察,不敢靠近,营地守卫看起来很松懈,巡哨的间隔很长。” “而且人影稀疏,多数营帐寂静无声,只有少数几处有炊烟升起,看起来好像都在休息。”将士快速回报。 将士的语速极快,将观察到的细节全部道出。 “都在休息?好!好!好!天助我也!” 卢副将眼中精光爆射,金羽卫透支真气强行军他是知道的,现在一看,果然已经变成了强弩之末! 没想到竟然被他黄钟城率先发现了营地!这可是送到嘴边的功劳!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立刻上报联军主帅杨屿风? 不可能! 就杨屿风那老狐狸,要是知道这消息,肯定会以主帅之名把黄钟城的人调出去。 然后再让黎明城的人来合围,到时擒拿妖女洛曌的头功,还能落在他的手里?怕是连口汤都喝不上! 瞒!必须瞒! 不仅要瞒,还要快! 否则一旦让黎明城或双河城知道消息,不管是哪一方,都不是他黄钟城现在能对抗的。 但要是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先攻破营地,擒下妖女洛曌,那么首功必然是他的! 就算杨屿风气得跳脚,双河城派人施压,那也改变不了是他黄钟城带人破敌擒首的事实! “传我命令!” 卢副将压低声音,对身边几名心腹将领道: “这个消息,不必向主帅汇报!” “命令所有人,立刻集结,以最快的速度向那营地位置靠近!” “不要停顿,直接发起攻击,速度要快,攻势要猛,最好一击即溃!” “将军,这…不通报主帅,私自调兵抢攻,要是事后追究?”一名偏将面露忧色,低声提醒。 “糊涂!你是黎明城的兵还是我黄钟城的将?这三城联军不过就是个名头,谁能抓到妖女谁就是赢家。” “不然等黎明城和双河城的人赶来,我们怕是连口汤都喝不到!” 这一番话,既是训斥,也是鼓动。 几名偏领眼中最后一丝迟疑迅速被功劳的渴望所取代。 “末将明白!”“遵命!” 很快,黄钟城最精锐的士卒,在卢副将的亲自率领下,如同悄然出鞘的匕首,脱离联军大部队的序列。 借着地形的掩护,朝着指引的山坳营地疾扑而去。 为了追求速度,他们甚至放弃了部分重型器械和辎重。 ...... “主帅,黄钟城卢将军所部,突然脱离阵型,加速疾进,看其动向…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一名黎明城的探子低声禀报。 杨屿风与魏听松对视一眼,嘴角皆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笑意。 “果然还是没沉住气啊。” 杨屿风捋须轻笑,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卢副将还是太年轻,太想立功了。” “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哪里知道姜还是老的辣啊。”魏听松在旁边附和道。 杨屿风微微一笑,下达新的命令: “传令,中军各部,按原计划稳步推进,但注意与黄钟城的人保持安全距离,另外,派几个机灵的跟上去看看热闹。” “还有多加注意黄钟城的方向,要是派了援兵出来,就说没有老夫的命令,谁也不能通过。” “是。”探子领命退下。 魏听松笑道:“卢将军若能一举成功,也能省我们一番力气,要是不成,就得面对金羽卫背水一战的反扑。” “消耗的也是他黄钟城的兵力,无论成败,对我们而言,都是有利无害,主帅此计,一石二鸟,属下佩服啊!” 杨屿风得意地哼了一声,重新端起茶盏: “我们就坐在这里等好消息吧。” “哦对了,军师别忘了提醒一下范将军,让他的人也配合一下。” 第24章 全都是假的 山坳营地外。 卢副将率领的黄钟城大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营地的半包围。 望着前方安静得有些过分的营帐,卢副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被即将到手的功劳所冲散。 “金羽卫果然不行了,连最基本的警戒都没有了!兄弟们,随我杀进去!擒拿妖女者,官升三级,赏万金!”卢副将拔出佩刀,向前一挥! “杀!”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打破山间的寂静! 黄钟城的大军如潮水般从数个方向涌向营地,十分轻易就冲烂了外围的栅栏。 然而,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 冲入营地的将士很快发现了异常,这些营帐大多是空的! 少数几个有人的帐篷里,全是扎着衣服的草人! 而那些炊烟,都是从燃烧着湿柴与特殊香料的土坑里冒出来的! “将军!是假的!都是假的!”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偏将惊恐地回头大喊。 “什么?!” 卢副将如遭雷击,策马冲入营地中央。 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巨大骗局,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中计了! 金羽卫早就跑了!这里就只是一个拖延时间的幌子! 而他,不仅没有识破,还瞒报军情,私自调兵抢攻。 “该死的妖女!!” 卢副将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一刀狠狠劈在旁边的草人上。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回联军中军。 “假营地?!都是假的?!” 杨屿风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车板上,摔得粉碎。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怒。 魏听松也是脸色煞白,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我们的人明明观察到…” “废物!一群废物!” 杨屿风暴跳如雷,指着魏听松的鼻子大骂:“这就是你的情报?!这就是金羽卫透支真气的强行军?!” “一个假营地就把我们十几万大军耍得团团转!卢明那个蠢货擅自行动是蠢,我们坐在这里看戏,岂不是比他更蠢?!” 一想到自己不仅错过了真正的战机,还可能会在二皇子那落个指挥不力的评价,杨屿风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主帅息怒!当务之急是立刻查明妖女的真实去向!”魏听松强自镇定,急忙道。 “查!给我立刻去查!所有人都派出去!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妖女给我找出来!” 杨屿风声嘶力竭地吼道,再无半分之前的从容气度:“还有卢明那个混蛋!让他立刻滚来见我!” 整个联军大营,瞬间被一股压抑而狂躁的怒火所笼罩。 帅帐之内,气氛更是降至冰点,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卢副将一回来,就看到杨屿风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老脸,以及魏听松惨白中带着惶恐的神色。 “卢明!你好大的胆子!” 杨屿风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乱跳,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卢明脸上。 “谁给你的胆子,敢私自调兵抢攻?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联军主帅!” 卢明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现在又被杨屿风指着鼻子骂,更是怒火攻心,毫不示弱地吼道: “杨屿风!你少在这里摆主帅的架子!要不是你情报有误,胡乱指挥,十几万大军怎么会被妖女耍得团团转?!” “我黄钟城将士率先发现敌踪,冲锋在前,何错之有?!” “倒是你,坐拥中军却迟迟不动,看着我部孤军突进,安的什么心?!” “我看你是想借刀杀人,消耗我黄钟城兵力,好让你黎明城独吞功劳?!” “你…你血口喷人!”杨屿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颤抖地指着卢明。 “明明是你贪功冒进,连真假营地都分不清,如今竟敢倒打一耙,诬陷本帅?!” “我贪功冒进?”卢明气极反笑,声音尖刻道:“杨屿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龌龊心思!” “你黎明城出兵五万,远超我黄钟双河两城,又占了主帅之位,不就是想把擒拿妖女的功劳攥在自己手里吗?” “只可惜,你算盘打得精,妖女更精!留了个空壳子,把你我都耍了!” “够了!卢将军!” 魏听松见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连忙上前打圆场:“当务之急是找到妖女到底去哪了,不然二皇子怪罪下来,谁都担当不起啊!” 他本来是想给个台阶下,结果反倒让气头上的卢明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魏听松!你还有脸说话?!”卢征猛地转向魏听松,眼神如刀:“要不是你信誓旦旦的说什么金羽卫在透支真气,进行强行军。” “什么营地迹象确切无疑,本将军又怎么会深信不疑?!还有,你黎明城的探子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假营地都查不清?” “照我看,不是妖女太精,是你们黎明城从主帅到军师再到探子,全都是废物!” “你!” 魏听松被骂得面红耳赤,尖声反驳道:“卢将军!情报是多方印证而来,不是我一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黄钟城难道就没派人去探查?你们要是查的仔细,还会被假营地骗?” “多方印证?我看是你们黎明城上下串通一气,弄些假情报来糊弄我们,好让你们独占功劳吧!”卢明冷笑。 “你…你这是污蔑!!”魏听松气得跳脚。 “够了!都给本帅闭嘴!” 杨屿风暴喝一声,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重新掌控局面,但声音却因激动而有些走调:“再吵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妖女!卢将军,你部立刻归建,整顿兵马!魏听松,你马上让所有探子扩大范围!尤其是黄钟城方向,给本帅仔细地搜!” 卢明冷哼一声,虽不满杨屿风仍以命令口气对他说话,但也知道继续吵下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当下拂袖转身,丢下一句:“本将军自会整顿兵马!但今天这事,我黄钟城记下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大步出帐。 魏听松看着卢明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杨屿风铁青的脸色,连忙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办!” 第25章 副作用 黄钟城南郊,背风的密林深处。 一个布置更精妙的营地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 草人披上了衣甲,营帐错落的阵型,还有小队人马伪装成巡逻队,在营地外围刻意留下痕迹。 而在密林的另一边,同骑的两人正在寻找合适的试验地点。 “顾主事,这里应该可以。” 上官云缨勒住马,轻盈地跃下地面,环顾四周。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零星天光透过叶隙洒下,形成斑驳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假营地布置的细微声响,更衬托出此地的寂静。 顾承鄞随后下马,活动了一下有点僵硬的筋骨。 然后看向上官云缨,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淡淡红晕的侧脸上。 自从用过那几次增幅后,这位首席女官就有些不对劲,眼神躲闪,气息时常微乱。 “云缨师父。” 顾承鄞开口,决定直接切入正题:“在马上还是有点不方便,现在还有点时间,你是筑基境,感知也比我敏锐,可以帮我记录下这增幅的效果么?” 上官云缨心头一跳,强自镇定,点了点头:“好,你的呼吸法很特殊,正好我也想再看看。” 她走到林间一片稍显开阔的空地,面对顾承鄞,盘膝坐下。 然后将心神全部集中于真气感知上,而顾承鄞走到她面前,闭目凝神开始运转呼吸法。 很快,那股独特的势再次从他周身弥漫开来。 只是这一次,因为环境安静,心神专注,顾承鄞对自身的掌握清晰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丹田气海的真气旋涡旋转加快,丝丝缕缕的精纯能量随着呼吸而转化。 融入四肢百骸,潜移默化地强化着肌肉、骨骼、经脉的每一丝细微结构。 “果然主要作用于根基,虽然爆发增幅不强,但胜在持久全面,利于长远。” 顾承鄞心中暗忖,随即他心念一动,尝试将这股增幅之力,向前引导出去。 目标自然是前方面对自己的佳人。 无形的波动如同水纹般荡开,精准地笼罩住上官云缨。 上官云缨娇躯猛然一颤! 这一次的感觉,远比在颠簸马背上更加清晰! 这股力量不是简单的体魄与真气增幅。 它如同最柔和的暖流,无孔不入地渗入她的每一条经脉,甚至…直抵灵台识海! 在这股增幅的作用下,她感觉自己的五感都被放大,林间泥土的芬芳、叶片摩擦的细响、远处溪流的潺潺,乃至顾承鄞平稳而有力的呼吸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而更让她心神失守的是随之而来的的情感催化与感知同调! 顾承鄞专注运转功法时的心念,那份对力量的探究,甚至潜藏深处的冷静和审慎。 都仿佛被这股奇异的增幅之力模糊地传递了过来。 与此同时,她自身的情绪也与这股传递来的心念隐隐共鸣! 一种强烈的亲近和信赖感,如同野火般在她心底轰然腾起! 眼前浮现出顾承鄞这些时日来的种种:算无遗策的冷静,面对绝境的从容,偶尔流露的促狭,还有那句云缨师父带来的奇异悸动… 这些原本被她理智压在心底的碎片,在这股增幅之力的催化与联结下,瞬间膨胀起来! (他…如此优秀…智谋超群,心志坚韧,甚至修行天赋也如此惊人…) (殿下对他那般信任倚重…他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他方才…是在担心这功法对我有影响么?他…是在关心我?) (我…我这是怎么了?心跳得好快,脸颊发烫,不敢看他…) (难道…我…爱上他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上官云缨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睁开眼,美眸中水光潋滟,脸颊绯红如醉,怔怔地望向仍在闭目运功的顾承鄞。 林中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顾承鄞恰好在此刻结束了这一轮呼吸,缓缓收功,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就是上官云缨眼含春水,欲语还休的异常模样。 “云缨师父?”顾承鄞疑惑地走近两步。 “你怎么了?是增幅有什么问题么?” 见她如此反应,顾承鄞心中也暗自警惕,难道他的增益效果真有什么副作用? 那必须排查出来才行,不然要是留下什么隐患就不好了。 随着顾承鄞的靠近,独属于其增幅的温暖气息,让上官云缨呼吸一窒,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细弱颤抖: “我…我没事…只是这效果,好像有些特别。”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与顾承鄞对视,生怕眼中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情意被他看穿。 心中又是羞窘,又是迷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与恐慌交织。 顾承鄞眉头皱得更紧,上官云缨这状态,是个人都能看出有问题。 气息紊乱,眼神飘忽,脸颊潮红,跟平日那个清冷自持的首席女官判若两人。 “特别?哪里特别?”顾承鄞追问道,语气严肃起来:“云缨,这事情很重要,你是不是情绪异常波动?还是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他的追问带着纯粹的探究,但听在上官云缨耳中,却如同情人的关切。 让她心中那团火燃烧得更加猛烈,咬着下唇,几乎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勉强组织起语言: “是…是有些影响…感知被放大了,情绪也...有点不受控制…” 她语无伦次,根本不敢细说那情绪具体是什么:“但…好像并没有害处…只是…一时难以适应…” 顾承鄞若有所思,看来,自己这无属性的呼吸法,不仅仅只是增幅基础那么简单。 它似乎还能在精神层面,放大对方的感知与情绪,甚至可能产生某种共情效果。 要是用在战场上,应该能提振士气,加强默契。 但要是对单人增幅,恐怕就会出现上官云缨现在这样的副作用。 这点倒是需要注意。 “我明白了。” 顾承鄞点了点头,看着上官云缨依旧通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放缓了语气:“是我没考虑好,云缨师父你调息静心,千万不要被增幅影响了心神。” “嗯…” 上官云缨低低应了一声,开始闭目调息,强迫自己平复那沸腾的心潮。 然而,顾承鄞方才关切的语气,以及那萦绕不去的温暖气息,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心底。 有些东西一旦被点燃,恐怕就很难再熄灭了。 第26章 探明虚实 黄钟城外的假营地建造完毕,细节甚至比上一个更加考究。 刻意留下了更多匆忙的痕迹,丢弃了少量损坏的,却明显属于金羽卫精锐的制式甲片。 还伪造了几处短暂交战后的狼藉现场,一切都只为营造一种金羽卫曾在此短暂休整,但因某种原因又仓促撤离的假象。 “消息可以放出去了。”顾承鄞对上官云缨吩咐道。 “要不经意地让几个北河城溃兵将消息带到联军,口径要一致。” 上官云缨此时已经平复下来,至少表面恢复了首席女官的干练。 她点了点头,立刻着手安排,内务府的密探网络高效运转起来,精心安排的棋子开始按预定计划行动。 与此同时,顾承鄞也不再耽搁,立刻下令所有人离开。 以最快的速度向东南方向疾驰。 目标明确,与陈不杀率领的三千重甲汇合! …… 三城联军。 “报!” 一名将士连滚带爬的冲进大帐,声音带着惊惶:“西南方向发现溃兵!自称是北河城守军残部,称亲眼看见金羽卫大队人马,已于昨日夜间强行渡过洛水河,正朝黄钟城方向移动!” “什么?!妖女渡河去了黄钟城?!” 刚刚因为假营地事件而灰头土脸的杨屿风、魏听松两人,听到这个消息大惊失色! 黄钟城!那可是卢明的老巢! 城内如今仅有四万守军,面对可能有三万之众,还是陈不杀这等猛将率领的金羽卫。 就算对方疲惫,也绝不是能轻易抵挡住的! 要是妖女突破黄钟城,就可以直抵神都!这一切就全都完了! “快!传令全军,立刻转向,目标黄钟城!全速驰援!” 杨屿风下意识地吼道,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主帅且慢!”魏听松却突然出声阻止,他眼神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这消息,怕是有蹊跷!” “蹊跷?还有什么蹊跷?!”卢明副将在这个时候冲进大帐,显然他也收到了消息。 听到魏听松这么说,顿时眼睛都红了,怒吼道:“金羽卫都冲着我黄钟城去了!你还要阻拦援军?是不是真想看我黄钟城陷落,让妖女抵达神都?!” “卢将军稍安勿躁!”魏听松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杨屿风和卢明。 “金羽卫先是摆下空营,戏耍我军,拖延了至少大半日时间,如今又恰好被溃兵发现渡河前往黄钟城的踪迹,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太顺理成章了?”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快速点过几个位置:“我们之前判断金羽卫因透支真气而疲惫,要找地方休整。” “这才有了第一个假营地,成功误导了大军,那么,这第二个指向黄钟城的踪迹,会不会是另一个…更大的假营地?” 杨屿风闻言,眉头紧锁:“军师的意思是,这渡河去黄钟城的消息,也可能是假的?是金羽卫故意放出的烟雾,想调动我军主力扑向黄钟城,而他们实则另有所图?” “正是!” 魏听松重重敲了一下舆图上代表双河城的位置:“主帅请看,第一个假营地就在双河城外,成功吸引了我们注意力。” “若妖女的真实目标并非黄钟城,而是玩了一手声东击西,等我军主力被调往黄钟城后,他们再突然折返,强攻守备空虚的双河城,又当如何?” “只要能拿下双河城,一样可以抵达神都!” 卢明此时也冷静下来,但依然焦躁:“就算有可能是假,但万一是真的呢?我黄钟城守军不过四万,怎么抵挡陈不杀的三万金羽卫?我冒不起这个险!” 帐内顿时陷入僵持,杨屿风倾向于魏听松的判断,觉得金羽卫诡计多端,不可不防。 而卢明则忧心自家城池安危,坚持必须立刻救援,魏听松则坚持需要进一步探查,以免再次中计。 争吵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激烈。 “姓魏的!你就是怕我军救援黄钟城,抢了你们黎明城的风头!要是我黄钟城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卢将军!你这是意气用事!若我军主力被假情报调走,导致双河城或黎明城方向出现纰漏,让妖女跑了,这责任你又担得起?!” “都给本帅闭嘴!”杨屿风头痛欲裂,怒喝道。 就在这时,刚刚进来的范副将开口了:“争吵没有意义,我有一计,或许可以试试。” 三人目光齐齐看向他。 范副将继续道:“既然黄钟城方向有可疑踪迹,而双河城方向亦不能完全排除风险,联军主力肯定不能贸然押注一方,不如折中行事。” 他指着舆图:“让黄钟城派一支轻骑快马,人数不用太多,三五十精锐即可。” “以最快速度直扑疑似出现过的区域进行侦察,要是遭遇金羽卫,那就证明消息是真的,联军主力再全速驰援也来得及。” “但要是扑了个空,就几乎可以确定,妖女根本不在黄钟城方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同时,为了保险起见,也从黎明城方向,同样派出一支小队精锐。” “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黎明城周边我们可能藏兵的区域,要是妖女的真实意图是声东击西,偷袭黎明城或双河城,那金羽卫就必须要预先潜伏在附近。” “只要哪一边派出去的小队消失了,或者传回了接敌的讯号,那妖女的真正位置,不就一目了然?”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静。 杨屿风眼睛一亮:“范将军此计厉害!以小队为饵,探明虚实,联军可暂时按兵不动,或向最可能的方向机动预备,即便饵被吃掉,损失也微乎其微,但能换来至关重要的情报!” 魏听松也微微颔首:“以静制动,以饵探路,确实是目前最稳妥之法。” 卢明虽然仍担心黄钟城,但也觉得范副将的办法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至少能尽快确认黄钟城方向的虚实。 他咬了咬牙:“好!那就依范将军之计!” 杨屿风拍板:“事不宜迟,立刻去办!” 第27章 三渡洛水 洛水河北岸,一处远离大道,地势崎岖的隐蔽山谷内。 “殿下!” 陈不杀甲胄铿锵,大步迎上刚刚抵达的大部队。 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末将率三千儿郎,在此潜伏未露丝毫痕迹!只等殿下指令!” 顾承鄞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的将士。 他们重新披挂上了精钢重甲,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长兵在手,盾牌如山,一股沉凝的杀伐之气,在这山谷中无声弥漫。 “陈将军辛苦了。”顾承鄞微微颔首,眼中闪过锐芒:“潜伏任务完成得非常好,现在,轮到亮剑的时候了。” 他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位将领耳中:“陈将军,你率三千重甲,即刻前出,占据山谷前方。” “摆出准备反向突击的架势,旗帜要鲜明,动静可以大一些。” 陈不杀眼中精光一闪:“是要以三千重甲为饵,吸引联军主力?” “是的。”顾承鄞点头,嘴角勾起弧度:“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光明正大地告诉三城联军,金羽卫主力在此,而且是重装列阵的主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稍后,我会让剩余的人也展示一部分出来,在你们后方及侧翼继续忙碌地修建营地。” “营造出全军在此集结固守的假象,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让他们确信,我们准备从黎明城方向突围。” “末将明白!”陈不杀抱拳,脸上露出狞笑:“请殿下放心,有这身重甲和地形之利,就算十万联军真的来攻,想啃下这三千人,也得崩掉满口牙!” 顾承鄞点头:“倒也不必,对方现在不会派大军前来。” 他转向上官云缨:“云缨,立刻安排人手,布置大营,同时,所有探子往外撒出去,严密监控动向,尤其是黎明城和黄钟城方向的任何异动。” “是!”上官云缨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经历过林间那场心潮起伏后,她面对顾承鄞时,心底深处那份异样情愫虽没消散,却已被更加复杂的敬畏所覆盖。 这个男人,正在下一盘她完全看不透的大棋。 很快,山谷内外开始热闹起来。 三千重甲在陈不杀的指挥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伐木立栅,挖掘壕沟,构筑起一道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防线。 而在他们后方深处,大量金羽卫则在忙碌地搭建更多营帐,升起更多炊烟,制造出集结的景象,一切都在刻意地展示着存在感。 …… 就在顾承鄞这边大戏刚刚拉开帷幕,各种动静开始向山谷外扩散的同时。 黎明城方向派出的精锐侦察小队,如同幽魂般悄然摸到这片区域的外围林地。 他们约有三十人,都是黎明城百里挑一的侦察好手。 身穿便于隐蔽的深色皮甲,涂抹了掩盖气味的草汁,行动间几乎与林影融为一体。 带队的是经验丰富的老探子,此刻正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小心地观察着前方山谷。 “队长,你看那边…我的天!” 趴在侦察队长身旁的一名年轻探子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骇,他指向的是山谷隘口的方向。 侦察队长连忙凝神望去,这一看,不由得心头剧震! 只见远处山谷唯一的出入口处,已被一道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钢铁城墙彻底堵死! 那分明是无数身披全套重甲的金羽卫,列成的紧密阵型! 在那些精工锻造的金甲上,反射出大片令人心悸的金属寒光,如同无数点冷酷的星辰!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阵列并不是死守不动,其中部分军士正在军官喝令下,正进行着小幅度的阵型变换与武器操演。 沉重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即使隔着一里多地,也能隐隐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侦查队长视野向山谷深处延伸,只见谷内烟尘微扬,影影绰绰间,似乎有无数营帐的轮廓。 更有数道粗壮的炊烟笔直升起,汇入云层之中,隐约的人影在营地间走动,数量极为可观! “是金羽卫!真的是重装金羽卫!”侦察队长喉咙发干,声音沙哑:“看这架势…绝对不止几千人!他们竟然真的在这里!” “而且看那阵型变换,旗帜指向,还有谷内的动静,不像单纯固守,倒像是在积极准备,蓄势突击!” 这个判断让他浑身冰凉,联军主力正在向此地合围。 若金羽卫真在此养精蓄锐,准备以重甲精锐为先锋,反向发动决死突围,那首当其冲的... “必须立刻把消息带回去!这情报太重要了!” 侦察队长当机立断,低喝道,“撤!原路返回,快!决不能被…” 他的发现二字尚未出口,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不远处的树冠中尖啸着射向天空,随即炸开一团小小的红色烟尘! “暴露了!快走!”侦察队长魂飞魄散,嘶声大吼。 几乎在响箭炸响的同时,两侧原本寂静的林坡上,如同鬼魅般骤然站起数十道身影! 他们动作矫健如豹,手中劲弩已然上弦,冰冷的箭镞在晨光中闪着致命的幽光。 “围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跑!”一声冷冽的喝令从林中传来。 “分散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把消息带回去!” 侦察队长眼睛都红了,拔出腰间短刀,率先向黎明城方向的一片密林蹿去! 他知道自己这支小队的使命并非战斗,而是把情报送回去! “追!” 金羽卫将领手一挥,数十名精锐立刻如狼似虎般扑出,两人一组,衔尾急追! 一场紧张到窒息的小规模追杀在林间急速展开。 惨叫闷哼声不时响起,那是被弩箭射中或被迫近身格杀的声音。 侦察队长带着残存的七八名斥候,拼尽全部力气,借助林木岩石的掩护,亡命奔逃。 他们丢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负重,甚至扯掉碍事的披风,只为争取一线生机。 最终,当侦察队长连滚带爬冲出密林,看到远处联军大营隐约的旗帜时。 身边只剩下三名同样狼狈不堪的探子。 第28章 四渡洛水 “主帅!主帅!找到了!找到了!” 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盔歪甲斜,身上还带着血迹和泥土: “属下等人在黎明城往南的鹰愁涧附近,发现了金羽卫主力!他们全都披着重甲!正在构筑坚固工事,看样子是准备突围!” “山谷里营帐连绵,炊烟无数,绝对不下三万人!我们被发现了,死了好多兄弟…” “鹰愁涧?”杨屿风猛地从座位上站起,眼中爆发出精光! 妖女果然没有去黄钟城!他们就躲在黎明城附近!看来魏听松的判断至少对了一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一名传令兵也疾奔入帐:“报!黄钟城急报!派往南郊山坳的探子确认,那营地确为假营,空无一人,只有草人伪装!金羽卫主力并不在黄钟城!” 两个消息前后脚传来,帐内众人神色各异。 杨屿风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掌控一切的自信笑容,之前的焦躁与阴霾一扫而空: “好!好啊!妖女果然狡猾,先以假营疑兵,再放出渡河假消息,意图调虎离山!” “可惜,还是被识破了!他们现在龟缩在鹰愁涧,想要从黎明城突围?做梦!” 他看向魏听松,赞许地点了点头:“军师料事如神,妖女果然声东击西,真实目标还是我黎明城!要不是军师谨慎,差点就上了他们的当!” 魏听松也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矜持的笑意:“主帅过奖,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如今妖女位置已明,正是我军一举围歼的良机!” 卢明虽然虚惊一场有些后怕,但知道金羽卫并没有黄钟城,也放下心来,连忙道:“主帅,既然已经找到了妖女,应该立刻发兵,将其团团围住!末将愿为先锋!” “不急。” 杨屿风摆了摆手,恢复了老将的沉稳,目光落在舆图的鹰愁涧位置,冷笑道:“妖女选择鹰愁涧,此地易守难攻不假,但同样也是一处绝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要隘口和几条险峻小径可出入。” “他们想倚仗重甲和地利消耗我军,拖延时间,或许还想等我们久攻不下,士气疲惫时再找机会突围…”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传令三军,立即开拔,目标鹰愁涧!黎明城五万,双河城四万,黄钟城四万,合计十三万大军,给本帅将鹰愁涧围成铁桶!水泄不通!” “是!”众将齐声应诺。 魏听松却上前一步,补充道:“主帅,还是要防金羽卫狗急跳墙,如今联军在东,西侧空虚。” “要是妖女拼死向西突围,并舍弃部分重甲,轻装翻越,还是有可能逃出生天,不如…” 他看向卢明:“请卢将军传令黄钟城,再调拨…嗯,一万精锐,不必参与正面围困,而是在鹰愁涧以东三十里外的野狼峪设伏。” “不必硬拼,只要利用地形,广设障碍,多布疑兵,拖延其突围就好,等联军主力消耗得差不多,再向东溃逃时,这支伏兵便可轻松截杀,或将其拖住,等待联军主力追击!” 杨屿风眼睛一亮:“妙!军师此计,可以说是算无遗策!将妖女的退路彻底封死!卢将军,你觉得怎么样?” 卢明眼中爆出精光,要是妖女真的从东突围,这岂不是抢夺功劳最好的机会!? 杨屿风这个蠢货,居然把这么好的机会主动让出来了,以陈不杀的筑基实力,想要突围没有人拦得住他,仅仅一万实在是太少了。 埋伏肯定够用,但要想阻拦黎明城跟双河城可就远远不够,如今已经确认妖女的位置,那黄钟城守军再多也没有任何意义。 还不如都派出来,只要能擒下妖女,那一切都是值得的!但现在还是要把杨屿风糊弄过去,既然说一万那就一万。 等我黄钟城主将率兵亲至,看你杨屿风还怎么在我面前耍主帅威风! “军师说的有理,末将没有异议,这便传令回城,让我家主将调派一万精锐,立刻前往野狼峪设伏!”卢明抱拳应下。 “好!”杨屿风意气风发,大手一挥:“诸将听令!即刻整军,兵发鹰愁涧!这次一定能擒下妖女!” ...... 黎明城探子小队溃逃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尽。 鹰愁涧山谷内的忙碌景象却达到了顶峰,骤然转向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忙碌。 “快!所有重甲全部原地卸除,保持阵型不变!”顾承鄞的命令简洁清晰,传遍山谷。 在明确的指挥下,后方的金羽卫立刻涌上前,帮助卸甲,并设立假人将重甲全部套上,俨然保持重装列阵的态势。 仅仅半个时辰,所有金羽卫便成功撤离假营地和假军阵,远远看去,根本没有人相信这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殿下有令!” 顾承鄞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在夜色中迅速集结的三万金羽卫:“渡河之后,转向西北,目标黄钟城的假营地!注意隐蔽,马蹄裹布,噤声疾行!” “诺!”低沉的应和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三万金羽卫,如同融入夜色的庞大幽灵,在顾承鄞的带领下,悄然离开了他们刚刚精心布置的舞台。 将重兵固守的假象留给正在赶来的十三万联军,自己则轻装简从,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开始了又一次致命机动。 洛水河。 一处水流平缓,河床坚硬的浅滩。 金羽卫抵达时,已是子夜时分。 没有火把,只有微弱的星光和将士们锐利的眼神指引。 渡河行动有条不紊,前锋先行探路,巩固对岸。 随后主力快速涉水而过,冰冷的河水浸湿了衣甲,却无人发出半声抱怨,只有哗哗的水流声与压抑的喘息。 第四次渡过洛水河,意味着他们彻底跳出三城联军的包围圈。 稍作休整后,金羽卫继续向西北疾行。 目标明确:黄钟城南郊那片他们亲手布置,又故意暴露出来的假营地区域。 那里地形熟悉,且刚刚被黄钟城确认空假,如同灯下黑一般,是最佳的潜藏之地。 第29章 七日之期已到 黎明时分,天色微熹。 三万金羽卫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黄钟城南郊。 他们分散隐蔽在周围的丘陵树木之中,严密监视着不远处的黄钟城。 顾承鄞等人,伏在一处视野极佳的高坡后,借助稀疏的灌木和晨雾遮掩,遥望着巍峨的城墙。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方渐白。 忽然。 “嘎吱…嘎吱…” 沉重的城门开启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只见黄钟城南门大开!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骑兵在前,步卒在后,辅兵押运着辎重车辆,队伍绵延不绝! 一面面城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行进的方向,赫然是东南,正是鹰愁涧所在的大致方位!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上官云缨低声喃喃,美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她亲眼看着顾承鄞一步步设局,诱使联军做出判断,调动兵力。 如今,黄钟城的守军果然如他所料,大规模出城,前往围剿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金羽卫! 陈不杀瞪大双眼,粗重的呼吸都刻意压低了,拳头紧握。 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谋略,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大胆,将敌人心理和行动算计到这般地步的连环计! 先疑兵,再调虎,后示形,最终引蛇出洞…环环相扣,步步惊心! 周围的将领和金羽卫们,看着黄钟城外那源源不断涌出,逐渐汇成庞大洪流的黄钟城军队。 再回头看向身边始终面色平静的顾承鄞,目光中的敬畏已然达到了顶峰! 这已不是普通的钦佩,而是近乎看待神祇般的仰望!算无遗策,料敌先机,莫过于此! 顾承鄞自己,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计划进行到这一步,最关键的一环已经达成。他默默估算着出城军队的数量。 一万…两万…三万…… 当最后一批辎重队伍消失在东北方向的丘陵之后,黄钟城下重归寂静。 城门缓缓关闭,显然,守军数量已降至一个极低的水平。 “至少三万五千人出城。” 上官云缨凭借丰富的经验,低声报出一个精准的数字,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城内留守兵力,恐怕不足五千,且多为老弱或辅兵。” 顾承鄞眼中精光一闪。 时机,到了!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目光平静地扫过身边众将:“殿下有令,整队。” “目标:” 他抬手指向前方那座看似依旧巍峨,实则内部已然空虚的巨城。 “黄钟城。” 没有激昂的鼓动,没有多余的废话。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所有金羽卫的热血瞬间沸腾! “诺!!!” 压抑的低吼如同闷雷,在三万将士胸腔中滚动。 不再需要任何伪装,不再需要任何隐蔽。 三万金羽卫,在顾承鄞的率领下,如同出鞘的利剑,从隐蔽处现身,以标准的进攻阵型,带着碾压一切的肃杀之气。 朝着黄钟城,不,是朝着那扇会为他们主动打开大门的黄钟城,稳步压去! 沉重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汇聚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洪流,滚滚向前! 黄钟城头,留守的校尉看着远方地平线上无边无际的金甲洪流。 看着那金羽卫旗帜与洛字王旗,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城头栽下去! “金…金羽卫?!他们不是被围在鹰愁涧了吗?!怎么…怎么会在这里?!” 校尉声音都变了调,绝望地看着身边稀稀拉拉,面无人色的守军。 区区数千老弱,如何抵挡这如狼似虎的三万百战死士? 守城?根本没有意义! 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如此低落的士气,如此突如其来的兵临城下,任何抵抗都将是徒劳的送死。 仅仅一炷香后,当金羽卫前锋距离城墙还有一箭之地时,黄钟城紧闭的城门,在无数双惊恐目光的注视下,再次缓缓打开了。 一面白旗,颤巍巍地挑了出来。 留守的校尉,面如死灰,带领着寥寥几名属官,徒步出城,匍匐在地,献上了城池降书。 兵不血刃,黄钟城易主。 上官云缨策马缓缓行至校尉面前,看都没看那降书,只平静地说道: “打开所有通道,清理路障,殿下仁心宽厚,不愿伤及无辜,只要管好你的人,就不会出任何事情。” “是…是!谨遵殿下之命!”校尉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三万金羽卫,如同一道沉默的金色洪流,在黄钟城守军敬畏恐惧的目光注视下。 穿过了城门,也穿过了这座他们原本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攻克的坚城。 踏上了通往神都的最后一段坦途! 也就在金羽卫浩浩荡荡穿过黄钟城中央大街时,顾承鄞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原本稳定增长的真气,骤然间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奔涌起来! 澎湃的力量冲刷着四肢百骸,丹田气海剧烈膨胀,炼气初阶的壁垒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捅破,修为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炼气中期、后期迅猛攀升! 这是来自三万金羽卫更深的信服,黄钟城守军及目睹此役的无数人带来的庞大影响力汇聚! 奇迹般的无伤速通已经完成,他顾承鄞的名字,必将随着此战传遍洛水郡,甚至整个大洛! 而这份汇聚而来的信念与名望,正转化为最精纯的真气修为! 顾承鄞心中波澜微起,立刻归于更深沉的平静,力量,只是他达成目的所需。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大军安然穿越黄钟城,即将抵达神都的同一时刻。 笼罩着真洛曌灵魂长达七日之久,莹白温润的护命光。 终于完成了使命,发出一声细微的破碎轻响,随即化作点点流光,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束缚解除! 真洛曌那凝实了许多的灵魂虚影,猛地一震! 重获自由的复杂感触,瞬间淹没了她。 七日之期已到。 她,可以回到自己的本体了! 绝对的杀意、积郁的怒火、被戏耍的耻辱、对未来的筹谋… 无数情绪在她灵魂中疯狂交织,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顾承鄞。 虚影般的眼眸中,寒光凛冽如万古玄冰。 下一秒,灵魂虚影化作一道无形的流光,以远超世间任何速度的极限。 朝着坐于马上的‘假洛曌’瞬息而去! 第30章 神都 神都,巍峨如神山矗立,厚重的城墙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暗沉的金铁光泽。 城门大开,守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诡异的肃穆。 洛曌的仪仗缓缓驶入城门,没有预想中的戒严封锁,没有剑拔弩张的叛军迎击,甚至没有太多惊疑审视的目光。 街道两旁,百姓被远远隔开,维持秩序的城防军士姿容整肃,目不斜视。 坊市间隐约传来的叫卖声、车轮声,与往日并无二致。 这份过分的正常,反而让历经生死的金羽卫将士们,心中绷紧了最后一根弦。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宁静。 端坐于华盖马车内的洛曌,透过轻纱望向窗外,神情淡漠,无喜无悲。 真正的她已于昨夜悄然回归本体,此刻正以超越凡俗的视角,冷眼审视着这座她阔别多日的神都。 洛曌并没有立刻挣脱控制,反而将计就计,完美地维持着被催眠时的姿态与反应。 车队穿过漫长的御道,最终驶入神都东侧,回到属于长公主的专属宫殿。 宫门内外,早已得到消息的女官跪迎,态度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感受不到多少真切的喜悦。 洛曌在上官云缨的搀扶下步下马车,玄色绣金的宫装长裙曳地,凤眸平静地扫过熟悉的殿宇楼阁,未发一言,径直步入内殿。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紧随其后,三万金羽卫在神都外驻扎,陈不杀则需即刻前往金羽府复命。 内殿温暖如春,鎏金香炉吐着宁神的淡烟。 洛曌挥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顾承鄞、上官云缨及两名女官。 她于主位落座,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承鄞,用那清冷而缺乏波澜的语调开口道:“顾主事此番护驾北归,居功至伟,孤既已平安抵达,自当论功行赏,兑现前言。”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思索,随即吩咐道:“取笔墨玺印来。” 一名女官迅速奉上早已备好的皇家专用绢帛、御墨与一方小巧却权威赫赫的储君金印。 上官云缨上前代为执笔,洛曌略一沉吟,其内容是正式擢升顾承鄞为内务府主事的任命文书。 盛赞其忠悫敏达,谋略超群,于危难之际护主北归,功在社稷,特授此职,总领内务府一应事务,直接对孤负责。 文末,端端正正地盖上了那方储君金印,这并非圣旨,而是长公主的君令。 在内务府体系内,其效力仅次于洛皇亲旨,足以确立顾承鄞法理上的职位与权责。 “顾主事,此职关乎内务机要,望卿善加领会,恪尽职守。” 洛曌示意上官云缨将墨迹未干的任命绢帛递给顾承鄞,语气依旧平淡。 顾承鄞双手接过,躬身道:“臣,谢殿下隆恩,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心中清楚,这纸任命是关键的一步,也是落实他在大洛权力中枢正式名分与立足的开始。 至于这内务府主事究竟有多大的实权,还得摸清情况。 洛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仿佛完成了一件既定程序般自然。 退出内殿,回到临时安排的偏殿住所,上官云缨并没有立刻离开,她神色凝重地看向顾承鄞。 “顾主事。” 她低声道:“殿下既已正式任命,有些内务府的事情,我得跟你说说。” 顾承鄞请她坐下:“云缨师父请讲,我正好也想了解。” 上官云缨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内务府,名义上统管大洛皇室一切内部事务,包括财用、膳食、宿卫、仪仗、赏罚、宫人管理等等。” “级别虽低,但权责极重,其最高长官,原本是内务府总管大臣,通常由大宦官兼任,直接对陛下负责。” 她语气微冷:“但当今内务府,由殿下接手后,原来的大宦官吕方便主动让出总管大臣一职,他服侍多年,深得陛下信任,并且宫内宫外势力盘根错节,最重要的是,他们倾向二皇子。” 顾承鄞目光一闪,并不意外,宦官集团依附皇权,选择支持皇子,是常见的戏码。 “殿下开府建衙、被立为储君后,陛下便将内务府交给了殿下,殿下与宦官系向来不和,所以设立女官署,选拔才德兼备的女子入内务府担任女官,分担宫务。” 上官云缨继续道,语气中多了一丝属于女官的骄傲:“我便是女官署的第一位首席女官。” “这些年来,在殿下的扶持下,逐步接管了部分财计、文书、礼仪及部分宫人训导之权,与宦官系分庭抗礼,虽仍处弱势,但也不是宦官能一手遮天的。” 她看向顾承鄞手中的任命绢帛:“而内务府主事一职,比较特殊,它不是旧制,而是殿下特意所设,名义上可以统协宦官、女官两署事务,只对殿下负责。” “殿下本来是想培养一个小总管大臣,意图削弱宦官之权。” 上官云缨苦笑了一下:“但是,此职空悬多年,就算有人出任,没多久也是草草下台。” “原因也很简单,吕方根基太深,党羽众多,又直接听命于陛下,殿下虽为储君,但在内务府这一亩三分地,尤其是涉及实际利益与人事的关键位置,阻力极大。” “宦官系阳奉阴违、推诿拖延是常事,没有陛下的支持,这主事之位,往往有名无实,所以这才一直空悬,现在也只能通过我们女官署,一点一点的争夺。” 顾承鄞听明白了,这内务府主事,听起来权力很大,实际是洛曌插向宦官系的一把刀。 但可惜这把刀不够快,更不够狠,所以遭到宦官系的强烈抵触与暗中掣肘。 “我明白了。”顾承鄞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那金羽卫呢?” 说到金羽卫,上官云缨神色更肃:“金羽卫乃天子亲军,拱卫神都与陛下的安全,地位超然。” “其最高统帅是金羽卫主将:薛天,他从不参与任何纷争,对殿下与二皇子都保持距离,只忠于陛下本人。” “其下,设左右两位为副将,左将军便是陈不杀陈将军,他出身将门,更认可殿下的才德与正统,是殿下在军中的坚定支持者。” “而右将军赵无忌。”上官云缨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此人背景复杂,表面上谁也不支持,实际在暗中支持二皇子,是需要警惕的人物。” “这次洛水郡叛乱,金羽卫没能及时出动接应,就有赵无忌在其中作梗的因素。” 顾承鄞将信息在心中快速梳理:内务府,宦官系(敌)与女官系(己)对立。 而自己这个内务府主事就是洛曌砍向宦官系的尖刀。 金羽卫,最高统帅中立,副将陈不杀洛曌,副将赵无忌支持二皇子,两方制衡。 这还只是内部的势力,外面还有皇亲国戚,朝廷上更有高官大臣。 神都的局势,果然比洛水郡的明刀明枪更加复杂诡谲。 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表面上维持着皇权下的秩序与平静,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汹涌,凶险莫测。 “我明白了。”顾承鄞对上官云缨道:“多谢云缨师父!” 就在这时,一名女官匆匆而来,在门外恭敬禀报: “殿下口谕,命顾主事明日随同入宫,觐见陛下。” 第31章 倒茶 上官云缨交代完事情后,便匆匆离开,显然有不少事情需要她去处理。 顾承鄞则换上一身崭新的墨青色常服,腰悬象征身份的金鱼袋与可通行储君宫的玉牌。 明日才随同觐见,于是顾承鄞干脆在这座属于洛曌的储君宫内闲逛起来。 宫殿占地极广,殿宇恢弘,飞檐斗拱间尽显皇家气派。 但或许是因为洛曌喜欢清静,又或许是近期动荡,宫中的侍从并不算多。 一路过来,只看到身着统一宫装的女官与低眉顺眼的小侍无声穿行于廊庑之间。 看到他这身穿军服的生面孔,虽然惊讶,但都训练有素地迅速垂首避让。 没人上前盘问,因为顾承鄞腰间的玉牌,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顾承鄞乐得清静,他看起来是在随意漫步,实际是在熟悉环境,同时消化最近获得的海量信息。 重返神都后,他的影响力随着地位的稳固而水涨船高,体内真气已稳步突破至炼气期中阶。 五感愈发敏锐,思维也越发清晰,但他很清楚,神都这潭水,比洛水郡更深。 虽然洛曌被他催眠了,但内务府主事这个位置,是他让洛曌自己做出的判断。 毕竟没有人比这位殿下更清楚神都的局势,也只有这样,顾承鄞才能身处在最重要的关键之上。 不知不觉间,他穿过一道月洞门,走入一处较为僻静的园林。 此处与刚才经过的庄严殿宇不同,假山叠石,曲水流觞,几株高大的古树投下斑驳的荫凉,显得清幽雅致。 园林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巧精致的八角凉亭,亭边一池碧水,几尾锦鲤悠然游弋。 顾承鄞正要迈步向前,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凉亭另一侧的竹林小径中,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宫裙,裙摆以暗金线绣着简约而威严的云纹,墨玉簪挽起青丝,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 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潭映星,绝美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 这不是洛曌是谁? 她似乎也是独自一人,正微微蹙眉,凝望着池中游鱼,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难题,连顾承鄞的到来都未曾察觉。 顾承鄞脚步一顿,心中惊讶。 没想到洛曌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转念一想,这里是她的宫殿,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奇怪。 此时洛曌确实是在思考,她该如何利用好顾承鄞这把剑。 就在这时,感知到有人靠近,抬眸望去,恰好与顾承鄞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怎么会在这里?洛曌心中瞬间警铃响动。 这里是她的寝宫,除了上官云缨外,没有口谕,任何人都不得随意出入。 洛曌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长公主应有的淡漠与威严,思索如何应对之际。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对面的顾承鄞忽然对着她微微一笑。 同时,一道清晰无比的指令,如同无形无质的电波,穿透空气,直接出现在洛曌的脑海之中: 【过来】 简单且直接的两个字。 洛曌的瞳孔,在那一刹那,骤然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又是这种感觉! 这熟悉的,令她毛骨悚然的的失控感! 这就是他控制假洛曌时的方法么?直接在脑海中发送指令? 洛曌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无数念头电闪而过:他发现了? 不,看他的表情,并没有惊讶或警惕。 他不知道孤已经挣脱控制,回归了本体! 巨大的荒谬与冰寒的怒意交织涌上心头。 堂堂长公主殿下,竟被人如此随意地驱使。 这家伙到底把她当成什么了?他的狗嘛!? 下一秒,更为冷静理智的权衡迅速压倒了本能的反应。 神都形势未定,危机四伏。 二皇子仍在暗中活动,朝中老臣观望摇摆,军中亦有暗流。 她需要一把足够快又足够狠的刀,为她斩开眼前的迷雾,稳固权柄,清除障碍。 顾承鄞,毫无疑问是最适合的,他的能力已经得到淋漓尽致的展现。 现在翻脸,就算能解一时之气,但也等于是自断一臂。 不仅会失去这把刀,还可能会把顾承鄞逼到二皇子那边。 更何况,他如今在金羽卫中声望不低,又跟上官云缨、陈不杀关系极好。 秋后算账,才是上策。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只要他还有用,只要他没有触碰最后的底线。 其他的…孤忍了! 等他助自己扫平障碍,彻底掌控神都之时。 新仇旧恨,再一并清算! 所有思绪,在洛曌脑海中不过瞬息。 她面上因指令冲击而产生的细微僵硬与瞳孔变化,也立刻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抚平。 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还刻意调整出顺从的韵味。 她依照指令,迈开了脚步。 玄色宫裙的裙摆拂过光洁的石板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洛曌步伐平稳,姿态依旧保持着皇家的优雅与端庄,但走向顾承鄞的方向,无比明确。 最终在顾承鄞身前约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算过于亲近,也能清晰对话。 她微微抬眸,看向顾承鄞。 用那种被催眠后特有的,平静中带着一丝茫然等待指示的眼神。 顾承鄞满意的点了点头,他觉得洛曌在被催眠状态下,温顺的样子倒是比平时那副冰山模样好看不少。 他随意地指了指凉亭:“此处清静,正好聊聊。” 洛曌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嗯。”算是回答了。 两人一同走入凉亭,亭中设有石桌石凳,桌上还摆放着一套未使用的青玉茶具。 顾承鄞很自然地在一张石凳上坐下,然后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洛曌,又瞥了一眼桌上的茶具,忽然心中一动。 奔波了这么多天,他也该享受一下了。 让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亲自为他端茶倒水,光是想想,就很有意思。 反正这里四下没人,不会损失她的威严。 于是,顾承鄞通过系统,又发送了一条指令: 【倒茶】 指令传入脑海,洛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倒茶?! 她,堂堂长公主,大洛唯一储君,未来的女皇陛下。 在寝宫给他倒茶!? 第32章 从来没有发生过 岂有此理!简直放肆到了极点!蹬鼻子上脸! 熊熊怒火几乎要冲破洛曌的理智堤防。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放肆嚣张之人,简直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挑战她的底线。 真当这大洛,这神都,只有他一人能用么!? 垂在袖中的双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刺痛,这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表情的平静。 忍!必须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现在有多放肆,将来就有多惨! 就当是,一个死人的临终幻想! 洛曌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将那股屈辱感狠狠碾碎,压入心底最深处。 她缓缓松开握紧的手,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然后,真的走向了石桌。 伸出那双惯于执笔朱批的纤长细手,拿起了青玉茶壶。 壶是空的,她转身,走向亭边不远处的一个小铜炉,炉上放着一直用文火温着的银壶,里面是备好的热水。 这个细节让她心中更恨,连热水都早早备好,倒像是专程在等着伺候他一般! 提起银壶,将热水注入青玉茶壶中,涮了涮,倒掉。 再从一旁小瓷罐中取出上好的云雾灵茶,用玉匙舀出适量,放入壶中,再次注入热水。 动作有些微的凝滞,但总体流畅,毕竟宫中生活,看多了流程,只是从未亲手做过。 热气氤氲,茶香渐渐飘散。 洛曌端着沏好的茶壶,回到顾承鄞面前。 她微微垂着眼帘,避开了顾承鄞的目光,执起茶壶,向桌上一个空着的青玉杯盏中注入清澈微黄的茶汤。 水流平稳,香气扑鼻。 斟至七分满,她停下,放下茶壶,将那只斟满茶水的杯盏,用双手端起,缓缓递到顾承鄞面前的桌面上。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有衣袖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她自己才能听到的的心跳声。 顾承鄞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虽然略显沉默和紧绷,但确实照做了。 心中的恶趣味得到了满足,他伸手端起那杯茶,温润茶香,沁人心脾。 他吹了吹热气,浅啜一口。 “好茶啊。” 顾承鄞随口夸了一句,好像只是在评价茶本身。 洛曌依旧垂眸立在桌旁,闻言,嘴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没接话。 心中早已将顾承鄞千刀万剐。 顾承鄞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润的杯沿轻轻摩挲,语气转为正式:“明日入宫,殿下有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或者有哪些人,需要我特别注意?” 他开始切入正题,正好提前获取点情报。 洛曌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承鄞。 “稍后云缨会来汇报神都的情况,顾主事可一同旁听。” 上官云缨的脚步声显得有些急促,打破了凉亭内微妙而危险的平衡。 她的一身绯色劲装已换成了浅绯色宫装常服,袖口的鸾鸟衔枝纹精致闪烁。 步履匆匆,眉心微蹙,显然带来的并非寻常消息,但当转过假山,一眼望见凉亭中的景象时,脚步都不禁顿了一下。 亭内,顾承鄞安坐石凳,姿态闲适,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茶杯。 而长公主殿下,竟侍立在一旁,神色虽一如既往的清冷,但那站立的方位与姿态。 看起来更像几分随侍的意味,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 石桌上显然是刚刚使用过的茶具,还有顾承鄞面前那杯犹自冒着热气的茶水。 殿下…亲自为顾主事斟茶了? 这个念头让上官云缨呼吸都不顺畅了。 即便她知道殿下对顾承鄞信任有加,甚至到了近乎言听计从的地步,但亲眼见到如此逾矩的场景,还是冲击了固有的认知。 她迅速垂下眼帘,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走至凉亭外三步处,屈膝行礼: “殿下。”又转向顾承鄞,同样恭敬道:“顾主事。” 洛曌在听到脚步声时,已经调整好姿态,那份被迫侍茶而生的僵硬与屈辱被深深掩藏。 从容坐下,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威仪,微微颔首问道:“怎么了?这么着急。” 顾承鄞也放下茶杯,看向上官云缨,心中对这位女官的及时出现很是欢迎,正好打破刚才有点奇怪的氛围。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感觉,今天的洛曌好像不太一样。 上官云缨直起身,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殿下,卑职已汇总神都最近的消息。”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因为这些消息太过匪夷所思: “陛下…龙体安康,从未昏厥,而且今日寅时初刻,甚至如常起身,在御花园中练了一套养生拳法,气色红润,精神矍铄,随后用了早膳,此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嗯?!”洛曌眉头瞬间皱起,一直维持的冷静面具出现裂痕,凤眸之中尽是惊疑之色。 老洛皇昏厥,二皇子趁机逼宫,这是她星夜北返的起因,也是过去几日所有动荡的根源! 顾承鄞的眉头也随之锁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桌面。 这个消息太过诡异,完全推翻了他们之前所有的认知基础。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不仅如此,卑职已经核实,近来朝会如常举行,各部运转平稳,并没有任何逼宫政变发生。” “二皇子洛宴臣称病,已闭门谢客半月有余,但其府邸并没有异样,也没有被软禁,朝廷内外一切正常,仿佛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怎么会这样?”洛曌追问道:“那洛水郡呢?北河城守军伏击,双河、黄钟、黎明等城皆举旗叛变,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这些难道都是幻象?” 上官云缨的脸色更加难看,声音干涩: “这正是最蹊跷之处,洛水郡各城守军主将、副将,乃至部分中层将领,在一周前都已被内阁以贪腐渎职、练兵不力等理由分批撤换。” “新任将领皆由兵部直接委派,手续齐全,目前,没有任何消息说洛水郡有叛乱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异常调动。” “我们经历的那些伏击和叛军,在朝廷和内阁...” “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33章 只能试探了 凉亭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微风吹过,拂动洛曌玄色的裙摆和顾承鄞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那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 他们在洛水郡经历的生死时速、惊心动魄的追杀与反制、那数十万紧追不舍的叛军……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场被精心编排又强行抹去的巨大幻梦,只有亲身经历者,才是这场幻梦唯一真实的注脚。 顾承鄞的思维在飞速运转,系统的存在让他对异常的感知远超常人。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缓缓开口,分析道: “全面封锁消息,篡改事实,替换关键人物,营造一切正常的假象。” “甚至能让几十万军队的调动痕迹在官面上消失无踪。” “这种对情报和人事的绝对掌控,以及覆盖整个洛水郡甚至影响朝堂视听的能量…”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洛曌,一字一句道: “二皇子不可能做得到,他要是有这个能耐,殿下连洛都都出不来。” “更不用说在洛水郡了,整个大洛能如此举重若轻的人…” 洛曌的嘴唇微微发白,接过了顾承鄞的话,声音带着千钧之重: “只有父皇。” 是的。 只有执掌大洛最高权柄几十载,根基深厚如山的洛皇。 才能不动声色地布下如此惊天大局,将一郡之地化作棋局,将储君与数万精锐当作棋子,演一场以假乱真的叛乱与平叛。 包括那些被替换的将领,正常的调动,被抹去的痕迹等等。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制造自己昏厥、皇子逼宫的假象? 为什么要将亲生女儿逼入绝境,在洛水郡与数十万的叛军生死搏杀? 是为了考验?清洗?还是有着更深远的目的? 无数的疑问如同冰水,淹没了洛曌的心。 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不仅源于这颠覆性的真相,更源于对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的恐惧与陌生。 “明日觐见…”顾承鄞喃喃道,眼神深邃:“看来,一切的答案,只有等明天入宫时才能知道了。” 上官云缨也被这个推断震得心神不宁,下意识地看向洛曌,眼中充满了担忧。 她知道这个真相对殿下的冲击,远比任何明刀明枪的叛乱都要巨大。 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顾承鄞的视线,再次落在身旁的洛曌身上。 刚才因惊天消息而忽略的异样感,浮上心头。 眼前的洛曌,她的反应,有点过于生动了。 顾承鄞仔细地回忆着被催眠状态下的洛曌。 那更像是一个精致完美的AI机器人,根本没有情绪波动,眼神常常带着一种放空的平静。 偶尔有反应也略显延迟和程序化,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尤其在他通过系统下达指令时,那种绝对服从带来的死板尤为明显。 但此时的洛曌,尽管她在极力维持平静,但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微微颤抖的指尖、失声的低呼、眼中翻涌的震惊、茫然、恐惧甚至一丝被至亲算计的痛楚等等。 这些细微而丰富的情绪变化,如同冰层下的暗流,虽然被极力压制,还是真实地迸发出来。 不像是情感反应被简化和延迟的AI机器人。 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遭遇剧变时最本能的反应。 一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顾承鄞的脑海: 难道催眠失效了? 不对。 系统并没有提示异常,而且刚才的过来以及倒茶指令也正常发送了。 洛曌也乖乖照做了,如果按照她原来的性格,是绝不可能做这种低贱事情的。 更何况如果不是催眠,她又是怎么收到系统所发送的指令。 要知道顾承鄞并不是直接开口下达的。 但这种鲜活感又如此明显地存在,以他现在的感知,根本无法忽略。 顾承鄞微微眯起眼睛,不管怎么说,洛曌好歹也是大洛的储君。 身上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更何况现在不在洛水郡,而是回到了神都。 如果遇到什么高人,看出了她的状态也是有可能的。 但无论如何,顾承鄞都必须确认洛曌现在究竟是什么状态。 这比明天的入宫觐见更加重要,以他对这位殿下的了解。 如果真的解除催眠,百分之一百是要杀他的。 随便一道口谕,就能让包括上官云缨和陈不杀在内的筑基高手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看来只能试探了。 顾承鄞的瞳孔微微收缩,表面不动声色。 他放在石桌下的手,手指轻轻动了动。 上官云缨站在亭外,视线被石桌遮挡,看不到他桌下的动作。 顾承鄞需要一个足够敏感,足够私人、能够瞬间引发本能的试探。 言语试探太慢,还容易被掩饰。 眼神对视?现在的洛曌心神震荡,眼神游移,未必有效。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洛曌垂在身侧的手,然后顺着那玄色宫裙流畅的线条,落在被裙摆覆盖的腿部。 就是这了。 顾承鄞伸出左手,缓慢且自然地,从自己身侧垂下,贴着冰冷的石凳边缘,悄无声息地向旁边移动。 动作轻柔得如同微风,没有带起一丝衣袂声响,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感知着空气的流动与距离。 洛曌此时正沉浸在海啸般的思绪冲击中。 父皇的安康与设局像两把冰冷的凿子,敲碎了对近期所有事件的认知框架。 她需要重新评估一切,需要思考明日的觐见该如何应对,需要消化这被至亲当作棋子的巨大失落与寒意。 顾承鄞的分析更是证实了最不愿面对的猜想,让她心底发寒。 全部的意志都用在压制内心翻腾的情绪,维持表面的镇定,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对于近在咫尺的顾承鄞,她潜意识里虽仍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但也因为刚才成功扮演被催眠者的顺从,而稍稍松懈了一丝。 就在这时。 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一种近乎亵渎的随意,毫无征兆地放在了她左侧大腿之上。 隔着那层质地上乘但并不算厚的玄色宫裙面料。 稳稳地按住了。 第34章 枉为君子 “!!!” 洛曌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瞬间冻结,随后轰然炸开,直冲头顶! 前所未有的触感,混合着极致的震惊、被冒犯的狂怒、以及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杀意。 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她神志清醒的此刻,一次带着明显试探甚至轻侮意味的的冒犯! 洛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要像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弹开! 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绷紧如铁!体内的真气应激般地就要汹涌而出,将那胆大包天的手掌乃至其主人震成齑粉! 然而,就在她本能反应即将爆发的前一刹那,绝对的冷静再次以残酷的速度强行介入,死死扼住了情感的喉咙。 不能动!不能有任何过激反应! 顾承鄞在试探!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这无耻的登徒子,在用这种下作的方式验证他的控制是否依然有效! 如果她此刻暴怒反击,或者表现出任何激烈抗拒,就等于直接告诉他:我醒了,我知道你在控制我,我之前的顺从都是伪装! 那么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利用他的计划,都会瞬间破产! 他会立刻意识到危险,甚至再一次动用那诡异的手段。 神都迷雾未散,父皇意图不明,二皇子余党潜伏,朝局暗流汹涌… 她不能被催眠!至少现在不能! 忍!必须忍下去!比倒茶更甚的屈辱也要忍! 洛曌的牙齿深深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她用了毕生最大的意志力,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真气死死压回丹田,将那股想要将顾承鄞千刀万剐的暴怒锁进灵魂的最深处。 她绷紧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艰难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放松,或者说,强迫自己维持在一个看似正常的僵硬状态。 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只放在自己腿上的手。 洛曌知道,只要一看,心中的杀意绝对无法压制。 所以她将原本低垂看着地面的视线,缓缓地地抬起,重新看向亭外正担忧看着她的上官云缨。 仿佛刚才身体的轻颤只是因为听到的消息太过震撼。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也没有躲闪,没有对那只手的存在表现出任何明显的认知。 就像一尊精致却无知无觉的玉雕,默许身上停留了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顾承鄞的手掌稳稳地按在那里,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下肌肉瞬间的紧绷,以及紧绷之后极其不自然的放松。 他指尖的触觉敏锐地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反馈。 没有激烈的抗拒,没有惊慌的闪躲,也没有低头查看, 这符合被催眠者对主人行为的顺从反应。 但是那瞬间爆发的的僵硬与震颤,还有虽然极力压制却依然透过布料传递出的惊人紧绷感。 又完全不像是一个毫无自我意识,纯粹听从指令的傀儡。 更像是一个拥有清醒意志的人,在遭受巨大冒犯时,用尽全力压制本能反应的过程。 顾承鄞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疑点更大了。 他并没有移开手,而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仿佛是无意识的摩挲,实则是在施加更进一步的试探压力。 洛曌的身体再次难以抑制地轻颤了一下,幅度比上次更小。 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刺痛感不断提醒着她保持清醒,维持伪装。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上官云缨脸上,几乎要将对方的容颜刻进脑子里,以此来转移那令人发疯的触感和屈辱。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上官云缨似乎察觉到了亭内气氛的极度古怪。 殿下脸色苍白得吓人,顾承鄞则看不清表情,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让她心悸的沉默。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道:“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洛曌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至于颤抖走调。 “顾主事,你怎么看?”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震惊后的余悸,这反而完美地掩饰了她内心真正的惊涛骇浪。 顾承鄞缓缓地将手移开了。 那只带着体温和试探意味的手掌离开的瞬间,洛曌几乎要虚脱。 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灼烧般的触感,提醒着她刚才经历了何等不堪的一幕。 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顾承鄞将手收回膝上,指尖微微捻动,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他看向上官云缨,语气很是平静:“既然有人要无事发生,那就让它无事发生。” “殿下,不管是不是陛下布的局,这些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您有没有掀桌子的实力与勇气。” 顾承鄞的话瞬间让洛曌冷静下来,只是刹那间她就明白了话里的意思。 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许,抛开人品道德不谈,这个能力和眼光是真的厉害。 在这点上,她身边所有人,包括上官云缨和陈不杀都比不上顾承鄞一根寒毛。 如果这个混蛋刚才没有摸她的腿的话! “孤明白你的意思了。” 洛曌恢复那种目空一切的睥睨,被冒犯的异样也迅速消失的无影无踪。 让顾承鄞不禁产生一种错觉,洛曌似乎真的还在他的催眠之中。 “云缨,之前是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将在洛都时查办的贪腐大案整理好。” “明日孤还要带去给父皇汇报。” 看到恢复状态的洛曌,上官云缨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感激的看了眼顾承鄞后,恭声应下。 如果不是被顾承鄞点醒,她们恐怕还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孤累了,你们下去吧。” 为了防止顾承鄞出现更加冒犯的举动,洛曌果断下令。 好在顾承鄞并没有要留下的意思,起身行礼后,与上官云缨联袂离开。 等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洛曌这才松了口气。 咬着牙恨恨道:“无耻小人,枉为君子!” 第35章 同盟 顾承鄞回到属于自己的偏殿中。 没有点灯,而是独自坐在书房靠窗的酸枝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 白日里洛曌那异常的反应,以及掌心残留的的感知记忆,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催眠…到底有没有失效?” 这个疑问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思绪。 系统没有提示,指令似乎也得到了执行,但那种细微的不对感,却挥之不去。 是环境改变导致催眠状态波动?还是洛曌本身意志力超群,在催眠状态下仍能保留部分深层反应? 亦或是,最坏的情况,她真的已经摆脱控制,正在进行一场危险至极的伪装游戏? 顾承鄞需要更多的信息,就在他心念转动之际,院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来人似乎有些犹豫,在院门外停顿了片刻。 顾承鄞微微抬眼,感知如水银般悄然铺开。 炼气中阶的修为,配合系统强化过的感知,让他清晰地看到门外熟悉的绯色身影。 上官云缨。 顾承鄞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位洛曌最亲近的首席女官,熟悉程度无人能及,不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人嘛。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上官云缨的身影出现在月光下。 她显然已经没有事务需要处理,但眉宇间却笼罩着很深的忧虑。 当看到书房窗内静坐的身影时,脚步又是一顿,随即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快步来到书房门前,声音紧绷道:“顾主事。” “云缨师父怎么来了?进来吧。” 顾承鄞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正好我也有些事情,想请教师父。” 他抬手,指尖一弹,书案上一盏青铜油灯无声燃起,光晕驱散了黑暗,照亮了书房。 上官云缨走进书房,但没有立刻坐下。 她站在光影边缘,绯色宫装被灯光染上一层暖色。 看着顾承鄞,嘴唇动了动,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顾承鄞指了指椅子:“云缨师父,请坐。” 上官云缨这才缓缓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低涩道:“顾主事,我不明白。” 她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困惑:“如今局势扑朔迷离,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语气真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在她心中,顾承鄞算无遗策,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表现,早已奠定其智囊的地位。 如今面对这诡异莫测的局面,她本能地想要寻求这位智囊的帮助。 顾承鄞静静听完,目光在上官云缨脸上停留片刻。 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云缨师父,你觉得殿下今天与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同?” 上官云缨一怔,没想到顾承鄞会问这个,仔细想了一下,迟疑道:“不同?你是说殿下的状态么?状态有变化很正常吧,毕竟遇到这种事情。” “不是。”顾承鄞摇头,身体稍稍前倾,灯光在他眼中跳跃,带出一丝探究的意味:“我是指更细微的方面,比如神态、言语、习惯性的小动作?” “云缨师父陪伴殿下这么久,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你觉得,自今日回到神都后,殿下有没有异于平常之处?哪怕是最细微的。” 他问得很随意,就好像在关心洛曌一样。 上官云缨却因这个问题而更加认真起来。 她蹙眉深思,仔细回忆着这几日,尤其是洛曌的每一个细节。 作为贴身心腹,又是筑基境修士,她的观察力远比常人敏锐。 片刻后,她缓缓摇头,语气肯定道:“我并没有发现殿下有什么异常。” 她顿了顿,补充道:“要硬说的话,就是殿下更加威严沉稳了,但回到神都,面对如此复杂的局势,也是理所当然。” 回答清晰而笃定,在她眼中,洛曌就是洛曌,没有任何不对劲。 顾承鄞的心,却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异常?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顾承鄞沉默了,书房内的空气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凝固。 上官云缨被这气氛弄得有些不安,忍不住再次开口:“顾主事?你是发现了什么么?与殿下有关?” 她敏锐地感觉到,顾承鄞的问题好像不止是对殿下的关心。 “云缨师父,如果我说,殿下被人控制了,你会怎么办?” 上官云缨瞪大眼睛,猛然从座位上起身,不敢置信道:“殿下被人控制?这怎么可能!” “别急,我只是猜测,还没有完全确定。” 顾承鄞起身将上官云缨压了下来,轻声道:“本来我也觉得不可能,殿下身边有你和陈不杀守护,任何人都接近不了。”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人要是比你们的修为都高呢?” “比我跟陈将军的修为都高?”上官云缨眉头皱起,说道:“比我修为高我信,但比陈将军修为高应该不太可能,他可是最强筑基境之一。” 顾承鄞伸出手指摇了摇,反驳道:“云缨师父,你还是陷入了经验主义,那我问你,在今天之前,你会相信洛水郡会被人抹平嘛?” 被这么一提醒,上官云缨顿时脸色难看起来。 确实,如果在今天之前,有人这么告诉她,她肯定会当成一个笑话。 但现在就这么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了她的眼前,上官云缨一把抓住顾承鄞的手,惶恐道:“那怎么办,难道殿下真的被人控制了?” 看了眼上官云缨抓住自己的手,顾承鄞不动声色的抓住,同时沉声道:“云缨师父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这只是我的猜测,就目前来看,殿下应该没有被控制。”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只是暂时失败了。” “所以我认为,当下你应该更多的小心殿下周围,以及注意观察殿下本身的状态。” “如果她有任何异常或不对之处,你就立刻告诉我。” 上官云缨猛猛点头,在知道殿下可能陷入险境,此刻顾承鄞已经成了她唯一的主心骨。 “既然如此” 顾承鄞看向上官云缨的眼睛,轻声道:“云缨师父。” “那我们就算结成同盟了。” 第36章 王对王 神都的天空还是一片沉郁的黛青色,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 储君宫内外却早已灯火通明,甲胄鲜明的金羽卫已然列队,肃杀之气在晨雾中弥漫。 顾承鄞一身崭新的内务府主事官服,腰束金玉带,悬挂金鱼袋与通行玉牌,立于宫门外的车驾旁。 官服质地挺括,纹样繁复,彰显着皇家恩宠与权柄,穿在他身上,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沉稳。 一辆玄色鎏金车缓缓从宫内驶出,车辕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鸾鸟与云纹,低调中尽显天家贵胄的威严。 车驾停稳,女官躬身掀开车帘。 洛曌的身影出现,她头戴九翚四凤冠,珠玉垂旒,微微晃动间折射出清冷的光泽。 身着玄色衮服,上绣十二章纹,虽然依制略作简化,但纹样依旧庄重无比。 目光扫过车驾旁的顾承鄞,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日凉亭的经历只是幻梦。 “顾主事,随孤同行。”洛曌的声音清冷,流露出命令的口吻。 “臣遵谕。” 车驾起行,在金羽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向神都皇宫。 沿途宫门次第开启,禁军侍卫无声行礼。 晨光渐亮,将巍峨的宫墙与殿宇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庄严肃穆,却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殿前,巨大的汉白玉广场上,已然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 按照品级高低,文东武西,列队肃立。 朱紫色的首辅袍服,绯红色的尚书官服,青绿色的中低级官员常服,以及武将们各式甲胄与武官袍服,在晨曦中汇成一片色彩肃穆的海洋。 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旌旗的猎猎声,以及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当洛曌的车驾在广场边缘停下时,几乎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好奇、审视、敬畏、忌惮、观望、算计…无数道视线瞬间淹没而来。 除此之外,还有来自武将的神识也若有若无地扫过,带着探查的意味。 顾承鄞面色不变,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将系统赋予的超凡感知悄然铺开,捕捉着每一丝情绪波动和低声议论。 “多日不见殿下,还是如此气势非凡。” “殿下身后那人是谁?好年轻!” “听说就是这个人,在洛水郡搅了个天翻地覆。” “慎言!陛下今日临朝,先看看再说。” “二皇子也来了,就在那边…” 低语声细若蚊蚋,却在顾承鄞敏锐的感知中清晰可辨。 就在这时,被无数目光和无形压力聚焦的洛曌,忽然极其轻微地,从鼻间发出一声: “呵。” 声音虽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和穿透力,瞬间打破了那笼罩在她身上的压力场。 洛曌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去看任何人,只是微微抬起下颌。 刹那间,玄色衮服上的十二章纹仿佛活了过来,日月星辰流转,山龙华虫欲飞。 一股内敛的威仪如同解开了封印,轰然扩散开来! 这种绝对的自信与威严,是源自血脉、身份、和意志的天然气场。 洛曌步履平稳,径直走向文官队列最前方,属于储君的特定位置。 顾承鄞则与上官云缨一同,紧随身后。 就在此时,广场另一侧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队身着亲王朝服、仪仗略显张扬的队伍出现。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七八,脸色苍白,眼袋有些浮肿,正是称病的二皇子洛宴臣。 他的出现,让广场上的气氛更加微妙。 许多官员的目光在他和洛曌之间来回移动,屏息凝神。 二皇子也看到了洛曌,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且复杂,隐隐有一丝不甘与怨毒闪过,但很快被他掩饰下去。 同样走向属于自己的皇子站位,与洛曌相隔不远,但没有任何交流,形同陌路。 卯时正刻,钟鼓齐鸣,浑厚悠长的声响传遍宫城。 百官瞬间肃立,在洛曌与二皇子的带领下有序进入殿内。 片刻后,一道身影,出现在那象征最高皇权的龙椅之上。 大洛皇帝,洛厚熜。 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百官,在洛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二皇子洛宴臣身上掠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起,百官跪伏。 “众卿平身。” 洛皇的声音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百官谢恩起身,垂手肃立。 大宦官吕方上前一步,尖利的声音响彻大殿:“陛下有旨,今日早朝,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惯例的开场,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今日不可能无事。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站在最前方的洛曌与二皇子。 果然,吕方话音刚落,二皇子便猛地一步踏出队列,动作幅度之大,与他虚浮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父皇!儿臣有本奏!” 二皇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激昂,瞬间打破了朝堂的寂静。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来了! 洛皇的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依旧平静:“准奏。” 洛宴臣深吸一口气,仿佛积攒了多日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抬手,直指旁边神色淡漠的洛曌,厉声道: “儿臣要弹劾长公主包庇贪腐,欺君罔上!” “洛都漕运积弊几十年,牵扯人员、钱粮、关系网何其复杂?长公主去了不过月余,这就查完回来了?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分明是自知能力不济,心怀鬼胎,没有深挖,随便抓了几个替罪羊,做几篇表面文章,就回来复命,好捞取政绩名声!” “这种将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居然如此敷衍了事。” “父皇!” 二皇子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长公主此举,目无君父,欺瞒朝廷,其心可诛!儿臣恳请父皇罢黜其储君之位,以儆效尤!” 一番指控,铿锵有力,直指核心。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内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低垂着眼帘,仿佛在神游天外。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洛曌身上,等待着她的反应。 第37章 不解释不自证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二皇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殿外风穿过宫阙的呜咽。 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时间的流逝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充满了难言的尴尬与压力。 焦点中心的洛曌,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跪在地上的二皇子。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投向龙椅上那位沉默的帝王。 没有被指控的慌乱,也没有被激怒的戾气,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一番激烈的弹劾,针对的并不是她,而是某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种近乎羞辱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二皇子难堪,也更深地刺痛了他敏感的神经。 满朝文武更是噤若寒蝉。 一些原本期待看到激烈斗争的官员,此刻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位殿下的应对实在是太反常了。 她是有何依仗?还是已经放弃了辩解? 终于,那打破死寂的声音,并非来自洛曌,也并非来自任何一位朝臣。 龙椅之上,一直静静俯瞰下方的洛皇,缓缓开口了。 “曌儿。” 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喜怒,好像只是寻常的呼唤。 “你没有什么要说么?” 没有直接质问,没有施加压力,甚至没有提及二皇子指控的任何具体内容。 只是将说话的权力,交给了洛曌。 然而,这平淡的问话,落在所有人耳中,却比雷霆喝问更加沉重。 成败与否,全看这位殿下接下来的回答了! 洛曌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龙椅,动作从容不迫,裙摆甚至没有带起一丝多余的涟漪。 她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越而平稳: “回父皇。” “儿臣奉旨南下洛都,稽查贪腐,整饬吏治,安抚民心。” “历时一月有余,如今诸事已毕,案卷厘清,涉事官员依律惩处,亏空钱粮追缴入库,漕运章程重新厘定,洛都吏治为之一清,商民称便,舆情安稳。”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完全没有回答二皇子的任何指控,而是将此次北归总结为圆满完成任务后的述职。 “所有经办事项,其间一应文书往来、人员调动、钱粮收支、判决刑名,皆由内务府女官详细记录在案,条分缕析,皆有据可查,符印俱全,并无半分疏漏。” 说到这里,洛曌停顿住,给了个眼神示意。 早已准备就绪的上官云缨,立刻出列。 她双手捧着一个厚重的紫檀木托盘,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装订好的卷宗文书,最上面还有几本特别加厚的总录。 步履沉稳,面色肃然,快步走至御阶之下,双膝跪下,将托盘高高举起。 大宦官吕方已悄然步下御阶,来到上官云缨面前。 稳稳接过沉重的托盘,他甚至没有看上官云缨一眼。 只是托着它,转身,一步一步,重新走上御阶,将那托盘恭敬地放置在洛皇面前的御案之上。 整个过程,无声而流畅,带着一种严谨到极致的仪式感。 洛曌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包含着一种不辱使命的意味: “洛都之事既已了结,依照旧例与行程,自当立刻返回复命,呈报详情,听候父皇训示。” “此乃为人臣、为人子之本分,亦是为国尽责应有之义。” “如今儿臣已归,一应案卷文书俱已在此。” 她再次微微躬身:“请父皇明查。” 从始至终,洛曌的逻辑都清晰无比:我是去办事的,现在事办完了,按规矩回来汇报工作,所有过程都有详细记录。 至于跪在地上的二皇子,已经完全被她当成了空气。 朝堂之上,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眼底已经掠过深深的震撼与思索。 长公主殿下这应对实在是太高明了! 不解释不自证,而是以光明正大的政绩和规矩作为盾牌,将弹劾化解于无形。 这种只汇报工作,不涉及其它的姿态,既显得恭顺本分,又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底气和置身事外的超然。 二皇子的脸色已经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拼尽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的傻瓜。 所有的力道都反噬回来,让他内腑翻腾,羞愤欲绝。 他想站起来,想怒吼,想指着那些文书说都是伪造的! 但不敢,在没有得到洛皇的明确示意前,再妄动,就是御前失仪,自取其辱。 洛皇的目光,落在了托盘里那摞厚厚的文书上。 伸出那戴着玉扳指的手,随意翻开了最上面一本总录的封面。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洛皇翻阅纸张时发出的的沙沙声。 他翻阅的速度并不快,似乎看得很仔细,时而停顿,目光在某一行字句上停留片刻。 时间,在这翻阅声中悄然流逝。 对于殿中众人,尤其是洛曌和二皇子而言,更是度秒如年。 洛曌维持着姿态,即便冷静如她,面对洛皇的审视,依然难以平复自己。 此刻所采取的,看似高明无比的应对策略,并非出自她的本意。 而是来自顾承鄞的指令。 那个她恨之入骨,又不得不带在身边的男人。 不然按她以往的风格,早就跟二皇子争辩的不可开交。 终于,洛皇合上了手中的文书。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洛曌身上,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沉默了片刻,就在二皇子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时,开口了: “这次,曌儿办得不错。” “漕运关乎国计民生,吏治关乎朝廷根基。” “你能沉下心来,厘清积弊,整肃纲纪,安定地方,确是有功。” “既然案卷清晰,合乎规程,那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二皇子,然后平静地收回。 “…如此吧。” 轻飘飘的几句话,如同最终的赦令,又如同冰冷的铡刀,彻底终结了二皇子精心策划的发难。 洛曌微微松了口气,她成功了,至少,过了眼前这关。 就在她躬身谢父皇隆恩之时。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第38章 将对将 就在弹劾一事被洛皇轻描淡写地揭过,洛曌心中那口气尚未完全松懈之时。 这根刚刚略有松弛的弦,猝不及防地再次拨动,发出更加致命的颤音! “臣,金羽卫副将赵无忌,有事启奏!” 一道洪亮的声音,如同惊雷乍响,猛地打破了朝堂内微妙而短暂的平静。 刷!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失魂落魄的二皇子身上移开,聚焦到武官队列前方,身形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之上。 刚刚平息些许波澜的朝堂,瞬间再度被无形的紧张气氛笼罩,许多人心中都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洛皇的目光落在赵无忌身上,依旧是那副深不见底的平静:“何事?” 赵无忌声如洪钟,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厉: “启奏陛下!臣要弹劾金羽卫副将,陈不杀!” 陈不杀!这个名字一出,许多人心头都是一跳。 “陈不杀身为金羽卫副将,肩负卫戍宫禁、拱卫神都之重责!” 赵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与痛心: “然而,就在一周之前,此人竟然在没有接到任何调令、旨意、将令的情况下,私自携带麾下三万精锐,离开防区,不知所踪!”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私自调兵?!还是金羽卫这样的天子亲军精锐!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等同谋逆的十恶不赦之大罪! 无数道惊骇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了洛曌。 殿内的人都知道,陈不杀是去找谁的! 这赵无忌看似弹劾陈不杀,实际剑锋所指,依然是这位长公主殿下! 洛曌的身体,在听到“私自携带麾下三万精锐,离开防区,不知所踪!”这句话时,不禁颤动了一下。 玄色衮服下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仿佛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陈不杀…私自调兵?! 这怎么可能?! 她的脑海中一片轰鸣。 昨日,就在昨日,她还与上官云缨确认过。 陈不杀率兵返回金羽卫大本营后,没有任何异常消息! 怎么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洛曌下意识地,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看向身旁的上官云缨,想要得到确认或一丝提示。 然而,她强行克制住了这个冲动,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了一眼。 只见上官云缨同样脸色煞白,瞳孔放大,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显然她也对这个消息毫无准备! 上官云缨甚至微微张开了嘴,想说什么,但在朝堂森严的规矩下,硬生生忍住了,只是那双看向赵无忌的眼睛,充满了惊疑与愤怒。 洛曌的心沉入了无底深渊。 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立和被动。 陈不杀和三万金羽卫,不仅是她的武力保障,更是在神都军方影响力的体现,甚至可以说是她手中最强的底牌! 如今,这张牌竟在悄无声息间被人釜底抽薪? 赵无忌还在继续,声音铿锵,如同敲打着丧钟: “臣发觉此事后,震怒不已,当即上报薛天主将,得到准许后,派人追查。” “于昨日,将陈不杀及麾下三万金羽卫,全部抓获!” “为免酿成大祸,臣已依军法,将陈不杀革职羁押,三万士卒,暂时集中看管于西郊。” “臣恳请陛下,严惩陈不杀,以正军法!并彻查此事背后,是否另有他人指使!” 最后一句“是否另有他人指使”,如同毒蛇吐信,阴冷而致命,再次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沉默伫立的洛曌。 尽管无人敢高声议论,但那压抑的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彼此交换的惊骇眼神,无不显示着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有多么巨大。 私自调兵三万!还被当场截获羁押! 这简直是铁证如山!陈不杀完了!那与他关系紧密的长公主…能脱得了干系吗? 好狠的连环计!好精准的补刀! 二皇子打头阵搅乱视线,泼下脏水,赵无忌随后跟上,抛出这枚足以致命的实锤! 洛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赵无忌那义正辞严的声音,百官那各异的注视,龙椅上父皇沉默的威压,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她吞噬。 瞬息之间,无数念头纷至沓来,却又一个个被现实无情击碎 她发现自己竟陷入了一个几乎无解的死局! 就在心神剧震、彷徨无措,几乎要控制不住面上的表情之时。 一道指令,如同穿越迷雾的闪电,劈入了她混乱的脑海: 【勿动勿言】 是顾承鄞! 这道指令如同兜头一盆冰水,让洛曌几乎要被压力冲垮的理智,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勿动勿言? 不能慌!绝不能自乱阵脚! 赵无忌抛出这个消息,就是要打她一个措手不及,逼她失态,逼她辩解,逼她陷入自证甚至互相攀咬的泥潭!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 自己刚才应对二皇子的策略是什么? 是不理不睬,只汇报自己的事。 或许可以沿用?至少,不能被牵着鼻子走! 巨大的压力之下,这道指令,竟奇异地成了洛曌的定心丸。 她无比屈辱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不得不依靠顾承鄞来稳住阵脚。 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思绪,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震惊与苍白,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迅速抚平。 并重新挺直了脊背,微微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身前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仿佛在在旁观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洛曌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风暴眼中那奇异的宁静点。 龙椅之上,洛皇似乎对这骤起的第二次波澜并不意外。 他静静听完赵无忌慷慨激昂的陈述,目光在神色各异的百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如同泥塑木雕般静立的洛曌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才缓缓开口,却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哦?竟有此事?” “这陈不杀私自调兵,是为何而去?”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毒辣。 直接点明了事件的核心目的。 赵无忌早有准备,闻言立刻抱拳,目光如电,直指洛曌: “回陛下!据被羁押的部分将士供述,以及臣沿途查证,陈不杀私自调兵,其目的是。” “前往洛水郡。” “恭迎殿下回都!” 第39章 死局 这六个字,瞬间点燃了火药桶! 这一次,朝堂上的哗然再也抑制不住,许多官员忍不住低声惊呼,交头接耳。 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被赵无忌如此直白地在朝会说出来,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陈不杀是去迎接洛曌的! 那这私自调兵,听命于谁已经不言而喻。 这哪里是单纯的武将违反军纪?分明是储君私自调动天子亲军,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所有的目光,再次如同实质的刀剑,狠狠刺向洛曌。 这一次,目光中的含义更加复杂,有惊骇,有怜悯,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深深的忌惮。 要是此事坐实,洛曌的储君之位,恐怕顷刻间就要崩塌,甚至有性命之忧! 洛曌的身体,在听到“恭迎殿下回都”时,再次难以抑制地颤动。 尽管有顾承鄞的指令强行稳定心神,但那话语中蕴含的致命指控,依旧像重锤砸在她心口。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来了。 赵无忌这是将私自调兵的罪名,直接与她绑定在了一起! 她藏在宽大衣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陷,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试图从这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 否认陈不杀是去迎自己?不行,那么多金羽卫将士可能已经供述,且事实如此,否认只会显得可笑和心虚。 承认是自己命令陈不杀去的?那更是自寻死路。 将责任推给陈不杀,说他曲解命令或擅自行动? 这或许能暂时撇清自己,但陈不杀必死,三万金羽卫的忠诚也可能动摇,而且依然无法完全洗脱嫌疑。 更重要的是,父皇会信吗?二皇子和赵无忌接连发难,背后是否就有父皇的默许甚至指使? 一个个方案浮现,又一个个被否定。 洛曌发现自己似乎真的陷入了死局,无论怎么自证,都会落入对方的陷阱。 难道…真的要栽在这里?栽在这突如其来、却又狠辣无比的补刀之下? 一股寒意,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和不甘的愤怒,从洛曌心底升起。 她抬眸,看向龙椅上沉默的父皇,又看向气势逼人的赵无忌。 最后,眼角的余光,似乎看到身后同样沉默的身影:顾承鄞。 他…还能有什么办法吗? 指令只让她勿言勿动,可之后呢?风暴已经将她卷入了中心,她该如何脱身? 朝堂之上,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长公主的回应,亦或等待着洛皇的裁决。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雷霆将至的压抑气息。 赵无忌昂首挺胸,如同胜利在望的猎人。 二皇子也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气,偷偷抬眼,怨毒而快意地看向洛曌。 洛曌站在那里,玄色衮服依旧庄严,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 风暴,已然将她彻底包围。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临界点。 “微臣,内务府主事顾承鄞,有事禀奏!” 一道清朗的声音,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猝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刷! 无数道目光瞬间从洛曌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刚刚出列、正躬身行礼的身影上。 顾承鄞! 这个刚刚在二皇子弹劾风波中几乎被忽略,却在赵无忌发难后突然站出来的年轻主事! 他想干什么?为长公主辩护?他有这个资格和分量吗?还是自寻死路? 洛曌的心猛地一跳,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控制住自己转头去看的冲动。 他站出来了?在这种时候?他要说什么? 那道让她勿言勿动的指令犹在眼前,他却自己站了出来? 为什么不给她发指令?是新的计划?还是… 龙椅之上,洛皇的目光带着审视意味地落在了顾承鄞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偏头,看向侍立在侧的大宦官吕方。 吕方立刻会意,微微俯身,以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迅速耳语了几句。 洛皇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却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精光。 待吕方禀报完毕,洛皇这才重新看向下方,缓缓开口道: “顾主事。” 他顿了顿,语气很是平淡,却让所有竖着耳朵的官员都心头一凛。 “曌儿此次北归,朕听闻,你功不可没啊。” 这句话,看似褒奖,却饱含深意,甚至带着一丝探究与敲打。 功不可没?什么功?护送之功?还是其他? 顾承鄞神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朗声道:“陛下谬赞,护送殿下,乃臣之本分,殿下洪福齐天,自有天佑,臣不敢居功。”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接了话,又把功劳归给了天佑,姿态放得极低。 洛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才吐出两个字:“准奏。” “谢陛下。” 顾承鄞直起身,一开口,就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大殿之中: “臣,恳请陛下,治金羽卫主将薛天,御下无能、失职谋反之罪!”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始终都在旁观的薛天本人,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顾承鄞的声音继续响起,字字如刀: “金羽卫,乃陛下亲军,拱卫京畿,护卫宫禁,职责重大,军纪森严,主将薛天,统领全军,责任更是重于泰山!”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 “但是,赵无忌副将方才所言,实在骇人听闻!” “金羽卫副将陈不杀,竟然能在没有任何命令的情况下,成功调动三万精锐,离开防区,远赴洛水郡!且直到昨日,陈不杀率军返回,才被发觉截获!” 顾承鄞微微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质问的意味: “敢问薛天主将,三万大军,不是三千、三百!调动需要粮草、军械、凭证、沿途关卡核验!” “如此庞大的队伍,离开神都,长途跋涉,往返数天!期间,你竟然毫不知情?沿途哨卡更是形同虚设?难道你们金羽卫都是瞎子不成?!” 第40章 力挽狂澜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得众人头晕目眩,也砸得薛天脸色发青。 “若赵无忌副将说的是真的,陈不杀能在您这位主将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带走三万人…” 顾承鄞的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薛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那就说明,薛天身为金羽卫主将,御下无能,治军无方,玩忽职守,对部下失控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此乃严重失职,罪不可赦!” 他顿了顿,在满堂死寂中,抛出了更石破天惊的结论: “金羽卫地位特殊,肩负护卫陛下与神都绝对安全之重任!此等要害位置的主将,出现如此重大的失职,致使陛下亲军如同私军般被人轻易调动。” “臣以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 顾承鄞面向龙椅,深深一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决绝: “此等行径,形同纵容叛逆,动摇国本,危害社稷!其性质之恶劣,后果之严重,与谋反何异?!” “故,臣斗胆,恳请陛下,治金羽卫主将薛天,谋反之罪!” “谋反”二字,如同最沉重的炸雷,狠狠砸在大殿的金砖之上,震得所有人神魂皆颤! 疯了!这个顾承鄞疯了! 他竟然反手给金羽卫主将薛天扣上了一顶谋反的帽子! 还是用副将赵无忌提出的理由作为论据! 这已经不是辩护,这是倒打一耙,是玉石俱焚,是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的掀桌子!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文武百官,无论是哪一派的,此刻都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 这角度实在是太刁钻,太狠辣,太无法无天了! 但仔细一想,却又诡异地符合逻辑,你赵无忌说陈不杀私自调走三万人,那要么是薛天无能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故意放行甚至同谋! 无论哪种,反正都脱不了干系! 薛天本人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浑身气得发抖,指着顾承鄞,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反驳话语: “你…你血口喷人!本将…本将尽忠职守!分明是陈不杀胆大包天,勾结…” “勾结?” 顾承鄞不等他说完,立刻抓住话头,眼神锐利如刀,步步紧逼:“薛将军是想说,陈不杀勾结外人?那好!”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向龙椅,声音更加激昂,带着一种为君除奸的凛然气势: “陛下!若薛天主将承认自己无能失察是真,则其渎职重罪,必须严惩!” “若其不认,则陈不杀私自调兵之事必有蹊跷!三万人不是儿戏,能越过主将、瞒过诸多环节成行,仅凭陈不杀一人不可能做到!” “微臣认为,金羽卫内部,必然有人协助、隐瞒,甚至主使!” 他的目光如同冰锥,扫过武官队列中几名金羽卫系统的将领,最后落在薛天身上: “薛天身为金羽卫主将,对此竟毫不知情,直到赵无忌副将上报时才知道。” “这话很可疑,行为更是可疑!微臣怀疑,薛天本人,就是这同党之一,甚至他就是真正的主使,不然根本无法解释他的行为。” “为了陛下的安危,为了神都的安定,为了社稷的稳固!” 顾承鄞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一种不惜一切的决绝: “微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金羽卫主将薛天,副将赵无忌,以及其他所有高级将领、相关佐吏,全部拿下!” “这不是小题大做!金羽卫乃陛下亲军,如今居然出现这么大的漏洞,能让数万大军私自调动!” “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在某个深夜,私自调进这皇宫之中?!” “只有彻查金羽卫上下,稳固朝野,才能以绝后患!” 顾承鄞说完,再次深深躬身,不再言语。 但他那番话,却如同最猛烈的风暴,在每个人心中疯狂肆虐。 满堂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疯狂处理着这完全颠覆方向的剧变。 从弹劾陈不杀、牵连洛曌,突然变成了顾承鄞反手指控薛天谋反,并要求彻查所有金羽卫?! 这转折太过猛烈,太过匪夷所思! 洛曌站在前方,衣袖下的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近乎狂热的欣赏! 她懂了!她完全明白了顾承鄞的意图! 既然对方不按规矩出牌,用私自调兵这种模糊且极其严重的罪名来攻击。 那就不要在他的逻辑里纠缠!直接把桌子掀了!把水彻底搅浑! 你不是说陈不杀私自调兵吗?好,我承认这件事很严重,严重到不可思议! 那么,能发生这种不可思议的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主将薛天是废物,要么主将薛天是同谋!甚至整个金羽卫体系都烂了! 把问题从陈不杀私自调兵,拔高扩大成金羽卫主将甚至整个金羽卫体系的层面! 这样一来,压力的焦点就彻底转移了! 从洛曌身上,转移到了薛天乃至整个金羽卫头上! 而且这个指控更加致命,直接触及洛皇的逆鳞,天子亲军的绝对忠诚和可控性! 更妙的是,顾承鄞的建议看似极端疯狂,实则暗含逻辑,并且将选择权抛回给了洛皇。 洛皇如果真要追究私自调兵,那就必须先理清金羽卫内部的问题,也就是必须先处理薛天! 否则,如何服众? 这一手,简直是绝地反击。 洛曌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眼神则无比复杂。 这个男人,不仅心思深沉,手段诡异,还有如此胆魄和急智。 敢在朝堂之上,天子面前,行此险之又险、却又妙到毫巅的逆转之策! 上官云缨也惊呆了,她看着顾承鄞,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种破局的方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薛天已经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他猛地踏前一步,须发戟张,怒吼道: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陛下!此子妖言惑众,构陷忠良,其心可诛!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金羽卫上下亦是铁板一块,绝无…” “够了。” 第41章 入阁? 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打断了薛天的咆哮。 龙椅之上,洛皇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如同蛰伏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股沉重如山岳、冰寒如极地的恐怖压力,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在这股属于帝王和顶尖强者的威压之下,薛天的怒吼戛然而止,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所有官员都感到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垂下头,不敢直视。 顾承鄞依旧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将天捅个窟窿的言论并非出自他口。 洛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袖中的手捏得更紧。 父皇会如何裁决?是斥责顾承鄞狂妄构陷?是顺势敲打甚至处置薛天?亦或者…各打五十大板? 随着洛皇眯起的眼睛缓缓睁开,笼罩全场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他没有看薛天,也没有看顾承鄞,只是将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已有了决断。 “金羽卫之事,干系重大,不可不察,亦不可偏听偏信。” 顿了顿,目光落在薛天身上:“薛天。” 薛天连忙单膝跪地,恭声道:“末将在!” “关于私自调兵一事。”洛皇的语气平淡无波,但字字千钧:“其中细节,尚需理清,是否另有隐情,亦未可知。” “陈不杀曾为大洛立下汗马功劳,称得上是英雄,你亦是如此。” “那就英雄去查英雄,好汉去查好汉。” “此事。” 洛皇的声音微微加重:“便由你,会同内务府,仔细查证,务求水落石出。” 他微微抬了抬手,仿佛只是布置一件寻常公务:“查清楚之后,再行呈报于朕。” 薛天一改之前的恼怒,恢复了主将的气度,面色平静声音从容道:“末将接旨!” 洛皇不再看他,仿佛此事已告一段落。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依旧躬身肃立的顾承鄞。 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顾承鄞。” 洛皇的声音响起,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度。 “你方才的一番言论,胆识过人,机变无双。” 这话让刚刚放松一些的朝堂再次紧绷起来。 陛下这是要褒奖顾承鄞?还是先扬后抑? “朕现在算是明白。”洛皇继续说道,目光深邃:“你是如何为曌儿立功了。” 这话,再次将顾承鄞与洛曌紧密联系在一起,但语气却并非责难,反而像是一种带着深意的认可。 顾承鄞心头微凛,语气诚恳道:“微臣惶恐,殿下洪福齐天,运筹帷幄,微臣不过依殿下指令行事,尽些绵薄之力,实在不敢居功。” 他将功劳全部推给洛曌,回答得滴水不漏,既符合臣子本分,也暗暗再次强调了洛曌的主导地位。 洛皇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等顾承鄞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却抛出了一枚更加重量级的炸弹: “以你之能,担任一个小小的主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下方骤然竖起耳朵的文武百官,尤其是内阁的几位老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倒是有些屈才了。” 此言一出,无数人心脏狂跳!这话是什么意思?觉得顾承鄞官太小了?要升他的官? 果然,洛皇下一句话,便让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无声的震撼风暴: “近日,内阁阁务繁重,几位老臣亦是辛劳,正好,内阁之中,尚有空缺。” 内阁之中,尚有空缺!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脑海中反复炸响! 内阁!大洛最高行政中枢,真正的权力核心! 入阁拜相,是无数文臣毕生追求的终极梦想! 但阁老之位,非德高望重、资历深厚、功绩卓著者不可得! 通常需要数十年的宦海沉浮、步步攀爬,才能有一丝机会触摸门槛! 而现在,洛皇竟然对着一个年轻人,说出了内阁有位子这样的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赏识了!无数道看向顾承鄞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年轻人,究竟何德何能?! 洛曌站在前方,听到父皇这句话的瞬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内阁?!父皇竟然想让顾承鄞入阁?!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与危机感。 她确实想杀顾承鄞,视他为必须除去的威胁和耻辱。 但经过刚才惊心动魄的连番博弈,洛曌不得不承认,她不能失去顾承鄞! 至少,在彻底扫清所有障碍之前,顾承鄞是她不可或缺的助力!甚至救命稻草! 刚才要不是顾承鄞掀桌子的反击,将赵无忌的致命指控扭转为对金羽卫的信任危机,逼得洛皇不得不暂时搁置,她现在恐怕已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如果…他真的答应父皇,直入内阁呢? 内阁直属于皇帝,阁老是天子近臣,一旦顾承鄞入阁,就不再是内务府主事,也不再是她的下属。 届时,他还会受她的节制吗?甚至,会不会调转刀锋,成为父皇用来制衡甚至对付她的刀? 这个可能性让洛曌不寒而栗。 她发现自己能给顾承鄞的,似乎只有内务府的职位和虚假的信任,而父皇,却能让他一步登天! 两者的诱惑力,天差地别! 怎么办?出言反对?以什么理由?难道说顾承鄞能力不足? 方才的表现众目睽睽,说资历不够?父皇显然不在意这个。 就在洛曌心乱如麻,无数官员心思各异,都以为顾承鄞会立刻谢恩之时。 顾承鄞却再次深深一躬,开口了,声音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谦逊: “陛下天恩浩荡,微臣感激涕零,惶恐无地。”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地看向龙椅,语气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是,内阁是大洛政务的核心,不是德高望重、经验丰富、通晓政策和民间实情的人,是不能胜任的。” “微臣年纪轻、见识浅薄,对于地方治理、财政司法、军事国家大事等许多方面完全不懂。” “侥幸在殿下身边效力,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已经是殿下对微臣的厚爱了。” 第42章 改田为矿 顾承鄞停顿了一下,将话题转向洛曌: “殿下对微臣有知遇之恩,并通过言行亲自教导,微臣收获很多,也知道自己才能有限、学识浅薄,尤其需要沉淀和锻炼。” “微臣恳请陛下,允许微臣继续追随在殿下身边,在实际事务中学习,在磨练中成长,等将来有些许成就的时候,如若陛下不弃,微臣愿为大洛效犬马之劳。” “这样微臣才不辜负陛下今日的赏识之恩,也不辜负殿下的提拔之情。” 婉拒了! 顾承鄞竟然婉拒了入阁。 理由是自己太年轻,需要打磨,想继续留在洛曌身边学习沉淀。 这个回答,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洛曌在听到顾承鄞拒绝的那一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随即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竟然拒绝了父皇?选择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暂时的? 龙椅之上,洛皇静静地听着顾承鄞的回答,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是深邃的目光在顾承鄞身上停留了更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惜了。” 不知道是在可惜顾承鄞的选择,还是别的什么。 但洛皇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动怒,反而顺着顾承鄞的话,点了点头: “年轻人,懂得沉淀,不骄不躁,亦是难得。” 他话锋一转,不再提内阁之事,仿佛刚刚的惊涛骇浪只是插曲,现在要回归正题了。 “既然你想在曌儿身边多加历练,也好。” 洛皇的声音恢复了朝会议事的平淡:“那朕,就给你们这些年轻人,加加担子。” 他看向侍立的百官:“上官垣。” 一位面容清瘦的大臣连忙出列:“臣在。” “将户部近日所呈的奏报,简要说来。”洛皇命令道。 户部尚书上官垣精神一振,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详细禀报起来。 无非是各郡税收不畅,天灾影响,驻军耗费巨大。 加之近年宫廷、河道等工程开支,导致国库空虚,形势严峻云云。 待他禀报完毕,洛皇的目光落在了洛曌和洛宴臣身上: “国之根本,在于财用,国库空虚,乃心腹之患。” “曌儿,宴臣。” “你二人,对此有何见解?可有良策,破解此局?” 此话刚出,二皇子就立刻跳了出来: “回父皇!儿臣确有一策,或可解国库空虚之困!”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父皇,诸位皆知我大洛疆域辽阔,物产丰饶。” “然而,如今国库空虚,并非我大洛真的贫瘠,而是财富埋藏于地下,没有充分发掘利用!” 顿了顿,二皇子见吸引了部分目光,胆子稍壮,语速加快:“据儿臣所知,也经专人查探,我大洛境内,尤其是许多水草丰美、历来被视为上等良田的平原沃野之下。” “因天地灵气滋养汇聚,蕴藏着惊人的矿藏!金、银、铜、铁,乃至各类灵石、美玉…其价值,远超其上所产之粮米!” 他声音带上了几分蛊惑性的激昂:“儿臣之策,与其固守旧法,将灵气汇聚之宝地仅仅用于耕种,产出有限之粮谷,不如…改田为矿!” 这四个字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之声! 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地方、知道农业重要性的官员,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甚至惊骇的神色。 二皇子却恍若未觉,继续描绘着他的宏伟蓝图:“只需父皇下旨,选定几处矿藏丰富之地,招募流民工匠,大规模开掘!” “以我大洛能工巧匠之力,辅以修士手段,定能快速将这些地下财富开采出来!” “金银可直接充盈国库,灵石美玉可售与修士,换取海量钱粮物资!届时,何愁国库不丰?何愁用度不足?此乃变废为宝,点石成金之良策!” 龙椅之上,洛皇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等二皇子说完,才淡淡问了一句:“改田为矿?那粮食怎么办?” 这简简单单一个问题,却直指核心要害! 民以食为天,没有了良田耕种,粮食从何而来? 没有粮食,国家根基何在?社会秩序何在?再多的金银珠宝,能当饭吃吗? 二皇子显然早有准备,闻言立刻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 “父皇!这正是此策最精妙之处!粮食问题,儿臣已有万全解决之道!” 他挺起胸膛,仿佛在宣布一项划时代的伟大发明: “儿臣麾下,有奇人异士,历经数年钻研,终于创出一套绝世功法!” “此功法奥妙无穷,且最关键的是,它没有门槛!无论是否具备灵根,无论天赋高低,只要是心智健全之人,皆可修习!” 他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带着一种近乎传教般的煽动性: “此功法之妙,在于能引导凡人,直接吸收天地间游离之灵气,化为己用,滋养肉身,弥补生机!” “一旦修成,便可逐步减少乃至最终摆脱对五谷杂粮的依赖!只需吞吐灵气,便能维持生命活力,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一个人人修仙、不再需要为粮食发愁的美好未来: “试想,若我大洛子民,人人皆修此术,皆能餐风饮露,以灵气为食,那耕种还有何意义?” “广袤良田,自然可解放出来,用于开采地下无尽宝藏!此乃一举多得,既可解决国库空虚,又可提升国民体质,更可让我大洛迈入人人如龙的新时代!” “父皇,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伟业啊!” 朝堂之上,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惊呼,而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许多官员,包括一些修为不低的武将和文臣,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二皇子。 没有门槛的修仙功法? 吸收灵气就能不吃饭?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违背了最基本的修行常识和天地法则! 灵气若是那么容易吸收利用,世间哪还会有凡人? 哪还会有饿殍遍野?修行之路又怎会如此艰难?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洛皇,那深邃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微光。 但他并没有立刻驳斥,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沉默的洛曌。 “曌儿。” “宴臣之策,你以为如何?” 第43章 延期与试行 压力,再次来到洛曌身上。 二皇子的荒唐言论,让她震惊之余,心中也涌起强烈的荒谬和责任感。 改田为矿已经是动摇国本的愚策,所谓的无门槛功法更是儿戏,贻害无穷! 要真被采纳,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就在她红唇微启,准备开口的刹那。 一道熟悉且令她抗拒无比的指令,精准地刺入她的脑海: 【不要反驳】 又是顾承鄞! 洛曌心中一滞,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憋屈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说? 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如此荒唐言论而不加驳斥? 紧接着,第二条指令传来: 【延期回复】 这两道指令,瞬间锁住了洛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语。 她僵在那里,心念电转。 愤怒和不甘让她想要违背指令,但残存的理智却开始思考顾承鄞的用意。 驳斥二皇子,有用吗?父皇的态度明显暧昧,并未直接否定那荒唐的提议。 自己若激烈反驳,很可能陷入无谓的争论,甚至可能让父皇觉得是在党争。 而且,国库问题确实复杂,自己刚刚回京,对具体的亏空数额、结构、实际情况了解不够深入,仓促提出的方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短短瞬间,洛曌权衡利弊,尽管心中对顾承鄞的操控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次的指令,同样切中了要害,是当前诡异朝局下最优的应对策略。 又是这种被迫采纳敌人建议的憋闷感! 洛曌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但她面上,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一副谨慎的惭愧之色。 她微微躬身,对着龙椅上的洛皇,沉稳开口: “回父皇,二皇子之策…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她先不咸不淡地给了一句听不出褒贬的评价,然后话锋一转: “儿臣离都日久,昨日方归,于洛都时,精力皆专注于漕运一案。” “返都途中,又遇到不少波折,对于目前国库空虚的具体情状,儿臣掌握不全。”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中带着恳切: “国库空虚,乃国计民生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 “任何对策,都应该建立在详实数据与对全局的清醒认知上,儿臣不敢仅凭臆测或听闻,便草率提出解决之策,以免误国误民。” “故,儿臣恳请父皇,容些许时日,待儿臣会同户部、工部、内务府相关官员,仔细查阅卷宗,核实数据,了解地方实情。” “弄清症结所在,深思熟虑之后,再具折详陈,献上可行之策,望父皇恩准。” 一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朝堂上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闻言都不禁暗暗点头。 长公主这番应对,比起二皇子那异想天开的狂言,显然要沉稳靠谱得多。 龙椅之上,洛皇静静地听着洛曌的陈词,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欣赏。 这欣赏并非针对洛曌所言的内容,而是针对她此刻表现出来的姿态和选择。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洛曌身后垂首肃立,仿佛一切都与己无关的顾承鄞。 这一眼快如闪电,却又洞悉了什么。 随即,洛皇缓缓点头: “曌儿思虑周全,不急不躁,很不错。” “朕便给你十日时间,查明情由,拟出条陈,再行奏报。” “谢父皇恩典。” 洛曌心中一松,滋味复杂。 接着,洛皇的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 二皇子此刻正因洛曌的退缩而有些自得,以为对方被自己的奇策震慑住了。 “宴臣。”洛皇开口。 “儿臣在!”二皇子连忙应道,脸上带着期待。 “你的改田为矿以及普及功法之策,倒是别出心裁。” 二皇子心中一喜。 “不过。”洛皇话锋微转:“兹事体大,关乎社稷根基,不可不慎。” “粮田乃万民衣食所系,功法之事更是玄奥莫测,是否如你所言之神效,尚未可知。” 二皇子的心又提了起来。 “既然你有此心,也有此功法。” 洛皇似乎在斟酌:“那便,择一城之地,试行看看吧。” 这既不是全盘否定,也不是全盘接受,而是一种带有明显观察和试验性质的许可。 成了,或许有功,败了,责任全在二皇子,且范围有限,不至于动摇国本。 二皇子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虽然不是全面推行,但洛皇终究是同意了! 只要能做出成绩,证明此策有效,何愁将来不能推广。 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连忙叩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期望,必将此事办得妥妥当当,为父皇分忧,为大洛解困!” 随着此事落下,早朝开始进入正常流程。 各部院官员依次出列,汇报一些日常政务,林林总总,琐碎繁杂。 顾承鄞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发现,大洛的早朝效率其实并不算低。 大部分事务,相关部堂官员早有预案,陈述清晰,请示明确。 而洛皇的决断往往简洁迅速,或准或否,或令某部详议后再报,极少拖泥带水。 遇到涉及多个部门的复杂事务,洛皇会点名相关官员现场讨论,或指定内阁某位阁臣牵头协调。 整个过程,虽然依旧笼罩在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之下,但已然具备相对成熟的行政议事流程。 当然,顾承鄞能感觉到,许多汇报的背后,都牵扯着不同的利益集团或派系,官员们的措辞语气、甚至汇报的先后顺序,都暗藏玄机。 只不过在经历了刚才的风波后,所有人都显得格外谨慎,不敢再轻易挑起事端。 洛曌自请求延期后,便恢复了沉默,只是偶尔在涉及洛都或她分管事务时,才简洁地补充一两句。 二皇子洛宴臣似乎还沉浸在自己奇策获准试行的兴奋中,对其他政务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顾承鄞注意到,内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在后面的议事中开始发挥作用。 他们经验老到,对各项事务的利弊得失往往能一针见血,提出的建议也务实中肯。 终于,当最后一位官员奏事完毕,大宦官吕方再次尖声唱喏,宣布退朝。 第44章 我是你的谁 退朝的钟鼓声浑厚悠长,余韵在巍峨的殿宇间回荡,也驱散了殿内的凝重与肃杀。 百官依照品级,鱼贯而出,次序井然。 虽然每个人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连番博弈、石破天惊的指控与反指控,早已在每个人心中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 顾承鄞随着人流,缓步走下汉白玉铺就的宽阔台阶。 清晨的阳光此刻已变得有些耀眼,洒在宫城金色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就在此时,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是上官云缨。 看到顾承鄞,她迅速垂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而低声道: “顾主事,请留步。” 顾承鄞脚步一顿,看向她。 上官云缨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继续低语:“殿下…请您上车驾一叙。”她微微侧身,示意方向。 顾承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不远处,那辆玄色鎏金的储君车驾尚未启动。 静静停放在专属的位置,周围有金羽卫护驾,车帘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 洛曌叫他上车? 顾承鄞有些讶异,按照常理,朝会结束后,储君车驾可率先离开,洛曌应该已经登车准备回宫才对。 特意让上官云缨来叫他,而且是上车驾一叙,这本身就非同寻常。 意味着洛曌有重要且紧急的事情要和他谈,甚至都等不及回去。 而且…不避讳让外人看到他同乘一车? 心思电转间,顾承鄞面色不变,只是对上官云缨微微颔首:“有劳云缨师父。” 上官云缨不再多言,转身引路。 顾承鄞跟在她身后,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坦然走向代表储君的车驾。 这一幕,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许多尚未走远的官员,都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或假装整理衣冠,或与同僚低声交谈,目光却牢牢锁定着顾承鄞和那辆玄色车驾。 长公主殿下,竟然在早朝散后,于殿前,公然召一个外臣同乘她的储君车驾?! 这简直是超乎寻常的信号! 再联想到早朝上,这位顾主事惊天动地的表现,以及婉拒了陛下的暗示… 无数人心中的天平再次开始摇摆,对顾承鄞的评价和定位,瞬间拔高到一个新的高度。 他与长公主的关系,显然比想象的更加紧密。 二皇子洛宴臣此刻也正准备登上自己的车驾,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他脸上的兴奋瞬间被阴鸷取代,眼神怨毒地盯着顾承鄞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又是这个顾承鄞!坏他好事,还如此得洛曌看重!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顾承鄞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在车驾前停下,侍立的女官早已得到示意,恭敬地为他掀开了车帘。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绣有繁复云纹的厚绒毯,设有舒适的软榻和小几,光线透过特制的纱帘变得柔和。 洛曌端坐于主位,她已卸下了那顶沉重的九翚四凤冠,只以简单的墨玉簪挽发。 微微侧着头,似乎正在闭目养神,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漠然气息。 直到顾承鄞躬身进入车内,车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与喧嚣,洛曌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眸,在看向顾承鄞的瞬间,其中惯有的的威严与冰冷,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化为一抹近乎空洞的顺从与专注。 这种转变极其自然,却又极其突兀。 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瞬间切换了运行模式。 顾承鄞心中微微一动。 这种感觉和之前催眠下的洛曌,何其相似! 难道是只有在他们两人的空间里,这种状态才会触发显现? 他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迎着洛曌的目光。 洛曌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恨之入骨,却又不得不依靠的男人,心中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如果不是他的指令,她很可能已经陷入无谓的争吵,然后因为仓促回答而露出破绽。 把他上来,确实是想询问下一步的具体打算。 这十天的缓冲期该如何利用?国库空虚之策又该从哪个点切入,这些都需要马上商议。 然而,还没等她整理好言辞,顾承鄞忽然开口了。 “殿下。” 洛曌心头一跳,看了过去。 顾承鄞的目光很平静,但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洛曌的反应。 “我是你的谁?”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洛曌的心脏! 将她所有的准备,瞬间搅了个天翻地覆! 洛曌知道顾承鄞在问什么。 这个问题上一次出现时,她就在旁边,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要的是洛曌以被催眠者的身份,亲口确认他的身份与地位! 这是最赤裸的羞辱!是最彻底的践踏!是将她的尊严,踩在脚下反复碾磨! 洛曌几乎要立刻暴起,用尽所有修为,把这个该死的男人撕成碎片!哪怕同归于尽! 然而… 理智,再次在千钧一发之际发挥了作用。 她需要他! 现在,立刻,马上就需要! 洛皇只给了她十天时间! 十天之内,洛曌必须拿出一份能够令父皇满意,令朝野臣服,能够解决国库空虚的切实方案! 但她现在毫无头绪,亏空情况不明,牵扯错综复杂,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在十天内完成? 只有顾承鄞! 洛曌知道,这个该死的男人一定有办法解决。 所以不能翻脸! 至少现在不能! 所有的挣扎与愤怒,在电光火石间被洛曌强行碾碎,压入灵魂最黑暗的角落。 她的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依旧是那副近乎空洞的顺从表情。 但也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内那颗心,正在被无尽的屈辱浸泡。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在顾承鄞充满压迫感的注视下,洛曌那双美丽的凤眸,微微眨动了一下。 然后,红唇轻启。 没有感情,也没有语调。 如同最精致的傀儡在重复既定的程序,从她齿间轻轻吐出,飘散在静谧的空气里: “你是孤的…” “主人。” 第45章 调阅账目 当主人两个字,从洛曌的红唇中吐出时。 顾承鄞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 成了。 他是清楚洛曌性格的。 这是一个心高气傲到极点,把权力和尊严看得比生命都重的女人。 她是大洛的储君,是未来的女帝,骄傲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脉之中。 想要让洛曌在清醒自主的状态下,对别人说出主人这两个字。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 如果洛曌真的已经摆脱了催眠,还演出如此完美的顺从状态,连这最屈辱的称谓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要真是这样,那顾承鄞也认了,愿赌服输。 无论如何,洛曌此刻的表现,暂时打消了他最大的疑虑。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谧。 玄色车驾行驶在宫城平整宽阔的石板路上,光线透过纱帘,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映照着车内的两人。 洛曌在说出那两个字后,便再次垂下了眼帘,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她的灵魂深处,带来的是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的屈辱与恨意。 但洛曌强行将这一切都冰封起来,只留下一个看似空洞的躯壳。 顾承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看到挣扎或不甘,只看到近乎麻木的平静。 这符合被催眠者的状态,情感反应被简化或压制。 不再纠结于身份确认的问题,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柔软的垫子上。 现在,是谈正事的时候了。 “关于国库空虚一事。”顾承鄞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条理:“当务之急,并非立刻想出什么奇谋妙策。” 洛曌依旧垂着眼,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表示她在听。 “任何策略的制定,都必须建立在对实际情况充分掌握的基础上。” 顾承鄞继续说道:“我们现在连国库到底空到什么地步,虚在哪些环节,每年的进项出项具体如何,各地的真实税赋情况怎样等等,都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语气变成现实主义的冷冽: “仅凭道听途说或几句笼统的汇报,就拿出解决之策,那是空中楼阁,也是等死之道。” “像二皇子就是前车之鉴,殿下你没必要因为任何事情与他争辩。” “因为他会把你的智商拉到跟他一样低的水平,然后用丰富的经验击败你。” 洛曌的心中,对顾承鄞这番分析是赞同的。 只是这种教导的口吻,让她心中的屈辱感又增添了一分。 “所以。”顾承鄞总结道:“当务之急,还是要看到户部真实的总账。” 他看向洛曌,虽然是询问,但语气中却带着理所当然的指令意味:“殿下以为如何?” 洛曌心中苦笑。 还能如何?他说得都对,这是唯一的正路。 但她现在扮演的是被催眠的状态,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思考,只能听从。 洛曌缓缓抬起眼帘,凤眸中依旧残留着空洞,看向顾承鄞,轻轻点头,吐出一个简单的音节:“嗯。” 表示同意,但没有多余的话语,符合服从者应有的反应。 顾承鄞也不再多说,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车厢的帘幕。 洛曌明白他的意思。 她现在需要立刻下令,调阅户部所有账目。 随即侧身,伸出手,轻轻掀开车厢侧面的帘幕一角。 车驾外,阳光有些刺眼。 上官云缨正骑马护卫在车驾一侧,见帘幕掀起,立刻策马靠近。 微微俯身,低声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洛曌平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上官云缨耳中,也传入车内顾承鄞的耳中: “云缨。” “你现在带人去户部。” “将近年所有关于国库收支、各地税赋、钱粮仓储、工程开销、预算决算之账册、文书、卷宗,无论总册还是明细,无论已归档还是正在办理,全部整理出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近十年,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账目和重大工程的档案。” “若有缺失遗漏,让户部即刻说明缘由,并限期补全。” 上官云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调阅户部所有账目?这可是一个极其庞大且敏感的要求! 户部的账目浩如烟海,牵扯到朝廷各部门、地方各级官府乃至无数隐秘的开销,其中不知藏了多少不能见光的秘密。 殿下此举,等于要将户部乃至整个朝廷翻个底朝天! 必然会触动无数人的神经,引来巨大的阻力甚至反扑!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是!卑职领命!只是…” 上官云缨有些迟疑道:“户部若以账目繁多、涉及机密、或需各部协同等理由推诿拖延,该如何处置?”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户部尚书上官垣今日在朝堂上态度暧昧,很难说他会乖乖配合。 洛曌的眉头皱起,这确实是个大麻烦。 以储君身份强压,倒是可以,但可能会激化矛盾,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车内传来顾承鄞的声音: “云缨师父只管传达口谕即可,户部不会也不敢推诿,毕竟殿下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请示的。” 顾承鄞的话,轻描淡写。 洛曌心中一动,明白了顾承鄞的意思。 这件事是在早朝定下的,洛皇金口玉言,文武百官皆是见证。 户部要敢借口推诿拖延,那她自然就有理由甩锅了。 所以调阅账目,不仅不会遇到阻力,反而对方还会全力配合,只要锅别扣到他们头上就行。 反正这么多账目,光是搬运都要不少时间,更别说看完了。 而洛皇只给了十天时间,完全没有必要再去动手脚 “是!卑职明白了!这就去办!” 上官云缨不再犹豫,重重一点头,随即调转马头。 带着几名女官,策马向着户部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车帘重新落下,车厢内再次恢复了静谧。 洛曌重新坐正,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软榻花纹上。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或者说,她不想主动开口。 扮演一个沉默的服从者,是目前最省力也最安全的角色。 第46章 相谈甚欢 玄色鎏金车驾碾过储君宫特有的青金砖地面,最终在寝殿前稳稳停驻。 车轮停止转动的轻微摩擦声,打破了宫苑深沉的寂静,也划开了车内微妙的气氛。 侍立的女官无声上前,恭敬地掀起车帘。 顾承鄞率先下车,动作利落。 午后炽烈的阳光瞬间包裹了他的官袍,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站定,转身,对着车厢内端坐的洛曌,依礼躬身:“殿下,臣告退。” 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刻意的亲近或疏远,一切都符合臣子应有的分寸。 洛曌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车帘被女官放下,彻底隔绝了内外视线。 顾承鄞不再停留,向着西侧属于他的临时偏殿走去。 步伐沉稳,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与回廊的拐角。 随着寝殿大门缓缓关闭,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只剩下洛曌自己时。 她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踉跄一步,靠在冰凉坚硬的蟠龙柱上。 脊背微微佝偻下来,玄色宫服下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焚烧殆尽的怒火,恨意与巨大的屈辱感! “主人…”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倒刺的毒鞭,一遍又一遍在她脑海中抽响,每一次都带来血肉模糊的痛楚和灵魂战栗的羞耻! 她,大洛储君,未来的女帝。 竟然在那个男人面前,亲口说出了这两个字! 为了所谓的大局,为了争取时间,为了利用他渡过难关! “顾承鄞…” 洛曌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你这个…该死的…狂徒!” 她走到寝殿内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的女子,容颜绝美,但凤眸之中,却燃烧着如同地狱业火般的冰冷杀意。 洛曌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仿佛要将此刻的耻辱与愤怒,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等着…你给我等着…” 她低声呢喃,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现在你施加在孤身上的一切…总有一天,孤要你百倍,千倍,万倍地偿还回来!” “孤要让你知道,冒犯天威会是何等凄惨的下场!孤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许久,洛曌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她深深呼吸了几次,脸上失控的表情逐渐收敛,重新被一层冰冷漠然所覆盖。 现在不是沉溺于仇恨的时候,她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当务之急,便是户部的账目。 唤来贴身宫女,拿来一套更为轻便的锦缎便装,墨玉簪也换成了更简洁的银簪。 收拾妥当,便带着两名女官,离开寝殿,前往专门处理政务的明理殿。 户部账目之庞大,远超常人想象。 光是整理搬运,都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 事实上,就算上官云缨带着内务府的精干人手,拿着储君令谕在户部衙门坐镇督促。 也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才能将所有账册、卷宗、文书,全部运抵储君宫。 当洛曌踏着傍晚的余晖,来到明理殿外时,看到的就是无数箱子正在连绵不断的运进殿内。 而殿内几十名低阶女官和宦官正在一些老书吏的指导下,手忙脚乱地进行清点,场面很是忙乱。 洛曌微微蹙眉,看来光是分类,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 她正欲举步踏入殿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处安静角落的景象吸引过去。 那里,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顾承鄞正安然坐着。 换下了一身官袍,只穿着一件简单的天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少了几分锐利,倒多了几分书卷气。 面前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的账册,还有几卷摊开的文书。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本账册,时不时拿起旁边的毛笔,在那叠笺纸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洛曌的脚步,在殿门外,悄然停住了。 隔着忙碌穿梭的宫人身影,遥遥望着角落里的男人。 最后一丝夕阳透过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与殿内的烛光交融,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忽然毫无征兆地从洛曌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恨吗? 恨之入骨。 屈辱吗? 刻骨铭心。 想杀他吗? 日思夜想。 可是,当亲眼看到这个埋头于枯燥账目之中的男人,洛曌心中那坚冰般的恨意,被这平静的画面撬开了一丝缝隙。 就是这个人,在朝堂之上,面对那将她逼入绝境的指控。 以近乎疯狂的姿态掀翻棋盘,将一场必死之局硬生生扭转。 也是这个人,在她慌乱无措时,用指令提醒她,走向正确的方向。 现在,他又如此自然地,投入到为她解决问题的事务之中,如此的顺理成章。 种种一切都如同乱麻,纠缠在洛曌心头。 “殿下?” 身旁侍立的女官见洛曌停步良久,望着殿内出神,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 洛曌猛地惊醒,如同从一场迷梦中回过神来。 她迅速收敛了情绪,重新恢复淡漠的神态,刚准备抬步进入大殿。 就在这时,一道浅绯色的身影,如同轻盈的蝴蝶般,翩然出现,径直走向顾承鄞所在的角落。 是上官云缨。 她手里似乎还端着一个不大的紫砂壶和一个小巧的茶杯。 洛曌的脚步,再次顿住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让自己隐没在殿门外的阴影里。 只见上官云缨走到顾承鄞的书案旁,并没有立刻出声打扰,而是先放下了手中的壶和杯,然后才微微俯身,似乎轻声说了句什么。 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甚至可以说是...俏皮的笑意? 与平日里那个严谨干练的首席女官形象,截然不同。 顾承鄞似乎被她的突然出现和靠近惊动,从账册中抬起头,看向上官云缨。 当看清是谁时,顾承鄞的脸上明显露出无奈的表情。 面对这样的反应,上官云缨非但没有退缩,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浓了些。 她眨了眨眼,又说了句什么,还伸手想去拿顾承鄞手里的笔。 但被抬手轻轻挡了一下,动作自然随意,这种互动间流露出的熟稔与亲近感。 却如同针尖般,刺入洛曌的眼眸。 一股莫名的不舒服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殿内,烛火摇曳,账册如山。 殿外,暮色渐浓,暗影浮动。 第47章 没有三两重 上官云缨端着还温热的紫砂壶和清香的茶杯,脚步轻快地穿过明理殿侧门。 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偏殿角落那个安静伏案的身影。 上官云缨放轻脚步,尽量不打扰周围正小心翼翼整理账册的宫人,悄然来到顾承鄞的书案旁。 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先将手中的紫砂壶和白瓷茶杯轻轻放在书案一角空处。 壶嘴里飘出淡淡的茶香,是她特意准备的,有凝神静气之效的灵雾茶。 做完这些,她才微微俯身,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唤道:“顾主事。” 顾承鄞正沉浸在账目的数字迷宫中,思考着其中几个明显不合常理的勾稽关系,被这近在咫尺的轻唤惊动,下意识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上官云缨笑意盈盈的俏脸。 眼睛很亮,像是有星光落在里面,嘴角弯起的弧度也比平日生动许多。 因为离得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香风。 顾承鄞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摇头道:“云缨师父,看你这样子,倒像是去郊游了一趟回来。” 上官云缨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更盛,那抹红晕也更明显了些。 她也不拘谨,顺势在书案旁的一张圆凳上坐下,轻声道:“托徒儿的福,户部那边虽然刁难不少,但还是不敢明着违抗,账目基本都运过来了。” 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向顾承鄞,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发自内心的感激:“今日朝堂之上,多谢顾主事了。” 顾承鄞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况且,我既然答应了你,自然会做到。” 上官云缨闻言,眼中感激之色更浓,但随即又闪过一丝好奇和探究。 她身体微微前倾,小声道:“我还有一事不明,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吧。” “今日早朝,殿下应对弹劾时...”上官云缨斟酌着词句:“尤其是后来的反应,与殿下平日的作风,很不一样。” 她观察着顾承鄞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殿下性子刚毅,要是以前,面对二皇子的胡言乱语,就算不会当场驳斥,也绝不会选择拖延不管。”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问出心中的疑惑:“可今天就好像是...有人提前指点过一样。” 说完,一双明眸便紧紧盯着顾承鄞,等待他的回答。 其实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笃定,但她还是想看到当事人亲口承认。 顾承鄞看着她那副认真又带着期待的眼神,觉得挺有意思。 并没有隐瞒,迎着上官云缨的目光,很干脆地承认道:“是我。”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顾承鄞亲口承认,上官云缨的眼睛还是瞬间变得更亮了! 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在她心中漾开,脸上更是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就知道!不愧是顾主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雀跃。 顾承鄞被她这毫不掩饰的赞美有些失笑,摇了摇头:“云缨师父过谦了,主要还是殿下本身就厉害。” “不,是你过谦了!”上官云缨还要继续说什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激动,然而。 “咳。” 一声不轻不重,却带着天然威仪的咳嗽声,猝然从不远处传来,瞬间击碎角落里的氛围。 上官云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圆凳上弹了起来,迅速转身,垂首躬身,动作一气呵成。 顾承鄞也是神色一凛,放下手中的笔,从容起身,转向声音来处,躬身行礼。 只见大殿主位方向,洛曌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凤眸,冰冷地扫过垂首的上官云缨,又在顾承鄞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后收回目光,仿佛他们只是这满殿账册背景的一部分,径直走向主位上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座椅,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殿内原本还在忙碌整理账册的宫人们,此刻早已屏息凝神,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账本都运来了?” 洛曌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 上官云缨连忙应道:“回殿下,户部近十年主要账册、卷宗已基本运抵,正在清点分类,只是数量庞大,杂乱无章,完全理清尚需时间。” 洛曌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殿内堆积如山的木箱和簿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这确实是个庞大的工程。 她今日来,本来只是想看看进展,心里其实并不指望立刻能有什么发现。 毕竟,顾承鄞才看了多久? 洛曌随口问道:“可有什么发现?” 这本来是一句不抱期望的问话。 然而,出乎洛曌和上官云缨意料的是,顾承鄞在行礼之后,已经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听到洛曌问话,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手,从面前那堆账册中,精准地抽出其中一本泛黄的薄册。 随后抬起头,看向主位上面无表情的洛曌,眼神中带着一种罕见的郑重。 “殿下。” 顾承鄞的声音很清晰,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臣确实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端倪,虽然只是管中窥豹,未见全貌,但其中脉络,已初现狰狞。”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册粗糙的封面,仿佛在掂量其分量。 “不过,在臣将发现的这些端倪说出来之前...” 顾承鄞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直直地看向洛曌,一字一句道: “臣还有几句话想说,请殿下准许。” 洛曌奇怪的看了顾承鄞一眼,有什么话还需要她的准许才能说出来? 但看到顾承鄞严肃的神情,洛曌也意识到事情或许没有这么简单。 轻声道:“准。” “谢殿下。”顾承鄞行礼谢恩,随后语气凝重道: “殿下,我手里的这本账册,不上称,没有三两重。” “可要是上了称...”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一千斤都打不住。” “您,真的准备好了么?” 第48章 巨蠹 顾承鄞的警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瞬间在明理殿内激起无声的惊涛骇浪。 烛火似乎都为之摇曳了一下。 上官云缨脸色骤然发白,她跟随洛曌多年,深知朝堂与宫廷之中的水有多深。 顾承鄞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瞬间就明白了。 这绝不仅仅是账目不清的小问题,而是指向一张覆盖极广、根基极深的利益网络! 一旦揭开,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反噬,都将是毁灭性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主位上的洛曌,眼中充满了担忧。 洛曌端坐紫檀木座椅上,身形未动,只有那双本就清冷的凤眸,在听到顾承鄞的警告后。 微微眯了起来,如同冰原上骤然收缩的猎食者的瞳孔,锐利而危险。 殿内死寂,只有远处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顾承鄞平静地等待着洛曌的回应。 他将选择权,抛给了这位储君。 时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然后,洛曌缓缓地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笑,而是属于上位者的绝对自信。 她的声音响起,如同金玉交鸣,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顾主事。” 洛曌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锁定顾承鄞。 “孤乃大洛储君,未来将承继父皇基业,执掌这万里河山,亿万黎民。” 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决心与霸气: “贪腐蠹虫,侵蚀国本,动摇社稷,乃孤之死敌,亦是大洛之毒瘤。” “若连直面此等魑魅魍魉的勇气和准备都没有。” 一股属于未来女帝的强大气场轰然散开,即便只是穿着简便宫装坐在那里,也令人不敢直视。 “那这储君之位,孤也不必坐了,这大洛江山,也活该衰亡!” 洛曌直视着顾承鄞,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你尽管说,天塌下来,有孤顶着!” 这番话,霸气凛然,气魄惊人! 不仅是对顾承鄞的回应,更像是对她自己的一次宣告。 她洛曌,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无所畏惧! 上官云缨看着洛曌,眼中瞬间充满了崇敬与激动。 这才是她誓死追随的殿下! 顾承鄞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赏,不管洛曌内心有多少隐忍与恨意。 至少在此时此刻,在家国大事前,她展现出了一位储君应有的担当与气魄。 没有再犹豫,顾承鄞将手中的账册轻轻推到书案中央,手指精准地翻到其中几页做了标记的地方。 “殿下请看。” 顾承鄞恢复冷静分析的状态,也不卖关子,开始条分缕析。 “户部呈上来的这些总账、明细账,单从表面看,确实做得漂亮。” “各项收支名目清晰,数字勾稽关系在最终汇总时,也都能对上,收支平衡,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他话锋一转:“然而,这恰恰是最大的问题所在,如果账目没有问题,那国库空虚又是从哪来的?” “就像一座外表金碧辉煌的宫殿,但若贴近了,用特定的角度去看,就会发现地基早已被蛀空。” 顾承鄞指着账册上的一行记录:“比如这一项,神都外城东南段城墙,年久失修,亟需维护,工部下属的营造司申请专项维护款,白银,十万两。” “申请理由充分,流程也很完备,营造司申请,工部审核,转呈户部复核,内阁批准,如数拨付,记录在案。” 洛曌和上官云缨的目光都落在那行数字上,微微颔首。 十万两维护一段城墙,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也在合理范围之内,尤其神都城墙事关重大。 “银子拨下去了,按理说,营造司就该拿着这十万两,去采购石料、灰浆、人工,进行城墙的修补加固,对吧?” 顾承鄞的手指在账册上划过:“然后,我们来看同一年度,与营造司有采买往来的几家皇商的账目记录。” 他迅速从旁边抽出几本盖着各种印章的簿册,翻到对应的部分。 “这是永固石坊的出货记录,供给营造司东南段城墙维护项目,顶级青石料,共计价值三万八千两。” “这是京西官窑的灰浆供应记录,共计价值两万一千两。” “还有几家零散的人工、工具、运输开销记录,加在一起。” 顾承鄞抬起头,目光锐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十万两整。” 十万两整? 洛曌的眉头瞬间蹙紧。 申请十万,实际采购正好十万两整?这未免也太巧了吧? “那么问题来了。”顾承鄞的声音如同冰锥,敲击着事实。“这几家皇商是怎么做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十万两整的呢?” 顾承鄞自问自答:“难道他们还能提前知道营造司的专项维护款额不成?” 他翻回营造司的另一本内部流水账,指着其中一行:“再看这里,就在十万两拨付后不到三个月,营造司再次上呈文书,声称东南段城墙维护资金已使用殆尽。” “工程因发现新的隐患、材料价格上涨等原因尚未完工,申请追加拨款,白银,八万两!” “更妙的是。”顾承鄞的语气带着嘲讽。“这份追加拨款的申请,同样顺利通过了工部、户部的审核,甚至依然得到了内阁的批准。” 他的手指在两份相隔数月的申请批文记录上点了点:“第一次,申请十万,实际支出十万,账面做平。” “第二次,再次申请八万,理由还是城墙维护,而当我去查第二次申请拨款后的采购记录时…” 他又翻出对应的皇商账目:“采购的石料、灰浆,价值依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八万两整。” 顾承鄞放下手中的账册,目光如炬地看向洛曌:“殿下,这还只是城墙维护这一项,类似的例子,在这浩如烟海的账目中,比比皆是。” “河道疏浚、官道修缮、宫室岁修...几乎所有有油水可捞的工程项目,都存在着这种模式!”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而且,殿下,您注意到了吗?这不是某个官员中饱私囊的小贪小腐!这是一套环环相扣的完整流程!” “申请虚报,审核疏忽,拨款照章,采购默契,皇商配合...然后过不了多久,再来一轮!” “如此庞大的资金,在神都的眼皮子底下,通过一套看似合规的流程,悄无声息地蒸发掉。” 顾承鄞最后看向洛曌,语气沉凝如铁: “殿下,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巨贪了。” “这是一只,或一群藏在大洛肌体深处的...” “...巨蠹!” 第49章 尚书之女 顾承鄞的分析,在洛曌面前展开了一幅触目惊心的黑暗画卷。 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隐秘而贪婪的触手。 正通过合法合规的外衣,日夜不停地从大洛这个帝国的躯体上吮吸着血液。 “如果不碾碎这群巨蠹。”顾承鄞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判词:“那么,无论我们想出多么精妙的开源之策,赚来多少银钱。” “最终,还是会通过这些隐秘的渠道,流入他们的口袋。” “国库,永远都填不满。” 洛曌坐在主位上,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在洛都查办漕运贪腐时,她就已经见识过黑暗与盘根错节。 但她没想到,在神都,天子脚下,竟然也形成了一张如此胆大包天的网络! 怪不得国库年年喊空虚,怪不得一些本该充裕的专项拨款总是捉襟见肘! 原来钱根本没有用到该用的地方,而是在这套精妙的流程中,被层层吞噬了!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洛曌心中升腾,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无力感和巨大的压力。 该如何下手?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莽撞行事,恐怕巨蠹未除,她自己先被反噬了! 洛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目光投向顾承鄞。 既然他能看出问题,或许也有破局之法? “顾主事。”洛曌的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维持着镇定:“依你之见,此局该如何破解?” 顾承鄞早就料到洛曌会问他,淡淡道: “殿下,此事牵扯太大,肯定不能硬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当然,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否则,殿下无法向陛下交代,国库空虚也永无解决之日。” “所以。”顾承鄞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洛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洛曌眉头微挑。 “不错。” 顾承鄞点头:“选出几只足够肥,身份足够高,但位置又相对无关紧要,或者其倒台不会引发整个网络崩溃的鸡。” “将这几只鸡的罪证坐实,公开审理,办成铁案,再抄没其家产,尽数充入国库!” “此举,一可向陛下证明,殿下有能力查出问题、追回赃款,再加上实打实的充盈了国库,足以应对此次考校。” “二,也是向朝野上下,尤其是那些猴子们,发出最严厉的警告。” “为了自保,剩下的猴子必然会有所动作,但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填补亏空,要么主动上缴赃款。” 顾承鄞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冷声道:“如果谁敢存侥幸心理,一个都不选,那他,就是下一只鸡。” 洛曌听着顾承鄞的分析,眼中光芒闪动。 这个策略,听起来确实比全面开战要稳妥得多,也更具有可操作性。 用雷霆手段打击少数,震慑多数,既展现威势和成果,又避免陷入全面对抗的泥潭。 “那这鸡...”洛曌追问道:“该如何选?” 这才是最难的部分。 能在神都当官,个个都精得像鬼,更何况还有上下勾连,互为掩护。 想要抓住把柄,并且确保能一击致命,不被翻案,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顾承鄞伸手指了指堆积如山的账册:“线索,就在这些账目里。” “只要我们顺着不合理的资金流向,追查到底,总能找到突破口,再顺藤摸瓜,自然能牵扯出一串。” 他话锋一转,看向洛曌,眼神带着探询:“不过,要想最快、最准的找到最适合的肥鸡,最好的办法,是找个内部人问一问。” “内部人?”洛曌眼神一凝。 “对,内部人。”顾承鄞点头,目光变得锐利:“一个深知游戏规则,甚至参与其中的内部人。” 他微微停顿,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比如,户部尚书,上官垣。” “任何流程,只要涉及钱财,就绝不可能避开这位总账房先生。” “而且如果没有他的参与,这账目也不可能做的如此完美。” 顾承鄞看向洛曌,语气平静地问道:“殿下,您与这位尚书大人关系如何?能否从他那,打开缺口?” 听到上官垣这个名字,洛曌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没有立刻回答顾承鄞的问题,而是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侍立在侧的上官云缨。 顾承鄞顺着洛曌的目光,也看向了上官云缨,眼中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洛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奇怪的意味: “关系么?还可以。” 她顿了顿,看着上官云缨,缓缓补充道: “毕竟,孤的首席女官。” “是上官垣的亲生女儿。” 啊?! 顾承鄞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上官云缨,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上官云缨是户部尚书上官垣的女儿?! 他一直以为上官云缨是内务府自己培养的女官,或许有些能力背景。 但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是掌管天下钱粮的户部尚书的嫡亲女儿! 堂堂尚书之女,怎么会入宫做了伺候人的女官? 这不合常理!除非... 顾承鄞的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政治联姻?监视控制?还是某种特殊的安排或交易? 不过想来也是,如果没有特殊背景,又怎么可能担任首席女官一职。 殿内的气氛,因为洛曌这句话,再次变得诡异而微妙起来。 顾承鄞心中的算盘,开始以更快的速度拨动。 上官云缨是上官垣的女儿,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或许会是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明理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色。 洛曌的目光重新落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上,眉心微蹙,显然在飞速权衡。 沉默片刻后,洛曌抬起头来,眼神恢复了决断与锐利。 “时间紧迫。”她带着命令口吻开口:“剩下的账目,孤会按照顾主事所言,仔细查阅,理清脉络。” “你们二人,即刻出宫,去一趟尚书府,拜会上官垣。” “不必绕弯子,将孤的意图直言相告,先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 第50章 往事 这既是试探,也是施压,更是给上官垣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殿下。” 顾承鄞躬身应下。这个任务在他的预料之中。 上官云缨也连忙屈膝:“卑职遵命。” “去吧。” 洛曌挥了挥手,不再多言,将注意力投放在面前摊开的账册上。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再次行礼,随即联袂退出了明理殿。 殿外,夜幕已然低垂,宫灯次第亮起,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那陈年纸张与墨汁混合的沉闷气息。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距离,直到远离了明理殿时,上官云缨才似乎松了一口气,脚步略微放缓。 她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顾承鄞,咬了咬下唇,低声开口道: “顾主事…关于家父之事,我并非刻意隐瞒。” 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只是,我自入内务府以来,便不希望旁人因家父的缘故,对我另眼相看,或觉得我今日所得,是倚仗父荫,我想凭自己的本事,为殿下效力。” 她的声音渐渐坚定起来:“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匿名参加内务府的遴选,从最底层的女官做起,一路走到今天。” 顾承鄞听着她的解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他理解上官云缨的想法,但在现实面前,这种坚持往往显得脆弱而天真。 尤其是在这等级森严、关系盘根错节的大洛官场,她的姓氏和血缘,注定了不可能真正脱离背景。 不过顾承鄞也并不在意这个,他在意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无妨。”顾承鄞语气平淡:“身份如何,并不影响云缨师父的能力与忠诚。” 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既然令尊是上官尚书,那么想必你对他的为人、行事风格,乃至在朝中的处境,应该很熟悉吧?” 上官云缨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是,家父为人谨慎,精于算计,尤其擅长平衡各方关系,在户部多年,账目上从未出过大纰漏,深得陛下信任。” “那么。”顾承鄞目光微闪,问出了关键问题:“以你对令尊的了解,若殿下亲自施压,或者我们现在前去,你觉得他会不会说出来?” 上官云缨没有立刻回答,她蹙起秀眉,仔细思索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若殿下以储君的身份强压,家父…多半会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无奈:“毕竟,他不能公然违逆殿下,而且因为我的缘故,家父在朝中,已经被默认是殿下的人了。” “即便他想保持中立,但在旁人眼中,我们上官家,已经与殿下绑在了一起。” 顾承鄞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这就是政治,牵一发而动全身。 上官云缨成了洛曌的首席女官,上官垣这个做父亲的,自然就打上了储君党的标签,想要撇清,几乎不可能。 “只是...”上官云缨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担忧:“迫于压力说出来的东西,其杀伤力恐怕会大打折扣。” “家父为人圆滑,最擅长的便是避重就轻,他可能会吐出一些无关紧要的,或者已经过时的信息。” “甚至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用来应付或转移视线的替罪羊,想要他说出直指核心的关键,恐怕很难。” 顾承鄞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上官垣能在户部尚书位置上坐稳多年,绝非易与之辈。 顾承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有些好奇地问道:“既然令尊如此谨慎,甚至并不情愿与殿下绑定,那他当初怎么会同意你入宫,成为殿下的女官?” 按照上官垣那种力求平衡、不愿轻易站队的性格,怎么会允许自己的亲生女儿进入宫廷。 还坐在了洛曌身边最亲密的位置,这基本是主动将自己最大的软肋交到了别人手中。 听到这个问题,上官云缨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无奈,也有些许回忆的波澜。 “这件事...”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不是家父同意的。” “哦?”顾承鄞挑眉。 “当年我参加内务府女官遴选,是瞒着家里的。”上官云缨解释道:“我用了化名,通过了层层考核,直到最终名单确定,即将入宫时,家父才从同僚那里偶然得知消息。”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上官云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家父得知后,勃然大怒。” “他认为宫廷是非之地,储君身边更是漩涡中心,我若进去,不仅自身危险,更会将整个上官家拖入不可预测的风险之中。” “当即就要动用关系,将我从女官名单中除名,并带我回府。” “这事当时闹得很大。”上官云缨的声音低了下去:“家父亲自去了内务府,甚至惊动了内阁。” “我...我当时也很倔强,不肯回去,就在僵持不下,家父几乎要动用强制手段的时候...” 上官云缨抬起头,看向宫城深处,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方向,眼神中带着敬畏与一丝困惑: “陛下...下旨了。” “陛下?”顾承鄞心中一动。 “是的。”上官云缨点头:“陛下不知从何得知此事,直接下了一道口谕。” “旨意很简单:既然上官氏女是通过了正规遴选,合乎规程,便当依例录用,任何人不得阻挠。” 她顿了顿,补充道:“陛下的旨意,自然无人敢违抗,家父虽然万分不愿,也只能叩首领旨,我就这样留了下来,成为了殿下的女官。” 顾承鄞听着这段往事,眼中光芒闪烁,若有所思。 陛下亲自下旨? 这就有意思了。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一个小小的女官遴选背后,都可能藏着复杂的政治考量。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面对即将到来的与上官垣的会面。 两人说话间,已经穿过了重重宫门,来到了宫外。 一辆不起眼但结实耐用的青篷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登上马车,车轮碾过神都夜晚的街道,向着位于皇城东南方向,官员聚集区的上官府邸驶去。 车厢内,两人暂时陷入了沉默。 夜色中,尚书府的轮廓,在远处隐约可见。 第51章 未来女婿 夜幕下的尚书府,灯火通明。 作为户部尚书的府邸,规制虽不如亲王公侯那般极尽奢华,却也占地颇广。 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透着一种内敛的官宦世家气派。 今日府中气氛格外不同。 仆役们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又期待的笑意。 后厨更是热火朝天,浓郁的饭菜香气飘散在府邸的各个角落。 正厅内,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圆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 皆是上官云缨爱吃的口味,可谓用心至极。 几盏造型别致的琉璃宫灯更是将厅内映照得温暖明亮。 上官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似在,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厅外,显然心思并不在书上。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直裰,眼神锐利中带着一丝久居官场的精明与沉稳。 尚书夫人,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则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她不时整理一下自己华贵的锦缎衣裙,又看看桌上的菜,对身边的丫鬟低声吩咐着什么。 终于,她忍不住再次凑到上官垣身边,小声问道:“老爷,你确定云儿今天真的会回家?这菜都快凉了...” 上官垣放下书卷,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语气笃定:“夫人放心,今日朝堂之上,殿下刚与二皇子等人一番较量,又接下陛下充盈国库的考校。” “如今户部账目已被尽数调走,殿下急于了解内情,以她那雷厉风行的性子,岂会不派人来?而最合适的人选...” 他眼中精光一闪:“除了我们的宝贝女儿,还能有谁?所以,云儿今天一定会回来的,就算她自己不想,殿下也会让她回。” 尚书夫人闻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眼中对女儿的思念却丝毫未减,喃喃道:“这丫头,自打进宫伺候殿下,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这次可得让她好好住几天才行...” 就在这时,府内一名管事脚步轻快地穿过庭院,来到花厅外,恭敬地禀报道:“老爷,夫人,小的刚才在府门外张望,远远瞧见小姐的身影了!正往咱们府上来呢!” “真的?!”尚书夫人喜出望外,立刻站起身,脸上笑开了花:“快!快让人把门口灯笼再挑亮些!云儿走夜路可别磕着!” 上官垣脸上也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准备起身去迎接,毕竟上官云缨是奉储君之命回来的。 也算是公干,他这个做父亲的,于公于私都该有个姿态。 然而,管事的下一句话,却让上官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是...老爷,夫人。”管事的声音里带着迟疑和不确定:“小的瞧着...小姐身边,好像还还陪着一位年轻公子,两人是并肩走来的。” 年轻公子?并肩走来?! 上官垣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下来,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 他心中立刻有了猜测,能在这种时候,与上官云缨并肩前来的年轻公子。 十有八九,便是今日朝堂上那位大出风头,以区区主事之职搅动风云的顾承鄞! 然而,与上官垣的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尚书夫人那双骤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什么?!云儿不仅回家了,还…还带了个男人回来?!!!” 尚书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激动,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她一把抓住那管事的手臂,急切地问道:“你看清楚了吗?真的是一位年轻公子?长的俊不俊?身姿如何?可看清是哪家的公子了?是世家子弟里的哪个?”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向管事。 尚书夫人为女儿的终身大事可谓操碎了心。 上官云缨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可偏偏性子倔强,眼光又高,入了宫后更是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侍奉殿下上,对婚嫁之事避而不谈。 如今竟然主动带男子回家,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管事被夫人这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回答:“回夫人,天色太暗,离得又有些远,面容看不太真切…不过身姿挺拔,步伐稳健,气度不凡,至于具体是哪家公子,小的眼拙,实在认不出来。” “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尚书夫人自动过滤了其他信息,只抓住了这两个关键词,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几乎要喜极而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的云儿终于开窍了!知道找男人了!老天保佑,祖宗保佑啊!” 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连拜了几拜,一副感天谢地的模样。 随即,她转过头,看到上官垣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黑脸,满腔的喜悦瞬间化作了不满和怒气。 “上官垣!” 尚书夫人柳眉倒竖,指着自家老爷的鼻子:“你这是什么态度?!女儿好不容易带个男人回来,你不应该高兴点吗?啊?” “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要是待会儿你敢给我女婿…不,给我未来女婿脸色看,把人吓跑了,害得云儿单身一辈子,你试试看!老娘跟你没完!” 她越说越气,双手叉腰,拿出了当家主母的威风。 上官垣被夫人这一通呛,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心中叫苦不迭,却又无法明说,难道告诉夫人,那根本不是女婿,而是殿下派来查你丈夫账的钦差? 看着夫人那带着威胁的眼神,上官垣知道,自己若是再不表态,今晚这顿家宴怕是别想安生了。 他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夫人说得是。”上官垣的声音干巴巴的:“为夫…为夫自然是高兴的,云儿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带朋友回来,也…也挺好。” 只是那笑容僵硬,眼神闪烁,任谁都看得出言不由衷。 尚书夫人却管不了那么多,见丈夫服软,立刻又喜笑颜开,拉着丫鬟开始张罗:“快!再让人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拿手好菜赶紧加上!对了,把我珍藏的那坛女儿红也拿出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她一边忙活,一边还不忘瞪了上官垣一眼:“待会儿人来了,你给我放机灵点!要是把我未来女婿吓跑了,我唯你是问!” 上官垣只能无奈地坐在那里,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却觉得满嘴苦涩。 府门外,灯笼高悬,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通明。 上官云缨和顾承鄞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正一步步走近。 第52章 关系如何? 尚书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喧嚣与窥探。 然而,府内的热闹,远超顾承鄞的预料。 他和上官云缨刚踏进前院,还没来得及看清府内景致,一道带着急切与欢喜的香风便扑面而来! “云儿!我的云儿你可算回来了!” 尚书夫人几乎是飞奔着迎了上来,一把就抓住了还有些发懵的上官云缨的手,上下打量着,嘴里连珠炮似的念叨: “瘦了!又瘦了!在宫里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殿下虽重要,你也不能不顾惜自己身子啊…” 她的目光,随即又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落在顾承鄞身上。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审视,以及近乎炽热的满意! “这位是…”尚书夫人松开了女儿,转而热情地凑到顾承鄞面前,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夏日的阳光,连连点头称赞: “哎呀!这位公子,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气度也沉稳不凡!嗯,不错,不错!配得上我家云儿!” “娘!” 上官云缨的脸颊瞬间爆红,如同熟透的虾子,又羞又急,连忙伸手去拉母亲的袖子,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娇嗔: “您…您在胡说些什么呀!这位是顾承鄞顾主事!今日是奉殿下之命,前来拜会爹爹,有要事相商的!您别乱说!” 她的解释,带着明显的慌乱,眼神都不敢往顾承鄞那边瞟。 然而,尚书夫人却仿佛根本没听到女儿的话,只抓住了顾主事这个称呼,依旧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地拉着顾承鄞就往里走: “顾主事?好好好,都一样都一样!顾主事是吧?哎呀,真是年轻有为!快快快,里面请!一路辛苦了吧?还没用饭吧?正好家里备了便饭,千万别客气!” 顾承鄞被这位热情过度的尚书夫人弄得措手不及,但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顺着她的力道往里走,同时彬彬有礼地回应:“有劳夫人了,顾某叨扰。” 他的目光,在前方花厅门口,与另一道如同黑炭般沉郁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正是户部尚书上官垣。 站在花厅门口,身形笔直,脸上没有任何笑容,眼神牢牢锁定在顾承鄞身上。 尤其是在看到自家夫人那副丈母娘看女婿的架势时,那脸色更是黑得几乎能滴出墨来,额角的青筋似乎都在隐隐跳动。 顾承鄞心中了然,走到近前,对着上官垣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清晰: “下官顾承鄞,奉长公主殿下之命,前来拜会,冒昧来访,还望尚书大人海涵。” 上官垣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充满了不耐与审视。 或许是顾忌到夫人和女儿,也或许是顾承鄞搬出了殿下这块招牌,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顾主事…客气了。” 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充满了不情愿。 顾承鄞恍若未觉,坦然直起身,随着上官垣步入花厅。 一进花厅,顾承鄞的目光便被摆满珍馐佳肴的黄花梨木圆桌吸引了。 菜肴丰盛,热气腾腾,显然是精心准备,掐准了时间。 这让他心中一惊,不由得再次看了上官垣一眼。 这位户部尚书,心思果然比预想的还要敏锐深沉! 不仅料到了洛曌会派人来,甚至连他们大致抵达的时间都估算了个七七八八,提前备好了这顿家宴。 这既是示好,也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难怪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这洞察力和心思,确实不容小觑。 就在顾承鄞暗自思量时,尚书夫人那边已经放开了他,转而再次抓住上官云缨,开始了新一轮的嘘寒问暖加埋怨。 “你这丫头,一进宫就好像忘了自己还有个家!这么久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是不是连亲娘亲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尚书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眼圈微微发红,语气又是埋怨又是心疼。 上官云缨面对母亲,干练清冷的模样早已不见,声音也软了下来: “娘亲怪罪…女儿知错了,近来实在是事务繁多,加之今日朝堂之上风波迭起,女儿实在抽不开身。” 提到朝堂风波,尚书夫人脸上也露出了担忧和了然的神色,叹了口气: “哎…你爹回来都跟我说了,娘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娘不怪你忙,可再忙…至少也该捎个口信回来,报声平安啊!你知道娘这些天有多担心你吗?吃不下睡不香的…”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关切,上官云缨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也夹杂着愧疚,她连忙点头:“是女儿疏忽了,以后定当时常派人传信,让娘亲安心。” 母女二人这边低声细语,气氛温馨和睦,充满了久别重逢的亲情暖意。 而另一边,花厅主位附近,顾承鄞和上官垣之间的气氛,却如同另外一个世界。 两人落座后,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仆役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随即迅速退下,不敢多待。 上官垣自顾自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神低垂,仿佛对顾承鄞视而不见。 顾承鄞知道,他必须主动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拿起旁边早已斟满的一杯酒,双手端起,对着上官垣,语气诚恳地开口道: “尚书大人,今日冒昧登门,实是殿下之命,事关重大,不敢延误。” 他顿了顿,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这杯酒,算下官敬您老,一是赔礼,二是聊表敬意,大人掌管天下钱粮,劳苦功高,下官钦佩。” 说罢,顾承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话说到这个份上,礼数也到了,上官垣再摆脸色,就显得太小家子气,也失了重臣风度。 他这才抬起眼皮,看了顾承鄞一眼,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算是回应。 放下酒杯,上官垣的声音恢复惯有的沉稳,但依旧带着一丝疏离和审视:“顾主事言重了,今日朝堂之上,顾主事的表现,老夫也看在眼里。” 他缓缓说道,目光锐利:“言辞机锋,胆魄过人,于绝境之中力挽狂澜,后生可畏,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这评价听起来是褒奖,但也听不出多少真心实意的赞赏,更像是一种客观陈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顾承鄞微微欠身:“尚书大人过誉了,下官只是尽本分,为殿下分忧而已。” 上官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终于,目光再次看向顾承鄞,只是这次的眼神里,带上的是属于父亲的在意。 他压低了声音,状似随意,又带着明显的试探,小心地问道: “顾主事,你今日与小女一同前来...” “不知…你二人平日在殿下身边,关系相处得如何?” 第53章 还不够 顾承鄞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尚书大人多虑了,在下与云缨只是同僚,一同为殿下效力罢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真要论起来,云缨在修行上指点过在下,算是在下的半个师父。” “哦?还有如此缘分?” 上官垣眼底的紧张瞬间散去大半,脸上露出笑容:“云儿那丫头,竟然也能为人师表了?好好好,顾主事年少有为,能得你一声师父,是她的荣幸。” 他心中的大石落地,看来女儿与这位殿下红人,是正经的同僚兼半师之谊,这关系反而更加稳妥。 ...... 待到家宴结束,上官垣笑着对顾承鄞发出邀请:“顾主事,若是不嫌茶淡,随老夫去书房品一品新茶如何?” 顾承鄞知道重头戏来了:“尚书大人相邀,在下当然要去尝尝。” 一旁的上官云缨见状,本能地想跟:“父亲,我…” “云儿。”上官垣温和地打断她:“去多陪陪你母亲,说说体己话,为父与顾主事谈些琐事而已。” 上官云缨看向顾承鄞,眼中带着询问。 顾承鄞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 她这才抿了抿唇,将话咽了回去,低声应道:“是,父亲。” 目送着两人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陈设古朴雅致,檀香袅袅。 上官垣屏退左右,亲自为顾承鄞斟上一杯清亮的茶汤,脸上的笑容收敛。 “顾主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上官垣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殿下让你来,老夫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管怎么说,老夫还是心向殿下的,算是半个储君党,不会让殿下难做。” 说着,他从书案一个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锦帛名单,轻轻推到顾承鄞面前。 “名单上的人,尽管放手去查,他们的账目处处是纰漏,证据也不难找。” “足够向殿下交差,也能让某些手伸得太长的人收敛收敛气焰,这户部的水,不是谁都能来搅浑的。” 顾承鄞接过名单,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上面的名字。 林林总总七八人,官职最高不过五品,而且多是看似有些油水却也最容易成为弃子的位置。 他在脑海中飞快调阅着大洛朝中人事职权及利益关联的信息,眉头微微皱起。 上官垣给的这份名单,正如上官云缨之前评价的那样,有杀伤力,但很有限。 明显就是提前准备好的的替罪羊。 用这些人来交差,别说完成初步意图,就是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上官垣是什么身份,顾承鄞眉头的变化,并没能逃过他锐利的眼睛。 呵呵一笑,身体往后靠,端起自己的茶杯,语重心长道:“顾主事,年轻人锐意进取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分寸。” “有些事情,操之过急,反而容易适得其反,这份名单,足够你在殿下面前站稳脚跟,也能让户部清静一阵子,贪多嚼不烂啊。” 顾承鄞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被说教的不悦。 他只是轻轻将名单放回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看向上官垣。 “尚书大人。”顾承鄞开口:“刚才吃饭的时候,您问了在下与云缨的关系,现在,在下也想您一个问题。” 上官垣挑眉:“哦?问吧。” “您与云缨的关系如何?”顾承鄞直视着他:“或者说,您这位父亲,爱护自己的女儿么?” 上官垣毫不犹豫道:“云儿乃老夫的掌上明珠,自幼聪慧伶俐,品性高洁,更是有幸得殿下信重,身居要职,老夫对她,当然是爱护有加,寄予厚望。” “是吗?”顾承鄞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名单上:“可是,以这份名单来看,在下觉得,您并不怎么爱护云缨的前程,和性命啊。” 上官垣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惊怒道:“顾主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承鄞身体微微前倾,淡淡道:“尚书大人,您口口声声说您是半个储君党,可是这朝野上下,谁会真的把您当成半个?” “您是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命脉,有些事情,不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 “殿下既然要填补国库,首先就需要一把快刀来斩开迷雾。” “这把刀,殿下交到了我的手里,而我第一个来的,就是您府上。” “这意味着什么,尚书大人您比我更清楚。”顾承鄞的声音压低,却更显沉重:“这意味着,您要么是殿下要斩的第一块试金石,要么就是成为殿下的第二把刀。” 他停顿了一下,让上官垣消化这些话,然后才继续道:“这份名单,或许能暂时让您过关。但接下来呢?” “国库还是空虚,那殿下就必定不会满意,势必要再斩第二刀、第三刀,阻力只会更大,局面会更凶险。” “而那些被您保下来的人,他们会感激您吗?不,他们只会觉得您软弱,觉得有机可乘。” “一旦殿下不依不饶,他们为了自保,肯定会将矛盾想办法扣在您,或云缨或整个储君党的头上。” “只要把储君党赶尽杀绝,殿下成了光杆司令,他们不就安全了?” “尚书大人。”顾承鄞目光深邃,最后总结道:“当你在凝视深渊的时候。” “深渊也在凝视你。” 书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铜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滋滋声,檀香悠悠燃烧。 上官垣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顾承鄞的话,剥开了他所有侥幸的心理,将他一直不愿直面的风险,血淋淋地摊在了眼前。 他低估了洛曌的决心,也低估了这潭水下的凶险一旦被搅动,会如何反噬。 半晌,上官垣才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干涩和疲惫,却依旧保留着固执与试探: “你的这番言论,有几分道理,危言耸听,却也直指要害。”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承鄞:“但,就凭这三言两语,就想让老夫赌上身家性命。” “恐怕...” “还不够。” 第54章 足够高 上官垣端起微凉的茶盏,轻啜一口,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 顾承鄞静静听着,没有反驳,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果然,最难对付的就是这种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将权衡利弊刻入骨髓的老狐狸。 他们见过太多风浪,也做过太多交易,不是几句利弊分析就能轻易说动的热血青年。 只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是真的,其他什么都是虚的。 要是能直接催眠上官垣就好了,顾承鄞虽然很想这么做,但也只是想想。 系统的规则很明确,目前可同时催眠的目标数量还是只有一个。 这个宝贵的名额,只能用在洛曌身上。 目前看来,想要开启第二个催眠位,恐怕得突破炼气期,踏入筑基境才行了。 顾承鄞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紫砂杯沿。 既然说服不了,那就只能用上官垣无法拒绝的利益来交换了。 几息之后,他重新抬起眼,语气转为闲聊般的随意,话题也陡然一转: “尚书大人,据我所知,您虽然位高权重,但好像,并没有入阁?” 上官垣正端起茶壶,准备再斟一杯,闻言手微微一顿,壶嘴里流出的水线稍偏了半分,在杯沿溅起几滴微小的水花。 他抬起眼,眉头微蹙,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疑惑。 放下茶壶,拿起一旁的棉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这才缓缓答道: “顾主事说笑了,能入内阁者,无一不是德高望重、功勋卓著、且深得陛下信赖的肱骨重臣。” “老夫不过是个为陛下看管库房的账房先生,还需要多加历练,担不起如此重要的职责。”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自谦与更深处的遗憾。 “与内阁里的那几位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顾承鄞点点头,他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了下来,看向上官垣,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尚书大人,您想入阁么?” “噗...” 尽管上官垣养气功夫深厚,这一刻,也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呛到。 他猛地抬眼,瞳孔深处有锐光一闪而过,握着棉巾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入阁?这几乎是每个文臣的终极梦想! 不,甚至可以说,是自踏入仕途起,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野望! 入阁拜相,位列中枢,执掌国柄,一言可定天下兴衰,一举关乎万民生死。 这才是真正站在权力的巅峰,实现毕生抱负,青史留名的无上荣耀! 说不想?那绝对是自欺欺人,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一股灼热的气息瞬间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冲破他多年来练就的沉稳表象。 但他毕竟久经风浪,悸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更强大的理智强行压下。 “顾主事这话,真是问到了老夫的心坎里。” 上官垣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真实的感慨:“想,如何能不想?哪个读书人没有这样的抱负?”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热度迅速冷却,变得现实而沉重:“但是,内阁一个萝卜一个坑,其位有限,其争却无限。” “如今内阁虽然有空缺,但朝野平衡,若是增补阁老,反而会打破平衡,所以看似一步之遥,实际宛若天堑。” “顾主事,你忽然提起这个...”上官垣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是殿下...?”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地陷入宽大的圈椅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上官垣的脸。 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起桌上那份被冷落多时的名单。 “我只是想告诉大人,殿下此番乃至后续的动作,其心志之坚,格局之大,将远超朝野的想象。” 顾承鄞放下名单,双手手指交叉置于身前,姿态放松,语气却尖锐如刀: “殿下圣明烛照,心系社稷黎民,此番雷霆之举,绝不是只为了抓几个中饱私囊的小吏,砍几颗无足轻重的头颅,做做样子,敷衍了事。” 上官垣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听出了顾承鄞话语中的份量,这绝不是一个执行者能轻易说出的定性。 “那,依顾主事看,殿下究竟是想动谁?” 顾承鄞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道:“很简单,谁贪的钱多,就动谁。” 上官垣的眉头紧紧锁起。 这话听起来目标明确,但范围依然可大可小。 他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顾承鄞见他这般,知道火候到了九分,是该揭开最后那层面纱的时候了。 也不再打哑谜,拉近些许距离,声音压得更低: “既然殿下决意要填补国库空虚,那这廓清财政的第一刀,就不能是虚晃一枪,也不能只伤及皮毛。” “当然一刀下去,就能从此四海澄清,贪腐绝迹,这也不现实,但必须砍得足够深!” “要让某些自以为稳如泰山的势力,想起这一刀就心惊胆战,也要让他们明白,殿下的刀,不仅锋利,而且敢斩!” 他略微停顿,给上官垣消化这决绝的态度,然后,一字一句,如同宣读判决般吐出最关键的部分: “所以,尚书大人,要想达成这样的效果,既要斩的足够狠,也要斩得足够深,更要斩得足够高!” “足够…高?” 上官垣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关键词,高?多高才算高? 侍郎?尚书?已是朝廷重臣,跺跺脚大洛都要抖三抖。 再高,那就只有... 电光石火间! 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猛地串联起了顾承鄞今夜看似跳跃,实则环环相扣的所有问题! 一个极其疯狂的猜测,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猛地窜出,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你…殿下…你们...” 上官垣的声音干涩无比,他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在颤抖。 双目圆睁,死死地盯住依旧安坐的顾承鄞。 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让他自己都感到头晕目眩的名词: “要斩阁老!?” 第55章 陛下授意 上官垣跌坐回宽大的太师椅中,身躯压得椅背发出一声呻吟。 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顾主事。”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可是阁老!你知道这一刀真的斩下去,会掀起多大的波澜,会引发多大的浩荡嘛!” 他的质问,与其说是质疑,不如说是对那恐怖后果的本能恐惧。 斩阁老,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斗争,这是在撼动大洛权力结构的基石! 顾承鄞静静地听着,待上官垣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依大人之见,这一刀不斩,难道大洛,就不会迎来浩荡了?” “不过是温水煮蛙罢了,火,一直在烧,水,一直在热。” “等到那青蛙被煮得烂熟,再无挣扎之力时,您觉得,到那时,掀起的还会是可控的波澜吗?” 上官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身为户部尚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国库的虚实,清楚各地税赋的艰难,清楚那些损耗的背后是何等的触目惊心。 顾承鄞说的,并非危言耸听,而是冰冷的现实。 只是这现实,被一层层繁华与惯性所掩盖,让人宁愿选择视而不见。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翻腾的心绪平复下来。 目光再次聚焦在顾承鄞脸上,带着更深沉的探究:“顾主事,老夫再问你一次。” “这...这番谋划,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殿下的意思?”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如果是顾承鄞的狂妄臆想,那他上官垣绝不会陪着发疯。 但如果是那位殿下… 顾承鄞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叶沉浮,反问道: “尚书大人,您与殿下打过不少交道,您觉得,以殿下的性格,若她当真知晓时,会因为对方是阁老,就投鼠忌器么?” 上官垣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个。 殿下是谁? 是查办大案时,不管谁求情都面不改色驳回的铁腕公主! 是执掌内务府后,硬生生从宦官手里撕下一块块权力的强势储君! 若此事当真证据确凿,摆在洛曌的面前…她会管你是不是阁老? 此时就算是陛下的面子,她都要硬顶几分!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上官垣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划动,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许久,他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试探着问道: “顾主事,能否透露一二,殿下,究竟盯上了哪一位阁老?” 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不同的阁老,代表着不同的派系,不同的利益网络,其倒台引发的连锁反应也截然不同。 他必须知道目标是谁,才能评估风险,权衡利弊。 然而,顾承鄞的回应,却让上官垣瞬间愣住,随即一股被戏弄的怒火猛地窜起。 “不知道。” “什么?!” 上官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直起身,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去,又因愤怒而涌上红潮。 “不知道?!你跟我在这说了半天,结果不知道?!顾承鄞,你是在消遣老夫吗?!” 他几乎要拍案而起,这简直荒谬! “大人稍安勿躁。” 顾承鄞抬手虚按,语气依旧平稳:“先听我把话说完,要斩哪位阁老,或者说,哪位阁老最适合来接这一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向上官垣,一字一句道: “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殿下说了算,而是,您说了算。” “我?!” 上官垣指着自己的鼻子,彻底懵了,满腹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烟消云散,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愕然:“你让我去斩阁老?!顾承鄞,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会呢。”顾承鄞摇头解释道:“殿下聪慧无双,为人更是光明磊落,但对这种蝇营狗苟的事情并不清楚,所以才交由我来办理。” 顾承鄞指了指自己:“但我初来乍到,对朝中形势完全不熟,要是由我来选定,既误人误己,还误国误民。” “而大人您就不一样了。”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直刺上官垣心底:“您是户部尚书,执掌天下钱粮赋税已达十数年!在这方面,整个大洛还有谁比您更懂...” 顾承鄞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更清楚哪位阁老,是最好下手,证据最确凿,一旦倒下,震慑朝野效果最显著的那个?” 上官垣哑口无言。 是啊,他是户部尚书。 那些看似天衣无缝的账目流转,在他眼中,全是破绽。 只是以往,他选择了视而不见,或者,将相关记录深深锁起。 因为动那些人,需要的不仅仅是证据,更需要足以掀翻桌子的力量和决心。 而现在,顾承鄞,或者说他背后的洛曌,带来了这种决心。 顾承鄞观察着上官垣变幻的神色,知道对方的心防正在松动。 趁热打铁,再次抛出无法抗拒的诱惑,这次,描绘得更加具体: “大人,如今内阁之中,本就有一席空缺,只是因各方平衡,陛下才暂未增补。” “若此时…再空出一席呢?” 上官垣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内阁就有两席空缺。” 顾承鄞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蛊惑:“朝局平衡就必然被打破,陛下为了维持稳定,也为了安抚各方,增补新阁老,就成了势在必行之事。” “那么,放眼如今朝堂,资历足够、政绩尚可、且在陛下看来,最好还能制衡原有格局的人选中。” “有谁,比掌管天下钱财,又因半个储君党的身份与原派系若即若离的户部尚书您,更合适呢?” 上官垣彻底心动了。 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那是沉寂多年的政治野心被点燃的火焰。 内阁!那个他仰望了多少年的地方! 以前觉得遥不可及,是因为那几把椅子被坐得太稳。 可现在,有人要掀翻椅子,而且掀翻之后,空出来的位置,他能坐上去。 风险固然巨大,但回报,是入阁拜相,位极人臣! 然而,多年的谨慎还是让他没有立刻点头。 当理智与冷静重新回归,上官垣沉吟许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 “顾主事,此事关乎我上官家的性命荣辱。” “你且回去,禀明殿下,就说...容我再考虑考虑。” 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答应。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谨慎地权衡,或许,还需要一点点推力。 顾承鄞闻言,并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尚书大人需要时间考虑,这当然是应该的。”顾承鄞缓缓开口。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大人。” 上官垣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疑惑:“何事?” “大人您说,以殿下的性格,为何会选择延期回禀?” 上官垣起初有些不以为然,随口答道:“延期回禀,自然是为了调阅账目,查清亏空,这样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 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查亏空,何须调阅近十年,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账目和重大工程的档案? 那些账目牵涉之广,数额之巨,指向之高... 一道灵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猛地劈入上官垣的脑海! 他倏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死死盯住顾承鄞,: “殿下延期回禀...” “是陛下授意?” 第56章 府中歇息 上官垣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直冲天灵盖。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弃所有杂念,将今日早朝的一幕幕。 如同检视户部最不容有失的机密账册般,在脑海中回放。 当殿下提出要延期回禀时,他只觉得是行事谨慎。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谨慎? 这分明是…默契的配合! 洛皇先以“内阁空缺”之言,隐隐点出内阁可能有变,暗示了某种可能性。 而顾承鄞则配合婉拒,洛皇再顺势提出国库空虚,问应对之策。 殿下再以延期回禀为名,将这柄悬在户部头顶的利剑,明明白白地亮了出来。 整个过程,陛下除了问策和准许外,便是高坐龙椅,静观其变。 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朝争,而是皇帝与储君之间,心照不宣、默契配合的棋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上官垣心中豁然开朗,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被真相冲击得七零八落,又迅速重组,化为一种更加决绝的态度。 如果只是殿下的意思,他或许还需要权衡这位储君的权威是否足够,行动是否会遭遇反扑,押注的风险与回报是否成比例。 可当背后是陛下时!那一切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是储君党与皇子党或其他派系的斗争,这是皇权的意志! 是陛下要借储君之手,清理朝堂,敲打势力,甚至是为未来的权力交接铺路! 拒绝洛曌,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抗拒陛下的意志?那就是在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巨大的风险,往往伴随着泼天的富贵!现在这富贵,因为洛皇又镀上一层不容置疑的金光! 上官垣眼中精光爆闪,他猛地站起身,虽然身形微胖,此刻却显出一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度。 他没看顾承鄞,而是将桌上的那份名单抓在手中,径直走到一旁燃烧的炭盆边,手腕一抖,将其投入。 名单遇火即燃,橘红色的火苗迅速吞噬了那些名字和罪名,随即化为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做完这一切,上官垣才转身,面向顾承鄞,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顾主事,老夫明白了。” “你且回去,禀告殿下,给我一天时间整理,届时,会将殿下所需要的一切,双手奉上。” 顾承鄞见状,知道大事已成,起身恭敬地长揖一礼:“在下这就回去,将大人之意,禀明殿下。” “且慢!” 就在顾承鄞准备告辞时,上官垣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顾承鄞脚步一顿,回身看向上官垣,眼中带着询问。 上官垣捋了捋短须,语气放缓道:“顾主事,你看,如今天色已晚,夜色深沉。” “殿下想必已经安歇,你现在回去,惊扰了殿下,反为不美。” 他走到顾承鄞身边,拍了拍肩膀,脸上露出更加和煦笑容:“不如…顾主事今夜就在府中歇息,客房早已命人收拾妥当,一应物品俱全。” “明日一早,待老夫将初步整理好的关键卷宗交予你,你再带着它们一并回宫禀告殿下,岂不两全其美。” “而且,云儿那丫头,一直忙于宫中事务,多日没有回来了,她母亲甚是想念,正好趁此机会,让她娘俩多多相处。” 上官垣笑呵呵地说着。 顾承鄞这才恍然大悟,别看前面找了一堆理由,最后这条才是真正的原因。 既然如此,顾承鄞脸上浮现出笑容,拱手道:“那便叨扰尚书大人了,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哈哈,好!这才对嘛!” 上官垣脸上露出真正愉悦的笑容,仿佛解决了一桩心事。 他立刻扬声唤来一直候在外间的管家,仔细吩咐道:“带顾主事去东厢,一应用度皆按上宾之礼,务必伺候周全,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老爷。” 管家恭敬应声,向顾承鄞躬身引路:“顾主事,请随老奴来。” 顾承鄞再次向上官垣行礼告辞,这才随着管家离开了书房。 走在曲折的回廊上,夜风微凉,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香。 在管家周到细致的安排下,顾承鄞住进了宽敞明亮、陈设清雅的东厢。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屏退了侍候的婢女,独自坐在窗边的榻上,就着灯火,又将在上官垣书房中的对话细细梳理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和破绽,这才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头一盏小灯,和衣躺下。 …… 不知睡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只是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异样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起的微波,轻轻触碰到顾承鄞的感知边界。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更像是一种存在感的侵入。 顾承鄞的神经瞬间绷紧!在系统加持和炼气中阶的修为下,他的五感六识早已远超同侪。 对环境变化的感知尤为敏锐,有人居然能避开他的感知,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床边?! 他猛地睁开双眼,体内真气下意识便要运转,呼吸法蓄势待发。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即将迸发的警惕和攻势,硬生生地停滞在半途,化为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呼。 借着床头那盏小灯朦胧昏黄的光晕,他看到一张精致绝伦的容颜,近在咫尺。 上官云缨。 她显然也是刚刚潜入房间,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并未穿白日那身庄重的宫装,而是一套便于行动的浅色劲装,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姿。 乌黑的长发简单束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在昏暗光线下,柔和了她平日略显清冷的气质。 四目相对。 顾承鄞清楚地看到,在自己睁眼的瞬间,上官云缨仿佛受惊的小鹿,那双漂亮的眼睛倏然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错愕的脸庞。 一抹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白皙的脖颈迅速蔓延至耳根,再染上双颊。 夜色深沉,客房之内,孤男寡女,一方悄然潜入,一方和衣而卧。 这情景,无论如何,都透着十二分的暧昧与不合礼数。 上官云缨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一小步,双手有些无措地绞在了一起,平日里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窘迫和慌乱。 “我…我不是…父亲让我…不对,是我自己……” 第57章 快告诉我! 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昏黄的床头灯光晕所能及的狭小范围内弥漫。 只有两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为这暧昧的场景增添令人心跳加速的生动。 上官云缨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脸颊上的红晕在朦胧光线下如同盛开的桃花,一路蔓延至小巧的耳垂,甚至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顾承鄞靠在床头,显得很是无语。 几息之后,上官云缨仿佛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开始试图解释: “我…我就是…想来问问……” 她语速飞快,却又时常卡顿,显然心绪纷乱至极。 “父亲他…性子谨慎,有时…嗯,过于谨慎,我担心…担心你与他…谈得不甚愉快,或者…他有所保留,未能领会深意,误了殿下大事…” 她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顾承鄞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帘,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喃喃自语:“真的…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就是…就是想问问结果…对,就是这样。” 这番解释,与其是说给顾承鄞听,不如是在努力说服她自己,试图为这次冲动又鲁莽的夜访,找一个勉强站得住脚的理由。 顾承鄞他揉了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云缨师父。” “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夜闯男宾客舍,就算清清白白,这要是传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绯红的脸颊:“就算没有别的什么意思,怕是也会被人认为有别的意思。” 上官云缨闻言,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和执拗:“我知道不合规矩,可是…” 忽然抬起头,眼眸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光亮:“这里是我家!东厢这边平日里就少有人来,我还特意吩咐过,绝对不会有人靠近,而且…而且我真的实在是太想知道了!” 她往前挪了一步,似乎想离顾承鄞更近些,好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 用那双水光潋滟、充满求知欲的眼睛,恳切地望着顾承鄞:“父亲的心思,我最是清楚,他能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就是那份圆滑周全。” “殿下虽然倚重他几分,但他对殿下交代的事情,向来是办得稳妥优先,我真的很担心,他会不会又拿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来敷衍。” 顾承鄞一时语塞,他能看出上官云缨的真诚,也能理解她的担忧。 上官垣此前的态度,确实印证了她的判断。 只是这行事的方式确实让他头疼。 叹了口气,看这情形,不给她一个答案,这位恐怕不会轻易离开了。 “算了。”顾承鄞摆了摆手:“你先坐下说话。”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烛台:“要不把灯挑亮?” “别!” 上官云缨立刻出声阻止,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慌:“不能点灯!要是被巡夜的家丁或者…或者我娘看见,我就…就解释不清了!” 她像是想到了被发现的可怕后果,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语气近乎哀求:“就这样…就这样说就行!我保证,你说完,我马上就走,绝不耽搁!真的!” 顾承鄞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平日里端庄持重的首席女官,竟然还有如此一面。 他最终还是妥协了,身体向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半倚在床头,示意道:“行,那你坐床边吧,我…小点声说。” 上官云缨如蒙大赦,立刻在床边坐下。 身体微微前倾,美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充满无限好奇的牢牢锁定在顾承鄞脸上。 那专注的眼神,仿佛在说:快说吧!我准备好了!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漏掉! 顾承鄞想了想,决定还是长话短说: “其实,我跟你爹聊的还不错。” 他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爹已经答应,会提供关键证据,全力配合殿下,扳倒一位阁老。” 顾承鄞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前面半句,上官云缨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父亲就是这般敷衍的了然。 又带着点顾承鄞果然有办法让他松口的欣慰。 但当最后那两个字清晰地落入她耳中时。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上官云缨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瞬间凝固。 那双明亮的眸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睁大,再睁大,瞳孔收缩,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 下一秒,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呼,猛地在她胸腔里炸开,眼看着就要脱口而出。 “唔!” 千钧一发之际,上官云缨残存的理智发挥了作用。 她猛地抬起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声惊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动作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吹动了床头的纱帐。 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息。 上官云缨才将手从嘴边移开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向顾承鄞确认: “顾主事…你刚才说什么?我…我没听清…你是说…我父亲答应跟殿下合作,要…要扳倒…一位阁老?!是…是那个内阁的阁老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荒诞感,仿佛在确认一个天方夜谭。 顾承鄞点了点头,给予肯定的答复:“没错,就是内阁的阁老。” 他顺势解释了留宿的原因:“你爹需要一点时间整理,明日一早,我会带着他准备好的东西,回宫向殿下禀报。” 上官云缨彻底坐不住了。 她嚯地一下站起来,在床前来回踱了两步,又猛地停住,转身再次面向顾承鄞。 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凑近,几乎要贴到床边,一把抓住了顾承鄞的手! “快告诉我!” 上官云缨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动作的逾矩,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求知火焰。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跟我详细说说!我太了解我爹了!滑得跟河里的泥鳅一样,见势不妙溜得比谁都快!” “涉及自身安危和根本利益的事情,更是谨慎得令人发指!” “扳倒阁老?这简直是捅破天了!他怎么会答应的啊?!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用了什么法子?!” 第58章 终身大事 顾承鄞想了想,具体细节还真不好跟上官云缨说,只好委婉道: “主要还是殿下起了作用,你爹是国之重臣,深明大义,在殿下的感召下,自然知道该如何抉择。”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近乎官样文章。 “我才不信呢!” 上官云缨猛猛摇头,像拨浪鼓一样,脸上全是你骗鬼呢的表情。 “我以前不是没帮殿下给他传过话,布置过任务,哪次他不是应承得好好的,回头交上来的东西,总是差那么点意思。” 她盯着顾承鄞,目光锐利:“肯定是你!你肯定用了什么特别的办法!告诉我嘛!” 她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娇嗔的意味。 顾承鄞避而不答,只是笑了笑。 “以后你会知道的。” 被敷衍了一下,上官云缨虽然撅起嘴,但也没有胡闹。 重新在床边坐下,带着关切问道: “对了,顾主事,我记得你当时跟殿下说的是,挑几只身份足够高,但位置又相对无关紧要的鸡来杀,结果你直接带了个阁老回去…” 她顿了顿,秀眉微蹙:“殿下她若是知道变化如此之大,事先又未得明确授意…会不会怪罪于你?” 顾承鄞闻言,却是轻松地笑了。 他看着上官云缨,反问道:“云缨师父,你觉得…以殿下的胸怀与志向,她会怪罪我吗?” 上官云缨眼睛再次亮了起来:“不会!殿下要的,从来就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雷霆万钧!” 顾承鄞摊了摊手,笑道:“那不就得了?既然殿下不会怪罪,只会更满意,那我担心什么呢?” 他话锋一转,带着促狭的笑意看着上官云缨:“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天色真的不早了。” 上官云缨脸上再次飞起红霞,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逗留了太久。 她连忙站起身,有些不舍,又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我,我这就走,顾主事,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动任何人。 当纤细的手指搭在门闩上,准备将其拉开时。 然而。 “嗯?” 预想中门闩滑动并未出现。 手指上传来的,是一种被某种外力卡住的顿感。 上官云缨心中一凛,手上稍稍加力。 纹丝不动。 她蹙起秀眉,心中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东厢虽是客房,但平日里维护极好,门闩不可能无故锈蚀卡死。 她凝神细听,门外寂静无声,并没有守卫或巡夜家丁的呼吸。 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亮起一点真气光芒,准备强行以内劲震开。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过门缝下方。 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在门扇与门槛交接的缝隙处。 一道细长的的金属阴影,清晰地横亘在那里! 形状分明是一把精巧的黄铜锁具! 上官云缨的呼吸骤然一窒。 她猛地撤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脸色在昏暗中瞬间变得煞白。 带着最后一丝侥幸,迅速转身,几步又冲回了顾承鄞床边。 顾承鄞刚刚躺下,听到脚步声,疑惑地再次撑起身:“怎么了?忘了东西?” “门…门被锁了!” 上官云缨的声音带着慌乱,她指着房门的方向,指尖都在颤抖。 “锁了?” 顾承鄞也是一愣,随即笑道,“木门而已,就算是精钢锁,以你的修为,还能被它拦住?” “不是锁的问题!” 上官云缨急得跺了跺脚,懊恼道:“关键是…是谁锁的!顾主事,你想想,以你我二人的修为,如果真有人靠近房门,动手上锁,我们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顾承鄞一听,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是啊,他是炼气中阶,感知本就敏锐。 上官云缨更是筑基境的高手,方圆数十丈内风吹草动都难逃其耳。 除非来人是修为远高于他们的绝顶高手,不然不可能不被发现。 上官云缨颓然地坐到床边,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羞愤欲死的绝望: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肯定是我娘!她肯定是发现我偷偷跑来找你了!” “我…我跳进洛水都洗不清了!明天…不,说不定待会,整个府里都要传遍了!呜呜…” 此刻哪里还有半分筑基高手的风范,完全是个无地自容的闺中少女。 顾承鄞也是扶额无奈道:“不至于吧?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夫人不至于亲自来做这种锁门的事情吧?这传出去,对你清誉有损,对上官家的名声也不好啊。” 上官云缨放下手,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俏脸,她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你不了解我娘的无奈: “顾主事,你有所不知,我娘她…并非寻常的官宦夫人。” 她咬了咬下唇,低声说道:“我外公,是青剑宗的宗主。” “青剑宗?” 顾承鄞眉头微挑。 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是大洛境内以剑修闻名的修仙宗门之一。 “嗯。” 上官云缨点点头,继续道,“我娘是外公的独女,自幼习剑,天赋极高。” “她没有依靠丹药和资源堆砌,而是实打实地自己修炼到了…筑基境后期。” 顾承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的一身修为和剑法,其实都是跟我娘学的。” “所以…她对我的气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想要瞒过她…很难。” 顾承鄞这下彻底无语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刚进府时,面对那位笑容和煦的美妇人时,虽然觉得对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但心底深处,却隐隐有一种本能的警兆,让他下意识地保持了更多的礼节性距离。 原来那不是错觉! 而是一位筑基后期剑修,刻意收敛了锋芒,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强者气场! “也就是说…” 顾承鄞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事情越发棘手了。 “外面的那把锁…十有八九,是夫人亲自锁上的?” “除了她,这府里还有谁能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锁门?还有谁…会做这种事!” 上官云缨捂着脸,声音里带着羞愤:“我娘她…她这是…这是要坏我名声啊!哪有当娘的这样坑自己女儿的!” 顾承鄞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夫人似乎很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第59章 喜欢你 上官云缨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不敢直视顾承鄞探究的目光,低声道: “我虽然被称作是大洛最年轻的筑基境,但在常人眼中,尤其是婚嫁之事上,我的年纪…其实不算小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很多女子十五六岁就已经定亲出嫁了。” “像我这般年纪的…要不是身在宫中,肩负要职,早就被催得不行了。” “我娘她二十岁才嫁给我爹,在当时已算是很晚,所以她就格外在意我的婚事,总觉得我耽误了。” 顾承鄞听着,心中恍然,又觉得有些荒谬。 看着眼前这张因为羞涩而格外生动的绝美容颜,肌肤吹弹可破,眉眼如画。 气质清冷中带着少女的娇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跟年纪不小四个字扯不上关系。 他忍不住问道:“云缨师父,冒昧问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上官云缨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顾承鄞会问这个,但还是小声答道:“虚岁…二十有三了。” “二十三?!” 顾承鄞刚想说这不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吗? 但话到嘴边,又硬咽了回去。 无奈地摇摇头,低声感叹了一句:“封建社会…真是不容易啊。” “封…封建?” 上官云缨没听清他后半句嘟囔。 “没什么。” 顾承鄞摆摆手,将思绪拉回现实。 现在不是感慨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解决眼前的困境。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坐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坐在床边,大眼瞪小眼。 顾承鄞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 一个念头闪过。 他抬起手,指着后院方向的窗户,试探道:“既然门走不通,那要不…跳窗?” “跳窗?” 上官云缨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户,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动,但随即又被犹豫取代。 “跳窗…岂不是更显得心虚,像是在…偷情私会后仓皇逃离?” 上官云缨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又烧了起来。 而且,万一窗外也有埋伏呢?她娘既然能锁门,难道就不会预料到他们会跳窗? 顾承鄞也想到了这些,他苦笑道:“那也比被堵在房间里强吧?至少跳窗还有一线机会。” 上官云缨咬了咬唇,内心激烈挣扎。 最终,对当前处境的担忧压倒了对跳窗风险的顾虑。 她用力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好!跳窗!” 顾承鄞迅速起身,穿好外袍和靴子。 上官云缨则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又用神识小心探查窗外,确认近处并无异常气息。 她回头对顾承鄞做了个安全的手势,然后伸出纤手,扣住窗棂边缘,指尖微一用力。 咔哒一声轻响,窗户的内闩被无声震开。 她轻轻推开一扇窗,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立刻涌入。 窗外月色朦胧,星光黯淡,庭院里的景物影影绰绰。 上官云缨率先轻盈地跃上窗台,她的身形在夜色中如同一只灵巧的雨燕,回头向顾承鄞挥挥手:“太好了,没有人,那我走了!” 然而,就在上官云缨准备反手将窗户轻轻合拢,抹去最后痕迹的瞬间... “咳。” 一声清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庭院角落骤然响起! 顾承鄞和上官云缨的身体同时僵住!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月亮门洞旁,一株枝叶繁茂的桂花树下,不知何时,悄然坐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月色昏暗,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轮廓,以及不再刻意收敛的气息… 正是尚书夫人:姜剑璃。 她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手中还端着一个小巧的点心碟子,姿态优雅。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夜风穿过月洞门,带起庭院里花草枝叶的细微沙沙声。 以及…某人指尖磕开瓜子壳的清脆咔嚓声。 桂花树下,石桌旁。 姜夫人好整以暇地坐在石凳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闲适。 一手托着个巴掌大的小碟子,另一只手正娴熟地拈起一枚瓜子,送到唇边,咔的一声轻响,瓜子仁落入舌尖,壳则被她随意地弹到一旁。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身上。 此刻的姜夫人,与白日里那位温婉端庄的尚书夫人判若两人。 与其说是深宅贵妇,更像一位偶尔兴起便来人间看场热闹的江湖女侠。 她的目光,在僵立当场的顾承鄞和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上官云缨身上,慢悠悠地来回扫视。 顾承鄞率先从这极致的尴尬中回过神来。 事已至此,无论是逃避还是掩饰都只会让场面更加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窗沿,从容的翻身而出。 来到姜夫人面前约三步处站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态度坦然: “晚辈顾承鄞,见过夫人,深夜惊扰,失礼之处,还望夫人海涵。” 姜夫人将手中小碟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几分满意? “顾公子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也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刻意柔化,多了些爽朗:“是我不请自来,打扰了二位…嗯,赏月?还是论道?”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让后面的上官云缨耳根子都红透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被家长当场抓获的孩子。 姜夫人瞥了自己女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可是听说了顾承鄞会在府中留宿,又‘恰好’得知女儿深夜离了闺房,这才‘顺路’过来看看。 锁了门,本指望能促成点什么,再不济也能多相处一会儿,加深彼此的了解。 结果倒好,纠结半天,最后居然选择了跳窗?! 真是白费她一番苦心! 上官云缨在姜夫人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视下,头皮发麻。 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声如蚊蚋地喊了一声:“娘…” 姜夫人仿佛没听见,依旧饶有兴致地看着顾承鄞,又看看自己女儿,目光好像在掂量着什么。 忽然开门见山道: “顾公子,我是个直性子,不喜欢绕那些弯弯肠子,就跟你直说了吧。” 她指了指自己女儿:“我家云儿,喜欢你。” 第60章 走正门 “!” 上官云缨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轰然涌上,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震惊和羞愤。 顾承鄞也是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位夫人竟然如此…豪迈。 姜夫人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主要我觉得你这人,很不错。” 她上下打量着顾承鄞,如同在品鉴一柄新出炉的宝剑:“模样周正,气度沉稳,不卑不亢,年纪轻轻,就能得殿下如此信重,最关键的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早朝的事儿,垣垣回来都跟我说了,能够在如此绝境下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漂亮!真是漂亮!” “智谋胆识都是上上之选,很合我的胃口,比那些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们强多了!” 顾承鄞眨了眨眼睛,消化着这番话里的信息。 姜夫人知道早朝事不奇怪,但垣垣是? 这个称呼…让他忍不住将注意力偏移了一下。 谁是垣垣?难道是…上官垣? 想起那位圆滑世故的户部尚书,再配上垣垣这个…充满爱意的昵称。 顾承鄞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小小的冲击。 仔细想想,和上官垣那圆润无角,滑不留手的印象,还真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此时,上官云缨已经恢复了一丝理智,见母亲越说越离谱,急得也顾不上害羞了,连忙跑到姜夫人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急切道:“娘!您别说了!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我跟顾主事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同僚?还是半个师徒?” 姜夫人斜睨了女儿一眼,毫不留情地打断:“云儿,你什么性子,当娘的能不知道?” “从小到大,你对哪个男子这么上心过?会因为担心他跟你爹谈不拢,就深夜冒险跑来打探?” “吃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不好好吃饭,眼神老往边上飘,我还以为你是在看你爹,结果是另有其人啊。” 她每说一句,上官云缨的脸就更红一分,头也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姜夫人拍了拍自家女儿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重新锁定顾承鄞,锐利如剑,却又带着长辈的审视与期待: “顾公子,怎么样?给个答复吧。” “我上官家虽然不是顶级门阀,但也算有几分根基,云儿虽性子冷了些,但品貌才情,绝不输于任何人。” “你与她还都是殿下的得力臂助,志同道合,你若有意,我上官家,绝不会亏待于你。” 这话,已经近乎明示了,不是简单的喜欢与否,而是涉及家族联姻,未来前途的正式提议。 压力,瞬间来到了顾承鄞这边。 沉吟片刻,整理好思绪,他抬起头,迎向姜夫人灼灼的目光,语气诚恳而慎重道: “夫人厚爱,晚辈惶恐,云缨师父…兰心蕙质,才貌双全,能得她喜欢,是晚辈的荣幸。” “但是。” 话锋一转,顾承鄞神色变得肃然:“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如今朝野上下,看似平静,实际暗流汹涌,殿下初归,就已经是风波不断,冲突不止。” 看了一眼旁边因为他的话而抬起头的上官云缨,继续说道:“晚辈认为,如今,应以殿下大业为重,以肃清朝野为先。” “等到一切安定之时,夫人再与晚辈商议,岂不更美?” 姜夫人静静地听着,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眸,仔细观察顾承鄞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捕捉他语气中的情绪起伏。 片刻后,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越爽朗,打破了庭院中凝重的气氛。 她重新靠回石凳,翘起的腿轻轻晃了晃。 “我明白了。” 姜夫人笑着看向自家女儿,语气带着调侃和无奈:“云儿啊,看见没?不是娘不帮你,是你太内向了!喜欢一个人,就得像娘当年追你爹时那样…” “娘!” 上官云缨听到母亲又要开始讲述她那些光辉事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出声打断:“您扯远了!说正事呢!” 再不打断,她真怕母亲把当年如何‘设计偶遇’、‘逼婚’上官垣的细节都抖落出来,那她今晚就真的不用做人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姜夫人收回话头,重新看向顾承鄞,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和了然。 “顾公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的语气缓和下来,不再如刚才那般咄咄逼人。 “你们在书房里聊的事情,垣垣也大致跟我说了。” 她顿了顿,神色正经了几分:“确实,当下正是多事之秋,非比寻常,你与云儿身处其中,谨慎些是应当的。” 姜夫人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目光依旧看着顾承鄞: “感情的事,我不逼你,虽然强扭的瓜很甜,但既然你说时机未到,那就等时机成熟。” 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瞬间从温和的长辈变成筑基后期的青剑宗宗主之女: “但是,顾公子,你听好了。” “云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是我和她爹的心头肉,我们捧在手心里养到这么大,不是让她来受委屈的。” 姜夫人直视着顾承鄞的眼睛,语气咄咄道: “谁要是敢欺负她,让她伤心落泪…”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属于强者和母亲的凛冽气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顾承鄞心头一凛,立刻拱手,斩钉截铁地接话,态度无比郑重: “夫人放心!绝不会有人欺负云缨师父分毫!即便是晚辈自己也不行!”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既是承诺,也是表态。 姜夫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仿佛在确认他话语中的诚意。 半晌,她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婉,更多了些满意的色彩。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她拍了拍上官云缨的肩膀:“云儿,已经很晚了,送顾公子回房休息吧。” “记住,走正门。” 姜夫人说完,指尖不经意地弹动了一下。 东厢房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锁,开了。 第61章 一切如常 姜夫人的身影如同她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庭院里,仿佛一滴墨融入了夜色。 庭院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拂草木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 月光似乎比刚才明亮了些许,清辉如水,将顾承鄞和上官云缨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青石板上。 上官云缨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完全不敢去看顾承鄞。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躲回自己的闺房,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今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我…我先回去了,顾主事,你也早些休息。” 匆匆说了一句,没等顾承鄞回应,就转身想要快步逃入夜色。 但是,她的手腕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轻轻握住了。 触感如同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上官云缨的全身,让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停住了脚步。 愕然回头,对上了顾承鄞的视线。 月光下,顾承鄞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深邃,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罕见的认真。 “云缨师父,先别急着走。” 顾承鄞缓缓继续道: “刚才夫人…已经把话挑明了,这层窗户纸既然已经捅破,再装作若无其事,反倒显得我不够坦诚,对你更是不公。” 上官云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要说什么?是要彻底划清界限,让她死心吗?还是… 顾承鄞拉着她,坐在石凳上,自己也坐在一旁,松开了手。 “云缨师父,有些话,我想是应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他直视着上官云缨的眼睛,清澈,坦荡,真诚: “我,确实很喜欢你。” “!” 上官云缨猛地睁大眼睛,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停滞了。 她怔怔地看着顾承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他说什么?喜欢…我? 顾承鄞没有停顿,继续清晰地说道,好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喜欢你聪明,一点就透,能跟上我的思路,甚至在很多事情上,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和判断,不是人云亦云之辈。” “喜欢你好看,你的容貌气质,放在神都,乃至整个大洛,也绝对是一等一的绝世美人。” “喜欢你能力出众,身为女子,却能在内务府站稳脚跟,成为殿下的首席女官,将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喜欢你办事果断,关键时刻从不拖泥带水,该狠时狠,该柔时柔,进退有序,收放自如。” ...... 他一桩桩,一件件,将上官云缨的优点娓娓道来,如同在品鉴一块绝世美玉。 “我相信。” 顾承鄞最后总结道:“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与你相处日久,都很难不对你心生好感,甚至倾慕,除非眼瞎心盲,或者根本就不是个男人。” 最后这句带着点调侃意味的话,让原本沉浸在巨大震惊和羞涩中的上官云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意如同破冰的春水,瞬间冲淡了她脸上浓郁的羞红,眼中漾开层层涟漪,还有一丝被如此真诚肯定后的骄傲。 然而,顾承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转为严肃: “但是,也正因如此。” “云缨师父。” “正因为你如此优秀,正因为身处的位置如此关键,所以,我们必须更加清醒地面对。” 他目光扫过庭院之外,仿佛看到这座巍峨皇城下涌动的暗流: “你也看到了,早朝之上,针对殿下的攻讦,一个接着一个,句句诛心,招招致命。” “那些躲在暗处的奸恶,恨不得立刻将殿下拉下储君之位,让她万劫不复。” “二皇子的策略,一旦推行,不知又有多少百姓要遭殃,又不知有多少利益会流入某些人的口袋,进一步壮大殿下的对手!” “还有户部这潭浑水,更不是小事,一旦启动,必将引发惊涛骇浪!” 顾承鄞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敲在上官云缨的心头: “此时此刻,任何一点情绪的波动,任何一丝注意力的分散,任何可能的软肋或破绽,都可能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缓缓地轻声唤道: “所以,云缨师父…我…” 话还没有说完,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忽然轻轻按在他的嘴唇上。 顾承鄞微微一怔,看向对面的女子。 月光下,上官云缨站在他的面前。 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没有之前的羞涩,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如水的坚定。 声音轻柔得如同夜风拂过琴弦,字字清晰入耳: “顾承鄞。” 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叫了他的全名。 “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全都明白,明白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明白殿下背负的压力有多重,也明白你的顾虑。” 上官云缨的语气平和而通透,仿佛早已看穿了这一切: “如果不是我娘今晚…嗯,多事,这件事,永远都不会被摆到台面上来。” “我依然是殿下的首席女官,你依然是殿下的心腹主事。” “爱,或许会在某一天水到渠成,也或许...会随风消散。” 她向前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所以,你放心吧。” “过了今晚,当太阳照常升起时,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改变,也不应该有任何改变。” 顾承鄞的惊讶是发自内心的。 上官云缨的话,清晰,理智,识大体,知进退。 没有像那些一旦爱上就头脑发热,认为天大地大都没有谈恋爱大的纠缠不休,也没有心生怨怼。 她理解顾承鄞的考量,认同当前的局势,并主动将这份刚刚萌芽的情愫,妥善地收纳起来,不使其成为彼此的负担与风险。 “如此甚好。” 顾承鄞的声音有些释然:“云缨师父,你...” 然而。 话音未落。 上官云缨眼中那弯好看的月牙,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而大胆的光芒。 她毫无征兆地,再次向前倾身。 这一次,距离近到突破了所有安全的界限。 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瞬间将顾承鄞笼罩。 紧接着,一点温软微凉、带着花瓣般柔嫩触感的红唇,毫无预兆地印在顾承鄞的嘴唇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月光变得更加皎洁,将凉亭中这近乎静止的一幕镀上了一层银辉。 夜风停驻,草木无声。 全世界只剩下唇瓣相贴的那一点微小触感。 如同蜻蜓点水,又如朝露滴落花瓣。 一触即分。 上官云缨飞快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她的脸颊在月光下红艳如霞,呼吸略显急促,眼中全是得逞后的俏皮。 看着显然还没回过神来的顾承鄞,忽然展颜一笑。 然后,转过身,留下一个纤细而挺直的背影,脚步轻快地走向庭院出口。 夜风再次吹来,也带来她轻柔的话语。 “过了今晚,一切如常。” 第62章 回宫 天光微熹,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驱散了神都浓重的夜色。 晨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上官府邸的亭台楼阁,草木叶尖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东厢房内,顾承鄞早早醒来。 他盘膝坐在床榻上,并没有像寻常修士那般打坐调息,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昨晚发生的一切,种种情景,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清晰得不像是一场梦。 尤其是唇间残留的那一抹柔软,即使此刻回想,仍让他心头泛起奇异的涟漪。 顾承鄞用力甩了甩头,将注意力集中到自身。 心念微动,体内真气自然流转。 这并非刻意修炼的结果,而是一种随着他地位与影响力的提升而增长的力量。 他真正意义上修炼的时间屈指可数,功法目前也只掌握了一门增幅呼吸法。 但丹田气海中的真气,却已不是当初那稀薄如雾的初阶状态。 此刻内视,真气如涓涓细流,在拓宽坚韧的经脉中奔涌不息,充盈而活跃。 其雄浑程度,赫然已至炼气期中阶的顶峰,隐隐摸到后期的门槛! 速度之快,要是被那些苦修几十载,不得寸进的修士得知,估计要嫉妒得吐血。 要知道从穿越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九天时间。 顾承鄞稍加思索,就明白了真气是从哪来的了。 “影响力…” 昨日早朝,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也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激烈交锋。 他以内务府新任主事的身份,首次正式亮相,并直面陛下。 再加上之后的一系列表现,他的名字必然会传遍神都的各个角落。 这种名的传播,带来的是实的影响力扩散。 无论是朝臣的忌惮,还是市井百姓的听闻,甚至与洛曌的关系所引发的站队效应等等 所有这些,都在无形中汇聚成一股力量,推动着他的影响力水涨船高,进而直接转化为真气的迅猛增长。 “如果此时再扳倒一位阁老…” 顾承鄞眼中精光闪烁,默默推算。 “那造成的影响力将是天灾级的!我的影响力将被彻底坐实,并推向新的高峰!”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那时,体内真气将不再是触摸炼气后期门槛,而是会一举冲破关隘,直达炼气境大圆满!甚至还有富余。 至于从炼气大圆满突破到筑基境,顾承鄞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意。 这看似艰难的天堑,对他而言,走个流程就行。 借斩阁老之威,顺势让洛曌把他的主事之位往上动一动。 届时,筑基之境,水到渠成。 这就是他修仙之路的霸道与便捷之处。 权力,即修为,地位,即境界。 理清思绪,顾承鄞不再耽搁。 他起身下床,动作利落地简单洗漱,换上一套干净的墨青色常服,将象征身份的玉牌和金鱼袋佩戴整齐。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清香。 门外,上官府的管家,早已垂手侍立等候。 看到顾承鄞出来,管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顾主事,老爷已在书房等候,吩咐老奴在此候着,请您过去。” 顾承鄞抬头看了看天色。 晨光熹微,上官垣竟然这么早就已经在书房了? “有劳管家带路。” 顾承鄞点头示意。 穿过依旧静谧的庭院和回廊,顾承鄞再次来到了书房。 与昨晚不同,清晨的书房窗户大开,晨光透入,驱散了几分沉重。 上官垣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一手支着额头,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顾承鄞一眼看去,不由得惊讶出声:“尚书大人,您这是?” 只见上官垣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白布满血丝,面色疲惫不堪,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您不会一夜没睡吧?” 顾承鄞问道。 上官垣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我倒是想睡!可我睡得着嘛?”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这些陈年旧账既要翻找出来,又要梳理清楚,你以为容易?老夫可是对着这些破纸,整整熬了一宿!” 说着,他从书案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一尺见方、三寸来厚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做工考究,边角包着黄铜,正中嵌着一把小巧却结构复杂的铜锁。 上官垣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双手将盒子递到顾承鄞面前,沉声道: “顾主事,此盒之中,便是殿下所需之物,当然,里面只是关键部分。” 他盯着顾承鄞的眼睛,一字一句强调:“此物干系重大,你务必,亲手交于殿下!途中绝不可假手他人,更不能遗失!” 顾承鄞双手接过紫檀木盒。 入手沉甸甸的,他同样郑重地点头,承诺道: “大人放心,人在,盒在, 顾某必不负所托,将此物安然送至殿下手中!” 将紫檀木盒交出,上官垣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总算松弛。 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委顿了几分,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老夫得赶紧回去补个觉了。”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中倦意更浓。 顾承鄞不再多言,将紫檀木盒小心地揣入怀中,然后向上官垣拱手一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晨光渐亮,府中已有仆役开始洒扫庭院。 顾承鄞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前院大门附近的开阔地带。 远远地,便看到熟悉的绯色身影。 上官云缨已经换回她那身标准的绯色宫装,袖口鸾鸟衔枝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身姿挺拔地站在庭院中央,晨风拂动她的裙摆和几缕发丝,显得清丽而干练。 在她身后,整齐地站着八名身着统一褐色劲装、腰佩短刀、身形精悍的家丁。 这些人目光锐利,气息沉稳,显然都是上官府中精心培养的好手,绝非寻常仆役。 看到顾承鄞走来,上官云缨脸上露出一抹自然而得体的微笑,大大方方地迎了上来。 仿佛昨夜那个主动献吻的女子只是幻影。 “顾主事,早,东西…可拿到了?” 顾承鄞走到上官云缨跟前,将怀中的紫檀木盒露出一角。 上官云缨的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点头,压低声音道:“父亲既然将东西交给你,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但为防万一,回宫路上,还是谨慎为上。” 她侧身,示意身后的八名家丁:“这几位都是府中好手,忠心可靠,对神都路径也熟,由他们护送,可保途中无虞。” 顾承鄞看了一眼那些沉默肃立的家丁,知道这是上官垣最后的保险,他点头同意:“有劳诸位了。” 上官云缨不再多言,转身面对那八名家丁,神色一肃,恢复了威严:“出发,路上机警些,注意周围动静。” “是!” 八名家丁齐声低应,声调沉稳。 上官云缨对顾承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走在前方,八名家丁则迅速分成两组。 四人在前,四人在后,将两人护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简单却有效的护卫阵型。 晨曦中,一行人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上官府气派的朱红大门。 第63章 王佐之才 储君宫宫道寂静,只有早起的宫人提着水桶、拿着扫帚,无声而高效地履行着职责,为这座庞大宫殿的新一天揭开序幕。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一行人自上官府归来,马车在宫门外停下。 八名家丁无权入宫,只能在宫门外恭敬行礼后,随着马车返回复命。 顾承鄞与上官云缨则一路畅通无阻,径直朝着洛曌日常起居的寝殿快步走去。 来到寝殿外,殿门紧闭,数名身着浅绯宫装的女官侍立两侧,见到上官云缨与顾承鄞联袂而来,立刻上前行礼。 “殿下可起身了?” 上官云缨低声询问。 为首的女官恭敬回道:“回上官大人,殿下刚起,正在内殿洗漱。” 上官云缨与顾承鄞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正好。 他们需要立刻面见洛曌,一刻也不能耽搁。 “烦请通传,上官云缨与内务府主事顾承鄞,有要事求见殿下。” 上官云缨正色道。 女官应声入内禀报,片刻后便返回,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殿下请二位大人入内叙话。” 两人迈步踏入寝殿,穿过光线略显昏暗的外殿,转入更加温暖馨香的内殿。 内殿比外殿更为宽敞明亮,装饰也更为华美精致。 鎏金香炉中飘出宁神安息的淡香,与窗外透入的清新晨光交织在一起。 巨大的雕花拔步床帷幔已经拉开,床铺整齐。 洛曌正坐在梳妆台前。 她显然刚刚起身不久,身上只穿着一件质地柔软光滑的素白色寝服,长发如瀑,未经梳理。 柔顺地披散在肩头与背后,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如玉,少了几分平日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与柔美。 一名贴身女官正拿着温热的丝巾,小心地为她擦拭脸颊和颈项。 听到脚步声,洛曌微微侧头,目光透过铜镜,看到走进来的顾承鄞与上官云缨。 顾承鄞看到这般装扮的洛曌,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在他印象中,洛曌永远是那副玄衣绣金,凤眸含威,睥睨众生的储君模样,什么时候见过她这么居家的一面。 而上官云缨则是早已习惯,她快步走到洛曌身边,很自然地接过女官手中的玉梳。 动作熟练地为洛曌梳理起那一头如墨青丝,一边低声禀报:“殿下,我们回来了。” 洛曌嗯了一声,目光在铜镜中与顾承鄞的视线短暂交汇,随即移开,语气平淡地问道:“上官垣,是何态度?” 她的问题直截了当,甚至带着一丝不抱太大希望的随意。 不是不信任顾承鄞的能力,而是她太了解上官垣这个老狐狸了。 对方最多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表态,再交出一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证据,以示诚意。 至于更多?她并未奢望。 顾承鄞没有立刻开口回答洛曌的问题,而是扫视一圈寝殿,除了他们外,还有不少女官正在殿内侍立。 同时,一道指令,传入洛曌的脑海之中: 【除了云缨,让所有人退出殿外】 正在闭目等待回答的洛曌,身体微微一僵! 这熟悉的指令再次出现!还是那么直接和狂妄! 她猛地睁开眼,凤眸锐利如电。 这家伙!竟然在此时,此地,再次使用这诡异的手段?!他想干什么?! 然而,顾承鄞的表情平静,反而还带着一种郑重。 洛曌的怒意与杀意迅速冷却。 她立刻意识到,顾承鄞这么做,必然是因为要汇报的东西非常重要。 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略微沉吟,然后淡淡开口,对身旁的上官云缨吩咐道: “云缨。” “卑职在。” “让所有人退出殿外,你亲自安排,任何人没有传唤,不得靠近十丈之内。” 上官云缨立刻应道:“是,殿下。” 她放下玉梳,转身边走边开始传达指令。 很快,所有女官全部依令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寝殿厚重的雕花殿门被轻轻合拢。 上官云缨站在门外,低声对几名气息沉凝的资深女官交代了几句。 这些女官立刻散开,如同钉子般钉在寝殿周围的几个关键位置。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方向,确保连一只飞鸟都无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靠近。 做完这一切,上官云缨这才回到内殿,然后反手将门关好。 她回到洛曌身边,垂首低声道:“殿下,都已安排妥当。” 洛曌微微颔首,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顾承鄞。 “说吧。”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上官垣,究竟是何态度?” 顾承鄞上前一步,先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紫檀木盒,拿在手里。 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昨夜在上官府书房中的交锋。 顾承鄞将整个过程,包括他与上官垣的对话要点、对方的反应变化、以及最终达成的共识,条理分明地娓娓道来。 上官云缨侍立在侧,神色无比专注地倾听着。 而坐在梳妆台前的洛曌,表面上依旧沉静,但随着顾承鄞的讲述,她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本以为顾承鄞带回一个态度,就已经是能力超凡了。 却万万没想到,他带回的,不仅是上官垣的承诺,更是一个足以震动朝野,改变格局的惊天计划! 扳倒一位阁老! 当这几个字从顾承鄞口中清晰吐出时,洛曌握着玉梳的手指,猛然收紧了。 她凤眸之中锐光爆闪,如同暗夜中被点燃的星辰,死死地盯住了顾承鄞! 谋划多年,隐忍许久,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肃清朝堂,剪除这些蠹虫与掣肘,真正执掌权柄吗? 阁老,无疑是挡在她面前最难逾越的几座大山之一! 不是没想过动他们,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证据、时机、力量、父皇的态度…缺一不可,让她始终无法真正下定决心。 而如今,顾承鄞,竟然已经为她铺好了路,甚至还拉来上官垣这样的关键助力,将一把足以劈开山峦的利刃,递到了她的手中! 这种能力,这种手段,这种对人心与局势精准到可怕的把控力… 如果不是心术不正,人品不行(洛曌心中冷哼),对她使用那等诡异控制之术。 将是多么完美的臂助!是足以辅佐她成就千古帝业的王佐之才! 一时间,洛曌心中涌起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第64章 并肩侯 顾承鄞的讲述完毕,捧着紫檀木盒,上前一步,躬身道:“殿下,此盒之中,便是上官垣交出的第一份诚意,其中包含了关键证据,请殿下过目。” 然而,洛曌并没有立刻开口,甚至没有去看那个盒子。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一旁的上官云缨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有些担忧地看着洛曌。 她生怕殿下因为顾承鄞擅作主张,将目标定得如此之高而怪罪于他。 毕竟,最初商量好的,只是挑几只鸡。 最终,洛曌的脸上,一点一点地,绽开了一抹笑容。 这笑容并非平日那种冰冷疏离的浅笑,也非朝堂上充满威压的冷笑。 而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带着无尽感慨与赞叹,甚至天助我也的畅快笑意。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穿越了漫长等待的喟叹: “孤,等这份诚意,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她的目光落在顾承鄞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 “孤想过很多人,或许会送来这份诚意,但唯独没想到…” 她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最终竟然是你送来的。” 这句话,既是肯定,也是感慨,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定位。 说完,她不再看顾承鄞,转而看向上官云缨,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决断: “云缨。” “卑职在!” 上官云缨连忙应声。 “拟旨。” 上官云缨愣了一下,拟旨?现在? 不敢多问,立刻快步走到一旁的书案前,铺开特制的明黄色绢帛,研好御墨,执起一支细长的紫毫笔,抬头看向洛曌。 洛曌从梳妆台前缓缓站起,素白的寝服随着她的动作如水般流动。 她走到寝殿中央,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背对着顾承鄞,面朝窗外初升的朝阳,声音清越而威严,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寝殿之中: “孤,曾于北河城被困之际,许下诺言。” 她一字一句,复述着震撼人心的承诺,仿佛要将那份决绝与气魄再次唤醒: “‘十日为限,君临神都。’” “‘成此壮举者,不问出身,不究过往。’” “‘孤许他封侯拜相!’” 她微微侧身,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带着帝王般的审视与赏赐: “顾承鄞。” “臣在。” 顾承鄞躬身应道。 “你率金羽卫,于洛水郡数十万叛军围追堵截之中,护孤北归,七日破局,无伤速通。” “此乃,不世之功!” “你更于昨日,为孤说服上官垣,取得关键证据,为孤廓清朝野、肃清蠹虫,开辟坦途。” “此乃,社稷之才!” 洛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拜相,需资历,需时机,需朝议,但封侯,孤一言可决!” 她转向书案前的上官云缨,沉声道: “传孤旨意!” 上官云缨提笔,凝神以待。 “顾承鄞,北归护驾有功,智勇兼备,能力卓绝,忠心可嘉,更于朝局有廓清之志、定鼎之能,深得孤之信任,亦不负孤之期望。” “特封尔为...” 洛曌顿了顿,目光再次深深投向顾承鄞,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表情牢牢刻印。 然后,她红唇微启,吐出了三个足以让无数人震惊失声的字: “并肩侯。” 上官云缨手腕猛地一抖,一滴浓墨险些滴落在洁白的绢帛上!她强行稳住心神,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大洛开国以来,非军功不得封侯,且侯爵多为县侯、乡侯,以地名冠之。 并肩二字为号,前所未有!此号何意? 与谁并肩?其寓意之深,恩宠之重,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顾承鄞也是心中一震,抬头看向洛曌。 晨光满殿,将洛曌的身影映照得如同神祇。 洛曌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顾承鄞,望你不负此号,不负孤望。” 旨意既下,尘埃落定。 洛曌身为储君,权柄虽不及皇帝,但也拥有诸多特权。 特旨封爵便是洛皇亲口确认过,并写入《储君仪制》中的。 是她手中最具吸引力,也最能体现君恩的权柄之一。 然而,自洛曌立为储君以来,这道权柄,她从未动用过。 无论是最信任的上官云缨,还是千里救驾的陈不杀。 她都没有轻易以此赏赐,并不是吝啬,而是深知此权贵重,不可轻授。 直到北河城被困,身陷绝境,才在激愤与决绝之下,许下那封侯拜相的诺言。 这既是为鼓舞士气,也是为自己立下破釜沉舟的决心。 最终,这份等待了许久的恩宠,落在了顾承鄞的身上。 上官云缨迅速平复心绪,将洛曌口述的旨意工整誊写在明黄绢帛之上,遣词用句严谨规范,凸显侯爵尊荣与功绩。 写毕,她双手捧起,洛曌接过,略一审视,便从一旁锦盒中取出储君金印,蘸满朱砂,稳稳地钤印在绢帛末尾。 “印落,旨成。” 洛曌将绢帛交给上官云缨:“云缨,你亲自督办,即刻交予吏部用印备案,按制颁布,不得延误。” “是,殿下!” 上官云缨领命,小心收起绢帛,她知道,这道旨意一旦正式发出,将意味着什么。 她向顾承鄞投去一个复杂难明的眼神,随即快步退出寝殿,前去安排。 殿内,又只剩下洛曌与顾承鄞二人。 封侯的余波还在空气中荡漾,但洛曌已将注意力转回正事之上。 她走向桌案,目光看向紫檀木盒。 当盒盖掀开,里面放着厚厚一沓文书,以及几封密封的信函。 在最上面,则放着一张对折起来的素笺。 洛曌拿起那张素笺,展开。 上面是上官垣亲笔所书,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显然是在极度专注下的一气呵成。 内容并非详细证据,更像是一份提纲挈领的索引。 洛曌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人名与相关事宜,以及最终指向的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名字。 片刻后,她缓缓将素笺合上,轻轻摇头,觉得有些意外: “没想到…上官垣选定的。” “竟然是他。” 第65章 并的是这个肩?! 就在洛曌话音落下之时。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从身侧伸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将她手中的那素笺...抽走了。 “?!” 洛曌一惊,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 何人如此大胆?! 竟敢在她面前,未经允许,直接取走如此重要的文件?! 她猛地转头,凤眸含煞,锐利的目光刺向身侧。 然后,就看到了顾承鄞的脸。 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侧,距离近得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被抢走的素笺。 寝殿内...只有她与顾承鄞两个人。 这个认知瞬间浇熄了洛曌即将脱口而出的呵斥。 她想起来了,上官云缨去了吏部,其他人早已全部退出。 怒气如同被强行塞回炉膛的火焰,在她胸腔里闷闷地燃烧,却无法爆发。 只能死死地盯着顾承鄞,贝齿紧咬下唇,白皙的手掌握成了拳。 这个该死的顾承鄞!他的能力确实很厉害,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助力。 但气她、挑战她底线、无视她威严的本事,更是出类拔萃! 顾承鄞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素笺所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洛曌恨不得咬死他的眼神。 素笺上,除了十几个官员名字,标注了相关事宜外。 最下方,用朱笔重重圈出了一个名字,并还在旁边写了几个关键词。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那被圈定的名字上,眉头微挑,低声念了出来: “萧...嵩?”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正是当朝四位阁老之一。 听到他的低语,洛曌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接话道: “不错,萧嵩,如今内阁的四位阁老,两位出身累世公卿的世家门阀,两位则是凭借科举功名一步步爬上来的寒门翘楚。” “萧嵩,便是世家在朝堂上的代表人物之一,其背后,是传承千年的兰陵萧氏。”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补充了更关键的身份:“同时,他也是...内阁首辅。” 内阁首辅! 顾承鄞眼神一凝。 这可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中枢机要,权势滔天! 他微微点头,表示了解,但随即又想起一个问题,有些疑惑地看向洛曌:“我记得...上官垣,应该也是世家吧?” “他怎么会选择对同为世家的萧嵩?不怕引起其他世家的反弹吗?” 洛曌闻言,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更轻: “世家与世家之间...亦有差距。” “像兰陵萧氏,还有次辅崔世藩的主家清河崔氏,都属于是盘踞千年的老牌世家。” “他们世代为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们的根基,更多在权与名。” “而上官氏...” “则是近百年在洛都崛起的新兴世家,以经商起家,积累了泼天财富后,才开始涉足官场,他们的根基,更偏向商与利。” 洛曌从顾承鄞手中拿回那张素笺,指尖点着萧嵩的名字:“对于萧嵩来说,维护整个世家阶层的特权和清贵名声,是根本利益所在。” 她又虚指了一下紫檀木盒:“而上官垣所代表的新世家,他们的利益诉求更为直接和务实。” “在一些涉及巨大利益的领域,尤其是工程、贸易这种,冲突和龃龉是不可避免的。” “萧嵩作为首辅,在一些关键政策上对商贾出身、或者与商贾关系密切的官员有所限制或打压,并不稀奇。” “更重要的是。”洛曌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上官垣虽然圆滑,但他本质上更接近一个能吏,明白王朝运转需要实际的钱粮支撑。” “而萧嵩这类老牌世家领袖,更注重传统和体面,甚至为了维护世家整体利益,不惜牺牲像上官氏这种新兴世家的利益。” “所以。”顾承鄞恍然,接话道:“上官垣选择萧嵩,既是掌握了萧嵩及老牌世家的确凿证据。 “也是借此向陛下和殿下表明,他并非纯粹的世家党,而是可以为了大局与世家切割的可用之臣。” 洛曌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嗯。” 这些关于世家内部派系、利益纠葛、新旧矛盾的深层内幕。 若非洛曌这样的皇室核心成员,或者像上官垣那样身处其中的人物,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更无法理解其中错综复杂的关键。 解释完毕,洛曌本想将紫檀木盒拿到专门用于处理公务的地方去。 然而,顾承鄞接下来的举动,让她差点再次破功。 只见顾承鄞目光在寝殿内扫视一圈。 然后,竟然毫不客气地搬了一个圆凳过来,放在了宽大华丽的梳妆台前。 接着,就在洛曌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堂而皇之地坐了下去! 还将紫檀木盒里的各种文件,一股脑地摊开在梳妆台上,开始认真翻阅起来! 那姿态,那动作,浑然天成。 就好像这里不是储君的寝宫内殿,不是她洛曌最私人的空间。 而是他顾承鄞自家的书房。 不仅把洛曌的梳妆台当成了办公桌,把寝殿当成了自己家! 洛曌胸口剧烈起伏,感觉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猛地窜了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这个混蛋!他知不知道什么叫君臣之别?什么叫尊卑礼仪?什么叫私人领域?! 真想立刻唤人进来,将这个放肆无礼的家伙拖出去!或者她亲自动手把他扔出去! 然而,理智再一次告诉她,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最终,洛曌只能强行将这口恶气再次咽下,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忍耐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狠狠瞪了顾承鄞的背影一眼,然后,做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决定。 走到梳妆台另一侧,将几个精致的匣子稍稍推开,清出一小块地方。 然后,也搬来一张小一些的绣墩,坐了下来。 就这样,大洛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当朝储君洛曌。 与顾承鄞并肩坐在梳妆台前,共同审阅起紫檀木盒中足以毁天灭地的文件来。 两人都未再说话,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笔尖在纸上划过的轻响。 甚至时而还将某份文件递给对方,低声交换一两句看法。 “这份河道工程的拨款记录,与工部存档的对不上,缺口巨大。” “嗯,看这里,这笔钱最终流向了萧家旁支的商号。” “这几年矿引的发放数量激增,审批最终都卡在了萧嵩这。” “这些商号的背景很复杂,表面上与萧家无关,但实际控制人...”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上官云缨的通禀: “殿下,旨意已交吏部,正在用印备案,半个时辰内便会颁布。” “进。” 洛曌头也没抬,应了一声。 殿门这才被轻轻推开,上官云缨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 然而,当她看清殿内景象的瞬间。 “!” 上官云缨的脚步猛地顿住,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抖,托盘上的茶盏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看到了什么? 平日那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此刻竟然与顾承鄞并肩坐在梳妆台前?! 这...这... 虽然殿下刚刚册封顾承鄞为并肩侯,恩宠无双。 但上官云缨万万没想到,原来并肩的并...并的是这个肩?! 上官云缨感觉自己大脑有些宕机,端着托盘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写满了无措。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呆滞,洛曌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 “云缨?茶放下,你过来看看。” 第66章 好。 寝殿内的时间在高度专注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愈发透亮,宫墙外隐约传来悠长钟鸣。 但对于寝殿内的三人而言,外界的喧嚣似乎已被完全隔绝。 紫檀木盒中的文件虽然不多,但其内容之敏感、细节之关键、牵连之广泛,远超寻常政务卷宗。 每一张纸,甚至每一行字,都需要全神贯注,小心翼翼。 “啪。” 洛曌将手中一份治水款项异常流动的抄录轻轻放下,身体向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她的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带着沉凝与复杂的感慨。 “上官垣...真是给孤送来一份不得了的诚意啊。” 她的声音带着凉意:“这家伙,平日看起来和善圆滑,八面玲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没想到背地里,竟然搜集了如此详细狠辣的材料。” 话音刚落,洛曌意识到什么,微微侧头,看向身旁正专心核对的上官云缨。 只见上官云缨身体僵硬了一下,握着纸张的手指也微微收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洛曌语气缓和的补充道:“云缨,孤这话,并非是在指责你父亲。” “他提供的这些,于孤、于社稷而言,是有大功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确实出乎孤对他以往的印象。” 这算是变相的认可了上官垣的能力与潜力。 上官云缨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低声道:“家父...他也是为了社稷安稳,为了殿下的大业。” “这些蠹虫不除,国库亏空,民生凋敝,绝非长久之计。”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在为上官垣的立场正名。 顾承鄞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开口道: “殿下。” “有了这些关键线索作为指引,接下来的方向就明确了。” “只需要按图索骥,找出这些线索背后对应的原始账目、文书、乃至人证,再顺藤摸瓜,将各个环节的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闭合的证据链条。” 他话锋一转,眉头蹙起:“但是,现在有个非常现实且棘手的问题。” 洛曌神色一肃:“什么问题?” 顾承鄞看向上官云缨,说道:“问题在于,账目太多,而时间...又太短了。” 他拿起紫檀木盒中那份素笺,指着上面的人名和关联:“这些线索,看似清晰,但要将其坐实,光是要调阅的原始档案都数不胜数。” “想要在短短十日之内,从中精准找出我们需要的那部分,并进行交叉核对、关联分析,最终形成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他摇了摇头:“这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而且必须是熟悉流程、心思缜密、效率极高的专业人士。” “还不能打草惊蛇,这意味着我们不能从各部衙门抽调人手,也不能让人发现我们在做什么。” 顾承鄞总结道:“如此看来,符合这些条件的,似乎只有...直属殿下的女官系了。” 女官系由洛曌亲手建立并掌控,忠诚度毋庸置疑。 她们长期处理宫务和部分内务府文书,对账目、档案管理有一定经验,且纪律严明,服从性高。 然而,顾承鄞随即指出了女官系的短板:“但问题是...女官系,人手足够吗?” 他轻轻敲了敲紫檀木盒:“这只是上官垣交出的第一份诚意,还不知道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会牵扯出多少相关联的账目和线索。” 这话说得直白而现实。 上官云缨的脸色变得有些难堪。 作为首席女官,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女官系的优势和局限。 她挺直背脊,认真而坦诚地回答道:“顾...顾侯所言极是,女官系在纪律和专业上绝无问题,她们心思细腻,经过培训后处理这些游刃有余,但是...” 随即声音低了下去:“女官系成立时间尚短,选拔严格,总人数本就不多,十天时间,确实...有点捉襟见肘...” “但请殿下放心!” 上官云缨忽然声音又高了回来,充满了决心与忠诚: “所有女官,包括卑职在内,必将全力以赴,日夜不休,竭尽所能完成殿下交办的任务!” 洛曌微微颔首,她认可上官云缨的决心,也相信女官系上下的忠诚与奉献精神。 她也并非不体恤下属,一味强压的领导者。 正如顾承鄞所分析的,这不是光靠决心和加班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硬仗,对手是势力庞大的内阁首辅及其背后世家。 证据链必须做到无懈可击,任何一个环节的缺失、模糊或错误,都会被对方抓住,成为反击的突破口,最终导致全盘皆输,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噬。 “十日之期,是父皇在早朝当着百官的面定下的。” 洛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思:“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梳妆台光滑的台面,目光在顾承鄞和上官云缨之间游移,仿佛在权衡某个重大的决定。 寝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三人轻微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洛曌抬起头,凤眸之中闪过一丝锐利而幽深的光芒。 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幽幽开口道: “其实...内务府中,符合这些条件的...并非只有女官系。” 此言一出,顾承鄞和上官云缨同时一怔,随即恍然。 他们当然知道洛曌指的是什么。 宦官系。 作为洛皇耳目,长期驻扎在许多关键部门,尤其是与钱粮、仓储、采办、部分文书誊录等直接相关的位置。 其中不乏精通账目、熟悉流程、经验老道的宦官。 更重要的是,他们人数众多,体系完整,若真能调动起来,其效率和人手优势,绝不是初创不久的女官系能比的。 “不过。” 洛曌的话锋紧接着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宦官系自成一体,尤其是吕方,侍奉父皇多年。” “孤对他们...嗯,许多事情,孤不便,也不好直接指挥他们。”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清楚:宦官系虽然有能力,但毕竟是洛皇的人。 说到这里,洛曌的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期许,落在了顾承鄞的身上。 几乎是同时,上官云缨也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顾承鄞。 两双美丽的眸子,一双凤眼威仪中带着隐晦的期待,一双杏眼清澈中透着信任与求助,齐刷刷地聚焦在顾承鄞脸上。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洛曌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既然她这个储君不便直接指挥宦官系,那么该由谁去协调甚至调动这支潜在的力量呢? “顾承鄞...” 洛曌的声音轻柔下来,拖长了音调,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承鄞。 顾承鄞迎着两女的目光,脸上并没有露出为难或推诿的神色。 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好。” 第67章 入宫 话音落下,寝殿内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洛曌和上官云缨都明白,宦官系那潭水,其浑浊与深浅,绝不亚于朝堂。 就在顾承鄞起身准备拱手告退之际,洛曌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等等。” 顾承鄞脚步一顿,看向洛曌。 只见洛曌伸手在梳妆台上那堆散乱的文件和妆奁之间略一摸索。 拿起一块约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的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呈暗沉的玄黑色,背面浮雕着栩栩如生的玄鸟展翅,环绕着一个古朴的‘曌’字。 边缘镶嵌着细细的金丝,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尊贵的光芒。 看到这枚令牌,上官云缨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储君令! 持此令者,其意志可被视为储君本人的意志,拥有极大的临机决断权和威慑力。 洛曌仿佛没看到上官云缨的惊讶,平静地将储君令递向顾承鄞: “这是储君令,带上它,如孤亲临。” “宦官系内部关系错综复杂,吕方更是深不可测。” “若有突发状况,可凭此令便宜行事,同时,这也是一枚特制的洛山令,可以通过它直接联系孤与云缨。” 顾承鄞接过令牌,将其妥善收入怀中。 “谢殿下信任。” 顾承鄞躬身一礼:“臣,定不负殿下所托。” 洛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顾承鄞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寝殿。 目送着顾承鄞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洛曌脸上的平静迅速褪去,被一片沉凝所取代。 她转过身,看向上官云缨,凤眸之中锐光再现: “云缨。” “卑职在!” “虽然顾侯接了这事,但我们也不能有丝毫懈怠。” 洛曌目光扫过那些摊开的文件:“立刻召集所有女官,包括那些正在轮休或处理次要事务的。” “以‘核对内务府陈年账目、整理归档’为名,将她们全部集中起来。” 她的语速很快,思路清晰:“记住,保密为第一要务,所有参与女官必须立下血誓,不得泄露半分。” “核查过程需在封闭环境下进行,进出严格管控,所有废纸碎屑一律焚毁。” 上官云缨神色凛然,迅速记下:“是,殿下!卑职立刻去办!” 洛曌微微颔首,但随即眉头又蹙了起来:“还有一事...储君宫的日常戒备与巡逻...” 她停顿了一下,显然也意识到了人手分配的窘境:“宫中眼线众多,若储君宫的守备力量明显减弱,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窥探。” 上官云缨也面露难色,一时间想不到两全之策。 洛曌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上官云缨,下达了新的指令: “云缨,召集女官核查账目之事,先按计划进行,但不必将所有女官都投入进去。” “先将手头暂无紧要事务的女官集中起来,由你亲自带领,开始初步工作。” “至于储君宫的日常戒备...” 洛曌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清晰地说道:“暂时维持现状不变,同时,你持孤的手令。” 她走到书案前,迅速写下一道简短的手谕,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上官云缨: “去一趟城外的金羽卫大营。” 上官云缨接过手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交给薛天。” 洛曌看着上官云缨,一字一句道:“让他来见孤。” 上官云缨躬身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办!” ...... 顾承鄞从储君宫出来,坐上一辆马车,目的地直指皇宫内廷。 马车在宫道间平稳行驶。 最终在某宫门外停了下来。 顾承鄞刚下马车,还未来得及打量四周环境。 一名身着浅青色宦官服饰,眉眼伶俐的小宦官,便仿佛早已等候多时般,笑吟吟地快步迎了上来。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来到顾承鄞面前约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小奴给并肩侯请安。” 开口便是准确的爵位称呼,显然消息灵通。 顾承鄞疑惑道:“你是?” 小宦官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变,恭声道:“侯爷,小奴奉吕公公之命,特来引您入宫。” 顾承鄞眉头一挑,吕方的人? 而且看这小宦官的姿态和言辞,显然是早就得到了吩咐,专程在此等候,而非临时收到消息。 这些在权力场中浸淫了几十载的老狐狸,果然一个比一个人精,消息之灵通,嗅觉之敏锐,都远超常人。 “有劳了。” 顾承鄞面上不动声色,平静地说道。 “侯爷客气了,请随小奴来。” 小宦官侧身引路,姿态恭敬,脚步轻快。 顾承鄞跟随着小宦官,步入了那道象征着内外之别的宫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深宫大院,而是一条条幽深曲折,且戒备明显森严数倍的回廊与甬道。 高墙夹峙,光线晦暗,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着檀香与淡淡尘封气息的味道。 行走其间,顾承鄞已达炼气中阶顶峰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触角般悄然延伸出去。 他清晰地感觉到,在两侧高墙的阴影里,头顶的飞檐斗拱之上,甚至在看似普通的廊柱之后,潜伏着不下十道晦涩而强大的气息! 这些气息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冰冷、锐利、充满警惕。 每一道气息的主人,最低也是筑基境初阶。 这就是皇宫内廷,宦官势力的核心区域! 其守卫之森严,高手之众多,远超外朝和储君宫。 小宦官仿佛对这一切习以为常,目不斜视,脚步不停,引着顾承鄞在迷宫般的回廊中穿行。 最终来到一座雕梁画栋的大殿前。 殿前矗立着两尊高大的青铜异兽香炉,袅袅青烟升起,为这肃穆之地增添了几分飘渺之意。 殿门敞开,依稀可见内部陈设雅致而考究。 “侯爷,吕公公就在殿内等候,请。” 小宦官在殿前台阶下停步,躬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顾承鄞点了点头,迈步踏上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台阶。 殿内空间开阔,采光却并不明亮,反而有种刻意营造的幽深之感。 巨大的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祥云仙鹤图案,地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织金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书案之后,端坐着一个人。 正是大宦官:吕方。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地沏茶。 动作舒缓,手法娴熟,沸水注入紫砂壶中,茶香随着蒸汽氤氲开来,弥漫在殿内。 第68章 吕方 似乎算准了顾承鄞走到合适距离的节点,吕方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 将那柄素雅的紫砂壶轻轻放回茶盘,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才从容不迫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久候贵客般的笑容。 他没有端坐不动,而是当即起身,主动迎了上来。 “顾主事。” 吕方在顾承鄞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意:“不对,瞧咱家这记性,如今,应该称您为并肩侯才对。” 他打量着顾承鄞,脸上露出赞叹之色:“顾侯如此年轻,便得殿下如此信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顾承鄞心中警惕更甚。 越是这种面面俱到的老狐狸,越是难对付。 他面上同样堆起得体的笑容,拱手还礼,语气谦逊: “吕公公言重了,您侍奉陛下多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才是我辈楷模。” “顾侯太谦虚了,请上座。” 吕方侧身,引着顾承鄞走向早已备好的黄花梨木圈椅。 两人各自落座,姿态放松,又都保持着必要的仪态。 侍立在不远处的小宦官无声上前,为顾承鄞奉上一杯刚刚沏好的香茗。 茶汤清澈,香气馥郁,是顶级的贡品。 顾承鄞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却没有立刻饮用。 他看向吕方,试探道: “吕公公,晚辈来得突然,事先也未通报,不知是否耽误了您的公务?” 吕方闻言,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轻松: “无妨,顾侯能来,是咱家的荣幸,至于公务嘛...” 他顿了顿,目光略微上抬,轻声道:“咱家已经请示过陛下了。” 顾承鄞瞬间了然。 果然!他猜的没有错。 吕方在这里等他,不仅仅只是消息灵通,其背后还有洛皇的默许,甚至是授意。 顾承鄞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点头道:“原来如此,陛下圣明烛照,体恤下情,那晚辈就放心叨扰了。” 吕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沫,啜饮了一小口,品味着茶香。 然后,他放下茶盏,看向顾承鄞,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闲聊的问题: “顾侯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深得殿下倚重。” “咱家冒昧,不知顾侯是哪里人士?家中还有何人?是何机缘,得以入殿下法眼,追随左右?” 这是在查户口,探底细了。 顾承鄞眼神微眯,但面上笑容不变。 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穿越者的身份是最大的秘密,但也因此留下空白,可以随意编造。 语气平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草根感,说道:“不瞒吕公公,晚辈出身微寒,乃是洛水郡北河城外一处偏远村落的乡野之人。” “家中已无亲人,自幼孤苦,漂泊四方,有幸在北河城时,得遇殿下车驾。” “殿下不嫌晚辈出身鄙陋,才疏学浅,破格将晚辈带在身边,加以教导任用。” “能得今日,全赖殿下赏识与提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吕方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不时微微点头,仿佛在认真倾听一个晚辈的奋斗史。 他的眼神深邃,也在判断顾承鄞话语中的真实性。 听完后,吕方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丝感慨:“原来如此,顾侯虽是寒门出身,然天资聪颖,得遇明主,一飞冲天,亦是佳话。” “跟咱家收到的消息,倒是一致。” 他最后一句,看似不经意,实则是在告诉顾承鄞:你的来历,我查过,目前看来没问题。 顾承鄞面不改色,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叙完家常,接下来就该聊正事了。 果然,吕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沉表情。 他叹了口气,声音也低沉下来: “顾侯啊,你是殿下身边的新贵,或许有所不知。” “自打殿下开府建衙,立为储君之后,陛下便将内务府这摊子事,交给了殿下掌管。” 吕方抬眼看向顾承鄞,目光幽深:“咱家侍奉陛下多年,曾任内务府总管一职。” “但殿下既已接手,咱家便主动辞去了总管,一心一意侍奉陛下左右,不再过问内务府事宜。” 这番话,首先表明了他的识时务,主动让权,不跟储君争锋。 “按理来说。” 吕方继续道:“内务府上下,无论是谁,既然都在殿下管辖之下,自然就应该听从殿下的指令行事,这是本分,也是规矩。” 顾承鄞眉头皱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表忠心,但又隐隐透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果然,吕方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露出苦笑: “顾侯,你也看到了,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波谲云诡。” “咱家只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他看向顾承鄞,语气真诚:“咱家其实一直想寻个机会,为殿下办点差事,略尽绵薄之力,可殿下她...” 吕方摇了摇头,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低声道:“殿下对咱家,还有咱家手底下这些人,总有些隔阂。” “非但不愿多用,反而扶持了新的女官系,将许多原本该由宦官经办的事务,都分了过去。” 顾承鄞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吕方说完,微微侧头,朝着不远处的小宦官,轻声唤道: “过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小宦官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走了过来。 一直走到吕方身侧约三步处,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吕方指着这小宦官,对顾承鄞说道: “顾侯,殿下将内务府主事之职交予你,又封你并肩侯,想必是希望你能协调内外,为殿下分忧。” “咱家这里,别的没有,只有些还算勤勉、略通事务的奴才。” 他看了一眼那小宦官,继续道:“这小家伙,名叫狸儿,跟了咱家几年,还算机灵,也认得几个字。” “顾侯初来乍到,若要清查个什么账目,身边总得有个熟悉情况的人跑跑腿。” “就让狸儿,跟着顾侯听用吧,但有差遣,她必当全力而为。” “当然。” 吕方凑近几分,低声道:“咱家知道,殿下扶持女官,还有个原因,便是对阉人的气息...极为排斥。” “所以顾侯放心,狸儿并不是净身后的宦官,而是咱家认的干女儿。” “有任何事情,顾侯尽管吩咐狸儿,定能让你满意。” 第69章 可有回礼? 殿内茶香袅袅,一时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鎏金兽首香炉中升起的青烟,无声地描绘着气流的轨迹。 顾承鄞心中雪亮。 吕方这番安排,显然将他的突然拜访,理解为一个常规的情况: 女官系人手不足,难以在短时间内消化户部那陈年堆积的账目,故而来向宦官系寻求支持。 然而,吕方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顾承鄞的真正目的,比查账求援要惊心动魄得多! 顾承鄞心中念头飞转。 他需要打破吕方现有的认知框架,将谈话引向更深的层面,但又不能太过直白。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面前已经微凉的茶杯上。 方才两人交谈间,茶汤已渐渐失去温度。 顾承鄞忽然微微一笑,伸手主动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 壶身温热,显示着内里的茶水依然滚烫。 他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作为晚辈的一种礼貌,先替吕方那只空了大半的茶杯,缓缓注满热气腾腾的新茶。 清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激起细小的漩涡,浓郁的茶香再次升腾。 然后,他才给自己同样空了的杯子续上。 做完这一切,他将茶壶轻轻放回茶盘,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吕方原本正带着微笑,看着顾承鄞的动作。 然而,当他看到两杯热气氤氲的新茶上时,瞳孔微微一缩! 人走,茶凉。 这是大洛官场基本的礼仪暗示之一。 客人饮完杯中茶,若主人不再续茶,或者任由茶凉。 便意味着会面可以结束,客人该告辞了。 顾承鄞亲手为他续上热茶,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晚辈的礼貌! 这是在用最含蓄的方式,向他传递一个信号: 话,还没说完。 事,还没谈好。 我此行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吕方眼中精光爆闪!原本的从容与笃定,在这一刻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迅速在脑海中复盘顾承鄞进入大殿以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他要谈的,不是简单的借调人手查账...”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吕方的心头。 原本以为已经看透了来意,此刻才猛然意识到,水面之下,还有更深的冰山! 吕方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而深邃起来。 他没有去碰那杯新茶,而是缓缓抬起手,对着侍立在侧的狸儿轻轻挥了挥。 狸儿极有眼色,见状立刻躬身,然后迈着无声的小碎步,迅速退出大殿,并将沉重的殿门轻轻掩上。 “吱呀。” 殿门合拢的轻响之后,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吕方这才伸出手,端起顾承鄞为他续上的那杯热茶。 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也仿佛在品味着顾承鄞的深意。 沉默片刻后,吕方缓缓开口,不经意地提起一件小事: “顾侯,咱家听说...昨夜上官云缨,奉殿下之命,回府探亲去了?” “阔别多日,想必上官大人见到爱女归来,定然是欢喜得很吧?” 来了! 顾承鄞眼神微眯。 果然,他与上官云缨去上官府的行踪,根本瞒不过吕方的耳目。 但也很显然,吕方只知道他去了上官府,并不知道,他与上官垣达成了什么合作,不然就不会有刚才这番举动。 现在提起这事,既是在展示自己的消息灵通,也是一种试探。 顾承鄞心中有了底,他同样端起自己那杯新续的热茶,然后抿了一小口,这才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地接话道: “吕公公消息果然灵通,殿下仁厚,体恤下情,云缨女官侍奉殿下,尽职尽责,离家日久。” “殿下特许她回家探望,以慰亲情,还命我携了些礼物,随同拜访,也是感念上官大人为国事辛劳,夙夜在公。” “说来也巧。” 顾承鄞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晚辈与上官大人一见如故,言语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上官大人学识渊博,见解深刻,令晚辈受益匪浅,一番交谈下来,如同遇到了知己,结下忘年之交。” 吕方静静地听着,脸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更加专注。 他不置可否,既未表示相信,也未表示怀疑,只是等待顾承鄞继续说下去。 顾承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好学:“尚书大人身为国之重臣,对朝堂之事,自然是洞若观火。” “教会了晚辈许多为官之道、处事之理,对许多原本模糊之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他顿了顿,似乎沉浸在回忆中:“尤其...谈及内阁诸位阁老时,上官大人言语之间,充满了由衷的敬仰与尊重。” “晚辈在一旁聆听,亦是感同身受,对几位阁老的敬仰之心,油然而生。”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是上官垣在教导后辈要尊重朝中元老,是再正常不过的官场教育。 吕方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开始细细思索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顾承鄞继续用那种带着钦佩与自省的语气说道: “尚书大人还感慨道,以他之能,若是让他来当这个阁老,恐怕远不及如今这几位做得出色。” “每每思及自身与几位阁老的差距,促使他更加勤勉恳恳,做好分内之事。” 顾承鄞抬起头,看向吕方,眼神真挚:“上官大人最后还特意叮嘱晚辈,定要向几位阁老多多学习,奋发向上。” 吕方听着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劲。 顾承鄞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将上官垣夸得天花乱坠,又将几位阁老捧得高高在上,他到底想说什么? 而且,就上官垣那个老狐狸,真会对顾承鄞说这么掏心窝子的话? 尤其是在涉及内阁阁老这种敏感话题上。 吕方脑中警铃大作!他隐隐感觉到,顾承鄞这些话里,藏着他暂时未能参透的玄机。 难道是...反话? 就在吕方凝神思索之际,顾承鄞终于说完了上官垣的教导,看似随意地一转: “吕公公,说起来...” 他还没说完,吕方忽然出声打断: “顾侯!” 顾承鄞停下,看向他。 “既然殿下让你携礼拜访上官大人,以表恩赏。” “那,今早顾侯回宫之时,上官大人,可有回礼?”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关键! 顾承鄞心中暗赞一声,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微笑,点头道: “当然。” “上官大人感念殿下恩典,特意备下一份重礼。” “此物,由一方紫檀木盒精心装载。” 顾承鄞继续说道:“上官大人交予晚辈时,再三叮嘱,务必亲手交予殿下,不得假手他人,更不能有失。” 第70章 殿下骂我 话音落下。 殿内陷入沉默之中。 吕方死死盯着顾承鄞,一言不发。 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试图从他脸上每一丝肌肉的牵动,每一个眼神的闪烁中,挖掘出这番话里的真相! 无数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碰撞,重组,串联! 顾承鄞携带紫檀木盒回宫,紫檀木盒内是上官垣的回礼。 回宫后不久,储君殿便传出旨意,那位殿下以极具冲击的并肩二字,特封顾承鄞为并肩侯。 这几件事,在时间上紧密衔接,如同一条清晰的链条! 如果说这份回礼与封侯之间没有联系,打死吕方他都不信。 那紫檀木盒里的东西绝不普通,否则不会出现如此惊人的恩宠。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吕方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剧烈震动,一个头皮发麻的答案,几乎要冲破喉咙! 但他强行压制住冲动,他需要确认,需要听到顾承鄞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于是,在短暂的目光交锋后,吕方突然换了话题。 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闲聊般的说道: “顾侯,说起来,前日陛下听闻殿下平安归来,龙颜大悦,甚是开心。” 他看向顾承鄞,感慨道: “自陛下立储君以来,对殿下,那可是寄予厚望啊。” “咱家常伴左右,聆听圣训,陛下常说,殿下聪慧果决,明辨是非,有明君气象。” 肯定了一番后,话锋微转,语气关切道: “陛下还说,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傲了,锋芒也太露,刚极易折,过锐易损,不知道刚柔并济。” 紧接着,吕方的语气陡然变得赞赏起来: “然而昨日早朝,殿下的那番应对,进退有据,引而不发,既表明了态度,又未失分寸。” “这个表现,可是给了陛下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他特意强调了惊喜二字,目光炯炯地看着顾承鄞: “陛下下朝后,虽然没说,但咱家侍奉多年,能感觉到陛下心情极好,殿下能有如此表现...” 吕方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顾侯你,应该功不可没吧?” 顾承鄞听着吕方这东拉西扯的话语,心中一片澄明。 这番话,看似简单,实则吐露出一个极其关键的信息! 洛皇的态度。 吕方话里话外,无一不在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洛皇对洛曌的表现,是高度认可的。 这种认可,绝不仅仅是表面上的赞扬,更包含着对查账甚至更进一步的默许与支持! 吕方作为最贴近洛皇的人,他此刻的转述,几乎就是在告诉顾承鄞:在这件事上,陛下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顾承鄞心中快速盘算。 上官云缨曾告诉他,宦官系在朝野中更偏向二皇子,但他对此有着不同的理解。 宦官不同于文臣武将,他们是只能依附皇权的特殊群体。 其权力、地位、生存基础,皆来自于皇帝一人。 因此,洛皇的意志,便是宦官系的最高使命和行动指南。 没有洛皇的允许,吕方绝不敢让“宦官系偏向二皇子”这种言论在外流传。 所以吕方虽是闲聊,实则亮出态度,也是为了让顾承鄞给个答案,好确定接下来该做什么。 顾承鄞没有直接回答这番试探,反而在脸上露出惭愧与后怕之色。 他叹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道: “吕公公谬赞了,说起来,我将回礼呈于殿下后,可是结结实实,挨了殿下好一顿骂。” “哦?” 吕方眉毛一挑,眼中精光更盛,身体前倾,摆出一副倾听的姿态。 他知道,大的要来了! 顾承鄞语气沉痛,仿佛在回忆一场噩梦: “殿下当时非常生气,言辞之严厉,态度之冷峻,让我至今回想起来,都刻骨铭心,难以忘记!” 吕方瞬间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全神贯注地听着顾承鄞的每一个字。 他知道,这训斥的内容,恐怕就是揭开谜底的答案。 顾承鄞看着吕方那全神贯注的表情,心中微微一笑,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惭愧,缓缓说道: “殿下当时骂我,说:‘顾承鄞!你好大的胆子!你居然敢收上官垣的回礼?还带回宫里来?!’” 他模仿着洛曌那种冰冷而威严的语气,惟妙惟肖。 吕方的心脏猛地一跳!训斥的是回礼?似乎...不太对劲? 顾承鄞继续道,语气转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委屈与自责: “殿下还骂道:这种‘携带重礼登门,事成之后必有回报’的风气,是洛都那边才有的陋习!” “是败坏朝纲,腐蚀吏治的歪风邪气! 她身为储君,绝不允许这种风气出现在神都,出现在储君宫中。” “殿下甚至还引经据典的骂我。” 顾承鄞提高了声调,目光直视吕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萧阁老早就三令五申,多次在朝会上严词驳斥,明令禁止朝野上下出现这等歪风邪气!要清廉为官,秉公办事!’” “萧阁老”三个字,如同一枚重磅炸弹,被顾承鄞就这么轻飘飘的抛了出来。 “在下这才恍然大悟!” 顾承鄞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懊悔不已的表情:“连连向殿下叩首请罪,说自己糊涂,不懂规矩,险些坏了朝廷法度,辜负了萧阁老的一片苦心!” “殿下见我认错态度诚恳,又念及初入朝堂,不谙世事,这才勉强原谅了。” “要不是殿下宽宏大量,恐怕吕公公你现在都见不到我了。” 顾承鄞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平复激动的心情。 而此刻的吕方...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那双总是显得平和甚至有些木然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里面充满了极度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骇然! 他脑海中如同有惊雷炸响,将顾承鄞这番看似在诉苦的言论中,杂七杂八的部分全部都自动过滤掉了。 只剩下三个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灵魂的字。 萧,阁,老。 第71章 朕知道了 在巨大的震惊之后,吕方缓缓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审慎的探究。 他细长的眼眸落在对面那位年轻得过分的脸上,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没有。 顾承鄞刚刚讲完被洛曌痛骂的小事,神色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甚至显得有些过于轻松。 自顾自地伸手取过桌上那只精巧的紫砂壶。 壶身已微凉,他动作熟练地将壶中残茶倒入旁边备好的小瓷碟中,水流细而稳,没有一滴溅出。 接着,从茶罐中重新取茶,投入壶中,滚水高冲,白雾蒸腾,茶叶舒展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甚至顺手还将吕方那杯同样凉了的茶也撤了下去,换上了一盏新沏的茶汤。 吕方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顾承鄞这一系列动作。 直到新斟的茶盏轻轻推至他面前,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彼此的面容一瞬,吕方才缓缓开口。 “顾侯。” 吕方目光落在清澈的茶汤上,叹声道:“咱家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四十余年,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敢说如河沙数,却也自认有了几分眼力。” “揣摩上意,更是日日不敢懈怠的功课,即便如此,也常常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能侥幸猜得陛下几分心思,已是万幸。” 他抬起眼,看向顾承鄞,感慨道: “而你昨日才入宫面圣,这份眼力便已经不在咱家之下。” 顿了顿,摇头,语气中的佩服真实无伪:“果然是洛水后浪推前浪,后生可畏啊。” 顾承鄞听了这番评价,伸手拿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微笑道: “吕公公谬赞了,我本山野村夫,机缘巧合得遇殿下,蒙殿下不弃,委以重任。” “今日所言,所思,所行,皆奉殿下之命,循殿下之意。” 他稍作停顿,目光与吕方相接,语气愈发恳切,却也愈发微妙: “说来说去,我与公公,归根结底,不都是为皇家分忧,为陛下与殿下效力么?” 吕方细细咀嚼着这句话,眉眼间那始终存在的细微褶皱,似乎在这一刻被悄然抚平。 “顾侯此言,深得我心。” 他端起面前的新茶,茶水温热恰好,向着顾承鄞的方向,略略举杯。 顾承鄞会意,同样举杯。 两只精致的官窑瓷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微响。 对视一眼后,两人将杯中茶汤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吕方用袖角轻轻沾了沾嘴角,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来,眉头微蹙,露出一丝歉意。 “唔...瞧咱家这记性。” 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歉声道:“光顾着与顾侯叙话,险些忘了,还有几份紧要的公文,得赶紧呈交陛下过目。” “顾侯,可否在此稍候一二?咱家去去就来。” “公务要紧,当然是以国事为重。” 顾承鄞从容起身,拱手为礼:“在下左右无事,在此静候公公便是。” 吕方对这番回答显然很满意,点了点头,转身便欲离去。 刚走两步,又不放心,折返回来,压低声音,嘱咐道: “顾侯,还有咱家得提醒你一声,宫中规矩森严,不比宫外随意。” “为免不必要的误会,顾侯就在此殿歇息等候即可,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他目光扫过殿内布置齐全的桌椅,继续道:“咱家会吩咐下去,一应茶水点心,都会有人送来,顾侯若有其他需要,也可告知门外的奴才,只要不出此殿范围即可。” 这番话,既是保护,防止顾承鄞在深宫乱走惹祸。 也是控制,确保他停留在视线之内,等待最终的结果。 顾承鄞对此心知肚明,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再次拱手:“多谢公公提点,在下明白,定当谨守本分,在此静候。” 吕方这才放下心来,深深看了顾承鄞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 偏殿内,重归寂静。 顾承鄞慢慢坐回椅中,并没有真的去品茶偷闲。 他目光掠过殿内奢华却冰冷的陈设,最终落在吕方消失的那扇殿门上,眼神深邃如古井。 看似轻松地将身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仿佛假寐。 实则,体内那炼气中阶的真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缓流转,五感被他提升到极致,捕捉着殿外最细微的风吹草动。 ...... 吕方从殿内出来,穿过数重宫门与回廊,来到一处陈设略显朴素的暖阁内。 洛皇披着一件玄色常服,靠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宽大坐榻上,手中拿着一份奏章,正在认真审阅。 吕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挥退了所有宦官,亲自关上厚重的门扉。 “聊完了?” 洛皇头都没抬,目光仍落在奏章上。 吕方走到近前,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全礼:“回主子...没聊完。” 听到这话,洛皇抬眼,目光落在吕方低垂的头顶上,投去一个眼神。 吕方仿佛知道洛皇在看他,不敢怠慢,飞快的解释道:“主子息怒,老奴聊完了,是顾侯没有聊完。” “他聊的事情,干系太大,老奴不敢做主,特来请示主子。” “哦?” 洛皇放下手中奏章,似乎来了些兴趣:“顾承鄞聊了什么?” 吕方依旧跪在原地,将顾承鄞的话精简了一遍,总结道:“顾侯跟老奴诉苦,说上官垣给了他一个紫檀木盒,让他回礼给殿下。” “但是被殿下骂了一顿,而且还引用萧阁老的话骂他,顾侯聊的就是这些。” 暖阁内陷入了寂静。 半晌,一声像是气音的笑声从洛皇喉间逸出。 “这个顾承鄞...”洛皇低声自语,指尖在坐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倒是个有趣的妙人。” 然后,重新拿起了奏章,目光落回字里行间,仿佛方才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朕知道了。” 吕方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这短短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是,老奴告退。” 吕方再次叩首,动作轻巧而迅速地起身,倒退着离开暖阁,直到门外,才直起身,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72章 内书堂 吕方在门外略站了站,面上那副永远恭谨温顺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随即向侍立在廊下的几名宦官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进去小心伺候。 自己则整了整袖口,步履迅捷地朝原来的方向折返。 不多时,吕方便回到门口,推门而入。 殿内的景象与他离去时几乎一模一样。 顾承鄞仍坐在原先那张圈椅上,位置分毫未动,甚至连姿态都没有太大改变。 手中端着一杯茶,茶色已淡,显是冲泡了数次,却仍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听到门响,顾承鄞转过头,见是吕方回来,放下茶杯,起身便欲开口。 “顾侯。” 吕方却抢先一步,抬手虚按,止住了他的话头。 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紧迫感的严肃。 “时间紧迫,虚礼就免了,咱家带你去个地方,请随我来。” 话语简洁明了,顾承鄞没有提问,颔首道:“有劳公公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殿,并未沿着来时的宫道返回,而是转向了更深处的区域。 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一片松柏园林,眼前豁然出现一座规模不小的殿宇。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内书堂’三个遒劲的大字。 此处灯火通明,殿内隐约传来纸张翻动、算盘轻响、低语商议的声音,虽不嘈杂,却透着一种高效运转的忙碌气息。 吕方在殿门前略停一步,回头看了顾承鄞一眼,眼神中带着深意,随即推门而入。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以及淡淡灯油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 殿内的景象让顾承鄞平静的眼眸也不禁动容。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偏殿,几乎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办公场所。 殿中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宽大的书案,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一名或数名身着各色宦官服色的人。 他们有的正埋头疾书,笔走龙蛇,有的对着摊开的账册表格,手指在算盘上飞舞如蝶,噼啪声清脆连贯。 有的则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手中的文书,语速极快。 更有一些宦官捧着厚厚的卷宗,在不同书案与殿内几个高大的档案架之间快速穿梭,步履匆匆却井然有序。 殿内四角及关键通道处,还侍立着一些年岁稍长的宦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确保一切运转无误。 这里没有宫女,没有侍卫,只有宦官。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种高度专业化、纪律化的氛围,宛如一台精密咬合的庞大机器,正在全速运转。 吕方没有立刻介绍,而是领着顾承鄞沿着殿内一侧的通道缓步前行,让他能将这番景象尽收眼底。 直到走到一处可以俯瞰全局的位置,吕方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殿内这番繁忙景象,也面向顾承鄞。 “顾侯请看。” 吕方抬手,轻轻划过眼前这片无声忙碌的场景。 “此乃内书堂,专司协助陛下处理机要文书、核算内帑、归档密档等事务。” “承蒙陛下天恩信任,内务府积年累月,倒也攒下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底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咱家听闻,殿下雷厉风行,将户部近十年,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账目等,一股脑儿全都搬回了储君宫。” “殿下心系国事,欲查清积弊,其志可嘉,其行可佩。” “然而,户部积年文书浩如烟海,牵涉数据庞杂繁琐,恐怕在短期内难以理出头绪,得出确凿证据。” 吕方目光扫过殿内埋头苦干的宦官们:“巧的是,近日宫中诸事平顺,宦官各司其职,倒也有些富余的人手。” “这些人,常年浸润于钱粮数目、文书案牍之中,于算账、核验、归档之事,不敢说炉火纯青,倒也堪一用。”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顾承鄞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喜色或感激,反而微微蹙眉,提出了一个非常实际且敏感的问题: “吕公公之意,在下代殿下心领,只是...” “殿下要核查的账目,干系重大,若从内书堂调派大量人手,一旦风声走漏,恐怕...” 吕方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低声说道: “顾侯放心,宦官系上下,无论职位高低,年岁长幼,心中所忠,眼中所见,唯有陛下。” “朝野坊间的流言蜚语,不过是人云亦云罢了,当不得真,也入不了耳,更影响不了该做的事。” 顾承鄞的眉头舒展开来,又问道: “可储君宫毕竟不是寻常之地,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呢。” 吕方似乎就等着他问出这个问题,当即答道:“顾侯所虑,咱家岂能不知?” “只不过内务府数代经营,一些非常之需的便利,还是有的。” 他略作停顿,确保顾承鄞听清了每一个字:“宫内,有密道。” 顾承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吕方继续道:“这些密道,四通八达,有的通往神都之处,以应不测,有的则连通各紧要地段...自然,也包括储君宫在内。” 原来如此! “公公算无遗策,晚辈佩服。” 顾承鄞郑重拱手道:“我这就回宫,详尽禀报殿下。” 吕方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些。 “顾侯客气了,这本就是咱家分内之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对未来关系的期许:“顾侯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咱家痴长几岁,在这宫里多待了些年头,往后咱们还需多多亲近,互通有无才是。” 顾承鄞自然听懂了吕方的暗示,微微躬身,态度谦逊道:“公公提携,晚辈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疑难,少不得叨扰公公指点迷津。” “好说,好说。”吕方笑着应下,随即扬声唤道:“狸儿。” 话音落下,小宦官便从附近一张书案后小步快跑过来。 吕方指了指顾承鄞,对着小宦官吩咐道:“从今儿起,你便跟在顾侯身边听用,顾侯的话,便是咱家的话,明白吗?” 狸儿转向顾承鄞,深深躬身,声音清脆而恭敬:“小奴狸儿,日后任凭顾侯差遣。” “嗯。”顾承鄞对狸儿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安排妥当,吕方对顾承鄞道:“顾侯,咱家还有些紧要公文需即刻处理,就不远送了。” “让狸儿引你出宫,回去复命吧,殿下想必也等得急了。” “多谢公公。”顾承鄞再次拱手。 “晚辈告辞。” 第73章 狭路相逢 马车在街道上辚辚而行,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规律,衬得车厢内更加安静。 顾承鄞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对面的座位,实则是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这个名叫狸儿的小宦官。 或者说,是在观察这个吕方安插给他的眼线。 离了宫中那压抑的环境,在这相对私密的车厢里,顾承鄞才更清晰地察觉到对方的不同。 首先是面容,虽作宦官打扮,但那份清丽是藏不住的。 皮肤并非宦官那种带着病态的白皙,而是透着健康的润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格外清澈,转动间灵动异常,全无那种长期压抑下形成的木讷和谄媚。 鼻梁挺秀,唇形姣好,如果不是一身低级宦官服和刻意收敛的姿态,放在宫外,怕是要被认作哪家精心教养的小公子。 吕方派来这么一个人,用意绝不仅仅是听用这么简单。 正思忖间,也或许是他的目光停留略久。 一直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狸儿忽然抬起头。 迎上顾承鄞的目光,主动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侯爷可是想问小奴的来历?” 顾承鄞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小狸儿似乎习惯了这种沉默的询问,也不等顾承鄞回应,便条理清晰地将自己的身世娓娓道来: “回侯爷,狸儿这个名是吕公公赐的。” “听宫里老人说,小奴在襁褓时被丢弃在宫外一处狸猫窝内。” “恰逢吕公公当年路过,听得婴啼微弱,循声发现小奴与几只刚出生的狸猫挤在一起取暖,公公心善,将小奴捡了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因为是在狸猫窝里捡到的,公公便给小奴取名狸儿。” “宫中规矩森严,来历不明的婴孩难以安置,公公便让小奴自幼假扮宦官,养在身边,做些轻省活计,也算给了小奴一口饭吃。” 顾承鄞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脑海中迅速过滤着已知信息,试图将小狸儿与可能的人物或秘闻联系起来。 然而,他对宦官系的了解实在有限。 看来,只能回去问问上官云缨或洛曌了。 见顾承鄞沉默,小狸儿那双格外醒目的大眼睛眨了眨,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再次开口: “侯爷,吕公公将小奴送到您身边,其实并无刺探监视之意。” “公公吩咐了,跟在您身边,眼睛要亮,手脚要勤,嘴巴要紧。” “侯爷的事,小奴不会听,更不会看,即便无意间知晓了,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给公公或任何人。” 她稍稍停顿,观察了一下顾承鄞的神色,见他依旧没有表情,才继续道: “公公此举,更多是出于私心。” “小奴...毕竟是女子之身,如今渐长,再以宦官身份久居深宫,难保不露破绽。” “此事一旦泄露,便是欺君之罪,不仅小奴性命难保,更会牵连公公。” “故而公公才借此机会,将小奴托付出来,能在侯爷身边谋个正经差事,将来或许有机会,恢复女儿身份,过些寻常日子。” 这番解释,情理兼备,甚至带上了几分人性化的温情与无奈。 顾承鄞心中平淡如水。 虽然小狸儿说的情深意切,但他要真信了,那就是见了鬼了。 但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还露出被这苦衷打动的神色,语气温和道: “原来如此。”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小狸儿清秀的脸上停留一瞬:“吕公公待你,倒真是情深义重,考虑周全,深宫不易,能谋得此番出路,确实不容易。” “你既然到了我身边,安心待着便是,只要好好办事,我也不会亏待你。” “吕公公将你托付给我,要是不好好照应,反倒显得不识抬举,辜负他一番好意了。” 听到顾承鄞如此回应,小狸儿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很快垂下眼帘,恭敬应道: “狸儿明白,谢侯爷收留,狸儿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侯爷期望。” 至此,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顾承鄞不再看她,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思绪纷繁间,马车速度渐缓,最终稳稳停下。 “侯爷,储君宫到了。”车夫在外禀报。 顾承鄞收敛心神,率先掀开车帘,利落地跃下马车。 储君宫巍峨的宫门在显得庄严而寂静,门口值守的侍卫见到他的车驾,早已无声行礼让开通道。 正要举步进宫,却瞥见宫门一侧,矗立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渊渟岳峙般的气势。 一身暗金色的软甲常服流光隐隐,腰间悬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 面容刚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紧绷,正是昨日早朝之上,被顾承鄞借题发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的狗血淋头的... 金羽卫主将,薛天。 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承鄞脚步顿了一下,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薛天此刻出现在储君宫门外,绝不是巧合。 是对昨日朝堂受辱心有不服,前来理论,还是有具体公务? 洛皇确实吩咐过,让薛天与内务府共同审理陈不杀‘私自调兵’一事。 但无论是哪种,此刻狭路相逢,都避无可避。 顾承鄞面色不变,仿佛没有看到薛天一般,继续迈步向宫门走去,步伐沉稳,节奏未乱。 只是,他全身的肌肉已在瞬间调整至最佳状态,丹田内的真气悄然加速流转,五感提升到极致,仔细捕捉着薛天的任何一丝气息变化。 而站在宫门旁的薛天,在顾承鄞下车的瞬间,目光便已如实质般投注过来。 但并不凶狠,也不愤怒,反而异常沉静,沉静得如同无波的古井,却又带着千钧重量,牢牢锁定了顾承鄞的身影。 本来要踏入宫门的脚步也停了下来,牢牢站在原地。 等着顾承鄞自投罗网。 第74章 莫须有 顾承鄞步履从容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没有丝毫迟疑或畏缩。 走到距薛天约三步之遥,这才停下脚步,站定。 主动拱手,腰身微躬,行了一个标准的的礼仪,动作流畅自然。 “晚辈顾承鄞,见过薛将军。”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在宫门前清晰地传开。 顾承鄞心中清楚,虽然洛曌封了并肩侯,尊荣显赫。 但薛天身为金羽卫主将,位高权重,早就以军功封爵,论爵位资历,都在顾承鄞之上。 此刻主动执礼,既是礼数周全,也不给对方借题发挥的口实。 果然,当看到顾承鄞不仅没有因为早朝之事而倨傲躲闪,反而主动向自己行礼。 薛天那双如寒星般锐利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转化为一丝快意的光芒。 仿佛顾承鄞这一礼,稍稍抚平了些许昨日当众受辱的郁气。 但他脸上的表情反而更沉了几分,开口时,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久经沙场的金石之音: “顾…主事。” 他略顿了顿,似乎对并肩候这个称呼还有些难以启齿,仍然以职位称呼:“昨日早朝之上,你可是威风的很啊。” 薛天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炬,紧紧攫住顾承鄞的眼睛:“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以莫须有的罪名,条条框框,说得淋漓尽致,把本将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根吐出来的,带着明显的怒意与屈辱感:“本将自束发从戎,征战沙场,戍卫宫禁数十载,刀枪箭雨里闯过,明枪暗箭也见过不少,还从未受过这么大的气,丢过这么大的脸!”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提起早朝之事仍令他气血翻涌。 盯着顾承鄞,一字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加掩饰的寒意: “真不愧是…殿下特封的并肩侯啊!好手段,好威风!” 当并肩侯三个字说出时,那语气已经不是简单的讽刺,而是仿佛要将这爵位连同顾承鄞本人一起嚼碎。 宫门前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值守的侍卫虽然目不斜视,但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得更紧,手已悄悄按上了刀柄。 跟在顾承鄞身后的小狸儿,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格外明亮的大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对峙的两人。 面对薛天这几乎算是当面撕破脸的质问与讥讽,顾承鄞就好像没听到话语中的刀锋。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坦然地对上薛天的视线,语气无辜道: “薛将军,言重了。” “不过有一点晚辈认同,确实是莫须有之罪,毕竟陈将军到底是不是私自调兵,别人不知道。” “您身为金羽卫主将,难道还不清楚么?” 听到这个回答,薛天眼神一咪,正如顾承鄞所说,所谓的陈不杀私自调兵。 在整个神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件事背后的内幕。 顾承鄞顿了顿,继续温和说道:“昨日早朝,形势紧迫,诡谲难测。” “殿下刚一回朝,便有奸佞小人妄图以卑劣手段,混淆视听,攻讦殿下清誉,动摇储君根本,其心可诛,其行可鄙!” “在下承蒙殿下信重,既食君禄,当分君忧,眼见奸人猖獗,殿下受辱,岂能坐视旁观,明哲保身?” “情急之下,为堵悠悠众口,护殿下周全,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借薛将军名头一用。” “至于将军您。”顾承鄞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笃定与推崇:“陛下圣明烛照,对将军的忠诚与能力,更是信任有加。” “又岂是晚辈凭借三言两语,一番急智巧辩,就能撼动分毫的?” 顾承鄞微微摇头,仿佛在说薛天的怒气有些多余:“薛将军威名,赫赫战功,乃是用血与火、用数十年的忠勤浇筑而成,坚如磐石。” “将军若为此耿耿于怀,倒是有些看轻了自己。” 薛天听着,脸上的怒意并未消散,但眼神中的凌厉却缓和了一丝。 他紧紧盯着顾承鄞,似乎在判断这番话里有多少真诚。 顾承鄞不等他细想,忽然上前半步,再次拱手: “无论如何,昨日之事,确实是在下唐突,以莫须有的罪名,损了将军威仪。” “这份人情,晚辈记下了。” 我欠你一个人情。 当顾承鄞主动将这个意思表达出来时,薛天眼中最后那点怒意,终于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陈不杀私自调兵’一事本就是陛下授意,他负责操作,为的就是在朝堂之上看身为储君的洛曌会如何应对。 之后洛皇吩咐让他与内务府共审,就意味着此次考效过关。 今日当上官云缨拿着洛曌手令来请时,薛天就知道这件事该做个了结了。 可是偏偏在门口遇到了顾承鄞,让他心中的火气又涌了上来。 陛下满意,殿下过关,那在整个事件中只有他白白挨了一顿血骂。 还是在早朝之上,在文武百官面前,被骂的跟路边的狗一样,甚至连狗都不如。 如今顾承鄞主动说欠他一个人情,显然也是想到了这点。 身为金羽卫主将,薛天也不是谁的人情都看的上的。 然而,顾承鄞的人情偏偏就是他看的上的之一。 薛天沉默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紧绷如铁石般的下颌线条,也松动了一些。 “既然顾侯如此说了。” 薛天开口,声音已没了之前的火药味,反而有一种大度的沉稳:“本将再斤斤计较,倒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昨日之事,就此揭过,本将也希望,顾侯记住今日之言。” “自然。” 顾承鄞立刻应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紧张的气氛瞬间消弭于无形。 薛天这才注意到两人已经把门口堵了个严实,他看向宫门内: “顾侯这是要入宫拜见殿下?” “正是。” 顾承鄞点头:“刚从宫里回来,有些要事需向殿下禀报。” “巧了。” 薛天接话道:“本将也有些公务,需当面呈报殿下,既然同道,不如同行?” 顾承鄞侧身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客气: “薛将军请。” 第75章 逐客令 踏着储君宫平整光滑的金砖地面,顾承鄞与薛天一前一后。 眼见前方不远便是宏伟的正殿。 顾承鄞脚下步伐未停,心中想起件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小狸儿垂着头,步伐轻巧无声,正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俨然一个训练有素,懂得分寸的小宦官。 顾承鄞停下脚步,随即自然地向旁边让开半步。 转过身,面向小狸儿,吩咐道: “狸儿,前方便是正殿,我与薛将军有要事禀报。” “你先不必跟着了,去偏殿等我。” “唔,如果找不到的话,可以问问女官,报我的名字即可。” 小狸儿闻言,脚步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清澈见底,看向顾承鄞,似乎想从眼中读出些什么。 对视了短短一瞬,小狸儿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宦官礼,声音清脆地应道: “是,小奴谨遵侯爷之命。” 她直起身,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之中。 前方站定等待的薛天看向顾承鄞,似笑非笑道:“顾侯御下,倒是有方。” 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也可能两者皆有。 顾承鄞只是淡淡一笑,抬手示意:“薛将军,请。” 两人再次举步,来到正殿门前。 值守的女官显然早已得到通传,无声地推开殿门,一股暖意伴随着龙涎香气扑面而来。 殿内,洛曌已端坐于主位之上。 看到两人联袂而入,洛曌的目光先是快速看了顾承鄞一眼。 随后,便稳稳地落在了薛天身上。 “薛将军来了,坐。” “谢殿下。” 薛天抱拳行礼,然后在书案左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身姿挺拔如松。 顾承鄞则自然地在薛天对面,姿态放松却不失恭敬。 待两人坐定,洛曌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目光直视薛天: “请薛将军前来,孤是想问问,关于陈不杀陈将军之事,进展如何了?” 薛天闻言,面色肃然,抱拳回道:“回禀殿下,此事末将与内务府已会同有司,进行了全面的排查。” 他语气沉稳,措辞严谨:“现已查明,陈不杀及其麾下将士此次行动,并非私自调兵。” “实乃…按照兵部既定之年度演练规划,进行的一次跨区域的快速机动演练。” “相关调令文书,因兵部档房近期整理归档,一时疏漏未能及时寻获,以致产生误会。” “如今,该调令已经寻回,演练备案等相关文件,均已补充齐全,恢复归档。” “至于涉事之兵部相关人员。”薛天声音微冷:“因办事不力,疏忽懈怠,导致重要军令文书遗失,影响金羽卫内部团结及殿下清誉,已悉数按军纪查处。” 最后,他总结道:“至此,陈不杀之行动性质已然明确,所有程序瑕疵均已弥补。” “末将已下令,解除一切监控与限制,此刻,他们已回归金羽卫序列,开展日常操演。”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 这表面功夫,可谓做到了极致。 洛曌安静地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确认陈不杀之事稳妥解决后,再与薛天进一步沟通。 将陈不杀及其麾下调入储君宫,负责日常警戒与巡逻之责,这样也能空出不少女官。 但现在因为顾承鄞的回归,计划明显要做出改变。 【可以让他走了】 当一道不出所料的指令突然出现在脑海时,她甚至已经懒得去生气了。 “薛将军办事周全,雷厉风行,辛苦了。” 洛曌微微颔首:“既然陈将军之事已妥善解决,相关文书程序俱已完备...” 随后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下了逐客令:“薛将军军务繁忙,金羽卫责任重大,孤就不多留你了。” “......” 薛天明显愣了一下。 上官云缨拿着手令火急火燎地来请他,还以为是洛曌对陈不杀之事格外重视,也或许是有其他事情要商议。 他这才马不停蹄的从城外赶来。 结果,刚汇报完,事情解决了,这就下逐客令了? 未免也太现实了吧? 薛天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坐在对面的顾承鄞。 只见这位年轻的并肩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但想到他是刚从宫中方向回来,薛天瞬间恍然。 是的,顾承鄞回来了。 如果顾承鄞没有回来,洛曌自然不会这么快就赶他走。 但顾承鄞回来了,而且显然完成了非常重要的任务。 那么,他薛天这个外人的价值,在此刻就大大降低了。 薛天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复杂情绪,虽然有些许不快,但更多的是释然。 这样也好,省了彼此虚与委蛇的功夫。 而且,他这趟过来,本来就是为了解决陈不杀的事情,如今还得到了顾承鄞的人情,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想到这里,薛天脸上露出理解般的坦然。 他站起身,抱拳行礼,声音依旧沉稳: “殿下体恤,末将感激,金羽卫确实有不少军务需要处理,既然殿下没有其他吩咐,那末将便先行告退了。” 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在侍立女官的引领下,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暗金色的软甲背影在显得挺拔而果决,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门重新合拢,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开来。 殿内,只剩下洛曌与顾承鄞两人。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 洛曌的目光从关闭的殿门上收回,缓缓转向顾承鄞。 清冷的嗓音带着紧绷的质感,直截了当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如何?” 顾承鄞坐直了身体。 迎上洛曌的目光,开始将与吕方的会面,交谈的内容,还有在内书堂看到的一切,以及那条至关重要的密道,一一道来。 随着他的话语,洛曌端坐于主位之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专注,渐渐变得复杂难明。 直到顾承鄞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鎏金香炉中飘出的袅袅青烟,在空中画出变幻莫测的轨迹。 第76章 荤素不忌 “内书堂...孤知道。” 洛曌终于开口:“那是父皇早年亲自督促设立,专司机密文书与内帑核算之所,名义上隶属内务府,实则直通御前,由吕方一手掌控。” “其中汇聚了不少精通算学、文书、钱粮乃至刑名律例的宦官,父皇竟默许动用此力...” 她眼中精光爆闪,既有看到破局关键的锐利,也夹杂着对洛皇的忌惮与一丝冰冷的感激。 “很好!有内书堂协助,户部那堆积如山的烂账,就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高山!” 洛曌霍然起身,语气急促:“事不宜迟!孤这就亲自去安排,立刻着手开启储君宫内对应的密道入口,此事必须万无一失,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说罢,她转身便欲离开,步伐间已带上了雷厉风行的气势。 “等等。” 顾承鄞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晰地止住了洛曌的脚步。 她身形一顿,心头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缓缓转过身,面上维持着平静,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紧张与戒备。 殿内此刻...只有他们两人。 阳光斜照,将影子拉长投在地上,彼此交错。 但驱不散洛曌心中骤然升起的寒意。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此刻叫住她... 是又想做什么冒犯之事? 然而,顾承鄞并未起身,也未靠近。 他依旧坐在原位,只是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沉吟,眉头微蹙,显然有点困扰。 看到顾承鄞这副模样,洛曌紧绷的心弦稍微松弛了一丝,但戒备并未完全散去。 她站在原地,隔着数步的距离,语气有点生硬的问道:“还有何事?” 顾承鄞略作斟酌,开口道:“还有一事,需向殿下禀报,也与吕方有关。” 他将吕方在最后时刻,将那个名叫狸儿的小宦官托付给自己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包括狸儿自述的离奇身世,还有所谓吕方私心的说辞,以及自己当时出于维系合作的考虑,暂时应承下来的决定。 “大致便是如此。” 顾承鄞说完,看着洛曌,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虑:“殿下久居宫中,对内廷人事远比我熟悉。” “对这个狸儿,可曾有过耳闻?吕方身边,真的有这样一位特殊的存在么?” 这是顾承鄞眼下最想确认的一点。 狸儿的出现太过突兀,其身世说辞也过于传奇,要是连洛曌这位储君都从未听说过。 那就意味着,要么狸儿被吕方隐藏得极深,要么其背景故事根本就是杜撰。 她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可能更加复杂难测。 洛曌的注意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暂时抛开了对顾承鄞的戒备。 清澈的凤眸中流露出深思的神色,开始在记忆深处搜索相关的信息。 然而,细细梳理了片刻后,洛曌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孤...从未听说过此人。” 她看向顾承鄞,眼神中也带上了疑惑:“吕方身边得用的宦官,有名有姓的,孤与云缨基本都有所掌握。” “大多是些年岁较长之辈,这般自幼收养、女扮男装的...绝无仅有。” “至少,在明面的记录和已知的情报里,不存在这样一个人。” 这个答案并未出乎顾承鄞的意料,却也让他心中的疑虑更重了一分。 连洛曌都没听说过,要么是吕方的保密功夫做到了极致。 要么就是狸儿本身,就是吕方针对此次合作,或者说针对他顾承鄞,临时布下的一枚新棋子。 看到顾承鄞脸上那不加掩饰的纠结与深思,洛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 她先是觉得此事确实蹊跷,需要谨慎对待,但随即,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顾承鄞如此在意这个被吕方托付的女子,甚至专门向她询问,难道是因为这个狸儿年轻貌美,引起了他的兴趣? 联想到顾承鄞与上官云缨之间那若有若无的暧昧,还有对自己的冒犯之举,洛曌就觉得心头有些发闷。 他倒真是荤素不忌!连吕方送的小宦官都如此上心! 这股莫名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足以让洛曌原本就紧绷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看着顾承鄞沉思的模样,忽然心念一动,一个想法闪过脑海。 洛曌清了清嗓子,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语气也变得公事公办起来: “既然吕方以此女示好,意在稳固双方合作。” “而眼下我们也确实需要宦官系鼎力相助,查账之事不容有失...” 她微微停顿,目光直视顾承鄞:“那你便将这个狸儿留在身边,当作贴身侍女使唤便是。” “贴身侍女?” 顾承鄞闻言,抬头看向洛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洛曌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讶色,继续冷静道:“至于她的来历与目的,目前不必过于深究,也不必因此疏远或刻意防备。 “记住。”洛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洞悉:“对于这样的人,不必听她如何说,而是要看她怎么做。” “看她每日做了什么,见了谁,传递了什么消息,以及在关键时刻,是如何选择的,动作,永远比言语更加真实。” 这番话,简洁,犀利,直击人心。 完全跳出对狸儿身世真伪的无谓纠结,直接从控制与反控制的角度,给出最有效的应对策略。 顾承鄞听着,目光充满欣赏。 果然不愧是能被立为储君的人,这份透过现象直指本质的决断力,确实非同一般。 即便两人关系如此微妙复杂,顾承鄞也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洛曌的见识与手腕,确实配得上她的位置。 顾承鄞那毫不掩饰,带着探究与赞许的明亮目光,让洛曌心中刚平复下去的那点异样感,又隐隐有些浮动。 被这样专注地看着,洛曌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生怕自己的伪装被看穿,更怕这家伙又联想到什么不该想的。 她猛地移开视线,不再与顾承鄞对视,淡然道: “好了,此事便如此定下。” “孤要立刻去安排密道接应,此事刻不容缓。” “你先去处理好那个狸儿,将她安置妥当,然后再来寻孤商议事宜。” 第77章 顾小狸 随着洛曌离开,顾承鄞也从正殿出来。 没有耽搁,径直朝着自己落脚的那处偏殿走去。 密道接应等事宜有洛曌亲力亲为,暂时也用不上他插手。 相比之下,那被吕方塞过来的小狸儿,反而更像个需要优先处理的麻烦。 穿过几条回廊,绕过一片庭院,僻静的偏殿便映入眼帘。 殿门虚掩着,值守的两名低阶女官见到他回来,连忙行礼。 “那个小宦官呢?”顾承鄞脚步未停,随口问道。 其中一名女官恭敬回禀:“回侯爷,您说的那位,进去后不久,便向卑职要了一套合身的女官常服,说是侯爷吩咐的,然后便去后厢的沐浴间了,至今尚未出来。” 女官服?顾承鄞眉梢微挑。 动作倒是挺快,看来是迫不及待要摆脱那身宦官服了。 不过也好,既然要留在身边充作侍女,自然不能再穿宦官服,徒惹猜疑。 “知道了。”他点点头,推门步入殿内。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宁静得与外界的暗流汹涌格格不入。 顾承鄞在厅堂的酸枝木圈椅上坐下,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本讲述大洛地理风物的闲书翻看。 时间一点点流逝,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更短,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后厢方向传来,停在了厅堂门外。 这脚步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并非刻意放轻到鬼祟的地步,而是属于初来乍到,不知主人脾性时那种谨慎的靠近。 “笃、笃。”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顾承鄞从书本上抬起眼,目光投向虚掩的房门,平静地开口:“进来。” 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一道纤巧的身影,逆着门外的阳光,走了进来。 当看清来人模样时,顾承鄞不由得一愣,眼中闪过清晰的讶异。 小狸儿已全然不是之前那个低眉垂眼,努力将自己融入背景的小宦官。 她换上了一套女官标准的藕荷色交领襦裙,配着月白色的束腰和袖边,质地柔软,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初显的身形曲线。 一头短发乌黑如墨,映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 几缕稍长的发丝轻柔地贴在颊边和颈侧,更添几分柔美。 脸上的妆容也洗去了大半,之前敷的那层僵白的粉和刻意描画的粗眉已然不见,露出了原本的肤色和眉形。 那双格外大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但此刻褪去了宦官伪装时刻意的讨好,剩下的是一种近乎空茫的平静。 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仿佛总带着三分审视、三分漠然,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怠感。 精致,却冷酷。 美丽,却厌世。 就像一件被精心雕琢却无意间冰封的玉器,美则美矣,但缺乏属于生命的鲜活暖意。 如果让顾承鄞用穿越前的审美和词汇来形容,这就是一个顶级建模的厌世萝莉。 与之前那副小宦官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反差之大,令人咋舌。 短暂的愣神后,顾承鄞迅速收敛眼中的讶异,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换了身漂亮衣服的小丫头。 他放下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和地落在略显局促的小狸儿身上,语气轻松地调侃道: “嚯,这行头一换,我差点没敢认,原来小狸儿藏得这么深?先前那副样子,可真是委屈你了。” 果然,听到顾承鄞的话,小狸儿那近乎面瘫的脸上,掠过一丝波动。 撇过头去,避开了顾承鄞的目光,看向厅堂一角的花瓶,仿佛那瓶里插着的几支腊梅突然变得无比好看。 顾承鄞没有继续给她压力,而是移开视线,仿佛刚才的调侃只是随口一说。 然后,用一种更加正式的口吻说道: “你的事,我已经跟殿下禀报过了。” 听到殿下二字,小狸儿立刻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顾承鄞脸上,空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 顾承鄞继续道:“殿下明察秋毫,念及吕公公一番‘好意’,亦考虑到眼下的局面,特许你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做我的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 小狸儿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比之前作为宦官时应答时更加清悦。 而且这一瞬间,顾承鄞清晰地看到,那双原本笼罩着厌世薄雾般的大眼睛里,有细微的火星骤然迸发,继而迅速燃成两簇异常闪耀的光芒! 是因为获得了贴身侍女这个明确的身份而安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承鄞没有深究,顺着自己的话头继续往下说,语气变得严肃了些: “既然殿下有令,我自当遵从,不过,有些话,得说在前头...” “如果小奴...”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的小狸儿突然开口: “将看到、听到的任何事情,未禁侯爷允许,告诉任何人。” 她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 “小奴就天打雷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死无葬身之地!” 毒誓! 而且是极其狠毒、不留任何余地的毒誓! 在这个笃信天道轮回、并能修仙的世界,这样的毒誓,其分量远非寻常承诺可比。 顾承鄞沉默了几息,目光在小狸儿那张认真的厌世小脸上缓缓扫过。 最终,严肃的神情缓和下来,轻轻吁了口气,仿佛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忠诚表态。 “罢了。” 顾承鄞摆摆手,语气温和:“既然你有此心,又立此重誓,我若再疑神疑鬼,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记住你今日之誓就好。”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目光落在小狸儿身上,带着几分思索。 “不过,狸儿这个名字...”顾承鄞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词句: “用作小名倒是还好,但作为我的贴身侍女,总该有个像样点的称呼。” 他看向她,眼中带着询问:“既然跟着我,那就随我姓吧。” “名字嘛...不如就叫你顾小狸,如何?” 顾小狸。 随主姓,在大洛是一种极大的恩典与认可,意味着被纳入主人的羽翼之下,关系远比普通主仆亲密。 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狸儿,在听到顾小狸这三个字时,那双厌世的大眼睛里,再次迸发出了比刚才更加明亮的璀璨光芒。 几息之后,她才猛地回过神来,立刻屈膝,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大礼: “小奴,谢侯爷赐名!”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气息。 “起来吧,以后不要自称小奴了,我不喜欢。” 顾承鄞温声道:“随我去殿下那边看看。” 第78章 怎么姓顾? 从偏殿出来,阳光的温度更盛了几分,晒得储君宫的金瓦反射出耀目的光。 顾承鄞步履从容地走在宫道之上,身旁半步之遥,跟着换上了藕荷色女官裙的顾小狸。 她努力迈着与顾承鄞频率一致的步伐,姿态恭谨,低眉垂目。 只是那张厌世的小脸,在阳光下显出的白皙,与周遭富丽堂皇的宫阙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越是接近文理殿所在的区域,宫道上的肃静感便愈发明显。 顾承鄞面色如常,步伐稳健,但体内的真气却悄然流转起来,五感被他提升到了极致。 果然,就在转过一处拐角,文理殿的轮廓已遥遥在望时。 顾承鄞清晰地感觉到,数道带着明确探查意味的神识,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冰冷眼睛,瞬间锁定了他。 但是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一两个呼吸。 当看清是顾承鄞后,那份冰冷的审视感立刻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表面看来,通往文理殿的道路依旧空旷,只有几队按部就班巡逻的侍卫。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哨的数量与警戒等级,比之前增加了数倍不止。 就在顾承鄞身上的探查神识迅速消退的同时,他身旁的顾小狸,身体却陡然间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顾承鄞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相比于他受到的友好式探查,落在顾小狸身上的神识,数量更多,也更加不客气。 顾小狸的脚步都滞涩了,背脊挺得笔直,却隐隐有些发颤,交叠在身前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 顾承鄞脚步虽未停,但伸出了手,在顾小狸的短发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随意且温和,就像主人在安抚受惊的小宠物。 同时,一缕精纯温和的真气,顺着他的掌心,渡入了顾小狸的体内。 带着纯粹的安抚与保护意味,如同暖流般瞬间游走于顾小狸紧绷的四肢百骸。 顾小狸的身体明显一松,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无形压力骤然减轻了大半。 就在顾承鄞做出这个亲昵动作之后,原本牢牢锁定顾小狸的众多神识,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倏然间,全部消失。 “没事了,走吧。” 顾承鄞收回手,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去她发间并不存在的灰尘。 顾小狸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跟在顾承鄞身后,步伐恢复了之前的稳定。 两人终于踏入文理殿那高大沉重的殿门。 殿内的景象与上次顾承鄞来时并无太大不同,甚至更加忙碌。 顾承鄞带着顾小狸,旁若无人般地从这片忙碌的书海中穿过。 一名资深女官早已等候在殿门口,见到顾承鄞到来,立刻上前,行了一礼,然后侧身引路:“顾侯,殿下正在楼上等候,请随卑职来。” 顾承鄞微微颔首,跟着她踏上通往二楼的木制楼梯。 顾小狸紧随其后,脚步轻巧。 楼梯并不长,很快便来到二楼。 入口处是一扇紧闭的包铜木门,门口守着两名气息内敛的女官。 引路的女官上前,低声交流了两句,两名守门的女官这才缓缓推开大门。 门开的瞬间,一个与楼下截然不同的巨大空间,豁然展现在顾承鄞眼前。 这里给他的感觉,与内书堂有几分神似。 同样是极为宽敞的殿宇被改造成了巨大的办公场所,几十张宽大的书案纵横交错,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张书案后都坐着一名身着宦官服的人,他们皆埋头于面前的账册与算盘之中,笔尖游走如飞,算珠碰撞之声清脆密集。 更有不少宦官抱着厚厚的卷宗,在不同区域之间快速走动,交换着文书或低声商议。 与内书堂不同的是,这里的窗户全部用厚重的深色帷幕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显然是出于绝对保密的考虑。 但在上方,原本应是藻井的位置,却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个完全敞开的巨大天窗。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明亮而粗大的光柱,为整个空间提供了充足稳定的自然照明。 顾承鄞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全场。 在最前方,略高出地面的平台之上,设置着一张格外宽大,铺着锦缎的书案。 书案之后,洛曌正端坐于主位。 她已换下了常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窄袖骑装,墨发简单绾起。 上官云缨侍立在她身旁,同样是一身利落的绯色劲装,手中拿着一份文书,正微微俯身,指着文书上的某处,低声向洛曌汇报着什么。 顾承鄞不再耽搁,迈步穿过书案之间的通道,朝着高台走去。 踏上高台的木质阶梯,洛曌与上官云缨停止交谈,转过头来。 两女的目光先是落在顾承鄞身上。 然后几乎是同时,她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略过了顾承鄞。 落在了他身后半步,穿着藕荷色女官裙的陌生少女身上。 顾承鄞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殿下。” 然后转向旁边的上官云缨,也点了点头:“云缨师父。” 洛曌收回打量顾小狸的目光,看向顾承鄞,语气平静:“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还是忍不住瞟向他身后:“这位是...?” 顾承鄞侧身,让出身后的顾小狸,介绍道:“回殿下,她就是狸儿。” 随即吩咐道:“小狸,还不快见过殿下和云缨首席。” 顾小狸上前一步,动作标准地屈膝行礼,声音带着特有的空灵感:“顾小狸见过殿下,见过云缨首席。” “顾小狸?!” 几乎是在顾小狸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声带着惊愕的疑问,从上官云缨口中发出。 上官云缨瞪大了眼睛,看看顾小狸,又看向顾承鄞。 她没料到,这个突然出现的侍女,不仅容貌气质特殊,竟然还姓顾?! 洛曌的惊讶程度丝毫不亚于上官云缨,但她控制得很好,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平静。 但是看顾承鄞的眼神,变得极其微妙。 “她...”洛曌缓缓开口,目光在顾承鄞与顾小狸之间来回扫视:“怎么姓顾?” 顾承鄞完全没有感受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也没有在意洛曌的询问,神态自若,甚至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狸儿这个名字,听起来终究不正式,像是小名或昵称。” “既然殿下有令,让她留在我身边做侍女,自然是我的人了。” 他顿了顿,随意的就好像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我的人,跟我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所以,就给她改了个名,叫顾小狸,怎么了,是有何不妥吗?” 洛曌一时语塞,从规矩上讲,顾承鄞有理有据,主人赐姓赐名确实是常事,尤其对于贴身仆役来说。 但是顾承鄞如此迅速且亲密地将其纳入麾下的举动...无不透着一股令她很是不爽的怪异感。 可是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反驳,毕竟让顾承鄞将其收纳,还是她亲口下的令。 第79章 小狸知道 洛曌强行压下那丝不快,将注意力拉回正事。 眼下,没有什么比查清户部账目更加重要。 她目光重新变得专注,看向顾承鄞,声音恢复了属于储君的冷静: “先不说这些,顾承鄞,我们这边出了点问题。” 顾承鄞闻言,神色并未变得凝重,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甚至没有等洛曌细说,便接话道: “往年的关键账目,尤其是近五年的核心卷宗,有缺失对吗?” 洛曌的瞳孔骤然收缩,但还是维持着表情:“你知道?” 心中却是相当震惊,账目缺失的情况,才刚发现不久,而且仅限少数核心人员知晓。 这才刚到,他怎么就知道了? 顾承鄞微微一笑,但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带着近乎悲悯的讥诮: “我不是知道,而是太了解这种人了。” “账做得再好,再完美,但只要有心人去查,早晚都会查出问题。” “所以,还有什么比毁掉旧账,更一劳永逸呢?” 顾承鄞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到时候无论谁问起来,只需要几句存放年久,管理不善,受潮霉变,虫咬鼠啮,就能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洛曌听着顾承鄞的分析,脸上露出深沉的凝重之色。 没错,现在遇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户部移交过来的账目中,表面看起来数量惊人。 但其中最关键、最能反映资金真实流向、关联人员与项目的核心原始记录、附带的审批签押、乃至一些重要年份的汇总底稿,都有不同程度的缺失。 而且缺失得极其巧妙,并非大段大段地消失,而是这里少一页,那里缺一份,看起来就像是自然损耗或管理疏忽,让人抓不住把柄。 却又让账目变得支离破碎,难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闭环。 洛曌放下手中那份标注着多处附件缺失、原始凭据未见的账册。 看向顾承鄞,凤眸中带着一丝期待:“你既然能猜到,那...可有解决之法?” 顾承鄞正要开口,但就在他组织语言的短暂间隙。 一个声音,突然从他身后响起: “侯爷,小狸知道。” “嗯?!” 顾承鄞、洛曌、上官云缨,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顾小狸。 她依旧低着头,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挺直的鼻梁。 但刚才那句话,确实是从她口中发出的。 顾承鄞转过身,看向顾小狸,问道:“你知道什么?” 顾小狸被三人聚焦的目光看得有些局促,她不安地动了动脚尖,声音都变小了: “小狸说的是...那些缺失的账目...”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语速快了许多: “按照《大洛律》的财计流程,天下各郡府城县、各衙署司所的年度收支汇总、赋税记录、钱粮调拨等核心账目草案,在正式归档户部库房之前。” “都必须先送到内书堂,由专人进行初审、复核、并用特制的洛山石薄片进行关键数据留档备查,以防篡改。” “这套流程,已经执行了很多年。” 她的话,让洛曌和上官云缨都微微变色。 “所以...每年那些账目的关键数据,其实,内书堂都有。” 顾小狸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厌世薄雾的大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澈,直直地看向顾承鄞: “小狸七岁就被吕公公带入内书堂,然后开始整理、誊抄、归档这些文书。” “从那时起,一直到现在,所有账目文书...小狸都看过。” 她再次停顿,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仿佛接下来的话需要更大的勇气: “也...都记在了心里。” 最后几个字落下,整个高台之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都记在了心里?! 这怎么可能?! 内书堂每年经手的账目文书,数量何其庞大?内容何其繁杂?数据何其枯燥琐碎? 顾小狸竟然说她全都记在了心里? 这已经超出了记忆力好的范畴,简直是近乎妖异的才能! 顾承鄞神色微动,他有点明白了。 明白吕方为什么会把顾小狸,如此郑重其事地,甚至带着点强塞意味地送到他身边。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眼线或示好。 这明明就是一个行走的人形账册数据库! 顾承鄞压下心头的思绪,蹲在顾小狸身前,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七岁是哪年?” 顾小狸小声清晰地回答: “洛历五五六年,这十年间经内书堂流转的所有账目...小狸都记得。” 十年的账目,全部记得?! 顾承鄞不再犹豫,猛地伸手,从书案上堆放的账册中抽出一本。 随手翻开中间一页,然后看向顾小狸,语速极快地问道: “洛历五六三年,兰陵郡,六月,上报核准的额外防汛粮调拨,原始批文编号为‘户部准调字第七十三号’。” “附有当时兰陵郡守和转运使的联名签押申请副本,申请调拨米粮具体数目是多少?最终核准数目又是多少?核准日期是何日?” 问题极其具体,涉及年份、地点、事项、文书编号、数据,若非对账目极其熟悉或手头有完整记录,绝对答不出来。 顾小狸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回忆。 在顾承鄞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那双大眼睛只是略微放空了一瞬,仿佛视线投向了某个虚无之中。 然后,她红唇微启,没有任何犹豫,如同看着账本念诵一般: “回侯爷,洛历五六三年,兰陵郡六月防汛粮秣请调案,原始申请副本于六月十五日送达内书堂。” “兰陵郡守萧晏、转运使崔淮联名上书,称汛情紧急,请额外调拨常平仓米粮,数目为:上等粳米,八千石;中等粟米,一万两千石;豆料,三千石,合计两万三千石。” “内书堂复核后,于六月十八日转呈御前,六月二十日,御批回转,核准数目为:上等粳米,五千石;中等粟米,八千石;豆料,两千石。合计一万五千石。” “核准文书编号确为‘户部准调字第七十三号’,签发日期为大洛历五六三年六月二十一日。” “申请副本与核准文书皆附有当时户部主事李轩的初审签章及内书堂留档编号丙戌-粮-七三。” 一字不差,连具体日期、人员姓名、内部编号都一清二楚! 第80章 越大越好 顾承鄞立刻又将手中的账册翻到另一页:“同一年,兰陵郡九月秋税收缴后,上报的‘织造局新设机扩补贴银’一项,账册记录核准发放为一万五千两白银,这笔款项的最终核准人是谁?有无附加条件?” 顾小狸的目光依然没有焦点,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虚无,再次流畅作答:“洛历五六三年九月,兰陵郡织造局上奏请拨新设机扩补贴。” “初始申请为白银两万两。经内书堂核查当年该府织造税收及预算盈余后,建议核减。” “最终由时任户部右侍郎,兼理织造事务的崔庭玉大人,于九月二十八日批示核准,数额为一万五千两。” “附加条件为:该款项需专款专用,限于购置新式织机及培训匠人,不得挪作他用,并于次年六月前提交用款明细及成效报告至户部与内书堂备案。” 再次完美回答。 顾承鄞不再局限于手中这本,他迅速又抽出两本不同年份、不同事项的账册,随意翻开。 语速越来越快,问题越来越刁钻,甚至涉及一些跨年份的数据比对和关联方追溯。 “洛历五六四年,幽州城冬季棉服采购款,账目显示支出八万两,供应商是谁?” “洛历五六五年,洛水河清淤工程专项资金,分三次拨付,数额分别是多少?与前两次间隔多久?” “洛历五六二年与五六五年,庆旺粮行在清河郡的粮食采购价,分别记录是多少?有无异常波动?” ... 顾小狸始终站在那里,身姿笔直,表情依旧是那副厌世的平静。 面对顾承鄞连珠炮般的问题,她没有丝毫慌乱,每一次在问题提出的瞬间或极短的时间内,便能给出精准无误的答案。 不像是在回忆,更像是在直接从脑海中调阅一份份清晰的档案。 顾承鄞问得快,她答得也快。 一问一答之间,如同高手过招,又如一台精密的人机交互系统在高效运转。 当顾承鄞终于停下来,将那几本账册轻轻放回书案上。 他看向洛曌,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接下来的查账工作,将因为顾小狸的存在,而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那些被刻意毁掉或隐藏的账目,将从她的记忆中复活,成为钉死那些蠹虫的最有力证据。 “顾小狸。” 顾承鄞缓缓开口,声音郑重:“接下来,要辛苦你了。” 顾小狸知道这话的意思,甚至都不需要吩咐,她便主动朝上官云缨走了过去。 在洛曌的许可下,上官云缨带着顾小狸朝下方走去。 而洛曌的目光追随着两人离开的身影,直到她们融入下方之中,这才收回视线。 阳光从天窗倾泻,将两人笼罩在明亮的光柱里,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变得缓慢起来。 洛曌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顾承鄞,孤问你。” “若是吕方没有送来顾小狸,你是不是...有其他办法?” 顾承鄞闻言,看了眼洛曌,平静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清晰的单音: “嗯。” 肯定,干脆,没有丝毫犹豫或自谦。 听到这个回答,洛曌的唇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假装去整理书案上散乱的纸张,将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掩盖过去。 她绝不能让顾承鄞看到自己这般...轻易被取悦的模样。 整理了两下,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惯常的清冷。 随手从面前那堆缺三少四的账册中,拿起其中一本。 洛曌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张边缘,声音带着冰冷的锋芒: “既然这些蠹虫如此阴险下作,连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招数都用了出来。” “如果不借此机会,好好发挥一下,就太浪费他们的这番‘苦心’了。” 说着,她将手中那本问题账册,朝着顾承鄞的方向,轻轻一递。 动作随意,意图却再明显不过。 顾承鄞的目光落在递过来的账册上,又迅速抬起,与洛曌那双寒意逼人却又隐含期待的眼眸对视。 刹那之间,他便完全领会了洛曌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 闹!把这件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 闹到神都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知道储君宫在查户部的账。 但是查得非常不顺,因为关键账目‘恰好’都损毁了! 这位殿下,果然不是只会隐忍或蛮干的角色。 该狠的时候,手腕之凌厉,心思之缜密,丝毫不逊于朝廷那些老狐狸。 顾承鄞伸手,稳稳接过账册。 指腹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仿佛能触摸到那背后隐藏的肮脏与傲慢。 “殿下的意思,臣明白。” 他略作沉吟,似乎想到了某个环节:“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委屈上官大人了。” 顾承鄞看向洛曌,带着一丝商榷:“希望上官大人,能够体会殿下的良苦用心,不要因此心生芥蒂才好。” 洛曌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 “无妨,以上官垣的老练,他不仅不会因此生气,反而还会与你配合得相当‘默契’。”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摊水有多深,有多浑。” “这些年不管他是身不由己,还是有意纵容,又或是在暗中收集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不愿意为某些人的贪得无厌去当替罪羊,更不愿意因此身败名裂。” “你此番前去,反而是给他一个机会,他只会顺势而下,绝不会硬顶,甚至,他可能早就在等着有人去闹这一场了。” “至于云缨那边...”洛曌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孤会亲自安抚她,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做,不必有任何顾忌,动静,越大越好。”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 顾承鄞点头算是应下,拿着问题账册,起身朝门口走去。 下了楼,穿过仍在埋头工作的女官们。 顾承鄞没有看任何人,脚步极快,脸上的表情已经截然不同。 第81章 惊呆了 眉峰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熊熊怒火。 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极具攻击性,仿佛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再将炼气期修士的气息微微外放,更添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一边快步朝殿外走去,一边用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怒气冲冲地大声招呼: “来人!立刻给本侯备车!快!气死本侯了!简直岂有此理!!” 声音洪亮,饱含愤懑,顿时吸引了无数惊诧的目光。 顾承鄞看都没看她们,快步而出,径直朝储君宫大门而去。 很快,一辆悬挂着储君宫特有标识,由两匹神骏拉着的黑漆马车,便疾驰到了宫门前。 车夫显然是得了严令,丝毫不敢耽搁。 顾承鄞一步便跨上了马车,甚至不等站稳,便对着车夫厉声喝道: “去户部!要快!给本侯用最快的速度!!” “是!侯爷!” 车夫不敢多问,猛地一抖缰绳,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 两匹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拉着马车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户部衙门所在的区域狂奔而去! 马车在宽阔的大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很快进入神都的街道,顾承鄞命令要快,车夫便当真将马车赶得风驰电掣。 毫不顾及街上的行人车马,遇到的人无不慌忙避让,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辆气势汹汹的储君宫车驾绝尘而去。 户部衙门,是一片规模宏大的官署建筑群。 此时正值午后,衙门里正在午休。 各房各司的书吏与主事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茶盏闲聊,气氛相对松散。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与车轮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打破了宁静。 不少在门口或窗前活动的吏员闻声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以横冲直撞的速度,朝着户部衙门疾驰而来! “这…这是谁啊?竟敢在户部门前如此纵马疾驰?”有年轻的书吏忍不住惊呼出声,面露不满。 “嘘!噤声!”旁边年长些的吏员连忙制止,脸色微变,指着那马车上的标识低声道:“看清楚!那是储君宫的标志!还有旁边的纹饰...像是新晋的那位并肩侯!” “并肩侯?”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这位如今在神都风头正劲,传言中深得殿下信重。 甚至敢于在早朝上硬怼金羽卫主将的狠角色,怎么会突然跑到户部来?而且看这架势,来者不善啊。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那辆马车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径直冲到了户部的大门前,才在车夫一声急促的吁声中,猛地刹住! 骏马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鸣,车轮在青石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车帘唰地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顾承鄞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脸色铁青,眉宇间凝结着寒霜与怒意,眼神锐利如刀。 扫过门前呆若木鸡的吏员时,仿佛带着实质的冷气,让被扫到的人无不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是并肩侯!” “真是他!” “他手里拿的...好像是账本?” “看起来好生气啊,这是来找谁的麻烦?”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感受到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 顾承鄞对周围的议论和目光视若无睹,他利落地跳下马车,落地时甚至带起一阵微风。 随即看向着户部衙门威严的朱漆大门,以及门内影影绰绰的庭院和房舍。 刚迈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然后倏然转身,目光精准地锁定站在不远处,一个正捧着茶碗的年轻书吏。 顾承鄞几步上前,不由分说,一把便揪住年轻书吏的衣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力道又大,那年轻书吏吓得惊叫一声,手中的茶碗啪地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 “说!” “上官垣那个老匹夫,现在在哪?!” “给本侯指出来!要敢不说,本侯现在就打断你的腿!” 那书吏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牙齿都在打颤。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衙门深处庭院左侧的一条回廊,声音带着哭腔:“尚书大人在...在后院...东...东厢的值房...院...院子里...” 顾承鄞冷哼一声,这才松开了年轻书吏。 年轻书吏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惊魂未定。 顾承鄞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年轻书吏所指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极重,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沿途遇到的官员、胥吏,无不被这股骇人的气势所慑,纷纷避让道旁,噤若寒蝉,目送着煞星直奔值房而去。 并肩侯闯衙的消息更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的传播了出去。 一时间,户部上下,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许多好事者,甚至忍不住悄悄跟了上去。 顾承鄞穿过重重门廊,对身后那些探头探脑的目光恍若未觉。 很快,他便来到一处花木扶疏的独立小院前。 院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几声悠闲的鸟鸣。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中央,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舒适的竹制摇椅。 而上官垣正随着摇椅的晃动,眯着眼睛,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 手边的小圆几上,还放着一杯热气袅袅的清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顾承鄞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冰冷。 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预兆,在踏入院门的瞬间,脚下猛地发力!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顾承鄞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上官垣身旁放着茶盏的小圆几上! 坚固的木质圆几应声而飞,翻滚着撞在旁边的房栏上,瞬间四分五裂。 上面的青瓷茶盏更是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得到处都是,有几滴还溅到了上官垣的官袍上。 巨大的声响让树上的鸟儿惊飞,也让摇椅上的上官垣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的悠闲惬意瞬间被惊愕与茫然取代。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院中间,浑身散发着骇人怒气的顾承鄞。 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都惊呆了。 第82章 好戏开场 当上官垣看清自己那套珍藏多年,釉色温润如玉的白釉青瓷茶盏,化作一地碎片时。 混合着惊愕、心痛与瞬间升腾的怒火,如同滚油泼水,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本能地从摇椅上弹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尚书仪态了,三步并作两步扑到那堆碎片旁。 颤抖着手捡起一块最大的,还带着青翠缠枝莲纹的瓷片,指尖抚过断面,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我的...我的白釉青瓷盏啊!这可是洛都南窑的孤品!养了十几年的茶汤才养出这般玉色!你...你...” 他猛地抬起头,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死死盯住顾承鄞,声音因为愤怒和心疼而拔高到尖利,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 “顾承鄞!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 上官垣显然是气急了,连文雅的官话都顾不上,直接爆了粗口,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承鄞: “别以为殿下信重你,给你封了个并肩侯,就能无法无天!跑到我户部衙门来撒野!” “这里是朝廷六部重地!不是你肆意妄为的地方!!” 咆哮声在小院里回荡,也清晰地传到围观的书吏官员耳中,引得一片倒吸冷气之声,尚书大人这是真急眼了。 面对上官垣的暴怒喝骂,顾承鄞却只是报以一声满含讥诮的嗤笑。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挺直了腰背,将身上那股刻意营造的怒气更盛三分。 然后将手中的那本陈旧账册,高高举起,动作幅度之大,不仅近在咫尺的上官垣能看清。 院外那些伸长脖子,躲在廊柱窗后偷窥的吃瓜群众们,也能清晰地看到这账本的封面样式。 顾承鄞的声音如同惊堂木拍案,字字铿锵,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响彻整个小院,甚至远远传开: “上官垣!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你可知道,本侯手中拿的,是什么?!” 上官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老眼,仔细看向顾承鄞高举的账册封面。 熟悉的格式和隐约的字样,让他认了出来。 “这...”上官垣眉头皱起,怒火稍敛,不确定的回答道:“好像...是户部往年的账本?” 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的气势好像弱了,连忙又挺了挺胸膛,语气恢复强硬:“不过一本陈年旧账而已!顾承鄞,你拿本破账册,就来户部撒泼,毁我珍玩,未免太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顾承鄞等的就是他这句承认。 “你还知道这是你户部的账本!” 顾承鄞厉声喝道,向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那你给本侯解释解释!为何这账本缺三少四,漏洞百出?!” “关键的原始凭证、批文附件、数据明细,全都消失不见,就剩下一些前后矛盾的汇总?!” 顾承鄞将账本快速翻动几页,把里面用朱笔醒目标注的红圈展示出来。 “上官垣!你堂堂户部尚书,朝廷大员,执掌天下钱粮赋税,总领度支审计!” “就是这样管理的?!任由如此重要的账册损毁残缺?!你这尚书,是怎么当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砸向上官垣,直接将罪名,扣在了他这位最高长官的头上。 上官垣也是被这一连串疾言厉色的质问砸得有些懵,张口想要辩解:“这...账本存放年久,有所损耗,也是正常...岂能...” “正常?!” 顾承鄞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八度,充满悲愤与痛心疾首。 “本侯今日倒要看看你上官垣,你们户部,到底安的什么心?!” 他转过身,面向院门的方向,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 “殿下自洛都归来,心忧国事,体恤万民!” “见国库空虚,民生多艰,更是心急如焚!不顾自身疲惫,夙兴夜寐,呕心沥血。” “亲自带着女官,一头扎进那堆积如山的账本文牍之中!为的是什么?!” 顾承鄞的声音变得更加激昂: “为的是理清钱粮流向,查明积弊根源,为的是找出让国库充盈、让百姓负担减轻的对症良药!为的是大洛的江山社稷,千秋万代!!”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将洛曌塑造成了一个为国为民、废寝忘食、殚精竭虑的贤明储君。 话语中的情感真挚而澎湃,听得围观的众人都不由得为之动容,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点头,觉得长公主殿下确实不易。 然而,顾承鄞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从悲壮激昂变为雷霆震怒,猛地回身,用燃烧着怒火的目光死死盯住上官垣: “可是你上官垣!就是这样对待殿下为苍生操劳的赤诚之心的?!” 他哗地一声再次翻开账本,指着那些刺眼的朱批缺失标记,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看看!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殿下千辛万苦核查的账目,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缺三少四,漏洞百出!根本连一个完整的数字都凑不齐!这还怎么查?!怎么对证?!怎么找出问题?!” “上官垣!你告诉本侯!这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想要阻挠殿下查案,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还是户部上下,沆瀣一气,欺上瞒下,连最基本的保管之责都尽不到?!” “今日若不给本侯一个交代,本侯绝不罢休!!” 院外围观的人群中,已是哗然一片。 不少人交头接耳,看向上官垣的目光都带上了怀疑与审视。 若真如顾承鄞所说,账目缺失如此严重,那户部的责任可就大了去了! “放屁!!” 上官垣也是彻底豁出去了,官威体面暂时抛到脑后,梗着脖子,对着顾承鄞破口大骂道: “顾承鄞!你少在这里颠三倒四,信口雌黄!” “我户部每年的账册,从草拟、核验、复查到最终归档,经手人员无数,层层把关,岂容你在此污蔑?!” 他指着顾承鄞手中的账册,怒道:“你手里那本,不过是个存放多年的旧账!” 第83章 后空翻 “年头久了,纸张脆弱,虫蛀鼠咬,受潮霉变,有些许缺失,本来就是常事!至于这么上纲上线,还诬陷户部阻挠查账?!” 上官垣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杆也挺直了些,声音带着被冤枉的愤懑: “这件事,就算是闹到陛下面前!老夫也敢说一句问心无愧!” “我上官垣执掌户部十余载,不敢说毫无疏漏,但在钱粮账目大事上,向来谨慎,鞠躬尽瘁!” “岂是你这个黄口小儿,凭着殿下几分宠信,就能随意构陷污蔑的?!” 他最后指着顾承鄞的鼻子,厉声道:“顾承鄞!我警告你,不要太嚣张了!真当这朝堂,没有人能治你了么?!” 顾承鄞等的就是他这句闹到陛下面前。 “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闹到陛下面前!”顾承鄞怒极反笑,眼中寒光四射。 “上官垣,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们现在就去面圣!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来评评理。” “看看这缺三少四的账本,到底是自然损耗,还是另有隐情!也让陛下看看,你这问心无愧,到底有几分底气!” 说完,顾承鄞上前一步,作势就要去抓上官垣的胳膊。 上官垣被这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后退躲闪。 然而,就在顾承鄞的手即将触及衣袖的刹那。 上官垣的眼底深处,如狐狸般,狡黠地闪过一丝笑意。 顾承鄞敏锐的捕捉到这一丝笑意,心中警铃瞬间大作。 这老狐狸的眼神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顾承鄞抓向的动作,下意识地慢了半拍,并且体内真气迅速调整,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果然! 就在顾承鄞的手将触未触、露出微小破绽的瞬间。 原本看似惊慌后退的上官垣,眼中的狡黠笑意骤然化为凌厉! 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蹿,同时,一只紧握的老拳,带着一股劲风,直直朝着顾承鄞的面门轰了过来! 居然偷袭?! 好在顾承鄞早有准备,他反应极快,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同时脚下步伐灵动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动作行云流水,刚好避开这一拳偷袭,拳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几缕发丝。 “上官垣你个老东西!说不过理,竟然动手偷袭!真当本侯是吃素的?!” 顾承鄞当即怒骂出声,声音中气十足,确保外面的人都能听清。 然后毫不犹豫,也摆出了动手的架势,将袖子猛地向上撸起,一副要以牙还牙的模样。 但在撸起袖子的同时,体内流转的真气全部收拢,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放。 以确保接下来的还击不会真的伤害到上官垣。 看准上官垣因这一拳偷袭落空而身形不稳的瞬间,顾承鄞脚下发力,一个箭步上前。 右拳蓄势,朝着上官垣的左臂外侧击打过去。 拳速虽快,力道却只用了一分,看起来凶猛,实际落点精准,伤害极低。 顾承鄞算准了,上官垣要么格挡,要么闪避,这一拳最多也就蹭个边。 但下一秒,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也让院外围观的所有人,瞪大了眼睛。 面对顾承鄞这看似凶猛,实则留力的一拳,上官垣不仅没有格挡或闪避。 反而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朝着顾承鄞的拳头,主动迎了上去。 而偏偏这一脚滑的角度和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以至于原本应该打在手臂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右眼眼眶上。 “噗!” 就在拳头接触的瞬间,上官垣口中发出一声夸张到极点的,且凄厉无比的惨嚎: “啊!!!” 声音之惨烈,仿佛不是被打了一拳,而是被砍了一刀。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上官垣的身躯,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麻袋,顺着顾承鄞拳头的方向。 以一个近乎三百六十度的后空翻,猛地倒摔出去。 然后砰一声沉重的闷响,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在铺着青石板的地面上。 甚至因为惯性,还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小半圈才停下。 最终上官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被这一拳打得昏死过去。 整个小院,死寂一片。 连树上的鸟儿都忘了叫唤。 院外围观的户部官员们,全都傻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并肩侯...一拳把尚书大人打飞了?! 还...还打出了个后空翻?!这...这... 几息之后,地上‘昏迷’的上官垣,终于有了动静。 他先是极其艰难地抬起右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眼。 然后,左手颤抖的抬起来,食指伸出,指着还保持着出拳姿势,一脸愕然加无语的顾承鄞。 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声音充满了悲愤,痛苦与难以置信,中气十足的嘶吼道: “好哇好!好你个顾承鄞!!” “你...你竟然!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户部衙门重地!公然殴打朝廷重臣!殴打当朝户部尚书!!” “嚣张跋扈!恃宠而骄!这大洛还有没有王法了!” “来人啊!快来人!!马上抓住这个凶徒!!” “我要去都察院!去内阁!去陛下面前参你!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了!!” 凄厉的呼喊声响彻云霄,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控诉。 顾承鄞站在原地,看了看地上演技爆炸的上官垣。 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再看了看院外那些已经石化,表情精彩纷呈的围观群众。 忽然觉得,跟这位老影帝比起来,他还是有不少需要学习的地方啊。 这老狐狸碰瓷碰得也太专业了吧?! 为了把事闹大,居然连自己的老脸和眼睛都不顾了。 顾承鄞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重新化为一片冰冷。 收回拳头,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上官垣,冷哼道: “上官垣!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血口喷人。” “分明是你偷袭在先,本侯不过是在正当防卫!在场这么多人,都可以为本侯作证!” “不管去哪,本侯都奉陪到底!让所有人看看,这天子脚下,到底是谁在无法无天!” 第84章 男宠 并肩侯在户部殴打尚书的消息,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席卷了整个神都。 各部衙门、勋贵府邸,到东西两市、茶楼酒肆,乃至街头巷尾。 几乎所有闻讯之人,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然后便是难以抑制的八卦热情。 “听说了吗?那位新封的并肩侯,在户部把尚书给打了!” “嘶,真的假的?并肩侯这么猛?在人家的地盘打人家的老大?” “千真万确!我二舅的邻居的弟弟的朋友的表兄在户部当差,亲眼所见!据说是一拳正中面门,尚书当场就晕过去了!” “居然都打晕了?!我的天!为什么啊?” “好像是因为储君宫在查账,户部的账册缺了不少,并肩侯去问罪,尚书不认,两人吵起来,然后就动手了。” “依我看就是户部的账有问题,怕被查出来,才故意损毁,这个并肩侯什么来头,这么深的水都敢趟?” “据说是长公主殿下最喜欢的男宠,天天带在身边,所以才如此嚣张跋扈。” ...... 流言蜚语,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储君宫。 一名女官脚步匆匆地登上高台,向洛曌和上官云缨禀报刚刚传来的爆炸性消息。 “殿下,首席。” “刚刚传来消息,并肩候在户部起了冲突,还把上官垣尚书打了。” “什么?!”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 上官云缨猛地站起,下意识脱口而出: “顾承鄞他没事吧?” 话一出口,她立刻就意识到不对。 被打的是上官垣,结果问的却是顾承鄞,这心思,未免表露得太过明显了。 果然,禀报的女官,以及主位上的洛曌,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脸上,眼神充满了怪异。 只是看了一眼,禀报的女官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微微耸动。 显然是在拼命忍住要喷薄而出的八卦之心。 上官云缨连忙摆手补救:“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上官...我爹他没事吧?” 前来禀报的女官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回道:“回禀首席,尚书大人右眼有些淤青,其他无碍。” “收到消息时,他与并肩候已经被请去内阁了。” “内阁...”上官云缨喃喃道,心神稍定。 只要人没事,闹到内阁,总比直接闹到陛下面前要好些。 “孤知道了。” 洛曌的声音响起:你先下去吧,继续留意。” “是。”女官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洛曌看向上官云缨写满担忧与困惑的俏脸,正想开口安抚两句。 但上官云缨好像自己就想通了,主动开口问道: “殿下,顾侯与家父,是在演戏么?” 洛曌微微颔首,算是肯定了这个猜测。 看到洛曌点头确认,上官云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微微摇头道: “我就知道,以顾侯的性子,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情来。” 语气中充满了对顾承鄞的了解与信任,仿佛只要确认这是顾承鄞的计谋,就一定没问题,即便这计谋的目标是她爹。 听着上官云缨这番话,看着她脸上的安心与理解。 洛曌眉头微蹙了一下,忽然故作平淡的问道: “云缨,听起来,你好像很了解顾侯。” “额...” 上官云缨被洛曌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有些不好意思道: “没有啦,我对顾侯也就一点点的了解。” 洛曌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个自己最信任的首席女官,因为另一个她最信任(仅限能力)的家伙露出如此情态。 一时也不知道心里的烦闷到底是因为哪边。 所以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移开了目光。 仿佛刚才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 … 内阁。 与储君宫的微妙不同,这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当值的阁老崔世藩,此刻正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他面前,左右两侧的椅子上,分别坐着这场风波的两个主角。 左边,是户部尚书上官垣。 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色官袍,但右眼眼眶处那一片乌青发紫的淤痕,在室内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和滑稽。 他一手捂着伤处,时不时嘶地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悲愤,看向对面的眼神,如同在看夺走他爱女的仇人。 右边,则是顾承鄞。 他的衣袍有些凌乱(故意弄的),脸上带着激愤后的红温(运功逼的),坐姿虽然端正,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冷硬的眼神,显示他依然怒气未消。 两人如同斗鸡一般,互不相让,眼神在空中碰撞,几乎要迸出火花。 崔世藩看着这糟心的一幕,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重重地拍了一下书案,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够了!” 崔世藩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目光严厉地扫过两人:“你们两个,一个是新晋侯爵,殿下特封,前程似锦。” “一个是户部尚书,朝廷栋梁!都是有身份、有地位,应该给天下做表率的人!” 崔世藩痛心疾首的骂道:“看看你们现在像什么样子?!竟然在户部衙门,大庭广众之下,跟个市井泼皮一般公然厮打!” “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嘛!让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摆?!简直荒唐!” 崔世藩是真生气,也是真头疼。 这种高层官员当众斗殴的丑闻,神都都多少年没出过了? 偏偏当事的两位身份地位都不低,想压都不一定压得住。 “崔阁老!” 上官垣唰的一下站起来,指着自己乌青的右眼,抢先告状:“您看看!您看看这伤!我都这把年纪的人了,怎么可能会跟人厮打?” “完全就是顾承鄞他,凭借自己年轻力壮,单方面的殴打于我!欺我年老体弱,无力反抗!” “崔阁老,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上官垣喊得声嘶力竭,唾沫横飞,将一个受害老臣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第85章 断了 崔世藩太阳穴突突直跳,呵斥道:“行了!你先坐下!事情还没问清楚,吵什么吵!” 上官垣这才不情不愿地重新坐下,但那只完好的眼睛,依旧恶狠狠地瞪向顾承鄞。 崔世藩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将目光转向顾承鄞。 对于这位新贵,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责备: “顾承鄞,我知道,你是殿下身边得力之人,陛下也对你多有嘉许。”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锐气不等于戾气,更不等于可以持宠而骄,行事毫无顾忌!” “当众殴打一位尚书,此事性质极为恶劣,无论起因如何,你都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崔世藩想先敲打一下顾承鄞,最好能服软认错,哪怕只是表面上的,这样事情也好收场。 然而,顾承鄞却根本不接这个茬。 目光坦然地迎向崔世藩,声音清晰而坚定: “崔阁老!请您注意用词!” 他站起身,挺直腰板,不卑不亢道:“我没有殴打朝廷重臣!户部衙门在场的所有人,皆可为我作证!” 顾承鄞指着上官垣,语气斩钉截铁:“是上官垣先动的手!他趁我不备,突然一拳发动偷袭!” “我是在情急之下,出于本能地正当防卫!又哪来的殴打一说?崔阁老要论罪,也该先论他偷袭之罪!” “放屁!!” 上官垣瞬间又炸了,拍案而起,指着顾承鄞鼻子骂道:“顾承鄞!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明明是你先闯入我院中,二话不说就踢翻了我的白釉青瓷茶盏!毁我珍玩在先!” “真要论起来,是你动手在先!老夫是气愤不过,与你理论,你说不过我,才悍然出手,欺我老无力!” 两人再次针锋相对,互揭罪行,一个说对方先砸东西,一个说对方先偷袭,吵得不可开交,唾沫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崔世藩看着眼前这如同菜市场吵架般的一幕,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 现在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偏偏两人身份都特殊,无论哪一方都不愿意低头。 他挥了挥手,示意几名金羽卫上前,将几乎要贴到一起对骂的两人强行拉开,各自按回座位上。 “都给我闭嘴!” 崔世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喝了一声。 他知道,再纠结于谁先动手这个问题,吵到明天也不会有结果。 当务之急,还是搞清楚冲突的根源,或许能找到化解的契机。 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顾承鄞身上,崔世藩换了个话题,问道: “这些细枝末节,暂且搁置。” “顾承鄞,你今日突然造访户部衙门,所为何事?总不能是专程去踢上官垣的茶盏吧?” 顾承鄞闻言,脸上的怒色稍稍收敛,但眼神依旧冷峻。 然后,从怀中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旧账本,郑重放在崔世藩面前的书案上。 “崔阁老明鉴。” 顾承鄞的声音变得沉凝,带着一种为国事忧心的恳切:“我今日冒昧前往户部,并非为了私怨,更非无理取闹。” “而是为了殿下交代的公事,也是关乎我大洛国库命脉、天下钱粮清浊的大事!” 他指着那本账册,语气变得痛心疾首: “殿下彻查历年账目,厘清积弊,开源节流,为我大洛寻一条富国惠民之路。 “并将此事交予我协理,我不敢怠慢,日夜与殿下及内务府同僚核验账目。”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瞥向上官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 “然而!在核查过程中,却发现户部移交的诸多核心账册,尤其是近几年的关键卷宗,竟然缺三少四,漏洞百出!” “无数重要的原始凭证、审批记录、数据明细,不翼而飞!导致账目链条断裂,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审计与追溯!” 他将账册向前推了推:“此账,便是其中一例!洛历五五六年的漕运修缮款明细,关键附件十不存一!” “我今日去户部,就是想当面请教尚书大人,为何户部保管的财计重档,会损毁缺失到如此地步?” “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是疏于管理,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阻挠殿下查账,掩盖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我一时激愤,质问于他,尚书大人不仅不反省自身失职,反而百般推诿,言语挑衅,最后更是恼羞成怒,率先动手!这才引发后续之事!” 顾承鄞拱手,对着崔世藩,语气沉痛而坚定:“阁老!殿下为社稷操劳,呕心沥血,户部却以此等方式配合!” “我身为殿下之臣,见此情状,怎能不愤?今日冲突,虽然方式过激,但根源,在于户部账目不清,有人试图蒙蔽圣听,阻挠殿下肃清积弊!” “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天下百姓福祉!还望阁老明察,奏明陛下,彻查户部账目缺失之缘由,严惩失职乃至渎职之人!” 一番话,慷慨激昂,有理有据,将个人冲突完全上升到为国为民的政治高度。 同时将账目缺失这个重磅炸弹,正式摆在了内阁的面前。 崔世藩看着书案上那本破旧的账册,又看了看顾承鄞那张年轻且充满正气的脸,再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变幻不定,捂着乌青眼眶的上官垣。 他忽然觉得,这事,恐怕远比两个官员打架斗殴。 要复杂得多,也麻烦得多了。 崔世藩伸出的手,拿起顾承鄞推过来的那本账册。 羊皮封面触感粗粝,边角磨损得厉害,确实透着一股子陈年旧物的气息。 他面无表情地翻开,目光迅速扫过一页页密密麻麻却排列整齐的数字与条目。 作为礼部出身,现任次辅的内阁阁老,崔世藩对账目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相当精通。 他一眼就看出,这本账册在形式上是完整的,誊写工整,格式标准,汇总数字也似乎能对上。 然而,当试图沿着某个款项去追溯其原始出处、核对关键凭证时。 却发现正如顾承鄞所说。 关键的节点,断了。 第86章 初来乍到 那些本该附在后面的,用以证明款项合理性与真实性的原始批文副本、签收单据、明细清单...要么是空白。 要么只有一行附件缺失或凭据未见的冰冷朱批。 这使得整本账册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看起来庞大,却经不起任何实质性的推敲与核对。 崔世藩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那道川字纹几乎要刻进骨头里。 账目核查,最重要的就是原始凭证链的完整。 没有凭证,再漂亮的汇总数字也只是一堆没有意义的符号,甚至可能是精心编造的谎言。 户部作为财计总汇,出现如此大面积的缺失,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他缓缓合上账本,抬起眼,看向上官垣,声音沉缓的质问道: “上官尚书。” 崔世藩用了正式的称呼,以示事态严肃:“这账本...确实如顾承鄞所言,关键凭据缺失严重,此事,你作何解释?” 压力瞬间转移到了上官垣身上。 面对崔世藩的质问,上官垣似乎早有准备,他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副愤慨交织的表情。 “崔阁老!” 上官垣指着自己乌青的右眼,声音悲愤道:“您看看,您看看!就因为这么点陈年旧账的保管疏失。” “顾承鄞他不由分说的打上门来,毁我珍玩,伤我颜面!如今,连阁老您也要因此事质询于我么?” 上官垣先卖了个惨,博取同情,然后才将话题引向解释。 “崔阁老,您不是知道嘛!” “户部每年的账目,从各郡府城县初报,到各司审核,再到汇总复核,最后归档结算。” “中间要经过多少道手续,多少双眼睛盯着?哪一年的账目,不是反反复复,层层把关,确认无误之后,才敢最终封存入库?” 然后,上官垣指向崔世藩手中的账册,又怕对方看不清,干脆起身。 一把将账册从崔世藩手中拿了过来,翻到封面,指着上面模糊的年份标识,声音提高: “崔阁老您看!这是洛历...五五六年的账本!距今已经整整十年了!十年!” “这种已经结算封存多年的陈年旧账,按照规矩,都是统一存放在户部后院那几间老旧的砖木库房里。” 上官垣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可那库房...唉!崔阁老想必也有所耳闻,那是前朝留下的老房子了。” “年久失修,夏天潮热,蚊虫滋生,冬天阴冷,墙壁渗水,仓储司的官员年年打报告,申请专项修缮资金,想要改善保管条件。” 上官垣摊开手,无可奈何道:“可是,报告打上去,不是被驳回复议,就是石沉大海,迟迟没有下文!” “我身为户部尚书,也得按章程办事,内阁不批,这款项我是一分一毫都不敢动啊。” “库房条件就是那样,这些纸质账册,存放个两三年都不一定保存完好,别说十年。” “虫蛀、鼠咬、受潮、霉变...出现一些附件缺失、纸张破损的情况,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最后,上官垣猛地转向顾承鄞,指着对方声音颤抖道: “可他呢?!揪着这点因客观条件导致的损耗不放!一口咬定是我户部渎职!是故意损毁!是阻挠查案!” 上官垣仰头倾诉道:“崔阁老!您听听这话!让兢兢业业的户部官员怎么想!这不是让他们寒心嘛!!” “日夜操劳,核对钱粮,不敢有半分懈怠,结果就因为这些陈年旧账的些许损耗,便被扣上如此大的罪名!这...这还有天理吗?!” 虽然上官垣的表演堪称影帝级别,这番声泪俱下更是刻画得入木三分。 但顾承鄞听完长篇大论,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眼神中的讥诮更是毫不掩饰。 “我不听你这些什么虫蛀鼠咬、库房漏水的借口!” “也懒得管你户部仓库是金銮殿还是茅草屋!” “我只知道一个事实,账目有缺!关键凭证不全!这直接导致殿下无法顺利查账,也无法厘清国库空虚的源由。”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问责的锋芒:“殿下肩负社稷重担,心忧国事,每一刻时间都无比珍贵!” “而你们户部,却用一堆缺胳膊少腿的账册来应付!这难道不是失职?不是拖沓?不是变相的阻挠?!” “既然账是从你户部出来的,出了问题,那你们户部,就要负责!必须立刻!马上!给我,给殿下一个交代!” 这番态度强硬至极,寸步不让,摆明了就是要将这口锅,死死扣在户部头上。 眼看两人又要如同斗鸡般争吵起来,唾沫横飞的场景即将再次上演,崔世藩只觉得脑仁突突跳得更厉害了。 他重重地敲击着面前的紫檀木书案,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响声。 “够了!都少说两句!” “吵吵吵!吵能解决问题吗?!” 崔世藩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迅速做出一个符合惯例的处理决定: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账目保管,涉及多年积弊与客观条件,不是三言两语能厘清,拳脚相加,也确实有失体统。” 他看向两人,吩咐道:“你们两个,都先回去,处理自己的公务。” “此事,待老夫与其他几位阁老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说着,崔世藩便伸手,想要将桌上的账本收起来,准备暂时封存,留待内阁决策。 然而,就在即将碰到账本封皮之时。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却抢先一步,按在了账本之上。 崔世藩的手停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沿着手臂向上,最终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顾承鄞。 此刻微微俯身,一手按着账册,目光毫不避讳地与崔世藩对视,没有丝毫的敬畏与退缩之意。 “崔阁老。” “晚辈初来乍到,对朝廷的诸多规矩,都不太了解。” “所以想请教崔阁老,像这样需要内阁商议的事情,通常需要多久,才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结果?” 第87章 见令 崔世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久居高位,已经多少年没有人敢用这种近乎质问的语气,如此直接地向他提问了。 更何况对方还只是一个新晋侯爵,论爵位、资历、官阶,都远在他之下! 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崔世藩坐直身体,背脊挺得笔直。 威严的气场毫无保留地散发出来,声音也变得冰冷,带着明显的呵斥意味: “顾承鄞,你不过是区区侯爵,小小的内务府主事。” “老夫乃陛下钦封安国公,内阁次辅,位列超品,你是要以下犯上吗?!” 用爵位和身份来压人,是最直接,也最常用的手段。 然而,顾承鄞却像是根本没听到呵斥一般。 依旧按着账本,摇了摇头,不卑不亢道: “崔阁老,您是礼部出身,礼仪这方面没人比您更懂。” “晚辈又岂敢有半分不敬,更没有以下犯上之心。” 顾承鄞稍稍停顿,话锋突然一转,义正言辞道: “只是,晚辈这并肩侯的爵位,乃是殿下亲封!” “殿下信重于我,更将重任托付,我顾承鄞,自当为殿下分忧,呕心沥血,不敢有丝毫懈怠拖延!”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提高,同时,空着的另一只手,探入怀中! 下一秒,一枚造型古朴的令牌,重重拍在书案之上。 “嘭!” 清脆而沉重的声响,在内阁值房内回荡。 令牌非金非玉,呈暗沉的玄黑色,背面浮雕着栩栩如生的玄鸟展翅,环绕着一个古朴的‘曌’字。 储君令! 见令,如洛曌亲临! 崔世藩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所有的怒火,以及用来拖延或压制的言辞,在这一刻,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净! 方才还能以身份强压,可在这块代表着储君权威的令牌前,一切都变得苍白无力。 身份再大,能大得过未来的女帝吗? 不能。 顾承鄞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下的时间,只有十天。” “在十天之内,必须对户部的账目有一个清晰的结论。” “如今查账本就不顺,内阁再商议上几天,来回扯皮,拖延时日。” 顾承鄞身体前倾,逼近崔世藩,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储君宫上下,还要不要做事了?这国库空虚,还要不要填补了?” “还是说,本侯即刻回禀,请殿下移驾,亲自来这内阁值房。” “等着你们慢慢商议出一个结果来?” 殿下亲自来内阁等结果?!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崔世藩头皮发麻! 要真让殿下亲自来到内阁,坐在旁边等着他们商议。 那就不再是户部账目的问题,而是视为挑衅储君权威的政治事件了! 到时必然会引来洛皇亲自问罪。 这后果,绝不是他崔世藩,乃至整个内阁能够承担的! 崔世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看着桌上那块沉甸甸的储君令,又看了看顾承鄞的冷硬面孔,最后瞥了一眼旁边捂着眼睛,却也在偷偷观察的上官垣... 他知道,想要暂时搁置的打算,已经彻底破产了。 这个顾承鄞,根本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拖延与敷衍。 继续僵持,只会让事情滑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崔世藩缓缓吸了一口气,转向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内阁属官,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 “立刻去请萧阁老,胡阁老,袁阁老,速来内阁议事!” “就说...涉及储君督办之紧要事宜,需即刻会商定夺,刻不容缓!” “是!阁老!” 属官早就被方才的冲突吓得心惊胆战,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 脚步不敢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值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回响。 安排完,崔世藩这才重新看向顾承鄞,平铺直叙地问道: “顾侯,如此安排,可还满意?” 顾承鄞见目的已达到,脸上的强势如同春雪消融,瞬间化为春风拂面般的和煦笑容。 干净利落地收回按在账本上的手,对着崔世藩拱手一礼,姿态恭敬,语气诚恳: “崔阁老言重了,晚辈岂敢有满意之说?阁老处事公允,雷厉风行,晚辈佩服。” “这也是奉命行事,为殿下分忧,心系国事,难免急切了些。” “若有言辞冒犯、行事唐突之处,还望崔阁老海涵,体谅晚辈这一片为君分忧的赤诚之心。” 这番话,既给了台阶,又再次强调了自身行为的正当性,还顺便表了波忠心。 听得崔世藩嘴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这年轻人,变脸比翻书还快,言语更是滑不溜手,软硬兼施,难缠的很。 “呵。” 崔世藩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不再言语。 他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上,看似在平复心绪,实则眼底深处,有精光如电般急闪而过。 顾承鄞见状,也不再多说,从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 值房内,气氛凝重而紧绷,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宁静。 没过多久,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再次从外面传来。 方才那名属官去而复返,脚步比离开时更快,神色也更加紧张。 小跑着来到崔世藩身侧,俯身凑到耳边,快速禀报了几句。 等属官汇报完,崔世藩抬起头,目光看向顾承鄞,开口示意道: “三位阁老随后便到,此处值房狭小,不便议事,请两位移步内阁议事堂。” 最后那个请字,说得干巴巴的,毫无诚意,更像是程序性的通知。 顾承鄞对此毫不在意,闻言率先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有劳崔阁老安排。” 回了一句后,便在属官的引导下,迈步朝值房外走去。 崔世藩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沉了沉,也起身跟了上去。 上官垣犹豫了一下,捂着眼睛,紧紧跟在后头。 穿过一条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名臣画像的长廊。 很快便来到一处门户更加厚重的殿宇前。 第88章 议事堂 门上悬挂着议事堂的匾额,字迹古朴,透着一股肃穆之气。 属官推开厚重的大门,一股沉淀了无数机密决策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承鄞迈步入内,目光迅速扫过厅内陈设。 议事堂并不算特别宽敞,但极高,给人一种深邃空旷之感。 最显眼的,是厅堂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的方形长桌。 桌面光可鉴人,纹路如云似水,透着岁月的厚重。 围绕着这张方桌,却只有四把同样材质的高背官帽椅。 除了这四把主椅,在方桌两侧稍远一些的位置,还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书案。 上面早已备好了笔墨纸砚和空白卷宗,显然是留给负责记录会议内容的书吏使用。 整个布局,简洁、肃穆,等级分明。 而四把主椅,显然就是留给四位内阁阁老的专属座位。 顾承鄞的目光在那四把空置的主椅上略一停留,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等身后崔世藩的指引或安排,径直迈步,走到了方桌主位的位置之前。 然后,在崔世藩、上官垣以及刚刚进门的几位书吏惊愕的目光注视下。 大大方方地一撩衣袍下摆,坦然自若地坐了下去! 内阁主位。 一个侯爵,竟然直接坐在了内阁议事堂的主位上。 然而,就在顾承鄞落座的瞬间,同时将手里的储君令,轻轻地放在面前的桌面上。 位置,恰好就在他正前方的中央。 金光流转,玄鸟振翅欲飞,曌字熠熠生辉。 储君令的存在,压制了一切不满与质疑。 见令,如洛曌亲临,储君坐在主位,有何不可? 顾承鄞此刻代表的,就是洛曌的意志与权威。 他坐主位,不是僭越,而是昭示 今日之事,储君意志高于一切,内阁,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崔世藩随后进来,一眼就看到已经端坐主位,面前摆着储君令的顾承鄞。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瞳孔收缩,眼中闪过清晰的愠怒与无奈。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那块储君令,所有的话又都卡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是扫了顾承鄞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外,然后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了主位右侧的位置坐了下来。 用沉默和选择,默认了顾承鄞以储君令占据主位的既成事实。 坐下后,崔世藩向侍立在门口的一名属官,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属官心领神会,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带着两名小吏,搬来了两把同样材质的高背官帽椅,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方桌旁空着的两个位置。 这样一来,加上原有的四把椅子,便再无空位,六把椅子正好占满。 上官垣站在门口,看着这阵势,眼珠转了转,很快就有了计较。 迈步上前,径直走到主位正对面的那把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样一来,他就和顾承鄞形成了面对面的对峙格局,倒也符合他们俩今日的身份。 就在座位刚刚调整完毕,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声,沉稳,缓慢,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韵律与分量。 三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议事堂门口。 为首的,是一位身形佝偻、步履略显蹒跚、脸上布满深深皱纹、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睿智光芒的耄耋老人,正是出身吏部,资历最老,如今的内阁首辅:萧嵩。 紧随其后的老者,看起来一团和气,眼神却时不时闪烁着精光,便是曾担任过九郡郡守,最终以神都郡守的身份入阁的胡阁老:胡居正。 最后一位,行走间龙行虎步,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则是都察院出身,以作风强硬闻名的袁阁老:袁正清。 三位阁老联袂而至,当踏进议事厅,看到厅内情形时,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不由得同时愣了一下。 并肩侯顾承鄞坐在主位之上。 面前,赫然摆放着那块他们绝不会认错的储君令。 崔世藩坐在主位右首,脸色沉凝。 主位对面,则坐着捂着右眼的上官垣。 座位被临时增加,形成了六人对坐的格局。 这场景,处处透着诡异与不寻常。 顾承鄞在户部跟上官垣的冲突,作为阁老的他们自然也收到了消息,所以在来之前就已经有了预期。 但现在的场景,还是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三位阁老没有对座位安排提出任何异议。 也没有寒暄,只是依照年资和惯例,萧嵩坐在了主位左首,胡居正坐在了左二,袁正清则坐在了崔世藩下首右二的位置。 侍立的书吏早已在两侧的书案后屏息凝神,准备好了记录。 当最后一位袁阁老缓缓落座,调整了坐姿后。 崔世藩作为当值阁老和此次会议的召集人,缓缓抬起头。 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缓而有力: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内阁紧急议事,开始。” 崔世藩宣布开始后,议事堂内并未响起激烈的辩论。 相反,一种诡异的寂静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萧阁老半阖着眼皮,呼吸悠长,就跟睡着了一样。 他年纪最大,资历最老,早就过了锐意进取的年纪,除非涉及根本性的朝纲大事,否则极少明确表态。 胡阁老则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神在顾承鄞以及那块储君令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品味着什么,就是不先开口。 只有崔世藩和坐在他下首的袁阁老,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袁正清是原都察院都察史,以铁面无私闻名,对于律法、程序和原则性问题,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 短暂的沉默后,崔世藩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当值阁老,这个会也是他叫人来开的,那也只能他来开口了。 思索片刻后,崔世藩决定先定个性: “这件事,并肩侯年轻有为,锐气方刚,殿下信重,更是委以重任。” “心急国事,行事...稍显急切冲动,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第89章 硬刚朝野 他先给了顾承鄞一个台阶,承认其动机是好的,只是方式欠妥。 “更何况。”崔世藩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陛下在早朝之上,确曾明谕,给予殿下...嗯,十日之限。” “以查清相关事宜,时间紧迫,压力巨大,并肩侯身负其责,焦虑之下,做出些非常之举,虽有不妥,倒也情有可原。” 崔世藩语气稍顿,神情变得严肃:“但是,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在户部衙门这等朝廷重地。” “与尚书发生肢体冲突,乃至拳脚相向,终究是极为不妥,有失朝廷体统,更与二位的身份不符。” 他看向顾承鄞和上官垣,目光锐利:“互殴,尤其是一位侯爵与一部尚书之间的互殴,传扬出去,朝廷颜面何存?百官如何看待?天下百姓又会如何议论?” 崔世藩没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将两人各打五十大板,将冲突性质定性为有失体统的互殴。 铺垫完毕,崔世藩提出了他的初步解决方案,语气带着一种居中调解的意味: “此事,说到底,也是因公事而起的一场误会与冲动。” “二位都是我大洛的栋梁之材,如今国事维艰,正需上下齐心,同舟共济之时,实在不宜因一时意气,伤了和气,也耽误了正事。” 他目光扫过萧嵩、胡居正、袁正清,最后回到顾承鄞和上官垣身上,声音放缓,劝导道: “依我看,两位不如就卖我与在座几位阁老一个薄面。” “暂且搁置争议,就此握手言和,各自约束,不再扩大事态,至于查账之事...” 崔世藩看向顾承鄞,意思很明显,具体的专业问题,户部与储君宫可以协调解决,不要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僵持。 这个提议,是典型的老成持重之策。 先平息表面冲突,将激烈的矛盾暂时冷冻,避免事态进一步升级恶化,造成无法挽回的政治影响。 至于核心的账目缺失难题,则留待私下,以更缓和的方式去沟通解决。 这是维护朝廷表面稳定与体面的最稳妥做法。 如果顾承鄞只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年轻官员,此刻就该顺势下坡。 给几位阁老面子,先了结斗殴这场风波,再私下解决查账之事。 然而,顾承鄞并不是。 听到崔世藩的提议,顾承鄞只是礼貌性的笑了笑。 “崔阁老所言,句句在理,晚辈受益匪浅。” “您与几位阁老德高望重,亲自出面调解,这个面子,自然是要给的。” “晚辈并不是个不讲道理,一味胡搅蛮缠的人,今日冲突,无论缘由如何,方式确实不妥。” “只要能解决账目问题,让殿下查账之事顺利推进,别说握手言和...” 顾承鄞看向坐在对面的上官垣,语气诚恳且真挚道: “就是让晚辈向尚书大人当场道歉,并择日备下厚礼,登门请罪,也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不仅漂亮,姿态也放得很低,俨然一副愿意认错的模样。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他要让步时。 顾承鄞的手指,轻轻点在面前的那块储君令上。 指尖与令牌接触,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但是,诸位阁老,有一点,晚辈必须说清楚,这件事情,不是晚辈的私事,更不是寻常的公务纠纷!” 他目光如电,扫过在座每一位阁老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这是殿下,在早朝之上,在陛下与满朝文武面前,亲口立下的承诺。” “是查清国库收支、厘清积弊的要务!” “是关乎殿下储君威仪,更关乎陛下期许的天大之事!” 顾承鄞直接将事情的定性,拔高到了储君威仪和洛皇期许的层面。 “只要账目问题能够解决,查证工作能够继续,怎么道歉都可以。” “可要是...” 顾承鄞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眼神中也透出一股不惜鱼死网破的狠劲: “问题解决不了,账目缺失依旧,查账工作无法顺利进行。” “致使殿下丢了颜面,还要担一个办事不力之名...” 顾承鄞顿了一顿,目光缓缓扫过脸色各异的几位阁老,斩钉截铁: “那本侯身为殿下之臣,绝不会坐以待毙,届时,别说是您几位的面子...” “就是闹到陛下驾前!本侯照样据理力争,必为殿下讨一个公道!” “除非...” 最后两个字,顾承鄞说得极慢,目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陛下亲自下旨,言明国库之事不必再查。” “否则,只要一日没有解决,本侯便一日不会懈怠。” “也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拖延塞责,影响殿下大事!” 这番话,软硬兼施,滴水不漏。 先是给了阁老们极大的面子,然后亮出了最硬的底线。 这是储君立下的军令状,关乎储君的脸面和威仪。 除非洛皇亲口叫停,否则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内阁的面子?在储君的大事面前,还不够看。 而且这不是私人恩怨,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小事,而是一场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 目标明确,态度坚决,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要么解决问题,大家和和气气,要么,他就掀桌子,直接捅到洛皇和天下人面前,看看最后是谁下不来台。 此言一出,议事堂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 一直笑眯眯的胡阁老,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开始真正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朝廷上下都知道,长公主殿下冷傲孤绝,除了性子使然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身边没有可用之人。 没有一个能够替她出头,硬刚朝野的狠人。 但现在,很显然,这个人出现了。 这种将储君意志高举过头,毫不畏惧内阁权威,甚至隐隐有以储君压内阁之势的做派。 在他多年的宦海生涯中,也极为罕见,不仅胆子大,而且很懂得如何在规则范围内利用手里的牌。 半阖着眼的萧嵩,眼皮也微微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迅速隐去,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崔世藩的脸色则变得更加阴沉。 第90章 有圣谕 顾承鄞的这番话,等于彻底堵死了他试图和稀泥的退路。 要么立刻解决账目缺失问题,要么就准备迎接一场直达天听的政治风暴。 这让他感到无比棘手,而且其他几位阁老还沉默不语。 崔世藩知道只能调整策略了,随即将目光转向这场风波的另一方。 “上官尚书。” 崔世藩用上了正式的官称:“方才并肩侯所言,你也听到了,此事既已摆到内阁,关乎殿下要务,你有何要说?” 他将皮球踢给了上官垣,既是给上官垣申辩的机会,也是想听听户部对此事的正式说法,看看能否从中找到化解僵局的突破口。 上官垣早就憋了一肚子‘委屈’,就等着这个机会。 听到崔世藩问话,他立刻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桌子。 另一只手依旧捂着乌青的右眼,愤懑的控诉道: “萧阁老!崔阁老!胡阁老!袁阁老!几位阁老都在此,正好为我评评理!” 他指着顾承鄞,手指都在发抖:“我认为他顾承鄞!根本就是在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借题发挥!仗着殿下信重,无法无天!” 一连串的贬义词砸出来,宣泄着他的愤怒。 “是!户部是有些陈年旧账,因为库房条件所限,存放年久,确实有些附件缺失,纸张破损!” “但这怎么了?!这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罪不可恕的大罪吗?!” “那些旧账,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时过境迁,人员更迭,当年经手的人都可能不在了。” “相关的凭据票据,也可能早已散佚损毁!现在让我上哪去给他找完整的数据?!这现实吗?!” “哦!照他这么说,是不是只要一天找不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我们整个户部,上下几百号人,就一天不能干正事了?!” “就都得放下手头所有紧要的公务,两都一十三郡的钱粮赋税都不用管了,全去给他翻那些发霉的旧纸堆?!” “这简直就是乱来!胡闹!” 最后,上官垣抛出自己认为最有力的反驳点,语气带着委屈和不平: “几位阁老明鉴!我们户部,今年的账目!历年的核心收支汇总!那都是本本齐全,条理清晰,随时可供核查的!” “今年的正事都忙不过来,怎么就非要死抓着那些年代久远,难免有些瑕疵的旧账不放呢?!” “这不是舍本逐末,故意找茬么?!” 崔世藩浸淫朝堂数十年,瞬间便听出了上官垣话术中的核心。 转移焦点,避重就轻。 旧账有缺是客观事实,但这并不直接等同于账目内容本身有问题。 这样一来,即便内阁最终认定户部在保管上存在疏失,需要问责。 但跟账目不清,涉嫌贪墨的大罪比起来,保管不力就要轻的多,最多是罚俸、申饬、责令整改。 这老狐狸,甩锅甩得干净利落,还给自己披上了一层受害者的外衣。 然而,问题在于,顾承鄞就不是来追究保管不力这个次要责任的。 上官垣的辩解,看似有理,实则完全绕开了顾承鄞的核心诉求。 只是在一个次要问题上纠缠不清。 顾承鄞怎么可能会接受这种避实就虚的解释? 双方的论点就如同两条平行线,看似在争论同一件事,实际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崔世藩看得分明,心中愈发烦躁。 于是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萧嵩。 “萧阁老。” 崔世藩斟酌着词句,试探道:“依您看,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好?” 他需要萧嵩这位内阁首辅的意见,哪怕只是提供一个思路,也能缓解不少。 听到崔世藩的询问,一直半阖着眼,仿佛神游天外的萧嵩,这才缓缓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精光,仿佛早已看透这场争执的本质。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顾承鄞面前的储君令上停留了一瞬。 又缓缓扫过上官垣捂着的乌青眼眶,最后才落到崔世藩脸上。 “这件事啊...” “我说了不算。” “你说了,也不算。” “只有陛下,说了才算。” 说完这短短几句话,萧嵩便再次阖上了眼皮,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然而,这几句话,却让在场的众人都陷入沉思。 只有陛下说了才算。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暗示此事已经超出内阁的范围,必须由陛下亲自圣裁? 还是说,萧嵩看出此事难以善了,干脆把皮球踢给洛皇,让最高决策者来承担责任和可能的后果? 崔世藩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直达天听。 这意味着内阁的主动权将大大削弱,也意味着事情将彻底公开化,再无回旋余地。 这与最初试图和稀泥的设想背道而驰。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面对顾承鄞这种油盐不进,还高举储君大旗的人。 以及上官垣避实就虚的辩解,内阁常规的手段,确实已经失灵了。 难道,真的要惊动陛下? 就在议事堂陷入一种更加深沉的寂静时。 “笃、笃、笃。”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门外走廊传来。 堂内众人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一名内阁属官率先冲了进来,急声快速禀告道: “启、启禀诸位大人...吕公公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绯红色的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议事厅门口。 吕方。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绯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串个门。 但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将一股属于皇权的威压,带入这间气氛本就凝重的议事堂。 吕方缓步踏入厅内,目光先是在顾承鄞以及储君令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扫过在座的几位阁老,最后落在上官垣身上,眼神没有任何波澜。 站定,面对着众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 “有圣谕。” 简单的三个字,却如同惊雷炸响。 “哗啦” 除了顾承鄞,三位阁老都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第91章 留步 就连一直‘昏睡’的萧嵩,眼皮也再次掀开,挣扎要从座位上起身。 直到此时,顾承鄞才起身垂手而立,面色肃然。 上官垣更是一骨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也顾不上捂眼睛了,连忙整了整衣袍,躬身垂首。 吕方目光落在动作明显吃力的萧嵩身上,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加深了些许,语气柔和道: “萧阁老,陛下特意吩咐了,您年事已高,腿脚不便,聆听口谕,坐着就好,不必起身行礼。” “陛下体恤老臣,您老莫要推辞。” 萧嵩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微微颔首,没有再坚持。 重新缓缓坐直了身体,保持着恭听的姿态:“老臣...谢陛下隆恩。” 吕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扫过肃立的众人,脸上笑容敛去。 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谕: “陛下口谕:” 所有人,包括坐着的萧嵩,都深深低下头,屏息凝神。 “听闻户部之事,朕心甚怒。” 开篇便是定调,洛皇生气了。 “一个尚书,一个并肩侯,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厮打!成何体统?” 第二句直接点明了事件的性质:有伤体统,这是对两人行为的共同否定。 “但。” 吕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此事起因,终究是户部办事不力,耽搁了曌儿的正事。” 洛皇确认了冲突的起因在于户部。 这也是对顾承鄞部分诉求的认可,也点明了事情的根源。 “并肩侯顾承鄞,年轻气盛,护主心切,见要务受阻,心急之下,言行失当,虽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四个字,算是给了顾承鄞一个相当宽容的评价,将其行为动机归结于心急公务,而非简单的嚣张跋扈。 “但,也不可不罚!” 赏罚分明,帝王之道。 有肯定,就必须有惩戒。 吕方继续宣读: “责令户部尚书上官垣,即刻停职,回家自省!” “无朕之明令,不得出府,亦不得干预户部任何事务,户部一切大小事宜,暂由左侍郎全权署理。” 停职,禁足。 对上官垣的处罚,可以说是极其严厉,等于暂时将其从权力核心圈子里踢了出去。 上官垣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肩膀颤抖。 “并肩侯顾承鄞,以下犯上,目无尊长,言行失检,责令罚俸一年,并即刻做出深刻检讨!” 吕方紧接着补充道:“嗯,这检讨书,就不必呈送御前了,交由曌儿过目即可。” 最后,吕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决断的意味: “着都察院协同刑部,礼部,即刻介入户部,清查账目保管疏失之责,处理相关失职人员!” “限期之内,必须将问题改正,不得延误。” 都察院,刑部,礼部,三部联合介入。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洛皇没有纠结于扯皮,而是直接跳过定性。 以保管疏失为由,动用了大洛最高的监察和司法力量,强行介入户部,并限期整改。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吕方微微颔首,表示口谕传达完毕。 议事厅堂,一片死寂。 洛皇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立场鲜明。 崔世藩等人心中五味杂陈。 上官垣更是‘面如死灰’,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只有顾承鄞,缓缓抬起头,对着吕方,也对着皇宫的方向,郑重地躬身行礼: “臣,顾承鄞,领旨谢恩。” “定当谨遵陛下圣谕,深刻反省,协助殿下尽快理清账目,不负圣望。” 吕方看着顾承鄞,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再次浮现,微微点了点头。 没有说什么,转身,迈着与来时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议事堂。 等吕方一走,议事堂内紧绷的气氛瞬间卸去大半。 胡居正阁老与袁正清阁老几乎同时转身。 胡居正阁老抚了抚胡须,对萧嵩和崔世藩拱了拱手道:“既然圣谕已下,我还有数件紧要公务要处理,就先走一步了。” 袁正清阁老亦点头附和:“我也有要事耽搁不得,萧阁老、崔阁老,告辞。” 两位阁老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逗留之意。 紧随其后离开的,是脸色阴沉如水的上官垣。 走之前还不忘狠狠的瞪向顾承鄞,目光中的‘怨毒’与‘不甘’几乎要喷薄而出。 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靴子踩在地面上,还故意发出沉闷的声响,泄露他内心的愤懑。 记录议事的书吏见大人们纷纷离场,也迅速收拾好笔墨纸砚,垂首敛目,鱼贯退出。 转眼间,方才还唇枪舌剑的议事堂,便只剩下了三人。 空旷的大堂显得更加肃穆,高高的穹顶投下威严的影子。 顾承鄞整了整身上的常服,上前一步,对着两位阁老行礼告辞: “圣谕已下,此事盖定。” “晚辈言辞若有冲撞之处,实属情非得已,还望两位阁老海涵。” “既然事了,晚辈这就回去禀报殿下,告辞。” 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 “并肩侯留步。” 一个声音响起,是崔世藩。 顾承鄞脚步一顿,回身望去,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崔世藩脸上早已不见方才的肃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颇为和睦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 他本就生得面庞方正,须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此刻笑起来,眼角细密的皱纹舒展,更显长辈风范。 “顾侯...” 崔世藩换了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赞叹道:“年轻有为,胆识过人,更难得的是对殿下忠心耿耿。” “虽有不少波澜,却也让我等见识了年轻人的风采。” “殿下亲封并肩,又委以重任,这并肩侯之名,可谓实至名归,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番赞誉来得突兀,让顾承鄞不禁警惕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欠身:“崔阁老过奖了,晚辈愧不敢当,唯尽心竭力,以报君恩而已。” 崔世藩仿佛没看到顾承鄞眼中的戒备,抚须笑道:“顾侯不必过谦,说来也巧,今夜老夫府中恰有一场晚宴,算不得什么正经筵席。” 第92章 感兴趣 “不过是些家中小辈,以及神都几位年龄与顾侯相仿的世家子弟聚一聚。” “如今顾侯名满神都,有不少世家贵女可是对你感兴趣的很呢。” “不如让老夫尽一尽地主之谊,为顾侯引见引见。” 顾承鄞眸光微闪,迅速察觉到崔世藩话语中隐含的意图:招揽。 或者至少是初步的拉拢。 他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那位始终半阖着眼的萧嵩。 这位萧阁老自始至终都没做出任何反应,就像是真的置身事外一般。 顾承鄞脸上露出受宠若惊般的犹豫,随即化为恭敬的决断。 他再次拱手,语气诚恳: “崔阁老美意,晚辈铭感五内。” “您亲自相邀,又是与神都俊杰相识的良机,晚辈岂有推辞之理? “待晚辈向殿下禀明之后,定当整理仪容,前往贵府叨扰。” “只是...” 顾承鄞略作停顿,眼中流露出一丝腼腆:“晚辈出身微末,见识浅薄,若有礼仪不周之处,还望崔阁老多多提点。” 看到顾承鄞答应,崔世藩脸上笑意更深,显得愈发满意。 他摆了摆手,宽和道:“顾侯太自谦了,什么礼仪不周,不过是一场家宴,随意就好。” “老夫那些子侄辈,也都是跳脱性子,顾侯去了便知,不必拘束。” 说着,崔世藩还拉近了距离,凑到顾承鄞跟前。 压低了声音,说道: “殿下清查账目,此事关乎国计,亦关乎储君威信与朝廷体面,萧阁老与老夫...” 崔世藩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萧嵩:“身为内阁阁老,又岂能真的坐视不管,令殿下为难?” 他微微前倾,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顾侯只要来,老夫定让你满意而归。” “些许障碍,总归是能想办法挪开的,只要大家心在一处,力使一处,这朝廷上下,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这番话,几乎已是赤裸裸的许诺和交易了。 政治,就是妥协的艺术。 只要顾承鄞愿意靠拢,愿意代表洛曌与他们达成某种默契,那么接下来,遇到的任何阻力都会有人清理。 顾承鄞眼神微凝,仿佛在仔细咀嚼崔世藩话语中的深意。 他没有做出任何保证,只是再次郑重地拱手,深深一礼: “崔阁老的好意,晚辈感激不尽。” 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更没有对崔世藩的许诺做出任何回应。 只是把姿态摆得很低,将感激二字咬得清晰。 崔世藩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顾承鄞话里的保留与谨慎。 但他并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这才是正常反应。 “好,好。” 崔世藩笑着拍了拍顾承鄞的手臂:“那老夫就在府中,静候佳音了。” “晚辈告辞。” 顾承鄞不再多言,后退两步,转身,步履平稳地向议事堂外走去。 ...... 暮色四合,将巍峨的神都轮廓逐渐晕染成一片深青色的剪影。 储君宫文理殿二楼。 灯火早已燃起,驱散了渐渐浓重的夜色,却驱不散凝神静思的气息。 洛曌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墨玉簪挽起的青丝一丝不苟。 上官云缨与顾小狸,并坐稍小的书案后,埋首于堆积的文书之中,笔走如飞,沙沙声不绝于耳。 不多时,顾承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身上的常服稍显风尘,步履未停,朝着高台直去。 听到脚步声,洛曌没有抬头,只是手中狼毫在砚台上轻轻一掭。 视线依旧落在字里行间,口中飘出一句:“回来了。” 顾承鄞的目光快速扫过身侧,顾小狸正乖巧地坐在上官云缨身旁,面前堆着不少显然是整理过的旧账。 感受到顾承鄞的视线,顾小狸抬起头,那双猫儿般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安心,对着他眨了眨眼,随即又迅速埋下头。 上官云缨也抬起头,对上顾承鄞的目光,眼中带着询问与关切。 顾承鄞微微颔首,示意无碍。 “嗯。” 顾承鄞应了一声,站立在洛曌身侧。 洛曌这才放下笔,身体后靠,倚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但没有看顾承鄞。 “父皇的口谕,孤收到了,那份检讨,不用写了。” “接下来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来。” 几句话,轻描淡写。 顾承鄞略一沉吟,开口道:“殿下,崔世藩,邀臣今夜过府赴宴。” “崔世藩?” 洛曌微微一顿,终于抬起眼眸。 凤眸在灯火映照下,如同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深邃而冰冷。 “他想招揽你?” 语气是疑问,却带着八分的肯定。 “应该是。” 顾承鄞点头,将崔世藩当时的许诺,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末了道:“这言下之意,显然是只要臣肯去,关于国库空虚之事。” “他跟萧嵩背后的世家,可以解决,但具体是怎么解决,就只有去了才知道。” 洛曌静静地听着,直到顾承鄞话音落下,她才点了点头:“嗯,这样也好。” “你如今风头正劲,崔世藩将目光放在你身上,探探虚实,拉拉关系,都在情理之中。” “只要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那文理殿这边...” 洛曌抬眼,目光扫过埋头疾书的顾小狸和上官云缨:“就会更安全。” “臣明白。” 顾承鄞沉声应道。 洛曌嗯了一声,伸手去拿笔,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停住,问道:“崔世藩所说的赴宴,是什么宴?是他单独邀你,还是...?” “崔世藩说是家宴。” 顾承鄞如实回答:“但言语间有说,除了崔家子侄,还有神都几位年龄相仿的世家子弟。” 当顾承鄞说出世家子弟时,洛曌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听到后面的话时,洛曌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有一丝极其幽微的冷光滑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还提到,有不少世家贵女对臣很感兴趣,他只是尽地主之谊,为臣引见。” 世家贵女四个字入耳,洛曌面上依旧没有丝毫表情反应,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词汇。 然而在心底,却是不由自主地冷哼一声。 第93章 崔府 掩在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是不露分毫,只是语气平淡地嘱咐道: “嗯,这些所谓的世家贵女,你多加小心。” “世家之中,除了嫡系子弟,其它都不过是用来笼络人心的工具罢了。” “席间应对,需得留心,别轻易上了套,许下什么不该许的,或是让人拿了什么话柄。” 这话说得直白且冷酷,剥开了世家交际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了内里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顾承鄞闻言,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拱手道:“殿下放心,臣心中有数。” 看到顾承鄞神情清明,并无半分跃跃欲试的迹象。 洛曌心底的不豫这才散去。 她点了点头,简洁道:“去吧。” “臣告退。” 顾承鄞躬身行礼,转身就走。 迈步离开了灯火通明的文理殿。 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来到储君宫门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候。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宫墙,吹动顾承鄞的衣摆。 天际最后一丝霞光彻底隐没,深蓝色的夜幕上,开始点缀起疏朗的星子。 神都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与白日庄严迥异的的轮廓。 顾承鄞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车辕旁,抬头望了一眼逐渐被灯火点亮的巍峨皇城。 又看向崔府所在的,位于神都勋贵聚集区的方向。 那里灯烛辉煌,丝竹之声隐约可闻,是另一番权力与繁华交织的景象。 “去崔府。” 顾承鄞收回目光,撩袍登上马车,声音平淡地吩咐道。 “是,侯爷。” 车夫应了一声,轻抖缰绳。 马车平稳地启动,碾过宫门前平整的青石板路,向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勋贵区驶去。 车厢内,顾承鄞闭目养神,体内真气自然而然地缓缓流转。 脑海中,则快速回顾着已知的崔氏家族信息、可能出席宴会的世家子弟背景,以及洛曌最后的提醒。 崔府门前,灯火通明。 两座高大的石狮披着柔和的绢灯光晕,朱漆大门敞开,仆从肃立两旁,气派非凡。 顾承鄞的马车刚刚停稳,甚至车轮的滚动声尚未完全平息,一名穿着体面绸衫的中年管家便已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顾侯爷!您可算来了!小的崔福,奉老爷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态度恭敬却不谄媚,尺度拿捏得刚好。 顾承鄞撩开车帘,缓步下车。 他换了一身更加正式的玄色暗云纹锦袍,腰束玉带。 虽依旧低调,但在崔府辉煌的门灯映照下,衬得身姿挺拔,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更显棱角分明。 顾承鄞目光一扫,发现除了管家崔福,还有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竹纹的苏绸长衫。 腰间悬着美玉香囊,手持一柄象牙骨扇,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贵风度。 见顾承鄞目光落来,那年轻公子没等管家介绍,便上前一步,潇洒地合拢折扇,双手抱拳,声音清朗:“在下崔子庭,在家中行二。” “久仰顾侯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丰神俊朗,更胜传闻,家父特命子庭在此恭迎大驾,顾侯爷,请。” 崔子庭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将客套话说得自然真诚,仿佛发自肺腑,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交际手腕。 顾承鄞心中立刻对这位崔府二少爷有了初步印象:典型的世家子弟,外表光鲜,善于应酬。 应该是崔世藩用来对外交际,展示家族风采的门面之一。 他同样客气地拱手还礼,语气谦和: “崔公子过誉了,本侯微末之功,侥幸得殿下抬爱,岂敢当大名二字?” “倒是公子芝兰玉树,气宇轩昂,一看便是人中龙凤,让本侯好生羡慕。” “没想到崔阁老如此客气,竟让公子亲自相迎,倒让在下有些惶恐了。” 顾承鄞略微停顿,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今日在内阁,言语之间或有冲撞阁老之处,本侯一直心中不安。” “等会儿见了崔阁老,定当先行赔罪,自罚三杯,聊表歉意。” 崔子庭见顾承鄞态度如此谦逊客气,眼中瞬间掠过一丝诧异。 “顾侯言重了!” 崔子庭笑容更盛,侧身引路:“家父常说,朝堂议事,各抒己见乃是为国尽忠,又哪来的冲撞之说?” “顾侯为殿下据理力争,正是忠臣本分,家父私下里还夸赞顾侯有胆有识呢!” 两人一边客套寒暄,一边在崔福的引领下,踏入崔府大门。 一入府门,顾承鄞眼前豁然开朗,就算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禁为崔府的气阔暗自惊叹。 果然是累世公卿,当朝阁老的府邸,其底蕴气派,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比。 迎面就是一道巨大的汉白玉影壁,浮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 绕过影壁,眼前是一条可容数辆马车并行的宽阔青石主道,道旁古木参天,皆是名贵品种,枝叶在精心布置的廊灯照耀下,投下婆娑光影。 道边引活水为溪,潺潺流淌,上架小巧石桥,桥栏雕琢精美。 远处可见假山堆叠,怪石嶙峋,其间亭台楼阁若隐若现,飞檐翘角,灯火点缀,恍如仙境。 更引人注目的是,整个崔府好像过节一般,处处张灯结彩。 廊檐下挂着样式精美的绢丝灯笼,树上缠绕着流光溢彩的琉璃灯串,就连道旁的溪流中也漂浮着点点荷花灯,随波荡漾。 丝竹乐声隐隐从府邸深处传来,空气中飘散着酒香、花香以及上等熏香的馥郁气息。 仆役侍女们穿着统一的崭新服饰,步履轻快,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恭敬的笑容。 这哪里像是寻常家宴? 明明就是一场盛大庆典的架势! 崔子庭走在顾承鄞身侧,用折扇虚指四周,语气轻快道: “顾侯觉得景致如何?家父得知您肯赏光赴宴,甚是高兴,当即吩咐下来,定要好好准备,绝不能怠慢了您。” “说起来,府里也是许久没有这般热闹过了,这些布置,可还入得了顾侯的眼?” 第94章 世家贵女 顾承鄞看着这极尽奢华,用心良苦的一幕。 心里也不由得感叹世家大族在这方面是真的会做人。 白天他还在跟崔世藩互呛,晚上就摆出这样的排场,要不说人家能延绵千年呢。 这扑面而来的重视与诚意,但凡心志稍不坚定,或是虚荣心重些的,怕是立刻就要公若不弃了。 这一手先声夺人,实在是玩得漂亮。 顾承鄞连连摆手,很是谦虚的说道: “崔公子说哪里话!贵府亭台楼阁,巧夺天工,山水意境,深远幽静,本侯今日算是大开眼界了。” “只是本侯不过是个小小的侯爵,蒙殿下错爱,侥幸得封,如何当得起贵府这般盛情?” 崔子庭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添了几分亲近,唰地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动,不以为然地道:“顾侯,话不能这么说,您可不是什么小小的侯爵。” “您乃殿下亲旨特封的并肩侯!这并肩二字,分量何其之重?” “试问当今神都,年轻一辈,谁有您这般恩宠隆厚,前途远大?” 崔子庭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便是上官家那位视若珍宝的独女,在殿下面前,都没有您这般恩宠信重啊。”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暗藏机锋。 表面是在抬高顾承鄞的身份地位,实际却是在挑拨离间。 而且这个崔子庭提到上官云缨时,语气还有点不太对劲,给人一种很在意的感觉。 顾承鄞心中一动,面上却只作未觉其深意,摇头道:“崔公子太过抬爱了,云缨首席乃是殿下肱骨,多年相伴,岂是在下能比,此话万万不可再提。” 正说话间,前方回廊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嬉笑声,如同珠落玉盘,莺啼燕语。 只见一群身着各色华美裙衫的少女,正语笑嫣然地朝着主厅的方向走去。 她们年龄多在十五六至二十之间,个个容貌姣好,妆容精致。 钗环摇曳,裙裾飘飞,行走间带起阵阵香风,宛如一道移动的靓丽风景。 这群少女显然也注意到走来的顾承鄞和崔子庭,说笑声略微低了下去,不少目光好奇地地投向顾承鄞这个生面孔。 尤其是他帅气的脸庞和挺拔的身姿,在崔府华灯与一群莺莺燕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出。 崔子庭见状,用折扇虚指着那群少女,对顾承鄞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顾侯您看,那些都是今晚应邀前来赴宴的各家贵女。” “皆是尚未婚配的名门之后,自幼研习诗书礼仪,精通琴棋书画,可谓德容言工,大家风范。” 崔子庭顿了顿,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般道:“顾侯年轻有为,正是风流之时。” “这些贵女,仰慕顾侯风采者,可不在少数。” “顾侯若是看中了哪位,或者觉得哪位合眼缘,只管跟子庭说。” 他眨了眨眼,语气轻佻:“子庭虽不才,但这点小事,还是能办妥的,保证今晚您就能得偿所愿。” 崔子庭似乎觉得暗示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以您如今的身份地位。” “哪怕多看上几位,也是理所应当的。” 这些贵女,在崔子庭口中,却与一件精美的瓷器,一匹上等的绸缎没有区别。 世家大族光鲜亮丽的外表下,这种对个体的物化与工具化,是如此的理所当然。 顾承鄞没有再去看那些贵女,只是目光淡淡地扫了崔子庭一眼。 这一眼平静无波,让正说得兴起的崔子庭心头一跳,一时接不上后续的话语。 然后展颜一笑,自然而然地岔开了话题:“崔公子美意,本侯心领了。” “只是今夜赴宴,首要之事乃是拜见崔阁老,当面聆听教诲。” “不知崔阁老此刻在何处?本侯理当先行问候,否则便是失礼了。” “侯爷说的是,是子庭疏忽了。” 崔子庭连忙笑道,重新摆出引路的姿态:“家父此刻正在花厅与几位叔伯闲话,顾侯这边请。”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将那群世家贵女的笑语莺声抛在身后。 崔府花厅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此厅是崔府宴客主厅之一,宽敞宏阔,处处透着世家积淀的底蕴与品味。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踏之无声,四壁悬挂着意境高远的名家字画。 巨大的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玉、瓷器、青铜器等雅玩,在灯光下泛着幽静的光泽。 厅中数根合抱粗的朱漆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梁枋上彩绘着淡雅的兰草纹样。 此刻,厅内已聚集了不少人。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可供二十余人围坐的紫檀木雕花大圆桌,尚未布菜,但已摆好了精美的杯碟碗筷。 崔世藩并未坐在主位,而是与三四位年岁相仿的老者坐在靠窗的黄花梨木圈椅上,低声交谈着。 另一边,则是七八位华服锦衣的年轻公子,聚在多宝阁前赏玩古物。 当崔子庭引着顾承鄞踏入花厅门槛,特意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热情喊道:“父亲!您快看看,是哪位贵客到了!”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花厅内的低声细语。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聚焦在顾承鄞身上。 身处这诸多目光汇聚的中心,顾承鄞神色自若,步履平稳,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既不显得局促,也不露丝毫倨傲。 崔世藩的反应极快。 几乎在顾承鄞踏入厅内的瞬间,这位内阁阁老便已从圈椅上站起身来。 主动离座迎上,这一步,给足了顾承鄞脸面,也显出礼贤下士的姿态。 “哈哈哈!” 崔世藩发出爽朗的笑声,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几步便走到近前,语气亲切得仿佛对待自家子侄:“这不是我们神都的新星,殿下亲封的并肩侯嘛!” “老夫方才还与几位老友念叨着,说顾侯年少有为,必是守时之人。” “果然这就到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顾承鄞脸上的笑容也在这一瞬间绽放得无比灿烂真挚。 第95章 人情世故 快步上前,学着崔世藩的样子,目光在对方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随即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心疼与担忧之色,语气更是充满了真挚的痛心: “崔阁老!您快别这么说!折煞晚辈了!”顾承鄞连连摆手,目光紧紧锁住崔世藩,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这才几个时辰不见?阁老您,这面色是不是又清减了几分?这眼下的倦色...唉!” 顾承鄞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痛,甚至带着几分自责: “定是朝政繁巨,阁老您为国事夙兴夜寐,殚精竭虑,这才劳累至此!” “晚辈当真是无地自容啊!一想到白日在内阁,晚辈还因些许俗务,言辞急切,扰了阁老清神,更是...唉!” “恨不得此刻便自罚三杯,不,三坛!向阁老赔罪!” 这番话,情真意切,关怀备至。 将崔世藩捧到了一个为国操劳以至于面容清减的忠臣贤相高度。 同时又将白日的冲突轻描淡写地带过,并主动提出了自罚。 饶是崔世藩宦海沉浮数十年,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物,听多了阿谀奉承之词。 此刻也被顾承鄞这番吹捧弄得...有那么一点的怔忪和不适。 这小子到底是真心实意觉得我瘦了,还是在用这种方式阴阳怪气我? 崔世藩一时有些拿捏不准。 但无论如何,表面功夫必须做足,且要做得比对方更圆融。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深受感动,却又强自谦抑的复杂神情。 伸出手,扶住激动的顾承鄞,感慨万千地摇头叹道:“顾侯!顾侯言重了!老夫...唉,老夫何德何能,当得起顾侯如此挂怀!” 他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想当年,要不是陛下亲自点将,老夫现在兴许还在乡野教书呢,当然了,这教书育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政坛对于老夫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崔世藩语气转为坚定,挺直了腰板:“既食君禄,便当忠君之事。” “为朝廷,为陛下,为天下黎民,老夫便是再苦再累,都是分内之事,心甘情愿!” “只要朝廷安稳,陛下安康,殿下顺遂,老夫便是瘦成一把骨头,又有何妨?” 一时间,两人紧握双手,四目相对,眼神中都充满了对彼此的深刻理解与由衷敬意。 顾承鄞满脸动容,连连点头:“阁老高义!忠心可昭日月!实乃我辈楷模!晚辈能得阁老教诲,三生有幸啊!” 崔世藩亦是感慨:“顾侯年轻有为,心怀社稷,未来必是朝廷栋梁,老夫能得见英才如此,欣慰不已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彼此抬高。 从国之柱石说到未来希望,从呕心沥血谈到任重道远。 言辞恳切,表情真挚,气氛热烈得仿佛失散多年的知己重逢,又像是传承有序的忘年之交。 这一幕,直接把旁边那群年轻公子哥看得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几个原本对顾承鄞抱有几分轻视或嫉妒的公子,此刻也不由得收起了小心思。 暗自咋舌:难怪人家能封侯爵,得殿下信重,就凭这份功力,自己拍马也赶不上啊! 崔子庭站在一旁,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仿佛眼前这一幕再正常不过。 就在这时,他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崔子庭转头,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不知何时凑到了他身边。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插着珍珠步摇,面容娇俏,眉眼灵动。 此刻正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边惺惺相惜的顾承鄞和崔世藩,小嘴微张,脸上满是惊叹。 正是他的小妹,崔府最小的女儿,崔子鹿。 崔子鹿扯着崔子庭的袖子,眼睛却没离开顾承鄞,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二哥...你以前总说,世家年轻一代都是废物点心,我还没明白为什么。”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惊叹道:“现在我算是明白了!” “跟这位顾侯爷比起来,不说别的,就这脸皮的厚度,那些哥哥们确实都是废物啊!” 崔子庭闻言,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小妹一眼,却也忍不住嘴角微抽。 他低声道:“你懂什么?这叫本事!官场、世家,说话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人情世故。” “你以为父亲为何如此看重他?殿下又为何将第一个侯爵封给了他?就因为他长的帅?幼稚。” 崔子庭目光重新落回顾承鄞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琢磨:“小妹你就学吧,学无止境。” “以前二哥我对这种人还不屑一顾,觉得实力才是根本,但现在我是一句话都不敢漏啊。” “你看父亲和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可能都藏着机锋,别有深意。” 崔子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更加专注地黏在顾承鄞身上,仿佛要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看似寻常的客套话都拆解分析一遍。 她年纪虽小,但生长在崔家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对权力与人心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那边,顾承鄞与崔世藩的互相倾慕总算告一段落。 崔世藩亲切地拉着顾承鄞的手,转身面向厅内众人,朗声笑道:“诸位,诸位!容老夫为大家介绍一下。” “这位,便是殿下亲封的并肩侯,顾承鄞顾侯爷!” “顾侯年轻有为,智勇双全,更难得的是忠君体国,实乃我大洛年轻一辈之翘楚!” 厅内众人,无论年长年少,此刻都收敛了神色,纷纷露出笑容,或拱手,或点头致意。 顾承鄞亦是团团一揖,笑容温和:“晚辈顾承鄞,见过诸位前辈,见过各位公子。” “承蒙崔阁老厚爱,邀晚辈前来,能与诸位贤达共聚一堂,实乃幸事。” “晚辈初来乍到,见识浅薄,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姿态依旧摆得很低,礼仪周全。 崔世藩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顾承鄞的手背:“顾侯太谦虚了,来,老夫为你引见几位老友,都是朝廷栋梁,亦是你的前辈...” 第96章 成交 崔世藩接下来的引见,虽职位高低有别,却无一例外,都是崔氏直系或旁系的姻亲,且在朝中各有职司。 顾承鄞心知肚明,崔世藩这是在向他展示肌肉,让他看到崔氏的枝繁叶茂,还有在朝堂的深厚根基。 清河崔氏,并非只有他崔世藩,而是一个盘根错节,渗透到各个要害部门的庞大家族网络。 面对这些崔氏中坚,顾承鄞脸上的笑容愈发真挚,又是一轮更富专业色彩的互相吹捧。 无论对方提及什么,他都能接上几句看似内行、实则夸赞的评语,既捧高了对方,又不显得过分谄媚。 言辞之熨帖,态度之诚恳,让几位久居官场的崔氏官员,也不禁对这位年轻的并肩侯生出几分懂事知礼的好感来。 这一番引见寒暄下来,晚宴终于正式开始。 巨大的紫檀圆桌上,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 山珍海味,水陆毕陈,烹饪之精,摆盘之美,无不彰显着崔府的富贵与品味。 侍女们身着统一的淡雅服饰,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动作娴熟优雅。 作为今晚最重要的客人,顾承鄞被崔世藩亲自安排在自己左侧的位置。 其重视与示好之意,不言而喻。 而其他的年轻一辈,包括崔子庭、崔子鹿以及其他世家子弟,则只能屈居于旁边的侧厅宴席。 虽然同样菜肴丰盛,气氛热闹,但与主厅这边大佬云集的场景相比,终究是差了一层。 透过侧厅与主厅之间并未完全闭合的雕花隔扇,侧厅的世家子弟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主桌上的情景。 看到顾承鄞从容地坐在崔世藩身边,与一众跺跺脚神都都要震三震的崔氏大人物们谈笑风生,举杯对饮。 脸上没有丝毫的怯场或局促,仿佛他天生就应该坐在那里。 羡慕、嫉妒、不甘、好奇、钦佩...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旁厅世家子弟的心中交织。 但他们又很清楚,顾承鄞能坐在那里,不是因为他是并肩侯,而是因为他代表的是那位殿下。 否则仅凭一个侯爵,连崔府的大门都进不来。 道理都懂,但情感上却完全难以接受。 大家都是相同的年纪,甚至在场的每个人出身都比顾承鄞要显赫得多。 凭什么就他能与父辈平起平坐,自己却只能在旁厅聊些风花雪月。 “啧啧,看看人家顾侯爷,那气度,那谈吐,跟叔公他们说话都毫不落下风。”一位旁系子弟低声感叹,语气酸溜溜的。 “哼,不过是会逢迎罢了,你没见刚才他那番做派,肉麻得要死。”另一人撇嘴,显然对顾承鄞那套夸张的吹捧不以为然。 “逢迎?你逢迎一个试试?主厅哪位是省油的灯?能哄得他们开心,这就是本事。”又有人反驳,带着几分现实的清醒。 “就是,而且人家敢当着陛下的面硬刚金羽卫主将,换你,你敢?”有人提起昨日早朝之事,引来一片沉默。 无论他们对顾承鄞的交际手腕如何看待,这份战绩是实打实的,无可置疑。 崔子庭与崔子鹿也坐在旁厅,崔子鹿的位置极好,正好能透过隔扇缝隙,将顾承鄞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她面前的精美菜肴就没动过筷子,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基本没离开过顾承鄞。 看着顾承鄞时而侧耳倾听崔世藩说话,时而含笑回应某位崔氏官员的提问,时而举杯敬酒,风度翩翩。 崔子鹿眼中闪烁着越来越浓的兴趣,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崇拜。 她拉了拉身边崔子庭的衣袖,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二哥,你看主厅那边多热闹,我也想去坐大桌。” 崔子庭正应付着旁边一位堂兄弟的敬酒,闻言没好气地低声斥道:“想都别想!那是你能去的地方?” “父亲平时宠你,那是在家里,这种场合,规矩就是规矩。” “你要是真敢过去,信不信父亲当场就会把你扔出去!” 崔子鹿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我就是知道,才没敢真的去嘛...” 这也就是嘴上说说,真去面对那群气场强大的长辈,她心里也发怵。 忽然,崔子鹿眼珠子咕噜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凑近崔子庭,试探道:“二哥,等会宴席散了,你是不是要跟他聊事情啊?” 崔子庭端着酒杯的手一顿,眉头微皱,纳闷地看向崔子鹿:“你怎么知道?” 崔子鹿得意地嘻嘻一笑,小声道:“父亲跟你说话的时候,我正好在书房外面...嗯,听到了一点点。” 她没敢说自己是特意去偷听的。 崔子庭脸色一板,瞪了她一眼,语气严肃:“你真是胆子越来越大!都敢偷听了,要是让父亲知道,非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哎呀,我又不傻!” 崔子鹿连忙辩解,摇了摇崔子庭的胳膊:“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我心里清楚得很!” “二哥你最好了,肯定不会告诉父亲的,对吧?” 崔子庭看着自家小妹这副哀求的样子,心里一软,但嘴上还是哼了一声:“下不为例!” 见崔子庭没有生气,崔子鹿胆子又大了起来,双手抓住胳膊,轻轻摇晃着,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好二哥,最最好的二哥...等会儿你们聊的时候,我能不能...在边上听听啊?” “我保证!我发誓!我就安安静静地待着,绝对一句话都不说!还给你们端茶倒水,保证伺候得妥妥帖帖!” 崔子鹿眨巴着眼睛,满脸的期盼。 这个请求让崔子庭一时陷入纠结。 崔世藩确实交代了,宴席之后,由他出面,在一个更私人的环境里,与顾承鄞聊点事情。 有些东西,崔世藩不方便亲自开口,也不适合在正式宴会上谈。 就需要他这个同辈来打前站,甚至进行一些初步的许诺和交易。 这同时也是崔世藩对他的考验,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以后还怎么管理庞大的崔氏。 带上崔子鹿?这显然不合规矩。 这种涉及家族利益,甚至可能有些隐秘的谈话,怎能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旁听? 崔子庭脸上的纠结之色被崔子鹿看在眼里。 崔子鹿心思电转,知道光靠撒娇未必能成,眼珠又是一转,故意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几分惋惜:“算了算了,本来听到殿下回来,我还想找个时间请云缨姐姐来家里吃顿饭呢。” “既然某人不愿意,那我也省得去打扰云缨姐姐了。” 她话音未落,崔子庭的声音已经干脆利落地传了过来: “成交。” 崔子鹿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偷到鸡的小狐狸,甜甜地道:“谢谢二哥!二哥最好了!” 第97章 放松放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厅内的气氛愈发热烈,但也带上了一丝微醺的放纵。 觥筹交错间,不知多少杯佳酿下肚。 几位平日里威严持重的大佬,脸上也都浮起了红晕,眼神略显迷离,言语间少了些谨慎,更多了些亲昵。 崔世藩显然喝得不少,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有几缕散落额前,面色通红,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紧紧握着身旁顾承鄞的手,力道不小,仿佛生怕这位忘年知己跑了似的。 嘴里絮絮叨叨,从当年如何寒窗苦读,讲到如何得蒙圣恩,再讲到如今为国操劳的辛苦。 语气时而激昂,时而唏嘘,情真意切,说到动情处,眼圈都有些发红。 “顾侯!你是不知道啊!” 崔世藩用力拍了拍顾承鄞的手背: “老夫我这一生,如履薄冰,全赖陛下信重,方有今日!” “可这高处不胜寒呐!每天一睁眼就是如山公文,闭眼就是天下烦忧,身边能说几句贴心话的,能有几人?” “今日得遇顾侯,年少英杰,又能体谅老夫这一片苦心,真是...真是相见恨晚!恨晚呐!” 顾承鄞同样是一副酒意上涌却强自支撑的模样,脸颊微红,眼神略显迷离。 他反手握住崔世藩的手,用力摇晃着,语气激动:“阁老!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晚辈何德何能,能得阁老如此青睐!在晚辈眼中,阁老您就是那撑起大洛江山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您这一生,便是为国为民的一生,是吾辈楷模!晚辈恨不能早生二十年,追随阁老左右,聆听教诲!” “今日能与阁老把酒言欢,实乃平生快事!晚辈...晚辈真是恨不得与阁老当场结为异姓兄弟,从此肝胆相照,共扶社稷!” 他这番话说得叫一个情真意切,甚至提出了结拜这等江湖气十足的提议,将气氛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旁边几位同样喝高了的崔氏官员也纷纷起哄叫好,一时间主厅内充满了义薄云天的豪迈气息。 就在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管家崔福,终于忍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步上前,在崔世藩身侧微微躬身,带着十足的恭谨与担忧:“老爷...时辰不早了,您今日饮得着实不少了” “夫人吩咐过,您年事已高,不可过量,是不是,先歇息片刻?” 正沉浸在知己情深中的崔世藩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通红的脸庞上醉意瞬间化为了被冒犯的怒意。 他一把甩开崔福试图搀扶的手,厉声呵斥道:“混账东西!老夫与顾侯相见恨晚,正在兴头上!”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下人多嘴了?!滚!给老夫滚出去!” 他声色俱厉,久居上位的威势勃然而发,吓得崔福连退两步,脸色发白,周围的喧嚣也为之一静。 几位崔氏官员的酒意似乎也醒了些许,面面相觑。 然而,崔福虽然害怕,却并未真的退下。 他深吸一口气,腰弯得更低,声音却依然坚持,只是更添了几分无奈: “老爷息怒,小的,小的也是奉了夫人的严命,夫人说,若是老爷再饮,她便要亲自过来请了。” 夫人二字,如同两瓢冰水,兜头浇在了崔世藩的怒火与酒意之上。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通红的醉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几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另外一个旁厅的方向。 在那里,女眷们早已退席,但仍有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关注着这边。 崔世藩脸上的怒色迅速转化为一种尴尬与歉然,他转过头,对着顾承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语气里带着惧内的无奈与自嘲:“你看这,真是让顾侯见笑了,这人呐,一到年纪,身子骨确实不如从前了。” “内人也是关心则乱,所以啰嗦了些,但老夫知道,这也是为了老夫好。”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掩饰尴尬,又拍了拍顾承鄞的手,语气转为郑重:“不过顾侯放心!你是我崔府的贵客,说什么也得让你尽兴而归,这样...” 崔世藩提高声音,朝着旁厅方向喊道:“子庭!子庭呢?!” 早就留意这边动静的崔子庭,闻声立刻起身,快步绕过隔扇,几步便来到主厅,躬身应道:“父亲,儿子在。” 崔世藩指着崔子庭,对顾承鄞笑道:“子庭虽不成器,但也算机灵懂事。” “你们年纪相仿,肯定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更合得来。” “就让子庭带你到后园去放松放松,那里清静,景致也好。” 他这番话,既给了自己台阶下,又顺理成章地将接下来的安排交给了崔子庭。 顾承鄞脸上立刻露出理解与关切的笑容,连连点头:“阁老这是哪里话!能与阁老及诸位前辈共饮畅谈,晚辈受益匪浅。” “阁老心怀天下,日理万机,更要保重身体才是,夫人关心,这是福气。” “晚辈若是耽搁您休息,那就是晚辈的不是了。” 崔世藩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崔子庭,语气转为吩咐:“子庭,一定要把顾侯招待好了!不能有丝毫怠慢,知道么?” 崔子庭立刻挺直腰板,郑重应道:“父亲放心!儿子明白!定将顾侯招待得舒舒坦坦。” 看到崔子庭如此保证,崔世藩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重新看向顾承鄞,语气亲切:“那顾侯,老夫就先回去了,唉,人老了,精神不济。” “明早还要进宫向陛下禀报几件紧要公务,确实得早些歇息了。” 顾承鄞神色一肃,显出十足的郑重:“原来阁老明日还有如此要事!那这更是耽搁不得!阁老您快请!” 他作势便要起身相送。 崔世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形略有些摇晃,但很快稳住。 他环视一圈桌上其他的崔氏官员,提高了声音,带着玩笑的口吻:“行了行了,你们这几个老家伙,还赖在这里做什么?” “没点眼力见儿!把地方腾出来,让年轻人自在说话去!都散了,散了吧!” 崔氏官员们闻言,也纷纷笑着起身,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神智还算清醒,直到接下来的年轻人时间才是关键。 他们向顾承鄞拱手告辞,说了些客气话,然后便跟在崔世藩身后,互相搀扶着,说说笑笑地离开了主厅。 转眼间,刚才还喧闹无比,大佬云集的主厅,便只剩下杯盘狼藉的餐桌。 喧哗散去,空气仿佛都清新了些。 崔子庭脸上挂着温和笑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恭敬:“顾侯,这边请,观海楼已备好解酒清茶,还请了神都最有名的舞女。” 顾承鄞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他对着崔子庭微微一笑,点头道:“有劳崔公子了。” 第98章 为国捐款 观海楼,坐落于崔府后园一片人造湖心的小岛上,以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 此阁不大,却极尽雅致。 楼分两层,顾承鄞与崔子庭此刻所在的是上层敞轩,三面开窗。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敞轩的栏杆之外,便是一片开阔的湖面。 湖对岸是嶙峋的假山和郁郁葱葱的竹林,夜风过处,竹涛阵阵。 此刻,湖心特意搭建的一座小巧舞台上,数名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女正随着悠扬的丝竹声翩翩起舞。 舞姿曼妙,轻盈如燕,尤其领舞的女子,身段婀娜,容颜姣好,舞动间回眸顾盼,确有惊鸿之姿。 舞台周围的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莲花灯,灯光映照着舞女的身影和荡漾的湖水,如梦似幻。 湖岸边的其他楼台水榭中,隐约可见人影晃动,传来阵阵叫好与掌声,显然是其他宾客或族人也在欣赏这出《惊鸿舞》。 楼内侍奉的婢女不多,皆是精挑细选,容貌清丽,举止恭顺。 她们悄无声息地布上醒酒的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水果,然后垂手侍立角落。 其中一名穿着鹅黄色绣缠枝莲襦裙的小侍女尤为出众,不仅容颜更胜一筹,气质也显得格外灵动。 她并未像其他侍女那样站在远处,而是侍立在顾承鄞与崔子庭座位稍后的位置,随时准备添茶。 崔子庭热情地招呼顾承鄞落座,自己坐在主位相陪。 并亲自执壶为顾承鄞斟了一杯清香扑鼻的醒酒茶,客气道:“寒舍简陋,唯有这湖光山色,丝竹歌舞还勉强能入眼,希望顾侯不要见外,随意些才好。” “台上领舞的,是神都近年来声名最盛的舞姬,等闲难得一见,今日特地请来,为顾侯助兴。” 顾承鄞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浅啜一口,赞道:“好茶,景致更好,舞亦精妙,崔公子费心了。” 他目光投向湖心舞台,看似在欣赏歌舞,实则心中清明。 眼前这一切,包括这雅致的阁楼、曼妙的歌舞,都不过是背景和点缀。 真正的正事,还没开始。 不过他也不着急,既然崔世藩主动邀约,还摆出如此阵仗,自然会说。 只需要耐心等待,看崔子庭何时开口就好。 果然,当湖中的《惊鸿舞》堪堪过半,叫好声再次响起时,崔子庭抬手,轻轻挥了挥。 侍立的几名侍女立刻会意,无声地屈膝行礼,然后低着头,悄步退了出去,并将珠帘轻轻放下,隔绝了内外。 偌大的敞轩内,顿时只剩下顾承鄞、崔子庭,以及小侍女:崔子鹿。 崔子庭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更加正式而诚恳。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顾承鄞,开口道:“顾侯,想必家父应该提过,我崔氏欲为殿下分忧之意吧?” 顾承鄞闻言,目光从湖心舞台收回,转向崔子庭。 片刻后,轻轻点头,语气平淡:“阁老确实提及,想为殿下分忧。” 崔子庭见顾承鄞点头,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些,显得更加胸有成竹。 郑重道:“家父身为内阁次辅,得知殿下为国库之事夙夜辛劳,心中常感愧疚。” “总觉得自己身为阁老,统领百官,更应该主动为君分忧才是。” “因此,特命崔氏上下集思广益,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以尽绵薄之力。” 铺垫完毕,崔子庭终于抛出了诱饵:“事关殿下,崔氏上下不敢不尽心。” “思来想去,多方斟酌,最终才找到一个或许可行的策略,只是不知...顾侯可愿赏脸一听?” 顾承鄞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期待之色,笑道:“崔兄言重了,阁老如此用心良苦,时刻不忘为君分忧,实乃忠臣典范。” “本侯又岂能不识抬举?只要是为殿下分忧之事,本侯自然洗耳恭听。” “若能解燃眉之急,那更是求之不得。” 崔子庭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听懂了顾承鄞的潜台词。 他哈哈一笑,抚掌道:“顾侯果然是爽快人!那子庭就献丑了。” 清了清嗓子,身体坐得更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承鄞,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子庭觉得,与其在户部那本烂账上纠缠不清,耗时费力,不如另辟蹊径。” “这个策略其实说来也简单,由我崔氏出面牵头,联合其他几家同样愿为殿下分忧的世家大族,共同发起一场为国捐款!” 他特意加重了为国捐款四个字,观察着顾承鄞的反应。 顾承鄞神色不动,只是静静听着,示意他继续。 崔子庭这才继续道:“几大世家会带头捐献出相当数量的钱粮、布帛、甚至珍玩古器,直接充实国库。” “此举一出,既能立刻缓解国库空虚,让天下得以顺利调用所需,又能在朝野上下博得美名,彰显世家大族与朝廷同心同德,共体时艰的忠义之心,可谓一举多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至于这个捐款的数额嘛,顾侯您大可放心。” “既然是我崔氏牵头,断不会小家子气,绝不让殿下,让顾侯您难做。” 顾承鄞心中飞速盘算,崔子庭这个提议,听起来确实简单粗暴。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些精明到骨子里的世家。 他们愿意拿出真金白银,所图必然更大。 顾承鄞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绝妙的策略。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沉吟道:“崔兄此策,倒是别出心裁。” “若真能成行,确实能解燃眉之急,也能彰显世家忠义,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顾承鄞看向崔子庭,困惑道:“只是,本侯还有一事不明,望崔兄解惑。” “顾侯请讲。” 崔子庭笑道,心中却微微一紧。 “世家自愿为国出钱,自是忠心可嘉,但国库并非小仓,就算崔氏牵头,再联合其他几家。” 顾承鄞忽然话锋一转,开玩笑般的说道:“想要填补空虚,得把你们全部捐进去才够吧?” 湖风穿过敞轩,带来阵阵凉意。 身后的崔子鹿,连呼吸都几乎屏住了,竖着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第99章 小故事 崔子庭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夜色中波光粼粼的湖面: “顾侯所言极是,我崔氏,还有其他几家,虽然看着家业不小,在朝中也算有些根基。” “但论真金白银的积累,比起洛都那几家,还是差了不少啊。” 他转过头,看向顾承鄞,眼中闪烁着光芒:“顾侯,我这不过是在抛砖引玉罢了。” “洛都那几家,才是真正的财神爷,他们手指缝里随便漏出一点,都能把国库填得满满当当,甚至还有富余。” 顾承鄞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原来崔氏这些老牌世家的真正目标,是洛都啊,怪不得上官垣要往死里干你们呢。 崔子庭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同为世家,神都的清贵门第都慷慨解囊,为国分忧了。” “他们洛都那几个靠着朝廷政策才富起来的商贾世家,又岂会不捐?岂敢不捐?” “到时,我们捐多少,他们就得捐多少,而且只会多,不会少。” 我们捐多少,他们就得捐多少?” 顾承鄞眨了眨眼,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呢?不禁有些玩味的接话道: “然后,你们的钱如数奉还,他们的钱,三七分成?” 这话一出,崔子庭先是愕然,随即眼睛骤然亮起,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脸上的惊讶之色毫不作伪。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充满了赞叹: “顾侯!您真是...真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啊!子庭佩服,五体投地的佩服!” 崔子庭连连摇头,仿佛被顾承鄞的悟性所折服:“没想到顾侯不仅文韬武略,连这生意场上的关节,都能看得如此透彻。” 感慨完毕,脸上的激动之色收敛,崔子庭重新换上诚恳的表情,摆手道: “不过顾侯,这事说来说去,终究是为了填补国库,为殿下分忧解难。” “怎么能让您只拿三成呢?这未免太不仗义,也显得我们世家太不会做人了。” 顾承鄞:“......” 没等他开口,崔子庭已经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张开,在顾承鄞面前晃了晃,脸上带着你知我知的笑容: “至少也得是个五五开啊!顾侯您劳苦功高,居中斡旋,理当占一半!” 五五开。 顾承鄞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去看崔子庭伸出的那只手。 而是微微侧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湖心的舞台。 那名舞姬,此刻正做一个高难度的旋转动作,裙裾飞扬,宛如凌波仙子,引得楼台又是一片喝彩。 仿佛真的被舞蹈吸引,看得十分专注。 崔子庭也不催促,只是收回了手,重新端起茶杯,好整以暇地品着,目光也投向湖面,耐心等待着。 半晌,顾承鄞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崔子庭,再次讨论那个技术性问题: “崔兄,本侯还是那个问题,先不说五成,即便是全部,真的够么?” 崔子庭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笑,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回忆的口吻说道: “说起这个,倒是让子庭想起之前发生的一件小事。” “当时我在房中准备沐浴,下人们正在往浴桶里倾倒热水,可奇怪的是,一桶接一桶的水倒进去。” “那浴桶里的水位却怎么都涨不起来,总是差那么一点,我当时还纳闷,以为是下人们在偷懒。”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故事:“后来,我命人仔细查看。” “这才发现,原来那浴桶的底部,不知何时破了个小洞,正在汩汩地往外漏水。” “这上面刚倒水进去,下面就立刻漏了出来,自然是永远也装不满。” 顾承鄞眼神微凝,静静地听着这个小故事。 崔子庭继续说道:“后来,我让人找来木匠,把那漏水的破洞仔细修补好,严丝合缝,确保再无渗漏。” “然后,再命下人往里面倒水,结果顾侯你猜如何?” “这没几桶下去,浴桶便满了,甚至满的都溢了出来。” 说到这里,崔子庭便停了下来,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承鄞。 顾承鄞静静的欣赏着舞姿,崔子庭要表达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确了。 浴桶,便是国库。 崔氏以及世家能做到的,不仅仅只有倒水,他们还能把漏水的洞给补上。 只要浴桶不再漏水,此时再往里面倒水,国库自然就能充盈起来,殿下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 至于这个洞以后还会不会再出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湖风习习,舞影婆娑。 顾承鄞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本来就要对那位萧阁老下手,然后杀鸡儆猴。 现在鸡还没杀呢,猴就主动跳出来说要捐款,这种好事,那肯定不能错过。 更何况还能让对方放松警惕,这样储君宫的准备工作就能更加隐秘和安全。 当然也不可全信,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心实意的合作,还是藏在烟雾弹下的试探。 毕竟现在在跟他聊的,只是一个连主桌都上不了的崔子庭。 念及此处,顾承鄞脸上露出沉吟之色,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权衡。 片刻后,他看向崔子庭,目光变得坚定,郑重的点了点头。 崔子庭一直在观察顾承鄞的反应,见他先是沉思,继而点头。 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瞬间迸发出无比欣喜的神色: “顾侯!您答应了?!” 他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父亲要是知道,一定会欣慰不已!” 顾承鄞瞬间皱起眉头,一脸的困惑,语气微沉:“崔兄说什么呢?本侯答应什么了?” “崔兄是今晚酒喝多了,开始说胡话了么?” 被这一反问,崔子庭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他反应极快,立刻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脸上堆起歉意的笑容,连忙改口: “哎哟!瞧我这张嘴!该打,该打!” “是子庭不对,说错话了!糊涂,真是糊涂!都怪刚才宴席上,几个堂弟非要给我敬酒,我推脱不过,就多喝了几杯。” “这会儿酒劲上来,脑子都不清醒了,让顾侯见笑了,见谅,千万见谅!” 第100章 入赘 这番托词,将方才的失言归于酒醉糊涂,倒也圆得过去,。 顾承鄞面色稍霁,摆了摆手,淡淡道:“无妨,崔兄还是节制些才好,酒多伤身,也会误事。” “是是是,顾侯教训的是,子庭记下了。” 崔子庭连连点头,心中却是暗骂自己得意忘形,差点坏了大事。 崔子庭定了定神,脸上重新挂起世家公子哥的闲适笑容,看向顾承鄞,语气轻松地问道:“顾侯,不知子庭的这番招待,您可还满意?” 既然正事已了,那接下来,就该风花雪月了。 顾承鄞随口回道:“此间乐,不思蜀。” 崔子庭眼睛一亮,立刻接话试探道:“顾侯满意就好,那...需不需要再乐一点?” 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距离,用折扇遥指湖旁一处传来女子娇笑声的楼台。 顾承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楼台纱幔轻垂,影影绰绰间,正是宴前见过的那些世家贵女们聚集之处。 此刻似乎也在举行小宴,嬉笑玩耍,很是热闹。 “顾侯,您放心,这世家贵女跟外面那些庸脂俗粉可不一样。”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那都是刻在骨子里的,谁要是敢不听话,不用您出手,自会有人教训她们。” 崔子庭还想再补充几句,忽然想起什么,看了身后一眼,随即改口道:“当然,这一切全看您的意愿,子庭就是个跑腿的。” 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只要顾承鄞一句话,立刻就会有世家贵女来给他放松放松。 顾承鄞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则带上了几分郑重与无奈: “崔兄的好意,本侯心领了。” “但是,本侯毕竟肩负重任,还要回去向殿下禀报,实在是不好多留。” 他脸上露出遗憾之色,仿佛真的身不由己:“下次,等下次本侯空闲之时,若崔兄还有雅兴,定当奉陪。” 崔子庭眼中精光一闪。 想起了一些传闻,说这位并肩侯与长公主关系非同一般,甚至有人猜测他是殿下的男宠。 虽然没人敢公开议论,但这种流言在世家圈子里私下流传的很广。 崔子庭原本只当是无稽之谈,但看顾承鄞不仅搬出殿下,还回绝的如此干脆,不禁心中也犯起了嘀咕。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崔子庭不动声色地往后面瞥了一眼,只见崔子鹿,正趁着顾承鄞看舞的间隙,飞快地朝他眨眼睛,还朝顾承鄞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让他一时有些茫然,完全没明白其中的意思。 直到崔子鹿见他没反应,急得又做了个口型。 崔子庭这才恍然大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答应。 看到崔子庭竟然敢拒绝,崔子鹿瞪大眼睛,又做了个‘云缨’的口型。 崔子庭顿时熄了火,想了想,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朝顾承鄞问道: “额...顾侯,子庭多嘴问一句,您切莫怪罪。” “您年少有为,英姿勃发,不知在神都可已有心仪之人?” “若是有,我崔家还算有些薄面,可以为顾侯引见一二。” 这话其实问得已经很逾越了,更像是长辈或极为亲近的朋友才会关心的问题。 果然,顾承鄞闻言,眉头微挑,奇怪地看了崔子庭一眼。 眼神分明在说:我都搬出殿下要回去复命了,你怎么还问这种私人问题?这符合你一个世家子弟的教养和分寸吗? 崔子庭瞬间读懂了顾承鄞的眼神,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 但他心里苦啊! 谁让后面坐着一位好奇心爆棚的姑奶奶呢?而且还掐着他的命脉要挟。 最终崔子庭只好再次祭出酒醉大法,致歉道:“哎呀!你看我,又在胡言乱语了!” “这酒劲一上来,就有点控制不住,总想多说几句,顾侯千万别往心里去,就当子庭什么都没说!失礼,失礼!” 顾承鄞看着崔子庭这番表演,心里也是觉得好笑,随口答道: “崔兄言重了,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实不相瞒,本侯来到神都,满打满算也不过三日。” “这三日里,忙得上下不可开交,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哪还有时间与心思去风花雪月?就更别提什么心仪之人了,眼下,本侯只想先办好殿下交代的差事。” 这话说得坦荡,但也确实是实际情况。 就在顾承鄞话音刚刚落下,一个带着紧张却又异常大胆的声音,突兀地从后方响起: “那个,顾...承鄞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顾承鄞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只见一直安静侍立在后,身穿鹅黄色绣缠枝莲襦裙的小侍女,此刻正抬着头。 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紧紧盯着他,脸上带着紧张的红晕,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顾承鄞看向崔子庭,眼神带着询问:“这位是?” 崔子庭心中暗叫不好,狠狠瞪了崔子鹿一眼,用眼神斥责:说好的只听不说!你现在跳出来算怎么回事?! 但他又不能当着顾承鄞的面发作,只好干咳一声,连忙介绍道:“顾侯,这...这位是小妹,崔子鹿。” “从小被家里宠坏了,不知礼数,冒昧打扰顾侯,还请顾侯海涵。” 说着,又对崔子鹿斥道:“子鹿!不得无礼!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崔子鹿却仿佛没听见崔子庭的斥责,依旧紧紧盯着顾承鄞。 顾承鄞恍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对崔子鹿点头道:“原来是崔家千金,倒是本侯怠慢了,希望千金见谅。” “不知千金有什么问题要问?只要本侯知道,定然知无不言。” 顾承鄞态度谦和,给了崔子鹿足够的尊重,也让崔子庭稍微松了口气。 拿起了茶杯,准备压一压心中的忐忑,刚才自家小妹突然出声可是把他吓了一跳。 崔子鹿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全身的勇气。 眼眸直直望进顾承鄞的眼睛,一字一句,很是认真地问道: “承鄞哥哥...” “你愿意入赘么?” 第101章 胆子很大 “噗!” 崔子庭刚端起茶杯,想用一口热茶来平复下心情。 然而,当崔子鹿的话清晰无比地传入耳中时,他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紧接着,刚入嘴的那口茶混合着惊骇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全部喷了出来。 然而,此刻崔子庭哪里还顾得上仪容。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也顾不上向顾承鄞道歉,身体就已经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扑到崔子鹿面前,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二话不说,一只手闪电般伸出,死死捂住了崔子鹿还想再说什么的小嘴。 力道之大,让崔子鹿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呜呜声。 “顾侯!顾侯您千万别当真!千万别往心里去!” 崔子庭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不断挣扎扭动的崔子鹿,一边扭过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的笑容。 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小妹她...她肯定是今晚偷喝了果酒!对!果酒!后劲大,这会酒劲上来,开始胡说八道,全是醉话!” “您千万别当回事!我...我马上就解决掉她!立刻!马上!” 崔子庭一边说,一边手臂用力,硬是把崔子鹿从原本的位置拽开,朝着敞轩通往外面的方向移动。 崔子鹿哪里肯就范,她虽然力气不如崔子庭,但胜在灵活且斗志昂扬,双手用力去掰崔子庭捂着她嘴的手。 两脚胡乱踢腾,身体扭动得像条离水的鱼,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不服与焦急。 她努力地扭过头,目光越过崔子庭的手臂,望向依旧安坐的顾承鄞,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信号。 然而,顾承鄞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了一下。 随即脸上便恢复了平静,并饶有兴味的观察,也没有出言制止,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要救的表示。 崔子鹿那点挣扎,在决心要立刻解决她的崔子庭面前,终究是徒劳的。 很快,她就被崔子庭拖出了敞轩,来到外面的回廊上。 一出门,崔子庭立刻朝守在附近的侍女急促地低吼:“来人!快来人!” 几名原本侍立的侍女闻声,立刻小跑着上前,显得训练有素。 看到被崔子庭死死捂着嘴,不停挣扎的崔子鹿,眼中也闪过惊讶,但动作毫不迟疑。 “快!把小妹带回她的院子!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崔子庭立刻下令,同时松开捂嘴的手。 手刚一松开,崔子鹿立刻深吸一口气,小胸脯剧烈起伏,眼看就要放声大喊。 但崔子庭眼疾手快,余光瞥见旁边一名侍女手中正捧着一匹崭新绸缎。 想都没想,一把将那匹柔软但厚实的绸缎夺了过来,在崔子鹿嘴巴张开的瞬间,毫不犹豫地塞了进去。 “呜!呜呜呜!” 崔子鹿的声音瞬间被堵住,只剩下一连串愤怒而模糊的呜咽。 她漂亮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的。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带走!” 崔子庭对那几个还有些发愣的侍女喝道。 侍女们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住崔子鹿的胳膊,另一人在后面轻轻扶着。 几乎是半强制地将无法发声的崔子鹿,朝着内宅方向快速护送而去。 崔子鹿依旧不甘地扭动着,回头用那双盈满水光的大眼睛怒视崔子庭。 又努力想看到敞轩内的顾承鄞,但终究被侍女们的身影挡住,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直到崔子鹿的身影彻底消失,再也听不到那呜呜的抗议声,崔子庭才猛地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惊出了冷汗。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心有余悸地低声咕哝了一句:“我了个小姑奶奶啊,真是要吓死我了,差点就全完了。” 要是顾承鄞因为这句冒犯的话而翻脸,那今晚所有的谋划,岂不是都要付诸东流? 让父亲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在原地站了几息,平复好狂跳的心脏和紊乱的呼吸,崔子庭这才在脸上重新整理出得体的表情。 拍了拍刚才因为有点褶皱的衣袍,转身,重新走进敞轩。 顾承鄞依旧坐在原处,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从未发生。 崔子庭走到近前,深深一揖,脸上带着可以称得上是沉痛的歉意,语气更是充满了懊悔与自责: “顾侯!方才真是对不住!千错万错,都是子庭的错!没有管教好舍妹,让她如此肆意妄为。” “还口出狂言,冲撞了侯爷!实在是家门不幸,让顾侯见笑了!” 崔子庭直起身,表情严肃,保证道:“顾侯您放心,此事子庭会如实禀报父亲!” “父亲家教素来严厉,定会重重责罚于她,好好管教,绝不让此类荒唐事再次发生!” “我崔府上下,也一定会对顾侯您做出补偿,以表歉意!” “望顾侯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因舍妹的胡言乱语,影响宾主尽欢的情谊,更不要影响...方才之事。” 他最后一句,说得小心翼翼,同时观察着顾承鄞的脸色。 顾承鄞看着崔子庭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把崔子鹿回炉重造的模样,也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放下茶杯,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 “崔兄言重了,本侯并非斤斤计较之人。” “只是觉得令妹...嗯,胆子很大。” 崔子庭心中稍定,但苦笑更深,摇头叹道:“顾侯您真是宽宏大量,舍妹何止是胆子大。” “您是不知道,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是无法无天,就没有她不敢想,不敢做的。” “也就是父亲母亲都宠她,由着她性子胡来,才养成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要是换成旁支那些不受宠的姑娘...” 说到这里,崔子庭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停住了话头。 顾承鄞心中了然。 世家大族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内部的等级和冷暖更加分明。 受宠的嫡系子女,自然可以恣意妄为,享有特权。 而不受宠的,尤其是旁支或庶出,往往就成了巩固家族利益的工具。 婚姻、前途,都由不得自己选择。 崔子鹿能如此鲜活,恰恰是因为她站在了宠爱与特权的顶端。 而那些今晚被作为礼物展示的贵女,又有多少能有她这份胆量和自由? 顾承鄞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湖边楼台的灯火也黯淡了许多,舞乐声早已停歇。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开口道: “崔兄,时辰不早了,今夜承蒙款待,相谈甚欢。” “本侯还需回宫向殿下复命,就不多留了。” 第102章 暖床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储君宫的建筑群在星月微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只有少数几处殿宇还亮着灯火。 顾承鄞的马车碾过宫道,最终停在他所属的偏殿院落门前。 车夫是内务府的人,沉默可靠,待顾承鄞下车后,便驾着马车悄然驶向宫内的车马处。 夜风带着寒意吹来,顾承鄞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崔府的酒香和算计的气息稍稍驱散。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居住的偏殿,二楼的窗户一片漆黑,显然无人等候。 文理殿那边倒是还有灯光透出,想必是值夜的宦官仍在处理事务,但洛曌本人应该已经休息。 稍加思索,顾承鄞决定不去打扰,这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况且天色已晚,洛曌要是已经睡下,再叫醒也不好。 顾承鄞举步走进自己居住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清雅整洁,值夜的女官听到动静,早已提着灯笼迎了出来,恭敬行礼:“侯爷回来了。” “嗯,没什么事,你去休息吧。” 顾承鄞吩咐道。 “是,侯爷,热水早已备好,您随时可用。” 女官应声,将灯笼挂在廊下,便悄声退下了。 顾承鄞独自走进殿内。 没有多停留,直接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廊下灯笼映进来的光,能隐约看到室内的轮廓。 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衣柜,还有一个梳洗用的铜盆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点檀香的味道。 顾承鄞点亮桌上的灯,柔和的光晕立刻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房间。 就在他走向床榻,准备躺一会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床上的被褥。 不是平整空荡的。 而是鼓起了一团,甚至隐约还在起伏? 顾承鄞僵在半路,眉头缓缓蹙起。 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鼓起的一团上,稍微用力推了推,低声询问: “顾小狸?” 被窝里的东西似乎被惊动了,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被角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缝隙,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顾承鄞清晰地看到一张睡意朦胧的小脸。 柔顺的黑色短发有些凌乱,一双猫儿般的大眼睛依旧格外明亮,正眨巴着,有点茫然地看着顾承鄞。 果然是顾小狸。 顾承鄞无声地叹了口气,收回手,坐在床边有些头疼的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小狸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又或许是被顾承鄞严肃的表情弄得有些不安。 她眨了眨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无辜和理所当然,小声回答道: “小狸...是贴身侍女呀。” 她歪了歪头,似乎不明白顾承鄞为什么这么问:“贴身侍女...不是要给主人暖床的嘛?” 暖床? 顾承鄞被这句理直气壮的话噎了一下,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贴身侍女暖床,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宫廷和高门大户,确实是有这个规矩。 但他从没想过这一套会用在自己身上,更没想过用在一个半大的孩子身上。 顾承鄞看着顾小狸那双纯净的眼睛,心里的荒谬感更重了。 “这话谁跟你说的?” 顾承鄞揉了揉眉心,试图找出罪魁祸首。 顾小狸很老实,立刻回答道:“是宫里的侍女姐姐们告诉小狸的。” “她们说,贴身侍女不仅要为主人暖床,还要在主人想要的时候,给主人...” “停!” 顾承鄞赶紧打断了后面,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真的是大意了! 光想着给顾小狸挂个贴身侍女的身份,却忘了有些规矩,并不适合她。 虽然厌世萝莉确实非常漂亮,但问题是,她才多大? 在顾承鄞的标准里那就是妥妥的未成年。 真要发生了什么,放在前世,那得被人当街砍成臊子。 成年是最基本的底线。 必须立刻纠正这个危险的误解! 顾承鄞脸上的表情变得温和而郑重,放缓了语气,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说道: “小狸,你应该是把我的意思理解错了。” 顾小狸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双大眼睛,好奇又困惑地看着顾承鄞。 “我所说的贴身侍女,并不是把你当成那种...伺候人的侍女。” 顾承鄞斟酌着用词,让自己的说法听起来合理且可信:“其实,我是把你当成了我的妹妹。” “妹妹?” 顾小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里的困惑更深了。她对这个身份感到迷茫。 “对,妹妹。” 顾承鄞面不改色的张口就来,语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追忆与感伤:“曾经,我也有一个妹妹。” “她年纪和你差不多大,活泼可爱,聪明伶俐,可惜,因为一些变故,我们分开了,至今未能团聚。” 顾承鄞目光柔和地落在顾小狸脸上,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影子: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她长得有几分相像,尤其是这双眼睛,灵动清澈。” “所以,在我心里,不知不觉就把你当成我的妹妹一样看待。” “让你做贴身侍女,其实就是想让你有个合理的身份,好留在我的身边,绝不是要你去做这种事情。”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顾小狸静静地听着,大眼睛一眨不眨。 虽然不明白顾承鄞为何不理所当然的霸占她,哪怕不会有任何反抗。 但顾小狸能感觉到语气中的认真和保护意味。 犹豫了一下,看着顾承鄞期待的目光,试探性地轻声唤道: “哥...哥?” 顾承鄞眼睛一亮,立刻鼓励道:“这就对了!所以你看,你根本就不是贴身侍女,而是我的妹妹啊!” “暖床是侍女的事情,怎么能让妹妹来做呢?小狸你说对吧?” 他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问题归结为妹妹是没有侍女职责的。 顾小狸歪着头想了想,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妹妹?侍女?暖床?逻辑有点绕。 但看着顾承鄞肯定的眼神,以及妹妹这个称呼带来的,不同于侍女的亲近感。 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好像是这样。” 第103章 晚安 顾承鄞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把这危险的苗头给掐灭了! 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揉了揉顾小狸的脑袋以示嘉奖,温声道: “所以,以后就不要去想怎么当侍女了,安心当我的妹妹就好。” “现在,回你自己床上去睡觉吧,好吗?” 顾小狸非常听话,她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妹妹这个新身份,点头应声:“好的哥哥。” 说完她就开始动作,准备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 顾承鄞也是松了个口气,看向了旁边,忽然发现在床头的栏杆上挂着一件浅啡色的女官裙,上面还搭着一件质地更加柔软的白色内裙。 看这尺寸大小,好像是... 顾承鄞头都没转,一只手精准的放在顾小狸的脑袋上,然后不由分说的将其直接按回被子里。 顺带还用另一只手飞快地将被角重新给她掖好,裹得严严实实,只留出鼻子以上部分呼吸。 “唔?” 顾小狸被这突如其来的镇压弄得有点懵,在被窝里发出闷闷的疑惑声。 看着顾小狸那双因为自己刚才粗暴的举动,而写满茫然和委屈的大眼睛。 顾承鄞意识到,刚才的镇压应该是吓到她了。 “没事没事,是哥哥不对。”然后转移话题问道:“今天小狸累不累?” 顾小狸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忘了刚才的小插曲,摇摇头,脸上浮现出认真的神情: “小狸不累。” 顾承鄞继续问道: “不累就好,那你知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么?跟哥哥说说。” 提到这个,顾小狸的眼睛更亮了一些,清晰地说道: “云缨姐姐让小狸填补了很多数据,就是那些账册里缺失的地方。” “有些数字对不上,有些条目记载不全,还有些看起来没问题,但跟其他记录一对比就有矛盾。” “小狸把它们都补上了,数据不对的地方也都改好了。” “云缨姐姐说,这省下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不然就得先从内书堂调取大量的洛山石薄片作为样本,然后一条一条去核对、填补、修正数据。” “工作量非常大,而且很容易出错,人手也要增加好几倍。” 顾承鄞耐心听着,微微颔首。 顾小狸继续道:“但因为小狸已经把缺失和混乱的数据理好了,就可以在这基础上,直接开始搭建证据链。” “殿下说,等证据链搭建得差不多了,确认了节点和方向,就只需要提取最关键的那一小部分洛山石薄片。” “作为直接证据补充进去就可以了,这样就不用把成千上万份薄片都翻出来,省了太多太多功夫。” 她最后总结道:“云缨姐姐还说,要是没有小狸,他们就得先对数据,再搭证据链,那样会忙死的。” 说完,她眼巴巴地看着顾承鄞。 顾承鄞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这是发自内心的欣慰。 “你云缨姐姐说得一点都没错。” 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顾小狸露在被子外面的,毛茸茸的脑袋,动作温柔: “有你在,真的是太好了。” 顾小狸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那副厌世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脸上绽放出无比开心的笑容。 整个人就像一只得到主人宠爱的小猫咪。 顾承鄞心情也放松了许多,目光扫过锦被,又看了看窗外深沉的夜色。 顿时做出决定,他站起身,对顾小狸说道:“今晚你就睡在这吧,省得来回折腾,要是着凉就不好了。” 说完就准备转身离开,但是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 “哥哥!” 顾小狸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和不解:“你要去哪?是小狸做错什么了吗?” 她抓得很紧,仿佛生怕一松手,顾承鄞就会消失,大眼睛里也蒙上一层水汽,写满了不安。 顾承鄞脚步一顿,他能感觉到,顾小狸好像很没有安全感? 他转过身,放柔声音安抚道:“小狸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也没有生气。” “那哥哥为什么要走?” 顾小狸依旧抓着他的手腕不放,追问道。 顾承鄞耐心解释道:“因为你现在是我的妹妹啊。” “哥哥和妹妹,是不能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所以我不是要走,而是要去其他房间休息。” 然而,顾小狸听完,却皱起了细细的眉头。 想了想,然后用不确定的语气,小声说道: “可是,小狸在宫里时,听说很多世家的哥哥和妹妹,都是睡在一起的...” 顾承鄞:“……” 在心里将这些世家狠狠鄙视了一番后。 顾承鄞语气郑重道: “小狸,你听到的那些都是不对,是错误的,是违背人伦纲常,会被所有人唾弃的。” “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哥哥保护妹妹,妹妹敬爱哥哥,但彼此之间,一定会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分寸,尤其是长大以后。” “这才是对的,才是值得尊重和学习的,明白吗?” 顾小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小狸明白了,那是错的。” “对,就是这样。” 顾承鄞松了口气,总算把歪掉的观念给扭回来一点。 他再次强调道:“现在,闭上眼睛,乖乖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说完,顾承鄞轻轻拍了拍裹着顾小狸的被子卷。 然后站起身,仔细地帮她把被角掖好,确保裹得严严实实。 “晚安,小狸妹妹。” 顾承鄞温声说完,然后走到桌边,熄灭了灯。 房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星月光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听着顾承鄞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小狸裹在温暖的被子里,被子上还残留着一丝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味道。 黑暗中,她睁着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回响着顾承鄞刚才的话。 那些词汇对她来说,陌生,却又温暖。 吕公公对她很好,一直带在身边,不允许任何伤害污染她。 但顾小狸又很清楚,她在吕公公眼里,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只有顾承鄞,会跟她说道理,会揉她的头夸她,会严肃地告诉她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还会跟她说晚安。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悄悄包裹住了她。 顾小狸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也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她学着顾承鄞刚才的语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的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念叨: “晚安...” “...哥哥。” 第104章 私会偷情? 从偏殿出来,略带寒意的夜风立刻迎面扑来。 顾承鄞站在廊檐下,抬头望向夜空。 深蓝色的天幕如同最上等的丝绒,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 星辰璀璨密集,银河如一道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洒下清冷而神秘的光辉。 恢弘、寂静,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威严。 顾承鄞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自己的房间里被‘赶’出来。 但凡人渣一点都不至于沦落至此。 顾承鄞举步,踏入储君宫夜晚的静谧之中。 白日的储君宫,是权力的象征,秩序的体现。 殿宇巍峨,宫道笔直,侍卫肃立,女官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高效的氛围。 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洛曌的威严与掌控力。 而到了夜晚,当绝大多数人散去,值夜人员也只在固定岗位活动时,储君宫便显露出了它的另一面。 神秘,幽深,静谧得有些空旷。 廊檐下悬挂的宫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几盏长明石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没有了白日的喧嚣和人迹,夜风穿行在殿宇楼阁之间,发出呜呜的轻响。 顾承鄞沿着路径,朝着偏殿区域外围走去。 被顾小狸这么一闹,反倒没有了睡觉的心思,干脆开始漫无目的的闲逛起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落地无声。 同时体内真气运转,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悄然铺开。 储君宫很大,占地相当广阔。 顾承鄞正要穿过一间庭院,继续溜达时,忽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感知中,前方假山的阴影里,似乎有动静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而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有人? 这么晚了,谁会在这种偏僻的庭院假山后? 顾承鄞瞬间警觉,体内真气悄然流转。 他并没有立刻上前探查,而是如同散步般,自然地改变了方向,朝着假山另一侧走去。 同时,感知更加集中地锁定那个方向。 随着距离拉近,假山后的声音也清晰了一些。 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但语气带着急促、紧张,还有暧昧? 顾承鄞眉头微蹙。 深宫之中,夜晚私会,这可是大忌。 储君宫规矩森严,洛曌治下更是严禁宫人私相授受。 这要是被巡夜的女官撞见,轻则驱逐,重则性命之忧。 就在这时,假山后女声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哭腔和绝望: “你们给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我真的没办法,求求你,再多给点时间,那东西我一定能找到机会...” 顾承鄞的脚步猛然停住。 不是私会偷情? 听这话,是某种交易? 好奇心与警惕心同时升起。 顾承鄞屏住呼吸,借着阴影和夜色的掩护,将身形完全隐匿起来,五感提升到极限,仔细聆听。 男声响起,低沉而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威胁:“要是时间够多,你以为我会找你?” “明早之前要是还拿不到那件东西,你知道后果!你全家的性命可都在我手里攥着!” 女声发出压抑的啜泣:“不要!求求你们,我一定...一定想办法,可是文理殿看守太严了,尤其是二楼,我根本接近不了...” 文理殿!二楼! 顾承鄞眯起眼睛。 文理殿是堆放户部账目之地,二楼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除了他,洛曌、上官云缨以及顾小狸外,其他人都是只准进不准出。 竟然有人在打文理殿二楼的主意? “那是你的事!” 男声恶狠狠地打断女声:“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必须混进去!记住,重点是那个紫檀木盒!” “就算拿不到里面的东西,也得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要是这都做不到,就等着给你全家收尸吧!” 女声似乎被吓住了,哭泣声更加压抑,只能连连应“是”。 男声威胁完,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衣物摩擦和脚步声,似乎要离开了。 顾承鄞心中凛然。 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至少要知道这男子的身份,或者追踪他的去向。 正要有所动作,忽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和灯笼光芒,是巡夜的队伍过来了。 假山后的两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顿时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那男声低骂了一句什么,朝着与顾承鄞所在位置相反的方向快速远去。 顾承鄞从阴影中走出,目送男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要是朝他这边跑还能当场拿下,反方向就不好追击了,还会打草惊蛇。 “什么人!” 突如其来的呵斥声响起,看到前方有人,巡夜的女官立刻警惕地拔出了佩剑。 把假山后的女人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被发现了,拼命将身体往里面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巡夜女官快步走近,看清顾承鄞的面容时,顿时愣住,连忙收剑入鞘,躬身行礼: “顾侯,怎么是您?卑职冒犯,还请顾侯恕罪!” 她身后的几名女官也连忙跟着行礼。 顾承鄞抬起手,指着前方示意道:“有人进来了,去排查一下。” 巡夜女官脸色顿时凝重起来,立刻抱拳应道:“是!” 随即转身,对身后下属低喝:“快!随我来!” 说罢,真气运转,连同几名精锐女官,朝着顾承鄞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顾承鄞则接过一个灯笼,转身,缓步走到假山之后。 借着灯笼的光芒,他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衫,身形瘦削的中年妇人正瘫坐在地上。 双手紧紧捂住嘴巴,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脸上涕泪横流,写满了绝望与恐惧。 顾承鄞声音平静地问道: “你应该认识我吧?” 那妇人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当看清顾承鄞的面容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猛地从地上弹起,噗通一声跪倒在顾承鄞面前,拼命地磕起头来: “侯爷!侯爷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只是一时糊涂,被人逼迫!” “求侯爷开恩,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小人这一次吧!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妇人语无伦次,磕头如捣蒜,很快额头上就见了血。 顾承鄞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了一下。 两名女官无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妇人的胳膊,阻止了她自残般的磕头动作。 灯笼提近,光线清晰地照出妇人的样貌。 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饱经风霜,布满深深的皱纹,皮肤粗糙黝黑。 身上穿的是伙房杂役的粗布衣服,还沾着油污和尘土。 此刻头发散乱,满脸泪痕血污,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第105章 真相 储君宫主殿的小房间内,灯火通明。 上官云缨正低声向几名高级女官吩咐着什么,语气急促而严厉。 女官们神色紧绷,连连点头,随即领命匆匆离去。 顾承鄞坐在靠窗的圈椅里,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正在飞速思考。 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被值夜女官从睡梦中唤醒,此刻仍迷迷糊糊的顾小狸。 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努力想睁开,却又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袭。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洛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显然也是刚刚起身,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绣金的厚实披风,长发都没来得及仔细梳理,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非但无损其威严,反而在灯火映照下,衬得她肤白如雪,眸若寒星,只是那寒星之中,此刻凝结着冰霜。 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昏昏欲睡的顾小狸身上。 看到顾小狸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困倦,这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步履从容地走到主位坐下,抬眸看向上官云缨,问道: “现在什么情况?” 上官云缨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回殿下,巡夜女官在顾侯的指示下,于储君宫东侧偏院假山附近,发现有可疑人物活动的痕迹,但没有抓到。” “据伙房杂役张氏供认,对方挟持了她全家老小,逼迫她去窃取紫檀木盒。” “据张氏所言,那人是在傍晚时分来的,黑巾蒙面,看不清样貌,但是手里有家人的信物,所以不敢不从。” 听完汇报,洛曌那双凤眸微微眯起,眼瞳深处似有幽暗的火光跳跃。 “文理殿加强戒备了么?” 上官云缨立刻道:“回殿下,文理殿自账册入库起,便一直处于只进不出的封闭状态,内外隔绝。” “今夜事发后,卑职已紧急增调可靠人手,并再次严令,殿内与殿外完全隔离,互不接触,所有饮食用度皆经三重查验,由固定人员单向传递。” 她脸上露出一丝自责:“只是...卑职将大部分女官集中在了文理殿本身,却疏忽了储君宫其他区域。” “这才让宵小有了可乘之机,险些酿成大祸,是卑职失职,请殿下责罚。” 洛曌摆了摆手,淡淡道:“此事与你无关,储君宫占地广阔,殿宇林立,不可能处处密不透风,能将文理殿守得固若金汤,已是不错。” “只是没想到,早上才拿回的紫檀木盒,晚上就有人迫不及待地想来看看了。” “真是好灵的消息,好快的手脚。” 上官云缨适时接话,带着后怕与庆幸:“幸亏顾侯恰好撞破,否则真让那张氏寻到机会,或被歹人找到漏洞,后果不堪设想。” 洛曌闻言,目光看向窗边的顾承鄞,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神色。 恰好撞破? 以这家伙的聪明和城府,深更半夜不睡觉,突然跑到外面溜达。 储君宫这么大,哪里不能去,怎么偏偏就让他撞上了。 只怕不是恰好,而是必然。 顾承鄞这家伙,怕是早就嗅到了什么,特意去守株待兔才对。 洛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顺着上官云缨的话,在顾承鄞脸上停留片刻。 然后才开口,语气转为正式的询问: “顾侯,你怎么看?” 顾承鄞听到点名,从沉思中收回目光,转向洛曌,微微欠身回答道: “回殿下,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可以确定以下两点。” “第一,对方掌握的信息虽然明确,但很有限。” “他们知道紫檀木盒的存在,并认为其价值重大,但并不清楚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所以才胁迫张氏前来窃取或偷看。” “第二,他们并不知道顾小狸的存在及意义,否则就以全家要挟这种手段来看,那就不是窃取,而是更加简单粗暴的刺杀了。” “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先将小狸带了过来,毕竟,她的安全,关乎查账能否顺利推进。” 洛曌点了点头,对顾承鄞的分析表示认可。 随即看向上官云缨,下令道:“云缨,从现在起,顾小狸的饮食起居,安全护卫,由你全权负责,务必保证她万无一失。” 上官云缨神色一凛,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立刻应道:“卑职遵命!必以性命护小狸周全!” 洛曌示意顾承鄞继续。 顾承鄞略作沉吟,继续道:“殿下,刚才我一直在复盘今日的行程,试图找到泄露消息的环节。” “早上,我与云缨师父从上官府离开,最终安全回到储君宫。” “这期间,知道紫檀木盒存在的人,屈指可数,只有我、云缨师父还有上官垣尚书。” 他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姜夫人可能也知道,但我认为她就算知道,也不会走漏消息。” “所以上官府这个环节,没有问题。” 顾承鄞继续分析。 “回到储君宫,除了殿下,再没有第四个人见过紫檀木盒。” “里面的东西则直接送入了文理殿,加上只进不出的状态,所以我认为,储君宫也没有问题。” 洛曌听着顾承鄞条理清晰的分析,眉头却渐渐蹙紧。 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有些困惑道:“既然上官府没有问题,又不是储君宫,那消息还能从哪走漏?总不会凭空而来。” 顾承鄞摇了摇头:“当然不是,除了以上提到的,我还跟一个人提起过紫檀木盒。” “那就是吕方吕公公。” 洛曌的敲击动作猛然停住,她看着顾承鄞,凤眸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你的意思是...” 顾承鄞平静地说道: “消息,是宫里走漏的。” 小房间内,空气瞬间凝固。 上官云缨猛地抬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顾小狸也被这凝重的气氛惊醒,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看着众人。 顾承鄞继续道,逻辑严密:“但,新的矛盾又出现了。” “如果真是宫里走漏的消息,那对方就更不应该只知道紫檀木盒,而不知道顾小狸的存在。” “毕竟她可是在众目睽睽下,从宫里跟着我出来,然后回到的储君宫。” “而且,我跟吕方聊的时候,没有涉及任何危险的信息,就算走漏了风声,也不会让人联想到什么。” “除非,有人知道紫檀木盒的真正意义,并将其刻意放了出来。” 洛曌的眉头锁得更紧,她有点明白顾承鄞想说什么了,但又觉得那结论太过惊人。 “当排除所有的可能性,最后剩下来的。” “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那也一定是真相。” 顾承鄞也不再绕圈子,直接说出结论: “放出消息的...” “是陛下。” 第106章 我来挡 在听到这个结论后,洛曌呼吸极其短暂地停滞了一瞬,凤眸深处有某种东西碎裂又迅速重塑。 随即,她周身的气场重新稳定下来,变得更加深沉内敛,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将所有情绪都吞噬了进去。 没有震惊的质问,没有失态的驳斥,只有一种残酷的平静: “理由。” 顾承鄞继续说道:“这就是帝王心术的复杂与必要之处。” “殿下,我们的优势,有点太大了。” 顾承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灯火,看到更深的东西 “朝局的稳定,权力的平衡,比单纯地去除一两个巨贪更为重要。” “阁老可以倒,也必须倒,但朝野不能因此产生剧烈的动荡,不能出现权力的真空或失衡。” “要保持这种微妙的平衡,那就不能让一方势力被彻底地,迅速地击垮,甚至毫无还手之力。” “陛下需要的是可控的清洗,是在他划定的范围内,允许既得利益集团进行一定程度的,有限的反扑和挣扎。” “这样,既能达到清除部分毒瘤、警示众人的目的,又能防止局面失控,避免其他势力借机坐大,引发更广泛的连锁反应。” 顾承鄞的语气变得更加具体:“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在外面牵着世家的鼻子东奔西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殿下在储君宫高效地整理证据,悄无声息地发育。” “如果这样进行下去,等十日之期一到,到时倒下的,恐怕就不是一个萧嵩了。” “整个萧氏都得被连根拔起。” 顾承鄞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意味:“陛下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萧阁老可以倒,但萧氏还不能倒。” “朝局要的是平衡,不是一家独大,也不是彻底的清洗。” “所以。” 顾承鄞最终总结道:“陛下放出的这个消息,分寸拿捏得极其精妙。” “只让对方知道文理殿有个紫檀木盒,里面装着对萧嵩不利的东西。” “却又将顾小狸的存在掩盖下来,这样一来,对方的目标就被限制在了紫檀木盒上。” “这既是给了一个反扑的机会,让他们感到压力,主动去做些事情。” “又将事态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至少证据链不会真的被破坏掉。” 听完顾承鄞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洛曌沉默了。 她没有表态,只是在认真审视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同时等待,等待顾承鄞,这个总能出乎她意料的男人,在这种被动的局面下,会做出怎样的判断和决策。 顾承鄞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略一沉吟,便给出了自己的应对: “陛下放出消息的对象,不外乎两家,要么萧,要么崔。” “所以,我认为,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上官垣已经被禁足在家,等于是被暂时保护了起来,外面的风浪再大,只要他不出来,就到不了他身上。” “而储君宫,尤其是文理殿,只管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建证据链。” “有殿下亲自坐镇,只要稳步推进,主动权就还在我们手里。” “至于外面的风雨,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 “我来挡。” 只倒萧嵩? 这就不是顾承鄞想要的,从始至终他都只有一个目标。 将萧氏连根拔起。 至于洛皇想要的朝局稳定,那是未来首辅的事,跟他顾承鄞有什么关系? 萧氏不倒,洛曌的权力怎么扩张? 洛曌的权力不能扩张,那他的实力怎么增长?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阻人前程犹如断人手足。 洛皇竟然想断他顾承鄞的手足。 叔叔可忍,婶婶不能忍! 洛曌端坐于主位之上,玄色袍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如玉。 表面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到一句寻常的禀报。 然而,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深处,却翻滚着旁人难以窥见的惊涛骇浪。 顾承鄞这番清晰而又坚定的话语,虽然简单,但极有担当。 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平静的心湖中激起层层复杂的涟漪。 这并非不相信顾承鄞的能力,相反,正是因为亲眼目睹甚至亲身体验过。 她才更加清楚,这并不是空口白话的豪言壮语,而是基于对局势的精准判断和自身的绝对自信。 可是... 这种被人主动挡在身前,遮蔽风雨的感觉,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陌生了。 洛曌自幼便知,帝王家没有亲情。 她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母后早逝,父皇心思深沉难测,朝臣各怀鬼胎。 这一路,从长公主到被立为储君,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每一次权力的获取与巩固,都伴随着算计、妥协、乃至鲜血。 她早已习惯独自面对一切,习惯将所有的脆弱、犹豫、乃至恐惧都深深埋藏,只展现出无懈可击的冷静。 何时有人,如此明确主动地站出来,对她说:风雨,我来挡。 这感觉,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她内心常年冰封的壁垒。 带来一丝她几乎要忘却的暖意,或者说,是一种被保护的错觉。 然而,这丝微弱的光。 却又与她内心深处对顾承鄞那份根深蒂固的恨。 以及被操控的屈辱感死死纠缠在一起。 就是这个男人,用诡秘莫测的手段控制了她,让她被迫目睹自己对他言听计从,甚至做出种种不堪的举动。 就是他,让她承受了难以言喻的煎熬与愤怒,无时无刻不想着挣脱束缚,将他施加于己的屈辱百倍奉还! 可偏偏,还是这个男人,在绝境中创造奇迹,将她安然带回神都。 在死敌弹劾前据理力争,救她于水火之中。 在查账困境时四处奔波,还拉来重要助力。 如今,更是在父皇亲自布局的迷雾之时,看穿一切。 并以身作饵,吸引火力,争取时间... 恨意与欣赏。 杀意与依赖。 屈辱与... 如同冰与火在心中交织冲撞。 几乎要将她那颗早已锤炼得坚硬如铁的心撕裂。 第107章 借住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被洛曌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镇压碾碎,归于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是洛曌,是大洛储君,是未来的女帝。 她不能,也不该被任何情绪左右。 她要做的,是利用一切可用之人,达成自己的目的。 至于顾承鄞....等榨干了他的价值。 再清算不迟。 念及此处,洛曌心底的波澜彻底平复。 她轻轻点头,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丝毫多余的情绪: “那便辛苦你了。” 简单的五个字,既是应允,也是将这份责任交托出去。 顾承鄞并未在意洛曌语气中的淡然,这本就是君臣之间应有的分寸。 他颔首继续道:“殿下,虽然萧崔两家大概率不敢对储君宫动手。” “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真逼急了,难保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如今还只是试探阶段,若是时间久了,无计可施时,恐怕会铤而走险,采取更极端的方式。” 顾承鄞顿了顿,提出建议:“我认为,还是要早做准备,加强储君宫的防护力量。比如....陈将军。” 如今陈不杀的事情已经解除,其忠诚毋庸置疑,个人武力更是最强筑基境之一。 若他能携金羽卫参与储君宫的防护,那安全性将大大提升。 洛曌对此表示赞同:“孤明白,明日,孤会亲自去一趟城外金羽卫大营。” 亲自出马不仅是要见陈不杀,也是要去安抚那三万金羽卫的军心。 该说的都已说完,顾承鄞便不再多言,躬身表示汇报完毕。 洛曌站起身,目光扫过一旁又快要睡着的顾小狸,对上官云缨吩咐道: “云缨,小狸就交给你了,记住,寸步不离。” “是!殿下放心。” 上官云缨肃然应命。 洛曌不再多留,步履平稳地朝门口走去,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直到洛曌的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上官云缨立刻凑近顾承鄞,脸上写满担忧:“你...你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万一世家真的狗急跳墙,不惜一切的派人刺杀你怎么办?” “虽然你也有修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啊,要不...我抽调几个身手好的女官,暗中保护你?” 上官云缨是真的担心,在她心中,顾承鄞的重要性已经超过除殿下外的任何人。 顾承鄞笑了笑,摇头道:“云缨师父的心意我领了。” “不过,现在女官人手本来就紧缺,你还要分心保护小狸,责任更是重大。” “我的安全你就不用担心了,明天我就去找个护身符。” “护身符?”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疑惑道:“什么护身符?是我认识的高手么?总不能是陈将军吧?” 顾承鄞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摆了摆手:“当然不是,至于具体是什么,明天你就知道了。” 见他如此笃定,上官云缨虽然满心疑惑,但也只好按下不提,只是再三叮嘱顾承鄞要千万小心。 翌日,清晨。 崔府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刚刚打开不久,仆役们正在洒扫庭除,看到一辆马车悠悠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开,顾承鄞一身墨青色常服,神态自若地走了下来。 门口的仆役立刻就认了出来,连忙进府前去通报。 很快,得到通报的崔子庭就匆匆迎出府门,脸上还带着困意,以及看到顾承鄞的惊讶。 “顾侯?您这是...?” 崔子庭拱手行礼,眼中满是不解。 这才过了一夜,并肩侯大清早的怎么又来拜访了? 难道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顾承鄞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微笑,开门见山道: “早啊崔兄,本侯昨夜回去之后,那叫一个辗转反侧,茶饭不思啊!” “啊?” 崔子庭一愣,茶饭不思? 因为什么?昨晚的歌舞不够精彩?还是美酒不够醇厚? 又或者是...崔子鹿那个荒唐的问题惹恼了他。 回去后越想越气,今天来算账了? 想到这里,崔子庭心里咯噔一下。 却听顾承鄞语气夸张的感慨道:“贵府的景致实在是太过雅致,美酒佳肴太过诱人,尤其是崔兄你的热情款待,让本侯宾至如归,念念不忘啊!” “而储君宫里冷冷清清,规矩又多,实在憋闷得紧。” “所以本侯今天就不请自来,叼扰贵府,借住几日,不知崔兄,可还欢迎?” 借...借住?! 崔子庭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殿下亲封的并肩侯,长公主面前的大红人,内务府的主事,大清早跑到崔府门口,说要借住?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啊?!难道储君宫着火了?没听说啊! “顾...顾侯,您不是在说笑吧?” 崔子庭干笑着,试图从顾承鄞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你看本侯像是在说笑吗?” 顾承鄞一脸认真,甚至带着点受伤的表情:“怎么,崔兄昨日还与我推心置腹,相见恨晚。” “今日便嫌弃本侯,连个借住之地都舍不得了?唉,看来是本侯自作多情了...” “不不不!绝无此意!顾侯您能赏光,是崔府的荣幸!蓬荜生辉!子庭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嫌弃!” 崔子庭吓得连连摆手,赶紧表明态度。 开玩笑,这位爷现在可是父亲看好的,得罪不起。 “只是...只是此事有些突然,子庭需要向父亲通报一声...” 顾承鄞毫不在意道:“那是自然,你去通报吧。” “那子庭先引您去会客厅,再去通报父亲。” 崔府会客厅内,顾承鄞刚刚落座。 侍女奉上的香茗还未来得及品尝,崔子庭便告罪一声,匆匆离去寻崔世藩了。 顾承鄞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厅内陈设。 不多时,沉稳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自外传来。 崔世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惊喜与热情,仿佛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挚友。 没等顾承鄞起身,就已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顾承鄞的手。 第108章 烂摊子 “顾侯!昨夜一别,老夫正觉意犹未尽,没想到今日一早便又得见侯爷风采。” “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侯爷能再度光临,老夫心中甚是欢喜啊!” 顾承鄞同样笑容满面,手上用力回握,语气真挚: “崔阁老折煞晚辈了,昨夜承蒙款待,宾至如归。” “晚辈回宫之后,心中亦是久久不能平静,只觉与阁老相谈甚欢,故而今日冒昧前来叨扰,还望阁老勿怪。” 两人手握着手,笑容满面,言语亲热,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忘年之交,关系莫逆。 寒暄几句后,崔世藩目光投向厅外庭院中的人工湖。 湖心九曲小桥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木泽,晨雾未散,萦绕其间,别有一番清幽意境。 他笑道:“顾侯,清晨风光正好,湖上空气清新,不如陪老夫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也正好说说体己话?” 顾承鄞欣然应允:“阁老有此雅兴,晚辈自当奉陪。” 崔世藩对侍立一旁的管家崔福摆了摆手:“不用跟着了,我与顾侯随便走走。” “是,老爷。” 崔福躬身应道,停在原地。 两人并肩走出会客厅,踏上通往湖心小桥的石径。 清晨的崔府庭院,少了夜晚的华灯璀璨,多了几分自然宁静。 鸟雀啁啾,花木含露,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踏上九曲小桥,木质桥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桥下湖水清澈,可见锦鲤悠然游弋。 晨雾如同薄纱,轻笼湖面与小桥,让远处的亭台楼阁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走了约莫十几步,离岸边已有一段距离,周围除了水声风声,再无旁人。 崔世藩脸上的热络笑容渐渐敛去,脚步也放缓下来。 就在这时,顾承鄞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看崔世藩,目光落在桥下一条肥硕的红鲤身上: “把张大娘的家人放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截了当,开门见山。 崔世藩眼中瞬间闪过锐利如刀的精光。 但面上却是茫然与疑惑,语气很是不解: “顾侯这话是什么意思?张大娘是谁?什么家人?老夫没听明白啊。” 顾承鄞这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崔世藩。 “崔阁老,就算是伙房杂役,那也是储君宫在册的宫人。” “只要是储君宫的宫人,皆受殿下庇护。” “别因为几个平头百姓,闹出不必要的误会。” “那就得不偿失了。” 崔世藩脸上的疑惑缓缓消失。 他停下脚步,目光深深地凝视着顾承鄞。 湖风吹动两人的衣袍,在晨雾中微微飘动。 半响,崔世藩才叹了口气,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抬手,朝着岸边挥了挥。 一直远远关注这边的管家崔福,见状立刻快步沿着小桥奔来,躬身听令。 崔世藩侧过头,低声耳语了几句。 崔福恭敬地连连点头,低声应道:“是,老爷。” 随即,崔福快步退下,匆匆离开,显然是执行命令去了。 看着崔福离开,崔世藩重新将目光投向顾承鄞。 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热情,取而代之的是肃杀之意。 他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冷漠: “顾侯,既然你知道此事,那想必殿下应该也知道了。” “既然如此,你还敢独自一人孤身前来,未免也太托大了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仿佛无形的信号发出。 “唰!唰!唰!” 湖周四方,假山之后、竹林深处、亭台阴影中。 数道凌厉的气息骤然爆发,如同出鞘的利剑,毫无遮掩地锁定了顾承鄞。 每一道气息都沉稳凝练,带着铁血杀伐之意,都是筑基以上的高手。 他们虽未现身,但那无形的锋芒却如同实质,割裂晨雾,令桥下的锦鲤都惊慌地四散游开。 杀机,瞬间弥漫。 只要崔世藩一个指示,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崔府供奉,便会毫不犹豫地扑杀而上! 然而,身处中心的顾承鄞,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甚至还轻轻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赞道:“嗯,空气确实不错。” 然后才转过头,迎着崔世藩的目光,轻松地反问道:“为何不敢?” “崔阁老,按照内阁的规矩,首辅若因故致仕。” “次辅当立即接任,以稳固朝局,安定人心。” 崔世藩那原本冷漠威严的脸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如同春冰乍裂! 眼中的冷意更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惊愕与狂喜。 崔世藩抬起手指,虚点着顾承鄞,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同时连连摇头,万分感慨道: “你呀你!顾承鄞啊顾承鄞!你要是我崔氏子弟,那该有多好!” 随着他这个抬手虚点的动作做出,仿佛又是一个无声的命令。 湖周四方那数道凌厉的筑基气息,瞬间收敛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桥下的锦鲤也恢复了悠然的姿态。 杀机来无影,去无踪。 崔世藩看向顾承鄞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充满了激赏,甚至还有一丝亲切。 他忽然想起什么,朝着顾承鄞拱了拱手,惭愧道: “说起来,关于昨夜子鹿胡言乱语,冲撞顾侯之事,子庭已经跟老夫说了。” “这丫头,从小被她母亲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实在是欠缺管教!” “老夫已下令,将她禁足,好好反省,另外府中也备下了一份薄礼,稍后便送到顾侯住处,聊表歉意,还望顾侯切莫推托。” 顾承鄞闻言,哈哈一笑,摆手道:“阁老言重了,这惩罚未免太重了些。” “令千金天真烂漫,心直口快,晚辈并未介意,反倒觉得这般鲜活的性格,实属难得。 “依晚辈看,这禁足就免了吧,小孩子嘛,活泼些才好。” 崔世藩点头笑道:“既然顾侯都这么说了,那自然依顾侯的意思,子鹿那丫头要是知道你为她求情,想必会高兴得很。” 话锋一转,崔世藩又回到了正题:“听子庭说,顾侯此番前来,是想借住几日?” 顾承鄞神色一正,点头道:“正是,储君宫虽好,但规矩繁多,不如崔府这般...嗯,自在,望阁老恩准。” 崔世藩转过身,双手扶着桥栏,望向远处湖面被晨风吹起的粼粼波光,意味深长道: “顾侯你看,这湖里的水啊,只要风吹过,就会起波澜,甚是好看。” “可要是风刮的太大,就算是老夫,也得退回屋内,不然就着凉了。” 顾承鄞走到崔世藩身边,同样扶栏远眺,语气轻松却意有所指: “那阁老您回去时,可得命人把这些花花草草,瓶瓶罐罐都收了才行。” “不然要是让风刮坏了,这一片狼藉的烂摊子,也很难收场啊。” 崔世藩眼中精光闪烁,显然听懂了顾承鄞的潜台词。 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下定决心,缓缓点头,: “既然顾侯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夫再推辞,倒是矫情了。” 顾承鄞脸上露出笑意,拱手道:“多谢崔阁老。” “不过。” 崔世藩话锋一转,提出了条件:“老夫有个要求。” “顾侯的身边。” “必须有崔府的人陪同。” 第109章 陪同 “什么!?承鄞哥哥要在家里借住!?父亲让我去陪同他!?” 崔子鹿原本正趴在闺房临窗的软榻上,百无聊赖地揪着一只绣花软枕的流苏。 小嘴撅得能挂油瓶,还在为昨晚被二哥暴力拖走,今早又被父亲口头禁足的事生闷气。 直到贴身侍女小蝶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刹那间,崔子鹿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 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蔫样? “真的?!父亲真这么说的?!让我去...去陪同承鄞哥哥?!”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脸颊因为兴奋迅速染上两团红晕。 昨晚那点委屈和郁闷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千真万确,大小姐。” 侍女小蝶抿嘴笑道:“是福管家亲自来传的话,说老爷和顾侯爷在湖心桥谈完话后定的。” “老爷还说,让大小姐务必尽心尽力,绝不可怠慢了贵客。” “尽心尽力!尽心尽力!” 崔子鹿重复着这个词,眼睛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辰。 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对对对!一定要尽心尽力,超级体贴,特别周到!” 她猛地从软榻上跳下来,光着脚丫子就朝房间另一侧的梳妆台扑了过去。 一边跑一边急声催促愣在原地的小蝶和其他两个侍女: “快快快!还傻站着干什么!快来帮我梳洗打扮!要最快最好的那种!” “哎呀我穿哪件衣服好?昨天那件鹅黄色的会不会显得太稚气了?” “水蓝色的呢?还是母亲新给我做的那件藕荷色绣玉兰的?” “首饰呢?戴那支珍珠步摇会不会太素?红宝石的那支是不是又太招摇了?” 崔子鹿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在梳妆台前坐下,却又坐不安稳。 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左看右看,嘴里噼里啪啦说个不停,恨不得把衣柜和首饰盒全都搬出来。 侍女们见她这副模样,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自家这位大小姐,平日里古灵精怪,天不怕地不怕。 何曾见过她为了一个外人如此紧张雀跃、精心打扮的样子? “大小姐莫急,顾侯爷刚和老爷谈完话,想必还要去安排住处等琐事,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 小蝶作为大丫鬟,最是稳重,一边示意侍女小红去准备热水帕子。 一边柔声安抚:“时间充裕得很,定能把大小姐打扮得漂漂亮亮,让顾侯爷眼前一亮。” “真的吗?时间够吗?” 崔子鹿还是有些急切,但听了小蝶的话,稍微镇定了一些。 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又担忧起来:“小蝶,你说我昨晚那么冒失,还问出那种问题。” “承鄞哥哥他会不会讨厌我啊?觉得我不知羞耻?” 想起自己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崔子鹿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腾地烧了起来,这次是羞的。 当时只觉得好奇又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现在回想起来,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承鄞哥哥肯定觉得她是个没规矩的野丫头! 小蝶一边熟练地帮她拆开发髻,一边宽慰道:“大小姐多虑了,奴婢听说,顾侯爷还特意在老爷面前说情呢。” “说大小姐天真烂漫,难能可贵,让老爷免了您的禁足,若真是讨厌,又怎么会为大小姐说话?” “真的?!” 崔子鹿猛地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蝶,确认道:“承鄞哥哥真的替我求情了?” “福管家亲口说的,岂会有假?” 小蝶肯定地点头。 崔子鹿顿时心花怒放,那点担忧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甜蜜和雀跃。 承鄞哥哥不仅没讨厌她,还替她说话!他果然跟那些废物点心的世家子弟不一样! “那...那我要穿得端庄一点,乖巧一点,不能再让他觉得我顽皮了。” 崔子鹿立刻改变了主意,对着镜子正襟危坐,努力做出温婉娴静的表情。 可惜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和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彻底出卖了她。 侍女们忍着笑,手脚麻利地开始为她梳妆。 温热的花瓣水净面,敷上细腻的香膏,梳理乌黑柔亮的长发... 崔子鹿难得地安静下来,配合着侍女们的动作,只是那双眼睛一直亮晶晶的。 时不时瞟向门口方向,仿佛下一秒顾承鄞就会出现在那里。 与此同时,崔府另一侧,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的青山苑内,也忙碌起来。 崔世藩亲自指定了这座院落作为顾承鄞的暂居之所。 管家崔福指挥着仆役们快速而有序地进行布置。 更换全新的锦被纱帐,熏上清淡雅致的沉香,安排专门的厨娘和侍女... 崔子庭也被崔世藩叫来,协助安排。 他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既有对顾承鄞借住背后深意的揣测,也有对小妹即将陪同的微妙情绪。 “父亲,将子鹿安排过去,会不会太明显了?” 崔子庭趁着无人,低声问道。 崔世藩站在青山苑的书房窗前,望着外面精致的庭院,淡淡道: “那又如何?子鹿活泼可爱,最是适合,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即可。” 崔世藩转头看向崔子庭,目光深邃:“子庭,这次是前所未有的机会。” “萧嵩当了这么多年的首辅,也该轮到我崔氏了。” 崔子庭犹豫道:“可是,父亲,我们与萧氏毕竟是世代姻亲,这样背后捅刀子会不会...” 听到这番话,崔世藩无奈的叹了口气,但凡崔子庭有顾承鄞一半功力。 也不至于让他这么操心,但谁让这是他亲儿子呢,再蠢也得教啊。 “子庭啊,你还是没明白,萧嵩是萧嵩,萧氏是萧氏,不要把这两个划到一起。” “这次萧氏或许会元气大伤,但不会被连根拔起,因为陛下不允许。” “所以先收到消息的是我们崔氏,只有第三方的介入,才能将事态控制在范围之内。” “如果我不接,那陛下就会让胡居正或袁正清来。” “只要谁能控制住局面。” “谁,就是下一任首辅。” 崔子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父亲,我明白了。” 见他终于开窍,崔世藩脸上闪过一丝欣慰。 这儿子虽然跟个朽木一样,但好在质地尚坚,只要细心雕琢,未必不能成器。 “明白就好。” 崔世藩语气沉稳:“遇事多动动脑子,别只盯着眼前。” 崔子庭犹豫片刻,又问道:“那...捐款一事,还要继续么?” “当然要继续。”崔世藩不假思索:“不过,有些细节需要调整下。” 他略作沉吟,眼中精光微闪:“回头你找个机会,私下跟顾承鄞说。” “其他世家我们管不到,但洛都那五成,我崔氏分文不取,不仅如此,捐款也不用还了。” “啊?”崔子庭愕然抬头:“父亲,那可是...” “你懂个屁!” 崔世藩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钱没了可以再赚,只要能更进一步,那赚的只会更多!” “但机会,没了可就真的没了。” 崔世藩踱了两步,目光投向窗外:“如今主动权还在储君宫手里,但长公主殿下闭门谢客。” “只有跟顾承鄞交好,不让桌子掀了,陛下才会对我崔氏满意。” “你去把子鹿找来,为父有些话要嘱咐她。” 第110章 留有遗书 顾承鄞被崔府管家恭敬的引至青山苑。 此处清幽雅致,推开窗便能见一池碧水,几丛修竹,风过时松涛隐隐,是个静心养性的好地方。 正立在窗前看那池中几尾红鲤悠闲摆尾,便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雀跃的脚步声。 “顾侯爷,小姐来了。” 崔府管家在门外通报。 “请进。” 顾承鄞目光投向那扇雕花木门。 门被轻轻推开,先探进来的是一个小脑袋,梳着精致的双螺髻,簪着两枚莹润的珍珠发钿,鬓边一缕碎发调皮地卷着。 紧接着,崔子鹿整个人轻盈地闪了进来。 她果然听了端庄乖巧的劝,穿了身藕荷色绣着疏淡玉兰的齐胸襦裙。 外罩一件浅杏色半臂,腰束豆绿色丝绦,行动间裙摆微漾,确实有几分淑女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一进门就精准地捕捉到窗边的顾承鄞,亮得惊人。 那份努力维持的端庄立刻像阳光下的薄冰,裂开了欢快的纹路。 “承鄞哥哥!” 崔子鹿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想起父亲的嘱托和应有的礼数,连忙福身,声音刻意放得柔缓:“ “子鹿见过顾侯,父亲命我前来陪同,顾侯在府中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子鹿便是。” 话说得规规矩矩,可那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偷偷抬起、飞快瞟了一眼又垂下的大眼睛,将她的心思泄露无遗。 顾承鄞笑意加深,上前虚扶一下:“子鹿妹妹不必多礼,在府中打扰,已是过意不去,怎敢劳子鹿妹妹监视...咳,陪同。” 他故意在监视二字上微妙地顿了顿,果然见崔子鹿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没有没有!不是监视!” 她慌忙摆手,急急辩解:“是陪同!真的是陪同!父亲说要尽地主之谊,怕下人们伺候不周。” “我...我对家里最熟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嘟囔,头也低了下去,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玉兰花,仿佛那花突然长出了特别吸引人的纹路。 看着这副欲盖弥彰、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顾承鄞也不再逗她,温声道:“那便有劳子鹿妹妹了。” “正巧,我初来乍到,对这青山苑的景致还不熟悉,不知子鹿妹妹可否带我在这附近走走?” “当然可以!” 崔子鹿立刻抬起头,眼中光彩焕发,那点羞涩瞬间被兴奋取代:“青山苑外面连着沁芳池,池上有九曲桥,通向湖心亭。” “夏天荷花开的时候可漂亮了!现在虽没有荷花,但池水很清,能看到好多鱼!还有那边,有一片小竹林,风吹过沙沙响...” 她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如数家珍,边说边不自觉地往门口挪了两步,回头殷切地望着顾承鄞,就差伸手来拉他了。 顾承鄞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出青山苑,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崔子鹿起初还有些拘谨,刻意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但说到兴头上,便渐渐忘了形。 脚步轻快,语调飞扬,时不时侧过脸看向顾承鄞,眼眸弯弯,指着各处景致介绍。 “看那边,那棵老槐树,听说有好几百年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爬上去,坐在树杈上看风景。” “有一次下不来,还是二哥扛了梯子来救我,被母亲好一顿说...” 说到童年趣事,咯咯笑起来,全然没了大家闺秀的包袱。 顾承鄞静静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点望去,不时应和一声,目光却更多地落在生动明媚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崔子鹿发间、肩头跳跃,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子鹿妹妹。” 顾承鄞忽然开口:“昨晚你的那个问题...” 崔子鹿正说得高兴,闻言像被按了暂停键,脚步一顿,脸上轰地一下再次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倏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丝绦,声音细若蚊蚋:“那、那个...是我胡言乱语,不知轻重,承鄞哥哥千万别放在心上!我...我以后再也不乱问了!” 看着这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的模样,顾承鄞轻轻笑了笑。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他停下脚步,声音放缓:“只是有些好奇,你怎么会问这个?” 崔子鹿悄悄抬眸,觑见顾承鄞脸上并无愠色,只有好奇,胆子便又大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小声说:“因为...因为我觉得承鄞哥哥很厉害啊,年纪轻轻就是侯爷,又好看,又有本事。” 崔子鹿顿了顿,声音更小,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坦诚,“我...我不想离开家,父亲和哥哥们虽然有时管我管得烦,但我知道他们疼我。” “母亲也舍不得我远嫁,所以...所以我就想,要是能有个像承鄞哥哥这样厉害的人,愿意留在我们家,那该多好呀。” 说完,她又觉得这话似乎比昨晚那个问题还要直白,脸更红了,赶紧补充:“我就是瞎想的!承鄞哥哥你千万别当真!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也不可能...” “世事无绝对。” 顾承鄞忽然打断她,语气平静,目光却深邃,望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池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长辈们的爱女之心,令人动容。” “子鹿妹妹依恋家人,不愿远行,亦是纯孝赤诚。” 虽然没有直接回应那个入赘的假设,但话中透出的理解,却让崔子鹿怔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顾承鄞的侧脸,心里像被投入一颗小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温暖而奇异的涟漪。 没有被笑话异想天开,也没有斥责不懂规矩,反而说这是纯孝赤诚... 一种难以言喻的欢喜和安心,悄悄漫上心头。 “承鄞哥哥...” 她喃喃唤了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顾承鄞收回目光,笑意温润:“走吧,不是说带我去看九曲桥和湖心亭?我倒是很想看看,能让子鹿妹妹这么喜欢的地方,究竟有多美。” “嗯!” 崔子鹿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方才的尴尬羞涩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欢欣。 她脚步轻快地引路,声音重新变得清脆雀跃:“这边走!承鄞哥哥我跟你讲,湖心亭夏天晚上可凉快了,有时我们全家会在那儿用晚膳,还能看到好多萤火虫...” 就在此时,顾承鄞怀中微微震动,是储君令,有人在传消息给他。 拿出来一看,令上有文字正在逐个显现,看字体,是洛曌的字。 (户部左侍郎于巳时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留有遗书) (其承认贪墨国库、毁坏账目等罪行,并指认礼部有同党) (父皇震怒,要求内务府接替礼部介入,责令三日之内必须破案) 第111章 护身符 顾承鄞眼睛眯起,户部左侍郎暴毙,内务府接替礼部介入。 那负责人毫无疑问便是他这个内务府主事。 “承鄞哥哥?” 崔子鹿走了一段距离,发现顾承鄞没有跟上来,而且神情很是凝肃。 她不由停下脚步,疑惑地唤了一声,提着裙摆,轻盈地折返回来。 顾承鄞闻声,指尖微动,将储君令隐入怀中。 可以确定的是,这是来自萧嵩的反扑。 因为户部左侍郎萧泌昌就是萧氏的人。 好狠辣的手段,堂堂侍郎说送就送。 是因为上官垣被摘了出去,接下户部事宜的左侍郎萧泌昌注定要背锅。 所以干脆直接献祭,弃卒保帅? 这就是内阁首辅的从容与果断么。 顾承鄞大脑飞速运转,目前有一点他已经亲自确认。 萧崔两家,并不是铁板一块。 案子肯定是要查的,但命也是要保的。 好在,护身符已经来到眼前。 “怎么了承鄞哥哥?” 崔子鹿仰着小脸,关切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嘛?” 她虽不涉朝政,但生于崔府,对于这种骤然沉凝的气氛并不陌生。 顾承鄞微微俯身,脸上恢复笑意,邀约道:“确实出了点事,子鹿妹妹,想不想跟我出去办个大案?” “办个大案?” 崔子鹿的眼睛瞬间被点亮,惊喜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是戏书里写的那种大案嘛?” 下一秒,她兴奋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嘴角微微下撇,手指绞着裙带:“可是...最近父亲跟母亲都不准我出府。” 顾承鄞奇怪道:“为什么?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提起这个,崔子鹿露出委屈的神情,又带着点不服气的嘟囔道: “还不是因为上次...我上次出府,其实也没做什么,就是…就是去内阁找父亲时。” “看到院子里堆了好多陈年卷宗,都发霉了,我想着天干物燥的,这样堆着多危险呀,就好心提醒了一下...”崔子鹿边说边眼神飘忽。 “提醒?”顾承鄞挑眉。 “嗯...用...用火折子提醒的...” 崔子鹿声音越来越小,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我真的只是点了一小堆!想引起他们注意!而且很快就被扑灭了,就烧了点废纸!” “几位阁老爷爷都没生气,胡爷爷还夸我很有想法呢!” “但父亲知道后,回来告诉了母亲,从那之后就不准我出府了。” 顾承鄞:“额...”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原来如此,那看来明着出府是行不通了。” 崔子鹿还以为顾承鄞打消了念头,亮晶晶的眸子瞬间黯淡,小声道:“那...那就算了吧...” “明着不行。”顾承鄞话锋一转,声音带着诱人堕落的蛊惑:“只能暗度陈仓了。” “暗度陈仓?”崔子鹿眨了眨眼,没听明白。 顾承鄞的目光在她精致的衣裙和发髻上扫过,吐出四个字:“女扮男装。” 崔子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差点惊呼出声,连忙用小手捂住嘴。 眼睛瞪得溜圆,跃跃欲试道:“女、女扮男装?!承鄞哥哥你的意思是...让我扮成男孩子跟你出去?!” “当然。” 顾承鄞含笑点头:“换身利落衣裳,束起头发,再修一修妆容。” “不就能光明正大...哦不,改头换面地出府了。” 这提议简直击中了崔子鹿那颗渴望自由与冒险的心。 她所有的沮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斗志和新鲜感。 “太棒了!承鄞哥哥你简直太聪明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她激动地原地小小蹦跶了一下,随即又强行镇定,左右看看,仿佛在进行一项绝密计划,压低声音道:“我现在就回去换!承鄞哥哥你等我换好马上就来找你!” “保证焕然一新,连我房里的丫鬟都认不出!” 她语速飞快,小脸上因激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眸光璀璨如星。 顾承鄞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去吧。” “嗯嗯!” 崔子鹿用力点头,像听到开笼信号的小雀,提着裙摆转身就跑,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少女馨香。 顾承鄞也不着急,慢悠悠的回到青山苑。 没多久,一个身着石青色窄袖束腰劲装,头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成马尾的“少年郎”走了进来。 衣衫合身,显然是改过的成果,腰间束带勒出纤细却不失力量的腰线,脚蹬一双黑色小靴。 脸上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肤色看起来略深了些,眉毛也描得浓直了些。 掩去了大部分柔美,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澈灵动,此刻正努力瞪大,试图显得更英气些。 崔子鹿走到顾承鄞面前停下,学着男子的抱拳礼,声音刻意压得低而平直: “顾侯,久等了。” 说完,自己先有点绷不住,嘴角翘起,但立刻又抿住,眼巴巴地看着顾承鄞,等待评价。 顾承鄞很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目光从发髻扫到靴尖,微微颔首: “嗯,形象已经有个八九分了,只是...” 他走近一步,指尖虚点她的喉间:“男子这里多有喉结,说话时震动位置也与女子略有不同。” “你说话时,可试着将气息再沉下三分,感觉声音从胸腔发出,而不是喉咙。” 然后又示范了一下步态:“行走时,肩可再打开些,步伐间距加大,不要如女子般莲步轻移。” 崔子鹿听得认真,立刻照做。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沉气,再开口时,声音果然又低哑了些许:“顾侯...这样可以么?” 同时,挺直背脊,试着将肩膀向后打开,迈出的步子也大了不少。 虽然动作间仍有一点生硬,但乍看之下,已颇有几分清爽少年的模样。 “挺好。” 顾承鄞眼中笑意加深:“记住,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贴身侍卫,姓陆,单名一个之字,多看,多听,少言,跟紧我。” “陆之。” 崔子鹿默念一遍,重重点头:“记住了,承...侯爷!”角色的代入让她更加兴奋。 “走吧,陆之。” 第112章 左侍郎府 从青山苑出来,眼看崔府大门越来越近。 崔子鹿的神色就明显越发紧张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房执事远远看到顾承鄞,脸上迎上前躬身:“顾侯是要出行?可需备车?” 顾承鄞点了点头:“有劳。” 门房执事回道:“顾侯客气,小的这就给您安排。” 说完刚要转身,看到顾承鄞身边的清爽少年,不禁有些疑惑道:“这位是?小的怎么从未见过?” 崔子鹿身形一僵,眼看就要被发现之际。 顾承鄞横移一步,挡在崔子鹿跟前淡淡道:“她是我的人,需要你见过么?” 门房执事脸色一变,连忙躬身告罪:“小的失言!请顾侯责罚! 顾承鄞摆了摆手吩咐道:“去备车吧。” “是!”看到顾承鄞没有追究,门房执事松了口气,连忙去准备马车了。 很快,一辆青帏马车驶到门前,门房执事招呼道:“顾侯,车来了。” 顾承鄞示意崔子鹿先登车,自己随后踏上。 但在登车前,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驾车的马夫。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但那宽阔的肩背、虎口的茧痕,以及内敛的气势。 无一不在昭示。 这是个高手。 顾承鄞在心里微微一笑,崔氏不愧是世家大族,这护身符找对了。 他朝马夫客气道:“劳驾,去户部左侍郎府。” 马夫略一颔首,声线沉厚:“侯爷客气。” ... 户部左侍郎府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肃立,却无往日威严,反被一种沉重压抑的气息笼罩。 数名身披金甲的金羽卫将士面色冷峻,按刀而立,将整个府邸外围封锁得水泄不通。 明晃晃的刀枪与肃杀的眼神,隔绝了所有窥探。 府邸前的街道,已经聚拢了不少胆大的百姓,踮着脚尖,交头接耳。 试图从那紧闭的大门和高耸的围墙间,窥见一丝半缕豪门倾塌的惨淡光景。 低语声嗡嗡作响,猜测、惊叹、唏嘘、乃至隐秘的快意,在人群中悄然流传。 当顾承鄞带着崔子鹿从马车上下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顾侯,里面请。” 一名机灵的小厮早就候在门内,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引路:“王大人和朱捕头已在正厅等候了。” 崔子鹿紧紧跟在顾承鄞身后半步,努力维持着侍卫应有的沉稳步态。 但加快的心跳和不由自主握紧的拳头,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兴奋。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府邸内部的景象渐次展开。 庭院深深,花木依旧,只是往来仆役皆面如土色。 行色匆匆,不敢高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悲戚与恐慌。 偶尔有压抑的哭泣声从后院隐约传来,更添几分凄惶。 很快来到正厅,厅内陈设雅致,此刻却显得空旷冷清。 两名男子正立于厅中,闻声转身看来。 其中一人年约四旬,身材精悍,皮肤黝黑,双目炯炯有神,穿着刑部捕头常见的皂色公服,腰悬铁尺,行动间带着一股干练利落的气息。 看到顾承鄞时,他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主动迎上几步,抱拳道: “顾侯,久仰大名!卑职刑部捕头朱七,奉尚书大人之命,专责协查此案。” 他语气爽朗,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顾承鄞,以及身后明显透着好奇与紧张的崔子鹿。 介绍完自己,朱七侧身指向身旁另一位官员。 此人年纪约莫三旬,面容清癯,穿着都察院御史的青色官袍,气质文雅中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然。 “顾侯,这位是都察院御史:王刚峰。” 王刚峰面对顾承鄞,只是略一拱手,表情淡然:“顾侯,久仰。” 礼节周全,却透着疏离与审视。 都察院监察百官,对于任何官员,天然带着几分疑虑与观察。 顾承鄞客气回礼道:“朱捕头,王大人,二位辛苦,事态紧急,就不多寒暄了,直接切入正题如何?” 朱七点头:“顾侯爽快,如此甚好。”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崔子鹿身上,带着职业性的探究:“顾侯,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顾承鄞笑容不变,自然地侧身,将崔子鹿显露人前:“这是本侯的贴身侍卫,最近多事之秋,本侯为了安全,将其带在身边,两位大人,不介意吧?” 朱七这才恍然,神都最近流言甚多,他也听到不少关于顾承鄞的事情。 拱手道:“顾侯言重了,您身份尊崇,当然要以安全为先。” 旁边的王刚峰瞥了崔子鹿一眼,淡淡道:“查案要紧。” 态度明确,只要不影响正事,他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纠缠。 崔子鹿紧紧站在顾承鄞身侧稍后的位置,感受两位官员投来的审视目光,手心微微出汗。 她努力挺直背脊,抿紧嘴唇,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些,心中却如同擂鼓:“天啊,这就是大案的现场吗?” “那个朱捕头长的好凶,王大人感觉好严肃。” “承鄞哥哥好厉害!面对这些可怕的人居然一点也不怯场!” 三人于正厅内落座,崔子鹿没有坐下,而是恭敬地立在顾承鄞身后,扮演好贴身侍卫的角色。 她屏息凝神,耳朵竖得高高的,不肯错过任何一句话。 朱七作为最先抵达现场的公门中人,轻咳一声,率先开口,神色转为严肃: “顾侯,王大人,依卑职浅见,既奉旨查案,当先明确主次,确立一个拿总之人。” “否则各执一词,意见相左,非但于破案无益,恐怕还会贻误时机,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顾承鄞与王刚峰同时颔首,等待下文。 朱七脸上露出笑容,目光定格在顾承鄞身上,抱拳道:“卑职是个粗人,就直说了。” “王大人乃风宪之官,清贵持正,卑职区区一个捕头,更不敢僭越。” “顾侯您是内务府主事,更是殿下亲封的并肩侯,身份贵重,地位尊崇。” “依卑职看,此案当以顾侯为主,卑职与王大人从旁协助,查漏补缺。” “如此方能号令统一,事半功倍,王大人,您觉得呢?” 第113章 告老还乡 王刚峰听完,点头道:“朱捕头言之有理,此案由顾侯主持,名正言顺。” “况且,顾侯连薛将军那样的大人物,都敢直缨其锋。” “此案纵有魑魅魍魉,想必也拦不住您,本官没有异议。” 顾承鄞坦然接受了这份‘推崇’,拱手道:“既然两位大人如此抬爱,那本侯就却之不恭了。” “此案已直达天听,朝廷上下无数眼睛都在盯着这里,时间,也只有三日。” “正因如此,你我三人更要精诚合作,一切以查明真相为重,本侯在此先行谢过二位鼎力相助。” 接着,顾承鄞目光转向朱七,切入正题:“朱大人,你是刑部捕头,经验丰富,又是最早接触现场之人。” “有何初步看法?现场勘查,可有发现?” 话题转到案件本身,厅内气氛更加凝肃。 崔子鹿也忍不住微微前倾身体,全神贯注。 朱七神色一正,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册子和几张草图,铺在中间的桌面上。 “顾侯,王大人,请看,卑职是巳时初刻接到报案,第一时间带人赶到的。” “抵达时,府中已乱作一团,死者,户部左侍郎萧泌昌,是在其书房内被发现的。” 他指向草图上一处标记:“书房位于府邸东院,较为僻静,发现人是左侍郎府的管家。” “因有紧急公务需禀报,敲门不应,察觉有问题,这才撞门而入,然后就看到萧泌昌已经悬于房梁之上。” 朱七手指在草图上移动:“根据初步勘验,死亡时间大约在辰时前后。” “书房门窗全都从内紧闭,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用来垫脚的椅子倒在尸体下方,符合自缢特征。” “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财物也无缺失,而书桌上,发现了这封遗书。” 朱七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小心展开,推给顾承鄞和王刚峰观看。 信纸是常见的用笺,字迹略显潦草。 遗书内容大致是:萧泌昌自述因贪念作祟,多年来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奸商,贪墨国库银两,并故意毁坏、篡改关键账目以掩盖罪行。 近来因储君宫清查账目,让他内心备受煎熬,夜不能寐,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更无颜面对陛下与同僚,唯有一死以谢罪。 而在末尾,笔锋陡然一转,提到自己所为,曾得到礼部某位大人的协助,对方承诺在账目问题上配合遮掩,并收取了好处,但没有具体点名。 “遗书内容,二位大人都看到了。” 朱七沉声道:“笔迹经初步比对,确认是萧泌昌亲笔无疑,印鉴也是他常用的私印。” “从现场环境和遗书内容看,这是一起典型的畏罪自杀案。” 王刚峰看着遗书,眉头微皱:“礼部某位大人?这么含糊其辞,实在引人遐想。” “这般写法,倒像是刻意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向,而不是确凿指控。” 顾承鄞问道:“朱大人,萧泌昌近日可有异常举动?” “府中之人,尤其是亲近之人,有什么说法?财物方面,除了遗书所言贪墨,可有不寻常的大额钱财?” 朱七回答道:“回顾侯,卑职已初步询问过左侍郎府管家以及其夫人。” “据称,萧泌昌近日确实精神恍惚,食欲不振,经常独自在书房长吁短叹,问及缘由,总是以公务烦忧搪塞。” “至于异常支出,左侍郎府账面上并没有,其夫人也表示,府中没有藏匿任何大笔钱财。” “不过,卑职已命人正在仔细搜索整个左侍郎府。” 顾承鄞点了点头,又问:“发现尸体的管家,以及最后见过萧泌昌的人,口供如何?有没有矛盾或值得注意之处?” 朱七回答道:“口供目前看来无明显矛盾,但...” 他犹豫了一下:“卑职总觉得,有些过于顺理成章了,畏罪自杀不假,但这遗书。” “尤其是牵扯礼部这部分,出现得未免太是时候,如今朝中...嗯,顾侯您也知道。” “上官垣尚书刚被禁足,这三部都还没来得及进驻户部,萧泌昌就畏罪自杀了。” 王刚峰缓缓道:“是不是顺理成章,还是得凭证据说话。” “朱大人,现场可有其它可疑痕迹?例如熏香、药物残留?绳索来源查证了吗?垫脚椅子上的脚印是否只有萧泌昌一人的?” 朱七答道:“王大人思虑周全,这些卑职都已注意。” “绳索是书房内原有的挂画绳,麻质,与萧泌昌脖颈勒痕初步吻合。” “椅子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且方向、力度符合自缢蹬踏。” “至于其它痕迹...书房每日有人打扫,地面整洁,目前未发现明显外来足迹。” “熏香是常用的安神香,灰烬已取样,待仵作查验。” “药物残留,也需进一步细验尸身才能确定。” 他补充道:“萧泌昌的尸身目前停放在府中厢房,由刑部仵作看守,尚未详细检验,等待顾侯示下。” 顾承鄞沉吟片刻,道:“现场勘查需再过一遍,至于尸身,本侯提议,稍后我们一同前往查验,两位大人以为如何?” 王刚峰颔首:“理当如此。” 朱七也道:“全凭顾侯安排,仵作已候着了。” 顾承鄞站起身:“那便先去看看现场,再验尸身,陆之。” 他回头看向一直努力扮演背景板,却听得心惊肉跳又激动不已的崔子鹿。 “跟紧我,不要乱碰东西,知道么。” 崔子鹿连忙挺胸抬头,压下狂跳的心,努力让声音显得镇定:“是,侯爷!” 她终于有机会参与到真正的探案中了! 虽然听到验尸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刺激感。 一行人离开正厅,在朱七的引领下,穿过气氛凝滞的庭院,朝着书房走去。 就在此时,顾承鄞怀中储君令微震,显然是洛曌又传来新的消息。 好在朱王两人是跟在身后,这也让顾承鄞有机会看一眼储君令。 然而这一眼,却让他心头一震: (萧嵩以御下不力为由,向父皇提出告老还乡) 第114章 辰时初刻 萧泌昌的书房坐落在左侍郎府东侧一处幽静的院落中,此刻已被金羽卫严密看守。 此时书房门前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撞门时崩落的漆屑木片,显眼的破损与周围雅致的环境格格不入。 朱七引着顾承鄞、王刚峰推门而入。 房间宽敞整洁,博古架上书籍整齐,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清远的山水画,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 如果不是房梁上那根已被取下但仍能看出承重痕迹的横木,这间书房与寻常官员处理公务之地并无二致。 现场正如朱七描述的那样,门窗完好,内插销闭锁,没有强行闯入或破坏的痕迹。 椅子倒伏在房梁正下方不远的地毯上,位置自然。 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如常,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这是一处符合逻辑的畏罪自杀现场。 顾承鄞站在书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处细节。 他悄然运转体内的真气,五感在真气的加持下变得异常敏锐。 视觉、听觉、嗅觉、乃至对气流的微弱感应,都化为一张无形的感知之网,细细覆盖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并无异样。 没有外人足迹留下的特殊尘埃印记,没有打斗碰撞导致的家具微移。 甚至连那根作为凶器的绳索上,除了悬挂点附近。 其余部分的灰尘和纤维状态都显得自然,没有额外摩擦或挣扎的痕迹。 要么是对方手脚极其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指向他杀的物理证据。 要么,萧泌昌真的是畏罪自杀。 崔子鹿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承鄞身后,大眼睛带着好奇与一丝丝畏惧,打量着这传说中的凶案现场。 书房比她想象的要雅致,没有那么恐怖或血腥,但当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房梁上那道浅浅的勒痕时。 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噤,下意识地靠近顾承鄞,悄悄捏住他外袍的一小片衣角,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些勇气。 而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朱七那双经验老道的眼睛。 朱七眉头一挑,目光在‘陆之’过于纤细白皙的手指,以及明显紧张僵硬的肩颈线条上掠过。 最后状似无意地扫过喉咙,平滑光洁,没有成年男子应有的喉结凸起。 女扮男装。 朱七心中瞬间了然。 再联想到这个‘陆之’过于精致的眉眼和举手投足间的矜持。 让他对自己的猜测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不禁暗自撇了撇嘴, 这位顾侯爷,查这么重大的案子,居然还带着红颜知己一起,真是... 也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年少轻狂。 不过,朱七深谙官场与办案的规矩。 顾承鄞的身份压下来,他一个小小的刑部捕头,根本没有置喙的资格。 只要这个‘陆之’不乱碰乱摸、不影响办案进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最明智的选择。 天塌下来有顾承鄞顶着,他何必多嘴? 更何况,能女扮男装跟着顾承鄞出入这种地方。 其家世背景恐怕也不简单,绝不是他能招惹的。 心念电转间,朱七已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现。 见顾承鄞目光巡睃完毕,便适时开口问道:“顾侯,可有什么发现?” 顾承鄞缓缓收回感知,心中微沉。 现场干净得反常,这本身就是一种线索。 但他面上不显,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就目前所见,现场与朱大人描述一致。” 顾承鄞转向王刚峰:“王大人以为如何?” 王刚峰同样仔细查看了一圈,尤其是门窗插销和椅子倒伏的位置角度。 闻言同样摇头:“本官亦未看出破绽,现场...过于规整了。” “既然现场如此。”顾承鄞果断道:“朱大人,带我们去看看尸体吧。” “是,顾侯,王大人,请随我来。” 朱七立刻侧身引路,尸体停放在距离书房不远的一处僻静厢房,同样有金羽卫看守。 前往厢房的路上,崔子鹿抓着顾承鄞衣角的手更紧了些。 想到即将面对一具真正的尸体,她心跳如鼓,既有难以抑制的恐惧。 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与好奇,这可是直达天听的超级大案! 承鄞哥哥带着她亲临现场,甚至还要查验尸体! 这种经历,怕是连戏本里那些游侠儿都没有经历过! 果然只有承鄞哥哥才是天下第一好!不像父亲母亲,只会把她关在府里。 朱七瞥见崔子鹿愈发紧张的模样,心中更是笃定,却也只当不见。 厢房门外,一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垂手而立,脸上布满风霜的皱纹,眼神却清亮锐利。 见到朱七引着顾承鄞等人到来,连忙躬身。 “顾侯,王大人。” 朱七上前一步,郑重介绍:“这位是刑部资历最深、经验最丰富的仵作,张山张老。” “张老从事此业已逾五十载,经手奇案要案无数,眼光毒辣,此番案情重大,卑职不敢轻忽,特请张老亲自出马。” 张山闻言,连忙摆手,声音带着老吏特有的沉稳与谦恭:“朱大人过誉了,老朽不过是依例行事,做些分内功夫罢了。” “此案事关重大,老朽这把老骨头,自当尽心竭力。” 他话虽谦虚,但眉宇间那抹属于专业人士的自信与认真却是掩不住的。 顾承鄞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且客气:“张老辛苦,不知目前查验,可有什么发现?” 提到专业,张山神色立刻变得肃然,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凝聚。 他侧身推开厢房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涌出。 引着众人入内,厢房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木板床上,覆盖着白布,隐约显出人形。 张山没有立刻掀开白布,而是先拱手禀报:“回禀几位大人,老朽已初步查验过尸身。” “脖颈处那道明显的缢沟,符合自缢特征,宽度、深度、走向皆与书房中找到的麻绳吻合。” “尸身其他部位,包括头面、胸腹、四肢、后背,老朽皆已仔细检查,并未发现任何新鲜外伤、抵抗伤或约束伤。” “指甲缝内干净,无皮屑血污等物,初步判断,死者生前并未遭受暴力侵害或与他人发生肢体冲突。” 张山顿了顿,继续道:“而死亡时间,根据尸僵程度、尸斑分布以及角膜浑浊情况综合判断,是今日辰时初刻。” 辰时初刻! 顾承鄞眼神微微一凝。 这个时间点,正是他抵达崔府门口的时候。 第115章 验尸 “辰时初刻...”王刚峰也咀嚼着这个时间,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七补充道:“张老判断的死亡时间,与现场环境、遗书墨迹干涸程度也基本吻合。” “遗书上的墨迹,经初步查看,也是那个时间段书写的。” 一切证据似乎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结论: 萧泌昌在辰时初刻,于书房内写下认罪并攀咬礼部的遗书,然后悬梁自尽。 期间无人打扰,直至管家在巳时前后发现并报案。 顾承鄞走到木板床前,对张山道:“张老,可否让本侯亲眼查看一下?” “自然,顾侯请。” 张三恭敬地上前,小心地掀开覆盖尸体的白布。 一具穿着白色中衣的中年男性尸体显露出来。 面色青紫,双眼微凸,舌头略有吐出,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极为刺目,正是典型的缢死特征。 尸体已经僵硬,皮肤呈现灰白色,带着死亡特有的冰冷质感。 崔子鹿只瞥了一眼,就吓得立刻闭上了眼睛,紧紧抓住顾承鄞的衣角,将脸微微侧向他身后,不敢再看。 浓烈的视觉冲击和那冰冷的死亡气息让她胃里一阵翻腾,方才的兴奋刺激感被真实的恐惧压下去大半。 顾承鄞面色不变,目光专注地落在尸体上,尤其是脖颈的勒痕、双手、面部表情等细节。 他不是专业仵作,但修仙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能捕捉到一些更细微的东西。 “张老。” 顾承鄞仔细看过勒痕后,问道:“这道缢沟,能否判断出死者悬吊时,是否瞬间窒息?有无挣扎迹象?绳索结扣处,可有什么特别?” 张山答道:“回顾侯,从缢沟的形态和深度看,受力均匀,一次成型,应是体重瞬间下坠导致颈骨受压、气道闭塞,死亡过程较快。” “尸体姿态自然,手脚无挣扎挥舞导致的碰撞伤或指甲抓挠伤,符合自缢时瞬间意识丧失的特征。” “绳索结扣是常见的活套结,打结方式普通,绳头磨损情况与绳索其他部分一致,无特别之处。” 他指着勒痕某处:“不过,老朽注意到,缢沟在耳后提空处的淤血和皮内出血点分布,有些过于标准,就像是...被精心摆放过位置一样。” “当然,这可能只是老朽多疑,自缢时体位偶然正好,也能形成类似效果。” “过于标准?”顾承鄞捕捉到这个用词:“张老的意思是,有可能死者被悬挂时,已经或者几乎没有了自主活动能力?” 张山谨慎地答道:“老朽不敢妄断,只是根据经验,自缢者临死前即使瞬间昏迷。” “身体本能仍可能有微小幅度的抽搐或偏移,反映在缢沟和尸斑上会有更复杂的细微变化。” “而萧大人的尸身...这些变化似乎太过干净了一些,当然,个体差异巨大,也并非没有完全松弛状态下自缢的特例。” 王刚峰插言道:“张老,能否检测出死者生前是否服用过药物?例如迷药、毒物,或过量安神药物?” 张山摇头:“王大人,要检测这些,需要剖验,并取胃内容、血液、肝脏等样本。” “目前仅凭外部观察,无法确定,但死者口鼻无异物残留,瞳孔大小在正常尸变范围内。” “体表无特殊药疹或异味,至少可以排除一些常见的剧烈毒物或明显迷药。” “至于是否服用过剂量恰好、不留明显痕迹的药物,则需进一步检验。” 剖验尸体,在大洛并非轻易可为,尤其对方是朝廷命官,需要更高级别的授权或家属同意。 “顾侯,您看...?”朱七见顾承鄞沉思不语,轻声请示。 顾承鄞收回目光,重新为尸体盖上白布,转身面向朱七和王刚峰:“张老经验丰富,判断细致。” “目前看来,本侯认为,户部左侍郎萧泌昌一案的初步结论:系自杀。” “两位大人,可有异议?” 朱七与王刚峰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表示没有异议。 顾承鄞点头继续道:“虽然初步结论系自杀,但遗书上的内容也不可不查。” 他顿了顿,下达指令:“朱大人。” “顾侯请吩咐。”朱七肃然。 “你是刑部捕头,在查案这方面,本侯跟王大人都不如你专业,所以本侯只做两个要求。” “第一,彻查萧泌昌可能藏匿钱财的所有地点,找到遗书中所说的巨额贪墨。” “第二,复原萧泌昌近十日的行踪,他去了哪,见了谁,聊了什么,整理出来。” 朱七快速记下,抱拳道:“卑职明白,这就安排人手分头去查!” 顾承鄞又看向王刚峰:“王大人,都察院方面,本侯认为,当立即进驻户部,彻查上下。” “如果贪墨国库是真,那仅凭萧泌昌一人是不可能做到的,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线索。” 王刚峰颔首:“本官会立刻上报都察史,着手进驻户部彻查。” 安排已定,顾承鄞再次看了一眼那覆着白布的木板床,说道: “至于礼部与剖检,等本侯去内阁汇报完再说,张老,劳烦你再等等了。” 张山连忙表示不敢。 “既然如此,两位大人,那便分头行动了。” 朱七王刚峰两人朝顾承鄞拱手行礼,率先离开。 正在此时,顾承鄞感觉到衣袖被轻轻扯动,低头,只见崔子鹿正苍白着小脸。 用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望着他,显然被吓到了,却还强撑着不肯露怯。 “害怕了?”顾承鄞低声问,语气温和了些。 崔子鹿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有一点,但是,更觉得萧侍郎好可怜。” 顾承鄞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温声道: “这里冷,我们先出去。” ...... 顾承鄞带着崔子鹿,从左侍郎府中出来,登上马车,同时跟马夫吩咐道: “去储君宫。” 马车内,直到此时,崔子鹿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压抑许久的兴奋如同被点燃的烟火,腾地一下爆发出来。 不再顾忌身份,也忘了方才面对尸体的恐惧。 第116章 自杀 一把抓住顾承鄞的手腕,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承鄞哥哥!这...这实在是太刺激了!就跟戏文里说的一模一样,不,比戏文里还要刺激!” “你就这样带着人,在那么大的官家里查案,问话,看现场看...” 崔子鹿顿了顿,跳过尸体不提:“然后大家还都得听你的命令,承鄞哥哥的每天都这么好玩吗!” 顾承鄞想了想,顺着她的话,淡淡笑道:“差不多吧。” 这回答模糊而真实,足够满足少女的想象。 “哇!” 崔子鹿果然发出惊叹:“承鄞哥哥的每一天都好精彩啊!” “不像我,在府里不是学规矩,就是看账本,最多在花园扑扑蝴蝶,无聊透了!” 话语中充满了羡慕与憧憬,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要是我能跟承鄞哥哥每天都在一起就好了!肯定很好玩!”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脸颊轰地一下红透,像熟透的樱桃,一直红到耳根脖颈。 每天都在一起...这...这话说的也太...太不知羞了! 这不就等于想嫁给顾承鄞嘛? 崔子鹿慌乱地松开手,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低下头,手指无措地绞着衣角,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完全不敢再看顾承鄞。 然而顾承鄞此刻的心思完全在案子上,对于这句歧义明显的话,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随口安抚道:“既然你喜欢,那这几天好好跟着我,保证每天都跟今天一样好玩。” 这话如同赦令,瞬间冲散了崔子鹿的尴尬。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红晕未退,但眼中已重新燃起兴奋的光彩,像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嗯嗯好呀!承鄞哥哥说话算话!” 对她而言,跟着顾承鄞经历这些事情,可比崔府那锦衣玉食却循规蹈矩的生活,有趣太多了。 马车平稳前行,向着储君宫的方向。 顾承鄞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却有些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萧泌昌究竟是不是自杀,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但现在的问题是,要交出怎样的答卷,才能把弃卒保帅的萧嵩重新拉下水。 局势已经很明显,只要做实萧泌昌是畏罪自杀。 那萧嵩就能安全上岸,再不济,也能告老还乡。 而代价,不过是一个左侍郎而已。 跟倒台的后果比起来,简直太划算了。 顾承鄞转头,看到崔子鹿正在学男儿姿态端坐。 忽然问道:“子鹿妹妹,对于萧泌昌这事,你是怎么看的?” “啊?” 崔子鹿正沉浸在对接下来的期待中,闻言愣了一下。 随即才反应过来,顾承鄞这是在认真询问她的意见。 不是把她当成不懂事的小孩或跟班,而是真的在征求她的想法!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挺直本就纤细的腰背,脸上摆出无比认真的探究神色,并努力模仿父亲思考重要问题时的模样。 尽管身穿男装,但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和抿紧的的唇瓣,让这份严肃非但不显老成,反而透出一种别样的可爱。 认真仔细地思考了好一会儿,崔子鹿才抬起头,迎上顾承鄞等待的目光。 用无比认真,甚至带着点豁出去的语气说道:“承鄞哥哥,我认为,萧侍郎就是自杀的。” 顾承鄞脸上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追问道:“哦?子鹿妹妹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崔子鹿被顾承鄞这种认真的态度弄得心里一暖,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 “承鄞哥哥,你肯定在心里笑话我对不对?” “我知道,左侍郎虽然比不上我爹爹,但也是很大很大的官了。” “平日里前呼后拥,锦衣玉食,怎么会无缘无故就自杀呢?这里面肯定有蹊跷,道理我都懂。” “可是...” 崔子鹿顿了顿,声音更轻:“今天我看到的、听到的、还有感觉到的,都让我觉得,他就是自杀的,但又跟普通的自杀不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顾承鄞闻言,反而笑了起来:“我什么时候笑话你了?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肤浅?” “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崔子鹿一听,立刻慌了,连忙摆手,脑袋也摇得像拨浪鼓:“承鄞哥哥在我心里是最特别的人!一点都不肤浅!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急切地辩解,生怕顾承鄞误会。 看到崔子鹿急得鼻尖都冒出了细汗,顾承鄞才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好了,不逗你了,那说给我听听,为什么你会觉得,萧泌昌就是自杀的?” 崔子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组织着语言: “首先,是那个书房,实在太像一个书房了,承鄞哥哥,如果有一天你心情极度糟糕,甚至决定要做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之前。” “你的书房还会像萧泌昌的书房那样,书籍码放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一丝不乱,连椅子倒下的位置都像是量过一样正好吗?” 顾承鄞眼神微动,示意她继续说。 “我虽然不懂查案,但我也知道,一个人如果内心经历了巨大的挣扎和痛苦,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哪怕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在最后时刻,他周围的环境总会留下一些不整齐的痕迹,比如碰倒的笔架,撕坏又抚平的纸角,或者反复踱步留下的杂乱脚印?” “可是萧泌昌的书房,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像是一出戏开幕前,精心布置好的舞台,所有道具都摆在了最正确的位置,只等着主角登场,演完这场戏。” 崔子鹿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感受。 “其次,是那份遗书,朱大人说笔迹是真的,内容也像是认罪。” “可是承鄞哥哥,如果一个人真的因为贪了很多钱,内心煎熬到活不下去,他写遗书的时候,会是那种...嗯...交代公事一样的语气吗?” “我好像听朱大人念了几句,就像在写奏章或者公文报告,而不是一个人在生命最后时刻写给家人、写给陛下、或者写给自己的忏悔书。” 第117章 陈不杀归来 “而且,他特意提到礼部,却又不说清楚是谁,这感觉不像是临死前拉垫背的报复,倒更像是完成任务一样,必须要把这句话加进去。” “还有那个仵作爷爷说的话。”崔子鹿回想道:“他说尸体太标准了,缢沟和尸斑都标准得像教科书上的图例。” “连仵作爷爷那么有经验的人都觉得太干净,这本身是不是就有点不太对劲?” “最后。” 崔子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洞察:“是时间,辰时初刻,那么早。” “一个大官,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处理完事情然后决定自杀吧?” “如果他是自杀,那这个时间点,会不会是在回应什么?或者阻止什么?” 她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映着顾承鄞若有所思的脸: “所以,承鄞哥哥,我觉得,萧泌昌真的是自己走上了椅子,套上了绳索。” “但是,让他能够如此镇定且标准地完成这一切,不是简单的畏罪,而是更加沉重,更加无法抗拒的东西。” “也许是威胁,也许是交易,也许是绝望到连挣扎都觉得无力的地步?” “他在用自己的死,来完成某个任务,以换取他更在意的东西。” 马车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声规律地响着。 崔子鹿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顾承鄞,不知道自己的胡言乱语会不会被他认可。 顾承鄞沉默着,目光深邃。 他倒是没想到,崔子鹿凭借直观的感受和未被官场思维污染的视角。 竟然能梳理出这么多关键的疑点,甚至已经触碰到了真相。 “子鹿妹妹。” 良久,顾承鄞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你观察得很仔细,思路也很有逻辑,没有拘泥于表象,而是看到行为背后的本质,这很难得。” 得到顾承鄞的肯定,崔子鹿心中瞬间被巨大的喜悦填满,眼睛弯成了月牙。 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之前的忐忑一扫而空。 正在此时,一列披坚执锐的金羽卫将青帏马车拦了下来。 顾承鄞目光掠过拦车的羽卫,一眼便看到熟悉的身影。 陈不杀正按刀立于储君宫门旁,指挥着卫戍布置。 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银甲,腰背挺直如松,只是眉宇间少了些锋锐杀气,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陈将军?”顾承鄞出声唤道。 陈不杀闻声转头,看到马车内是顾承鄞时,明显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意。 大步上前,抱拳朗声道:“原来是顾侯!末将失礼!” 他随即朝拦车的羽卫挥手:“放行!” “等等。” 顾承鄞说了一声,便示意崔子鹿跟着,自己利落地从马车上下来。 走到陈不杀面前,同样抱拳回礼笑道:“陈将军,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啊。”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叫我承鄞就好。” 陈不杀闻言,却是连连摆手,神情认真:“那可不行!顾侯,一码归一码。” “无论是在洛水郡,还是回神都之后,您的能力与担当,我与兄弟们都看在眼里,那叫一个心服口服!这礼数规矩,可不能乱。” 见他态度坚决,顾承鄞也不勉强,只笑道:“陈将军言重了。” 随即转身对驾车的崔府马夫嘱咐了一句,便示意崔子鹿跟上。 与陈不杀并肩,朝着储君宫内走去。 崔子鹿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承鄞身后,努力维持着贴身侍卫应有的沉稳姿态。 心中却对这座威严而神秘的储君宫充满了好奇,一双眼睛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 高耸的宫墙、林立的甲士、肃穆的建筑...一切都与她熟悉的崔府截然不同,让她既紧张又兴奋。 行走间,顾承鄞问道:“陈将军,你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不杀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边走边说道: “不瞒顾侯,刚回神都那会儿,我也是一头雾水。” “刚回到大营还没复命,就被一纸调令连人带兵‘请’到一处营地‘暂驻’,实则与关押无异。” “我当时本想联系殿下,可看守森严,内外隔绝,根本传不出消息。” 他摇了摇头,看起来仍心有余悸。 “后来,还是薛主将从宫里回来,亲自解除了关押令,我与麾下儿郎才得以返回大营,恢复正常操练。” 陈不杀说到这里,语气转为感慨:“也是那时,我才隐约听说,这竟然是陛下对殿下的一场考较。 “幸好,殿下运筹帷幄,顾侯您更是力挽狂澜,这才有惊无险。”陈不杀看向顾承鄞的眼神中,敬佩之色更浓。 顾承鄞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陈不杀继续道:“安稳了两日,就在今日早些时候,殿下亲临金羽卫大营,与薛主将在帅帐内谈了小半个时辰。” “之后薛主将便命我点齐本部可靠儿郎,随殿下返回储君宫,全面接手宫禁防卫。” “我这不正忙着安排各处值守布防嘛,刚弄好这正门,就恰好撞见顾侯您回来了。” 说到这里,陈不杀目光掠过身后那个过分俊秀的小‘少年’,压低声音问道: “顾侯,您这是...坐着崔府的马车回来的?” 顾承鄞同样将声音压低:“这事说来话长,眼下局势不太妙,护卫人手本就不够,我又奉殿下之命在外走动,所以...” 陈不杀虽然勇武忠直,但并不代表他不精明,脑子不好的人,早就死在了战场上。 所以顾承鄞三言两语,他就已经领会其中深意。 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顾承鄞的目光除了敬佩,更添了几分叹服与感慨。 “顾侯这手借力打力,当真是出神入化,令人佩服!” 跟在后面的崔子鹿并没有听到两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只看到那位威风凛凛的将军对承鄞哥哥很是尊敬,让她心中对顾承鄞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几重宫门与回廊,来到文理殿前。 殿外同样有金羽卫肃立守卫,见到陈不杀与顾承鄞,皆无声行礼。 顾承鄞在殿前台阶下站定,并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对陈不杀道: “劳烦陈将军,替我通禀殿下一声。” 第118章 闺中密友 陈不杀看了眼顾承鄞身后的崔子鹿,心中了然。 当即点头抱拳道:“顾侯稍等,末将这便去通传。” 说罢,转身大步踏上台阶,向殿内走去。 不多时,陈不杀从文理殿内稳步走出,侧身示意:“顾侯,殿下有请。” 顾承鄞道了声谢,便领着崔子鹿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殿内。 殿中光线清朗,陈设庄重,原本堆放的账目已经少了许多。 主位之上,洛曌已安然端坐。 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仅一身玄色绣暗金云纹的常服,素面清冷,自有威仪。 上官云缨侍立在主位侧后方,一身绯色宫装,神色恭谨。 见顾承鄞步入殿中,她眼中那抹担忧才悄然散去。 然而,当看到跟在顾承鄞身后的‘少年侍卫’时,柳眉不禁轻蹙了一下。 奇怪...这个‘少年’,为何看着如此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眉眼神态,甚至那努力挺直背脊的模样,都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可仔细去想,记忆中却找不到一张与之完全吻合的面孔。 上官云缨心中愈发疑惑,但此刻显然不是探究的时候。 她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一贯的沉静。 顾承鄞上前数步,在殿中站定,拱手躬身:“臣,参见殿下。” 跟在他身后的崔子鹿,也连忙学着样子,抱拳躬身。 她心跳微微加速,既因为面见储君的紧张,也因为上官云缨就在眼前。 只是不知道,云缨姐姐有没有认出女扮男装的自己。 要是没认出来,那可就太好玩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期待,倒是让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与上官云缨的疑惑不同,洛曌只看了一眼,就已经认了出来。 这不是崔府大小姐,崔子鹿么? 洛曌在心里又是冷哼一声。 顾承鄞这家伙,怎么到哪都能搭上漂亮小姑娘。 不过她也清楚,顾承鄞的目的,应该是崔子鹿背后的崔氏。 只是当看到他身边又出现新的漂亮面孔时。 还是不免再次嫌弃其人品。 当然,这些只在她心里瞬息闪过。 面上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淡漠,直接切入正题: “顾侯是刚从户部左侍郎府回来?” “回殿下,正是。”顾承鄞继续道: “现场已经勘查完毕,稍后臣还需前往内阁,呈报初步结论。” 洛曌微微颔首:“嗯,眼下萧阁老尚在宫中议事,内阁三位阁老皆在。” “左侍郎一案,为了避嫌,萧阁老已主动言明不参与此事审议。” “所以此案后续由崔阁老总揽负责。” 顾承鄞心领神会,他先来储君宫,再去内阁。 就是为了交换信息,明确彼此对当前局势的认知与可用的资源。 他当即道:“目前根据现场勘查,初步结论倾向于‘自杀’。” “刑部朱捕头已着手追查萧泌昌遗书中的巨额贪墨。” “都察院王御史将很快持令进驻户部,彻查上下。” 顾承鄞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但落在洛曌耳中,却另有深意。 洛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不着痕迹地看了身侧的上官云缨一眼。 上官云缨亦是心神微震,瞬间明白了顾承鄞的未尽之言。 都察院进驻户部,彻查上下,那自然也包括户部尚书上官垣。 虽然上官垣因为禁足不能出门,但御史是可以上门的。 上官云缨迎着洛曌的目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领会,会将这个消息传给上官垣。 洛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承鄞:“孤知道了,此案复杂,牵涉甚广,顾侯需多加小心。” 顾承鄞再次躬身:“谢殿下关怀,自当谨慎。” “臣,告退。” 行礼完毕,顾承鄞转身示意崔子鹿跟上,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文理殿。 刚从文理殿出来,崔子鹿便像只终于能扑腾翅膀的小鸟,压抑的兴奋瞬间溢了出来。 她快走两步跟上顾承鄞,扯了扯他的袖子,随即想起自己现在是贴身侍卫,又赶紧松开。 眼睛亮晶晶地仰头问道:“承鄞哥哥,你说云缨姐姐刚才有没有认出我来呀?” “云缨姐姐?” 顾承鄞脚步未停,侧头看她,讶异道:“你跟她关系很好?” “当然啦!” 崔子鹿用力点头,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甩动:“云缨姐姐可是我最好的闺中密友!” “我们关系超级超级好的!以前她还在女官署学习,尚未正式入内务府当值的时候,我们就经常在一起玩。” “后来云缨姐姐进了内务府,越来越忙,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但情分可没变!” 顾承鄞眉头微挑,这倒是个意外的信息。 崔府大小姐与上官府大小姐竟然是闺中密友。 这背后要是没有上官垣跟崔世藩两个老狐狸的推波助澜。 他顾承鄞就把文理殿的大门吃了。 略一思索,回想起方才殿内上官云缨的眼神,顾承鄞道:“我觉得...你云缨姐姐应该没认出你来。” “毕竟你们的关系太好了,她很难第一时间就想到是你。” “真的?!” 崔子鹿眼睛更亮了,忍不住握紧小拳头,脸上满是恶作剧即将得逞般的兴奋。 “那太好了!等她以后突然发现,顾侯身边的小侍卫居然是我,肯定会大吃一惊!说不定眼睛都要瞪圆!” 想象着上官云缨可能出现的惊讶表情,崔子鹿顿时乐不可支。 看着崔子鹿这副孩子气的得意模样,顾承鄞摇了摇头。 正想说什么,脚步忽然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说道:“恐怕...不用等到以后了。” 崔子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上官云缨从文理殿出来,正匆匆追赶而来,绯色宫装在廊道间格外醒目。 走近后,上官云缨先是在顾承鄞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快速扫过旁边正睁大眼睛,无比热切看着她的‘少年侍卫’。 这目光太过直接,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灵动与亲近感,让心头的疑惑更浓,却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压下心中异样,上官云缨先对顾承鄞正色道:“顾侯,殿下让卑职转告您。” “储君宫一切安定,无需挂念。” 顾承鄞闻言,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洛曌这话言简意赅,很是明确: 她已经稳住大本营,不会被人偷家,让他放心去拆高地。 第119章 他不一样 公事传达完毕,上官云缨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完全放在从刚才起就一直用炽热眼神看着自己的‘少年侍卫’。 这眼神,越看越熟悉,渐渐与记忆深处某个活泼娇俏的身影重合。 上官云缨迟疑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轻声唤道:“...子鹿?” “云缨姐姐!” 崔子鹿再也按捺不住,欢呼一声,像只快乐的小雀。 一把抱住上官云缨,还将小脸埋进了胸口: “好久不见!子鹿好想你呀!” 温软的触感、熟悉的馨香、以及这毫无顾忌的拥抱方式...上官云缨身体一僵,随即彻底确认了身份。 她眨眨眼,有些无奈地看向一旁的顾承鄞,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顾承鄞没有出声,只是张嘴,对着她做了个口型:护,身,符。 上官云缨瞬间领悟,原来昨日顾承鄞所说的护身符,是崔子鹿背后的崔氏。 顿时没好气地白了顾承鄞一眼,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敢想,也什么都敢做啊。 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崔氏的头上,而且还真的成功了。 上官云缨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还赖在自己怀里的崔子鹿,语气不自觉地放柔: “子鹿我也很想你啊,真的是好久没有见了。” 就在这时,陈不杀从文理殿内出来,远远看到顾承鄞还未走远,招手示意,似乎有事情。 顾承鄞看了一眼,说道:“陈将军找我有事,子鹿,等会你先去马车上等我。” “好!”崔子鹿乖巧点头,目送顾承鄞朝陈不杀走去。 然后对上官云缨说:“云缨姐姐,我该去马车了。” 上官云缨笑道:“我送你过去,顺便聊聊天。” 崔子鹿立刻来了精神,小脸上满是兴奋的光彩: “云缨姐姐,我演的像不像?这是承鄞哥哥给我出的绝妙主意!” “你是不知道,父亲母亲现在看我跟看火折子似的,根本不准我出府,闷都要闷死了!” “幸好承鄞哥哥来了,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出去办大案,我立马就答应了!” “然后他就说可以女扮男装,暗度陈仓!你看,我扮得像不像?” 崔子鹿得意地挺了挺胸,展示着自己的英姿,继续滔滔不绝: “然后我就跟着承鄞哥哥去了左侍郎府!天哪,云缨姐姐,那里气氛好凝重,到处都是金羽卫。” “我们还看了案发现场,见了刑部的朱捕头和都察院的王御史,承鄞哥哥的样子可威风了!” “后来我们还去看了...额...” 崔子鹿想到那覆着白布的尸体,声音小了点,但很快又兴奋起来: “反正整个过程超级刺激!比我以前看的所有戏文、听的所有故事都要精彩一百倍!”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亮得像是落入了星辰: “承鄞哥哥真的好厉害!他什么都懂,面对那些大官一点也不怯场,查案的时候心思缜密,安排事情井井有条。” “而且他对我可好了,一点都没嫌我碍事,还认真听我的看法,夸我想法很好呢!” 崔子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语气里充满了对顾承鄞的崇拜,对冒险经历的兴奋,以及一种近乎盲目的信赖与欢喜。 她口中的承鄞哥哥叫得自然又亲昵,熟练的好像已经叫过千百遍。 上官云缨静静地听着,起初还为好友的活泼与这份奇遇感到好笑与无奈。 但越听,心中那丝不对劲的感觉就越发清晰、越发强烈。 崔子鹿描述顾承鄞时的眼神、语气、神态...根本不是对一个值得尊敬的兄长或前辈的崇拜,而是...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上官云缨忽然出声,打断了崔子鹿兴致勃勃的讲述,有些紧张的问道:“等等,子鹿。” 崔子鹿正在说她在马车里的分析,被打断后,有些茫然地看向上官云缨:“怎么了,云缨姐姐?” 上官云缨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定崔子鹿的眼眸,一字一句,问道: “你该不会...” “喜欢他吧?”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像是一盆冷水骤然浇下。 崔子鹿整个人愣住了,脸上的兴奋与光彩瞬间凝固。 她呆呆地看着上官云缨,那双总是盛满笑意与好奇的大眼睛里。 第一次浮现出清晰的慌乱与羞涩,以及一种被猝不及防戳破心事的无措。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终于,崔子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她缓缓地低下了头。 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醉人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却狠狠敲在了上官云缨的心上。 上官云缨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顾承鄞很优秀,智谋超群,胆识过人,容貌气度亦是上佳。 这样的男人,吸引情窦初开的少女,倒也并不意外。 但怎么偏偏就是她最好的闺中密友呢。 “子鹿。” 上官云缨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严肃: “顾侯他...他现在身处漩涡中心,前路莫测,身边更是危机四伏。” “你对他的这份心意,或许只是一时被新鲜和刺激所吸引,并非...” “不是的!” 崔子鹿忽然抬起头,打断了上官云缨的话。 她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敢: “他不一样!” “云缨姐姐,我知道他做的事情很危险。” “可是他会认真听我说话,会肯定我那些幼稚的想法,会带着我去看我从未看过的世界。” “也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悄悄让我抓住他的衣角。” 崔子鹿的声音渐渐平稳,充满真挚与热忱:“我不是因为刺激才喜欢他。” “我就是觉得他不一样,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在他身边,我好像也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更有用的自己。” “云缨姐姐,这种感觉,你明白吗?” 上官云缨怔怔地看着崔子鹿。 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倾慕与认真,像一束过于明亮的光。 她明白吗? 她当然明白。 第120章 以前那样 上官云缨看着崔子鹿清澈见底的眸子,心中的担忧并没有散去。 因为她太明白顾承鄞那种智谋与魄力交织出的独特魅力。 也太了解崔子鹿这种被困在锦绣牢笼中的少女,对这种人的向往有多强烈。 眼前这看似天真烂漫的情感,实则潜藏着更深的风险。 不仅是对崔子鹿,也可能对顾承鄞,甚至会对殿下的大局产生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来沟通。 “子鹿。” 上官云缨握住崔子鹿的手,语气郑重:“你听我说,我明白你的心意,真的。” “我不是要阻拦你,也不是要说你是错的。” 崔子鹿眨了眨眼,安静下来,认真看着她。 “顾承鄞他很厉害,对不对?比戏文里的大英雄还要厉害。” 上官云缨缓缓道:“他能做到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也能带你去见识你从未见过的世界。” “但是,子鹿,正是因为他太厉害了,做的事情太不一般了,所以他...也很危险。” 崔子鹿脸上的兴奋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 “你希望你的承鄞哥哥,因为你,而受到伤害吗?” 上官云缨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得很是直接。 崔子鹿立刻用力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希望!绝对不希望!” “这就对了。” 上官云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柔和而充满引导性:“喜欢一个人,欣赏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拥有他,或者时时刻刻都黏在他身边。” “有时候,喜欢也可以是希望他平安顺利,支持他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甚至为了能让他能更好地去应对那些危险和挑战,收敛一些自己的情绪,或者换一种更加安全的方式去喜欢。” 她看着崔子鹿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别人或许都当你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但我知道你不是,你很聪明,非常非常聪明,比许多人以为的要更聪明。” “所以你应该能理解,我现在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崔子鹿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她确实听懂了。 上官云缨并不是在说你不能喜欢他,而是在告诉她。 这个喜欢可能会成为他的负担,甚至软肋。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这些时日的种种:父亲与兄长们在书房压低声音的密谈,顾承鄞的突然出现,还有父亲对自己的嘱咐等等。 耳濡目染的环境,以及那份与生俱来的敏感,让她很清楚,顾承鄞为何会来崔府,父亲又为何安排她去陪同。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她活泼可爱。 而是因为。 她是崔府大小姐。 出现在顾承鄞身边的,可以不是崔子鹿。 但必须是崔府大小姐。 可哪怕想通这一点,崔子鹿脸上也并没有出现伤心或失望。 反而露出一个异常纯粹的笑容,干净得如同山泉,不染丝毫阴霾。 “云缨姐姐,你就放心吧!” 她反握住上官云缨的手,声音清脆:“子鹿都知道的!” 崔子鹿歪了歪头,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继续说道:“其实,我觉得是云缨姐姐你想岔了。” “我对承鄞哥哥的喜欢,就跟喜欢府里那些漂亮的花蝴蝶一样啊!” “我还喜欢看有趣的戏本,喜欢父亲母亲,喜欢湖里那些游来游去的小鱼儿呢!” “我喜欢的东西可多了!只要是新鲜、好玩、有意思的,我都喜欢!” 她眼睛弯成月牙,语气雀跃:“而承鄞哥哥比这些全部加起来,都要好玩!都要有意思!” “所以,我喜欢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等什么时候,承鄞哥哥变得不好玩了,没有意思了,我自然就不喜欢他啦!” 这番话说得天真烂漫,理直气壮,将喜欢完全归结于好玩和有趣。 仿佛顾承鄞只是一个格外新奇,能提供无限乐趣的大玩具。 上官云缨愣住了,她仔细审视崔子鹿的神色。 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真诚,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脸上是纯粹孩子气的兴奋与理所当然。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崔子鹿对顾承鄞的感情,真的只是对新鲜刺激事物的强烈兴趣? 而非少女情窦初开的爱慕? 上官云缨狐疑地确认道:“真的?子鹿,你真的只是觉得他好玩?” 崔子鹿闻言,小嘴立刻撅了起来,一副被误解了很生气的样子,气呼呼道: “云缨姐姐!你想什么呢!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种男女之情一样的喜欢吧? “才不是呢!” 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承鄞哥哥对我来说,就是个超级超级好玩,超级超级厉害的大伙伴!” “所以我才说他不一样!不会因为他是个男人,你就误会我了吧!哼!” 她佯装生气地扭过脸,但眼角余光却在悄悄观察上官云缨的反应。 看着崔子鹿这生动自然的反应,以及那双清澈眼眸中不似作伪的委屈和生气。 上官云缨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她暗自松了口气,看来确实是自己关心则乱,想得太复杂了。 崔子鹿毕竟还小,心性未定,对顾承鄞的感情,或许更像是对自由的向往。 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伸手揉了揉崔子鹿的头:“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啊子鹿,是我想岔了。” 崔子鹿这才转怒为喜,抱住上官云缨的胳膊蹭了蹭,毫不在意地说:“没关系的啦!谁让你是我最好最好的云缨姐姐呢!我知道你是关心我!” 上官云缨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放下了,叮嘱道:“那你跟在顾侯身边,玩归玩,一定要注意安全。” 崔子鹿立刻双手叉腰,挺起小胸脯,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 “云缨姐姐你就放心吧!谁要是敢欺负我,我就让父亲把他们都鲨了!” 上官云缨被她逗笑了,心中也明白。 顾承鄞加上崔子鹿的组合,等同储君宫与崔氏站在一起。 动这两人,就得掂量掂量同时得罪两边的后果。 “好,我们子鹿最厉害了。” 上官云缨笑着点头:“我还有殿下的吩咐要办,就先回去了,子鹿,回头再见。” “云缨姐姐再见!” 崔子鹿用力挥手,脸上笑容灿烂。 直到上官云缨的身影消失,她也依然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宫门外偶尔有风吹过,拂动崔子鹿额前的碎发。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地暗淡下来,最终归于一片与年龄不符的幽深。 她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所有真实的情绪。 “我就知道,承鄞哥哥那么厉害,肯定不止我一个人喜欢他。” 崔子鹿抬起眼,望向储君宫高耸的宫墙,仿佛能穿透砖石,看到里面那个清冷绝丽的身影。 “但是云缨姐姐...”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异常坚定的独占欲: “你肯定会让着子鹿的,对不对?” 崔子鹿想起了以前,无论多么好看的珠花,多么有趣的玩具。 只要她表现出特别的喜欢,上官云缨最后总会温柔地笑着让给她。 “就像...” “以前那样。” 第121章 喜欢上他 “陈将军。” 顾承鄞走近,拱手示意。 陈不杀回礼,面色郑重的低声道:“顾侯,方才在殿内,殿下交代了我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话音一顿,鹰隼般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殿外虽空旷,但仍有偶尔经过的宫人。 他朝顾承鄞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引着他,朝远处更为开阔的空地走去。 直到确认周围数十步内绝无他人,陈不杀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面对顾承鄞,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清: “顾侯,此次进城接手储君宫防务的,是末将本部最精锐的三百将士。” “拱卫宫禁,弹压宫闱,确保殿下的绝对安全,绰绰有余。” 陈不杀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自信。 然而,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但是,若论及动手,这三百人就远远不够了。” 顾承鄞眼神微凝,没有插话,静待下文。 陈不杀继续道:“殿下已经跟薛主将商议过此事。” “薛主将的态度很明确:其一,金羽卫负责储君宫及殿下本人安危,责无旁贷,他全力支持,我本部人马可全权接管宫防。” “其二,关于限制某些人员离开神都,只要是有名有姓、在册在案的重要人物,他也可以配合,在城门及各要道予以监控。” “短时间内,这些人一个也别想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顾承鄞微微颔首,薛天能做到这两点,已经表明了相当程度的支持。 作为只忠于洛皇的中立派,这几乎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向洛曌倾斜的最大助力了。 尤其是限制关键人物离开,等于为后续可能的抓捕行动提前布下了一张网。 这背后,很难说没有洛皇的默许或授意。 “不过。” 陈不杀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无奈与焦灼: “薛主将也说了,金羽卫大规模调动入城,尤其还是参与缉拿行动,这已经超出常规宫防与协查范畴。” “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或调令,他无权,也绝不会让任何甲士进入神都,这是铁律。” 顾承鄞心中了然,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也是最大的难点。 他当然明白陈不杀指的是什么。 这不是简单的查案破案,查清事实,搭建证据链只是第一步。 要想将对方彻底按死,使之无法翻身,形成无可辩驳的铁案,就必须在证据链即将闭合之时。 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链条上所有关键的人证全部控制,同时查封所有相关的物证,形成人赃俱获,铁证如山的闭环。 这个过程,需要的是绝对的暴力以及高效的执行。 就不是寻常衙役或刑部捕快能够胜任的。 尤其是在面对萧氏这样树大根深,大概率拥有私兵护卫的世家大族时。 薛天答应确保储君宫安全和限制部分人离京,是守。 但要主动出击,完成那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攻。 就必须一把足够强大、忠诚可靠、且能合法在神都行动的刀。 这把刀,陈不杀和那三万历经洛水郡血火洗礼的金羽卫,无疑是最佳人选。 然而,三万精锐甲士进入神都...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动作。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三万是进来抓人,还是做别的事情的。 万一是要在玄武门对掏呢? 没有洛皇的首肯,谁也不敢开这个口子,即便是洛曌,也无法绕过这道铁律。 但如果无法将涉案人员实际控制,将罪证彻底坐实。 就算在朝堂上博弈赢了,那胜利也是虚幻的。 萧氏依然有辗转腾挪甚至反扑的空间。 只有人赃并获,才是实打实的胜利。 “这件事,我知道了。” 顾承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替我回禀殿下,让她无需多虑。” “三日...不,或许用不了三日,就会解决。”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具体计划,但那份平静的自信,却让陈不杀焦灼的心瞬间安定了大半。 在洛水郡,正是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次次用看似不可能的谋划,将他们带出绝境。 既然顾承鄞说可以解决,那他就相信。 陈不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郑重抱拳: “有劳顾侯了!末将这就去回禀殿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储君宫这边,顾侯尽管放心。” “有末将与三百儿郎在,必保殿下万无一失!” 顾承鄞点了点头,拍了拍陈不杀坚实的臂甲: “陈将军辛苦了,宫禁重任,皆系于将军一身。” 两人不再多言,相互颔首致意后。 陈不杀转身大步流星地返回文理殿复命,背影坚毅。 顾承鄞转身朝宫门方向行去,步履沉稳。 走了一会,就遇到从宫门折返回来的上官云缨。 “顾侯。” 上官云缨在他面前停下脚步,略一犹豫,决定还是将心中的顾虑说出来。 “我刚才跟子鹿聊了聊,她好像喜欢你。” 顾承鄞闻言,脚步一顿,脸上露出讶然,随即失笑,摇头道: “云缨师父你是不是想多了,我跟子鹿昨晚才见的第一面,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喜欢我。” “就算有些好感,也是因为新奇和刺激,她就是个小孩子,看什么都好玩,哪里懂什么叫喜欢。” “等这股新鲜劲过去,腻了,自然就没感觉了。” 顾承鄞语气轻松,压根就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又不是什么大魅魔,也没有用那个可以放大情绪的增幅呼吸法。 崔子鹿怎么可能会喜欢他,就算一见钟情,那也是见色起意。 要这样就更不会是喜欢他了,而是喜欢上他。 上官云缨看到顾承鄞这般反应,点头附和: “我也是这样想的,子鹿年纪还小,又把你当成戏本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时迷恋崇拜也是有的。” 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不过顾侯最好还是多加留意,我很了解子鹿的性格。” “她心思单纯,心肠不坏,只是行事有时过于跳脱,不太顾及后果,经常冒冒失失的。” “子鹿对你的兴趣如果处理不当,或许会给她自己,甚至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122章 我上官保 顾承鄞听出她话中的关切与提醒,正色点头:“我知道了,多谢云缨师父提醒。” “你放心,我会注意分寸的,不会让她牵扯太深。” 就在顾承鄞以为话题要结束时,上官云缨忽然上前一步。 瞬间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清冷幽香。 上官云缨抬眸,眸子清晰地映出顾承鄞的面容,里面盛满了认真与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一定要小心,无论如何,千万不要出事。”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更加坚定: “万一遇到难以逾越的险阻,崔阁老可能会权衡利弊,有所保留。” “但我不会,我可以让母亲去找外公。” “她崔氏不敢保的人,我上官保!”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顾承鄞耳边炸响。 他看向上官云缨,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以及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维护之意。 这是在告诉他,如果真到了山穷水尽,连崔氏都可能退缩的境地。 她会不惜动用自己母族的力量,也要护他周全。 顾承鄞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上官云缨的肩膀。 动作自然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温和而笃定: “放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上官云缨怔怔地看着顾承鄞,看着他眼中那平静却深邃的光芒,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与不安。 方才那因担忧而冲上头顶的热血缓缓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实的信任与依赖。 她相信他。 “嗯。” 上官云缨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 “嗯。” 顾承鄞颔首,与她错身而过,继续朝宫门走去。 走出宫门,那辆青帏马车依旧安静地等候着。 顾承鄞对马夫说了一声去内阁后。 便掀开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车厢内,崔子鹿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显然是等得有些久了。 一听到动静,她立刻转过身来,脸上瞬间绽放出兴奋的光彩,眼中充满了期待: “承鄞哥哥!你回来啦!我们现在是不是要去内阁了?” 顾承鄞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点头:“嗯,去内阁向几位阁老汇报左侍郎案的初步结论。” “太好了!” 崔子鹿几乎要拍手,但随即想到自己的“贴身侍卫”身份,又赶紧收敛,只是眼睛亮晶晶地问: “那我是不是要跟你一起进去?” 看着她满脸跃跃欲试,顾承鄞摇了摇头,语气温和道:“内阁你就别跟进去了。” “啊?为什么?” 崔子鹿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满是不解和失望。 顾承鄞耐心解释道:“子鹿,你想想,内阁里现在坐着谁?” “崔阁老可是负责此案审议的主事之人。” “你要是跟着我进去,即便扮作男装,以崔阁老对你的熟悉和眼力,你觉得他会认不出你吗?”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崔子鹿发热的头脑。 她猛地瞪大眼睛,对啊!光想着进去看热闹,却忘了父亲那尊大佛就在里面! 要是发现她女扮男装、偷偷溜出府,还跟着顾承鄞到处乱跑,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百分之一百会立刻派人把她押回崔府,关个十天半个月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连累承鄞哥哥。 想到此处,崔子鹿那点冒险的念头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庆幸。 她连忙端正坐姿,脸上的失望一扫而空,换上一副无比严肃的表情,郑重其事地对顾承鄞保证: “承鄞哥哥你放心!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进去!我就在马车里乖乖等你!” “保证不给你添乱,也绝对不会被父亲发现的!” 崔子鹿用力点头,强调道:“要是被父亲抓回去,我就不能跟着承鄞哥哥在外面玩...呃,是办事了!这绝对不行!” 她赶紧改口,小脸上写满了我很懂事。 顾承鄞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内阁人多眼杂。” “你在马车里等候是最稳妥的,等我与几位阁老议完事,就出来找你。” “好!” 崔子鹿答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好奇地问:“那承鄞哥哥,你大概要进去多久呀?” “说不准,得看具体的问询和商议情况。” 顾承鄞望了一眼窗外渐渐接近的内阁建筑群:“你要是等得无聊,可以让车夫带你在附近安全的地方转转,但不要走的太远。” “嗯嗯,我知道啦!” 崔子鹿乖乖应下,虽然不能进内阁有些遗憾,但后面肯定还有更好玩的行程! 马车缓缓驶入内阁所在的区域,这里的气氛明显比别处更加肃穆安静,往来之人皆是官员或吏员,步履匆匆,神色端凝。 最终,马车在一处距离内阁正门稍远、但视野开阔的僻静角落停下。 顾承鄞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崔子鹿叮嘱了一句后。 便推开车门,迈步下车,在内阁一名属官恭敬的引领下。 顾承鄞穿过了几重门禁森严的回廊与庭院,再次来到那座庄严肃穆的议事堂。 与上次热闹的场面不同,今日气氛虽依旧凝重,但人数明显精简了许多。 主位之上已端坐着崔世藩。 他今日未着朝服,而是一身深紫色的常服,神情严肃,目光深沉。 在其左右下首,分别坐着胡居正,以及袁正清二人。 顾承鄞步入堂中,对着三位阁老的方向,拱手躬身,执晚辈礼,声音清朗: “晚辈顾承鄞,见过崔阁老、胡阁老、袁阁老。” 崔世藩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抬手示意:“顾侯,坐。” 顾承鄞抬眼看去,上次议事时摆放的六把椅子并没有撤去,只是空了三席。 他略一思忖,便走向崔氏藩对面的那个位置,从容落座。 等顾承鄞坐定,崔世藩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关于户部左侍郎萧泌昌暴毙一案,关乎朝廷体统,牵连甚广,陛下已然下旨。” “命老夫总览统筹,胡阁老与袁阁老协同会理,务必查明真相,以安朝野。” “萧阁老因涉本家,为避嫌,故已主动申明不参与此案审议。” 他看向顾承鄞,眼神锐利:“顾侯,内务府,都察院,刑部,奉旨接办此案。” “想必你们那边,已经有初步勘察的结论了吧?” 第123章 初步结论 顾承鄞坐姿端正,神色认真,闻言点头,有条不紊地开始汇报: “回阁老,晚辈接到殿下指派后,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前往户部左侍郎府。” “在现场,与刑部专办此案的朱七朱捕头,以及都察院派出的王刚峰王御史汇合。” “并确立以晚辈为主,朱七与王刚峰二人从旁协助的临时小组。” 他语速平稳,措辞严谨: “在了解案情相关的信息和资料后。” “我等首先对案发现场,萧侍郎的书房,进行了细致勘探。” “确认门窗完好,内锁闭,无强行闯入痕迹,现场陈设井然,符合自缢环境。” “随后,我等共同查验了萧侍郎的遗体,并听取了刑部资深仵作张山的意见。” “在经过友好且深入的交流与意见互换后,最终统一得出初步结论。” 顾承鄞刻意顿了顿,然后说道:“户部左侍郎,萧泌昌,系自杀。” 这个结论毫不意外,三位阁老面色未变。 顾承鄞继续道:“至于更进一步的细节,例如是否受药物影响、体内有无其他隐疾或旧伤等。” “仅凭外部查验无法确定,需要进行剖检验尸,方能知晓。” 他紧接着又汇报后续安排:“基于初步结论,晚辈已分别下达指令。” “刑部方面,朱七捕头负责追查遗书中所提及的巨额贪墨的具体流向,并整理萧泌昌近期的所有行踪、接触人员,以期发现线索或矛盾之处。 “都察院方面,王刚峰御史将持令进驻户部,彻查上下,以核查是否存在同党或更多贪墨迹象。” 说到这里,顾承鄞话锋微转,提到敏感的部分: “至于遗书中提及的礼部一节。” 他抬眼看向崔世藩:“目前仅有此一句孤证,并无其他佐证线索,单凭此言,难以定夺。” “晚辈以为,此事当暂且搁置,待查出更具指向性的线索,再行定夺不迟。” 顾承鄞说到这里,便止住了话头,目光平静地等待三位阁老的商议。 像这种涉及朝廷重臣的大案,一旦处理不好,造成的后果会非常恐怖。 所以从下往上,流程是非常严谨的,且绝对禁止越级上报。 而每一层级的结论,必须是三个及以上同级不同系的官员统一得出。 以确保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坍塌效果。 而顾承鄞的这番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既陈述了事实,也表明了立场。 最关键的是,在涉及礼部的问题上,主动提出了搁置,将皮球踢给作为总负责人、且出身礼部的崔世藩。 这种敏感问题,绝不擅专,尤其是在他与崔世藩还有一定合作的情况下。 崔世藩听完,脸上并无明显表情变化,只是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左右两侧的胡居正与袁正清: “二位阁老,顾侯所述,可有什么需要询问或补充的么?” 胡居正与袁正清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随即,气质刚直的袁正清先开了口,声音如其人,带着一股严正: “这个初步结论,合乎现场勘查常理,但仅凭这些,自然无法定论,还需等待更多线索浮现。” “不过,关于剖检验尸一事,我认为,可以同意。” “萧泌昌毕竟是朝廷命官,死因必须查明,不能留任何疑点。” “这是对朝廷、对其家眷,也是对天下人的交代。” 胡居正缓缓点头,附和道:“袁阁老所言甚是,堂堂户部左侍郎,死于自家书房,此事影响恶劣,朝野瞩目。” “唯有将死因查个水落石出,方能平息物议,震慑宵小,剖检一事,我也同意。” 两位阁老相继表态支持,崔世藩也没有做出异议,那此事便基本已成定局。 崔世藩微微颔首,目光落回顾承鄞身上:“既然二位阁老皆无异议,那剖检验尸之事,便一致通过。” “顾侯,此事由你负责协调,尽快开始,务求详尽准确。” “晚辈遵命。” 顾承鄞立刻应下,虽然剖检不一定会有什么新的结果,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这时,袁正清再次开口,将话题转向了礼部: “既然都察院介入户部进行全面核查,那么遗书中关于礼部一事。” “如顾侯所言,证据单薄,暂且搁置,集中力量先厘清户部的问题,方是正理。” “待户部清查有果,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延伸调查,亦不为迟。” 袁正清作为都察院出身的阁老,能主动说出暂且搁置,已经是给了崔世藩天大的面子。 这既是对案件调查逻辑的尊重,也是对崔世藩主导权的维护。 胡居正亦点头表示同意:“袁阁老考虑周全,先户部,后其他,稳妥。” 崔世藩却在此时提出不同的意见: “都察院先彻查户部,我也同意,但关于礼部一事。” “也不可完全搁置,这样吧,让礼部先内部自查一番,这样也是为了节省时间,两位以为如何?” 胡居正与袁正清两人点头表示同意,既然三位阁老的意见达成一致,此事自然也就顺理成章地通过了。 崔世藩面色平静,开始做最后的总结定调: “既然如此,那么关于户部左侍郎萧泌昌一案,经内阁三位阁老确认。” “同意初步结论为:萧泌昌,系畏罪自...”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 一个平静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 “崔阁老。” 是顾承鄞。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胡居正与袁正清皆有些诧异地看向顾承鄞,不明白这位年轻侯爷为何会在此刻突然打断。 崔世藩也停下话语,目光沉静地看向顾承鄞,等待他的下文。 顾承鄞迎着三位阁老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并未失礼,而是微微欠身。 语气依旧恭敬,但措辞却异常郑重且坚定: “请崔阁老注意用词。”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晚辈方才向三位阁老汇报的内容是:” “经现场勘查、尸体初验,并与都察院刑部官员共同商议后。” “统一得出的初步结论:萧泌昌,系自杀。” “其中,并无畏罪二字。” 第124章 不止一位 自杀是自杀。 畏罪自杀是畏罪自杀。 一词之差,天壤之别。 萧泌昌自杀,这个事实已经无可争议。 现场完美,尸体初验结果指向明确。 换谁都无法凭空捏造一个凶手来推翻这个物理事实。 所以顾承鄞自然不会在这一点上做无谓纠缠。 他将破局点,定在了畏罪这两个字上。 这是动机,是定性,是连接萧泌昌之死与萧氏的桥梁。 更是能否将萧嵩重新拉下水的关键砝码。 如果内阁最终以畏罪自杀定案,就等于坐实萧泌昌的罪行,也坐实其遗书中的贪墨指控。 那与之相对的,萧嵩将拥有极大的脱身空间,虽然不能完全逃脱干系,但也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伤伤筋动动骨,总比被连根拔起的好。 因此,当崔世藩想以畏罪自杀做初步结论时。 顾承鄞就知道,这位开始操作了。 其底层逻辑,其实就是次辅大人太想进步了。 就在顾承鄞这句话清晰落地后,胡居正与袁正清眼中都闪过明显的讶异。 他们宦海沉浮多年,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差别? 崔世藩想用畏罪自杀来定性,自然有他的政治考量。 作为协同者,在初步结论阶段,只要不违反大原则,他们也不会去驳这个面子。 更何况现在勘查出来的情况,也确实符合畏罪自杀。 当然如果非要一个字一个字来较真的话,更符合的,还是自杀。 因为这只是初步结论,确认死因即可。 至于到底是不是畏罪,需要后续更有力的证据支撑。 但他们没想到,顾承鄞直接将这个差异提了出来,而且态度明确,寸步不让。 崔世藩深深看了顾承鄞一眼,沉默片刻,脸上并未浮现怒容。 反而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承认了失误: “顾侯提醒的是,是老夫用词不够严谨。” 他重新看向胡居正与袁正清,重申道: “户部左侍郎萧泌昌一案,经内阁三位阁老确认。” “同意初步结论为:萧泌昌,系自杀。” “具体缘由、是否牵涉贪墨或其他,有待后续详查。” “此案后续的侦办与深入调查,就有劳顾侯费心了。” 顾承鄞当即起身,抱拳行礼,干脆利落:“晚辈明白。” “此案事关重大,时间紧迫,晚辈就不多叨扰三位阁老了,告辞。” 说罢当即转身,步履稳健地走出议事堂,不带一丝犹豫。 目送顾承鄞的身影消失,胡居正看向崔世藩,笑道: “崔阁老,这个顾承鄞,好像不怎么给你这个主家面子啊。” 崔世藩瞥了胡居正一眼,他当然知道胡居正所说的主家是什么。 这是在用顾承鄞做客崔府一事调侃他呢。 话都没接,当即起身,潇洒离开。 ..... 从内阁里出来,回到那辆等候在僻静处的崔府马车旁,顾承鄞掀帘钻了进去。 车厢内,崔子鹿正坐立不安,见他回来,立刻凑上前,紧张兮兮地小声问道: “承鄞哥哥,怎么样?” “我父亲他有没有很吓人?有没有为难你?” 崔子鹿显然很清楚崔世藩在公务场合是何等威严。 顾承鄞在她对面坐下,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崔阁老久居上位,执掌中枢,其气场威严,确实不是寻常官员所能比拟的。” 这评价客观而中肯。 崔子鹿一听,立刻感同身受般用力点头,小脸皱成一团: “对吧对吧!我父亲严肃起来可吓人了!他一板起脸,眼睛一瞪,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喘气!” “我小时候看见他那样,话都不敢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她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崔子鹿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和得意,压低声音道: “不过啊,幸好家里有母亲在!父亲要是敢在母亲面前板起那张臭脸,母亲可不会惯着他!” “该说就说,该训就训,父亲也只能赔着笑脸,一点办法都没有!嘿嘿!” 崔子鹿这话匣子一打开,家族密事随口就来,毫无城府的样子,让顾承鄞都不禁失笑。 不过,这番话也是让顾承鄞心中一动。 崔世藩这位权倾朝野的内阁次辅,竟然也是位惧内的主儿?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另一位同样惧内的老狐狸,被禁足在家的上官垣。 又想到上官云缨跟崔子鹿的关系,顾承鄞不禁若有所思起来。 崔世藩与上官垣这两个老狐狸,明面上并没有什么私交,甚至在朝政上还有不少分歧。 但私下里,会不会因为惧内这个共同点,反而惺惺相惜,甚至有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交情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顾承鄞也没深究,只是觉得挺有趣。 “回户部左侍郎府。” 顾承鄞对马夫说了一声。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内阁区域,转入神都内城纵横交错的街巷。 从内阁到户部左侍郎府,需要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小道。 道路虽窄,但胜在清静快捷。 车厢内,崔子鹿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里的趣事,试图缓解顾承鄞可能从内阁带出来的压力。 顾承鄞则靠着车厢壁,很是认真的倾听,时不时还附和两句。 但其实是在一心二用,脑海中梳理着接下来与上官垣会面可能要聊的内容。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忽然,顾承鄞心神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不对。 外面太安静了。 这条巷道就算僻静,也还是会有行人或小贩的。 可此刻,除了他们这辆马车的声响,竟听不到其他任何市井之音,甚至连远处主街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的寂静。 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一种人为的的死寂。 几乎就在顾承鄞察觉到异常的同一时间。 马车外,传来崔府马夫刻意压低的警告声: “顾侯,有情况。” 崔府马夫的语调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属于高手的敏锐与警惕。 “有人在跟着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补充道: “而且,不止一位。” 第125章 那现在呢 马车虽然仍在向前行进,但速度已明显放缓,如同一条驶入浅滩的孤舟,每一步都透着力不从心。 四周的寂静愈发浓郁,一种冰冷粘稠的杀意,悄然弥漫开来。 顾承鄞的感知,在真气运转下迅速向四周铺开。 炼气中阶的修为虽不算高,但在系统加持下,其敏锐度远超同阶。 几乎瞬间,他就捕捉到那几道毫不掩饰,甚至带着挑衅意味的杀意源头。 “左前方房檐上一人,右前方房檐上一人。” “后方两人尾随,气息内敛,但杀意已露。” 崔府马夫闻言,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点了点头。 将手伸入门帘下方,精准地按在一处不起眼的凹槽上。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木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狭长的暗格。 暗格中,并排放置着两柄带鞘长刀。 刀鞘样式古朴,并无过多装饰,但材质一看便非凡品,隐隐有寒光流转。 崔府马夫拿出其中一柄拔出寸许,确认无误。 随后开口道:“卑职崔一刀,筑基境初阶,奉老爷之命,专职护卫大小姐安危。” “嗯。” 顾承鄞应了一声,起身单手掀开门帘,目光迅速扫过外面死寂的街道,然后探手从暗格中取出另一柄长刀,握在手中。 入手微沉,刀鞘冰凉,但刀柄的弧度与手感异常贴合,显然经过精心打造。 他没有立刻拔刀,只是握紧了刀鞘。 然后回身看向坐在车厢角落里,正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的崔子鹿。 语气郑重:“子鹿,等会儿不管发生了什么,记住,一定要跟紧我,千万不要乱跑,明白吗?” 崔子鹿虽然心脏怦怦直跳,但并未表现出太多恐惧。 她用力点头,小脸甚至因为过度兴奋而泛起了一层红晕,眼眸亮得惊人。 压低了声音,保证道:“承鄞哥哥放心!我超级听话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对她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情节,简直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最最最喜欢的超级大冒险! 顾承鄞看她这反应,虽然有些无奈,但也稍稍放心,至少崔子鹿不会因为害怕而失控乱跑。 他重新看向崔一刀,问道:“一刀兄,除了你,崔府可有别的护卫在附近策应?” 崔一刀微微颔首,一边警惕地感知着外面,一边低声道:“有,从内阁出发前,我已用特殊方式向附近暗桩递了消息。” “只要在规定时间内,马车未能抵达预定地点或发出安全信号,便会立刻察觉异常,以最快速度前来支援。” 这是世家大族保护核心子弟的常规布置,确保万无一失。 顾承鄞点了点头,崔府的安排果然周到,那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崔一刀又补充道:“顾侯,对方若皆是炼气境,卑职自信可护您与大小姐周全。但...” “但如果有筑基境高手,那就比较麻烦了。” “到时卑职会拼尽全力拖住他们,恳请顾侯务必抓住机会,带大小姐撤离此地!” “只要进入主街或临近府衙,他们必不敢再追!” 顾承鄞当即肃然道:“一刀兄放心,本侯在此保证,绝不会让子鹿受到任何伤害。” 然而,世事往往怕什么来什么。 话音刚落不久,马车便彻底停了下来。 崔一刀没有再驱车前行,因为前方,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如铁塔般矗立,彻底堵死了去路。 此人虎背熊腰,身高近九尺,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颊,为其本就凶恶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 肩头扛着一柄门板般宽大的巨斧,斧刃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血光。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毫无顾忌地释放着气息,一股蛮横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向着马车滚滚而来。 车厢内的崔一刀与顾承鄞几乎同时心中一沉。 就这气息的凝练与厚重程度来看,至少也是筑基境中阶。 与此同时,仿佛约好了一般。 先前被顾承鄞点出的其他刺客也不再隐藏。 左右两侧低矮的屋檐上,各跃下一道黑影,动作轻捷如狸猫,落地无声。 后方巷口,也悄然转出两人,与前方的巨斧壮汉形成合围之势。 五个人,皆是清一色的紧身黑衣,面罩黑布,只露出冰冷而杀意凛然的双眼。 他们手中兵刃各异,有短剑,有弯刀,有分水刺,但无一例外,都泛着淬过毒或饱饮鲜血的幽光。 加上前方那位巨斧壮汉,五人已然将小小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断绝了所有可能逃窜的路径。 崔一刀的手已然紧紧握住长刀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更加凝聚。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估算着敌我实力对比。 结论很快得出,却也令人心头发冷。 左右及后方那四人,气息强度均在炼气境中后期不等。 虽也是好手,但以他筑基初阶的修为,若只对付这四人,并非没有一战之力,甚至可能战而胜之。 然而,问题在于前方那个如同小山般的巨斧壮汉。 “其他四人,皆是炼气,不足为惧。” 崔一刀的声音依旧平稳,其中蕴含的决绝之意已清晰可辨: “但眼前这位...” “实力可能在我之上。” 顾承鄞没有说话,他目光落在前方的巨斧壮汉身上,上下打量片刻。 与此同时,体内的真气悄然加速运转,那门独特的增幅呼吸法。 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唤醒,沿着特定的脉络疯狂流转。 就在崔一刀准备破釜沉舟之际。 一只手掌,轻飘飘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紧接着,一股奇异而温暖的力量,如甘泉般涌入他的体内。 崔一刀感到自己丹田气海猛的一震,随即沸腾,膨胀。 这...这是?! 崔一刀闭上眼睛,仔细感受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综合实力,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攀升。 虽然境界并未突破,但无论是真气强度、身体机能还是战斗意志,都远超巅峰。 此时,顾承鄞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现在呢?” 崔一刀缓缓睁开了眼睛。 原本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已被近乎狂暴的战意所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脸上缓缓扯出一个嗜血的笑容。 紧握手中长刀,刀身微颤,发出兴奋的龙吟之声: “现在...” “我避他锋芒?” 话音未落。 崔一刀已如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猛地激射而出。 刀锋直指前方那不可一世的巨斧壮汉。 第126章 左手高伤害 被顾承鄞的增幅一掌拍过后,崔一刀仿佛换了个人。 他周身气势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原本内敛的真气此刻变成狂暴的嘶鸣声。 眼中冷静的光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纯粹且炽烈的战意,眼白爬满血丝,变得通红。 面对前方那如山岳般的巨斧壮汉,非但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如同见到猎物的猛虎。 没有试探,没有周旋,疾驰出去的崔一刀冲天而起。 在半空中以一个眼花缭乱的急速翻身,借着旋转之力。 将增幅后的恐怖力量以及燃烧的战意,尽数灌注于手中的长刀之上。 “力劈洛山!”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长刀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和一道炫目的寒光。 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巨斧壮汉当头劈下! 那巨斧壮汉显然没料到这个明明比自己弱上一筹的对手。 竟敢如此悍不畏死地正面强攻,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惊怒。 仓促间双臂肌肉贲张,怒吼着将肩头巨斧横举过头,试图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巷道中爆开,刺耳的音波激荡,震得两侧灰尘簌簌落下。 在巨斧壮汉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一股完全超出想象的恐怖力量,如同山洪海啸般顺着巨斧传来。 他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脚下的战靴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硬生生向后滑出两道触目惊心的深深沟渠。 “蹬蹬蹬蹬蹬!” 在一连串沉重而狼狈的脚步声后。 巨斧壮汉竟被这一刀生生劈退四五米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只觉得气血翻腾,脏腑移位,持斧的双臂更是酸麻无比。 他骇然抬头,看向对面。 崔一刀已然轻巧落地,甚至连退都未退一步。 他单手持刀,斜指地面,另一只手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的轻响。 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巨斧壮汉,里面没有丝毫击败强敌的得意。 只有不死不休的杀戮战意,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刀,只是热身的开始。 顾承鄞带着崔子鹿,此刻也已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马车旁。 看到崔一刀这狂暴状态,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呼吸法的增幅,不仅强化了他的力量,连潜藏的战意也一起放大了?” 顾承鄞心中快速分析:“看来这种无属性的增幅,对情绪的影响是多方面的。” “上官云缨是放大了感知,崔一刀则是放大了战意。”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 崔一刀虽然一刀震退了最强的对手,气势如虹。 但在增幅狂暴下,他眼中现在只有巨斧壮汉,完全忘记身后的顾承鄞和崔子鹿。 这也意味着,剩下的四个黑衣人,需要顾承鄞独自面对。 “呼吸法对我的增幅是...理智?” 顾承鄞感受着自己体内的状态,在运转呼吸法将增幅作用于自身后。 他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敏锐,五感提升,力量速度也有增长。 但最显著的变化是,面对四个黑衣人的围拢。 他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仿佛在旁观一场与己无关的棋局。 然而,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顾承鄞发现,自己虽然有炼气中阶的修为,真气充沛。 但回到神都后,各种事情一大堆,根本没有时间去学习新的功法。 看来,只能动用那招了。 顾承鄞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崔子鹿搂紧了些,以确保她的安全。 同时左手稳稳握住长刀刀柄。 “锵!” 一声清越的鸣响,长刀出鞘。 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刃口流转着森寒的光泽,显然是一柄上好的利器。 顾承鄞不会什么刀法,只能以最基础的握刀姿势,将刀尖斜指前方。 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从四个方向缓缓逼近的黑衣人。 他的冷静,与崔一刀那边的狂暴嘶吼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四个黑衣人显然也是被崔一刀吓得不轻。 一个筑基初阶居然在压着筑基中阶打。 这合理吗? 因此,他们对顾承鄞也是充满了忌惮和警惕。 谁知道这位并肩侯会不会也藏了什么底牌。 万一跟崔一刀一样突然暴起发狂呢? 四人互相对视,用眼神快速交流。 其中一个使用细长刺剑的黑衣人似乎被推举为试探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剑尖微微颤抖着指向顾承鄞。 脚下步伐异常谨慎,一点点向前挪动,全身肌肉紧绷,真气蓄势待发。 就在进入他自认为合适的攻击距离的刹那,眼中精光一闪! “天外飞星!” 他低喝一声,体内真气骤然按照某种奇特路线疯狂运转,尽数灌注于手中刺剑。 而原本细长的剑身仿佛骤然延长、分化出数道虚实难辨的剑影。 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和点点寒星,如同毒蛇吐信,又似流星坠地。 以远超寻常刺击的速度和诡异角度,直取顾承鄞的咽喉与心口要害。 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技。 一门讲究瞬间爆发与诡谲角度的剑法残招。 他自信,就算对方是筑基境。 在如此近距离的全力爆发下,仓促间也绝难避开! 然后,他看到顾承鄞动了。 没有花哨的步法,没有繁复的招式,甚至没有感受到功法的运转。 顾承鄞只是手腕一翻,手中那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长刀。 以简洁到近乎粗暴的速度与力量,迎着那片虚实难辨的剑影。 斜斜地一刀横砍了过去。 动作朴实无华,就像是樵夫砍柴,农夫挥镰。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抹得色和狠厉。 他用的可是失传的剑法秘技天外飞星。 在功法全力运转下,这一剑的穿透力,足以洞穿寻常的护体真气。 岂是这看似随手的一刀能挡得住的? 这个并肩侯,果然如传言般,实战经验浅薄得可怜! 至此,胜负已... “铿!” 一声清脆却异常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预想中长剑破开刀锋,刺入血肉的声音并未出现。 反而,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剑身猛地传来! 黑衣人只觉得虎口瞬间崩裂,整条右臂如同被攻城锤砸中,骨骼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灌注了全身真气的,引以为傲的天外飞星剑影。 在简简单单的一记横砍面前,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破碎消散。 “噗!” 黑衣人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喷出,身体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 直到后背狠狠撞在巷道的墙壁上才勉强停下。 手中的刺剑差点脱手飞出,剑身嗡嗡颤抖不止。 他瞪大了眼睛,用惊恐的目光,盯住自己颤抖的剑。 又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持刀而立的顾承鄞。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 顾承鄞刚才那一刀,没有使用任何功法,没有招式运转的痕迹。 就是纯粹的力量结合真气的一记普通攻击! 第127章 右手伤害高 “左手用的不太习惯啊。” 顾承鄞瞥了一眼被自己击退,此刻正靠在墙边惊魂未定的黑衣人,心中暗忖。 刚才那一刀虽然效果显著,但也能感觉到。 左手发力与真气运转之间,仍有一丝凝滞,没有达到最完美的协调。 想了想,他将长刀从左手换到了右手。 这下感觉果然顺畅了许多,刀身的重心与右手的力量弧线更加契合。 “没想到,最后还是动用了这招:平A穿插普攻。” 然而,顾承鄞心中无比清楚。 这一刀之所以能产生如此碾压性的效果。 不是因为他的肌肉力量有多强,也不是因为呼吸法的增幅。 而是因为真气。 他体内的真气,不是日复一日的修炼而来。 而是通过依附洛曌这面大旗,如百川归海般汇聚而来的影响力所转化。 这使得他真气的量,远超同阶修士,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而刚才那看似朴实无华的一刀,之所以能如此轻易的击溃黑衣人。 其实就是一力破万法。 顾承鄞挥出的,不是一个炼气期中阶的一刀。 而是数个,甚至数十个炼气期中阶,同时挥出的一刀。 当然,这不代表他就能打得过筑基境。 因为境界的差距不是量就能弥补的,而是质。 但同阶乃至同境,就可以用量来碾压了。 被顾承鄞护在怀里的崔子鹿,眼睛都在冒星星了,已经完全沉浸在另一种情绪中。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她眼中都被无限放慢、美化。 最终凝聚成一副无比炫目的画面! 承鄞哥哥好帅! 帅到她的小脑袋瓜里已经找不到任何词汇来形容。 帅到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欢呼! 这不就是她最爱看的戏文里,最让人心跳加速的英雄救美情节吗?! 这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人,就是戏文里专门欺负弱女子的大坏蛋! 而她的承鄞哥哥,就是那个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崔子鹿下意识地更往顾承鄞怀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 只觉得无比安心,又无比刺激。 顾承鄞此刻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分给崔子鹿。 他全部的感知和精神,都锁定在剩下的三个黑衣人身上。 这三个黑衣人此刻已经完全懵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明明看到同伴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气势惊人,角度刁钻,如此必杀的一击。 怎么转眼之间,同伴就吐血倒飞,撞在墙上爬都爬不起来? 而这个并肩侯,只是随手挥了一刀? 他甚至连功法都没用? 惊疑、恐惧、难以置信的情绪,在三个黑衣人心头疯狂交织。 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充满了犹豫和挣扎。 眼前的猎物,似乎并非想象中的软柿子,反而像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凶兽。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们已经现身,任务失败的后果,比死在这里更可怕。 短暂的沉默后,三个黑衣人眼中同时闪过决绝的凶光。 他们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重重点头。 下一瞬,三人如同约定好一般,骤然暴起! 分别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如同三支离弦的黑色毒箭。 将自身速度提升到极致,手中兵刃寒光闪烁,带着破釜沉舟的杀意。 同时朝顾承鄞猛扑而来。 角度刁钻,显然是想用合击之术,解决目标。 面对这来自三个方向的致命夹击,顾承鄞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波动。 在呼吸法增幅的理智下,他的思维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计算着彼此的距离、角度、速度,以及对方可能的攻击落点。 他将崔子鹿往自己身后又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将她遮挡住。 同时,右手紧紧握住刀柄。 体内那如同江河般奔涌的雄浑真气。 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手中的长刀! 刀身骤然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承受不住如此庞大的能量,微微震颤起来。 刃口处甚至有凝实到扭曲空气的淡淡白芒吞吐不定。 没有复杂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 顾承鄞只是凭借着理智的判断,将灌注了恐怖真气的长刀。 沿着自己周身,划出一道简洁而完美的弧形。 横斩! “嗡!!!” 一声奇异而沉闷的轰鸣响起,并非金属碰撞之声。 而是真气与空气剧烈摩擦压缩,最终爆发所产生的音爆。 一道凝练如实质,呈半月形的淡白色刀气,赫然从刀身脱离。 以顾承鄞为中心,像一轮冰冷的残月骤然扩散,朝着三个方向扑来的黑衣人横扫而去。 刀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啸。 地面上的尘土碎石被无形的力量卷起吹飞。 那三个黑衣人,在刀气出现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一股死亡的危机感,瞬间缠绕住他们的心脏! “不好!快躲!” 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 三人强行止住前冲的势头,身体以违反常理的姿态猛然下沉。 试图将自己缩到最低,以躲过那扫来的死亡半月。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半月刀气中蕴含的真气,简直骇人听闻。 别说硬接,哪怕只是被擦到一点边,恐怕也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然而,仓促之间的变向躲避,并非人人都能做到完美。 左侧和前方的两名黑衣人,凭借更敏捷的身手和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将身体伏低,堪堪让那道凌厉的半月刀气擦着他们呼啸而过。 带起的劲风刮得他们头皮发麻,但好歹避开了致命部位。 而右侧那名黑衣人,却因为冲势过猛,反应稍慢了一线。 当他看到刀气临身时,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避无可避,只能硬挡!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狂吼一声,将全身真气疯狂注入手中弯刀。 双手死死握住刀柄,朝着那道袭来的淡白色刀气。 狠狠劈砍过去,试图将其劈散开来! “铛!!!” 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没有僵持,没有火花四溅。 在蕴含着海量真气的半月刀气面前,黑衣人灌注了全部真气的精钢弯刀。 就是刀切豆腐一般,连一瞬的阻隔都未能做到。 便被整齐地从中斩断。 断刃旋转着飞向空中。 而那道半月刀气,去势丝毫不减,直接掠过黑衣人的腰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黑衣人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腰间。 一道细细的血线,缓缓浮现。 下一刻,他的上半身沿着那道血线,无声滑落,与下半身分离,轰然砸落在尘土之中。 鲜血如喷泉般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 一刀。 腰斩。 顾承鄞迅速抬起左手,一把捂住崔子鹿的眼睛:“别看。” 同时,他右手手腕一抖,收回长刀。 刀身依旧光洁如新,没有沾染半点血迹,只是那吞吐的淡白刀芒缓缓收敛。 顾承鄞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瞥了一眼手中刀,感慨道: “还是右手伤害高啊。” 第128章 假死 四个黑衣人一死一伤二逃的惨烈结果,同样被巨斧壮汉看在眼里。 他本就在崔一刀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此刻看到同伴死的死、逃的逃,心中那点凶性瞬间被慌乱取代。 崔一刀更是状若疯虎,刀势一刀重过一刀。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决绝。 “啊!” 一声嘶吼,巨斧壮汉周身真气骤然暴涨,皮肤表面青筋虬结,甚至有细微的血珠从毛孔渗出。 这种透支潜能的秘法,能短时间内将修为强行拔高一截。 但事后必然元气大伤,甚至有损根基。 借着这股爆发之力,他手中沉重的巨斧化作一道乌光,猛然抡圆劈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火星四溅! 这一斧的力道远超先前,硬碰之下,崔一刀竟被震得连退三步。 持刀的右臂微微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下。 而巨斧壮汉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甚至没去看结果如何。 借着反震之力,庞大身躯异常灵活地一个后跃,紧接着头也不回的发足狂奔。 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咚咚作响,转眼间便消失在巷道的转角处。 “想跑?!” 崔一刀眼中血丝更甚,被逃遁激起的凶性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低吼一声,便要提刀追击。 他此刻气息紊乱,但增幅带来的力量感仍在,满脑子只想将其斩尽杀绝。 “一刀兄!穷寇莫追!” 顾承鄞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泼入崔一刀沸腾的脑海。 崔一刀前冲的脚步猛地一顿,硬生生钉在原地。 他急促地喘息着,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露,胸膛剧烈起伏。 耳边顾承鄞的声音反复回响,逐渐压过那嗜血的冲动。 眼中的血丝,开始一点点褪去,疯狂的战意也被理智开始重新占据。 呼吸法的增幅效果也开始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上的疲惫和剧痛。 “嗬...嗬...” 崔一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中的清明终于完全恢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衣甲破裂多处,深浅不一的伤口正在渗血。 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那是被巨斧擦过的结果。 血污混合着尘土,布满他刚毅的脸庞。 当啷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手中那柄长刀,则被他当作拐杖。 刀尖插入青石地面中,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冷汗混着血水,从额头滚滚而下。 顾承鄞和崔子鹿快步赶来。 “刀叔!” 崔子鹿的声音带着哭腔,想去扶又怕碰到伤口。 顾承鄞动作更快,他蹲下身,扶住崔一刀另一侧完好的肩膀,沉声问道: “一刀兄,你现在可还好?” 崔一刀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容,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回顾侯,卑职无碍,只是真气透支过度,脏腑受了些震荡,加上这些皮肉伤,需要时间恢复调息。” 他顿了顿,看向顾承鄞,补充道:“顾侯的功法神妙无比,若非如此,卑职恐怕难以抵挡。” 顾承鄞见崔一刀神志清醒,说话条理分明,确实不似有生命危险,这才放下心来。 他点了点头:“没事就好,多亏了一刀兄。” 见崔一刀开始原地打坐恢复。 顾承鄞便松开手,起身回头看向已经一片狼藉的巷道。 青石板上满是暗红色的血迹,受伤的黑衣人已经被同伴带走,只留下几滩新鲜的血污。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巷道中央那具被他腰斩的尸体。 断成两截,内脏流淌,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崔子鹿连看都没敢看,见崔一刀没有大碍,便将目光牢牢定在顾承鄞脸上。 顾承鄞眼神微凝,心中念头飞转。 这场刺杀,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但不管是谁派来的,这场失败的刺杀,无疑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契机。 顾承鄞重新蹲在崔一刀面前,忽然开口问道: “一刀兄,你会假死之法么?” 崔一刀正引导着体内残存的真气滋养受损的经脉,闻言睁开眼睛。 他略作思忖,谨慎地回道:“顾侯指的是...那种可以伪装成死亡状态,瞒过他人探查的功法秘术?” “正是。”顾承鄞点头。 崔一刀沉吟片刻,缓缓道:“真正的假死之法,极为罕见,多是不传之秘,卑职不会。” 随即又话锋一转:“但早年因任务需要,卑职曾习得一门龟息法。” “此功法运转时,可以将心跳、呼吸乃至体温等,降至近乎停滞的状态,外表看来与死亡无异。” “除非是精通医理的高手长时间探查,否则很难立即识破。” 顾承鄞眼睛一亮:“这个龟息法,运转时你的意识是沉眠,还是能保持对外界的感知?” 崔一刀肯定道:“可以感知,只是感知会变得极其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纱,且无法做出任何身体反应。” “但若有人靠近触碰,或周围有较大的声响和真气波动,还是能隐约察觉。” “好!这就够了!” 顾承鄞抚掌,脸上露出计策将成的神色:“一刀兄,我需要你运转这个龟息法,陪我演一场戏。” “演一场戏?” 崔一刀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正紧紧抓着衣袖,目不转睛盯着顾承鄞的崔子鹿。 意思很明显:他是崔府的护卫,首要的职责是保护崔子鹿的绝对安全。 眼下虽然刺客退去,但难保没有后手。 让他同意顾承鄞的要求,势必会暂时离开护卫岗位,这违背了他的第一职责。 顾承鄞明白崔一刀的顾虑,同样将目光转向崔子鹿。 崔子鹿原本还沉浸在刚才惊心动魄的厮杀之中。 此刻见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崔一刀那带着请示的眼神,她立刻明白了关键所在。 几乎没有犹豫,崔子鹿就做出了决断。 她松开顾承鄞的衣袖,摆出认真严肃的表情,对着崔一刀义正辞严道: “刀叔你看我做什么?承鄞哥哥既然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你就按承鄞哥哥说的做!一定要做好!” 但崔一刀脸上的迟疑并未散去,他低声道:“可是大小姐,老爷那...”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子鹿脆生生地打断了。 “俸禄翻倍!” 崔一刀一怔。 崔子鹿又迅速补充,小脸上满是我很大方的表情: “外加带薪休假三个月!不,半年!” 第129章 他是我大哥 当收到顾承鄞遇刺的消息时,崔世藩起初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但当知道崔子鹿也在时,他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为什么他的宝贝女儿崔子鹿会跟在顾承鄞的身边啊? 当时嘱咐的明明是在崔府里陪同,没说到崔府外也要陪同啊! 而且崔子鹿不是被他禁足,不准出府么? “顾承鄞这个王八犊子!” 崔世藩失态地一拳砸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跳。 他额角青筋暴起,眼中怒火与恐惧交织:“把我女儿当成什么了?!他的挡箭牌嘛?” 崔世藩几乎瞬间就认定,他那天真无邪的宝贝女儿一定是被顾承鄞骗了出去。 “来人!” 他声音甚至都因担忧而嘶哑变形:“传内阁令,让金羽卫马上封锁整个神都!” “所有城门、坊市、要道,许进不许出!” “全城戒严,彻查刺客!” “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些胆大包天的狂徒给我挖出来!” 崔世藩一边吼,一边脚步踉跄地朝外冲去,官袍都来不及整理。 他几乎是跌撞着冲出内阁,登上马车,连声催促道:“快!去事发之地!最快速度!”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隆隆声,如同崔世藩此刻狂跳的心。 事发巷道距离内阁不算太远。 当崔世藩的马车赶到时,现场早已被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甲胄鲜明的士兵肃立,气氛凝重压抑。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还未散尽的血腥味。 随着金羽卫从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来。 马车径直驶入封锁线内,进入巷道一段距离后停下。 崔世藩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猛地掀开车帘,跳了下来。 他脚步有些虚浮,但目光如电,急切地扫视现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断裂的兵器、破碎的青石板、尤其是地上那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 还有被粗略白布遮盖,但形状明显是两截的尸体。 崔世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呼吸都停滞了。 下一秒,他目光猛地一凝,落在一根半塌的廊柱旁边。 那里,顾承鄞背靠着柱子坐在地上,衣衫染血,发髻散乱,脸上沾着尘土和血污。 双目无神地仰望着天空,一副生死不知的模样。 而就在顾承鄞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是他的宝贝女儿崔子鹿! 虽然一身男装打扮,但崔世藩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看到崔子鹿安然无恙,崔世藩心中那块压得他几乎窒息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袭来,让他腿脚都有些发软。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心神。 看现场这惨烈程度,刺杀绝对是真的,而且极为凶险。 顾承鄞这副样子,是吓傻了?还是受了重伤? 最好是已经死了。 崔世藩定了定神,脸上迅速切换出悲痛的表情,一边迈步朝顾承鄞那边走去。 一边用足以让周边都能听到的声音,悲愤地高声道: “天杀的刺客!伤天害理!” “并肩侯刚刚接下大案,竟然就遭此毒...” 话还没说完,就在这时。 一直双目无神的顾承鄞,突然猛地一颤。 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嗬嗬声。 然后陡然爆发出沙哑凄厉的嘶吼: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崔世藩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脸上的表情都差点没收住。 然后,他就看到顾承鄞仿佛回魂了一般,肩膀剧烈耸动。 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同时用那嘶哑的破音吼道: “我说刺客人数太多!你非要留下来断后!” “现在刺客倒是退走了!你倒这么走了!!” 顾承鄞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混杂着血污,看向有点发懵的崔世藩。 “他是我大哥!” “我就是顾承鄞!” “我就是他们要杀的并肩侯!” 崔世藩:“...” 他小心地看向顾承鄞怀中的‘遗体’。 当看清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能辨认的刚毅脸庞。 崔世藩的瞳孔,瞬间收缩。 这不是他派去保护崔子鹿的崔一刀吗?! 什么时候成你顾承鄞的大哥了? 你们认识嘛? 等等,崔一刀死了? 是跟刺客拼杀,然后力战而亡? 不对,崔一刀的身手他是知道的,没那么容易死。 那也就是说,顾承鄞这是在演? 崔世藩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虽然不知道顾承鄞演的是哪出戏。 但眼下两人之间毕竟既有共同的目标,也达成了有限的合作。 那至少先把这出戏演下去再说,顺便看看顾承鄞到底想干什么。 于是,崔世藩脸上迅速堆砌起沉痛和惋惜。 一边缓步上前,一边用痛心疾首的语气说道: “你呀,太年轻了。” “不该一进城就查账,他们一定会报复你的。” 顾承鄞仿佛被崔世藩这番话戳中了内心最痛处,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那悲痛欲绝的模样,让远处一些踮脚张望的百姓都不禁为之动容。 小声议论着“并肩侯真是重情重义”、“那大哥死得壮烈”、“刺客太可恶了”云云。 崔世藩走到顾承鄞身前,蹲下身。 伸出手,用衣袖轻轻拂去顾承鄞脸上的泪水。 温声安慰道:“不哭,不哭。” 顾承鄞抽噎着,抬起通红的眼睛,大声道: “大哥是为朝廷死的!得厚葬他呀!” 崔世藩心中不动声色,面上却满是沉痛与赞同,连连点头: “厚葬,当然要厚葬,我来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至于刺客,你放心!内阁已经下令封锁整个神都。” “金羽卫全面出动,定会给你,以及你的大哥,一个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表明了态度,也展现了内阁的权威。 然而顾承鄞却猛地摇头,声嘶力竭地喊道: “不!抓几个拿钱卖命的刺客有什么用?!” “要抓就抓幕后黑手!我知道幕后黑手是谁! “我现在就要去找他!我要当面跟他对峙!!” 崔世藩这下有点明白了。 顾承鄞这是要借崔一刀之‘死’,借题发挥,将矛头直接指向萧嵩啊。 这确实是个狠招,用一个‘大哥’的性命,来换取道德制高点和舆论攻势。 但崔世藩觉得,仅凭这个,恐怕还不够。 于是,他微微蹙眉,露出一副为难和谨慎的样子,劝阻道: “顾侯,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恨不能立刻将元凶绳之以法。” “但仅凭推断,没有确凿证据,也难定其罪啊。” 崔世藩觉得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是劝阻,也是提醒顾承鄞要讲证据。 然而顾承鄞就跟没听到一样,猛地从地上挣扎着要站起来。 虽然身形摇晃,但眼神中的怒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指着神都某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悲愤至极地怒吼道: “证据?!还要什么证据?!” “我大哥就死在这里!死在那些刺客手里!” “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我一清二楚!” “我就不信了,这大洛,难道就没有王法了?!” “就任由这等谋害朝廷命官、戕害忠良的奸贼横行?!” 顾承鄞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的大声道: “崔阁老,你不用再说了!” “我现在就去上官府!” “跟上官垣当面对峙!” 崔世藩:“...啊?” 第130章 谁入地狱 饶是崔世藩宦海沉浮几十年,早已修炼得处变不惊。 此刻也被顾承鄞这匪夷所思的指控给弄得大脑空白了一下。 上官府? 上官垣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啊。 无数猜测在崔世藩脑海中飞速闪过,但信息太少,他一时难以判断。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只要顾承鄞没有掀桌子的势头。 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他都乐见其成,甚至不介意推波助澜。 于是,崔世藩非但没有劝阻,反而迅速转变为支持。 他上前一步,握住顾承鄞的手臂,声音沉痛而有力: “好!顾侯!你有此决心,老夫敬佩,你要去对峙,老夫也不拦你。” “但这位壮士的遗体,就交给老夫吧。” “老夫定会以最高规格厚葬他,让他入土为安,英灵得慰!” 然而,只见顾承鄞猛地一挣,甩开崔世藩的手。 他紧紧抱住‘遗体’,如同护着最珍贵的宝物。 脸上悲痛与决绝交织,用那嘶哑却异常高亢的声音断然拒绝: “不!” “崔阁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顾承鄞双眼通红,泪水再次涌出,他侧过头,脸颊贴着‘遗体’。 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地说道:“但我要带他一起去!我要让他亲眼看到!” “亲眼看到我是如何为他讨回公道!我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都在我大哥面前颤抖!!!” 说罢,顾承鄞从原地起身,将崔一刀的‘遗体’背在了背上。 然后,目光坚定如铁,无视了崔世藩错愕的眼神。 踉跄又执着地从崔世藩身旁缓缓走过。 他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上。 血污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衣角滴落在地,在身后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印记。 背上崔一刀那苍白僵硬的脸庞,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悲壮。 这一幕,实在太过冲击视觉和心灵。 哪怕是周围那些纪律严明的金羽卫将士,此刻也忍不住为之动容。 不少人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不忍再看,但眼眶已然湿润。 也有人紧握刀柄,眼中燃起同仇敌忾的怒火。 顾承鄞那副凄惨而决绝的形象,瞬间烙印在所有目击者的心中。 至于崔世藩,他直接愣在了原地,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别人不了解顾承鄞,他还不了解嘛。 可面对如此真挚的情感流露,他一时都不知道顾承鄞到底是真的还是在演了。 就在崔世藩心思急转思索下一步时。 顾承鄞已经背着崔一刀,艰难地走到了巷道口。 这里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神都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当看到顾承鄞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却依然倔强地背着一具‘遗体’走出来时。 人群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更大的哗然。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天啊,他就是并肩侯?” “背上那个,就是为他而死的大哥吗?” “浑身是血,这是死了多少人,还是伤得多重啊?” “听说遇刺了,死了好几十人呢!” “这也太惨了。” ... 顾承鄞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他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眼中只有一条路。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踏入人群之中。 围观的百姓们,被他那凄惨而决绝的气势所慑,又或许是出于同情,默默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来。 顾承鄞就这么背着崔一刀,踏着这条由人群分开的道路,向前走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身形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 血滴偶尔从他身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却惊心的啪嗒声。 阳关照耀在他满是血污和尘土的脸庞上,也照亮背上的那张苍白的‘死人脸’。 这幅画面,充满了悲剧性的力量感。 人群中,不知是谁,或许是联想到什么不平事,又或许是单纯的热血上涌,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加...加油!” 这一声略显突兀,却仿佛点燃了某种情绪。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响起: “并肩侯!挺住!” “我们支持你!” “为大哥报仇!”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就知道那些贪官污吏没安好心!” “还是殿下识人啊...” 呼喊声、鼓劲声、议论声...开始汇聚,起初还有些杂乱。 但很快,一种同仇敌忾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顾承鄞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呐喊和支持都置若罔闻。 他只是目视前方,背负着‘血海深仇’,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 崔世藩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不能让顾承鄞这么走过去。 他立刻召来一名亲信,低声快速吩咐道:“快去弄辆板车来!要干净些的,再找块干净的布。” 亲信领命,飞快地跑了。 一辆朴素的平板车被迅速推来,上面还铺了层干净的草席。 崔世藩亲自上前,好说歹说,以“不能让壮士遗体再受颠簸”、“需尽快入殓整理遗容”等理由。 才终于劝得‘悲痛过度’的顾承鄞‘勉强’同意,将‘崔一刀’的遗体小心地安置在板车上,并由几名崔府家丁护送至崔府。 顾承鄞对着板车方向,又是一番“大哥走好”、“小弟定为你报仇雪恨”的哭诉。 随后,他转身,面向那些仍未散去,甚至越来越多的百姓。 此刻的他,虽然卸下了‘遗体’的重负,但浑身血污、衣衫破碎、脸色苍白的模样,依旧凄惨。 顾承鄞抱拳,朝着人群一揖,声音虽然沙哑,但清晰传开: “诸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今日之事,大家有目共睹!” “顾某谢过诸位的关心与支持!我大哥他在天有灵,一定也会感受到大家的心意。” “也一定会保佑我们,铲除奸邪,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顾承鄞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脸上浮现出决绝与悲悯: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为了大哥,为了这大洛的朗朗青天,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龙潭虎穴。” “顾某也去定了!诸位!告辞!” 第131章 梅开二度 崔世藩站在旁边,看着顾承鄞在万众瞩目下,悲壮而不失风度地登上马车,眼角忍不住抽搐了好几下。 这功力,这演技,竟然已经跟他不相上下。 “此子要么为我所用,要么就将其除掉!否则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崔世藩心中杀意与忌惮交织,但眼下,显然不是动手的时候。 目送顾承鄞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现场。 崔世藩转身也准备离开这乱糟糟的地方。 可他脚刚抬起来,脑子里某根弦突然绷地响了一下。 等等。 好像少了点什么? 崔世藩猛地顿住脚步,疑惑地转头。 视线扫过正在清理血迹、搬运黑衣人残尸的金羽卫,扫过周围逐渐散去的人群,扫过自己的亲信... 那个穿着男装的小小身影呢? 崔世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子...子鹿呢?!” 崔世藩猛地抓住身边亲信的衣襟,厉声喝问:“大小姐呢?!刚才不是还在这里吗?!” 亲信也慌了,结结巴巴道:“回...回老爷,大小姐...好像扶着并肩候一起上了马车...” “上了顾承鄞的马车?!” 崔世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金星乱冒。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天杀的顾承鄞!你个王八犊子!混账东西!!!” 崔世藩再也维持不住阁老的仪态,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你把子鹿给我还回来!”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差点真的晕厥过去。 好在身边亲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崔世藩捂着心口,脸色铁青,呼吸急促。 “呼...呼...” 崔世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立刻调派几个高手去保护大小姐!” “还有给我盯紧顾承鄞!要是敢对子鹿乱来,就剁了他的手!” ... 相比于崔世藩的气急败坏,马车内的气氛,则和谐了许多。 顾承鄞脸上的表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悄然恢复着体力,同时梳理接下来的步骤。 休息一会儿后,刚一睁眼,就对上一双充满崇拜与兴奋的眼睛。 崔子鹿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顾承鄞脸上,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星光。 “承鄞哥哥!” 她压语气里的激动都要溢出来:“你刚才太厉害了!简直跟戏文里的盖世英雄一模一样!” “不,比戏文里的还要厉害!背负忠义,不畏强权,为民请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哇!这句话说得太好了!我都快哭了!” 她双手捧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我就知道!你跟我想象中的一样!是代表正义,敢于向一切邪恶挥剑的大英雄!” “我们这次去上官府,一定是为了揭露更大的阴谋,打倒那些藏在黑暗里的坏蛋对不对?” “刀叔虽然不在了,但他的英灵一定会保佑我们的!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以慰刀叔在天之灵!” 顾承鄞:“...” 他默默看着眼前这个脑补能力极强,且明显带有重度滤镜的崔子鹿。 一时竟然词穷到不知该如何接话。 槽点实在是太多了。 难道这就是天然克腹黑么? 最终,顾承鄞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揉了揉崔子鹿的脑袋,含糊道:“子鹿说得对,我们...去揭露更大的阴谋。” 崔子鹿被揉了脑袋,非但不恼,反而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眼睛更亮了,用力点头:“嗯!承鄞哥哥,我都听你的!” 驾车的马车早已换成另一位崔府护卫,同样是筑基境修为,气息沉稳。 世家大族的底蕴,从这护卫的配置上便可见一斑。 而且这个护卫显然得到崔世藩的严令,沉默寡言,只管驾车,对车厢内的对话充耳不闻。 随着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下。 车外传来护卫低沉的声音: “顾侯,上官府到了。” 顾承鄞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对崔子鹿嘱咐道:“你待在车里看就好。” 崔子鹿本想跟去,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握紧小拳头鼓励道:“承鄞哥哥加油!” 顾承鄞推开车门,跳下马车。 率先就被停在上官府门口的另一辆马车吸引。 看标识,这是都察院的马车? 这么快就有御史上门了么。 顾承鄞心中念头微转,脸上则露出悲愤交织的表情。 脚步没停,甚至开始加快。 体内真气骤然运转,尽数凝聚于双腿。 随后眼中寒光一闪,向前猛地跨出一步,右腿如同钢鞭般抬起。 带起一阵凌厉的破风声,狠狠地踹在上官府的朱漆大门上。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空气中炸开! 那扇寻常壮汉合力也难以撞开的实木大门,在顾承鄞这饱含真气的一脚下。 门闩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随即整个门板如同被巨锤砸中,猛地向内凹陷、变形。 然后轰然向里倒飞出去,碎裂的木屑四处飞溅,烟尘弥漫! 顾承鄞收腿,站在漫天烟尘和门框前,一身血污,目光如冰。 运足真气,声震屋瓦地怒喝道: “上官垣!给本侯滚出来!!!” 府内传来惊呼、怒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一道身影急匆匆从正堂方向冲了出来,正是上官垣。 他显然刚从书房出来,身上还穿着常服,发髻略有散乱,脸上带着惊怒交加的神色。 当看到自家的大门已经彻底变了形,门板碎裂,门轴断裂,凄惨地瘫倒在地,木屑散落一地时。 上官垣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随即又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 他指着地上那堆‘破木头’,手指都气得开始发抖,声音因为不敢置信和心痛而拔高变调: “我...我的金丝楠木广亮大门啊!!!百年老料!三代传承!” 上官垣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门口的罪魁祸首。 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怒声大骂道: “顾承鄞!我忍你很久了!!!” 第132章 嫁妆 这一声怒吼,中气十足,饱含着一个受害者长期积压的怨愤。 上官垣甚至都不需要酝酿,一看到顾承鄞的脸,情绪立马就涌了上来。 “昨日在户部,你毁我珍玩,还殴打于我!” “我念你年轻气盛,又牵扯公事,勉强忍了!可你呢?!” “得寸进尺!变本加厉!竟然直接打上门来,坏我府门?!” “真当我上官垣是泥捏的不成?!” 上官垣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俨然一副看到死敌大仇的模样。 这一番痛斥,更是声音洪亮,在空气中传得很远。 而就在顾承鄞踹门巨响传出后,上官府所在的这条原本还算安静的街道,迅速变得热闹起来。 之前一路跟着顾承鄞马车过来的好事者、想继续看热闹的闲人、以及那些闻风而动的盘口庄家们,也都迅速聚集过来。 人群在外围形成了一个圈子,对着上官府门口的景象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哇!踹门了!还是并肩侯猛啊!” “啧啧,这大门看着就贵,得赔不少吧。” “赔?你看并肩侯那样子像是来赔钱的吗?” “开盘了开盘了!赌这次上官垣是青左眼还是右眼!” “我压左眼!坏事成双嘛!” ... 面对上官垣的愤怒,顾承鄞没有立刻开口。 反而将目光看向了一旁,那里,又有一道身影快步走出。 正是之前见过的都察院御史:王刚峰。 看来府门口属于都察院的马车就是他的,行动倒是挺快。 王刚峰先是看了眼破裂的大门和上官垣,眉头微皱。 随即目光落在门口满身血污的顾承鄞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诧。 王刚峰快步走向门口,朝顾承鄞拱手行礼,然后先汇报了自己的来意: “顾侯,本官奉都察院钧令,已率员进驻户部。” “因有些情况需向户部尚书上官垣大人当面核实,所以前来拜访,此刻正在询问之中。” 汇报完毕,王刚峰看了看顾承鄞身上,语气转为疑惑和关切: “顾侯,您这是...?” 顾承鄞对王刚峰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悲愤之色更浓,既是对王刚峰解释,也是说给所有人听: “王大人,本侯从内阁汇报完出来,在前往户部左侍郎府的路上。” “遭遇五名黑衣蒙面刺客伏击!” “什么?!” 王刚峰闻言,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 顾承鄞才刚接手大案,就遭遇如此规模的刺杀?!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是对朝廷的挑衅! 顾承鄞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声音哽咽: “那些刺客身手高强,配合默契,分明是蓄谋已久,要置我于死地!” “幸亏有我大哥拼死相护。” 他顿了顿,似乎不忍再说,但最终还是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但为了给我断后,我大哥他,力战而亡。” “力战而亡?!” 王刚峰倒吸一口凉气,彻底动容。 这性质,比单纯的刺杀未遂可要严重得多! 他急声追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刺客呢?!可曾擒获或留下活口?!” 顾承鄞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痛苦与不甘:“一死一伤三逃,伤了的那个被带走了。” 他随即补充道:“不过内阁已经下令,封锁神都,全力搜捕!料想那些贼子,插翅难逃!” 王刚峰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旋即,他回头瞥了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上官垣,迟疑地问道: “那,顾侯您此刻来上官府是...?” 顾承鄞与王刚峰的这番交谈,并未刻意压低声音。 上官垣在听到顾承鄞遇刺时,脸上的怒色就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疑和凝重。 而就在王刚峰问出的瞬间,顾承鄞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猛地刺向上官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瞬息便交流完毕。 还没等顾承鄞开口,上官垣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伸手指着顾承鄞,用比刚才更加愤怒的声音,厉声喝道: “顾承鄞!你少在这含沙射影!” 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你自己人品败坏,行事乖张,树敌无数,惹得天怒人怨!” “有人看不惯你,想要除之而后快,这很奇怪吗?!” 上官垣越说越激动,似乎要将这些日子因顾承鄞而积压的憋屈,和今天被踹门的怒火一起发泄出来: “你遇刺的时候,我在自己家里!连大门都没出一步!” “王大人就在这里,他可以为我作证!” “我们一直在商讨公事!你凭什么怀疑我?!就凭一张嘴吗?!” “你以为踹了我的门,就能把刺杀的罪名扣到我头上?做梦!” 就在此时,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在不远处的楼阁的二层屋檐下,一道身影正慵懒地倚着栏杆。 正是上官垣的夫人姜剑璃。 此刻的姜夫人,脸上丝毫没有寻常妇人见到自家大门被毁时应有的情绪。 她手里端着一碟精致的瓜子,葱白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 放到唇边,咔的一声轻响磕开,然后将瓜子仁送入檀口,动作优雅从容。 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府门口,尤其是在顾承鄞和上官垣之间来回逡巡,嘴角甚至还噙着看戏般的笑意。 当看到地上的‘破木头’时,还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啧,年轻人真是有力气啊,就当是云儿的嫁妆了。” 然后,她继续磕着瓜子,目不转睛。 一副这个瓜我吃定了的悠闲模样,丝毫没有要下楼帮场子的意思。 面对上官垣有理有据的大声反驳。 顾承鄞的声音则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充满了控诉: “整个神都谁不知道!你恨我恨之入骨!” “就是因为我当众指出你户部的账目有问题!缺三少四,凭证丢失,数据混乱!” “所以你才被陛下申饬,停职在家,禁足思过!” “然后你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这才派人来刺杀于我!” “上官垣!你这老贼竟然还敢抵赖?!” 第133章 记录在案 上官垣一听顾承鄞再次提起这桩旧事,心头火气腾地一下直冲顶门。 他涨红着脸,脖颈上青筋暴起,声音比刚才又高亢尖利了一分: “放屁!顾承鄞!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户部的账目没有问题!” “那只是正常的仓储保管损耗!些许微末瑕疵,何至于此?!” “你分明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故意构陷!” “而且我也不是停职!陛下只是体恤老夫连日操劳,所以特批在家休养而已!” 这番辩白,可谓是老调重弹,也是他对外的一贯说辞。 将严重的账目问题避重就轻为正常损耗,将停职禁足美化为陛下体恤。 这套说辞平时还能维持,但在此刻众目睽睽的场合下说出来,就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果然,话音刚落,外面围观的人群中就爆发出拖长调子的嘘声。 显然,上官垣被停职禁足的真正原因,早就在神都传遍了,他那套说辞,连普通百姓都骗不过。 上官垣被这阵嘘声刺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但他兀自强撑着,面不改色,中气十足地继续反驳: “再说了!从昨日回府直到现在,我连这府门都没踏出半步!” “府中上上下下所有人,也绝无一人外出!” “顾承鄞,你不要因为自己查案查得昏了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遭了报应。” “就把什么黑锅都往我头上扣!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是因为接了左侍郎暴毙的大案,才落得如此下场!” 为了增加自己话的可信度,上官垣‘情急’之下。 竟然将左侍郎暴毙这个被严格封锁的消息,‘不小心’说了出来。 “左侍郎暴毙?!” “哪个左侍郎?难道是户部那个?” “户部左侍郎?是萧泌昌吧?” “萧侍郎死了?!暴毙?!”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怪不得今天感觉怪怪的。” .... 此话一出,当真如同一颗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引发更大的哗然和骚动! 户部左侍郎萧泌昌死了?还是暴毙?这绝对是惊天大新闻!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甚至压过了对刺杀案本身的关注。 就连王刚峰,在听到左侍郎暴毙这几个字时,眉头也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看向上官垣,脸上露出不悦和警告的神色。 此事涉及重大,且情况未明,上官垣如此口无遮拦,极易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猜测。 王刚峰刚要上前一步,示意上官垣慎言慎行,却已经来不及了。 顾承鄞仿佛被上官垣这番话彻底激怒。 只见他脸上悲愤之色更浓,不等王刚峰开口,便抢先一步吼了回去,直接将矛头引向更敏感的方向: “那萧泌昌难道不是你户部的左侍郎吗?!” “你身为尚书,户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让他顶罪帮你脱身,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定是你威逼利诱,让萧侍郎扛下所有罪责,再杀人灭口以绝后患!” “如今看我接手此案,要彻查到底,你怕我查出你才是幕后真凶,就干脆连我也一起杀了!” “上官垣!你这招弃卒保帅,玩得可真够狠毒啊!” 顾承鄞这番话,逻辑上虽然粗糙,充满了情绪化的指控。 但却利用了尚书与侍郎的上下级关系,以及萧泌昌暴毙的蹊跷之处。 将账目问题、侍郎暴毙、侯爷遇刺三件事强行串联起来。 编织成一个完整的阴谋论故事。 这个故事虽然漏洞不少,但在这种群情激愤的场合下,却极具煽动性和传播力。 至少,它成功地将上官垣牢牢钉在最大嫌疑人的位置上。 并且将萧泌昌暴毙这个炸弹的引信,塞到了上官垣手里。 果然,外围的人群再次炸锅,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 “我的天!还有这种事?!” “上官尚书逼死下属?还要杀侯爷灭口?!” “这也太狠了吧?!” “怪不得萧侍郎突然死了。” “细思极恐啊!” ... 上官垣气得浑身哆嗦,开始口不择言的大声反驳: “顾承鄞!你脑子呢?!是被刺客打坏了吗?!!” “我是户部尚书没错!但我姓上官!萧泌昌姓萧啊!” “就算萧侍郎是给人顶罪,那也不是给我这个尚书!而是萧...” 话说到这里,上官垣猛地顿住了,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片惊恐的苍白,眼睛瞪得滚圆。 他惊恐地左右看去,目光扫过面色骤变的王刚峰,扫过门口的顾承鄞。 扫过府外那些已经鸦雀无声的人群,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 这副欲言又止,明显说错话又急于掩饰的模样,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有说服力。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喧嚣沸腾的人群,此刻如同被集体施了噤声咒。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上官垣。 有些机灵点的围观者,已经开始下意识地缩脖子。 往人群后面躲,心里直打鼓: 我的娘哎,这话是能当众说的吗? 我们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大洛律应该没有吃瓜会被灭口的条款吧? 就在顾承鄞准备趁热打铁,将这把火烧得更旺时,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记录在案。” 这四个字,平平淡淡,却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顾承鄞转头看去,然后就看到王刚峰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书吏来。 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卷宗和一支笔。 而这四个字,就是王刚峰对书吏说的。 随着书吏手中的笔唰唰不停,也就意味着上官垣那未完的半句话。 已经被都察院以官方文书的形式,正式记载了下来。 这不是街头巷尾的流言,是可以成为呈堂证供的笔录。 上官垣如遭雷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身体晃了晃,几乎都要站立不稳。 他手指着王刚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恐惧’。 第134章 整个的神都 王刚峰吩咐书吏记录在案后,回头发现顾承鄞正在看自己。 他定了定神,拱手解释道: “顾侯明鉴,本官并无他意。” “只是适才顾侯与上官大人之间的谈话,言语间多有可供参详以及追查之处。” “都察院职责所在,凡有涉案线索,无论来源,皆需留心记录,以备稽核。” “故而吩咐书吏录下,绝非针对任何人。” 王刚峰这番话,将记录行为拔高到职责所在的高度,既解释了行为,也堵住其他口实。 顾承鄞听着,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表情。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上官垣,再指了指地上那破碎的大门。 反问道: “王大人,你管这个...叫谈话?” 王刚峰面不改色,再次拱手,语气甚至更加平静: “虽然方式略显激烈,场所亦非常规。” “但只要所述内容于案情有参考价值,形式如何,场所何在,并非都察院首要考量。”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现场混乱,又强调了内容的重要性,还暗指都察院只看证据和线索,不问过程。 “行吧。” 顾承鄞扯了扯嘴角,不再纠结这个。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的上官垣,正要开口,却突然卡壳了一下。 刚才骂得太投入,情绪太饱满,被王刚峰突然这么一打岔。 一时竟忘了到哪了,不过好在问题不大。 顾承鄞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看向捧着卷宗的书吏,理所当然的问道: “刚才到哪了?” 这突兀的一问,让现场紧张的气氛都凝滞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个不起眼的书吏。 书吏显然也没料到顾承鄞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后,立马恢复低眉顺眼的恭敬姿态。 他翻开手中的卷宗,沿着刚才的记录往前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回答道: “回顾侯,刚才记录的最后一句是,上官垣言:那也不是给我这个尚书!而是萧。” “在之后,记录中断,未有新内容。” 精准地复述了那句引发轩然大波的话,就连那意味深长的停顿和萧字都原样重现。 外围的人群中又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这句话被再次强调,无疑是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上官垣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死灰’中透着‘绝望’的‘狰狞’。 顾承鄞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悲愤重新点燃,甚至比刚才还要炽烈。 “上官垣!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断喝,气势十足。 紧接着,顾承鄞朝着内阁的方向,郑重其事地抱拳拱手,用充满敬仰与维护的语气,朗声说道: “内阁的诸位阁老,那都是大洛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是我大洛的定海神针! “岂容你在此含沙射影,肆意污蔑?!” 这番突如其来的维护内阁,让所有人都是一愣,连上官垣都暂时忘了愤怒,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顾承鄞却不管众人反应,语气更加崇敬,甚至带着一丝不容亵渎的凛然: “尤其是萧阁老!更是三令五申,要求朝廷上下必须清廉为官,克己奉公!” “他老人家更是以身作则,高风亮节。” “四季常服不过八套!” “如此爱国爱民,清正廉明的好官!清官!楷模!” “岂容你竟然在此胡言乱语,将脏水泼到萧阁老身上?” 然后,顾承鄞话锋猛地一转,矛头再次对准上官垣: “在本侯看来,事实已经很清楚明白了!” “就是你户部上下,沆瀣一气,贪腐成风!” “眼看账目问题被我查出,败露在即,为了掩盖罪行。” “于是将罪责全部推到萧侍郎的身上,然后再杀人灭口!” “上官垣!说!你到底用了什么卑鄙无耻的手段,害死了萧侍郎?!” “现在从实招来,本侯念在你尚有一丝悔意,或许还能在陛下面前,为你说上几句好话!” 这一番弯弯绕绕,却又义正言辞,听得周围人都有些发懵,但细细一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上官垣被这通连番轰炸,气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发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巨大的‘屈辱’和‘怒火’,以及被逼到绝境的‘恐惧’,让上官垣彻底豁出去了。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指着顾承鄞,用尽全身力气怒斥回去: “顾承鄞!你再血口喷人!满嘴胡言!” 他先是接下顾承鄞赞美萧嵩的戏码,顺着说道: “我承认!萧阁老清正廉明,两袖清风,是我辈楷模!” “左侍郎萧泌昌,亦是勤勉任事,劳苦功高!” 随即,上官垣话锋急转,将矛头对准顾承鄞最核心的指控: “但是!你凭什么说我们户部上下贪腐成风?!” “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啊!没有证据,你就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构陷朝廷大员!” 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转向一旁脸色凝重的王刚峰,大声道: “王御史!你就在这里!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顾承鄞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当众污蔑本官,污蔑整个户部!践踏朝廷法度!” “本官现在就要参他!参他诽谤大臣,扰乱朝纲!请都察院务必主持公道!” 顾承鄞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像是被激起了更大的义愤,他怒声道: “证据?!” “证据当然有!王大人就在这里!” “现在都察院就在你户部衙门里!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一本地对!” “等查到了证据,你们这些藏在国库里的硕鼠,侵吞民脂民膏的蠹虫,一个都跑不了!” 面对如此义正言辞的话语,上官垣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声音也变得尖锐,无比大声道: “整个的神都!” “就我一个尚书吗?” “你为什么总是追着我不放啊!” “朝廷六部,难道就只有户部有问题吗?” “有本事你让都察院去查礼部。” “去查吏部啊!” 第135章 即刻入宫 上官垣这番近乎癫狂的攀咬,将矛头直指六部甚至内阁。 顾承鄞猛地踏前一步,立刻接话道: “谁说没有!” “礼部,如今已经开始内部清查整饬!而吏部很快就会轮到他们!” “长公主殿下曾言:” “凡蠹虫硕鼠,无论藏于哪一部衙,哪处府邸。” “只要危害朝廷,盘剥百姓,有一个,查一个!” “有一窝,端一窝!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这番话,既是回应上官垣的攀咬,也是一种公开的宣示和震慑。 表明他乃至储君宫查案的决心和范围,绝不仅限于户部。 “踏!踏!踏!踏!” 就在此时,街道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不仅整齐,而且速度极快,由远及近。 一片刺目的金色洪流,迅速涌入这条街道! 是金羽卫,而且还不是普通的羽卫。 看那甲胄的精良程度、队列的严整肃杀、以及那股百战精锐才有的无形煞气。 这是金羽卫精锐中的精锐,拱卫皇宫的金御卫。 他们甫一出现,没有任何多余的指令或呼喝,立刻如同训练有素的机器般散开。 以娴熟且强势的姿态,开始驱散外围的人群。 “金御卫办事!闲杂人等,速速退散!” “立刻离开此地!不得逗留围观!” “违令者,以妨碍公务论处!” ... 喝令声配合着明晃晃的刀枪和冰冷的目光,威慑力十足。 原本还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围观人群,在金御卫毫不留情的驱赶下,顿时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惊呼声、抱怨声、奔跑声响成一片,但无人敢真正违抗。 不过片刻功夫,上官府门前的街道,除了金御卫,再无其他闲杂身影。 就连楼阁上看戏的姜夫人,也悄无声息地隐入黑暗之中。 现场被彻底清场,只剩下代表皇权的金色甲胄,气氛肃杀而凝重。 随后,一辆样式古朴的马车,缓缓驶入这片被清空的区域。 马车上悬挂的标志,赫然是内阁的徽记。 马车停下,车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 一道身影,弯腰从车厢中步出。 来人面容清癯,双目深邃有神,头戴乌纱,身着仙鹤补子官袍,气质沉凝如山,不怒自威。 正是以刚正威严著称的袁正清,袁阁老。 袁正清的出现,让本就凝重的气氛,瞬间提升到了另一个级别。 顾承鄞也停住了话语,看向这位突然到来的重量级人物。 袁正清先是环视了一圈,目光掠过破碎不堪的府门时,眉头挑动了一下,似乎对这惨烈的程度也有些意外。 但并未对此发表任何评论。 他脚步沉稳地向府门走来,来到顾承鄞面前时,没有开口。 只是伸出手,在顾承鄞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却蕴含深意。 既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安抚和肯定,也是一种无声的暗示,该适可而止了。 拍完肩膀,袁正清目光掠过顾承鄞,朝着上官垣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最后,他径直走向那名手持记录卷宗的都察院书吏面前。 王刚峰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行礼:“下官都察院御史王刚峰,见过袁阁老。” 袁正清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记录卷宗上,声音平淡道:“记录给我看看。” “是。” 书吏不敢有丝毫怠慢,恭恭敬敬地将记录卷宗双手呈上。 全场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袁正清翻动卷宗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袁正清的手上,这个卷宗记录了这场对峙中所有的关键话语。 袁正清看得很仔细,速度不快,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无从揣测他内心的想法。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袁正清合上了卷宗,将其递还给了书吏。 他没有对卷宗的内容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缓缓转过身,面向众人。 清了清嗓子,面容一肃,朗声道: “陛下口谕。”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 在场所有人,无论是顾承鄞,还是‘心如死灰’的上官,或面色凝重的王刚峰等。 全都神色一凛,垂首做出恭听圣谕的姿态。 袁正清的声音庄严肃穆: “并肩侯顾承鄞,即刻入宫面圣,不得有误,钦此。” 口谕极其简短,却信息量巨大。 顾承鄞听到这口谕,也是一愣。 洛皇要见他?在这个时候?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身体则迅速做出反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顾承鄞,领旨。” 宣读完口谕,袁正清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 他向前走近两步,来到顾承鄞面前,用刻意压低的声音,快速说道: “陛下是关心你,放心去吧。”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又补充了重要的一句: “殿下已经入宫了。” 这两句话,如同一道微光,照亮了某些迷雾。 顾承鄞心中瞬间明了。 他抬起头,看向袁正清,眼中闪过一抹真诚的感激,再次拱手,低声道: “谢袁阁老提点,这份恩情,晚辈记下了。” 袁正清微微颔首,转身看了看其他人,语气平淡道: “我就是过来传个话,你们继续。”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朝着自己的马车走去,留下一个威严的背影。 继续?还怎么继续? 在场众人,心中无不凛然。 让阁老亲自跑腿传话? 这谁信啊! 明明就是上官府的事情闹得太大,牵扯到刺杀侯爷、侍郎暴毙、失言攀咬等一系列爆炸性事件,舆论即将失控。 普通的官员已经压不住场子了,所以让内阁威严最盛的袁正清前来镇场。 不仅如此,还动用了金御卫强行清场。 这既是控制事态,也是一种警告。 此事,到此为止。 袁正清那句轻飘飘的继续,与其说是允许,不如说是终结的宣告。 顾承鄞自然明白这一点。 不再纠缠,转身朝着崔府的马车走去。 “入宫。” 登上马车后,他对驾车的崔府护卫吩咐了一声。 马车启动,在金御卫的默许和注视下,缓缓驶离。 第136章 加料 车厢内,崔子鹿也看到了袁正清,知道现在不是打闹撒娇的时候。 她无比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一双大眼睛很是关心的盯着顾承鄞。 顾承鄞揉了下崔子鹿的头,表示自己没有事情。 然后开始思考洛皇突然召见的用意,以及更深层次的原因。 在上官府闹这么一出,其核心就是要借题发挥。 而要想发挥出最大的效果,一个能跟他从头硬刚到尾的对手就至关重要。 上官垣,毫无疑问是最佳人选。 众所周知,并肩侯跟户部尚书是公开的‘仇敌’。 然后先被停职禁足,又被遇刺的‘仇敌’误会,堵着门骂,连大门都踹飞了。 这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就算是都察院也不好说什么,更拿他没什么办法。 毕竟从外人的角度看,上官垣已经很惨了。 现在虽然被打断,但好在达成了部分目的。 马车离巍峨的皇城越来越近。 顾承鄞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脑中飞快地推演着面圣可能遇到的情形。 忽然睁开眼,低头瞥了一眼自己此刻的形象,眉头蹙了起来。 为了突出真实性,之前确实弄的很是狼狈。 这副模样在街头巷尾、上官府门前,当然是极好的伪装,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同情和愤怒。 但毕竟等下要见的是洛皇。 顾承鄞觉得,现在这副样子,惨是惨了点,可还是少了点冲击力和视觉震撼。 “得再加点料啊。” 顾承鄞心中暗忖,苦肉计,放在哪都不过时。 他开始在车厢内扫视。 崔府的马车为了应对可能的意外,设计得颇为周到。 顾承鄞在放置长刀的暗格里摸索了一下,果然又找到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 当即地将匕首拔了出来,冰冷的刃身在车厢内反射出幽光。 “承鄞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崔子鹿,看到顾承鄞突然拔刀,吓得小脸一白,惊呼一声。 下意识地扑过来,紧紧抓住顾承鄞握刀的手腕,眼睛里满是惊慌。 顾承鄞放柔声音,安抚道:“没事的子鹿,我是给自己加点料,等会见到陛下时,看起来更真实一点。” “啊?加料?” 崔子鹿眨了眨眼睛,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信:“可是用刀子划,会痛吧?还会流血的...” “不痛的,不信你看。” 顾承鄞知道不示范一下,崔子鹿不会放心。 他轻轻挣开崔子鹿的手,用匕首锋利的刃尖,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飞快地划了一下。 一道细长的红痕瞬间出现,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呀!” 崔子鹿吓得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然而,就在下一秒,令她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道细小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止血、收口!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原本清晰的伤口就已经变成了一道浅浅的的粉色印记,再过片刻,连那点粉色都淡化消失了! 手背上皮肤光洁如初,仿佛刚才那道血痕从未出现过。 “诶?!” 崔子鹿彻底惊住了,她连忙抓住顾承鄞的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 甚至还轻轻摸了摸刚才伤口的位置。 触感平滑,毫无异样。 “承鄞哥哥,这是怎么回事?” 崔子鹿抬起头,小脸上充满了不可思议:“伤口自己好了?这么快?!” 顾承鄞笑了笑,没有解释呼吸法和真气对自愈的强化,只是简单道: “一点小手段而已,你看,是不是很快就好了?这下放心了吧?” 崔子鹿看看匕首,又看看顾承鄞完好无损的手背。 终于相信了,用力点点头,松了口气:“嗯!承鄞哥哥好厉害!” 顾承鄞不再耽搁,他拿着匕首,开始在自己身上‘加工’起来。 下手很有分寸,避开要害和大的血管。 只在手臂、肩膀、腰侧等位置,制造出几道看起来颇深、皮肉翻卷、流血量也相对可观的伤口。 同时还运转体内真气,逆向刺激某些经脉穴位,让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失去血色。 甚至额角渗出细密的的冷汗,呼吸也刻意调整得有些急促和不稳。 不一会儿,一个比刚才凄惨数倍,简直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只剩半条命的形象,出现在崔子鹿面前。 顾承鄞停下动作,微微喘息,看向崔子鹿,问道: “子鹿,你看,这样够不够惨?” 崔子鹿从一开始的好奇,渐渐看得小脸发白,双手紧紧揪着自己的衣角。 当顾承鄞最后问她时,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愣愣地看着顾承鄞苍白虚弱的脸,和身上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看着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小嘴一瘪,鼻尖发红,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呜呜哇!” 崔子鹿终究没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我...我不知道!” “可是看到承鄞哥哥你这个样子,我就想哭!” “虽然我知道是假的,可是看起来好真,你好可怜啊承鄞哥哥!呜呜呜...” 她哭得真情实感,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顾承鄞真的受了天大的伤害。 顾承鄞:“...”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崔子鹿真是情感丰沛,明明知道是假的,却依然能被表象所感染。 “额...” 顾承鄞伸手拍了拍崔子鹿抽动的肩膀,安慰道:“好啦,别哭了。” “我又不是真的有事,都是假的,等会儿见完陛下,我就恢复正常了。” 崔子鹿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抽噎着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那...那你一定要快点见完,我看着好难受...” “好,我保证。”顾承鄞郑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马车外传来了崔府马夫的声音:“顾侯,到宫门了。” 顾承鄞神色一正,轻轻拍了拍崔子鹿的头,温声道: “子鹿,你去趟左侍郎府找张老,就说内阁已经同意,可以剖检。” 崔子鹿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点头道: “好!” 第137章 正统 顾承鄞应了一声,将匕首插回暗格,然后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宫门处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高大的宫门紧闭,只开了一侧供紧急通行的角门。 门前的金御卫持戟而立,目光锐利如鹰。 而在角门旁,早已有一名面白无须的宦官等候着。 他本来是一副引颈期盼的姿态,但当顾承鄞的身影从马车阴影中走出,完全暴露出来时。 宦官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嘴巴微张,脸上的平静表情碎裂开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惊骇。 只见顾承鄞满身血污,衣衫褴褛,多处破损处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无血色,走路时脚步虚浮,身形微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副模样,哪里像是春风得意的朝廷新贵? 分明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难民! “哎哟我的天爷!” 宦官下意识地低呼一声,连忙小跑着迎上前,却又在距离顾承鄞几步远的地方停住,生怕碰坏了这位‘重伤员’。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挤出一个恭敬但带着十二万分小心的笑容,躬身道: “奴婢黄景,奉吕公公之命,在此恭迎并肩侯,引您入宫觐见。” “顾侯您...您这是?” 黄景的目光在顾承鄞身上上扫过,声音都不稳了。 顾承鄞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无妨的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用带着几分虚弱和无奈的语调说道: “黄公公看不出来吗?遇刺了啊。” “唉,本侯也不想的,这副模样实在有碍观瞻,有失体统。” “可是口谕是即刻入宫面圣,不得有误。” “陛下的旨意,那就是天,耽搁一刻都是抗旨不遵啊。” “本侯也就只能硬撑着来了。” 这番话解释了为何如此形象,点明了是奉旨即刻入宫。 责任不在自己,顺便还卖了一波惨。 黄景本来确实存了点心思,想着是不是提醒一下顾承鄞,先去清理一下、换身衣服。 至少别血糊淋拉地去见陛下,那也太不敬了。 但听到顾承鄞搬出即刻入宫、抗旨这些词,他刚到嘴边的话立刻就咽了回去,额头甚至沁出了一层细汗。 是啊!袁阁老亲自传的口谕,说的是即刻!这谁还敢让顾侯爷耽搁? 要是因为换衣服清理而让陛下久等,那罪名可比御前失仪严重多了! “顾侯说的是!说的是!是奴婢考虑不周了!” 黄景连忙躬身赔罪,态度更加恭敬谨慎:“顾侯请随奴婢来。”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领先半步的距离,压低声音快速道: “殿下已经到了,但陛下暂未召见,太医在偏殿等候。” 一句话,信息量极大。 不仅告知了洛曌的位置和状态,还透露召了太医。 这就意味着洛皇是要先见顾承鄞,然后再召洛曌觐见。 顾承鄞心中了然,同样低声回道:“有劳黄公公提点,这份情,本侯记下了。” 黄景连忙摆手,带着几分小心和讨好:“顾侯言重了,奴婢是奉吕公公之命,顾侯要记,就记吕公公吧。” 顾承鄞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诚恳道: “不管是吕公公,还是黄公公,本侯都记下了。” 黄景闻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 “不敢当,不敢当。” 心意已到,顾承鄞也就不再多说,这时就体现出宫里有人的重要性。 有时候往往就是一句话的知道与否,结果就是天差地别。 沉默的走了一会后,顾承鄞突然开口问道: “黄公公,袁阁老是什么时候入的宫?” 黄景脚步未停,但显然是在快速权衡这个信息的分量。 片刻后,他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回顾侯,袁阁老是在您前往上官府时入的宫。” 顾承鄞眼神微微一凝,这也就是说。 他才刚出发,洛皇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不然不会这么精准的选中袁正清来传话。 顾承鄞又问道:“那萧阁老呢?” 黄景仿佛知道顾承鄞在顾虑什么,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 这次没有犹豫,当即回道: “顾侯放心,萧阁老并未入宫。” 顾承鄞点点头,不再多问,默默地跟着黄景在宫道中穿行。 此时,他心中开始飞快盘算起来。 现在的情况是:储君宫想把萧嵩连人带萧氏这张桌子一起掀了。 但萧嵩既不想萧氏的桌子被掀,也不想自己被掀。 而洛皇跟崔世藩只准储君宫掀萧嵩这个人,不准掀萧氏的桌子。 三方各有各的谋划与利益,共同编织成现在这复杂且危险的局面。 跟上官垣闹这一场,就是要把萧泌昌之死往为萧嵩顶罪上引,再把整个萧氏都拖下水。 最终由洛曌展示储君宫整理的证据链,再配合人赃并获,最终绝杀。 只是被洛皇突然出手打断了,但同时也说明。 洛皇已经察觉到储君宫的意图,甚至猜到是他的谋划。 让他即刻入宫,表面是关心,实际是敲打?是重新划分界限? 顾承鄞眼中寒光闪烁,就目前看来,洛皇这个人深不可测。 为了磨练洛曌,不惜亲自布局,将她丢进洛水郡那个几十万叛军围剿的绝境。 不过能看出来还是留了手,没有往死里逼。 但回到神都后,一重又一重的压迫和考验依旧连绵不绝。 而洛曌虽然长得好看、气质出众、地位崇高、胸大腿长、肤白貌美... 但真正值得夸赞的优点,也就只有隐忍了。 这些他能看出来,洛皇同样能看出来。 可即便如此却还是要大费周章的培养。 原因只有一个。 洛曌是正统。 是注定要继承这大洛江山的唯一储君。 在大洛这种皇权体制下,正统二字,大于一切。 毕竟那个所谓的‘二皇子’不过是... 等等。 顾承鄞脑海中灵光乍现。 猛地抓住某个一直被忽视的关键点。 他好像知道洛皇为什么要召见他了。 第138章 心照不宣 穿过漫长的宫道,绕过几重巍峨的殿宇。 顾承鄞在黄景的引领下,终于来到洛皇日常起居理政的暖阁。 这里守卫森严,空气中弥漫着庄重且压抑的皇家威仪。 远远地,顾承鄞就瞧见暖阁殿外廊下,一道冷傲孤绝的身影。 洛曌。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遭的肃穆融为一体,却又如此鲜明地独立其中。 或许是因为要觐见洛皇,今日的装束与平日不同。 不再是那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常服,而是换上一套更为正式庄重的宫装。 那是一袭以深青色为底,用暗金线绣着繁复云纹与鸾鸟图案的宫袍。 衣料在光线的映照下流转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 宽大的衣袖与曳地的裙摆,将她本就纤细高挑的身姿衬得愈发修长挺拔。 墨发被一丝不苟地绾成高髻,以数支造型古朴的玉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项线条。 脸上未施过多粉黛,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只是那双凤眸依旧清冷似寒潭,眸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虚空,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眼。 这身装束让她本就绝代的风华更添几分慑人的贵气与威严。 如同九天寒月坠入凡尘,让人看一眼便惊心动魄,目光根本无法挪开。 侍立在洛曌身侧半步之后的,是穿着一身干净甲胄的陈不杀,他如同最忠诚的磐石,沉默地护卫着。 当身后传来脚步声时,陈不杀警惕地微微侧头,余光扫去。 当看清在黄景引领下,正一瘸一拐走来的顾承鄞时,饶是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也不由得愣住了。 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衣袍破碎如乞丐。 露出的手臂、肩膀等处布满了狰狞的伤口,血迹斑斑,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摇摇晃晃。 顾承鄞这是刚从哪个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陈不杀眼中闪过惊诧,他连忙回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前的洛曌禀报道: “殿下,顾侯来了。” 洛曌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回头,只是从喉间发出一个嗯字,表示知道了。 她的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直到顾承鄞在黄景的示意下,走到她身后约三步处,停下脚步,强撑着身体躬身行礼,用沙哑虚弱的声音道: “臣顾承鄞,参见殿下。” 听到这熟悉却又无比虚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洛曌那平静无波的身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仿佛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骤然惊醒,她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顾承鄞那沾满血污与尘土,苍白如纸却仍努力保持着恭敬神色的脸庞。 以及他身上那件几乎被血染透、多处破损露出可怖伤口的衣袍,完整地映入她眼帘时。 洛曌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凤眸,在这一刹那,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平日淡漠无波的面容上,第一次表现出极其强烈且没有丝毫掩饰的情绪波动。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茫然。 洛曌就那么愣愣地站在原地,仿佛忘记了所有的反应。 精心描绘的红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在她的记忆里,顾承鄞永远都是那副运筹帷幄,潇洒自信的模样。 何时这般凄惨,这般艰难,这般虚弱过? 这还是她那个既熟悉又痛恨的顾承鄞嘛? 可是为什么... 自己明明日思夜想的想要杀他。 可当他真的以这副模样出现时。 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 场面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顾承鄞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洛曌的情绪反应同样映入他的眼帘。 但只是一瞬。 顾承鄞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眸。 专注地盯着自己染血的靴尖,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察觉。 就像洛皇在维持朝局的微妙平衡一样。 他与洛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成年人的默契,就在于心照不宣。 两人都很清楚撕破脸的后果:双输。 顾承鄞不是没有想过再次催眠。 但前提是先搞清楚洛曌是如何从催眠中脱离的。 不然再次催眠时,洛曌直接免控反杀,那他不就炸了。 更何况,洛曌都隐忍到连他都自叹不如的程度了。 前天从早朝出来,在储君马车里时,更是面不改色的叫他主人。 这直接打消了顾承鄞最大的顾虑,同时确定了一件事情。 洛曌需要他,非常需要。 如此隐忍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价值独一无二。 不过一旦失去价值,顾承鄞相信,洛曌会毫不犹豫的把他剁成臊子。 所以为了避免这个下场,他必须开启第二个催眠。 系统规则是:一个催眠不能对两个及以上使用。 但没有说两个催眠不能对同一个人使用。 等他搞清楚洛曌脱离的原因,再用第二个催眠试出解决的办法。 然后在不解除第一个催眠,降低洛曌防备心理的情况下。 二连叠控。 旁边的黄景看看洛曌,又看看顾承鄞。 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 “顾侯请稍候,奴婢这就进去通报。” 黄景的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洛曌被冻结的神智。 她猛地一个激灵,恍如从一场大梦中惊醒。 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按下,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仍有什么东西在隐隐躁动。 随后洛曌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声音淡然开口,目光落在顾承鄞的身上,却又仿佛没有焦点: “你...还好么?”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切的温度,更像是一种公式化的询问。 顾承鄞心中微动,脸上扯出一个虚弱但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声音依旧沙哑,努力显得轻松: “殿下放心,臣完好无损,只是看起来吓人些。” “陛下召见得急,臣不敢耽搁,这才赶了过来。” 洛曌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只是默默看着顾承鄞,这一次,目光不再涣散。 而是异常专注地,一寸一寸地扫过他脸上,身上的每一处污痕,每一道血口。 凤眸深处,暗流涌动,复杂难明。 第139章 只能死在 没一会,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黄景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对着顾承鄞躬身道: “顾侯,陛下召见,请您即刻入内。” 顾承鄞神色一肃,转向洛曌,再次躬身行礼: “殿下,臣先进去了。” 洛曌颔首,算是回应。 顾承鄞在黄景的示意下,拖着沉重的步伐。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代表着大洛最高权柄的暖阁大门。 每一步仿佛都耗尽了力气,虚浮踉跄,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那身被血污浸透、破烂不堪的衣袍,在庄严华美的宫阙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凄凉。 这画面,既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又掺杂着一种令人揪心的惨烈。 洛曌站在原地,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 牢牢锁在那逐渐远去的身影上。 她看着他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被眼疾手快的黄景虚扶了一把。 看着他微微侧头,似乎对黄景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前行。 最终,看着他跨入暖阁内明亮的灯光之中,身影被那象征着皇权的光芒彻底吞噬,消失在厚重门扉之后。 “咔哒。” 一声清晰的合拢声传来,暖阁的门被宦官从里面关上了。 隔绝的不仅是视线,也将失控的情绪暂时封存。 直到此刻,洛曌心中那从见到顾承鄞第一眼起。 就将她理智冲垮的惊涛骇浪,才被一道无形的堤坝强行拦住。 但狂澜并未平息,只是被强行压入更深的心海底层,表面逐渐趋于一种近乎死寂的平复。 洛曌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了半分,一直紧攥在袖中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指尖却因用力过度而留下深深的印痕。 这种平复,不是真正的宁静。 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令人窒息的、压抑到极点的沉默。 平静的表象下,是暗流汹涌,是能量在不断积聚。 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爆发出更猛烈的毁灭力量。 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曳,光影在她绝美而冰冷的脸上明明灭灭,衬得那双凤眸越发幽深难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或许是一段漫长的心灵跋涉。 “陈将军。” 洛曌忽然开口,声音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 让心神不宁的陈不杀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陈不杀立刻收敛所有杂念,上前半步,肃然躬身。 头颅低垂,用最恭敬沉稳的语调应道: “末将在,请殿下吩咐。” 洛曌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宫装袖口那繁复精致的暗金鸾鸟纹路上。 但她口中吐出的话语,却与这宁静的景致毫无关联。 每一个字都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清晰地传入陈不杀的耳中: “传孤口谕。” 她顿了顿,这短暂的停顿并非犹豫,而是在蓄积近乎实质化的冰冷杀意。 这杀意如此浓烈,让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即刻以内务府的名义。” “发布江湖追杀令。” 江湖追杀令五个字一出,陈不杀心中猛地一震! 内务府虽然掌控宫廷事务,但以其名义发布针对江湖人的追杀令。 这本身就意味着此事已超出寻常的缉捕范畴,带上储君意志的强烈色彩。 且不惜动用非常规的、更具威慑力和覆盖面的力量。 一般只用于对付那些严重挑衅皇室权威、或涉及敏感事件的亡命之徒。 而且赏金不走国库,而是皇家内库出。 洛曌继续说着,语速平缓得可怕,字字清晰: “孤,既不需要活口。” 她抬起眼帘,目光空茫地投向前方: “也不需要死尸。” 陈不杀猛地抬头,眼中骇然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既不要活口审讯,也不要死尸结案? 那...要什么? 这命令背后的含义,让见惯生死的陈不杀都感到一阵寒意在顺着脊椎爬升。 然而,洛曌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陈不杀明白这道追杀令有多么酷烈,以及它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洛曌的视线仿佛从虚空中收回,重新聚焦,红唇轻启。 吐出一个简单却足以让整个江湖为之疯狂的数字: “一刀。” 她略作停顿,清晰地补充道: “一两黄金。” 一刀一两黄金! 陈不杀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这赏金的规格,简直高出天际! 这不是按人头或擒获来计赏,而是按刀算! 意味着只要有人能砍中那四个刺客中的任何一个。 无论伤口深浅,无论是否致命。 每一刀,都能兑换一两黄金。 这足以让全天下的亡命之徒、杀手组织、乃至一些隐世的狠人,都为之彻底疯狂。 贪婪会驱使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不死不休。 “是!” 陈不杀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将所有疑问和顾虑压在心底。 “末将领命!这就去办!” 说完,他不再有片刻停留,猛地转身,甲胄铿锵作响。 迈开大步,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朝着宫外的方向疾步而去。 随着陈不杀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空旷的殿外廊下,只剩下洛曌孤零零的身影。 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动她宫装宽大的袖摆和曳地的裙裾,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 洛曌静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绝世精美却毫无生气的玉雕。 只有那双深邃的凤眸,依旧定定地凝视着顾承鄞刚才消失的地方。 眸光似乎失去了焦点,又似乎凝聚了全部的心神。 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的门扉,看到那个让她心绪如此纷乱的身影,正在经历什么。 刚才的失态,无法控制的震惊与茫然,无法厘清的复杂怒意。 直到顾承鄞的身影被门扉吞没,独自站在这空旷的廊下。 她才终于从一片混乱的情感漩涡中,想通了自己为何如此。 红唇轻启,洛曌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顾承鄞...” 她停顿了一下,品尝着这个名字带来的复杂滋味。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 纤细如玉的手指在身前虚虚一握。 仿佛扼住了某个看不见的脖颈。 语气陡然变化,不再是之前的淡然。 而是渗入一丝偏执的、带着点病态的森然: “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第140章 闭嘴 暖阁内,灯火通明,龙涎香的淡雅气息与墨香交织。 洛皇正倚在紫檀木御案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大宦官吕方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气息沉静。 当顾承鄞在黄景的引领下,出现在暖阁门口时,饶是见惯世面的吕方,也不由得猛地一怔,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只见顾承鄞浑身浴血,衣衫褴褛,脸色惨白,走路一步三晃。 那副惨状,与这庄严肃穆的御前环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吕方张了张嘴,下意识想问,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御前不得随意开口,这是铁律。 他连忙调整表情,转向御案后的洛皇,恭声禀报道: “陛下,并肩侯顾承鄞到了。” 洛皇闻声,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奏章,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时,这位深不可测的帝王也是明显地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料到会是这般光景。 随即,洛皇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气音,像是无奈,又像是觉得好笑。 他摇了摇头,开口道: “顾承鄞啊顾承鄞。” “你这弯弯肠子,比神都九曲十八弯的巷道,还要多啊。” 顾承鄞闻言,立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悲愤交加,开始血泪控诉: “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 “臣刚接手大案,一心为朝廷、为陛下分忧,没想到就遭此毒手!” “五名!足足五名穷凶极恶的刺客当街伏击,刀刀致命!” “臣的大哥,为了断后,力战而亡!” “臣也是侥幸才捡回一条命啊陛下!这分明是有人...” “行了。” 顾承鄞的哭诉刚开个头,就被洛皇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洛皇摆了摆手,一副朕懒得看你演戏的意味: “看在你遇刺的份上。” 洛皇特意在遇刺二字上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扫过顾承鄞身上的伤口。 “朕就不跟你,还有那个口无遮拦的上官垣计较了。” 他不再看顾承鄞,转而吩咐吕方:“吕方,带他去偏殿,好好洗洗,把这身血污收拾干净。” “再让太医给他看看,弄出个人样来,再回来见朕。” 说完,他便重新倚靠回御座,拿起刚才放下的奏章,继续批阅起来。 吕方立刻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然后快步走到顾承鄞身边,弯下腰,低声道:“顾侯,请随奴婢来。” 顾承鄞也非常识趣,脸上悲愤瞬间收起,干脆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朝着洛皇的方向恭敬行礼: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体恤臣子,臣感激不尽!” 说完,他转身就跟没事人一样,跟着吕方朝偏殿走去。 洛皇拿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瞥了一眼顾承鄞的背影。 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看奏章。 偏殿内早已备好了热水、干净衣物以及一名候着的太医。 顾承鄞在吕方的示意下,迅速清洗掉身上的血污,那些狰狞的伤口在温水的冲刷下,露出下面基本完好的皮肤。 太医上前检查,发现都是皮外伤,清洗后便无大碍,脉象略显紊乱但根基稳固。 吕方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波澜不惊,显然对这类事情司空见惯。 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青色常服,重新梳理好发髻,顾承鄞整个人焕然一新,已然恢复平日俊朗沉稳的形象。 不多时,顾承鄞神清气爽地重新回到暖阁,在御案前数步外站定,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臣顾承鄞,拜见陛下,谢陛下赐浴更衣,臣已整理完毕。” 洛皇这次连头都没抬,只是拿着朱笔在奏章上勾画着,随口问道: “曌儿是不是还在外面等着?” 吕方连忙躬身应道:“回陛下,殿下一直在殿外候旨。” 洛皇嗯了一声,依旧没抬头:“让她进来吧。” “是。” 吕方领命,快步走出暖阁。 很快,洛曌在引领下,低眉敛目地走了进来。 她目不斜视,仿佛根本没看到已焕然一新的顾承鄞。 径直走到御案前,优雅且标准地拱手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直到此时,洛皇才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和奏章。 然后从御案上又拿起另一份奏章,却没有打开。 他目光扫过垂首而立的洛曌,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恭敬的顾承鄞,这才开口问道: “知道朕为何要召你二人入宫么?” 洛曌垂着眼帘,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斟酌。 然而,顾承鄞却在洛皇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任何停顿,立刻上前半步,脸上露出无比崇敬的表情,诚恳道: “因为陛下圣明无双!烛照万里!您就如那九天之上的煌煌大日,普照大洛山河,滋养万民!” “又如黑暗中的指路明灯,为迷茫的臣子照亮前路!陛下之智慧,深如渊海,高如昆仑!” “陛下之胸怀,包容天地,泽被苍生!陛下之决断,明察秋毫,雷厉风行!陛下...” 他这一开口,就如同打开了某个开关,一连串谀词如潮的赞美之语,如洛水决堤般滔滔不绝地涌出。 而且用词不重复,从天文地理到人文哲学,从帝王功业到个人品德,全方位、多角度、立体化地对洛皇进行吹捧。 别说洛曌听得微微蹙眉,连侍立一旁的吕方都听得目瞪口呆。 他伺候洛皇这么多年,见过的马屁精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像顾承鄞这样能把马屁拍得如此气势磅礴、且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在陈述宇宙真理一般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洛皇起初还面无表情地听着,似乎想看看顾承鄞能扯到什么地步。 但听着听着,发现顾承鄞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反而越说越起劲,词汇越来越华丽,比喻越来越离谱... 洛皇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额角有青筋在隐隐跳动。 他终于忍无可忍,抬起手,用朱笔的笔杆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啪。” 一声轻响。 “闭嘴。” 洛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顾承鄞的口若悬河瞬间断流。 他立刻闭上嘴,站直身体,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刚才不是他本人。 洛皇被他这一连串毫无征兆的吹捧弄得都有些头疼,思绪都被冲得有点乱。 他揉了揉眉心,没好气地瞪了顾承鄞一眼,警告道: “顾承鄞,你再这样耍滑头,朕就要让曌儿罚你了。” 第141章 奏章 顾承鄞依旧紧闭着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不说话。 洛皇重新整理了一下被顾承鄞带偏的思绪。 他将手里的奏章,递给吕方,吩咐道: “你们先看看这份奏章,然后说说想法。” 吕方双手接过奏章,先是快步走到洛曌面前,躬身呈上。 洛曌接过奏章,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片刻后,她合上奏章,脸上看不出表情,将其递还给吕方。 吕方又转身,将奏章递给了顾承鄞。 顾承鄞同样双手接过,打开奏章。 上面的内容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很简短清晰: “儿臣谨奏:为试行‘改田为矿’新政,勘察多地,唯楚庭郡水山城,地利优胜,民风淳朴,转运便利。” “恳请父皇恩准,以此地为新政试点,伏乞圣裁。” 落款是二皇子洛宴臣,日期就是今日。 顾承鄞的目光在楚庭郡水山城这个地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合上奏章,将其递还给吕方。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洛曌在顾承鄞看奏章时,已经抬起了眼帘。 待顾承鄞归还奏章后,她开口道: “父皇,儿臣以为,楚庭郡毗邻洛都,水山城更是洛都东南交通枢纽之一,漕运、陆路皆便。” “二皇子选择此地,应是看重其交通与商贸之便利,便于新政推行初期的人员调配、物资转运,以及产出快速进入流通。” 她的分析很客观,听起来完全是从新政推行的实际角度出发,指出了水山城的区位优势。 洛皇听完,没有表态,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顾承鄞。 意思很明显:该你了。 然而,顾承鄞就像一根木头桩子似的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 嘴唇抿得紧紧的,仿佛根本没接收到洛皇的眼神信号。 暖阁内再次陷入安静。 洛皇盯着顾承鄞。 顾承鄞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靴尖。 两人谁也不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诡异。 最终还是吕方看出来了,他连忙上前,躬身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陛下,您方才金口玉言,让顾侯闭嘴。” “顾侯不敢抗旨,所以...不能说话。” 吕方说完,还偷偷瞄了顾承鄞一眼。 洛皇:“......” 随即,他被顾承鄞这装傻充愣的样子给气笑了。 用手指点了点顾承鄞,笑骂道: “好你个顾承鄞!平时精的跟个鬼似的,现在在朕面前装起傻来了是吧?” 他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虽然脸上还带着笑意,但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若再不开口...” 洛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朕就让你去净身房当差,以后专门在朕身边伺候笔墨,也省得你一天到晚在外面惹是生非!” 顾承鄞眼皮猛地一跳,立刻抬起头。 脸上瞬间堆满惶恐的表情,连忙躬身道: “陛下恕罪!臣愚钝!一时没领会圣意!” 顾承鄞清了清嗓子,挺直腰板,嘴唇微张,眼看就要将胸中韬略倾泻而出。 然而,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发出几声含糊的“呃...嗯...”。 目光游移,眉头紧锁,一副欲言又止,又极其为难的样子。 支支吾吾了半天,他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一躬身,无比惶恐的说道: “回禀陛下,臣...臣是个老实人。” 顾承鄞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着洛皇,努力证明自己的憨直:“臣的字典里,就没有说谎二字,更不知道什么叫曲意逢迎。” “所以不管说什么,那都是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是见到什么就说什么,绝不敢有半分欺瞒陛下!” “也正因如此...臣,不敢说啊。” 洛皇看着顾承鄞,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露出浓厚的兴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不过是个选址罢了,直言便是,有何不敢说的?” 洛皇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味:“顾承鄞,朕可记得,你在户部,在内阁,在上官府时。” “可不是现在这个态度啊。” 顾承鄞闻言,立刻挺直腰杆,脸上换上了一副正义凛然的表情,声音也高了些,反驳道: “陛下明鉴!臣在户部、在内阁、在上官府的所言所行,那都是有凭有据,有理有节!” “是为了陛下,为了朝廷,也是为了殿下!” “但对于二皇子奏请的改田为矿之策...臣知道的少,了解的浅。” “这新政具体如何施行,利弊几何,水山城真实情况如何,臣并未深入调研。” “不了解,不清楚,就随便发表结论,妄加评议...” “这既是对臣自己不负责任,更是对殿下的声誉不负责任!” “再加上臣天生老实,说出来的必是心中所想,所以,臣不敢妄言啊陛下!” 洛皇听完,目光在顾承鄞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移向一旁的洛曌。 暖阁内一时陷入寂静。 忽然,洛皇像是放弃了奏章之事,转而抛出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 “既然如此,那朕换个问题,你觉得曌儿如何?” 这个问题,是直接让顾承鄞评价洛曌。 洛曌的眼睫颤动了一下,但依旧垂眸静立,仿佛事不关己。 顾承鄞当即脱口而出: “殿下风华绝代,天下无双,乃我大洛储君不二人选,臣敬佩万分。” 洛皇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紧接着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宴臣呢?” 顾承鄞脸上那‘老实人’的表情瞬间僵住,露出明显的迟疑和挣扎。 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又硬生生忍住,目光游移,不敢与洛皇对视。 洛皇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紧不慢地又补充了一句: “顾承鄞,别忘了你可是个老实人。” 顾承鄞仿佛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他沉默了半响,最终缓慢而清晰的开口道: “二皇子...胸有城府,潜龙在渊。” 洛皇听完,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说道: “可在朝野和世人眼中,宴臣好像不是你说的那样啊。” 顾承鄞闻言,理所当然的维护道: “陛下,世人不明真相,妄加揣测,不过是夏虫语冰罢了。” 洛皇不置可否,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将那份关于水山城的奏章,随手丢在御案一角,意味深长道: “宴臣要是知道你对他的看法,想必会很高兴吧。” 洛皇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承鄞:“毕竟,这样夸他的人可不多。” 没等顾承鄞细想,洛皇便将目光转向吕方,道: “拿出来吧。” 吕方立刻躬身应道:“是,陛下。” 他转身,从御案侧一个盒子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是圣旨。 第142章 储君少师 顾承鄞和洛曌看到圣旨的瞬间,齐齐一愣。 这圣旨是提前准备好的? 那为何不按常例由内阁下发,反而将他们二人召入宫中,当面拿出来宣读? 两人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表面上都迅速收敛心神,做出恭听圣谕的姿态。 吕方双手捧着圣旨,走到御案前略靠下的位置,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并肩侯顾承鄞,器识宏深,才略优瞻,自入朝以来,勤勉王事,屡陈谠论。” “朕深嘉之,念其品学兼优,才智突出,有古贤师之风范,朕爱惜人才,亦为储君计。” “储君乃国本所系,教导储君,责任重大,朕思之再三,非德才兼备者不可胜任。” “顾承鄞既具师者之资,又有辅弼之才,特加恩命,擢为储君少师。” “专司教导储君之责,望尔格勤匪懈,悉心辅弼,导储君于正途,养其德行,俾成明哲贤良之君,以副朕殷殷之望。” “钦此!” 储君少师! 顾承鄞听完圣旨的全部内容,饶是他心志坚定。 此刻大脑也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洛皇竟然任命他为洛曌的少师? 洛曌同样震惊,她猛地抬起眼帘,看向御座上的洛皇,凤眸之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让顾承鄞当她的少师? 这个她日夜想着要除掉的男人。 如今竟然被父皇正式任命为储君少师,拥有教导她的名分和权力? 简直荒谬! 洛皇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淡淡道: “顾承鄞,还不接旨?” 顾承鄞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接过吕方递来的圣旨: “臣,领旨谢恩!” 明黄的圣旨在顾承鄞手中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而他与洛曌之间的空气,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任命而变得更加复杂。 洛皇似乎完成了今天最重要的安排,脸上露出一丝轻松。 他不再看下方神色各异的两人,拿起朱笔,将注意力投回御案上堆积的奏章,同时用平淡的语气开始逐客: “行了,你们各自都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时辰也不早了,都回去吧。” 就在顾承鄞和洛曌准备行礼告退时,洛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笔尖微顿,并未抬头,却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调说道: “顾承鄞。” “你现在是储君少师,职责重大。” “要好好教导曌儿,知道么?” 顾承鄞心头一凛,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洛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尤其是被随手丢在角落、关于水山城试点的那一份。 他迅速收敛心神,上前一步,再次躬身,回道:“陛下教诲,臣铭记于心。” “臣既蒙陛下信重,委以此任,必当竭尽心力,悉心辅佐殿下,不负陛下殷切期许!” 洛皇闻言,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吕方见状,立刻机敏地上前,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殿下,顾少师,奴婢送二位出去。” 顾承鄞与洛曌一同向御座方向行礼,然后沉默地转身。 跟着吕方走出了这间气氛几度变幻的暖阁。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站在暖阁外的廊檐下,风带着微凉,吹散了殿内龙涎香的余韵。 宫灯在檐下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面上。 洛曌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微微仰头,望着廊外昏暗的天空。 那双总是清冷深邃的凤眸中,此刻罕见地出现迷茫与恍惚之色。 怎么进了趟宫,听了几句话,看了份奏章,就... 多出来一个少师? 偏偏还是顾承鄞! 这个让她日夜恨得牙痒、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的男人! 虽然储君少师在大洛更多是一个意义大于实权的官职。 其主要职责明确限定在教导储君,并不直接参与决策或掌控具体权力,但那也是师! 是名分上的尊长,是可以对她进行教诲、甚至在某些礼仪场合需要她执弟子礼的存在! 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就算是为了平衡,或是其他什么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 也绝不该将顾承鄞放到这个位置上啊! 这以后要是...那岂不成了弑师? 洛曌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混杂着被命运捉弄的无力感。 与洛曌的迷茫不同,站在她身后的顾承鄞,眼神清明。 洛皇深不可测,那个二皇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这皇宫中,就没有一个菜的。 想到这里,顾承鄞的目光不由飘向旁边仍在出神的洛曌。 看到她绝美侧脸上的迷茫,他在心中默默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嗯,也不全对,这里不就有半个么。 恐怕这才是洛皇最直接的目的吧。 顾承鄞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洛皇虽然不干人事,但对洛曌的期望,是真的高。 大概这就是皇家版的望女成龙吧。 怕他顾承鄞作为洛曌的下属,有些话不敢直言。 所以才特地给了储君少师这个身份。 本质上,还是为了让洛曌成长。 “殿下。” 顾承鄞收敛思绪,上前半步,提醒道:“我们该出宫了。” 洛曌被他的声音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纷乱,微微颔首。 恢复清冷孤高的模样,只是眸底深处的困惑与复杂尚未完全散去。 她迈开步伐,沿着熟悉的宫道向前走去。 顾承鄞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 早有宦官提着灯笼想上前引路,却被洛曌一个简单的手势无声地挥退了。 她自小在这深宫长大,每一处宫殿,每一条回廊,都刻印在记忆深处,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于是,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宫傍晚。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漫步在宫道上。 两侧是高耸宫墙,头顶是晚霞满天,脚下是平整石板。 只有檐下宫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时而拉长,时而重叠。 走了一段,洛曌终于完全冷静下来。 她红唇微启,想如往常般直接称呼,但话到嘴边,却蓦然顿住。 想起刚刚宣读的圣旨,顾承鄞已经不是她的下属。 在名分上,他是储君少师,是她的老师。 是理论上她需要尊敬的长辈。 这个认知让洛曌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更加强烈的屈辱感。 被这个男人算计、控制、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今竟然还要以师礼待之,尊称一声少师? 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刺痛带来一丝清醒。 第143章 繁荣假象 洛曌强迫自己维持语调的平静,甚至刻意带上一丝应有的尊敬,开口道: “顾少师。”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既有不得不遵从礼法的疏离,又暗藏着难以掩饰的抵触。 顾承鄞侧目,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屈辱与挣扎。 他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这个新称呼。 洛曌没有看他,目光直视前方幽深的宫道,继续用刻意平稳的声线问道: “你与父皇,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关于二皇子的那份奏请。” 洛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能依赖顾承鄞。 但方才暖阁中,顾承鄞与父皇之间,那看似寻常实则机锋暗藏的对话。 以及最后意味深长的叮嘱,都让她感到不安和困惑。 她需要知道,这两个阴险腹黑的男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殿下,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您对二皇子是如何看待的?” 顾承鄞将洛皇在暖阁中问他的问题。 原封不动地抛还给了洛曌。 “二皇子?” 洛曌蹙起眉头,凤眸中闪过厌烦与轻蔑。 “他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其生父是昔日的洛水郡王,战死沙场,临终前将他托付给父皇抚养。”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我们自幼便不对付,无论孤做什么,他总要反着来,事事都想压孤一头。” 洛曌的回忆并不愉快,语气渐冷:“后来父皇登顶大位,将孤立为储君,为全皇家体面以及抚恤功臣之后,将其立为二皇子,享皇子尊荣,至于印象么...” “着实谈不上好,只要是能给孤添堵、能与孤作对的事情,他可以不择手段,不计后果。” “朝堂之上胡搅蛮缠,地方事务横加干涉,甚至不惜伤及无辜,劳民伤财。” “不止是孤,朝野上下,明里暗里,对其评价都颇低。” “他能有如今的地位,无非是顶着二皇子这个名头,以及父皇念及旧情罢了。” 这番评价,带着洛曌的个人情绪,也基本符合外界对洛宴臣的普遍观感。 一个因养子身份而敏感、因嫉妒而行事偏激、能力平平却热衷与储君作对的无能皇子。 顾承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洛宴臣,比他预想的,还要阴险,还要善于伪装啊。 能将无能、胡闹、心胸狭隘的形象塑造得如此深入人心,连与之敌对多年的洛曌都深信不疑。 待洛曌说完,顾承鄞才开口,带着一种引导意味: “说实话,殿下,我最开始也跟您是一样的想法。” 他目光悠远,仿佛回到初入神都的时候,也就是前天。 “尤其是看到二皇子亲自下场,不顾仪态,近乎耍泼打赖般地坚持弹劾您时。” “那副执拗又滑稽的模样,再结合他后来提出的那两条祸国殃民的策论。” 顾承鄞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不过是个志大才疏、急于表现却又用错了方法的无能皇子。” “是殿下继承大统路上的一个小小的绊脚石,或许有点麻烦,但不足为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如果不是陛下有意提点,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发现自己的错误。” 洛曌微微一愣,侧过头看向顾承鄞,凤眸中浮现出疑惑: “父皇,什么时候提示你了?” 她仔细回忆暖阁中的细节,洛皇并没有对顾承鄞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啊。 顾承鄞轻声点破:“那份奏章,就是陛下的提示。” “奏章?” 洛曌更困惑了,不就是二皇子申请将新政试点放在水山城吗? “陛下急召我们入宫。”顾承鄞缓缓道,思路清晰: “表面上看,似乎是因为上官府门前的闹剧,或者左侍郎府的案子,再或者是对萧嵩的敲打。” “但我认为,这些都是引子,或者说,是顺势而为。” “陛下真正的目的,是要将这份二皇子刚刚呈上来的、关于试点选址的奏章。” “让您看到,也让我看到。” 顾承鄞越说,洛曌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她感觉到话中有话,触及到了某些她未曾深思的层面,但具体的逻辑链条却还有些模糊。 顾承鄞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仿佛已经穿透未来的迷雾,看到既定的结局: “虽然不知道陛下会在什么时候批复这道奏章。” “但只要改田为矿与无门槛功法的试点,正式落户楚庭郡水山城时。” “您将会看到,这两项新政在水山城的推行,极其顺利。” “矿场建立,功法普及,百姓得到了新的生计和希望,整个水山城呈现出一副欣欣向荣、万物竞发的景象。 “税收会增加,民意很拥戴,一切看起来都无比美好,美好得...像是精心编排的戏剧一样。” 顾承鄞看向洛曌,眼神深邃:“届时,无论是谁,即便是殿下您亲临水山城视察,也看不出其中的任何问题。” “因为这是试点,它必须成功,也必然会成功。” “这不是因为改田为矿完美无缺,也不是因为无门槛功法神妙无双。” 洛曌听到这里,已经完全被顾承鄞的描述吸引了。 她隐隐抓住了什么,问道:“那是为什么?” 顾承鄞打断了她的话,直接给出了答案: “因为水山城的背后,站着的不是二皇子,不是世家,而是洛都。” “洛都?” 顾承鄞轻轻点头:“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洛都哪几家出的钱,但显然没有上官家。” “不过不管哪家,其实都一样,那些富可敌国的新兴世家。” “用真金白银将一个小小的水山城堆成一座光鲜亮丽的样板城,并非难事。” “补贴工资,高价收购初期产量不高的矿石,出资修建相关的道路、房舍,甚至修炼无门槛功法就送钱等等。” “只要钱到位,制造出一片繁荣假象,轻而易举。” 第144章 因为你啊 洛曌消化着这个信息,但更大的疑问随之产生: “可是,洛都那些新兴世家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此巨大的投入,几乎是纯消耗。” “就算水山城地下真有富矿,挖出的矿石也绝对抵不上这等投入,商人逐利,这么做,图什么?” 这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 顾承鄞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看透本质的冷意。 “因为从一开始,二皇子的目的就不是填补国库啊。” 洛曌愣住了。 顾承鄞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开冰面: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将改田为矿与无门槛功法这两项策略,以新政试点的名义,合理合法推行下去的机会。” “只要开了这个头,只要有了成功的样板,后续的推广,就有了依据和动力。” 顾承鄞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殿下,如果由您去实施改田为矿。” “第一步,会怎么做?” 洛曌思索了下,随即微微瞪大眼睛,说道: “土地兼并?” 顾承鄞微微点头,对洛曌的回答表示认可。 他继续沿着这条令人不寒而栗的思路剖析下去: “一旦水山城成为改田为矿与无门槛功法双料成功的完美样板,那么后续的推广。” “就将变得顺理成章,朝廷的政令、地方的考绩、乃至民间的舆论,都会成为推动的力量。” “届时,以改田利国为名,大规模的改田运动就会展开。” “但这背后,真正被改掉的,往往不会是那些世家大族、豪商巨贾自己的良田。” “而是无数自耕农、小地主的土地,或是官府掌控的屯田、公田。” “打着改田为矿的幌子,进行实质上的土地兼并,将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扩展开来。” “地方官吏或与豪强勾结,或迫于政绩压力,很容易在其中上下其手。” “最终,大量土地会以各种名义,流入洛都的新兴世家手中,形成新的土地垄断。” “所有人都知道,改田为矿是破坏耕地、竭泽而渔、断子绝孙的勾当。” “所以洛都的那些商人,不会真的去大规模开矿,至少不会在自己兼并来的土地上这么做。” “但是,借着改田为矿这个国策名头,行土地兼并垄断之实。” “这样的胆子他们不仅有,而且很大。” 洛曌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可怕之处。这不只是简单的敛财或对抗,这是在动摇国本。 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的土地兼并若真发生,必将导致无数人流离失所,地方豪强势大难制,朝廷控制力下降,社会矛盾急剧激化...其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唯利是图的奸商!蛀虫!真是该死!” 洛曌眼中迸发出凛冽的寒光,声音里带着震怒与杀意。 然而,顾承鄞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泼了一盆冷水: “殿下,相比唯利是图的奸商,我倒是觉得,二皇子的谋求,更为危险。” 洛曌一愣,不解地看向顾承鄞: “二皇子?他不就是为了获取钱财支持,同时用新政来博取名声,甚至通过土地兼并来培植自己的势力吗?” 在她看来,这已经足够大逆不道了。 顾承鄞看着她,缓缓道:“殿下,您别忘了,二皇子提出的,不是一项新政,而是两项。” “我虽然还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无门槛功法具体是什么内容,能达到什么效果,背后又藏着什么代价或限制。” “但可以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在这修炼功法的浩大人群中,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自己人。 顾承鄞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可能性在洛曌心中沉淀,然后说出更惊人的推断: “而这些人修炼的,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无门槛功法。” “而是披着无门槛外皮的...军道战法。” “军道战法?!”洛曌失声低呼。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不敢置信地看着顾承鄞。 喃喃重复,声音里充满了骇然: “洛宴臣,他要拥兵自重!?” 这个结论,比土地兼并可怕百倍。 土地兼是动摇国本,拥兵自重那是直接威胁皇权。 顾承鄞点了点头: “从逻辑上推断,这是最有可能的目的。” “改田为矿可以攫取资源,为养兵提供经济基础。” “而无门槛功法,则是为大规模培养军事力量,披上了一层合法外衣。” “楚庭郡水山城毗邻洛都,洛都是经济中心,财富汇聚之地,是豪商的大本营。” “一旦时机成熟,钱粮充足,兵甲齐备,再加上二皇子的身份和可能酝酿的大义名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洛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 她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把抓住顾承鄞的手腕: “我们立刻回去!这件事必须马上禀告父皇!一刻也不能耽搁!” 然而,顾承鄞却反手轻轻一挣,拉住了她。 “殿下,稍安勿躁。” 洛曌不解道:“可此事关乎国本,关乎社稷存亡!” 顾承鄞打断了她,一字一句道: “陛下知道。” “什么?”洛曌愣住。 “陛下,在二皇子提出策论的时候,就已经看穿其中的关节。” 顾承鄞的语气无比肯定。 洛曌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父皇知道?那他为什么还要同意?”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明知道是毒药,为什么还要喝下去? “因为你啊,殿下。” “我?”洛曌更加迷茫了。 顾承鄞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徐徐道来: “只要陛下还在,那这大洛,就翻不了天。”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沉重且直指核心: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陛下不在了呢?”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刺入洛曌心中最深处的恐惧区域。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顾承鄞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失态,继续用残酷的语气,低声道: “那么殿下,您就得继承大统,登基为帝,执掌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 “可是现在的您...” 顾承鄞的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能守住这大洛江山一天么?” 第145章 当然会帮你 宫道上的风在这一刻凝固了。 洛曌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清冷孤高的凤眸中,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想说“能”,想说“父皇正值壮年”,想说“还有忠臣良将”...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无声的颤抖。 顾承鄞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层坚冰外壳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真实的慌乱与迷茫。 他知道这种冲击对这位从小被保护在羽翼下的储君意味着什么。 但如果不破开这层壳,她永远无法真正成熟。 半晌,洛曌才像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地问:“为什么是...” “为什么是二皇子?” 顾承鄞替她说完了后半句,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殿下,现在的朝堂有陛下压着。” “那些老资历们,他们不会,也不敢对您不敬。” “就像深潭里的老龟,懂得什么时候该缩头,什么时候该伸爪,什么时候又该顺着水流的方向游。” “而二皇子,虽然也不是个好东西,但就目前看来,手段还略显稚嫩,急功近利了些。” 洛曌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对这个评价感到不解。 顾承鄞看穿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所说的稚嫩,是相较于那些老资历而言。” “比如换内阁的那几位来推动类似之策,绝不会用这么直白粗暴的说法。” “他们会精心包装,赋予它一个冠冕堂皇,甚至听起来忧国忧民的名头,比如...” 说到这里,顾承鄞忽然顿住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例子。 但随即摇了摇头,错开话题道:“这个不重要,先不说这个。” “道理其实很简单,殿下要是连二皇子都搞不定,那还怎么对付那些老资历们呢?” 顾承鄞看着洛曌,眼神变得深邃:“所以,这是陛下专门为您设立的擂台,一如洛水郡时那样。” “而奏章,就是预告。” 顾承鄞的语气放缓,安抚道: “不过殿下也无须为此过度焦虑,水山城一时半会成不了气候。” “陛下既然敢设这个擂台,自然有掌控局面的把握。” “我们,专注眼下的事情即可。” 洛曌静静地听着,宫灯的光晕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顾承鄞的话像是一把梳子,将她脑海中纷乱如麻的线索一点点梳理开来。 激烈的情感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复苏的清醒。 是啊,父皇还在。 只要他在,这大洛的天就塌不下来。 自己刚才的惊慌与失措,或许正是父皇想打破的东西。 打破那个被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对真正的狂风骤雨缺乏认知的储君外壳。 洛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打了个轻微的寒颤,也让她更加清醒。 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的刺痛提醒着她现实的重量。 没有再坚持返回暖阁,也没有再追问其他细节。 洛曌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向出宫的方向。 抬起脚,踏出坚定的一步。 顾承鄞则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在寂静的宫道上行走。 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钟鼓声交织。 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剖析,好像只是这漫长宫道上的一小段插曲。 但洛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待洛宴臣的目光,看待朝堂局势的目光,甚至看待自身责任与处境的目光,都已悄然改变。 前方出现了宫门的轮廓,门楼上悬挂的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守卫的甲士如同雕塑,在光影中肃立。 就在即将抵达宫门之时,洛曌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背影在宫灯下拉得笔直,带着她特有的孤高。 夜风拂过,扬起几缕鬓边的发丝。 洛曌背对着顾承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会帮我的,对么?” 顾承鄞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他看着洛曌挺直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宫门上方那块巨大的。 写着玄武二字的匾额。 然后才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道: “殿下,我现在的身份,是储君少师。” 洛曌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抬起脚,再无犹豫,稳稳地朝玄武门走去。 宫门外,属于储君的豪华马车安静等候,车夫和随侍的女官垂手肃立。 洛曌径直朝马车走去,步履从容,恢复了往日那拒人千里的冷傲气度。 顾承鄞站在宫门内的阴影里,目送着她的身影登上马车。 帘布落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这才自言自语道: “当然会帮你。” 顾承鄞在心里默默补充了后半句: “但前提,是被催眠的你。” 想到这里,顾承鄞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沟槽的破系统,早知道催眠的控制这么软,就先骗出洛曌的解控再下手了。 下次催眠前,必须做足万全准备。 顾承鄞不再看洛曌的马车,而是转过身,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重重殿宇。 夜幕下的皇宫,灯火点点,庄严而静谧,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次入宫,洛皇对其他的事情基本没问。 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那份关于水山城的奏章,以及对顾承鄞和洛曌的任命与点拨上。 也就意味着,现在神都发生的一切,都在这位帝王的掌控之中。 同时,也默认了顾承鄞的所作所为。 相比之下,反倒是洛曌的不成熟,更让洛皇头疼和急切。 以至于奏章刚呈上来,就迫不及待地将两人召进宫,强行给洛曌揭开这残酷现实的一角。 所以洛曌那早逝的母后,到底是有多好啊,以至于让洛皇如此爱屋及乌。 思绪收回。 顾承鄞扫视宫门外等候的车辆区域,并没有看到崔府的马车。 看来崔子鹿按照他的吩咐去左侍郎府传完消息后。 果然被崔世藩派人给抓回去了。 顾承鄞目光一转,落在正在缓缓转向的储君马车上。 当即便迈步朝着马车走去。 车夫和女官都认得顾承鄞,虽然有些惊讶,但无人敢阻拦。 顾承鄞跳上马车,十分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 马车内,洛曌正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 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凝重,还在消化今晚巨大的信息量,思考未来的应对之策。 帘布突然被掀开,夜风和一道人影同时闯入这私密的空间。 洛曌猝不及防,被打断了沉思。 储君的威严让她下意识地便要发怒。 谁如此大胆,竟然未经通传就擅闯她的车驾? 然而,就在怒火涌上心头的瞬间,一道熟悉的指令出现在脑海之中。 【送我去崔府】 动作、话语、乃至脸上的怒容,都在这道指令下僵住了。 时间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洛曌移开视线,转向车内空旷处,对着空气吩咐道: “改道,去崔府。” 第146章 学习机会 储君马车的车厢宽大且奢华,行驶起来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内,宁神香的气味清淡悠长,角落镶嵌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顾承鄞丝毫没有作为臣子与储君同乘一车的拘谨,更无半点局促。 他身体舒展,姿态慵懒地倚靠在厚厚锦缎的软垫上,仿佛在自己家一样悠闲。 洛曌则端坐在主位,背脊挺直,保持储君应有的仪态。 看似在目视前方,实则在试图用眼神杀死顾承鄞。 就在刚刚。 这个该死的男人又将她狠狠羞辱了一顿。 还说什么大洛江山她一天都守不住。 什么老资历,什么二皇子,跟这家伙比简直差远了。 那些人只是明面上的政敌,是权力道路上的阻碍。 不像顾承鄞是附骨之疽,是对她个人最彻底的践踏! 这家伙光是存在,就已经是她唯一的催化剂。 每当在文理殿处理堆积如山的卷宗感到疲惫时。 每当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力不从心时。 每当夜深人静,回想起往日种种时。 只要一想到顾承鄞还好端端地活在世上,呼吸着和她一样的空气。 洛曌那疲惫的身心就会被名为耻辱的火焰所点燃! 这股强烈的负面情绪,如同最猛的补药,瞬间驱散所有疲惫和软弱。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变强! 必须变强! 必须变得比顾承鄞更强! 必须变得比他更聪明,比他更狠,更懂人心! 只有这样,她才能摆脱对他的依赖。 然后。 等到彻底摆脱的那一天,等到掌控绝对权力的那一刻。 她一定要把这个混蛋,亲手关进暗无天日的地底牢狱! 用最坚固的锁链锁住他的四肢,废掉他所有的功法和真气! 她要一点点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绝望! 看着他为她现在忍受的屈辱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嗯?” 就在此时,倚靠在软垫上的顾承鄞,忽然感觉背后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疑惑地动了动肩膀,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车厢壁。 车窗紧闭,帘布厚实,车内温暖如春,丝毫没有冷风透入。 “奇怪。”顾承鄞嘀咕了一声,摸了摸后颈:“我着凉了?” 他甩甩头,将这莫名的感觉抛到脑后。 目光落到闭目养神的洛曌身上。 “殿下。” 顾承鄞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寂静。 洛曌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顾承鄞继续说道:“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说。” 顾承鄞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语气变得正式了一些: “关于皇商。” “皇商?” 这个词出乎了洛曌的意料。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开口道:“皇商,由皇家内库出资设立,一般由皇亲国戚或宦官、勋贵代为掌管。” “专营宫廷所需物资采买,以及一些特许经营之权。” “孤手下也有不少皇商,都是云缨在负责打理。” “按例皇商所得收益,三成归入内库,供皇室开销,七成上缴国库,充盈国用。” 这是大洛朝关于皇商的基本规制。 皇商体系庞大而复杂,既是皇室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是控制关键资源、维系影响力的重要手段。 顾承鄞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接着又问: “那世家的人,会参与皇商吗?比如说,代管。” 这个问题问的更深入了些。 洛曌微微蹙眉,回忆着相关的信息,片刻后回道:“有,皇商事务繁杂,涉及行当广泛,难以面面俱到,尤其是具体经营上。” “因此,很多时候会与地方上的大商家、有实力的行会,乃至一些信誉良好的世家进行合作。” “他们提供渠道、人才、技术,甚至垫付资金,从中分润。” 她看向顾承鄞,目光中探究意味更浓: “洛都的那些新兴世家,与多个皇商都有合作往来。” “毕竟在具体的经商牟利上,他们确实更加专业和灵活。” 解释完,洛曌直接问道:“你突然问这个,是有什么发现么?” 顾承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也不算发现,我只是感觉陛下...” 说到一半,顾承鄞又话锋一转问道: “殿下,现在文理殿应该还没有查到跟萧氏关联的皇商头上吧?” 洛曌肯定道:“没有,目前主要是根据上官垣提供的线索和证据,重点核查萧氏本家及其直系关联商号的账目,追查赃款去向和利益链条。” “虽然他们与一些皇商确实有生意往来,账目上也有体现,但并非调查的核心。” 皇商账目涉及内库和皇家,本身就更敏感,调查起来也更复杂,没有明确的指向,一般不会轻易去碰。 “需要查么?”洛曌追问。 顾承鄞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查查吧,尤其是兰陵郡的皇商。” “兰陵郡?” 洛曌眼中精光一闪,兰陵郡是萧氏的老家,也是势力最大的地方。 顾承鄞顿了顿,又道:“只是个方向,先查查看,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洛曌将顾承鄞的话记在心里,郑重地点头: “好,回去孤就安排人手,重点核查与萧氏往来密切的兰陵郡皇商。” “对了。”顾承鄞又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上官垣有送新的证据过来么?” 洛曌点头道:“已经送了两轮了,都是云缨带回来的。” “那就好。” 聊完正事,顾承鄞重新向后靠去,闭目养神起来。 而洛曌的目光,则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顾少师...” 这个称呼,在宫道上叫出口时,她觉得是莫大的屈辱。 此刻在心里默念,却成了一种奇特的鞭策。 之前顾承鄞是下属,洛曌是储君。 有些东西他不说,她也不能什么都问。 可现在顾承鄞是储君少师,教导是他的职责。 这固然让她不爽,但换个角度想,这不正是绝佳的学习机会吗? 学习他的谋算,学习他的眼光,学习他如何操控局面。 等把他的本事都学到手,不用再依赖他,甚至比他更强的时候... 想到这里。 洛曌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向上弯了起来。 第147章 怎么是你 崔府门前的石狮在灯笼映照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平日这个时辰,崔府大门早已紧闭,只有角门供人出入。 但今晚却不同。 崔世藩身披一件深色披风,亲自带着管家等人,整整齐齐地候在正门外的台阶下。 晚风吹动他的胡须,他却站得纹丝不动,目光时不时投向长街的尽头,眉头微锁。 就在半个时辰前,门房急匆匆来报,说是看到储君车驾的仪仗正朝崔府方向而来。 这消息让崔世藩心头一跳。 储君洛曌,若无要事或特别恩典,极少在夜间亲临臣子府邸,尤其还是他这种阁老之家。 这突如其来的驾临,是福是祸? 是陛下授意,还是储君自己的意思? 是针对萧嵩?还是左侍郎案? 还是...因为那个惹事精顾承鄞? 崔世藩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但无论如何,储君亲临,是天大的体面,也是必须十二万分小心的场面。 他立刻吩咐打开中门,自己亲自带人出迎,务必将礼数做足,不能有丝毫怠慢。 终于,长街尽头出现了车驾的影子。 那华丽的车厢,熟悉的仪仗,正是储君无疑。 崔世藩精神一振,整理了一下衣冠,腰板挺得更直了些,脸上也换上恭敬与期待。 马车不疾不徐,稳稳地停在崔府大门前。 车轮声止,骏马轻嘶。 随行的侍卫无声散开,拱卫四周。 崔世藩立刻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老臣崔世藩,恭迎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身后的众人也齐刷刷跟着行礼,屏息凝神。 车帘纹丝不动,里面一片安静。 崔世藩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心下有些疑惑。 按照礼节,储君此时应该出声免礼,或者至少让随侍女官传话。 这般沉默,是何用意?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那绣着金凤祥云纹饰的车帘,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随意的劲儿。 崔世藩下意识抬头望去,脸上得体的恭迎笑容,在看清从车厢里探出的那张脸时,瞬间僵住,然后碎裂成一片愕然。 不是预料中那位风华绝代、天下无双的殿下。 而是一张他此刻绝不想看到的脸。 顾承鄞?! 崔世藩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巴微张。 那句酝酿半天的恭迎殿下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怎么是你?!” 身后的管家仆役们也全都傻了眼,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演的是哪一出。 顾承鄞已经利落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顺便还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听到崔世藩的惊呼,他眉头一挑,反问道: “怎么不能是我了?崔阁老,您好像看到我很失望啊?” 崔世藩被噎得一时语塞,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失望?何止是失望!简直是惊吓! 他指着那敞着帘子的储君马车,手指都有些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 压低声音急急问道:“殿下呢?殿下何在?” 顾承鄞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马车,然后转回头,脸上露出惊讶。 仿佛崔世藩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殿下?在这里啊。” 他侧过身,朝着车厢做了个请看的手势。 然后看着崔世藩,慢悠悠地问道:“崔阁老您要见殿下?需要我帮您通传一声吗?” “不不不!” 崔世藩吓得连连摆手,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披风甩出去。 开什么玩笑!他哪敢让储君出来见他,这顾承鄞分明是故意的。 就在这时,车厢内,传出一个女声来,正是洛曌: “崔阁老。” 仅仅三个字,就让崔世藩浑身一凛,所有的情绪瞬间压下,换上无比恭敬的姿态,朝着马车方向深深一揖: “老臣在。” “孤只是顺路,送顾少师一程。” “宫中尚有要事待办,就不叨扰崔阁老了。” 顺路?送顾少师?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信息量巨大,再次冲击了崔世藩的认知。 殿下用自己的车驾,送顾承鄞回崔府? 还称其为顾少师? 这是什么待遇? 等等。 顾承鄞什么时候成少师了? 崔世藩心中翻江倒海,但面上不敢有丝毫流露,连忙躬身道: “不敢不敢!殿下国事繁忙,老臣岂敢耽搁,殿下请便,老臣恭送殿下!” 他的态度恭敬到了极点,甚至带着点诚惶诚恐。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洛曌亲自解释,这就是天大的面子。 门帘放下,马车内再无声响。 很快,车夫得了指示,调转方向,储君车驾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 如来时一般,安静地驶离崔府门前。 目送着车驾远去,直至完全看不见,崔世藩才缓缓直起身,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短短片刻,心情可谓大起大落。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顾承鄞。 崔世藩上下打量,似乎想找出些端倪来。 “顾...侯。”崔世藩斟酌着开口: “方才,老夫似乎听殿下称你为顾少师?” 他顿了顿,生怕自己听错了,又补充道:“是老夫年迈耳背,听错了吗?” 顾承鄞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抬手拍了拍崔世藩的肩膀,然后用一种告诉你个好消息的语气说道: “崔阁老,您耳朵好着呢,没听错。” “我跟殿下刚从宫里出来,吕公公宣的圣旨,任命我为储君少师。” “储君...少师?” 崔世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皱纹都因这个信息加深了。 储君少师这个官职非同小可! 虽然并无实权,但地位清贵,意义特殊。 不是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且深得洛皇信任者不能担任。 按惯例,至少也得是翰林院大学士,或是退下来的阁老,才有资格担当。 怎么怎么突然就落到顾承鄞头上了? 这小子才多大年纪?入朝才几天? 虽然确实有点东西,手段也够狠,但论资历,功名,声望... 哪一条够得上储君少师的边? 陛下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恩宠,还是更深层次的平衡与布局? 崔世藩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顾承鄞则自顾自地伸了个大懒腰,骨头节发出咔吧声。 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疲惫之色,嘟囔道: “唉,崔阁老,今天可是忙活一天了,从早折腾到晚,老累挺了...” 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抬脚就往崔府大门里走,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对着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崔世藩。 用一种长辈关心晚辈的语气说道: “您老也年纪不小了,这大晚上的,别站在外面吹风了,容易着凉。” “赶紧回屋歇着吧,真的是,一点不让人省心。” 说完,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仿佛崔世藩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然后转身,脚步轻快,眼看就要踏入大门。 第148章 承鄞贤侄 “等等!” 崔世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承鄞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收回跨进门槛的那只脚。 转过身看向正朝他走来的崔世藩。 此时,崔府大门前,之前迎接储君车驾的众人早已识趣地散去,各司其职。 门房和管家远远地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朱红色的大门前,宽敞的台阶上,只剩下一老一少两道身影。 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气氛忽然变得微妙凝重。 崔世藩步履沉稳,走到顾承鄞面前站定。 “顾侯...不,顾少师。” 崔世藩开门见山的说道:“老夫认为,你应该跟殿下一起回储君宫。”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带着点逐客的意味。 顾承鄞的眉头一挑,随即,露出一个笑容: “崔阁老这是要反悔了?” 他刻意在反悔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崔世藩没有回避,坦然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是的,毕竟情况有变。” “老夫本来以为,你来崔府,是想借力打力,分散风险。” “这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是明智之举。” “但是。”崔世藩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冷硬起来: “现在看来,顾侯你是将我崔府,当成了挡箭牌和护身符。” “你惹下的麻烦,旁人或多或少都会算在老夫头上,因为你住在这里。” 他向前迈了半步,离顾承鄞更近一些,声音更显分量: “这也就罢了,朝堂风波,老夫这把老骨头,也不是完全经不起。” “可是,你不该把子鹿卷进去!” 提到崔子鹿的名字,崔世藩的眼神陡然变得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怒意。 “老夫当初说的是,让子鹿在崔府内陪同你,尽地主之谊,也让她长点见识。” “从未说过,也绝不可能同意,让她跟着你出府,去掺和那些凶险之事!” 面对崔世藩这番情理兼备的指责,顾承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正色。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找借口,而是迎着崔世藩严厉的目光,认真道: “崔阁老,关于子鹿这件事,我必须向您郑重致歉。” “我并非有意要将子鹿卷入危险之中,带她同去,最初的想法确实如您所说。” “是想借您老的威势,让某些人投鼠忌器,行事有所收敛。” 顾承鄞目光清澈地看着崔世藩:“我确实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如此应激。” “让子鹿置身险地,这一点确实是我思虑不周。” “但您放心,我保证她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说完,顾承鄞后退一步,双手拢袖,朝着崔世藩的方向,微微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个举动,让崔世藩明显愣了一下。 他预想了顾承鄞的各种反应,辩解、转移话题、巧言令色、甚至反过来指责他保护过度... 唯独没料到,顾承鄞会如此诚恳地认错道歉,姿态还放得如此之低。 没有嘴硬,没有强撑,没有试图用大道理掩盖自己的过失。 知错认错,能屈能伸,大丈夫也。 崔世藩看着顾承鄞郑重其事的姿态,不由得缓和了几分。 不管怎么说,这份坦诚和担当,比起许多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年轻权贵,要好太多了。 想到这里,崔世藩清了清嗓子,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顾少师不必如此,老夫也只是一时情急,并非全然针对你,只是...” 崔世藩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承鄞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只见顾承鄞直起身后,捕捉到崔世藩语气里的松动,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抓住了崔世藩的手。 “这么说。” 顾承鄞脸上满是‘惊喜’,语速飞快:“只要我不带子鹿出府,那崔阁老您就同意我继续借住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崔阁老您一言九鼎,德高望重,绝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崔府果然是我在神都最温暖的家!” 顾承鄞一边说着肉麻的奉承话,一边抓住崔世藩的手用力摇了摇,仿佛达成了共识。 然后不等崔世藩反应过来,松开手就要转身往大门里走。 崔世藩被顾承鄞这一连串动作弄得一愣,反应过来时,气的胡子都差点翘起来。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站住!” 崔世藩低喝一声,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顾承鄞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拉了回来。 顾承鄞被拉得一个趔趄,只能无奈地转过身。 脸上的惊喜也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果然没那么容易的苦恼表情。 “呵!” 崔世藩冷呵一声,松开手,掸了掸自己的衣袖,慢条斯理地道: “顾少师,三两句好听话就想把老夫糊弄过去,不太够吧?” 顾承鄞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 他就知道,这些在官场混成精的老家伙,一个比一个难缠,不见兔子不撒鹰。 想白嫖崔府这块护身符看来是行不通了。 顾承鄞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可是崔阁老,您想想,就算我现在回了储君宫。” “在别人眼里,不也已经跟您老站在一起了吗?” “对您来说,风险没减多少,人还没留住,这不是纯亏么?” 崔世藩不语,只是眯着眼睛默默盯着顾承鄞。 顾承鄞知道,这下只能掏点真东西了。 “好吧好吧。” 顾承鄞抬起手,张开五指,掌心向上。 平平地伸到崔世藩面前,这个动作既不是给东西,也不是行礼。 但崔世藩看到这个手势,那双老眼骤然亮了起来! “这个给你们。” 顾承鄞言简意赅,脸上带着肉痛:“行了吧?” 他没有说这个是什么。 但崔世藩懂了,不仅懂了,而且非常满意。 “哎呀!顾少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崔世藩脸上的严肃和矜持瞬间荡然无存,他热情地向前一步。 伸出手臂揽住顾承鄞的肩膀,用力拍了拍,笑得见牙不见眼: “太见外了!咱两什么关系,差点就是结拜兄弟啊!” “什么借住不借住的,生分!你就把崔府当自己家一样!随便住!” 他搂着顾承鄞,半推半抱地将他往大门里带。 一边走还一边高声吩咐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管家: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贵客回来了吗?快去!” “叫后厨赶紧准备最好的酒菜!再把老夫珍藏的那坛洛水春拿出来!” “今晚老夫要与顾少师...不,是与承鄞贤侄,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第149章 另外的价钱 与昨日的热闹场面不同,今夜的崔府显得格外清幽静谧。 敞轩临水而建,三面以细密的竹帘半卷,一面是敞开的雕花月洞门。 轩内陈设雅致,一张不大的红木圆桌置于中央,桌上已摆好几样精致的时令小菜,一壶酒,两只玉杯。 顾承鄞与崔世藩,则正对坐在桌旁。 没有了外人在场,无论是顾承鄞的笑容,还是崔世藩的客套,都悄然褪去了几分。 两人之间少了许多繁文缛节,气氛松弛,也更加直接。 崔世藩换了一身宽松的深色居家道袍,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的味道。 他执起温在热水中的酒壶,亲自斟酒。 清澈的酒液注入玉杯,一股醇厚馥郁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正是那坛珍藏三十年的洛水春。 随着酒菜齐备,崔世藩抬了抬手,管家立刻会意,躬身带着几名端着食盒的仆役退了下去,并带上了格扇门。 偌大的敞轩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轩外潺潺的流水声与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顾承鄞的目光在满桌佳肴上扫过,没有急于动筷,而是先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他双手持杯,转向崔世藩,语气真诚了不少: “崔老,不管怎么说,能得您老收留,这份情谊铭记于心。” “这第一杯,晚辈敬您。” 说罢,他举杯示意,然后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醇香甘冽,回味悠长,果然是好酒。 喝罢,顾承鄞将杯底亮给崔世藩看,以示诚意。 崔世藩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并未跟着干杯,只是端起酒杯,凑到唇边。 极其珍惜地用嘴唇轻轻沾了沾。 一股醇厚香气瞬间在口中化开,带着岁月沉淀的柔和与力量,果然不负他珍藏多年。 崔世藩眯起眼睛,细细品味着这难得开启的佳酿,心中甚是满足。 至于顾承鄞,这小子肯定还有后话,不着急,反正时间还长。 酒要慢慢品,话也要慢慢聊。 果然,顾承鄞放下空杯后,没有去夹菜,而是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满了一杯。 他脸上露出惭愧之色,继续道: “说来惭愧,崔老,晚辈还是要向您诚挚的道歉。” “让子鹿女扮男装一同出府,此举本意是图个方便,减少注目。” “如今想来,确实思虑不周,给了可乘之机,让某些人觉得可以浑水摸鱼。” 顾承鄞再次端起刚刚斟满的酒杯,脸上满是诚恳: “为表歉意,晚辈愿自罚三杯!还望崔老海涵!” 说完,不等崔世藩回应,仰头又是一杯洛水春下了肚。 紧接着再次斟满,再次饮尽。 崔世藩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顾承鄞一杯接一杯地自罚。 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玉杯,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当然听懂了顾承鄞话里的意思。 表面上是在认错,说不该让崔子鹿女扮男装。 但更深的意思却是:正因为崔子鹿是女扮男装、身份未明。 所以才给了别人误伤的借口和胆子。 如果崔子鹿是以崔府大小姐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跟他顾承鄞一起出去。 那么行事必然会有所顾忌。 这哪里是在认错? 这分明是在暗示让他解除崔子鹿的禁足。 “这小子,居然还惦记着子鹿。” 崔世藩心中暗哼一声,有些恼怒顾承鄞的贼心不死。 但他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被说动的? 崔世藩不紧不慢地又小酌了一口杯中佳酿,让那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回味。 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贤侄啊,你的心意,老夫领了。” “不过呢,你可能对我们这些大族的规矩,不太了解。” 崔世藩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爽的笋尖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 才继续感慨道:“像我们这样的家族,规矩比较多,也细。” “就比如这出嫁迎娶吧,男女双方,从议亲、定亲到成亲,每一步都有讲究。” “这新娘子进门,得有进门礼,象征着从此成为一家人,开启新生活。” “同样,新娘子出门,也得有相应的出门礼,图个吉利,也显尊重。” 崔世藩抬眼,意有所指道:“哎,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 ”我们这些做后人的,虽然觉得繁琐,但也不敢轻易违背,只能遵守啊。” 顾承鄞刚放下第三杯罚酒的杯子,听到崔世藩这番话,心中立刻了然。 这老狐狸。 进门礼、出门礼? 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在明码标价。 刚才在府门口,他付出的算是进门的代价,崔世藩收下了。 而现在,想让崔子鹿解除禁足,好让他披着崔氏这张虎皮继续行事。 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顾承鄞脸上没有丝毫纠结或不悦。 与这种人打交道,空口白牙是行不通的,利益交换才是永恒的主题。 本来也没指望靠几句道歉和几杯罚酒就能搞定 “崔老所言极是!” 顾承鄞露出一副受教匪浅的表情,主动拿起酒壶,先为崔世藩已经浅下去的酒杯斟满,然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他双手端起酒杯,郑重地向崔世藩拱手: “崔老世代簪缨,诗礼传家,乃我大洛礼仪之楷模!” “谨遵祖训,恪守规矩,正是世家风范所在!” “晚辈佩服之至!这杯,敬您老持家有道,门风严谨!” 说完,又是一仰脖,杯中酒液见底,喝得干脆,话也说得漂亮。 崔世藩微笑着举杯示意,也喝了一小口,算是接受这番奉承。 心中却暗道:这小子喝这么快,不会是看上我这坛珍藏三十年的洛水春了吧? 顾承鄞放下酒杯,这次没有立刻再倒,而是拿起筷子,也夹了口菜压压酒气。 “说到规矩。” 顾承鄞嚼着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晚辈还真有个不解,想向您老请教一二。” “哦?贤侄但说无妨。” 崔世藩好整以暇地吃着菜,等着下文。 “今日晚辈有幸入宫面圣。” 顾承鄞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回忆和敬仰交织的神色: “亲眼看到暖阁的桌案之上,那奏章堆积如山,几乎都快摆不下了。” “陛下他老人家真是勤政爱民,夙兴夜寐,日理万机啊!” “有如此圣明之君,实乃我大洛亿万子民之福!” 顾承鄞越说越激动,又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双手捧杯,朝着皇宫的大致方向。 无比虔诚和敬仰地说道:“每每思及陛下之辛劳,晚辈便感佩不已!” “这杯酒,敬陛下!” “愿陛下龙体康泰,福泽绵长!” 说完,顾承鄞将杯中酒再次一饮而尽。 第150章 内幕消息 崔世藩见顾承鄞都把洛皇搬出来了,他自然不能坐着不动。 只好端起酒杯,朝着皇宫方向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这杯酒,喝得比之前任何一口都要快些。 顾承鄞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据晚辈所知,这朝堂的奏章,按规矩不是应该先经过内阁的审议、票拟,筛选出重要或紧急的。” “才会呈送御前,由陛下圣裁么?” “为何还会有如此之多的奏章积压?” 他看向崔世藩,就像一个正在虚心求教的晚辈: “像这种常例,应该不是什么隐秘,晚辈愚钝,还望崔老指点。” 这个问题,确实不算什么机密。 大致的流程,稍微了解朝政的人都知道。 崔世藩拈起一颗盐水花生,剥开放入口中,随口答道: “贤侄所言不错,绝大部分奏章,确实要先经过内阁,再呈送陛下御览朱批。” “这也是为了分担圣忧,提高效率。” “但也并非全部,有些渠道是可以直达天听的。” “哦?哪些渠道?”顾承鄞适时地表现出好奇。 “比如都察院。”崔世藩解释道: “像左右都御史、他们有监察百官之权,可以不经过内阁,直接密封呈递。” 顾承鄞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御史风宪,确实应有直达天听之权,还有呢?” “还有就是...” 崔世藩看了顾承鄞一眼,慢悠悠道:“长公主殿下,殿下身为储君,有独立的奏事渠道,自然也是可以直接呈送。” 顾承鄞再次点头,然后又问:“只有这些么?” 崔世藩正准备继续往下说,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二皇子,洛宴臣。 储君洛曌可以直达天听,那么有着皇子身份的洛宴臣,自然也可以。 好巧不巧的是,这位二皇子今天刚好就递交了一份奏章。 虽然还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但崔世藩大概能猜到,应该是关于两项新政的试点选址。 具体的地点如果二皇子本人不说,那就得看洛皇什么时候批复。 毕竟只有批复后的奏章才会下发到内阁公开。 崔世藩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两项新政背后潜藏的狼子野心,整个朝堂能看穿的屈指可数。 以顾承鄞目前表现出来的能力,他应该也在其中。 所以突然提起这个,绝不是请教规矩那么简单。 陛下召他跟殿下入宫,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份奏章吧? 能让顾承鄞现在拿出来做交换,也就是说这个选址非常重要。 重要到越早知道,就越能抢占先机,从中谋取巨大的利益。 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政治上的。 崔世藩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这小子不仅上道,出手也够大方。 这种内幕信息,可比单纯的财物或空头承诺,要有分量得多。 见崔世藩话到嘴边戛然而止,眼神闪烁,显然已经领悟了未尽之意。 顾承鄞便不再多做铺垫,他脸上露出恍然之色,端起酒杯,语气诚挚: “承蒙崔老教导,解了晚辈心中疑惑。” “这杯,晚辈敬您。” 说罢,顾承鄞再次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喝完之后放下空杯,却没有再继续斟酒。 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探入水杯中,指尖沾湿。 然后,在崔世藩的注视下。 顾承鄞用那带着水渍的指尖,在红木桌面上,随意地划了三笔。 山。 水痕在木桌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崔世藩的目光瞬间就被这个字牢牢钉住了。 眼神锐利如鹰,脸上的松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探究和思索。 山? 二皇子的奏章,是关于试点选址。 顾承鄞刚从宫里出来,看到了奏章。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有山的地方。 崔世藩的脑海中迅速闪过郡城地图,尤其是有山且符合某些条件的地点。 但大洛这么大,有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 就在这时,崔世藩瞪大了眼睛。 他清晰的看到,桌上的水痕,正在逐渐变淡,缓缓消失。 直到那山字的最后一笔也彻底渗入木质纹理,消失无踪时。 崔世藩的目光才缓缓移开。 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呵...”一声轻笑从他喉间溢出。 崔世藩主动伸出手,拿起那壶被小心温着的洛水春。 稳稳地将顾承鄞面前的玉杯,斟满清澈醇香的酒液。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举杯朝向顾承鄞,脸上充满了感慨之意: “有些人的手啊,真是伸得太长了。” “顾少师。” 崔世藩将酒杯举高了些:“这杯,老夫敬你。” 顾承鄞微笑不语,端起手中的酒杯向前轻轻一送。 “叮。” 两只玉杯在空中清脆地相碰。 崔世藩率先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罢,他手腕一转,将杯口朝下,将酒杯扣在了红木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崔世藩开始漫不经心地夹菜,品尝着桌上的美味。 顾承鄞也不再多言,同样开始优哉游哉地喝酒吃菜。 不过片刻功夫,敞轩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崔福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在门外停下,恭敬地垂手而立。 崔世藩抬眼:“何事?” 管家崔福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崔世藩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只见崔世藩听完,脸上顿时露出苦恼之色,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转向顾承鄞,语气带着歉意: “哎呀,贤侄,你看这事闹的。” “子鹿这孩子,自打回来后,就一直不安分。” “在房里闹腾个不停,吵着非要见老夫,说是有天大的委屈。” “这孩子,真是被惯坏了!” “老夫恐怕得失陪一会,不然,她怕是能把屋顶给掀了。” 顾承鄞当即拱手,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 “崔老言重了,安抚要紧,安抚要紧。” “晚辈不急,您尽管去。” 崔世藩立刻如释重负地起身,拱手道: “招待不周,实在是招待不周!贤侄放心,老夫去去就回!” 说完便不再耽搁,转身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敞轩。 第151章 铁拳 敞轩内,又只剩下顾承鄞一人。 他一边品酒,一边将目光投向敞轩外。 夜色下的崔府园林,在灯火和月光交织下,别有一番静谧幽深的韵味。 但顾承鄞知道,这份静谧之下,崔世藩恐怕正在某个书房或密室中,紧急召见心腹,下达指令,调派人手。 正如崔世藩所说,有些人的手伸得太长了。 洛都那些凭借商贸崛起的新兴世家,财富惊人,野心也随之膨胀。 开始将触角伸向土地、资源,甚至试图影响朝政。 二皇子恰好给了他们一个看似合法的切入点。 洛皇同意这份试点选址的奏请,除了设立擂台磨砺洛曌,还有就是要钓鱼执法。 等那些豪商巨贾真金白银砸进去,将水山城堆成样板,以为可以借此大规模推广时。 来自封建帝王的铁拳就会顷刻间落下。 在皇权面前,财富不过是随时可以收割的韭菜。 而有人要挨铁拳,自然就有人能从中得利。 谁知道的越早,谁的动作越快。 谁就能在这场盛宴中,吃得最饱。 这一点,顾承鄞并没有告诉洛曌。 洛皇让他当储君少师,是为了教导。 但他可从来没说过要当个毫无保留的忠臣良师。 更何况这唯一的学生还明显心怀不轨,指不定哪天就会变成一个冲师逆徒。 能重新催眠控制住是最好,但也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崔氏,就是个很不错的交好对象。 ... 清晨的阳光透过青山苑精致的窗棂,斑驳地洒落在地面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间或传来几声清脆悦耳的鸟鸣。 顾承鄞从柔软的床榻上醒来,揉了揉额头。 昨晚崔世藩借口去安抚,离开临水敞轩后便再未返回。 顾承鄞对此心知肚明,也并不在意。 他喝完酒后,独自在敞轩赏了会儿夜景,便回到青山苑歇息。 一夜无梦,也无人打扰,算是难得清净。 顾承鄞起身,有条不紊地洗漱更衣。 当他收拾妥当,推开青山苑的院门,踏着清晨微湿的青石板路向外走去时。 一个俏丽的身影已然等候在前方回廊的拐角处。 晨光熹微,将那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崔子鹿今天没有穿繁琐的裙装,而是换上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收腰劲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既保留了少女的柔美,又添了几分飒爽。 一头乌黑的长发没有复杂盘髻,而是精心梳理后,在两侧各编了一条精致的发辫。 最后汇成两条活泼的马尾垂在肩后,发梢用同色的丝带系着小小的蝴蝶结。 她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欣赏廊外花圃中带着露珠的花朵。 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小脸白皙透亮,眼睛明亮有神,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的纯真与活力。 就好像一颗沐浴在晨光中的、饱满而充满生机的果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元气与明媚。 当顾承鄞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朝她这边走来时,崔子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立刻挺直站姿,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顾承鄞走到近前,很自然地抬起手,像对待亲近的晚辈一样。 揉了揉崔子鹿梳得整整齐齐的脑袋,将她的双马尾揉得微微晃动。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顾承鄞的语气熟稔而随意,带着晨起的慵懒。 崔子鹿被他揉脑袋的动作弄得脸颊微红,但心里却莫名地欢喜。 她扬起笑脸,露出一口小白牙,声音清脆地答道: “我刚到的!没等多久呢!” 站在崔子鹿身后半步的大丫鬟小蝶,听到这回答,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一下。 心中暗自嘀咕:大小姐您这刚到可真够早的,知道禁足解除,才寅时就起来了,折腾着给您梳洗打扮。 光是选衣服、梳头发就花了近一个时辰,天还没亮透就跑到这里来等着了,都等了快半个时辰了... 不过,小蝶也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是一个字不敢多说的。 顾承鄞是笑了笑,顺着崔子鹿的话说道:“那就好,我还怕你等久了无聊,那我们出发吧。” “嗯!”崔子鹿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承鄞身边。 两人一同向崔府大门走去。 与昨日的寒酸配置不同,今日的排场明显豪华了许多。 一辆宽敞结实的马车已经候在门前。 驾车的是一位神情沉稳的老车夫。 马车旁,赫然多了四名身着统一劲装、腰佩长刀、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的护卫。 他们气息沉凝,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绝非普通家丁可比。 这显然是崔世藩的安排。 既然决定让崔子鹿光明正大地跟着顾承鄞出门,该有的排场和安全保障自然要跟上。 两人登上马车,车厢内宽敞舒适,铺着厚软的垫子,还备有茶水点心。 “去左侍郎府。”顾承鄞对车夫吩咐道。 “是。” 车夫应声,扬鞭轻喝,马车平稳地启动。 四名护卫则翻身上马,两前两后,护卫着马车,朝着左侍郎府的方向驶去。 左侍郎府。 经过一整天的搜查,府内显得更加凌乱一些,但也更加肃静。 正厅内。 朱七正与王刚峰坐在椅子上,等着顾承鄞的到来。 相比于闭目养神的王刚峰,朱七显得有些坐立难安,最终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大人,听说顾侯昨天在来这儿的路上,遇刺了?” 王刚峰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算是承认确有其事,但显然没有多谈的兴致。 朱七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气馁,继续追问: “那后来,顾侯是不是去了上官府?当时王大人您也在场吧?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王刚峰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朱七一眼,语气平板无波: “朱捕头,这些事情,等顾侯来了,你可以问他,本官不便多言。” 他的态度明确:不想掺和这些八卦,也不想替顾承鄞解释或宣扬什么。 第152章 三百万两 朱七吃了个冷脸,打了个哈哈,自嘲道: “王大人莫怪,这不是昨天挖了一天的土,累得腰酸背痛,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去了解外面的热闹嘛!” “哎,早知道这么精彩,我就不在这里埋头苦干了,弄得灰头土脸的。” 他话锋一转,又带上一丝得意:“不过嘛,辛苦也不是白费的,总算是有点收获...” 还没说完,就看到王刚峰忽然站起身,神情一肃,目光看向厅外。朱七也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顾承鄞正大步流星地朝正厅走来。 衣着利落,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遇过刺。 而在顾承鄞身后半步跟着的,不再是昨日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侍卫”。 而是一个明眸皓齿、梳着双马尾、穿着精致的漂亮少女。 朱七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崔府大小姐,崔子鹿! 好家伙! 朱七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并肩侯的背景也太硬了吧。 昨天还能说是借了储君的势。 今天倒好,直接把崔府的大小姐带在身边了。 而且看崔大小姐那亦步亦趋,眼神晶亮跟着顾承鄞的样子,分明是对其极为亲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承鄞不仅仅得到储君的信任和陛下的任命,甚至连崔世藩这种老牌阁老,都默许甚至支持他。 朱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些念头,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热情和恭敬了。 顾承鄞已经走到厅前,朝着朱七和王刚峰拱手:“朱大人,王大人,让二位久等了。” 朱七连忙迎上前两步,拱手回礼,笑容可掬: “顾侯说的哪里话,我们也刚到不久。” 王刚峰也拱手回礼,言简意赅:“顾侯。” 他的目光在顾承鄞身后的崔子鹿身上快速掠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什么也没问。 崔子鹿被两位朝廷大员看着,稍微有些紧张,但努力学着顾承鄞的样子,挺直腰板。 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迅速收敛目光,继续扮演好贴身护卫的角色,直挺挺地站在顾承鄞身后侧方。 顾承鄞神色一正: “时间紧迫,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们先开始吧。” 说着,他率先走进正厅,在主位椅子上坐下。 崔子鹿也立刻跟上,像昨天一样,站到了顾承鄞的座椅斜后方。 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努力做出严肃认真的表情。 朱七率先清了清嗓子,收起之前闲聊时的随意,正色汇报道: “回禀顾侯,昨日我等遵照您的指示,对左侍郎府进行了更为细致的搜查。”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府邸后花园假山群中,发现一处极其隐蔽的地窖入口。” “地窖之中,堆满了东西,有整箱整箱、成色上佳的金锭银锭。” “有面额巨大的银票,还有大量价值不菲的古玩玉器、名家字画、海外奇珍等等,粗略估算,其总价值,至少在三百万两以上!” 三百万两。 顾承鄞没有对数额表示震惊,而是问道:“可以确定这些财物的存放时间么?” “是长久以来的陆续积存,还是近期才被人放入?”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如果财物是长期存放,基本可以坐实萧泌昌的贪腐行为。 但如果是近期放入,那就说明这是某人的‘诚意’。 朱七显然也考虑过这一点,神色凝重地回答道: “回顾侯,下官仔细查验过,其中一部分金银锭和古玩,确实存放日久。” “箱底有陈旧水渍,金银表面有氧化痕迹,古玩包浆自然,应是多年累积。” “但另有一部分,尤其是那些银票和珠宝玉器,成色极新,存放痕迹很浅,显然是近期才放入的。” “总体来看,地窖中的财物呈现出一种逐步增加的状态。” “旧的在下,新的在上,层层累积。” “这并非一次性放入,而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直至近期仍有进项。” 顾承鄞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汇报清晰且有说服力。 “也就是说。”顾承鄞总结道:“萧泌昌本身,确实存在长期大量的贪腐行为,这是他自己的小金库。” “至于近期新增的部分,可能是继续贪墨所得,也可能是别人送给他的好处。” “甚至不排除是有人在他死后,为了坐实其罪名而特意放进去的。” 顾承鄞看向王刚峰:“王大人,你那边的进展如何?” 王刚峰一直端坐着,神情冷峻。 听到顾承鄞询问,他才开口:“都察院突击询问了户部与萧泌昌往来密切,或在其管辖范围内的所有相关人员。” “包括其下属、同僚,以及一些有业务往来的商贾,刑部则同步核查了这些人在案发前后的行踪、交往记录。” “目前看来。” “这些人的口供、行踪,以及我们在户部档案中发现的一些异常流水、模糊账目,都能对得上。” “至少在萧泌昌利用职权,为他人行方便,并收取巨额贿赂这点上,确有事实。” 王刚峰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 “而对于萧泌昌本身的贪墨行为,查到的不止是很多。” “确切来说,是非常多。” “多到触目惊心,而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 “哦?”顾承鄞眼神微微眯起:“没费什么力气?王大人此言何意?” 王刚峰的脸上露出冷笑:“因为这些证据,就摆在那里。” “都察院在户部相关的档案库、账房,甚至某些吏员的私人柜阁中。” “稍加搜索便能发现大量指向萧泌昌贪墨行为的账本副本、私下记录、往来书信、甚至是分赃清单。” “它们就好像事先被人整理好,放在显眼或容易找到的地方,等着我们去拿一样。” 顾承鄞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 要坐实萧泌昌畏罪自杀,光靠一封真假难辨的遗书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有配套的、确凿的、能形成完整证据链条的人证和物证。 现在,人证、物证,都齐全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些证据,都是货真价实的。 第153章 最终结论 左侍郎府的财物,至少有一部分真的是萧泌昌多年贪污所得。 户部那些被轻易找到的材料,也必然是真实存在的的东西。 只不过,这些东西之前可能被萧泌昌自己,或背后的人隐藏着。 而现在,有人主动将它们摆了出来,送到了都察院的面前。 “张老的剖检结果呢?” 顾承鄞转向朱七,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朱七立刻答道:“张老已于今晨将完整的剖检文书呈上。” “他仔细检验了萧泌昌的尸身,包括口腔、咽喉、胃部、血液、乃至细微的体表损伤。” “最终确认:死者体内未检出任何已知毒物成分。” “体表除脖颈处自缢造成的索沟及轻微挣扎痕迹外,无其他致命或可疑外伤。” “脏器无急性病变或药物反应迹象。” 朱七总结道:“张老的结论是,可以排除他杀、中毒、突发恶疾等可能。” “萧泌昌确系:自缢身亡。” “嗯。”顾承鄞轻轻应了一声,身体向后靠回椅背。 现在,所有正常流程下的证据和结论,都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 死因:仵作经剖检确认,萧泌昌系自缢自杀。 动机:现场留有悔罪遗书。 人证:户部轻易查获大量材料,相关人等的口供与行踪亦能对应。 物证:左侍郎府发现巨额来源不明的财物,坐实其贪墨。 环环相扣,证据链完整。 按照正常的查案流程和逻辑,此时此刻,已经完全可以结案了。 顾承鄞的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朱七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和期待。 王刚峰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仍有一丝对顺利结案的疑虑。 而身后的崔子鹿,则睁着大眼睛,努力理解着刚才对话中复杂的信息,小脸上满是专注。 “两位大人辛苦了。” 顾承鄞终于开口,打破短暂的沉默: “本侯认为,此案已水落石出。” 左侍郎府正厅内的气氛,随着顾承鄞的开口,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萧泌昌暴毙一案,经过现场勘查、仵作剖验、证物搜检及关联人员问询,现已证据确凿,脉络清晰。” “此案的最终结论:萧泌昌系畏罪自杀。” “两位大人,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厅内安静了一瞬。 随后朱七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拱手道:“下官没有异议!” 然而坐在另一侧的王刚峰,眉头却蹙了一下,他疑惑的看向顾承鄞。 不对劲。 以他这几日的接触和了解,此人绝非寻常官员。 萧泌昌之死,明显牵扯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顾承鄞费了这么大劲,难道就这么草草收场? 王刚峰心中疑窦丛生,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面前摆着一个看似圆满的答案,却漏掉最关键的一环。 顾承鄞察觉到王刚峰的迟疑。 他看向王刚峰,问道:“王大人可是有异议?” “按规矩,本侯虽是主理,但最终结论需全票通过,少一人都不行。” 王刚峰被顾承鄞点名,心中一凛。 他确实有疑虑,但这种疑虑更多是基于对顾承鄞行事风格的猜测,以及对案件背后可能存在的隐忧。 在现有证据链完整且确凿的情况下,若提出反对,反而显得无理取闹。 犹豫片刻,王刚峰还是选择遵从表面证据和程序: “顾侯,对于这个最终结论,本官没有异议,证据摆在眼前,结论合乎逻辑,只是...” “好!” 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承鄞打断了,脸上露出欣然之色: “既然王大人也没有异议,那此案就这么定了。” “稍后本侯会前往内阁,呈报此案最终结论。” “此案能迅速勘破,二位大人劳苦功高,本侯定会在奏报中一一列明。” 说完,他转向朱七,笑道:“朱大人带队挖掘搜查,实在是辛苦你了。” “回头有机会,本侯做东,喝一杯如何?” 朱七一听这话,简直心花怒放。 不仅能顺利结案领功,还能得到顾承鄞的邀约,这可是拉近关系的绝佳机会! 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连忙躬身:“顾侯太客气了,下官荣幸之至,只要顾侯打声招呼,下官随叫随到!” 看着顾承鄞与朱七如此热络地联络感情,王刚峰坐在一旁,虽然没说什么,但眼中明显掠过一丝不悦和疏离。 他性格刚直,不喜这种过于明显的官场应酬,尤其是当着自己的面。 顾承鄞继续道:“既然如此,就不耽搁朱大人休息了,放心,该有的功劳,本侯绝不会漏掉。” 朱七闻言,看了看顾承鄞,又瞥了一眼旁边沉默不语的王刚峰。 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多余? 能在神都官场混的人,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不差。 精明的眼珠子一转,立刻顺势起身,捂着后腰,做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哎呀,顾侯说得对!这把老骨头真是不行了,挖了一天土,这老腰都快断了!” “得赶紧回去找个郎中好好揉揉,歇息歇息。” “顾侯,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王大人,告辞。!” 说完,他朝顾承鄞和王刚峰分别拱了拱手。 然后便脚步飞快的离开,背影都透着一股急切。 王刚峰见朱七走了,也准备起身告辞。 案子都结了,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难道真等着顾承鄞请酒?他自问跟这位顾侯爷还没熟到那份上。 然而,王刚峰刚有动作,顾承鄞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王大人别着急走啊,还没聊完呢。” 王刚峰动作一顿,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看向顾承鄞,困惑道: “此案...不是已经结了吗?” 案子都结了,朱七也走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顾承鄞收敛笑容,神色变得郑重,缓缓道: “王大人,你说得对,萧泌昌暴毙案,确实是结案了。” 随即话锋一转,寒光凛冽: “但,左侍郎贪墨案。” “可才刚刚开始啊。” 王刚峰愣住了。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即,眼睛猛地睁大,惊讶道: “你要...分案?!” 顾承鄞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不然呢?” “本侯折腾这么一圈,难道就为了给萧泌昌盖棺定论?” 第154章 并案打虎 王刚峰的脑子飞速运转,瞬息之间,就将顾承鄞的思路理了个七七八八。 萧泌昌暴毙案,从死亡现场、尸检结果、到府中发现的巨额财物、户部‘恰好’暴露的材料,再到相关人员的‘配合’口供... 所有证据都被人精心准备,铁证如山,环环相扣,形成了一条完美的畏罪自杀证据链。 无论谁来查,在洛皇限定的三日之内,面对如此确凿的证据,都很难翻出浪花,最终都只能得出同样的结论。 顾承鄞显然看透了这一点。 他知道对方既然敢把萧泌昌推出来,就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不会在留下任何破绽。 强行纠缠不仅浪费时间,甚至会被反咬一口,指责查案不力或别有用心。 所以,顾承鄞的选择是,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不是要用畏罪自杀来结暴毙案吗? 好,结。 按照所有确凿证据,给出畏罪自杀的结论,上报内阁,程序合规,结论无可挑剔。 这样一来,首先满足洛皇限期破案的要求,其次也麻痹了对手,让他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 但是。 结的只是萧泌昌暴毙案。 而户部左侍郎贪墨案,这个必然引出的、且证据更加确凿的案子,却可以顺理成章地开启调查。 萧泌昌是左侍郎没错,可左侍郎这个职位不只有萧泌昌。 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户部权责、利益网络,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消失。 这是阳谋。 是光明正大的利用规则。 王刚峰想通了这一层,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叹服。 顾承鄞这个人,对人心、官场规则、时机的把握,着实老辣。 他重新坐稳了身子,但心中的疑问并未完全消除。 问出了另一个关键点:“顾侯,既然你早有分案调查之想,那最初你又为何要将初步结论直接定为自杀?” 顾承鄞闻言,伸出食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 “王大人,初步结论如果不定自杀...” 他拖长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去哪白捡这么多确凿证据呢?” 王刚峰瞬间豁然开朗。 是了。 对方费尽心机制造畏罪自杀的假象,并准备好配套的黑料,目的是什么? 就是为了让查案者顺着这条看似唯一合理的路走下去,最终以畏罪自杀结案,将一切终止于萧泌昌。 而顾承鄞,从一开始就洞察了对方的意图。 他将计就计,干脆利落地给出初步结论:自杀,并通过内阁迅速确认。 这个举动,就像一个明确的信号,告诉幕后之人:我不准备按畏罪自杀的剧本走。 对方收到这个信号,自然会着急,以为顾承鄞找出了他们不知道的漏洞。 于是迅速展开应对。 一方面刺杀顾承鄞,企图从物理上消除这个变数。 另一方面,则加紧将早已准备好的、指向萧泌昌贪墨的黑料暴露出来。 确保畏罪有实据,自杀有动机,让整个案子看起来天衣无缝。 他们以为自己在喂鱼饵,看着鱼儿咬钩。 却不知道,顾承鄞这条鱼,咬住鱼饵的同时,眼睛盯着的却是钓鱼人的鱼篓。 不定自杀,那去哪白捡证据呢? 轻飘飘的一句话,道尽了顾承鄞的算计。 他利用对方的布局,反过来为自己收集了攻击对方的弹药。 那些原本用来坐实萧泌昌罪名的证据,现在却成了开启新案件的绝佳起点。 王刚峰脸上那常年冰封的严肃表情,罕见地松动了一些。 他朝顾承鄞拱了拱手,语气真诚了许多:“顾侯深谋远虑,下官佩服。” “既然顾侯已有全盘打算,不知接下来,该如何着手?” 顾承鄞不答反问道: “王大人,现在都察院的人,应该还在户部进行问询和调查吧?” 王刚峰点头:“是,都察院派出精干御史,正在户部对与萧泌昌有往来、或在其管辖范围内的官员、吏员进行详细问询,目前仍在进行中。” “嗯。” 顾承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 “你说巧不巧,本侯刚好知道个地方,最近也在查户部。” 王刚峰心中一动,立刻想到了是哪。 储君宫。 顾承鄞继续说道:“而现在呢,我们手里又刚好有左侍郎的一大把贪墨材料,货真价实,内容丰富。” “依本侯看。” 顾承鄞双手一摊,做出一个天意如此的表情: “要是不合作一下,那实在太可惜了,对吧王大人?” 王刚峰听着顾承鄞的话,起初还没觉得什么。 合作查案,信息共享,也是提高效率的常规操作。 但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储君宫在查户部的账。 都察院在查户部的人。 现在手里还有送上门的大量贪墨材料。 目前看起来,这些材料都只指向萧泌昌本人。 但只要给一点时间,将这些材料与各自正在调查的账目、人员进行交叉比对、深入分析... 早晚能从这些看似只关乎萧泌昌的材料中,挖出更高层级的人物... 这哪里是分案调查? 这是要并案打虎啊! 王刚峰的额头,瞬间就冒出一层细汗来。 他是刚正不阿,是秉公执法,但他不傻。 都察院是什么地方? 是朝廷的监察机构,理论上独立超然,监察百官。 一旦介入到这种可能涉及内阁的复杂案件中。 就等于主动跳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水太深了。 一旦趟进去,再想抽身出来,几乎不可能。 总不能什么都查吧,万一真查出什么来呢? 而且,他王刚峰只是一个御史,是万万不能擅自做主的。 王刚峰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开口道: “顾侯,此事关乎重大,下官位卑言轻,做不了这个主,必须禀明都御史大人。” 顾承鄞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很是理解道: “那是自然,如此大事,当然需要都御史大人首肯。” “本侯也只是提个建议,具体如何,还得都察院自行斟酌。” 他话锋一转,声音充满紧迫感道: “不过,王大人,本侯建议你最好快点。” “毕竟,时间不等人啊。” “都察院的职责,可是监察百官。” “如今户部左侍郎贪墨证据确凿,数额巨大,牵扯甚广,正是都察院履行职权、彰显风骨之时。” “若是动作慢了,让某些人有了反应和布置的时间,到那时候,是进是退,恐怕就身不由己了。” 王刚峰深深地看了顾承鄞一眼。 不再多言,当即站起身,朝着顾承鄞郑重拱手,沉声道: “顾侯之言,下官铭记,这便返回都察院,禀明上官。” 第155章 掀翻 顾承鄞带着崔子鹿从左侍郎府中走出,重新沐浴在户外的阳光与微风中。 府门外,崔府的马车和护卫静静等候。 就在他准备登上马车时,怀中的储君令忽然震动起来。 顾承鄞脚步一顿,伸手入怀,取出令牌。 只见表面流光微转,浮现出一行简洁的字迹: (兰陵郡皇商有发现) 顾承鄞的眉头倏然挑起。 这么快? 这速度,要么是文理殿的效率高得惊人,要么就是兰陵郡的皇商账目里,藏的东西太过明显。 以至于一查之下,立刻便露出了鸡脚。 他收起储君令,面色如常地带着崔子鹿登上了崔府马车。 “去储君宫。”顾承鄞对车夫吩咐道。 马车平稳启动,驶离左侍郎府所在的街区,朝着储君宫而去。 车厢内,崔子鹿安静地坐着,目光时不时好奇地飘向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又悄悄看看身旁正在专心思考的顾承鄞。 当崔府马车停在储君宫门前时,顾承鄞看着身旁的崔子鹿犯了难。 带着她一起进去? 直接上到文理殿二楼,参与核心的机密讨论? 这显然不合适。 顾承鄞还在斟酌措辞,崔子鹿像是看出了他的为难,主动开口道: “承鄞哥哥,我就不跟你进去了,在马车里等你好了。”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善解人意的乖巧。 说着崔子鹿的目光飘向车窗外的储君宫大门,怯生生道: “殿下姐姐...我有点怕她。”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洛曌身为储君,久居高位,气质清冷孤高、威仪天成,寻常人见了都会感到无形的压力。 然而,只有崔子鹿自己知道,这只是一半的原因。 另一半原因,她在心里偷偷嘀咕: “要是让云缨姐姐看到我打扮得这么精心,还特意换了这身衣服,梳了这种发型,肯定会被发现昨天是在骗她了。” 顾承鄞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也好,那你就在马车里等我。” “嗯!承鄞哥哥你快去吧,我等你!”崔子鹿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表示自己完全没问题。 顾承鄞转身下了马车,步履沉稳地走进储君宫大门。 轻车熟路地来到文理殿。 拾级而上,进入二楼。 洛曌坐在主位的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账册,与身侧的上官云缨低声讨论着什么,手指不时在账册的某一行上点过。 而在不远处一张相对小一些的书案旁,顾小狸正埋着头,手中的毛笔飞快地在纸张上游走。 就在顾承鄞出现在门口的瞬间,原本埋头苦写的顾小狸,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随即猛地抬起头,大眼睛如同最精准的雷达,直接锁定了顾承鄞的身影。 当看清来人是顾承鄞时,顾小狸的眼睛里骤然亮起。 她的小嘴张开,想叫出声,但又意识到场合,连忙用手捂住嘴,只是一眨不眨地望着顾承鄞。 顾承鄞自然也看到了顾小狸。对上她那双盛满星光般的眼睛,点点头,露出一个安抚和鼓励的微笑。 这个细微的互动,并未逃过洛曌和上官云缨的感知。 两人停止了讨论,抬起头,目光转向门口。 看到顾承鄞,洛曌脸上并没有意外之色,只是那清冷的眸色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放下手中的账册,从面前堆积的文件中,拿起一叠经过整理和标记的纸张。 “来了。” 洛曌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她将手中的那叠文件递向顾承鄞: “这是从兰陵郡相关皇商近三年的账目中,整理出的可疑及异常记录,你看看其中是否有你所需要的东西。” 顾承鄞接过那叠文件,触手尚有余温,显然刚刚汇总上来不久。 “有劳殿下,辛苦诸位了。”他客气了一句,目光落到手中的文件上。 然后站在洛曌的书案旁,一张一张,极其仔细地翻阅起来。 洛曌和上官云缨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顾小狸也停下了笔,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承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承鄞翻阅的速度并不快,有时甚至会在一张纸上停留片刻。 目光反复扫过某些数字或条目,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终于,在翻阅到中间部分时,顾承鄞的手指骤然顿住了。 他原本流畅的翻页动作完全停止,整个人的注意力仿佛被这张纸上的内容牢牢吸住。 并将那张纸举到更近的距离,一行,一行,又一行。 极其缓慢而仔细地着上面的每一个字,甚至每一个不起眼的备注符号。 时不时又从中抽出几张放在了一起。 直到将最后一张抽出来时,顾承鄞的眼睛,如同拨云见日般,骤然亮了起来。 他看向洛曌,说道: “殿下。” 顾承鄞扬了扬手中被精挑细选出来的一小叠文书: “这些东西。” “将掀翻整个萧氏。” 顾承鄞将这叠文书郑重递还给洛曌,叮嘱道: “殿下,先保管好这些东西,等我从内阁回来。” “另外,关于萧泌昌暴毙案的最终结论。” “系畏罪自杀。” 洛曌接过文件,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微凉和墨迹的凹凸。 她心中其实非常好奇,这里面到底是哪一点,能让顾承鄞如此断言。 但后面的那句话,直接将她的注意力牵走了。 萧泌昌暴毙案以畏罪自杀结案? 这与洛曌预想中顾承鄞会穷追猛打的作风大相径庭。 顾承鄞没等她发问,便主动解释道: “殿下,萧泌昌暴毙案,铁证如山,对方做足了万全准备。” “从现场、尸检、到物证、人证,所有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指向畏罪自杀。” “在陛下限定的三日之内,很难找到足以翻案的实质性破绽。” “强行纠缠案件本身,只会浪费时间,甚至会被反咬一口。” 洛曌眉头微蹙,听出了顾承鄞话中的未尽之意: “所以...?” 顾承鄞道:“所以,我准备结案之后再分案。” “分案?”洛曌眼神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没错。” 第156章 吃蛋糕 顾承鄞开始详细阐述他的思路:“萧泌昌暴毙,这是震惊朝野,由内务府主导,都察院刑部三部联合,内阁总揽的惊天大案。” “这种级别的案子,必须要有明确的结论,给朝野一个交代。” 他话锋一转:“但是,左侍郎贪墨,这属于另一个范畴。” “根据大洛律例和官制,官员贪墨腐化,是都察院的职权范围。” “都察院有权独立立案调查,其调查奏章,可以不经过内阁,直接呈递到陛下的御案前。” 洛曌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明白了。 顾承鄞继续道:“而且如今都察院的人,还在户部对相关人员问询、核查文书。” “而户部近年来的账目底档,又全都在我们手中。” “我已经跟都察院的御史王刚峰提过了,建议都察院与储君宫在左侍郎贪墨案上互通有无,资源共享。” “他表示会立刻返回都察院,向上禀报。” 听到这里,洛曌彻底明白了顾承鄞的谋划。 她看着顾承鄞,缓缓道:“你...是要拉都察院下水?” 顾承鄞没好气地白了洛曌一眼:“殿下,话不能这么说。” “什么叫拉下水?这叫并案合作,是基于共同职责和案件关联性的正当合作。” “再说了,这本来就是都察院的法定职权和分内之事。” “我只不过是...恰好提供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线索和便利而已。” 洛曌没有开口,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承鄞一眼,并将这番看似简单,实则利用规则和时机的操作,默默记在了心里。 隐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再厉害,那也是下乘,见不得光。 而像顾承鄞这样,利用明面上的规则、职权、证据和时势。 光明正大地推动事情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这才是更高级、也更难以抵御的王道。 顾承鄞见洛曌听进去了,便继续深入道:“殿下,目前我们要动萧嵩乃至背后的萧氏,其最大的阻碍,是陛下的态度。” “包括崔世藩,他要当首辅,那这个局面就不能乱,乱了,那就是他无能。” “连局面控制不住的人,是当不上首辅的。” “但是。”顾承鄞的语气转为笃定,指了指那叠文件: “有了这些东西,陛下的态度,就不再是问题。” “甚至,陛下会比我们更希望看到萧氏被掀。” 他没有解释具体的原因,但洛曌已经感受到这叠文件的分量。 “解决了陛下的态度问题,那么接下来,就是如何吃下萧氏这块大蛋糕的问题了。” “蛋糕能吃下多少,就得看我们自己,以及我们合作伙伴的实力和胃口了。” 洛曌静静地听着,此刻的她,收敛了所有的孤高和冷傲。 就像一个正在聆听尊师教导的乖巧学生,全神贯注,生怕漏掉每一个字。 就连上官云缨,也听得极其认真,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 顾承鄞看向洛曌,先抛出一个现实的问题: “殿下,我需要先问您一个问题。” “以储君宫目前的实力,包括朝中的影响、能够动用的资源、可靠的人手、以及承受反扑和后续动荡等,能吃下多少蛋糕?”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清晰的选项框架:“如果能全部吃下,后续的策略,就按照全吃的方法来布置。” “如果只能吃下五成,那就按五成来,必须量力而行,否则不仅贪多嚼不烂,还会被群起而攻之。”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也异常残酷。 它逼迫洛曌必须清醒地认识自己手中的真实力量,而不是仅仅依靠储君的身份和满腔的抱负。 洛曌的神色明显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帘,与身旁的上官云缨对视了一眼。 上官云缨的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凝重和评估。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答案。 一个不那么令人振奋,却更接近现实的答案。 洛曌的目光重新垂下,她没有去看顾承鄞的眼睛,红唇微启,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一...一成?” 她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的数字。 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她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被立为储君的时间尚短,虽然名义上监国,但实际权力和影响力远未稳固。 朝中老臣各有山头,真正属于她的嫡系力量还在培养和收拢之中。 储君宫的能力更多体现在具体事务上,而非朝堂博弈和利益分配。 如果没有洛皇的默许和扶持,以及顾承鄞的帮助。 她甚至很难真正撼动萧嵩这样的内阁首辅。 顾承鄞对这个答案并不感到意外,反而点点头,平静道:“好,那就按一成来。” 洛曌如果真有吃下整个萧氏蛋糕的实力,那坐在龙椅上执掌乾坤的,就不是洛皇,而是她了。 现实就是如此,承认弱点,才能更好地制定策略。 “如果只有储君宫单打独斗。”顾承鄞继续分析,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分析一场战役: “那只吃一成的蛋糕,却要面对整个萧氏,这绝对是得不偿失的买卖。” “所以,我第一步,先找了崔氏。” 顾承鄞说出了他的关键布局:“其关键就在于,世家,并非铁板一块。” “他们之间有合作,更有自己的利益。” “崔世藩之所以愿意与我们合作,是因为他很清楚,陛下不会允许萧氏被连根拔起。 “而趁此机会,反而可以让他更进一步,于是储君宫与崔氏,就有了共同的利益。” “这种基于共同利益的合作,让我们成为暂时的盟友。” 顾承鄞强调:“这也能有效防止崔氏兔死狐悲,担心萧氏倒下后下一个轮到自己,从而被迫去帮助萧氏对抗储君宫。” “而后续就算陛下态度转变,崔氏也无法回头了,只能跟着一起吃蛋糕。” 顾承鄞开始了具体的吃蛋糕推演,仿佛那庞大的萧氏已经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按照我的初步设想,最终的蛋糕,崔氏要吃两成半外加一个阁老位。” “这既能让崔世藩满意,又不至于让其势力膨胀到难以控制。” 第157章 最好的治疗 “之后的六成半,其中有四成,是留给陛下的。” 顾承鄞指了指头顶,意有所指:“主要是抄没萧氏家产所得的钱财、田亩、商铺等,全部要依法充入国库和内库,这是陛下应得的大头。” “再剩下的两成半。”顾承鄞目光微凝: “半成,给都察院。” “或者说,是给都察院背后的寒门系。” “他们进来的最晚,所以能吃到的最少。” “再加上萧氏倒台,削弱的是世家力量,为了平衡,寒门系有半成都算多了。” 顾承鄞分析道:“即便如此,对他们而言,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壮大机会。” “至于最后的两成” 顾承鄞看着洛曌,眼神深邃:“除了我们已经吃下的一成外,这两成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不必担心别人来抢,没有人会去碰的。” “这是萧氏最后的生机,全凭陛下裁定。” 洛曌愣愣地听着,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跟不上顾承鄞的速度。 明明现在文理殿还在昼夜不停地查账,明明萧嵩还好端端地坐在内阁的位置上,甚至可能在谋划新的反击... 可是顾承鄞,却已经开始像最精明的商人一样,盘算着如何吃蛋糕了。 他将父皇、崔氏、都察院全都算了进去,甚至已经笃定,一定会按照他设定的这套利益分配方案来行事一般。 这种对人心、对利益、对局势的精准预判和操控,让洛曌感到一阵心悸。 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顾承鄞存在着多大的差距。 洛曌轻轻吸了口气,将杂乱的情绪压下,重新拉回到正事上: “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顾承鄞道:“我要先去趟内阁。” 他指了指外面:“不出意外的话,王刚峰回去禀报后,袁正清会收到消息。” “毕竟他跟胡居正是寒门系在朝廷的代表,都御史肯定会跟他说。” “我需要去跟他沟通一下,以确保储君宫和都察院的基本共识。” “等我从内阁回来,殿下,我们需要带上这叠文件再入宫一次。” “等见完陛下,再确定之后的策略。” 洛曌听得很认真,她知道顾承鄞的安排环环相扣。 等顾承鄞说完,点头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顾承鄞见已经交代清楚,便朝着洛曌的方向,郑重地拱手: “殿下,那我就先走了。” 说完顾承鄞转身朝旁边的小书案走去。 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顾小狸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顾小狸的短发柔软顺滑,被他这么一揉,几缕发丝瞬间调皮地翘了起来。 但顾小狸并不抗拒,眼中迸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就那么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顾承鄞,仿佛被施了定身术。 顾承鄞对她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收回了手,朝门口走去。 抛开顾小狸身上隐藏的秘密不谈,单就能力而言,文理殿如今能够高效运转,,顾小狸堪称居功至伟。 她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对数字和逻辑的敏锐直觉、以及处理繁琐文书时惊人的耐心和细致,发挥了难以替代的作用。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让顾承鄞给予她足够的重视和善待。 当顾承鄞从储君宫出来,正要朝崔府马车走去之时。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顾承鄞。” 顾承鄞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只见上官云缨,快步从后面追了上来。 她的步伐轻盈而迅捷,转眼便到了近前。 “云缨师...”顾承鄞下意识地开口,想按照以前的习惯称呼。 然而父字还没出口,就被上官云缨急促地打断了。 “你现在是殿下的少师了。” 上官云缨的脸上闪过古怪之色:“以后别再叫我师父了,不然...” 她话没说完,但顾承鄞已经明白了。 不然? 不然这辈分就乱套了。 他现在是储君少师,名义上就是洛曌的老师。 而上官云缨是洛曌的首席女官。 如果顾承鄞还叫云缨师父,那洛曌岂不是要叫云缨师奶? “咳...” 顾承鄞轻咳一声,点点头:“明白了。” 上官云缨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的神情又变得紧张和关切起来。 凑近了些,丝毫不顾及礼仪,仔细地在顾承鄞身上扫视着,从脸到脖颈,再到肩膀、手臂... “我听陈将军说,你昨天遇刺了?” “而且伤得很严重?浑身是血,走路都不稳?” 看到上官云缨一副恨不得把他衣服扒开来检查的关切模样。 顾承鄞连忙摆摆手,解释道:“没有没有,你别听陈将军夸大其词。” “那几个刺客,身手一般,连我的衣角都没碰到,更别说伤到我了。” “陈将军看到的是假的,当时不是要面圣么,我就稍微操作了一下。” “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什么事都没有,你放心。” 上官云缨听顾承鄞这么说,又仔细看了看他红润的脸色、稳健的站姿,确实不像是身受重伤的样子。 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些。 她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陈将军说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 但紧接着,上官云缨神色一变,杀气腾腾道: “你放心,殿下已经下了追杀令!除此之外。” “我还安排了最好的大夫全程跟随,保证每一刀都会受到最好的治疗!” 顾承鄞眨了眨眼,完全没明白上官云缨这段话的意思。 什么追杀令? 什么挨的每一刀都会受到最好的治疗? 他正想追问,上官云缨却已经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起明媚爽朗的笑容。 “好啦,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还有一堆事,我就不跟你多聊啦!” 说着,上官云缨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帮顾承鄞理了理衣领。 做完这个亲昵的动作,她朝顾承鄞笑吟吟地挥了挥手。 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脚步轻快地朝储君宫内走去。 顾承鄞站在原地,看着上官云缨的背影,回想了一下刚才那番没头没脑的话。 总觉得洛曌背着他下了什么奇怪的命令,而上官云缨就是执行者。 “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 顾承鄞摸了摸下巴,自我安慰。 随即摇摇头,转身继续朝崔府马车走去。 第158章 寒门出身 顾承鄞登上崔府马车,在崔子鹿对面安然落座。 马车平稳驶离储君宫范围,朝着内阁的方向驶去。 然而,就在行至一处相对宽阔的街口时,车身猛地一顿,突兀地停了下来。 惯性的作用让车厢微微晃动。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崔府护卫警惕的呼喝声,以及另一道陌生的的呵斥声。 顾承鄞伸手掀开了车厢前部的门帘。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只见马车前方,数名身穿不同颜色官袍的官员,以及几名金御卫,正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崔府的四名护卫已挺身挡在马车前,手按刀柄,与对方形成对峙之势,气氛剑拔弩张。 为首的一名官员,约莫四十岁年纪,穿着青色鹭鸶补子官服,是正六品官员的服色。 他见顾承鄞露面,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鲜红印鉴的公文,唰地一下展开,面向顾承鄞,朗声说道: “顾承鄞,本官乃吏部清吏司主事,萧懋卿。” 他声音洪亮,刻意让周围都能听见:“现已查明,你涉嫌出身履历造假,档案虚无,来历不明!” “吏部怀疑你是敌国潜伏之奸细,意图危害我大洛社稷!” “现奉上命,请你立刻下车,配合调查,跟我们走一趟!” 萧懋卿? 顾承鄞眼中寒光一闪。 吏部清吏司,专司官员档案稽核、出身查验等事务。 崔府的护卫见对方手持公文,又有金御卫随行。 一时不敢妄动,只是警惕地护住马车。 顾承鄞面色不变,抬手在崔府车夫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崔府车夫会意,立刻下车,快步走到萧懋卿面前,从其手中接过那份公文。 又快步返回,恭恭敬敬地递给了顾承鄞。 顾承鄞接过公文展开,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确实是吏部的文书,格式严谨,言辞确凿,声称在例行核查官员备案档案时。 发现内务府主事顾承鄞之出身记录存疑,经派人至其档案所述原籍地核查。 发现当地并无符合其档案描述的寒门出身之家世,其人如同凭空出现,疑点重重。 故依据相关律例,由吏部清吏司立案调查,并请涉事官员顾承鄞即刻至吏部接受问询。 落款处,赫然盖着吏部鲜红的大印! 手续齐全,程序看似合法。 顾承鄞看完,合上公文,脸上并无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 “萧主事,本侯乃陛下亲命的储君少师,殿下亲封的并肩侯,现任内务府主事。” “无论从爵位、官职,还是任职的宫苑来看,都轮不到你清吏司来管吧?” 这番反驳有理有据,储君少师属于储君体系,归储君宫管辖。 并肩侯是爵位,归礼部记录。 内务府主事属于内廷职务,直属皇帝或储君。 吏部虽然总管天下文官铨选、考课、封爵、袭荫等,但具体到顾承鄞这种身份多重、且涉及内廷和储君的复杂情况,其管辖权历来模糊,存在争议。 清吏司直接以涉嫌奸细为由拦路拿人,程序上确实有越权和滥用职权之嫌。 然而,萧懋卿显然有备而来。 他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道:“顾承鄞,你休要狡辩!我大洛吏部,掌天下文官!” “只要你是大洛的官员,领的是朝廷的俸禄,享的是大洛的爵位,那就全在吏部的管辖范围之内!” “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他指着顾承鄞手中的公文,厉声道: “我清吏司在核查所有官员备案档案时,发现你的出身记录语焉不详,疑点重重!” “依照程序,派人前往你档案所载的原籍地详查,结果发现,当地根本不存在档案中所说的寒门士子之家世!” “你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来历不明、档案造假之人,突然出现在储君殿下身边,并且迅速获得高位宠信,这难道不可疑吗?!” “必然是有所企图,甚至是敌国派来的奸细细作,意图蒙蔽圣听,危害殿下,动摇我大洛国本!” 萧懋卿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高,仿佛已经给顾承鄞定了罪: “为了殿下的安全,更为了陛下不被奸人蒙蔽,为了大洛江山社稷的稳固。” “顾承鄞,你今天无论如何,都必须跟我们回吏部,把事情交代清楚!” “否则,便是抗命不遵,形同谋逆!” 他的话语咄咄逼人,扣的帽子一个比一个大。 几名金御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冰冷地盯着顾承鄞。 只要萧懋卿一声令下,就要立刻动手拿人。 崔府的护卫们顿时更加紧张,也纷纷将佩刀抽出了一半。 寒光闪闪,护在马车周围,与金御卫对峙,冲突一触即发。 车厢内,崔子鹿早已吓得脸色发白,小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顾承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眯着眼睛,脑海中飞速运转。 萧懋卿的话,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 档案问题:对方核查了他的吏部备案档案,并声称派人去原籍地核实,发现不符。 指控点:档案中记载他是寒门出身,但核实后发现不是。 目的:以此为由,怀疑他是敌国奸细,要把他带走调查。 顾承鄞对自己的档案心知肚明。 是洛曌正式任命他为内务府主事时,上官云缨做的,编制挂在内务府,吏部的只是备案副本。 他记得很清楚,上官云缨给他设定的出身是乡野人士,父母早亡,游历四方。 因机缘巧合在北河城被洛曌遇到并带在身边。 在大洛的语境和档案记录中, 寒门通常指代祖上曾有功名或官职,但后来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家庭。 而乡野人士则更偏向纯粹的平民或布衣。 萧懋卿口口声声说他是寒门出身不符,这指控本身就有点奇怪。 除非...有人改了他的档案记录。 顾承鄞脑海中骤然划过一道闪电。 只有一个人,曾经问过他的出身来历。 还说顾承鄞是寒门出身。 吕方。 第159章 最听话的狗 当负责内外联络的女官急匆匆地奔上文理殿二楼。 将顾承鄞被清吏司以履历造假为名带走调查的消息禀报上来时。 正在整理账册的上官云缨如同被惊雷劈中,手中的卷宗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可能!” 上官云缨失声道:“他的档案是我亲手办理的!怎么可能是造假!?” “而且我当初明明写的是乡野人士,哪来的寒门出身!?” “肯定是萧嵩那老贼狗急跳墙,借着吏部在发难!” 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厉声道:“你立刻去把顾承鄞的原始入档文书找出来!快!” “是!” 女官也被上官云缨的失态吓得不轻,连忙躬身领命,小跑着冲下了楼。 上官云缨心乱如麻,又气又急。 她知道吏部清吏司专司官员档案稽核,萧懋卿又是萧氏族人,手持正式公文,带着金御卫当街拿人,程序合规合法。 可一旦顾承鄞被带进吏部,那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萧家的门生故吏。 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甚至...被自杀? “殿下!” 上官云缨猛地转向一直端坐在主位书案的洛曌: “卑职敢以性命担保,顾承鄞的档案绝无问题!” “这定是萧嵩的阴谋!我们必须立刻救人!是不是请陛下...”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洛曌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止住的手势。 洛曌缓缓抬起眼帘,她没有惊慌,没有震怒,甚至没有意外之色,只有深思熟虑后的凝重。 “云缨,冷静。” “天,塌不下来。” 简简单单几个字,将上官云缨的慌乱抚平。 虽然担忧仍在,但至少找回了理智。 然后她就听到洛曌用顾承鄞的冷静口吻说道: “萧阁老这个人,孤了解他。” 洛曌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动:“他行事谨慎,绝不会轻易给人留下把柄。” “像伪造档案这种低级且容易被发现的手段,不是他的风格。”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这次,他能如此果决地动用吏部当街发难,甚至请动了金御卫随行。” “这说明他手里,很可能握有某种确实的证据,或者至少是经得起推敲的疑点。” 上官云缨听得心头发紧:“可是殿下,档案明明是...” 洛曌打断了她:“这也说明...有人急了。” 她看向上官云缨,一字一句道:“急着要把顾承鄞做掉,只有他立刻消失,才有一线生机。” 就在分析到这里时,洛曌自己却忽然愣住了。 一个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她的脑海。 顾承鄞在离开文理殿前,把他后续所有的计划、步骤、如何实施,甚至怎么吃蛋糕... 全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 他要去内阁,找袁阁老沟通,让储君宫跟都察院并案。 他要与她再次入宫,改变洛皇的态度。 他分析了各方势力的反应和利益诉求。 他甚至规划好了蛋糕的分配比例。 他所做的,就像一个即将远行的谋士。 将自己制定好的全盘战略,事无巨细地交代给了主君。 而她要做的,似乎就是在他暂时离开的时候。 按照留下的这份锦囊妙计,继续推动棋局,一步一步走下去就好... 怪不得... 怪不得听到顾承鄞被吏部清吏司带走,面临如此严重的指控和危险时。 她内心深处,除了最初的震惊,没有太多的慌乱和恐惧。 因为她已经知道后续的每一步该如何进行。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中么... 洛曌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然爆发。 哪怕没有那该死的指令,哪怕你此刻身陷囹圄。 我依然得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照你预先铺设好的轨道前进。 那我到底算什么?! 你最听话的狗吗?! 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洛曌淹没,让她凤眸中都泛起了一丝压抑的红。 强烈的自尊和独立意志,与眼前这残酷的被操控现实激烈碰撞。 但是下一刻,被千锤百炼出来的强大意志力与理智。 就如同最坚固的堤坝,将这翻腾的情绪洪流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不能乱! 无论如何愤恨,无论多么不甘,都绝不能被情绪所左右! 必须理智的面对现实,然后做出正确的决定。 只要按照顾承鄞勾勒出的计划框架去实施,去应对。 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就能被化解,甚至转化为反击的契机! 那个该死的男人早晚都会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底牢狱。 为现在的所作所为付出万亿倍的代价! 所以绝不能在这种关乎大局、关乎自身利益的大事上。 因为个人情绪而胡乱行事! 那才是真正的愚蠢和自取灭亡! 想通了这一点,或者说,强行说服了自己这一点。 洛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随着这个动作,她眼中最后的挣扎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锐利光芒。 同时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大自信的气场,轰然从她身上爆发开来! 站在一旁的上官云缨,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变化震得心神一凛。 只觉得眼前的洛曌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气势固然强盛,但面对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们时,总有种难以全力施展的憋闷感。 但此刻的洛曌,眉眼间那股自信和笃定,能穿透一切阴谋诡计。 “云缨。” 清冷威严的声音响起,瞬间将上官云缨从震撼中拉回。 上官云缨立刻挺直腰背,收敛所有心神,无比恭敬地应道: “殿下!” 洛曌红唇轻启,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派人通报吏部...”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不,通报整个朝野!” “顾承鄞,是孤的人。” “他身上,有孤亲赐的储君令。” 洛曌的凤眸之中寒光四射,一股凌厉的杀意弥漫开来: “谁敢动他分毫。” “孤,就诛谁的九族!” 第160章 课后作业 “然后,云缨你随孤前往内阁...” 洛曌话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文理殿这边怎么办? 这里堆放着海量的账册卷宗,需要一个足够可靠的人坐镇看守。 上官云缨显然是最佳人选,但她又要随自己去内阁交涉施压。 就在洛曌思索着让陈不杀或者其他女官留守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的小书案后响起: “殿下,小狸可以。” 洛曌和上官云缨闻声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顾小狸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迎上洛曌审视的目光。 没有丝毫闪躲,条理清晰地说道:“在内书堂的时候,小狸便是吕公公的助理。” “吕公公要侍奉陛下,非常繁忙,所以内书堂的事务都是小狸在处理。” 她顿了顿,似乎为了增加说服力,补充了一句:“至今没有出过差错。” 接着顾小狸看了眼上官云缨,又转回洛曌,道:“小狸刚刚听到顾哥哥出了事。” “云缨姐姐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吧?” “小狸可以看好文理殿。” 洛曌与上官云缨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时间紧迫,不容过多犹豫。 洛曌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做出决定: “好,那这里就暂时交给你了,小狸。” “孤会让陈将军过来,保护你的安全。” “你只需确保正常运转即可。” “嗯!” 顾小狸用力点头:“殿下放心!小狸一定看好。” 安排好了文理殿,洛曌不再耽搁。 将顾承鄞精挑细选后,又托付给她的那叠文书拿起。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顾承鄞只是指出了它的重要性,却没有明确告诉她其中的奥秘。 所以是要她自己来寻找其中的答案? 洛曌轻咬了一下嘴唇,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家伙的少师当得还真是理所当然啊。 居然连课后作业都给她留好了。 让她这个学生,自己去参悟? 也罢! 她堂堂储君,难道还参不透一份账目? 没有再多想,洛曌将这叠文书紧紧拿在手中。 对上官云缨沉声道:“云缨,走,先去内阁。” “是!殿下!”上官云缨精神一振,立刻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文理殿二楼。 ... 内阁大门外,汉白玉台阶之下,三位阁老已然肃立恭候。 阳光有些刺眼,将他们的身影拉得笔直,也映照出三人脸上神色各异的凝重。 按原定日程,今日三位阁老齐聚,本是为了听取由顾承鄞的最终结论汇报,走完程序,正式结案。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更令人意外的是,洛曌没有选择立刻入宫面圣,或者直接施压,反而传讯内阁,言明将亲自登门拜访。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场争斗已经彻底白热化,从之前的暗中角力,升级到双方核心人物亲自下场的阶段。 随着储君车驾的仪仗出现在视线尽头,三位阁老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收敛了神色,换上恭谨肃穆的表情。 车驾缓缓驶近,最终在内阁正门前的空地上稳稳停下。 驾车马夫和随行女官迅速列队,鸦雀无声,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崔世藩作为内阁次辅,率先上前一步,朝着车驾方向,深深一揖: “臣等,恭迎殿下亲临内阁!” 车帘被从内掀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绣着繁复金线凤纹的明黄色衣袖,紧接着,洛曌那张绝美却冰冷如霜的容颜,出现在众人眼前。 她并未刻意盛装,依旧穿着储君常服,但那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以及此刻眉宇间凝聚的凛然威仪,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洛曌的目光扫过三位阁老,没有开口说免礼,也没有任何寒暄。 她径直踩着马凳下了车,站定后,直接迈步朝着内阁大门内走去。 崔世藩、胡居正、袁正清三人见状,连忙直起身,快步跟上,簇拥在洛曌身后的位置,一同进入了内阁。 穿过重重门廊,来到内阁议事堂。 洛曌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到的主位上,拂袖转身,稳稳落座。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仿佛她本就该坐在那里。 三位阁老紧随而入,在她下首左右分别站定,垂手恭立,等待训示。 洛曌的目光再次扫过,终于开口,带着一丝质问: “萧阁老呢?” 崔世藩立刻躬身答道:“回禀殿下,今日原定议程,乃是听取户部左侍郎萧泌昌暴毙案的最终结论汇报。” ”萧阁老乃萧泌昌族叔,为避嫌计,故而今日并未列席。”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责。 洛曌闻言,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三位阁老心头同时一跳: “也好。” “省得孤还要把他请出去。” 请出去?! 堂堂储君,当着三位内阁阁老的面,毫不掩饰地说要把当朝首辅请出议事堂? 这话里的火药味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三位阁老都是人精,瞬间就明白了洛曌的态度。 这是动了真火了。 想想也是,顾承鄞是什么人? 是洛曌亲封的并肩侯、刚刚任命为储君少师的心腹红人,是替她冲锋陷阵的关键人物。 前脚刚遭遇当街刺杀,险死还生。 后脚就被吏部以奸细这种足以抄家灭族的罪名当街抓走。 这哪里是在动顾承鄞? 这分明是在打洛曌的脸,在挑战储君宫的权威。 以这位殿下的性子,能咽下这口气才怪。 没有直接让人围了吏部衙门,已经算是克制了。 洛曌的目光逐一扫过崔世藩、胡居正、袁正清。 以往面对这些老奸巨猾的阁老,她往往占不到任何便宜,时常被他们用各种大道理、祖宗成法、官场规则说得哑口无言,憋闷不已。 这些老狐狸总能轻易抓住她话语或行为中的一丝疏漏,用一顶顶不合礼法、有失储君体统、年轻气盛的大帽子扣下来,让她进退维谷。 但今天,不一样。 洛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自信。 她首先看向崔世藩,直接切入主题: “崔阁老,萧泌昌暴毙一案,乃是父皇钦定,三部协查的惊天大案。” “父皇金口玉言,要求三日之内必须查明死因,给出结论。” “如今限期将至,查案主官顾承鄞却在半途,被清吏司以莫须有之名强行带走,致使案件结论无法呈报,圣谕无法落实。” “吏部此举,不顾朝廷体面,罔顾圣意,干扰重大案件审理,影响极其恶劣!” “内阁,作为总领朝政、协调各部之枢纽,对此等乱象,难道不应该有个说法么?” 来了,崔世藩心中暗道一声。 第161章 学‘坏\’了 洛曌没有直接要人,也没有哭诉委屈,而是首先站在公事和圣意的制高点上,质问内阁的失职和吏部的僭越。 这一招,就比单纯的要人高明了不少。 崔世藩脸上迅速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凝重表情,躬身道:“殿下所言甚是!” “清吏司此番行事,确实过于突然,未曾事先与内阁沟通,于程序上确有可商榷之处。” “内阁在第一时间,已然向吏部发出正式质询函件,要求其立刻呈报抓人的相关证据、法律依据及完整案卷。” “并严令,若无确凿、合法之实质证据,必须立即释放,不得延误朝廷大案的审理!” 这番表态,听起来完全是站在公正的立场,支持储君,反对吏部乱来。 但紧接着,话锋一转,崔世藩迟疑道: “但是,殿下...” 崔世藩抬头,眼神诚恳地看着洛曌:“若吏部,当真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顾承鄞的出身档案确实存在重大疑点,甚至有通敌之嫌。” “那按照朝廷律法,让其继续主导,就确实不合时宜了。” “届时,内阁将不得不考虑,更换查案主官,对萧泌昌案乃至相关事项,重新审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核心意思就是:公事公办,依法依规。 如果吏部没证据,我们内阁帮你施压放人。 但如果吏部真有证据,那对不起,顾承鄞不仅不能再查案,自身也难保。 内阁还得考虑换人重启调查,以示公正。 这几乎是将中立和程序正义的大旗高高举起,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同时也隐隐传递出一个信号:崔世藩在此事,至少在明面上,不会为了顾承鄞而公然对抗朝廷法度。 如果顾承鄞真被坐实了问题,那么该切割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 洛曌眯起了眼睛。 但她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让崔世藩置身事外。 顾承鄞费了那么大劲把他拉上船,可不是让他一到关键时刻就跳船的。 她目光扫过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的胡居正和袁正清。 忽然,嘴角微微向上弯起。 “崔阁老说得,很有道理。” 洛曌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还带上了一丝认同: “吏部乃朝廷重要部司,执掌官员铨选考核,自有其权责所在。” “他们若是秉公办事,遵循律法程序,合理,合规,合法地核查官员档案。” “即便是查到孤的少师头上,孤也无话可说。” 洛曌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电,一字一句重声道: “大洛律法,神圣不可侵犯。” “孤身为储君,更应率先垂范,恪守国法,维护朝廷纲纪!”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正气十足,将守法的调子拔到了最高。 崔世藩心中诧异,不知道洛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是。” 洛曌话锋一转,冷声道: “若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假借核查之名,行构陷迫害之实。” “或者在审讯过程中,动用私刑,屈打成招,企图以非法手段坐实罪名!” 洛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凛冽的杀意: “那就别怪孤...”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刮过三位阁老的脸,最终定格在象征内阁权威的紫檀木长桌上: “不给内阁留面子了。” 这话,说得再明确不过。 既然你吏部是按流程规矩抓的人,好,我认。 我不纠缠抓人本身是否合理,我跟你讲程序正义。 之后的审讯,必须百分之百地合法合规。 只要查到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有一丁点滥用职权的迹象。 那就不会再跟你讲什么程序规矩了,直接砸场子。 而且,砸的也不是吏部一个小小的清吏司,而是整个内阁。 在座的诸位阁老,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因为你们总领朝政,协调不力,监督失职。 才导致朝廷法度被滥用,储君近臣被非法迫害!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摆明车马的交易。 我认你公事公办的抓人理由,但你也必须保证接下来的公事经得起查验。 崔世藩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眼前的洛曌,跟以前那个虽然高傲,却时常在朝堂博弈中吃瘪的储君,已经大不一样了。 她开始懂得利用明面上的规则来包装自己的诉求,用对方高举的法理大旗来反制对方,而不是凭着一腔怒火和身份硬碰硬。 这手段...怎么看都有顾承鄞的影子。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那小子混久了,殿下也学‘坏’了啊。 他转过头,与旁边的胡居正、袁正清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胡居正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袁正清眼神深沉,也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瞬间达成了默契。 崔世藩重新面向洛曌,躬身拱手,语气变得更为郑重: “殿下拳拳护法之心,臣等感佩万分!” “请殿下放心,朝廷各部向来秉公执法,断无滥用私刑之理!” “清吏司此次行事虽有仓促之嫌,但既已启动调查程序。” “内阁自当履行监督协调之责,确保整个过程合法合规,经得起各方查验。” 他顿了顿,抛出了方案: “鉴于此事牵涉储君近臣,又值萧泌昌大案结论未定之敏感时刻,为彰显朝廷公正,消弭各方疑虑。” “臣提议:即刻由内阁、都察院、礼部、刑部,四部司共同派出特使,组成联合监督小组。” “进驻吏部清吏司,对顾承鄞一案的调查、审讯过程,进行全程跟案监督!” “确保整个过程,合法合规,透明公开,记录在案,随时可供殿下及朝廷查验!” 对于崔世藩提出的方案,洛曌淡淡地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她话音未落,紧接着又补充道:“除此四部外,内务府,以及金羽卫,也要一并介入。” 内务府?金羽卫? 崔世藩神色顿时一凝。 要求内务府介入,并不奇怪。 但金羽卫是? 金羽卫通常不参与外朝事务,更别说介入某个部司的具体案件调查了。 洛曌此刻要求金羽卫介入,其象征意义和威慑力,远超实际监督作用。 第162章 加急下发 崔世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但眼下洛曌态度坚决,且理由充分。 他只得压下心中疑虑,当即表态: “一切按殿下所言,内阁立刻下令,要求六部各派出特使。” “联合进驻吏部清吏司,全程监督顾承鄞一案调查审讯过程,确保公正透明。” “事不宜迟,先把这个办了。”洛曌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催促。 崔世藩不敢怠慢,立刻抬手示意。 早有准备的内阁书吏,立刻将一份拟好的内阁令文稿呈了上来。 崔世藩接过,快速扫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然后将文稿推给旁边的胡居正和袁正清过目。 胡居正看得仔细,袁正清也神色凝重地浏览了一遍。 两人都没有提出异议,先后点头表示认可。 崔世藩这才从旁边的锦盒中,请出那内阁大印,蘸满鲜红的印泥,在文稿末尾郑重地盖上。 “加急下发!要求各部司接令后,半个时辰内选定特使人选。”崔世藩沉声吩咐。 “是!” 书吏双手接过盖好大印的公文,小跑着冲出议事堂,前去办理加急传递手续。 看到这一幕,端坐在主位上的洛曌,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在储君宫放的诛九族狠话,更多是表达态度和底线威慑,属于私的范畴。 而现在这份盖着内阁大印的正式公文,才是公的强力保障。 有了这道内阁明令,清吏司想动什么手脚,就必须考虑同时得罪内阁、都察院、礼部、刑部、内务府、乃至金羽卫的后果。 双重施压下,如果对方还敢铤而走险,乱来一气,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届时,就算让金羽卫把整个吏部围了,朝野上下也不会有一个人说不是。 至此,洛曌此行最紧迫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既然如此,孤也没有什么公事要聊了。” 洛曌缓缓开口,然而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丝毫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这副姿态,给三位阁老看得心中皆是一跳。 公事聊完了,那接下来,就是要聊私事了? 可是,跟谁聊?聊什么? 三人都是宦海老手,立刻明白了洛曌的意图。 她这是要借这个场合,分别与需要私下沟通的人进行单独谈话。 而谁能留下,谁该离开,就看各自的立场和洛曌的需求了。 胡居正,第一个朝着洛曌拱手: “殿下,老臣那边,还有些紧急公务需要处理,不敢耽搁。” “既然殿下已无其他公事吩咐,老臣就先告退了。” 洛曌点了点头,算是准了。 胡居正顺手拍了拍身旁袁正清的肩膀,然后便迈着步伐离开了议事堂。 崔世藩也紧跟着朝洛曌拱手:“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老臣也先回内阁衙署当值了。” “这一周,轮到老臣在内阁轮值。” 崔世藩本以为洛曌会像对胡居正一样,点头让他离开。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之际,洛曌却突然出声了。 “嗯。” 只是一个简短的的单音节词,却让崔世藩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他诧异地回过头看向洛曌。 洛曌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前方。 崔世藩心中瞬间转过无数权衡,最终,他还是朝着洛曌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继续朝着门口走去,离开了议事堂。 议事堂内,只剩下了洛曌与袁正清二人。 没等洛曌开口,袁正清便主动打破了沉默。 “殿下,关于左侍郎贪墨案并案一事,臣已经听下面的人详细禀报过了。” “此事关乎朝廷吏治清明,打击贪腐,都察院责无旁贷。” “原本,臣是打算寻个机会,与顾少师聊聊的。” “只是没想到,事情变化如此之快,顾少师...” 洛曌直接打断了他,干脆利落道: “袁阁老,孤的时间有限,稍后还要进宫觐见父皇。” “所以,我们长话短说。” 袁正清心中一凛,进宫面圣?在这个节骨眼上? 肯定不是为了顾承鄞,否则不会先来内阁。 那必然是为了萧嵩,显然这位殿下已经忍无可忍,准备向陛下摊牌,推动最终的对决了。 “孤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顾承鄞虽然进了清吏司。” “但不代表储君宫就会止步不前。” 她看着袁正清,目光灼灼: “相反,孤会亲自推动到底,不知都察院,意下如何?” 这话既是宣告,也是最后的通牒和邀请。 储君将亲自挂帅,都察院是跟上,还是观望? 袁正清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 顾承鄞虽然暂时被困,但储君亲自下场,分量更重。 而且洛曌明确表示要去见陛下,这意味着她手中握有足以打动陛下的关键证据。 此时不跟上,更待何时? 他当即地拱手,声音坚定: “殿下雷厉风行,臣钦佩之至,请殿下放心,都察院同意并案! ” “臣回去后,立刻便会安排得力人手,与与储君宫直接对接,建立固定联络渠道。” “共享所有线索、证据,协同合作,互通有无,务必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使国蠹逍遥法外。” 洛曌见袁正清表态如此干脆,点了点头,但随即又想起什么,忽然说道: “袁阁老,顾少师在离开之前,曾跟孤提过,他说...你们进来的最晚,所以...’” 袁正清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坦然道: “殿下,老臣明白,这时候加入,确有摘桃子之嫌。” “所以,就按顾少师所说的来办吧。” “寒门一系并无奢求,只求能为朝廷除害,为寒门士子正名,便足矣。” “该是我们的,我们接着,不该是我们的,绝不多取一分。” 这番话,姿态放得很低,既表明了服从顾承鄞定下的分配框架,也点明了寒门系的核心诉求,显得坦诚而务实。 洛曌心中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袁正清,或者说他代表的寒门系,竟然真的如顾承鄞预设的剧本在走。 顾承鄞那家伙,到底是怎么算到这一步的? “嗯,孤没有其他事了。” 洛曌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淡淡说道。 袁正清立刻识趣地起身,朝着洛曌郑重拱手: “老臣回去便立刻安排,殿下静候佳音即可。” “有劳袁阁老。”洛曌颔首。 袁正清不再多言,转身,步履稳健地离开了议事堂。 现在,偌大的议事堂,只剩下洛曌一人。 她依旧端坐在主位之上,目光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外面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下,臣崔世藩,有要事禀报。” “准。” 第163章 一同觐见 洛曌清冷的声音从议事堂内传出。 崔世藩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议事堂,上前依礼躬身: “殿下。” 洛曌微微抬手,示意旁边的座位:“坐。” “谢殿下。” 得到准许,崔世藩这才谨慎地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保持着恭敬聆听的姿态。 还没坐稳,洛曌就已经主动发问: “崔阁老,你担任内阁次辅一职,应该有十余年了吧?” 崔世藩立刻起身,朝着洛曌的方向再次躬身,感慨道: “回禀殿下,承蒙陛下天恩浩荡,信任老臣微末之才,得以忝居次辅之位。” “老臣不敢有丝毫懈怠,夙夜匪懈,兢兢业业,唯恐有负圣恩。” “细细算来,至今...已有十一年零三个月了。” 他报出了精确的时间,既是显示自己的忠诚勤勉,也是暗示自己资历老道。 洛曌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再次抬手示意:“崔阁老不必如此客气,坐吧。” 崔世藩这才重新坐下,心中却更加警惕。 洛曌话题一转,问出一个让崔世藩心头一跳的问题: “顾少师与贵千金...感情好么?” 崔世藩眉头皱了一下。 这话问得...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以殿下的身份,怎么会突然关心一个臣子与自己女儿之间的私人感情? 不对! 崔世藩瞬间警醒。 殿下关心的,绝不可能是男女私情那种小事! 她言下之意,是在问顾承鄞代表的储君宫与崔子鹿代表的崔氏! 而这份关系好不好,有多好,全在他接下来的回答之中。 这直接关系到殿下接下来对他的态度。 好厉害的话术,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顾承鄞你...竟将殿下教培到如此地步了么。 崔世藩沉吟半晌,脑中飞快地权衡着措辞。 最终,他选择了一种看似委婉、实则蕴含深意的说法: “殿下明鉴,小女年幼顽劣,心性跳脱,行事常有冒失唐突之处,让老臣颇为头疼。” “顾少师胸怀宽广,气度恢宏,对小女的诸多冒失之举,颇为包容体谅,从未计较,老臣甚是感激。” 他没有直接回答感情好不好,而是将重点放在了崔子鹿很冒失和顾承鄞很包容上。 这既承认了两人有交集,又巧妙地将崔氏置于一个需要包容的位置。 洛曌听完,只是淡淡地瞥了崔世藩一眼。 凤眸古井无波,仿佛根本没有听懂话中的深意。 但崔世藩知道,有顾承鄞的教培,洛曌怎么可能没有领会。 洛曌没有做出任何评价,而是微微侧头,朝着门口的方向,唤道: “云缨。” 一直守候在门外的上官云缨,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推开虚掩的堂门,快步走了进来。 她手中捧着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书,目不斜视地走到洛曌身侧,双手呈上。 洛曌接过文书,在手中掂了掂,看向崔世藩说道: “崔阁老,顾承鄞虽然暂时身陷清吏司,但该做的事情,不会因此停止。” 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书:“这些东西,是顾承鄞亲手交给孤的。” “其中,有足以改变父皇态度的关键。” 崔世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叠文书吸引,呼吸都为之一滞。 洛曌继续说道:“原本的计划是,顾承鄞从内阁出来后,便与孤一同入宫,觐见父皇,呈上此物。” 她顿了顿,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但现在,只能孤自己去了。” “所以,崔阁老。” “机会,只有一次。” 话音落下,洛曌手腕一扬,将手中的文书甩在面前的桌面上。 “啪。” 文书静静地躺着,距离崔世藩不过咫尺之遥。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但散发着无形的诱惑和沉重的压力。 崔世藩的瞳孔收缩,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死死地盯住这叠文书,双手在袖中下意识地握紧。 不想看么? 不。 简直太想看了! 但是,他不敢。 理智在脑海疯狂地敲响警钟:不能碰! 一旦他伸手去拿,去翻阅,就意味着崔氏彻底上了大船,再无退路可言。 这叠文书,是诱饵,也是投名状。 崔世藩额角渗出了细微的汗珠。 他紧盯着桌上的文书,内心在天人交战。 崔氏的未来,个人的仕途,陛下的态度,顾承鄞的潜力与洛曌的表现...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碰撞。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洛曌也不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上,平静地看着崔世藩挣扎犹豫。 此时心中也在快速思索。 如果是顾承鄞在这里,面对崔世藩这种老狐狸的犹豫不决,他会怎么做? 那个混蛋男人,最擅长的就是洞察人心,抓住弱点,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撬开最坚固的防御。 所以他会... 洛曌突然想起,顾承鄞在给崔氏划分蛋糕比例时说过的话。 “崔阁老。” 崔世藩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洛曌。 然后,他就看到,端坐于主位之上的洛曌,缓缓抬起了她的右手。 那只手,五指修长,白皙如玉。 洛曌将手掌竖起,手背朝向崔世藩,五指微微分开。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顾少师走的时候,曾跟孤说...” “他把这个给了你们。” “按理来说。” 洛曌的目光眼神变得愈发深邃:“这第五个阁老位,应该是属于孤的。” “只是...” 洛曌轻轻摇了摇头,很是惋惜道:“贪多嚼不烂。” 她看着崔世藩渐渐变得僵硬和震惊的脸色,漫不经心道: “既然崔阁老你不要。” “那孤就只好送给...” “啪!” 洛曌的话音尚未落下,只见原本僵坐在椅子上的崔世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 以完全不符合他年龄的敏捷速度,猛地探身向前。 下一秒,直接将桌上的文书一把抄在了手里。 崔世藩深吸一口气,声音无比坚定道: “殿下!此等关乎朝廷财政、吏治清明的关键证据,岂可轻易予人?” “老臣身为内阁次辅,责无旁贷!” “愿与殿下入宫,一同觐见陛下!” 第164章 朕分一百万 储君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皇宫的宽阔御道上。 车内,崔世藩与洛曌同乘。 此刻,崔世藩正抓着那叠文书,逐页逐行,逐字逐句地仔细研读。 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屏住,眼神中充满了专注,以及越来越浓的震惊。 崔世藩看得极其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数字、任何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备注,或者任何一条细微的勾连线索。 因为这叠看似普通的文书,承载着崔氏未来数十年的兴衰,更关乎他能否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洛曌则静静地端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 崔世藩手中的文书奥秘,她已经参透。 毕竟顾承鄞已经将最关键的部分全部都抽了出来。 要是再看不懂,那她也不用再当这个储君了。 但也正因如此,她无比明白,这叠文书究竟意味着什么。 最低也如顾承鄞所说,足以改变洛皇不想将萧氏连根拔起的态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 储君马车已经驶入皇城范围,周遭变得愈发肃静。 终于,就在即将抵达宫门之前,崔世藩缓缓抬起了头,将最后一页轻轻合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着眼睛,平复内心巨大的波澜。 洛曌适时地睁开眼,看向他,声音平静地问道: “如何?” 崔世藩闻声,这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长长地地吐出一口气,气息中都带着惊悸后的凉意。 “殿下,正如顾少师所言,这叠文书...足以改变陛下的态度。” 崔世藩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老臣万万没想到,萧氏的胆子竟然已经大到如此地步。” “他们...他们竟然敢碰兰陵郡皇商的钱。” 皇商二字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触及禁忌的颤栗。 “那些钱可都是要入内库的啊。” 崔世藩的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是陛下的私帑,是宫廷用度,是皇家体面的根本,他们...他们怎么敢的?!” 崔世藩此刻无比庆幸自己刚才抓住了这叠文件,登上了储君宫这艘大船。 别的不说,光是手里这份东西将来一旦曝光查实,别说萧氏满门跑不了。 所有与之有牵连的世家大族,包括他崔氏在内,都得掉半条命。 这已经超出常规的朝堂党争、利益倾轧的范畴。 是在洛皇的裤衩子里捞钱! 什么朝局稳定,什么世家平衡? 在萧氏这种行径面前,都成了笑话。 再这样下去,萧氏既掌控吏部的人事任免,又能掌控国库的调度,现在就连皇家内库都不放过。 那这大洛的天下,到底是姓洛,还是姓萧啊!? 崔世藩光是想想,就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对于崔世藩的震惊,洛曌显得波澜不惊,只是淡淡的撇了崔世藩一眼。 他萧氏不是好东西,你崔氏又能好到哪里去? 无非是这次运气好,被硬生生拽上这条大船罢了。 谁知道这老狐狸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有几分真几分假。 这朝堂里里外外就没有一个好东西,都在挖空心思争权夺利。 从内阁首辅萧嵩到以萧氏为首的老牌世家。 到居心叵测、借新政拥兵自重的二皇子。 再到洛都那些贪婪无度、试图垄断土地的新兴豪商... 一个比一个阴险。 一个比一个狡诈。 一个比一个...该死! 相比之下,洛曌忽然觉得顾承鄞顺眼了许多。 至少,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只是站的方式...过分了些。 “殿下,崔阁老,该下车了。”上官云缨的声音在车外响起,带着一丝提醒。 洛曌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储君应有的威仪和镇定。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走向那座象征大洛最高权力的暖阁。 没等多久,暖阁的殿门打开,吕方躬身走了出来,细声道: “殿下,崔阁老,陛下召见。” 两人步入暖阁。 洛曌与崔世藩上前,向着御案后的身影,恭敬行礼: “儿臣拜见父皇。” “老臣崔世藩,拜见陛下。” 洛皇手中正拿着一份奏章批阅,闻声抬起头,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首先在洛曌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看此刻的状态。 当看到洛曌神色虽凝重却并无慌乱,眼神坚定清澈时,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欣慰。 随即,又落到了崔世藩身上,尤其是在崔世藩那略显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听说你二人联袂而来,有事禀奏?” 洛皇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不会是为了顾承鄞吧?朕刚听说,他被吏部请去喝茶了。” 洛曌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 “回禀父皇,儿臣此次与崔阁老入宫,并非为顾少师之事而来。” “清吏司按章办案,核查官员档案,合情合理,儿臣并无异议。” “若顾少师真有违法乱纪之实,那也是他罪有应得。” “儿臣绝不会有丝毫偏袒回护!朝廷法度,高于一切!”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正气十足,完全是一副严守律法的储君模样。 侍立在一旁的吕方,闻言悄然抬了抬眼皮,飞快地瞥了洛曌一眼,心中暗道:“这风格...怎么这么像某位顾姓侯爷?” 洛皇听了洛曌这番话,倒是提起几分兴趣,眉毛微挑:“哦?不是为了顾承鄞?” 他的目光在洛曌和崔世藩之间扫了个来回,道:“那曌儿你,还有崔阁老,所为何事?” 崔世藩见洛皇问起,毫不犹豫地噗通一声拜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洪亮中带着沉痛: “陛下!老臣与殿下此番冒死觐见,实因所奏之事,关乎国本,关乎朝廷钱粮命脉,更关乎陛下天威与皇室尊严!” “老臣身为内阁次辅,深受皇恩,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不敢有丝毫偏袒隐匿,更不敢因私废公!” “故而才火速随同殿下入宫,冒死陈情,伏乞陛下圣聪独断,明察秋毫!” 洛皇微微颔首,脸上的随意收敛了几分,抬手示意:“呈上来吧。” “是。” 吕方立刻应声,快步走到洛曌面前。 洛曌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叠文书,郑重地递给了吕方。 吕方小心翼翼地走到御案前,躬身将文书呈放在洛皇面前。 洛皇先是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 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定住了。 拿起第二页,第三页...翻看的速度越来越慢。 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凝重,眉头微微蹙起。 随着的深入,洛皇原本有些慵懒靠在御座上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坐得笔直,如同蓄势待发的龙虎。 下方的洛曌和崔世藩,低着头,垂手肃立,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太清楚这叠文书将会引起怎样的雷霆震怒。 良久。 洛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页文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随着这个动作,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威压,轰然从他身上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暖阁。 这不仅仅是帝王的怒气,更是一种被触及逆鳞,权威受到最根本挑衅后产生的杀意。 洛皇将整个手掌,重重压在了那叠文书之上。 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兰陵郡皇商,年入五百万两。” “送到神都,四百万两。” “最终户部入账,三百万两。” 洛皇每说一句,语气就冷一分,压力就重一层。 “两百万入国库,一百万入内库。”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啊,朕的皇商。” “朕的钱!” “他们分两百万。” “朕分一百万?!” 第165章 椒盐送来 “叫萧嵩来!” “叫萧嵩来!!” 洛皇猛地一把抓起御案上那叠文书,朝着前方狠狠地一甩! “哗啦!” 纸张如同受惊的白鸟,纷纷扬扬,四散飞落。 有的撞在柱子上,有的飘到地毯上,还有几张打着旋儿飞到了脚边。 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所有侍立的宦官宫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吕方跟随洛皇多年,深知这位帝王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极少有如此失态暴怒的时刻。 他顾不得许多,连忙膝行上前几步,惊恐的哀求道: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龙体要紧,万万不可因这些宵小之辈气坏了身子!” 洛皇毕竟是执掌江山几十载的帝王,深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判断失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同样缓慢地吐出。 当再次睁开眼睛时,方才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骇人火气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属于帝王的森然。 作为大洛皇帝,他更多是执掌乾坤,把握朝堂大方向,平衡各方势力,确保江山稳固。 对于具体事务,尤其是像账目这种极其繁琐的细枝末节,他不可能、也没有精力去亲自核查。 依靠的是制度,是层层负责的官僚体系,是相互制衡的监督机制。 然而,萧氏这一次,不仅仅是贪污,不仅仅是常规的官场腐败。 是直接把黑手伸进为皇家服务的皇商体系,伸进直接关联皇家体面和皇帝私帑的内库。 这已经严重越过了红线,触碰了皇权最不容侵犯的利益。 此风绝不可长。 此獠必须严惩。 否则,今天敢贪皇商的钱,明天就敢动国库的粮,后天就敢觊觎兵部的饷。 野心是会膨胀的,容忍只会换来变本加厉。 所以必须要出重拳。 洛皇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恭敬肃立的洛曌身上。 “曌儿。”洛皇开口。 洛曌立刻躬身:“儿臣在!” “现在你那边,到什么地步了?”洛皇直接问道。 洛曌心中早有准备,条理清晰地汇报道: “回禀父皇,经过连日核查,目前关于萧嵩涉嫌失职渎职、纵容乃至参与贪墨,以及萧氏族人利用职权侵吞国帑、染指皇商的核心证据链,已经完成了框架搭建。” “关键的账目往来脉络、利益输送渠道、主要涉案人员及关联方,已经基本清晰。” 她顿了顿,补充道:“目前正在做的,是逐一完善关键节点上的具体人证和物证,确保每一条线索都能落到实处,经得起推敲和辩驳。” “就在今日早些时候,儿臣已经与都察院达成一致,将与左侍郎萧泌昌贪墨案正式并案,双方共享线索证据,协同调查。” “此举必将极大加快证据收集和完善的效率。” 洛曌的汇报思路清晰,重点突出,既说明了成果,也点明了当前的攻坚点,还报告了重要进展,显示出了极强的条理性和掌控力。 洛皇听完,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满意。 洛曌确实成长了,做事有章法,知道抓关键。 突然,洛皇又抛出一个相当紧迫的问题: “这些东西,三日之后拿的出来么?” 三日之后! 洛曌心中猛地一紧,知道洛皇指的是三日之后的早朝。 大洛的常朝制度是每七日一次早朝,是决定重大事项、处理重要政务的最高场合。 三日时间,要将目前还停留在框架阶段的证据链,变成可以面对满朝文武质询的铁证! 这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但洛曌知道,她没有退缩的余地。 这是洛皇对她能否担起储君重任的又一次审视。 而且,顾承鄞现在还陷在吏部,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洛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评估着文理殿、都察院乃至崔氏所能提供的助力,以及需要克服的困难。 片刻后,洛曌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洛皇,声音铿锵有力: “回父皇,三日时间,足以!” 她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但紧接着,提出了现实的困难: “只是,父皇,证据链的完善,尤其是关键人证的获取、关键物证的固定,并非纸上谈兵。” “需要大量可靠的人手,进行细致、隐蔽且高效的调查取证工作。” “目前内务府加上都察院的人手,虽然精干,但面对萧氏以及可能涉及的其他关联方,人手依旧严重不足。” 洛曌的担忧很实际,若仓促行事,抽调过多不相干的人手,或者动作过大,极易打草惊蛇。 一旦对方提前销毁证据、串通口供、甚至转移资产。 那么即便证据再清晰,也难以及时拿到足以定罪的实证。” 这就是调查此类大案要案的难点所在。 既要有雷霆手段的决心,又需要绣花功夫的细致和耐心,还要防止对手狗急跳墙。 然而,洛皇听完洛曌的担忧,非但没有皱眉,反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轻笑: “谁说内务府人手不足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吕方,语气平淡: “吕方。” “奴婢在!”吕方立刻应声,头垂得更低。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 “内务府底下,不是养着不少闲人么?也该动一动了。” “三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是!陛下!奴婢遵旨!定当竭尽全力,办好此事!” 吕方心中凛然,立刻高声领命。 他太明白洛皇的意思了,内务府作为掌管宫廷事务、兼理部分皇室产业的庞大机构,其触角遍布天下。 除了明面上的,更有无数依附于皇家庄园、店铺、工坊,以及被派往各地监督矿产、税收的宦官。 这些人平时或许不起眼,但一旦被统一调动起来,就是一张覆盖极广、渗透极深、且绝对忠于皇权的秘密情报和行动网络。 用来暗中调查、取证、甚至控制关键人物,再合适不过。 洛皇的目光,这才缓缓转向自从文书被甩出后就一直跪伏在地,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崔世藩。 第166章 照章办事 “崔阁老...”洛皇淡淡开口。 话刚出口,就见崔世藩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恐而带着颤抖的哭腔: “陛下圣裁!陛下明鉴啊!” “此事与老臣绝无半分关系!清河崔氏更是清清白白,从未敢动过皇商分毫银钱!” “老臣愿立刻将崔氏名下所有产业,所有账目全部封存,交由殿下,不,交由内务府和都察院细细核查!” “若有半分不实,老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恕罪!” 崔世藩是真的怕了。 他跪拜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御座上那道如实质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是生,是死,是荣华延续,还是家族覆灭,完全就在这位帝王的一念之间。 别看萧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看似权倾朝野,吏部几乎成了后院。 也别看朝堂平日里勾心斗角,争夺利益,仿佛能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掌控一切。 但是。 朝廷六部中的兵部,其高层将领的任免、军队的调动、武备的制造,牢牢掌握在洛皇手中。 拱卫神都的金羽卫,是洛皇的绝对亲军,只听皇命。 散布在各郡的守军,其指挥体系和后勤供应,同样受到兵部的严格控制和定期轮换。 就连兰陵郡、清河郡等这些世家大本营,其驻军的兵权,从未落入世家手中。 皆是与地方世家毫无瓜葛的将领和官员。 还有最重要的兵饷。 兵部的人事与财政完全独立,直接由洛皇裁定。 无论是内阁,还是吏部,都不得干涉,谁碰谁死。 所以大洛的军饷发放,从未有过任何拖欠。 无论国库是否紧张,兵饷总是优先保障,通过独立的军需系统和监察体系,直接发放到将士手中。 当兵吃饷,天经地义。 能按时足额拿到饷银的正规军,其忠诚度和战斗力,远非那些私兵散勇可比。 堪称是大洛铁饭碗,也是洛皇掌控军队最根本的保障之一。 也就是说,洛皇手里,始终握着大洛最锋利的剑。 萧嵩也好,其他世家也罢,他们在朝堂上的所有权谋算计、利益争夺,都是建立在洛皇默许的规则之内。 一旦有人敢越界,敢触碰皇权的根本利益,敢有丝毫不轨之心... 洛皇根本不需要去玩什么朝堂辩论、政治倾轧。 只需要一道圣旨。 顷刻间,便是大军压境,横扫六合。 洛皇的目光在崔世藩跪伏的身影上停留了半响。 看的崔世藩如芒在背,冷汗几乎浸透了里衣。 终于,洛皇缓缓开口: “既然你是与曌儿一同觐见,那朕,就再看看你的表现。”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但对崔世藩而言,却无异于天籁之音。 他心中那块几乎要压垮他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看在洛曌带你一起来的面子上。 暂时不追究,给你一个机会。 这是恩典,也是警告。 最终你崔世藩的下场,你崔氏的结局,完全取决于接下来的表现。 崔世藩当即如获大赦,他再次重重叩首,大声道: “陛下英明神武!圣烛万里!” “老臣自知往日亦有疏失,罪不可赦!” “承蒙陛下天恩浩荡,给老臣改过自新、戴罪立功之机!” “老臣感激涕零,必将竭尽犬马之劳,倾崔氏之力,全力辅佐殿下,彻查此案!” “务必将此等侵蚀国本、祸乱朝纲的蠹虫,连根拔起,除恶务尽!” “以报陛下再造之恩,以正朝廷清明之风!”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表决心也够狠,直接将萧氏定性为必须连根拔起的蠹虫。 算是彻底站到了萧氏的对立面,也向洛皇和洛曌表明了投诚的决心。 洛皇听完,没有接话,而是看向了洛曌,开口道: “关于顾承鄞...” 洛曌心头猛地一跳,以为父皇要就顾承鄞一事做出直接指示。 “既然清吏司是按规矩核查档案,内阁也下了六方监督的明令。” “那就照章办事吧。” “毕竟,朕也很好奇...” 说到这里,洛皇的嘴角,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容。 “这么厉害的人物,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洛曌眨了眨眼,直觉告诉她,这番话绝不是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但洛皇既然这么说了,就意味着至少在程序上,不会去干预清吏司对顾承鄞的调查。 顾承鄞能否脱困,一方面取决于调查结果,另一方面,就要看扳倒萧氏的进度了。 “行了,都下去吧。”洛皇摆了摆手,这便是送客了。 “儿臣告退。” “老臣告退。” 洛曌与崔世藩齐声行礼,然后躬身后退,直到暖阁门口,才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暖阁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阳光带着暖意,但崔世藩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深深地吸了几口空气,仿佛重获新生一般。 随即转向洛曌,郑重地躬身拱手:“殿下今日提携之恩德,老臣没齿难忘,崔氏上下,必当铭记于心!” 洛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冷:“崔阁老,谢错人了吧?” 崔世藩一愣,立刻明白了洛曌的意思。 这是在提醒他,今天能过关,固然有洛曌带他一同觐见的缘故。 但归根结底,这份机缘,都是顾承鄞带来的。 没有顾承鄞,崔世藩说不定还在观望,甚至被萧氏拖下水而不自知。 想明白了这一点,崔世藩脸上的感激之情更甚。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殿下所言极是,顾少师确实是我崔氏的贵人。” “不过,殿下也不必过于忧心顾少师的安危。” “以老臣的愚见,顾少师绝非那种坐以待毙的性格...” 崔世藩的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说不定此刻,他正在吏部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外面还要舒坦呢。” “所以殿下。”崔世藩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相比起顾少师,老臣以为眼下的事情更为重要。” “只要吏部没了靠山,那顾少师自然也就脱困了。” 第167章 保持沉默 崔世藩的话说得很直白,话语权是杀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只要能以雷霆之势击垮萧氏,那么清吏司关于顾承鄞的所谓调查,自然就会烟消云散。 洛曌沉默着,没有接话。 她很明白崔世藩的意思,这也是当前最有效的策略。 顾承鄞将作业和计划留给了她,现在又有了父皇的明确态度和内务府的强力支援。 她必须扛起大旗,推动这场风暴。 洛曌对着崔世藩微微颔首,然后便朝着宫外走去,步伐坚定。 与此同时,在刑部大牢深处。 一间阴冷潮湿的审讯房内。 顾承鄞坐在房间中央的硬木椅子上,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他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闲适的好奇。 而清吏司主事萧懋卿,此刻就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 按照惯例,带进这种地方的人,不管之前身份多高,至少也该上个镣铐。 于是萧懋卿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一名吏员立刻会意,拿来一副沉重的精铁镣铐,走上前就要往顾承鄞手腕上套。 顾承鄞注意到他们的动作,先是在泛着冷光的镣铐上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视线上移,落到萧懋卿脸上,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顾承鄞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只是不紧不慢地伸手探入怀中。 这个动作让萧懋卿和拿镣铐的吏员都绷紧了神经,还以为他要掏出什么武器来。 然而,顾承鄞掏出来的,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呈暗沉的玄黑色,背面浮雕着栩栩如生的玄鸟展翅,环绕着一个古朴的‘曌’字。 储君令。 看到这块令牌的瞬间,萧懋卿的瞳孔猛地收缩,额角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当然认得这是什么。 储君亲赐的令牌,见令如洛曌亲临。 持有此令者,非谋逆大罪,不得随意加刑拘禁。 这是规矩,更是储君威严的象征。 顾承鄞就这么拿着储君令,好整以暇地看着萧懋卿。 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来啊,铐我啊。 空气都凝固了。 拿着镣铐的吏员也僵在了原地,进退两难,求助的看向萧懋卿。 萧懋卿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他真想一声令下,先给顾承鄞一个下马威再说。 但是,不能,至少不能明着来。 今天当街带走顾承鄞,用的是核查档案的正当理由,程序上说得过去。 所以顾承鄞才会同意跟着他们回来。 但如果给储君令持有者上了刑具,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消息一旦传出去,都不用等洛曌下令,金羽卫立刻就会把吏部围了。 “退下。”萧懋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名吏员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沉重的镣铐,低头快步退到一边。 顾承鄞见状,手腕一翻,将储君令收回怀中。 然后大大方方地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松道: “行了萧主事,过场也走完了。” “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吧。” 萧懋卿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阴沉着脸,没有开口问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顾承鄞。 审讯室房的气氛陷入诡异的僵持。 直到外面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听到这脚步声,萧懋卿神色一动,立刻转身,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一个穿着深紫色常服的男人正负手而立。 萧懋卿见到此人,脸上的阴鸷瞬间收敛,换上十足的恭敬,躬身道:“爹。” 来人闻言,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呵斥道: “说了多少次!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萧懋卿浑身一凛,连忙改口:“是!萧大人!” “嗯。” 萧大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审讯房。 他首先打量了一番顾承鄞,眼中闪过难以捉摸的精光,但脸上却迅速堆起温和的笑容。 走到萧懋卿刚才站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人机灵地搬来另一张椅子。 他坦然坐下,与顾承鄞隔着不到一丈的距离,相对而视。 “顾少师,我们这应该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吧?” 顾承鄞看着眼前这位笑容可掬的尚书大人,脸上的随意也收敛了几分。 露出一抹同样无可挑剔的笑容,回道: “毕竟您可是吏部的天官,又怎会轻易见人。” “您说对吧?萧阶尚书。” 萧阶微微一笑,随即转头吩咐道:“你们都出去。” 随着这声令下,审讯房内包括萧懋卿在内的吏员全都退了出去,并将房门关上。 萧阶这才回过头来,道:“顾少师,这下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顾承鄞瞥了眼紧闭的房门,然后看着萧阶,也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萧阶也没有客套的意思,上来直接开门见山道:“顾少师,我这次来,是代表萧氏,想跟您做个交易。” “要求很简单,只要在陛下发落我萧氏时,您保持沉默即可。” 话音落下,房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顾承鄞眉头一挑,随即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 “保持沉默?萧大人,你这请求倒是稀奇。” “陛下发落谁,那是圣心独断,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就算开了口,难道还能阻止陛下不成?” 萧阶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反而更加从容。 “顾少师过谦了,您如今是殿下最信重的人,是陛下亲自任命的储君少师,未来的帝师。” “您的话,在陛下和殿下心中,分量自然不轻。” “更何况,此次本就由您而起,您若能在陛下面前保持沉默,对我萧氏便是天大的恩情了。” 萧阶始终强调保持沉默四个字,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们不需要你帮我们说好话,只需要你在陛下最终决定如何处置萧氏时,不要再火上浇油。 顾承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目光直视萧阶,缓缓吐出两个字: “理由。” 谈判,总要有个价码。 萧阶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两个字后,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灿烂。 他就怕顾承鄞不谈利益,只要肯谈,那就好办。 第168章 就是这么‘好\’ “将来无论何时,只要顾少师您对崔氏,或其他任意一家有兴趣。” “我萧氏都将鼎力相助。”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甚至可以说极其诱人。 它精准地击中了顾承鄞可能面临的潜在对手。 尤其是崔氏。 顾承鄞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拍手赞叹道: “厉害,实在是厉害。” “萧大人,你们萧氏与崔氏,真不愧是世代联姻啊。” 萧阶面不改色,反而跟着点头,赞同道: “是啊,顾少师说得对。” “我们世家之间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感情就是这么‘好’。” 萧阶也不催促,从容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着顾承鄞拱手道: “顾少师可以慢慢考虑,不必急于一时。” “反正这几日,您也出不去这大牢。” 说着,萧阶扫视一圈审讯房,然后说道: “不过让您住这,确实是委屈了,稍后我会命人给您换个更加舒适的房间。” 说完,他朝着顾承鄞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没一会,便有吏员进来,恭恭敬敬的将顾承鄞从刑部大牢请了出来。 外面已经没有萧懋卿的身影。 顾承鄞跟着吏员来到楼上一个新的房间,虽然层设简单,但比大牢要好太多了。 只不过门口依然有人看守。 顾承鄞进入新的房间,走到窗边,背着手。 看着外面庭院的一角假山和几竿翠竹,陷入了沉思。 萧阶提出一个极其诱人的条件,却只要求他保持沉默。 这说明什么。 说明萧氏,至少萧嵩、萧阶这些核心高层,对洛皇的处置,已经有了一定的预判。 并且有相当的把握,能够争取到洛皇的留手,不会将萧氏满门抄斩。 这并不奇怪。 萧嵩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朝堂、地方都有巨大的影响力。 兰陵萧氏更是传承千年的世家大族,根系深植,牵一发而动全身。 洛皇要动萧氏,固然是因为他们触及了底线,但作为成熟的帝王,需要考虑的是方方面面。 打打杀杀解决不了一切。 能够和平解决最好还是和平解决。 所以萧嵩大概率已经在动用所有的资源和人脉,向洛皇请罪、表忠心、切割弃子。 并承诺付出巨大的代价,以换取家族的存续和核心力量的相对安全。 他们需要顾承鄞沉默,是为了减少一个强有力的搅局者,让洛皇的从轻发落显得更加顺理成章,减少朝野的议论和反弹。 而萧阶提出的条件,更是将世家之间那种既合作又提防,既联姻又倾轧的复杂关系体现得淋漓尽致。 倒了萧氏,上来一个崔氏。 这是显而易见的。 崔世藩在这次风波中站对了队,必然会攫取巨大的政治资本,崔氏的势力也将迎来一波扩张。 而这次萧氏遭难,崔世藩不仅没有施以援手,反而迅速站到了对立面,积极配合。 这在萧氏高层看来,无异于落井下石。 反正萧氏这次大势已去,硬扛只有死路一条。 那不如索性躺平认罚,同时暗中交好顾承鄞,顺便埋下一柄随时刺向崔氏的刀。 首辅轮流做,来年到我家。 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就是这些传承千年,历经无数朝代更迭的世家大族的生存哲学和思维方式。 他们早已看透了王朝兴衰、权力更替的本质。 一时的失败、一时的蛰伏,对他们而言并非世界末日。 只要家族的核心传承、人脉网络、财富根基没有被彻底摧毁,他们就有着惊人的韧性和东山再起的潜力。 同样的戏码,合作、背叛、崛起、衰落、再合作,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不知道重复上演了多少次。 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并将之视为生存的法则。 顾承鄞想通了这些关节,心中并没有太多的鄙夷。 他理解这种逻辑,甚至他就在利用这种逻辑。 也确实不纠结于是否一定要将萧氏连根拔起。 打铁还需自身硬。 顾承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方面可以说是洛曌现在确实还不够强,根基太浅,班底太弱。 空有储君的名分和洛皇的支持,但缺乏足以支撑她掌控局面的实力。 另一方面,也怪这进度确实太快了。 从回到神都,到现在也才不过四五天的时间。 快的简直如同狂风过境,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包括洛曌自己。 她的成长速度,她的势力积累速度,远远跟不上顾承鄞破局的速度。 顾承鄞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但并没有真的因此感到后悔。 洛曌或许现在还很菜,还有很多不足。 但她是储君,是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并且有洛皇的培养意向。 虽然前期慢点,但潜力是最高的。 更何况洛曌菜归菜,但人家长得好看啊! 顾承鄞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了一下。 那张清冷绝艳的容颜,那窈窕挺秀的身姿,那天下无双的高贵与傲气... 每天对着这么养眼的大美人,怎么也比洛皇那个糟老头子,或二皇子那个阴阳人要舒心得多。 顾承鄞一边思索一边在房间内的摇椅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 准备享受这表面被软禁实则放假的悠闲时光。 顺便再琢磨一下萧阶那番交易背后的种种可能。 窗外的风声细微,庭院里竹叶沙沙,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际,一阵轻微又有节奏的嘟嘟声,突然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小动物在用爪子或喙轻轻叩击木格,但在寂静的厢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顾承鄞的耳朵动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吏部安排的这间厢房位置僻静,门口有看护的守卫,窗外是封闭的内院,哪来的动静? 他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关闭的窗户前。 窗户中间是两扇可以朝内开启的支摘窗。 此刻,那嘟嘟声正是从窗户的下方传来,还伴随着有人的呼吸声。 第169章 最好的闺蜜 顾承鄞伸出手,轻轻拨开了内侧的窗栓。 然后缓缓将窗户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刚开,一道娇小的身影,嗖地一下,从缝隙里硬生生挤了进来。 顾承鄞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来人身形娇小,梳着利落的单马尾,脸上不知从哪里抹了几道灰痕。 但依旧难掩其清秀灵动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写满了紧张和兴奋的大眼睛。 崔子鹿。 “承鄞哥哥!” 崔子鹿双脚刚一落地,也顾不上站稳,立刻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仿佛房间里藏着什么洪水猛兽。 她一眼看到站在面前的顾承鄞,眼睛瞬间更亮了,一个箭步上前,伸出双手。 死死抓住顾承鄞的一只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快!快跟我走!我是来救你的!!” 她一边说,一边就用力拉着顾承鄞,想要把他往窗户那边拽。 顾承鄞被这一连串动作和话语弄得哭笑不得。 他连忙稳住下盘,手臂微微用力,反手一把将正使劲往外拔他的崔子鹿给拽了回来。 “诶!” 崔子鹿没料到顾承鄞会反抗,轻呼一声,脚下不稳,一头撞进了顾承鄞怀里。 “子鹿,你冷静点。” 顾承鄞看着眼前这张又是灰又是汗、写满了我在执行绝密营救任务的小脸。 “你看我这样子...像是在坐牢吗?” 他指了指身后的摇椅、桌上还没吃完的水果点心、角落里的香炉和盆景。 又指了指自己身上干净整洁的常服,说道: “我是被请来配合调查,最多算是暂住,不是被关进大牢。” “门口那是看守,不是狱卒。” 崔子鹿被顾承鄞这么一问,拽着他胳膊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些力道。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又上下打量顾承鄞一番,眼中的使命感渐渐被疑惑取代。 “啊?” 崔子鹿眨了眨大眼睛,有些茫然:“不是坐牢吗?可是戏文里都是这么演的啊!” “英俊的男主被奸人陷害,关进了阴森的大牢,受尽折磨。” “然后美丽勇敢智慧的女主就会想尽办法,潜入大牢,把男主救出来!” “从此两人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双宿双栖,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意识到自己把心里那些从戏本里的浪漫情节给说了出来。 顾承鄞伸手轻轻揉了揉崔子鹿的发顶,将她脸上那几道灰痕也蹭花了一些,语气温和地说道: “傻孩子,戏文是戏文,那是编出来给人看的。” “我没事,不用你来劫狱,过不了多久我就出去了。” 他顿了顿,正色道:“不过,这里毕竟是吏部衙门,不是游玩的地方。” “你偷偷溜进来,万一被发现了,不仅救不了我,你自己也会有大麻烦。” “听话,赶紧原路返回,悄悄出去,就当从没来过。” 崔子鹿听着顾承鄞的话,脸上若有所思的,终于意识到自己这番营救行动的莽撞和风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崔子鹿抬起头,看了看顾承鄞确实安然无恙,又看了看这间临时住所,心中的担忧终于放下大半。 她点点头道:“那好吧,承鄞哥哥你没事就好,我这就回去。” 说着,崔子鹿转身就朝着刚才进来的那扇窗户走去,动作依旧轻快。 然而,当她走到窗边,双手扒住窗沿,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后,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她保持着上半身探出窗外,下半身还在屋内的别扭姿势,好几秒没动。 顾承鄞正要上前,然后就见崔子鹿突然缩了回来,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顾承鄞。 “怎么了?”顾承鄞纳闷地问道:“外面有人?” 崔子鹿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扭捏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那个...承鄞哥哥...我...我...”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小声坦白道: “我恐高。” 顾承鄞:“...” 他一时之间都无语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恐高?! 刚才看崔子鹿翻窗进来时那副敏捷矫健的身手,还以为她深藏不露。 结果恐高?! 那刚才是怎么从外面爬上来的?! 看出了顾承鄞眼中的疑问,崔子鹿更加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解释道: “我...我是顺着墙角那棵大槐树的树枝爬上来的,树枝离窗户很近,我憋着一口气就跳进来了。” “当时光想着救你,没顾上害怕...现在...现在要回去...” 崔子鹿偷偷抬眼瞄了一眼窗外的高度,以及摇曳的树影,声音又弱了下去: “我...我不敢往下跳了,也...也没树枝让我爬回去...” 顾承鄞扶额。 这也就是看守不严,只是在门口象征性的放了个人,才能让崔子鹿成功溜进来。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顾承鄞不可能会跑,不然就是给清吏司送把柄。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首席大人。” 首席大人?上官云缨? 顾承鄞眉头微挑,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上官云缨来访,必然是受洛曌所派,前来探视他并传递消息的。 然而相比于顾承鄞的淡定,崔子鹿的反应却是截然不同。 她先是猛地瞪大眼睛,随即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失声低呼: “是云缨姐姐!!”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慌乱:“不能让她发现我在这里!” 崔子鹿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原地转了几个圈,在房间里疯狂扫视,急切地搜寻可以藏身的地方。 就在她焦急万分之际,脚步声已经到门外,清晰地传来上官云缨与守卫交谈的声音,显然是在确认身份和来意。 时间紧迫! 崔子鹿最终锁定在床铺以及锦缎被褥上。 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就扑到了床上。 将锦被铺开,然后钻了进去,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盖住。 只在边缘留下了一条缝隙。 顾承鄞看着床上鼓起来的一小团,无语了。 崔子鹿怎么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你们不是关系最好的闺蜜吗? 第170章 好巧啊 上官云缨不正好能把你带出去。 还没等顾承鄞问出心中的疑惑,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身利落劲装的上官云缨迈步走了进来。 当看到顾承鄞好端端地站在房间中央,脸上还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时。 她眼中的担忧和紧绷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明亮光彩。 她反手关上门,然后径直上前,张开双臂,给了顾承鄞一个大大的拥抱。 “看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上官云缨将脸埋在顾承鄞肩头,声音都带着后怕。 尽管有各种程序和保障,她还是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顾承鄞抬手轻轻拍了拍上官云缨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同时,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床上,在锦被缝隙里,崔子鹿正悄咪咪地偷看。 顾承鄞嘴角不由抽搐了一下。 他决定暂时先不拆穿这个‘小贼’,正事要紧。 “我能有什么事情?” 顾承鄞将上官云缨从怀里轻轻拉开,将她带到桌边的椅子旁。 “现在外面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上官云缨被拉着坐下,心神和注意力全都挂在顾承鄞身上。 丝毫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异常。 知道正事要紧,上官云缨立刻娓娓道来: “知道你被清吏司带走后,殿下立刻带着我赶去了内阁。” “逼着内阁下令,要求六方联合派出特使,进驻吏部,全程监督审讯流程,确保一切合法合规,不得有任何私刑或黑箱操作。” 顾承鄞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上官云缨继续道:“随后殿下与袁正清达成了合作,都察院将与储君宫正式并案。” “紧接着。”上官云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兴奋:“殿下用那叠文书说服了崔世藩,一同入宫觐见了陛下。” 听到这里,顾承鄞的眼神专注起来。 “陛下看了那东西后,龙颜震怒。” 上官云缨心有余悸地描述:“当场就命吕方介入此案,调动内务府麾下的所有力量,负责关键实证的收集和固定。” “陛下还下了明确的旨意,要殿下在三天之内,必须完成所有证据的收集、整理,然后呈上早朝。” 说完这些,上官云缨看着顾承鄞,等待着他的反应。 顾承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着上官云缨充满期待的眼睛,露出笑容,赞许道: “你们做得很不错,殿下不愧是殿下,就算是我来,也不会比她做得更好了。” 听到这话,上官云缨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她用力点头道:“嗯!这话我一定会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殿下!” “殿下要是知道你这么夸她,一定会非常开心的!” 然而顾承鄞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嗯,有件事,你回去转告殿下,让她务必小心萧氏。” 上官云缨脸上的笑容一滞,疑惑地问道:“小心萧氏?” 顾承鄞眼神变得深邃:“萧阶今天跟我单独聊了聊。” 他将跟萧阶的对话,简要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分析道: “话里话外,看似是认输服软,只求自保,但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萧嵩执掌朝堂这么多年,绝不会甘心就这样认栽。” “不然也没必要把我整到清吏司来,这说明他们应该是准备做什么,但是又怕被我干扰。” “所以我猜,萧嵩可能是想拉个垫背的。” 一听这话,上官云缨立刻变得无比紧张,追问道:“垫背?!难道是崔氏?” 顾承鄞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不确定,可能是崔氏,也可能是殿下,但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断。” “而我现在被困在清吏司,根本看不到内务府的情报网。” “但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物,只有这样才能让人投鼠忌器,不被赶尽杀绝。” 他看向上官云缨,语气郑重:“所以,你一定要提醒殿下多加小心。” 上官云缨听得连连点头,将顾承鄞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顾承鄞眼中闪过厉色,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 “实在不行,让殿下找个由头,把我这个案子,提到早朝上去审。” “啊?!” 上官云缨惊得低呼出声,瞪大了眼睛:“可是,这样一来,在早朝上公开审理,那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的原始档案我已经找出来了,根本不是我做的那份,是以寒门入的档。” “能在内务府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吕方,这肯定是陛下的意思!” 顾承鄞却表现的很淡然:“无妨。” “陛下如果真想整我,根本不需要找理由。” “他其实是为了把我从殿下身边扔出去。” “好让殿下去独自推动这场针对萧氏的风暴。” “原来是这样么...”上官云缨若有所思。 “所以。”顾承鄞点头:“我的案子不是关键。” “关键在于萧氏会不会把脏水泼到殿下身上,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如果我能在早朝上,至少还能想想办法拦他们一手。” “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好。” 上官云缨听完,眼中露出恍然之色,肃容道: “我明白了!我一定原原本本的转告殿下!” 说完,她霍然起身,就要立刻返回储君宫。 “等等!”顾承鄞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上官云缨疑惑地回头:“?” 顾承鄞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指了指床上:“帮我带个人一起走。” “带个人?”上官云缨更困惑了,这房间里除了他俩,还有别人? 然后,她就看到顾承鄞走到床边,伸出手,一把掀开了锦被。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个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床板里的身影,就这样暴露在上官云缨的眼前。 上官云缨:“...???” 她先是愣住,随即眼睛睁大,失声叫道: “崔子鹿?!” 被当场抓获的崔子鹿,也知道藏不住了,她讪讪地地松开抱头的手。 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对着目瞪口呆的上官云心虚地打招呼: “好...好巧啊,云缨姐姐... 第171章 不是这个 崔子鹿眼神飘忽,左看看右看看。 就是不敢去看上官云缨的眼睛。 短暂的死寂后,崔子鹿动作僵硬地从床上爬下来。 一边用手胡乱地拍打着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低着头,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语无伦次道: “啊...那个...时间...时间好像不早了...我...我该回家吃饭了...” “...父亲母亲肯定...肯定在等我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他们该...该担心了...” 崔子鹿一边说,一边试图往门口挪动。 然而还没挪出两步,就感觉脖颈一紧,后衣领被一只手稳稳的揪住了。 上官云缨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柔得近乎诡异: “子鹿~这么晚了,外面多不安全呀,还是让姐姐我送你回去吧。” 崔子鹿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命运扼住脖颈的小鸡仔。 连挣扎都不敢有,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连头都不敢回。 上官云缨揪着崔子鹿,转向顾承鄞,脸上挂着温柔的微笑: “真是抱歉,子鹿这孩子,从小就被惯坏了,性子跳脱,这次真的是差点给你惹了大麻烦。。” 不知道为什么,顾承鄞从上官云缨这温柔的笑容和客气的话语里。 清晰地感受到少女飘摇的杀意。 这杀意并不是冲着他而来,更像是即将爆发的怒火。 顾承鄞立刻开口,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也为崔子鹿开脱两句:“云缨,子鹿也是好心,她担心我的安危,这才冒险前来。” “知道我没事后就准备离开了,只是正好碰上你来,这才...嗯,耽搁了一下。” 这番话算是给崔子鹿的行为定了个调子,也暗示崔子鹿已经知道错了,只是碰巧了。 上官云缨听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看起来更加温柔了。 她一把将崔子鹿搂进怀里,手臂亲昵地环着肩膀。 还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崔子鹿的头顶,声音温柔似水: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把子鹿送回去的。” 上官云缨特意在‘好好’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听得崔子鹿又是一哆嗦。 “毕竟...”上官云缨的笑容更深了,目光落在崔子鹿那惨白的小脸上: “我们可是最好最好的闺蜜呢,对不对呀,子鹿~?” 崔子鹿被上官云缨搂在怀里,感受着那看似亲昵实则充满压迫感的怀抱。 听着那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一点一点地转动脖子,对上上官云缨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颤抖的音节: “是...是的...麻...麻烦云缨姐姐了...” “不麻烦~” 上官云缨笑眯眯地松开了环抱,改为紧紧握住崔子鹿的手腕,朝顾承鄞挥手道: “子鹿我就带走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顾承鄞颔首回应:“有劳。” 上官云缨不再多言,拉着崔子鹿走出厢房。 脚步飞快地穿过复杂的回廊和庭院。 被紧紧拽着手腕的崔子鹿,只能小跑着跟上,手腕被攥得生疼,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开口求饶。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上官云缨很生气!非常生气! 这种沉默中酝酿的风暴,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她感到恐惧。 两人就这么一路无话,直到上了早已等候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人。 上官云缨松开了崔子鹿的手腕,自顾自地在一边坐下。 闭上眼睛,好像在平复情绪,又好像根本不想理会崔子鹿。 崔子鹿揉着被攥得发红的手腕,小心翼翼地蹭到车厢另一侧坐下,缩在角落里,像个犯了错等待审判的孩子。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上官云缨。 月光透过车窗的薄纱,映照在上官云缨冷若冰霜的侧脸上。 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头,都昭示着她内心现在极度的不悦。 最终,崔子鹿按捺不住,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蹭起来。 一下子扑到上官云缨身边,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上官云缨的手。 “云缨姐姐...” 崔子鹿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哀求,眼睛瞬间就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不要生气,不要不理我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她摇晃着上官云缨的手,试图用撒娇和认错来软化对方: “我就是...就是太担心承鄞哥哥了!你是不知道,今天下午,那些坏人拦下马车时的样子,还有把承鄞哥哥带走的时候。” “我当时就在马车里看着,他们好可怕!说的话也好吓人!我...我当时吓坏了!” 崔子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声音充满了后怕: “我第一时间就想去找父亲,可是父亲很忙,根本顾不上我。” “我...我怕他们欺负承鄞哥哥!怕他们在里面打他,折磨他!” “我...我一着急,脑子一热,就只想着要去救他,我根本没想那么多!” “云缨姐姐,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下次一定不敢了!一定听你的话!” 崔子鹿哭得梨花带雨,情真意切,将当时的担忧和冲动之下的莽撞,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上官云缨面前。 听着这番带着哭腔的忏悔和解释,上官云缨一直紧闭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眼中复杂的情绪翻涌。 最终转过身,双手反握住崔子鹿的手,用无比严肃的语气说道: “子鹿,你听我说。” 崔子鹿被这郑重的态度慑住,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 “我是很生气,但我气的,不是这个。” 崔子鹿愣住了,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上官云缨继续道:“顾承鄞很厉害,可以说,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同龄人。 “这一点,就算是殿下,也比不上他。” “正如我昨天所说,你喜欢他,我一点都不奇怪。” “也绝不会因此说你什么,这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第172章 扔进洛水河喂鱼 崔子鹿的眼睛微微睁大,没想到上官云缨会这么说。 “因为跟你一样。”上官云缨无比坚定道:“我也非常喜欢他。” 崔子鹿彻底呆住了。 “但是。” 上官云缨话锋陡然一转:“我从来没有强求一定要跟他在一起。” “因为我和他,还有殿下...” “我们有比谈情说爱更重要,更值得用一生去努力奋斗的事情!” 上官云缨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那是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信念和使命感: “是朝局的安稳,是百姓的福祉,是殿下的地位稳固,是陛下的江山传承,是扫清蠹虫、廓清朝堂!” “这些事,每一件都比我们个人的那点小心思、小情爱,要重上千百倍!”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崔子鹿脸上,温柔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严厉: “而你,崔子鹿,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以为你是在勇敢救美?在上演才子佳人的戏码吗?” 上官云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告诉你,你这是在害他!” “你以为吏部是什么地方?是崔府可以随便翻墙爬窗的后花园吗?” “你以为萧嵩萧阶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今天能好吃好喝供着顾承鄞,明天就能用你的行为,作为攻击他的把柄!” “你知不知道,你的自以为是,会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不是你看的戏本子!不是可以重来的过家家!更不是玩耍打闹!” “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上官云缨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崔子鹿的心上,将她那些天真浪漫的幻想,砸得粉碎。 “顾承鄞不会对你说重话,甚至他还会安慰你,替你开脱。” “那是因为他在利用你,利用你背后的崔氏,你们之间,本就掺杂着利益和算计。” “就算因为你今天的愚蠢而遭了报应,在他眼里,不过是利用你的代价罢了,是他应得的。” “但是。”上官云缨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危险,紧紧盯着崔子鹿惊恐的眼睛: “我不行。” “崔子鹿,我把话放在这里。”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这次我送你回去,也会帮你遮掩,但仅此一次。” “如果,你再这样任性胡为,拿他的安危当儿戏...” 上官云缨微微倾身,逼近崔子鹿,一字一顿,清晰地警告道: “就别怪我不念往日的情分了。” 马车在崔府的门楼前稳稳停住。 崔子鹿失魂落魄地掀开门帘,踉跄着下了车。 早已等候的小蝶连忙迎了上来,扶住摇摇欲坠的崔子鹿,担忧道:“大小姐您没事吧?” 崔子鹿没有回答,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任由小蝶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进崔府大门。 上官云缨坐在马车内,目送崔子鹿的身影消失,眼里只有冷静到近乎漠然的深邃。 正如她刚才在对崔子鹿所说,这不是才子佳人的戏本,不是可以随意修改结局的故事。 这是你死我活的朝堂斗争,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生死博弈。 在这里,个人的儿女私情、冲动任性,不仅渺小得不值一提,更会成为致命的破绽和被人利用的把柄。 话虽然说得苛刻,但上官云缨心中清楚,这正是因为她和崔子鹿关系好,真的把对方当妹妹看待,才会如此严厉地警告。 她希望崔子鹿能明白其中的利害,能真正成长起来,至少不要再因无知和冲动而害人害己。 如果今天做出这种事的,是一些不知深浅、别有用心的野女人... 上官云缨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杀意,她可不是对谁都像对崔子鹿这般‘温柔’。 扔进洛水河喂鱼,都已经是她宽宏大量了。 收起飘远的思绪,上官云缨淡淡吩咐车夫:“回府。” “是,大小姐。”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上官府的方向驶去。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上官府门前停下。 车夫在外恭敬禀报:“大小姐,到了。” 上官云缨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 抬眼望去,上官府灯火通明。 那扇原本被顾承鄞一脚踹飞的金丝楠木广亮大门,如今也已换上新的。 上官云缨对此视若无睹,没有丝毫停留,快步穿过门廊,径直朝府内走去。 沿途遇到的仆役下人,无不恭敬地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上官云缨目标明确,直奔上官垣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上官云缨推门而入,顺手将房门带上。 书房内,上官垣正坐在紫檀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一边翻阅,一边悠哉悠哉地品着香茗。 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比被顾承鄞气得七窍生烟时要平和得多。 听到开门声,上官垣头也没抬,伸手敲了敲桌上的紫檀木盒,随口道: “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上官云缨走到书桌前,拿起紫檀木盒小心收好。 然后目光在书房内扫视一圈,问道:“母亲呢?” 上官垣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叹气道:“礼部侍郎包养花魁的事被发现了,闹得鸡飞狗跳。” “你母亲跟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夫人,被请去主持公道了,这会儿估计正主持得起劲呢。” 上官云缨:“......” 上官垣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家女儿,问道:“刚从吏部出来?顾承鄞那小子怎么样?” 上官云缨点了点头:“他挺好的,只是...” 上官垣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眉头一挑,放下手中的茶杯,做出倾听的姿态,示意道: “坐吧,看来你是有正事要问为父啊。” 上官云缨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神情严肃。 将顾承鄞跟她提到的关于萧嵩可能拉人垫背的猜测,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上官垣起初还只是听着,但随着上官云缨的叙述,他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凝重,眉头也深深锁起。 “这件事,我就算回去原封不动地告诉了殿下。” 上官云缨忧虑道:“以殿下目前的压力,恐怕也只是徒增烦恼,难以做出有效的预防和应对。” “毕竟,我们不知道萧氏到底会拉谁垫背,又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所以...” 上官云缨看向上官垣:“我想听听父亲您的看法。” 第173章 保持距离 上官垣看着自家女儿那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心中升起一股作为父亲的成就和满足感。 这几日在顾承鄞那里受的憋屈,都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还有什么能比被自己的宝贝女儿视为依靠,更让一个老父亲感到舒坦和骄傲的呢? 上官垣眼中精光爆闪,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许多,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虽然为父跟顾承鄞有‘大仇’。” 他先强调了这一点,继续道:“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厉害。” “心思之深,眼光之毒,根本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上官云缨听得很认真,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至于上官垣口中所谓的有大仇,被她自动过滤了。 上官垣一边思索,一边继续分析道: “以我对萧嵩的了解,他想拉个垫背的可能性非常大。” “所谓的垫背,其实就是把自己跟某个影响力巨大的人或势力绑定在一起,形成玉石俱焚的局面。” “这样一来,陛下在处置时,就不得不将被垫背的那方一起考虑进去。” 上官垣顿了顿,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那么,这个垫背的范围其实就已经很明确了。” “首先,可以排除的,就是顾承鄞。” 上官垣伸出第一根手指:“他虽然现在风头正劲,但对整个朝堂的影响力还远远不够。” “拉他垫背,分量不足,撼动不了大局,而且,从萧阶主动提出让顾承鄞保持沉默来看。” “他们并不想把顾承鄞往死里整,更希望他能中立,甚至未来合作。” 上官云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么,剩下可能的人选,无外乎那么几个。” 上官垣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开始逐一列举: “第一,殿下。” “殿下是此事的直接推动者之一,也是未来最大的受益者。” “但是很难垫背,因为萧氏与殿下本来就是对立的两方,再怎么泼脏水,在别人看来,都是党争之间的攻讦。” “第二,崔世藩。” “崔氏刚刚背叛了世家联盟,倒向储君,是萧氏最恨的叛徒。” “但是垫背的可能性也不是很大,因为萧氏倒下,朝堂的世家力量本就被大幅度削弱,如果再拉崔氏下水,那这朝堂的平衡就将彻底打破。” “所以萧氏就算要找崔氏报仇雪恨,那也绝不是现在,这点大局观萧嵩还是有的。” “第三,同时也是为父觉得可能性最大的。 上官垣说到这里,停顿了很长时间,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最终,他看着上官云缨的眼睛,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陛下。” “什么?!” 上官云缨低呼出声,猛地坐直了身体:“萧嵩疯了?他要拉陛下垫背?” 上官垣却显得异常冷静,他摇了摇头: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垫背。” “萧嵩再疯狂,也不敢直接构陷陛下。” “但是他可以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来绑定。” “比如散播一些流言:如果萧嵩是十恶不赦的大贪官。” “那让萧嵩当了这么多年首辅的陛下。” “又算什么呢?” 听着这番条分缕析的一番剖析,上官云缨眼中的迷雾逐渐被驱散。 她朝着上官垣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父亲指教,女儿明白了,这就回去禀告殿下,早做防范。” 上官垣知道上官云缨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中稍安。 他刚想点头说好,脑海中却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对了,云儿。” 上官垣叫住正欲转身的上官云缨,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语气带着老父亲特有的关切和警惕: “顾承鄞确实有些本事,这点为父也不得不承认,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强调道:“你千万不要跟他走得太近,这小子不是个好人。” “心思太深,手段太黑,满肚子都是算计,跟他打交道,稍有不慎,被他卖了说不定还得帮他数钱。” “你心思单纯又善良,玩不过他的。” 上官垣苦口婆心,试图给女儿打上防顾疫苗:“再说了,喜欢我们家云儿的人,从外城门能排到玄武门。” “满神都的青年才俊,个个都是家世显赫、品貌出众,哪个不比他顾承鄞强百倍。” “回头让你母亲给你好好张罗张罗...”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一个乖巧温顺的微笑,点头打断道: “好的父亲,我会听从您的意见的。” 上官垣心中一喜,觉得自家女儿果然还是听话的。 然后就听上官云缨无奈道:“只是...最近殿下这边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千头万绪,一件比一件紧要。” “女儿身为首席女官,实在是分身乏术,片刻都离不得。” “还是别让母亲这个时候张罗了吧?我哪有空闲去相看公子啊?” 上官垣听了,非但没有不快,反而放下心来。 他本意就不是真的想让女儿立刻去相亲,只要能跟顾承鄞保持距离,别被那小子迷了心窍拐跑就行。 一想到顾承鄞之前的恶行,毁了他心爱的古董茶盏,踹飞他家的金丝楠木广亮大门。 上官垣就气得肝疼,这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真货啊! 虽然都是些身外之物,毕竟跟回报比起来,这点东西不值一提。 但是。 上官云缨可是他上官垣最珍视的宝贝女儿。 绝不能让这颗掌上明珠也被顾承鄞拐走了!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上官垣压下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重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恢复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那你赶紧回去吧,别让殿下等急了。” 看着上官云缨干脆利落地行礼告退,转身走出书房的背影。 上官垣美滋滋地抿了一口香茗,只觉得通体舒泰。 还有什么比‘放完假’就能升官发财更美好的事情呢? 嗯,除了顾承鄞偶尔蹦出来给他添堵。 好在宝贝女儿答应跟顾承鄞保持距离。 这么一看。 生活简直完美! 上官云缨快步走出上官府,重新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厢内,她脸上的温顺乖巧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沉静而专注的神情。 “回储君宫。” 第174章 年少不可得之物 崔府,绣楼闺房。 崔子鹿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踉跄着扑到雕花大床上,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被子里。 身体是回来了,可她的魂,还留在马车里,还停留在上官云缨的注视下。 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训斥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后,崔子鹿整个人都懵了。 世家出身的她,从小耳濡目染,并非不懂朝堂的险恶和家族的沉重。 只是以前,这些东西离她很远,有父亲母亲的庇护。 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看戏文故事,追逐自己觉得有趣的人和事。 但今天,上官云缨将她从那个粉红色的幻想泡泡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按在了冰冷坚硬的现实地面上。 崔子鹿终于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仅仅是调皮冒失,更是会带来灾难性后果的愚蠢和不负责任。 这份认知带来的后怕和羞愧,让她无地自容。 而更让她心头发堵的,是另一层更清晰的认知。 崔子鹿发现,在她的承鄞哥哥眼中,上官云缨是完全对等的。 他们可以并肩作战,可以密谋商议,可以传递最紧要的消息,可以彼此信任,也可以...自然而然地拥抱,分享彼此的担忧和庆幸。 这是一种建立在共同目标以及默契基础上的,成年人与成年人之间的联结。 而她呢? 恐怕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需要照顾、需要包容、需要哄着、偶尔还会惹点小麻烦的妹妹。 是的,妹妹。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深深刺入崔子鹿的心里,带来尖锐的酸涩与刺痛。 她不要当妹妹! 可是... 崔子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对比。 家世? 她是清河崔氏的嫡出大小姐,父亲是内阁次辅,门第显赫,不比任何人差。 但除此之外呢? 能力? 上官云缨是首席女官,功法高强,心思缜密,独当一面。 而她会什么?吟诗作对?弹琴画画?这些在深宅大院或许是加分项。 但在顾承鄞所处的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里,有什么用? 见识与格局? 上官云缨跟随储君,亲身参与甚至推动着朝堂大事,眼界开阔,格局宏大。 而她呢?大部分时间都困在崔府这一方天地,所见所闻,除了世家闺秀的日常,就是话本戏文里的虚幻浪漫。 对真正的权力游戏、利益博弈,一无所知。 甚至... 崔子鹿默默地低头,然后沮丧地发现,视线竟然能毫无阻碍地看到脚尖。 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上官云缨。 不仅身姿挺拔修长,该大的地方曲线分明,充满了成熟女性的魅力。 这样下去... 残酷的结论让崔子鹿浑身发冷: 除了家世,她样样都比不上上官云缨。 难道要一辈子躲在崔府大小姐这个身份背后,等着家族安排。 或者靠着那点可怜的家世优势,去奢求一份施舍般的垂青吗? 不! 我不要! 一股混合着强烈不甘和自我厌弃的火焰,猛地在崔子鹿心底燃起。 烧干了眼中的迷茫和泪水,也烧尽了之前的怯懦和天真。 然后,崔子鹿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幅度之大,让散乱的长发都飞扬起来。 她知道了。 留在神都,留在父亲羽翼下,继续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世家大小姐,永远只能是顾承鄞眼中的妹妹。 必须改变! 立刻!马上! 崔子鹿不再犹豫,她跳下床,就那么大步流星地朝着房间外走去。 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无视沿途丫鬟仆役们诧异的目光,目标明确地直奔书房。 崔世藩果然在里面,正伏案疾书,处理着堆积如山的公文。 暖阁觐见归来,与洛曌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后,他需要安排的事情更多了,忙得焦头烂额。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崔世藩头也没抬,随口道: “是子鹿啊?这么晚了还没睡?为父现在正忙,你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父亲。” 崔子鹿站在书房门口,背脊挺得笔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回清河郡。” “......” 崔世藩手中的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滴在了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氤开一团污迹。 他愕然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崔子鹿。 “啊?” 崔世藩一时没反应过来,放下笔,惊讶地问道: “怎么突然想回清河郡了?是想祖父祖母了?还是在神都待闷了?” 他第一反应,还是把崔子鹿当成需要哄着顺着的小孩子,以为她是闹脾气或者想家了。 崔子鹿看着崔世藩眼中宠溺的目光,心中一涩,但随即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想了想,然后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确实很想祖父祖母。” 这是实话。 紧接着,崔子鹿深吸一口气,无比坚定的说道: “但是我回去,不只是因为想他们。” “我想变得更厉害。” “像承鄞哥哥一样厉害!” 说出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愈发灼热明亮。 这一次,崔世藩是真的愣住了。 他手中的笔彻底放下,仔细地打量着崔子鹿,从她挺直的背脊,到她紧抿的嘴唇,再到那双燃烧着光芒的眼睛。 崔世藩心中瞬间转过许多猜测。 但无论如何,崔子鹿此刻表现出来的决心和态度,是他期盼已久、却又一直不忍心强加给她的。 崔世藩忽然觉得,桌上这些繁琐的公文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堆破东西,不写也罢。 崔世藩霍然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快步走到崔子鹿身旁。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去揉她的头,或者用哄孩子的语气说话。 而是看着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怎么了子鹿?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崔世藩放柔了声音:“跟父亲说,父亲一定帮你出气。” 崔子鹿用力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我不应该再玩了。” “我不想再当只会捣乱的小孩子了!” “我要回家!回清河郡!我要读书!我要学本事!” “我要知道家族是怎么运转的!我要明白朝堂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番话,从一个少女口中说出,或许还有些稚嫩,还有些赌气的成分。 但其中蕴含的破茧成蝶的决心和渴望,却让崔世藩感到动容和骄傲。 他笑了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都气成这样了,眼睛都还红着,还说没人欺负? 不过,能把崔子鹿欺负出如此强烈的上进心,他倒真得好好感谢一下了。 毕竟,崔子鹿能有这样的觉悟和决心,正是他一直期盼的。 作为崔氏未来的重要一员,不能永远活在无忧无虑的戏本里。 清河崔氏的未来,需要每一个族人的努力,尤其是嫡系子弟。 “好!” 崔世藩不再多问,大手一挥,果断应承下来:“子鹿有此志向,为父欣慰之至!你想回去,想读书学本事,这是大好事!” 他当即拍板:“为父这就安排人手,护送你回清河郡老家!” “同时会修书给你祖父,请他老人家安排,让你跟着家里那几位学问最好的大学士学习!” “他们不仅精通经史子集,对朝政实务、经济民生也多有研究。” “你想学什么,就让他们教你什么。” 崔世藩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看到崔子鹿未来脱胎换骨的模样: “子鹿,既然下定决心,就要坚持下去。” “读书明理,增长见识,磨练心性。” “父亲相信,假以时日,你一定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嗯!” 崔子鹿用力点头,小脸上绽放出坚定且充满希望的光彩。 同时一个念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底,带着绝不认输的执拗: “承鄞哥哥,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努力,拼命地努力!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然后... 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倔强与憧憬的弧度: “我一定会把你从云缨姐姐的‘魔爪’里救出来的!” 第175章 是时候了 次日上午。 顾承鄞正坐在书桌前梳理着各种信息。 虽然被清吏司关在这里,但也可以说是回到神都以来最悠闲的时光。 唯一让顾承鄞有些后悔的就是进来前没学个功法。 不然趁此难得的机会还可以好好修炼一番。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没一会,上官云缨推开门迈步而入,她的装束与昨日不同,更显干练利落。 当她看到顾承鄞安然无恙坐在书桌前时,眼中的严肃瞬间融化。 “看来你在这睡的还挺好。” 上官云缨环顾厢房,整洁的床铺、书桌上摆放整齐的文房四宝。 “萧阶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强硬,什么时候客气。” 顾承鄞示意上官云缨过来坐。 上官云缨坐下后说道:“有件事要告诉你。” “嗯?”顾承鄞抬眼看向她。 “子鹿回清河郡了,一大早走的,只让人告诉了我一声。” 顾承鄞微微一顿:“这么突然?” “也不算突然。” 上官云缨轻叹一声:“昨晚我跟她说了些重话,大概是受了刺激。” 她将昨天马车上的对话简要复述了一遍,没有隐瞒当时的警告。 “今早天还没亮,崔府的人就来找我,说子鹿要回清河郡老家读书学本事。” “已经收拾好行装出发了,特意让人带话给我:告诉云缨姐姐,我一定会回来的!” 顾承鄞听完,沉默半响后笑道:“挺好,有志气。” “你不担心?”上官云缨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崔世藩现在是我们的盟友,崔子鹿突然离开会不会...” “不会。” 顾承鄞摇摇头:“崔世藩是个明白人,既然已经上了船,就不会改变立场。” 他顿了顿,有些怀念道:“不过说实话,子鹿还是挺好的,虽然调皮了点,但小孩子嘛,不要这么苛刻。” 上官云缨闻言,忍不住白了顾承鄞一眼:“你就惯着她吧,昨天要不是我来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 “好了,不说这个了。” 顾承鄞见好就收,将话题转向正事:“你怎么又过来了?是有什么事么?” 提到正事,上官云缨的神色也严肃起来:“都察院和宦官系已经全面介入,分担了很多压力。” “殿下现在主要是统筹推进,把握大方向,具体的查证、取证、整理工作都由他们负责。” “而且...” 上官云缨赞赏道:“小狸真的很厉害,殿下让她暂时坐镇文理殿,处理日常事务和协调各方信息。” “她做事条理清晰,滴水不漏,要不是因为吕方,殿下都想让她当女官了。” “所以相比之下,你这边反倒更让人担心。” 上官云缨直视顾承鄞的眼睛,语气很是认真:“殿下不放心,让我作为内务府的特使过来盯着,这是正式任命,有文书印信的。”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份盖着储君大印的公文,递给顾承鄞。 顾承鄞接过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忽然抬起头,看了眼上官云缨,又看了眼紧闭的房门,意味不言而喻。 上官云缨被他看得脸色一红,轻嗔道:“你想什么呢?我真的是作为特使过来的!” “其他几部的特使也都在清吏司待着呢,只是分散在不同地方。” “内务府有权与当事人单独了解情况,这是规矩!” 顾承鄞将公文递还回去,笑容依旧:“我就是觉得能见到云缨,被关在清吏司也不算亏。” “你!”上官云缨耳根都红了,抬手轻轻拍了下顾承鄞:“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顾承鄞笑了笑,正色问道:“那你知道清吏司现在是准备怎么查么?” “从昨天到现在,除了萧阶来过一次,就再没其他人来过,这可不像是要调查的样子。” 说到这个,上官云缨的面色也凝重起来:“这正是奇怪的地方。” “我刚才以特使身份正式拜会了清吏司的主事官员,要求了解调查进展。” “他们态度客气,但言辞闪烁,只说正在按程序进行,却拿不出任何具体的调查计划或时间表。” “而且...” 她压低声音:“我跟其他几位特使聊了聊,他们也都反映,清吏司就跟忘了你一样,完全没有要启动调查的意思。” “所有的文书调阅、人员询问都停留在表面,没有深入。” 顾承鄞闻言,眉头微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还有关于你昨天的那个猜测。”上官云缨继续说道:“我问了问我爹,他给了三个方向。” 她将上官垣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排除顾承鄞本人,洛曌和崔世藩有可能,以及最有可能的洛皇。 顾承鄞听完,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上官尚书不愧是谋国之臣,分析得透彻。” “确实,萧嵩只要能把萧氏跟陛下挂上钩,那么其他所有人,无论是朝臣还是世家,就都不敢落井下石了。” 他站起身来,在厢房内踱步:“如此一来,陛下在处置萧氏时就必须更加谨慎。” “既要惩治以儆效尤,又不能下手太重以免伤及自身威信。” “这中间的尺度,就给了萧氏辗转腾挪的空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上官云缨问道。 顾承鄞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如果清吏司没动静,我的案子能提上早朝么?” 上官云缨点头道:“我已经跟殿下说了,她说可以。” “现在三位阁老都站在我们这边,只要内阁启动程序,就算萧嵩是首辅也拦不住。” “那就好。”顾承鄞松了口气:“只要能让我上早朝,就能当面反击。” 他走回桌边坐下,看着上官云缨有些期待的说道: “云缨,正好这两天有空,你也在这里,我觉得是时候了。” “什么是时候了?”上官云缨一时没反应过来。 “教我功法啊。”顾承鄞笑得有些狡黠:“你忘了?现在我人在清吏司,哪儿也去不了,岂不是最好的学习时机?” 上官云缨这才想起来,不由得失笑道:“你说得对,现在确实是个好时机。” 第176章 青剑诀 上官云缨神色很是认真的说道:“不过在教之前,必须先确定你要学哪方面的功法。” “功法修炼大体分为三个方向,各有侧重,这将决定你未来的发展路径。” 顾承鄞坐直身体,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愿闻其详。” “第一类是炼体。” 上官云缨伸出第一根手指:“这类功法以锤炼体质为主,修炼真气为辅。” “修炼者肉身强横,力大无穷,耐力惊人,适合近身搏杀、冲锋陷阵。” “像大洛军队的《军道战法》《铁壁诀》就属于这类。” “优点是入门相对容易,前期进展快,实战性强。” “缺点是到了后期境界就会很乏力,容易被人放风筝。” “第二类是炼气。”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这类功法以修炼真气为主,锤炼体质为辅。” “修炼者真气浑厚,可外放伤敌,修炼到筑基境大圆满时甚至可以御剑飞行、操控法宝。” “像道门正统的《正气诀》《紫霞功》就属此类。” “优点是技法多样,威力巨大,适合中远程战斗。” “缺点是肉身相对脆弱,若被近身容易陷入危险。” “第三类是体气双炼。” 上官云缨伸出第三根手指,眼中闪过一丝自豪:“这类功法追求体质与真气的平衡发展,两者并重。” “我修炼的《青剑诀》就是这种。” “优点是全面均衡,没有明显短板,无论近战远攻都能应对。” “缺点是进展缓慢,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资源,且对天赋要求较高。” 她说完,看向顾承鄞:“你想修炼哪一类?”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反问道: “云缨,我有个问题,大洛是不是有金丹境?” 上官云缨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道:“有,我青剑宗就有,只是已经极少出手,更多的是作为威慑而存在。” “以你的聪明,肯定知道是为什么。” 顾承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信息枷锁。” “想要掌控一个能修仙的王朝,不让修士乱来,最好的办法不是武力。” “而是创造一个信息茧房,给所有人都套上信息枷锁。” 顾承鄞继续说道:“就像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是因为他们底蕴深,实力强。” “而是因为他们掌握着普通人永远都无法了解到的信息。 上官云缨缓缓点头:“你说得对,大洛皇室、世家、宗门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靠的就是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普通人甚至连金丹这个概念都不知道,以为筑基大圆满便是武道的尽头。” 顾承鄞想起前世那些大国之间的核威慑平衡,与大洛这个修仙王朝何其相似。 武力只是基础,真正的统治艺术在于信息的垄断与分配。 他内视己身,感受着丹田中源源不绝的浩大真气。 得益于影响力的转换,他的真气总量远超常人,且恢复速度惊人。 “我选体气双炼。”顾承鄞抬起头,目光坚定。 上官云缨对这个选择并不意外:“明智的选择,不过这条路的压力要大得多,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无妨。”顾承鄞笑道:“我这人最不吃的就是压力。” “好。”上官云缨正色道:“这类的功法,我会的最好的就是青剑诀了,就把这个教给你吧。” 她刚想传授,却被顾承鄞抬手拦住:“等等,云缨。” 上官云缨一愣:“怎么了?” 顾承鄞神色认真道:“你青剑宗有没有什么不得外传的规矩?别因为我让你坏了规矩就不好了。” “宗门传承,最重门户之见,我不想你为难。” 这话问得贴心,上官云缨眼神却飘忽起来,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 “也...也没有什么规矩,我外公是青剑宗的宗主,谁敢说我什么啊。”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显然底气不足。 顾承鄞疑惑地再次确认:“真的?你可别骗我,要是真有什么规矩,我学别的也行。。” 上官云缨被他这么一问,反而说服了自己,猛地抬起头坚定道: “当然是真的!青剑诀虽然是我青剑宗镇派绝学,但也没有明文规定不能外传。” “再说了,我既然答应教你,自然能承担这个责任。” “我外公最疼我了,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也让顾承鄞放下心来,拱手坦然道: “既然如此,那请云缨师父指教!” 这一声师父叫得上官云缨面色绯红,连连摆手娇嗔道:“都说了,别叫我师父了。” 顾承鄞却笑得促狭:“有外人时当然不叫,可这现在不就只有我们两人么?” 上官云缨被这番歪理说得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 她红着脸瞪了顾承鄞一眼,索性转移话题道:“少贫嘴!你还要不要学了?” “要要要!”顾承鄞连忙收敛笑容,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上官云缨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正式讲解: “青剑诀乃是青剑宗的镇派绝学,放眼整个大洛那也是超一流的功法。” “此诀如云似雾,飘逸难测,如惊鸿游龙,最擅长以点破面。” “只要真气足够,不敢说以一敌百,也能游刃有余。” 上官云缨无比自豪道:“青剑诀共分两部分:一是运转真气的心法,二是与之配套的剑法招式,共十三剑。” “这十三剑层层递进,越往后越精妙,对真气的掌控要求也越高。” “今日我先将心法传授于你。” 说着,上官云缨站起身,让顾承鄞端坐在床上,而她则站在面前。 “闭目,凝神,放松身心。” 顾承鄞依言照做,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将杂念一一摒除。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小手轻轻牵起了自己的手。 五指相扣,掌心相对。 上官云缨的手比他的小了一圈,手指虽纤细但有力。 此刻两人的手掌贴合在一起,顾承鄞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以及那加快的心跳。 “别分心。” 第177章 翻身做主 上官云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颤音:“我要引导你的真气运行第一周天,你仔细感受。” 话音刚落,顾承鄞便感觉到一股温润醇和的真气从上官云缨的掌心传来,如溪流般缓缓流入自己的经脉。 这股真气与他自己的真气截然不同。 它更加凝练,更加灵动,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似有还无,仿佛山间流云,空灵玄妙。 在上官云缨的引导下,两股真气合流,沿一条繁复而精妙的路径开始运转。 顾承鄞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感受着这第一次的教学。 真气先沉丹田,蓄势而后升,过膻中,经璇玑,贯天突,如潜龙出渊,直上巅顶百会。 这一路行来,顾承鄞只觉得头脑清明,耳目聪敏。 接着真气自分两脉,循太阳、风池、肩井、曲泽、内关诸穴而下,终汇于掌心劳宫 这一路下来,手臂经脉隐隐发热,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而后真气从劳宫回流,沿着另一条路径返回丹田,完成一个小周天循环。 整个过程中,上官云缨的真气始终温柔且坚定地引导着。 每到关键穴位处都会稍作停留,让顾承鄞仔细体会真气的运行方式和穴位的感觉。 一遍,两遍,三遍。 当运行到第三遍时,顾承鄞已经基本记住了真气的运行路径。 他尝试着脱离上官云缨的引导,自己控制真气沿着同样的路线运转。 起初还有些生涩,真气的流动时快时慢,不够顺畅。 但很快,得益于远超常人的真气总量和掌控力,顾承鄞渐渐掌握了诀窍。 第四遍时,他已经能够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循环。 上官云缨察觉到这一点,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她缓缓收回自己的真气,但手掌并未松开,仍然与顾承鄞五指相扣,感受着他体内真气的运行。 第五遍,顾承鄞的真气运行已经相当流畅,速度甚至比上官云缨引导时还要快上三分。 第六遍,真气运行如臂使指,收发自如。 当第七遍结束时,顾承鄞缓缓睁开双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 “怎么样?”上官云缨关切地问道,同时松开了相扣的手。 顾承鄞感受着体内真气的流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奇妙的感觉,这青剑诀对真气的凝练和运转效率都有显著提升。” “而且我感觉到,修炼这套心法时,我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了,虽然提升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上官云缨闻言,眼中惊讶更甚:“你居然第一次修炼就能体会到灵觉增强的效果?” “这通常是修炼青剑诀三年后才能感受到的变化!” 她上下打量着顾承鄞,仿佛在看什么怪物:“你的天赋未免也太好了些。” 顾承鄞心中了然,这恐怕不是天赋的问题,而是系统带来的隐性好处。 但他自然不会说破,只是笑道:“可能是云缨师父教得好。” “少来!”上官云缨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先多加熟悉青剑诀。” “等你熟练掌握,我就可以开始教你青剑法了。” “不过我不能在你这待太久,不然肯定会被清吏司抗议的。” 说到这里,上官云缨忽然倾身靠近,抬手轻轻拍了拍床铺。 伏在顾承鄞耳边小声的鼓励道: “你要好好修炼,将来才能翻身做主哦~” 说完倏然退开,留下清浅香风与笑意,转身翩然离开。 顾承鄞目送上官云缨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回头看着被拍过的床,陷入了沉思。 他刚刚是不是被暗示了什么? 思索一二后。 顾承鄞觉得现在还是修炼比较重要。 毕竟现在人也出不去,想这些也是白想。 于是收紧心神,开始一遍又一遍的运转起心法来。 青剑诀如春雨润物,悄然改变着顾承鄞体内的真气格局。 原先那些磅礴却散乱的真气,在这套顶级功法的引导下,开始有规律地整合。 就像漫无头绪的鱼群在大海中终于找到洋流的方向。 真气在经脉中奔涌,循着青剑诀设定的周天路径,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凝练、提纯。 顾承鄞闭目盘膝坐在床榻上,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玄妙的状态中。 他能清晰地看到体内真气的变化,那些原本如雾如霭的真气,在青剑诀的淬炼下,逐渐变得凝实清澈,甚至泛起淡淡的青色光泽。 每一丝真气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灵动而有序地流转于四肢百骸。 更惊人的是境界的提升。 顾承鄞本就远超常人的真气总量得到了高效利用。 炼气境中期到后期那道许多人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突破的屏障。 在磅礴真气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一触即溃。 然后是后期到大圆满。 寻常修士需要小心翼翼打磨真气,提升纯度,才能迈过这道坎。 但顾承鄞的情况完全不同,他的真气总量极高。 在青剑诀的运转下,真气纯度上了不止一层楼。 炼气境大圆满的门槛,水到渠成地跨了过去。 当第三十六个周天运转完毕时,顾承鄞缓缓睁开双眼。 一道浊气从他口中吐出,如箭般射出五尺远,在空中凝而不散三息,才缓缓消散。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澎湃而有序的力量,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意。 炼气境大圆满! 距离筑基,仅一步之遥。 这修仙路,顾承鄞走得与所有人都不同。 别人都是先寻得顶级功法,再苦心寻找灵草灵药、天材地宝,一点一滴地积累真气,艰难提升境界。 每突破一个小境界,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苦修,期间还要经历无数次瓶颈的折磨。 而他呢? 依附洛曌的权势和影响力,汇聚庞大的真气于己身。 然后才去修炼上官云缨亲授的顶级功法青剑诀。 这就好比别人是一点一滴地挖渠引水,而他是先拥有了整片汪洋大海,再去修建疏导的河道。 自然如江海奔腾,一发不可收拾。 第178章 领域展开 “穿越过来到现在...” 顾承鄞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感慨:“在洛水郡花了七天时间,在神都又花了五天时间。” “加起来足足小半个月,终于抵达炼气境大圆满了!” 顾承鄞摇摇头,叹息道:“这一路的酸甜苦辣,艰难痛楚,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啊。” 幸好前世丰富的经验让他游刃有余,身份不说出来主要是怕被天道责罚。 “如今有了青剑诀,等再学会青剑法。”顾承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下次再遭遇刺杀,就不用再去普攻了。” 顾承鄞端坐在床上,伸出手指,对准桌上的青瓷茶盏。 青剑诀运转,一缕真气从指尖透出,无形无质,却精准地包裹住那个茶盏。 然后,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茶盏凭空飘起,缓缓朝顾承鄞飞来,稳稳落入手中。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顾承鄞眉头一挑,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开始思索起来。 这种御物之法,其实并不算高深。 只要能做到真气外放,理论上都能实现。 但问题在于真气的消耗,御使物体需要持续输出真气,物体越重,距离越远,消耗越大。 寻常修士即使能真气外放,也只能勉强让一根针或一片树叶飘起片刻。 要想如这般轻松惬意地御使茶盏,至少需要筑基境的真气储备和掌控力。 但对顾承鄞来说,却是轻而易举。 “毕竟我最不缺的就是真气了。”顾承鄞放下茶盏。 跟普通修士的真气不同,他的真气是由影响力转换而来,修炼虽然同样可以增长,但更大的意义还是在于精炼质量。 而只要是被顾承鄞的影响力和权势覆盖的人,几乎等于每时每刻都在源源不断的提供真气。 这就好比... “领域展开。”顾承鄞轻声自语:“神都之内,我无敌。”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但随即冷静下来。 且不说皇宫里的护卫,光是洛皇本人就深不可测。 而各大世家、宗门,也都有隐藏的底牌。 更别提见都没见过的金丹境。 但换个角度看,如果能将影响力从神都扩大到整个大洛甚至其他国家... 顾承鄞眼中精光爆闪。 要想做到这种程度,毫无疑问,只有一条路。 顾承鄞微微一笑,将这个念头压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当下最重要的,还是扳倒萧氏,化解眼前的危机。 然后步入筑基境,重新催眠洛曌,将其牢牢掌控在手里。 剩下的时间在修炼中一晃而过,清吏司没有来提审,上官云缨也没有再来过。 顾承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炼青剑诀。 ...... 直到早朝前一日,上官云缨才再次出现,手里还紧握一份公文。 “顾承鄞!内阁上奏,陛下批复,明日早朝,允你上殿自述清白!” 顾承鄞缓缓睁开眼睛,眸中一缕精光内敛,他刚刚结束一轮周天运转。 他平静地看向上官云缨,以及她手中的公文。 上官云缨立刻上前两步,将公文展开,快速说道:“你看,殿下与三位阁老联名上奏,请陛下准你明日早朝自辩。” “陛下已经朱批准奏,而且附令说,只要有内务府的看管,你就可以从清吏司出去了!” 顾承鄞接过公文,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和玺印。 洛曌、崔世藩、胡居正、袁正清,这几个名字联署,分量不可谓不重。 而洛皇的批复,看似是给了申辩的机会,实则意味深长。 “怎么感觉这位陛下用起我来,比洛曌还顺手?” 顾承鄞暗自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下。 形势比人强,现在的他还掀不了洛皇的桌子,但这个梁子记下了。 顾承鄞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环顾这间厢房,感慨道: “难得清静两日能够专心修炼,还有点舍不得呢。” “那可不行!”上官云缨闻言,立刻柳眉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殿下和我都很需要你!你是不知道,这两日忙成什么样了,殿下还说要是你在就好了。” “哦?” 顾承鄞眉头一挑,看向上官云缨:“她真这么说了?”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以洛曌那高傲的性子,就算心里想,也不可能会说出来才对。 上官云缨点头,又想起什么,补充道:“殿下是自言自语时被我偶然听见的。” “你可千万别在殿下面前提起!她肯定不会承认的。” 顾承鄞了然地点点头,要是这样那就对了。 这才是洛曌的性格,骄傲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即便欣赏某人的能力,也绝不愿在姿态上矮半分。 简单点说就是典型的口兼体正直。 两人并肩走出厢房,门外值守的人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走廊空旷寂静。 下楼穿过吏部衙门的庭院,当迈出那道高高的门槛时,久违的阳光瞬间洒满全身。 顾承鄞微微眯起眼,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感叹道:“还是外头的阳光好啊。” 心里则默默补充:洛皇你个老阴比,下次再这么整我,我就整你女儿去。 上官云缨则在示意马车驶近,她亲手掀开车帘,侧身让开,对顾承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走吧,我的顾大少师,殿下还在等你呢。” 顾承鄞哑然失笑,坦然登车。 马车平稳地启动,驶过街道,直奔储君宫而去。 再次踏入储君宫,穿过熟悉的回廊殿宇,顾承鄞能明显感觉到气氛有所不同。 少了几分凝重与诡异,多了几分忙碌和锐气。 在文理殿,顾承鄞见到了洛曌。 她今日并未穿着朝服或宫装,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紧束,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承鄞身上。 此刻的洛曌显得沉静而干练,眉宇间属于上位者的威仪与掌控感重新凝聚,甚至比以往更添了几分经过风雨洗礼后的沉稳大气。 看到顾承鄞时她眼中极快地掠过异彩,似是松了口气,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第179章 主动认罪 “回来了。” “这两日委屈你了。” 顾承鄞拱手为礼,神色坦然:“殿下言重了,清吏司倒也清静,正好让我潜心修炼。” 洛曌微微颔首,抬手从案几上拿起一叠文书递给顾承鄞:“看看这个,这两日在都察院和宦官系的协助下,进展颇快。” 顾承鄞接过文书,入手微沉。 他走到一旁的客座,凝神翻阅起来。 文书内容详实,分门别类,清晰地记录针对萧嵩一系贪腐、渎职、结党等各项罪名的调查进展。 人证的口供画押,物证的来源描述,账目的往来明细,乃至一些隐秘往来的书信抄录,关键证据链上的环节,大多已经落实。 洛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该控制的人,金御卫都已出手拿下,物证也起获了不少。” “现在整个神都风声鹤唳,高门显贵皆闭门不出,都在观望。” “至于那些想把水搅浑,试图将矛头引向父皇的流言蜚语,刚一冒头就被按死了,掀不起风浪。” “如今铁证如山,萧嵩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这次也翻不了天。” 顾承鄞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快速且仔细地扫过纸页上的每一个字。 他看的不仅仅是已经落实的证据,还在从这些信息中,还原出过去两日的暗战,以及各方的反应和可能的漏网之鱼。 洛曌见顾承鄞看得专注,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思绪不由自主的跑偏,抛开眼前这个男人那让她恨得牙痒痒的掌控欲和放肆举动不谈。 单论样貌气度,倒也确实称得上俊朗从容。 尤其是此刻凝神思考时,眉宇间那份专注与智性,甚至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刚起,洛曌立刻暗自啐了一口,强行将其驱散。 她是绝对不可能,也绝对不会对顾承鄞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不过想到这里,洛曌眼角的余光瞥向旁边的上官云缨。 发现自己的这位首席女官,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承鄞。 眼神中充满了关切、信赖,甚至还有一丝柔软情愫。 洛曌心中顿时一阵莫名的不快,上官云缨作为她的首席女官,竟然没把她放在第一位? 到底顾承鄞是殿下,还是她是殿下啊? 当即轻咳了一声,上官云缨恍然回神,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帘,脸颊微红。 顾承鄞对旁边两位的微妙交锋毫无察觉。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信息的分析与推理中。 良久,才终于放下了最后一页文书。 顾承鄞没有开口,而是皱着眉头陷入了深思。 洛曌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的异常,心下一紧,方才那点不快瞬间被担忧取代。 她放下茶盏问道:“怎么了?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顾承鄞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洛曌,眼神中是审慎的疑惑: “证据链本身看起来很完整,逻辑也能闭环。” “但是...我总觉得,太顺理成章了。” “顺理成章?”洛曌不解道:“证据确凿,大势已去,他们还能如何抵抗?” “无非是拖延时间,或妄图狡辩罢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翻盘绝无可能。” “殿下,结局或许已经注定,但过程与量刑却大有文章可做。” 顾承鄞拿起那叠文书,指尖点着其中几处关键人名和财物数额:“萧嵩经营多年,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此次我们雷霆出击,打掉的是他伸出来的枝干,但最主要的树干,以及萧嵩本人直接关联的最核心罪证,我们动了吗?” 洛曌皱眉:“萧府乃内阁首辅府邸,没有父皇明旨,谁也不能擅闯。” “至于萧嵩本人,在未定罪前,更不可能直接去他府上搜检。” “这就是问题所在。” 顾承鄞眼神锐利起来:“萧嵩不是普通人,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东窗事发,什么能保,什么必须弃。” “过去这两日,我们的行动快、准、狠,扫清了他的外围羽翼,这没错。” “但萧嵩本人呢?他在做什么?是称病不出,闭门谢客?” “他的门生故吏被纷纷拿下,他就没有一点反击或斡旋的动作?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顾承鄞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 “殿下,您想想,对于萧嵩这样的人来说,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千年世家烟消云散。” “次坏的结果是什么?是罢官夺爵,家产抄没,但家族核心子弟或许得以保全,流放边地,以待将来。”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他安然无恙,但眼下看已不可能。” 顾承鄞停下脚步,转身直视洛曌:“所以我觉得,萧嵩现在所有的不作为,或者看似徒劳的抵抗,其真正目的,并非为了脱罪。” “他的目标,或许是在争取那个次坏的结果,让朝野看到,他萧嵩虽有过错,但罪不至死,尤其是罪不及全族。” “让陛下念及他多年苦劳,法外开恩,只惩首恶,不累家小,甚至最好能留下东山再起的火种。” 洛曌听得动容,她之前沉浸在步步紧逼的胜利感中,确实未曾从这个角度深入想过。 经顾承鄞一点拨,她立刻意识到,以萧嵩的老谋深算,这极有可能才是他真正的盘算。 认罪伏法或许难以避免,但如何认罪,认哪些罪,在什么场合认罪,认罪后如何引导舆论和圣意...这里面的学问太大了。 洛曌沉吟道:“所以,你认为他明日早朝,不仅不会硬扛,反而会...” “会主动认罪。” 顾承鄞肯定道:“但认罪的方式,认罪的程度,认罪后的诉求,才是关键。” “比如把罪行框定在贪渎、失察、御下不严等相对可控的范围内,竭力撇清与谋逆、叛乱等诛九族的大罪关联。” “甚至可能抛出一些更大的、但与陛下无关的秘密来交换宽恕。” “我们想吃的,是十成的萧氏蛋糕。” “那萧嵩想保的,至少有五成,甚至更多。” 第180章 他喜欢我? 听了顾承鄞的分析,洛曌的眉头紧紧锁起,陷入思索之中。 她当然知道,萧嵩乃至整个萧氏一族,绝不会像表面那般引颈就戮。 洛曌有决心,有铁证,然而,她也有自己的短板:经验。 她太年轻了。 虽贵为储君,自幼耳濡目染权谋争斗,洛皇也有意让她独立决断。 但与萧嵩这种在无数政治漩涡中屹立不倒的顶尖官僚正面博弈,尚属首次。 对方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辣、对人心的精准把握、对规则漏洞的极致利用,以及在绝境中可能爆发的反扑能量,都是难以预估的。 那是一种需要时间沉淀的火候,不是天资卓绝或决心坚定就能弥补。 但好在,她有顾承鄞。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在洛曌心底浮现。 她的性子是刻在骨子里的高傲与掌控欲,这是她身为天潢贵胄,在无数目光审视与权柄争夺中自然形成的铠甲。 洛曌习惯发号施令,习惯将一切纳入自己的规划,不轻易信任,更难以容忍失控。 然而,洛皇在她年少时,为数不多的几次亲自教导中,曾说过让她铭记至今,甚至可说是她帝王心术的启蒙: “曌儿,身为上位者,最重要的,永远不是你自身有多强的能力,天下事繁复如星海,个人之力终有穷尽。” “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你会不会用人。” “识人之明,用人之胆,容人之量,御人之术。” “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位置,为你做成合适的事。” “这,才是帝王之道。” 这些话从听到开始就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洛曌知道自己的性子并不好,这固然是天赋与地位使然。 但作为未来的帝王,她必须学会驾驭自己的性子,更要学会驾驭那些比自己在某些方面更强的人。 目光不由得再次悄然落在顾承鄞身上。 这个男人,如果不是用手段强行控制,以她的性子,根本不可能会真正信任他,一定是层层设防,步步试探。 想到这里,洛曌心中猛地一动。 一个此前从未想过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难道,这才是顾承鄞的真实目的? 他控制自己,并非为了亵渎,并非为了篡权,甚至并非出于简单的个人野心。 而是,为了换取她那不可能给予的绝对信任? 然后,辅佐她成就大业? 这个猜测让洛曌的心湖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从洛水郡北河城的初见,到他以赌局控制自己,再到一路上的神机妙算。 直至重返神都后冷静分析、精准布局...一幕幕场景如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速闪过。 是啊,顾承鄞的出现,简直就像是上天专门派来拯救她的一样。 尽管手段令她愤恨屈辱,可细究其行为,除了试探,他从未对她有过任何实质性的冒犯轻薄。 在公开场合始终维护她储君的威严,将功劳归于她名下,凝聚军心士气时也是以她的名义... 顾承鄞所做的一切谋划,最终受益者都是她洛曌,都是为了稳固她的权位,扫清她的障碍。 难道... 他喜欢我? 当这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时。 洛曌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冰封的心湖深处,某种涟漪似乎正要挣脱理智的镇压,翻涌而上。 就在这丝情绪即将迸发而出的刹那。 洛曌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顾承鄞。 只见他重新拿起那叠证据文书,微微侧身,与上官云缨商讨起来。 手指点着文书上的某处,神情专注而认真,上官云缨则微微俯身,仔细聆听,时而点头,轻声提出自己的看法。 窗外的天光与殿内的烛火交融,勾勒出两人并肩探讨的剪影。 男子俊朗沉稳,智珠在握; 女子明艳干练,全心信赖。 好一副...郎才女貌,默契无间的景象。 这幅画面猝不及防地刺入洛曌的眼眸,也将她心中刚刚泛起的波澜,瞬间压回冰封的湖底。 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凛冽的寒意,以及近乎恼火的情绪。 顾承鄞是不是喜欢她,这个问题的答案瞬间变得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可笑。 至少她洛曌是绝对不会去喜欢这个该死的混蛋,一丝一毫都不会有! 不仅如此... 洛曌的目光锐利地看向上官云缨的侧脸。 这位首席女官是她最得力的臂膀,最信任的心腹,其能力、忠诚都无可挑剔。 绝不能让顾承鄞这个家伙,把她的上官云缨拐走了! 一股强烈的护食般的警惕心骤然升起。 “咳。” 一声清晰的轻咳,打断了两人低声的讨论。 顾承鄞和上官云缨同时停下话头,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洛曌。 只见洛曌脸上是惯常的淡漠神色,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承鄞: “顾少师,你的意思,孤大概明白了。” “萧嵩老谋深算,即便认罪,也会竭力周旋,以求保全萧氏元气,甚至留下后手。” “但如今,木已成舟,我们掌握的证据链条已然成型,人证物证俱在,铁案之势初具。” “所以,我们的应对之策,是静观其变,见招拆招对么?” 顾承鄞脸上露出微笑,点头肯定道: “殿下所言极是,除非我们现在就能冲进萧府,将萧氏核心子弟、账册秘档一网打尽,彻底犁庭扫穴。” “但这显然不现实,动静太大,牵涉过广,也容易授人以柄,反落下乘。” “既然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那么剩下的,便是在明日早朝时,与萧首辅进行最后的较量。” “主动权在我们,优势亦在我们,陛下既然准我上殿自述,又默许了我们的调查行动,态度已然明了。” “萧嵩纵有千般算计,终究是在我们划定的战场、按照我们推动的节奏在应对。” “明日只需稳坐钓鱼台,用实打实的证据一一驳斥,将其罪责钉死即可。” 洛曌听完,微微颔首,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 她将目光转向旁边的上官云缨,吩咐道: “云缨。” 第181章 修仙家族 “卑职在。”上官云缨立刻躬身。 “你将顾少师刚才的分析,以及我们议定的应对基调,整理成简要的要点。” “然后去寻崔袁两位阁老,与他们同步一下。” “听听他们的看法,尤其是崔世藩,他对萧嵩的了解远超我等,或有更深见解。” “记住,是同步与听取,最终决断,以孤与顾少师商定为准。” 洛曌特意强调了同步和听取,既表明了尊重与合作,也牢牢握住最终的决策权。 同时,将上官云缨派去与阁老们沟通,而非让顾承鄞直接前往。 其中的分寸,既有公事公办的考量,也有将郎才女貌隔开的潜意识作用。 上官云缨眨了眨眼睛,虽然对这个任务有些意外,但她没有任何质疑,干脆利落地应道: “好的殿下,卑职这就去。” 她朝洛曌和顾承鄞分别行了一礼,转身退下,步履轻捷。 目送上官云缨的身影消失。 顾承鄞收回目光,转向主位上的洛曌,疑惑道: “殿下,此事关乎明日朝堂应对之基,涉及对萧嵩意图的深层预判。” “我去沟通会不会更好?” 他并不是质疑上官云缨的能力,而是基于常理的考量。 如此关键的策略同步,由他出面无疑更能确保信息传递的精准与意图的完整。 洛曌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的温润,闻言并未抬眼。 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顾少师多虑了,云缨心思缜密,口齿清晰,转述要旨断然无虞,况且。” 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顾承鄞:“你如今的身份,是清吏司待审之犯。” “此刻若由你大张旗鼓亲往阁老府邸商议对策,传扬出去,难免落人口实。” “萧嵩一党正愁找不到攻讦的由头,此举岂非授人以柄?称你串供、私下勾连朝臣都算轻的。” “所以同步要略,云缨足矣。” 这番理由冠冕堂皇,逻辑严密,完全是从大局安危、规避风险的角度出发,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顾承鄞听完,也不再坚持。 洛曌忽然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更敏感的地带。 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那双凤眸却锐利地锁定住顾承鄞: “说起来,关于你身份一事,你想好如何应对了么?”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顾承鄞的身份。 这始终是悬在顾承鄞头顶,也悬在洛曌心头的一把利剑。 只要是接触过顾承鄞,见识过他翻云覆雨手段的人。 心中都会盘旋着同一个巨大的疑问:此人究竟从何而来? 顾承鄞出现得太突兀,就像一颗凭空坠入神都棋盘的流星,光芒耀眼,轨迹莫测。 看似乡野之人,却拥有洞察人心的可怕智慧、算无遗策的军事谋略、以及对朝堂权术近乎本能的深刻理解。 已经厉害到与年龄和空白的过往完全不符。 面对久经宦海的内阁阁老,能在战略眼光和机变应对上不落下风。 甚至在洛曌看来,要不是顾承鄞根基浅薄,单论心智与掌控力,与她那深不可测的父皇都不相上下。 这样一个谜一样的人物,如果没有一个足够合理的出身来解释。 那么在讲究出身门第、关系网络的大洛朝堂,尤其是早朝那种步步惊心的场合。 必将成为最致命的攻击点,萧嵩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显而易见的漏洞。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何尝没有反复思量? 之前背靠洛曌这棵大树,旁人即使疑惑,也大多按下不表,或归于殿下秘密招揽的奇人异士。 但这层遮掩太薄了,经不起有心人,尤其是洛皇那种级别的审视和推敲。 身份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是什么,而在于出现的合理性。 一个毫无根脚、查无此人却能力超群者,在任何严密的政治体系中都是异类,是必须被解释或清除的对象。 洛皇借萧阶之手将他请入清吏司,未尝没有借机探查,同时敲打警告的意味。 这个大坑必须填上,而且要填得结实,填得让人即使怀疑,也难以在明面上推翻。 绝不能再给洛皇那个老阴比或任何潜在的敌人,用同样的借口来拿捏自己了。 顾承鄞看向洛曌,脸上忽然露出神秘的笑容,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奇异的叙事感: “殿下,您可曾听闻...仙人。” 洛曌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凤眸,眼中流露出真实的迷茫与不解: “仙人?” 这个词她当然不陌生,大洛皇室典籍、民间传说中皆有提及,修行者追求长生逍遥,尽头便是飞升成仙。 顾承鄞微微叹了口气,神色间带上了一丝追忆与坦诚,继续说道:“不瞒殿下,我确实不是北河城郊的乡野村夫,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临时身份罢了。” “我其实出身于一个不为世俗所知的隐世修仙家族,家族避世修行,不同凡俗,已有数千载未曾现世。” 铺垫至此,话锋又是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洛曌,无比真挚道: “此次我入世游历,是为了增长见闻,感悟红尘。” “恰巧游历至北河城,机缘巧合之下,得见殿下天颜。” 说到这里,顾承鄞的语气加入一丝倾慕:“殿下风姿,绝世独立,光华璀璨,宛如九天皓月临凡。” “谈吐气度,睿智果决,心怀天下苍生,我一见之下,便深为震撼,心生无限敬仰与向往。” 洛曌的心跳,在听到后面几个字时,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尽管她理智上百分之一百的确定顾承鄞是在胡说八道。 但当他用如此郑重其事的语气,说出这般直接褒扬甚至表白心迹的话语时,其冲击力依然超出了她的预期。 尤其是顾承鄞专注望来的眼神,仿佛真的蕴含着某种深沉的情感。 “我对殿下您一见如故,心中难以自抑地升起钦慕之意。” 顾承鄞的语气更加恳切:“故而在得知殿下身处危难之际,毫不犹豫,决定放弃游历。” “毅然投奔殿下,愿以胸中所学,辅佐殿下,成就大业,涤荡乾坤。” 洛曌:“......” 第182章 表白 殿内一片寂静。 洛曌感觉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微微发热,她甚至能听到骤然加速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这...这算什么? 虽然知道是假的,是托词,是应对身份质疑的策略。 可这话语本身...跟直接表白有什么区别?! 这个混蛋! 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用这种理由,说出这样的话来! 洛曌下意识地挪开了视线,不敢再与顾承鄞那深情款款的目光对视,耳根处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红。 强自镇定了一下,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话真的会有人信么?” 虽然她问的是别人,但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更像是在质疑这个离谱的故事本身。 顾承鄞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脸上的深情迅速收敛,恢复商讨正事的冷静与笃定。 一本正经的理所当然道:“空口白话,自然难以取信于人,尤其是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信物。” “信物?” 洛曌一愣,注意力被这个词拉了回来,重新看向顾承鄞: “你的意思是?” 顾承鄞思路清晰地阐述:“一个传承数千年的隐世修仙家族,即便再低调,总该有些能够证明其存在的东西流传下来吧?” “比如特殊的家族令牌、带有独特功法印记的玉简、记载家族谱系或历史的古老卷轴、甚至是某些只有该家族才知晓其用途和来历的法器碎片等等” “任何一件,只要能经得起一定的考究,都能成为佐证。” 他看着洛曌,提出了具体的需求:“殿下,内务府的资料库,或者说皇室的秘藏之中,有没有符合我刚才所描述的东西?” “就是那种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但又确实曾有过记载,并且可能留有信物的修仙家族或宗派的记录?” “最好是那种记载模糊,线索稀少,但又有些实物残存,让人无法彻底否定的。” 洛曌:“......” 心中那股刚刚因表白而升起的微妙波澜,瞬间被一股汹涌的无名火所取代。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顾承鄞这个混蛋,根本不是什么钦慕之意! 刚才那些话,果然全都是为了这个身份设定服务的表演! 这个该死的、利用一切机会达成目的的混蛋! 他甚至连编造身份,都不忘先撩拨她一下! 幸好! 幸好她没有真的相信,没有流露出更多不该有的情绪! 一股被戏耍的羞愤感让洛曌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一手扶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另一只手有些烦躁地朝顾承鄞挥了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 “...你自己去万象楼找!若是找不到合适的...” 洛曌顿了顿,终究还是以大局为重: “就等云缨回来,让她帮你!” 眼不见为净! 洛曌现在是半点不想再跟这个满嘴跑马车、气死她不偿命的家伙多待一刻! 顾承鄞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洛曌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但并不在意。 闻言立刻起身,拱手道: “好,我现在就去。” 说完,顾承鄞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洛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主位上,盯着顾承鄞消失的方向,胸口微微起伏,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似乎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又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和慌乱,顿时更加气恼。 “混蛋...登徒子...奸猾似鬼!” 她低声骂了几句,却感觉毫无杀伤力。 目光落在案几上堆积的文书,明日早朝的压力重新笼罩上来。 身份问题...修仙家族...信物... 洛曌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正事。 顾承鄞的身份,不仅别人好奇,她又何尝不想知道。 可是刚才顾承鄞说要去找个修仙家族来伪装,这就说明,他并不是真的出自某个古老的隐世仙族。 那既然如此,他究竟是从哪来的? 总不能真是上天派来的吧? 这个答案顾承鄞自己不说,洛曌也无从追寻,甚至还要帮他一起掩饰。 至少在撕破脸之前是这样的。 毕竟这个该死的混蛋对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看来,还得让云缨多费心...” 洛曌喃喃自语,想起上官云缨,又想到刚才这两人郎才女貌的情景。 以及顾承鄞那套表白的鬼话,心中的警惕和莫名的不爽再次冒头。 “绝不能让他把云缨带歪了!” 这个念头更加坚定。 顾承鄞从文理殿走出。 穿行在殿宇回廊之间。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内务府核心区域的禁地:万象楼。 万象楼并非一座孤立的楼阁,而是一片占地颇广且戒备森严的建筑群。 它既是内务府储存历年机要文书、律令档案、皇室秘辛的核心所在。 更是大洛王朝搜罗封存天下无数顶级功法、剑谱、阵法、丹方等修行瑰宝的绝密之地。 宫墙之外,无论是权势滔天的内阁阁老,还是富可敌国的世家家主,若无特旨,绝无踏足此地的可能。 能自由出入此间的,唯有皇室核心成员、内务府高层,以及少数持有特殊权限的皇室供奉。 顾承鄞如今的身份,虽然只是内务府主事,但严格来说算不得高层。 但怀中的那枚雕刻着繁复凤纹的储君令,便是最硬的通行证。 在这座深宫之内,洛曌的意志,某种程度上比许多成文的规矩更具效力。 万象楼主楼前,金御卫甲士如同铁铸的雕像,肃然矗立。 他们甲胄鲜明,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与普通金羽卫的气质迥然不同。 顾承鄞甫一靠近,数道冰冷的目光便瞬间锁定了他。 他没有多言,平静地自怀中取出储君令,掌心向上,坦然示之。 为首的金御卫校尉目光在储君令上迅速扫过。 没有多看一眼顾承鄞的脸,更未出声询问来意。 第183章 找到了 他只是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其余的甲士亦随之调整姿态,无形的压力场瞬间撤去。 这便是储君令的威力,亦是洛曌如今权威的体现。 顾承鄞收回储君令,迈步踏入万象楼主楼的大门。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楼内光线明亮而均匀,不知是镶嵌于墙壁和穹顶的何种晶石在散发柔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混合了陈年纸张的微涩、上等墨锭的淡香。 以及某种用于防虫防腐的、清冽的草药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让人心神宁静的沉淀感。 然而,最震撼人心的,是眼前那几乎无边无际的书海。 举目望去,一排排高达数丈、以某种深色硬木制成的巨大书架,整齐地向着视野尽头延伸,一眼望不到边际。 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材质的卷轴、册页、玉简、皮卷、甚至还有不少以金丝串联的骨片或石板。 其数量之巨,品类之繁,远超想象。 这里存放的,不仅仅是文字记载,更是大洛数千年乃至更久远岁月的记忆、智慧、力量与秘密。 历朝历代的皇室起居注、官员考核密档、重大事件的原始记录、边境军情奏报、外交往来密函等等。 这些关乎帝国命脉的机要,被分门别类,妥善收藏。 更诱人的是,这里还藏着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顶级功法秘籍。 这些功法可能涉及早已失传的古老传承,可能记载着突破瓶颈的独门秘法,也可能隐藏着威力绝伦的神通战技。 “这么多...这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顾承鄞望着浩瀚如烟海的藏书,眉头紧锁。 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马甲,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记载模糊但又留有线索或信物的隐世修仙家族或门派。 但现在看来,要这么多书籍中找到符合的目标,无异于大海捞针。 顾承鄞定了定神,决定先找找看有没有类似总目或分类索引之类的东西,缩小搜索范围。 正当他迈步走向最近一处看似可能存放目录的书架区域时。 一个平静的声音,忽然从侧面不远处的书架阴影里传来: “哥哥?” 顾承鄞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书架旁转出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依旧是那张精致却缺乏表情,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与厌世的小脸。 只是,当那双眼眸捕捉到顾承鄞的身影时,瞬间漾开一丝光彩。 是顾小狸。 她怀里还抱着一本十分古旧的书籍。 “小狸?” 顾承鄞很是意外,快步走了过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可是万象楼,皇家禁地,以顾小狸的身份,按理绝无可能进入。 顾小狸抱着书,走近了几步,仰头看着顾承鄞,声音平淡地解释道: “文理殿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小狸想回来看书,殿下同意了。” 她说得简单,但信息量却一点不小。 顾承鄞眨了眨眼,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指着周围这无边无际的巨大书库,试探着问道: “这里的书...你都看过?” 顾小狸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平静地补充道:“小狸只看过大部分,但还没有全部看完。” “以前在内书堂时事情比较多,小狸只有空闲的时候才能来看。” “大...大部分?!” 顾承鄞这回是真的震惊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顾小狸就是这座万象楼的活体索引! 一个拥有近乎无限知识储备的人形书库! 巨大的惊喜过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疑惑。 吕方为什么会允许、甚至安排顾小狸进入万象楼看书?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过目不忘的天赋,可以用来整理文书? 不,这说不通。 万象楼的价值和敏感性,远非整理普通文书可比。 除非... 顾承鄞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顾小狸齐平,轻声问道:“小狸,你能自由进入这万象楼...是不是陛下特批的?” 顾小狸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顾承鄞,然后,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果然。 顾承鄞心中暗叹一声,之前的许多疑点瞬间串联起来。 顾小狸根本就不是吕方的人,或者说,吕方只是她表面上的守护者。 真正决定她命运和去向的,是那个深不可测的洛皇。 那么,她口中的那套身世说法,就是洛皇精心编造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她真正的来历。 至于顾小狸的真正身世,又为何会拥有如此惊人的记忆力等 这些谜团,恐怕只有洛皇这个老阴比才知道了。 顾承鄞摇了摇头,将这些复杂的东西暂时压下。 无论顾小狸来历如何,现在的情况是,她的出现,解决了他眼下最头疼的麻烦。 顾承鄞脸上露出笑容,真诚地问道: “小狸,你能帮哥哥一个忙吗?” 顾小狸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用那平静无波的嗓音,吐出一个简单的字: “好。” 当顾承鄞将自己的需求: 寻找一个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记载模糊但留有线索或信物的修仙家族的相关记录。 说给顾小狸听后,那双平静且厌世的大眼睛,瞬间变得空洞。 这一次,她‘检索’的时间明显比之前要长得多。 顾承鄞耐心地等待着,目光落在顾小狸的小脸上,心中充满惊叹。 她就像一台被输入海量数据的计算机,此刻正在庞大的‘数据库’中进行一次非精准的、广域的内容筛选。 万象楼的藏书量何其恐怖,即便她只看过大部分,需要调阅和比对的信息量也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崩溃。 好在,并没有等待太久。 顾小狸失去焦距的眼眸重新恢复神采,映出顾承鄞的身影。 “找到了。” 随即,她报出一串极其精确的坐标信息,如同图书馆的索书号: “甲字区,乾位,第一排书架,自上而下第一格,靠左侧第三卷。” 第184章 全面开启 顾承鄞眼睛一亮,当即牵起顾小狸的小手:“走,带哥哥去看看。” 两人穿行在浩瀚的书架丛林之中,顾小狸对这里的布局了如指掌,步履轻快准确,没有丝毫犹豫。 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一排看起来年代尤为久远的书架前。 这里的书籍卷轴大多颜色深沉,材质特异,散发着浓烈的古旧气息。 按照顾小狸的指引,顾承鄞很快就在她所说的位置,取下一卷以某种褐色兽皮包裹的古老书册。 “是这本?”顾承鄞看向顾小狸。 顾小狸点点头。 顾承鄞小心地捧着书册,走到一张长案旁,就着案上镶嵌的明亮晶石,缓缓翻开。 扉页之后,是几行以古体字书写的标题。 顾承鄞仔细辨认,轻声念出: “《青云仙族遗事考略》...青云仙族?” 旁边的顾小狸仰着小脸,看着那标题,用她特有的平静语气说道:“这本书里记载的青云仙族与云缨姐姐出身的青剑宗,有些许关联。” “小狸觉得这个或许很适合哥哥的需要。” 虽然顾小狸的用词很谨慎,但顾承鄞听出其中隐含的肯定。 顾小狸的觉得,是建立在海量信息交叉比对和逻辑推演基础上的,可信度极高。 而且,竟然还与上官云缨的青剑宗有关联? 顾承鄞伸手揉了揉顾小狸柔软的头发,语气温和道:“谢谢小狸,真是帮了哥哥大忙。”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顾小狸睫毛颤动了一下,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眼中的光彩也明亮了些许。 夸奖完顾小狸,顾承鄞将注意力放在手中的古籍上。 书页是某种特制的韧性纸张,触感奇异,上面的墨迹虽然年代久远,但依旧清晰。 开篇以极具史诗感的笔触,描绘了一个辉煌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古老家族:青云仙族。 据载,此族存在于难以追溯具体年代的上古仙道盛世。 族中可以说是仙人遍地走,大乘多如狗,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势力之一。 而青云仙族的核心传承,便是一门名为《青云诀》的至高功法。 书中以近乎神话的笔调描述,此诀乃直指大道本源的天阶顶级功法,只要能看懂并学会,必能飞升成仙。 看到这里,顾承鄞心头剧震。 天阶功法,必能成仙? 这描述简直强大到离谱,在这个金丹境都已成为传说的时代,这种记载更像是虚无缥缈的神话。 紧接着,书中提到了与青剑宗的关联。 原来,作为青剑宗镇派绝学的《青剑诀》,竟然只是《青云诀》中一套剑法的残篇。 书中暗示,或许是某位与青云仙族有缘的古人,偶然得到了这点剑法残篇,领悟其中皮毛,便开创了青剑宗。 从某种意义上说,青剑宗连青云仙族的外门弟子都算不上,顶多算是无意中得到仙族一点边角料传承的幸运儿。 而古籍的后半部分,笔锋急转。 关于青云仙族突然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原因更是语焉不详,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掐断。 只有一些模糊的词汇,再无具体描述。 曾经辉煌的青云仙族,就像一夜之间蒸发,只留下零星传说和这本不知何人撰写的《遗事考略》。 顾承鄞心中虽然疑惑更深,但此刻无暇深究。 他翻到了古籍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材质与前页略有不同,颜色更偏淡金,触感也更加温润。 而页面上所记载的内容,让顾承鄞都瞪大了眼睛。 没有文字。 只有一串奇异、繁复、充满道韵的符号。 这些符号并非他所知的任何文字,扭曲盘绕,似符文非符文,似图案非图案,散发着古老苍茫的气息。 它们以一种独特的韵律排列在纸页上,仅仅是注视着,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神识都仿佛要被吸入其中。 这种感觉,就像前世看到那位钱姓巨佬的《力学手稿》时一样。 完全看不懂,但又无比清晰地知道,那里面蕴含着的是大道真理的磅礴力量。 更有人戏言:“天阶功法在此,诸位为何不学?” 实际光是能看懂天阶功法,就已经是亿中无一的人中龙凤了。 就在顾承鄞心神完全被这串奇异符号吸引,试图用被系统强化过的感知去理解其中一丝一毫的奥义时... 异变陡生! 一个半透明的系统弹窗,突兀地在他视线的正中央跳了出来,遮挡了古籍和周围的一切: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高维信息载体】 【解析中...】 【确认:原始道纹烙印(降维记录版)】 【条件满足】 【系统全面开启】 顾承鄞瞳孔骤缩,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系统全面开启? 难道之前的是个半成品?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意念集中在那新出现的系统界面上。 快速浏览核心说明,眼中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这个全面开启的新系统,其核心机制与他现有的系统有相通之处,但格局和潜力更加宏大。 根据系统说明: 古籍最后一页的天书符号乃是天阶顶级功法《青云诀》的记录道纹。 现已被系统解析,并完美融入他的记忆和理解之中。 之前从上官云缨那里学来的《青剑诀》,已经变为《青云诀》中的剑法部分。 同时全面开启后的系统,在金丹境之后,将不再绑定他个人的官位和影响力。 而是他所创立的家族或宗门的地位与影响力。 其评判标准与现在一致。 家族或宗门在修仙界的地位越高,个人的境界就越高。 家族或宗门在修仙界的影响力越强,个人的实力就越强。 但有一个重要的前置条件:必须达到金丹境。 在金丹境之前,还是与他个人的官位和影响力挂钩。 且系统原本是要在金丹境之后才会全面开放。 只是因为遇到《青云诀》所以才提前开启。 在这系统说明中,顾承鄞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关键要点。 现大洛的境界明面上最高是筑基,但是有隐藏的金丹境。 而系统说的却是修仙界的地位和影响力。 难道这个修仙界。 指的不是大洛? 第185章 御剑 不过,不管这个修仙界到底是什么,至少就眼下而言。 顾承鄞已经找到一个近乎完美的身份马甲。 隐世修仙家族:青云仙族的唯一传人。 这个身份足够神秘,足够古老,也足够有分量。 它足以解释顾承鄞身上所有不合理的地方。 为何年纪轻轻却拥有洞察全局的可怕智慧,为何对修行之道有异于常人的理解与运用,为何能够吸引洛曌的绝对信任和倚重等等 这一切都因为他并非凡俗之人,而是上古辉煌的仙族传人,眼界与格局自然远超常人。 这个身份,足以震慑住朝堂上大部分心存疑虑或嫉妒之人。 即便有少数像萧嵩那样的老狐狸硬着头皮质疑,顾承鄞在学会青云诀后所展现出的仙道气韵,将是无法作伪的铁证。 小心翼翼地将那《青云仙族遗事考略》放回它原本的位置,确保不留翻动痕迹后,顾承鄞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他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顾小狸,怀里依旧抱着她自己的书,像一只乖巧等待的猫咪。 “小狸,哥哥的事情办妥了,得先走了,你要继续留在这里看书吗?” 顾小狸抬起大眼睛看着他,想了想,轻声反问道:“哥哥还需要小狸帮忙吗?” 顾承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笑容:“暂时没有了,小狸已经帮了天大的忙,我打算去演武场,试试新...嗯,练习一下剑法。” 听到练剑,顾小狸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小狸想在这里看书。” “好。” 顾承鄞弯下腰,再次揉了揉顾小狸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那你就在这里安心看书,哥哥今天都会在储君宫里,有什么事情,随时可以来找我。” 顾小狸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小脸上,因为这个亲昵的动作,变得更加柔和一些。 她很是满足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抱着自己的书,转身走向旁边的长案。 爬上椅子,将自己小小的身影埋进书册之中,很快就沉浸在了文字的世界里。 顾承鄞最后看了一眼那安静的顾小狸,随即收敛心神,转身朝着万象楼外走去。 虽然按照最初的设想,最好是能找到一件能够用来证明的信物。 但有了《青云诀》这门实打实的天阶功法,其本身就是最无可辩驳的信物。 功法所附带的气息,对低层次功法的天然压制,这些都是无法伪造的。 尤其是在修行者的感知中,天阶功法的那种道韵,如同黑夜中的明月,难以遮掩。 “身份的问题算是初步解决了。” 顾承鄞走在去往演武场的宫道上,心中盘算:“但全面开启后的系统’,却需要从长计议。” 金丹境的门槛不低,但也给了他充足的准备时间。 在获取更高的地位和更大权柄的同时,有意识地为未来进行布局和铺垫。 储君宫的演武场占地不小,地面铺着坚硬的青石板,四周立着兵器架。 摆放着刀枪剑戟等各式未开刃的练习兵器,角落处还有数个用来练习劈砍刺击的厚重木桩。 此时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给演武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正如顾承鄞所料,演武场内空空荡荡,除了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影。 这也在情理之中。 此处毕竟是储君宫的核心区域,并非公共的校场。 值守的金羽卫都有固定岗哨,不会随意来此操练。 而女官和宫人更不可能来这里舞刀弄枪。 在储君面前动兵器一个不小心,被扣上意图不轨或刺杀的罪名,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因此,这演武场平时多半处于闲置状态,倒成了顾承鄞眼下绝佳的私人练习场。 《青云诀》的内容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不仅仅是心法部分,还有一套完整的配套剑法。 从基础的剑式、身法、运气法门,到高深的剑意领悟指引,一应俱全。 相比于之前的《青剑诀》,现在的《青云诀》完全就是鸟枪换东风的质变。 但功法的理论再精妙,终究需要实践来检验和掌握。 顾承鄞需要尽快熟悉《青云诀》的运功路线,体会其真气特性。 他环顾四周,感受着体内浑厚的真气,一种跃跃欲试的感觉涌上心头。 顾承鄞并没有去兵器架取剑,而是凝神静气,意念沉入丹田,按照《青云诀》中记载的初级御剑术,缓缓调动真气。 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并作剑指,遥遥对准兵器架上的一柄制式长剑。 心念一动,真气如同无形的丝线,自指尖悄然延伸而出,精准地缠绕上那柄长剑的剑柄。 “嗡...” 静静躺在架子上的长剑,剑身突然发出一声如同蜂鸣般的颤音。 紧接着,在顾承鄞的控制下,长剑锵啷一声轻吟,自行出鞘。 剑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夕阳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凌空飞起,稳稳地悬停在顾承鄞身前三尺的空中。 “成功了!”顾承鄞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现在的真气因为《青云诀》而质量极高,且其御物法门精妙无比。 凭借这门天阶功法和此刻体内堪称海量的真气储备,他竟然真的在炼气境,就初步实现了御剑。 虽然这御剑还十分基础,只能做到简单的凌空悬浮和直刺。 距离传说中的御剑飞行,甚至千里取人首级的地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突破。 无论怎么讲,炼气境能御剑,这跟开了没有区别。 “试试威力如何。” 顾承鄞眼神一凝,剑指微转,指向演武场角落的厚重木桩。 悬停在空中的长剑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意念,剑身轻轻一震,发出一声更加清越的剑鸣。 下一刻,剑化流光! 没有花哨的轨迹,只有一道快如闪电的寒芒。 “嗤!” 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的巨响,而是利刃穿透朽木的声音。 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轻松无比地洞穿了那个足有成年人腰身粗细的坚硬木桩。 剑尖从木桩另一侧透出,微微颤动。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迅捷无比。 第186章 认主 顾承鄞剑指一收,飞剑嗖地一声倒飞而回,再次悬停在他面前,剑身上不沾丝毫木屑,光洁如新。 顾承鄞心中连赞,这御剑一击的威力,远超他之前普通攻击的破坏力。 喜悦之余,他也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这一看,不由得微微咋舌。 就这么看似轻松写意的一记御剑飞刺,他丹田气海中原本充盈浑厚的真气,已经消耗了大半。 “果然,哪怕只是最初级的御剑之术,对真气的消耗也是惊人的。” 顾承鄞并无太多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高阶的技能必然伴随高额的消耗,这是基本法则。 能在炼气期就用出来,已经是开了才做到。 要是还能像普通剑招一样随意使用,那就真的是不讲道理了。 就在顾承鄞将长剑握在手里,准备正式演练剑招时,场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顾少师?” 顾承鄞收势转身,循声望去。 只见演武场的边缘处,上官云缨正站在那里,绯色宫装在渐浓的夜色和宫灯光晕下格外醒目。 她脸上带着一丝赶路的微红,眼中满是看到顾承鄞的惊讶,随即化为惊喜。 “你是在练剑法吗?” 上官云缨快步走进演武场,目光落在顾承鄞手中的长剑上:“需要我教你么?或者对练一下?” 顾承鄞一愣,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出现。 他将长剑剑尖垂下,问道:“你不用先去向殿下复命么?” 上官云缨已经走到了近前,闻言摇了摇头,解释道:“已经去过了,殿下说你在万象楼找东西,让我过来帮你。’”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又好笑的神情:“我得了令,便立刻去了万象楼,想着帮你一起找。” “结果在里面转了一圈,连你的人影都没瞧见。” “还是小狸告诉我,说你已经找到东西离开,去演武场了,我这才寻了过来。” 说着,上官云缨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顾承鄞:“你找的是什么东西呀?这么快。” 顾承鄞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微笑,半真半假地答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大概是冥冥之中自有指引吧。” 话音未落,顾承鄞心念微动,将体内自行运转的青云诀的独特气息,泄露出来一丝丝。 然而,就是这一丝丝的气息,对近在咫尺的上官云缨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 “嗡!” 上官云缨体内因修炼青剑诀而来的真气,骤然掀起狂澜。 并非敌意的攻击,而是一种源自功法本源深处,近乎本能的悸动与臣服。 就像溪流遇到了浩瀚江河,就像萤火仰望皓月,就像血脉稀薄的后裔,猝然感受到了始祖的召唤。 上官云缨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修炼多年的真气,在顾承鄞身上那缕奇异而缥缈,古老而威严的气息面前。 竟然不受控制地变得温顺,甚至隐隐有要脱离她的掌控,朝着顾承鄞方向朝拜的冲动。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这种功法层面的压制与牵引,竟然直接作用到了她的精神层面。 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与信赖感,以及想要对散发这气息之人宣誓效忠的荒谬冲动,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 “这...这是...” 上官云缨僵在原地,俏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红晕。 她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顾承鄞,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体内筑基境的修为疯狂运转,才勉强将那让她屈膝的冲动压制下去,但心湖之中早已是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 认主?开什么玩笑! 就算要...那也不是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啊! 一个极其羞耻的念头在上官云缨心底一闪而过,让她耳根都烫了起来。 顾承鄞见效果达到,立刻收敛了气息,恢复平常的状态,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感觉只是幻觉。 同时故意问道:“如何?可看出我这新功法,有什么不同么?” 上官云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和诡异的悸动。 她走上前,脚步甚至还有些虚浮,绕着顾承鄞走了半圈,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甚至还微微倾身,小巧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嗅闻顾承鄞身上是否有特殊丹药或香料的气息。 确认顾承鄞身上并无任何外物辅助,刚才那气息确确实实是从他自身散发出来后,上官云缨眼中的好奇都要满溢出来。 她急切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刚才那股气息好厉害!我的真气差点都失控了!” 上官云缨没好意思说出想要认主那种话,但失控二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顾承鄞见她这副反应,心中大定。 完美验证了《青云诀》对《青剑诀》的绝对压制和上位属性。 这比任何信物都更有说服力。 他故意做出谨慎的样子,再次环顾了一下空旷的演武场,然后才凑近上官云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跟你说,你千万别说出去,此事事关重大。” 上官云缨这神秘兮兮的态度弄得更加心痒难耐,立刻猛猛点头,一双美眸瞪得圆溜溜的。 顾承鄞这才缓缓开口,将自己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 语气带着三分感慨、三分恍然、四分郑重: “其实,我并非北河城普通的乡野之人。” “而是来自于一个古老的修仙家族,只是在我年幼时,家族遭遇了某种变故,我流落在外,记忆也变得模糊混乱,一直想不起来家族的名号。” “直到今天,在殿下的允准下,我得以进入万象楼寻找线索。” “说来也奇,冥冥之中仿佛有种指引,让我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找到一件对我至关重要的信物。” “通过那信物,再加上你教我的青剑诀,我终于明悟了自身的血脉源头!” 顾承鄞的声音激动起来:“原来我是上古时期的青云仙族,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血脉传人!” “而你们青剑宗赖以立派的青剑诀...” 他看向上官云缨,目光灼灼: “根据那信物的记载,正是青云仙族的天阶功法青云诀中,剑道传承的残篇!” 第187章 怀璧其罪 “而我因为修炼了青剑诀残篇,打下了基础,又在找到家族信物后受到激发,血脉产生共鸣,从而觉醒!” “青剑诀残篇在我体内自然演化补全,化为了真正的青云诀!” 顾承鄞摊开双手,一副我自己也很震惊的表情:“刚才我运转的,就是刚刚觉醒的青云诀的气息。” 说完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顾承鄞认真地观察着上官云缨的反应。 她是第一个听众,也是最重要的试金石。 如果连她这个青剑宗出身的人都信了,那这套说辞拿出去糊弄朝堂上那些人,成功率将会极高。 至于唯一知道真相的洛曌,等过两天把她重新催眠控制住,那这个秘密就自然不再是问题。 上官云缨明显被顾承鄞这一连串的信息轰炸给砸懵了。 她张着小嘴,半天没合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承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消化了第一个冲击,喃喃重复道:“你...你是说,你是青云仙族的唯一传人?” 青云仙族,这个词对上官云缨而言并不算陌生。 她外公的只言片语,青剑宗门古籍的零星记载,都指向这个曾经无比辉煌,后来湮灭在历史尘埃中的存在。 顾承鄞用力点头,眼神真诚。 “你在万象楼,找到了青云仙族的信物?” 上官云缨继续确认,逻辑链条在脑中飞速连接。 顾承鄞再次点头。 “然后...因为你修炼了青剑诀,与信物产生共鸣,所以...血脉觉醒了?” 上官云缨觉得这个说法有点超出常理,但联想到刚才那令她真气失控的恐怖气息,又觉得似乎不是不可能。 顾承鄞继续猛猛点头,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 上官云缨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过载,信息量实在太大,冲击太强。 等等! 她忽然抓住最关键的一个点,眼睛瞬间瞪大。 猛地向前一步,扑到顾承鄞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双手。 “你刚才说...你血脉觉醒,所以掌握了青云诀?!真正的、完整的、天阶的青云诀?!” 顾承鄞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举动弄得有点懵,但还是顺着她的问题,肯定地点了点头:“初步掌握,但还需要熟悉和精进。” 得到确切的答复,上官云缨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天呐!!” “要是让我外公知道...他老人家肯定要开心得疯掉!不,是整个青剑宗都要震动!” “外公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青剑诀的完整源头,补全传承,窥见更高的大道!” “他钻研了一辈子,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在你这里!你就是那个源头!” 上官云缨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顾承鄞的手晃来晃去,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看到她这副模样,顾承鄞心中松了一口气,这不仅是信了,而且是深信不疑,并且将这个发现视为天大的喜讯。 顾承鄞刚要开口,却见上官云缨猛地又凑近了些,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仰着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虔诚的期待,紧紧地盯着顾承鄞,恳求道: “我想学这个,你能教我嘛!” 听到上官云缨的话语,顾承鄞眉头一挑。 并不是他不愿教。 且不说上官云缨是他目前最信任的盟友之一,单是青云诀与青剑诀的渊源,就足以将她更紧密地与自己绑定。 但顾承鄞更明白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青云仙族传人的身份,虽然惊人,但毕竟虚无缥缈,更多是一种象征。 可青云诀这门天阶顶级功法,却是实打实的,足以让任何修行者疯狂,让任何势力垂涎三尺的至宝。 在这个金丹难觅,高阶功法断绝的时代,一门直指飞升大道的完整天阶功法,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他现在是什么? 只是一个炼气境大圆满的小修士。 别说那些见都没见过的金丹老怪,光是那些筑基巅峰,就不是现在的他能招架住的。 将青云诀的秘密过早暴露,无异于稚子抱金行于闹市,是取死之道。 顾承鄞脸上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冷静而郑重的神色。 他轻轻拍了拍上官云缨依旧紧握着自己双手的手背,然后直视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缓缓开口: “云缨,你的心情我理解。” “如果可以,我恨不得立刻与你分享这完整的青云诀,看看这天阶至高功法,在你手中能绽放何等光华。” “但是,眼下绝不能着急。” 顾承鄞指向自己:“我现在,只是一个炼气境。” “论修为,连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巅峰都未必能稳胜。” “更别提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老怪物,甚至传说中的金丹真人。” “青云仙族传人这件事,若是爆出去,虽然会引来无数目光和猜测,甚至麻烦。” “但毕竟只是个身份,别人最多好奇、拉拢或试探。” “可如果天阶顶级功法在我手中这个消息泄露出去...” 顾承鄞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上官云缨。 上官云缨并非愚昧之人,方才只是被巨大的惊喜和渴望冲昏了头脑。 此刻被顾承鄞点醒,满脑子的热切迅速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后知后觉的惊悚与冷汗。 自己在想什么?!完整的天阶功法!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就算是她背后的青剑宗,恐怕都未必能护得住! 届时顾承鄞面临的,将是来自四面八方、无所不用其极的贪婪与掠夺。 那将是灭顶之灾! 刚才还兴奋得脸颊泛红的上官云缨,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迅速进入首席女官的思维模式,开始冷静而高效地分析风险,并寻求解决方案。 “这件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顾承鄞见上官云缨恢复冷静,心中赞许,仔细想了想,梳理道: “殿下知道我要来万象楼寻找关于身份的线索,但她不知道我找到了什么,更不知道我因此血脉觉醒,掌握了青云诀。” “所以殿下知道的,仅限于身份背景这个层面。” 第188章 我们之间的秘密 “至于小狸,她知道青云仙族这个名称,也知道这是我想找的,但她跟殿下一样,并不知道青云诀。” 说到这里,顾承鄞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上官云缨脸上。 变得无比认真,甚至带着托付般的沉重: “所以,云缨...” “目前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 “只有你,是唯一知道这件事情全貌的人。” 上官云缨愣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答案会是这样。 他竟然...将如此性命攸关的秘密,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将这份足以引动天下腥风血雨的璧,就这样托付给了她? “我...” 上官云缨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有些干涩。 她看着顾承鄞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试探或算计,只有纯粹的信任。 绝不能辜负! 如此信任,她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辜负! 上官云缨猛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就要朝着自己左手手腕划去! “你放心!我上官云缨在此立下血誓!以我道心、以我血脉为证!” “今日所闻所见,我若泄露半句,必叫我经脉尽断,修为尽毁,神魂永堕……” 血誓,尤其是修行者的血誓,牵扯道心与因果,约束力极强,一旦违背,反噬极其可怕。 然而,上官云缨话还没说完,即将划破皮肤的手指,就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握住了。 顾承鄞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手指,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她的动作。 上官云缨愕然抬头,撞进顾承鄞含笑的眼眸中。 只见顾承鄞摇了摇头,脸上郑重的神色散去。 “没必要这样。” “再怎么说,我对你还是很信任的。” 顾承鄞将上官云缨的手轻轻放下,看着她有些怔然的脸。 “所以云缨。” “就让这件事,成为我们之间的秘密,好么?” 我们之间的秘密。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箭矢,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上官云缨的理智和防御。 直直地钉入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轰!” 脸颊像是被瞬间点燃,火辣辣的热度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从脸颊到耳根,再到脖颈。 甚至上官云缨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头顶,心脏更是不争气地开始疯狂擂鼓。 噗通、噗通、噗通…… 声音大得她都害怕被顾承鄞听见。 这巨大的冲击,让上官云缨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团浆糊。 什么干练冷静,什么沉着镇定,此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整个人晕晕乎乎,手足无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清冷干练的首席女官模样。 顾承鄞倒是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特别。 在他看来,上官云缨性格直率重情,又是首席女官,保密能力毋庸置疑。 与其用冷冰冰的血誓来约束,不如给予充分的信任和情感纽带,这样反而更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去保守秘密。 不过为了进一步巩固,也给上官云缨一个明确的盼头,顾承鄞觉得有必要再补充一句承诺。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你放心。” “等我真正有了不惧任何觊觎的实力之时,我保证...” “第一个学会青云诀的人,一定是你。” 第一...是你。 这话听在上官云缨耳中,无异于又是一记猛烈的直球。 满脑子乱七八糟的粉色泡泡和心跳声中,这几个字被无限放大、循环播放。 这种独一无二的待遇,这种近乎偏爱的承诺... “我...我...!” 上官云缨彻底遭不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心脏跳得快要爆炸,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也无法组织任何语言。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更丢人的事情,或者直接晕倒在这里。 “嗖!” 上官云缨猛地用力,挣脱顾承鄞还虚握着她的手,连一句话都没留下,转身就用上了筑基境的身法。 化作一道绯色的残影,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演武场外飞掠而去。 瞬间就消失在宫灯的光晕之外,只留下一缕属于她的清雅香风。 顾承鄞:“......?”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看着上官云缨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茫然。 这...什么情况? 他说错什么了吗? 表信任,给承诺。 这不是标准的收拢人心,巩固关系的操作吗? 怎么看上官云缨的反应,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跑了一样? 顾承鄞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他自认刚才的表演和话语都恰到好处。 既表明了困境,又给予了信任和未来的希望,完全符合逻辑和人情世故啊。 “女人心...海底针啊。” 最终,顾承鄞只能将之归咎于性别差异和个体性格的特殊反应,无奈地摇了摇头。 ...... 次日,天尚未明。 顾承鄞盘膝坐在静室之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双眸之中,宛如实质的青色光华一闪而逝,随即隐入深邃的瞳孔深处。 他徐徐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凝而不散,在微凉的空气中盘旋片刻。 竟隐隐带着一丝草木清香与云霞之意,与寻常修士吐纳后的浊气迥然不同。 一夜苦修青云诀,收获匪浅。 丹田气海之内,真气漩涡的规模更加壮大,旋转的韵律也更加沉稳玄奥。 真气的质再次有了明显的提升,更加精纯凝练,运转间如臂使指,灵动异常。 “现在,就算正面遭遇筑基境初阶的修士,我也有信心与之周旋,甚至战而胜之。” 顾承鄞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嘴角微扬。 这并非盲目自信,而是基于青云诀带来的全方位提升,以及影响力转化的海量真气,再加上呼吸法的增幅,所做的合理评估。 当然,若是遇到像陈不杀那种筑基巅峰、甚至半步金丹的怪物,还是得掂量掂量。 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噼啪声响。 顾承鄞走到窗边,推开窗朝外望去。 外面仍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天际线与宫殿檐角交接之处,透出一线鱼肚白。 宫灯在廊下静静燃烧,照亮一小片区域,更远处的宫道和建筑轮廓都沉浸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里。 第189章 殿下踩我! 万籁俱寂,唯有风吹过檐角铁马的细微叮咚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声。 时辰尚早,但顾承鄞已无睡意。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墨青色官服,腰悬身份玉牌,仔细整理好衣冠,确保一丝不苟。 然后推门而出,沿着寂静的回廊,朝着储君宫大门的方向走去。 宫门之处,火光跃动,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有序的紧张感。 数十名金羽卫正在陈不杀的亲自指挥下,将一个个沉重的精铁箱,小心翼翼地搬运到几辆马车上。 这些铁箱里装着的,正是最核心的证据原件或誊录副本。 虽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萧氏这棵大树已是风雨飘摇,倾覆在即。 但在正式的罢黜诏书和定罪文书下达之前,萧嵩依然是大洛的内阁首辅,位极人臣。 该有的程序、该做的样子,一点都不能少。 将这些证据护送上朝,既是程序所需,也是无声的示威和施压。 “顾少师,您起的真早啊。” 陈不杀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是顾承鄞,粗犷的脸上露出笑容,抱拳打了声招呼。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银甲,只是未曾佩戴头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故。 “陈将军辛苦。” 顾承鄞拱手回礼,走到陈不杀身边站定,目光扫过那些铁箱:“殿下呢?” 陈不杀摇了摇头,低声道:“殿下尚未出宫,不过寝殿的灯火早已亮起多时。” “今日非同小可,殿下的朝服冠冕,怕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隆重。” 顾承鄞了然地点点头,目光不由得投向储君宫深处,洛曌寝殿所在的方向。 果然,那边灯火通明,隔着重重殿宇,也能感受到不同于往常的氛围。 他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脑子里开始飞速推演今日早朝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碰撞、分析、预演。 就在他沉浸于思虑,眼神深邃地望着微明的天际时。 一阵富有韵律的脚步声,踏着逐渐褪去的夜色和初现的微光,由远及近。 顾承鄞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只一眼,便觉眼前骤然一亮。 仿佛黎明提前到来,霞光尽聚于一人之身。 洛曌来了。 今日的她,装扮之华丽、气度之威严,远超以往任何时刻。 头上戴着的,并非寻常公主或储君参加大典时的凤冠,而是一顶更为庄重、形制接近帝王冕旒却略作简化的储君七旒冠。 冠顶以赤金为基,镶嵌七色宝珠,垂下的七串白玉珠旒轻轻晃动,遮挡部分容颜,却更添神秘与威仪。 旒珠之后,是她那双一如既往清冷,此刻却蕴藏着无尽威压的凤眸。 身上所穿,是一袭极为繁复庄重的玄黑色宫袍。 袍服以最上等的天蚕丝织就,柔软而挺括,在微光下流动着内敛的华光。 袍身以金线、银线、彩丝绣满了日月星辰、山河社稷、龙凤呈祥等皇家专属的恢弘图案。 每一针每一线都精致到极致,随着她的步伐,那些图案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光华流转。 宽大的袍袖与曳地的裙摆,更衬得她身姿挺拔修长,尊贵不可方物。 她的妆容也经过了精心描绘,比平日更加精致绝伦。 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 唇点朱红,不艳不妖,恰到好处地彰显着血色与威仪。 白皙无瑕的肌肤在宫灯与晨曦的映照下,仿佛散发着淡淡的玉光。 那份天生的绝色容颜,在这身极致华贵的朝服和冠冕衬托下,不仅未被掩盖。 反而升华成一种令人不敢直视,只能心生敬畏与无限仰慕的天颜。 再配合洛曌那份与生俱来的孤高气场,以及此刻刻意释放出的,属于大洛唯一储君的凛然威势。 任谁看到此刻的洛曌,心中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风华绝代,威仪天成。 甚至会有更为狂热的拥趸呐喊: 殿下踩我! 顾承鄞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洛曌,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是一种超越了性别,直指权力与尊贵本源的美。 似乎是察觉到顾承鄞那毫不掩饰的注视目光,洛曌的脚步微微一顿。 凤眸隔着晃动的玉旒,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 三分冷漠,如同万载寒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三分淡然,仿佛视他为无关紧要的路旁尘芥。 三分嫌弃,毫不掩饰地表达着离我远点、看到你就烦的情绪。 还有最后一分,难以捕捉的复杂与别扭。 顾承鄞被洛曌这扇形统计图般层次丰富的眼神看得眨了眨眼。 心里有点纳闷:我又哪里惹到这位祖宗了?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难道是起床气? 还是因为今天要打硬仗所以心情不好? 算了。 反正只要早朝能顺利结束,他就能直入筑基境。 到时就可以着手准备对洛曌进行第二次催眠了。 跟这位风华绝代的储君心照不宣的相处这么多天。 顾承鄞发自内心地觉得:果然还是被催眠的洛曌更好啊。 至少那时的她,安静,顺从。 不会用这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眼神看他,更不会暗戳戳地不知道在算计什么。 洛曌自然不知道顾承鄞脑子里在谋划什么,她只是觉得顾承鄞看她的眼神又变了。 变得...更加欠揍了。 她心中冷哼一声,不再理会这个总能轻易搅乱她心绪的混蛋。 上官云缨今日也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绯色女官朝服,侍立在洛曌侧后方半步。 看到顾承鄞时,目光微微一闪,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场合,只是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脸颊还有些未完全褪去的薄红,眼神也比平时更加明亮,但刻意避开了与顾承鄞的对视。 洛曌在上官云缨的虚扶下,仪态万方地登上储君专属马车。 顾承鄞见状,也不再纠结于洛曌莫名其妙的眼神。 他朝上官云缨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便转身,干脆利落地登上后面一辆规格稍次的马车。 安静地坐在车内,闭上眼睛,一边修炼,一边继续完善着等会儿可能用到的说辞和应变策略。 过了约一盏茶的时间,外面传来陈不杀的禀报声: “启禀殿下,所有证据箱均已装载完毕,检查无误,车队整备完毕!” 上官云缨得到洛曌的允准后,站在储君车架前,高声宣告: “鸣銮,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