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胆小鬼的行动指南》
1. 00
那是G市十月里那样难得的一个凉爽夜晚。
凉风习习,江晏正在出神,被突然炸在上空的烟花发出的声响吓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神情。
单思衡看她这副样子一面觉得好笑,一面伸过手替她捂住了双耳。
江晏大脑的根根神经同天上的花火一起炸开掉落,在最后一尾青蓝色融在墨黑的幕布里,两人的视线同时从上方下移。
不约而同地别过头,眼神相触。
其中间隔只有短短几秒,单思衡看不懂她眼底的情绪,双手从她耳畔滑下,才发现江晏开始躲避他的眼神。
江晏的声音不大,但在两人近距离的空间里已经足够清晰耳闻。
单思衡只觉得提着一口气上不来,耳朵仿佛还没能摆脱刚刚频繁的轰炸声去习惯现下的平静,只觉得江晏一席话来回在他耳畔间重复,后面渐渐转为了翁鸣声。
“靠近十五,月亮会越来越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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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会越来越好的。”
“单思衡,中秋快乐。”
“我们就走到这里吧。”
他和她从中学时代走到本科毕业,研一那年的中秋她亲手给他们未来的一切可能判下了死刑。
很多年后有一天,过去被抛弃的选项似乎成了上选,江晏双手捧着咖啡,想汲取透过玻璃传来的暖意。
单思衡叩了叩桌面,轻声开口,语气郑重:“结婚吗?我们。”
2. 01
一个雨夜。
G市入秋降温只需要一场雨,下午气象局报道说明天将有冷空气来袭,今日傍晚整座城市便提前陷入了一片墨色之中。
单思衡今天上午刚落地就马不停蹄地去文旅部开了这次项目策展相关的第一次会议。
在修复阶段就应该充分考虑后续的展览需求,展览策划也应尊重修复成果,避免二次破坏;按他和团队一直以来的习惯,他们会尽快和设计院或者修复工程公司沟通,但今天天气的插曲让他们在文旅局前往工作室的路上举步维艰,一切都得延迟。
“我们还去?”同事时禹的目光从车窗移至单思衡操控方向盘的手上。
“项目进度加上这种天气,他们很多人应该都还没下班,还是去看看吧。”
时禹点了点头,手肘撑在一边,听着车内放的Coldplay,渐渐觉得有些不和时宜。
仅仅是从天气上出发来说。
“我换点别的东西听听昂。”
见单思衡没出口说不,他翻找中控屏里的mp3文件,翻到了一个以“AudioBlogs"命名的文件夹。
时禹没多想,随手打开了编号为3的那一期,声音并没有调的很大,播客的女声和车外的雨声交融在一起,只能模模糊糊听得出主播在讲什么。
时禹暗暗想他的感官系统应该不会出了什么错,怎么觉得这节目被他调出来之后单思衡原本就不高的情绪现在变得更低了。
一个刹车,终于到了设计院。
车靠上白线,节目也放到了尾声。
有个女声开口问,“如果那个人此刻在听的话,你想对他说什么呢?”
录音里传出来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声,“我们两个人一直都只谈经验主义。我很感谢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他确实是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挚友......”
单思衡直接熄了火,节目里的那句话还没说完就此被截住。
”思衡,我们算是跑空了,刚刚有人发信息和我说今天加班的只有那个总设计师,其他人都走了,她几分钟前也下班了。”
“嗯,我进去看看。”
时禹不解一个人都不在他究竟要去看什么,最后也没问,靠在椅子上开了一盘游戏。
设计院的地点在距离这次修复项目不远的一处骑楼里,这处骑楼保养的妥当。
江晏撑着抵地的长柄雨伞站在廊下,一直不停刷新着打车页面。
刚刚好不容易等到有人接单她才关电脑下楼,结果一下楼就发现司机取消了接单,她便站在原地又和平台斗争了三分钟。
她打算冒着雨势走个几分钟去地铁站,回家喝杯姜茶泡个脚就好了。但心里还是存了侥幸的心思,又停在原地刷新了页面一分钟。
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站立让她的小腿开始不好受了,她在廊下来回踱步了一阵选择蹲下。看到单思衡的时候,她刚好收到了自家嫂嫂发来的微信,问她打到车没有,要不要过来接她。
今天G市的天气刚转凉,在这种天气里这个城市穿什么的都有。江晏穿了一件很单薄的针织衫长袖搭了一条长裙子,裙面被斜瞥进廊下的雨丝打湿,江晏起先没感觉到不适。
但在看到单思衡穿着短袖衬衫撑着伞向自己走来时,她一下就感觉到了自己的肌肤沾染上了因为雨水带来的凉湿。
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两步,江晏站起身,肉眼清晰可见单思衡手臂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小疙瘩。
风一刮,雨一落,是挺冷的。
他们相视一笑,没有像俗套的桥段那样上演一场“互相说好久不见”的戏码。
两个人交际圈重合得很高,加之和平分手之后还保留着彼此的联系方式,单思衡这些年对她的了解有多少江晏并不清楚,但总归不会是半点风声都没有。
而她自己呢?是半点风声都没有错过。
见到江晏站在设计院的楼下,单思衡才回想起白天开会提到过这次负责勘察设计的一部分人是H市调过来的一批有经验的年轻血液,总设计师年纪并不大。
一切了然。
“要送你回去吗?”
江晏下意识就要摆手拒绝,单思衡却挑了挑眉,视线放在她下垂的手机屏幕上。
她最后还是点头了。
时禹刚新开了一局,正被对方追杀的时候,单思衡带了个人到车上。他起先还没注意来的是异性,是听到对方说话的声音才意识到的这点。
单思衡先是拉开后座的门让江晏坐下,又侧身够了一张毯子递给她。在单思衡把湿的雨伞放进车尾箱里的间隙,时禹也没管会掉积分就把游戏下线了,回过头和她打了一声招呼,
“你好。”
简单的一句问好过后,单思衡已经坐回驾驶位了。
温颂的电话刚好打过来,江晏尽量降低了音量说话,“不用了嫂子,有人捎上我了。”
单思衡的掌心在方向盘上握了握,别过头去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时禹,“先送你?”
时禹说了一声可以,他这才扭过身子转向后排,“他住的比较近,然后我再送你回去云湖?”
“可以的。”江晏点了点头,随即补充:“不过我现在没住那了,你可以一会直接送我到顺路地铁口。”
单思衡没回答她的话,江晏以为他这是默许了自己刚刚说的方法。车内没放任何别的音乐或是新闻播客,能听到的只有车驰过的声音和雨砸在车窗上的声音。
放在平日里江晏会觉得这就是上好的白噪音,但此时只更显静谧了。
于是她选择带着耳机听歌。
时禹发出下车关车的动静时,刚好她耳机里的钢琴独奏转成了和管乐的合奏,江晏掐了暂停键,听见单思衡在问自己,“地址,我送你到楼下吧。”
见他这么说江晏索性直接报了,“霖苑,在大学城那。”
江晏视线向前看去,一下和他后视镜里的眼神对上。猛然的视线相触让江晏失了神,她装作云淡风轻地将视线挪去车窗,余光还是下意识地瞥去那边。
她和单思衡之间有太多事情在雨天发生,经年积累下来已经不知道说是老天让雨神在他们身上下了咒,还是只是因为在南方城市本就多雨而已。
他方才在廊下没有收伞,撑着伞走向自己的时候让她幻视了一会会。
上次这种相似的场面在什么时候?
还是他们一起在H市读大学,每快到期末周的时候,去找一个弄堂口看空间利用或者是去随便走走散心。
那段时间是梅雨季,他们初来时说在G市回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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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斗争过的人自然也能适应好H市的梅雨季,几年下来两个人共撑着一把伞走过无数条大街小巷。
本科毕业后她留校读研,他去了伦敦,这个画面就未再上演过。
太久了,如果没有刚才重新为此着了色,这个画面还是一张压箱底的灰蒙蒙照片。
“这次回来还是和你姑母一起住?”
“没有,我嫂子毕业回来师大授课了,附近买了个房子,基本就她一个人在,所以我现在和她住一起。我回来只是出差一阵子,这个项目结束就回去了。”
江晏升高三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和身体并不太好,提出要走读的时候受到了江父江母强烈的反对。最后是在大学城住的姑父姑母提出可以让她住在那走读一整年,江母见状也不再好说什么,这件事才得以作罢。
那段时间江晏有比较严重的焦虑症。
总归是提起来不太好的回忆,单思衡没想到说什么会合适一点,车内无言了很久。
江晏先开口问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准确来说是今天,上午去和文旅那边开了个会。后面虽然很晚了,我觉得还是应该来设计院看看,然后就遇到你了。”
一席话乍一听起来虽然没有什么信息要点,江晏还是捕捉意识到,“接手这次建筑群策展的是你们团队?"
"嗯。”
江晏强制性将自己的视线固定在往后倒移动的树木上,“那项目结束之后,接着在伦敦吗?还是回来?”
“回来。家里人都觉得我是时候应该回来了。”
有什么好像一碰就碎的声响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停留了一瞬,“那你自己呢?”
已经到了霖苑的门口,单思衡没有开锁,江晏也没有着急下车。
与其说是重新陷入静谧,更不如说是沦为一种僵持。
还带着几年前没回答完的那个问题。
开锁的声音啪嗒一下,单思衡指尖在方向盘点了两下,轻笑出声,“其实,我还是不知道。”
半晌,江晏开了门,“我先走了。”
“嗯。”单思衡的声音闷闷的,回头注视着车门边屈着身子的她,“江晏,我很期待和你的接下来的工作。”
“那…我们合作愉快。”
车门合上的声响轻的可以忽略不计,其实并没有关实。
在确定江晏已经走远后,单思衡这才下车去关好。
再坐回驾驶座时,他放松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时间他自己都拿捏不住这种席卷而来的倦是因为今天整天连轴转的疲惫,还是因为江晏刚才问的问题。
和未来对一向目标很明确很有规划的江晏不同,单思衡算是一个被推着走的,且可以走到哪里就算哪里的人。
单思衡靠在座椅上走了一会神,打开了刚刚时禹点开来已经快放完的播客,视线放在后视镜才发现后排座椅上有一个打着结的伞套。
是江晏的。
依旧是她用惯的那把伞。
江晏是个用物很长情的人,非必要不会轻易更换,就算买了新的也大概率会买回一模一样的。
这把是她高中时就开始用的那款伞。
播客节目已经到了尾声,那人说,“…找到同路的人。”
“以及…祝他前程似锦吧。”
3. 02
江晏最喜G市的这个季节,但这种天气往往维持不住几天,不过即使只有一天也足够让她高兴。
历经昨夜的一场雨,虽然现在天气预报上的温度还和昨日傍晚持平,从体感上出发却是感觉已经冷了不少。
江晏从早上起床开始就一直没有什么吃东西的欲望,快到中午时才想起来早上从便利店买的豆浆和饭团还没吃,于是她也没有点新的东西,拿着豆浆和饭团去了办公室靠窗的地方。
下午还有会议,她一会还需要提前顺一遍材料。
江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豆浆,刚刚有同事为了透气将窗户打开了一点,现在坐在窗边冷风直逼她的颈脖里灌。
江晏没去理会。
“欸听说新换下的策展团队的领头人之前是T大的,最近才刚从国外回来。”
没人注意到在角落里进食的总设计在听到这句话后晃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江晏最后没把那杯冷透的豆浆喝完,拿着它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静不下心去看那几张她已经烂熟于心的图纸,指尖在太阳穴按了按,转身去打印了一份她已经完善过很多次的设计方案。
从H市那边调来G市负责项目的人不过三四个,当时却只有江晏一人是主动去提交了申请的。
大家都只当她老家是这的,所以多了份情怀。
这么说倒也没错,只是绝不仅仅于此。
这次的修复项目地是G市的白鹅岛建筑群,在晚清到民国年间这里曾是租界。遗址一直保留原有的路网格局和中西合璧的风貌,几十年来经历了居民拆迁,文旅改造,在本次项目开启之前,这里是风靡了几年的网红打卡地。
江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起建筑这个领域的,但在还和单思衡还是挚友关系的中学时代,他们曾为了历史学科的短片拍摄作业举着相机一整天都游走在这座岛上。
自己那时候看着破碎的满洲窗,看着大门紧闭的大使馆旧址,看着经历侵蚀而失去纹理的砖石,一句感慨油然而生,“这些建筑应该得到修缮和保护的,大使馆的旧址甚至可以开成文化馆。”
“这可是很有教育价值的一段历史啊。”
后来建筑学成为了她的专业,大学时和单思衡闲暇时漫步过H市的弄堂,她时常想起白鹅岛的建筑群,发出叹慰。
除去前男女友这层尴尬身份,单思衡的的确确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不可多得的挚友。
他是听她理想听得最多的人,也是能接住她那份残存的理想主义的人。
十五六岁的时候,他是第一个知道她对建筑有想法的人。
十七八岁的时候,他是第二个理想主义者,和她去读了拥有全国最好的建筑专业之一的院校,而这一切的第一个理想主义者,是她自己。
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知道过,现在白鹅岛修复项目的规划和江晏少时设想里的蓝图是重合的。
会议的时间越临近,办公室空余一片静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和室外的嗡鸣声。
江晏一味低头,只顾着去整理手中的材料,并没有分神去注意那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道声音不仅在她的耳畔乃至是整个办公室都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单总监,这就是这次建筑修复方案的总设计师,江工。”
主任还在热情地介绍着,“江工毕业于H大的建筑专业…”
“这么说来,你们还是校友呢!两位年纪差的不大,或许认识?”
江晏正低头核对数据,听到这句话指尖一顿,常用的钢笔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站起身,恰好对上单思衡的目光。
先是单思衡伸出手,语气官方得无可挑剔:“江工,久仰。”
他的指尖微凉,与她一触即分。
“不敢当。”江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简单地打招呼后,他和其余的人先行进了会议室。
单思衡站在投影前讲解方案,江晏中间只瞥了他一眼,就注意到他还保留着发言用指尖轻点桌面的习惯。
单思衡的发言结束,转了转手腕,给一旁的江晏打了个“请”的手势。
不知道时谁把会议室唯一透风的窗关得死死,闷得有让人缺氧的征兆,江晏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在岸上快濒死的鱼。
掐了自己的虎口处一下,不知道是昨晚睡不好还是没好好吃饭的缘故让她现在有点晕。
接过单思衡手中的翻页笔,幻灯片上的设计图在屏幕上翻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分析着每一个细节,从砖石的修复到结构的加固,从历史的考据到策展功能的融合。
“关于大使馆旧址的文化馆设计,”单思衡的目光停留在屏幕的图纸上,“我们考虑保留原有的建筑形态,同时注入...”
他的话突然顿住,目光落在江晏身上。静默了几秒后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
“江工对此有什么建议吗?”他问。
“我和你的想法一样。”
他和她在这个项目的设计理念惊人的契合,至于原因,两人心照不宣。
会议在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感觉到的微妙氛围中继续。
每当对方阐述到关键部分,总会若有若无地扫向另一个人所在的方向。
后续单思衡提策展规划时江晏始终低着头在笔记本上记录。
写字太久手累了,所以偶尔颤抖是很正常的事。
倍感漫长的会议结束之后,同事们陆续离开,江晏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先收拾着桌上所有的设计图,突然感觉到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
单思衡推开了窗户一小角,清凉舒服的风一股脑地钻进来,卷走了室内一部分闷热混浊的空气。
“窗户关得太紧,确实让人觉得闷。”单思衡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卷着一起她记忆长河的涟漪,“以前初中的时候,冬天大家怕冷把门窗关的死死的,时间一久课室就闷得透不过气。你总说,封闭的空间让人缺氧,会很难展开深度思考。”
江晏转身,对上单思衡不同于会议时加以掩饰的目光。
“策划案第17页,”江晏开口,“关于满洲窗的修复方案,我想和你再讨论一下。”
单思衡微微怔住,随即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好。”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即使窗户开了一角不断送进冷风,但气氛似乎比刚才更加粘稠。
江晏没有去看他,只是将策划案翻到第17页,指尖点在那张满洲窗的特写照片和旁边的结构分析图上,“现有的方案倾向于使用传统材料和技术工艺进行1:1复原,我认为可以考虑保留部分现状,进行‘可识别性’修复。”
单思衡走近了几步,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图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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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晏能嗅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混着绘图墨水的气息,单思衡开了口,“嗯?你说说看。”
“完全复原意味着抹去时间留下的所有痕迹。这些裂纹和局部的剥落,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江晏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我们可以加固内层玻璃,外层则保留原有琉璃玻璃的残片,只做必要的结构性稳固,让观者能直观看到它的‘经历’,而不仅仅是它最初的完整样子。”
她顿了顿,补充道:“因为很多东西没必要,也不可能完全回到过去。
“很理想主义,江工。”单思衡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对这个提议是褒还是贬,“但施工精度和后期维护都是问题,而且,评审会和甲方可能更希望看到一个‘崭新’的修复。”
“所以我们才在这里,不是吗?”江晏抬起头,现在四下无人,这是今天她第一次在非官方的场合下去直视他的眼睛,“我们开始设想,然后只需要想办法让理想落地。这话以前有人对我说过。”
长河被投入石子,漾开细微的水涛,又迅速归于平静。
单思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看来那句话对江工影响很深。”
他没有等江晏回答,转而拿起笔,在图纸边缘勾勒起来。“技术上不是不可行。只是外层琉璃片的固定方式需要特别设计。”
一旦进入纯粹的技术领域的讨论,注意力全然集中在上面,两人之间那根紧绷的弦就会稍稍松弛一些。
等他们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窗外天色已暗,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在白鹅岛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我送你回去。”单思衡合上笔帽,语气自然得不容拒绝,仿佛还只是两人少时无数次同行中的普通一次。
江晏想拒绝,但身体的疲惫和头脑的昏沉让她咽回了到嘴边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江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
这次回来后,周围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陌生又熟悉。
有太多种她很难表述清楚的情绪。
江晏能感觉到单思衡偶尔投来的目光,但她没有做出回应。
快到目的地时江晏像是无意间提起,“白鹅岛的项目,你怎么想到要回来。”
单思衡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回答她,而是改问,“你呢?”
“我只是想完成少年时的一个梦。”江晏闭上眼,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江晏道了声谢,伸手去解安全带。手指因为一整天的精神紧绷和低血糖,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颤,按了几次都没按开解锁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带着微凉的体温,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安全带弹开了。
那触碰又短暂又轻,像一个错觉,却让江晏从手背到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谢谢。”她飞快地收回手,推门下车,几乎是落荒而逃,没有回头。
单思衡坐在车里,看着逐渐远去的纤细而挺直的背影。江晏一米七出头的身高,在南方姑娘里已经算是高挑,身材也很匀称,他知道她的BMI一直徘徊在不正常的边缘。
压力一大就会不想吃饭。现在比争取保研那会还瘦。
看着江晏的身影消失在单元楼,单思衡才驱车离开。
4. 03
“欸,我们之前有一期关于firstlove的主题,大纲你还能找到吗?''''
江晏将刚洗好的碟子放回橱柜的动作在听到温颂这个问题后一顿,开始回想自己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个被自己封尘已久的□□账号密码。
她和温颂在两个城市读书,上学期间温颂邀请自己录的播客节目两人几乎都是以□□语音电话形式展开的。
“应该能的吧,我一会试试登回之前的□□号,然后再上那个邮箱看看。”
本科之后,□□已经退出了大部分人的生活,在交际圈的人陆陆续续都使用微信之后,江晏甚至没多想过就把它卸载了,又重新注册了另一个邮箱账号。
在网上搜了一会确认邮箱里的普通附件是永久保存的不会过期,江晏心略安下了些。又按照网上的教程操作了一翻。
改密码,重新绑定电话号码,登上账号用了她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
过往的聊天记录早就已经烟消云散,冒出来的信息多半是平台自动关注的公众号的新闻讯息。
江晏点进去把每个信息红点消掉,在点到今年年初推送的年度报告时,手鬼使神差地在鼠标上点了两下。
于是去年的年度报告就这样直接地陈列在她眼前。
多年不曾用过账号,江晏心存了几分对报告的好奇,并没有选择直接去点退出。
她双手抱臂,整个腰都贴靠在椅背上。
“今年你登录使用账号0天”
“往年你最常和SSh联系”
“Ssh是这些年和你羁绊最深的人”
画面的自动翻转终于结束,江晏倒吸了一口气,刚刚自己无意识的用指甲扣着自己胳膊上的肉。最近的指甲盖略长,刚刚在自己胳膊上的软肉留下了几个月牙印。
半点不疼。
心头实在不能算得上平静,倒也没有到浮躁的地步,说不清道不明的。
页面在最后的停留时间没超过三秒,她径直拿过鼠标按了退出,不管软件还有红点信息没有点完,还冒着几个突兀的红点。飞快地用账号辅助登上电脑刚下载好的□□邮箱。
近乎滑过邮箱三分之二的文件,江晏终于找到了发给温颂的那期大纲。
那时候她刚读研究生。
是温颂提议的主题。
温颂开始做播客以来她受邀录了几期,温颂鼓励她这次可以自己试着去搓一个大纲。
江晏是一个容易触景生情的人。
此刻在邮箱内找回这个封尘多年的大纲,所有文字直咧咧地铺陈在她眼前时,她第一时间想的还是那时候她所身处的景象。
十一月,不同于G市或许还在炎热和微凉中反而横跳,H市已经是彻彻底底的降温了。
T大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室有落地窗,抬头是一大片开阔的视野。
梧桐叶子黄得慢,倒是水杉一入了秋就更了颜色。细细密密的长条形叶子都被金粉蘸着描过。偶尔有几片落下来,飘飘摇摇的,把整条校道浇铸成一泓流动的金色。
江晏半小时的时间内用键盘在电脑屏幕上只敲出了一行标题,指尖在键盘上来回了好几轮,最后都落在了回车键。
第一次抬头的时候,才真真正正的感受到现在居然已经是秋天了。
上半个月因为中秋碰上国庆有几天的假,加上单思衡要回来探亲,为见面她才回了一趟G市。
都是南方,同样四季温和的G市却不比H市那样四季分明。
立秋早过。
只是中秋的夜里有风吹过,她心里生出了些凉意。
那晚上的一切都是热闹的,除了她。
移过目光回到电脑屏幕,江晏艰涩地多敲了两行字,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第二次抬头,不知不觉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色一分一分地暗下去,金色一分一分地褪掉,最后只剩下水杉漆黑的剪影,依然挺挺地立着,像是默片里景象。
江晏索性把电脑关机合上,从包里拿出了她常看的《我与地坛》。
大一的时候她曾经给单思衡安利过,他大概是只是记下了,却从未去读过。
对爱者而言,爱情怎么会是悲剧?对春天而言,秋天是它的悲剧吗?
“结尾是什么?”“等待。”“之后呢?”“没有之后。”
“或者说,等待的结果呢?”
“等待就是结果。”
“那,不是悲剧吗?”
“不,是秋天。”
江晏和单思衡的初相识没有什么罗曼蒂克的浮夸开头,只是每逢开学季就会上演的那种聊胜于无的,只对老师有自我安慰效果的自我介绍。
这种场合的自我介绍,一股脑四十多个人噼里啪啦说下来,能记住三四个人已经不错了。
四十多个人的流水线自我介绍过后,江晏只记住了单思衡一个。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单思衡是这样介绍自己的名字的。
出自《楚辞·九歌》。
事后很多年,在他们已经在谈恋爱的时间里,江晏提起这件事,单思衡侧头看过她笑了,“那我们之间的开始可能都要归结于你从小良好的文学素养。”
毕竟那个时候,大家只是小学一年级的小娃娃。
大家在听到这么高级的自我介绍后,哇塞惊讶之余,就没有然后了。
江晏听了他的话撇了撇嘴,开始说小时候会被爸爸强迫背下自己并不感冒的《三字经》,不背下就不能出去玩不能吃饭的童年痛苦回忆。
初识是在这样一个还幼小的年岁,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秋天。
分手也是在秋天,但是是在前途看着有些声势浩大征兆的一个秋天。
江晏成功保研本校深造,单思衡也拿到了国外知名建筑专业学校的offer。
两个人给外人的印象一直是稳重踏实,感情这么多年来细水长流,异地恋或许并不能成为一个难题。
现在回忆裂隙的出现,一切早就不可考究,也无法考究。
H市的秋天,是灼人的黄色。
江晏从前一直用灿烂,华丽来形容。
现在却总觉得透着些苍凉。
江晏是一个有着极度忧患意识的人。
她想要的东西她一定会奋不顾身的去抓住,那怕付出的代价最后可能会让她落得个如同飞蛾扑火一般的后果。
整个高中,因为只想去省外的高校,她一直紧绷着没有松懈过。
因为父母说,如果不是京江浙沪的学校,她就还是一定要留在省内上学。
高考成绩出来后,分数够用在心仪的专业上和父母所要求的城市后,她的择校没有经过太多的纠结,父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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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结果没得反驳,于是整个过程很顺利。
因为还是想在外省工作,她需要读研深造作为跳板。
于是同大家不一样,她准备的时间战线被自己拉得很长。
得到了这样的前程,她却好像因此错过了整整四个秋天。
如果硬要去追溯分手真正的裂隙在哪里?
江晏想,应该是从最先开始。
她和单思衡太不一样了,从始至终都不一样。
单思衡永远走一步看一步,他永远乐观,江晏很羡慕,却终其无法成为像他这样的人。
在一起是水到渠成,分手也是自然而然。
贴近窗边的一棵树水杉树,落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江晏出了神,下意识想伸手去接。
当然只能碰到了一手冰凉。
随秋风打着旋,不知道最后的归宿是哪里。
江晏摇了摇头,唇角牵起。
她本科死死纠结保研名额究竟会不会花落自己头上的时候,还和单思衡说过这样的一句话,“人能实际抓住的事情很少的,我们只能做好眼下的事情。”
她一直有个习惯,会随身带草稿本。本子上的建筑草图上多了几行字,江晏托腮思索了一会,又把电脑开机。
某一天和温颂录这期节目,节目后面有感而发说了太多,江晏一直没敢去听这期节目,甚至没再去打开过这个大纲。
直到今晚。
江晏依旧没有想打开来看的想法,点开来扫了一眼后直接保存到桌面转给了温颂。
想起节目的尾声,温颂问她,如果对方能听到的话,她想对对方说什么。
和平分手,要说也只能想出再体面不过的话。
和平分手,见面的交流方式也是再体面不过。
单思衡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人,高考的时候也是分数能去哪里是最优选就去哪里。
但这样情况下难得的是,他对人文的感知力。
关于白鹅岛建筑群的修复设想,从一开始,就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造物。
在被调来G市负责这个项目之前,她向文旅局投过匿名的项目建议书初稿,里面关于‘可识别性修复’和‘历史痕迹保留’的理念,甚至某些具体的措辞,都和他们记忆里十六岁时的设想相似。
是她在项目正式立项前,凭着一腔孤勇和记忆中的蓝图写下的。她以为会石沉大海,却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修复建筑群的总设计师。
走到窗边,将原本打开一小边来给房间通风的窗又推开了一些,晚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思绪是被温颂在她房间门外大声说“我收到了”的声音打断的。
江晏应了声好,转身回去桌子边准备要退出邮箱。
刚点击右上角的叉号要退出,却注意到了在邮箱未读栏上有一个小红点。
瘫开放在桌面上的厚本子因为窗口开的缝隙变大风的鼓入而开始快速翻动。
江晏伸手去够窗台把窗关上,又把本子直接反扣倒放在桌面上才去打开未读消息栏。
熟悉的英文名映在屏幕上,江晏手里紧紧攥着鼠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SiHeng于一星期前04:59写到:
“想来你应该不用□□邮箱了,我要回国了,负责白鹅岛建筑群修复后的策展。”
5. 04
摆在桌面上的三支铅笔都被要出房檐设计图的同事顺走了,江晏翻出抽屉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只新的,用卷笔刀刚卡上,就有人用指节在她的桌面上叩了叩。
见她抬头,单思衡顺势抬起手,看了眼办公室的挂壁钟,“修复满洲窗的实验材料到了,前几天纸上谈兵,今天不如去动手试试看?”
江晏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走到文保中心的实验室,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在材料架前各自拿材料。
江晏挑选了几种不同厚度和透明度的超白玻璃作为内层基底,又找出几块故意做旧的带有仿古裂痕和气泡的琉璃片作为外层的模拟样本。
把这些东西一起放到实验桌面上,江晏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去拿连接剂。
连接剂的区域在玻璃架的后侧,等江晏走到过去的时候,正好和要走出来的单思衡正面相撞。
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环氧树脂,什么话也没说。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透明度极高的环氧树脂太久了,单思衡开始怀疑江晏是不是在质疑自己在材料上的选择。
小学到初中同班,大学又和她同专业同班四年,他早就知道,江晏是怎样一个可以在专业上做到变态般苛刻要求的人。
果不其然,他看她绕过自己去取了一只柔性改良剂。
在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单思衡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没忍住挑了挑眉,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江晏进行补充材料做的解释,“高强度、高透明度和一定的柔韧性是做旧修复的关键。”
“要能承受温差形变,又不能因过于坚硬而二次损伤脆弱的琉璃。”
江晏点了点头,对他的解释表示有同感,潋起了眼神,“但到底加不加柔顺剂,我们还是分别做两次对比试试看再说。”
方才视线因为一只连接剂停顿许久,只因为江晏因此有些恍惚。
这种无需言语就默契的分工,瞬间把她拉回了多年前在T大建筑系的实训课上,他们为了修复改造清乾隆年间的实木老花窗通宵达旦的时候。
江晏平日里不算话多的人,在工作上更是,就如她自己评价的一般,她有冷面综合征,没表情不说话的时候会给人一种还挺严肃吓人的感觉。
大学实训课小组作业时一旦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她的话语便只停留在关于专业技术上。
会冷不丁会冒出几句冷笑话来调节气氛的人是单思衡。
如果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话,空气就会像现在一样静谧,但绝不会让人生出来尴尬的意味。
虽然看着手上是各自在做,实则彼此会留意对方的进度和选择,每个合作环节自动分配好,一切拿捏的恰到好处,搭档的很舒服。
此刻如果有局外的专业人士在,一眼便知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够培养出来的。
第一次尝试,他们选择了一种常见的点状固定法。用极小剂量的环氧树脂,在琉璃片背面的几个关键受力点进行粘合。
单思衡用精密的点胶器小心翼翼地点下胶滴,江晏则负责将内层玻璃精准地覆盖上去,并用特制的微型夹具在边缘施加轻微压力固定。
“压力不能太大,否则会压迫裂纹延伸。”江晏低声说,手指稳定地调整着夹具的松紧。
单思衡在一旁观察,他的目光偶尔会从琉璃片移到她专注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头上。
等待初步固化的时间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像这样的场景,曾是他们的日常。
江晏捏起玻璃片的一角,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个方法绝对行不通。他们模拟了轻微的震动情况,那块琉璃片虽然中心被固定住了,但边缘一些细小的悬空碎片在震动下微微颤抖,很明显存在风险。
她刚想说出这个问题的下一秒,玻璃以一个小基点开始延伸到一整片,一整块窗户都碎在了她身上。
江晏保持着坐着的姿势,自她手心到腰腹和大腿上全是玻璃碎。
单思衡手疾眼快地拿了一个塑料袋,带上手套开始拨去江晏身上的玻璃碎。
他们用来实验的这批材料质地比较特殊,玻璃片碎成细小的渣状,江晏衣服上估计沾了不少不易发现的玻璃渣。
站起来衣服随便抖抖都是碎碎的玻璃渣子,更别提她手上一道道看着有些吓人的口子。
一有动作就有可能会被割伤。
单思衡蹙了蹙眉,“你别动,等我一下。”
实验室有备医药箱,江晏猜他是去拿这个了。
他没让她等超过一分钟,回来的时候手上不止提着医药箱还多拿了一卷大的透明胶带。
“我先帮你弄一下伤口?”
“给我吧,我可以自己来。”
单思衡没去理会她这句话,径直拿起医药箱里的碘伏棉签掰断一头,然后先拿起棉片擦去残留在她手心上的玻璃碎。
口子不少,血道子斑斑驳驳交叉刮在手上看着触目惊心,其实伤的都不深,只在表面上浅浅一层,远没有乍一看的效果那么吓人。
单思衡怕自己下手的动作会让她痛,一边涂碘伏一边在她手心上吹气。
即使口子很浅,碘伏沾上伤口的触感还是让人感到刺痛,第一道触感下来的时候,江晏整个人一抖,条件反射性想抽回手。
单思衡抓回,让她别动的动作放得很轻。
那股钻心的刺痛感很快被手心上感受到的痒意所取代。
呼出的气温温热热的,等整只手的伤口被处理完,江晏觉得自己手上的温度近乎可以用灼人来形容。
单思衡用单层薄纱布在她的手上缠了一圈。
伤口处理完后手被她自己快速抽回。
大概只隔了三秒左右的间隔,总之在江晏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单思衡撕了一长截胶带。
“冒犯了,你手不方便,我用胶带帮你贴一下衣服上的碎玻璃。”
江晏看着他手上的动作,脑子猛然一轰。
他双手各捏着长胶带的一角,胶带贴上衣物的时候指尖总不可避免的会擦过她的腰肢。
G市刚入秋日,江晏只着了一件很薄的克兰因蓝色衬衫,丁点触感都会被放大。
整个处理的过程,江晏僵硬得像一条在砧板上的鱼。
等单思衡利落地收拾好医药箱和地上的玻璃渣去倒了垃圾回来,江晏已经开始进行方案2的尝试。
前几天提出“做旧”的修复方向时,江晏已经和他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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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这种大胆的方法了,“我们可以尝试一种‘网状支撑’系统。”
她拿出极细的石英纤维丝,用高透明的树脂把这些丝在琉璃片背面需要支撑的部位,粘结成一张随形的网。这张网本身几乎是隐形的,它的作用就是能像一只无形的手一样去托住那些脆弱的碎片,而不是强行将它们“焊死”。
单思衡走近,接过江晏手里的纤维丝,用镊子极其精细地开始在琉璃片背面纵横交错,搭建微型的索网结构。
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江晏一边观察着他的手法一边去用细针蘸取微量树脂,配合他的操作点在他搭好的纤维丝的节点上。
过程当中单思衡试图去固定一个极其微小的碎片,手指微微一颤因而导致周边的小玻璃有些歪斜,江晏下意识地去伸手托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让两人都怔了一下,随即江晏迅速而自然地松开了手。
刚刚只是出自一个专业人士本能的反应。
“我来吧。”她的声音平静到无法听出半点波澜来,自然而然地接过他手中的工具,精准的找到节点,动作轻柔地完成了固定。
依旧是等待固化的时间。
单思衡的视线落在了江晏包着纱布的手上,江晏的视线一直都在玻璃片上,但他视线停留的时间实在太久,很难让她不注意到。
江晏笑着举起手扬了扬,“你也知道只是看着吓人,其实是很浅的口子,说不定都要愈合了。”
话音刚落,两个人皆是一怔。
因为在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在对过往的他们很重要来说的一天,江晏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收到他们T大建筑系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江晏早上就收到了邮政的快递。
午觉刚睡醒,江晏的意识还是一片朦胧。
迷迷糊糊从被窝一侧掏出了睡前被她调成震动的手机,已经响了好一阵。
看清电话联系人是谁,江晏下意识咬住唇屏住呼吸把手机放到耳侧。
“喂。”
“江晏,你可以下楼吗?”
她只顺手抓了抓头发,蹬了一双拖鞋就跑下了楼。
“江晏。”
他在她家楼梯的台阶下喊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紧张的颤抖。
“怎么了?”江晏问,目光落在单思衡手中那封眼熟的信封上,看到那枚她早上刚收到的校徽,眼底瞬间有了亮色。
在他递出那封录取通知书,她接过的那个瞬间,内页硬质纸的边角不小心刮到了她的指腹,颜色很快由粉红变为鲜红。
“不好意思啊。”单思衡连忙道歉,伸手想去触碰江晏右手指腹的那道口子,又觉得不妥,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
“多大点事,说不定都要愈合了。”
他接过江晏递回来的录取通知书,纸边的右下角有一点难以被察觉出的红。
单思衡走近了一步,把两个人相隔的距离又拉进了一点。
猛然抬头,江晏的心脏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因为她听到单思衡开口和他说,“我们现在有两张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了。”
“那未来的路,我们要不要接着一起走?”
6. 05
最终的样本被放置在灯光下。
灯光之下透过内层玻璃,外层琉璃斑斓的色彩和独特的纹理都得以完整展现出。
方案2成功了。
江晏放下镊子,长舒了一口气,捏了捏指尖上因为紧捏镊子生出的两道痕。
方案成功后下意识对视,她和单思衡相视一笑。
习惯性的举动最为致命。
她别过头去拿起记录本开始记录填写各项数据,单思衡开始收拾实验台上的工具和废弃材料。
没有言语,分工明确。
一切流畅得像一首排练过无数次的四手联弹。
最近没有排练过,但在曾经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单思衡没有停下收拾的动作,拿着酒精棉片擦拭桌台,“下午你们是有实地勘察的计划是吗?”
“嗯,英国领事馆旧址需要测绘,还有英国医院旧址的木质楼梯需要去确认几个细节。”
…
直到下午大家要出发时,江晏才知道上面让策展团队这次和他们一同前去。
英国领事馆旧址是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材料上使用了大量砖石、铸铁和玻璃,一部分设计采用了尖顶与拱窗。
领事馆的大部分保存得还算是完好,于是只留了几个人下来做细节上测绘。
其他几个人先去英妇幼医院看木质楼梯。
废弃的房子偶尔能听到几声扑扑的声音。拉着卷尺的女生手一抖,问江晏有没有听到什么?
女生是江晏研究生同学,闻笙。
江晏刚刚全神贯注于数据上,还没留意到闻笙说的声音。听到她这么说后,也留了心眼去注意。
“欸你们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经常闹鬼来着?”
时禹突然说。
话音刚落就被单思衡敲了一下脑门。
原本小心走在阶梯上的闻笙被他的话弄的心一颤,加快速度往下走了几步。
无论在上面的人多小心,每一步都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这其实是木楼梯的特点,不过在时禹的语境加持之下一下就变得格外瘆人。
“你别被他吓到了。”江晏一手拉过要走下来的闻笙,另一只手去拍了拍楼梯扶手的雕花,“这处维护得很好,还算是非常结实的。”
用了半个多小时的时间做好对楼梯和屋檐受力点的确认,江晏和闻笙摊开画本,开始临摹楼梯上的部分雕花设计。
江晏刚提起笔没几分钟就留意到了闻笙刚刚说的扑扑声,又过了一会,听到了几声尖啸。
四个人相继对视。
医院旧址的门口住过流浪汉,医院里面更是不知道死过多少人。是一处被丢空过,无人管理的地方,恐惧心理在此处一旦上浮,人是顾不上什么唯物主义的。
江晏定住了一会,开始环顾四周的环境。
再听到了几声类似翅膀的扑腾声,她基本可以断定出这究竟是什么。
于是江晏继续手上的绘图,“之前大学的时候去江浙一带做过宗祠的测绘,那时候每天都要和蝙蝠打交道,我们调侃说蝙蝠才是这里的原住民。”
江晏侧头去看他们三个人,“所以听声音和看环境判断,我估计和那时候一样,只是蝙蝠而已。”
闻笙和时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单思衡突然笑了。
“最后几天才敢硬着头皮在蝙蝠的底下去做边缘的测绘,教授看着我们又好气又好笑。”
江晏接话,“毕竟当时没什么经验,是真的挺害怕的。”
两人的话一来一往,让闻笙和时禹很快地反应了过来,异口同声地说,“你们是大学同学啊?”
江晏只是“嗯”了一声。
单思衡又补充,“我们小学和初中一贯制,那时候也是同学。”,说罢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身旁绘图的江晏。
“那单设计师你完成这个项目之后准备做什么?”白鹅岛项目中策展的负责周期其实很短,年底就可以收尾,出于好奇她这么问了一句。
对方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又像是刻意要让某些话清晰地传递出去。
“一个古建筑的防火的项目,在H市。”
江晏的笔在纸上勾出了一道突兀的画弧,横跨在雕花上。
来G市之前,她的上司是开会介绍过几处古建筑的项目的。
其中就把明年年初的一个防火项目的对接安排给了她。
闻笙立刻接口,“是小北路那个吗?一个去年失火的古建筑,设计建筑改造活化,以及防火工程的项目?”
单思衡简短的回答了一句,“是的。”微微侧过头,视线更明确地落在了江晏的侧脸上。她正进行着最后一点的绘画部分,听到他的话动作几不可查地缓了一下。
“而且在考虑和协商之下,在这个项目结束后,我们团队会留在H市发展,开始一些设计顾问和策展的工作。”
江晏的动作停了,忽略过纸上被她不经意用力留下的点子,本子一合。注意到闻笙的进度已经完成,很轻地朝她说了一声,“我们可以了,去领事馆那边吧。”
是之前的导师?还是有其他人做推荐介绍?
他居然会选择在一个异乡城市做长久的规划和停留。
江晏没想通,他前几天明明和自己说刚回国还没有明确未来的方向,却在今天说他已经确认好了一个长久的规划。
江晏低着头,用勺子轻轻划开汤面上的油花,仿佛那是一件极其需要专注的事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胸腔里的心跳声,正一下下清晰地敲打着耳膜。
她脑子里又响起了单思衡白天说的一番话。
年后H市的这个项目开始,她少不得又会和单思衡碰面对接。
她始终捋不清楚自己对单思衡的态度。
两个人的相处氛围并不算尴尬,同过往相比只是多带着一层疏离的和气和礼貌。
但因为太过熟悉,又有经年累月相处过的滤镜加持下,江晏本人并不排斥也不会逃避和他一起共事。
和他工作的节奏是舒服的。
唯一不舒服的地方只来源于她还是会在人群中寻找他,会只留意他的动向。
太多习惯性的举动下意识做出,太多习惯也太难去淡化或者去忘记了。
江晏并不懂这是不是分手之后应该有的心态,越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种态度最为致命。
她不喜欢这样。
想着今晚没有工作要处理,也没有带图纸回家,江晏准备找部老电影看看。
她将手里的那碗汤一饮而尽,温颂刚刚没催她,现在看她吃完了才动手收拾碗碟。
江晏起身和她一起收拾,温颂拍掉了她的手让她去一边坐着就行。
温颂看了她一会,决定还是和她说,“晏晏,早上和你哥打了个电话,有些事我觉得我应该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
“江皓要考研了,准备考你们学校。听爸妈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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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意思,你爸妈应该是想让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计算机的同学帮忙问问。然后,他们还是想让你回来工作,今年可以接触一下结婚的对象了。”
江皓是小江晏六岁的亲生弟弟。
江父江母在某些事情上拥有比较传统想法。
比如大三的时候执意让她考公回本市工作。
争取保研考研的时候,江父第一反应是反对,觉得女孩子家家有个踏实稳定的工作,离家近就好。但她的执拗下,江父还是同意了。
态度直到研究生毕业之后顺利找到薪水和待遇都不错的工作才开始转变。
不过想让她会本市工作的想法一直不曾动摇过。
她从“不听父母话的姐姐。”变成了“你姐姐之前可独立了,没让我们怎么操心过。”
江晏有时候觉得,她不能回头看太久。回头看,开始读大学后她一直在反复推演只要不回本市,她要怎么做,她会有什么样的出路。
“你自己拿主意。”“你自己看着办。”
“怎么做事不和我们商量。”
父母说他们没有经验,一切只能依靠她自己给自己出谋划策。
那不是一种勇敢。
第一次做父母没有经验,可养育一胎的“没有经验”却给了养育二胎提供了指导性的意义。
升学有人出谋划策,有人为他精打细算。
江晏成了弟弟江皓的另一个父母。
年长了六岁的年龄差常常让人忽略她也只是刚毕业才刚开始工作的人。
她不是爱诉苦,不是不恋家,只是她太清楚自己没有可依赖去支撑的点,明白其实自己其实并没有退路。
一切都靠她自己,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她没有说,可在当年她和单思衡在这点上体现出来的想法和态度都太不一样了。
但他们两个人除此之外的行事风格都太过相像。早在刚谈恋爱的时候江晏就和发小说过,他们太像了,也太尊重对方的一切决定。
她提出分手的时候,单思衡只是怔在了原地。
几分钟后他似缓过神来,长久地凝望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想好了吗?”
她甚至不敢去看他偏过了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如果你觉得,这是对你,对我们的有利决定。那好,我答应你。”
如果烟花在长空的绽放不是转瞬即逝,而是能够亮的再久一点,单思衡就能看到江晏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
相逢恨早吧。
睫毛间疲惫地相触,江晏尽量坦然的和温颂对视,“然后呢?他们还说了什么?”
江晏回G市做项目后一直住在温颂这里,温颂打量过无数次这张脸。
少女的脸能被揪起肉那会,已经是她高考备考那会住在姑母家,她被叫来给江晏补习的时候了。
上了大学之后,她瘦了不少,其实一直以来都很瘦。
温颂停顿的时间太长,长到江晏的舌尖开始泛出晚饭喝的苦瓜汤的苦味。
温颂最后还是没有传达出那几句话。
因为江父亲自打了电话过来。
江晏还是在看到的一秒之后按了接听键,起身走到了窗边,眼前泛起了雾。
“喂?”
“我和你妈妈还有姑妈给你看了一个还不错的男生,这周末去见见吧。接触一下,哪怕是交个朋友。”
“你弟弟要去考T大的研究生,想问问你有没有认识的同学?”
7. 06
江晏前一晚吃了褪黑素,整晚都在做梦。
起床后只觉得头发沉,浑身上下提不起劲,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她爸妈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这次安排的相亲不去后面还会有无数次。江晏没想着这次要去逃避,左右不过是见个面吃个饭,带着面具和对方聊几句而已。
相亲的地点定在省里新开的文化馆,就在白鹅岛对面。
江晏出门前随手从书桌下的箱子里拿了一台ccd,她回G市之后第一次以游客的身份游走在这条街上。
不需要考虑专业技术,不需要考虑建筑的设计,不需要考虑防火工程,就只是随心所欲的在街上走走停停。
ccd型号是尼康p5000,年纪和江晏一样大。前面几年来都没有拿出来用过,里面或许因此受了南方潮湿的影响,显示屏透出几个黑点子,并不聚集。江晏出门前拿出来试过并不会影响成片,她图胶片质感和恰到好处的光影,她就只带了它出门。
因为文化馆是新开的,今天又恰逢周末,很多市民都提前预约前来打卡。相亲的事情是在前天定下的,文化馆的预约早已一抢而空,他们只好定在文化馆门口见面,然后再去一家距离只有几百来米的网红咖啡馆里。
对方现在在Z大当老师。
他们在几天之前就加过微信。
聊天内容只有店面的位置和互相询问是否有忌口。
秉持着通过朋友圈或多或少能看出一个人的爱好和性格,江晏在通过对方的好友申请后第一时间去查看了对方的朋友圈。不知道是分组还是别的缘故,他的朋友圈清一色都是学校学院的公众号推文转发,很符合她对大学老师的刻板印象。
文化馆前是一条江,设计院就在对岸。阳光正好,江晏摘下了眼镜,她有些散光,对岸的一切事物在她看来都是朦胧模糊的,她却能凭借记忆力将对岸是哪座建筑分个清楚。职业病犯了,她不由得轻啧后扯唇笑了声,戴上眼镜拿起相机朝对面咔了几张。
几声快门声过后,江晏才听到身后有一道询问声。
“打扰了,请问是江晏小姐吗?”
江晏的肢体反应远快过大脑,等她转过身看着这张脸停滞了几秒,听到他说“我是陈途迢”,才想起来对方就是她今天要见面的相亲对象。
气质和谈吐都很斯文。
他们绕着江边走了走,光洒落在江水上呈现出了一片浮光跃金的效果,会动的一波波碎钻直晃眼睛。
江晏用手略挡了挡刺目的阳光,敛起眼去看一道道因为风而荡开的波纹。
“听说江小姐在建筑院上班?近期负责的项目就是对面那处建筑群。”
江晏点了点头,收起被日光晒热的手,也不顾刺眼。
“对,最近是因为项目才回来的。”
陈途迢看到了她挂在身上的相机包,指了指,“帮你拍一张?”
“和对岸合影,和你项目的合影。”
江晏没拒绝,只是拍摄的时候因为掌镜人是个才认识了不久的“生人”,她不仅表情僵硬,动作也拘谨。
他们沿着江走了几分钟就到了咖啡馆。
江边一侧做了高两三米的台阶设计,咖啡餐吧做了全落地窗的设计。
店门上挂了风铃,一推门就先听到了两三秒清脆音声,再是店里放的MarianneFaithfull。
跟着陈途迢的步子走去一张靠窗的桌子,她的视线余光一直在窗外,并未留意到店里有一道注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在陈途迢走到她身边,替她拉开椅子,她准备落座但还未坐下半猫着腰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斜上方方向那桌的人。
是单思衡,他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她,视线不知道放已经在自己身上多久了。
江晏不知道自己应该不应该做出回应,哪怕是微笑一下当作打招呼,下意识的肌肉反应让她已经率先别过那一道存在感强烈的视线,再抬头时单思衡的视线已经不再在自己这边了。
陈途迢注意到她中间的愣神,“怎么了?有认识的人?”
“没事,看到一个同事了而已。”
陈途迢点了点头,把菜单转向她那侧,“听说这家店的提拉米苏做的很好,来一块?”
江晏说行,又加了杯咖啡。
“江小姐的…”
江晏觉得这样的称呼听着别扭,打断了他,“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所以说你最近只是因为项目短暂回设计院来?”
江晏添了快方糖,拿起小碟子边上的勺子搅了搅咖啡,上方还滕着热气。
“不过你后面会回来本市工作吧?”
江晏的动作停了,掌心捂上杯的两侧,感受到热源传递在手心上她才开口,“这直是我爸妈的想法,不过不是我的想法。”
说罢,江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不想说忙太搪塞他们拒绝相亲,他们后来还会找我无数次,所以这次我选择来了。”
“我猜,你后面想说,没有和我进一步接触的想法?或许还会说,因为工作异地?因为没有深入交流?”陈途迢眉开眼笑,将服务员上来的蛋糕推到她那边。
没等她做出回答,他先说了下一句,“很巧。我也没有,和你一样,是被爸妈推着过来的。”
“不过我想,我们倒是能做个躺在列表里的朋友。”
他说完过后,肉眼可见江晏肩膀松懈了下来,她笑了笑说“行啊”,随即叉了一小块蛋糕进嘴里。
“语言学学方面的吗?”
江晏听到陈途迢的教学方向惊了惊,对方接过她眼中的诧异,“很惊讶吗?看着不像?”
“那倒不是,身边也有人是汉语言专业的老师,不过不是语言学方向的,有点好奇。”
“文学类确实招的比我们多。”
江晏点了点头,提拉米苏已经被她消灭了半块,味道还算可以。
江望在有一年过节的时候给她带了一块,是从他在一个甜品推广的活动拿回来的,出自知名的甜品师手中。
江望问她味道如何,江晏咽下那一口,”不错,但是总觉得……”
总觉得差点意思。
江望笑着说她嘴刁。
H市的夏天闷热潮湿,这样的天气并不打扰教授依旧安排了实地测绘的作业。起先还能笑着说是蒸桑拿一样,但在两次小数点的误差后导致整个项目都得返工。江晏背着三脚架,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把命搭在这里了。
任由汗水把衣衫浸湿,江晏把三脚架放在一边后蹲下拿着本子整理最新一次的数据,
单思衡走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额边的刘海已经有些打绺,眉心拧起,所有专注力都在图纸上,也没有理会因为他的到来在纸本上洒下的一片阴影。
单思衡发出了一声近乎不可察的叹息声,“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江晏没分给他多余的反应,她没抬头,自然没看到单思衡摇头的动作,只知道他长腿一迈迈到她坐着的青石台阶上又顺势坐在她身边。
天气太热了,她本就不愉快的心情放大了一个人靠近的体温,他坐一到她身边她顿时觉得多了分浑浊粘腻。江晏咬了咬唇,带着愠怒的情绪瞪了他一样,不过在对上单思衡的眼底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你中午没吃,先吃点?"
她接过单思衡递来的小纸盒子,是一块巴掌大小的切块提拉米苏。
大概是在巷口边上拉小车的小摊上买的。
那真的不是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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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宗的提拉米苏,也真的不能说好吃。
廉价的蛋糕胚,和吃起来就能判断出是出自水果罐头的水果,口感很粗糙又参杂着很劣质的甜腻味,江晏吃掉了三分之一递回了单思衡手里。
“味道是不太好,你没吃饭又消耗了这么多体力,怎么撑接下来的工作?”
江晏自只道自己无理,没说话,两人僵持对视了几秒,单思衡先低开视线,用塑料勺子勺了一块送到她嘴边。
那巴掌大小的提拉米苏最终还是消耗完了。
提拉米苏仿佛是从来没有统一过口径的甜品,每家店做出来的效果都大相径庭。
只不过在那次之后江晏没再吃过用水果罐头点缀的提拉米苏。
碟子里的提拉米苏还有大半块,江晏叉下一小口的大小,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余光瞥到斜上方两个交错相叠的身影,相谈甚欢。
单思衡的位置倒是和她正对着,她看不到那女生的样貌,只能从背影分辨出她姣好的气质。
江晏戳了几下那一小块蛋糕,想起还在高中的时候自己和单思衡并不在一个学校,高中最后一次的模联是在他学校举办的。
单思衡站在蓝色的活动海报旁边,和她相隔了百来米的距离,江晏不清楚在人流涌动的会场单思衡有没有看到自己,正欲走上前和他打招呼,步子还没完全迈出一步,就看到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女生,亲昵地环上了单思衡的颈脖,他没避开,俩个人笑得开心,江晏没有上前。
后来江晏才知道,那是和他同龄的堂姐。
那一口大小的蛋糕胚已经被她戳得软烂,陈途迢和她有二十分中都在各自进食没有交流,对方突然开口倒是把江晏的思绪拉了回来。
“如果你对语言学这块感兴趣,下次有机会可以和你去文化馆逛逛,里面有一个方言板块是我负责的。”
“学校突然有事我得先走一趟,你慢用,失陪。”
江晏花了五分中把剩下的半块蛋糕解决,咖啡还残留着温度,她不想浪费这杯手作,打算再坐一会。
有人的指尖在她的桌子上敲了敲,江晏想都没想都知道是谁。
“好巧。”
江晏很想说什么,但是不知道说什么,话语在唇齿间流过几个来回,最终还是看向了他。
下意识去看他的身后,发现他身边现在没有别人了。
“你来相亲?"单思衡问。
"嗯?”江晏抿了一口咖啡,“我来相亲,没什么问题吧?”
单思衡的视线紧锁在她身上,江晏迎上。
他拉开了椅子坐在她对面。
江晏才缓过一口气,就听到一句,“更巧了,我也是。”
江晏不懂他作何意味,“这次呢?和出国留学一样,听家里建议,听家里安排?”
江晏凝望着那双眼睛,迫切地想要找出时间在他身上到底有没有动刀的痕迹。
她捧起杯子,妄图借此掩盖她颤抖的眼睫。
?
“那你呢?”
杯子放置碟子上,碰撞出一声清晰的响声,“我只是在想,迈入下一个阶段找个合适的人过日子的可行性。”
“选择听父母的话,听从家里人的安排,嫁给一个家里满意的人。”
单思衡失笑,“我也是。”
江晏又拿起了杯子,敛起眼。
她的情绪故意带多了几分,余光也看到了单思衡起身的动作。
她以为单思衡这是要走,不曾想他停在她身侧,在自己手侧的位置叩了叩。
“江晏,你要听从父母的建议走进下一个阶段吗?”
“如果是的话,考虑一下和我结婚吧。”
“结婚吧,我们。”
8. 07
冰可乐的气泡在舌尖炸开时,江晏正盯在手机屏幕上妈妈发来的那句,“你爸爸让你明天回家吃饭。”
因为这条信息出了神,并没有来得及去避开口腔左下边,钻心的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用舌尖舐了舐那块地方。
那里的肿痛已经驻扎三天。
在G市土生土长那么多年,江晏第一反应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或者吃得太上火了,一时之间还没有往别的方向想。
易拉罐外壁的水珠顺着手腕流下来,冰得人手都僵直了半边。手机亮了又暗,江晏发了句好后放下,不再理会。
又喝了一口可乐。
故意让液体直接冲击肿痛处,尖锐的刺痛由牙龈出凿开,沿着神经一路烧到太阳穴。
“江工,策展那边和我们今晚要聚餐,你直接把方案给单总监吧。”
M记的纸杯放在桌上,底部与桌面的碰撞近乎无声。
“好,我今晚拿过去。”
将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乐一饮而尽,纸杯被江晏用力地捏下去,最终蜷成一团不规则的形状,手腕一扬,纸团划过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入角落的垃圾桶,发出一道短促的沉闷声响。
在那个周末之后,她已经有一周没有见到过单思衡了。
策展团队这周到月底并没有和他们一起去实地的安排。
倒是能给彼此的思虑留块空白处,如果除却今晚会遇到的话。
江晏没有和同事们一起去,她今天下午要在德国领事馆旧址做最后的一部分数据确认,最后一个才下班。破天荒的在这个时节收到了寒冷橙色预警,江晏裹了一件大衣,走出设计院大门才发现一片灰天。
座位只剩下一个,就在闻笙和时禹的中间,闻笙见她来后招了招手,江晏便简单和大家打过招呼后径直走过去坐下。
闻笙给她添了点热茶,半个身子靠在她身上,压低了声音,“单总监今晚在赞助商那,时禹刚刚和我说可能得麻烦你跑一趟去他公寓给他。”
江晏点了点头,起身接过院长递过来的杯子。
杯子里的葡萄酒还没入口,她就被闻笙用极浅的力道拍了一下袖口,“你就抿一口,你最近不是牙痛。”
“已经好多了。”
“没事,我就喝一点点。”
后面见江晏没再多喝,闻笙也没再说什么。时禹在注意到她已经放下碗筷后才开口,“江工,我把单思衡的地址发给你呗,他那边已经结束了。”
“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时禹总觉得江晏默了瞬,在微信页面停滞半分钟后才发现他们两个还没加微信,正想问就听到江晏先说,“那我们先加个微信。”
江晏将手机收进包里,低低应了一声闻笙,“我先过去了,明天见。”
时禹发来的定位在水溪街,江晏起先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出租车经过外语学院附中,她才反应过来这是单思衡爷爷奶奶说以后要留给他的那套小房子。
很旧的一个小区,这些年涨价都依赖于学区房的地段优势。
有几丝水飘过江晏的脸,起先她没有意识到这是雨。
江晏打着手机的手电筒上了楼梯,虚虚地握了半个拳头去敲门。
等待的间隙里江晏抬起冰凉的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她整个人昏昏沉沉,自觉整个面颊处于高温状态,一碰才知果不其然。
她甚至怀疑是不是酒精起了作用,还是简单的温差刺激。
在长达三十秒都无人理会的时间里,想到在咖啡厅里他的询问,江晏想过临阵脱逃,想过再找时间再来。
拔腿的动作还未来得及做出,吱呀的开门声和浅淡的酒气一并先来。
“外面冷,你先进来吧。”
江晏往前走了几步,他接过自己手里的文件夹,没避开她的位置,半圈着她形成一个像是拥抱的姿势去关门,随之而来的是他身上的檀木气息和混入的酒香,不是扑面而来的,像是潮水漫过礁石那样缓慢地延过来的。
回想起他刚刚关门的动作和现在眼前翻页的动作,都比平常慢半拍。
江晏在想,他应该是喝醉了。
眼下对商议修复方案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单思衡是有意的。
那眼下就是商榷一个人生节点重要大事的好时机吗?
江晏不清楚,她直觉上觉得并不是,下意识却很自觉地顺着他的意进了门,站在这里看他看方案看了几分钟。
视线刚从他的手转到自己的脚尖,再抬上,撞进那双克制着情绪的眼眸,江晏心头猛地一紧。
“所以,你想好了吗?”
心头突然泛上一阵潮气,她不答,只是反问,“单思衡,那你为什么想结婚呢?”
那双漆黑的眸一动不动,看得江晏心里的潮蒸腾了几番。
父母从她一工作开始就乐此不彼的催她找对象恋爱,到现在是相亲结婚。
本科毕业选择和单思衡分手,她并不是放置一段感情迟迟不向前走的人。
只是她再也没有敞开心扉过,也不相信能再遇到合拍的人。
同时也在想,她和单思衡真的合拍吗?
当时只顾着留校工作,她不信任自己,亦不再有多余的力气维系在如履薄冰的前程上的一段关系。
他和她不一样。
但想念是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大多数时候在工地上看着大家其乐融融,她都会想到如果单思衡在他一定也会笑得很大声,还会逗自己跟大家一起开心,她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着。
去年年底接手项目回来的一个月前,她连搬了三次家,在最后一次搬家的那个夜晚,无力顾忌还没拆的纸箱和没整理的房子,江晏累的脱离,靠着一个大纸箱直直瘫在了没打扫过的地板上。
与此同时收到了被父亲委托而来的哥哥的电话,又一个相亲对象。
这不是江晏第一次冒出来想要找一个人结伴的想法。
江晏很清楚,她不要轻易地输给任何一个脆弱的瞬间,也不要输给因此就产生想谈恋爱的想法的瞬间。
只是有太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家里人的不断催促和施压,她突然想妥协,想成家。
选择听父母的话听从家里人的安排相亲也好,嫁给一个家里满意的人。
真的灵光一闪过,要不要就这样算了。
但她真的不愿意走到这一步。
单思衡是哪一步呢?
“江晏,你妈妈和我妈妈不久前遇到了,我妈妈一直在埋怨我这么多年来不恋爱不结婚,你妈妈说你也一样拗。不过好歹最近有想法了,答应了她和你爸爸给你介绍的相亲。”
“我之所以想,是因为我得知你在考虑结婚。”
单思衡哑声道。
“当年…”江晏还没把话说完。
文件被他放置在书柜的一格,单思衡拉起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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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滚烫的温度让江晏一怔,下意识就想去松开。
“你醉了。”
“我是喝了酒,但江晏你知道的,我没醉。”
“你别放开我了。”
江晏想挣开反被他抓住,见整个手都被他的掌心裹住,她没再动,“当年的事,是我对我自己不够自信,也不相信未来,不信任我们。”
“对不起。”
江晏时至今日,才能形容出他们两个人之间在彼此的份量。
和这里的冬天一样。
温度是能随湿度深入骨,化成一种重量的。
那是她身上一块极浅的疤,疤好了淡了,只有自己才知道它是如何浮现,如何淡去,但却永远消灭不了的。
“这些年你在专业上做的很好,工作的项目也都是,已经是行业青年里的佼佼者。”
“江晏,不要说对不起,请永远把自已放在优先考虑的第一顺位里。”
认识这么多年,江晏是一个太平和的人,周遭的一切事情都扰不了她下定决心要去做到的事。她很独立,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也太有执行力,任何事情都不能成为阻挡她的绊脚石。
“我们是普通人,在赶路的路上难免要选择些东西丢掉。
“有些东西,比我们之间的感情更重要”
他们一直向前走。
上学第一天,就在为高考做准备。工作第一天,就在存款,为不知道能不能买到的房子和别的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打算做准备。如果当中有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得到结论就会是“辛辛苦苦读这么多年都白费了”,“工作这么好这么体面又有什么用”
“当年的事,赶路要紧,我不怪你。”
“我只是怪我自己,当时应该再挽留你一下。”
江晏的眼睫开始颤动,来不及去细想他的话,泪水就已经在眼眶边缘晃动。
“可是,我们真的做到了越来越好,不是吗?”
她募的松开手,起先挣他的力道有些大了,单思衡中指的戒指因此向上位移了些。
她当然能认出这枚戒指。
那是一副情侣戒,他们刚上大学的时候在老城区的一家手作店打的。
很简约的素圈,唯一的小巧思是里侧刻着对方的名字缩写。
江晏只是注视着指节处的红痕。
痕迹摘不掉,一时半会还消不掉,里侧的小字早已镌刻进他的肌肤纹理里。
看着指节上被印出的“JY”,江晏说不出话,慢慢蜷起手指,握成拳。
她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也下不来,然后有温热的液体滑过脸颊。
第一滴落下来的时候江晏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二滴落在了单思衡的手背上。
接着是第三滴,第四滴,落在指节的红痕上。
她的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耸动,每一次吸气呼气都短而促,像溺水的人挣扎于水面。
为什么人的眼泪是向下坠落,她抬起手想去擦,单思衡已经捧起她的脸,去吻了她的额头再是她闭上的眼睛。
大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脱下的,在被抱进卧室前,单思衡把它放到了玄关上。
两个人的呼吸都乱的毫无章法,心跳一点一点地随着肋骨之间的碰撞跳动。
单思衡在最后前克制着力道极轻地往前顶了顶。
“你听,下雨了。”
倦鸟飞回巢,终于垂下淋湿的翅膀。
9. 08
江晏是被晨光晃醒的,窗外的太阳光透过两边窗帘之间的缝隙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亮痕。
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木质的气息,让江晏有片刻的晃神。
她微微侧过头去,单思衡还在睡。晨光落在他眼睑上,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
一只胳膊裸露在被子外,昨晚有一处因她抓得紧而留下来的红痕太过显眼,江晏看到顿时感觉脸一热。
刻意放缓动作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服穿好,江晏走去客厅去取下还挂在玄关处的大衣穿上,还没整理好衣领就听到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几声轻微动静。
单思衡穿着居家服走出来,头发微乱,眼里还有没散去的困倦和睡意。
“吵醒你了?”江晏低声问。
“没有。”单思衡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抬手将她一缕垂落在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牙还疼吗?”
然后顺势开始帮她扣好她大衣还没扣好的几个羊角扣。
“好多了。”
她不知道单思衡昨天是怎么发现的。
驻扎了三天的肿痛,不知到何时已经偃旗息鼓了。
“我今天要回家。”
单思衡点了点头,“我送你。”
“不用,你再睡会吧。”江晏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最终没有回头,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是周末,这个点没有赶忙去上班上学的人,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中发出一道道回响,声响触动她的神经,她反手开了手机预约了下午医院牙科的号。想到昨晚单思衡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她牙疼这件事。
心里微微泛酸,那些话真正开始在她心里发酵。
江家这么多年来没有搬过家,依旧住在离外语学院附中不远的小区里,距离水溪街没几步路。
“回来了。”江涛成视线从手机上挪开,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爸,妈。”江晏换好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她先是进了厨房给苏璟云打下手。
等到吃饭一家五口坐下,起初的交谈还围绕着天气,江衍的学业这些在安全地带的话题。江晏小口地喝着汤,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姐,谢谢你帮我联系认识的人。”
“没事,你认真备考。”
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江涛成就放下了筷子,
“昨天你姑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起了她之前的一个同事的儿子,现在是律师,说你要是觉得合适,可以约着吃个饭,深入了解一下。”
江晏握着汤勺的手指收紧。她抬眼看向父亲:“爸,我不想再相亲了。我已经…”
话还没有说完,江涛成的眉头皱起,“你都二十八了,江晏。不是研究生刚毕业的时候二十四五岁还能说暂时不考虑的年纪了。一个姑娘工作再出色,终究要有个家庭人生才算完整。你看你嫂子,现在和你哥哥多好。”
江晏夹了一块面前的咕噜肉,平静地说,“我不是市场上的猪肉,明码标价,供人挑选,我的人生完不完整,不需要通过婚姻弥补。”
“供人挑选?我不理解你们年轻人不想结婚的想法,你以为人人都有你哥哥嫂嫂那个运气?相亲怎么不好了?知根知底,门当户对。”
“然后呢?就能保证幸福吗?再生个孩子我的人生就此完整了?”江晏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爸,婚姻不是配种,也未必是必须选项。”
“你的想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活在世上,就是踏踏实实过日子。”江涛成的脸色沉下。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餐具和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瑾云适时开口,“晏晏,你要是想等等,找一个价值观对等的人,你就多看看,和对方多接触…”
奶奶这个时候掺了一句,“A男找B女,B男找C女,C男找D女,晏晏你这种A女,太要强,一不留神就会成剩女。”
发觉智齿又在做痛,痛感直冲太阳穴,江晏手一松,放下勺子,“刚刚话没说完,我已经有要想结婚的对象了。”
话跳转的太快,江父江母皆是一愣,苏瑾云盯着女儿,江晏拉下了刚刚方便干活撸起来的衣袖,“你们认识的,我们之前是同学。”
“是单思衡。”
江涛成一言不发,汤碗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一碗汤喝完后他才开口,“他在哪里工作?”
“之后和我一样,都会一直在上海。”
江晏听见他叹了口气,“你也是打算一直留那里了?行了,你自己决定了,随你。长大了就想离家远远的。”
“你去上海之前,带小单回家吃个饭吧。”
江晏点了点头,“我下午预约了牙科医生,我吃饱了,我先走了。”
“还没消炎,先给你开点消炎药。智齿是没用的,而且你的情况要是不拔,它就会时不时发作,永远是个隐患。”
江晏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医生。”
她拿着单子下楼等药,不曾想会遇见熟人。
从高三焦虑症开始,她已经定期看心理医生已经好久了。这些年碰上工作压力大的时候也会反复。
李医生是她高中那个时候看的医生,大学那几年放假回来的时候也会来挂她的号。
碰巧有工作的事,她站在医院大厅回信息,这个间隙里,江晏闻到了点薰衣草精油的淡香。
有道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很熟悉,“江晏?”
“是李医生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是好事啊,不过今天你怎么来医院了?”
江晏把印着医院标的袋子往上提了一下,“智齿发炎了,来开点药。”
“我下午不坐诊,吃饭了吗?”李医生指了指马路对面的一家粥粉店,“和你一起去吃点?”
江晏只要了一碗艇仔粥,一边撕了条油条进粥里一边说了点最近的事,做完后抽纸巾擦了擦手。
“听起来你在害怕,想抓住他,就像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可以说‘病急乱投医’吗?”李医生轻声说,“不过,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像这样的人。”
“你如果真的是这样的人,你毕了业之后会听父母的话回来工作,现在可能已经结婚了。”
“但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现在没有家里对你施加压力,你会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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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人共度余生吗?”
江晏的呼吸一下屏住了,她捏紧了手里的纸巾。
“会。”
“这几年,我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但再没有人能让我产生要和他走下去的想法。甚至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在听一首曲子的时候,会想他会不会也喜欢;接手一个项目的时候,会想如果是他的话他会怎么去设计。”
“我知道和一个人走下去意味着妥协,意味着两个独立的人要把各自的生活打碎再重新拼凑在一起。过去我不想这样,但是现在来看,如果要考虑整条路才决定要不要出发,也并不实际。”
李医生笑了,“其实你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和李医生道别之后她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辆公交车刚好靠站,江晏并不记得这条公交车是什么线路,只是看车上印有着的开往方向的终点站是大学城站就上了车。
这个点在这个站车里的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耳机里循环到一首高中用有线耳机听的歌时,她开始流泪。外面湿气渗进车厢,玻璃内侧凝结了一层雾。江晏盯着那层雾气,指尖抬起,悬在冰凉的玻璃上。
第一个笔画落下时,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
一横,一竖,一撇,一点。
“单”。
字的笔画很简单,她却写得极慢,指尖悬在“单”字后面,微微颤抖。
然后继续。
第二个字是“思”。
最后一个字,“衡”。
她一笔一画地写,写到“衡”字的最后一笔勾时,因为指尖在玻璃上有些用力过度,发出一道轻微的刮擦声。
三个字并排站在起雾的玻璃上。
江晏抬手就要去擦掉。
在他们十九岁的时候,有次周末从郊区测绘回来,坐在一趟末班车上。她那天很累很累,靠在他的肩上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手指却在起雾的窗上轻轻滑动。被单思衡发现了这点小动作,他只是低笑一声,去握住她的手,在她写下的“单思衡”旁边写下了“江晏”。
然后低头凑到她耳边说:“要这样才对。”
“大学城站到了,请下车的乘客带好随身物品从后门下车。”
公交车靠站,车门开合。
就在泪水模糊视线的间隙,她抬眼,看见有人在前门上了车。
手掌还没触到玻璃面上,那三个字还清晰地附在上面。
江晏看见单思衡朝自己走来。
人生太长了,需要考虑的事情有太多,她依旧会忧心她的未来,依旧会犹豫要不要做出一个选择。她不知道爱到底有没有条件,有没有期限。
但是她现在想把握住一个瞬间,这就够了。
单思衡已经迈到了她身前,江晏深吸一口气,拉起他的手,抬头。
单思衡把她的手反握在掌心,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泪又不自觉涌上来,但江晏顾不上去擦,“单思衡,我不想等所有顾虑都消失的那个时候了,因为它们可能永远不会被打消。”
“我想把握住一个瞬间。”
“单思衡,我答应你,我们结婚吧。”
10. 09
江晏输入门锁的密码,推开了家门。屋内暖黄色的灯光瞬间包裹住了她,江晏倚在冰凉的门板上,借力换下鞋子。
换好拖鞋之后一进客厅,很难不注意到沙发上两道齐刷刷向自己投来的视线。
“哥?”
“你回来了?”
江望起身走到她身边,递上杯刚榨好的鲜橙汁,“嗯,今天凌晨刚杀青。”
江晏接过来,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档的一部年代群像类型的电视剧,声音被调得很低,很显然江望和温颂的注意力都不在电视上,只把它当作背景音。
哥哥嫂嫂的视线已经来回交汇了几轮,江晏开出来他们有话要说,思考如何开口的间隙里空气一直处于凝滞状态,只有电视剧里的某个角色的啜泣清晰可闻。
江晏将手中的橙汁一饮而尽,走去厨房水槽台把杯子洗好,“你们有话想说就直接和我说吧。”
江望这才终于开口,“刚刚我妈来电话了。”
水珠顺着江晏的手指滴落,江晏没去理会,“给姑妈的消息倒挺快的。”
江晏甩了甩手上的水,温颂适时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擦手巾,“晏晏,没听你说你有男朋友了。”
江晏动作慢条斯理的,仔细擦干过每一根手指。水龙头有一滴水珠滴落在水槽台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在因为她没有做出回答而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算是男朋友,在此之前还是前男友。”
她将毛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正的小块,放在桌台上。
过程中江望和温颂在她身前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思衡?”
她听出了兄长声线里的紧绷感,指尖不自觉地拂上木质的桌台,将指尖扣在桌底下。
“嗯,还是他。”
江望点了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温颂也拉着自己坐到对面。
“当年的事情,我是觉得你们连尝试都没有,有点冲动。不过你们两个都认可这个选择,不考虑走折衷的路,毕竟谁都不能阻止谁去走更好的路。”
“哥。”江晏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电视里主人公的台词过,“其实不全是这样。”
“他和我不一样,有父母哥哥全力托举,想要走什么样的路,去什么地方,家里一定会全力支持他,他也不会有别的顾虑。”
“可是我不同,我没有。”
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抓紧了裙子的布料,“他有退路,有人兜底。我没有。”
“我们的砝码根本不同,我是背水一战,一定要抓到一条改变轨迹的绳索。我预感我所有的力气都会用来确保自己不行差踏错,所以没有勇气去和他走下去。等到毕业了找工作的时候,我不希望他妥协。”
家里对她的每一步都有着严苛的期待,她也没有一个能在她选择留校读研无条件支持她的家庭。她面对的是她只能接受她成功的家庭,她要克服一步走错就可能满盘皆输的恐惧往前走。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爱情在此等环境下太奢侈了。它不是被牺牲的选项,而是那个时候她根本负担不起的东西。
“不过至少这些年我工作稳定,现在能在他乡站稳脚跟,他现在的工作、回国的前景也很好。”江晏低下头,发现指节因自己过于用力去掐而泛出红痕。
选择决绝的分手背后,是二十二岁的她站在人生看似广阔实则逼仄的隘口里,如履薄冰时的孤注一掷。
江望轻轻扯了扯嘴角,“晏晏,你现在有了些积蓄,有了份很不错、能立足的工作,也就有了底气。”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妹妹的头顶,“我觉得你们之间…我用建房子来打比方,地基一直在那里,很牢固,只是盖点新东西这个事情迟来了。”
“你们已经不是二十二岁了。”温颂顿了顿,看着江晏,她伸手去抚平她把自己攥得发红的手,“解决问题的方法,二十七八岁的你们会出现别的更好的方法。所用的材料,心里想去落实的设计图纸,都会和二十二岁的不一样。可能会更扎实,也可能会是别的情况,但你们现在一定比当时更知道怎么去防风避雨。”
电视机里微弱的台词声是室内唯一在流动的声音,角色的台词似有若无,没过几秒,他们听见江晏的声音掷地有声,她说,“我想试试,这次我们能盖个什么样的房子。”
江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她用干发帽卷起还在滴水的长发,任由几缕湿发贴在颈后,呆坐在书桌前。书桌正对着窗外,可以看到附近的几栋楼,一格一格亮着不同色调的灯,一副万家灯火的景象。
她很喜欢看亮着灯的窗子。
反扣在桌上的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江晏并没有马上去理会。
她开始去想今天单思衡今天说的话。
风带着凉意从未完全关拢的窗缝钻入,让人清醒的同时也让一些想法比白日里更清晰。
久别重逢这么久之后,两个人第一回剥开所有的粉饰问起对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单思衡没有立刻做出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
“过去的那半年里,项目不顺,文化也是面前的一堵墙。”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天熬通宵,灌黑咖啡,靠着房间的窗看伦敦的阴天,会想现在如果在还在国内是什么样,也会想你现在在国内怎么样。”
“江晏,我妈妈问过我,划算吗?”
“我那时候想,一点也不划算。”
“划算就是花费的和得到的价值相比,让人感觉很值得,性价比高。我们得到更好的职业跳板,但失去的东西却是没有一个天平能称出其的价值的动作。”
单思衡坐在她身侧,握过她冰凉的手,“可是从我回国接手这个项目,再度和你共事以来,我又不这么认为了。看到你在建筑领域里扎根,看到你在你喜欢的事业里闪闪发光,我也发展的很好。”
他别过头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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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的眼睛,无比肯定,“江晏,是值得的。”
江晏感觉喉咙发紧,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哑,“这些年我想了很多次,我是否是在用“理性”去掩饰“怯懦”,用“为我们好”掩饰了我对自己的不自信。是否是自以为理智地评估出了所有的风险,做出了自以为的最优解。”
“这条路让我们成长了,就是优解。”单思衡纠正道,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被窗外的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江晏,你是有能力让自己一个人生活得很幸福的。你的专业技能和精神世界会让你过得很富足。”
“你答应和我结婚,我们一起步入这个阶段,我希望我的存在对你来说是锦上添花,是一加一必须大于二。”
“我希望我们是彼此更好人生里的一部分。”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江晏刚伸手去把台灯的暖光调出来就听到一阵敲门声。
“请进。”
江望把她遗落在客厅的药拿了进来,给她递了一杯温水,“牙还疼?你这次干脆消炎之后就拔了吧。”
“没那么疼了。”江晏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过脸颊对应的那块地方,“老毛病了,时不时就闹一下。”
江望抿紧了嘴唇,他双臂怀抱靠在书桌边缘,目光从窗外那片万家灯火转回到妹妹的脸上。
“有时候我觉得,家里的氛围就像你这颗长歪了的智齿。”
“扎根太深了,埋在牙龈下面,打横着去长,还顶着前面的好牙。看不见,但拍片就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默默施加压力,时间久了甚至会把前面的牙顶坏,自己还不能长出来。”
“深植的内部压力,时不时犯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它的存在。”
他的目光和江晏的相触,继续道,“它时不时就会发炎,会疼,不断提醒你它的存在,却又好像理所应当,因为大家说他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江晏的眉头拧了拧,缓缓吐出一口气,“我一直忍着,自己吃点消炎药,这段时间熬过去就好。因为拔掉它太麻烦。”
这次重新站在这个城市,再次身处家的无形力场当中,再次遇见他,这一切就像一枚探针,精准地碰到了那颗阻生齿附近的敏感地带,一切都在做疼。
“牙床提供最初生长的空间,但一旦牙开始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生长而非在规定好的范围内,它就会发现骨骼的结构早就定好了,没有留给自己生长的通道。自己被框架卡死了,唯一的生长空间,就只能是去挤压侵占旁边健康牙齿的生长空间。”
江晏迎着他的目光,舌尖砥上那块地方,她轻轻嗯了一声,“等到它消炎之后,我就去拔掉。”
江望闻言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再次揉了揉她的发顶,“早点休息。”
而后转身带上了门离开了房间。
这才终于拿起手机,亮起屏幕,锁屏上是单思衡发来的信息。
「拔智齿的事,我帮你预约相熟的牙医。」
11. 10
“江工。”
江晏摆了摆手,径直坐回工位上,“你们先展开说说吧。”
她知道项目进展只是看似顺利,将建筑群的旧址改造为文化馆,加之这里后续会开展一系列文化展览的活动,他们建筑修复当中提出的“修旧如旧”的设计方案一定会在专家评审和内部讨论中激起争议。
水花不会小,江晏和团队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这次会议要展开的争议,恰恰就是修复团队和单思衡的策展团队进行过充分讨论过后的一套方案,保留部分历史伤痕,同时注入现代的功能和审美。
听到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闻笙拍了拍她的肩膀,“策展团队已经过来了,专家组的教授们估计也快了。”
“行,大家先做准备吧。”
单思衡带着团队进来的时候,江晏还在翻一会要用的图纸和样本,时禹走过来拿起一张满洲窗的设计图纸,掸走了附在纸上的碎屑物。
“那帮都是老顽固了,肯定希望我们去走一如既往保守路线。只要我们拿出来效果,一定可以说服他们的。”
闻笙吐吐舌头,“知道,也不是第一次和他们打交道了。”
“对啊。”时禹用文件册碰了碰闻笙的胳膊肘,以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开口,“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来来来,我们几个击个掌鼓鼓气。”
江晏见状笑着耸耸肩,把包里的U盘刚插入电脑,还没来得及打开文件,有个人的掌心就伸到了她目光所及的地方。
单思衡问她,“击个掌?”
江晏尽量克制嘴角想要上扬的欲望,伸手将掌心向下拍了拍,力道很轻,更像是在他的手掌心里轻轻地蹭了蹭。
仅仅是展示了第一部分的细节设计,会议的气氛就已经开始有了凝滞化的迹象。
看着久久都没有发话的专家组,江晏原本自然垂落的手都不由得握成拳,投影上正在展示的是她前阵子和单思衡亲手实验过的关于窗户修复设计想法。
投影出来的是经过策展团队细节化和艺术化的方案。破碎的窗户外层保留了部分缺失的琉璃还有原有的窗棂,夹缝的内层嵌入了极简的钢框玻璃。另外考虑了室内展示的效果,设计上加入了可调节的灯光。
沉默的时间太长,江晏索性直接展示了下一个部分,以一位军官的旧宅为案例,去规避材料使用上会照成的新旧反差形成视觉对比的问题。
“不愧是年轻人,想法很好,但是你们有没有详细展开过方案落地的可能性。”
“新旧材料怎么去结合,如何应力分配,还有在华南天气湿度影响下系数差异的问题都是挑战。尤其是刚刚策展团队提出来将要灯光嵌入历史墙体的方案,对老建筑的管线隐蔽和散热要求都极其的高。”
“你们秉持修复阶段就应该充分考虑后续展览的需求的理念,这样做不错,让展览的空间场地也就是建筑本身成为展品的一部分。”
但很快,就有人出声打断,“我倒是不觉得很好,有点模糊重点了。”一位文史专家眉头紧锁,把手里的笔一撂,“文化馆的核心是展示历史,启示后人。你们这个设计,大家关注重点都会偏移在视觉效果上,这是文化馆还是艺术馆?模糊了历史建筑本身的庄重感和历史的严肃性,沦为哗众取宠的网红打卡点。伤痕可以在展览的展示文案中体现,何必让建筑群继续破败示人?”
这是第一个意见征询会,最终以拿着满是红笔批注的意见反馈告终。
两个团队总结完意见反馈和初步方案,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八点了。
办公室边有个露台,放了几张高脚凳,江晏走了过去坐下。
看着江对岸明明灭灭的灯,这座城市的这个时节只有晚上的风才终于能让人感受到冬的凛冽,她任由自己的头发被吹的胡乱。
不知道坐了有多久,她感觉到皮肤因为冷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刚想伸手去抚,一件毛呢外套就先落在了她的肩头。
很熟悉的檀木香。
她猛地回头去看办公室里面,单思衡走到她身边,倚着栏杆,带着笑意开口,“没其他人了,大家下班了。”
“心情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问句自然而然被他说成陈述句,不过把声音放得很轻。
“也是意料之中。”江晏先是紧了紧他给自己披上的外套,双手搭上栏杆,没有掩饰自己的疲惫和难过,“但亲耳听到,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只是在想大学做快题设计的时候。”
单思衡沉默片刻,变戏法似地递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肝瘦肉粥,“消耗太多了,先吃点。”
他看着江晏接过去勺了一口进嘴里,才继续说,“那你就当做是大学的时候做的快题设计的作业,想想被教授批的狗血淋头的时候。”
触及了什么有意思的回忆,他们相视一笑,江晏险些被还没来得及下咽的米粒呛到。
“分歧确实存在,但也不是到了完全不可沟通的地步。教授他们担心的是我们整体上对度的把握,也是怕我们为了形式和效果牺牲了历史的本身。”
单思衡点了点头,“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论据和更直观的呈现。”
“要准备可视化模拟吗?”江晏放下勺子,用一只手稍微理了理吹乱的头发,“寻找以及补充更多国际上类似的案例进行比较分析。还有做一下公众参与的预测。”思绪随着冷风已经慢慢恢复平静,她将头发别到耳后,空了一只手,单思衡一下心领神会去接过她另一只手里的粥。
江晏用手腕上的细皮筋粗略地扎了一个丸子头,单思衡见她做完这一切后才将那碗已经快见底的粥递回过去。
“你总是能冷静分析出对策。”
黑皮筋被摘下,她的手腕空无一物,早上在出实地,为了方便她并没有戴她惯戴的石英表,那一处有一块细长的疤。
微微凸起的一道早就变得平整。
那还是大三的时候留下的。
他们前往去华南地区的一个偏远村落,测绘一座因旧城改造而濒临倒塌的明代宗祠。
那天聚集了很多人,有不了解情况的年轻人和固执的老人,误以为他们是来占地或是阻碍村子进行开发发展的,唇枪舌战之下言语冲突很快升级成了肢体冲突。
在人与人推搡的一片混乱之中,谁也没注意到祠堂侧檐有一根垂花柱的连接处发出了嘎吱声。
它猛然断裂,牵连了上方的碎木就要砸向背对方向的单思衡。他全神贯注地护着测绘仪和相机还没意识到危险就要降临。
江晏一回头,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用全力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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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和她拉扯的大婶,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单思衡推开。
一声巨响,混乱终于归复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眼下的一片断壁残垣和倒在地上用力撑起身要起来的江晏。
江晏的左手手背开始发起撕裂般的剧痛。断裂的木茬像野兽的利齿,深深割开了她的皮肉,温热的血瞬间涌出,滴落在布满灰尘的青石砖上。
单思衡回头看到的就是她煞白的脸和被鲜血染红的手。
瞳孔紧缩,下一秒便冲过来,撕下了长袖衬衫的布料想要给她的伤口做简单的止血处理。
自己手抖得几乎无法进行包扎,还是站在一旁的师姐接过了他的动作。
在坐着三轮车去往卫生所的这段路上他一直握着她的胳膊,眼睛死死盯着她还在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口。
一路无言。
江晏的那道伤口缝了七针。
“我没事了。”
麻醉的药效还没过,江晏用另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我没事,你帮我这只胳膊消一下毒好不好。”
“好。”
他的声线听起来已经很平稳了,只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滔天的后怕和翻涌的心疼。
“测绘仪和相机没事吧?”
单思衡用棉签蘸取碘伏的动作顿住,旁边的师姐听到后走过来狠狠地捏了一下她的脸,“没事,都没事。你看看你伤成这样,第一时间还担心这个啊。”
单思衡抬起头,声音低了下去,“下次这种情况,你应该大声喊出来提醒我,不要顶着受伤的风险冲在我前面。”
他闭上眼,深吸了气,胸腔一片冰冷,空气中还掺杂了来自于她的血腥气。
江晏握住了他的手,没有说话。
隔江相望,江水汤汤。暮色为整个群岛都镀上了一层介于铁灰与暗金之间的光泽。
江风毫无阻碍地从江面穿行到建筑与巷子之间,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涩气息,江晏深呼出一口气,将目光流连于对岸远处的写字楼和近处的巴洛克风格立面浮雕之间。
时间的刻痕愈发狰狞起来。
“背后的历史是沉重的,就决定了这片建筑群是复杂的。”单思衡合拢起思绪,视线拉近放回在身边的人身上,“这是一本被反复书写过,又有一部分被撕毁过的书。它今后要被翻阅,并且读者要与之产生共鸣,这就是我们设计的初心和目的。”
“有殖民的烙印,又带有长存于本土的精神韧性。它被遗忘过放弃过,也被网红打卡这样的商业模式短暂唤醒过,我们要让它的生命延续下去。”
露台的照明灯亮着,投下柔和的光影。单思衡伸出手,掌心向上,“所以,一起加油吧。”
她看到了他眼里同样的坚定和诚挚,伸出那只带着伤疤的左手,和上午一样合上了他的掌心。
“嗯。一起。”
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蔓延,这次她并没有一触即离。
单思衡张开手指和她十指相扣,回握住。
他的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缓缓上移到她的眼眸。她的眼中映着江对岸明明灭灭的光,还有他的倒影。
而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将她的左手托起,低下头,微凉的唇毫无征兆却又无比自然地印在了她左手那道陈年的伤疤上。
12. 11 Merry
“距离。”
闻笙念出江晏写在图纸上的字,一张昨天被批得体无完肤的方案被压在下面,还能看到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色批注。
“怎么样,你觉得可行吗?”
闻笙昨晚下班前和她讨论了一个想法,江晏思来想去了一个晚上。目光也终于从纸面挪开,落在了会议室的所有人身上。
“专家看我们的方案,参考的是文献和图纸。可是之后我们要面向市民,市民看建筑看的就是记忆和情感联结。我们试图去搭建一座桥梁,但站在了桥的另一头。”
江晏转了转手上的笔,接过闻笙的眼神,继续说“也许我们该换个切入方式,让建筑自己说话,让记得它的人替它说话。”
话音刚落,单思衡阖上了手上的文件夹,“你们的意思是说你们想要…”
“让公众参与进来。”
江晏的目光和他的交汇在一起,两人几乎同时说出来这句话。
那种同频的震颤久违地触上心头。
江晏扭过头去看闻笙,间接避开了他的视线,“我们要去寻找市民和建筑群的连接点。”
单思衡给出了方案,“征集老照片,口述史还有旧物等等,我们不要局限于建筑视角上。”
修复团队的人都微微颔首,同意这个方法,“这样就会让建筑群有温度,有了温度,就很难会被严肃性所指责。”
方案成形的很快,迅速做好团队分工,联系区委和文博中心在线上开通征集平台,他们也会去线下走访,联系好本地文史爱好者和已经拆迁走的老居民。
江晏和闻笙揽下了最费时费力的走访。
十年前经历过旧城改造一事,这里的大部分居民都拆迁去了新城区,区委给他们提供了一些老居民的联系方式和居住地址。
闻笙先前一直在跟药房旧址的进度,今天去核对的人突然说外廊木百叶门有些问题,她需要去看一眼。
“没事,那我一个人去就好了。”见她还想再去什么,江晏眉眼微弯,朝她笑,“我是本地人也比较熟悉,一个人没什么问题的。而且赶进度呢,你先去忙药房那里的事情。”
“我跟你一起。”单思衡在走廊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叫住了江晏。
江晏顿了顿:“那你策展团队那边?”
“时禹能盯。”
“找故事,听故事,两个人四只耳朵四只眼睛,总比一个人两只强。”
对着区委给的资料,最先去找了一位阿伯,现在跟着打工的儿女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
再去了旧货市场。
一早上的收获为零。
他们穿梭在握手楼狭窄的通道中,肩头偶尔会被滴到楼上晾着的没干的衣服落下的水珠。
巷子中间还会有人时不时骑着电驴经过,单思衡索性拉起了她的手,两个人从并排走改为一前一后。
中午就近在附近市场的小摊吃云吞面。江晏用筷子无意识地搅着已经坨了的面条,语气间透露出难掩的疲惫,“来的之前期待值太高,想得太简单了。”
“这才哪到哪。”单思衡把她那碗面里她不吃惯的香菜挑到自己碗里,他先前做过千百遍早已烂熟于心,“以前大学做田野调查,我们不也经常蹲个两周大半个月的。”
江晏怔了怔,大学的时候为了一个乡土建筑课题,在皖南的一个山村住了大半个月,每天早起蹲在村口,下午在小溪边找洗衣服的老人聊天,最后有幸能翻出一本记录祠堂布局的手抄本,他们一行人兴奋了很久。
“那不一样,”她低声说,“那时候有大把时间。”
“现在也有。”单思衡看着她,“江晏,不需要太急。修复一栋建筑都要一阵子,难不成我们寻觅出线索只需要一会?”
江晏深吸口气,点点头。
午后他们去了拆迁走的一户人家,是个年轻的女孩给他们开的门。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正用软布擦拭木制长椅。
“奶奶。”江晏蹲下身,简单几句说明了来意。老太太听得很仔细,末了叹了口气,“是该好好维护了。我小时候,我妈咪常带我去那边,看她以前做佣工的那户人家的旧房子。”
“您母亲在租界区工作过?”
“在洋行一个经理家里做女佣。做了十几年,直到洋人撤走。”老太太望向远处,眼神悠远,“我妈咪常说,那些洋楼就只是看着气派,里面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又闷热。玻璃窗好看,但一刮台风就咣咣响,她总得去关窗。”
她颤巍巍起身,从旧木家具后面拿出一个用刺绣绣着的布包,里面是一个小木箱。拿出里面一叠用硫酸纸小心隔开的老照片,以及几本皮面笔记本。
“我妈咪不识字,但她记性好。后来我读了书,她就说给我听,我记下来。她反复说,那些事啊不能忘。忘了,一切就真成了无主的鬼楼了。’”
江晏和单思衡接过那些照片。
有一张是一群华人佣工站在门前的合影。男人穿粗布短褂,女人梳着髻状的大型,神情都很是拘谨。
老太太指着其中一位中年女子,“这是我妈咪。”嘴角有淡淡笑意。
他们注意到角落的一扇窗,左下角有一小块玻璃缺失,还用木板补着。
老太太枯瘦的手指抚过去,“洋人来了改了窗,加了壁炉。后来打仗,玻璃碎了就用木板钉上,不匹配但能用。”
江晏抬头看单思衡,他的神色同样震动。
“这些可以借给我们用吗?我们想用在文化馆的展览里,让更多人看到。”单思衡说。
老太太看了他们许久,把木箱放在单思衡的手里,“拿去吧,我一直担心或许哪天会被不懂的后生当废纸扔了,还好它有缘能遇到你们。”
这是他们今天唯一的收获,但已经足够让人惊喜。
团队加班连夜进行扫描整理。影像被高清放大后,更多细节得以浮现,每一处都是历史事件的注脚。
“行了行了,剩下的大家明天再说!”时禹合上笔记本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现在呢,天大地大,下班最大!”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附和的欢呼和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今天已经算这半个月里最早下班的一天了,连日加班的疲惫一下被冲淡,大家脸上都带了点轻松的笑意。
江晏保存好最后一个文件关掉电脑。天色已暗透,江对岸华灯初上,彩灯以及雪花的图案点缀在街道上,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情绪似乎有被装饰的氛围感染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扫了一眼手机的日历,才意识到今天已经是圣诞节了。
单思衡走到她工位旁,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一起吃饭?然后我送你回去。”
“好。”
“想吃什么?”
“饿过头了,反而没想法。”江晏穿上大衣,围好围巾,“随便吧。”
“没有随便这个东西。”
“那跟我走。”
开车停到一块商业街附近的停车场,单思衡带她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门前。招牌古旧,木门虚掩,隐隐约约透出暖黄的光和隐约的食物香气。
“这家店做的家常菜一流,而且这种店今天肯定会比别的地方安静。”单思衡推开门,一股用于烹饪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室内的热气也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最后老板又送了两碗酒酿圆子当甜点,圆子软糯香甜,酒酿味道清浅。江晏小口吃着,感觉四肢一下都暖了起来,连日积累的疲惫似乎也得到了消解。
窗外可见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上也缠绕着细密的彩灯,像繁星落在上面用于点缀。
“伦敦的圣诞节是什么样子?”
江晏的问题让单思衡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停顿了几秒,在组织语言的过程中被某些具体的画面攫住了思绪。
“牛津街的彩灯亮得要晃瞎眼,摄政街的天使灯每年都换新花样。有时候在公寓里还能听到隔壁有人唱圣诞颂歌唱得走调,大家的笑声能掀翻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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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的英国同学回家过节,欧洲同学去度假,只剩下我和一个永远在写博士论文的师兄。”
单思衡的声音低了下去,“本来以为可以有机会和你一起在伦敦看天使灯的。”
江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她伸手将自己的掌心搭上他的,“对啊,有机会啊,明年要是没有大项目的话,我们不忙就提前把年假休了,我们就去伦敦。”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街上的喧嚣声,餐馆里碗碟轻微的碰撞声一下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单思衡看着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江晏。”他开口,“我想送你一个圣诞礼物。”
“嗯?”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伸手探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单思衡似乎在与什么做斗争。
实际上他的指尖因为太紧张所以导致动作并不灵活,一时间将口袋的东西越理越乱。
他微微蹙眉,试图用手指去勾开,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密的汗。
江晏看着他不知道在跟口袋里的什么东西在较劲,怔愣过后眼底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她走过去他面前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发现一条浅蓝色的丝带缠在了他的手背上,“让我猜猜,”江晏的声音故意带着点戏谑,“这不会就是送我的圣诞礼物吧?”她歪了歪头,眨眨眼,目光从他紧绷的侧脸落到被丝带缠住的手背上,她一下就笑了,“还是说,你就是礼物?”
她本是随口说一句玩笑话,想要缓解他显而易见的紧张。但话音刚落单思衡明显顿住了,被戳中心事的状态显而易见。
他没有回答自己“是”或“不是”,而是放弃了和丝带纠缠,站起身直接将连着丝带和被缠裹的项链拿了出来。
太狼狈了,但好像已经被她识破了。
“我本来想变个魔术的,练习了好久,结果最后还是失败了。”
单思衡只能老老实实地将丝带从项链上解开,江晏这才发现项链上的不是什么装饰吊坠,而是一枚戒指。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平时你要画图,还要去工地。戒指戴在手上不方便,所以我去订了一条项链。”
“伦敦的天使灯,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去看。”
“未来很长,我想去的地方还有很多,但在这前面,都想要加上和你一起的条件。”
“先前在咖啡厅太突然了,得知你在考虑结婚,只想要我能成为你的选项之一。后来你回复了我,但我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江晏看出他眼中难以掩饰住的紧张和期待。过往的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脑中飞快闪过,最终都凝聚在他此刻凝视着她的目光里,戒指扣在项链上,钻折射出的微光在灯光下静静流转,因为他紧张手抖而在他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
"MerryChristmas"
“Marryme"
她拨开长发堆到一侧,露出颈脖,“那你帮我戴上。”
单思衡眼中的紧张瞬间一扫而空,指尖细微的颤动平复下来。
“好。”他应道。
他站起身,绕到江晏身后。两人的影子因为吊灯的作用在墙壁上交叠。
先是冰凉的链子轻轻贴上她颈后的皮肤,江晏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然后再是戒指落在了她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卡扣很小,单思衡帮她戴上也花了一点时间。
感受到单思衡手掌轻轻覆上了她的肩膀,江晏转了过去,面向着他。
她挂着一抹无奈又释然的笑意,“你知不知道,你刚刚解丝带的样子真的很笨。”
单思衡顺势握过她想要捶来自己胸前的拳,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江晏将脸埋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项目正式落定推动之后,带你去见见我爸妈吧。”
[我理想的求婚?不需要很盛大的仪式,只有我们两个人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他的赤诚。--播客《温水煮青蛙》]
13. 12
江涛成在周五中午主动给江晏打了个电话,说是让她这周末有空就邀请单思衡来家里吃顿饭。
江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和单思衡在吃午饭,在电话那边和爸爸说话时她瞟了好几眼单思衡,单思衡看她的神色便知道电话里大概有事情是关于自己。
江晏一挂断他就主动开口询问,“怎么了?”
“是我爸,明天你有空吗?他让我和你说,如果有空就和我回家吃顿饭。”
“好啊。”单思衡欣然答应,刚夹起的菜还没送到嘴边,就先放下了筷子,“那一会下班之后我先送你回去,再去买点东西。”
江晏看着他握过来的手,摇摇头笑了,“就是吃个饭,不用特别正式的,你别太紧张。”
事实证明,单思衡拿出的像接受检阅的士兵一样的态度并不是无道理。
因为她看着沙发上坐着的姑母姑父同样是一愣。
她没想到会把姑母也叫来。
当年如果一切顺利,她和单思衡本科毕业没多久之后就应该会见家长。单思衡早在江晏和舍友之间的玩笑话得知到,姑母一家加上她自己家,就是未来带男朋友见家长的配置。
此时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思衡来了,坐,别客气。”
说话的人是江晏的姑父,姑母接过单思衡递上的礼物,“就是家里人之间寻常吃个饭还带什么东西。”
精准捕捉到姑母话里的“家里人”三个字,江晏明显能感觉到单思衡紧绷的状态有所缓和,抿嘴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并没有多说什么。
江涛成夹了一筷子鱼肉进江晏碗里,见单思衡一直在剥虾,最后剥的一小碟虾都推给了江晏,他看在眼里,只问“思衡之后准备去哪里发展。”
单思衡放下筷子,“H市,白鹅岛建筑群是我们工作市团队接手的第一个政府下达的项目,之后我们还是会回H市发展。”
姑母听了说好,“那很好啊,我们晏晏毕业也留在H市工作了好几年了,两个人今后也在一块,挺好的。”
融洽的气氛仅仅维持了大约半分钟,奶奶放下筷子的动静有点大,江晏闻声后一愣,顺感不妙。
她果然开口,“所以晏晏不回来了?”
“晏晏这孩子,从小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姑母先接过话,语气似叹似赞,“她自己也努力上进,读书和工作都能做出样子。现在的工作她也自己喜欢,况且现在交通那么方便,远近也不是什么问题。”
姑父也笑着应和:“我们晏晏自己有实力,也肯打拼。”
“光打拼有什么用?”奶奶放下筷子,笑容更淡了些,“一个女孩子家家的,终究还是要稳定些好。建筑这行,天天跑工地,跟三教九流打交道,风吹日晒,收入也不好。”
“当初奶奶让你留在省内上学,毕业了之后找个离家近的工作,原本还想你毕业之后工作能帮衬一下家里。”
“终究还是嫁近点离家近,近点好。”
餐桌上的气氛微微一滞。
江晏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江涛成的脸色微变,示意母亲不要再讲下去,苏瑾云试图缓和,“晏晏她主要是做设计和管理,挺好的。”
“好什么好!”奶奶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你工作稳定之后,当初我提起说让你出点钱给家里供房子,你爸爸妈妈说不让你出,结果你还真就不出了。”
“妈!”
最后是姑母把奶奶的话喊停的。
空气里一片死寂。
江晏脸色苍白,姑母贴了贴她的手背,单思衡握过她的手,却撞进她眼里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轻声开口,抬头迎上了奶奶的目光,“您说离家近,近点好。”
“那,对谁好?”
她继续拿起汤勺装作风轻云淡的喝汤,这件事就这样被揭了过去。
深水被投入过不止一颗石子,每次涟漪扩散完水面只是看似恢复平静,其实水底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单思衡和江晏刚在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正准备离开,就看到姑母姑父正加快步子向他俩走过来。
姑父走近她,放缓语气,“你奶奶重男轻女你别放心上,说的话难听。”
“大家心里有数,由着她说去。”
姑母叹了口气,揽过江晏的肩膀,“由得她去吧,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情,记住一切先考虑自己,知道吗?”
半露天的设计让阳光泄下地下停车场,将姑母姑父脸上的关切和无奈照得分明。
单思衡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姑母松开揽着江晏的手,转而看向他,“你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接下来的路两个人要一起好好走。”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一直都没说话,单思衡紧抿着唇,脑海里反反复复的在回放在江家餐桌上的一幕幕。尤其是江晏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一句话,“那,对谁好?”的余音现在还在回荡。
过去,现在,他发现他自己还未曾真正去了解过她的家庭。
“你在想什么?”江晏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一番话也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单思衡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窗外,阳光很刺眼,她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没有,只是在想你奶奶说的话。”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这一下我才觉得我之前好像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你。”
江晏苦笑了一下,将整个人彻底窝进了座椅里,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不理她,反正她自己有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买新房子的时候很早就说过,我弟弟未来结婚要用,不会留给我。既然不是有我份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出钱呢?”
帮衬的背后是清晰而冰冷的算计。这一切仅仅基于固有的性别思维和传统的继承规则。她是“外人”,所以她的资源可以理所应当地被用于建设在那个真正属于自己人的未来上。
那她呢?
她的保障还有她的根都在哪里?
她的根一定不会在这里,保障也并不需要他们给予。
“很可笑。也会让人乍一听觉得我没良心。”她没睁眼,自嘲地笑了,“你要近,但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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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有。你要付出,但不能够索取。你要优秀,但最好是可以能够帮衬到。”
单思衡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她身后没有退路,不能把自己需要拼了命才能攒下一点安全感的未来贸然交托出,更不能出一点差错。
从前他不懂她为何对必须走得远远的这件事有这么重的执念。
适才明白是为了自渡为了自救,她必须这么做。
“对不起。”他哑声道,“我从来没想到过。”
江晏终于睁开眼,神色有些茫然地看向车窗外,单思衡生长在有着充足阳光和养分均衡的沃土之中,根须下的环境绝无有“这块地日后不属于你”的告知,也无张贴出“你的枝桠要为旁边的植株遮荫”的要求,他无法想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单思衡,两颗生长在不一样的土壤里的植株,其中一颗是无法想象另一颗的根须下是一个怎样的环境的,这很正常,你不用说对不起。”
“我有事业,有积蓄,现在有根了。”
并非是因为简单的经济条件不宽裕,也不是家庭不支持她的理想,只是在固有的社会观念下进行的一场排斥和索取。爱是真的,其中捆绑着的利益计算也是真的。
闭着眼听着空调源源不断的送风声久了,加上最近整个人的状态是真的很疲惫,一顿饭又耗费了她不少心神,江晏现下是真的有些困了。
意识已经迷迷糊糊。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单思衡说,“我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设身处地体会到这个环境,但我从今往后会去观察,会去留意。”
车缓缓停在了霖苑路边的临时车位,单思衡将车子熄火,车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晏沉缓的呼吸声。
他看着她的睡颜,酸涩的心情将某些陈年往事的记忆从底翻搅上来。
临近中考,二模刚出分那天的晚自习停电了。
G市有着先报志愿后考试的规则,因此一模二模的成绩对志愿填报是最具有参考价值的。
二模比一模要简单,江晏的二模考的不算太好,她的低气压已经沉了有大半天。
学校今年分配到了有市重点的前四所中的两所学校的指标名额,为了保证中标率,在一模结束之后他们作为断层领先的前两名,教导主任就已经把他们两个叫了去办公室,提议他们在自主招生那一栏错开填学校。
江晏属意师大附中。
不出意外,名额指标的第二批次会成功录取,他们高中不会在一个学校。
今晚是电路检修,通知过会临时停电一小时。
江晏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举着电子手表,靠着屏幕微弱的光亮在写数学题。大家举着各种千奇百怪的只要能发光的物体,单思衡一转头只发现在各种的光影交叠下,江晏的身影连同桌上摊开的书本都被清晰地投射在一方空白的墙壁上。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鬼使神差的,他竟想到晚自习开始前他无意间瞥到了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于是他悄悄抬起手,伸向影子的头发,用指尖极其小心地虚做了一个抚摸的动作。
14. 13
中学时代的江晏每天过得极其规律,重复着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的轨迹。
生活里也只有吃饭和学习这两件事。
不过偶尔也会从稳定的秩序中抽离一小会,就比如和同桌在晚自习一起躲避巡查老师,偷偷摸摸用mp4看小说。
“女主在男主一个月的辅导下直接逆袭成年级前一”
“混子男主每天逃课泡网吧和抽烟,在经历了家庭变故后拼了命地努力了半学期,最后考上了名校”
以上不过是天方夜谭。
校园小说归根结底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诈骗。
她用练习册给只有半个巴掌大mp4打掩护,江晏那个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小说和现实中找不同,看故事里用最不切实际的幻想给最现实的焦虑做包装。笑归笑,她还是得回归现实做题。
不过偶尔也能看到写实的故事。
高三体测完之后,体育课会放大家自由活动,江晏和同桌懒得动,呆在课室里看mp4。
“学校食堂后是家属楼”,“学校旁就有医院”,“学校对面是大学”,“早晨要跑步”
江晏尬笑了声,“我怎么觉得这和我们这么像呢?”
“你真别说,是哈。”
再一看到高中期中考完要学农和回南天木棉花等关键词要素,两人当即拍板,这绝对出于本地学生之手。
“别回头这本书爆了之后被扒出原型,那多尴尬啊。”同桌压低声音说。
江晏直接翻到了结局,主角在高二参加少年班考试,考上了却没有选择就读,她不禁开始汗颜。
附中每年都会选出几个佼佼者去参加少年班考试,暂且不提考不考得上,单说考上了又不去的,附中近五年来只有一个人而已。
如果被同届生看到,又将书里的各种元素一一对上,开盒这事岂不是轻而易举。
“看来创作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啊。”江晏感慨了一句。
同桌轻轻地用胳膊肘往她那边靠了靠,指起了书里的一段话,
“关于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里,自他在出现那刻,就深深地烙下了一笔。”
江晏走神了。
她们的课室在靠操场,能听到大家在活动的声音和球撞击到地面的砰砰声,课室里还有同学在小声讨论题目。同桌全神贯注地看着小说,没注意到她的分神。
江晏的思绪被拉扯到了更久以前。
她的中学时代没有像小说主角那样五光十色,只有简单的黑白红三个颜色。
她的少女心事也一直只局限于白纸黑字的卷子,以及上面用红笔标注的成绩。
校服衬衫,永远做不完的题,密密麻麻的笔记,身后没有松弛的余地,还有一根时刻绷紧的弦。
在那些看似幻梦一般的校园小说里试图寻找那么一点虚幻的慰藉和荒诞的笑料。
现在她竟开始想,单思衡算不算自己黑白红世界里的秘密。
其实很难说清楚这种感觉具体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也许是小学单思衡第一次的自我介绍就让她留有了过于深刻的印象。又或许是从初一开始,他们两个就在前三名角逐,生出来一种惺惺相惜的意思。
他太好了,好到学校里的老师学生都会夸赞起他的好。成绩优异却不骄矜,球打得好但在场上的风格从不张扬,和男生能大大咧咧地勾肩搭背开玩笑,对女生也能做到礼貌周到。
他像是一块很温润的玉。
喜欢他,好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晏喜欢观察,也善于观察。
初中的时候用眼角的余光,用低头捡笔的瞬间,用假装望向窗外的片刻时间。
她观察出单思衡除了正式考试之外他都习惯用蓝色的水笔,他打完球回来习惯喝白桃味的运动型饮料,他物理特别好,思考难题时会无意识地转笔。
有一次在办公室两人被逮住抓去帮语文老师整理卷子,他接过老师那一大沓卷子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上方一部分的卷子弄在地上,着急忙慌去按住……
初二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徒步研学,分组活动的时候阴差阳错地和他分到了一起。她体力不支,又没注意到路的不平整差点被拌了一跤,他就在她身边,自然地伸出手拉了她一把。
他的掌心很温热,留给她的触感过于清晰,心跳不由得骤停了一拍,整个脸颊瞬间烧起来。江晏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飞快地抽回手,只觉得被他碰过的手腕那一圈的皮肤,一直在隐隐发烫。
她是个收藏家,这些散落的珍珠被她一颗颗捡起,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偷偷串成一条仅供自己观赏的项链。
单思衡是一抹鲜艳的亮色。
至少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沾染上这抹亮色。
就在初二暑假的时候,自己闲暇无事,在看小学到初中留下的一些照片,单思衡误入镜头的照片并不少。
运动会他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文艺汇演他在后台帮忙搬道具、课间他和同学在走廊说笑…
鬼使神差地,她把有他的照片都选了出来,打包发送给他。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江晏承认自己就是心怀鬼胎。
只是没想到,单思衡会在收到照片后和她闲聊了几句就顺势扯到,“下学期就升初三了,我们互相监督,一起学习怎么样?”
江晏答应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盯了很久,心脏狂跳不止,却只回复了一个“好”字。
如果硬要用“暧昧期”去定义恋爱之前两个人介于朋友和恋人之间的模糊情感状态,那她和单思衡真的暧昧了好久,以监督学习为起点,暧昧期贯彻了升初三到高三毕业。
“早恋”一直以来都被视做一种逾矩,是轻视学业、消耗精力和不务正业的表现。
谁也不知道最后对方会去到哪个大学,哪个城市,抬头看未来是茫然的一片,要焦虑的话根本焦虑不完,能做的只有相互勉励,让自己和对方都变得更好。
前途永远第一,这点他们心照不宣。
于是两条并行的承载着不同重量的轨道,各自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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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像潮水般将江晏意识的最后一道堤坝冲垮,心口里强压下去寒意,迷迷糊糊地望着被闯入窗内的浮光掠影。
回霖苑的路程不长,江晏却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和单思衡单独呆在一个大约十平米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墙体刷的是浅灰色,整个房间的家具只有在正中央放的两把椅子。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几乎听不到外界的一点喧嚣,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端正地坐在房间正中央的两把椅子上,中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只要当中有一个人微微向前倾或者一有点动作,就会碰到对方的膝盖,一时谁都没动,也没说话。
他们已经是处于分手的状态了。
房间里还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生涩与尴尬,存在感极强。
他们进了一个好像特色密室逃脱一样的房间里,主题就叫“释怀之间”。
两个人进入一个房间,据说只有真正放下对彼此的执念,房间的门才会自动打开。
江晏在内心嗤笑这规则听着就很扯,实在是太荒谬了。她快速扫视过整个房间,试图找出当中的可能存在的机关或者一点线索。
规则里说的话又在她脑海里回放了一次,“只要真正放下执念,门就会开。”
她刻意不去看单思衡,径直走到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来回用力拧动了好几下,都是一样的结果。
纹丝不动,整个门像焊死在了那里一样。
江晏转过身,看向他。单思衡仍端坐在原地,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目光仅在她放在门把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迈步走了过来。
江晏一将手垂下,他就上前握住了门把。
拧动。
结果也还是一样。
这就是一道看起来毫无特别之处的普通木门,仿佛和墙面浇筑成了一体,稳固的异常。
单思衡低头看着自己握住门把的手,似乎是不相信,再次用力拧了一下。
答案了然于胸,江晏压住不可置信的情绪,一句话也说不出,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住。
单思衡注意到江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了几声含糊的呓语。
像是在呢喃些什么,单思衡没有听清。
想到她已经这样休息很久了,这个睡姿终究对颈椎不是很友好,单思衡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毯子,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见江晏缓缓地抬起眼是已经醒了,单思衡拿过一瓶矿泉水想递给她喝口,她却越过去拦住了他的动作。江晏的指尖有些凉,碰在他温热的手腕上,让单思衡的动作一顿。
单思衡不解,对上了她的眼眸,发现她的目光里有一层化不开的浓雾。
“怎么了?”
“是做噩梦了吗?”
江晏没有立刻回答他。她的视线缓缓聚焦,眨了眨眼,终于落回到眼前真实的世界,她看向单思衡。
她摇了摇头,“没有,不算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