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胆小鬼的行动指南》
1. 00
那是G市十月里那样难得的一个凉爽夜晚。
凉风习习,江晏正在出神,被突然炸在上空的烟花发出的声响吓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神情。
单思衡看她这副样子一面觉得好笑,一面伸过手替她捂住了双耳。
江晏大脑的根根神经同天上的花火一起炸开掉落,在最后一尾青蓝色融在墨黑的幕布里,两人的视线同时从上方下移。
不约而同地别过头,眼神相触。
其中间隔只有短短几秒,单思衡看不懂她眼底的情绪,双手从她耳畔滑下,才发现江晏开始躲避他的眼神。
江晏的声音不大,但在两人近距离的空间里已经足够清晰耳闻。
单思衡只觉得提着一口气上不来,耳朵仿佛还没能摆脱刚刚频繁的轰炸声去习惯现下的平静,只觉得江晏一席话来回在他耳畔间重复,后面渐渐转为了翁鸣声。
“靠近十五,月亮会越来越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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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会越来越好的。”
“单思衡,中秋快乐。”
“我们就走到这里吧。”
他和她从中学时代走到本科毕业,研一那年的中秋她亲手给他们未来的一切可能判下了死刑。
很多年后有一天,过去被抛弃的选项似乎成了上选,江晏双手捧着咖啡,想汲取透过玻璃传来的暖意。
单思衡叩了叩桌面,轻声开口,语气郑重:“结婚吗?我们。”
2. 01
一个雨夜。
G市入秋降温只需要一场雨,下午气象局报道说明天将有冷空气来袭,今日傍晚整座城市便提前陷入了一片墨色之中。
单思衡今天上午刚落地就马不停蹄地去文旅部开了这次项目策展相关的第一次会议。
在修复阶段就应该充分考虑后续的展览需求,展览策划也应尊重修复成果,避免二次破坏;按他和团队一直以来的习惯,他们会尽快和设计院或者修复工程公司沟通,但今天天气的插曲让他们在文旅局前往工作室的路上举步维艰,一切都得延迟。
“我们还去?”同事时禹的目光从车窗移至单思衡操控方向盘的手上。
“项目进度加上这种天气,他们很多人应该都还没下班,还是去看看吧。”
时禹点了点头,手肘撑在一边,听着车内放的Coldplay,渐渐觉得有些不和时宜。
仅仅是从天气上出发来说。
“我换点别的东西听听昂。”
见单思衡没出口说不,他翻找中控屏里的mp3文件,翻到了一个以“AudioBlogs"命名的文件夹。
时禹没多想,随手打开了编号为3的那一期,声音并没有调的很大,播客的女声和车外的雨声交融在一起,只能模模糊糊听得出主播在讲什么。
时禹暗暗想他的感官系统应该不会出了什么错,怎么觉得这节目被他调出来之后单思衡原本就不高的情绪现在变得更低了。
一个刹车,终于到了设计院。
车靠上白线,节目也放到了尾声。
有个女声开口问,“如果那个人此刻在听的话,你想对他说什么呢?”
录音里传出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声,“我们两个人一直都只谈经验主义。我很感谢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确实是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挚友......”
单思衡直接熄了火,节目里的那句话还没说完就此被截住。
”思衡,我们算是跑空了,刚刚有人发信息和我说今天加班的只有那个总设计师,其他人都走了,她几分钟前也下班了。”
“嗯,我进去看看。”
时禹不解一个人都不在他究竟要去看什么,最后也没问,靠在椅子上开了一盘游戏。
设计院的地点在距离这次修复项目不远的一处骑楼里,这处骑楼保养的妥当。
江晏撑着抵地的长柄雨伞站在廊下,一直不停刷新着打车页面。
刚刚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接单她才关电脑下楼,结果一下楼就发现司机取消了接单,她便站在原地又和平台斗争了三分钟。
她打算冒着雨势走个几分钟去地铁站,回家喝杯姜茶泡个脚就好了。但心里还是存了侥幸的心思,又停在原地刷新了页面一分钟。
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站立让她的小腿开始不好受了,她在廊下来回踱步了一阵选择蹲下。看到单思衡的时候,她刚好收到了自家嫂嫂发来的微信,问她打到车没有,要不要过来接她。
今天G市的天气刚转凉,在这种天气里这个城市穿什么的都有。江晏穿了一件很单薄的针织衫长袖搭了一条长裙子,裙面被斜瞥进廊下的雨丝打湿,江晏起先没感觉到不适。
但在看到单思衡穿着短袖衬衫撑着伞向自己走来时,她一下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肌肤沾染上了因为雨水带来的凉湿。
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两步,江晏站起身,肉眼清晰可见单思衡手臂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
风一刮,雨一落,是挺冷的。
他们相视一笑,没有像俗套的桥段那样上演一场“互相说好久不见”的戏码。
两个人交际圈重合得很高,加之和平分手之后还保留着彼此的联系方式,单思衡这些年对她的了解有多少江晏并不清楚,但总归不会是半点风声都没有。
而她自己呢?是半点风声都没有错过。
见到江晏站在设计院的楼下,单思衡才回想起白天开会提到过这次负责勘察设计的一部分人是H市调过来的一批有经验的年轻血液,总设计师年纪并不大。
一切了然。
“要送你回去吗?”
江晏下意识就要摆手拒绝,单思衡却挑了挑眉,视线放在她下垂的手机屏幕上。
她最后还是点头了。
时禹刚新开了一局,正被对方追杀的时候,单思衡带了个人到车上。他起先还没注意来的是异性,是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才意识到的这点。
单思衡先是拉开后座的门让江晏坐下,又侧身够了一张毯子递给她。在单思衡把湿的雨伞放进车尾箱里的间隙,时禹也没管会掉积分就把游戏下线了,回过头和她打了一声招呼,
“你好。”
简单的一句问好过后,单思衡已经坐回驾驶位了。
温颂的电话刚好打过来,江晏尽量降低了音量说话,“不用了嫂子,有人捎上我了。”
单思衡的掌心在方向盘上握了握,别过头去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时禹,“先送你?”
时禹说了一声可以,他这才扭过身子转向后排,“他住的比较近,然后我再送你回去云湖?”
“可以的。”江晏点了点头,随即补充:“不过我现在没住那了,你可以一会直接送我到顺路地铁口。”
单思衡没回答她的话,江晏以为他这是默许了自己刚刚说的方法。车内没放任何别的音乐或是新闻播客,能听到的只有车驰过的声音和雨砸在车窗上的声音。
放在平日里江晏会觉得这就是上好的白噪音,但此时只更显静谧了。
于是她选择带着耳机听歌。
时禹发出下车关车的动静时,刚好她耳机里的钢琴独奏转成了和管乐的合奏,江晏掐了暂停键,听见单思衡在问自己,“地址,我送你到楼下吧。”
见他这么说江晏索性直接报了,“霖苑,在大学城那。”
江晏视线向前看去,一下和他后视镜里的眼神对上。猛然的视线相触让江晏失了神,她装作云淡风轻地将视线挪去车窗,余光还是下意识地瞥去那边。
她和单思衡之间有太多事情在雨天发生,经年积累下来已经不知道说是老天让雨神在他们身上下了咒,还是只是因为在南方城市本就多雨而已。
他方才在廊下没有收伞,撑着伞走向自己的时候让她幻视了一会会。
上次这种相似的场面在什么时候?
还是他们一起在H市读大学,每快到期末周的时候,去找一个弄堂口看空间利用或者是去随便走走散心。
那段时间是梅雨季,他们初来时说在G市回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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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斗争过的人自然也能适应好H市的梅雨季,几年下来两个人共撑着一把伞走过无数条大街小巷。
本科毕业后她留校读研,他去了伦敦,这个画面就未再上演过。
太久了,如果没有刚才重新为此着了色,这个画面还是一张压箱底的灰蒙蒙照片。
“这次回来还是和你姑母一起住?”
“没有,我嫂子毕业回来师大授课了,附近买了个房子,基本就她一个人在,所以我现在和她住一起。我回来只是出差一阵子,这个项目结束就回去了。”
江晏升高三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和身体并不太好,提出要走读的时候受到了江父江母强烈的反对。最后是在大学城住的姑父姑母提出可以让她住在那走读一整年,江母见状也不再好说什么,这件事才得以作罢。
那段时间江晏有比较严重的焦虑症。
总归是提起来不太好的回忆,单思衡没想到说什么会合适一点,车内无言了很久。
江晏先开口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准确来说是今天,上午去和文旅那边开了个会。后面虽然很晚了,我觉得还是应该来设计院看看,然后就遇到你了。”
一席话乍一听起来虽然没有什么信息要点,江晏还是捕捉意识到,“接手这次建筑群策展的是你们团队?"
"嗯。”
江晏强制性将自己的视线固定在往后倒移动的树木上,“那项目结束之后,接着在伦敦吗?还是回来?”
“回来。家里人都觉得我是时候应该回来了。”
有什么好像一碰就碎的声响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停留了一瞬,“那你自己呢?”
已经到了霖苑的门口,单思衡没有开锁,江晏也没有着急下车。
与其说是重新陷入静谧,更不如说是沦为一种僵持。
还带着几年前没回答完的那个问题。
开锁的声音啪嗒一下,单思衡指尖在方向盘点了两下,轻笑出声,“其实,我还是不知道。”
半晌,江晏开了门,“我先走了。”
“嗯。”单思衡的声音闷闷的,回头注视着车门边屈着身子的她,“江晏,我很期待和你的接下来的工作。”
“那…我们合作愉快。”
车门合上的声响轻的可以忽略不计,其实并没有关实。
在确定江晏已经走远后,单思衡这才下车去关好。
再坐回驾驶座时,他放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时间他自己都拿捏不住这种席卷而来的倦是因为今天整天连轴转的疲惫,还是因为江晏刚才问的问题。
和未来对一向目标很明确很有规划的江晏不同,单思衡算是一个被推着走的,且可以走到哪里就算哪里的人。
单思衡靠在座椅上走了一会神,打开了刚刚时禹点开来已经快放完的播客,视线放在后视镜才发现后排座椅上有一个打着结的伞套。
是江晏的。
依旧是她用惯的那把伞。
江晏是个用物很长情的人,非必要不会轻易更换,就算买了新的也大概率会买回一模一样的。
这把是她高中时就开始用的那款伞。
播客节目已经到了尾声,那人说,“…找到同路的人。”
“以及…祝他前程似锦吧。”
3. 02
江晏最喜G市的这个季节,但这种天气往往维持不住几天,不过即使只有一天也足够让她高兴。
历经昨夜的一场雨,虽然现在天气预报上的温度还和昨日傍晚持平,从体感上出发却是感觉已经冷了不少。
江晏从早上起床开始就一直没有什么吃东西的欲望,快到中午时才想起来早上从便利店买的豆浆和饭团还没吃,于是她也没有点新的东西,拿着豆浆和饭团去了办公室靠窗的地方。
下午还有会议,她一会还需要提前顺一遍材料。
江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豆浆,刚刚有同事为了透气将窗户打开了一点,现在坐在窗边冷风直逼她的颈脖里灌。
江晏没去理会。
“欸听说新换下的策展团队的领头人之前是T大的,最近才刚从国外回来。”
没人注意到在角落里进食的总设计在听到这句话后晃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江晏最后没把那杯冷透的豆浆喝完,拿着它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静不下心去看那几张她已经烂熟于心的图纸,指尖在太阳穴按了按,转身去打印了一份她已经完善过很多次的设计方案。
从H市那边调来G市负责项目的人不过三四个,当时却只有江晏一人是主动去提交了申请的。
大家都只当她老家是这的,所以多了份情怀。
这么说倒也没错,只是绝不仅仅于此。
这次的修复项目地是G市的白鹅岛建筑群,在晚清到民国年间这里曾是租界。遗址一直保留原有的路网格局和中西合璧的风貌,几十年来经历了居民拆迁,文旅改造,在本次项目开启之前,这里是风靡了几年的网红打卡地。
江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起建筑这个领域的,但在还和单思衡还是挚友关系的中学时代,他们曾为了历史学科的短片拍摄作业举着相机一整天都游走在这座岛上。
自己那时候看着破碎的满洲窗,看着大门紧闭的大使馆旧址,看着经历侵蚀而失去纹理的砖石,一句感慨油然而生,“这些建筑应该得到修缮和保护的,大使馆的旧址甚至可以开成文化馆。”
“这可是很有教育价值的一段历史啊。”
后来建筑学成为了她的专业,大学时和单思衡闲暇时漫步过H市的弄堂,她时常想起白鹅岛的建筑群,发出叹慰。
除去前男女友这层尴尬身份,单思衡的的确确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不可多得的挚友。
他是听她理想听得最多的人,也是能接住她那份残存的理想主义的人。
十五六岁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知道她对建筑有想法的人。
十七八岁的时候,他是第二个理想主义者,和她去读了拥有全国最好的建筑专业之一的院校,而这一切的第一个理想主义者,是她自己。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过,现在白鹅岛修复项目的规划和江晏少时设想里的蓝图是重合的。
会议的时间越临近,办公室空余一片静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和室外的嗡鸣声。
江晏一味低头,只顾着去整理手中的材料,并没有分神去注意那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道声音不仅在她的耳畔乃至是整个办公室都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单总监,这就是这次建筑修复方案的总设计师,江工。”
主任还在热情地介绍着,“江工毕业于H大的建筑专业…”
“这么说来,你们还是校友呢!两位年纪差的不大,或许认识?”
江晏正低头核对数据,听到这句话指尖一顿,常用的钢笔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站起身,恰好对上单思衡的目光。
先是单思衡伸出手,语气官方得无可挑剔:“江工,久仰。”
他的指尖微凉,与她一触即分。
“不敢当。”江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简单地打招呼后,他和其余的人先行进了会议室。
单思衡站在投影前讲解方案,江晏中间只瞥了他一眼,就注意到他还保留着发言用指尖轻点桌面的习惯。
单思衡的发言结束,转了转手腕,给一旁的江晏打了个“请”的手势。
不知道时谁把会议室唯一透风的窗关得死死,闷得有让人缺氧的征兆,江晏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在岸上快濒死的鱼。
掐了自己的虎口处一下,不知道是昨晚睡不好还是没好好吃饭的缘故让她现在有点晕。
接过单思衡手中的翻页笔,幻灯片上的设计图在屏幕上翻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分析着每一个细节,从砖石的修复到结构的加固,从历史的考据到策展功能的融合。
“关于大使馆旧址的文化馆设计,”单思衡的目光停留在屏幕的图纸上,“我们考虑保留原有的建筑形态,同时注入...”
他的话突然顿住,目光落在江晏身上。静默了几秒后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江工对此有什么建议吗?”他问。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他和她在这个项目的设计理念惊人的契合,至于原因,两人心照不宣。
会议在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感觉到的微妙氛围中继续。
每当对方阐述到关键部分,总会若有若无地扫向另一个人所在的方向。
后续单思衡提策展规划时江晏始终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写字太久手累了,所以偶尔颤抖是很正常的事。
倍感漫长的会议结束之后,同事们陆续离开,江晏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先收拾着桌上所有的设计图,突然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单思衡推开了窗户一小角,清凉舒服的风一股脑地钻进来,卷走了室内一部分闷热混浊的空气。
“窗户关得太紧,确实让人觉得闷。”单思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卷着一起她记忆长河的涟漪,“以前初中的时候,冬天大家怕冷把门窗关的死死的,时间一久课室就闷得透不过气。你总说,封闭的空间让人缺氧,会很难展开深度思考。”
江晏转身,对上单思衡不同于会议时加以掩饰的目光。
“策划案第17页,”江晏开口,“关于满洲窗的修复方案,我想和你再讨论一下。”
单思衡微微怔住,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好。”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即使窗户开了一角不断送进冷风,但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粘稠。
江晏没有去看他,只是将策划案翻到第17页,指尖点在那张满洲窗的特写照片和旁边的结构分析图上,“现有的方案倾向于使用传统材料和技术工艺进行1:1复原,我认为可以考虑保留部分现状,进行‘可识别性’修复。”
单思衡走近了几步,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图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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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能嗅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混着绘图墨水的气息,单思衡开了口,“嗯?你说说看。”
“完全复原意味着抹去时间留下的所有痕迹。这些裂纹和局部的剥落,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江晏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我们可以加固内层玻璃,外层则保留原有琉璃玻璃的残片,只做必要的结构性稳固,让观者能直观看到它的‘经历’,而不仅仅是它最初的完整样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很多东西没必要,也不可能完全回到过去。
“很理想主义,江工。”单思衡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对这个提议是褒还是贬,“但施工精度和后期维护都是问题,而且,评审会和甲方可能更希望看到一个‘崭新’的修复。”
“所以我们才在这里,不是吗?”江晏抬起头,现在四下无人,这是今天她第一次在非官方的场合下去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开始设想,然后只需要想办法让理想落地。这话以前有人对我说过。”
长河被投入石子,漾开细微的水涛,又迅速归于平静。
单思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看来那句话对江工影响很深。”
他没有等江晏回答,转而拿起笔,在图纸边缘勾勒起来。“技术上不是不可行。只是外层琉璃片的固定方式需要特别设计。”
一旦进入纯粹的技术领域的讨论,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上面,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就会稍稍松弛一些。
等他们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白鹅岛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送你回去。”单思衡合上笔帽,语气自然得不容拒绝,仿佛还只是两人少时无数次同行中的普通一次。
江晏想拒绝,但身体的疲惫和头脑的昏沉让她咽回了到嘴边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这次回来后,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陌生又熟悉。
有太多种她很难表述清楚的情绪。
江晏能感觉到单思衡偶尔投来的目光,但她没有做出回应。
快到目的地时江晏像是无意间提起,“白鹅岛的项目,你怎么想到要回来。”
单思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回答她,而是改问,“你呢?”
“我只是想完成少年时的一个梦。”江晏闭上眼,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江晏道了声谢,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因为一整天的精神紧绷和低血糖,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按了几次都没按开解锁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带着微凉的体温,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那触碰又短暂又轻,像一个错觉,却让江晏从手背到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谢谢。”她飞快地收回手,推门下车,几乎是落荒而逃,没有回头。
单思衡坐在车里,看着逐渐远去的纤细而挺直的背影。江晏一米七出头的身高,在南方姑娘里已经算是高挑,身材也很匀称,他知道她的BMI一直徘徊在不正常的边缘。
压力一大就会不想吃饭。现在比争取保研那会还瘦。
看着江晏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单思衡才驱车离开。
4. 03
“欸,我们之前有一期关于firstlove的主题,大纲你还能找到吗?''''
江晏将刚洗好的碟子放回橱柜的动作在听到温颂这个问题后一顿,开始回想自己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个被自己封尘已久的□□账号密码。
她和温颂在两个城市读书,上学期间温颂邀请自己录的播客节目两人几乎都是以□□语音电话形式展开的。
“应该能的吧,我一会试试登回之前的□□号,然后再上那个邮箱看看。”
本科之后,□□已经退出了大部分人的生活,在交际圈的人陆陆续续都使用微信之后,江晏甚至没多想过就把它卸载了,又重新注册了另一个邮箱账号。
在网上搜了一会确认邮箱里的普通附件是永久保存的不会过期,江晏心略安下了些。又按照网上的教程操作了一翻。
改密码,重新绑定电话号码,登上账号用了她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
过往的聊天记录早就已经烟消云散,冒出来的信息多半是平台自动关注的公众号的新闻讯息。
江晏点进去把每个信息红点消掉,在点到今年年初推送的年度报告时,手鬼使神差地在鼠标上点了两下。
于是去年的年度报告就这样直接地陈列在她眼前。
多年不曾用过账号,江晏心存了几分对报告的好奇,并没有选择直接去点退出。
她双手抱臂,整个腰都贴靠在椅背上。
“今年你登录使用账号0天”
“往年你最常和SSh联系”
“Ssh是这些年和你羁绊最深的人”
画面的自动翻转终于结束,江晏倒吸了一口气,刚刚自己无意识的用指甲扣着自己胳膊上的肉。最近的指甲盖略长,刚刚在自己胳膊上的软肉留下了几个月牙印。
半点不疼。
心头实在不能算得上平静,倒也没有到浮躁的地步,说不清道不明的。
页面在最后的停留时间没超过三秒,她径直拿过鼠标按了退出,不管软件还有红点信息没有点完,还冒着几个突兀的红点。飞快地用账号辅助登上电脑刚下载好的□□邮箱。
近乎滑过邮箱三分之二的文件,江晏终于找到了发给温颂的那期大纲。
那时候她刚读研究生。
是温颂提议的主题。
温颂开始做播客以来她受邀录了几期,温颂鼓励她这次可以自己试着去搓一个大纲。
江晏是一个容易触景生情的人。
此刻在邮箱内找回这个封尘多年的大纲,所有文字直咧咧地铺陈在她眼前时,她第一时间想的还是那时候她所身处的景象。
十一月,不同于G市或许还在炎热和微凉中反而横跳,H市已经是彻彻底底的降温了。
T大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室有落地窗,抬头是一大片开阔的视野。
梧桐叶子黄得慢,倒是水杉一入了秋就更了颜色。细细密密的长条形叶子都被金粉蘸着描过。偶尔有几片落下来,飘飘摇摇的,把整条校道浇铸成一泓流动的金色。
江晏半小时的时间内用键盘在电脑屏幕上只敲出了一行标题,指尖在键盘上来回了好几轮,最后都落在了回车键。
第一次抬头的时候,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现在居然已经是秋天了。
上半个月因为中秋碰上国庆有几天的假,加上单思衡要回来探亲,为见面她才回了一趟G市。
都是南方,同样四季温和的G市却不比H市那样四季分明。
立秋早过。
只是中秋的夜里有风吹过,她心里生出了些凉意。
那晚上的一切都是热闹的,除了她。
移过目光回到电脑屏幕,江晏艰涩地多敲了两行字,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第二次抬头,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金色一分一分地褪掉,最后只剩下水杉漆黑的剪影,依然挺挺地立着,像是默片里景象。
江晏索性把电脑关机合上,从包里拿出了她常看的《我与地坛》。
大一的时候她曾经给单思衡安利过,他大概是只是记下了,却从未去读过。
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对春天而言,秋天是它的悲剧吗?
“结尾是什么?”“等待。”“之后呢?”“没有之后。”
“或者说,等待的结果呢?”
“等待就是结果。”
“那,不是悲剧吗?”
“不,是秋天。”
江晏和单思衡的初相识没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浮夸开头,只是每逢开学季就会上演的那种聊胜于无的,只对老师有自我安慰效果的自我介绍。
这种场合的自我介绍,一股脑四十多个人噼里啪啦说下来,能记住三四个人已经不错了。
四十多个人的流水线自我介绍过后,江晏只记住了单思衡一个。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单思衡是这样介绍自己的名字的。
出自《楚辞·九歌》。
事后很多年,在他们已经在谈恋爱的时间里,江晏提起这件事,单思衡侧头看过她笑了,“那我们之间的开始可能都要归结于你从小良好的文学素养。”
毕竟那个时候,大家只是小学一年级的小娃娃。
大家在听到这么高级的自我介绍后,哇塞惊讶之余,就没有然后了。
江晏听了他的话撇了撇嘴,开始说小时候会被爸爸强迫背下自己并不感冒的《三字经》,不背下就不能出去玩不能吃饭的童年痛苦回忆。
初识是在这样一个还幼小的年岁,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秋天。
分手也是在秋天,但是是在前途看着有些声势浩大征兆的一个秋天。
江晏成功保研本校深造,单思衡也拿到了国外知名建筑专业学校的offer。
两个人给外人的印象一直是稳重踏实,感情这么多年来细水长流,异地恋或许并不能成为一个难题。
现在回忆裂隙的出现,一切早就不可考究,也无法考究。
H市的秋天,是灼人的黄色。
江晏从前一直用灿烂,华丽来形容。
现在却总觉得透着些苍凉。
江晏是一个有着极度忧患意识的人。
她想要的东西她一定会奋不顾身的去抓住,那怕付出的代价最后可能会让她落得个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的后果。
整个高中,因为只想去省外的高校,她一直紧绷着没有松懈过。
因为父母说,如果不是京江浙沪的学校,她就还是一定要留在省内上学。
高考成绩出来后,分数够用在心仪的专业上和父母所要求的城市后,她的择校没有经过太多的纠结,父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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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结果没得反驳,于是整个过程很顺利。
因为还是想在外省工作,她需要读研深造作为跳板。
于是同大家不一样,她准备的时间战线被自己拉得很长。
得到了这样的前程,她却好像因此错过了整整四个秋天。
如果硬要去追溯分手真正的裂隙在哪里?
江晏想,应该是从最先开始。
她和单思衡太不一样了,从始至终都不一样。
单思衡永远走一步看一步,他永远乐观,江晏很羡慕,却终其无法成为像他这样的人。
在一起是水到渠成,分手也是自然而然。
贴近窗边的一棵树水杉树,落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江晏出了神,下意识想伸手去接。
当然只能碰到了一手冰凉。
随秋风打着旋,不知道最后的归宿是哪里。
江晏摇了摇头,唇角牵起。
她本科死死纠结保研名额究竟会不会花落自己头上的时候,还和单思衡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人能实际抓住的事情很少的,我们只能做好眼下的事情。”
她一直有个习惯,会随身带草稿本。本子上的建筑草图上多了几行字,江晏托腮思索了一会,又把电脑开机。
某一天和温颂录这期节目,节目后面有感而发说了太多,江晏一直没敢去听这期节目,甚至没再去打开过这个大纲。
直到今晚。
江晏依旧没有想打开来看的想法,点开来扫了一眼后直接保存到桌面转给了温颂。
想起节目的尾声,温颂问她,如果对方能听到的话,她想对对方说什么。
和平分手,要说也只能想出再体面不过的话。
和平分手,见面的交流方式也是再体面不过。
单思衡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高考的时候也是分数能去哪里是最优选就去哪里。
但这样情况下难得的是,他对人文的感知力。
关于白鹅岛建筑群的修复设想,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造物。
在被调来G市负责这个项目之前,她向文旅局投过匿名的项目建议书初稿,里面关于‘可识别性修复’和‘历史痕迹保留’的理念,甚至某些具体的措辞,都和他们记忆里十六岁时的设想相似。
是她在项目正式立项前,凭着一腔孤勇和记忆中的蓝图写下的。她以为会石沉大海,却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修复建筑群的总设计师。
走到窗边,将原本打开一小边来给房间通风的窗又推开了一些,晚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思绪是被温颂在她房间门外大声说“我收到了”的声音打断的。
江晏应了声好,转身回去桌子边准备要退出邮箱。
刚点击右上角的叉号要退出,却注意到了在邮箱未读栏上有一个小红点。
瘫开放在桌面上的厚本子因为窗口开的缝隙变大风的鼓入而开始快速翻动。
江晏伸手去够窗台把窗关上,又把本子直接反扣倒放在桌面上才去打开未读消息栏。
熟悉的英文名映在屏幕上,江晏手里紧紧攥着鼠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SiHeng于一星期前04:59写到:
“想来你应该不用□□邮箱了,我要回国了,负责白鹅岛建筑群修复后的策展。”
5. 04
摆在桌面上的三支铅笔都被要出房檐设计图的同事顺走了,江晏翻出抽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只新的,用卷笔刀刚卡上,就有人用指节在她的桌面上叩了叩。
见她抬头,单思衡顺势抬起手,看了眼办公室的挂壁钟,“修复满洲窗的实验材料到了,前几天纸上谈兵,今天不如去动手试试看?”
江晏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走到文保中心的实验室,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在材料架前各自拿材料。
江晏挑选了几种不同厚度和透明度的超白玻璃作为内层基底,又找出几块故意做旧的带有仿古裂痕和气泡的琉璃片作为外层的模拟样本。
把这些东西一起放到实验桌面上,江晏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去拿连接剂。
连接剂的区域在玻璃架的后侧,等江晏走到过去的时候,正好和要走出来的单思衡正面相撞。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环氧树脂,什么话也没说。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透明度极高的环氧树脂太久了,单思衡开始怀疑江晏是不是在质疑自己在材料上的选择。
小学到初中同班,大学又和她同专业同班四年,他早就知道,江晏是怎样一个可以在专业上做到变态般苛刻要求的人。
果不其然,他看她绕过自己去取了一只柔性改良剂。
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单思衡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没忍住挑了挑眉,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江晏进行补充材料做的解释,“高强度、高透明度和一定的柔韧性是做旧修复的关键。”
“要能承受温差形变,又不能因过于坚硬而二次损伤脆弱的琉璃。”
江晏点了点头,对他的解释表示有同感,潋起了眼神,“但到底加不加柔顺剂,我们还是分别做两次对比试试看再说。”
方才视线因为一只连接剂停顿许久,只因为江晏因此有些恍惚。
这种无需言语就默契的分工,瞬间把她拉回了多年前在T大建筑系的实训课上,他们为了修复改造清乾隆年间的实木老花窗通宵达旦的时候。
江晏平日里不算话多的人,在工作上更是,就如她自己评价的一般,她有冷面综合征,没表情不说话的时候会给人一种还挺严肃吓人的感觉。
大学实训课小组作业时一旦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她的话语便只停留在关于专业技术上。
会冷不丁会冒出几句冷笑话来调节气氛的人是单思衡。
如果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话,空气就会像现在一样静谧,但绝不会让人生出来尴尬的意味。
虽然看着手上是各自在做,实则彼此会留意对方的进度和选择,每个合作环节自动分配好,一切拿捏的恰到好处,搭档的很舒服。
此刻如果有局外的专业人士在,一眼便知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培养出来的。
第一次尝试,他们选择了一种常见的点状固定法。用极小剂量的环氧树脂,在琉璃片背面的几个关键受力点进行粘合。
单思衡用精密的点胶器小心翼翼地点下胶滴,江晏则负责将内层玻璃精准地覆盖上去,并用特制的微型夹具在边缘施加轻微压力固定。
“压力不能太大,否则会压迫裂纹延伸。”江晏低声说,手指稳定地调整着夹具的松紧。
单思衡在一旁观察,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琉璃片移到她专注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上。
等待初步固化的时间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像这样的场景,曾是他们的日常。
江晏捏起玻璃片的一角,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个方法绝对行不通。他们模拟了轻微的震动情况,那块琉璃片虽然中心被固定住了,但边缘一些细小的悬空碎片在震动下微微颤抖,很明显存在风险。
她刚想说出这个问题的下一秒,玻璃以一个小基点开始延伸到一整片,一整块窗户都碎在了她身上。
江晏保持着坐着的姿势,自她手心到腰腹和大腿上全是玻璃碎。
单思衡手疾眼快地拿了一个塑料袋,带上手套开始拨去江晏身上的玻璃碎。
他们用来实验的这批材料质地比较特殊,玻璃片碎成细小的渣状,江晏衣服上估计沾了不少不易发现的玻璃渣。
站起来衣服随便抖抖都是碎碎的玻璃渣子,更别提她手上一道道看着有些吓人的口子。
一有动作就有可能会被割伤。
单思衡蹙了蹙眉,“你别动,等我一下。”
实验室有备医药箱,江晏猜他是去拿这个了。
他没让她等超过一分钟,回来的时候手上不止提着医药箱还多拿了一卷大的透明胶带。
“我先帮你弄一下伤口?”
“给我吧,我可以自己来。”
单思衡没去理会她这句话,径直拿起医药箱里的碘伏棉签掰断一头,然后先拿起棉片擦去残留在她手心上的玻璃碎。
口子不少,血道子斑斑驳驳交叉刮在手上看着触目惊心,其实伤的都不深,只在表面上浅浅一层,远没有乍一看的效果那么吓人。
单思衡怕自己下手的动作会让她痛,一边涂碘伏一边在她手心上吹气。
即使口子很浅,碘伏沾上伤口的触感还是让人感到刺痛,第一道触感下来的时候,江晏整个人一抖,条件反射性想抽回手。
单思衡抓回,让她别动的动作放得很轻。
那股钻心的刺痛感很快被手心上感受到的痒意所取代。
呼出的气温温热热的,等整只手的伤口被处理完,江晏觉得自己手上的温度近乎可以用灼人来形容。
单思衡用单层薄纱布在她的手上缠了一圈。
伤口处理完后手被她自己快速抽回。
大概只隔了三秒左右的间隔,总之在江晏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单思衡撕了一长截胶带。
“冒犯了,你手不方便,我用胶带帮你贴一下衣服上的碎玻璃。”
江晏看着他手上的动作,脑子猛然一轰。
他双手各捏着长胶带的一角,胶带贴上衣物的时候指尖总不可避免的会擦过她的腰肢。
G市刚入秋日,江晏只着了一件很薄的克兰因蓝色衬衫,丁点触感都会被放大。
整个处理的过程,江晏僵硬得像一条在砧板上的鱼。
等单思衡利落地收拾好医药箱和地上的玻璃渣去倒了垃圾回来,江晏已经开始进行方案2的尝试。
前几天提出“做旧”的修复方向时,江晏已经和他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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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这种大胆的方法了,“我们可以尝试一种‘网状支撑’系统。”
她拿出极细的石英纤维丝,用高透明的树脂把这些丝在琉璃片背面需要支撑的部位,粘结成一张随形的网。这张网本身几乎是隐形的,它的作用就是能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样去托住那些脆弱的碎片,而不是强行将它们“焊死”。
单思衡走近,接过江晏手里的纤维丝,用镊子极其精细地开始在琉璃片背面纵横交错,搭建微型的索网结构。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江晏一边观察着他的手法一边去用细针蘸取微量树脂,配合他的操作点在他搭好的纤维丝的节点上。
过程当中单思衡试图去固定一个极其微小的碎片,手指微微一颤因而导致周边的小玻璃有些歪斜,江晏下意识地去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两人都怔了一下,随即江晏迅速而自然地松开了手。
刚刚只是出自一个专业人士本能的反应。
“我来吧。”她的声音平静到无法听出半点波澜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工具,精准的找到节点,动作轻柔地完成了固定。
依旧是等待固化的时间。
单思衡的视线落在了江晏包着纱布的手上,江晏的视线一直都在玻璃片上,但他视线停留的时间实在太久,很难让她不注意到。
江晏笑着举起手扬了扬,“你也知道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是很浅的口子,说不定都要愈合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皆是一怔。
因为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在对过往的他们很重要来说的一天,江晏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收到他们T大建筑系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江晏早上就收到了邮政的快递。
午觉刚睡醒,江晏的意识还是一片朦胧。
迷迷糊糊从被窝一侧掏出了睡前被她调成震动的手机,已经响了好一阵。
看清电话联系人是谁,江晏下意识咬住唇屏住呼吸把手机放到耳侧。
“喂。”
“江晏,你可以下楼吗?”
她只顺手抓了抓头发,蹬了一双拖鞋就跑下了楼。
“江晏。”
他在她家楼梯的台阶下喊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紧张的颤抖。
“怎么了?”江晏问,目光落在单思衡手中那封眼熟的信封上,看到那枚她早上刚收到的校徽,眼底瞬间有了亮色。
在他递出那封录取通知书,她接过的那个瞬间,内页硬质纸的边角不小心刮到了她的指腹,颜色很快由粉红变为鲜红。
“不好意思啊。”单思衡连忙道歉,伸手想去触碰江晏右手指腹的那道口子,又觉得不妥,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
“多大点事,说不定都要愈合了。”
他接过江晏递回来的录取通知书,纸边的右下角有一点难以被察觉出的红。
单思衡走近了一步,把两个人相隔的距离又拉进了一点。
猛然抬头,江晏的心脏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因为她听到单思衡开口和他说,“我们现在有两张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了。”
“那未来的路,我们要不要接着一起走?”
6. 05
最终的样本被放置在灯光下。
灯光之下透过内层玻璃,外层琉璃斑斓的色彩和独特的纹理都得以完整展现出。
方案2成功了。
江晏放下镊子,长舒了一口气,捏了捏指尖上因为紧捏镊子生出的两道痕。
方案成功后下意识对视,她和单思衡相视一笑。
习惯性的举动最为致命。
她别过头去拿起记录本开始记录填写各项数据,单思衡开始收拾实验台上的工具和废弃材料。
没有言语,分工明确。
一切流畅得像一首排练过无数次的四手联弹。
最近没有排练过,但在曾经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单思衡没有停下收拾的动作,拿着酒精棉片擦拭桌台,“下午你们是有实地勘察的计划是吗?”
“嗯,英国领事馆旧址需要测绘,还有英国医院旧址的木质楼梯需要去确认几个细节。”
…
直到下午大家要出发时,江晏才知道上面让策展团队这次和他们一同前去。
英国领事馆旧址是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材料上使用了大量砖石、铸铁和玻璃,一部分设计采用了尖顶与拱窗。
领事馆的大部分保存得还算是完好,于是只留了几个人下来做细节上测绘。
其他几个人先去英妇幼医院看木质楼梯。
废弃的房子偶尔能听到几声扑扑的声音。拉着卷尺的女生手一抖,问江晏有没有听到什么?
女生是江晏研究生同学,闻笙。
江晏刚刚全神贯注于数据上,还没留意到闻笙说的声音。听到她这么说后,也留了心眼去注意。
“欸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经常闹鬼来着?”
时禹突然说。
话音刚落就被单思衡敲了一下脑门。
原本小心走在阶梯上的闻笙被他的话弄的心一颤,加快速度往下走了几步。
无论在上面的人多小心,每一步都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这其实是木楼梯的特点,不过在时禹的语境加持之下一下就变得格外瘆人。
“你别被他吓到了。”江晏一手拉过要走下来的闻笙,另一只手去拍了拍楼梯扶手的雕花,“这处维护得很好,还算是非常结实的。”
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做好对楼梯和屋檐受力点的确认,江晏和闻笙摊开画本,开始临摹楼梯上的部分雕花设计。
江晏刚提起笔没几分钟就留意到了闻笙刚刚说的扑扑声,又过了一会,听到了几声尖啸。
四个人相继对视。
医院旧址的门口住过流浪汉,医院里面更是不知道死过多少人。是一处被丢空过,无人管理的地方,恐惧心理在此处一旦上浮,人是顾不上什么唯物主义的。
江晏定住了一会,开始环顾四周的环境。
再听到了几声类似翅膀的扑腾声,她基本可以断定出这究竟是什么。
于是江晏继续手上的绘图,“之前大学的时候去江浙一带做过宗祠的测绘,那时候每天都要和蝙蝠打交道,我们调侃说蝙蝠才是这里的原住民。”
江晏侧头去看他们三个人,“所以听声音和看环境判断,我估计和那时候一样,只是蝙蝠而已。”
闻笙和时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单思衡突然笑了。
“最后几天才敢硬着头皮在蝙蝠的底下去做边缘的测绘,教授看着我们又好气又好笑。”
江晏接话,“毕竟当时没什么经验,是真的挺害怕的。”
两人的话一来一往,让闻笙和时禹很快地反应了过来,异口同声地说,“你们是大学同学啊?”
江晏只是“嗯”了一声。
单思衡又补充,“我们小学和初中一贯制,那时候也是同学。”,说罢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身旁绘图的江晏。
“那单设计师你完成这个项目之后准备做什么?”白鹅岛项目中策展的负责周期其实很短,年底就可以收尾,出于好奇她这么问了一句。
对方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又像是刻意要让某些话清晰地传递出去。
“一个古建筑的防火的项目,在H市。”
江晏的笔在纸上勾出了一道突兀的画弧,横跨在雕花上。
来G市之前,她的上司是开会介绍过几处古建筑的项目的。
其中就把明年年初的一个防火项目的对接安排给了她。
闻笙立刻接口,“是小北路那个吗?一个去年失火的古建筑,设计建筑改造活化,以及防火工程的项目?”
单思衡简短的回答了一句,“是的。”微微侧过头,视线更明确地落在了江晏的侧脸上。她正进行着最后一点的绘画部分,听到他的话动作几不可查地缓了一下。
“而且在考虑和协商之下,在这个项目结束后,我们团队会留在H市发展,开始一些设计顾问和策展的工作。”
江晏的动作停了,忽略过纸上被她不经意用力留下的点子,本子一合。注意到闻笙的进度已经完成,很轻地朝她说了一声,“我们可以了,去领事馆那边吧。”
是之前的导师?还是有其他人做推荐介绍?
他居然会选择在一个异乡城市做长久的规划和停留。
江晏没想通,他前几天明明和自己说刚回国还没有明确未来的方向,却在今天说他已经确认好了一个长久的规划。
江晏低着头,用勺子轻轻划开汤面上的油花,仿佛那是一件极其需要专注的事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正一下下清晰地敲打着耳膜。
她脑子里又响起了单思衡白天说的一番话。
年后H市的这个项目开始,她少不得又会和单思衡碰面对接。
她始终捋不清楚自己对单思衡的态度。
两个人的相处氛围并不算尴尬,同过往相比只是多带着一层疏离的和气和礼貌。
但因为太过熟悉,又有经年累月相处过的滤镜加持下,江晏本人并不排斥也不会逃避和他一起共事。
和他工作的节奏是舒服的。
唯一不舒服的地方只来源于她还是会在人群中寻找他,会只留意他的动向。
太多习惯性的举动下意识做出,太多习惯也太难去淡化或者去忘记了。
江晏并不懂这是不是分手之后应该有的心态,越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种态度最为致命。
她不喜欢这样。
想着今晚没有工作要处理,也没有带图纸回家,江晏准备找部老电影看看。
她将手里的那碗汤一饮而尽,温颂刚刚没催她,现在看她吃完了才动手收拾碗碟。
江晏起身和她一起收拾,温颂拍掉了她的手让她去一边坐着就行。
温颂看了她一会,决定还是和她说,“晏晏,早上和你哥打了个电话,有些事我觉得我应该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江皓要考研了,准备考你们学校。听爸妈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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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思,你爸妈应该是想让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计算机的同学帮忙问问。然后,他们还是想让你回来工作,今年可以接触一下结婚的对象了。”
江皓是小江晏六岁的亲生弟弟。
江父江母在某些事情上拥有比较传统想法。
比如大三的时候执意让她考公回本市工作。
争取保研考研的时候,江父第一反应是反对,觉得女孩子家家有个踏实稳定的工作,离家近就好。但她的执拗下,江父还是同意了。
态度直到研究生毕业之后顺利找到薪水和待遇都不错的工作才开始转变。
不过想让她会本市工作的想法一直不曾动摇过。
她从“不听父母话的姐姐。”变成了“你姐姐之前可独立了,没让我们怎么操心过。”
江晏有时候觉得,她不能回头看太久。回头看,开始读大学后她一直在反复推演只要不回本市,她要怎么做,她会有什么样的出路。
“你自己拿主意。”“你自己看着办。”
“怎么做事不和我们商量。”
父母说他们没有经验,一切只能依靠她自己给自己出谋划策。
那不是一种勇敢。
第一次做父母没有经验,可养育一胎的“没有经验”却给了养育二胎提供了指导性的意义。
升学有人出谋划策,有人为他精打细算。
江晏成了弟弟江皓的另一个父母。
年长了六岁的年龄差常常让人忽略她也只是刚毕业才刚开始工作的人。
她不是爱诉苦,不是不恋家,只是她太清楚自己没有可依赖去支撑的点,明白其实自己其实并没有退路。
一切都靠她自己,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她没有说,可在当年她和单思衡在这点上体现出来的想法和态度都太不一样了。
但他们两个人除此之外的行事风格都太过相像。早在刚谈恋爱的时候江晏就和发小说过,他们太像了,也太尊重对方的一切决定。
她提出分手的时候,单思衡只是怔在了原地。
几分钟后他似缓过神来,长久地凝望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想好了吗?”
她甚至不敢去看他偏过了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如果你觉得,这是对你,对我们的有利决定。那好,我答应你。”
如果烟花在长空的绽放不是转瞬即逝,而是能够亮的再久一点,单思衡就能看到江晏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相逢恨早吧。
睫毛间疲惫地相触,江晏尽量坦然的和温颂对视,“然后呢?他们还说了什么?”
江晏回G市做项目后一直住在温颂这里,温颂打量过无数次这张脸。
少女的脸能被揪起肉那会,已经是她高考备考那会住在姑母家,她被叫来给江晏补习的时候了。
上了大学之后,她瘦了不少,其实一直以来都很瘦。
温颂停顿的时间太长,长到江晏的舌尖开始泛出晚饭喝的苦瓜汤的苦味。
温颂最后还是没有传达出那几句话。
因为江父亲自打了电话过来。
江晏还是在看到的一秒之后按了接听键,起身走到了窗边,眼前泛起了雾。
“喂?”
“我和你妈妈还有姑妈给你看了一个还不错的男生,这周末去见见吧。接触一下,哪怕是交个朋友。”
“你弟弟要去考T大的研究生,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同学?”
7. 06
江晏前一晚吃了褪黑素,整晚都在做梦。
起床后只觉得头发沉,浑身上下提不起劲,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她爸妈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这次安排的相亲不去后面还会有无数次。江晏没想着这次要去逃避,左右不过是见个面吃个饭,带着面具和对方聊几句而已。
相亲的地点定在省里新开的文化馆,就在白鹅岛对面。
江晏出门前随手从书桌下的箱子里拿了一台ccd,她回G市之后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游走在这条街上。
不需要考虑专业技术,不需要考虑建筑的设计,不需要考虑防火工程,就只是随心所欲的在街上走走停停。
ccd型号是尼康p5000,年纪和江晏一样大。前面几年来都没有拿出来用过,里面或许因此受了南方潮湿的影响,显示屏透出几个黑点子,并不聚集。江晏出门前拿出来试过并不会影响成片,她图胶片质感和恰到好处的光影,她就只带了它出门。
因为文化馆是新开的,今天又恰逢周末,很多市民都提前预约前来打卡。相亲的事情是在前天定下的,文化馆的预约早已一抢而空,他们只好定在文化馆门口见面,然后再去一家距离只有几百来米的网红咖啡馆里。
对方现在在Z大当老师。
他们在几天之前就加过微信。
聊天内容只有店面的位置和互相询问是否有忌口。
秉持着通过朋友圈或多或少能看出一个人的爱好和性格,江晏在通过对方的好友申请后第一时间去查看了对方的朋友圈。不知道是分组还是别的缘故,他的朋友圈清一色都是学校学院的公众号推文转发,很符合她对大学老师的刻板印象。
文化馆前是一条江,设计院就在对岸。阳光正好,江晏摘下了眼镜,她有些散光,对岸的一切事物在她看来都是朦胧模糊的,她却能凭借记忆力将对岸是哪座建筑分个清楚。职业病犯了,她不由得轻啧后扯唇笑了声,戴上眼镜拿起相机朝对面咔了几张。
几声快门声过后,江晏才听到身后有一道询问声。
“打扰了,请问是江晏小姐吗?”
江晏的肢体反应远快过大脑,等她转过身看着这张脸停滞了几秒,听到他说“我是陈途迢”,才想起来对方就是她今天要见面的相亲对象。
气质和谈吐都很斯文。
他们绕着江边走了走,光洒落在江水上呈现出了一片浮光跃金的效果,会动的一波波碎钻直晃眼睛。
江晏用手略挡了挡刺目的阳光,敛起眼去看一道道因为风而荡开的波纹。
“听说江小姐在建筑院上班?近期负责的项目就是对面那处建筑群。”
江晏点了点头,收起被日光晒热的手,也不顾刺眼。
“对,最近是因为项目才回来的。”
陈途迢看到了她挂在身上的相机包,指了指,“帮你拍一张?”
“和对岸合影,和你项目的合影。”
江晏没拒绝,只是拍摄的时候因为掌镜人是个才认识了不久的“生人”,她不仅表情僵硬,动作也拘谨。
他们沿着江走了几分钟就到了咖啡馆。
江边一侧做了高两三米的台阶设计,咖啡餐吧做了全落地窗的设计。
店门上挂了风铃,一推门就先听到了两三秒清脆音声,再是店里放的MarianneFaithfull。
跟着陈途迢的步子走去一张靠窗的桌子,她的视线余光一直在窗外,并未留意到店里有一道注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在陈途迢走到她身边,替她拉开椅子,她准备落座但还未坐下半猫着腰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斜上方方向那桌的人。
是单思衡,他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她,视线不知道放已经在自己身上多久了。
江晏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做出回应,哪怕是微笑一下当作打招呼,下意识的肌肉反应让她已经率先别过那一道存在感强烈的视线,再抬头时单思衡的视线已经不再在自己这边了。
陈途迢注意到她中间的愣神,“怎么了?有认识的人?”
“没事,看到一个同事了而已。”
陈途迢点了点头,把菜单转向她那侧,“听说这家店的提拉米苏做的很好,来一块?”
江晏说行,又加了杯咖啡。
“江小姐的…”
江晏觉得这样的称呼听着别扭,打断了他,“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所以说你最近只是因为项目短暂回设计院来?”
江晏添了快方糖,拿起小碟子边上的勺子搅了搅咖啡,上方还滕着热气。
“不过你后面会回来本市工作吧?”
江晏的动作停了,掌心捂上杯的两侧,感受到热源传递在手心上她才开口,“这直是我爸妈的想法,不过不是我的想法。”
说罢,江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不想说忙太搪塞他们拒绝相亲,他们后来还会找我无数次,所以这次我选择来了。”
“我猜,你后面想说,没有和我进一步接触的想法?或许还会说,因为工作异地?因为没有深入交流?”陈途迢眉开眼笑,将服务员上来的蛋糕推到她那边。
没等她做出回答,他先说了下一句,“很巧。我也没有,和你一样,是被爸妈推着过来的。”
“不过我想,我们倒是能做个躺在列表里的朋友。”
他说完过后,肉眼可见江晏肩膀松懈了下来,她笑了笑说“行啊”,随即叉了一小块蛋糕进嘴里。
“语言学学方面的吗?”
江晏听到陈途迢的教学方向惊了惊,对方接过她眼中的诧异,“很惊讶吗?看着不像?”
“那倒不是,身边也有人是汉语言专业的老师,不过不是语言学方向的,有点好奇。”
“文学类确实招的比我们多。”
江晏点了点头,提拉米苏已经被她消灭了半块,味道还算可以。
江望在有一年过节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块,是从他在一个甜品推广的活动拿回来的,出自知名的甜品师手中。
江望问她味道如何,江晏咽下那一口,”不错,但是总觉得……”
总觉得差点意思。
江望笑着说她嘴刁。
H市的夏天闷热潮湿,这样的天气并不打扰教授依旧安排了实地测绘的作业。起先还能笑着说是蒸桑拿一样,但在两次小数点的误差后导致整个项目都得返工。江晏背着三脚架,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把命搭在这里了。
任由汗水把衣衫浸湿,江晏把三脚架放在一边后蹲下拿着本子整理最新一次的数据,
单思衡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额边的刘海已经有些打绺,眉心拧起,所有专注力都在图纸上,也没有理会因为他的到来在纸本上洒下的一片阴影。
单思衡发出了一声近乎不可察的叹息声,“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江晏没分给他多余的反应,她没抬头,自然没看到单思衡摇头的动作,只知道他长腿一迈迈到她坐着的青石台阶上又顺势坐在她身边。
天气太热了,她本就不愉快的心情放大了一个人靠近的体温,他坐一到她身边她顿时觉得多了分浑浊粘腻。江晏咬了咬唇,带着愠怒的情绪瞪了他一样,不过在对上单思衡的眼底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你中午没吃,先吃点?"
她接过单思衡递来的小纸盒子,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切块提拉米苏。
大概是在巷口边上拉小车的小摊上买的。
那真的不是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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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的提拉米苏,也真的不能说好吃。
廉价的蛋糕胚,和吃起来就能判断出是出自水果罐头的水果,口感很粗糙又参杂着很劣质的甜腻味,江晏吃掉了三分之一递回了单思衡手里。
“味道是不太好,你没吃饭又消耗了这么多体力,怎么撑接下来的工作?”
江晏自只道自己无理,没说话,两人僵持对视了几秒,单思衡先低开视线,用塑料勺子勺了一块送到她嘴边。
那巴掌大小的提拉米苏最终还是消耗完了。
提拉米苏仿佛是从来没有统一过口径的甜品,每家店做出来的效果都大相径庭。
只不过在那次之后江晏没再吃过用水果罐头点缀的提拉米苏。
碟子里的提拉米苏还有大半块,江晏叉下一小口的大小,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余光瞥到斜上方两个交错相叠的身影,相谈甚欢。
单思衡的位置倒是和她正对着,她看不到那女生的样貌,只能从背影分辨出她姣好的气质。
江晏戳了几下那一小块蛋糕,想起还在高中的时候自己和单思衡并不在一个学校,高中最后一次的模联是在他学校举办的。
单思衡站在蓝色的活动海报旁边,和她相隔了百来米的距离,江晏不清楚在人流涌动的会场单思衡有没有看到自己,正欲走上前和他打招呼,步子还没完全迈出一步,就看到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女生,亲昵地环上了单思衡的颈脖,他没避开,俩个人笑得开心,江晏没有上前。
后来江晏才知道,那是和他同龄的堂姐。
那一口大小的蛋糕胚已经被她戳得软烂,陈途迢和她有二十分中都在各自进食没有交流,对方突然开口倒是把江晏的思绪拉了回来。
“如果你对语言学这块感兴趣,下次有机会可以和你去文化馆逛逛,里面有一个方言板块是我负责的。”
“学校突然有事我得先走一趟,你慢用,失陪。”
江晏花了五分中把剩下的半块蛋糕解决,咖啡还残留着温度,她不想浪费这杯手作,打算再坐一会。
有人的指尖在她的桌子上敲了敲,江晏想都没想都知道是谁。
“好巧。”
江晏很想说什么,但是不知道说什么,话语在唇齿间流过几个来回,最终还是看向了他。
下意识去看他的身后,发现他身边现在没有别人了。
“你来相亲?"单思衡问。
"嗯?”江晏抿了一口咖啡,“我来相亲,没什么问题吧?”
单思衡的视线紧锁在她身上,江晏迎上。
他拉开了椅子坐在她对面。
江晏才缓过一口气,就听到一句,“更巧了,我也是。”
江晏不懂他作何意味,“这次呢?和出国留学一样,听家里建议,听家里安排?”
江晏凝望着那双眼睛,迫切地想要找出时间在他身上到底有没有动刀的痕迹。
她捧起杯子,妄图借此掩盖她颤抖的眼睫。
?
“那你呢?”
杯子放置碟子上,碰撞出一声清晰的响声,“我只是在想,迈入下一个阶段找个合适的人过日子的可行性。”
“选择听父母的话,听从家里人的安排,嫁给一个家里满意的人。”
单思衡失笑,“我也是。”
江晏又拿起了杯子,敛起眼。
她的情绪故意带多了几分,余光也看到了单思衡起身的动作。
她以为单思衡这是要走,不曾想他停在她身侧,在自己手侧的位置叩了叩。
“江晏,你要听从父母的建议走进下一个阶段吗?”
“如果是的话,考虑一下和我结婚吧。”
“结婚吧,我们。”
8. 07
冰可乐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时,江晏正盯在手机屏幕上妈妈发来的那句,“你爸爸让你明天回家吃饭。”
因为这条信息出了神,并没有来得及去避开口腔左下边,钻心的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用舌尖舐了舐那块地方。
那里的肿痛已经驻扎三天。
在G市土生土长那么多年,江晏第一反应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或者吃得太上火了,一时之间还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易拉罐外壁的水珠顺着手腕流下来,冰得人手都僵直了半边。手机亮了又暗,江晏发了句好后放下,不再理会。
又喝了一口可乐。
故意让液体直接冲击肿痛处,尖锐的刺痛由牙龈出凿开,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太阳穴。
“江工,策展那边和我们今晚要聚餐,你直接把方案给单总监吧。”
M记的纸杯放在桌上,底部与桌面的碰撞近乎无声。
“好,我今晚拿过去。”
将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乐一饮而尽,纸杯被江晏用力地捏下去,最终蜷成一团不规则的形状,手腕一扬,纸团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入角落的垃圾桶,发出一道短促的沉闷声响。
在那个周末之后,她已经有一周没有见到过单思衡了。
策展团队这周到月底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实地的安排。
倒是能给彼此的思虑留块空白处,如果除却今晚会遇到的话。
江晏没有和同事们一起去,她今天下午要在德国领事馆旧址做最后的一部分数据确认,最后一个才下班。破天荒的在这个时节收到了寒冷橙色预警,江晏裹了一件大衣,走出设计院大门才发现一片灰天。
座位只剩下一个,就在闻笙和时禹的中间,闻笙见她来后招了招手,江晏便简单和大家打过招呼后径直走过去坐下。
闻笙给她添了点热茶,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压低了声音,“单总监今晚在赞助商那,时禹刚刚和我说可能得麻烦你跑一趟去他公寓给他。”
江晏点了点头,起身接过院长递过来的杯子。
杯子里的葡萄酒还没入口,她就被闻笙用极浅的力道拍了一下袖口,“你就抿一口,你最近不是牙痛。”
“已经好多了。”
“没事,我就喝一点点。”
后面见江晏没再多喝,闻笙也没再说什么。时禹在注意到她已经放下碗筷后才开口,“江工,我把单思衡的地址发给你呗,他那边已经结束了。”
“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禹总觉得江晏默了瞬,在微信页面停滞半分钟后才发现他们两个还没加微信,正想问就听到江晏先说,“那我们先加个微信。”
江晏将手机收进包里,低低应了一声闻笙,“我先过去了,明天见。”
时禹发来的定位在水溪街,江晏起先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出租车经过外语学院附中,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单思衡爷爷奶奶说以后要留给他的那套小房子。
很旧的一个小区,这些年涨价都依赖于学区房的地段优势。
有几丝水飘过江晏的脸,起先她没有意识到这是雨。
江晏打着手机的手电筒上了楼梯,虚虚地握了半个拳头去敲门。
等待的间隙里江晏抬起冰凉的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她整个人昏昏沉沉,自觉整个面颊处于高温状态,一碰才知果不其然。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酒精起了作用,还是简单的温差刺激。
在长达三十秒都无人理会的时间里,想到在咖啡厅里他的询问,江晏想过临阵脱逃,想过再找时间再来。
拔腿的动作还未来得及做出,吱呀的开门声和浅淡的酒气一并先来。
“外面冷,你先进来吧。”
江晏往前走了几步,他接过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没避开她的位置,半圈着她形成一个像是拥抱的姿势去关门,随之而来的是他身上的檀木气息和混入的酒香,不是扑面而来的,像是潮水漫过礁石那样缓慢地延过来的。
回想起他刚刚关门的动作和现在眼前翻页的动作,都比平常慢半拍。
江晏在想,他应该是喝醉了。
眼下对商议修复方案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单思衡是有意的。
那眼下就是商榷一个人生节点重要大事的好时机吗?
江晏不清楚,她直觉上觉得并不是,下意识却很自觉地顺着他的意进了门,站在这里看他看方案看了几分钟。
视线刚从他的手转到自己的脚尖,再抬上,撞进那双克制着情绪的眼眸,江晏心头猛地一紧。
“所以,你想好了吗?”
心头突然泛上一阵潮气,她不答,只是反问,“单思衡,那你为什么想结婚呢?”
那双漆黑的眸一动不动,看得江晏心里的潮蒸腾了几番。
父母从她一工作开始就乐此不彼的催她找对象恋爱,到现在是相亲结婚。
本科毕业选择和单思衡分手,她并不是放置一段感情迟迟不向前走的人。
只是她再也没有敞开心扉过,也不相信能再遇到合拍的人。
同时也在想,她和单思衡真的合拍吗?
当时只顾着留校工作,她不信任自己,亦不再有多余的力气维系在如履薄冰的前程上的一段关系。
他和她不一样。
但想念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大多数时候在工地上看着大家其乐融融,她都会想到如果单思衡在他一定也会笑得很大声,还会逗自己跟大家一起开心,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着。
去年年底接手项目回来的一个月前,她连搬了三次家,在最后一次搬家的那个夜晚,无力顾忌还没拆的纸箱和没整理的房子,江晏累的脱离,靠着一个大纸箱直直瘫在了没打扫过的地板上。
与此同时收到了被父亲委托而来的哥哥的电话,又一个相亲对象。
这不是江晏第一次冒出来想要找一个人结伴的想法。
江晏很清楚,她不要轻易地输给任何一个脆弱的瞬间,也不要输给因此就产生想谈恋爱的想法的瞬间。
只是有太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家里人的不断催促和施压,她突然想妥协,想成家。
选择听父母的话听从家里人的安排相亲也好,嫁给一个家里满意的人。
真的灵光一闪过,要不要就这样算了。
但她真的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单思衡是哪一步呢?
“江晏,你妈妈和我妈妈不久前遇到了,我妈妈一直在埋怨我这么多年来不恋爱不结婚,你妈妈说你也一样拗。不过好歹最近有想法了,答应了她和你爸爸给你介绍的相亲。”
“我之所以想,是因为我得知你在考虑结婚。”
单思衡哑声道。
“当年…”江晏还没把话说完。
文件被他放置在书柜的一格,单思衡拉起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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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滚烫的温度让江晏一怔,下意识就想去松开。
“你醉了。”
“我是喝了酒,但江晏你知道的,我没醉。”
“你别放开我了。”
江晏想挣开反被他抓住,见整个手都被他的掌心裹住,她没再动,“当年的事,是我对我自己不够自信,也不相信未来,不信任我们。”
“对不起。”
江晏时至今日,才能形容出他们两个人之间在彼此的份量。
和这里的冬天一样。
温度是能随湿度深入骨,化成一种重量的。
那是她身上一块极浅的疤,疤好了淡了,只有自己才知道它是如何浮现,如何淡去,但却永远消灭不了的。
“这些年你在专业上做的很好,工作的项目也都是,已经是行业青年里的佼佼者。”
“江晏,不要说对不起,请永远把自已放在优先考虑的第一顺位里。”
认识这么多年,江晏是一个太平和的人,周遭的一切事情都扰不了她下定决心要去做到的事。她很独立,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太有执行力,任何事情都不能成为阻挡她的绊脚石。
“我们是普通人,在赶路的路上难免要选择些东西丢掉。
“有些东西,比我们之间的感情更重要”
他们一直向前走。
上学第一天,就在为高考做准备。工作第一天,就在存款,为不知道能不能买到的房子和别的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打算做准备。如果当中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得到结论就会是“辛辛苦苦读这么多年都白费了”,“工作这么好这么体面又有什么用”
“当年的事,赶路要紧,我不怪你。”
“我只是怪我自己,当时应该再挽留你一下。”
江晏的眼睫开始颤动,来不及去细想他的话,泪水就已经在眼眶边缘晃动。
“可是,我们真的做到了越来越好,不是吗?”
她募的松开手,起先挣他的力道有些大了,单思衡中指的戒指因此向上位移了些。
她当然能认出这枚戒指。
那是一副情侣戒,他们刚上大学的时候在老城区的一家手作店打的。
很简约的素圈,唯一的小巧思是里侧刻着对方的名字缩写。
江晏只是注视着指节处的红痕。
痕迹摘不掉,一时半会还消不掉,里侧的小字早已镌刻进他的肌肤纹理里。
看着指节上被印出的“JY”,江晏说不出话,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
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然后有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
第一滴落下来的时候江晏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二滴落在了单思衡的手背上。
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落在指节的红痕上。
她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每一次吸气呼气都短而促,像溺水的人挣扎于水面。
为什么人的眼泪是向下坠落,她抬起手想去擦,单思衡已经捧起她的脸,去吻了她的额头再是她闭上的眼睛。
大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脱下的,在被抱进卧室前,单思衡把它放到了玄关上。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的毫无章法,心跳一点一点地随着肋骨之间的碰撞跳动。
单思衡在最后前克制着力道极轻地往前顶了顶。
“你听,下雨了。”
倦鸟飞回巢,终于垂下淋湿的翅膀。
9. 08
江晏是被晨光晃醒的,窗外的太阳光透过两边窗帘之间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木质的气息,让江晏有片刻的晃神。
她微微侧过头去,单思衡还在睡。晨光落在他眼睑上,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
一只胳膊裸露在被子外,昨晚有一处因她抓得紧而留下来的红痕太过显眼,江晏看到顿时感觉脸一热。
刻意放缓动作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服穿好,江晏走去客厅去取下还挂在玄关处的大衣穿上,还没整理好衣领就听到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几声轻微动静。
单思衡穿着居家服走出来,头发微乱,眼里还有没散去的困倦和睡意。
“吵醒你了?”江晏低声问。
“没有。”单思衡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抬手将她一缕垂落在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牙还疼吗?”
然后顺势开始帮她扣好她大衣还没扣好的几个羊角扣。
“好多了。”
她不知道单思衡昨天是怎么发现的。
驻扎了三天的肿痛,不知到何时已经偃旗息鼓了。
“我今天要回家。”
单思衡点了点头,“我送你。”
“不用,你再睡会吧。”江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是周末,这个点没有赶忙去上班上学的人,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中发出一道道回响,声响触动她的神经,她反手开了手机预约了下午医院牙科的号。想到昨晚单思衡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她牙疼这件事。
心里微微泛酸,那些话真正开始在她心里发酵。
江家这么多年来没有搬过家,依旧住在离外语学院附中不远的小区里,距离水溪街没几步路。
“回来了。”江涛成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爸,妈。”江晏换好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她先是进了厨房给苏璟云打下手。
等到吃饭一家五口坐下,起初的交谈还围绕着天气,江衍的学业这些在安全地带的话题。江晏小口地喝着汤,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姐,谢谢你帮我联系认识的人。”
“没事,你认真备考。”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江涛成就放下了筷子,
“昨天你姑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起了她之前的一个同事的儿子,现在是律师,说你要是觉得合适,可以约着吃个饭,深入了解一下。”
江晏握着汤勺的手指收紧。她抬眼看向父亲:“爸,我不想再相亲了。我已经…”
话还没有说完,江涛成的眉头皱起,“你都二十八了,江晏。不是研究生刚毕业的时候二十四五岁还能说暂时不考虑的年纪了。一个姑娘工作再出色,终究要有个家庭人生才算完整。你看你嫂子,现在和你哥哥多好。”
江晏夹了一块面前的咕噜肉,平静地说,“我不是市场上的猪肉,明码标价,供人挑选,我的人生完不完整,不需要通过婚姻弥补。”
“供人挑选?我不理解你们年轻人不想结婚的想法,你以为人人都有你哥哥嫂嫂那个运气?相亲怎么不好了?知根知底,门当户对。”
“然后呢?就能保证幸福吗?再生个孩子我的人生就此完整了?”江晏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爸,婚姻不是配种,也未必是必须选项。”
“你的想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活在世上,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江涛成的脸色沉下。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餐具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瑾云适时开口,“晏晏,你要是想等等,找一个价值观对等的人,你就多看看,和对方多接触…”
奶奶这个时候掺了一句,“A男找B女,B男找C女,C男找D女,晏晏你这种A女,太要强,一不留神就会成剩女。”
发觉智齿又在做痛,痛感直冲太阳穴,江晏手一松,放下勺子,“刚刚话没说完,我已经有要想结婚的对象了。”
话跳转的太快,江父江母皆是一愣,苏瑾云盯着女儿,江晏拉下了刚刚方便干活撸起来的衣袖,“你们认识的,我们之前是同学。”
“是单思衡。”
江涛成一言不发,汤碗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一碗汤喝完后他才开口,“他在哪里工作?”
“之后和我一样,都会一直在上海。”
江晏听见他叹了口气,“你也是打算一直留那里了?行了,你自己决定了,随你。长大了就想离家远远的。”
“你去上海之前,带小单回家吃个饭吧。”
江晏点了点头,“我下午预约了牙科医生,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还没消炎,先给你开点消炎药。智齿是没用的,而且你的情况要是不拔,它就会时不时发作,永远是个隐患。”
江晏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她拿着单子下楼等药,不曾想会遇见熟人。
从高三焦虑症开始,她已经定期看心理医生已经好久了。这些年碰上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也会反复。
李医生是她高中那个时候看的医生,大学那几年放假回来的时候也会来挂她的号。
碰巧有工作的事,她站在医院大厅回信息,这个间隙里,江晏闻到了点薰衣草精油的淡香。
有道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很熟悉,“江晏?”
“是李医生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是好事啊,不过今天你怎么来医院了?”
江晏把印着医院标的袋子往上提了一下,“智齿发炎了,来开点药。”
“我下午不坐诊,吃饭了吗?”李医生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粥粉店,“和你一起去吃点?”
江晏只要了一碗艇仔粥,一边撕了条油条进粥里一边说了点最近的事,做完后抽纸巾擦了擦手。
“听起来你在害怕,想抓住他,就像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可以说‘病急乱投医’吗?”李医生轻声说,“不过,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像这样的人。”
“你如果真的是这样的人,你毕了业之后会听父母的话回来工作,现在可能已经结婚了。”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没有家里对你施加压力,你会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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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人共度余生吗?”
江晏的呼吸一下屏住了,她捏紧了手里的纸巾。
“会。”
“这几年,我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但再没有人能让我产生要和他走下去的想法。甚至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在听一首曲子的时候,会想他会不会也喜欢;接手一个项目的时候,会想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怎么去设计。”
“我知道和一个人走下去意味着妥协,意味着两个独立的人要把各自的生活打碎再重新拼凑在一起。过去我不想这样,但是现在来看,如果要考虑整条路才决定要不要出发,也并不实际。”
李医生笑了,“其实你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和李医生道别之后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辆公交车刚好靠站,江晏并不记得这条公交车是什么线路,只是看车上印有着的开往方向的终点站是大学城站就上了车。
这个点在这个站车里的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机里循环到一首高中用有线耳机听的歌时,她开始流泪。外面湿气渗进车厢,玻璃内侧凝结了一层雾。江晏盯着那层雾气,指尖抬起,悬在冰凉的玻璃上。
第一个笔画落下时,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
一横,一竖,一撇,一点。
“单”。
字的笔画很简单,她却写得极慢,指尖悬在“单”字后面,微微颤抖。
然后继续。
第二个字是“思”。
最后一个字,“衡”。
她一笔一画地写,写到“衡”字的最后一笔勾时,因为指尖在玻璃上有些用力过度,发出一道轻微的刮擦声。
三个字并排站在起雾的玻璃上。
江晏抬手就要去擦掉。
在他们十九岁的时候,有次周末从郊区测绘回来,坐在一趟末班车上。她那天很累很累,靠在他的肩上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手指却在起雾的窗上轻轻滑动。被单思衡发现了这点小动作,他只是低笑一声,去握住她的手,在她写下的“单思衡”旁边写下了“江晏”。
然后低头凑到她耳边说:“要这样才对。”
“大学城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靠站,车门开合。
就在泪水模糊视线的间隙,她抬眼,看见有人在前门上了车。
手掌还没触到玻璃面上,那三个字还清晰地附在上面。
江晏看见单思衡朝自己走来。
人生太长了,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太多,她依旧会忧心她的未来,依旧会犹豫要不要做出一个选择。她不知道爱到底有没有条件,有没有期限。
但是她现在想把握住一个瞬间,这就够了。
单思衡已经迈到了她身前,江晏深吸一口气,拉起他的手,抬头。
单思衡把她的手反握在掌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泪又不自觉涌上来,但江晏顾不上去擦,“单思衡,我不想等所有顾虑都消失的那个时候了,因为它们可能永远不会被打消。”
“我想把握住一个瞬间。”
“单思衡,我答应你,我们结婚吧。”
10. 09
江晏输入门锁的密码,推开了家门。屋内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包裹住了她,江晏倚在冰凉的门板上,借力换下鞋子。
换好拖鞋之后一进客厅,很难不注意到沙发上两道齐刷刷向自己投来的视线。
“哥?”
“你回来了?”
江望起身走到她身边,递上杯刚榨好的鲜橙汁,“嗯,今天凌晨刚杀青。”
江晏接过来,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档的一部年代群像类型的电视剧,声音被调得很低,很显然江望和温颂的注意力都不在电视上,只把它当作背景音。
哥哥嫂嫂的视线已经来回交汇了几轮,江晏开出来他们有话要说,思考如何开口的间隙里空气一直处于凝滞状态,只有电视剧里的某个角色的啜泣清晰可闻。
江晏将手中的橙汁一饮而尽,走去厨房水槽台把杯子洗好,“你们有话想说就直接和我说吧。”
江望这才终于开口,“刚刚我妈来电话了。”
水珠顺着江晏的手指滴落,江晏没去理会,“给姑妈的消息倒挺快的。”
江晏甩了甩手上的水,温颂适时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擦手巾,“晏晏,没听你说你有男朋友了。”
江晏动作慢条斯理的,仔细擦干过每一根手指。水龙头有一滴水珠滴落在水槽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在因为她没有做出回答而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算是男朋友,在此之前还是前男友。”
她将毛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正的小块,放在桌台上。
过程中江望和温颂在她身前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思衡?”
她听出了兄长声线里的紧绷感,指尖不自觉地拂上木质的桌台,将指尖扣在桌底下。
“嗯,还是他。”
江望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温颂也拉着自己坐到对面。
“当年的事情,我是觉得你们连尝试都没有,有点冲动。不过你们两个都认可这个选择,不考虑走折衷的路,毕竟谁都不能阻止谁去走更好的路。”
“哥。”江晏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电视里主人公的台词过,“其实不全是这样。”
“他和我不一样,有父母哥哥全力托举,想要走什么样的路,去什么地方,家里一定会全力支持他,他也不会有别的顾虑。”
“可是我不同,我没有。”
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抓紧了裙子的布料,“他有退路,有人兜底。我没有。”
“我们的砝码根本不同,我是背水一战,一定要抓到一条改变轨迹的绳索。我预感我所有的力气都会用来确保自己不行差踏错,所以没有勇气去和他走下去。等到毕业了找工作的时候,我不希望他妥协。”
家里对她的每一步都有着严苛的期待,她也没有一个能在她选择留校读研无条件支持她的家庭。她面对的是她只能接受她成功的家庭,她要克服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的恐惧往前走。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爱情在此等环境下太奢侈了。它不是被牺牲的选项,而是那个时候她根本负担不起的东西。
“不过至少这些年我工作稳定,现在能在他乡站稳脚跟,他现在的工作、回国的前景也很好。”江晏低下头,发现指节因自己过于用力去掐而泛出红痕。
选择决绝的分手背后,是二十二岁的她站在人生看似广阔实则逼仄的隘口里,如履薄冰时的孤注一掷。
江望轻轻扯了扯嘴角,“晏晏,你现在有了些积蓄,有了份很不错、能立足的工作,也就有了底气。”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妹妹的头顶,“我觉得你们之间…我用建房子来打比方,地基一直在那里,很牢固,只是盖点新东西这个事情迟来了。”
“你们已经不是二十二岁了。”温颂顿了顿,看着江晏,她伸手去抚平她把自己攥得发红的手,“解决问题的方法,二十七八岁的你们会出现别的更好的方法。所用的材料,心里想去落实的设计图纸,都会和二十二岁的不一样。可能会更扎实,也可能会是别的情况,但你们现在一定比当时更知道怎么去防风避雨。”
电视机里微弱的台词声是室内唯一在流动的声音,角色的台词似有若无,没过几秒,他们听见江晏的声音掷地有声,她说,“我想试试,这次我们能盖个什么样的房子。”
江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用干发帽卷起还在滴水的长发,任由几缕湿发贴在颈后,呆坐在书桌前。书桌正对着窗外,可以看到附近的几栋楼,一格一格亮着不同色调的灯,一副万家灯火的景象。
她很喜欢看亮着灯的窗子。
反扣在桌上的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江晏并没有马上去理会。
她开始去想今天单思衡今天说的话。
风带着凉意从未完全关拢的窗缝钻入,让人清醒的同时也让一些想法比白日里更清晰。
久别重逢这么久之后,两个人第一回剥开所有的粉饰问起对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单思衡没有立刻做出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过去的那半年里,项目不顺,文化也是面前的一堵墙。”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天熬通宵,灌黑咖啡,靠着房间的窗看伦敦的阴天,会想现在如果在还在国内是什么样,也会想你现在在国内怎么样。”
“江晏,我妈妈问过我,划算吗?”
“我那时候想,一点也不划算。”
“划算就是花费的和得到的价值相比,让人感觉很值得,性价比高。我们得到更好的职业跳板,但失去的东西却是没有一个天平能称出其的价值的动作。”
单思衡坐在她身侧,握过她冰凉的手,“可是从我回国接手这个项目,再度和你共事以来,我又不这么认为了。看到你在建筑领域里扎根,看到你在你喜欢的事业里闪闪发光,我也发展的很好。”
他别过头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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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的眼睛,无比肯定,“江晏,是值得的。”
江晏感觉喉咙发紧,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哑,“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次,我是否是在用“理性”去掩饰“怯懦”,用“为我们好”掩饰了我对自己的不自信。是否是自以为理智地评估出了所有的风险,做出了自以为的最优解。”
“这条路让我们成长了,就是优解。”单思衡纠正道,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被窗外的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江晏,你是有能力让自己一个人生活得很幸福的。你的专业技能和精神世界会让你过得很富足。”
“你答应和我结婚,我们一起步入这个阶段,我希望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锦上添花,是一加一必须大于二。”
“我希望我们是彼此更好人生里的一部分。”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江晏刚伸手去把台灯的暖光调出来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请进。”
江望把她遗落在客厅的药拿了进来,给她递了一杯温水,“牙还疼?你这次干脆消炎之后就拔了吧。”
“没那么疼了。”江晏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过脸颊对应的那块地方,“老毛病了,时不时就闹一下。”
江望抿紧了嘴唇,他双臂怀抱靠在书桌边缘,目光从窗外那片万家灯火转回到妹妹的脸上。
“有时候我觉得,家里的氛围就像你这颗长歪了的智齿。”
“扎根太深了,埋在牙龈下面,打横着去长,还顶着前面的好牙。看不见,但拍片就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默默施加压力,时间久了甚至会把前面的牙顶坏,自己还不能长出来。”
“深植的内部压力,时不时犯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它的存在。”
他的目光和江晏的相触,继续道,“它时不时就会发炎,会疼,不断提醒你它的存在,却又好像理所应当,因为大家说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江晏的眉头拧了拧,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一直忍着,自己吃点消炎药,这段时间熬过去就好。因为拔掉它太麻烦。”
这次重新站在这个城市,再次身处家的无形力场当中,再次遇见他,这一切就像一枚探针,精准地碰到了那颗阻生齿附近的敏感地带,一切都在做疼。
“牙床提供最初生长的空间,但一旦牙开始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生长而非在规定好的范围内,它就会发现骨骼的结构早就定好了,没有留给自己生长的通道。自己被框架卡死了,唯一的生长空间,就只能是去挤压侵占旁边健康牙齿的生长空间。”
江晏迎着他的目光,舌尖砥上那块地方,她轻轻嗯了一声,“等到它消炎之后,我就去拔掉。”
江望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早点休息。”
而后转身带上了门离开了房间。
这才终于拿起手机,亮起屏幕,锁屏上是单思衡发来的信息。
「拔智齿的事,我帮你预约相熟的牙医。」
11. 10
“江工。”
江晏摆了摆手,径直坐回工位上,“你们先展开说说吧。”
她知道项目进展只是看似顺利,将建筑群的旧址改造为文化馆,加之这里后续会开展一系列文化展览的活动,他们建筑修复当中提出的“修旧如旧”的设计方案一定会在专家评审和内部讨论中激起争议。
水花不会小,江晏和团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这次会议要展开的争议,恰恰就是修复团队和单思衡的策展团队进行过充分讨论过后的一套方案,保留部分历史伤痕,同时注入现代的功能和审美。
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闻笙拍了拍她的肩膀,“策展团队已经过来了,专家组的教授们估计也快了。”
“行,大家先做准备吧。”
单思衡带着团队进来的时候,江晏还在翻一会要用的图纸和样本,时禹走过来拿起一张满洲窗的设计图纸,掸走了附在纸上的碎屑物。
“那帮都是老顽固了,肯定希望我们去走一如既往保守路线。只要我们拿出来效果,一定可以说服他们的。”
闻笙吐吐舌头,“知道,也不是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了。”
“对啊。”时禹用文件册碰了碰闻笙的胳膊肘,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开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来来来,我们几个击个掌鼓鼓气。”
江晏见状笑着耸耸肩,把包里的U盘刚插入电脑,还没来得及打开文件,有个人的掌心就伸到了她目光所及的地方。
单思衡问她,“击个掌?”
江晏尽量克制嘴角想要上扬的欲望,伸手将掌心向下拍了拍,力道很轻,更像是在他的手掌心里轻轻地蹭了蹭。
仅仅是展示了第一部分的细节设计,会议的气氛就已经开始有了凝滞化的迹象。
看着久久都没有发话的专家组,江晏原本自然垂落的手都不由得握成拳,投影上正在展示的是她前阵子和单思衡亲手实验过的关于窗户修复设计想法。
投影出来的是经过策展团队细节化和艺术化的方案。破碎的窗户外层保留了部分缺失的琉璃还有原有的窗棂,夹缝的内层嵌入了极简的钢框玻璃。另外考虑了室内展示的效果,设计上加入了可调节的灯光。
沉默的时间太长,江晏索性直接展示了下一个部分,以一位军官的旧宅为案例,去规避材料使用上会照成的新旧反差形成视觉对比的问题。
“不愧是年轻人,想法很好,但是你们有没有详细展开过方案落地的可能性。”
“新旧材料怎么去结合,如何应力分配,还有在华南天气湿度影响下系数差异的问题都是挑战。尤其是刚刚策展团队提出来将要灯光嵌入历史墙体的方案,对老建筑的管线隐蔽和散热要求都极其的高。”
“你们秉持修复阶段就应该充分考虑后续展览的需求的理念,这样做不错,让展览的空间场地也就是建筑本身成为展品的一部分。”
但很快,就有人出声打断,“我倒是不觉得很好,有点模糊重点了。”一位文史专家眉头紧锁,把手里的笔一撂,“文化馆的核心是展示历史,启示后人。你们这个设计,大家关注重点都会偏移在视觉效果上,这是文化馆还是艺术馆?模糊了历史建筑本身的庄重感和历史的严肃性,沦为哗众取宠的网红打卡点。伤痕可以在展览的展示文案中体现,何必让建筑群继续破败示人?”
这是第一个意见征询会,最终以拿着满是红笔批注的意见反馈告终。
两个团队总结完意见反馈和初步方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了。
办公室边有个露台,放了几张高脚凳,江晏走了过去坐下。
看着江对岸明明灭灭的灯,这座城市的这个时节只有晚上的风才终于能让人感受到冬的凛冽,她任由自己的头发被吹的胡乱。
不知道坐了有多久,她感觉到皮肤因为冷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想伸手去抚,一件毛呢外套就先落在了她的肩头。
很熟悉的檀木香。
她猛地回头去看办公室里面,单思衡走到她身边,倚着栏杆,带着笑意开口,“没其他人了,大家下班了。”
“心情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问句自然而然被他说成陈述句,不过把声音放得很轻。
“也是意料之中。”江晏先是紧了紧他给自己披上的外套,双手搭上栏杆,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和难过,“但亲耳听到,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在想大学做快题设计的时候。”
单思衡沉默片刻,变戏法似地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肝瘦肉粥,“消耗太多了,先吃点。”
他看着江晏接过去勺了一口进嘴里,才继续说,“那你就当做是大学的时候做的快题设计的作业,想想被教授批的狗血淋头的时候。”
触及了什么有意思的回忆,他们相视一笑,江晏险些被还没来得及下咽的米粒呛到。
“分歧确实存在,但也不是到了完全不可沟通的地步。教授他们担心的是我们整体上对度的把握,也是怕我们为了形式和效果牺牲了历史的本身。”
单思衡点了点头,“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论据和更直观的呈现。”
“要准备可视化模拟吗?”江晏放下勺子,用一只手稍微理了理吹乱的头发,“寻找以及补充更多国际上类似的案例进行比较分析。还有做一下公众参与的预测。”思绪随着冷风已经慢慢恢复平静,她将头发别到耳后,空了一只手,单思衡一下心领神会去接过她另一只手里的粥。
江晏用手腕上的细皮筋粗略地扎了一个丸子头,单思衡见她做完这一切后才将那碗已经快见底的粥递回过去。
“你总是能冷静分析出对策。”
黑皮筋被摘下,她的手腕空无一物,早上在出实地,为了方便她并没有戴她惯戴的石英表,那一处有一块细长的疤。
微微凸起的一道早就变得平整。
那还是大三的时候留下的。
他们前往去华南地区的一个偏远村落,测绘一座因旧城改造而濒临倒塌的明代宗祠。
那天聚集了很多人,有不了解情况的年轻人和固执的老人,误以为他们是来占地或是阻碍村子进行开发发展的,唇枪舌战之下言语冲突很快升级成了肢体冲突。
在人与人推搡的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注意到祠堂侧檐有一根垂花柱的连接处发出了嘎吱声。
它猛然断裂,牵连了上方的碎木就要砸向背对方向的单思衡。他全神贯注地护着测绘仪和相机还没意识到危险就要降临。
江晏一回头,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用全力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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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和她拉扯的大婶,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单思衡推开。
一声巨响,混乱终于归复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眼下的一片断壁残垣和倒在地上用力撑起身要起来的江晏。
江晏的左手手背开始发起撕裂般的剧痛。断裂的木茬像野兽的利齿,深深割开了她的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布满灰尘的青石砖上。
单思衡回头看到的就是她煞白的脸和被鲜血染红的手。
瞳孔紧缩,下一秒便冲过来,撕下了长袖衬衫的布料想要给她的伤口做简单的止血处理。
自己手抖得几乎无法进行包扎,还是站在一旁的师姐接过了他的动作。
在坐着三轮车去往卫生所的这段路上他一直握着她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她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
一路无言。
江晏的那道伤口缝了七针。
“我没事了。”
麻醉的药效还没过,江晏用另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我没事,你帮我这只胳膊消一下毒好不好。”
“好。”
他的声线听起来已经很平稳了,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滔天的后怕和翻涌的心疼。
“测绘仪和相机没事吧?”
单思衡用棉签蘸取碘伏的动作顿住,旁边的师姐听到后走过来狠狠地捏了一下她的脸,“没事,都没事。你看看你伤成这样,第一时间还担心这个啊。”
单思衡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下次这种情况,你应该大声喊出来提醒我,不要顶着受伤的风险冲在我前面。”
他闭上眼,深吸了气,胸腔一片冰冷,空气中还掺杂了来自于她的血腥气。
江晏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隔江相望,江水汤汤。暮色为整个群岛都镀上了一层介于铁灰与暗金之间的光泽。
江风毫无阻碍地从江面穿行到建筑与巷子之间,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涩气息,江晏深呼出一口气,将目光流连于对岸远处的写字楼和近处的巴洛克风格立面浮雕之间。
时间的刻痕愈发狰狞起来。
“背后的历史是沉重的,就决定了这片建筑群是复杂的。”单思衡合拢起思绪,视线拉近放回在身边的人身上,“这是一本被反复书写过,又有一部分被撕毁过的书。它今后要被翻阅,并且读者要与之产生共鸣,这就是我们设计的初心和目的。”
“有殖民的烙印,又带有长存于本土的精神韧性。它被遗忘过放弃过,也被网红打卡这样的商业模式短暂唤醒过,我们要让它的生命延续下去。”
露台的照明灯亮着,投下柔和的光影。单思衡伸出手,掌心向上,“所以,一起加油吧。”
她看到了他眼里同样的坚定和诚挚,伸出那只带着伤疤的左手,和上午一样合上了他的掌心。
“嗯。一起。”
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蔓延,这次她并没有一触即离。
单思衡张开手指和她十指相扣,回握住。
他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缓缓上移到她的眼眸。她的眼中映着江对岸明明灭灭的光,还有他的倒影。
而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将她的左手托起,低下头,微凉的唇毫无征兆却又无比自然地印在了她左手那道陈年的伤疤上。
12. 11 Merry
“距离。”
闻笙念出江晏写在图纸上的字,一张昨天被批得体无完肤的方案被压在下面,还能看到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色批注。
“怎么样,你觉得可行吗?”
闻笙昨晚下班前和她讨论了一个想法,江晏思来想去了一个晚上。目光也终于从纸面挪开,落在了会议室的所有人身上。
“专家看我们的方案,参考的是文献和图纸。可是之后我们要面向市民,市民看建筑看的就是记忆和情感联结。我们试图去搭建一座桥梁,但站在了桥的另一头。”
江晏转了转手上的笔,接过闻笙的眼神,继续说“也许我们该换个切入方式,让建筑自己说话,让记得它的人替它说话。”
话音刚落,单思衡阖上了手上的文件夹,“你们的意思是说你们想要…”
“让公众参与进来。”
江晏的目光和他的交汇在一起,两人几乎同时说出来这句话。
那种同频的震颤久违地触上心头。
江晏扭过头去看闻笙,间接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们要去寻找市民和建筑群的连接点。”
单思衡给出了方案,“征集老照片,口述史还有旧物等等,我们不要局限于建筑视角上。”
修复团队的人都微微颔首,同意这个方法,“这样就会让建筑群有温度,有了温度,就很难会被严肃性所指责。”
方案成形的很快,迅速做好团队分工,联系区委和文博中心在线上开通征集平台,他们也会去线下走访,联系好本地文史爱好者和已经拆迁走的老居民。
江晏和闻笙揽下了最费时费力的走访。
十年前经历过旧城改造一事,这里的大部分居民都拆迁去了新城区,区委给他们提供了一些老居民的联系方式和居住地址。
闻笙先前一直在跟药房旧址的进度,今天去核对的人突然说外廊木百叶门有些问题,她需要去看一眼。
“没事,那我一个人去就好了。”见她还想再去什么,江晏眉眼微弯,朝她笑,“我是本地人也比较熟悉,一个人没什么问题的。而且赶进度呢,你先去忙药房那里的事情。”
“我跟你一起。”单思衡在走廊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叫住了江晏。
江晏顿了顿:“那你策展团队那边?”
“时禹能盯。”
“找故事,听故事,两个人四只耳朵四只眼睛,总比一个人两只强。”
对着区委给的资料,最先去找了一位阿伯,现在跟着打工的儿女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
再去了旧货市场。
一早上的收获为零。
他们穿梭在握手楼狭窄的通道中,肩头偶尔会被滴到楼上晾着的没干的衣服落下的水珠。
巷子中间还会有人时不时骑着电驴经过,单思衡索性拉起了她的手,两个人从并排走改为一前一后。
中午就近在附近市场的小摊吃云吞面。江晏用筷子无意识地搅着已经坨了的面条,语气间透露出难掩的疲惫,“来的之前期待值太高,想得太简单了。”
“这才哪到哪。”单思衡把她那碗面里她不吃惯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他先前做过千百遍早已烂熟于心,“以前大学做田野调查,我们不也经常蹲个两周大半个月的。”
江晏怔了怔,大学的时候为了一个乡土建筑课题,在皖南的一个山村住了大半个月,每天早起蹲在村口,下午在小溪边找洗衣服的老人聊天,最后有幸能翻出一本记录祠堂布局的手抄本,他们一行人兴奋了很久。
“那不一样,”她低声说,“那时候有大把时间。”
“现在也有。”单思衡看着她,“江晏,不需要太急。修复一栋建筑都要一阵子,难不成我们寻觅出线索只需要一会?”
江晏深吸口气,点点头。
午后他们去了拆迁走的一户人家,是个年轻的女孩给他们开的门。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正用软布擦拭木制长椅。
“奶奶。”江晏蹲下身,简单几句说明了来意。老太太听得很仔细,末了叹了口气,“是该好好维护了。我小时候,我妈咪常带我去那边,看她以前做佣工的那户人家的旧房子。”
“您母亲在租界区工作过?”
“在洋行一个经理家里做女佣。做了十几年,直到洋人撤走。”老太太望向远处,眼神悠远,“我妈咪常说,那些洋楼就只是看着气派,里面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又闷热。玻璃窗好看,但一刮台风就咣咣响,她总得去关窗。”
她颤巍巍起身,从旧木家具后面拿出一个用刺绣绣着的布包,里面是一个小木箱。拿出里面一叠用硫酸纸小心隔开的老照片,以及几本皮面笔记本。
“我妈咪不识字,但她记性好。后来我读了书,她就说给我听,我记下来。她反复说,那些事啊不能忘。忘了,一切就真成了无主的鬼楼了。’”
江晏和单思衡接过那些照片。
有一张是一群华人佣工站在门前的合影。男人穿粗布短褂,女人梳着髻状的大型,神情都很是拘谨。
老太太指着其中一位中年女子,“这是我妈咪。”嘴角有淡淡笑意。
他们注意到角落的一扇窗,左下角有一小块玻璃缺失,还用木板补着。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抚过去,“洋人来了改了窗,加了壁炉。后来打仗,玻璃碎了就用木板钉上,不匹配但能用。”
江晏抬头看单思衡,他的神色同样震动。
“这些可以借给我们用吗?我们想用在文化馆的展览里,让更多人看到。”单思衡说。
老太太看了他们许久,把木箱放在单思衡的手里,“拿去吧,我一直担心或许哪天会被不懂的后生当废纸扔了,还好它有缘能遇到你们。”
这是他们今天唯一的收获,但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团队加班连夜进行扫描整理。影像被高清放大后,更多细节得以浮现,每一处都是历史事件的注脚。
“行了行了,剩下的大家明天再说!”时禹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现在呢,天大地大,下班最大!”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附和的欢呼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今天已经算这半个月里最早下班的一天了,连日加班的疲惫一下被冲淡,大家脸上都带了点轻松的笑意。
江晏保存好最后一个文件关掉电脑。天色已暗透,江对岸华灯初上,彩灯以及雪花的图案点缀在街道上,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情绪似乎有被装饰的氛围感染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扫了一眼手机的日历,才意识到今天已经是圣诞节了。
单思衡走到她工位旁,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一起吃饭?然后我送你回去。”
“好。”
“想吃什么?”
“饿过头了,反而没想法。”江晏穿上大衣,围好围巾,“随便吧。”
“没有随便这个东西。”
“那跟我走。”
开车停到一块商业街附近的停车场,单思衡带她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门前。招牌古旧,木门虚掩,隐隐约约透出暖黄的光和隐约的食物香气。
“这家店做的家常菜一流,而且这种店今天肯定会比别的地方安静。”单思衡推开门,一股用于烹饪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室内的热气也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最后老板又送了两碗酒酿圆子当甜点,圆子软糯香甜,酒酿味道清浅。江晏小口吃着,感觉四肢一下都暖了起来,连日积累的疲惫似乎也得到了消解。
窗外可见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上也缠绕着细密的彩灯,像繁星落在上面用于点缀。
“伦敦的圣诞节是什么样子?”
江晏的问题让单思衡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停顿了几秒,在组织语言的过程中被某些具体的画面攫住了思绪。
“牛津街的彩灯亮得要晃瞎眼,摄政街的天使灯每年都换新花样。有时候在公寓里还能听到隔壁有人唱圣诞颂歌唱得走调,大家的笑声能掀翻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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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的英国同学回家过节,欧洲同学去度假,只剩下我和一个永远在写博士论文的师兄。”
单思衡的声音低了下去,“本来以为可以有机会和你一起在伦敦看天使灯的。”
江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她伸手将自己的掌心搭上他的,“对啊,有机会啊,明年要是没有大项目的话,我们不忙就提前把年假休了,我们就去伦敦。”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街上的喧嚣声,餐馆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一下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单思衡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江晏。”他开口,“我想送你一个圣诞礼物。”
“嗯?”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探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单思衡似乎在与什么做斗争。
实际上他的指尖因为太紧张所以导致动作并不灵活,一时间将口袋的东西越理越乱。
他微微蹙眉,试图用手指去勾开,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汗。
江晏看着他不知道在跟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在较劲,怔愣过后眼底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她走过去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发现一条浅蓝色的丝带缠在了他的手背上,“让我猜猜,”江晏的声音故意带着点戏谑,“这不会就是送我的圣诞礼物吧?”她歪了歪头,眨眨眼,目光从他紧绷的侧脸落到被丝带缠住的手背上,她一下就笑了,“还是说,你就是礼物?”
她本是随口说一句玩笑话,想要缓解他显而易见的紧张。但话音刚落单思衡明显顿住了,被戳中心事的状态显而易见。
他没有回答自己“是”或“不是”,而是放弃了和丝带纠缠,站起身直接将连着丝带和被缠裹的项链拿了出来。
太狼狈了,但好像已经被她识破了。
“我本来想变个魔术的,练习了好久,结果最后还是失败了。”
单思衡只能老老实实地将丝带从项链上解开,江晏这才发现项链上的不是什么装饰吊坠,而是一枚戒指。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平时你要画图,还要去工地。戒指戴在手上不方便,所以我去订了一条项链。”
“伦敦的天使灯,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看。”
“未来很长,我想去的地方还有很多,但在这前面,都想要加上和你一起的条件。”
“先前在咖啡厅太突然了,得知你在考虑结婚,只想要我能成为你的选项之一。后来你回复了我,但我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江晏看出他眼中难以掩饰住的紧张和期待。过往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飞快闪过,最终都凝聚在他此刻凝视着她的目光里,戒指扣在项链上,钻折射出的微光在灯光下静静流转,因为他紧张手抖而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MerryChristmas"
“Marryme"
她拨开长发堆到一侧,露出颈脖,“那你帮我戴上。”
单思衡眼中的紧张瞬间一扫而空,指尖细微的颤动平复下来。
“好。”他应道。
他站起身,绕到江晏身后。两人的影子因为吊灯的作用在墙壁上交叠。
先是冰凉的链子轻轻贴上她颈后的皮肤,江晏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然后再是戒指落在了她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卡扣很小,单思衡帮她戴上也花了一点时间。
感受到单思衡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肩膀,江晏转了过去,面向着他。
她挂着一抹无奈又释然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解丝带的样子真的很笨。”
单思衡顺势握过她想要捶来自己胸前的拳,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江晏将脸埋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项目正式落定推动之后,带你去见见我爸妈吧。”
[我理想的求婚?不需要很盛大的仪式,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他的赤诚。--播客《温水煮青蛙》]
13. 12
江涛成在周五中午主动给江晏打了个电话,说是让她这周末有空就邀请单思衡来家里吃顿饭。
江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和单思衡在吃午饭,在电话那边和爸爸说话时她瞟了好几眼单思衡,单思衡看她的神色便知道电话里大概有事情是关于自己。
江晏一挂断他就主动开口询问,“怎么了?”
“是我爸,明天你有空吗?他让我和你说,如果有空就和我回家吃顿饭。”
“好啊。”单思衡欣然答应,刚夹起的菜还没送到嘴边,就先放下了筷子,“那一会下班之后我先送你回去,再去买点东西。”
江晏看着他握过来的手,摇摇头笑了,“就是吃个饭,不用特别正式的,你别太紧张。”
事实证明,单思衡拿出的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的态度并不是无道理。
因为她看着沙发上坐着的姑母姑父同样是一愣。
她没想到会把姑母也叫来。
当年如果一切顺利,她和单思衡本科毕业没多久之后就应该会见家长。单思衡早在江晏和舍友之间的玩笑话得知到,姑母一家加上她自己家,就是未来带男朋友见家长的配置。
此时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思衡来了,坐,别客气。”
说话的人是江晏的姑父,姑母接过单思衡递上的礼物,“就是家里人之间寻常吃个饭还带什么东西。”
精准捕捉到姑母话里的“家里人”三个字,江晏明显能感觉到单思衡紧绷的状态有所缓和,抿嘴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并没有多说什么。
江涛成夹了一筷子鱼肉进江晏碗里,见单思衡一直在剥虾,最后剥的一小碟虾都推给了江晏,他看在眼里,只问“思衡之后准备去哪里发展。”
单思衡放下筷子,“H市,白鹅岛建筑群是我们工作市团队接手的第一个政府下达的项目,之后我们还是会回H市发展。”
姑母听了说好,“那很好啊,我们晏晏毕业也留在H市工作了好几年了,两个人今后也在一块,挺好的。”
融洽的气氛仅仅维持了大约半分钟,奶奶放下筷子的动静有点大,江晏闻声后一愣,顺感不妙。
她果然开口,“所以晏晏不回来了?”
“晏晏这孩子,从小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姑母先接过话,语气似叹似赞,“她自己也努力上进,读书和工作都能做出样子。现在的工作她也自己喜欢,况且现在交通那么方便,远近也不是什么问题。”
姑父也笑着应和:“我们晏晏自己有实力,也肯打拼。”
“光打拼有什么用?”奶奶放下筷子,笑容更淡了些,“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终究还是要稳定些好。建筑这行,天天跑工地,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风吹日晒,收入也不好。”
“当初奶奶让你留在省内上学,毕业了之后找个离家近的工作,原本还想你毕业之后工作能帮衬一下家里。”
“终究还是嫁近点离家近,近点好。”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江晏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江涛成的脸色微变,示意母亲不要再讲下去,苏瑾云试图缓和,“晏晏她主要是做设计和管理,挺好的。”
“好什么好!”奶奶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你工作稳定之后,当初我提起说让你出点钱给家里供房子,你爸爸妈妈说不让你出,结果你还真就不出了。”
“妈!”
最后是姑母把奶奶的话喊停的。
空气里一片死寂。
江晏脸色苍白,姑母贴了贴她的手背,单思衡握过她的手,却撞进她眼里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轻声开口,抬头迎上了奶奶的目光,“您说离家近,近点好。”
“那,对谁好?”
她继续拿起汤勺装作风轻云淡的喝汤,这件事就这样被揭了过去。
深水被投入过不止一颗石子,每次涟漪扩散完水面只是看似恢复平静,其实水底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单思衡和江晏刚在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正准备离开,就看到姑母姑父正加快步子向他俩走过来。
姑父走近她,放缓语气,“你奶奶重男轻女你别放心上,说的话难听。”
“大家心里有数,由着她说去。”
姑母叹了口气,揽过江晏的肩膀,“由得她去吧,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记住一切先考虑自己,知道吗?”
半露天的设计让阳光泄下地下停车场,将姑母姑父脸上的关切和无奈照得分明。
单思衡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姑母松开揽着江晏的手,转而看向他,“你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接下来的路两个人要一起好好走。”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一直都没说话,单思衡紧抿着唇,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在回放在江家餐桌上的一幕幕。尤其是江晏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一句话,“那,对谁好?”的余音现在还在回荡。
过去,现在,他发现他自己还未曾真正去了解过她的家庭。
“你在想什么?”江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一番话也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单思衡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窗外,阳光很刺眼,她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没有,只是在想你奶奶说的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这一下我才觉得我之前好像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你。”
江晏苦笑了一下,将整个人彻底窝进了座椅里,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不理她,反正她自己有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买新房子的时候很早就说过,我弟弟未来结婚要用,不会留给我。既然不是有我份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出钱呢?”
帮衬的背后是清晰而冰冷的算计。这一切仅仅基于固有的性别思维和传统的继承规则。她是“外人”,所以她的资源可以理所应当地被用于建设在那个真正属于自己人的未来上。
那她呢?
她的保障还有她的根都在哪里?
她的根一定不会在这里,保障也并不需要他们给予。
“很可笑。也会让人乍一听觉得我没良心。”她没睁眼,自嘲地笑了,“你要近,但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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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有。你要付出,但不能够索取。你要优秀,但最好是可以能够帮衬到。”
单思衡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她身后没有退路,不能把自己需要拼了命才能攒下一点安全感的未来贸然交托出,更不能出一点差错。
从前他不懂她为何对必须走得远远的这件事有这么重的执念。
适才明白是为了自渡为了自救,她必须这么做。
“对不起。”他哑声道,“我从来没想到过。”
江晏终于睁开眼,神色有些茫然地看向车窗外,单思衡生长在有着充足阳光和养分均衡的沃土之中,根须下的环境绝无有“这块地日后不属于你”的告知,也无张贴出“你的枝桠要为旁边的植株遮荫”的要求,他无法想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单思衡,两颗生长在不一样的土壤里的植株,其中一颗是无法想象另一颗的根须下是一个怎样的环境的,这很正常,你不用说对不起。”
“我有事业,有积蓄,现在有根了。”
并非是因为简单的经济条件不宽裕,也不是家庭不支持她的理想,只是在固有的社会观念下进行的一场排斥和索取。爱是真的,其中捆绑着的利益计算也是真的。
闭着眼听着空调源源不断的送风声久了,加上最近整个人的状态是真的很疲惫,一顿饭又耗费了她不少心神,江晏现下是真的有些困了。
意识已经迷迷糊糊。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单思衡说,“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设身处地体会到这个环境,但我从今往后会去观察,会去留意。”
车缓缓停在了霖苑路边的临时车位,单思衡将车子熄火,车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晏沉缓的呼吸声。
他看着她的睡颜,酸涩的心情将某些陈年往事的记忆从底翻搅上来。
临近中考,二模刚出分那天的晚自习停电了。
G市有着先报志愿后考试的规则,因此一模二模的成绩对志愿填报是最具有参考价值的。
二模比一模要简单,江晏的二模考的不算太好,她的低气压已经沉了有大半天。
学校今年分配到了有市重点的前四所中的两所学校的指标名额,为了保证中标率,在一模结束之后他们作为断层领先的前两名,教导主任就已经把他们两个叫了去办公室,提议他们在自主招生那一栏错开填学校。
江晏属意师大附中。
不出意外,名额指标的第二批次会成功录取,他们高中不会在一个学校。
今晚是电路检修,通知过会临时停电一小时。
江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举着电子手表,靠着屏幕微弱的光亮在写数学题。大家举着各种千奇百怪的只要能发光的物体,单思衡一转头只发现在各种的光影交叠下,江晏的身影连同桌上摊开的书本都被清晰地投射在一方空白的墙壁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竟想到晚自习开始前他无意间瞥到了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于是他悄悄抬起手,伸向影子的头发,用指尖极其小心地虚做了一个抚摸的动作。
14. 13
中学时代的江晏每天过得极其规律,重复着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的轨迹。
生活里也只有吃饭和学习这两件事。
不过偶尔也会从稳定的秩序中抽离一小会,就比如和同桌在晚自习一起躲避巡查老师,偷偷摸摸用mp4看小说。
“女主在男主一个月的辅导下直接逆袭成年级前一”
“混子男主每天逃课泡网吧和抽烟,在经历了家庭变故后拼了命地努力了半学期,最后考上了名校”
以上不过是天方夜谭。
校园小说归根结底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诈骗。
她用练习册给只有半个巴掌大mp4打掩护,江晏那个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小说和现实中找不同,看故事里用最不切实际的幻想给最现实的焦虑做包装。笑归笑,她还是得回归现实做题。
不过偶尔也能看到写实的故事。
高三体测完之后,体育课会放大家自由活动,江晏和同桌懒得动,呆在课室里看mp4。
“学校食堂后是家属楼”,“学校旁就有医院”,“学校对面是大学”,“早晨要跑步”
江晏尬笑了声,“我怎么觉得这和我们这么像呢?”
“你真别说,是哈。”
再一看到高中期中考完要学农和回南天木棉花等关键词要素,两人当即拍板,这绝对出于本地学生之手。
“别回头这本书爆了之后被扒出原型,那多尴尬啊。”同桌压低声音说。
江晏直接翻到了结局,主角在高二参加少年班考试,考上了却没有选择就读,她不禁开始汗颜。
附中每年都会选出几个佼佼者去参加少年班考试,暂且不提考不考得上,单说考上了又不去的,附中近五年来只有一个人而已。
如果被同届生看到,又将书里的各种元素一一对上,开盒这事岂不是轻而易举。
“看来创作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啊。”江晏感慨了一句。
同桌轻轻地用胳膊肘往她那边靠了靠,指起了书里的一段话,
“关于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里,自他在出现那刻,就深深地烙下了一笔。”
江晏走神了。
她们的课室在靠操场,能听到大家在活动的声音和球撞击到地面的砰砰声,课室里还有同学在小声讨论题目。同桌全神贯注地看着小说,没注意到她的分神。
江晏的思绪被拉扯到了更久以前。
她的中学时代没有像小说主角那样五光十色,只有简单的黑白红三个颜色。
她的少女心事也一直只局限于白纸黑字的卷子,以及上面用红笔标注的成绩。
校服衬衫,永远做不完的题,密密麻麻的笔记,身后没有松弛的余地,还有一根时刻绷紧的弦。
在那些看似幻梦一般的校园小说里试图寻找那么一点虚幻的慰藉和荒诞的笑料。
现在她竟开始想,单思衡算不算自己黑白红世界里的秘密。
其实很难说清楚这种感觉具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也许是小学单思衡第一次的自我介绍就让她留有了过于深刻的印象。又或许是从初一开始,他们两个就在前三名角逐,生出来一种惺惺相惜的意思。
他太好了,好到学校里的老师学生都会夸赞起他的好。成绩优异却不骄矜,球打得好但在场上的风格从不张扬,和男生能大大咧咧地勾肩搭背开玩笑,对女生也能做到礼貌周到。
他像是一块很温润的玉。
喜欢他,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晏喜欢观察,也善于观察。
初中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用低头捡笔的瞬间,用假装望向窗外的片刻时间。
她观察出单思衡除了正式考试之外他都习惯用蓝色的水笔,他打完球回来习惯喝白桃味的运动型饮料,他物理特别好,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地转笔。
有一次在办公室两人被逮住抓去帮语文老师整理卷子,他接过老师那一大沓卷子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上方一部分的卷子弄在地上,着急忙慌去按住……
初二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徒步研学,分组活动的时候阴差阳错地和他分到了一起。她体力不支,又没注意到路的不平整差点被拌了一跤,他就在她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他的掌心很温热,留给她的触感过于清晰,心跳不由得骤停了一拍,整个脸颊瞬间烧起来。江晏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飞快地抽回手,只觉得被他碰过的手腕那一圈的皮肤,一直在隐隐发烫。
她是个收藏家,这些散落的珍珠被她一颗颗捡起,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偷偷串成一条仅供自己观赏的项链。
单思衡是一抹鲜艳的亮色。
至少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沾染上这抹亮色。
就在初二暑假的时候,自己闲暇无事,在看小学到初中留下的一些照片,单思衡误入镜头的照片并不少。
运动会他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文艺汇演他在后台帮忙搬道具、课间他和同学在走廊说笑…
鬼使神差地,她把有他的照片都选了出来,打包发送给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江晏承认自己就是心怀鬼胎。
只是没想到,单思衡会在收到照片后和她闲聊了几句就顺势扯到,“下学期就升初三了,我们互相监督,一起学习怎么样?”
江晏答应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盯了很久,心脏狂跳不止,却只回复了一个“好”字。
如果硬要用“暧昧期”去定义恋爱之前两个人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的模糊情感状态,那她和单思衡真的暧昧了好久,以监督学习为起点,暧昧期贯彻了升初三到高三毕业。
“早恋”一直以来都被视做一种逾矩,是轻视学业、消耗精力和不务正业的表现。
谁也不知道最后对方会去到哪个大学,哪个城市,抬头看未来是茫然的一片,要焦虑的话根本焦虑不完,能做的只有相互勉励,让自己和对方都变得更好。
前途永远第一,这点他们心照不宣。
于是两条并行的承载着不同重量的轨道,各自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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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像潮水般将江晏意识的最后一道堤坝冲垮,心口里强压下去寒意,迷迷糊糊地望着被闯入窗内的浮光掠影。
回霖苑的路程不长,江晏却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和单思衡单独呆在一个大约十平米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墙体刷的是浅灰色,整个房间的家具只有在正中央放的两把椅子。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几乎听不到外界的一点喧嚣,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端正地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两把椅子上,中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只要当中有一个人微微向前倾或者一有点动作,就会碰到对方的膝盖,一时谁都没动,也没说话。
他们已经是处于分手的状态了。
房间里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生涩与尴尬,存在感极强。
他们进了一个好像特色密室逃脱一样的房间里,主题就叫“释怀之间”。
两个人进入一个房间,据说只有真正放下对彼此的执念,房间的门才会自动打开。
江晏在内心嗤笑这规则听着就很扯,实在是太荒谬了。她快速扫视过整个房间,试图找出当中的可能存在的机关或者一点线索。
规则里说的话又在她脑海里回放了一次,“只要真正放下执念,门就会开。”
她刻意不去看单思衡,径直走到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来回用力拧动了好几下,都是一样的结果。
纹丝不动,整个门像焊死在了那里一样。
江晏转过身,看向他。单思衡仍端坐在原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目光仅在她放在门把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迈步走了过来。
江晏一将手垂下,他就上前握住了门把。
拧动。
结果也还是一样。
这就是一道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木门,仿佛和墙面浇筑成了一体,稳固的异常。
单思衡低头看着自己握住门把的手,似乎是不相信,再次用力拧了一下。
答案了然于胸,江晏压住不可置信的情绪,一句话也说不出,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住。
单思衡注意到江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呓语。
像是在呢喃些什么,单思衡没有听清。
想到她已经这样休息很久了,这个睡姿终究对颈椎不是很友好,单思衡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毯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见江晏缓缓地抬起眼是已经醒了,单思衡拿过一瓶矿泉水想递给她喝口,她却越过去拦住了他的动作。江晏的指尖有些凉,碰在他温热的手腕上,让单思衡的动作一顿。
单思衡不解,对上了她的眼眸,发现她的目光里有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怎么了?”
“是做噩梦了吗?”
江晏没有立刻回答他。她的视线缓缓聚焦,眨了眨眼,终于落回到眼前真实的世界,她看向单思衡。
她摇了摇头,“没有,不算噩梦。”
15. 14
江晏的肩膀湿了大半,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直接把大衣脱下挽在手里,快步走去了太平间。
接到爸爸的电话时她刚关掉电脑准备下班,注意到窗户玻璃上已经有密密麻麻的雨点落在那里,听着雨点强有力砸下来的声音,江晏想要她不先等等好了。
刚收拾好工位,手机提示音响了一下,她心头莫名地感到一紧。
“怎么了?爸,你声音听起来不对。”
“你表妹今天走了,你现在来市一院一趟吧。”
江晏攥紧了手机,膝盖一不小心撞在办公桌的桌沿上,痛的她忍不住呼气嘶了一声。
打车软件还在显示让她排队等候,这个时间点又碰上雨天根本叫不到车。想起刚来这里的几个晚上的遭遇,江晏索性顶着迎面而来的风雨,撑伞直接走去了地铁站。
因为快步走而溅起了地上的雨水,很快她的裤脚就被打湿了,斜风更是让雨滴不断地落在她的肩膀和背上。
等到江晏终于赶到市一院,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的空调冷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太平间的走廊灯光惨白。她推开门,见小姨背对着门,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着没有发出太大的哭声。姨夫像抽空了灵魂,整个人木然地站着一旁。
江晏和父母对视了一眼,走去了床边。
用颤抖着的指尖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小姑娘的看起来就只是像睡着了,嘴角还有一点点未完全消退的弧度。
抽噎声渐渐变大,小姨哭的近乎脱力过去,江晏赶忙去搀扶了一把,扶着她到一边的椅子坐下。
一切得从表妹十岁那年开始说起,在肺炎痊愈以后不久,有一天午饭前突然癫痫发作。
紧接着的短短两个月内发作了数次,在医院检查无果之后小姨和姨夫又带着她进行了转院。
第一个医生诊断出是线粒体突变的病症,第二个医生举棋不定。家里并没有线粒体突变的遗传病病史,既是一次误诊也是临床上鲜有的病症。
起先是肌肉萎缩,病发展到后期各个器官都会逐渐衰竭,直到停止呼吸。
这是不可治的病,吃药用直白的话来表述,不过是拖延时间增加病痛时间,死亡这一天终究是会到的。
没过一个小时,有人敲了敲门走进来,是江晏的舅舅和外公外婆。舅舅夹着一个公文包,走过来时能明显察觉到身上带还着外面的湿气,他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孩子,重重叹了口气,对妹妹说“这些年受苦了,走了也是解脱吧。”
说完后转向小姨和小姨夫,从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了过去,“节哀顺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我外甥女办后事用。”
小姨夫只是接过,并没有去看里面到底有多少钱。小姨见状用力夺过丈夫手里的信封,丢到舅舅面前,猛地抬起头,方才空洞木然的双眼骤然燃起了两簇火。
她盯着眼前和自己血溶于水的哥哥,又看了一眼被自己丢到地上的那个信封,突然冷哼了一声。
“哥。”小姨的声音哑着,却足够清晰有力,“囡囡最初确诊,我们带着孩子四处看病最缺钱的时候,我去求你,想让把你当年从我这里借的十五万要回来。”
“哪怕你只是还一小部分。”
“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说的?”见他不开口,小姨接着说了下去,“你说你没有,你生意不好现在没钱,直到上周你也是这个托辞。现在孩子没了,你就有钱拿这点心意来打发我们了?”
站在旁边的外婆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什么叫你哥打发你,亲兄妹之间,提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多伤感情。”
“亲兄妹?”小姨的笑声更冷,“妈,当年他在外面欠了那么钱,是全家卖房子,我和我姐每个月除去基本的吃床用度出钱一起帮忙还的。您和我爸说你们退休之后要再买房,行,我哥不愿意出那么多钱,那我和我姐帮衬点。但是我和我姐出了钱,房本上却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你说我们两个人女儿反正是泼出去的水,要嫁人的,这套房子以后也不会留给我们。后来你又说你那孙子要结婚,礼金不够,又让我们表示表示,我和我姐当时也出了。”
“妈,囡囡生病的时候我也问过你的,那怕是几千块钱,可是你居然说你拿不出钱了。”
江晏被吓了一下,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下来的声音,是外婆站起来时连带着把椅子弄倒了,“囡囡的病终究有这一天,你现在不要在这里撒泼。”
“妈,您是闹羞成怒了吧?”
小姨嘴角上一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带着寒意和嘲讽,“是会有这一天没错,我也仅仅是陈述事实而已。”
“妈,我们凭心而论吧,如果躺着这里的是你孙子,你会怎么样。”
所有人都僵住了。
外公发出几声剧烈的咳嗽声,外婆的脸色转为了难看的铁青。
小姨松开了江晏的手臂,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目光扫过哥哥和父母的难堪与责备的脸,最后又落回到床上小小的人身上。
“够了!”外公猛地一拍,说话间都在喘息,“人都走了,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你非得让你哥难堪,让你爸妈难做你就舒服了?好好的一家人,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一家人?”小姨重复呢喃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眼泪终于汹涌而出,“爸,妈,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吗?还是这一家人里,也是分自己人和外人的?”
一道惊雷终究会劈开黑夜的伪饰,还有某些朦胧未显的掩藏的很好脉络。
江晏站在一旁,浑身冰冷。她注意到妈妈红了眼眶。
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在江晏的内心陡然上升。
窗外的霓虹灯和车灯化作流动的光带,江晏靠在椅背上,一段自己被她刻意淡忘过的对话,此刻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她研究生刚毕业没多久,在建筑院的工作也还没有稳定下来。奶奶生日家里聚餐,她文回来了,家里人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将话题转到了房价还有她和弟弟将来要结婚的事情上。
奶奶当时很自然地笑着对江晏说,“晏晏现在工作好了,收入也稳定了。你弟弟以后上学啊结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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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要帮帮忙。家里房子是个大事,你当姐姐的,就帮衬点家里,到时候家里换套大点的房子,你放假回来也能住得舒服是吧。”
这话说得不算很难听,因为还带着这是在为全家考虑的意味,反驳她的话,她怎么说都能圆过来。
但江晏一瞬间就听懂了背后的逻辑,她太懂奶奶了,这套房子以后绝不会有她的名字,她更拿不到一点份额。这套房子,最终的归属和主要受益者都会是她现在还在上大学的弟弟。
饭桌上的所有人都没说话,江晏心里一空一沉,奶奶的话把她架在了一个很难堪的位置,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应可以全身而退,坐在旁边的母亲却先开了口。
“妈,”苏瑾云的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决,“晏晏自己在异乡打拼,钱是她自己辛苦挣的,她平时也要租房子也要生活。”
奶奶很显然装作没听懂,“那好办,就让晏晏回来工作,离家近,也方便。”
“她将来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家里房子的事有我和他爸爸,还有最主要的是要靠江衍自己以后努力,用不着晏晏来负担这些。”
奶奶显然没料到一向温和顺从的儿媳会这么直接地当着全家人的面去反驳她的话,脸色立刻暗了下来,“怎么就叫负担?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她一个女孩子而已,将来嫁人了就不是自己家的人了,是男方家的人了。趁现在还没嫁人,帮帮自己弟弟帮帮家里,有什么不好?”
“正因为她是个女孩子,才更不该这样。”苏瑾云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奶奶,江晏顺着看过去能就看到母亲握着茶杯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骨节发红,“而且,我们做父母的,没给儿子女儿铺好一样的路,就已经是不称职了。不能再把女儿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东西,理所当然地划给她弟弟的未来里去。这对晏晏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奶奶的声音拔高了,“她读了那么多年书,现在找了这么好工作,家里供她难道白供了?现在让她为家里出点力,就是不公平了?瑾云,你怎么也变得这么计较?”
“妈,反正这件事,没得商量。”
那顿饭最后不欢而散。她出首付给买房子的事,也因为除了奶奶家里其他人都坚决反对,最终没有再被提起,渐渐作罢。
江晏想,她们是一棵树。
出生起就被栽进了一只祖传的大陶盆里,但盆中的土壤厚薄不均。中心处养分丰足的厚土是为另一棵树预留的沃土,她永远无法像那棵树一样理直气壮地占据中心。
生长过程中会被好几双无形的手同时进行裁剪。要是裁剪得当,过程顺利的话,她会长成一种合宜的姿态,不争不抢,无私反哺。
大家觉得她的世界就应该是一个固定的圆周,而他的半径理所应当般就可以不断地进行扩张。
但会有这么一天,她会意识到自己是一株树。
一棵顽强的树可以向下寻找贫瘠土壤中的微量元素,汲取可供于自己生长的养分。
一颗勇敢的树能奋力地撑起枝桠不断向上生长,去捕捉更多的自由空气,还有阳光和雨露。
16. 15
闻笙点了点头,赞同江晏的说法,“后面房价是会跌的呀,其实奋斗些年,我们多攒钱,省吃俭用也不是没可能的。”
江晏思考了会,“嗯,老破小一百多万就能搞定。”
闻笙一愣,又将话题拐回最初的找工作留H市上,“你真这么打算的?”
江晏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极为轻松自然的笑颜,“肯定啊。这些年用尽全力也只是在边缘站稳了,可能稍微一场风雨就摇摇欲坠了,还是不够啊。
“我知道不容易,反正一步一步来。”
这不仅仅只是一个单纯的地理位置的选择,江晏将目光投向窗外的车水马龙,她瞥了闻笙一眼笑了。
累是她自己选的,但累完之后,东西是她自己的。
“你干什么这么悲壮,毕业的时候没做好搬一辈子砖的准备吗?”
闻笙捧腹笑了,“那想和实际做还是不一样嘛。”,她又笑了会,想到件事,“徐洲明过两天出差到这里来,约我们吃饭你记得吧?”
江晏打了个哈欠,做完第一阶段的工作后这几天好说歹说没之前那么忙了,但她依旧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别说,你今儿不和我提,我是真的会忘记。”
江晏说罢打了个哈欠,“还好有你提醒我。”
“其实之前吧我觉得徐洲明一直挺关注你的,我刚进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都觉着他对你有意思。”
“就是太细节了你知道吧。”
“但是后面他说你也说,你们是大学同班,后面又一起留本校,同导师,我才不觉得会怪。”
徐洲明只是来G市开会,下午的飞机,只和她们留了个早茶的时间。
地点约在?了老城区的一家茶楼,老城区总避免不了拆迁翻新,这里被搞成了旅游的商业街,保留了几家老店,江晏选了其中的一家。
吃完饭后闻笙说自己有事要先走,只留下她和徐洲明两个人,地铁的距离说远不远,两个人决定沿着江边散会步。
徐洲明本来就是H市本地人,毕业之后自然而然就选择留了下来。
两人不约而同在拐弯处前停步,“单思衡回来发展了?”
“嗯,之后也在H市。”
“挺好,那你们现在是?”
江晏迎上徐洲明的笑意,点了点头,“等我们回去请你吃喜糖。”
走至一家老字号饼铺江晏停了下来,把徐洲明叫住,“等下,给你买几盒桃酥。”
见他摆手要拒绝,江晏径直拿起几盒,“你别和我客气,算是感谢你这几年一直给我带学校的樱花酥。”
T大的樱花酥味道很好,江晏一直很喜欢,毕业之后依旧念念不忘。徐洲明上班的地方离学校很近,得知她食髓知味后每逢春季一上架就给她同城送过去。
江晏挑了几盒,在要伸出付款码要付款的时候,徐洲明先把他的手机递了过去扫。
“欸,说好了你别和我客气。”江晏装作生气,“那等我下次回去请你吃饭。”
徐洲明接过店员打包好的酥饼,深看着她,“其实不是和你客气,有些事现在我觉得应当可以同你说了。”
他思忖了片刻,淡笑道“江晏,其实那些樱花酥酥不是出自我手,我只是个中间人。”
江晏眨眨眼,有个答案在心头呼之欲出,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对方。
刚到组和她一起工作的闻笙会说,徐洲明对她太关注了,会让人误以为他对她有意思,说是多年同门的关系且又能说得过去。
“单思衡吗。”
徐洲明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们两个发现没,两个人其实都有一个共通之处,明明心里确定了一件事如此,却还要陈述句来用表达一个疑问。”
“那次去英国科研顺手带给你的羊绒围巾,也不是我的手笔。”
单思衡太了解她,因为他们已经分手,走向各自人生,要她收下前男友的东西铁定只会给她的心里徒增负担。要拿捏好分寸和规避身份,于是只能将自己的心意用拐弯抹角的方式托付给一个老同学。
“你也曾拐弯抹角地和同学打听过他的近况,关注他的动向。“徐洲明垂眸笑道,“思衡他没让我说这些,但是你们又走到一起了,所以这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等你们的喜糖,我先走了。“
江晏把视线放在了湖中的两只红白鲤鱼身上,两只同品种红白鲤鱼的乍一看太相像,江晏看它们在在水里相交成了一个圆。
她关注他的社交媒体,研究他的帖子,旁敲侧击地和同学打听他的近况,希望的不过就是能听到他的一句好消息。
徐洲明说他们相像,也确实如此,就连这件事都是心照不宣的。
怕惊扰对方,怕给对方产生负担,下意识做出的关怀举动都空出了足够的空间和后路。
研一的时候江晏去填了一个社科的学妹为了写论文专门设计的问卷,有一道题是让她用三个词描述她理想中的爱情。
“理解,支持,陪伴”
江晏停笔,却又想提笔延展些,写下一句“爱是太抽象的事。”
一个人在暗恋者的身份呆太久,对于爱这件事不善言辞;一个人不相信和另一个人的羁绊会持久会跨越难题。
江晏的指尖一直反复按在手机开关机键上,屏幕灭了又暗,都没想好要发些什么。
她不知道要给单思衡发些什么,但是理应得说些什么。
她不由得有点郁闷。
没过几分钟江晏又点开手机屏幕,这次有了一条信息提示。
“你还在那里吗?我这边结束了,我现在过来接你。”
爱一道答起来全是抽象形容词的题,但如果让江晏延展,她能娓娓道来一堆细枝末节。
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单思衡表达爱的举动都是具体的。
在马路的对面,他提着新鲜出炉的她喜欢的那家栗子蛋糕来接她了。单思衡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绿灯,一手拎着印有经典logo的纸袋,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越过车流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绿灯亮了。
江晏走向他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用小跑过去的。
在她走向来时,单思衡很自然地伸出了放在大衣口袋里空着的那只手。
“怎么了?”
他低下头去看江晏的神色,他方才在对面只一眼就捕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
回答他的声音预料之中有些闷闷的,“单思衡,T大的樱花酥很好吃,毕业那么多年也没有变过。”
T大的樱花酥是春季限定,一向是抢手到不行,想吃口热乎的就得提早排队。
这么多年以来,江晏从未亲自排过。
单思衡几乎是一秒就反应了过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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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了?洲明哥和你说了?”
江晏想挣开他的手,他不放开,她便索性连带着他的手给了他没什么份量的一拳头,“你很傻你知道吗。”
“对不起,只是情不自禁就想这么做了。”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江晏有些微微泛红的眼角,“我不想让你困扰,我知道你很难很辛苦,所以想让你在别的地方能顺遂,多幸福一点。”
“就像满足想吃樱花酥这种小愿望。”
江晏故意板起脸,“你肯定不止这些事,还偷摸做了多少?”
单思衡被她这副故意装作秋后算账的模样逗笑了,原本那点被戳破秘密的心虚被愉悦取而代之。
现在他没必要瞒她。
“研二的时候你是不是收到过一本很旧的《外国建筑史图册》精装本,里面还夹着一片压干的银杏叶书签?”
江晏怔住了,那本早已绝版的经典图册她遍寻各二手旧书网和图书馆都没找到,只是发朋友圈抱怨过几句。月余后就收到了一个包裹,寄件人信息的地址号码都让她无从下手去找到是谁,她曾以为是导师或哪个好心的师兄师姐帮忙,却从未想过那个人就是他。
“你托人找的?”她喉咙发紧。
“没,在伦敦的旧书市场,留意了一个多月,还真的找到了。”单思衡轻描淡写,“那片银杏叶,是在伦敦秋天最好看的时节时我捡的,做成了书签。”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毕业论文答辩前收到的薄荷糖和润喉喷雾,还附了张打印的字条,写着一切顺利,别紧张的也是我。”
江晏呼吸一滞,毕业答辩的时候她压力极大。那盒及时出现的薄荷糖和一支喷雾,还有那张打印字条曾是她焦灼火烧之中得到的一小片清凉慰藉。
她当时过去忙碌和焦虑,无暇深究其来源,后来记忆如同海水退潮后般,没留下来一点踪迹。
“是你啊。”她喃喃道,“还特地打印而不是手写,是怕我认出来。”
单思衡点头,拇指安抚般地抚过她的手背,“帮不到你别的,你压力一大就爱吃薄荷糖,至少能舒服点。”
她以为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人跌跌撞撞,在陌生的城市里孤独地奔波。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彼岸,会有一个人偷偷关注她还用如此笨拙又如此周全的方式在她可能摔倒的路上悄悄垫上软垫。
哪怕她曾经是她提出,让他离开。
“本来没想让你知道。”
他不是试图再进入她的人生,也不是要在她的人生中去刻意彰显自己的存在。他只是舍不得她太辛苦,只是想让她在路上能多一点幸福。
“不过现在还是被你发现了,”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感激,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爱你这件事它一直存在,我没办法。”
在俗成观念里,掉眼泪是一种脆弱的行为,常常被人忽略它也可以是一种发泄的手段。
为了进建筑院的很多难捱时刻,江晏一直咬紧牙关,和自己一次次强调不能轻易掉眼泪。
后来挺到了一定程度,后来她得偿所愿,后来压力大…
很多个可能会掉眼泪的时候,她却是想哭也哭不出来了。
整个人麻木一般,眼睛像坏死了。
滚烫的温度砸在单思衡握着她手的手背上。
现在她哭出来了,仅仅是因为幸福。
17. 16
G市入冬向来迟缓而缠绵,现在不过才一月,还只是如同初秋一样的天气,不过天气预报戏谑说明天是真的要入冬了。
从清晨到现在,江面始终笼着一层薄雾,对岸的高楼若隐若现,倒是营造出了一点幻似海市蜃楼的效果。玻璃凝了大片的水珠,偶有水珠蜿蜒而下留下水痕,很快又被雾气覆盖住。
闻笙的声音里是克制不住的兴奋,“公众号征集出来的资料已经初步整理好了。”
“你猜猜看我们收到了多少回应?”
江晏起身转过来面对她,接过闻笙的笔记本电脑,还未来得及细看,“听你的话不用看就猜到效果应该还不错。”
大家为了高效方便便将一部分的数据做成了可视化图表,江晏看着样本几百的数据,已经倍感欣慰。
老照片、手写信、录音带甚至还有些模糊的黑白录像,收到的资料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本地公众号还有学校都开始了宣传。”闻笙凑过来说道,她的指尖在控制版上滑动,点去留言板给江晏看。
“爷爷之前是岛上一家茶铺店的小工,老人家生前还说过在租界里工作的事情。”
“解放之后有一年发洪水,德国旧址被淹了,上次去看还有那场水灾残留的痕迹。”
闻笙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先注意到了提着两杯咖啡走进来的单思衡。
他将其中一杯放在江晏手上的动作太过于自然熟悉,惹得闻笙不由自主地给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们团队初步选定了部分具有代表性和象征意义的素材,稍后想和你们修复团队讨论如何融入的事情。”
江晏接过单思衡手里的咖啡,指尖不可避免地和他的手心产生了接触,她顿了一下又很快分开,耳根有点发热。实际上从那天在公交车上她主动提起结婚这件事之后,两个人之间一个平常不过的举动都能被她赋予多一点全然不同的意味。
江晏轻咳了一声,接过他的话,“算是步入第二阶段了,下周吧,我们开始会议?”
单思衡长腿一跨,坐在了江晏身边,和两个人一起看过收集来的资料。
有一张黑白色的合照。
背景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台阶,目测是驻英领事馆旁边的一户别墅。
最小的卷发女孩穿着泡泡纱裙,和旁边西装革履的男士还有穿着长裙的女士带着拘谨的微笑不同,那女孩做了个鬼脸。
“投稿人是一位女工的孙女。”闻笙放大了照片,“女工就是在台阶扶手的这位。”
江晏放大了这张本就模糊的黑白色照片,在做工精致的雕花扶手拐角下,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站着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
江晏读出来和图片附加来的留言,“台阶扶手的一端的雕花图案上有一个缺角,是这户人家的女儿,就是图片上做鬼脸的小女孩用玩具玩闹敲击时留下来的,一块很小的凹陷。为此我奶奶还被主人家责怪过。”
从窗外看雾略散了一些,阳光很艰难能穿透云层,只洒下了一层稀薄的光布。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下周,气温相比上周已经骤降了不少。
会议讨论持续了一整个白天,两个团队围坐在一起把所有资料都加工整合成了新一份修复设计和策展构思。
将口述的录音加进声景装置里,照片加入时间轴对比中…
接近傍晚会议才终于结束,闻笙拉着江晏去走廊的窗边透气,风还蛮大,江晏拉紧了大衣,俯身去看楼下一颗叶子被吹得七零八落的不知名树木。
“你跟单思衡果然是默契,不仅你能接上他的提议,他还能预判你的思路。”
“难不成T大这么超前,你们在本科就做过这种快题设计了?”
江晏正欲开口,闻笙先蹦出了下一句话,“不过不奇怪,一个学校一个班同样的老师,受一样的资源和教育,思路或多或少受影响。”
江晏笑了笑,没有否认,她企图伸手去接在空中盘旋的落叶,可惜一分钟来都只捞到了一手空空。
“但是啊,你们两个磁场不一样。”
“嗯?”
注意到江晏把手抽回放进来口袋里,闻笙拉住了她一只手臂,“和你和徐洲明不一样,我只是觉得徐洲明对你刻意关注了。但是你们没有火花。”
“至于你和单思衡嘛,你们的气质,你们的交流都给外人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感觉。”
江晏嫣然一笑,视线投向江面上还未散尽的雾气,她和闻笙同门三年又一起工作了几年,早就是无话不谈的密友,她凭着对自己的了解果然能精准的发现不对来,也没想过要瞒,“我们在一起了。”
她看见闻笙眼睛一亮,“你寡了这么多年,这个项目功不可没啊。”
江晏摇了摇头,“我们之前在一起过。”
“其实他就是我本科毕业那个时候分手了的男朋友。”
闻笙随即神色认真起来,她和江晏同事同吃同住几年,比旁人都更清楚她的情况,想起单思衡在和她们一起测绘那次透露过接下来工作室要去H市的计划,“这一次是决定好了今后都一起走了吧。”
江晏嗯了一声。
“重新走在一起,比之前还需要勇气。”闻笙说。
勇气吗?
江晏回味起这个词,过去就是没有把握能一直携手,勇气太重要了。
今时不同往日,这次她没有惴惴不安,被一种笃定的平静环绕。
未来还有大风大浪,但是此刻的锚是坚实的。
“想要一起走下去,而且也朝着这个方向努力了,可以的。”
“当然。”江晏轻声说,“一起努力这件事,即使那时候分开了,也没有停止过。”
次日的会议专家组这次只来了三个代表。
上次设计方案被批满红字,这份阴影始终在每个人心头上留了一片乌云,还压着低气压,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够呛。
单思衡站在展示台前,他这次并没有先展示设计方案和思路理念,而是选择先播放了一则音频。
是他们把一系列图片和视频录像经过加工修复剪辑而成的。
“这是什么?”老教授带起了他的眼镜,向单思衡询问道。
“我们向公众征集了资料,进行了一些整理。”
单思衡切换了画面,呈现了一张内容精细的时间轴,“结合从公众征集来的资料以及还有建筑相关的内容,我们做了这些。”
他又切了一页,放大了其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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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板块,“以英国领事馆为例,我们附上了一位老人的日记。“
“日本人来的那天,外面在开枪打仗,我们就躲在地下室里,墙壁旁都在渗水,一片潮湿。
江晏起身,温声开口,“我们讨论建筑保护,往往只聚焦于砖石,结构这样的物质实体。”
“但是建筑之所以有温度,是因为它根本上是服务人,还存活于大家的记忆和情感里的。”
“抹平重做修复如新可以,但是记忆就被弱化了。我们想保留历史,痕迹如故的同时,建筑也可以如固。”
一直沉默的一位教授开口了,“那么我想听听,你们如何确保安全性问题。”
江晏起身,发下去她事先印好的结构分析图,“加入使用现代的复合材料,再加固承重结构。外部我们只做最小限度的清理和防腐。”
教授若有所思,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这几年一直为了追求完美追求新,反而是失去了历史的质感。”
讨论持续了一整个上午,专家团队已不再是断然否定的态度,和他们进行了探讨。
“你们的方案确实大胆,希望建设一个没有经历过过多粉饰的,能触摸到过去的博物馆。”
江边的风很大,风带起刺骨的寒意,这种冷是渗入骨髓的冰湿。江晏把脸埋进了围巾里,看透过路灯呼出来的白气正袅袅升起。
“算是取得阶段性胜利了。”她说,看着几栋外围已经搭起手脚架的建筑物,“施工后还会有无数个让我们意料不到的问题。”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单思衡面对着她,“至少现在已经取得了一点进展。”
“之前上学的时候说要做一个这样的项目,我笑自己太理想主义了。”
单思衡问她,“那现在呢?”
“还是很理想主义啊。”
“可能我这辈子,也就只能接触这一个这么乌托邦的方案了。”
她仰起脸去看单思衡,时间在他们身上都留下了痕迹,但有些东西还不曾改变过。
“冷不冷?”
“有一点。”
话音刚落,单思衡的手臂就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的怀里带。
上一次两个人这样拥抱是在什么时候。
记忆的拼图已经被打乱,在众多碎片中,她一时间拼凑不出来一个完整的画面。
或许是在他的申请结果出来前,从图书馆回女生宿舍的那条梧桐小径上。
她记住了衣物布料摩擦在她脸颊上的触感,他身上的檀木香,以及自己的侧脸靠在他胸膛边上能听到的他的心跳声。
不远处还能听到轮渡的鸣笛声,和江边马路的车流声,城市一如既往地在喧嚣。
单思衡的声音响起,“先把眼下的乌托邦建好。”
两只飞过了很长旅途的飞鸟,飞越了千山,现下明白远方的风景早已被刻进了彼此的航程里。
“那接下来的乌托邦,我们一起想办法。”
江面上的灯光碎成千万片粼粼的金箔,江晏转过头,明明灭灭的光掠过单思衡的侧脸,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地蜷缩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单思衡才缓缓开口,“我的意思是,不止工作上的乌托邦。”
18. 17
在项目进行到基础施工之前,江晏抽出这周六的时间去把那颗智齿拔掉。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凛冽气息,闻久了并不会觉得刺鼻或让人感到不适,江晏不断给自己心理建设,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医生见状笑了,“人人都怕来我们诊室。”
江晏不好意思地捏住自己半裙的一角,笑着说,“觉得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说的倒也没错。”医生那起刚拍好的片子,“不过你不用太害怕,你这颗是中位的水平阻生,情况并没有很复杂。”冰凉的仪器触碰到的时候,江晏下意识绷紧起身体,而后麻药注射进来,引发了一场尖锐而短暂的肿胀感,江晏只觉得自己半张脸一下都变得沉重。
“闭上眼睛吧,想想别的事分散你的注意力。”
她盯着头顶上并不刺眼的光圈,决定听从医生的建议闭上眼。好在麻药的药效很快就让她失去了知觉,她只能感受到那种钝钝的拉扯感。
压力和振动让她知道智齿正在从骨肉中剥离,不过更多的是从听觉上发现的。
因为器械在口腔磋磨的声音仍在持续。
医生松了手,听到身侧的托盘上有一声轻微的清脆声响后,江晏就听到医生对自己说已经好了。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让她的下半身发麻,她稍有动作那麻意便开始蔓延全身的兆头,江晏顿感不好,用手拖着腰缓慢地坐起来。
旁边的医生助手给她递来了一小袋子冰块。
江晏道谢后接过敷在脸上,她拧头瞥了一眼托盘里的牙齿。整颗牙还浸在血里,牙根弯曲,那形象就和小时候在动画片里看到的标志性牙齿一样。
“用的是可吸收线,可以不用过来拆除。”
“给你开点止痛药。如果后续有剧烈疼痛或者发烧,要来医院看看。”
医生看到她的视线还停留在托盘上的智齿上,“你要带走吗?”
江晏含糊应了一声,麻药劲还没过她说话并不那么利索,“不了,谢谢医生。”
江晏一走出诊室,就看到了单思衡。他坐在走廊靠窗的一排长椅上,膝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今天又穿着一件摇粒绒外套,整个人被衬得毛茸茸的。
余光看到江晏的单鞋已经走到他脚边,他马上抬起头,“等我一下下。”就立刻保存好文件合上电脑站起来,先在她的面颊上梭巡了几个来回。
“感觉怎么样?”
江晏见状确实想笑,偏偏面部现下并不允许她拉扯出一个大表情,“没事,麻药劲还没过呢。”
“后面可能就会疼了。”单思衡拿过她的病例夹,挽起她的手臂,“先去我那,晚上再去吃饭。”
还没有正式进行到施工阶段,这周姑且还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周末,下次拥有这样的清闲会是什么时候暂未可知,单思衡父母正是因为这点才让他这周带江晏回家做客。单思衡因为她要拔智齿一事回绝了,江晏知道之后让他应下。
“这时候不去,接下来我们还有时间吗?”
单思衡一时语塞,最后还是听她的话点了头。
“家里冰箱还有肉,我回去给你熬点粥。”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江晏有些惊讶。
单思衡挑眉,“要是在伦敦不会做饭,我早就饿死了。”
冰袋还未化完,江晏摸到了半袋子的水,索性将其扔掉。
坐上车后她侧目看着飞速往后退的街景,麻药的作用已经开始淡去,钝痛感浮现上来,她还不忘去问单思衡,“材料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清单上了厂家都已经联系过了,时禹也去做过对比了。”
等红路灯的空隙单思衡扭头去看她,见她的脸颊没有肿胀略微安心了些,“你这还有一天半的假期就先别想这个了,后面有得你操心。”
江晏不得不佩服留子的动手能力,米粒被他熬的开花出浆,加了切的细细的青菜和瘦肉,清淡鲜美。江晏用没拔牙的一侧小口吃着,一口热粥通下食道,立刻温暖了全身。
“疼得厉害?”单思衡坐到她对面,装了小半碗陪她吃着。
“是越来越疼,但是还可以忍。”江晏老实承认。
等她吃完单思衡拿过空碗给她接了杯温水,“先吃药,然后去躺一会。”
痛感开始从牙槽处肆意叫嚣,她小口喝着水只为了避开伤口,费了些时间好不容易才将胶囊咽了下去。
痛感和睡意在进行搏斗,她只浅眠了一会。侧躺在床上,还能听到厨房里隐隐约约的水声。不知道闭眼休息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来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一块冰凉贴在了她的面颊上。
江晏的眼睫颤了颤,见她睁眼,单思衡放低了声音,“吵到你了吗?”
“我没睡熟。”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含糊,喃喃了一句“疼。”
这个字脱口而出后的一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些年她已经习惯用还好和坚持应付下在不适时的很多事。
好像承认脆弱是不被允许的,她已经很久不曾“示弱”过了。
但此刻竟就这样直白地脱口而出。
单思衡用指腹拨开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止痛药可能还没起效,再忍忍好不好。”
他拿出了哄孩子一样的耐心,江晏的鼻尖一酸,想起了过往她痛经痛的厉害的时候。索性直接将脸埋进枕头,闷闷的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单思衡并没有走,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坐在床沿,一只手扶着用毛巾包裹住的冰袋,另一只空着的手也没有闲着,一下一下轻轻拍过她的背。
不知道单思衡是不是在家里的窗边挂了风铃,江晏听见碎玉碰撞似的轻响。在彻底入睡之前,单思衡是真的很有耐心这句话再度飘过她的脑海。
单思衡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
江晏对此的第一印象可以追溯到他们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他理科极好,性格也平易近人。下课时他身边总围绕着一群同学问问题,从未见过他脸上有不耐烦的神色。
江晏是大家刻板印象里的那一类书呆子,在上大学前的十八年以来除了看闲书逛街之外就从未接触过别的娱乐消遣活动。有一次一个关系要好的学姐周末提议和她去打电玩,从未接触过switch的她连直线都不会走,更别说跳跃和控制方向,在学姐细心教导了两个小时之后终于不是一窍不通,但还是玩的惨不忍睹。看着对方扶额苦笑的模样,江晏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只怕是换个人就要把我砍成臊子了。”
学姐拍了拍她的肩以作安慰,“没事啊,毕竟是新手,我第一次玩也不会走直线,多玩玩就好了。”
“小晏。”学姐眨巴了几下眼睛,“打电玩是很能考验一个人情绪性格的试金石,下次你和你男朋友来玩,你就知道他是不是一个好对象了。”
验证的时机来的很快,在月底的一个周末,走巷子走累的两个人晚上在商场附近约了一家电玩。
玩的就是江晏上次玩得惨不忍睹的双人成行。
已经是第二次打开这个游戏了,却并不阻碍江晏还是玩得一团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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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明白也跳不准。
单思衡没有一句埋怨,数字下沉的关卡打了差不多有二十多遍才通关,单思衡手把手带着她,这关艰难地通过之后她如释重负般泄了一口气,单思衡却只是笑着说,“学的还是很快,现在玩得多好。”
再醒来时已经下午四点了,肿痛感消退了不少。江晏起身走去客厅,见单思衡蹙眉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触摸板上来回滑动,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还在看木楼梯的加固?”
单思衡摘下眼镜,指着其中一处,“还是接缝处的问题。”,随后做了标注,牵起她的手,“还疼得厉害吗?”
“已经好了很多。”
“饿不饿?”
江晏其实还是没什么胃口,摇了摇头,“四点了,先过去你爸妈那里?”
水溪街的这套房子离单家很近,步行十来分钟就能到。
门刚被打开,江晏先看到单母亮晶晶的眼睛。单母一如既往的温柔热情,并没有因多年不见而变得生疏,也没有因为这些年她和单思衡分开又复合而变现出异样。
客厅里单父在和一个莫约只比她年长了几岁的女人下棋,江晏认出那是单思衡的嫂子,两人见他们来了便停下了手里的这局棋,单父温和地笑了笑,“别在门口站着了,思衡带小晏进来坐。”
这样的态度让江晏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单思衡挨着江晏,让她坐下。嫂子见状马上拾了个软枕递给他,让他拿给江晏靠着。
饭前和单父的对话是长辈和晚辈之间最常见的那种唠家常,只有最单纯的关心。
单母将一个小盅放置江晏身前,“思衡说你早上刚拔的牙,阿姨特地给你熬了小米粥,加了点红枣。”
“谢谢阿姨。”
单母笑了,“谢什么,你多吃一点,我怎么觉着你比上学那阵子还要瘦。”
单思衡的哥哥将一小碟排骨推到了江晏在的方向,刚刚他在厨房里给母亲打下手,“排骨焖得很软,适合刚拔了牙的人吃。”
这是一顿很普通的晚餐,温馨而平和,没有任何尖锐的问题。
饭后单思衡哥哥拎起他的衣服让他和自己去厨房洗碗,单母走到江晏身边给她递了一个红包。
江晏下意识就要拒绝。
“小晏就收下吧,这是本地的习俗了。”单父笑着说,见她收下才点了点头。
“这些年留校然后独自在外面工作,很辛苦吧。”
单母望着厨房的方向,拉起江晏的手,“你和思衡当了那么多年同学,我知晓你优秀又有上进心,果然我看的不错。”
江晏眼圈有些红,“我还担心过你们分开了以后,思衡不会再找到一个像你这么好的人。两个人分分合合再正常不过,最要紧的是,你们现在有一颗还想一起走下去的真心。”
“我们不用交代什么,你们也不要有压力,就遵从你们内心做决定。”
人行道上的路灯在冬夜里晕开一团团光晕,江晏抬起头,惊讶于单思衡说的一番话。
“你妈妈为什么要说你?”
单思衡低下头,“她说,我们相处了这么些年,我竟然都不懂得换位思考你的处境,也不开口挽留。”
江晏陷入沉默,良久后,她轻声唤他,“单思衡。”
“嗯?”
江晏随即一笑,歪了下脑袋,“我们不要回到二十二岁。”
我们不要回到二十二岁,不要重返那个码头,不要去向不同的经纬线,不要盘在孤岛。
我们不要回到二十二岁。
19. 18
项目顺利进入到了基础施工阶段,建筑院决定召开一场公开说明会。这处地方经历了拆迁、改造等一系列动作,这次修复的工程消息一放出来加之先前公众征集一事掀起的不小水花,关注度和讨论度一天就被冲去了。
在社交媒体的本地推送页面,时不时还能刷到几条有关的讨论。
院长思虑了几日,最终决定,“接受提问,回应质疑,说明会的地点就选在白鹅岛。”
见大家都没有开口,会议室一片寂静,江晏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让大家看到我们在做什么,让关心的人听到我们的回应。建筑又就在这里,我们是可以做出来最好的回答的。”
她看向大家,迎上每个人的目光,大家的眼里没有犹豫和怀疑,而是信任和希望。
她抿了抿唇,带着浅笑,“那接下来一起加油吧。”
专业和大众之间始终有一条难以趟过的河流,他们需要用最简易的语言和最直观的数据来说话,这不仅是搭建桥梁的工作,更是一个考验说服力的翻译工作。
江晏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找闻笙借了滴眼液滴了几滴才让眼睛的疲劳有所缓解,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晚上七点了。
冬夜的天空黑的很快,现下的一切都如同一团团墨色,只有近几处已经搭了手脚架的建筑外围上挂着的灯给墨里平添了几分亮黄色。
反扣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连发出了几声嗡鸣,江晏这才去拿起来看,发现是单思衡打来的电话。
她回拨了过去,“你吃饭了吗?”
大概江晏自己都无法注意到自己回拨起电话后她嘴角不由自主得挂起了一抹浅笑,手上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小动作,都彰显了出她此刻颇好的心情。“还没有,我还在办公室。”
“那你下楼。”
江晏披起挂在办公椅上的外套,手机还拿在耳边,没有挂掉电话就跑了下去。
单思衡靠在建筑院一楼的一根石柱上,手里提了个保温袋。江晏认出来这是本地一家的一家咖啡店,它家的简餐尤其是汉堡做的很好吃。
见江晏走出来,他马上迎上来,把保温袋递给她,“热可可和牛肉汉堡。”
“你以后多忙晚上都不能够不吃饭。”
江晏接过,刚想问他怎么知道自己还没吃饭,想起他们两个相识多年,她有胃病一忙起来就会忘记吃饭的这点恶习他怕是还铭记于心,自知理亏,话就咽在了嘴边没有说。
“你的胃不好,你自己记得多上点心,别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的。”
单思衡拉着她坐进车里,车内的暖气被他开得很足。江晏小口喝着热可可,甜暖的液体稍微缓解了她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你们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单思衡替她撕开了汉堡的包装,问到。
“整理完了结构安全检测报告,建筑老化分析,做了一系列加固方案的对比。”
单思衡点了点头,“别太紧张。”他若有所思,问她还记不记得她大二下他们同班的几个人组队参加的一个关于旧厂房改造的设计竞赛。
他们交上去的方案很大胆,外部保留了厂房的所有工业痕迹,只是在内部做了新的功能使用空间。
评委的老师认可了他们的创新和大胆。
可最后他们还是输了。
江晏大咬了一口汉堡,“当然忘不了。”
“结果在我们毕业之后,这样的厂房真的按照类似的理念进行改造了,现在城市里最受大家欢迎的文化创意园区,不就是这种吗?”
“所以啊。”单思衡替江晏把因为低头而落下的刘海别到耳根后,“有时候有质疑和不认可并不意味着这不对,也不意味这这个方法行不通。”
“我们不止是一个团队,那些给我们提供了资料的老居民,也在我们身后。”
江晏低头大咬了一口汉堡,汉堡里加了柠香,植物的清香在她的舌腔内迅速蔓延开来。
召开说明会的那天,阳光很明媚。说明会的选址就在最先进行了修复的波兰领事馆旧址前的一块空地上。
临时在那里放了长桌长椅,后面搭了一张巨大的投影屏幕。前方是几百张折叠椅,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建筑爱好者慕名而来,还有住附近的本地市民。
院长进行了两分钟的发言后,整个建筑修复团队都上台就坐,说明会在几位设计师轮流进行完自我介绍后就正式开始了。
刚进入正题后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寂静,第一个提问的是一位很年轻记者,“请问总设计师江女士,刚刚你们强调了一些专业细节,但或许普通游客可能并不关心这些,大众会更想要的可能只有好看和适合拍照。您和团队会如何平衡专业性和大众审美?”
江晏点头,拿起麦克风,“首先,我们不认为专业和大众审美这两者是对立的。其次,除了建筑外部本身,策展团队也会在室内的展陈设计上下功夫,让参观者理解修复背后的故事,这样就不只是单单的观赏性审美。我们相信,当大家走过历史,产生共情,审美就会走进大家心里。”
接着是一位中年女士的提问,“我是老G市人了,小时候就常来白鹅岛玩。我担心修复后这里会变得太新,失去原来的味道。”
江晏笑道,“问的很好,这正是我们这次最关注的问题。”
“我们不会以新换旧,而是决定以旧衬旧,用对建筑的最小干预方式,让老建筑保持它原有的气质。”
“比方说我们现在来修补一件旧衣服,我们尽可能地去用了相似的布料,因为要看得出补丁。一件本来就有些年头的衣服,破烂之处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提问环节持续了两个小时。展开问题有专业有感性,有技术也有人文,修复团队都一一作答,没有回避任何尖锐的问题,也没有使用任何专业黑话。
说明会所取得的成功超出了团队所有人最初的预期。
当晚本地媒体就开始进行了一系列的报道,#白鹅岛修复#的词条登上了热搜。
他们赢了。
与此同时,策展团队也在加班加点。持续了一周的高强度工作,情绪的身体都接近透支,单思衡的身体到达了极限。
周五晚上回到家后他就顿感不妙,一测果然是发了低烧。周六撑着和团队开了会议,勉强设计了一部分。被时禹发现之后,他就叫停,被时禹强行押送回家休息了。
江晏结束修复团队那边的事情晚上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烧到了快三十九度。
“我们去医院。”她不由分说地搀他起来。
“不用的。”单思衡挣扎,男女力量悬殊,他一下就挣开了江晏搀扶过来的动作,“我吃退烧药就好,明天还有事情要交底。”
“交底时禹说他会去。”江晏又拽了他一把,“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医生诊断是过度疲劳导致免疫力下降,加上因为最近天气不好受了凉,由此引发了炎症。
回到水溪街的小公寓,江晏扶着他坐到床边,探了探他的额头,“还在烧。”
“你别担心。”单思衡半闭着眼睛,“你回家后跟我说一声。”
他已经烧的迷迷糊糊。
江晏双手一叉腰,还是决定要安顿他睡下再走。先冲好药让他吃下,在他躺下床后又走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了单思衡的额前。
单思衡已经睡了过去,见他时而蹙起眉,江晏就知道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拿起手机和温颂发了句信息,说自己一会要晚一点回去。
温颂很快回复了她一句好,又顺带提了一下最新和她录的一期播客今晚就要发出去的事情。
江晏看了单思衡不太好的唇色,去床头柜拿了一只棉签,蘸了点水去润了润他因为发烧而干裂的嘴唇。
因为发烧,他的脸颊泛起了两坨不太正常的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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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在房间只开了床头柜上的一盏小灯,他的睫毛因此在眼睑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临近本科毕业的时候,她也这样病倒过一次。为了赶毕业设计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最后还是没能撑住倒下了。
在医院的长廊,她睡得并不深,只记得单思衡一直攥紧了她的手。
那时候她就想过,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这很难吧。
泪水在她的眼眶边滑过,单思衡以为她是因为发烧太难受留下了生理性眼泪。
几个月后他们就分开了,过往的一切甜蜜在那以后都像是细小的荆棘。就扎在心口,并不深,但会持续地发麻发疼。
江晏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想去倒杯水。刚站起来,就听到一声消息提示,单思衡床头柜的平板瞬间亮起。
在江晏俯身去拿杯子的时候,那一条消息推送就暴露在她的眼底。
她还是瞥见了通知栏的内容。
“你关注的播客更新啦!本期《温水煮青蛙》-老友回归!
江晏的动作顿住了。
这是温颂的播客,读研那一年里她还是这档节目的常驻,工作之后不太有时间便没继续做了,最近才和温颂重新录了一期。
分手的几年里,她和单思衡保持着联系方式没有删。
想着不会有多少人真的会点进去朋友圈的分享链接,江晏有把播客转发到自己的朋友圈宣传过。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的?
那些年是否有一期一期听过呢?
她一下就不敢细想下去。
她在播客里什么都说。说专业见解,说未来规划。甚至在里面会不经意地透露过他们这些年来错过的生活。
那么在那期关于“firstlove”的节目里,他是否听到她用最平静的语气在节目的结尾说出,“祝他前程似锦”这句话。
这下真是温水煮青蛙了,她的心脏现下就被浸在温水里,又暖又疼。
单思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江晏在床头柜给他留了张纸条。
“你睡前十点吃过一次退烧药了。”
发了不少的汗,体温已经退下了。
单思衡走去换了一件衣服,给江晏发了信息后就拿起放在床头柜的平板。
顺着通知栏点进去,播客开始播放。
“今天我们邀请到了一位老朋友,她已经很久没有来我们节目做客了。”
“让我们欢迎燕子。”
“燕子是设计师,今天我们两个想聊一聊关于建筑和记忆。”
这期节目的背景音放了一段钢琴独奏。
不知不觉节目已经播放到了后半段,一般到了这个节点,节目的话题就开始会转向偏私人的话题领域。
“最近因为工作项目回到了家里,翻到了不少我上学时的东西。”说话的人的声音很平缓,但能隐约听出来一点笑意,“我是个很喜欢不丢东西的人,我妈妈经常说我这就是在攒垃圾。”
“而且我觉得呢,旧物其实是坐标。它会提醒你是从哪里来的,会让你想起你为什么而来。”
“这一点对一个人,无论是在工作还是在做选择上都太重要了。”
钢琴曲子像是换了一首,播客的主播问了个问题,“那我想问问你,如果面对一个曾经很重要,现在也很重要的人或者事,现在你会想说什么?”
一声轻笑浮过,回答的人的声音很轻。
“有一个曾经和现在都对我有很重要意义的人,我们像两棵看似已经分别长岔了的树,可是地下的根系在看不见的地方还缠绕在一起,后来发现还是能在一起生长。”
单思衡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那个人在听的话,我想说声谢谢。”
“谢谢他,谢谢我们。”
“都这么坚韧,过去都理解并尊重枝杈长岔,却又在后来互为彼此的养料。”
20. 19
“谢谢他,谢谢我们。”
“都这么坚韧,过去都理解并尊重枝杈长岔,却又在后来互为彼此的养料。”
这句话说完之后本期节目就已经结束了,单思衡按了暂停直接将平板熄屏,起身去把窗帘拉开。光线涌进来,让房间里漂浮的细尘一下变得清晰可见。单思衡伸出手探了探自己的体温,高烧的潮热已经退去,身体却还残留着大病一场后遗留下的虚弱,不过还好现下整个人都精神状态还是挺清明的。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江晏的对话框,发现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江晏就给她自己了一条信息。
“醒了就发信息告诉我。”后面还跟着一个小猫咪探头的表情包。
心里有个角落一下被熨帖得无比平整,软了下来,他敲下了一行字,“醒了,现在已经退烧了。”
几乎是在发送出去的同一时刻,江晏的回复信息就跳了出来,“还难受吗?”
“已经好多了,就是整个人提不起什么力气。”他如实回复。
“我买了菜,大概半小时能到你那。”
隔着屏幕他都能想到她拿着手机发信息是会是什么神情,想到此处忍不住勾唇笑了,回复了她一句好,“你开车注意安全。”
单思衡将手机熄屏反扣放下,开始环顾起自己这间只有自己在住的小小公寓。
自爸妈已经换房搬家之后,他出国读书工作的几年里,这间房子一直没住人。
家具摆的很少,他最近才回来住,这里也确实缺了点人气。
但昨夜因为江晏的到来,这里沾惹上了她的一套生活秩序。书桌上摊开的图纸被细心整理成一沓用夹子夹了放好,咖啡杯被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就连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毯子都被她折成了方正的块状。
一种生活气息和生活秩序一下就植入进了小小的空间里。
半小时后,有人拉响了门铃。江晏一手提着两个大大购物环保袋进来,另一手还抱着一小束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着的蓝色郁金香。
“碰上市场旁边的花店刚开门,这个颜色的郁金香难得能遇到,我就顺手买了。”
江晏把花递给他,展露出了一个微笑,“送给你。”
她自然地走去厨房把买来的东西放下,洗手后取下挂在门后挂钩处的围裙给自己系上,“你可以把郁金香放在窗台啊,在房间里这样看着心情也会好。”
单思衡用指腹拂过柔嫩的花瓣处,抬眼看向厨房里那个已经开始忙碌的背影。江晏正弯腰在灶台边,低头淘米,光从厨房的小窗里投进来映在她的脸上,给她整个人都渡上了金边。细致认真,做饭的神韵像是在对待一项工作。
心口那片柔软的地方,不经意间又被轻轻地撞了一下。
单思衡从书柜的抽屉里找了个高窄的玻璃杯当花瓶用,在瓶子里灌上水后将花束放在里面,决定听从江晏的建议把花放在了窗台边上,那里是房子里阳光最好的位置。
做完这些他对着郁金香拍了一张图,走过去厨房想给江晏搭把手。
江晏余光看到他正走过来,没抬头直接说,“你休息吧,我来。”
不管他说什么,以他刚退烧为由她始终不让他上手,见他被自己赶得靠在门框边,江晏才略安心开始做饭。
米粒下锅,她切了点细细的姜丝放进去。一套动作下来算不上行云流水,看得出她因为生疏而有点谨慎。江晏有点紧张,她的厨艺其实很一般,吃食堂点外卖惯了,不过熬粥炒个小菜这种最基本活计还是能应付下来。
“你怎么一直杵在这里?”江晏没回头,单思衡的存在感实在太强烈了,更别提她时刻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注视在自己身上。
“看你啊。”单思衡说道,很明显能听出来他话间藏不住的笑意,只是声音因生过病还有些低哑。
一碟用于配粥的什锦菜做好后只需要等粥熬好了就可以开饭了,在等待的间隙里,江晏想到项目中的一点事,“你这里现在有楼梯的图纸吗?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部分,想确认一下。”
“我的平板有电子版。”
单思衡径直走去房间床头柜把平板拿出来给她,平板递到江晏手上她自己接过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紧绷起来,开始后悔。
平板没设置密码,他今早听完播客好像没有把那个页面退出来。
手掌紧握成拳垂在一侧,存了一点侥幸心理。
当屏幕亮起解锁打开,单思衡本就悬着的心一下就自由落体了。
他真没退出这个页面,此刻就醒目的亮在屏幕上。
江晏的手指不自觉抠住了平板壳,没抬头去看他,说话的声线有些颤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听这个播客的。”
“刚去伦敦的第一个月。”他直接回应了她的问题,也没有了想要隐瞒下去的意思。
“江晏,其实这些年你在朋友圈分享的每一个图片,每一句话,每一个链接我都有点进去看过。”
听罢,江晏的呼吸微微一滞。
单思衡无数次庆幸过他是和江晏体面分手的,他还保留着她的联系方式。无数个夜深人静里像小偷一般,远远地透过各种窗口探究她过得怎么样。
快毕业了,要毕业论文答辩她一定很紧张,或许因此又熬了通宵,她一没睡好嗓子就容易不舒服,于是他匿名寄了几盒她爱吃的薄荷糖。
春天到了,听说她想吃T大的樱花酥,那他托人带去。
白鹅岛的项目不出意外她是会争取的,他刚回国,也想要试一试。
单思衡像是在斟酌词句,江晏见他顿住了,片刻后像是鼓足勇气,走上前从她身后拥住了她。
单思衡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她的肩颈中,很轻地开了口,那声音轻得几乎可以融进空气中。
“从你第一次把播客分享出来开始听,当时只是单纯想听听看,想着你是不是最近经历着和播客主题一样的事,想我能不能打听一下是什么,甚至还能帮上忙。”
“却没想到,在节目里听到了你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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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他成为了播客《温水煮青蛙》的忠实粉丝。每月两期的播客,江晏会出场一期,播客口述的形式比朋友圈几张图几句话透露的信息都要多。
他是个小偷,食之髓味的小偷。
伦敦一年360天都是阴雨天,灰蒙蒙的雨天里,闲暇发呆时他不自觉就养成了点开那个绿色图标软件的习惯。
作为理科生单思衡自高中毕业升入大学成为一个工科生之后他就没再做过一道阅读理解题,却一次次用放大镜看过她分享的内容。
每次都翻找列表,点开那个他一条信息都不敢发过去的头像。
看她吐槽H市连绵的梅雨天,他都能想象她对着宿舍本就避光阳台发愁衣服没干眉头蹙起的模样。
看她分享日常的plog里时常有冰美式的身影,就知道她最近少不得又在熬夜赶图了,胃大概也有点不太舒服。
点进她分享的歌曲链接,听着去猜测她分享时的心境。
听最新的播客,从她的只字片语中聊以宽慰。
两个人的交际圈又很小,几乎都不需要他刻意打听,他偶尔也能从亲友口中听到她的近况。
知道她跟着组去西北测绘时不小心摔伤了胳膊,知道她工作后的一个月在H市连续搬了三次家,最后一次累得直接睡在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中间。
这些来自远方的一块块碎片,被他小心翼翼地拾起拼成一张完整的拼图。
“我就关注了那个播客。”
“后来大概是在你毕业之后的时间里,慢慢的你就不在那个播客了,我猜想是你工作太忙没时间。
“但是我一直有在听,妄想你什么时候又会回来。”
江晏将自己的手掌覆上他环抱在自己腰间的手。
单思衡接着说了下去,“咖啡馆那次,我知道你有想考虑步入人生下一个阶段的想法。”
“我知道你不会真的听你爸妈的催促就马上随便找个人把自己交付出去。”单思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但是看到你在咖啡厅里和人相亲,好像还聊的不错。我怕我再不来,我们之间就好像真的要来不及了。”
“当年的事赶路要紧,但是最后我发现我还是想和你走下去。”
“我就在想,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再放弃能拉起你的手的机会了。”
江晏轻轻叹了口气,过往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执念松了下来。她在他的怀里转过身,回抱住他。
“单思衡,你怎么不爱发朋友圈,这些年我想通过蛛丝马迹观察你,你都没有碎片给我看。”
不止是单向。
单思衡闭起眼,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没关系以后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以后呢,我们之间可以分享所有的琐碎。还有,正大光明地参与进来。
“所有的,无聊的,开心的,难过的。”
“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好。”江晏哑声应道。
21. 20
江单两家正式吃饭见面的日子定在了小年夜,为了迁就两个孩子下班方便过来,就选了在白鹅岛附近的一家酒店。
早上出门上班前,江晏站在衣柜转了几圈,来来回回拂过多次衣柜里的衣服,都没有拿定主意。最终还是在温颂的提议之下选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配深灰色的西装裤,在外面罩了一件驼色大衣。
策展团队和修复团队工作的地方不在一处,下班后单思衡过来接她,他今日穿了一件克莱因蓝色衬衫做内搭,外搭了一件深色马甲。
他静静站在一旁,等江晏将头发挽起,再牵起她的手一起步行过去,指腹一遍遍摩挲过江晏指尖的戒指,两只手十指紧扣的手在这样的动作下两只戒指会在不经意间碰到,两人相视一笑。
江晏反手握紧他,“我们走吧。”
定的包厢外对着江边,正好能望见这座城市华灯初上的美丽夜景。江望昨晚跑完一个商务活动就坐红眼航班赶了回来,他和温颂到的很早,正在和两家父母说着话。
这顿饭奶奶没来。
饭桌上的话题起初一直围绕着天气和工作打转,苏瑾云看单思衡留意到了自家女儿的喜好给她夹菜,心下欣慰了许多。
江晏不爱吃鱼,除了嫌腥味,更多是嫌麻烦。
晚饭点了一道清蒸石斑鱼。
江望先夹了一口试试,对坐在他身侧的江晏说,“不腥的,吃吧。”
听江望这么说江晏才准备动筷,单思衡先伸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到自己的碗里,然后开始挑起刺。把一块鱼肉的刺挑干净之后,他直接将那块雪白夹到了江晏碗里。
江晏能隐隐地感觉到一下子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们这边。
“思衡心很细,那我们可放心多了。”江涛成见状笑着说,他还是决定开口问问,“H市的生活压力不小,你们怎么规划。”
单思衡放下了筷子,迎上了江父的目光,目光里一片坦诚,“我和江晏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这些年都有积蓄,买房落户的事情我们会考虑的。”
“我们的事业在H市发展,我们会把各自的事业平衡好,也能把自己的小家建好。”
这番话是扎实的打算,而不是空泛的承诺,江父的手指无意地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敲,对单思衡的话点了点头。
“他们的事,自己拿主意就好了。”单母适时接话,两家长辈都连连点头,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江晏在家庭聚会上从来只埋头吃饭,今天一如既往地只偶尔参与几句,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单思衡很早就放下了筷子,用靠近江晏所在方向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掌心,两只手相贴紧互相汲取着暖意。
晚饭结束后,先送走了双方父母,江望目光注视着前方,“挺顺利的。”他环顾了四周,拉起温颂,“我好久没回来这边了,我和你嫂子去散散步,你们自己逛逛。”
单思衡将江晏微凉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偏头侧目看她,“你哥哥都说顺利了。”
江晏哈出一口白气,整个人松懈下来“是比想象中好,要顺利一点。”
单思衡很轻地捏了捏她的指尖,摇了摇头,似是不满意她的说法,“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好。”
“江晏,你值得。”
在春节前的一个周末,江晏回了一趟江家。
炸油角和煎堆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江晏在门口时就闻到了。
见江晏回来,苏瑾云把手里正在油炸的活计递给了江涛成,“回来了?吃饭了吗?”
“还没。”
苏瑾云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手,“你爸买了只烧鹅,我去热一热。”
江晏应下,脱了外套走去了江衍的房间。
江衍正在准备三月份的复试。
见江晏进门,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框,起身让姐姐坐下。
江衍比江晏小了六岁,还在上学的人能从眉眼间看出仍有未脱的学生气。
“有把握吗?”江晏随手拿起了他放在手边的专业书,408的东西她果然看不懂,翻了几页后就放在膝上,“T大的计算机竞争一如既往激烈。”
“我尽全力。”
“所以,你和思衡哥已经定下来了?”江衍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紧张地捏住了书页的一角。
“确定了,年后项目一结束我们就要回去了。”
江衍似是神色飘忽了几秒,沉默了一会忽然轻声说,“姐姐,其实我一直都蛮佩服你的。”
江衍是不爱开口说话的内向性格,两人又差着六岁,江晏一直外地读书工作,他又忙于学业,两个人基本没有怎么开展过深入的聊天。
江晏对此感到很意外,“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不顾家里反对,坚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江衍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飞鸟上,“而且,你好像一直知道自己自己想要什么,就一定会去争取。”
江晏心下一动,自嘲一般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我也有害怕和不确定的时候。”
“但我呢,总是按部就班选择走大家觉得好的,我应该走的那条路。”江衍回答。
“没有哪条路绝对是好的。”江晏放柔了声音,“单思衡当年和你一样,但是他按部就班的背后也承担了压力。”
“我问你,你去T大,是因为自己想,还是觉得应该去。”
江衍愣住了,随即认真思考,做出了回答,“我确实喜欢计算机,T大是很好的平台,其中确实包括了爸爸妈妈的期望还有大家觉得这样很好。”
江晏点头,“好实诚的回答。”
“你有你自己的考量,选择了之后,你能找到自己的价值,就可以了。”
她伸手拍了拍江衍的肩膀,“别想太多,这条路不行还可以换。”
江衍的眼睛渐渐亮起,忽然淡声岔开话题,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看向姐姐,“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江晏拿起手边的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你和思衡哥分开又重新走在一起,现在会后悔中间分开过吗?”
指甲刚费力地抠下了一小块橘子皮,汁水一下溢出,空气中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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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出来的橘子清香。
江晏怔了片刻。
后悔吗?
经验主义者虽然每次都在说,积攒经验,并无坏处。但思及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喜悦和难过都无人分享,多少会生出难捱的意味。
但她还是说,“不后悔。”
江晏摇头,“不后悔。”
“当时分开,是对我们来说最好的选择。各走各路,做该做的事情,才会有现在的我们。”
不要美化自己当年没有选择的那条道路,也不要心怀侥幸没分手情况或许会好一点。假设会让人沉溺在对另一种可能性的虚幻想象之中,从而忽略了眼下真实生活的份量。
她和单思衡能再度携手走到一起,是因为他们一直都承认这些年分开了就是分开了,不抹去那些年的经历,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衍若有所思,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话,“那就好,你们要一切顺利。”
江晏同他相视一笑。见窗外的天气又暗了一个色调。
他们已经无法回到二十二岁,所以不能代替二十二岁的自己去美化一个过去没选的选择,不能对一个可能性而心存侥幸。
江晏掰了一块橘子放进口中,酸涩的汁水在口腔里弥漫开,不由得让她拧紧了眉。“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选择听爸妈的话,毕业后回来G市找一份稳定的工作,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会过的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也可能会有稳定平和的生活,现在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但那样的话,我今天就不会站在白鹅岛的建筑工地上了,也不会为了一块旧砖跟人争得面红耳赤。
“对单思衡,自然也不会像现在一样,会让我觉得以后过日子的人就是他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橘子皮粗糙的表面,“我也不是说那种生活不好,只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她和江衍就聊到了这里,苏瑾云喊她让她出来吃饭,江晏和弟弟打了个手势就走了去客厅。
江晏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振动了几下,因为在吃饭,她怕看起来没完没了,索性先克制住自己想去看的欲望,吃完饭再拿起来。
是单思衡发来的信息。
上次她给他带了一束新鲜的蓝色郁金香他很喜欢。
可是郁金香这个品种,往往最美的时候就是含苞待放的时候。
含苞待放这样的情况并不能持续多久,单思衡有一天一整天都在给江晏发图汇报郁金香的现状。
早上八点半还是含苞待放的美丽模样
中午十一点半花想开了
下午五点“花裂开了”
晚上八点花苞又合上了
因为经验不足,那束郁金香只在单思衡手下存活了到了10天。
单思衡百思不得其解,选择去做足了功课,今早又去花鸟逛市场买了一株。
他发来的就是这束花。
“做了功课,不能阳光直晒。”
“花期还有很久,到时候给你带一束。”
江晏心下一暖,嘴角无意识地漾起一道弧度。
22. 21
她和单思衡达成了共识,就选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领证,办完回来继续上班。
领证的那一天是一个寻常的周二,江晏和单思衡请了九点到十一点两个小时的假。
她没有特地做另外的准备,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只是特别换了件白衬衫,带上了身份证。
单思衡揽过她的肩,第N次问她,“带好身份证了吗?”
“带齐了。”江晏和他走到一块玻璃面前,借着镜子反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你别太紧张了。”
真的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和以往设想时的心情都不一样,其实她也很紧张。但她还是扬起嘴角,牵起单思衡的手,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去用法律的形式确认他们之间构建起来的关系。
二十八岁,愿意去结婚领证的两个人,不是为了完成在年龄阶段性的任务,也不是为了向别的什么东西证明,仅仅只是为了给他们的感情做一个注脚。
民政局的广播念到了他们的名字。
拍照,打印,盖章。
整个过程不过半小时不到。
钢印落在了红色外皮的本子上,落下时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咔哒声,工作人员将红本推了出来递给他们。
“新婚快乐,祝你们幸福。”
今天的天气很好,他们站在向阳的地方直感到阳光有一些刺眼,江晏拽住了单思衡围巾的一角,并肩站在了门口台阶的一侧。
两张轻薄的纸陡然在手心生出了沉甸甸的份量,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单思衡注视着着自己手里的那本,然后抬头看向江晏,“江工,请多指教。”
他们相视一笑,“单总监,彼此彼此。”
领证毕竟是个重要的日子,他们约好了晚上在一起吃饭。
在单思衡最初的预想里,是想在今天送江晏一束在他恶补了养护知识后长势令人欣慰的郁金香。
但早上出门上班带一束光并不顺手,晚上下班也不顺路,他在去接江晏下班之前兜去花店买了一束。
白鹅岛的项目进入了第三阶段,修复阶段马上收尾,如果策展团队那边一切顺利,就可以在四月中下旬进行公众开放。
江晏翻过一页日历,她也快回H市了。
点了点鼠标,保存文件,关电脑拎包下班。
暮色将临,今晚的天际线过渡了橙粉色和深蓝色。江晏揉了揉因为长期低头而发酸的后颈,她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想拍下一张照片。
江晏连续拍了几张,为了尽量还原眼睛看到的美感而反复在取景框里调色。
她终于拍出了满意的一张,心情颇好地关掉手机屏幕,一回头发现单思衡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自己身后不知道多久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说一声,怪吓人的。”
江晏没注意到单思衡一只手背在身后,只觉得他像变戏法似地将一束郁金香放在了她身前。
“看你刚刚拍的认真,就不想打扰你。”
单思衡上前走了两步,俯身,将江晏半圈到自己怀里,距离太近了,两人一呼一吸间带来的微小动作和眼底里细小的波纹都能被清晰地看到。
江晏伸出手接了那束花,还没来得及细细端详,一个吻就很轻的啄在了她的嘴角处。
湿润感一触即离。
暮色四合,建筑群亮起了景观灯,洒下了斑驳朦胧的光影,静静映上。
他们没选择去餐厅吃饭,单思衡提议去水溪街的房子,他亲自下厨。
“走吧,我们回家。”
江晏只是因为项目暂住在温颂那,她的东西其实并不多,收拾起来就只有她从H市过来时带的两个行李箱。
两个行李箱在几天就被单思衡拿过来了。
“其实不用来回跑的,我年后也要回H市了。”
单思衡席地而坐,帮江晏收拾她铺在地上零零散散的东西,大概是护肤品之类的瓶瓶罐罐。“离的这么近,领证之后不住一起,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粉红色一下蔓延一片在江晏的耳根,她咬了咬唇决定不去理会单思衡,加快了手里收拾的动作。
单思衡咧嘴一笑,摇了摇头,“我先去做饭。”
见他进了厨房,江晏摸出衣服口袋的手机,打开了企鹅邮箱。
留学果然是厨艺的速成班,江晏感慨单思衡的手艺早就摆脱了他以往自嘲的仅能果腹的水平。
粉丝蒸虾的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西兰花炒得爽口,他甚至还颇有仪式感地开了一瓶白葡萄酒。
在暖黄的灯光下,他们分别坐在桌子的对面。从窗外看,食物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依稀能认出倒映的在窗上的是两个人坐在餐桌的对面。
吃饭是人生中最要紧的事。
爱人闲坐,灯火可亲,暖意慢慢浸透四肢百骸,这种平凡不过的温暖,就已经珍贵得无可替代。
爱就是要一起吃很多很多顿饭。
饭后单思衡主动揽过洗碗的活,“你先去把东西收拾好。”
“行。”
收拾到一个图册和几本书,江晏环顾了下四周,“我可以把我的书放你书柜吗?”
单思衡将洗净的碗放到沥水架上,“在房间对面,是书房,你进去放吧。”
书房收拾得很有秩序感,桌上和书架上的专业书籍和图纸都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相比之下单思衡对生活杂物的放置要随性得多。
书架上只有右上一格是有空的位置的,江晏没找到小板凳,只得踮起脚去把东西放到那上面去。
她的书和图册倒是顺利放了上去,抽手的时候不小心牵连到了放在一旁的一个木盒子。
所幸木盒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手心,不过一套动作下来,盖子略松了些。
一张机票从缝隙里溜了出来,飘到了地上。
江晏蹲下去捡,才刚用指尖拾起来,就发现那是一张从希斯罗飞往H市的机票。
时间是她研二的那个春天。
心里有个小人在叫嚣,在小人的怂恿之下,江晏揭开了盖子。
里面是罗列整齐的一沓机票。
她手里捏着一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机票,在她焦虑不堪的一个春天,有人悄悄飞越了上万公里,来到她所在的城市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样的机票不止一张。
伦敦到H市,H市到伦敦,直飞转机全凭运气,其中还有时间是旺季,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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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着不菲的数字。
江晏很艰难的呼出了一口气,胸腔间是难言的酸涩,直到有一滴带着余温的泪水落到了自己袖上,江晏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袖口还是被洇湿了。
江晏收拾好情绪,将盒子放回原位。
才刚走到书房门口,单思衡就从客厅走过来抱住了他,一个措不及防的拥抱,江晏被他撞得微微一晃。
单思衡的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在怀中,稳稳地托住了她。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江晏意识到他的情绪相比刚才有些不对,刚想问怎么了,就看到了放在他随手放在桌上还亮起的手机。
是企鹅邮箱的界面。
她一下就知道这怎么回事了。
整个房子里一片静谧,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并不平静的呼吸。
灯光将相拥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长,影子里的两个人紧密地交叠在一起。
落下的吻是毫无章法的,像是迎来了一场劈头盖脸的骤雨。
雨落下的时候不是那种带有节奏的敲,而是像谁抓了一把珠子又撒手,最终淅淅沥沥噼里啪啦的落下。
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顺手关上了,拥着的两个人站在餐桌前,额头相抵。
楼道的声控灯陡然一亮,光透过门缝进来。
江晏用了点气力抵住单思衡的肩,“还没洗澡。”
她的唇还贴在他的颈脖上,单思衡低下头去寻,“等等。”
他在换气的间隙说道,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湿意带着灼人的热度洒在了江晏耳廓,单思衡摸到放在桌上的手机,点了几下之后将屏幕转向江晏,是外卖软件的界面。
“你来选。”他的吻没有停下,江晏一手撑在桌台上借力,随便点了一个。
手机被随意扔在一旁的沙发上,发出一声闷响。
衣服错乱地堆在了洗手台,先是浴室的水汽在磨砂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
上方水珠顺着滑落,拖出蒸汽,蒸汽让玻璃生出了点失焦的效果,只留下两团晃动的身影。
几滴水珠从江晏仰起的下巴坠落,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水流顺着脊沟蜿蜒而下,没进了不可明说的阴影处。
水声持续着,掩盖了某些细微的声响。
最终刺破水幕的是一声抽气和嘤咛。
雾气最浓时,单思衡敏锐地听到了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扯过浴巾裹住江晏,抱起她坐到床边。
水滴在房间到门口的路径上留下了一串水痕。
他们倒进蓬松的被褥,浴巾散落,皮肤上有未擦净的水珠,皮肤一下因为骤然而来的冷气泛起了细小的颗粒,随即又被更灼热的温度覆盖。
骤雨再至。
洇开了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江晏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在浅色的被单上荡开了一圈涟漪。
两人视线交接,看到的却只有彼此瞳孔深处映着的对方倒影。
窗外城市的霓虹光透过百叶窗,透下了一片片光,其中一片刚好落在了房间的那束郁金香上。
含苞待放的花,有一瓣颤了颤。
“江晏,新婚快乐。”
23. 22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光带,可见空气中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浮沉。
江晏是在温暖和酸软的知觉中醒过来的。身体记住了缠绵带来的疲惫感,心底里却盈起了踏实感。单思衡已经醒了,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一只手臂松松地环在她的腰际。
江晏直到现在,才对婚姻这个词有了实感。
婚姻在此刻不再是只在法律文件上的字词,而是融进了生命的温度里。
领证的那一天,温颂给她发了个信息,问她愿不愿意假期有空的时候和她录一期播客。
主题已经定好,就叫“结婚,我们可以考虑什么,需要考虑什么”
江晏嘴上吐槽温颂未免也太知道“物尽其用”了吧,算盘又打到她身上来了,最后还是笑着答应了她的邀约。
江晏对婚姻和再建一个家庭有着天然的恐惧。这也许源自于她失衡的家庭配置,或许这也是每个东亚女孩积郁在心的通病。
个体在婚姻中会被收编重构,婚姻可能会让一个独立被稀释,被剥夺。
因此江晏从来没有过对爱情或是婚姻存在过幻想。而单思衡,是她二十多年来仅此唯一考虑过的结婚对象,是这道防波堤上唯一被放了进来的例外。
他不是突然闯入的,而是经年累月渗入的,多年以来的陪伴和相处她在日常评估出了他的品性,在低潮时看到了他的耐心和担当。
单思衡是这二十多年里,仅此唯一愿意与她共同面对未知的人。且和他在一起时,她是能最大限度保有自我的。
她爱他,且如果是他,她心甘情愿步入婚姻。
江晏用极其轻微的动作挪开了单思衡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想要掀开被子起床,刚略微抬起手起身,腰窝间传来酸痛感,她不由得轻嘶了一声,又跌回了被褥里。自打她脱离学生行列成为一名合格的社畜,体测已经远离了她的生活,她的身体已经很久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酸痛感,像经历了一场马拉松。
单思衡的手臂再度揽了过来,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几点了?”单思衡刚醒没多久,声音还带了点含糊,一呼一吸间的热气拂过她的耳畔。
“才七点不到,蛮早的。”
江晏看了窗外的天色,“你还要再睡会吗?”
“不了,一日之计在于晨。”
话虽这么说,他们还是在床上赖了片刻,江晏在闭目养神,单思衡看了她几秒,低头在她的额前落下一个轻柔的吻,“起床吧。”
单思衡去了浴室,江晏在房间拾起昨天晚上被丢的东一件西一件的衣服。她把衣服丢去了脏衣篮,余光瞥到了床头柜上已经空了半盒的盒子,脸上不禁又是一热。
早餐是很简单的米糊加三明治,到了七点半,客厅已经洒满阳光。江晏小口小口地咬着三明治,“修复距离竣工大概还有一周左右,最后一批琉璃瓦的铺设如果顺利今天就会完成,水电和消防问题的排查放到了周五开始。”
“如果一切顺利,下周三所有场地都会移步交给你们进行布展了。”
单思衡抿了一口还在发烫的米糊,“时间和最初预设的差不多,四月中旬先对特邀嘉宾和媒体做预展,下旬就可以向公众放开了。”单思衡顿了几秒,“下周的竣工仪式,你要发言是吗?”
“嗯,你不也是要,走个仪式而已。”江晏握紧了杯壁,“那下下周我就要回去了。”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两个人都很忙碌,两个人的生活节奏和生活习惯早在还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在潜移默化当中得到同化了,下班回来吃完饭后两个人很默契地各自占据书房的一角画图写方案。江晏是个力求事事完美的人,即使只是走个仪式,那张发言稿还是经她反复修改了近十次。最终定稿的那个晚上,距离竣工仪式还有两天。单思衡温了一杯牛奶放在了她的手边,“定稿了?”
“嗯,定稿了。”江晏靠近背椅,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渗出了几滴眼泪。
单思衡站在她身后,撩开她披散在后面的长发拨到一侧肩膀,用适中的力道按捏着她肩颈处紧绷许久的肌肉。“别紧张,你对这片土地再熟悉不过了,你只要说出你所有的想法和感悟就好了。”
江晏握住他的一只手,点了点头。
竣工仪式那天恰逢立春,春日晴空万里,阳光毫无吝啬之意大方地洒在了修缮一新的建筑群上。青砖灰瓦、绿地鲜花无一不泛着温润的光泽。
仪式的地点就是上次召开说明会的那个地方,领导和专家学者齐聚一堂。
江晏上了点淡妆,头发一如既往的挽着,换上了件正装,整个人看起来沉稳大气,只有捏着演讲稿的手在微微地颤抖,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扫过一排领导和专家,越到同事和单思衡那一排,看到大家眼神中朝自己抛来了鼓励和支持,江晏残存于心里的紧张感霎时一扫而空。
“很多人问我们,为什么要去选择这样一种保留痕迹的修复方式。”江晏的语调很平和,大家却能从中听出一种掷地有声的“穿透力”,“因为在我们看来,建筑不只是砖石堆砌和结构建造,更是时间的容器和记忆的载体。每一道象征着被侵蚀的痕迹,每一道破损和加补,都体现了它的生命历程,是建筑的年轮。”
她身后的投影仪适时投放出与演讲稿相对应的图片,“试图赞美残缺,我们希望大家去思考一道道残缺背后的历史成因。”
“在进行建筑修复阶段的过程当中,我们有幸得到了许多居民的帮助,大家口耳相传的往事和老物件让我们触摸到了历史的温度,让我们意识到将记忆搭建在建筑和文物上,它们原来会说话。”
“这个过程是充满挑战性的,有在专业上的争论,理念的碰撞,也有来自各方的疑问。但正因为有了这些,我们才得以进行了更深度的思考,和做出了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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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实的呈现。修复和重建是立足于当下,理解尊重历史,去接续新生。”
江晏的视线挪向远处,“最后,我仅代表修复设计团队及修复施工团队宣布白鹅岛建筑群修复阶段已告一段落,接下来策展团队会以新的方式继续讲述,感谢为这个项目付出的所有人,感谢这片土地。”
江晏鞠躬致谢,回到了座位上。
竣工仪式结束后的周末就是除夕,江晏定好了年初四的机票。单思衡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一件件叠得整齐的衣服放进了行李箱,“这么快就要走了啊。”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五次说这句话。
江晏这次干脆头也不抬,语气中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年初六开始建筑院也是要开工的,你初五就还得开始布展了。”
单思衡走过来,蹲在她身边伸手帮她掖了掖行李箱边角的衣服,“好了,别着急收拾了,准备出门去爸妈家吃年夜饭了,争取今晚早点回来休息。”
刚领证,两家离得又近,他们便决定分别去两家吃饭。江晏家年夜饭会开始的早些,就先去江家。
这里是郊区,对于烟花鞭炮的管制并不严苛,从单家回水溪街的路上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路边还有小孩点着仙女棒玩,刺啦刺啦迸出金银色的火星。
洗过澡后江晏依旧蹲在那理行李,她有点强迫症,必须提前收拾再反复检查,单思衡弯下身手臂一伸揽过了她的腰,两个人跌坐到了一旁的懒人沙发上。
江晏的手指一松,叠到一半的毛衣软趴趴地摊在了膝头。单思衡将下巴蹭在了她的颈窝,温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腰际,“还有四天。”
单思衡的吻落在了她耳后,江晏将膝上的毛衣一扬,见毛衣精准地丢到了摊放在地的行李箱上,江晏向后靠了靠,“你策展结束也很快要过来了。”她侧过脸去寻他的唇。
吻一开始只是像羽毛扫过,再逐渐变得绵长。
空中突然有烟花炸开,措不及防地让两个人都随之一颤,忽明忽暗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流动地映着,单思衡的手抚过她的后背,“先收拾?”
江晏抓过了他的手腕,“算了,不是还有几天。”
话音刚落,微凉的指尖勾起睡衣的领子,一路沿着锁骨往下。
还好烟花声仍在持续,掩盖了彼此交错的心跳声和呼吸声。江晏黑了灯,去够了床头柜上那个半空的盒子。
她仰起头,夜空中刚好绽开一朵花火,看见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光影。
汗珠沿着脊柱下滑,这场烟花渐渐熄了。
之后再有一次烟花的声响炸开,随着某个地方被顶入,江晏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上面了。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抠紧了身下的床单。单思衡俯身去吻她眼角处的湿润,直到他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软下。
“阿晏,新年快乐。”
江晏微笑着,指尖划过他汗津津的眉骨,“新年快乐。”
24. 23
年后的工作氛围自带一种特有的倦怠,所谓由奢入俭难,难以从假期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但今年H市的建筑修复项目堆积如山,建筑院的倦怠和繁忙的气息交织弥漫。
江晏回来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大早提前回来打扫桌面,她几个月没回来,桌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然后打开办公室的窗户透气。
终于收拾干净坐下,包里的手机发出来一声振动,是温颂发来的信息,“我们江建筑师,这周末加不加班。”
“周五晚上视频录,记得带上你的感悟哈。”
江晏咧嘴笑了笑,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建筑院的活一堆,复工的工作节奏一如既往的快,没有给人任何喘息的时间。白鹅岛的建筑群虽然已经移交给布展团队,但后续的技术顾问还是需要她来主导。与此同时H市城东一片老区的改造计划也被提上了日程,江晏恨不得把一个人掰开成两个人来用。
“怎么看你黑眼圈这么重,才复工啊。”说话的人是管雨柔,老区改造项目里城市规划局那边的对接人,也是江晏本科时的舍友。
“欸我们这行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管雨柔推了杯咖啡到她面前,“不是我打趣你啊,新婚燕尔不是应该容光焕发才对吗?”
江晏一口咖啡下肚,热的红茶拿铁本身很烫,加上管雨柔大胆直白的眼神和这句话她险些被呛到,瞟了她一眼。
管雨柔一拍脑门,“哦对忘了单思衡还在白鹅岛那了。”她一脸笑意凑到江晏身侧,“你俩真得谢谢这个项目。”
江晏颇为头疼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哎呦喂你真的快别提了。布展阶段依旧需要技术顾问,我们两个最近聊天都像是在开会。”
“挺你俩的,大学约会不是跑图书馆就是去看建筑。”管雨柔笑着摇头,“异地又怎么样,两个事业狂,真真是绝配。”
城东老区的首次实地勘察就安排在了周五的下午,今天H市的天气并没有给他们面子。那是上世纪的纺织厂区,已经被废弃了很多年。不符合现时代的老旧厂房和设备沉默地站立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一行人带着安全帽走进厂房,内部的空间陈设让人看了觉得有些心悸。天光从破损的屋顶泄下,在堆积满灰尘的劣质水泥地地板上投下白影,生锈的机械设备像是上世纪的骸骨。
“主体还算稳固,就是内部局部的楼板需要加固。”同事指着手里的图纸示意图,又观察了一下实地情况。
他们顺着铁楼梯想要往上走,其余人在检查墙体的裂缝,江晏往前走了几个阶梯。
“小心点,楼梯地板不对。”江晏意识到不对后就先提醒了一句,马上要下楼,不详的破裂声就先一步传出。
往下塌陷的时间其实很短,但失重感被不断延长。她本能地伸出胳膊去护住自己的头部,身体重重的砸在了旁边的一台废弃机械边。
身体大概只有皮外的擦伤,但是左脚踝炸开般的剧痛感一下席卷全身。
江晏试图坐起,不仅左脚处传来的钻心的痛,她还碰到从右手手肘处来的粘腻血液。
“你别动啊。”闻笙走过来蹲下看她的伤势,“别乱动,可能是骨折了。”
“麻烦陈工抱一下她,先去医院吧。”
果然如闻笙所说,是骨折,拍的片子上看是粉碎性骨折,需要进行手术。
手术就安排了当晚,闻笙和管雨柔留了下来陪她,“你和思衡说了没。”管雨柔问。
“还没来得及,他说今晚要加班来着,布展到最后阶段了,还是先别分心了。”
江晏先和温颂发信息说了声今晚有事,不能来录播客了。
再打上局部麻醉之前疼痛一波波袭来,钻心的痛让江晏无暇关注其他,把自己的手机给了闻笙。她整个人咬紧唇,管雨柔替她擦了下额头冒出的冷汗。
术后需要留院观察,江晏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病房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好像有人握着她的手。
“笙笙?”
见无人应答,她又问了句,“雨柔吗?”
“是我。”
江晏原本沉重地揭不起的眼皮因为这句熟悉的声音一下惊起。
单思衡走去接了一杯热水,“你还在手术室的时候雨柔接了我给你打过来的电话。”
单思衡将她托起,喂了她一点水,“我就看还有没有航班,刚好能赶得上今晚的一班。”
他俯下身,用额头轻轻贴着她的,“麻药过了吗?还疼不疼。”
“一点点。”江晏说的是实话,麻药劲还没完全消去,她此刻只能感受到一点隐隐约约的阵痛。
“策展那边呢?怎么样了。”江晏问,“你突然过来没什么问题吧。”
“团队会有人盯着的,我不在不会乱,在线上我也会和他们交流协调的。”单思衡理了理她的头发,“别担心那么多,先好好休息。”
后半夜,江晏是被痛醒的。单思衡没睡,每次睁眼他都能知道。
凌晨四点多再醒的时候,单思衡握着她的手,江晏忍不住说,“你别管我,先睡吧。”
“我不困。”单思衡坐上病床一侧揽住了她的肩膀,“睡不着我们聊聊天?我一直在这里。”
“刚刚听闻笙说你研一的时候生了一场病,住院了。”
“啊,她说的是寒假吧。”
研究生是不配拥有假期的廉价劳动力,她连续两周都迎着冬日夜晚刺骨的寒风从工作骑自行车回宿舍,南方没有暖气,每个夜晚都很难熬。碰上那段时间刚好新病毒流行,江晏某天在学院的楼层里打水,站在走廊感觉整个人一阵阵发晕。
那晚她提早回到宿舍,裹着被子躺回了床上。
闻笙回到宿舍时看她已经躺下,喊她见她没反应觉得奇怪,掀起她的窗帘看到她眼睛紧闭,眉头皱起,一脸红晕就知道不对了。
闻笙将手心贴上了江晏的额头,果然是发烧了。
“晏晏?”
闻笙把她闹醒,让她测了体温,一看体温计的数字39,“我们去医院。”
闻笙怕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管雨柔刚刚和她一起从学院回来,她先去隔壁宿舍敲了敲门。
凌晨五点,江晏终于在输液厅清醒过来,体温终于往下掉了一点。
“我让闻笙先回去了。“管雨柔看了一眼点滴的余量,“想吃点东西吗?”
江晏摇了摇头。
她昨晚烧起来整个人的意识都很模糊,只知道她走出诊室,吊针的时候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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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醒来又昏了过去。
“真是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管雨柔拧开保温杯给她递了过去,“害,这有啥的,小事。”
“不过抽血的结果出来了,你不是流感,只是太累冷到了。”
“你这身体真的不行昂,你病好了下学期回来开始我和闻笙有空就拉你去锻炼。”
“好,听你们的。”江晏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
“晏晏啊,其实我想问你。”
“嗯?”见她一脸认真地端详自己,江晏下意识地以为是什么数据或者文献有问题,管雨柔迟疑了半天,“你说啊。”
“单思衡知道你发烧了吗?虽然他远在大不列颠,你是不是得跟他说一声。
江晏没有回答她。
管雨柔接着补充,“你晚上烧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到了你的呓语,你在喊他。”
触及到了过去的一块拼图,在框边摇摇欲坠,她体质真的不算好,本科那会也有一次这样的情况高热进了医院,单思衡陪了她一夜。潜意识里或许还残存了这段记忆,江晏将视线投向窗外,天色刚亮。
江晏勾了勾唇,嘴角扬起,那是一个不那么自然好看的微笑,“还没和你们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天快亮时,江晏又昏睡了过去。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残存了点意识,单思衡手掌轻轻地抚摸在她打着石膏板的脚踝上方,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她还是听到了。
“对不起,这些年没能陪在你身边。”
他没陪在她身边,做得却已经够多了。
江晏的眼角处落了一滴泪下来。
住院几日,江晏看他每天一边线上开会又要顾忌她的情况照顾她,反正没多久她就要出院了,“你订最快的机票回去吧?”
单思衡的停下工作,“我不放心,等你出院,我再回去。”
“想吃点东西吗?”
江晏摆手推开了他递过来的一大颗石榴,“你别打岔,项目要紧。”
单思衡低眉没说话,江晏拉了拉他的衣袖,“我找个护工就好了,没事的。后面还要恢复,现在你总不能一直陪着我。”
江晏靠在他肩上,“四月就要开放了。”
单思衡最终还是应下了她。
他将那一大颗石榴往自己的方向收了收。见他垂着眼,用修长的手指捏住石榴顶端的花萼一掰,随着咔嚓一声脆响,暗红色的硬壳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一片晶莹的石榴籽。
江晏爱吃,但她嫌麻烦,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去便利店买NFC的石榴汁。
“项目要紧,你也要紧。”
“你自己多注意点。”
单思衡并没有一颗颗的喂给她,而是将掰下的每一颗都放进了小瓷碗里。瓷碗满了,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指尖沾上的来自石榴的胭脂色汁液,将碗递给了江晏。
晶亮的石榴籽闪着光泽,室内有石榴淡淡的甜香弥漫。
单思衡添了双勺子,“来补充点维生素。”
江晏接过,用勺子舀起一小捧送入口中,籽粒在齿间迸裂,清甜迅速漫开来,有些皮没处理干净,还带着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涩。
“甜吗?”单思衡问她。
25. 24
单思衡最终还是在江晏的不断驱逐之下订了机票返回G市。
住院五天只能眼巴巴地躺在病床上,江晏终于盼到了出院这一天。管雨柔下班过来接她,开玩笑说她左脚打着的厚重石膏就像是一截笨重又碍事的建筑材料。
江晏的神色颇为命苦,发出一声哀嚎,“我是不用去实地考察也不用回工位,但是还得双线看项目,我还挺希望它碍事,它倒真的没多碍正事。”
出院的那天晚上,温颂准时准点给她发来了视频通话邀请。
温颂的脸出现在屏幕那头,背景是她家的书房,江晏还看到了他哥在书房角落拧魔方。
“你真吓死我了,腿现在怎么样了?”
“还好,就是暂时废了不能跑动而已,我正好不用挤地铁。”
江晏调整了一下iPad的角度,窝回了被窝里,“医生说恢复期不短,所以这次回来新项目主导部分得要暂时转给同事了。”江晏其实心里有些发紧,那毕竟是今年的一个大项目。
“工作的事先放放,身体第一。”温颂叹气,想让她趁此休息好一点,“那我们今晚这期播客还录吗?要不改期吧?”
“录吧。”她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别的什么东西上面,“我知道这个话题,你对我可谓是蓄谋已久。”
“趁我今晚比较空。”
温颂在那头笑出了声,“行啊,江工带伤上阵,我感天动地。”
“那我们开始?”
见江晏点头,温颂拿起录音设备,示意她拿出她的手机录音,见一切妥当,温颂才开场。
“欢迎回到《温水煮青蛙》,我是温水。今天来节目做客的是我们的老朋友燕子,她前几天因为工作经历了一些小意外,现在正在家里养伤。”
“在她康复的间隙里,社畜的生活节奏也因此难得慢下一点,所以我们打算聊一聊之前约好的话题,婚姻。
“或者说是两个独立个体和另一个人共同生活后,她在日常细碎中得出的那些真实的感受。”
江晏清了清嗓子,“大家好,我是老朋友燕子。是的,我现在是拄拐的状态,今晚没有工作要忙所以正好有时间胡思乱想。”
温颂略扫了一眼大纲,开始第一个话题,“了解到燕子结婚的时间其实不算久,但你和你先生从相识相恋到重新走到一起的时间跨度却很长。于是在录制节目之前,我在网上看了一下大家对于破镜重圆的评论,大家会觉得经历过分离又结合的婚姻基础会更加牢固,燕子你觉得呢?”
江晏沉默了几秒,“牢固吗?这个词我现在听起来像拿来形容建筑结构的,算职业病了。建筑结构是否牢固有标准可以参考评估,但我认为婚姻不是。”
她望向窗外,远近高低的楼宇褪去了白日的棱角,只剩下个万千格子的灯火晕染在沉沉的夜幕上,连成一片流动的河。
“我觉得呢,大家之所以说会更牢固,是因为在漫长的分离之后,给人带来的是一种更清醒的认识。”
“分开了之后,你就可以真正感受到没有对方自己的世界是什么样,你知道自己失去过什么,又知道自己可以得到什么。老实说,分离的那些年,除了爱情我没有失去任何事。”
江晏对重逢的那个冷雨夜记忆犹新,风一刮,雨一落,她缺的不是一把伞。
“因为分离过,之后两个再在一起,那种非你不可的眩晕感就会淡去。但恰好对方是对的人,取而代之的就是平静的确认。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没有你我也可以过得很好,但我仍然选择和你一起去面对未来的种种未知。”
温颂点点头,“平静的确认,听起来很理性。”
江晏轻声笑了,歪了脑袋,“是很理性,但婚姻中没有理性加持本就不行。婚姻的感性是建立在日常中无数个日乏味的瞬间之上的。这样感性不如恋爱时那种灼人,但持久。”
江晏闭上眼,脑海里满是单思衡微微倾身,注视着自己的样子。
她每次都是先垂下眼错开的那个。
“之前分手的那个时候天然带着理想主义,觉得爱要轰轰烈烈,不希望两个人有任何一个去向现实主义低头。现在回过头来在一起,我们也不劝对方现实,而是一起想办法让理想落地。”
温颂开口问,“如果我说婚姻像是一个两方共同建设的项目,你赞同吗?”
“比项目复杂。”江晏看向自己打着石膏板的左脚,叹了口气,“一个项目有蓝图,有工期,还有验收标准。”
“但是婚姻没有,蓝图是两个人在过程中一起画的,过程中还会不断修改。工期是一辈子,验收标准可能直到两个人最后闭眼那一刻才能断定出来。而且在婚姻里,你们两个既是甲方又是乙方,有时候会觉得对方不可理喻,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最初的选择。”
“那靠什么坚持下去呢?”江晏托腮思考了片刻,自问自答一般接话,“就是最初的那一次坚定选择,要继续合作吧。”
江晏将说话的语速放得很缓,“彼此得尊重对方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人。我曾经很害怕婚姻,自己亲历体会和见证了非常多家庭案例,我一度坚持婚姻很容易会让人失去主体性。大家要明白,结婚后不是属于另一个人,而是我选择和另一个人并肩。”
“因此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要保持自己独立的精神世界和事业。婚姻不该是两个个体变成一个集体,家是在两个独立的世界交叠,那片重叠的区域就是家。”
她回过头会感谢她的家庭,感谢她人生中每个不愉快的经历,她得以像一个研究员一样,把它们都聚集在一起当做样本,评估出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选择。
播客的最后,温颂依旧老生常谈问起她,“此刻让你说一句话,你会说什么?”
江晏想了想,没忍住笑着说道,“还是谢谢吧。真是不好意思了各位听众朋友们,我还是这句话,大家可能都要听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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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早就知道人不必都去完成世俗意义上必须去完成的事情,因为这种事在现代人看来痛苦可能会大于幸福,但是谢谢他,让我愿意去试试。”
“五月是我们大学最漂亮的时候,今年有空一起回去看吧。”
这期播客录的一气呵成,温颂并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在剪辑上,仅仅两天后节目就上线了。
江晏并不知道在几千公里外的深夜,单思衡还在文化馆的临时办公室里修改最后的展陈文案。
灯管的光将他伏案的身影拉得越发细长,影子贴在身后堆积如山的资料箱上。
单思衡的眼镜微微滑到鼻梁中段,因为长时间专注眉头下意识紧锁着。
听到平板的铃声响了一声,单思衡想起自己为了方便在平板上登了微信,怕是重要的工作信息,他马上停下手头的工作去打开了平板。
是播客更新了。
单思衡已经养成了守着这个播客一更新就去听的习惯,俨然是《温水煮青蛙》的忠实粉丝。
他点开链接,找出放在抽屉里的蓝牙耳机戴上。
他停下撰写文案的工作,允许自己短暂放松下来。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吹进来的夜风带着沿海南方春天特有的湿润气息。
窗外一片灯火。
白鹅岛这个项目,也即将要迎来它的高光时刻。建筑院已经正式提交材料,参加本年度“亚太地区文化遗产创新利用大奖”。
听完最后,单思衡关掉音频退出,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
那张照片像素不算很高,是很多年前的旧型号手机拍的,被他每次换手机都跟着一起导了过来。
那时候他们还在T大读本科。春天的校园很美,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悬铃木,新生的叶子嫩得几乎透光。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洒在穿着米白色毛衣的江晏身上,他抓拍到的是江晏扬起几片落叶,回头对他笑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浸在一种干净剔透的快乐里,那时未来还遥远得像天边的云,他们的压力也并没有触手可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屏幕上那张笑脸,他打开了与江晏的聊天窗口,将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还没来得及打字,几乎同一瞬间,江晏的消息跳了出来,是一张照片,是她小公寓的窗台上的一小盆绿萝,她在聊天框里附言,“看,这是我的新室友。”
“城东项目下周开会议,这次我躺着也能参战。”
单思衡看着那盆绿萝和她的宣言,唇角慢慢弯起,他打字回复她让她好好加油。
“加油”
--“你也是,预展一切顺利”
“我今晚听了播客”
“聊得不错。最后一句,我听到了,我现在回应你,好的。”
江晏盯着屏幕,脸上有些发热,正要打字回复,单思衡的下一条信息又来了,“但下次这种话,你可以直接说给我听。”
26. 25
白鹅岛建筑群的项目正式向公众开放后,单思衡及其工作室就会正式安家在H市。江晏是就在偏郊区的地方租的一个小公寓,租房合同快到期了。江晏这几天一直在看房,手指一遍遍划过H市每个区的色块。H市寸土寸金,他们两个人的存款加上单家父母愿意出一份钱,他俩咬咬牙能供起一套内环的五十平左右的房子。
但单思衡的工作室还在起步阶段,江晏思量了很久,还是和单思衡说了自己的想法,先继续租房子。
“也可以,我们两个人五十平左右也足够住了。”
“你现在腿脚不太方便,我们选定之后等我四月份过来看房怎么样?”
江晏同意单思衡的提议。
五十平,两室一厅,对刚结婚的新婚夫妇来说确实足够了,甚至能称得上绰绰有余。江晏环顾了一圈自己现在租的小房子,一些潮湿糜烂的记忆瞬间喷涌而出。
她不是没住过五十平的房子,两室一厅带阳台,住了他们全家五个人,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余年。
江家在市中心有一套房子,但奶奶心里始终不肯搬离家属院,也硬要挨着和儿子住在一起,江家在市中心的房子一直挂出去收租,这个情况直到江衍上大学那一年才做出了改变。
长女,往往是一个最懂事,最会“看脸色”的角色。
她住的房间里有一张上下床,弟弟是男孩,自然独自占据了上铺,她和奶奶就挤在下铺。江晏不爱回家,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空间而给人带来了一种无处可逃的拥挤感。奶奶和弟弟睡觉有打鼾的毛病,江晏睡觉很轻,某个寒假她受不了了,买了一张折叠床,晚上要休息的时候她就在客厅的角落里打开。
拥挤的空间会放大细节,矛盾和争吵一触即发。
某天她起晚了,折叠床没来得及收拾叠好,奶奶不慎撞上磕到,江晏刚从厨房出来,迎接她的就是奶奶劈头盖脸的破口大骂。
“家里有床不睡,每天就在这里又占据空间。”
“你是不想和我睡,我看你是一点也养不熟。”
江晏一如既往地没有开口,她沉默地把床折叠好放到沙发旁边的一个窄小空间里,她觉得可笑。
她生而为女,所以在奶奶的眼里她的资源可以被拿出,她的空间可以被挤压,除却一丝血肉亲情,余下不过是满盘算计,她的算计赤裸裸的不加掩饰,也从来没有停止输出恶意。父亲谨守着所谓的孝道,并以此约束她和母亲,江晏不是没有反抗过,后果却是在父母不在家时,奶奶拿着一把菜刀径直走到她面前。
她是没办法养熟的。
高三身体出问题,想要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走读,父亲同意之后,母亲又开始因为安全问题不松口,她的执拗引发了母亲无凭无据的恶意揣测,彼时父母为江衍转学去一个资源较好的民办学校加编程课程的费用几乎能供得起一个国外研究生所有的费用。
生存空间,房子,是她一直耿耿于怀的问题。
她甚至动过念头想要继续读博,好顺利找个大学老师的职位,这样或许就能分配到宿舍,她就可以再也不需要那张折叠床了。
她和单思衡聊到一半,很意外的看到奶奶给自己拨了一个语音电话。
无事不登三宝殿,江晏确认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才按下接听键。
“阿晏啊,你和思衡在房子这件事上是怎么打算的啊。”
“H市的房子贵吧,不容易吧,你们放着本地的房子不住,不打算出租掉吗?”
江晏索性将手机一撂,开始分心去看别的东西,她刚给在城中心的一套房子画上了圈。
“之前在家属院住在楼上的王阿姨你还有印象吧,买了三房两厅,听说现在政策容易多了。”
迂回的溪流终于汇入了预设当中的轨道,“首付谁来出,单家父母吧,房子你们两个一起供,回头房本要写你们两个的名字吧。”
“你两现在就只是领了证而已,但是在老家这边你是知道的啊,不摆酒办婚礼,这结婚是不作数的啊,单家彩礼准备给多少?”
江晏收拾起纸笔,拿起被自己撂在一边的手机,“奶奶我还有事,先挂了。”
唯一的声源被切断,房间重归一片死寂,房价和片区这样的字眼已经看不入脑,江晏脱力一般斜斜地歪倒在床上,她望向窗外的灯火阑珊,背后的黑夜深不见底,想到了到四五月搬家,她和单思衡也是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了。
她仍旧把她当作提款机。
两个年轻人不考虑彩礼嫁妆这一层,父母却不会想不到。
单思衡还在整理资料,突兀的电话铃声就响起来了。看到屏幕上备注的妈妈,他挺意外,以往这个点父母已经休息,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
“思衡,你还没有休息吧。”
单思衡开了免提放在一侧,直觉告诉自己母亲是有正事要和自己提,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妈,你说,我听着。”
“你和晏晏都是本地人,自然也就知道本地的规矩,摆酒还是办婚礼怎么样你们自己决定,我们不管。”单母的声音放缓,“如果你们要在那边买房,我和你爸爸还有哥哥嫂子都支持,我和你爸也会尽我们所能去帮衬你们。”
“妈,我们商量过了,这几年还是租房过渡,买房子的事情我们还是打算之后几年再说。”
“也行,你们拿定了主意我们不干涉。但是这彩礼,我们是还没过的,金饰你们可以自己挑,我们出钱,我们也初步定了一个数字,这笔钱,我们可以直接打给江晏。”
在上次和江晏去江家吃饭,他切身看到了江晏的处境,彩礼,是一个很敏感的东西,这两个字对江家,尤其是那位老太他太,所连接的并非简单的祝福或者赠与,而是另一种性质的明码标价。这个可能会产生索取的事情,不可避免的会让江晏重新陷入标价和被安排的困局里。他有这么想过,父母也考虑到了这一层。
“爸妈,谢谢你们。”
挂断电话后单思衡靠在椅背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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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没有立刻给江晏发信息。他起身,夜空中有几点星子,在执拗的闪着,江晏留下的心理沟壑显而易见。
对自家女儿理所当然的指使,轻描淡写地盖过。转而热烈对他的家底工作展开讨论和发表见解。
家里人对老太太的言行起先还有几句纠正,虽然略显无力就是了,之后便一句劝说的话也没有了。
望向江晏全程紧绷的背脊和过于平静的神色,单思衡已经能看出是什么情况,也终于明白她的心结所在。
在这样一个扭曲的话语体系和陈腐的环境里,江晏改变不了环境,她只能走出环境。
他钦佩她的勇敢和独立,还有出色的能力。可转念一想,那是她求生的手段。
人人都说她争气,那没有人心疼过她吗?
两家父母坐在一起正式吃饭的那天,他开始庆幸,庆幸她有姑父姑母还有哥哥嫂子真心站在她的立场上为她考虑。而今晚,他又再次庆幸,庆幸他自己的父母能替他们思虑周全,又考量了江晏的处境。
还好还好,他回国工作了,单思衡无比庆幸那天自己和江晏一起坐在了江晏的饭桌上。
想要施重的石头又少了一块,江晏往后会越来越好的。
给江晏拨去视频聊天的时候,江晏大概是刚洗完澡,正松开发帽。见江晏擦拭头发的动作慢下来,单思衡才开口,他有意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都分外清晰。
“我爸妈和我提了彩礼的事情。”
果不其然,他这句话的话音刚落,江晏就停下了动作凑到屏幕前,“怎么说。”
“他们的意思呢,是我们采买一些金饰他们报销。至于彩礼的那笔钱,我爸妈想直接给你。”单思衡顿下,留足时间给她反应。
“直接给我吗?”江晏的眉头蹙起。
“嗯,你不要有负担。这笔钱你是自己拿着存,还是自己用,又或者是给我们两个一起使用,决定权都在你。”
单思衡见江晏没说话,“总之,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先收下。你的任何决定我都支持,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江晏抬起头,看向屏幕里的那双眼睛,“什么条件,你说。”
“那就是,你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要建立在你舒适的情况下做出的,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过往你已经替别人考虑过很多了,顶着种种顾虑做出一个自己不能踏错行岔的路。我希望你不要有太多的顾虑,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的,对你有好处的你尽管尽数收下,对你有害的就让它有多远滚多远。”
春天的夜静悄悄的,月光并不慷慨,只是薄薄地糊了一层,镀上了难以察觉的银灰色。沉哑了一整个严冬的枝桠充盈着力量,看不太出,但要是仔细观察,便可从枝头上稀稀疏疏的花叶中看出,怯生生的。
光晕之下,一片氤氲。
她听到电话那头,和自己相距着一千多公里的单思衡无比郑重地说道,“江晏,你是一个人,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个体,一直都是。”
27. 26
过了半月余左右的时间,江晏去医院拆除了石膏板。脚踝处至膝盖被石膏包裹了这么久,那一处的皮肤更显得白,因为太久没动还生出了一种久违的僵硬感,整条腿不怎么使得上劲。医生提醒她要循序渐进复健,不可操之过急。
白鹅岛的项目已经结束落地,单思衡和团队在结束之后也陆续来到H市,单思衡盯完第二次预展之后才订机票过来。周末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去看房,江晏的石膏板已经拆了有十天,可以正常走路了就是行动比较迟缓。
单思衡自然地接过她的托特包,走过去搀起她,“感觉怎么样?”他本来想让江晏呆在家里,他自己一个人去跑就好了,但想到房子一事也算江晏的心愿所在,他便没有开口。
他们去看的第一个房子在内环边上,在一个老小区里,附近的设施并没有很完善,却胜在出门步行没几百米就有地铁。五十平出头,两室一厅,阳台朝南。
江晏最喜欢这个阳台,往外可以看到小区郁郁葱葱的一大片香樟树,阳台和客厅是连在一起的,客厅的采光因此很不错。单思衡去看了水电和墙体,发现这房子居然维护的还不错。单思衡暗暗给这套房子打了及格偏上的分数,江晏走过来凑到他耳边,“这里临街,虽然不是主干区,但是不可避免会吵。”她和单思衡尤为在意安静问题。
第二个房子在新开发的一条地铁沿线附近,离单思衡的工作室和建筑院的距离都很合适,房子也很新,干净,设施也齐全,江晏几乎想立即拍板定下这一套。
她就选出了这两套房子,要去看的最后一套是单思衡选的。
“唉第二套真的不错,我感觉我们最后看完会回来定下这一间的。”江晏握着地铁的扶手,抬头盯着上方标记的站点,从第二套房子去这一套房子,距离只有一个站,江晏暗暗评估了一下这个地理位置,想来应该还不错。
第三套房是一套跃层公寓。
带一个可以使用的阁楼和露台,面积比前两套大,租金却不算贵。
一进门,江晏确实呆住了。
房间的朝向很好,将空间利用发挥的淋漓尽致,还拥有半开放式的厨房和客厅。
单思衡走到她身侧,示意江晏抬头去看二楼那个小阁楼,“你可以把那个地方当作书房,看书画图。”
“这里视野也不错。”他领着她走去客厅的落地窗前,“这里可以铺个毯子或者沙发。”
他不过话音刚落,江晏却猛然侧头看向他,像意识到了什么,“你是不是偷摸看我大一的快题设计了。”
“看优秀作业怎么能说是偷摸看的,江同学你注意措辞啊,我那是光明正大抱着学习的心态看的。”
就如同小学生起先写作文都会布置一个“我的理想”或者“未来的房子”这样的命题作文,对刚入门的建筑学学生也不例外,教授在国庆假期回来之后布置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原创设计作业就是设计一套你理想中的房子,平面图要体现出空间利用。
江晏的作业被评为了优秀作业。
想要一面落地窗,窗前最好能铺一条地毯,阳光好的时候可以舒服地躺在上面看书,还想拥有一个独立的可以放书阅读的空间。
“建筑设计的初学者最开始都是真诚的,因为它承载着你的期待,你的预设,是你想象中的美好样子。等到你们做多了,工作之后项目接多了,要考虑的技术性和经费这样的问题也就会越来越多。但请大家尽可能地保留一部分天真,做一个真诚的设计师。”
单思衡一直都记得。
江晏也一直记得。
江晏看着这个和自己少时设想有些重合的房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深吸一口气,把热意强行压制下来,“这种公寓可遇不可求吧,上哪里找到的。“
“从几个月前,和你求婚开始。”
“和在H市的同学提过,让他帮我留意了。”单思衡没提他甚至特地去翻大学时候用的U盘,那里存了一张江晏那次作业的一版平面图。
江晏转过身,目光落在因为没放家具而显得空旷的客厅,“定下吧,就这套。”
不止是自己,大概所有人对房子的心结都是刻在骨子里的,那不仅只是一个可供栖息生存的物理空间,更是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来源。过往奔波的这些年,她租了很多次房子,一直在搬家,也不敢轻易添置东西。家里因为空间狭小让人生出“折叠感”,”多次的搬家又让租来的房子添上了很重的“临时感”。江晏此刻却忽然觉得,租来的空间或许也能生出家的根系,这一切看得不过是,和你同住的那个人有没有把你放进空间规划的考虑里,对方有没有想要和你走下去的一颗心。
他们离开公寓,单思衡打电话给中介预约签合同的时间,趁此江晏抬头看向了漫无边际的天空。天空是渐变的蓝色,从头顶的深蓝过渡成柔和的水蓝色,几缕云丝被掠过的飞机拉出了长线,像是戏曲中演员随手一抛的水袖。
为了练习画图,江晏自学过一阵水彩。
重意境,画面不能太满,适当留白很重要。江晏为了画出一种过渡色,洗笔的水换了一次又一次。美院的好友拿着她新出炉的水彩画细细端详,江晏直接道,“你锐评一下,我很需要一巴掌。”
好友将画纸递还给她,笑着叹了叹气,“没什么好锐评的,也不至于到扇巴掌的程度。”
“每个人对画面的呈现取决于她个人,你的思想,你的性格。”
“我看这幅画呢,就只是觉得没有呼吸感,太满了。”
太满,太用力了,抽象一点形容,像一个背负行囊站在十字路口,做了充分准备和满满当当的心理建设,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机会。她确实如此,做好万全准备,反而失去了松弛的余地。
她算计了所有,包括单思衡在内。
“你喜欢我什么呢。”江晏问。
单思衡刚挂了中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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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江晏的声音很轻,就像从树上因风吹过打着旋落下的一片叶子擦过的声响。他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午后的阳光映在江晏的侧脸上,睫毛垂下了很浅的阴影。
江晏从来都没有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微风拂过,更近处能听到树叶因此摩挲的沙沙声,时间仿佛被拉的很长。
名为记忆的dv机一下被拉了很多帧慢镜头。
在很多年前的这个季节她的政治大题被印成范例在班级上传阅,条理清新。
有一次国旗下讲话,她因为紧张把自己的手指扣得很红,背却一直维持着挺直的姿态,他只觉得这个人很不服输。
“首先,是被一些点吸引的。但点仅仅是点而已,别人身上或许也拥有,但让我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我发现我认识的你是由无数个细小的点构成的,我透过这些看到了你,看到了我。”
“我们在求学,人生规划甚至对很多的事物持有的看法都一致。但你身上有我所没有的东西,你有一种惊人的韧性。心如蒲草,亦如磐石。家庭给你束缚,社会给你压力,很多事情一直企图把你按进某一个模板里,你痛苦过,你挣扎过,但是你从来都没有放弃过你自己。”
“你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开拓出一条路径,显然你已经成功了。”当他坐在江家的饭桌上,他立刻就意识到她在异乡打拼了这么久,早就留下了一道道伤口。
“我喜欢你对待世界的方式,即使趟过水深火热,你依然有追求,能坚持自己想做的事。你没有被腐蚀,还在努力生长。”
单思衡的声线重了一些,''“最重要的是,在你身边的我是真实的,我们能看透彼此,相处起来心流很平静。我们对彼此有坦诚,愿意沟通,尊重对方的每一个选择,愿意一起面对问题。”单思衡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他们之间的一些距离,他注意到江晏放松了原本蜷起的手指。
“分开的时候,我想起你,你知道我想到了一个怎样的形容吗?”
单思衡侧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我们没有走到恶语相向,无论是自己主动提起还是外人旁敲侧击,我们永远是只会有大大方方的真心祝福。单思衡,我是真心希望我们能过得好。”
“去年开例会的时候,遇到一个中年的投资方,身上有浓重的烟味,我却在会后不合时宜地想到,我们的过去对我来说,就像给我避寒的外衣上浸了一层难以散去的浓烟味。”
“我没想过脱掉。”
江晏终于转头看向她,溪水上的薄冰被春风融化,她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后,一起走下去吧。”她轻声说道,将手伸了出去。
“好。”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掠过楼层里次第亮起的灯光,路灯啪一下开了,光圈笼罩着两个人。
单思衡将她的指尖拢在掌心,江晏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