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来了个娇姑娘》
1. 第 1 章
九月的京城,寒风浸骨。
北城观音胡同里,李府门楼外,粉青照壁,门口两旁篱笆里种着几簇细竹,在风中不停地摇曳。
林姻在大门口,驻足看了好一会,都没人出来,遂大着胆子上前叩响门环。
几声轻响,大门从里头打开,一个年轻小厮伸头出来,打着哈欠,慵懒问道:“找谁?”
林姻眉眼带笑,恭敬道:“请问这里可是督察院李佥都御史府上?”
听到她准确报出官职,小厮清醒了些,“正是,姑娘是——”
“我姓林,从江南来。”
林姻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焐热的信,双手奉上,声音清晰而柔韧,“李御史家的公子,是我未婚夫。”
“未、未婚夫?”小厮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打量她,话都磕巴了一下,“姑娘稍等,小人这、这就去通传!”
一溜烟跑去了。
等待功夫,林姻无聊面朝里看,见里头松墙两边摆着大盆菊花,红色、黄色、蓝的,紫的……各颜各色,都是七尺多高,好不赏心悦目。
菊花盛开,重阳将至。
林姻沉了沉眸,瞬间想到祖父,想到了祖父去世前说道:李家书香世家,底蕴非普通人家可比,若不是多年前李老御史远贬江南,祖父也不会遇上,更不会结下这门亲。
两位老人暮年之交,在那时为孙子辈定下姻缘,交换玉佩、庚帖,这一晃就是十几年。
到现在,当初定姻老人皆已过世,所谓人走茶凉,加之两家门第高低,也不知还认不认。
林姻正忐忑着,门内忽的闪出一人。天青罗帽,紫绫深衣,一身清贵。他目光扫来,林姻心头一跳,下意识垂眸避开了那道打量。
林姻脸色微赧,杏眸看着他脚下红头皂靴,叉手向前屈膝,道个万福。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寒暄并未响起,只有风声掠过耳畔,她忍不住抬眸,却正正撞进一双失神的丹凤眼里。
那男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滞住了,直到旁边小厮一声轻咳,他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作揖还礼,“林姑娘,好。”
耳廓已然红透。
林姻睁大眼睛,蚊吟般“嗯”了声,眸子殷殷看着他。
李梁成抿唇咳嗽了下,才道:“外、外面风大,林姑娘先随我进屋吧。”
有种落荒而逃的幽默感。
这个未婚夫面皮挺薄,林姻这般想着,双足已随男子踏进门槛。
入了正厅,李梁成一面吩咐丫鬟拿果仁蜜饯泡茶,一面请林姻落座。
两人都有些局促。
但此地李梁成是主人,林姻安静坐在客位,沉默不语。
过了会,丫鬟拿茶来了,林姻接过茶盏,擎在手里看。
李梁成亦拿了一盏,也是不喝,只是问道:“林姑娘从江南来?”
终于问话了,林姻忙抬脸,应道:“是,二叔说祖父过世前,为我定下一门亲事,只是这些年未有来往,所以我冒昧过来问问,这门亲还结不结。”
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这般大胆问自己亲事,直接令对面的李梁成眉头微挑,看她的目光里顷刻间多了些钦佩,似乎还夹杂些别的情愫,只是现在林姻还看不懂。
她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李梁成愣了愣,手指沿着盏沿不停摩擦着,好会才道:“这门亲是祖父辈定的,还换了信物,作不得假,但婚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现在——”
他停顿一下,才道:“实不相瞒,家父半年前便去地方巡查,家母也跟着过去了,因此姑娘恐怕得等上一阵。”
督察院佥都御史是正四品文官,有着奉敕内地、拊循外地的职责,往往这种中央高官下察地方,多是执行特殊政令,没个一年半载回不来。
他话音落下,林姻轻叹口气,心里不免一阵失望。
可人家爹娘不在家,似乎也没什么好计较的,万般都是命。
林姻咬咬唇,放下茶盏,告辞离开。
这时候,李梁成眼眸闪闪,面色带些犹豫,他大概觉得有些不妥,毕竟林姻名义上是他的未婚妻,小小女子千里迢迢进京,合该照顾一二。
遂问:“林姑娘现下住哪?”
林姻答道:“昨日到的京,在客栈住。”
“客栈——”
李梁成难掩神色惊讶,脱口而出,“那怎么行?客栈简陋,鱼龙混杂,你一姑娘家,住在那里委实不便。”
他眉头皱成一团,又问:“你在京城里可还有其他亲戚,或者好友?”
提到这个,林姻表情蓦地紧绷起来,她此次进京其实是来投奔母亲的,只是母亲早年改嫁,去的又是那般高门大户……个中缘由复杂,她不由垂下脑袋,沉默了半响。
不料,这番沉默落在对面李梁成眼中,便是她孤身进京只是为了投奔未婚夫,现在,他若是不管她,她便无人可依,无家可归。
李梁成蓦地起身,踱几下步,试探着道:“林姑娘,这样吧,你跟我出去住。”
林姻抬眸,惊讶地凝视着他。
李梁成眨几下眼,哑着声道:“这不秋闱刚过,我中了举,为了备考明年春闱,便在国子监附近租个宅院,那能住三个人,不过现下只住了两人,你若是不介意——”
“不介意。”
林姻瞬间喜上眉梢,微微提高了嗓音,“我哪里都能住的。”
她认真凝视着他,杏眸里波光流转,像是满天星辰闪烁。
李梁成喉结滚了滚,呆呆道句:“好。”
林姻告诉他住宿的客栈,李梁成颔首,便让林姻喝茶歇会,自己忙着出门准备车马。
这时看门的小厮找到李梁成,偷摸问道:“公子不是在和内阁大人的孙女议亲吗?怎么平白出现个未婚妻?”
李梁成一听,脸色就变了,他忙四下看看,见周围无人,拉着小厮衣袖道:“这件事保密,待老爷夫人回来,再行打算。”
小厮朦胧间点了点头,但八卦乃人类本性,他依旧继续追问,“所以那姑娘是不是未婚妻?”
这话问的李梁成几欲跳脚,当下将手向他脸边弹个响榧子,咬牙道:“好好当差,不该问的别问。”
小厮见他面容严肃,点头如捣蒜,应道:“知道了。”
李梁成见了,脸色方才好转,遂从荷包里掏出约三两碎银子,一股脑塞进小厮手里,“林姑娘不远万里进京,现下无处可去,一会我带他去国子监那边宅院住,你快去准备一下。”
有钱能使鬼推磨,小厮欢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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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钱,一句话都不再多嘴,一阵风似的跑去了。
*
半个时辰后,马车到达客栈,李梁成带人搬林姻行李,而林姻则去了对面镖局,找王镖师。
此次林姻进京,全程有赖王镖师照顾,两人既是老乡,又是熟人。
林姻买了肥鹅烧鸭、熟肉鲜鱼、细巧果子,并两坛金华酒,呈上聊表谢意。
王镖师大为感谢,扯着嗓子道:“都是自家人,你二叔已付镖资,不过你既然有这心,哥哥我就收下了,以后但凡有事,直接来镖局找哥哥。”
王镖师拍着胸膛保证,给林姻笑个不停,行个礼道:“那小妹提前谢过大哥了。”
两人都笑了。
王镖师道:“你二叔特意叮嘱我,要给你送去国公府,昨日到的晚,就在对面客栈凑合一晚,那现在无事,我带你过去吧。”
说着起身就要走,林姻正是为这事来的,当即叫住他,压低声音道:“王大哥,我正要同你说,我不去国公府住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镖师张大嘴巴,惊讶“啊”了一声,问道:“令堂是国公府夫人,你不去找亲生母亲,去哪?”
林姻轻颤着睫毛,咬唇道:“我还有未婚夫。”
王镖师愣住了。
林姻吁出口气,继续道:“自我娘改嫁后,我与她整整十五年不曾联系,虽有血缘关系,可毕竟不是在身边长大的,论亲疏关系,还不如跟二婶婶亲。”
“国公府虽然富贵,但于我确是最最陌生的地方,我去了就是寄人篱下,我不想,也害怕——”
她看向王镖师,目露恳求,“刚才我私下去见了未婚夫,他人长得好看,而且温文尔雅,我真的很喜欢,所以我想暂时住他那,就当提前培养感情。王大哥,你支持我吗?”
王镖师脸色大变,使劲摇头道:“不妥,大为不妥,你是个姑娘,未婚前怎么能和男人住一起?”
“不是住一起。”
林姻忙解释了下,“那里有三个房间,我们仨一人住一屋……”
“啥?”王镖师要晕过去了,“怎么还有一个男人?”
林姻耳根有些红,“说是好兄弟住一起,为明年春闱。哎呀,王大哥,他们都是读书人,是举人,那肯定不会乱来的,我相信他们读书人的品格。”
王镖师不由拍几下脑壳,语气重道:“读书人也是男人,你一姑娘家住那就是不合适,不行,我既得了你二叔嘱托,一定得把你送到国公府,不然回去怎么交差。”
说着,一把抓住林姻胳膊,像拎小鸡似的将人往外拉,林姻自然反抗,但奈何男人力气大,直接给拖到门外,两人拉扯间,李梁成过来了。
李梁成视线落在王镖师抓着林姻的手腕上,当下就蹙了蹙眉,径直上前拉开两人,将林姻护在身后,瞪着王镖师,不善问道:“你要干嘛?”
王镖师面色尴尬,同样瞪着他,正要开口反击时,林姻跨步向前,说道:“误会,都是误会。”
忙把两人身份都介绍了。
李梁成方才松口气,径直向王镖师作揖道歉,一番彬彬有礼举动直接给粗糙大汉整不会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王镖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只能看着两人背影叹气。
2. 第 2 章
两人上了车,马车经国子监正门,一路穿街过道,摇晃着钻入一个胡同。
这条胡同叫银杏胡同,因着家家户户种植银杏而得名。
秋季,金黄的银杏叶高挂枝头,或随风飘至红墙碧瓦上,别具一番风味。
林姻掀开车帘,由衷称赞了句,“好美!”
“林姑娘慧眼。”李梁成的笑声传来。
林姻回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坐得近了些,正含笑看着她,“当初正是因为这里景致清雅,我与陆兄才选定此处。读书人,总讲究个意境。”
他提到“陆兄”,林姻便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兴致勃勃地望着他。
李梁成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愈发温和:“既说到陆兄,有件事需得提前告知你。陆兄的家世出身,你切记莫要在他面前提起,一字都不可问,他……忌讳这个。”
这算是着意叮嘱了。
林姻凝视着李梁成,举手作发誓状,“我记下了,绝对不问。”
小姑娘眉眼含笑,语气却像大人般严肃。
李梁成被她情态逗乐,眼底掠过一丝笑。他靠得更近了些,气息几乎拂到她耳畔,用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语气问:“我让你不问,你当真就一点不好奇?”
啊这~
既是忌讳,谁不想知道缘由,而且他的语气根本就是——
林姻颤动几下睫毛,而后伸出拇指,掐着指尖一点,试探着道:“其实……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她真诚看着他,眼里饱含期待!
李梁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像是早已看穿她这点小心思,循循善诱:“只是一点点?”
“呃……”林姻将拇指朝下移了一段,“那就再多一点点。”
他像是被她这动作取悦了,轻轻摇头,似是很无奈。就在林姻以为他不会说,有些遗憾之际,他却勾了勾手指。林姻犹豫一瞬,还是将脑袋凑了过去。
他用手虚掩着,用极轻的气音道:“据传,陆兄的生母是一名妓子。”
“啊——”
林姻当即睁大杏眸,露出吃惊的神情。
李梁成似早已预料到,继续言说,只不过语气带着怜悯,“他因此事内心极为敏感、自卑,你与他相处,切记莫提歌妓、舞女之语,也莫要夸他容貌,免得他多心,以为你是在嘲讽他。”
“他此人,虽才华是有的,但心气极高,脾气也因而有几分孤拐难测。总之……”李梁成坐直身体,恢复了温文之态,“若无事,你少同他往来,尤其是我不在家的时候,可记住了?”
最后一句话,他咬字格外重,林姻点头如捣蒜,“知道了,以后你不在家,我就躲他远远的,行吗?”
李梁成方满意道:“一言为定。”
两人目光相接,相笑。
空中似乎带着些甜腻的气息。
林姻恍然发觉,经此话题,他们关系好像亲密了些!
果然分享秘密是增进关系的法宝,而他将好兄弟秘密告知,可见对她的信任与喜欢。
林姻咬咬唇,暗中下定决心,以后一定对他好~
说话间,前头一阵铃声响起,原是宅院到了。
两人陆续下车。
李梁成开门,带林姻入内。
一间方方正正的四合院,院内一颗银杏树,树干粗壮,枝桠如巨伞般向四面八方伸展,风起时,金黄的扇形小叶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
院中,一头戴过桥巾、身穿绿罗褶的男子正手执笤帚,打扫庭院。
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在他眉间投下斑驳光影,虽看不清面庞,但男子俊逸的身姿依旧展露无遗。
看见他们进来,男子显然一愣,而后放下笤帚,径直上前。
林姻这才看到他皮肤尤为白皙,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个十足的美男子。和李梁成相比,多三分英俊贵气,少两分儒雅书气。
啧,一看就是不好相处之人。
随着他脚步靠近,林姻生怕他责难,忙叉手向前,端端正正行个礼。
女子行万福礼,相对应男子得还作揖礼,才是礼貌与修养。
陆衡还了礼,不待他开口问,李梁成已替林姻报了家门。
“这是林姑娘,是我……”
他忽地停顿了一下,林姻以为是他不好意思了,灵机一动,笑吟吟接话,“我是他未婚妻!”
与此同时,李梁成“远房表妹——”的声音也跟着传至几人耳畔。
一时,三人都愣住了。
林姻抬眸看着李梁成,咬唇疑道:“不是未婚妻吗?”
声音虽小,吐字却格外清晰。
李梁成嘴唇嗫嚅着,但没声音发出。
这时,陆衡的声音响彻在耳畔,“究竟是未婚妻还是表妹?”
林姻看向陆衡,见他蹙着眉,一脸严肃死死盯着李梁成,便也循着看过去。
现下两人都盯着李梁成,被好兄弟与“未婚妻”审视,李梁成脸色瞬间红了,眼神游移不定,沉吟片刻,才气虚道:“是……未婚妻。”
这算是确认身份了。
有了身份,才能名正言顺住下,林姻开心地弯起眉眼,眼中流淌的是对未来婚姻的向往与期许。
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在听说林姻身份后,陆衡火气腾腾上涨,眉头直跳个不停。
但是碍于林姻在场,不好发作,硬生生给压下去了。
李梁成显然也看出好兄弟不快的脸色了,于是找个借口支开林姻,两人一处说话。
陆衡先行质问,指责他未经允许,私自带人,还是女人过来居住。房子乃两人同租,若是让第三人居住,总得提前知会一声,而不是先斩后奏。
一番话义正言辞,当即责的李梁成哑口无言,由于理亏,他只能忍气吞声不敢作解。
当然这还不是主要的,陆衡又开始从道德层面谴责,还是未婚妻的事。
半年前,他同内阁次辅家孙女议亲,两家父母皆为满意,正要下定时,李御史突然被皇帝派去地方巡查,这门亲事遂一时被耽搁。
虽被耽搁,但两家结亲几乎板上钉钉,这事作为李梁成好兄弟的陆衡,自然一清二楚。
而现在,李梁成一声不吭带来个未婚妻,还要同居,陆衡大为震撼,不得不详问缘由。
话都问到这份上了,不给出理由肯定应付不过,李梁成攥紧手,解释道:“林姑娘父母皆亡,我若不收留,她就要流落街头。”
但这个理由显然站不住脚,林姻父母双亡,但总有亲人在世,她此次进京,必有别处投奔。或许两人确有订婚之实,但没有哪家好人会让孤女进京,投奔一个不知还认不认亲的未婚夫。
其中关窍,不难想通。
李梁成不是傻子,既然不傻,那就是装傻。
为了什么呢?
陆衡回眸,看着不远处蹲在银杏树下拾叶片的林姻,女子杏眸,俏鼻,尖尖下巴,粉雕玉琢小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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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是个绝美的姑娘,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不由讽道:“想不到……见色起意,李兄也不例外。”
四个字直接戳到李梁成的脊梁骨,他当即恼羞成怒,直呼其名骂道:“陆衡,你小人之心。我收留她,仅仅是因为她无处可去,你爱信不信——”
语毕,甩袖而去。
林姻刚从地上起身,转头就看到李梁成气冲冲奔来,到了面前,一语不发,拉起她手腕拔腿就走。
林姻大惊,问他,“怎么了?”
李梁成停下脚,嗤道:“果是脾气古怪。林姑娘,我带你另寻个院落住。”
这话意思是陆衡拒绝她住了,她下意识看向陆衡,目光中带着委屈,还有不满。
而对面的陆衡,恰好对视上她的明眸,三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最后还是陆衡慢悠悠走过来,笑道:“李兄误会了,我可没不让住。有句话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们不介意,我一个单身汗子有什么好介意的?”
说完话,径直朝两人作个揖,弯腰拾起笤帚,唰唰扫地。
身后,林姻疑惑问李梁成,“他说的周瑜黄盖是什么意思?”
李梁成盯着陆衡背影,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谁知道,怪人怪语而已。”
林姻沉默不语。
须臾,李梁成帮林姻将行李搬进来,两人收拾房间,清扫桌椅,铺床叠被,忙了一个下午。
晚些时候,李梁成外出买吃食去了。
待天擦黑时,林姻伸个懒腰,走出房门,见陆衡仰卧在树下一张醉翁椅儿上,手里端着盘果仁,潇洒地往嘴里一扔一个准。
旁边,还有条不知哪来的小黑狗,蹲在地上翘着尾巴,圆眼珠子一溜一溜转着,仰头时不时接陆衡抛的果子。
一人一狗,都挺会享受。
林姻抱臂看了会,摇摇头准备返身回屋时,陆衡的声音不紧不慢传了过来。
“林姑娘,看饿了吧,要不要吃点果仁?”
他努努嘴,神情看着很是诚挚。
这算是有意示好?
林姻怔了怔,刚欲迈步过去,突然想到李梁成嘱托,不可无人时与他来往,遂及时止脚,远远朝他道句,“不去了,我不饿。”
对面的人听后,朝她挑了挑眉,拉长尾音道:“不饿啊——”
“不饿。”
她话音刚落,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响起,一个白胖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进门拍拍身上的桃红裙子,抖落几下灰尘,就扯着喉咙叫道:“公子们,晚饭吃什么呀?”
原来这人是西街王婆,专门雇来洗衣做饭的。
见她来,陆衡腾地从椅上起来,撂下果仁盘,迎上前道:“今晚来了客人,就不在家做饭了。”
王婆眼睛一扫,就看到了杵在一边的林姻,林姻忙上前行个礼。
女子藕丝罗袄儿,翠蓝缎子裙,裙边大红缎子白绫高低鞋儿。
那王婆登时眼也直了,咂着嘴儿赞道:“乖乖,天底下竟有这般好模样的小娘子,瞅着胜西施,赛貂蝉!”
林姻听了,一下子脸羞得通红,正愣在不知说啥时,陆衡抱臂笑道:“王大娘,您这夸的,跟见过西施貂蝉似的?”
王婆嘻嘻笑道:“老婆子我虽没见过西施貂蝉,但这双眼睛可不是盖的。”
她伸出两指朝自己眼睛勾勾,“这般标致的小娘子,都能去宫里做贵妃哩。”
“大娘胡说,她才不做贵妃——”
3. 第 3 章
说着,李梁成提着食箩进来,王婆上前接过,掀开箩盖儿,一看里面尽是肉食果蔬,忙提到春台上,挨个拿出,把烧鸡烤鸭拿刀切块,盘碟盛了果品,摆在院里桌上。
三人落座,李梁成问林姻,“想饮什么酒?”
林姻没个主意,说道:“都行。”
陆衡接话道:“房里有葡萄酒,林姑娘喝得惯?”
林姻点了点头。
遂让王婆取葡萄酒来,筛热了,一人满斟大杯,就肥美肴馔,浅斟慢酌起来。
吃饭间,李梁成许是怕林姻胆怯,不停给她夹菜夹肉,碗里都放不下。
林姻打心里感激,只好敬酒向他致谢。
她其实不大会饮酒,但瞅着两人兴致高,尤其是李梁成,便也不愿扫兴,顺着吃完两三杯,没想到脸就上了红,头也登时晕沉沉的。
便把筷儿搁下,趴在桌上,半闭着眼假寐。
陆衡见了,对李梁成调侃道:“看样子,你的林姑娘酒量不行呀。”
李梁成瞪一眼他,“谁让你非劝她饮?”
李梁成要去叫林姻,陆衡忙伸手制止,说道:“酒醉正好办事!”
李梁成警觉,“办什么事?”
陆衡箸子一搁,面上那点戏谑一扫而空,“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兄弟?”
李梁成道:“何言?”
陆衡道:“所谓色令智昏,你要还认我这个兄弟,就不要拦我。这个不知哪来的小南蛮子,足足把你魂勾走了,作为兄弟得救你——”
陆衡拍拍他肩膀,随即挪杌子到林姻跟前,抬眸瞥一眼李梁成,食指放在嘴边嘘道:“林姑娘,你还醒着吗?”
趴在桌上的林姻几乎要笑死。
她是头有点晕,不至于变傻,陆衡这家伙大概想趁她酒醉干坏事。
哼~
满肚子坏水的陆衡,她倒要看看做什么。
林姻轻颤几下眼睫毛,轻轻“嗯”了下,倏尔抬眸看着两人眨几下眼,就又顺势趴下去了。
陆衡笑道:“看样子是真醉了,正好。”
林姻眯眼,瞅着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箓,拿酒杯含了一口酒,朝符箓上一喷,就要伸过来。
林姻大惊,恰好此时李梁成拦住他,惊讶问道:“这是什么?”
陆衡解释,“驱邪符,只要她不是妖魔鬼怪,就没什么事。”
李梁成依旧不依,又问:“你怎么会这个?”
陆衡叹道:“你也知道我家那些牛鬼蛇神,我若没这些护身,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俩人对视了会,李梁成犹豫着松开他胳膊,陆衡一喜,忙道:“有劳李兄,你将她右手掰开就行。”
完犊子了。
林姻此刻醒也不是,睡也不是,反抗更没法,只能忍着巨大耻辱,默默看着陆衡将沾满他口水的符箓贴在她手心里。
这个混蛋。
林姻在心里咒他。
符箓就位,陆衡咳咳几下,开始问话,“林姑娘,你从哪来?”
林姻恨得牙痒,不欲回答,叵耐看到陆衡又要执杯含酒,忙道:“江,江南。”
“江南哪儿?”
“绍兴。”
陆衡又问:“那你爹娘呢?”
“爹死了,娘‘走’了,没人要我了。”
这句话本是应付陆衡,怎奈说出来后,林姻突然喉咙泛酸,眼眶湿润,现在的自己可不就是没人要?
而陆衡,本来兴致勃勃问话,在听她说出这句话后,莫名停顿很久。
林姻努力憋回金豆,偷眼看陆衡,月光下,他的神情似乎很是落寞,明明前一刻,他还意气风发。
林姻不由好奇。
不待细想,陆衡打破沉寂,他径直从她手里拿掉符箓,对李梁成道:“她没问题,你带她回屋吧。”
语毕,起身踢开杌子,在两人惊讶的目光中离开,背影看着格外薄弱。
瞬间,林姻想起了李梁成说的“怪人”。
这难道就是怪人的怪?
李梁成抱林姻回房,给她盖上被子,吹灭烛火后离开。
林姻实在困极了,一沾枕头即睡到天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镜台上。
林姻穿衣走下床来,对镜简单梳个小辫,就打开门。
秋暮天气,树木凋零,金风摇落,昨日刚打扫干净的庭院,经一夜又落满黄叶。
林姻轻轻走了过去,正要拾一片枯叶玩,耳边突然响起开门的吱呀声,遂抬眸看过去,恰好对上陆衡的眼眸。
陆衡朝她走来,打招呼道:“林姑娘,这么早起来了。”
这个坏蛋跟没事人似的!
林姻想到他昨夜所为,瞬间气上心头,但同住一屋檐下,不许她任性,便耐着性儿,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陆公子也起来很早。”
陆衡打量她几眼,往水井边去了,一面转动井口的辘轳,一面问她:“洗脸了吗?”
林姻愣了下,摇了摇头。
陆衡便让她把水桶提过来,一连打了两桶。
秋季的井水寒凉,洗脸刷牙,凉得渗人。
陆衡遂提水去柴房,烧热一大锅,水烧沸时,李梁成也起来了。
三人各自洗漱。
林姻先洗完,回房搽脸,描画双蛾。
因着天冷,出来时直接换上浅白棉袄,蓝织金裙,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李梁成看了,笑着问道:“穿这么厚?”
林姻嗯了声,“北方真的冷,江南这时候,还穿不上棉袄呢。”
陆衡拿着茉莉花肥皂,刚洗完脸,迎面走过来,看了眼林姻装扮,当即唬道:“我听人说,今年京城比往年都要冷,林姑娘若留在京城,可有得受。”
“胡说——”
李梁成忙反驳,“哪里的浑话,我怎么没听说?林姑娘,你莫听他骇人之语,就算京城冬天冷,那不有炭火嘛,届时你呆在屋里,便不会受冷。”
“她能整天待在屋里吗?”陆衡嗤笑了声,“我看李兄这般上进,也别读书了,干脆日日侍奉林姑娘身边,端茶倒水也是得当。”
“你——”
一句话让李梁成气得跳脚,眼看两人即将拌嘴,林姻忙上前,摸着肚子叫道:“我饿了。”
见李梁成愣住,又问:“王大娘不来吗?”
李梁成道:“她每日只中午和晚上来,早上我们自己做饭。”
林姻吃惊,问着,“没有小厮吗?”
一般大户公子谁没个小厮、丫鬟伺候,看这俩人做派都不是一般家庭出来的,林姻不免疑惑。
李梁成道:“孟子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林姻明白了,就是没苦,硬要吃苦来践行圣人之语。可真要吃苦,凡事亲力亲为,俩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大概又做不到,故聘王婆过来做饭洗衣。
嗯,也算是一种吃苦吧,毕竟扫地这种事,也不是人人都愿意做。
林姻看着陆衡又拿起笤帚,准备扫院子。
他见两人站着,叫了声,“你们没事去房里拿个小篮来,地上落了许多白果,捡来待会烤熟吃。”
李梁成白了眼,哼道:“我又不吃。”
径直去厨房熬粥去了。
林姻还挺喜欢吃白果,忙飞奔去拿来。
蹲在地上,和陆衡一块,不一会便捡了一篮,拿去水井边洗了。
陆衡道:“先晾着,待干了再烤。”
庭院打扫干净,门外又来人送牛奶,整整一大壶。
林姻递给陆衡,陆衡问她,“喜欢吃吗?”
林姻眼眸亮晶晶的,说道:“喜欢。”
陆衡把牛奶拿到厨房,正好李梁成熬完豆粥,他便就着热锅,放两勺酥油、白糖熬化,再将牛奶倾入锅内,不消片刻,牛奶散发出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
林姻闻得肚子咕咕直叫。
陆衡让林姻拿碗盛,林姻顺手拿了三只碗,陆衡却伸手,轻轻将多出的一只碗拨了回去,只盛了两大碗。
林姻问:“不是三碗吗?”
陆衡狡黠一笑,“你未婚夫没口福,吃不了这个。”
林姻讪讪。
早餐也在院里吃,还是昨晚那张小桌。
林姻把牛奶都端到桌上,去房里叫李梁成,却发现他不在,遂去厨房问陆衡,陆衡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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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柴火,打抹干净春台,才擦着手出来,说道:“应该出去买糕饼了,等会吧。”
林姻唔了声,这才同陆衡落座,俩人先喝牛奶,等待功夫,大门敲地嘭嘭作响,林姻以为李梁成回来了,忙去开门。
谁知不是李梁成,而是李梁成家的小厮。
小厮看见林姻,微愣了下,不过很快就行个礼,说了声:“林姑娘好!”
林姻微微颔首还礼。
不待小厮问话,林姻先道:“你家公子出去买吃食了,你进来等一会。”
两人前后脚进来,林姻搬个杌子给小厮坐。
陆衡认识小厮,跟着便问:“大清早过来,有急事?”
话一出,小厮脸色就变了几变,竟意外往林姻处瞅一眼,才忙回道:“没,没事。”
陆衡打量着他,沉吟着没作声。
等了一会,李梁成才提着食箩回来。
他看见自家小厮过来,显然也是一愣,顺口问道:“怎么这么早过来?”
小厮呃了声,没回答,反朝他挤眉弄眼,聪明如李梁成,当下反应过来,便没再追问。径去厨房,将买的糕饼从食箩拿出,找碟盘装了,都摆在桌上。
一碟玫瑰鹅油烫面蒸糕,一碟凤香蜜饼,一盘煎面筋,一盘糖炒栗子。
李梁成让两人先吃,自己朝小厮使个眼色,门外谈话。
林姻便没管,先自填饱肚子。
陆衡边剥板栗,边问她,“你就不好奇门外两人谈什么?”
林姻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见陆衡正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忙喝口牛奶,咽下糕点,长舒一口气才道:“人家家事,我好奇什么?”
陆衡轻哼了声,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她,给林姻看得汗毛倒竖。
林姻不由警惕起来,犹豫着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陆衡略微挑眉,“你猜——”
猜什么猜?
坏人能有什么好心思呢!
林姻撇撇嘴,不再搭理他,只是继续低头吃蜜饼,偶尔回个头看看李梁成回来没有。
而门外的李梁成此刻正满腹忧愁,原是小厮匆忙赶来,是来告知李御史、夫人即将回京。
信上写着下午就能到家,叮嘱李梁成提前在家,着人把房间清扫一番。
这回得也太巧了些!
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时候——
李梁成头大。
一早的快乐顿时被烦恼冲散,他沮丧不已。
遂让小厮等候门外,自己先进去吃早饭。
林姻还是这般贴心可人,见他过来,忙夹了块大大的甜糕放在他碗内,又把亲手剥好的一碟栗子推来。
瞬间,李梁成的心融成一汪春水。
他凝视着她,喉咙堵得生疼。
他张嘴正想说声“谢谢”,不料对面陆衡打岔。
“李兄,没出什么事吧?”
李梁成看过去,见陆衡正若有所思看着自己,忙道了句:“没事。”
陆衡这小子心细如发,他不得不防着些,而且林姻这般貌美,同为男人,总免不得防备。
譬如,早上林姻喝得居然是他熬的牛奶!
他顿时心生不满。
那牛奶陆衡自己喝没事,别人一喝就闹肚子,不得不引人怀疑。
李梁成问林姻,“肠胃有没有不舒服?”
林姻惶然摇摇头,“没有。”
李梁成便觑眼陆衡,说道:“牛奶这东西挑人得很,我一喝就闹肚子,林姑娘,你若是不舒服,记得及时去看大夫。”
林姻眼皮子一跳,忙小手摸着肚子,道声,“好。”
陆衡看着两人,嗤道:“李兄,你自己肠胃不好,喝不了,何故吓林姑娘?”
李梁成反问:“林姑娘是我带来的,我关心身体,有问题吗?”
陆衡点点头,起身笑道:“没问题,李兄开心就好。”
说着,把自己碗筷收拾了,拿到水井边冲洗,又往厨房送去。
出来时,房门带地“砰”一声,给林姻吓一大跳。
林姻捂了捂胸口,小声嘟囔着,“早上吃的是甜点,怎么都跟吃火药似的?”
4. 第 4 章
三人都吃完早饭,林姻径把碗筷收拾了。
这时候天已大亮,暖阳高升,院子里洒满一地的阳光。
陆衡抱着摞书,出来叫李梁成,说一起去国子监听讲。
不想李梁成拒绝,说道:“家里来了亲戚,得回去招待下。”
陆衡笑了下,调侃道:“又是远房表妹?”
也不等李梁成回答,老远扫眼林姻,拐出门去了。
陆衡走后,林姻跑到李梁成跟前,问他,“几时回来?”
李梁成也没个准话,只是说不要等他,自己在家好生待着,并特意嘱咐:远离陆衡。
林姻点了点头,看着李梁成戴上眼纱,打马离开,遂关紧大门,回屋睡觉去了。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听到有人推门而入,忙下了床,从门缝里朝院看。
原是陆衡回来了。
不由疑上心头。
不是说去国子监听讲,回来得这么早?
林姻穿衣,因着天又回暖了些,便没穿棉袄,只穿件红绫袄儿,白绸裙儿,就吱呀打开门。
走到院中,抬眸见陆衡已回到自己屋里去,便径直跑过去。
他房门没关,林姻凑近,看着他问道:“怎么回来了?”
陆衡边整理书籍,边抬脸看她,见她乌云散乱,一看就是刚起床,遂打趣道:“姐姐,都中午了——”
林姻“啊”了声,抬头看看太阳,恰好陆衡走了出来,问道:“有热水泡茶吗?”
林姻摇了摇头。
陆衡便自己去厨房,生火烧水。
林姻闲着没事,便拿个盆,从桶里舀几瓢水,给陆衡送去。
足足添了小半锅水,盖上锅盖,等待水沸间,陆衡让林姻看着柴火,自己回屋去了。
不一会,白气蒸腾上涌,林姻把锅盖拿开,跑去叫陆衡。
陆衡应了声,过来拿勺舀水,突然间,他蹙眉问:“你从哪舀的水?”
林姻一愣,回道:“桶里。”
眼瞅他面色一变,林姻心里咯噔一下,小心问道:“怎么了?”
陆衡看着她,无奈道:“谁让你舀桶里的水,那不是有水缸吗?”
林姻不解,反问:“有什么区别?”
陆衡拿瓢舀水,解释道:“水缸里是买来的甜水,清澈甘甜,用来饮用;至于从井水打出来的苦水,水硬泛苦,一般洗漱才用。”
他将煮沸的水都舀到水桶里,交代林姻继续添柴,自己径去水缸里舀甜水加锅,再次煮沸。
他问林姻,“喜欢什么茶?”
林姻想了下,道:“龙井。”
陆衡笑道:“你们江浙一地,最出名的茶应是罗岕、虎丘,怎么你偏喜龙井?”
林姻:“呃……你也说了是名茶,那种茶都是勋贵高官享用,我们小老百姓哪能喝得起?”
陆衡没吭声了。
甜水再次烧沸,陆衡递给林姻一把松子,两把核桃,让剥了。
他自己从柜子里取出一罐红茶,倒些入锅里,待煮出浓浓茶汤后,筛去茶叶,倒入两碗牛奶。把林姻剥好的核桃碾碎成小粒,并松子、芝麻、瓜仁、梅肉一起入锅,再勾芡一碗藕粉倒进去,添上两勺糖、半勺盐搅匀。
又去院里拔几颗葱,拿刀切成葱花,撒了上去。
这便是奶香四溢的胡桃松子茶。
林姻看着粘稠的羹汤,忍不住问:“你们北方人都这般吃茶吗?”
陆衡道:“也不是,只是天冷了,绿茶性寒,不适合多饮。”
他拿出茶盏,盛了两盏,递给林姻一盏。
林姻接过,看着里面的葱花,总觉不伦不类,便看着没动。而旁边的陆衡,大概是饿了,吃完一盏,又盛一盏,倏尔看着林姻在看他,不由问道:“不好吃吗?”
林姻忙低头喝一口,或者吃一口,在嘴里嚼了嚼,蹙眉道:“还行,是好吃的。”
嘴里五味杂陈,七分甜,三分咸,吃个梅肉是酸的,偶尔还有葱花的怪味。
林姻朝他笑了笑,拿双筷子,出门将葱花挑出,才一口灌进肚里。
打个饱嗝,别说,胃还挺暖。
锅里还剩许多,陆衡还欲给林姻盛,林姻忙伸手制止,说道:“饱了。”
她见陆衡也吃的差不多了,主动把茶盏收了拿去洗。
洗好回来时,正好王婆过来了。
陆衡对王婆道:“锅里有茶,先吃一盏,再做饭不迟。”
王婆高兴地过去盛茶吃。
门外进来一条黑狗,陆衡唤了声“小黑”,那狗就摇着尾巴、舞着舌头跑过去,极尽讨好。
林姻走过去,低眸问:“这是王大娘养的吗?”
陆衡嗯了声,“它叫小黑。”
狗也有灵性,陆衡介绍了小黑,小黑立马跑到林姻身边,伸着鼻子嗅。
林姻怕狗靠近,尤其是毛色深的狗,小时候被大狗追着撵,从此对狗产生阴影。
林姻忙跑到陆衡身后,一面对陆衡道:“你快把它赶走,我怕。”
陆衡回头看她,笑道:“怕什么,又不咬人,你看它多乖。”
林姻咬了咬唇,嘟囔道:“万一呢?”
陆衡抱臂以暇,“那你把它赶走。”
林姻遂去厨房找块糕饼,走到大门前唤小黑,待小黑近前,忙把糕饼扔出去,小黑出门追饼,她忙关门,一气呵成。
陆衡拍手称道:“林姑娘冰雪聪明!”
林姻顿时脸黑,这算哪门子聪明?
王婆吃完茶做饭,炒了俩素菜,一盘虾,一盘肉丝板肠,熬一锅蛋花豆腐汤。
因着李梁成不在家,林姻和陆衡便没吃完,剩下都让王婆带回去了。
陆衡问林姻,“李梁成什么时候回来?”
林姻摇头。
陆衡叹口气,便让王婆晚上别来做饭了。
林姻凑到陆衡身边,问道:“王大娘不来,我们晚上怎么吃?”
“出去吃。”
哦吼——
出去!
那岂不是可以逛街!!
林姻眉眼弯弯。
来京城两天,她还没逛过街,这下激动地差点没蹦起来。
陆衡去房里抱一摞书出来晒,林姻上前帮忙,趁机提点小要求,“陆公子,我们晚上出去吃饭,可不可以去最繁华的街道……我想逛街。”
陆衡觑眼女子红红的脸颊,和眼眸里遮不住的期许,忍不住问:“这么喜欢逛街?”
林姻笑嘻嘻道:“当然了,谁不喜欢出去玩?我听说京城的大栅栏最繁华,要不我们晚上就去那?”
陆衡耳朵动了动,笑道:“你知道得还挺多。”
林姻:“那是自然,我认识的一个姐姐,因琵琶弹得好,去年来京城了。这次我来京,还准备去看她呢,地方好像叫花满楼,也不知道在不在大栅栏——”
林姻兀自说着,丝毫未注意到旁边的陆衡已表情微变,直到林姻觉得耳边格外安静时,才抬眸看陆衡。
男子脸色说不上难看,但却很不自然,像一件精美的瓷器蒙上一层蓝色的忧伤。
不会让人害怕,而是心疼。
林姻怅然,恍然想到李梁成所说,不要在他面前提及歌女、舞女之语。
现在她怕是触及他的伤心事了。
林姻不由恼恨。
她本想道歉,可道歉却会显得自己知道他的私事,届时会更难堪,遂只能将错就错,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直至陆衡开口打断,“你想找你姐姐吗?”
他这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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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姻直接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陆衡就又低眸,重复一遍,“花满楼不在大栅栏,那地方不太适合你去。不过你若去,可以换上男装。”
很随意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
林姻诧异,凝视着他。
陆衡的表情已恢复自然,悲伤似已悄然而逝,他继续弯腰晒书。
林姻咬了咬唇,没吭声。
两人俱沉默晒书,院中书香四溢。
午后的阳光热了起来,林姻只晒了一会,还是在树下,身上便生出一层薄汗。
她继而看陆衡,见他额上似也出了汗,提议道:“这会正热,我们歇会吧。”
陆衡说“好”。
转身便躺在旁边醉翁椅儿上,拿出汗巾子擦脸。
林姻口渴,便去厨房倒水喝,又盛一碗凉白开带给陆衡。
谁知陆衡只看一眼白水,便摇头拒喝,说了句,“里面没茶叶怎么喝?”
林姻白了眼,哼道:“你还是不渴。”
准备返身时,陆衡叫住她,“林姑娘行行好,看在我为你点茶份上,跑个腿儿,去我房里将抽屉里的茶叶拿出来。”
林姻愣了下。
好吧。
看在他确实辛苦了,便去一趟。
林姻打开门,找到抽屉,一看顿时呆了。
满满一抽屉的钱,和一罐茶叶。
这家伙,真有钱!
林姻羡慕、嫉妒地走出房间,将茶叶递给陆衡。
陆衡瞅了眼,又道:“有劳,倒点茶叶到碗里。”
他挑挑眉,林姻也挑挑眉,说道:“陆大公子,是不是还要我递到你手上?”
陆衡笑了,“林姑娘好意,陆某却之不恭!”
林姻打开瓷盖,一股混合了竹叶和兰花的幽远清香袭来,林姻不禁又闻了闻,惊讶地看向陆衡。
陆衡打量着她,眼底带着笑意,“没错,是罗岕茶!”
林姻:“……”
他绝对是故意的。
坏人一定没有好心思!
林姻恨恨倒茶出来,用碗荡了荡,递给陆衡。
陆衡接过呷了一口,眉宇舒展,大方道:“剩下的你拿去喝吧。”
“我才不……”林姻语气一顿,倏忽脑袋转过弯来,笑道:“却之不恭!”
她朝他友善一笑,接受来自公子哥的馈赠。
不要白不要。
林姻自行去泡了碗顶级绿茶。
真是名茶,享受了一把贵人的口福,大感舒畅!
两人喝茶,晒着太阳,林姻有些困了,便趴在桌上打瞌睡,正要去见周公,冷不丁陆衡声音传来,“读过书吗?”
顿时给林姻瞌睡打跑了,她揉揉眼睛,看着他嗯一声。
“识字吗?”
“嗯。”
“那正好。”
陆衡声音陡然兴奋,林姻正疑惑着,突见他将一本书扔来,说道:“你没事,听我背书。”
林姻:“???”
她低眸,见书皮上写着《程墨》二字,便问:“这是什么?”
“近十年的会试优秀考卷。”
春闱,也就是会试,考中者称“贡士”,《程墨》便是中贡士的考生高分范文汇编。
林姻掀开厚厚的书,一看都是密密麻麻的字,顿时头皮发麻,问陆衡,“这么多都要背下来吗?”
对方嗯了声。
林姻感叹,“也太辛苦了。”
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得登天子堂,那片刻的金堂对答,背后是数不尽的汗水。
林姻打心眼里佩服读书人。
这么一看,陆衡也没有那么坏了!
她遂眨眨眼,对陆衡道:“那你背,我听着——”
5. 第 5 章
金风淅淅,日光融融。
银杏树下,陆衡仰卧在醉翁椅儿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眼睛盯着上方银杏叶,足足背了一个时辰。
林姻也翻了一个时辰的书。
男子声音清朗,四篇下来,几无卡顿,林姻眨着大眼睛,真诚赞道:“陆公子真厉害!”
这大概是林姻首次夸他,瞧着陆衡面色居然可疑地红了。
林姻一下稀奇了,正要咧嘴笑,陆衡坐起身,伸个懒腰说道:“饿了。”
林姻抬眸看着日头,估摸着道:“大概申时了。”
陆衡唔了声,走向水井边,片刻后,端着一盘白果过来了。
林姻便也跟着起来了。
陆衡说要烤白果。
林姻开心地跟在陆衡身边,像小跟班一样,问他,“我做什么?”
陆衡递给林姻一个小锤子,让她将白果的硬壳敲开一条裂缝,自己去厨房提一筐炭,开始生火。
待炭火燃烧时,又去厨房拿来一罐盐,撒些在敲裂的白果上,说是“盐焗白果”。
两人蹲在地上,陆衡手拿长棍,将炭火和烧的热灰铺平,倏尔问她,“喜欢吃咸口的吗?”
火光将林姻面色映得通红,她摸了把脸,稍稍退后下,才点头道:“喜欢。”
她应该是个小吃货,什么食物都不挑。
陆衡没再吭声,直接将白果用夹子铺在热灰上,边烤边翻动着,只一会功夫,白果“噼啪”的响声就此起彼伏,一股独特的焦香味弥漫开来。
林姻欣喜道:“熟了!”
陆衡便将烤好的白果夹到盘里,又放些生白果继续炙烤。
这边,林姻已迫不及待剥壳,掰开果仁,取出里面芯丢掉,便一口吃掉金黄色的果仁,热乎乎、软糯糯的。
她眯着眼感叹,“太好吃了,陆公子,你从哪学这么多好手艺?”
陆衡道:“自己瞎琢磨的。”
林姻笑了笑,脱口而出,“那公子真是天才!”
林姻本想拍个马屁,谁知一说出来,竟像讽刺似的,陆衡当即脸黑,瞪一眼她,“林姑娘,你还是继续吃白果,别说话了!”
林姻讪讪地闭嘴。
陆衡又将烤好的白果夹出来,这时候林姻已吃了不少了,陆衡便道:“白果不能多吃。”
直接将白果盘端走了。
他烤的白果实在好吃,林姻忍不住跟上去,说道:“我没吃多少,盘里还有不少哩。”
陆衡道:“都是我的。”
林姻脸黑。
陆衡可会享受,吃白果还不够,又去房里筛盏菊花酒来,借着炭火给烤热了。
伴果吃酒,可给林姻羡慕地不行。
陆衡吃了半盏,嫌香淆气太重,不吃了,剩下半盏直接浇给银杏树根了。
林姻看着他背影,撇嘴道:“树又不会吃酒?”
陆衡回来,把酒盏撂到桌上,语气肯定道:“它会——”
林姻一怔,不待说话,陆衡径直拐回房间了。
半响没出来,林姻跑过去看,见他正端坐书桌旁写字。
便没打扰。
走到院中,顺手拿本书,便也躺在醉翁椅儿上,把书翻开摊在眼睛上,找周公去了。
陆衡写完一篇策论,出门找水喝,抬眸就看到女子躺在他的椅儿上睡得正香,乌云散乱,而头上那本书早被风吹得掉到地上。
他摇摇头,将书捡起来放到桌上,准备离开时,林姻叫“冷”。
他看过去,见她身体蜷成一团,眼睛却闭得紧。
这女子,可真能睡!
睡了一个上午不够,下午还睡!!
陆衡便准备喊她起来,用手轻轻推她,女子眉头蹙了蹙,没醒,只是朱唇动动,嘴里模糊不清嘟囔什么。
陆衡心陡然一惊,不知为何竟带些心虚之感,明明他什么都没做!
一时也不敢叫了,遂去房里找件大氅,给她盖上,盯着她白腻腻粉脸看了会,跑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啊!!
*
林姻晒着日光睡觉间,观音胡同里,李御史和其夫人回来了。
两口子去了一趟湖广,回来时脸都晒黑不少。
李夫人抱着镜子照,嘴里不住抱怨南方太阳毒。
李御史在旁打岔,“谁让你当初非要跟去?”
李夫人瞪一眼丈夫,不语了。
两口子斗完嘴,就该问话李梁成了。
李梁成给父母端完茶,便恭敬站在一旁,一面提着心,等待双亲问话。
李御史高坐堂首,抿了口儿子泡的茶,边理头上方巾,边问最关心的事——李梁成的功课。
士大夫嘛,无外乎最在乎功名。
李家书香门第,李御史自己是读书人,士大夫,自然要求子随父志。
眼下李梁成中了举人,明年春又是一场鏖战,李御史格外关心。
李梁成挺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声音很是清朗地将自己功课尽数告知,期间偶有提问,亦能准确回答。
李御史吃完一盏茶,笑容可掬,夸了句:“不错!”
李夫人也赞道:“吾儿可嘉!”
她挥手让李梁成落座,关心儿子的生活起居,问道:“在外租房,可还适应?”
李梁成答,“适应。”
李梁成中举后,为了践行圣人的“苦修”哲学,选择在外租房备考,一是图清净,二是践行“知行合一”,通过劳动来磨砺筋骨。
李御史很是赞同,写信寄给李梁成,让他大胆追随这一时兴潮流。
而李夫人不认可,认为是没事找苦吃,她心疼独子,当然不仅如此,更多还是忌讳和李梁成一同租房的人——陆衡。
因为陆衡名声实在不好,生母是妓子的传闻在京中满天飞,以至于成年了,还难以名正言顺袭爵。
当下,李夫人对着李梁成,不满问着,“你在外租房,为何偏偏和陆衡一起?他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梁成还未吭声,反李御史先行叱责,“妇人偏见!陆衡怎么了,无非是那些流言蜚语,你们妇道人家整天拿人家身世说事,既蠢且坏。”
显然在李御史看来,陆衡身世没啥好嘴的,男人风流一夜的产物而已,只要陆衡功名在身,自有大儒为其辩经。
而女人的想法格外不同,妻为明媒正娶,妾也算个名分,但非妻非妾,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是最让人鄙视的偷。
偷生出来的孩子,而且还是个妓子所生,天生带有“卑贱”的原罪。
诸如李夫人这类信奉“礼法血缘论”的女性来说,那陆衡就算长得再好、功名再大,也是万万看不上眼的。
面对丈夫指责,李夫人并未搭理,反而目光凝视着李梁成,郑重叮嘱道:“娶妻乃人生大事,定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啊,你如今正处在人生关键时期,定要守身循礼,莫要做那等混事,误了自己。”
这话一出,李梁成面色遽变,忙起身表态,“母亲教诲,孩儿定谨记于心。”
面前,李御史咳咳了几声,也跟着道:“你母亲说得对!”
看吧,所谓男人的嘴,议论别人是一态度,涉及自身名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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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另一态度。
话都说到这了,就不能不提及拖延半年的婚事。
李御史道:“过两日休沐,到时带大郎去拜访刘阁老,将俩孩子婚事趁早定下来。”
因问夫人,“礼备好没有?”
李夫人白了眼丈夫,嗔道:“还用你说?老早就备好了,就等着两家正式下帖。”
抬手唤个丫鬟来,叫去把礼单拿来。
丫鬟过来,把礼单呈给李御史。
打开见是:两套遍地金罗缎衣服,一件大红袍儿、一顶金丝绉纱冠儿、两盏云南羊角珠灯、一盒衣翠、一对金手镯、四个金宝石戒指儿。
李御史合上单子,看向夫人问,“是不是太少了?”
李夫人道:“不少了,书香门第插定,送那么多黄白之物,岂不是俗?”
一句话堵住李御史的嘴。
李御史便道:“那你看着办,不要失了礼数就成。”
两人这般商定,李夫人看着李梁成,问:“你还有什么要添补的没?”
李梁成摇了摇头,道:“一切有劳爹娘做主。”
李梁成态度和煦,李夫人甚是满意。
之前相看刘阁老家孙女时,见女子明明养在深闺,但瞅着脸色蜡黄,病怏怏的。
彼时,她还担心李梁成瞧不上,没想到李梁成看了,竟没说什么,只道了句,“全凭母亲做主”。
那时,她就知道,自己养个听话的好儿子。
闲话叙毕,日头西移,李府无事了,李梁成因惦念林姻,便告辞离开。
走之前,又找到小厮,给他二两银子,让他保守秘密,并监听府里动静。
小厮收下银子,犹豫两下,还是问李梁成,“林姑娘那事,公子一点也没和夫人提吗?”
李梁成扯扯嘴角,“夫人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她根本不会认这一纸婚约,我说了不仅没用,还会给林姑娘惹麻烦。”
小厮哀叹,“可公子若成亲了,林姑娘岂不是没名分?真可怜哪!”
“你闭嘴,可怜什么——”
李梁成有些恼火,“她若爱我,岂会在意名分?而且,她只是没名分而已,却有我的爱,还不够吗?”
小厮一时语噎,须臾,点头如捣蒜,“公子说得对。”
李梁成拍着他肩膀,叮嘱道:“所以你给我把嘴闭紧了。”
遂转身离开。
过仪门时,看到菊花开得正盛。
因想着姑娘家都爱花花草草,遂让人搬了几盆,一并带过去。
夕阳收尽最后一丝金光时,李梁成回到了小院。
甫一进门,他便大声喊着:“林姑娘、林姑娘——”
奇怪的是,院里鸦雀无声。
一连跑去两人房间,一看都不在。
顿时,疑上心头。
送花的小厮还没走,问李梁成,“菊花放哪儿?”
李梁成哪有心情摆弄,只道:“随便。”
一面大踏步往门外走。
去西街找了王婆。
一般这时候,王婆会来院里做饭,这时辰没来,事出有因。
王婆擦着手,说道:“陆公子说今晚出去吃饭,就没让我过去。”
李梁成不听便罢,听了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
当着王婆面,就把陆衡臭骂一顿,气得回家将门摔了又摔。
因生着气,饭也吃不下,遂脱鞋躺到床上,眼巴巴看着头顶床帏,一会想着两人去了哪里,一会又想着过几日定亲一事,心绪繁杂,只觉胸口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恼人得紧~
6. 第 6 章
夜幕降临,商贾云集、店铺林立的大栅栏灯火灿烂,大红灯笼高挂门楼,连成一片红海,下方人头攒动,叫卖声、锣鼓声喧阗不绝,市井繁华,气象万千。
倏尔,一条舞狮的队伍沿着街道敲锣打鼓,所过之处,人群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真是繁华的夜景呀!
林姻啃着冰糖葫芦,倚在二层楼栏杆上,不住地感叹!
陆衡走了过来,看了看,问:“你们江南有这般繁华吗?”
林姻应道:“有,苏杭两地比这还热闹!”
陆衡不禁笑了,“既然比这热闹,那你还大惊小怪的。”
林姻舔几下嘴唇,微微道:“苏杭两地虽热闹,可这里是京城呀!”
陆衡问:“京城有什么不同?”
“京城有皇帝。”
林姻凝视着他,这般崇敬地说道。
一时,陆衡语噎,抱臂目视远方,叹道:“你说得对,京城有皇帝。”
天子脚下,总带着些神圣光环,那双脚只单单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那股威严,不容侵犯与亵渎。
林姻啃完冰糖葫芦,拿着棍儿玩,边问陆衡,“陆公子,你见过皇帝吗?”
陆衡摇了摇头。
林姻又问:“那你知道皇帝住哪吗?”
陆衡笑道:“自然住皇宫了。”
“皇宫哪间房?”
陆衡拧眉想了想,思考着道:“应该是乾清宫,皇帝的住所不称房,称宫殿。”
“那……宫殿大吗?”
“很大,造宫殿的梁木都是从云贵川运来,一棵树得长数百年。”
见她这么对皇帝感兴趣,陆衡不由打趣,“林姑娘问这么多,可是要进宫做贵妃?”
“贵妃——”
林姻一怔,忙摇了摇头,面朝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注意,才靠近陆衡,压低声音道:“我听说皇帝年龄好大了,都能做我爹了。”
一句话给陆衡逗笑了。
男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眼里映着璀璨灯火,美颜如玉。
林姻看呆了,忍不住脱口而出,“陆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
陆衡愣住了,笑容也渐渐淡下来,轻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
林姻大概是吃糖葫芦吃傻了,竟然把李梁成特别的嘱咐给抛到脑后,大夸特夸了他容貌!
完了,天塌了。
他会不会一生气,直接离开,把她一个扔在这儿。
人生地不熟,她怎么回家啊!
林姻小心脏砰砰直跳,对上陆衡渐冷的眉眼,一句话也解释不出,只吞了吞口水。
动作还挺明显。
陆衡视线下移,盯着她的喉咙,看着她的动作,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霎时把自己给吓一跳。
她不会是——
遂忙道:“林姑娘,你,你注意自己,你有未婚夫,该收敛一二。”
嗯?
林姻顿时困惑。
他这是什么意思?
陆衡扭过头去,林姻看着男子泛红的耳根,更加困惑了。
遂挠挠小脑袋瓜,正想说些什么道歉时,陆衡又咳嗽了几声,面向她,说道:“我渴了,我们下去吃盏茶,就回去。”
没有生气,也没有抛下她,林姻欢喜跟上去,乖巧应和,“好。”
两人穿梭在街道里。
因着人挤,林姻怕跟丢陆衡,连连让他走慢些。
陆衡已经走得很慢了,再慢就堪比乌龟速度了,便回头对林姻道:“你牵上我衣袖。”
他伸出手臂,邀请着。
林姻愣着,有些犹豫,迟迟没动。
陆衡不耐烦,催促着,“不牵我就走了,丢了别怨我。”
说完抬脚就走。
林姻一惊,忙大手一拉,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凝视着他,小声嘟囔道:“牵就牵,干嘛那么凶~”
陆衡朝她挑了挑眉,思忖着:凶吗?
遂笑了声,交代道:“牵紧了。”
被人扯着衣服,有了重量,那点重量像心上压有石头一样,时刻提醒着他,有人需要你保护。
保护别人,照顾别人,陆衡想着,好似还是第一次~
因着口渴,陆衡便没去吃浓茶,而是选择一家清爽的凉茶。
林姻眼尖,拉了拉他衣袖,指着远方漾在杆下的茶旆,说道:“茉莉飘雨——”
陆衡一瞥,嘴角抽了抽,说道:“飘雪。”
林姻抬头朝天上看看,眼里露出疑惑,“没飘雪呀!”
陆衡扶额,“茉莉飘雪。”
林姻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茶名,便又仔细看了看,瞧见果是“茉莉飘雪。”
因着天黑,没看清,错认成了雨。
林姻吐了吐舌,“这茶的名字还怪好听哩,陆公子你喝过吗?”
“没有。”
林姻眉眼带笑,提议道:“那我们去喝茉莉飘雪吧。”
就这样定下了。
林姻欢乐如喜鹊,一蹦一跳拉着陆衡过去,陆衡忍不住道:“你慢点,茶又不会跑。”
林姻歪着脑袋,嘻嘻道:“可我会跑~”
到了茶坊,林姻大声朝茶博士喊:“茉莉飘雪。”
两人找个空位落座。
里头还有个说书的,正坐在椅上,眉飞色舞讲着《西游记》女儿国的故事。
林姻才听几句,茶博士就将一壶茉莉飘雪送来,并两个盏儿,一碟白糖。
茶博士又道:“咱家还有糕饼、果脯,二位要不要来点?”
林姻看着陆衡,陆衡道:“便拿两份糕饼,两份果子来。”
茶博士应了声,往后拿了一碟白糖万寿糕、一碟玫瑰搽穰卷儿,一碟酸梅干,一碟核桃仁。
另赠送一碟葵瓜子。
陆衡倒了两盏茶。
林姻取过一盏,拿在手内,见一层白潋潋雪花般的细腻碎沫飘浮在盏内,笑道:“果是飘雪。”
呷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茉莉花香夹杂着浓郁酥油奶香,一口下去,丝滑醇厚,香甜美味。
世间绝品!
林姻赞不绝口,看向陆衡夸道:“陆公子,真甜!”
陆衡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盯着林姻纯真的脸,不住地咳咳,“甜,茶很甜!”
林姻正在吃玫瑰卷儿,闻言又道:“卷儿也甜,陆公子快尝尝。”
她给他夹了一个,放到碟儿里。
陆衡看了看,没动。
林姻托腮问:“陆公子不喜欢吃甜卷儿吗?”
陆衡:“今日吃了太多甜,吃不下了。”
他拿筷子又夹给林姻。
一碟四块玫瑰卷儿,都被林姻吃了。
陆衡只嗑瓜子。
两人听着女儿国故事,说书先生嗲声嗲气,绘声绘色道:“御弟哥哥,请上龙车,和我同上金銮宝殿,匹配夫妇去来——”
茶坊内顿时一片喝彩,交头接耳,萦绕不绝。
林姻也听得乐了,抬眸瞥见陆衡面色淡淡,遂问:“陆公子读过《西游记》吗?”
陆衡:“读过。”
林姻:“那唐僧最后留下来了吗?”
“自然没有。”
林姻顿时挎下小脸,哀叹道:“好可惜,明明女王那么喜欢他!”
陆衡不屑一顾,讽道:“有什么好?唐僧是要修成正道的大师,如何能耽于美色?”
“好男儿该志在四方。”
最后,又添了句。
林姻蹙眉,“可志在四方和成家立业不冲突呀。”
陆衡不作声了。
说书先生讲到这里,就不讲了,为了再挣一顿茶钱,剩下部分留给明天讲。
底下人意犹未尽,鼓噪着说书的讲些市井趣事儿。
不知谁,喊了一句,“讲讲王公贵胄那些事呗。”
宫闱秘事、王侯绯闻一向是街头巷尾百姓的口头乐。
说书人沉吟了下,拍拍板子,哑着声道:“那就讲讲楚国公……”
顿时,林姻耳朵一动,茶也不喝了,伸着脑袋看过去。
说书人道:“话说老国公共有三个儿子,老国公去世后,老大袭爵。
可没过多久,老大无后而终。按理说该老二袭爵,可这时候大夫人不知从哪抱来一个娃娃,说是老大遗腹子。”
“这可捅了马蜂窝,老二家自然不愿意了,遂派人四处打听,这才知那孩子竟是青楼花魁所生。
一怒之下,将事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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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太后那儿,说这孩子身世不明,不能袭爵。
至此,两家结仇。
诸位看官,你看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偏偏这时候,老二又死了。”
底下人当即一片哀嚎,有人大声道:“真是煞星啊,没出生克死祖父、克死爹,出生又克死叔。”
又有人笑道:“话说早了,那是不是亲的还另说——”
哄堂大笑。
说书人吃口茶,继续道:“家里连遭厄运,那老太太哭昏了头,老二媳妇搂着自家孩儿进宫告御状,指责大夫人无耻,怒骂那孩子天煞孤星。”
“这事一时闹得是沸沸扬扬,皇帝、太后亦拿不定主意,便就一直拖着,直到老三打胜仗凯旋。
适时龙颜大悦,皇帝陛下朱笔一挥,公爵就落到老三头上,也就是现任楚国公。”
说书人一拍板子,铿锵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便是也。”
有不知情人问了,“那孩子现在咋样?”
说书人道:“还活着。不过你想啊,那孩子只是大夫人为夺爵的工具,有啥母子感情,能长大就不错了。”
有人附和着,“我听说有次大夫人回娘家了,老太太要把那孩子摔死,二夫人要淹死他,最后还是三夫人心善,救了孩子一命。”
说书人跟着道:“三夫人是心善,不过这份心善怕也是装的,那孩子只要活着,爵位之争就难分胜负。我若是老三家的,巴不得老大老二家斗得你死我活才好呢!”
又有人八卦:“那孩子亲娘,花魁呢?”
……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林姻听得正入迷,不妨陆衡敲敲桌子,拧眉道:“喝好了,我们离开。”
林姻摇头,“还没喝好。”
忙又倒盏茶,一并给陆衡倒了盏,温言软语道:“再坐会呗。”
语气多少带些恳求。
陆衡冷道:“我不想坐了。”
语毕,径直起身,抬脚朝外走。
背影决绝,慌得林姻揣两块甜糕,急急忙忙追上去。
茶坊外,冷月当空。
凉风拂面,寒意渗人。
陆衡站在檐下,月光将他面容映得清晰,他便对月,重重叹了口气。
林姻到时,正好清晰听见他的叹息声,便问:“陆公子,你不开心吗?”
陆衡语气淡淡,“没有。”
林姻肯定道:“可你叹气了。”
陆衡勾勾嘴角,“谁说叹气就不开心了?”
林姻思忖一下,又道:“可你还蹙眉了?二婶婶说,人蹙眉便是不开心。”
陆衡终于望向他,不语。
林姻愣了愣,须臾,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甜糕,笑吟吟双手捧着给陆衡,柔声道:“人不开心时,心是苦的,这时候吃点甜食,心就不苦了。”
陆衡凝视着女子柔和的脸颊,迟疑了下,终是为她的天真烂漫接过甜糕,放在嘴里咬了一口,轻道:“谢谢,糕点很甜。”
林姻微微一笑。
两人走在大街上,人流褪去,灯火阑珊。
月光将两人身影拉得很长,那身影又随着灯笼前后位置不同,时而在前,时而在后。
有趣极了。
林姻正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冷不丁听见陆衡问:“你一个人来京城,家里亲人不担心吗?”
林姻摇头,“不担心,我素来胆大。”
“可京城坏人很多——”
陆衡停下脚步,看着她,目光中似有流光闪动,“有拐人的,有造谣的,还有骗婚的……林姑娘,你不怕吗?”
“不怕。”
陆衡挑眉,“这么肯定?”
林姻眨眼,“因为到现在,我遇到的都是好人呀~”
好吧。
陆衡被她的天真打败了。
深叹口气,迈步继续前行。
林姻跟在后头,追着问:“陆公子,你又叹气了?”
陆衡头疼,“因为某人很傻。”
林姻就算再傻,此刻也知道他说得是自己了,遂道:“我才不傻,二婶婶说我脑袋瓜聪明着呢。”
陆衡远远哼了一声,很是质疑。
月光下,沿着街道,一大一小身影渐渐远去……
7. 第 7 章
俩人回到宅院时,已至二更天了。
甫一进门,林姻老远闻到浓郁的菊花香。
眼睛巡视一圈,果见台基上放着一排颜色鲜艳的花儿。
借着月光,瞧见有大红袍、紫袍金带、白粉西、满天星、醉杨妃,一共五盆。
林姻惊道:“这是李府的菊花!”
遂往李梁成屋里看。
恰好,李梁成听见院中有人说话,慌得开门出去。
两下相望,俱是一喜。
李梁成快步奔到林姻跟前,将心上人上下打量一番,蹙眉问:“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语气明显带着不满与责怪。
林姻顿了下,才道:“我和陆公子去了大栅栏。”
李梁成眼睛总算瞥向陆衡了,脸上喜色瞬间收尽,冷冷质问:“你怎么能带她夜里出去,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万一走丢、万一遇到歹人,如何是好?”
一番责问,陆衡脸色沉沉,正欲开口解释,林姻挡上前,对李梁成道:“你别生气,去大栅栏是我的主意,是我求陆公子带我过去的。”
可李梁成妒火在心,哪能听进去,依旧不依不饶,“就算是你想去,那李兄也不该擅自做主。”
他瞪着陆衡,咬牙切齿,“林姑娘是我带来这里,我得对她负责,你私自带她出去,就是不妥——”
“李兄。”
陆衡不耐烦,打断李梁成喋喋不休的指责,冷脸道:“天色晚了,林姑娘想必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说完,眉头一拧,径直回屋,关门又是“砰”地一声,响彻在寂静之夜。
李梁成气得面色青白,忍不住跺脚,怒道:“你看他,什么态度?”
声音不算小,陆衡绝对能听见。
两人似乎再次因为她,闹了不愉快。
林姻有些愧疚,讪讪低头。
因着昨夜逛街实在是累了,林姻次日便起得很晚。
推开门时,李梁成和陆衡两人正在院里坐着吃饭。
别看两人昨夜闹了脾气,但好兄弟就是好兄弟,过了一夜又恢复如初。
虽不是亲兄弟,但兄友弟恭,瞧着表面依旧和睦。
林姻一颗忐忑心放了下来。
迈步走过去,同他们打招呼。
李梁成先自站起来,看着林姻穿白绫袄儿,大红比甲,美丽极了。
迎过去笑道:“林姑娘穿红好看!”
被人夸赞,还是未婚夫夸,林姻脸飞快地红了。
微微低眸,朝他道了句“谢谢。”
眼睛又忍不住看向坐着的陆衡,恰好对视上他,陆衡怔了怔,沉沉眸子,反把头低了。
李梁成摘一朵菊花来,还是最大最红的大红袍,送给林姻簪。
“过几日就是重阳节了,节日簪菊,也是应景。”
林姻稍稍低头,让李梁成把大红菊插到黑油油头发中。
他道:“戴好了。”又赞了句,“真好看!”
林姻方把头抬了,忍不住歪歪头,伸手去摸摸头上鲜花。
李梁成忙道:“别动,你动了就歪了。”
林姻收回手,对着李梁成“哦”了声。
李梁成开始催她洗漱,“锅里还有热水,你快洗脸,好吃热饭。”
林姻飞快去了。
待坐到杌子时,李梁成已把红枣粥盛了,一碟蝴蝶酥,一碟玫瑰甜糕,一碟腰果仁。
林姻拿筷子吃粥。
瞅见对面陆衡喝的是牛奶,而自己喝的是粥……
这应该是李梁成安排的。
林姻咬了咬唇,拂去心上那一点不适感,脑袋瓜开始思索别的事,这一思索,不由想起昨夜的“茉莉飘雪”。
都是牛奶加酥油,只不过多了茉莉花茶做底,若是有茉莉花茶,应该也能做出相同味道吧。
林姻默默想着,心里已有主意。
吃完饭,林姻收拾碗筷,都洗了拿到厨房,发现春台上还放着半壶牛奶。
遂跑去敲陆衡房门。
陆衡问:“什么事?”
林姻道:“你的牛奶能不能借我点?”
陆衡:“你想喝就喝,不用借。”
林姻笑道:“谢谢陆公子。”
犹豫两下,她又问:“你知道哪儿有卖茉莉花茶的吗?”
只一句话,陆衡立马知道她打的主意了,遂道:“西街就有。”
林姻谢了,转身欲走。
陆衡又道:“让李梁成陪你去。”
林姻道:“好的。”
遂跑去和李梁成说了,李梁成虽不爱喝这些甜口之物,但依旧乐意陪林姻去买茶叶。
出门时,李梁成把林姻头顶菊花摘了,说道:“显眼。”
又给她戴上面巾,才带她一起出门。
两人并肩而行,像小两口似的。
林姻心里甜蜜蜜。
走了一段路,李梁成突然停下脚步,对林姻道:“西街举子多,我同窗也多。”
他后退两步,微微拉开些两人距离,眉头拧道:“林姑娘,一会若有人问,我就说你是我表妹,如何?”
林姻诧异。
李梁成忙解释,“我这样称呼只是不想你遭受非议,林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在我心中,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林姻凝视着他,攥着手指一时不知所措。
这已经是第二次他称呼她为“表妹”了。
虽理由冠冕堂皇,但不知为何,心里还是有点委屈。
好像“未婚妻”的名头,见不得人似的。
林姻垂着眼眸,迟迟未点头。
那边李梁成见了,神情便带些着急,声音颤着问:“林姑娘,你不开心了吗?”
林姻抬眸,眼中的犹豫与困惑一闪而过,她摇了摇头,喃喃道:“我没有。”
李梁成叹了一口气。
林姻听见,也跟着叹气,但总不忍看到李梁成为难,遂朝他缓缓点头,说道:“表妹就表妹吧。”
须臾间,林姻也想通了。
就算他们两人已有婚约在身,但未正式成婚前同住一屋檐下,传出去也是骇人听闻。
有个“表妹”的名号,不失为一个好遮掩。
林姻同意,李梁成肉眼可见的开心,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两人继续前行。
李梁成说得还真准,没走多远,两人就遇到李梁成国子监的同窗——张秀才。
应该也是陆衡的同窗。
张秀才也问到陆衡了,李梁成说:“陆兄在家。”
张秀才遂点点头,又把头扭向林姻。
李梁成先一步回答,“是我表妹。”
两人又谈了几句话,各自离开。
没几步路,西街就到了。
这里因靠近国子监,举人秀才多,所以卖书的、吃喝的尤其多。
李梁成买早饭,也是到这里买。
李梁成问她,“还想吃些什么东西?”
林姻摇头,“早上吃得很饱了。”
两人走到一家卖珠花的摊子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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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梁成脚步停了下来,眼睛看向一支绒花,菊花样的,串着水晶珠儿。
摊主当即笑着招呼,“重阳佳节到了,公子给娘子买支菊花簪吧!”
李梁成道:“正有此意。”
林姻走过来,李梁成直接给她戴上了。
摊主在旁夸夸,“姑娘戴着真美。”
李梁成很是满意,又拿了四只不同样式的绒花,摊主给包好,两人付了钱离开。
林姻向李梁成轻轻道了声,“谢谢。”
谢他送的礼物。
她很喜欢。
李梁成面向他,笑道:“谢什么,你以后是我妻……与我齐眉,是我的人,我送你这些不算什么。”
“齐眉”是举案齐眉的意思。
他前面说的是“妻”,许是话太露骨,硬是改成“齐眉”,但殊途同归,都是妻的意思。
林姻脸红了,小声嘟囔道:“还没见过父母呢。”
一纸契约,就算李梁成认可,可父母若不认,也是徒劳。
林姻心里还是直打鼓。
遂抬眸问他,“令尊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一提起这事,李梁成直摇头,避开她的眼神,说道:“没说何时回来,本来年底公务就忙,父亲外出巡查,估计也得到过年了。”
林姻失望地道了句,“好晚。”
大概算算,从现在到过年,最少也得两个月。
两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却很磨人。
林姻正忧愁间,李梁成咳嗽了下,盯着她眼睛道:“你别怕,有我在,我会照顾你,不会让你无处可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格外郑重,眉眼格外温柔,林姻心里暖暖,朝他使劲点了点头。
也是,不管李御史回来与否,她作为李梁成名义上的未婚妻,李梁成心里是认了。
而且,李梁成是正人君子,所作所为皆端端正正,她怕什么呢?
林姻重新笑上脸颊,两人相视笑着,气氛祥和。
去茶铺买好茉莉花茶,两人便回到了小院。
院里无人,陆衡该是去了国子监。
李梁成收拾一番,很快也离开了。
剩下林姻一人,无聊的紧,她索性去厨房,尝试做茉莉飘雪。
没想到烧饭看着简单,但第一步生火,林姻就给难住了。
她找不到火镰,没有火镰,就无法生火。
林姻懊恼地走出厨房。
微风拂动,头顶不时有银杏叶飘落,而满树黄叶中,挂着许多白果。
昨夜的风小,今早便没白果降落。
想着陆衡的烤白果,林姻肚子好像又饿了。
明明早上吃那么多的糕点!
唉,还真是个小馋嘴。
林姻遂去墙头边找根大竹竿,抱着往上打白果。
白果并黄叶一齐降下来,落得林姻浑身脏兮兮的。
她忙拍打衣服,抖抖灰尘。
正弄着时,大门传来“嘭嘭”敲门声。
林姻奇了,这时陆衡和李梁成均在国子监,谁会来呢?
遂到门边,但没开门,只是透着门缝往外看。
谁知正巧,外面的人也正透着门缝朝里看,当下两只眼睛对视,林姻“啊”一声鬼叫,连连后退两步。
而外面人也是吓一跳,颤着声道:“夫人,里头有人,是个女子。”
一声惊讶地“什么”响起后,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姻才想起,门没闩!
惨了!!
8. 第 8 章
李夫人回京次日,便迫不及待乘一顶轿子,突击儿子住所。
原因无他,就是想看看李梁成在外有没有用功读书。
这个时辰是巳时,按照惯例,李梁成去了国子监读书,得一会才能回来。
她到门口后,遂让丫鬟试探性地敲门,没想到就引来了林姻。
李夫人吃惊不已,当即走出轿子,一脚踹开大门。
然后,就见到了林姻。
天仙一般的姑娘,清水出芙蓉,说是金屋藏娇也不为过。
偏林姻还十分拘谨,瞧着眼神躲闪,很是怪哉。
李夫人当即起疑,打量着她。
丫鬟喝问:“你是什么人?”
这话,林姻也想问。
眼前的夫人装扮华丽,头戴白绉纱金梁冠儿,上穿着沉香遍地金妆花补子袄儿,大红遍地金裙。
加之丫鬟称呼“夫人”,林姻想着,该是李梁成或者陆衡的家人。
遂说话客气道:“我是——”
她本想说是李梁成的未婚妻,可面对这位夫人,“未婚妻”三个字似乎烫嘴,无论无何也说不出来,于是便说是“表妹”。
终是“表妹”抗下一切。
而对面的李夫人听说林姻是表妹,脸色瞬间难看的紧。
是不是李梁成表妹,李夫人如何不清楚,她可没有林姻这般后辈。
不过作为当家主母,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便也没戳破,反亲和笑道:“既是侄儿表妹,也就是一家人。”
李夫人谎称自己是李梁成的姑妈。
姑妈,是父亲的姐妹。
李夫人给了丫鬟一个眼神,丫鬟立即道:“想必姑娘是大夫人娘家那边亲戚,所以也就不认识了。”
这年头,谁家没几门远亲,加之路途遥远,姑家的和娘家的互不认识,很正常。
但林姻依旧惶恐,眼前夫人怕是真姑妈,可她是假表妹,若是姑妈问起来,估计立马露馅。
不过幸运的是,姑妈并未多问,只道来这看望侄儿,既侄儿李梁成没回来,将近中午时辰,便带着丫鬟坐轿走了。
林姻方松口气。
姑妈走后没多久,王婆就来做饭了,林姻在旁打杂。
又过一会,李梁成和陆衡才回来。
李梁成甫一进门,林姻赶忙叫住他,两人一处说话。
林姻将情况尽数告知,李梁成听了,脸色当即大变,连饭都没吃,就朝家里跑。
林姻摸摸脑袋,看着他背影叹气。
陆衡剥个橘子走来,见着了,问林姻:“怎么了?”
金橘的芳香弥漫开来,林姻吸了吸鼻子,才道:“刚才他姑妈来了,我一说,他就回家了。”
“姑妈——”
陆衡看着林姻,脑海里突然想起李梁成说的亲戚来京一事,遂道:“他家里是来个亲戚,昨天还回去来着。”
因问:“不过他姑妈怎么来这了?”
作为李梁成好兄弟的陆衡不知道,林姻更不知道了,便摇摇头。
王婆喊道:“饭好了。”
陆衡遂将剥好的橘子分一半给林姻,两人落座吃饭。
*
李府。
李梁成慌慌忙忙回到家,饭也好了。
一满桌的美味佳肴,可李梁成半点胃口也无。
李夫人坐在餐桌旁。
下人将碗筷添上,她也没动。
李夫人对左右道:“都下去。”
屋内无人了,李夫人才看向李梁成,开口道:“那个女子,解释一下吧。”
说着,拿起筷子,夹块鱼肉放在碗内,慢悠悠地吃着,也不看他。
这个样子,李梁成背后冷汗直冒。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可怕。
李夫人是什么样的人,李梁成只比旁人更清楚。
他慌得跪下来,磕个头,颤着声解释道:“她,她不是我表妹。”
李夫人听了,也没转头,淡淡问:“不是表妹,是养在外的女人,是吗?”
尾音咬字极重,吓得李梁成一抖。
李梁成极力否认,“不是,她不是我的人。”
李夫人这才转眸看向他。
李梁成吞了口口水,又朝地上磕了个头,抬眸时眉头拧紧,面色白道:“儿子不瞒娘,那个女子姓林,是——”
他闭上眼睛,一咬牙索性狠心说了出来,“……是陆衡的人。”
“什么?”
李夫人腾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李梁成。
地上,李梁成攥紧了拳头,抬眸直视李夫人,继续道:“未婚前在外养女人,这事很不光彩。娘您也知道,陆兄他名声不好,万一传出去,又惹人非议。所以为了遮掩,我们才让林姑娘对外谎称是我表妹。”
龙生龙,凤生凤,妓子生的孩子天生贱,养女人这事一说是陆衡做的,李夫人当即就信了。
她对李梁成发火,啐骂道:“你干什么替他遮掩?儿啊,你书香门第出生,最重德行,而那陆衡,我都不想说他……骨子里流的血就是贱的。”
这样类似的话,李梁成从小听到大,人的偏见最难改变,他深吸一口气,劝道:“娘,您别这样说,我毕竟是他唯一的好兄弟,只要兄弟开心,我多个表妹没什么的。”
“真是傻子——”
李夫人怒视着他,冷道:“你重情义,可惜那陆衡不值得,你早晚被他拖累。”
“娘——”
李梁成说着匍匐上前,拉着李夫人遍地金裙摆,哀求道:“这件事还请娘保密,尤其是国公府姨妈,她若知道,必会捅得天下皆知,届时陆兄如何做人?”
李夫人和国公府二夫人是亲姐妹。
李夫人哼哼鼻子,拉李梁成起身,不屑道:“怎么?他做得出来,还怕人说?”
李梁成继续哀求,“娘,求您了,您别和姨妈说。”
李夫人没吭声,只让李梁成坐下吃饭。
李梁成继续恳求,絮絮叨叨直把李夫人缠得恼火,遂怒拍筷子,瞪着李梁成道:“行行行,我知道了,不说就是,看你那样,真是……”
好说歹说,李夫人总算是答应了,李梁成才有胃口吃饭。
吃完饭,李梁成仍不放心,把守门小厮找来,给二两银子,嘱咐道:“若夫人去国公府,告诉一声。”
小厮接下银子,连声应“是”。
李梁成方回小院。
林姻正在院里晒太阳,一边陆衡躺在醉翁椅儿上看书。
两人虽在国子监读书,但只上午去听课,下午一般居家温习。
见李梁成归来,林姻忙上前迎接,问道:“家里可有事?”
李梁成道:“无事。”
他错开林姻目光,目光掠向陆衡。
彼时拿陆衡背黑锅的愧疚感涌来,他心头猛地一虚,像被针扎了一下,便下意识地避开好友的视线,低头轻掸几下衣袖。
片刻后才深吸一口气,抬眸时,语气故显轻松地问陆衡,“《程墨》背几遍了?”
陆衡道:“第三遍。”又问他,“第几遍了?”
李梁成答道:“也是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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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进度差不多,李梁成忽而想到什么,忙回屋拿几本厚书过来,说是江西那边新来的资料。
江西和浙江一样,经济发达省份,学院多,学子多,资料多。
陆衡接过看了,两人讨论半个下午。
太阳转西时,林姻饿了,遂去厨房找到火镰,生火煮茶。
先煮茉莉茶,筛了盛碗冷置,再熬酥油、白糖,熬着熬着谁知陆衡过来了。
林姻看向他,说道:“我在做茉莉飘雪。”
陆衡倚着门儿,蹙眉道:“我知道。”
林姻疑惑地“嗯”了一声,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陆衡进去叹道:“你熬糊了。”
林姻诧异,努力吸吸鼻子,道:“没有啊。”
陆衡说是白糖糊了。
一边去灶台那里,将柴火撤出些,插进草木灰里灭掉。
屋里烟大,林姻熏得眼里酸泪直冒,便出去了。
再进去时,陆衡已重新熬了酥油和白糖,并将牛奶倒入锅内,添进茉莉茶,这样一锅乳白带绿色的茶便煮好。
林姻拿来茶盏,陆衡拿大勺盛,盛了三盏,林姻端到小院桌上,让李梁成尝。
李梁成一看盏里有牛奶,便直摇头,不喝。
林姻道:“里面有茉莉花茶,很好喝。”
这时,陆衡也过来了,他问林姻,“味道如何?”
林姻道:“还没喝呢。”
忙弯腰拿了一盏。
一尝,便蹙眉道:“甜了,有些腻。”
陆衡也尝了尝,同样皱皱眉,放下道:“是腻,也没外面的好喝。”
林姻不解,问道:“原料都差不多,为什么口感差那么多?”
陆衡笑道:“所以有些钱,还得是人家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李梁成插不上话,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出乎意料,他道:“我觉得还挺好喝。”
一口气将茶灌进肚里,意犹未尽,还要再喝,林姻欢快地又给他盛一盏。
陆衡在旁劝道:“你肠胃不好,别多喝。”
李梁成道:“无妨。”
便就着早上未吃完的糕点,连喝五盏。
到了日落时分,王婆过来做饭,李梁成便没胃口了。
晚饭就林姻和陆衡吃,俩人正吃着,突见李梁成捂着肚子,往茅厕跑。
去了一回,回来刚坐在杌子上,又捂着肚子跑去。
林姻吃惊,问他,“怎么了?”
陆衡回道:“大概腹泻了,之前他一喝牛奶,就这种情况。”
见林姻面色凝重,便又道:“没事,多跑几趟就好了。”
林姻撇嘴,“还真是没口福!”
两人哑然失笑。
本以为只是一场小意外,谁知李梁成这次腹泻格外严重,到了天黑时,已是面色发白,气虚无力。
慌得陆衡忙出去请大夫,林姻在旁守着李梁成。
李梁成浑身无劲,只是躺在床上捂着肚子叫疼,林姻便去厨房烧热水,拿了汗巾沾湿,贴在他肚子上暖着。
李梁成隔着衣袖,握住林姻的手腕,唤了声,“姻姻。”
这是李梁成第一次亲昵叫她。
林姻脸色羞赧,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李梁成便又大胆了些,手指下移,直接握住她温热的手,不住摩挲着,轻轻喃道:“姻姻,你的手好软,好舒服,我——”
话未说完,门外陆衡带着大夫跑进来,林姻一惊,慌忙将手抽出来。
扭过头时,正好看到陆衡看过来的眼眸。
9. 第 9 章
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陆衡不在时,李梁成也只是握了她的手而已,可恰好陆衡看着了,林姻总觉不自在。
像偷吃糖果被大人抓住的小孩,心虚的很。
真是奇怪!
大夫给李梁成诊脉,开了几包药,林姻忙去厨房煎药,得以短暂离开陆衡的视线。
药煎好后,林姻盛一碗给端过去。
陆衡还守在李梁成床边,见林姻来了,径直起身,将位置让给林姻。
偏李梁成这时还柔柔唤了声,“姻姻~”
羞得林姻差点没把碗摔了。
她偷扫一眼陆衡,见他嘴角似乎扯了扯,吓得忙背对他,坐在床边,拿汤匙搅着药。
暮秋天冷,药很快就凉了,林姻让李梁成坐起来喝药。
李梁成轻轻摇头,气虚道:“我起不来——”
他要林姻拿汤匙喂。
林姻无奈道:“药很苦,要一口气喝完才好。”
李梁成还是拒绝,依旧要林姻喂,他对陆衡道:“有劳,帮我拿些蜜饯过来。”
陆衡顿时脸黑,瞅了眼两人,不知怀着什么心情去了。
来了后,径直将蜜饯罐子撂在桌上,大声问道:“还有我什么事吗?若没有,我先回屋了。”
小两口缠缠绵绵,多一个大男人在这多不好,林姻也想他走。
偏李梁成不让,他道:“陆兄,你不能走。万一我有什么事,你在旁也好帮衬着。”
陆衡抽抽鼻子,不耐道:“林姑娘在这,有她足矣。”
李梁成道:“她是女子。”
林姻一噎,不满嘟囔着,“女子怎么了?”
李梁成道:“林姑娘别误会,我没有看不起女子之意,我是说万一我有不测,陆兄总稳当些。”
“瞎说——”
林姻蹙眉,“你只是腹泻而已,说什么不测?”
陆衡搬个小椅,撂开衣袍坐下去,抱臂道:“李兄多虑了,只是小病。”
两人这般说着,李梁成方才闭嘴,林姻便开始喂他药。
汤匙舀点药送过去,李梁成张口吞下,随即眉头一皱,脸色难看得紧,半响才颤着身子吞咽下去。
林姻无奈道:“我都说了,药很苦,得一口气喝完才好。”
她欲伸手扶他起来,不料李梁成咳了咳,笑道:“林姑娘喂我药,就是再苦,亦甘之如饴。”
因为你喂,所以它“甜”。
林姻吞了口口水,沉默不语。
边上,陆衡看着李梁成那腻歪的样儿,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忙拿个核桃,放手里“噼啪”一声捏开,扔个进嘴里,讽道:“李兄,你还是一口喝了吧,何必自己找罪受?”
李梁成:“我不,我就要林姑娘喂我~”
陆衡吹口气:“真是作~”
李梁成哼道:“你就是嫉妒——”
陆衡:“……”
林姻:“……”
半响后,总算把一碗药给喂完了,李梁成也昏昏睡着。
陆衡让林姻回房睡觉,他守着这里。
此刻夜已三更,林姻也困极了,便听话回房睡觉。
那边,陆衡守了一个时辰,瞧着李梁成呼吸平稳,又上前摸了摸他头,都体温正常,遂也吹灭烛火,回房睡觉。
一夜安眠。
次日鸡叫时分,林姻起床了。
先跑去看李梁成,见他还在深睡,便没打扰,轻轻出门。
又去了陆衡窗边晃荡,侧耳听里面安安静静的,便也离开了。
一回眸,瞧见满院的落叶,遂拿笤帚扫院,扫完庭院,东方天空初升一轮红日,天也渐渐亮了。
门外时不时传来脚步声、吆喝声。
林姻开了门出去,见外面有小贩正扛着一树冰糖葫芦售卖,不少小孩都围在一旁嘻嘻哈哈。
林姻遂也飞跑回屋,拿了十五文钱买了三串糖葫芦。
回屋时,正碰上陆衡开门出来。
瞅见林姻手上拿的甜物,随口问:“西街买的?”
林姻道:“不是,门口来了小贩。”
林姻把糖葫芦放进碟里。
陆衡去井边打水,两人烧水,刷牙、洗脸,忙活好天已大亮。
昔日早饭都是李梁成买,这下他在床上躺着,陆衡便得去买早饭。
陆衡拿了钱要走,林姻叫住他,说道:“一起去。”
左右在家无事,林姻遂拿根糖葫芦,边啃边跟着陆衡过去。
晨曦温和,两人走在路上。路两旁都是银杏树,树下铺就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林姻不走好路,专踩银杏叶上走。
黄叶子被踩,发出“沙沙”声,像是大自然秋日的私语。
陆衡听了一会,对林姻道:“叶上有露水,一会你鞋子就脏了。”
林姻朝他嘻嘻笑,不在意道:“脏了回去再洗呗。”
林姻吃完糖葫芦,拿着竹签,蹲在树下抓一把扇叶,边走边将叶子一叶一叶穿进竹签里。
不一会,竹签上叠满一串扇叶,黄灿灿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姻送给陆衡,陆衡不接,蹙眉问道:“这是什么?”
林姻挑眉,“秋天的礼物!”
陆衡:“……”
林姻道:“你帮我拿下,我擦下手。”
她伸出手,一瞧手心手背全是泥土和水渍,脏兮兮的。
陆衡嫌弃地接下银杏串儿,看着林姻伸手往袖里勾手帕,因为手脏,她用干净的小拇指勾,结果勾半天没勾出来,急得催道:“姐姐,快点儿。”
嘿!
连姐姐都叫出来了。
林姻抬眸,嘟囔道:“急什么?”
陆衡瞪着她,“你是吃饱了,我还饿着呢。”
哦,原来是饿了!
林姻道:“知道了。”
继续努力勾,还是勾不出来,抬眸见某人杀人的眼神,林姻撇嘴,“那你帮我拿出来。”
她的手帕就在袖里塞着,遂把袖口伸向陆衡,陆衡犹豫,“这不合适吧?”
林姻道:“又没人看,你动作快点就好。”
受到鼓励,陆衡一咬牙,伸手往她袖里掏,谁知手指刚伸进去,边上一个男人声音就传来了。
“陆兄——”
“你们在干什么??”
吓得陆衡手一抖,手帕也没拿出来,就慌忙看过去,正对上张秀才嚼着葱油饼那吃惊的表情。
张秀才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嘴里的饼咀嚼半天,也没吞咽下去,反捉贼似的打量着两人。
本来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但顷刻间被熟人看到,并且还有可能误解,林姻瞬间涨红了脸,羞答答藏到陆衡身后。
这举动,说两人没点事儿,怕是傻子才信。
陆衡脸也红,为怕同窗误会,忙把林姻拉出来,解释道:“这是林姑娘——”
“我知道。”张秀才总算吞下葱油饼了,接话道:“她是李兄表妹。”
陆衡愣住,看向林姻无声询问。
林姻抬眸,点了点头,道:“是表妹。”
陆衡尴尬一笑。
空气中突然变得安静。
张秀才咳了咳,转移话题,“李兄呢?我记得一般他来买早餐。”
陆衡:“他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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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闹了肚子,现在正床上躺着呢。”
张秀才一听就变了脸色,问道:“严重吗?”
陆衡:“吃过药了,应该差不多好了。”
张秀才把葱油饼包好,遂道:“那我去看看他。”
因问:“大门锁了吗?”
陆衡:“没锁,你直接进去就行。”
两人作别,张秀才迈步离开。
望着张秀才的背影,林姻忐忑问道:“他应该没误会什么吧?”
陆衡瞪了眼林姻,没好气道:“还不怪你——”
林姻吐舌,“真是好倒霉,怎么刚巧被他看到呢。”
又道:“他应该不是那种爱嚼舌根的人吧?”
陆衡黑脸,“我怎么知道!”
这个时候只能考验同窗人品了。
然而,八卦绯闻这事,不论人品好坏,是个人都爱议论。
尤其是年轻人多的地方,但凡男女有点风吹草动,立马绯闻满天飞。
张秀才一路奔到院里,见李梁成起了床,正在洗脸。
两人见面作了揖。
张秀才搬个凳子坐着,一面打开油纸吃饼,一面和李梁成叙着闲话。
叙着叙着,张秀才就忍不住图穷匕见,告诉李梁成刚才的事。
“我看见你表妹伸手,让陆衡摸~”
李梁成一听,当即大变脸色,怒火冲天,朝他吼道:“你说什么?”
张秀才被他剧烈反应吓着了,愣了愣,这一愣,李梁成已冲到面前,揪住他的领口。
李梁成嘶吼:“你再说一遍?”
张秀才心跳砰砰,眨眼嘴硬道:“我亲眼看见两人手牵着手,那叫个郎情妾意。”
“你胡说——”
李梁成快气疯了。
而张秀才也反应过来,一把推开李梁成,理了理衣服,说道:“你发什么疯?那陆衡本就是妓子所生,和女人厮混一起也正常。不过呀,你表妹如花似玉,天仙似的人儿,你说如何想不开,偏生和陆衡好,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啧啧……”
李梁成红着眼瞪他,指着大门喝道:“张兄,慢走不送。”
李梁成直接赶客,张秀才不爽了,大声嚷着,“李梁成,你没礼貌!我好心赶来告诉你防着点陆衡,你非但不谢,还这般无礼……走就走,你看我还来不来?”
张秀才气极,拿着葱油饼就往外走,不料刚走到门首,李梁成又追过去了。
“张兄,且慢——”
李梁成拦住他,弯腰作个揖,赔礼道:“是我不是,听见消息一时着了急,对不住。”
道歉态度诚恳,张秀才脸色转好,都是多年同窗,自然不会为一时失礼生气。
张秀才拍着他肩膀,说道:“李兄,不是我说你,你和陆衡在这备考,干嘛让你表妹过来?这孤男寡女的,若是出点什么事,你如何向长辈交代?”
李梁成凝视张秀才,拳头攥得紧紧的,笑道:“表妹顽劣,她,她喜欢陆衡……我如何管得住?”
张秀才嘴巴张圆,吃惊道:“两人还真是那种关系?”
李梁成忙“嘘”一声,前后看了看,见无人便拉着张秀才,压低声音道:“我表妹和陆衡的关系,咳咳……还望张兄保密,切不可对旁人说,不为陆衡,只为我那表妹好。”
李梁成说完,对着张秀才又是一拜。
张秀才忙扶起他,客气道:“李兄说哪里话,都是同窗,我如何不帮?你放心,这件事我必把嘴闭得紧紧的,保管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蹦。”
李梁成再次道谢。
送走张秀才,李梁成关门上闩,回院坐在椅子上,冷着个脸,等两人回来。
10. 第 10 章
陆衡两人到门口推门,推半天推不开。
林姻道:“该是从里面闩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陆衡用力敲门,喊道:“李兄,开门——”
林姻则从门缝朝里看。
一看就看到李梁成正背对着两人,坐在椅上一动不动。
林姻收回目光,指着道:“他坐在院里,不会睡着了吧。”
陆衡也透过门缝看,果见人坐着,嗤道:“坐着也能睡着?”
遂让林姻让开,拿脚踹,直踹地大门砰砰咚咚响,连隔壁邻居都惊动了,出门骂道:“大早上叫魂呢!”
林姻忙拉住陆衡,给邻居陪笑脸,一番吵闹后,邻居方平息怒火回去。
这时候,大门忽地开了。
李梁成走出来,看着两人,问:“怎么才回来?”
尽管声音极力压制,依旧能听出生硬感。
林姻正欲回答,陆衡直接甩脸,迈步往院里走。
林姻便没解释了,对李梁成道:“早饭买回来了,对不起,让你等了很久。”
她垂下眼眸,像认错的孩童。
李梁成顿时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脑袋想着张秀才的话,耳里又听着心爱女子软软的声,憋屈得难受,遂在心里把陆衡咒骂百遍,才让进屋。
他沉沉眼眸,径直牵起她的手,十分自然。
林姻睁大眼眸。
李梁成攥紧她的手,宣示主权,“你是我的人。”
女子的手又软又滑,握在掌心里十分舒服,李梁成一牵上,就舍不得松开。
用餐时候,陆衡坐在对面,林姻欲收回手,李梁成死活不松。
林姻羞赧,说道:“我得拿筷子吃饭。”
李梁成瞪着陆衡,态度强硬,“我喂你。”
林姻:“……”
林姻好说歹说,终是劝李梁成放弃喂饭。
陆衡还在对面坐着,一个大活人,总不好当面面卿卿我我,不成体统。
林姻埋头吃饭,而李梁成大概想饿死陆衡,一个劲儿给她夹糕点果脯,堆得碗里高高的,吃不完。
而桌上碟儿里空空如也,陆衡没吃多少,瞧着满脸火气。
林姻双颊通红,为李梁成的发疯羞愧。
她吃完粥,把碗递给李梁成,让他帮忙盛饭。
这是林姻首次吩咐他做事,李梁成显然很吃惊,看着碗一动不动。
林姻趁机道:“早上走得远了些,脚实在痛。”
她露出哀求的目光。
李梁成遂心一软,接过温言道:“那姻姻歇着!”
姻姻——
林姻差点吐血。
李梁成走后,林姻忙把自己碟里甜糕夹几块给陆衡。
陆衡挑眉,扯着嘴角,问道:“何意?”
林姻压低声音,道:“你没吃几块,赶紧吃点。”
陆衡瞧着脸色更难看了,蹙眉道:“谢谢啊,我不用他施舍。”
又全部给夹回林姻碟里,说道:“甜糕虽没吃,但这一早上,已是腻了。”
遂把筷子“啪”一声砸在碗上,起身就走。
李梁成盛粥来时,问:“陆衡哪去了?”
说着,就见陆衡背着书箱,大踏步往门外走。
李梁成看着了,忙叫住,“你不等我?”
陆衡既没停脚步,也没搭理李梁成,自己走了。
李梁成咬牙恨道:“装什么装?野种就是贱——”
林姻听了,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梁成。
而李梁成自觉失言,粥都不喝,也直接跑了。
留下林姻一人在风中凌乱——
这件事后,一连两天,两兄弟都在冷战。
林姻更是小心翼翼,在李梁成面前甚至不敢和陆衡说话,而李梁成自从失言后,甚至对林姻也有些躲闪。
林姻苦恼不已,这都叫什么事啊!
她是来享福的,不是夹在俩兄弟间受气的!
忍无可忍。
林姻遂找李梁成谈话,解开心结。
她问李梁成,“是不是对陆公子有误解?”
一开始,李梁成还不愿倾诉,但耐不住林姻死缠烂打,她甚至还用了“美人计”,主动牵住他的手撒娇,才套出李梁成的话。
不听还好,一听瞬间气上心头。
果是那张秀才在搬弄是非。
怪不得现在还是个秀才,因为嘴碎,老天都不让他中举。
林姻向李梁成解释了前因后果,还主动伸出袖笼让他看。
林姻道:“你真的误会了陆公子,他既是你多年兄弟,你如何只听张秀才只言片语,便怀疑他?”
李梁成默然无语。
林姻继续道:“就算你怀疑陆公子,可我是你未婚妻,我会背着你和陆公子勾勾搭搭?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李梁成——”
这是林姻第一次叫他全名,“你怀疑我,怀疑陆公子,不仅侮辱了我们,还羞辱了你自己。”
话已至此,林姻解释了,也劝过了,她已为两人和解尽力,若李梁成还介怀,她也无计可施。
李梁成大概真的听进去了,主动从身后拥住林姻,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在耳边呢喃,“对不住,是我轻信了小人。姻姻,我实在太爱你了!”
林姻轻颤睫毛,便觉耳垂被他轻轻舔舐,轻柔的触感令她心脏狂跳,腿也发软。
林姻忍不住转过身,喘着粗气伸手推开他,“别,我们还未成婚,不能亲热。”
李梁成又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一口,弯眸笑道:“成不成婚,你都是我的人~”
林姻脸颊羞红,见李梁成眸里欲望满满,心中一惊,飞快跑了。
二婶婶说未婚前,不可让男人得寸进尺!
她让他亲,已是对他天大的恩赐了!!
哼~
李梁成那边有意和好,陆衡那边就比较顺利了。
因着是张秀才挑拨离间,林姻索性拿他开刷,一向说话软软的她,第一次在陆衡面前痛骂张秀才,把人骂得狗血喷头。
一本正经骂人模样,和她柔美外表形成反差,再次引得陆衡直笑。
林姻凝视他弯弯的、亮晶晶的眼睛,又忍不住夸夸,“陆公子,你笑起来真的、真的很好看!”
林姻极少见他笑,但每一次他笑,她都忍不住赞美,无关风月,只是对俊美郎君的一种欣赏。
这次,与上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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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衡听了,并未收起笑容,而是直视林姻杏眼,继续笑道:“林姑娘,谢谢你,你也很美。”
“不仅人美,心更美~”
他又额外加上一句。
人美心善,是个女孩子听了都会开心,林姻亦然。
当下羞红了脸,脑袋突然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说什么去回应他了。
林姻懊恼,忙借口喝水,飞跑出去了。
身后陆衡叫着,“天黑,注意脚下——”
林姻回了个头,道句,“知道了。”
这一夜,院里三个人都是好梦。
次日一早,三个人在一处吃饭,李梁成亲自给陆衡煮牛奶,夹甜点。
话说开就是好,林姻也可以光明正大喝牛奶,当然了,李梁成喝不了,去西街买的馄饨带回来吃。
林姻见着了,又忍不住羡慕。
可馄饨只有一碗,李梁成便分林姻半碗,林姻不好意思接过,嘎嘎一顿吃。
三人正乐在一处,大门又敲响了。
门没关,一瞧又是李府小厮过来。
找李梁成的。
李梁成出了门,俩人说话。
小厮替李夫人传话,说:“今日休沐,让公子回家,去阁老家下定。”
下定,即男方家庭向女方赠送聘礼。
李梁成恍然大悟,心跳砰砰。
原来几日一晃而过,下定日子就在今日,这几天由于和陆衡闹矛盾,他竟给忘了。
李梁成面露焦急,对小厮道:“你等会,我吃完饭就回去。”
拐脚走进院里。
迎面而来一阵清脆笑声。
他不在功夫,林姻和陆衡玩起了石头剪刀布,俩人笑容满面,亲密无间。
顿时,一阵醋意涌上心间。
李梁成攥紧了拳头。
虽然经过昨夜俩人和好,但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同住,总会有那么点摩擦。
李梁成也是奇了,从小到大,他明明什么好东西都能和陆衡分享。
但林姻,却无法分享。
他见不得她对任何男人笑,他只想她对自己笑,对自己好。
这大概就是那该死的占有欲吧!
李梁成调整好脸色,走过去,对俩人露出一个笑。
林姻先看向他,有了上次经历,她直接问道:“又要回去吗?”
李梁成点头,“是要回去,这次得一天时间。”
旁边陆衡接过话,“国子监也不去了吗?”
李梁成道:“不去了,课上笔记你记好,到时我看你的。”
陆衡应了。
林姻长叹口气,嘟囔道:“你走一天,我岂不是要无聊死了。”
李梁成闪闪眸子,微微笑道:“怎么会无聊?我虽然不在,有陆兄在呢,他陪你。”
是啊,有陆衡在,绝不会无聊。
林姻遂看向陆衡,眨巴眨巴眼,歪头道了句,“也是。”
李梁成脸色变了变,不吭声了。
陆衡咳嗽一声,笑道:“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国子监了。”
李梁成也道:“我也走了。”
两人一起离开。
林姻收拾碗碟,拿去洗了。
11. 第 11 章
李梁成打马到家时,正赶上李夫人出门,指挥着下人将肉菜果脯装担。
门边摆着金贵的金银衣料等物,都是给女方家准备的聘礼。
李夫人见儿子回家了,催着他进去整理衣帽。
一刻钟后,李梁成跟着李御史出来,看见门边仅有母亲,开口问道:“我插定,姨妈不来吗?”
插定这种大事,总得有亲戚好友见证。
“你还说呢——”
提到这个,李夫人气不打一处来。
外甥订婚大喜日子,好巧不巧偏生染上风寒,头昏脑胀硬是起不来床。
也难怪李夫人埋怨,“天冷就在家待着,干什么跑去山上上香,染上一身病,真是讨命的鬼!你看我到时见到,不骂她一顿!”
李御史听了,嘴角抽抽,“你真是没事干,人家虔诚上香,说不定正是为你儿子祈福——”
一句话堵住李夫人的嘴。
李夫人无话可驳,眼看时辰也快到了,轻哼了声,一股钻进轿子里。
父子俩骑马。
一家人欢欢喜喜朝刘阁老家里去。
到了刘家门首,下人进去通报,刘阁老亲自出门迎接。
七十岁的白发老人,位高权重还这般礼遇,可见对这门亲事极其看重。
众人去了正厅,里头还坐着好几位官员及其夫人,都起身相迎。须臾,作揖毕。分主宾落座。
下人上茶,吃茶叙事。
闲话叙完,李夫人让人将盒担挑进来,礼单奉上,刘阁老接了,看了,连声笑道:“好好好,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李家书香门第,我孙女去了,得是有福享。”
李御史忙接话,“阁老看重,自是犬子福分。”
说着,一个眼神递给李梁成。
李梁成忙起身,直挺挺向堂上刘阁老跪下,连磕三个砰砰响头,抬眸道:“大人在上,小生得娶贵府女子,必珍之爱之,举案齐眉,此生不负。”
刘阁老笑道:“看这孩子,快起来,你有这个心就好。这人啊,年龄大了,看明白所谓钱财名利,皆比不上一颗拳拳赤子心。”
又道:“孩子啊,你今日求娶我孙女,要记得你自己的誓言。他日若违誓,别怪我拄着拐杖上门敲你。”
虽是戏谑之语,李梁成还是吓得面色一白。
李夫人见着了,打趣道:“阁老瞧见没,您这一说,犬子立马吓到了。”
满堂笑声。
一个婆子扶着刘姑娘走进来。
刘姑娘其实长相不差,柳叶眉,大眼睛,小巧嘴,只是大概体弱,面色泛黄,瞧着没有面白好看。
刘姑娘进来后,先朝李御史、李夫人道“万福”。
李夫人忙起身搀扶,说些吉祥话,一面摆手让李梁成过来。
李梁成走过去,向刘姑娘作揖,刘姑娘还礼。
两人对视了眼,刘姑娘羞红了脸,垂下眼眸。
李梁成亦收回视线。
丫鬟端着一个托盘来,上头放着事先备好的金簪。
所谓插定,便是男方女性长辈会将这支发簪插在准新娘的头发上,这个动作就叫“插簪”。
“定”即定下婚事。
插簪完成,即表示两家婚事有了世俗的法律效力,非特殊情况,不能悔婚。
李夫人从托盘里拿出金簪,刘姑娘上前微微低头,在两家长辈见证下,李夫人将发簪插入发髻里。
准婆婆和准儿媳相视一笑,儿媳再次向长辈行礼,“插簪”仪式算是完成。
当然了,富贵人家往往会格外赠送礼物,表示对婚姻的看重。
李夫人从手腕上脱下两锭大金镯子,给刘姑娘戴上。
这个礼物是长辈赠于晚辈,刘姑娘不能辞,遂大方接过,道了谢。
须臾,婆子扶着下去了。
走之前,眼角飞快地扫眼李梁成,恰好李梁成也看过去,两人都是一怔……
将近中午时辰,正厅上摆下席,美酒佳肴,锦屏耀目。
李梁成正吃着,不妨一小厮近前,耳语道:“刘姑娘花园请相见。”
李梁成犹豫两下,借口小解,跟着小厮去花园。
花园一角,刘姑娘正坐在秋千上,见李梁成来了,忙起身相迎。
不远处,婆子在看着。
李梁成过去,乖乖作揖,眼神不敢乱瞟。
刘姑娘还了万福,红着脸道:“妾想给公子做双鞋,不知公子穿多大鞋脚?”
李梁成惊愕,忙低眸谦道:“不敢劳烦姑娘。”
刘姑娘轻笑了声,说道:“公子不必客气,左右闲着无事,也是打发时间。”
李梁成方抬眸,见对方坚持,便告诉她了。
两人一处又说会话,谈些诗词歌赋云云,前边李夫人派人来叫,李梁成才告辞离开。
回家李府,李梁成便瘫在椅上,瞧着筋疲力尽。
李夫人见着了,问:“去下个定,如何又累着了?”
丫鬟拿茶过来,李梁成吃了口,才擦着嘴角道:“不是身累,是心累。”
李夫人没吭声,反李御史冷哼一声,“娇生惯养。”
又指着李夫人道:“都是你溺爱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我看早晚败家。”
李夫人也哼笑,“败家就败家,反正是你儿子,你家三代单传,你还是得罩着不是?”
李御史顿时噎住。
她的一句“三代单传”正好戳到李御史痛处。
李家虽是书香门第,但子嗣稀薄,李御史一直愁儿子婚事,眼下李梁成婚事有了着落,又愁了。
为啥?
因为刘姑娘体弱,怕不好生养!
这时代,传宗接代总是最大任务,作为一家之主,李御史格外看重。
他深深叹口气。
李夫人听见丈夫叹息,忍不住啐道:“大喜的日子,你们父子俩一个个苦着脸,给谁看?”
李御史埋怨道:“还不是你那准儿媳,我瞧着病怏怏的……”
话虽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一时,李梁成茶也不吃了,竖直了耳朵听。
李夫人连忙道:“这事你可不能埋怨我,刘阁老是你座主(1),当初也是你想结这门亲,这才下定的。”
“胡说-——”
李御史瞪直了眼,“明明是你去拜访刘夫人,相中了那女子,这才结亲,怎么如今倒全推给我?”
两人眼看就要拌起嘴来,李梁成忙道:“爹娘,你们别吵。眼下既已下定,说什么都晚了。”
一时,两人都盯着他。
李梁成闪闪眼眸,咳嗽几下,试探道:“就算刘姑娘不能生养,也不是大事,届时纳个妾生子,放到刘姑娘名下也是一样。”
这年头,凡事哪有十全十美的呢!
既想攀附权势和内阁阁老结亲,就要承受相应的代价,哪怕代价是新妇无法生子,也得咬碎牙吞下去。
李梁成说出这话,边上御史两口子瞬间不语了,算是默认。
李梁成见了,喜上眉梢。
一时腰也不疼了,肩也不酸了,浑身充满年轻人的蓬勃干劲儿。
李梁成起身往门外走。
李夫人叫住他,问:“哪里去?”
李梁成头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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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道:“回房。”
李梁成回房就开始翻箱倒柜找钱。
今日下定,李夫人送给刘姑娘两锭大金镯子,李梁成忽而想到,既然给不了林姻名分,总得在物质上弥补一二吧。
遂也想送林姻金镯。
她皮肤白净,手腕纤细,戴金镯最是好看。
于是翻呀翻,找呀找,把所有钱凑到一起,统共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一锭金镯少说得五六十两银子,这还差得多呢。
李梁成正忧愁间,忽而想到他也有金镯子,是出生时国公府姨妈送的,足足四锭。
忙翻箱找到。
四锭金镯子,小孩子戴手上的。
拿个手帕包了,连同三十两银子,揣在兜里。
过仪门时,正好碰上守门小厮,两人对视一眼。
李梁成问他,“知道哪有打首饰的铺子吗?”
小厮点头,“棋盘街有家,手艺很好。”
李梁成大喜,让别人替他守门,自己骑马,小厮跟马,两人朝金银铺去。
去到金银铺,李梁成掏出小金镯,让掌柜称了,说道:“打两个时兴样式儿,给女子戴。还有,镯子里面刻上‘姻姻’两个字。”
他拿笔写在纸上,递给掌柜。
掌柜看了眼,笑着问:“公子可是送给媳妇的?”
李梁成也笑,“算是吧。”
两个选好款式,敲定价格,拟好文书,掌柜让三日后来取。
李梁成付了钱,小厮牵马,两人离开。
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家衣铺,摆在门外的一件大红遍地金貂鼠皮袄,很是好看,遂好奇停下看看。
又拐进铺里,见都是貂鼠皮的,有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貂鼠暖耳,貂鼠围脖儿,貂鼠大氅……都五颜六色,宝石点缀,金光闪烁。
掌柜介绍道:“我们家貂鼠皮是全京城最好的,衣服款式也最时兴,公子想买什么?”
李梁成问了门外那件貂鼠皮袄。
掌柜眯眼笑道:“公子好眼光。”
叫伙计将门外衣服取来,指着道:“这件大红遍地金皮袄,乃大家制作。光是穿金线,绣娘就花了一个月,更遑论上面镶嵌的珍珠宝石,您看看多闪!”
李梁成伸手摸了摸,确实漂亮,问掌柜价格。
“一口价六十两。”
“六十两?”
李梁成惊愕。
这年头,普通人家一年收入在五两至二十两之间,六十两一件皮袄,已是天价了。
纵是富贵如李梁成,想买下这件衣服,也得一番伤筋动骨。
李梁成收回目光,恰好门外小厮走进来,问道:“公子想买皮袄?”
李梁成“嗯”道:“马上寒冬了,我想买件给姻姻,她穿红衣好看。”
小厮惊诧,蹙眉道:“可貂鼠的也太贵了……更何况您哪还有钱?”
李梁成正好就是缺钱,闻言使劲瞪一眼他,抬脚朝外走。
掌柜在身后追问,“公子,皮袄还要不要?”
李梁成微顿脚步,扭过头试探问道:“能便宜吗?”
掌柜眼珠子一转,犹豫了下,咬牙道:“最少五十五两。”
便宜五两银子,已是最大折扣了。
须臾,李梁成便也咬咬牙,说道:“成,你给我留着,三日后我来拿。”
边上,小厮大惊,忙劝道:“公子,三思啊。”
李梁成叱责,“思什么思?我给心爱女子买衣服,用你管?”
唉!
小厮仰天长叹,“红颜祸水,红颜祸水啊——”
12. 第 12 章
李梁成定要买下貂鼠皮袄,可手上现钱不够,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典当物品上。
李家书香门第,家里最不缺的是各种文玩古物,但那些东西都记录在册,少一件都要问责。
他可不敢典当。
一串品相完好的沉香木手串,吸引了李梁成注意。
这件手串是去年生日时,陆衡送的。
他嫌沉香味重,极少戴,索性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当了换钱。
就你了。
李梁成骑马,戴着眼纱、小帽,朝当铺过去。
找了家距离较远的当铺,死当,当了三十两银子。
加上手上现银,五十五两总算凑够。
重阳节前一天,李梁成带足银子,先去金银铺取手镯,又去衣铺付钱买袄。
大红遍地金貂鼠皮袄,终于算是到手了。
姻姻一定会喜欢的,他想。
林姻确实喜欢,但相对于喜欢,更多得是惊讶。
看着金光闪闪的手镯和皮袄,嘴巴都直接张圆了。
不可置信!
李梁成见着了,得劲地开心,比自己收到礼物都开心百倍。
林姻吞了吞口水,问李梁成,“这都是送我的吗?”
“是呀——”李梁成摸摸她脑袋,压着嘴角道:“姻姻,都是送你的,你喜欢吗?”
喜欢,那必然是喜欢的!
女孩子家家的,尤其是林姻这个年龄,哪有不爱金银首饰的呢!
尤其是黄金,只有贵妇才能拥有。
都是财富呀!
林姻使劲点了点头,轻颤着睫毛道:“喜欢,它们很漂亮!”
李梁成一喜,忙道:“那我给你戴上。”
给她亲手戴上金镯子,镯子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他如是说道。
林姻望着他,眼里渐渐蓄满水雾。
李梁成见着了,不禁蹙眉问,“姻姻,你怎么了?”
林姻蓦地流下一颗金豆,她径拿手擦了擦,“没事,就是很感动。”
语气哽咽起来,“自从祖父去世后,你还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这种好,不是亲戚嘘寒问暖的好,不是朋友礼貌关心的好,而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好。
独一无二的温暖,体贴和爱意,这就是家!
林姻悲喜交加,泪珠像断线的珍珠滚滚而落,眼圈都红了。
这可把李梁成给惊到了。
忙伸手把人儿抱在怀里,轻轻安慰道:“姻姻,别哭,别哭啊~”
温柔的男子这时候脑袋也僵住了,嘴里只会不停念叨着“别哭”,其他软语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两人都处在情动边缘。
林姻双臂环住他的腰身,将脸蛋埋在他怀里,狠狠哭了一把。
直到大门吱呀一声响起,两人才如梦初醒,看过去。
陆衡一回来,就看到两人抱在一起,郎情妾意。缠缠绵绵。
单身汉子哪见过这般大场面,当即涨红了脸。
恰好手里拿着书,忙把书挡在脸边,遮蔽视线。
边走边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
林姻:“……”
李梁成:“……”
两人确实只是抱在一起,什么也没干。
这说的反而引人遐想,像干了什么“坏”事一样。
林姻羞赧,扯扯李梁成衣服,让他解释。
李梁成咳嗽了下,叫住陆衡,“等下,你别走。”
陆衡停下脚步,回视挑眉调侃,“我不走,看你们亲热?不太合适吧??”
李梁成脸黑,“别胡说,我们没做什么事。”
陆衡依旧不动,只是眼睛扫过林姻红彤彤的脸颊,继而落到一旁的大红遍地金貂鼠皮袄上。
没办法无视,这东西金灿灿的,阳光下会发光。
李梁成勾勾手指,让陆衡过来,说道:“看看我买的皮袄。”
陆衡迈步过去,弯腰拿在手上,摸着遍地金处的金丝,叹道:“这衣服不便宜吧。”
李梁成道:“五十五两银子。”
话音落地,陆衡和林姻都惊了。
林姻脱口而出,“这么贵!”
李梁成解释了下,“这是貂鼠皮本就贵,而且上面有不少金丝,又镶嵌珍珠,五十五两也算值。”
李梁成只是简单陈述,可林姻就心疼了。
五十五两银子,对她而言可是大数目,要她把这么多银子穿在身上,肉眼可见心疼。
她忍不住嘟囔,“这哪敢穿。”
陆衡打趣,“林姑娘勿多想,李家书香门第,最不缺的就是钱。”
林姻想了下,反驳道:“书香门第最多的不应是书嘛。”
陆衡轻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即是钱。”
呃……
林姻看向李梁成,李梁成面色尴尬了下,催促陆衡,“你还是赶紧走吧,尽不说好话。”
陆衡撇嘴,踅回房。
李梁成把衣服拿进林姻房中,说道:“我家不缺这点钱,你放心穿好了。”
林姻讪讪。
两人正说着,陆衡回房放下书,端着碗茶又冒出来了。
他敲敲门,对李梁成道:“明天重阳节,你爹娘不是没回来嘛,去不去我家喝酒赏菊?”
李梁成愕然,“你家有宴席?”
陆衡眉眼弯弯,“这种节日,每年不都有嘛,无聊的紧。”
李梁成冷脸,“那你还叫我去?”
陆衡挑眉,扫了扫旁边的林姻,恍然道:“也是,李兄有了媳妇,还去赴宴做什么呀。”
李梁成白一眼他,“别胡说。”
陆衡转身离开,走两步又回头道:“是你姨妈让你去的,我可通知到了。到时你不在,二婶子责怪,我可不管。”
李梁成叫道:“我不去。”
陆衡走了。
林姻好奇了起来,问道:“你和陆公子还是亲戚吗?”
这话问的李梁成一愣,他忽然想到林姻还不知道陆衡身份。
不过既然问到了,他便解释道:“严格来说不算亲戚,但又有情分在。我娘的姐姐,也就是我姨妈,和她母亲是妯娌关系。”
林姻恍然点头。
李梁成又道:“我姨妈也有个儿子,是我表弟,我们年龄差不多,但是他纨绔,不读书,早早便借着陆兄娘家关系,进了锦衣卫做百户。”
“百户,”林姻问着,“是个锦衣卫官呢?”
李梁成道:“是个小官。日常花街柳巷,走鸡斗狗,可比我们过得舒坦。”
林姻摇头,“舒坦是舒坦,可确无志向,男子还是科举入仕,忧国忧民为好。”
这不仅是林姻想法,更是时代想法。
便是林姻父亲,当初也是进士出身,只因一场意外,过早离世,才使得林家这些年无法高进。
说多了都是泪。
林姻甩甩脑袋,又把视线落到李梁成身上,建议道:“你姨妈既然让你去赴宴,你不过去她会不开心的。我没事,你跟着陆公子过去吧。嗯,不过你可以早点回来。”
长辈邀请晚辈来,不去怎么都不礼貌,李家书香门第最重礼仪,她不想自己还没进门,先惹长辈不快。
李梁成还是不想去,然而不待多想,他家里看门的小厮陡然跑来,悄悄告诉李梁成:李御史和夫人收到请柬,明日一起去国公府赴宴。
这下可给李梁成慌得不行,急忙回复陆衡,“一起去赴宴。”
不为其他,只为稳住兄弟。
唉,秘密太多,谎言太多,难过难过!
到了重阳节那一日,李梁成早早起床敲开陆衡门,朝他露出大大的一个笑容。
陆衡挑眉,“有事?”
李梁成微微压下嘴角,“没事,就是过来叫你起床吃饭。”
陆衡捂嘴打个哈欠,哼了声,“倒是少见。”又问:“有热水洗脸吗?”
李梁成颔首。
陆衡迈步去锅里舀热水洗脸。
李梁成跟在身后紧紧的,甚至跑腿为他拿茉莉花肥皂,殷勤得很。
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李梁成这般,作为他好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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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的陆衡,可太知道了。
大大概率有所求。
陆衡一面接过肥皂,一面问:“说吧,什么事?”
闻言,李梁成也不犹豫,忙挪脚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好兄弟,有件事还请你保密。”
神秘兮兮,一看就不是好事。
陆衡皱起眉头,等他。
李梁成摸摸鼻头,大声咳嗽了下,才道:“我爹娘其实回来了。”
陆衡盯着他,挑眉不语。
李梁成脸有些烫,避开他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还订婚了。”
陆衡:“……”
“你订婚了??何时?”
陆衡脸色终于有所变化,语调扬起。
听得李梁成越发心虚,额头冒汗,他气虚道:“就四日前吧。”
陆衡脸色难看,直接将洗脸帕子“啪嗒”一声扔到水盆里,激起水花四溅。
吓得李梁成连连后退。
陆衡胸膛剧烈起伏,深出口气,大声叫道:“李梁成,你订婚不告诉我?你还拿我当兄弟吗?”
声音有些大,吓得李梁成脸色泛白,忙伸手“嘘”一声,让说话轻点。
林姻还在屋里呢。
他垂下脑袋,像个知错的孩子,说话支吾着,“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陆衡咬牙,“因为林姑娘?”
李梁成:“是。”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
“替我保密,不要告诉林姻我订婚的消息。”
李梁成抬眸,语带恳求,“陆兄,我只有你一个好兄弟,你帮帮我,求你了。”
陆衡表情冷住,如腊月冰雕,冒着寒气,渗人的紧。
李梁成继续哀求着。
陆衡望着他,连连后退摇头,在他几乎快跪下的动作里,开口讥讽道:“李梁成,你好算计!你知道一会赴宴,届时你爹娘必把你订婚消息公布,而我也会得知……你,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转身就走。
李梁成不依,急得大跨几步上前拦住他,两人对视,他清楚地看出陆衡眼中的愤怒、厌恶。
李梁成顿时呼吸一滞,心头如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来气。
但为了林姻,为了爱情,他依旧摧眉折腰,向他低头。
“都是多年兄弟,你帮我下怎么了?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当个哑巴、聋子。待以后我和林姻洞房花烛,必请你喝喜酒。”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陆衡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了,他一把攥住李梁成衣领,目眦欲裂,“你让我替你撒谎,你好骗婚!!李梁成,你怎么这般无耻……你现在变得我几乎不认识你了,你还是那个与我一同长大的兄弟吗?你还是吗?”
咬牙切齿,恨海情天。
李梁成被讽得面色烫红,斯文扫地,正欲辩解时,不妨林姻开门出来。
正好碰上两人撕扯,一时愣住了。
林姻揉了揉眼睛,沙哑着声问:“我被你们吵醒了,你们在干什么?”
陆衡闻言愤愤松开李梁成。
李梁成埋头整理衣衫,抬眸时,陆衡已摔门进屋。
“砰”地一声惊得李梁成浑身颤抖,他努力朝林姻挤出一抹笑,“没什么,这不今日重阳节,事多嘛。”
林姻挠挠脑袋,看了眼陆衡紧闭的房门,也没细问,只道:“有事好好说,干嘛非要动手动脚。”
李梁成喉结滚动,没吭声。
林姻又问:“你们何时出发?”
李梁成道:“小厮一会拿马来接。”
林姻应了声,拐去洗漱。
洗好后,只两人吃了早餐,陆衡没吃。
须臾,李梁成衣帽打选整齐,便听见门口小厮拿马来接。
不一会,国公府陆衡的小厮,叫做金童的,也来到门口。
李梁成生怕金童看到林姻,便没让他进屋,只让门外等候。
甚至自家小厮也撵到门外站岗。
少一人知道,就少一分危险!
约莫辰时初,李梁成告别林姻,远远跟在一言不发的陆衡身后,骑马赶去国公府。
13. 第 13 章
楚国公府今日甚是热闹,老太太、大夫人、二夫人聚在一起,都穿着妆花锦绣衣服,头上珠翠堆盈,凤翘双插。
另外,还请了一些往来亲戚,大夫人请了娘家哥哥汪都督两口子,二夫人请了姐姐李御史家两口子,不多时,都坐着轿子相继来到。
众人拜见了老太太,男人们被国公爷招待在了院里吃酒、打双陆。
女人们则在花厅里吃茶叙话。
因着天冷,点的浓茶吃,配着酥饼果脯。
吃了一会,三房的一直不来,李夫人便问:“三妹妹去哪了?我们都吃了好久茶,倒不见人?”
她亲姐姐二夫人接话,“一早听三房下人说,弟妹昨夜一宿没睡,估摸这时还在梳洗呢。”
众人皆是一惊,不待细问,门口一阵叮咛声响,跑进来个六岁小姑娘,粉雕玉琢,穿着花红衣服,扎俩金丝小辫,辫上系着金铃铛,动起来叮叮当当响。
一进门就朝堂首老太太那里扑去,举着手上一把红菊,喊道:“奶奶,我拿花来啦。”
喜得老太太张开怀抱,一把搂在身上,心肝祖宗地叫着。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老太君最宠的孙女,三夫人的幺女——陆灵儿。
国公府这辈仅有这么一个女孩,年龄又最小,格外受宠。
当下,就有人问灵儿,“你娘呢?”
灵儿看向那人,是大房娘家妗子汪夫人,便歪着脑袋,道:“我娘去后厨看螃蟹了,我跟着去捉一只,差点被咬到,娘就让我先过来了。”
说完,就把头扭回来,把小脸偎在老太君身上,奶声奶气道:“奶奶,我想吃螃蟹。”
老太君握住灵儿小手暖着,笑容满面,道:“好,囡囡吃,奶奶给你剥。”
灵儿嘟嘴,委委屈屈,“可是她们说螃蟹是给江南来的姐姐吃的,不给我吃?”
“胡说——”
老太君一听就蹙起了眉,点点她鼻头,语气故作严厉,“我家囡囡想吃螃蟹,谁敢不给,都是下人乱嚼舌根,回头嘴撕烂。”
灵儿哼了声,跟着瘪嘴道:“奶奶,我不想那个姐姐来,姐姐一来,娘就不要我了。”
老太君拍拍她手,“无妨,囡囡不怕。”
祖孙俩聊着天,汪夫人听着了就问,“可是她娘改嫁前生的女儿?”
大夫人接话,“可不正是。据说今年十八了,那姑娘到了成婚年龄,江南那边说送来住一阵。”
李夫人问:“几时到?”
大夫人道:“说是上月就出发了,从什么绍兴还是嘉兴来。”
李夫人“哦”了一声,笑道:“江南路远,走京杭大运河最快也得一个月,慢点就两个月了。”
这年头,出一趟远门实在不易。
李夫人因着前头刚从南方来,话匣子一下打开,对着众人讲述南方如何繁华,苏杭如何美丽,听得堂上女人都一愣一愣的。
“我在杭州时,见那边年轻男人,尤其是读书人,各个都穿女装,涂脂抹粉,争奇斗艳……比京城不知时髦多少……”
那边李夫人正讲着趣事,而三房那边,三夫人,也就是林姻的亲生母亲,刚从厨房回来,换了身鲜艳衣裙,正对镜重匀粉面,复点朱唇。
身后秦妈妈打帘进来,问道:“外面几家太太都来齐了,夫人何时过去?”
三夫人搽脸描眉完,起身理衣整齐,说道:“这就过去。”
一面又问:“衡哥儿回来了吗?”
秦妈妈颔首,“与二房李家公子一起刚回来,正在院里和老爷吃酒。”
三夫人“嗯”了一声,复又拿起镜子,凑近对着眼底看了看,见眼底乌青青的,唉声叹道:“果是年龄大了,眼袋都重许多——”
说着放下镜子,拿起刷子沾白粉盖盖。
秦妈妈笑道:“夫人说笑了,您昨晚担心姑娘一宿,才没睡好,待会宴席过后,睡一觉保准恢复。”
三夫人听了,更加犯愁,向她诉苦,“你说都一个多月了,姻姻也该到京了。哎,最近我这眼皮子总跳,吃不好睡不好,生怕路上船翻了,遇水匪劫财了……”
秦妈妈听得眉心跳个不停。
外头国公爷打帘进来,听着了边摘帽边道:“我说夫人,你这脑子想象力忒丰富了些,现在太平年头,大运河上哪来的水匪?难道当地官府都吃素不成?”
三夫人蹙眉,看着他摇头,“江南不比京城,乱得很,你不在江南长大,自然不知。”
“你这话可不对,我不在江南长大,但又不是没去过。你们江南物阜民丰,当初我初去,自己摇艘小船,绕着那什么江,走十天就没到一个水匪打劫。”
陆国公爷摆了摆手,笑道:“没事没事,放宽心。”
三夫人听完,忍不住翻个白眼,啐道:“你一大老爷们,人高马大,五大三粗的,谁敢抢你?”
陆老爷笑了,咳咳道:“人高马大我认,可五大三粗不像吧?咱虽说去边关吃几年沙子,但好歹也是读书人,该儒雅。”
陆老爷戴上一顶儒巾,顷刻间换上襕衫,在三夫人面前转了转,笑着问:“是文人吧?”
三夫人抿唇浅笑。
陆老爷吃瘪,又趴在三夫人肩上,凑近贴贴,“我听说李梁成订婚了,你女儿那事——”
三夫人忙打断,“别再提这事,就当从不存在。”
陆老爷挑眉,“那李夫人不知道姻姻就是你女儿,你真不告诉她一声?”
三夫人摇头,“李夫人心气高,自是看不上我那江南来的女儿,再者说人家攀的是内阁的高枝儿,我上赶着自取其辱吗?”
她回头见陆老爷蹙着眉头,又刻意叮嘱道:“你也别说,闭紧嘴。”
陆老爷叹道:“行吧,毕竟女儿是你亲生,她爹既然过世,婚事也应你做主。”
三夫人哼道:“你知道就好,我的女儿,自然要配上京城最好的男儿。”
陆老爷听她语气满是骄傲,好奇问道:“难不成夫人已物色了人选?”
“……有,但我不告诉你。”
三夫人一把拍开他压在肩膀的手,对着镜子贴翠面花儿。
陆老爷抱臂打量,问道:“是谁呀,你透个气给我,我回头帮你打听也好。”
三夫人摇头,“你一点别想。”
陆老爷得不到答复,嘿嘿上前,腆着老脸道:“我看你也别物色别人了,自家两个侄儿,衡哥儿、嵩哥儿,样貌也不差,届时你那宝贝姻姻看上哪个,我做主许给他。”
“你想的美,你那大侄子脾气阴戾,二侄子行事乖张——”
三夫人起身推开陆老爷,拿上一方手帕,边往外走边道:“这俩人门都没有~”
“……你这话不对,衡儿脾气哪古怪了?”
无人回答。
陆老爷摸摸鼻子,跟了上去。
俩人齐身步入花厅。
厅里簇满了人,见三房过来,平辈晚辈都起身相迎。
见礼毕,因着中午时辰,都直接去吃席了。
男女分桌。
*
吃饭时辰,灵儿调皮,不在女席吃,反跑到男席这边,熟门熟路地挤到陆衡身边,嚷嚷着吃螃蟹。
陆衡遂将灵儿抱起,让她安稳地坐在自己膝上,用臂弯轻轻圈住,自己则略侧着身子,避开她,耐心地将蟹肉蟹黄剔在姜醋碟子里。
他剥一块,灵儿吃一块,吃得两腮鼓鼓囊囊,双腿在椅子下欢快地晃荡着。
旁边坐着的是李梁成,因离得近,灵儿的鞋几下便蹭脏了他的衣摆。
李梁成看着衣上的泥巴,眉头一皱,顺手拿起筷子就敲在灵儿脑袋上,低声警告道:“老实点!”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灵儿顿时愣住了。
她捂着被敲的地方,眼眸蓦地圆睁,难以置信地瞪向李梁成,凶道:“你竟敢打我?”
备受宠爱的活祖宗哪能忍这气,话音未落,小腿一伸,又结结实实地在他袍子上踹了个泥印。
李梁成勃然大怒,“啪”地摔下筷子,伸手便揪住了灵儿的耳朵。
小姑娘吃痛,立刻尖叫起来。
众人闻声看来,李梁成却面不改色地扬声道:“无事,灵儿耳朵里进了小虫,我替她捉出来呢。”
“不是,你骗人——”
灵儿手脚并用地挣扎,可她那些拳脚对李梁成而言不过是花拳绣腿,轻易便被制住。
李梁成提着声问:“知道错了吗?”
灵儿“呸”一声,拒不认错,扭头向陆衡求救。
向来宠爱灵儿的陆衡这次却一反常态,只冷眼旁观,说道:“谁让你吃饭还不老实,活该长次教训——”
桌对面坐着的二房的陆嵩,三房的陆泰都不厚道笑了。
这两人也是平日没少受小魔王欺负,此刻自是乐得看戏。
灵儿又恼又恨,挣扎不开,竟扭头张口要去咬李梁成的手。李梁成下意识缩手,险险避开,恨恨骂了句:“属狗的么!”
灵儿得了自由,立刻跳下地,躲到陆衡身后,只探出个脑袋,朝李梁成鼓着眼睛吼道:“我就属狗,专咬你这种坏人!李梁成,我咒你娶不着媳妇儿——!”
一句话,震撼全场。
席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唯独李梁成气得脸色铁青。
他顺手抄起手边一根用来拨弄炭火的短棍,作势要起身揍她。灵儿见势不妙,慌忙撂下句:“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梁成气冲冲地回来,目光扫过对面笑得最是张扬的陆嵩,迁怒道:“你还笑!我看她这身刁蛮劲儿,都是跟你学坏的!再不教点好的,长大了也是个祸害!”
“欸欸欸?”陆嵩脸一沉,放下筷子,不满地嚷道,“表哥这话可冤死我了,我承认我是个纨绔,可与灵儿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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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近的,可不是我啊。”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斜睨向陆衡,成功将火引了过来。
陆衡掀起眼帘,冷冷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蔑视,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难堪。
陆嵩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我前儿怎么听说,有人还给灵儿念什么《水浒》呢?那书里尽是杀人放火、造反作乱的勾当。小姑娘家家的,整日听这些,性子能温婉得起来才怪!”
他虽未点名,但席上谁不知,常给灵儿讲这些的,正是陆衡。
陆衡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陆嵩,语气嘲讽道:“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二弟若有空,不如少去刨些粪坑,免得嘴臭!”
陆嵩被他这般当众辱骂,猛地站起身,险些将桌子掀翻,瞪眼吼道:“你骂谁?!”
陆衡语气依旧轻飘飘,却字字诛心:“骂那多管闲事的狗。”
“我跟你拼了——!”陆嵩大怒,抄起手边的酒杯就朝陆衡砸去。
陆衡反应极快,侧头避过,杯盏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盯着陆嵩,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两人剑拔弩张,气氛瞬间紧绷。隔壁桌正吃酒的国公爷瞧见了,几步跨过来,沉声吼道:“闹什么?!平日吵吵便罢了,今天什么日子?不想吃饭的都给我滚出去!”
陆老爷毕竟是行伍出身,一声怒喝便压得全场鸦雀无声。陆衡与陆嵩各自敛了气势,不再言语。陆老爷临走前,又点名将陆嵩和陆泰叫到隔壁桌坐下。
分开落座,总算消停了。
这边桌上就剩下陆衡和李梁成。
两人默然对坐,席间只余碗筷轻碰的微响。
小厮金童筛的酒多了,陆衡瞥了一眼,顿觉心烦,让都送到隔壁女席去。
金童领命退下。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陆衡撂下筷子,胃里的食物沉甸甸的,堵得慌。
他转眸,目光落在李梁成脸上,深吸了一口残肴酒气,终是将梗在喉间半日的话逼了出来:“你就打算这么瞒着?将来她总会知道真相。”
“这不用你考虑,”李梁成斩钉截铁地打断,目光如钩,死死锁住陆衡的双眼,“将来是将来的事,我只求现在与她在一起。”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话语却如冰锥般刺耳,“陆衡,我实话告诉你,刘姑娘体弱,她可能无法生育,也可能过几年就过世了。总之你若还想与我做兄弟,我请你、求你远离林姻……并保守秘密。”
话音落下,李梁成倏然起身,取过两只空盏,满满斟上。他仰头,率先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将其重重搁在桌上。
另一盏酒推到陆衡面前,目光灼灼,不容置疑。
“该你了。”
那杯酒静静地立在两人之间,饮下,便是同流合污;不饮,便是分道扬镳。
陆衡指尖发凉,须臾,从齿缝间挤出一声冷笑:“我若不喝呢?”
李梁成闻言,眼皮轻轻一眨,非但不怒,反而俯身凑近,用一种近乎亲昵的语调低笑道:“你会喝的,因为我是你最好的兄弟,你没了我,可是真没朋友了。”
说话间,他抬手拍了拍陆衡的肩。
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山一般的压迫感,沉甸甸的。
陆衡对上他的视线,忽地,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他抬手从桌上端起酒盏,在对方明亮希冀的目光里,手腕一扬,将酒毫不留情地泼在他脸上!
“我稀罕——”
酒盏“哐当”一声撂在桌子上,陆衡决绝地转身离开,没再回头看一眼。
*
金童跟马,同陆衡回小院,到门首时,陆衡径让他把马牵回去了,自己托着疲惫的身躯回房。
甫一进院,就看到林姻抱着根大竹竿在打白果。
不知为何,他心下一阵烦闷,只顾蒙头冷脸朝自己房里走。
刚进房间,林姻就跑过来了,倚在门边问,“怎么就你一个回来了,李公子呢?”
“……死了。”他面无表情。
林姻吃惊地“啊”了一声,嘴唇张开还欲想问什么,陆衡耐心却已到极限,直接将门“砰”地一声关上,阻断她的脸庞和声音。
门外安静了一瞬,但仅仅是一瞬,下一刻他的房门就被踹得“嗵嗵”响。
“这么坏的脾气,你受了气,平白拿我撒气做什么?我又没得罪你,你气死我了,瞧我还理不理你……”
林姻恨恨地在门外踹半天,但里头人跟死了一样安静,气得她转身回到树下,又给他的醉翁椅儿上踢两下,才稍稍出口恶气。
白果掉了满地,林姻蹲着捡白果,足足捡了一篮子,拿去水井边洗了晾干。到半下午时,取来炭火和盐,照着陆衡的步骤炙烤。
白果烤好,林姻也不叫他,自己吃独食。
一人独享,结果吃时有多开心,痛时就有多想死。
14. 第 14 章
吃完白果不久,林姻便发觉肚子不舒服,微微发胀,嘴巴也泛酸苦味,她便跑到厨房喝碗凉白开,过了会,那种不舒感不降反增,肚子明显疼痛。
林姻害怕了,估摸着是吃坏了肚子。
真是倒霉催的。
上次大夫给李梁成开的药还剩一包,她忙拿去熬了,熬着熬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慌忙捂嘴跑出来。
到门口时,已是大汗淋漓,登时头晕眼花,腿脚一软,一头栽到了地上。
冰冷的地面贴在后背,她捂着肚子不停地打滚,拼命喊道:“来人,救命,救命啊——”
叫半天,陆衡终于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林姻对上他吃惊的神情,伸手求救。
陆衡此时也不端着了,几步并作一步跑过来,颤着声问:“林姑娘,你怎么了?”
“……我肚子疼。”
她疼得眼泪直冒,满脸的泪和土,狼狈不堪。
对着个姑娘,陆衡一时手忙脚乱,也不知道做什么了,只着急问道:“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白、白果。”
林姻珍惜小命,如实告知,“可能吃多了,呜呜呜……真的好疼,你快去请大夫,我要死了。”
人命大于天,陆衡慌忙撂了句,“林姑娘你等着,我这就去——”
急速往外冲。
陆衡走后,林姻才想起该让他把自己扶进屋。
这般躺在地上,满身灰尘,一会大夫来了,也太不体面了。
事实证明,她多想了,陆衡压根没请来大夫。
他是自己跑回来的。
气喘吁吁地说话,“大夫不在,其他医馆太远,我就回来了。”
随着男子脚步靠近,林姻才看到他脸色通红,满头大汗。
林姻无语至极,哭丧着脸,“你没请来大夫,那我怎么办?”
“我,我大概也可以救你。”
陆衡抬眸,喘匀了气。
林姻质疑,“??你又不是大夫……”
“我确实不是大夫,但见过大夫救治。”
他见林姻目光存疑,又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林姻叫得更大声了,“我又不是猪。”
陆衡表情一怔,挠挠头道:“我只是做个比喻。”
林姻想直接晕过去。
这下总算知道陆衡,不,应该说是男人有多不靠谱了。
行吧,就死猪当作活猪医。
林姻抽泣着问:“陆公子,你说怎么办?”
“你得吐出来。”
他迈步靠近林姻,蹲着身子,道了句,“得罪了。”
伸手将她扶起坐直身子。
林姻半丝力气也无,只觉得一个坚实的身躯成了她唯一的倚靠,她像小猫一样瘫软在他怀里。
她努力调整情绪,可腹痛一阵紧过一阵。
陆衡迫不及待催促,“林姑娘,你快吐……”
林姻轻颤着沾湿的睫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哭笑不得,“我吐不出来啊!”
陆衡眼睛都快瞪直了,“肚子疼怎么吐不出来?”
林姻吸吸鼻子:“从小到大,我从没吐过。”
陆衡的眉毛皱成一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林姻垮着小脸,因为腹痛身体不自觉地弯成弓形。
陆衡趁这时机,用力拍打她的后背,再次劝道:“吐不难,你低头张嘴,屏气,尝试上下调动腹部……”
林姻按照他的动作来,作弄半天,后背被他大手拍得生疼,前面肚子也是疼,还是吐不出来。
林姻抬眸,向他哀求道:“陆公子,你还是快去请大夫吧,晚了我真要死了……”
她不想小命交代到陆衡手里。
“请大夫来也是催吐。”
他的声音又急又燥。模糊的泪眼中,林姻看见他起身,焦躁地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就冲向了旁边的栅栏。须臾,攥着一把带着湿泥的小葱跑了回来。
他甚至没洗,直接就要往她嘴里塞,“把这个吃进去!”
林姻拼命摇头,她上次还看到陆衡给小葱施肥,用的是王婆带来的鸡鸭粪。
这要是吃进去,估计直接见阎王了。
她无力地抗拒道:“我不吃,这里头有粪。”
陆衡一本正经,“我知道,正是有这个,你吃了才会吐。”
这……?
林姻脸黑,无声拒绝。
可陆衡等不下去了。
他瞅她脸色越来越差,也不再客气,几下扯断小葱,就往她嘴里塞。
林姻眼珠子瞪得滚圆,急忙扭头躲避,可男子的力气好大,只几下功夫,她就招架不住了。
嘴巴里被强行塞进了小葱,还有黑黢黢的泥土,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气和怪异味道瞬间充满口腔。而她的嘴巴也被他紧紧捂住,动弹不得。
陆衡急急道:“快吃下去,吃下就能吐出来。”
林姻“呜呜”挣扎着,拒绝吞咽。
“你不吃,我就一直捂着。”
陆衡态度极其强硬。
她身上没劲儿,摆脱不了陆衡,只睁大眼睛怒视着他。
视线里的陆衡面容逐渐模糊、扭曲,直到一颗金豆掉下来,林姻才看清他的脸颊。
他面色是着急的,但,但行为是可恶的。
林姻心里五味杂陈。
她再也无法忍受嘴里的异味,无奈之下软了脾气,对他使劲点头。
试图欺骗,蒙混过关。
男子还是好骗的,很快松开了她。
林姻摆脱了魔爪,立马弯腰,“呸呸”几下吐出满嘴泥巴,低头喘息着。
再无其他东西吐出。
陆衡自然发现自己上当了,咬牙质问,“你居然骗我,你还要不要命了!”
林姻蓦地回眸,使出吃奶劲儿,一把将他推倒在地,带着哭腔,“我若是死了,也是被你害的,谁让你回来对我乱发脾气,我才吃多了白果。”
“……这你都能扯我身上?”
陆衡眼瞅着眼睛越睁越大,语气也加重了几分,“林姑娘,我看你以后改名林白果算了。”
气得耳朵都红了,起身欲走。
林姻吸鼻子,眼泪扑簌簌地落。
陆衡脚步又顿了下来,转身低眸看她,没好气道:“我真是服你了,居然栽你手上。”
“张嘴——”
他大声命令,眉眼间涨了许多戾气。
她从来见过这样的陆衡。
林姻缩了缩脖子,看着重新蹲在面前的陌生陆衡,心中警铃大作,不敢张嘴。
陆衡语气森寒,“你若想活,就照我说得做,晚了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林姻继续盯着他,不动。
陆衡的耐心等到极限,忍无可忍,直接巨掌一把扣住她的后脑袋,迫使她仰起头,另外一手强势地去抠她的喉咙。
瞳孔猝然收拢。
刹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姻一面掰他的手反抗,一面低头忍不住“呕呕”。
陆衡眉眼带笑,“奏效了,快吐,欸,别,别吐我身上——”
话刚落下,一股液体尽情倾泻在他衣上。
他笑容就僵在脸上,咬牙切齿地吼,“林、白、果!!!”
……
林姻足足吐了半刻钟,吐得昏天黑地,几乎把胃都吐出来了,才堪堪止住。
陆衡见她吐完,顺势脱下外衣,扔到地上。
林姻这时已经完全疲软无力了,甚至连支撑脑袋都困难。
“你扶我回屋吧。”
她的声音又软又小,几乎听不见。
陆衡咬牙,“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他直接抱她回屋。
她将脑袋靠在他肩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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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衣服上皂角的气味迎面就钻入鼻孔里。
像是春雨过后,乡间花草的清新芳香。
还挺好闻,她想。
林姻甫一沾床,就昏昏睡了过去。
甚至不知道陆衡何时走的,有没有再回来过。
这一睡就睡到天黑,睁眼时,屋里静悄悄的,院里也静悄悄的。
没人任何声音。
她正欲起床,忽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住了这几日,她早已能分辨出脚步声是陆衡的,还是李梁成的。
现下这声音是陆衡的。
林姻转转眼珠子,又合上眼帘,不动。
房门被打开,屋里蜡烛被点亮,金红色的火焰不停跳动着,林姻微不可察动了动眼皮子。
须臾,她感到床板猛然下沉,陆衡居然坐上来了!
与此同时,还有一道打量的目光在她脸上睃视。
林姻心跳加快,连呼吸都重了。
时间流淌地格外慢。
就在林姻维持不住,准备睁眼时,陆衡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醒了就起来吧,还装到何时?”
咦?
他怎么发现的?
林姻讪讪地睁眼,正对上他一双清冽的眼眸,和一张美如谪仙的脸庞。
林姻眨了眨眼,视线下移,扫过他隆起恰到好处的喉结,停留在他手里端着的瓷碗上。
她开口问:“是药吗?”
声音很是沙哑。
“是药。”
陆衡对上林姻蹙起的眉头,扬了扬眉,“但这药不苦。”
林姻舔了舔唇,质疑道:“药怎么可能不苦呢?”
“因为是我熬的。”
他扬着下巴,显出几分骄矜。
林姻哼道:“你最好别骗我。”
说着起身,坐在床靠上,陆衡将碗递来,林姻低眸见汤是绿色的,“咦”了声,“第一次见这颜色的药。”
她抬脸看一眼陆衡,对方面色丝毫不变,还朝她笑了笑。
笑里不怀好意。
林姻嘟嘴,“你一定是在骗我,药很苦对不对?”
陆衡不答反问:“问这么多,你还喝不喝?”
林姻咬咬唇,“喝!”
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一把接过来,皱眉捏鼻往嘴里灌。
可喝着喝着,不对味了,这药还真不苦,不仅不苦,还带着绿豆的香甜味。
林姻一口气喝完,打个饱嗝,把碗递给陆衡,眉眼弯弯道:“陆公子,你真厉害,这药还真一点不苦呢!”
陆衡狡黠一笑,“这药可是来自长白山,你喝这一碗价值十两。”
随着小姑娘眼睛逐渐睁得滚圆,他又一本正经继续道:“我给你熬了五碗,你记得一会把钱给我。”
林姻拧眉,脸疼道:“谁要你用这么贵的药了?”
陆衡咬着下嘴唇忍笑,没吭声。
林姻蓦地倾身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按住,“要不我吐出来?”
陆衡咳咳,“大可不必——”
林姻攥着他的手又收拢几分,陆衡喉结滚了滚,低眸道:“林姑娘,你能松开我吗?”
他用力抽了抽胳膊,没抽动。
林姻歪着脑袋,认真道:“陆公子,我现在身上没钱,要不我把金镯子抵给你。”
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把手上戴的镯子摘下,塞到他手上,郑重说道:“这是李公子送我的,先给你押着,待我以后有钱了,还会赎回来的,你不要给当了。”
陆衡仔细看了看金镯子,又撂给她,眼含笑意,“林姑娘,我确定你二婶一定是骗了你。”
林姻愣住,“骗我什么?”
陆衡站了起来,往外走,“自己好好想想……林白果!!”
林姻一呆,慌忙喊了句,“喂,我叫林姻,不叫林白果~”
15. 第 15 章
那家伙走得快,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
林姻杵床上想半天,忽发觉肚里暖和和的,浑身也有了力气,果然好药就是好药,她心思一动,跳下床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一月如钩,繁星满天,迎面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姻拢紧被风吹动的衣衫,踏入浓浓夜色里。
厨房里,一盏烛火燃着,满屋光晕。
陆衡一定在那。
林姻走过去,抬轻脚步迈上台阶,伸头瞧里面无人,但锅里还冒着热气。
她掀开锅盖看了看,这一看非同小可,里头竟是一锅绿!豆!汤!
火上眉头。
林姻重重撂下锅盖,怒气冲冲杀向陆衡房间。
在外“嘭嘭”敲门,大声喊道:“陆公……陆骗子,出来!”
声音惊动树上歇息的鸟儿,扑腾着翅膀叽叽喳喳叫着。
陆衡开了门,微挑眉梢看着她,眼底似有暗火撩动。
林姻气呼呼开口,“那根本不是药,是绿豆汤,你就是个骗子。”
尾音咬得极重。
被拆穿,陆衡一点都不慌,反抱着胳膊,好整以暇道:“谁说绿豆不是中药?”
林姻瞪眼,“你骗三岁小孩子呢?绿豆怎么可能是中药,它是用来熬粥的。”
“你这个骗子。”她又强调了一遍。
陆衡轻笑了声,“你等着,我拿给你看。”
他慢悠悠拿起桌上一本泛黄的书,指节分明的手翻了翻,扬着下巴递到林姻跟前,指着念道:“绿豆肉平皮寒,解金石、砒霜、草木一切诸毒,宜连皮生研水服……”
林姻睁圆了眼睛,一把扯过来看,一看书名《本草纲目》,傻眼了。
“这是假的!”
须臾,她抬起眼眸,脸颊憋得通红。
陆衡见了,扯扯嘴角,“我没那么无聊找假书骗你。”
林姻把脑袋歪向一边,哼道:“谁知道呢?”
转眸又道:“不过就算是真的,你还是骗子,你犯了敲诈罪。”
“敲诈?”陆衡眉心一跳。
林姻叉腰,“一锅绿豆汤,你好意思收我五十两银子,黑心商贩不带你这么黑的,你太黑了!”
陆衡勾唇,“那是长白山的绿豆好嘛!长在百年人参旁边,吸收天地日月精华长大,一般都是给皇帝吃的。至于你,我还是看在李梁成面上才便宜你的。”
说着,伸出手要钱。
林姻:“!!!”
“我没钱。”
她朝他吼。
陆衡摸了摸耳朵,挤眉道:“嗓门这么大,可见我那长白山的绿豆功效着实好,一碗就让你活蹦乱跳的。”
林姻拳头捏得吱吱响。
“你怎么不去抢??那绿豆最多值五钱银子。”
十钱银子等于一两银子。
陆衡声音陡然拔高,“才五钱?”
林姻气得胸膛一鼓一鼓的,咬牙道:“就五钱,否则,你把我卖了,看值不值五十两?”
林姻跑回屋,称出五钱银子扔他手心里。
“五钱,我还给你多了。”
陆衡盯着手心里那点可怜的碎银,气笑了,“林白果,你这砍价的功夫,倒是比你吐的功夫见长。”
“你!”林姻被他戳中痛处,脸瞬间涨红,可偏偏无力反驳,只能跺脚道,“反正药钱两清,我们互不相欠!”
“互不相欠?”陆衡慢条斯理地将银子揣进怀里,眼皮一掀,“算了,你还不了,我找李梁成要。”
林姻没想到他竟如此无赖,睁大了眼睛,“你、你怎么可以——”
“我怎么不可以?”
陆衡向前逼近一步,身影笼罩下来,眼底那点暗火跳得更明显了些,“他是你未婚夫,替你还钱天经地义。”
他靠得太近,身上那股清冽的皂角气钻入鼻尖,林姻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气势莫名矮了半截,“可、可他是你好兄弟!”
“好兄弟更应该明算账。放心,他家钱都放在地窖发霉了,用不着你心疼。而且你还只是未婚妻……自封的,未来能不能过门还不一定。”
这话真是戳人脊梁骨了,林姻柳眉倒竖,“那你还是把我卖了。”
“你认真的?”
林姻错开他的视线,鼓着气呼呼的脸颊不吭声。
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陆衡摸着下巴,上下打量她,“那我得评估一下,你细皮嫩肉的,不会做饭洗衣,还脾气大,最多值五两。”
“五两?”
陆衡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不过呢,林姑娘会读书、能识字,再加五两,总共十两。”
林姻惊得说不出话,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就是个黑心贩子,她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真是老狐狸,太会伪装了!
林姻狠狠瞪了他一眼,嚷道:“你是个坏人!”
转头就走。
“这就走了?”陆衡的声音懒洋洋地从身后传来,“林姑娘,你考虑一下,不然再加五两?”
回答他的是林姻“砰”地一声关门声。
在夜间,格外摄人心魂。
注视她消失的地方良久,陆衡才收回目光,重新掏出那五钱银子,嘴角微微扬起,“还真是……傻!”
他弯腰开抽屉,准备将银子扔进去的刹那,动作却顿住了。
拈了拈那小块碎银,他眼眸一转,反手合上抽屉,转而寻了只空荷包,将银子收了进去,低低叹道:“李梁成,你还真招人嫉妒!”
正在国公府吃晚宴的李梁成冷不丁打个喷嚏。
他低头揉了揉鼻头。
对面坐着的三公子陆泰见着了,劝道:“夜间天冷,李大哥去添件衣服吧?”
李梁成抬眸,摆了摆手,不在意道:“无妨,大概是酒喝多了。”
他脸颊发烫,用手拍了拍脸,倏尔让人拿沾水的帕子来,擦了擦,方才舒服。
旁边的陆嵩给他斟酒,李梁成伸手挡住酒盏,低低道:“酒勾了。”
即喝好了。
“勾什么勾?”
陆嵩微挑眉头,戏谑道:“你才喝几盏,怎么连我那废物大哥都不如?”
好兄弟之间最受不得的就是比较,比家世,比功名,比女人,比酒量……
一切皆可比。
不得不说,陆嵩是知道怎么刺激李梁成的。
李梁成受了他的刺激,当下脸颊一热,那手顷刻间就软了,像踢掉骨头的爪子,软绵无力。
陆嵩只轻轻一挥,就把李梁成的手推到一边,斜着酒壶满斟一大盏。
“表哥,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酒盏轻碰,琥珀色的液体荡漾,李梁成眼眸一暗,中午时分,被陆衡泼酒的狼狈感顿涌心头。
他不由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浓浓的恨意,“贱人……”
也许是醉了,也许是恨极了,就这么轻而易举给说出来。
陆嵩离得近,耳朵一动,为那两个字,眯着眼明知故问道:“表哥骂谁?”
李梁成抬起烫红的脸,眼里闪着阴霾,“你想的是谁,就是谁。”
抬手猛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陆嵩喜上眉梢,竖起大拇指赞道:“表哥好酒量!”
李梁成冷哼了一声,抬起衣袖擦擦嘴,嗤道:“少来。”
“自然自然了,表哥酒量好,自然无需什么乌龟王八都来比。”
说着又给斟上一盏,俩人碰了下,又一口饮尽。
连喝三盏。
李梁成放下酒盏,一面拿手揉着太阳穴,一面朝陆嵩摆手,“不喝了,头晕。”
陆嵩哪能放过他,继续劝,“没事,再喝点,你整日和陆衡在一起,都冷落了自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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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兄弟,弟弟心里堵啊!”
说着露出一个痛彻心扉的表情。
李梁成见着,将手搭在他肩上,低声笑道:“说让你日日花街柳巷不着好,我爹是御史,不让我同你往来过多。”
“怕被你带坏了。”末尾,又加上一句。
这话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陆嵩蹙眉,咬牙嘟囔道:“原来我小姨父背后这么说我——”
李梁成接话,“说得没错,你不是吗?”
他含笑挑了挑眉。
陆嵩顿时一噎,喉结滚了滚,无话可辩。
须臾,才舔了舔唇,嘻嘻笑道:“姨父评价的是,我就是个纨绔,比不上表哥考状元,未来入阁拜相,发际了,记得提携弟弟一把。”
虽是冠冕堂皇的恭维话,带着浓浓讽意,但李梁成还是听得嘴角上扬。
他拍拍陆嵩的肩膀,用力点头道:“自然,待以后我身着红衣,你的爵位包在我身上了……爵位给你,绝不给你大哥”
“真的?”陆嵩眉眼一亮,迫不及待道:“表哥,你知道我最在意这个爵位了,你可一定要帮我。”
他握紧了李梁成的手。
李梁成:“你是我亲表弟,我不帮你帮谁?”
“那陆衡?”
“他算什么东西?”
陆嵩笑开了花,俩人又碰了几盏,直喝得李梁成趴在桌上,腰都直不起来。
陆泰道:“你灌他那么多干什么?”
陆嵩哼了声,“你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中午那陆衡好生可恨,竟泼了我表哥满脸酒,我这是给他解闷呢。”
陆泰撇嘴,“我看火上浇油还差不多。”
他擦了下嘴,起身朝李梁成走过去,要扶他起来。
陆嵩拦住,“你干什么?”
陆泰动作一顿,解释道:“他醉了,我扶他回客房休息。”
陆嵩眉头一拧,制止道:“你别动,我表哥我自己扶。”
说着一把推开陆泰,麻利地将李梁成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又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腰,说道:“表哥,你扶好我,我带你去……哎吆,还挺沉~”
陆嵩一人扶不起来,陆泰嘴角抽抽,嗤笑,“让你说大话。”
便也上前帮忙,两人一起扶着李梁成离开。
正走到半道上,李梁成忽然喊道:“姻姻,姻姻,找姻姻~”
声音含含糊糊的,但依稀能听清楚名字。
陆嵩停下脚步,看向陆泰,问:“姻姻是谁?”
“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陆泰歪着脑袋,思忖了下,“应该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陆嵩眯眼,“我觉得不太像。”
顿了顿,眼珠子一滚,狡黠问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姑娘?”
陆泰嫌弃地“咦”了下,“二哥,你自己风流惯了,李大哥书香门第出生,最重品德,怎会未婚前和女子苟且?”
夸一个,损一个。
饶是自诩为纨绔的陆嵩,接连被人贬低,也笑不起来了。
不知不觉,心里有股子气越积越多。
走了几步,他心里越发郁闷,脸憋得通红,嚷嚷道:“等下等下,不走了。”
陆泰蹙眉,问道:“又怎么了?”
“我想了下,还是给表哥送回去好。”
陆泰还未吭声,陆嵩已指挥着朝大门处拐过去,两人因是架着李梁成,陆嵩一动,陆泰也得动。
他无奈跺跺脚,跟上。
三人从国公府大门边的角门出去,把人扶进马车里,陆嵩也钻了进去,露出个脑袋道:“我送他回去。”
却没说回哪去,已迫不及待催车夫赶车。
前边车夫也是老熟人了,他问:“二公子,老地方还是?”
“自然是老地方。”
陆嵩低眸注视着昏死的李梁成,嘴角露出一个阴邪的笑!
16. 第 16 章
内城西四一带,是著名的勾栏瓦舍聚集地。
这里一到夜间,红灯高挂门楼,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勋贵富家子弟,常来此喝酒作乐。
欢声笑语,秋月春风。
陆嵩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李梁成过来时,早有壮汉上去搀扶。
都是熟人了,陆嵩放心交给汉子,一面擦着额上汗,喘着粗气道:“扶到楼上房里去。”
都一起走上楼去。
须臾,把李梁成放到床上躺好了,陆嵩坐在椅上,连喝三盏茶。
一个肤白貌美的姑娘走过来了,叫杏儿,她先是看了一眼李梁成,倚在陆嵩身边,问道:“他谁呀?”
“是我表哥,姓李。”
陆嵩握住她的嫩手,用力搓了搓,嬉皮笑脸问道:“长得俊不?”
杏儿眉眼带笑,“俊,自然俊了。”
她坐下来,神秘兮兮问:“什么来历?”
陆嵩勾勾手指,“他爹是御史。”
杏儿一听,脸色就变了,一把抽出手,坐直了身子道:“这种家庭出生的哥儿一向傲气,你快把他带走,我不伺候。”
“别呀。”
陆嵩继续笑脸,“我和你说,他虽傲了些,但实则性子最软,你刺他几句,立马中招。”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咱俩认识这么久,我骗你?”
杏儿斜眼哼了一声,往他脸上掐了一把,直掐得陆嵩低头,口里连连叫疼。
“姐姐,轻,轻点~”
杏儿才松开手,擦了擦手指,别过脸去问:“叫我做什么呀?”
“教教他男女事儿。”
陆嵩拉着她的手起身,俩人一起朝床榻走去。
“我表哥马上就成婚了,但还是个雏儿,你教教他。”
那杏儿眼皮子掀起,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拧着眉问:“真的假的?看着倒不像。”
陆嵩:“自然是真的。”
随即对她耳语一番,听得杏儿眼眸大睁,捂着心口直摇头,“这事有点麻烦,我不想接。”
转身欲走,陆嵩忙拉住她,低眸从腰间扯下荷包,直接塞她手中,拍着道:“事成之后,还有赏。”
在这一行混的,本就是图财,杏儿拿到银钱,眉头一挑,顷刻间也不拒绝了,只道:“我可以做,但出了事别怪我。”
陆嵩笑了笑,“这种事你以前又不是没做过?”
杏儿道:“这不一样,他爹是御史,不好惹。不过咱们既是朋友,我帮你一次就是了。”
陆嵩嘴角抽抽,“明明是钱——”
两人商定后,杏儿催促他出去,跨出大门时,陆嵩又转身,着意嘱托道:“别忘记了问出‘姻姻’是谁?”
“知道了。”
杏儿关门落闩。
几步来到床榻边,抬手掀开被褥,顾不上欣赏男人俊颜,只一个劲儿地脱他衣裳。
几下间将男人衣裳尽数扒下,扒得光溜溜的,又脱自己衣裳,只留下个鸳鸯肚兜,上床躺在他身边。
男子呼吸平稳,显然是睡熟了。
杏儿打个哈欠,把手搭在他腰间,便也合眼,放心大胆地睡觉……
*
星月隐去,旭日东升。
晨光漫上雕花窗棂,花楼里渐渐浮起细碎的脚步声与私语,虽刻意压低了,可还是钻进了李梁成的耳朵。
他蹙了蹙眉,睫毛颤动几下,终于睁开了眼。
入眼是一片粉红的帐幔。
很是陌生。
他沉了沉眸,思绪还陷在昨夜的混沌里,身侧却忽地传来一声轻笑:
“公子,醒了?”
声音软绵绵的。
李梁成猛地转过头。
枕边竟躺着一个陌生女子,青丝散乱,一手托腮,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他呼吸登时一滞,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轰然冲上头顶。
“公子睡得可舒服?”
女子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像羽毛搔过耳廓。
“……你是谁?”
半响后,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如同砂纸磨过。
“我叫杏儿。”
她答得轻快,身子往下压了半分。
一股甜暖馥郁的香气,混合着昨夜残酒、胭脂和女子肌肤的体香,不由分说侵占了他的呼吸。
李梁成心跳如擂鼓,眼睁睁看着那只细白的手,慢慢地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微凉,却似带着电,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
他呼吸蓦地加快、变沉!
“你、你别碰我——”
他骤然挥开她的手,从被中挣扎起身,却忽觉一凉,身上竟未着寸缕。
脸上轰然烧透,他狼狈地拽回被子裹紧,狠狠瞪向她:“你对我做了什么?”
杏儿嗤笑,“奴家是女子,能做什么?昨夜公子做的,都不记得了?”
她忽然低头指了指自己颈间,“公子瞧,这些可都是您留下的。”
李梁成看过去,那片雪白的肌肤上,赫然缀着几抹红痕,宛若雪地落梅,刺眼又暧昧。
她声音更软,“昨夜您力气可大着呢,这会倒全忘了!”
李梁成脑中一片空白,努力去回忆,却一点影子都找不到,只一个劲儿红着脸摇头。
杏儿娇媚一笑,“公子不记得了?那我提醒您一下,姻姻!!”
两个字一出来,李梁成烫红的脸颊顷刻间变得煞白。
杏儿脸色亦跟着变了变,不过瞬间又恢复如初,红唇轻启说道:“昨夜公子边叫姻姻,边和奴家亲热。”
“不可能,我不会——”
他怎么可能和别的女人亲热,还叫姻姻的名字?
李梁成陡然掀开被褥,一把推开杏儿,要下床去。
杏儿被男人无情地推开,转眼间柳眉倒竖,上前死死抱住他大腿。
李梁成甩了几下,没挣脱开,火气腾腾往上涨。
“你不松开,别怪我不客气?”
杏儿冷哼一声,“你待如何?昨夜老娘伺候你一宿,不说没半钱银子,还被你羞辱,今日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带你去见官。”
“你讹我?”
李梁成怒极,反手捏住她下巴,“我爹是御史,你敢告我?”
“御史呀?”
杏儿睫毛颤了颤,忽然又笑了。
她手臂如水蛇般攀上他的肩,往下一压,便张嘴咬住他的唇瓣。
杏儿眯了眯眼,趁他神情恍惚间,一举把人扑倒在锦被里,压在他紧绷的身体上。
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哼唧。
他张了张唇,杏儿抓准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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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即将舌头伸了进去,舔了舔他,又缩回来,抬眸对上男人幽深的丹凤眼,浅浅一笑。
“公子,我是姻姻,你怎么能告我?”
蜻蜓点水的湿热触感,直让他全身酥麻,身子里的血液仿佛瞬间觉醒、奔腾。
李梁成凝视着她,眼底一片朦胧,“你不是姻姻!”
“我是——”
杏儿拉长了尾音,伸手一路直下,到了他的腰肢处,反复摩挲,一面感受着男人火山般炙热的身躯,一面挑眉,诱惑着,“我是不是姻姻?”
“你、你别这样……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想知道姻姻是谁?你告诉我,我就放了你。”
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湿热的气息,一寸一寸侵占他的理智。
现在的他,脑袋里全是姻姻,而眼前的面庞,似乎如他所愿,刹那间也变成姻姻的笑脸,她轻抚着他,吸吮着他,让他无比舒畅。
他闭上眼眸,将手搭在女人腰间细腻的肌肤上,享受着她的柔软。
“姻姻,是我爱的女孩——”
他说。
“是妻子吗?”她问。
“……是。”
杏儿拿到消息,抽身欲走,李梁成感受到,放在她腰间的手猝然收拢,杏儿闷哼一声,身体又压了下来。
两人隔着薄薄的一层肚兜,身体紧紧相贴。
李梁成睁开眼眸,他的手沿着杏儿光滑的后背游移、摩挲,微凉的触感令杏儿身体阵阵颤栗。
杏儿皱了皱眉,“公子?”
李梁成笑了笑,“刚才我骗了你。”
杏儿一怔,“什么?”
李梁成低声叫了声“姻姻”,大手已然抚上杏儿的脖颈,在那几个红痕间游荡。
“我也会在她这里留下……这些。”
他喃喃说了句,眼里闪过一抹凌厉,又猛地掐住杏儿下颌,抬头吻了上去。
床帏间温度直线上升,红色肚兜被扯开,扔了出去,羽毛般落在地上。
片刻后,嗯嗯呜呜的细碎吟哦声,伴随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响起,盘桓在室内,又传至门外。
让贴着耳朵听的陆嵩心跳加快,面红耳赤。
有下人过来拖地,陆嵩忙挥手把人赶跑。
里头正做着好事呢,可不能打扰了。
作为亲爱的表弟,该为表哥守好这道门。
陆嵩听了会,见里头再没声音传出,试着“咚咚”敲门,喊道:“表哥,表哥你好了吗,我进去了。”
压根没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两人正在穿衣。
李梁成见他不请直入,当即涨红了脸,大声叱道:“你进来做什么?出去——”
陆嵩愣了愣,露出一个欠揍的表情,不走反上前嘿嘿笑道:“表哥别生气,我不知道你正和人……”
“滚出去——”
李梁成大吼。
陆嵩挑了下眉,知道他生气了,也不敢再去刺激,忙快速扫过杏儿悠容的脸颊,转身出去带上门。
靠在一边墙壁上,鼻腔冷哼一声,喃喃讥讽道:“装什么装?整天在我面前装圣人,动不动训我……这下好了,自己成婚前睡了人,我看以后还怎么在我面前逞威风!”
“呸——”
他啐了一口,衣袖一甩,吹着轻快的曲调走下楼。
17. 第 17 章
李梁成穿好衣服,冷着脸下楼找到陆嵩,二话不说,上去先给人脸上来上一拳。
打得脸歪在一边。
不少人看到,在旁指指点点,嘻嘻哈哈看热闹。
陆嵩捂着红脸,朝周围使劲吼,“都看什么看,谁再看,小爷挖他眼睛——”
周围人叽叽喳喳,一哄而散。
“你要不要也挖我眼睛?”
李梁成压抑的怒火烧过去。
陆嵩回眸,正对上李梁成上挑的眼尾,他刚要开口,李梁成却将脸一转,迈步离开。
陆嵩怔了下,慌忙追上去。
“表哥,表哥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
李梁成不搭理,目不斜视朝前走。
陆嵩小跑两步,赶到前方伸开手臂拦住他。
李梁成顿了下脚步,冷冷注视着他。
陆嵩挤出个笑脸,“表哥,你早上得了好,怎么反倒还生气了?”
“你觉得是好?”
李梁成咬着牙问。
陆嵩翘起嘴角,“男女欢好,不是好是什么?”
李梁成深吸一口气,“陆嵩,你往常自己荒唐就罢了,如今还把我拉下水。我告诉你,这事若是姨妈知道,她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一把将人推开,抬脚就走。
“可是表哥,你敢说吗?”
有恃无恐的声音不紧不慢从身后响起。
李梁成猛然转身,眼底阴霾密布。
陆嵩抬脸迎上去,丝毫不惧,“我知道表哥是君子,做事从来光明磊落,可是现在你和我也没多大区别了,你大可出去嚷嚷,让天下人都知道你昨晚夜宿青楼,一早上还和妓子缠绵……”
“你闭嘴——”
李梁成勃然大怒,几步上前攥住他的衣领,喝道:“你敢说,我扒了你的皮!”
陆嵩哧地笑了,“你恼羞成怒啦!”
“你——”
李梁成额头青筋暴突,攥着他衣袖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陆嵩继续笑,讽刺道:“早上的时候,表哥可没醉!”
一句话揭开李梁成虚伪的面具。
早上没醉,但却做了那样的事。
李梁成脸颊滚烫,顷刻间手也软了,全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怨气。
“如果不是你带我来这里?我就不会……”
他愤恨地质问着他,把责任尽情推到陆嵩身上。
但陆嵩可不做冤大头,已挨一巴掌,吃了大亏,再吃亏就是大傻子。
他趁着李梁成手软,用力推开他,脚步连连后退,拉开两人距离。
“表哥可别推卸责任,昨晚我之所以带你来这,还不是你一直叫着找姻姻。”
李梁成脸色变了。
陆嵩察言观色,继续道:“我知道花楼有个叫莺莺的,还以为你叫的是她,就带你过来了。”
“……怎么可能?”
李梁成立即反驳,“若不是你,我不可能来这种地方,还……总之,你把这事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必不饶你。”
他撂下狠话,转身离开。
忽然脚步一顿,又转身问道:“你付过钱了吗?”
陆嵩一愣,嘴角抽了抽,准备点头时,眼珠子一转,又摇了摇头。
李梁成深吸一口气,蓦地扯下腰间荷包,扔给他,“替我转交给杏儿。”
陆嵩掂了掂,嘿嘿笑道:“多了。”
李梁成迈步离开,一个音都没再回。
陆嵩便又喊道:“多的银子,就当你下次的了。”
前边由走改跑的李梁成差点绊倒。
*
李梁成回到小院时,已到大半上午了。
站在大门口,他双脚仿佛钉在地里,死死迈不动。
一面是恐惧陆衡有没有对林姻道出真相,一面是自己早上所为。
种种烦扰像蛛丝网一般将他缠绕,他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在挣扎。
筋疲力尽。
就这样,他独自靠在大门上良久,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相见场面,以及无数个应对的借口。
一个好的借口,来掩饰罪恶。
调整好情绪,他理了理衣衫,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迎面一所空荡荡的小院,寂静得让人心慌。
“姻姻,姻姻?”
他边喊,边朝林姻房里走去。
到了房门外,待见到上面的锁时,心彻底慌了。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独独没有想到林姻会不告而别。
顾不得其他,他猛地冲向大门外,往国子监方向跑。
“陆衡!”
一定是陆衡告知了真相,姻姻才会离开他!!
那是他的姻姻!!!
*
花楼里,接近中午时,又开始热闹起来。
李梁成打死都不会想到,他刚从花楼离开不久,林姻就跑过去了。
昨夜睡了一宿,今早精神倍足,什么毛病都消失了。
林姻开心不已。
不过因着陆衡这个坏人,她需要盟友,便一早起床换上男装,过来找熟人姐姐。
雅间里,杏儿正在和陆嵩讨论姻姻的事,就有人过来通传,“门口有位林姑娘找。”
杏儿愣住了。
待见到林姻时,根本掩饰不住激动,一步上前抓住她肩膀,喜出望外道:“姻姻,你来京城了!!!”
肩膀被抓得紧紧的,林姻却觉得心上沉甸甸的,他乡遇故知,这是朋友间深情厚谊的分量。
跨越距离与时间。
林姻抱住杏儿,将头依偎在她身上,眉眼弯弯,“是的呀,我来京城了。”
俩人抱在一起笑,又一起哭。
杏儿抹两把泪,一面吩咐小厮泡茶,一面牵着林姻的手,问道:“什么时候来的?”
“九月初。”
林姻实话实说,“我按照你给的地址,轻轻松松就找过来了。”
她转眸打量着室内装饰,见珍珠帘里边铺陈床帐,摆放桌椅、梳笼、抿镜、妆台之类,还有壁上悬挂的书画,摆放的琴棋,无不精致漂亮。
赞道:“看着很不错呢,比姐姐在绍兴住得都好。”
杏儿扯扯嘴角,笑里却含着一抹苦涩,“都是生意罢了,来来往往的人虽多,可没一个交心的。”
两人一起进到内室,坐在床上一处说话。
床榻收拾得干干净净,上头铺盖的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看着既暖和又好看。
林姻身子一歪,趴在上面,嗅着芳香。
杏儿眉心一跳,忙拉她起来,“别闻,好久没洗了!”
林姻抿唇一笑,不在意摇摇头,“没事,我觉得还挺好闻。”
说着,吸鼻子闻了闻。
一股花香混合着说不上什么味的气息传来,她鼻头一痒,忍不住打个喷嚏。
杏儿斜眼笑了,“叫你乱闻,赶紧起来。”
林姻算是吃了个小亏,讪讪爬起来。
外头小厮端着茶托进来,杏儿过去端茶,林姻便没动,坐在床上四处看。
杏儿挑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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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进来将茶递给林姻,笑道:“说起来还真是巧,昨夜我接了个客人,那男子有个心上人也叫姻姻。”
林姻诧异,接过茶吃了一口,好奇问:“哪个姻?”
杏儿摇头,“不知道。”
林姻转了下眼珠子,哼了下,嘟嘴道:“他来这里,怎么还和姐姐说这种事?”
杏儿嗤笑,“装深情的伪君子呗,这种男人就是贱。”
林姻赞同地点了点头。
杏儿又道:“他有个表弟,给我一笔钱,让我教教他那些事儿。”
她说着,憋不住笑了出来,林姻在一旁看着了,也跟着笑。
杏儿捂嘴,只露出个弯弯的眼睛,“昨夜他醉酒了,我们睡了一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谁知早上,我不过简单勾搭他两下,他立马就受不了了,非和我真刀真枪动真格。但是呢,他还不晓人事,什么都不会,还是我一点一点引导他的——”
“你是没见着,他看着一副冷清公子样,实际纯得很,连地方都找不准,急得一头汗,笨手笨脚,怪可爱的。”
林姻听得脸都有些红了,啐道:“姐姐你真是……什么人都接。”
杏儿笑着戳她额头:“你当姐姐我愿意?要不是他表弟是我恩客,给的钱实在多,我才懒得接这活。这种雏儿最麻烦,事后要么黏上你,要么觉得自己脏了要死要活……”
“那他呢?”林姻歪着脑袋问。
“还挺……”杏儿沉吟了下,“还挺君子,让他表弟给我一包银子,说是预付款来着。”
林姻蓦地“呕”了一声,蹙眉骂道:“这还是君子??同叫姻姻,我为那个姻姻感到生气。”
杏儿笑着没吭声。
林姻又道:“姐姐若认识那个姻姻,一定要告诉她,这个男人不能嫁,真的坏死了,比陆坏人还坏……”
林姻想到陆衡,气哼哼的。
转眸间,将陆衡这事告知了杏儿,求助似地问:“姐姐,你说他可不可恶?”
预料中的“是”与“否”没来,反而先来的是杏儿难以置信地讯问。
“你居然和男人住在一起??”
林姻:“!!!”
俩人对视着,林姻吞了口唾沫,眼珠子转转,略显心虚道:“是,是啊!”
“是啊?”
杏儿腾地站起来,顺道把林姻也拉起来,上下打量一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林姻心跳砰砰,在杏儿强逼下,遂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杏儿听得脸色越发难看,好久才道:“傻丫头,你一定被骗了。”
林姻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会,他是我未婚夫,才不会骗我。你看——”
她露出手腕间的金镯子,在杏儿面前晃了晃,显摆道:“两个大金镯子,值一百多两银子,还有一件貂鼠皮袄,五十多两银子呢,谁家骗子肯花这么大手笔?”
杏儿冷笑,“他既是个富家公子哥儿,这点钱再拿不出来,还骗什么骗?”
她眼眸转冷,盯着林姻问,“你们有没有——?”
欲言又止。
林姻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忙摇摇头,“暂时还没有。”
杏儿才缓和了面色,叹道:“还好,没傻透。”
林姻低眸,伸手扯住她衣服,摇了摇道:“杏儿姐,他真的对我很好,他不是骗子。”
“是不是骗子你说得不算?”
林姻抬眸,惊讶地看着她。
杏儿斩钉截铁道:“带我去你住的地方,我给你掌掌眼!”
18. 第 18 章
杏儿是个行动的主,打定主意去,风风火火拉着林姻就走了。
到小院时,里头袅袅炊烟升起。
王婆正在烧火做饭。
林姻进去,随口问道:“他们回来了吗?”
“没有。”
王婆答了声,目光看向林姻身后的杏儿。
杏儿走上前,笑着说了自己名字。
林姻介绍,“这是我姐姐,我们同乡。”
王婆睃着,也笑,“果是姐妹,都长得天仙似的。”
夸得人嘴角上扬。
杏儿颔首。
王婆收回视线,继续做饭,眼角却留意着杏儿身影。
林姻拿钥匙开锁,拉杏儿入内。
带她参观自己房间。
其实也没啥好参观的,就是简单的桌椅摆设,加上一个梳妆台。
一眼能看到底。
当然林姻的心思玲珑,她带杏儿进来,主要是展示那件貂鼠皮袄。
她房间内唯一一件闪闪发光的宝贝。
一件能证明李梁成爱她的证据。
这年头,男人爱女人最重要的不就是花钱嘛!
花的钱越多,证明越爱,不然空口白牙,凭什么能让人死心塌地?
起码林姻是这么认为的。
“姐姐,好看吗?”
林姻眼眸里波光流转。
杏儿摸了摸皮袄,点头应道:“好看,是貂鼠皮,价值不菲。”
林姻一笑,“所以姐姐,他没骗我。”
得了杏儿的肯定,加上两个大金镯子,林姻越发肯定李梁成是真心的。
比手上戴的镯子都真。
杏儿看她脸上春光明媚,摇了摇头,也没反驳,只道:“就一件衣服,加俩金镯子就把你收买了,真没出息!”
林姻哼哼,“我就爱金子!!”
两人正说着,外头王婆过来敲门,“饭好了。”
“好,我们出去。”
李梁成和陆衡都还没回来。
林姻看看天色,“咦”了声,“往常这时候他们该回来了吧。”
她看向王婆,王婆也道:“这时候是该回来了,不过偶尔也回来的晚,兴许什么事耽搁住了。”
林姻点了点头。
王婆做好饭,解下罩衣,又看了眼杏儿,拐出门去了。
院里剩下两人,但正经主人没回来,她们也不好先吃饭,就坐在树下等。
林姻给杏儿倒杯茶,俩人唠家常。
唠了会,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说话声。
林姻耳朵一动,欣喜道:“回来了。”
忙飞到门边,“吱呀”一声打开门。
先入眼的是陆衡那张美而妖的俊脸,林姻看到眉头一皱,立即侧开,才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
她对着李梁成甜甜一笑。
李梁成也对她甜甜一笑。
两人就这么看着,不说话,但眼神中的粘腻却胜过千言万语。
气氛正在升温中,却被人硬生生破坏掉。
陆衡狠狠咳嗽了几下。
不合时宜。
林姻瞪向他。
“你挡住门了。”
他毫不回避她的不满,“请高抬贵脚。”
林姻低头看了看。
确实自己正将门堵得死死的。
但是她是不会示弱的,“好心没好报,我是来给你们开门的。”
“不,不是给你开。”
林姻稍稍侧开身体,给陆衡让路,自己上前两步,自然地挽住李梁成的胳膊。
两人视线又黏在一起。
她看到李梁成喉结滚了滚。
那凸起的部分,总是格外诱人。
总能轻而易举勾起她的某些欲.望。
虽然她还没有成亲,但人在到达一定年龄后,总会不自觉关注异性的身体。
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异性。
李梁成气质温和,书生气多,温文儒雅,让人心安。
李梁成牵住她的手,低眸柔声道:“一日不见,想我了?”
“嗯”
声音带些委屈。
李梁成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些。
“我也想你。”
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林姻小声埋怨着,“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明明是和陆衡一起去赴宴,陆衡吃饭午饭就回来了,而李梁成却次日才回来。
她不知道他的行踪,心里总失落落的。
李梁成眼眸暗了暗,抬手揉了揉她脑袋,没吭声。
林姻也没追问。
他们现在还不是夫妻,李梁成不需要对她清楚交代行踪。
他没那个义务。
林姻不再纠结这个,边拉着李梁成入门,边给他介绍杏儿的事。
还没说两句话,李梁成突然停住了脚步。
林姻抬眸看他,见他脸色白得紧,不由蹙了眉,关心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有声音传来,反而是他的呼吸声逐渐加重。
还有她的手被他捏得生疼。
林姻摇了摇他,李梁成方从前方杏儿的面庞里收回目光,凝视林姻。
额头冒汗。
他身子甚至在发颤,好久后才道:“没事,我没事。”
林姻扶着他,缓缓走进小院里,坐在椅上。
对面是已从震惊中回神过来的杏儿。
两人脸色都泛白,视线一触即分。
林姻倒了杯茶给李梁成,“先喝点水缓缓。”
李梁成接过,低眸擎着。
林姻坐在他旁边,面朝杏儿道:“这就是我未婚夫,李梁成。”
李梁成闻言,抬眸迅速看眼杏儿,生生挤出一丝笑,又低下了头。
一个字都没吭。
对面,杏儿脸色红红,看着也很是异样,但她还是礼貌些,对李梁成笑了笑,还赞了句,“果是英俊!”
林姻更满足了,“我就说姐姐见到,一定会喜欢的。”
杏儿:“……你喜欢就好。”
说完也低下头,不说话了。
空气一下陷入安静,有点诡异。
林姻看着低着头的两人,皱了皱眉。
女人的直觉,她总觉得二人似乎……不对劲?
正纠结间,陆衡走了过来。
他换上一件崭新的月白斓衫,腰带紧束,衬得人腰细腿长,再加上那张出尘谪仙的脸。
林姻默默吞了口口水,在心里骂了声“妖孽!”
须臾菜饭上好,筛热了金华酒,一人斟一盏吃起来。
以前吃饭李梁成总爱给她夹菜,今天或许是不舒服,只一个劲地埋头吃饭,连自己菜都很少夹。
林姻有点惋惜,若是今天他主动,该是向杏儿证明他爱她多好的机会呀!
林姻叹了口气,咬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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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片刻,她决定了。
李梁成不夹,她给李梁成夹!
扫视桌上鱼肉,林姻看中了一个鸡腿,在陆衡面前。
她面上一喜,忙伸筷子过去,谁知陆衡恰好也伸了过去。
两人筷子同时夹住鸡腿,
谁都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林姻蹙眉,“是我先看上的。”
陆衡嗤笑,“我离得近。”
他力气大,用力一挑,鸡腿就滚到一边去,他径直夹到自己碗里,吃了。
林姻气冲脑门。
狠狠瞪一眼他,望向杏儿,杏儿朝她微微一笑,又夹了个鸡翅膀放她碗里。
杏儿知道她喜欢鸡翅膀。
但她不是自己吃,而是给李梁成。
林姻气呼呼的。
还准备再夹一个别的,谁知李梁成放下筷子,说道:“我吃好了。”
颔首离开,先回房去了。
她目视着他背影,心里莫名发慌。
瞬间,她也吃不进饭了,放下碗,匆匆说句,“他生病了,我去看看。”
急急忙忙跑去找李梁成。
林姻敲了下门,里头传来声音,她才推门进去。
李梁成先道:“把门关上。”
“好。”
林姻听话地关上门。
李梁成起身,朝他走过来,问:“你怎么也不吃了?”
“饱了。”
林姻看向他,转而问他身体,“要不要去看大夫?”
“不用。”
李梁成把林姻抱在怀里,下颌轻轻蹭着她的脸颊,喃喃道:“我这是有点累,休息会就好。”
刚喝完酒,他脸颊很热,夹杂着湿热的酒气涌来,林姻的脸熏红了。
小脸蛋红扑扑的,睫毛一眨一眨的,李梁成低头吻她脸颊,沉声说道:“姻姻,若有一天我做错了事,你能不能原谅我?”
林姻蓦地抬眸,惊道:“什么错事?”
李梁成浅笑,“你先答应我,不论我做错了什么,你都不许生我气。”
他又继续吻她脸颊、睫毛,用讨好她身体的方式讨好她。
林姻被他吻的脑袋泛沉,难以自持呻.吟了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你得告诉我是什么错事?”
她迟迟不应,坚持己见。
李梁成脸色沉了下来,松开林姻,扭头看向窗外。
林姻等了一会,等不来他的回答,急了。
匆匆叫了声,“李梁成,你说话啊!”
她眉头拧着,大声质问着,“你是不是已经做了错事?”
“没有。”
他迅速否认,但是头却没有扭回来,林姻只能看着他背影,看不见他的表情。
她心里直打鼓,越发恐惧,不停追问道:“既然你没有犯错,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只是害怕你会离开我。”
他倏尔转过头,面朝着她。
林姻终于对上他的视线了,但由于背光,她还是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整张脸都隐在模模糊糊的光影里。
林姻走进几步,几乎贴在他的身上,这才看到他的眼里格外深沉,里头含着她读不出的情绪。
这种情绪饱含着危险,似乎再进一步就能将她吞噬。
林姻心慌了。
她陡然抱住他,将脸蛋依偎在他怀里,含含糊糊道:“李梁成,你不要做错事好不好?”
19. 第 19 章
“好。”
李梁成低眸,肯定地给了她一个答复。
林姻抬脸看着他,眼中泛着欣喜,“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他笑着反问,笑容冲掉了眼中的阴影。
他又回到林姻熟悉的模样。
小两口紧紧抱在一起。
甜甜蜜蜜。
陆衡过来敲门,说家里没有果脯点心了。
林姻这才想到一直让杏儿干坐着,只给了口茶,实在太不体面了。
她要出去买吃食,想拉着李梁成同去。
李梁成面色犹豫,沉吟了下,委婉道:“让陆兄陪你去吧,我……不太方便。”
他咳嗽两下。
林姻恍然想到,他身体还不舒服呢!
一时为自己的粗心大意懊恼,“对不起,我忘记了。”
“没事。”
他温柔笑笑,如春风拂面。
林姻心里的疙瘩化开,冲他甜甜一笑。
李梁成拉着她出去,对门外的陆衡招手,“你带姻姻去西街买吧。”
陆衡惊讶地看一眼林姻。
林姻也看了一眼陆衡,果断拒绝,“我自己也可以去。”
她才不要让陆衡陪,自己有腿有脚,天子脚下,光天化日,安全得很!
林姻跑到房里拿上荷包,挎上小篮子,也不看陆衡,直接冲出门外。
一路上直直往前走,边走边回头看,生怕陆衡跟上来。
不过身后一直没人,但奇怪的是,似乎有道目光一直跟着她。林姻喉间咕哝几下,快路走到西街。
西街繁华,人流如织,多的是戴儒巾、穿斓衫的读书人,瞅着气质和李梁成很是相似。
她自如行于其中,边走边看,买了许多干果蜜饯。
准备朝家走时,谁知迎面撞上半个熟人——张秀才。
他搂着一包橘子,看见林姻了,眼里冒出一道光,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表妹,好巧!”
“谁是你表妹?”
林姻回眸,嘟囔一句。
张秀才嬉皮笑脸,“你是李兄表妹,我是李兄同窗,叫你一声表妹合情合理。”
“表妹,你吃橘子吗?”
他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橘子,笑着递给林姻。
林姻蹙眉,“我不吃。”
她径直朝前走。
张秀才愣了一下,又跟上来,刻意与她并排走。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在下今年二十一。”
“属羊,还未婚配。”
“家父官职正六品……”
林姻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问:“你想说什么?”
“我,我想知道表妹多大年,年纪?”
张秀才许是紧张,说话连声磕巴,但与他磕巴的语句相比,眼神却是直勾勾盯着她看。
里头的欲望丝毫不加掩饰。
林姻心下蓦地一阵恶心,厌恶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我想……”
可是林姻压根不想听他解释,毫不留情打断他,“还有我不是你表妹,请你叫我林姑娘。”
她说完,扭头就走。
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本以为这般态度已让他难堪,若是脸皮薄的就应该立马返身离开,不再自取其辱。
但张秀才显然很自信,又又跟了上来。
一开口就是晴天霹雳。
“我知道你喜欢陆衡。”
林姻差点惊掉下巴,抬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张秀才以为戳穿真相,继续大言不惭,“但我告诉你,陆衡他不行,他一点也配不上你,表妹,哦不,林姑娘,你看在下怎么样?”
他看林姻紧紧注视着他,还像模像样地转了下身子。
展示自己身材呢!
“呃……”
林姻吞了口唾沫,思绪凌乱中。
好会,才问他,“你听谁说我喜欢陆衡了?”
“自然是你……“
他忽然停顿一下,眼珠子转了转,狡黠笑道:”林姑娘,我知道你害羞,不想让人知道你和陆衡的事,我也可以装作不知,只当姑娘家都喜欢俊俏的,那陆衡引.诱了你……”
“你等下,”林姻实在无法容忍他胡乱编排,深深呼了口气,强行解释道:“首先,我不喜欢陆衡;其次,你可以走了。”
她伸手指向后边,一切都在动作里。
张秀才眉头拧了一下,显然有些生气了,不过片刻后,脸上又复涌笑容,“林姑娘何必呢?姑娘怀.春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且你都和陆衡住一起了,还在我面前装纯洁?”
他说着上前一步,拉近与林姻的距离,威胁道:“你只要嫁我,我就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林姻听得火气腾腾上涨,攥紧了拳头,骂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有病就去找大夫,在我面前狗叫什么——”
她气得朝他大吼两下,顺手从篮子里掏出几个果子,往他脸上砸。
张秀才不防被她突然攻击,根本来不及躲,直接被砸个正着,捂着脸鬼叫了一声。
林姻害怕他报复,吓得一溜烟跑了。
气喘吁吁地跑到大门口,林姻弯着腰擦汗。
待喘匀了气,才推门而入。
小院里,树下坐着的李梁成和杏儿回眸看她。
林姻走过去,将篮子放在桌上。
李梁成问她,“陆兄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林姻一愣,“你问我?”
“是啊。”李梁成拿出果脯装盘,“你走后不久,陆兄就跟过去了。”
见林姻面色惊讶,又道:“你不会没遇见吧?”
林姻心里咯噔一下,眨眼道:“还真没遇到。”
李梁成低头,不吭声了。
杏儿接话,“估计不凑巧没碰到。”
林姻脑袋朝门外看了看,思索了下,跟着点头,“应该是。”
李梁成给她倒一杯茶,三人坐着聊天。
杏儿剥了不少核桃,都给林姻吃了。
吃了好一会,门外才传来脚步声。
陆衡回来了,但是脸上挂了彩,身上新换的月白斓衫也脏兮兮的,像是泥里滚过一样。
不待他们问,陆衡率先道:“真是倒霉,居然摔了一胶。”
语气轻轻松松,像是说今天吃什么一般。
边说边朝自己房里快步走。
李梁成道:“叫你不看路,活该!”
陆衡向三人方向看了一眼,笑笑进屋了。
林姻收回视线,心突然砰砰直跳,连李梁成叫她都没听见。
还是杏儿推她,“你发什么呆呢?”
“没有。”
林姻摇头,解释道:“只是累了。”
她蓦地站起身,介于她的突然,两人都惊诧地看着她。
林姻:“我去趟茅房。”
林姻走后,树下又剩下李梁成和杏儿。
李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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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喝口茶,不紧不慢道:“你也看到了,姻姻有多么爱我,你若说出真相,她该有多伤心。而且以她的家世,还能再找一个高门出身,又是举人、将来还是进士的男人吗?”
杏儿捏紧茶盏,低垂着脑袋,没吭声。
李梁成继续劝说,事实上在他支开林姻和陆衡的功夫间,已反复劝说几遍,但是杏儿始终没给答复。
他早不耐烦,就差没拿金银直接收买了。
“杏儿姑娘?”
杏儿抬眸,蓦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眼睛直视他说道:“你说你爱姻姻,诚意是什么?”
“自然是我的一片真心。”
杏儿嘲讽,“去青楼的真心吗?”
“你——”李梁成涨红了脸,难以启齿道:“我说了,去那里非我本意,而且……早上也只是一时冲动。”
杏儿揶揄,“不见得,早上你那么享受。”
“你闭嘴。”
李梁成受不了了,脸色铁青着,“都是我表弟害的,不信你可以找他来,我们对峙……”
“不用了。”
杏儿冷冷打断他,“这件事还是得让姻姻知道,不能瞒着她。”
“可是,你怎么能说得出口?她最信任的姐姐和她最爱的男人一起,你……反正我说不出口,要说你说。”
李梁成背对过脸去。
杏儿恼恨,“现在不说,将来万一她知道了,会更生气。”
“这事你知我知,你不说没人会知道!”
杏儿咬牙,“纸包不住火——”
两人目光相视,激烈对抗着。
边上脚步声响起。
陆衡开门出来了,端着个盆走到水井边,往这边方向看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低头喝茶。
辘轳转动的声音吱吱呀呀传来。
杏儿问:“那位陆公子什么来历?”
李梁成不答反问,“你问他做什么?”
“他欺负了姻姻。”
李梁成眼眸睁大,咬紧牙关问,“哪种欺负?”
杏儿笑了笑,“你觉得呢?”
李梁成脸色沉了沉,“我会看着办的。”
“你怎么办?”
杏儿凑近,浅笑低声,像是情人间的柔语。
李梁成微微后倾,拉开点距离,“不用你操心。”
“好。”杏儿收身,坐直了身子。
“敬候佳音。”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往陆衡方向走去。
陆衡正蹲在地上搓衣服,白皙的手指泡在水里,更显修长。
“陆公子,需不需要奴家帮忙?”
杏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低眸看他,眼里似有波光闪动。
陆衡抬脸,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语气平淡道:“谢谢,不用。”
杏儿轻哼了一下,须臾蹲了下来,和陆衡几乎挨在一起。
“陆公子,别客气。”
杏儿伸手朝他手上摸去。
陆衡瞥见,忙一把扯住她手臂,目含警告,“杏儿姑娘,我不用你帮忙,请离开。”
他面色冷冷,甩开她的手臂,溅起几滴水珠到雪白的脸上。
他正欲擦拭,谁料杏儿快人一步,先自拿出手帕替他拂拭。
陆衡怔住了。
杏儿妩媚笑道:“陆公子,不必客气。”
陆衡没反应,眼神直愣愣看着一边,脸色渐渐涨红。
杏儿顺着看过去,见林姻正愣在原地,眼神惊愕中……
20. 第 20 章
杏儿大囧,忙站起身,冲林姻尴尬笑笑。
林姻也尴尬笑笑,别开脸朝李梁成走去。
坐下就拿茶喝。
李梁成按住她的手,挑眉道:“你没洗手。”
林姻:“……呃,我不想过去。”
李梁成往水井边看了看,转眸道:“我带你过去。”
他直接牵着她手过去。
拿水瓢舀水,让她蹲下,替她一点一点温柔地洗。
女孩的手白,捏在手里柔柔软软的,像羽毛在轻轻地挠。
痒痒的。
李梁成心猿意马。
他洗好正要拉她起来,忽然发现林姻目光正紧紧盯着旁边的陆衡。
俩人同蹲在地上,脑袋凑得近,从他的视角看,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既视感。
嫉妒如火山爆发。
李梁成拿水瓢的手握不住了,他猛地一扔,水瓢连带着半瓢水尽数洒在两人中间。
“呀!”
林姻惊呼一声,和陆衡同时站起来,低眸拍着衣服。
“不好意思,手滑了。”
李梁成先自道歉,没看林姻,反扫视陆衡不快的脸,说道:“衣服湿了,回去换一件吧。”
陆衡叹口气,沉下眸,一声不吭走了。
林姻也道:“我鞋子湿了,也得换一双。”
她抬脚欲走,李梁成伸手拦住她,笑道:“我抱你回去。”
“啊——!”
她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李梁成拦腰抱住,吓得忙环住他脖子,将整个身体倚在他身上。
杏儿在一旁若有所思看着,林姻脸色烫红,忍不住握紧拳头,朝他肩膀打一拳。
跟挠痒痒似的。
李梁成眼眸加深。
走进屋子,半掩房门,他将林姻放在凳子上,单膝跪地,替她脱掉湿鞋。
又摸摸她袜子,也湿了,欲伸手脱时,林姻忙缩回脚,红着脸小声道:“我自己来。”
李梁成眼尾一挑,又将她脚扯回来,哑着嗓音道:“我说了,我来。”
喉结翻滚,漆黑的眸子里饱含情韵。
林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羞答答低下了头,脸颊红得像娇艳欲滴的胭脂。
李梁成得意地翘起嘴角,握着林姻的脚越发收紧。
林姻觉得痒,忍不住催他,“你快点!”
“好!”
男子十分听话,也不玩闹了,低眸一本正经地一手握住她脚,另一只手轻轻一扯,雪白的袜子便脱落在地,露出了她白皙如玉的脚。
玉触感冰凉,而女子脚确是温温软软的,捧在掌心里仿佛会自己跳跃似的,让人血液翻涌,蠢蠢欲动。
李梁成眼神转不动了,久久凝视,像欣赏一件稀有珍宝。
他笑着抬眸,眼里闪着一簇火苗,哑声道:“姻姻,你的脚真好看!”
那簇火苗直接从他眼中烧到她脸上,羞得林姻忍不住往回缩脚。
李梁成仿佛预料到她的动作,大掌如铁爪一般,紧紧钳制住她。
她动弹不得,只能看着自己的脚掌在他手里,被他轻抚、戏弄,变得瘙痒。
她忍不住哼哼唧唧笑出声,声音自己听了都脸红心跳。
李梁成更兴奋了,直接将她脚抬起,低眸亲吻她的脚心。
瞬间全身紧缩,她惊呼一声,差点摔下椅去。
还好李梁成眼疾手快,及时扶住她身子,才避免了一场灾难。
林姻气呼呼的,又将小拳拳握起来,朝他身上雨点般地捶,李梁成哈哈大笑了几下,不再胡闹,老实给她穿上鞋袜。
两人并肩走出屋子。
树下,杏儿和陆衡都在坐着,瞧见他们来都朝她看了一眼。
杏儿是标准的微笑,但陆坏人眼里却……别有意味。
像是发现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才会有的戏谑表情。
林姻忽然头皮发麻。
李梁成见她愣着,直接拉她入座。
她便坐在陆衡旁边,端茶时,眼神越过陆衡带着伤口的侧脸,不经意间瞟了眼她自己的房间。
就这一眼,手里的茶盏差点摔了——
天地大老爷呀!
从这个视角看,刚好能看到李梁成身影!!
能看到李梁成亲她的脚掌!!!
啊啊啊!
怪不得他是这种眼神~
彻底没脸见人了!!
林姻脸似火烧一样,再也坐不住,起身捂着脸逃回自己房间去。
李梁成声音追过去,“姻姻,你怎么了?”
林姻没回答,只“嘭”一声关上门,仰面倒在床上,平复心跳~
“不会是生病了吧!”
李梁成看着林姻的房门,喃喃自语。
陆衡放下茶盏,望向他,“林姑娘大概不是生病,而是热了。”
“啊——”
李梁成不解。
陆衡握着拳头咳咳两下,抬眸看天,憋笑道:“太阳太大了,烧得人面红耳赤。”
杏儿在一旁哈哈笑出声。
李梁成转眸看向她,杏儿压下翘起的嘴角,正色道:“我也热了,我去找她。”
起身往林姻房里走去。
谁知恰好门口传来敲门声。
杏儿脚步一顿,回眸喊道:“有人来了。”
李梁成站着身子,闻声就过去了,“我来开门。”
大门打开,一张熟悉的脸颊映入眼帘,他真正的未婚妻——刘姑娘不期而至。
李梁成直接愣在原地,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刘姑娘浅浅一笑,向李梁成行个礼,声音软软叫了声,“李公子。”
李梁成才如回过魂来,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地结巴道:“刘、刘姑娘,你怎么来,来了?”
“我是来给你送鞋子的。”
她温和笑笑,旁边的丫头已将一个包裹送来,她接过双手奉上。
“这是我的一番心意,请公子收下。”
李梁成看着这番心意,一时脸色比哭还难看,犹豫着迟迟不敢接。
两人在门口僵持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杏儿走过来了。
李梁成慌了,忙一把扯过包裹,着急道:“我收下了,谢谢你,今日不巧,我院里有外客,不方便留你喝茶,下次,不,明日我必登门道歉。”
说完话,耳听杏儿近至后背,李梁成啥也不管了,当下“嘭”一声关上门,回过身堵在门上,挡住杏儿探究的视线。
杏儿看着他怀里的包裹,皱着眉问:“适才听着是女子的声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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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梁成直接承认,思绪翻涌道:“是我表妹奉家母之命,给我送鞋子。”
杏儿挑眉,“既是表妹,怎么不进来坐坐?”
她作势要开门。
李梁成死活不动,“已经走了。”
“是吗?”杏儿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我怎么听着外头人还在呢?”
“没在了,是别人的声音。”
可是好巧不巧,他话音刚落,外面又传来敲门声,带着急促。
李梁成因背靠着大门,声音听得更清楚。
两人面色都是一变。
“李公子,我还没走,你可不可以开开门?”
原来门外的刘姑娘听到杏儿的声音,不仅没走,反要进来看看。
李梁成如被架在火上烤,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突然,他趁杏儿一个不注意,一把打开门,出去就拉着刘姑娘逃命似的,朝门外巷子走,直走了小半里地,才松开刘姑娘。
“你怎么不走?”
他急得额头冒汗,连在未婚妻面前的温文儒雅都顾不上了。
“我,我……”
刘姑娘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磕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直到看到门口的杏儿,出于女人间的竞争关系,才大着胆子道:“我听到院里有女人的声音,以为是你……”
她越说声音越小,咬唇弯下了头,看着委屈极了。
李梁成心跳砰砰,急忙解释道:“你别误会——”
他回身看了眼杏儿,捏紧手指道:“那位姑娘不是我的人。”
刘姑娘抬眸,“那是谁的?”
李梁成叹口气,“你找来这里,想必也知道我和一位陆姓公子合租,其实她是他的……人,跟我没关系。”
他嗓子发干,吞了口唾沫。
刘姑娘看到,微微红了脸,低头小声嗫嚅道:“是这样啊。”
“对,就是这样。”
李梁成朝她走近一步,声音刻意压低变得柔和,“我之所以不让你进去,也是因为我那兄弟,他不是个好的。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保护你,你明白吗?”
两人离得近,李梁成说话时的湿热气息尽数喷洒在女子鼻间,她羞得头更低几分,脸颊、耳尖都微微泛红。
真是害羞得明显。
李梁成微微眯了眯眼,将头更凑近她,几乎是贴在额上说话了,“你先回去好吗?明天我去看你,嗯?”
最后一个“嗯”字,嗓音那么轻柔、那么沙哑,李梁成自己听着都鸡皮疙瘩起一身,更何况是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呢!
刘姑娘就更抬不起头了,只点了点头,蚊吟般道了声“好。”
李梁成笑了笑,方才满意离开。
到门口时,杏儿死死盯着他。
李梁成边走边道:“里头说话。”
大门甫一关上,李梁成猛地掐住杏儿脖子,将她按在门上,凑近低语道:“表妹已经走了,杏儿姑娘不要乱说,以免姻姻误会。”
杏儿被掐得直翻白眼,喉咙呜呜乱叫。
树下的陆衡再也无法直视,冲上前拉开两人,大声质问,“李梁成,你疯了吗?”
“我没疯,是她疯了。”
李梁成眼睛能喷出火,指着杏儿怒叱着,“刚才在门口,她对我动手动脚——”
21. 第 21 章
傍晚时候,花楼里人声鼎沸。
楼上房内,杏儿坐在镜台前描眉。
耳听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镜中已映照出男人张扬的面庞。
她放下眉笔,回眸见陆嵩已坐在杌子倒茶。
杏儿走过去,一把从他手里抢过茶壶,腿一扬坐在桌子上,眉眼带笑道:“想喝茶,得先回答我的问题。”
“那……姐姐请说!”
陆嵩凝视着她,脸上丝毫未见不满,反溢满笑容。
“你表哥李梁成,是不是有个表妹?”
“啊?”陆嵩愣了下,语气惊道:“我怎么不知道他有表妹?”
杏儿同样惊讶,“你确定没有?”
“自然没有,我是他亲表弟,他家里几个亲戚还不知道?”
杏儿点了点头,喃喃骂道:“果是狗改不了吃屎,还在骗人!”
陆嵩没听清,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杏儿呵呵笑两下,糊弄过去。
陆嵩一把将茶壶抢过来,调侃道:“你打听他做什么?难不成一夜你就爱上了,上赶着给人做妾?”
酸溜溜的语气,直给杏儿逗得一笑,她抱着手臂,扬着脸颊,半开玩笑道:“怎么,不成吗?我看李公子仪表堂堂,温文尔雅,人好得很——”
“再好你也别想。”
陆嵩斜眼嗤道:“我表哥未婚妻你知道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内阁刘大人家的孙女。”
杏儿眼眸蓦地睁大,尖着声叫,“什么……你确定?”
“那还有假?”
陆嵩看他反应大,刚欲再问,谁知女人手臂一挥,直接连推带赶,将他扔出门外。
“欸,你干什么?”陆嵩踢门。
杏儿慢悠悠声音传出,“今晚诸事不宜,你去别处歇息~”
赶走陆嵩,杏儿连忙研墨给林姻写信。
天色擦黑时,一个小厮将信送到林姻手中。
林姻读完信,木头似的杵在窗台边,直到夜色像张大网将她完全笼罩。
她才恍如初醒,眨眨眼,动了动酸麻的双脚和胳膊,沉默着走出房门。
院中,安静地让人心颤,没有丝毫声音,时间仿佛停滞一般。
林姻叹口气,正欲回房时,大门从外被人打开。
陆衡走进来,手上拎着食箩。
两人目光对视,陆衡率先开口,“我出去买吃的了,你过来吃点吧。”
他说着朝桌边走去,脚步抬得很轻,像生怕打扰什么一般。
林姻怔了怔,跟上去。
她问:“李公子呢?”
声音沙哑地像干纸摩擦石块,林姻自己都吃了一惊。
陆衡回答她的问题,“他回家了。”
林姻没吭声,他又添加一句,“有事要做。”
林姻抬眸问:“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不知道。”
陆衡回答的干脆,“林姑娘,你先喝点水。”
他给她倒了杯凉白开,还是中午杏儿在时,他们一起喝的。
林姻接过茶盏,擎在手中看。
陆衡眼眸闪闪,“怎么不喝,太凉了?”
林姻摇头,“我不渴,但……”
仰头一口灌下去。
陆衡脸色微惊看着她。
林姻咳咳两下,放下茶盏,弯弯嘴角,语气柔道:“谢谢陆公子。”
“谢我什么?”
陆衡语气也轻了几分。
林姻轻颤睫毛,“谢陆公子这些时日对我的照顾。”
说完,她径直站起身,行个礼走回房。
须臾,身后传来陆衡的声音,“你还没吃饭?”
林姻脚步停顿一下,大声道:“不饿,不吃了。”
回房锁上门,躺在床上,听了一夜的银杏树叶“唰唰”声。
黎明太阳刚破开云雾,林姻便起床梳洗,一个人出门。
时间似乎倒流,她回到了最初的地方,见到熟悉的人——王镖师。
站在镖局门口,她鼻头泛酸,轻轻叫了声,“王大哥!”
眼泪已簌簌滚落。
王镖师大惊,连忙跑上前,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林姻委屈地直哭,语气哽咽道:“我被人骗了——”
王镖师一听这话,火气腾腾上涨,怒吼道:“是不是那个男人?”
林姻捂脸,努力点几下脑袋。
“他一直在骗我,我,我就是个傻子。”
王镖师深深叹气,凝视着她,说不出话。
直到林姻哭好了,才眨着红红的眼睛进屋,就着咸菜吃了顿早饭。
又一面将事说了,“……李梁成欺骗说娶我,实际上私下早已和内阁刘大人家的孙女定亲。”
王镖师听了直骂娘,又急又燥道:“简直欺负人。”
问林姻,“姓李的住哪,我去给你报仇。”
林姻咬唇,“他爹是御史,我怕——”
“怕什么?”
杏儿跨过门槛,走进来。
俩人齐齐看向她,林姻更是面色一喜,亲切叫道:“姐姐,你来了。”
两人抱在一起,杏儿轻抚她后背,叹道:“傻姑娘。”
林姻吐舌,“我确实傻!”
杏儿朝她脑袋戳了戳,笑道:“还好没傻透,昨天还能配合我演戏。”
她口气有些重,但林姻丝毫不怪,反亲昵挽住她胳膊。
须臾,三人坐在一处说话。
杏儿问林姻,“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姻抬眸看着两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眼下他还未得手,或许我现在离开是最好的结局,但,但是我好不甘心。”
她眼中射出一束怨恨的光。
杏儿冷哼,“这事搁谁身上都觉得憋屈,姻姻,你想不想报复他?”
她问得直接,林姻脸色白了白,颤抖着唇道:“怎么报复?”
杏儿:“李梁成怎么对你,你就怎么还给他。”
林姻:“你让我毁了他婚约?”
王镖师咧嘴附和,“这个主意好,我赞同。”
他和杏儿对视一眼,两人神情都兴奋起来。
林姻紧了紧手指,“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杏儿笑,“我帮你。”
王镖师也表态,“我也帮,只要你想,干他龟孙子的。”
林姻还是犹豫,迟迟不敢应。
杏儿张扬,王镖师剽悍,两人是红尘中的江湖人士,日常行事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可林姻性格柔,是那种受了委屈也咽进肚里的人。
现在她受了天大委屈,好朋友皆要为她做主,可着实落到身上,她却不敢了。
林姻道:“我不是怕惹麻烦,而是怕牵连你们。”
在等级森严的权力社会,似李梁成那种权贵子弟,天生拥有制度豁免权,而相反,他们这几人皆是平民,妄图以卵击石,只怕会头破血流。
林姻的一番担忧,被王镖师反驳了,他道:“你错了,现在该怕的人是李梁成,不是我们!你们虽是庚帖定亲,但李家拒婚,本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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辱书香美名,现在他家儿子还欲养外室,传出去李梁成还怎么做人?”
杏儿也道:“王大哥说的对。”
两人目光灼灼看着她,林姻终于肯昂首挺胸了,她努力点点头,从怀中拿出荷包,递过去道:“这是我和李梁成定亲的庚帖。”
庚帖在手,便是证据。
他们商讨了下,决定让王镖师带上庚帖去刘阁老家,将事情经过告知,试探对方反应,再做打算。
杏儿人脉广,打听得刘阁老住所后,先让王镖师过去了。
林姻也没闲着,听从杏儿吩咐,去街边买了一包蒙汗药,就快步往家中赶。
老远见到院中升起一缕炊烟。
林姻近前,轻轻推开院门,先露出一个圆圆脑袋,眼珠子转了转,见院中果然只有王婆一人,忙抬腿入内。
相互打个招呼,林姻问,“李公子还没回来吗?”
“没有。”
林姻“哦”了声,摸了摸怀里蒙汗药,便帮衬着王婆一起做饭。
一般饭好一刻钟左右,陆衡才会从国子监回来。
林姻估摸时辰,熬蛋花汤时,就催促王婆走了。
自己看顾柴火。
待蛋花汤咕噜咕噜冒泡时,她心脏陡然剧烈跳动,忙关上厨房门,从怀里掏出蒙汗药,双手颤抖着往锅里倒。
可是还没倒出来,又猝然将药收回来,攥在手中脸色发白。
杏儿让她给陆衡下药,届时引两人狗咬狗,出口恶气。
可林姻想了想,陆衡虽坏,伙同李梁成欺骗她,可除此之外,他也陪她逛街、给她烤白果……甚至还救她一次命!
她无力地叹口气,正左右为难之际,忽听大门外吵吵嚷嚷,似乎很多人围堵在外。
她眼眸一闪,赶紧将药藏在口袋里,开门跑进院里时,同此同时,大门也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一伙戴儒巾、穿襕衫的读书人冲了进来,张牙舞爪,气势汹汹。
其中一人走在前排,赫然是厚脸皮的张秀才,但和前日不同的是,此刻他满脸伤痕,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的,狼狈至极。
张秀才望见林姻,脸色没有半分笑意,反倒像见到仇人一般,阴森质问道:“陆衡那厮呢?”
林姻摇摇头,稍稍退后几步,颤着声道:“他没回来。”
又蹙眉问:“你们要做什么?”
“算账。”张秀才朝她步步逼近,冷笑,“你知不知道,刚才在国子监,你情郎殴打我,既然他没回来,我们就把你抓起来。”
林姻脸色大变,摇头似拨浪鼓,“我不是,我和陆衡没关系,你们别过来——”
她慌得转身回屋,谁知张秀才大手一抓,将她衣衫攥住,她惊呼一声,脚一绊登时就摔倒在地上。
周围人交头接耳,哄笑着评头论足。
林姻从未觉得如次难堪。
张秀才居高临下蔑视着她,摇头晃脑对众人道:“这就是陆衡的女人,他还说我造谣,打我两次,是可忍熟不可忍。哼,现在我抓了他女人,由他不认?”
说完话,大手直接扯她衣服朝外拖,林姻手指扣住地砖,拼命抵抗叫喊着,“我不是,我跟他没关系,你们误会了。”
可没人听。
她不走,张秀才使个眼色,他的同僚都上前帮忙。
林姻急得几乎掉眼泪。
正僵持间,“汪汪汪”几声狗叫响彻门外。
众人应声看去,见一人一狗正挨着站在一处,大黑狗摇尾巴高高的,陆衡握着狗尾巴朝他们招呼,“好热闹啊!”
22. 第 22 章
话说前日,张秀才求爱失败,跟在失魂落魄的林姻身后,半道上被陆衡勾勾手指,叫走了。
两人甫到僻静处,陆衡二话不说,上去先给张秀才来上一拳,直给人打得脸肿半边。
“远离林姻。”
朝他撂下狠话后,陆衡哼唱着走了。
这可给张秀才气得半死。
好歹也是个官宦子弟,被陆衡羞辱加殴打,岂能善罢甘休?
到了次日,在国子监,脸都不要了,直接将陆衡别院养女人的事,添油加醋一番宣扬出去。
这种花边新闻尤受年轻学子八卦,不到半天,上至国子监长官,下至年轻小童,皆闻陆衡放浪形骸之事。
陆衡得知,大为恼怒,下课后撒腿跑去找张秀才,当着诸多学子面把张秀才打得满地找牙。
张秀才被陆衡一而再、再而三欺辱,忍无可忍,拉帮结伙带着一帮子兄弟就过来寻仇了。
当下两方人马内外对峙。
张秀才看到陆衡归来,急红了眼。
他目眦欲裂,猛地把林姻扯过来,双手死死掐住她脖子,冷冷威胁道:“陆衡!你的娇娇美人在我手里,乖乖跪下,否则我就——”
“随便你。”陆衡打断他,目光看着脸颊憋得通红的林姻,嗤笑道:“你手里的女人跟我没半分钱关系,你想掐死就掐死好了。”
他摆摆手作无辜状,跨过门槛走了进来,语气轻飘飘的,“快点动手,掐死了好去买棺材。”
林姻眼眸蓦地睁大,连带着张秀才的手也紧了紧。
两人身躯都转向他,张秀才破口大骂,“陆衡,你好狠的心,自己的女人都不要了,果是娼.妓所生,薄情寡义。”
周围帮腔的也跟着指指点点。
但从始至终,陆衡眉头都没眨一下,他状若无事地走到凳边,落座时“哎吆”一声,享受般深呼一口气。
忽而回眸唤了声“小黑”,小黑摇尾乞怜跑过去,陆衡摸着小黑的脑袋,深情款款。
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张秀才。
无视才是最大的蔑视。
张秀才恼羞成怒,也不劫持林姻了,眼珠子瞪着,大吼着冲上前,准备和陆衡拼命。
年轻人就是这般冲动。
他屡次被陆衡侮辱,这次定要找回来。
至于带来的那些帮手,只是名义上的,动真格时只会旁观。
林姻捂着肩膀看时,陆衡右腿斜跨,一个过肩摔,已轻而易举将人撂倒。
简简单单,像流水般自然。
林姻惊骇。
张秀才躺在地上呜呼哀哉痛呼,陆衡右脚踩在他心口上,抱着手臂看向他的帮手们,神情挑衅,“你们还有谁,过来?”
他顺势踢踢张秀才肿脸,张秀才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扭头向人求救,“救命,救我……”
那群人交头接耳,面面相觑后,撒腿就跑。
陆衡笑弯了腰,胜利者的爽朗声飘荡在小院的上空。
林姻拍拍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陆衡喊她,“林姑娘,你过来。”
林姻直视他,不动,问道:“做什么?”
“报仇。”
陆衡满脸的骄傲,更像是施舍。
林姻握拳,“我不找他报仇。”
他脸色明显一愣,“可刚才他欺负了你。”
林姻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厨房。
从口袋里掏出蒙汗药,眼皮子不眨直接倒了进去,耳听陆衡的脚步声传来,忙拿锅勺搅拌,白色粉末和汤汁融入一起。
陆衡出现在门口,大声咳嗽了下。
就算不咳嗽,林姻也知道是他来了。
她抬眸看向他,热情道:“陆公子,该吃饭了。”
像邀请客人,语气亲昵。
陆衡立马回复,“好。”
积极得像做错事的小孩。
他跨进门,林姻盛了一碗蛋花粥,微笑地递给他。
“趁热喝!”
温温柔柔的声音。
这种声音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这般从容不迫。
居住这么多天,陆衡似也习惯了。
接过碗,也是眼皮不眨地灌下去。
林姻眼眸闪闪,忽而伸头朝外问道:“张秀才呢?”
“让他滚了。”
他将碗递给她。
林姻伸手接过,因为没低头看,她的手指无意蹭到了他的手。
仅仅一瞬间,她感到男人的手闪电般缩了缩。
那股闪电赫然从他身上导向她身上,皮肤泛麻,心尖微颤。
林姻憋红了脸。
不受控制的红。
她忙低眸,假装找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放哪了,怎么找不到了?”
“你要找什么?”
须臾,陆衡嗓音响起,声音有些僵硬。
林姻抬脸瞥他,不答反问,“你怎么还不出去?”
遇到尴尬的场面,她都直接给他台阶了,他该赶紧抽身离开。
可是陆衡好像不这么想。
男子摇摇头,红着耳尖道:“我还没吃饭呢。”
声音竟带着委屈。
好像她不让他吃饭似的。
林姻撇嘴。
不过好像又是这么个理,一时竟无法反驳。
“那你吃饭吧。”
林姻退后几步,将灶台留给他,迈步出去时,陆衡叫住她,问道:“你不吃吗?”
“……”林姻吞了口口水,歪着脑袋道:“也行。”
她回眸目视着他,瞳仁幽深。
林姻想,大概他看不懂吧。
俩人和善地用了一顿午餐,最后的午餐。
林姻没喝汤,汤里有蒙汗药,喝完后一会就会犯困。
陆衡回房昏昏大睡。
林姻收拾碗筷,洗漱完,打抹春台干净,杏儿就过来了。
林姻先告诉她,“搞定陆衡了。”
杏儿嘻嘻一笑,夸了句,“真棒!”
林姻眉眼弯弯,问:“下一步做什么?”
杏儿坐在椅上,看向她吩咐,“写信给李梁成,让他晚上过来。”
林姻照做。
写好信找个小厮送出去。
两人便坐在椅上等。
林姻看眼陆衡房门,挠挠脑袋问:“为什么要给他下药?”
杏儿道:“陆衡拳脚不错,若是不下药,李梁成根本连他脸都摸不到。”
林姻恍然点头,低眸一思忖,又道:“我真要抱他吗?”
“难不成你还想亲?”
杏儿哈哈大笑,揶揄着,“不过你若是亲,效果更明显。”
林姻脸色红了,嘟嘴责怪了句,“姐姐,你别笑话。”
“没有,没有。”
杏儿收起玩笑语气,坐直身子道:“待会李梁成回来时,我摇铃铛,你记得一定照做,让两人打起来,好出口恶气。”
林姻点头,须臾又问:“万一李梁成回来陆衡没醒,或者李梁成不回来呢?”
“那就计划失败了呗。”
两人脸色都低沉下来。
林姻道:“不会的,李梁成一定会回来。”
翘首以盼。
日头渐渐西沉,空气也清冷许多。
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林姻抬头看天,蹙眉道:“或许今晚李梁成不回来了。”
杏儿叹息,“再等等吧。”
林姻又耐心等了会,倏尔觉得冷,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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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房间披件大氅,又给杏儿拿一件。
出门时,眼睛朝陆衡房间瞅了下,见他房中赫然亮起烛光。
一时大惊,忙朝杏儿挤眉弄眼。
杏儿也看见了,忙道:“人算不如天算,我先回家了。”
扭头朝门外跑。
林姻见她开门,甫一出去,又闪回身,压低声音道:“李梁成回来了。”
心脏猛然剧烈跳动。
杏儿藏到林姻房间,催促她行动。
第一次做亏心事,林姻紧张地额头冒汗。
一路腿软走到陆衡房外敲门。
急促有力量的声音,十万火急似的。
里头蓦地传了声“进来”。
声音沙哑低沉,一听就是刚睡醒,没力量。
林姻沉沉眸,推门而入,见陆衡正倚在窗边,揉着脑袋,眉头紧皱。
两人眼神对视上,陆衡问:“怎么了?”
林姻捏了捏衣袖,回身将房门关上,深呼吸几口气,才柔柔开口,“我见你睡一下午,没事吧?”
她关心他身体。
陆衡身体刹时僵住,久久凝视着他,好久才动了动胳膊,拧眉道:“没事,我也不知怎么回事,特别困,头还疼,浑身没劲……”
林姻转了转眸,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或许是你读书太累了。”
“应该是,歇息一下也好——”
窗外“叮铃叮铃”声响,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声音?”
他竖起了耳朵,伸头看向窗外,大概看到了熟人,抬腿准备出门。
林姻身体反应比脑袋快,当是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尖叫一声,猛然张开怀抱拥向陆衡。
男人猝不及防被她搂住,身体直接僵住了。
林姻把脸蛋埋在他怀中,心跳砰砰如同战鼓,听觉却愈发灵敏。
耳听门外脚步声越发靠近,她心内忽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竟大着胆子抬脸,对着呆若木鸡的男人红唇重重吻了一下。
似小鸡啄米,没有丝毫眷恋,只有干脆利落的决绝!
风声莎莎掠过窗棂,大自然奏响的旋律轻叩心扉的窗台。
两人贴身而立,男人低眸,女人抬眸,窗纸上两人的剪影早已合二为一,你中有我,我中含你,郎情妾意概如是。
时间似乎悄然停滞。
空气诡异得出奇,直到大门“砰”地被人剧烈撞开,李梁成面色狰狞出现在视线内。
他整张脸涨成紫红色,额上青筋暴起如虬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陆衡,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拳头已先行问候过去。
陆衡未及反应,右脸直接挨一拳,身体支撑不住,仰面朝后倒去。
伴随着桌椅晃动、瓷瓶碎裂的哐当、噼啪声,李梁成已扯住陆衡衣襟,拳头雨点般再次朝他身上砸。
林姻看时,他白皙的脸上已血迹斑斑,而那吻过的唇也因沾上鲜血更加妖娆,衬得俊脸美艳张扬。
果然破碎的男人最美。
林姻看得热血沸腾。
杏儿从背后拉走她,催道:“还看什么,快离开这儿。”
林姻“哦”了一声,在夜色中边走边回身看。
这一看,两人攻守逆转,陆衡已翻身压在李梁成身上,拳头往他脸上捶得正欢……
红墙木门阻断视线,林姻恋恋不舍收回目光。
她跟上杏儿脚步,坐上马车离开。
车轮吱吱转动的声音响彻在银杏胡同里。
林姻探出脑袋朝后看:
再见了,美美的银杏胡同!
再见了,坏坏的陆衡!
再见了,渣渣的李梁成……噢不,她和他的恩怨还未完呢!
23. 第 23 章
当下,李梁成浑身僵硬,抱着林姻的手猛地松开,脸色惨白如纸。
刘阁老踱步走来,因眉头紧蹙拉长了皱纹而略显面颊疲惫,但那一双猫头鹰似的眼睛却尤为锐利,似能在黑夜里洞烛一切人事。
林姻微微翘起嘴角,眼眸转向李梁成,见他腿一下软了,扑腾跪下,弯腰就朝地上砰砰磕头,“大人,您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
“孽子,你闭嘴吧!”
夜色里蓦地传来一声沉重而诡异的叹息。
李梁成磕头的动作忽然就止住了,他抬起沾满泥土的脸颊,看向刘阁老身后的强壮男人,哀哀喊了声“爹”。
李御史眉头皱着,脸颊透着比黑夜更深沉的黑,他快步来到李梁成面前,只见衣袖一甩,一个巴掌“啪”地抽在李梁成脸上。
“逆子,看你做的蠢事!”
他怒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倏尔转眸掠过林姻的脸,眼中闪烁的阴邪刺骨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林姻头皮发麻,慌忙退后两步。
李御史很快收回目光,对着刘阁老哽咽道:“老师,这件事——”
“你不用说了,”他抬手打断,视线转向李梁成问:“下定当日,你对我的承诺还记得吗?”
李梁成身子僵住,捂着脸看向李御史,眼泪滴滴流出,但嘴唇嗫嚅着迟迟不发声。
这番懦弱之态,直把李御史气得眼里喷火,他大声喝道:“看我干嘛?你自己说的话,还不赶快重复一遍。”
嚎叫之音震得李梁成身体抖上三抖,连带着说话也哆哆嗦嗦,“小生得娶贵府女子,必珍之爱之,举案齐眉,此生不负!”
总算是说出来了。
李御史看向刘阁老,刘阁老点了点头,几步向前,弯腰将头凑向他,直到能看清黑夜里的面容,才开口道:“下定那日是白天,没想到我竟看走了眼,你还未娶我孙女,便先行诋毁,说什么不能生子、纳妾一类鬼话,李梁成,你的真心呢?”
“我,大人我……”
他声音支吾着,眼眸闪烁得厉害,沉吟片刻,忽然将头扭向一旁看热闹的林姻。
林姻心头顿时一跳,清晰看到他咬了咬唇,嘴角因为用力显得面色更加狰狞。
“是她,都是她引.诱的我——”赌徒的声音歇斯底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疯狂与偏激,“大人,请大人明察。”
他再次以头触额,身体弯成了弓形,那带着弧形的角度,是他孤注一掷的反击。
林姻看他这样,忍不住笑出声,声音在黑夜里越发明显。
李梁成抬眸,注视着她。
林姻迈步上前,对着俯身在她脚下的男人啐了口,“李梁成,你不仅愚蠢,而且懦弱,敢做不敢当,实为小人耳!”
她看到男人眼珠陡然暴红,垂在身体左右的双臂也在酝酿着巨大的风暴,遂骂好就收,退后几步来到刘阁老身边,说道:“大人,事情经过您也看到了,现在我只说一句话:有些事上,真相并不重要,态度才是!”
所以,她有没有引.诱李梁成不重要,两人私情至何种程度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林姻说完,屈膝朝刘阁老行个礼,扬长而去。
在她即将推门时,冷风中传来一句斩钉截铁的声音,“结亲本为结两姓之好,既然令郎无意,这桩婚事就罢了吧。”
林姻歪歪脑袋,抬眸看向门框上方的大红灯笼,对它浅浅一笑,灯笼应笑在风中尽情摇摆。
她收回目光,伸手推开大门,踏入温暖的房间。
*
红日初升,晨曦透着金光,暖暖打在林姻瓷白的脸上,在她鸦黑的睫毛下留下片羽阴影。
她动了动眼皮,低眸注视着几经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凝神看了会,才终于深呼口气,踮起脚尖迈上国公府的石阶。
守门的两个小厮看见她来,疑惑打量着她。
不等他们询问,林姻径直伸手朝衣袖中拿出一封书信,恭敬奉上,“我叫林姻,从江南来,这是——”
“您就是林姑娘?”
她话未说完,小厮已神采奕奕打量着她,眼里闪烁着金子般的光彩,“老天保佑,林姑娘,您总算来了!”
他一面摆手,对同伴大声吆喝道:“快去告知三夫人,说林姑娘来了。”
一面热情邀请林姻入门,解释道:“三夫人等待姑娘已久,日日派人过来询问,总算等到您来,想必今日府里可有得热闹。”
几句话听得林姻讶然,脚步跨过角门门槛时,不由顿了一下,心里也跟着紧了紧——她的母亲竟这么在意吗?
只是若真在意,为何十五年又对自己不闻不问呢?
她心下泛酸、泛苦,将头压地更低。
两人穿过垂花门,朝着前方朱红回廊走去。
小厮人不错,路上不停跟她介绍府中人事,林姻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走过四个角门,再拐个弯,就见前方雕花门匾上刻着“东园”两个字。
字体遒劲有力,落笔飞扬飘逸,
林姻不由多看两眼。
小厮说道:“这里便是三夫人住处。”
林姻应了一声,抬脚走了进去,刚走两步,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呼,“姻姻?”
惊呼中透着惊喜。
她应声看去,见几个丫鬟婆子正簇拥着一个装扮华贵的妇人走来。
她头上戴着满头珠翠,身穿大红通袖袍儿,腰系金镶碧玉带,下着玄锦百花裙,此刻目光正远远地凝视自己。眼里的波光流转尽管隔着几丈远,但其中的情谊却如光线直透心底。
林姻心跳咚咚加速跳动,脚步黏在原地,死死迈不开。
“她是我娘……是三夫人吗?”
她听见自己声音都在颤抖。
小厮侧过脸,声音稳道:“正是三夫人,是姑娘的亲生母亲。”
果然是!
林姻心跳彻底疯狂起来,胸膛仿佛都要被撞破。
十五年的光阴,在一个秋日的早晨被寸寸浓缩!
林姻的心除了狂跳,还在丝丝抽痛。
嗓子堵得生疼。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熟悉而陌生的面孔迅速和记忆中的模糊光影叠加。
林姻眼中湿气弥漫。
她仰头,用力眨几下眼间,芙蓉面已十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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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如银盆,眼如杏子,年龄虽至三十五,但肌肤白净,天然俏丽。
全然是她的另一个翻版。
不对,应该她是她的翻版,没有母亲,就没有女儿。
林姻嘴唇嗫嚅着,但没有声音发出。
三夫人近前,柔声唤了声,“姻姻。”
一句来自母亲的呼唤,林姻眼睛又不争气了,三分水雾蓄满眼眶,她使劲眨着眼,低眸朝她行个礼。
“万福”还未说出来时,身体已被母亲紧紧抱住。
“姻姻,是娘啊,我的姻姻,娘终于见到你了。”
林姻泪水一下子决堤,汹涌而出。
身体因为抽泣忍不住颤抖。
母亲将她抱得更紧了,口中连连心肝宝贝的叫着,似乎要将她重新揉回自己骨血中。
林姻弯起胳膊,环住她,软软叫了声,“娘。”鼻音浓烈。
女人身体直接愣住,几声呜咽从她喉咙中传出,将女孩的抽泣声遮盖。
“总算听到你叫我娘了。”
三夫人又笑又哭,倏尔松开林姻,仔仔细细凝视她,轻抚她的脸颊,红着眼眶道:“瘦了。”
她眼角又滴下一颗泪,拿着手帕拭了去,语气哽咽,“当初我走时,你才三岁,小脸又圆又白,如今大了……”
她低眸摇摇头,手帕捂着嘴无声哭泣。
“毕竟十五年了。”
“是啊,”三夫人叹气,“一转眼十五年过去,时间过得真快啊!姻姻你可曾怪——”
欲言又止。
林姻抬眸看过去,捕捉到她眼眸躲闪了下,似在逃避什么。
正诧异间,发觉自己的手已被她柔柔牵起、紧紧包裹。
“姻姻,跟娘回家。”
语言温热无比。
林姻脑袋还未反应过来,双脚已跟上母亲步伐。
*
正厅里,陆泰、陆灵儿早已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唤起,此刻都站直了身子等候在厅内。
林姻迟迟不来,两人频频伸头朝外看。
灵儿等得不耐烦,脚一跺就朝门外溜,谁知小腿还未着地,小耳朵已被陆泰揪住。
“小鬼,去哪儿?”
“啊,疼——”
灵儿大吼一声,脑袋歪向陆泰,小拳头问候过去,“松开,不许揪我耳朵。”
她哼唧几声,扭捏模样直把陆泰逗笑,俩人纠缠会,他手还是松开了,说道:“娘让我们在这里等,你要是走了,小心挨揍。”
他趁势做出个鬼脸吓唬她。
灵儿翻个白眼,“要揍也是揍你,哼!”
说完,急不可待蹦出去了。
谁知刚到门口,恰好撞到三夫人带着林姻过来。
小姑娘目光扫向林姻,眼底透着惊讶与好奇。
三夫人招手唤灵儿,“过来见过姐姐。”
灵儿眼珠一转,小碎步过去,乖乖对着林姻行个礼,“灵儿见过姐姐。”
举止淑女,神态怡然,一看就是备受爹娘宠爱才拥有的不紧不慢姿态。
林姻眼眸凛了凛,跟着嘴角扯出一个笑,轻柔道了句,“灵儿妹妹好!”
24. 第 24 章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陆国公风风火火赶去前厅见人时,府里关于陆衡养女人的风流韵事早已不胫而走。
始作俑者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陆嵩了。
别看陆嵩人不在国子监,但事关陆衡,耳目格外通透。
当下这个劲爆消息,从昨日起,他已让人陆续在府里散开,现在国子监丞亲至,谣言一下变得真实。
二房正厅内,陆嵩将好消息告知自己母亲,母子俩一起商讨对策。
和大夫人相比,二夫人脾气相对柔和,但柔和不等于懦弱,内宅是女人角逐的战场,真若懦弱岂不被人欺负死。
但陆嵩总觉母亲懦弱,在他看来,早年母亲若是勇敢些,直接将陆衡扔水里淹死,现在他早已袭爵,日日快活逍遥。
对此,二夫人有口难言。
当初老太太不喜陆衡,有人揣摩心思,不停撺掇她行事,她倒是想直接了结陆衡,但杀人违法,当初这件事闹得大,正值风口浪尖上,这时候万一陆衡死了,不正是给人落话柄吗?
当初既没有快刀斩乱麻,现在再想杀人,晚了。
陆嵩恨得“砰”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我与他势不两立。”
两人说了会话,吃完早餐,外头有丫鬟进来,说道:“三夫人派人来,说她女儿来了,让您尽快去老太太房里,好一起见礼。”
二夫人愣了下,才回道:“知道了。”
丫鬟下去后,她忙催陆嵩,“快去打选衣帽,穿得好点。”
陆嵩挑眉,诧异问道:“为什么?”
二夫人捂嘴笑,“我听三房的说,你三叔有意将那姑娘许给你俩其中一个。”
另一个自然是陆衡了。
陆嵩惊呆,“这也太随便了,还不知道那姑娘长得是圆是扁,怎么就要许人?”
二夫人自然晓得儿子是个好色的主,瞪他一眼道:“我的儿,你是不是傻?那姑娘美丑如何重要吗?你若是想袭爵,不如从她身上下手……”
几句话令陆嵩豁然开朗,猛地一拍大腿,眉开眼笑附和道:“娘说得对。我若是娶了她,依照三叔爱三婶的性情,早晚将爵位给我。”
他忙站起身,去房间收拾一番,待人模狗样花枝招展时,才跟着跟随母亲出门。
*
另一头,陆衡还窝在被窝里呼呼睡大觉。
既不知国子监丞来府里,也不知林姻来到他的地盘,更不知自己已经火烧眉毛了。
当陆国公在正厅里听完事情经过,给人赔礼道歉,好言送走后,转头拿着马鞭就冲进陆衡院子。
金童守在门外,见人来欲拦,直接被陆国公一鞭子抽掉帽子,顿时吓得噤若寒蝉。
眼看陆国公一脚踹开房门,一时也不敢上前帮忙,只一溜烟跑去找大夫人求救。
且说陆国公冲进陆衡卧室,一眼瞧见侄子满脸的伤口,原本还在将信将疑,现在直接深信不疑了。
几步上前,眼睛直勾勾瞪着坐在床上一脸懵的陆衡,提起马鞭就骂,“好个在外租房备考的举人!原来背地里竟做出养女人的勾当。你如此上进,可对得起你死去的爹!”
说着,伴随着一声怒吼,一鞭破空,炸裂如雷,直朝陆衡飞去。
瞳孔骤缩。
人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想象中的更快,陆衡几乎瞬间跳起身,一个侧空翻转,险险躲开鞭子。
那鞭子“噗”地抽到被褥上,将光滑的丝绸撕开一道口子。
陆衡额头冷汗直冒,蓦地拍拍心口,惊恐看向陆国公。
说时迟那时快,陆国公见鞭子被他轻易多躲开,怒火更旺,眼眸凌厉一闪,手臂扬起,第二道鞭又问候过去。
“还来——”
陆衡大惊,立即从床头跳下,光着脚丫子在房里跑。
一边回眸大呼,“三叔,冷静啊,您听我解释,这件事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陆国公在身后紧追不舍,鞭子挥地“啪啪”作响,两人环绕着一张桌子你追我赶,陆国公连抽几次都被陆衡躲过,气得破口大骂,“你小子在外做的那些勾当,现下都被人告到我这里来了,你还死不承认?”
“因为那都是谣言。”
从他口中陆衡大概也猜到什么事了,忙问道:“是不是张秀才,那厮不是个好人,他在骗您。”
一句话令陆国公停下,他喘着粗气,红着眼看向他。
陆衡趁这时机,忙解释,“我和张秀才素有龃龉,他便造谣我在外养女人,我气不过就揍了他,事情就是这样。三叔,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认定是我行为不端,这对我不公平。”
他慌里慌张解释完,说话牵动脸上伤口,口里连连“嘶嘶”喊疼。
陆国公眯了眯眼,凝神审视着他,似在思索他说的话。
陆衡抬手摸了把脸,伸手看时,指上竟站上不少血,脸颊不由白了白,又抬眼直视陆国公犀利的视线,继续道:“三叔,您可以派人去查,看我说的对不对。”
“我自会派人去查。”
“那就好,多谢三叔肯相信侄儿,侄儿在此先行谢过。”
他略微弯腰,朝陆国公行个利,抬眼看时,陆国公正收回鞭子,抬脚朝外走。
“事情没查清楚前,大公子在房间禁足、禁食!”
一道犀利的声音响过,门上传来上锁的声音,他忙跑过去推门,见门果然推不开,眉头大蹙,气得拿脚直踹,门哐当哐当作响。
转身又啐骂张秀才几句,身体倚着门缓缓滑到地上蹲着,唉声叹气。
倏尔窗外传来几声响动,他竖直了耳朵,听到有人似在喊他。
忙过去推开了条缝,却见下面一个小娃娃的头探进来,原来是灵儿。
眼里不由闪过一抹失望,他便趴在窗台上,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给哥哥送吃的。”
陆衡刚想说没胃口,不吃,却见她已将一块手帕包裹着的糕饼递过来,大概因踮着脚尖,糕饼上下抖动,他忙伸手接过。
灵儿笑嘻嘻道:“哥哥,你快吃哦,吃完了我再给你送。”
陆衡打开帕子,一瞧是两块玫瑰搽穰卷儿。
他不由愣住,脑海里瞬间浮现一张美丽的脸蛋,与此同时,脸上肿胀的伤口更加疼痛。
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害的,他眼里顿起阴翳,五指微微收拢将玫瑰搽穰卷儿碾碎。
他暗暗地想,最好祈求别被我遇到,否则定要——
定要什么还没想好,窗外的灵儿已不耐烦,催道:“你快点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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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来了,现在家里人都在奶奶那,我不能久待。”
陆衡闻言从思绪中回笼,想到了三婶那个女儿,说从哪来,似乎是江南,对了,就是江南。
又是江南,他跺脚,多嘴问了一句,“你姐姐叫什么呀?”
“我娘喊她‘姻姻’。”
“什么——”
陆衡下巴都要惊掉了,在脸颊几乎要裂开的状态里,伸出头问:“她姓什么?”
语气又急又躁,给本就偷偷送饭的灵儿吓一跳,捂着心口后退几步,才道:“我不知道。”
她眼睛睁得大大地看向他,蹙眉道:“哥哥,你怎么了?”
陆衡哪敢对她多说一个字,闻言只是苦笑,喉结滚了滚,说道:“好灵儿,你帮哥哥一个忙,你去打听下,你姐姐姓什么?回头哥哥给你买糖葫芦吃。”
一听糖葫芦,小姑娘眉眼亮得惊人,点头如捣蒜道:“我现在就去。”
一溜烟跑去了。
陆衡扶额,天灵灵地灵灵,心跳砰砰祈求着,一面祈求不是她,一面心底又隐隐带着某种期待,以及随之而来的报复欲。
在陆衡怀疑林姻身份中,林姻在老太太跟前请安,第一次听到“衡哥儿”名字。
“衡”字就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林姻,让人心跳砰然。
她趁着大家不注意,悄悄碰了碰身边的陆泰,轻声问道:“你大哥、二哥叫什么?我日后见了也好称呼。”
陆泰自不知林姻想法,见她面诚,不疑其他,忙道:“大哥叫陆衡,二哥叫陆嵩,不过你直接称呼大哥、二哥就行。”
林姻的脸色在听到陆衡的名字后就白了,后头陆泰说的话直接耳旁风,一句也没听进去。
陆泰观她面白,以为是累了,还体贴道:“要不要坐会?”
林姻摇头,抿了抿唇道:“没事,没事。”
话刚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二房的人来了。
二夫人带着陆嵩向老太太请安,陆嵩则从进门起,眼睛直勾勾锁在林姻脸上,就像像看到肥肉的馋狼,眼里泛着饿光。
林姻略微皱皱眉,将下巴缩缩,低眸看着自己脚尖。
那边二夫人母子俩请完安,才走过来问候三夫人,林姻也趁势抬起脸,向二夫人请安,一并叫了陆嵩“二哥哥好。”
“妹妹也好。”
俩人眼眸蓦地对上,林姻在她火热的注视下,脸颊竟微微红了。
她忙低下头,错开目光。
跟前的二夫人显然也注意到两人的异样了,尤其是自己儿子,当即伸手扯扯他衣服,给与一个警告眼神。
陆嵩接收到,方才咳嗽了声,老实收回视线。
不过也没老实多久,随着大夫人到来,陆衡没来,明知内情的他开始捣乱了。
“大哥呢,这妹妹第一次见礼,怎么不来?”
看似漫不经心的话,直接挑起众人敏感的神经。
若是不知内情之人,听了这话恐怕还以为是陆衡不懂礼数呢!
大夫人眼皮子跳了跳,斜睨眼他,却没吭声,只是把目光转向林姻,看着她解释道:“姻姻呀,你大哥今日不太方便,回头我让他补上歉礼。”
陆衡的歉礼,他若是知道是自己,怕不是给礼,而是直接来一棒子。
25. 第 25 章
灵儿回去,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便坐在椅上晃悠着小腿,哀怨的眼神瞪着林姻。
林姻莫名其妙。
仔细想了想今日所为,并没做得罪这位小祖宗的事,遂也不愿受这个气,佯装愤怒,睁大眼睛瞪回去。
两人较量了会,灵儿败下阵来,小脸一跨,委屈巴巴、奶声奶气道:“你们都是坏人。”
瞧着马上金豆就要掉下来,林姻一怔,还是本着不欺负小孩的原则,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灵儿得意一笑,眨眼道:“我想吃糖葫芦,大哥哥出尔反尔不给我买,我好生气的。”
……呃,就这?
林姻诧异挑眉,刚想说这事简单,忽然注意到她的措辞是大哥哥。
大哥哥,那不就是陆衡吗?
林姻的心跟着提起来了,凝视她谨慎问道:“你大哥哥咋了?”
“大哥哥被爹爹关起来了。”灵儿说着跳下椅子,跑到林姻面前神秘兮兮道:“爹爹还要打他。”
“已经打了吗?”
“打了。”
“那他……还能下地吗?”
“应该能。”灵儿转下眸,狡黠笑道:“你为什么对大哥哥这么关心呀?”
“我没有。”林姻被刺激到,“腾”地从椅上弹起来,压低声音道:“我只是正常询问,你不要多想。”
“我没呀呀,”灵儿无辜摆手,转头又道:“不过你们都好奇怪,哥哥关心你,你也关心哥哥。”
“什么?他关心我?”林姻瞳孔骤缩。
“对呀,哥哥向我打听你姓什么,还说打听到了给我买糖葫芦,结果我告诉他你的名字,他居然不给我买了。但是他不买,你得给我买……”
小姑娘几句话解释了前因后果,林姻总算知道她怨气为何那么大了,敢情是把陆衡的账转移到她头上了。
该死的男人!
林姻气冲天灵盖,才不想管这无聊烂账,扭头就走时,忽然灵光一闪,又转身问她,“你大哥哥现在在哪?”
灵儿冷笑,小大人一样抱臂道:“你不给我买糖葫芦,我不告诉你。”
还要挟上了。
林姻撇嘴,迈步几步靠近,蹲着身子和她视线平行,语气温柔道:“行,不就是糖葫芦吗,待我出府就给你买,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通过灵儿之口,陆衡大概也知道了她的身份,既然早晚都要相见,不如主动出击。
她让灵儿带她去找陆衡。
陆衡住的园子离东园不远,穿几个廊庑,过三道门就到了。
找到地方不难,难的是陆国公下了死命令,禁足陆衡,他的门外现在守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壮丁,不太好进去。
林姻正犯愁时,灵儿已大踏步走过去。
她顿时大惊,愣在原地焦灼。
灵儿发现林姻没跟上来,回眸朝她勾勾手指,大叫道:“你快来!”
林姻脸色烫红,犹豫两下还是走过去。
本以为会遭到守门的阻拦,谁知人家看到灵儿,直接放行。
好吧!
果然是小祖宗!
林姻小心翼翼进去。
灵儿直接带她窗前,边敲边喊。
林姻在旁,躲在墙壁后,窥视着。
在灵儿催命似的喊叫声下,窗户打开,熟悉的声音传出来,“干嘛?”
刹那间,林姻全身血脉喷涌。
果真是他!
来时,她还心存侥幸心理,现在彻底冰凉。
她倚靠墙上,仰天长叹。
灵儿带林姻来,本就存了看热闹心理,现下见人来了,但互相却没见到,忙恶作剧似的对林姻喊,“姐姐,你不是想见大哥哥吗,快过来看呀!”
林姻顿时大窘,恨不得立即钻到地缝去。
而房里的陆衡听到林姻来了,也是眼眸睁得极大,大声问道:“谁,你说谁来了?”
灵儿嘻嘻笑,“自然是我姻姻姐姐来了。”
她歪歪脑袋,看向林姻。
林姻连连摆手,几乎是求着她,小声喃喃道:“别说话,别看我。”
“不看你看什么呀?”
她作无辜状。
林姻现下确认自己绝对是被她耍了,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恨恨不已。
屋里的陆衡听到林姻的声音,神情着急,倾身翻跳上窗台,伸手撑起窗板,缩着身子一下子跳出来。
他见到了林姻,女子眼睛格外大,脸颊格外红,而神色格外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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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犹如老鼠见了猫,在风中瑟瑟发抖。
陆衡大恨,几步冲上前,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红着眼眶,咬牙切齿道:“林姻,你居然还敢来?”
林姻抬眸凝视着面前男子满脸的伤口,被他恨不能一刀捅死的冲动劲直接吓住了。
一动不动。
脑袋白得如同一张纸,在他凶凶质问下,一句话也解释不出。
陆衡观他样子,知道自己占据道德高地,趁着时机,一个劲得得理不饶人,他一只手攥着林姻,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比划着,“这些都是因为你,你可把我害惨了,林姻,你真是好狠的心,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子几乎都喷到林姻脸上,林姻不由缩了缩身子,可身后是坚硬无比的墙壁,她退无可退,被激动的男人挤得快成一张肉饼了,连喘气都困难。
再这样下去,真要被欺负死了。
林姻哀道:“不是这样的,打你的人是李梁成,你有冤找他,找我做什么?”
陆衡见她都这时候了,还不肯认错,不肯向他道歉,一时心上似有烈火烹油,焦灼怒极,也是冲劲上头,他非逼她认错。
“是李梁成打我不错,可是是你设计……”
他的目光落到她的红唇上,不言自明。
林姻听她提起这个,心底越发心虚,反映到脸上,便是烫红得更加明显。
别的事都可以解释,可唯独这个,一点解释余地都没有。
林姻自己都没想好。
唉!
她叹口气,咬唇道:“我,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总之,我不是故意的。”
她几乎快哭了,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陆衡,希望堆放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短暂饶她一马。
可陆衡向来不是好说话的主,见她态度越软,越是强势。
他呵呵,冷笑道:“不是故意的,那是什么?难不成是林姑娘心善,赏赐我?”
赏赐什么,只有两人心里知道。
林姻脸色更加羞红,被他讽刺地低下头去。
试图躲避他的攻势。
陆衡不让,他手指直接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眸,看着自己眼睛,再次逼问:“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
26. 第 26 章
说着,那大棍就高高抬起,吓得陆衡连忙叫屈,嬉皮笑脸道:“三叔,有话好好说,别打人嘛!万一不小心打残了,缺胳膊断腿儿的,耽误科举如何是好?”
不提科举还好,一提这个天大的事,陆国公瞬间绷不住了,“腾”地从椅上弹起,几步走到陆衡跟前,那指尖就点到他门面上骂:“你还有脸说这话?说着家里吵,非要出去租房备考,哪曾想备考是假,敢情日日和女人厮混?”
越说越气,一时恨到极致,那脚直接就朝陆衡后背踹了下,陆衡被架在棍子里,动弹不得,生生受了这一脚,顿时气喘如牛,差点没晕过去。
好半响,脑袋才缓过来,急急忙忙道:“等下,我有话要说!我没养女人,你们从哪得来的消息,弄清楚了嘛,就这般冤枉我,天底下还有没有讲理的地方了?”
“逆子,就知道你嘴硬,今日让你死个明白!”
说着让王婆上前,将林姻前后事当着众人面讲了出来。王婆只知她姓,不知名,林姻因此躲过一劫,但陆衡便没那么好运了。
陆国公观陆衡哑口无言,更加确定王婆所讲之事为真,再不想听他辩解,正喝令下人动手,陆衡却闭了闭眼,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咬牙说道:“你们错了,林姑娘不是我的人,是李梁成带来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祠堂内所有人都惊呆住了。
陆衡看向王婆,大声质问道:“你说林姑娘是我的人,可曾见过我与她亲近?”
王婆子抱着臂,冷不丁被陆衡问话,一时怔住,半响才反应过来,语气僵硬道:“那倒没有。”
“没有你说是我的人?”
陆衡火冒三丈,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王婆心虚地后退两步,讪讪道:“老婆子我虽没看见,但和你一起的李公子亲口告知,他还让我保密。”
“这就是了,当初正是他带林姑娘过来,他怕坏了自己的好名声,逢人便说林姑娘是我养的外宅,张秀才也是听了他的话,才到处造谣,我气不过才打了他。”
陆衡故意将姿态放低,委委屈屈,可怜巴巴对陆国公道:“三叔,我从小没了父亲,这么些年一直将您视若亲父,我若是真做了这等混事,您就算打死我,我也断然没有半分怨言——”
“少给我装可怜。”
陆国公惯知道这点小伎俩,冷冷打断他,问道:“你既说人不是你的,那我且问你林姑娘现在何处?”
“啊?”陆衡瞬间背后冷汗直冒,转着眼眸,支支吾吾道:“她她,三,三叔,你找她干嘛?”
“对质。你们各说各话,我若现在打你,你必不服,既然如此,便把那姑娘找来,再把张秀才、李梁成一并叫来,届时大家伙都在,是非对错自有公论。”
这番话说得在理,在不知情之人看来,绝对是最佳办法,但知情的陆衡确觉天都塌了。
林姑娘可是林姻呀!
进府之前,小姑娘胆子大到独自与他们同租,陆衡自认为是离经叛道之人,可若是和林姻所为比起来,乃小巫见大巫了。
这些事他自是知晓,可若是被别人知晓,届时流言不得传成什么样?
当下,陆衡就摇头拒绝这个提议,“林姑娘是无辜的,这件事无需她过来,对质只需我们几人足矣。”
陆衡凝视陆国公,眼眸坚定,陆国公冷笑,“你心虚了?”
心虚什么?
陆衡似要吐血,“我没有。”
“既没有,就把那姑娘带过来,我倒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你,哦不对,让李梁成赌上家世名声,也要在外包养。”
陆衡语噎,听着陆国公讥讽他的话红了脸,忍不住微微低头,衣袖下的拳头却暗自攥紧。
“我不知道她在哪。”
“你不知道,那李梁成总知道吧!”
陆衡大惊,抬眼望着陆国公朝外走,拼命反抗却徒劳无功。
他只能朝他背影大吼,“三叔!”
叫破喉咙也没人应答。
须臾,架在他身上的棍棒被撤开,满屋人鱼贯而出,祠堂大门轰然关上。
*
陆国公将陆衡关在祠堂,便往府外赶,半路上正撞到灵儿带着大夫人来。
瞧着面色着急,陆国公叹口气,对着两人道:“衡哥儿无碍,事情还没查清,暂没动家法。”
一口气方松了。
大夫人眼眸凝视在他面上,笑道:“三叔尽管查,若真查出什么,我第一个不饶他。”
说得义正言辞,陆国公苦笑。
他只是将人拿到祠堂,这还没动家法呢,嫡母就着急忙慌赶来,若真动了家法,但凡身体打出点毛病,不得说他谋害人命。
陆国公摇摇头,倒也没过分纠结,只是说人在关禁闭,暂时不要相见,至于其它事,他来处理。
正要走时,大夫人左腿一迈,直接挡住他的去路,陆国公慌忙左右看看,见无人捏拳咳嗽一声,压低声音喝道:“你干什么,这大白天的?”
大夫人翘起嘴角,抬脚逼近他,似笑非笑道:“不就是见面说两句话,三叔怕什么?灵儿么?”
她视线压下,看向灵儿,灵儿正歪着脑袋凝视两人,眼里露出疑惑。
陆国公脸色大变,手臂一伸,将灵儿拉扯过来,捂住她耳朵,朝大夫人咬牙说道:“你疯了吧。”
大夫人勾唇笑笑,“掩耳盗铃,三叔倒学得像!”
说完,招手唤灵儿过来,牵着她小手径直走了。
陆国公看着两人背影,原地愣了会,也径直出府,到门口时忽闻下人说,“林姑娘也出府了。”
他一怔,不由问了句,“出去做什么?”
“说有行礼没搬回来。”
陆国公浑不在意“嗯”了声,却不知道在他骑马往李府赶时,林姻已先一步到达李府。
这几日,李梁成因被退婚,被父母骂得狗血喷头,正悔不当初时,冷不丁听小厮说林姻来了。
真跟天上掉下来一般,李梁成狂奔出去,看见林姻正缩在寒风中,胳膊抱着身子,如风中摇曳的细竹般柔弱。
也不知触碰到了心里哪根弦,李梁成愤怒的面容竟渐渐消散,转而换上怜惜的目光。
他深一步浅一步朝她走过去,林姻弯弯嘴角,露出一口糯米牙,朝他扑过去,硬着头皮道:“郎君,我总算见到你了,呜呜呜……”
林姻也不端着,抱着他就哭起来,寒风吹动她的发丝撩到他脸上,李梁成觉得痒,忍不住伸手轻抚她圆圆的脑袋瓜。
林姻哭泣的动作僵了僵,将湿润的眼眸抬起,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好像在向他诉说自己的千般委屈。
李梁成也觉得委屈,明明是她联合外人设计害他,现在她还委屈上了。
开口问她:“你怎么来了?”
声音格外冷酷。
林姻眨眨眼,纤细黑翘的睫毛遮住眼中的恐惧与幽暗,牙齿咬了咬唇,才吸着鼻子道:“我想郎君了。”
刚说完,下巴就被他冰凉手指抬起,他眼中的玩味丝毫不隐藏,就这样静静注视着他,好似在看她拙劣的表演。
林姻脸色渐白,在他的刻意沉默下,鼓足勇气道:“是真的想郎君了。”
她伸起手,露出手腕上的金镯子,“我知道郎君在生我气,因此今日相见,其实是来告别,我要回江南了。”
他的手松了松,林姻趁机收回下巴,低眸将金镯子脱下,抬眸看他一眼,轻轻牵起他的右手,将金镯放在他手心里,指腹不经意间碰到男人的掌心,林姻不自觉缩了缩,脸色一红,刚要收回手,却反被男人大掌包裹,连带着金镯紧紧握在他的手里。
林姻心跳砰砰,适时挣扎两下,没挣脱开,抬眸间李梁成脸上洋溢着笑容,她慌作羞赧状,低下脑袋,看起来柔顺又乖巧,就像小白兔一样没有任何攻击力。
李梁成凝视着她,意味深长问:“那天是什么意思?”
他问话,林姻耳朵动动,脸也没抬就摇头。
李梁成急了,手指掐住她肩膀,迫使她抬眸看着他眼睛,急促问道:“告诉我,你和陆衡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梁成神情激动,恨不得立即知道真相,可林姻偏不说,只红着眼眶作委屈状,吊着他。
待胃口吊足了,才羞羞答答道:“陆公子偷偷告诉我,说你订婚不要我了,让我和他好。”
林姻告知“真相”,李梁成听了,那叫个怒发冲冠,当即松开她,手臂一挥拳头砸到墙壁上,大恨骂道:“我就知道是这样,这个禽兽,枉我拿他当兄弟。”
林姻怔了怔,伸胳膊从身后拥住他,将脑袋靠在他背上,又哭道:“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和他好,我心中爱的是公子,我不想公子娶别人。”
她以爱为名,解释了那日所为,又向他道歉,李梁成一动不动,林姻心想他定是恨死自己了,还要再哭时,李梁成的耳根已经软了,转身回眸间,已将她搂在怀里。
“姻姻,我就知道你也爱我,这一切都怪陆衡,我已经和他绝交了。”
林姻缩在他怀里小猫似的“嗯”一声。
李梁成喉结滚了滚,眼里波涛汹涌,“那你不回江南好不好?眼下我也和刘姑娘退了婚,我们两个搬出去住,做对鸳鸯岂不幸福?”
他前所未有期待着,空气安静了好一会。
李梁成看时,正撞上林姻豆大的眼泪滚下来,她哽咽的声音响在耳畔,“我也想,只是我对不起郎君,无颜再求与郎君一起。”
“没关系。”
李梁成替她擦拭泪珠,声音软了几分力道,“我不介意,你肯来找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他欢欢喜喜替她戴上金镯,附在她耳畔道:“今晚我们就在一起,嗯?”
林姻耳朵瘙痒,想扭开脑袋,最终还是忍住,使劲点了点头。
两人话说开,将责任一并推给陆衡后,又和好如初,林姻也不敢久待,当即带着李梁成往王镖师处去。
王镖师不知内情,看见两人居然又在一起了,可谓大惊失色,林姻一句话也没敢多说,擦身而过时,将手里一包蒙汗药悄悄塞到他手里。
王镖师瞬间明了,眉头都不眨一下,将下了药的茶水端给李梁成。
李梁成陪着林姻说了半天话,口干舌燥,一个不慎又中招了,喝下不久,便倒在地上昏睡不醒。
她上前伸脚踢踢他,男人没动静,大功告成,林姻终于可以不用再装,才喘匀了气。
王镖师迷惑不解,问道:“你究竟做什么?”
林姻解释,“我那继父要找他对质,我实在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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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才略施小计将人诓骗过来。”
王镖师皱眉,“那之后呢?”
林姻无奈摊手,“我也没想好。”
王镖师无语,“没想好,你就让我把人药晕,天哪!”
他拍着脑门,一屁.股倒在椅上,林姻挨着坐在他旁边,转着眼珠试探道:“要不先将人关两天?或者三天?”
林姻有点想哭。
王镖师叹气,“一个大活人,你把他关在这里,届时他家人发现不见了,自会满城找人,这里他爹才来过,自是不行的。”
林姻懊恼地低下头,“那该怎么办嘛?我自是不能让继父找到他,否则我名声真就……”她哭丧着脸,“真就和陆衡一样臭了。”
现在她也是后悔莫及,怎么就脑袋一抽想到投奔李梁成了呢?
想到此,她目光看向躺在地上的李梁成,恨得伸脚又往他身上踹两脚。
李梁成呻.吟几下,眼皮子动动,顿时吓得林姻头皮发紧,不过转头人又没动静了。
林姻朝王镖师尴尬笑笑,“意外,都是意外。”
王镖师无语扶额。
好一会,王镖师才想到主意,便是计划将李梁成藏进国公府里。
林姻大为惊骇,连连摇头。
王镖师解释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找来个押送货物的大红木箱子,直接将李梁成塞进去,蜷缩成团,后将盖子一合,谁人也发现不了里头藏着个大活人!
林姻吞了口口水,蹙眉夸夸道:“王大哥真是厉害。”
两人商量好后,找辆马车,一路拉去国公府,走角门而入。
回去时,三夫人已将林姻房间打扫干净,林姻直接叫人把箱子搬进卧房,出去时看到两个丫鬟立在门口,顿时腿软,差点没吓晕过去。
一问,才知是三夫人拨来使的丫鬟,一个叫春花,一个叫秋月,都长得白白嫩嫩,看着性子好,乖巧伶俐。
两人向林姻行礼,林姻还礼完,转身锁上门,钥匙揣口袋里,抬眸见两人面露疑惑,解释了下,“屋里关着条狗,凶得狠,陌生地方,我怕它出来伤人。”
说完,径直拉着两人手一起出去了。
到三夫人房里,请个晚安。
三夫人招手,林姻款步过去,乖乖坐在她身边,三夫人问道:“行礼都搬完了吗?”
林姻点头,“搬完了。”
“那就好。你初来乍到,也不知适不适应,我把身边的春花,还有秋月给你。”
两人应声上前。
三夫人继续道:“这俩丫头都是我跟前长大的,做事都是一等一的好,有她们在,我也放心许多。”
林姻抬眸扫了两人一眼,脸颊适时露出微笑,“谢谢娘亲,我很喜欢两位姐姐。”
三夫人温柔笑笑。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原是陆国公从李府回来了,瞧着眉头紧锁,灰头土脸。
看来办事不顺呀!
林姻暗自捏紧衣角,心神紧了紧,便听见陆国公迫不及待说话了。
“刘家同李家退婚了,你知不知道?”
边说边脱下头上方巾,丫鬟递上茶水,接过一口气灌进去。
三夫人惊呆,半响才问,“退婚了?出什么事了?”
“这我哪知道?下午我去他家,正好撞见刘府管家送还聘礼来,要不然谁知道这事?”
“李御史没说吗?”
“没说,所以我也不好问。”
三夫人惴惴,“怎么会忽然这样?李梁成呢,你见到他了吗?”
陆国公摇头,“我等了半个下午都没等到,下人说见到一个姑娘找他,接着人就不见了,谁知道去哪了,害我白等半天。”
听到抱怨,三夫人反而笑,“让你多管闲事。”
“这能是闲事吗?”
陆国公眼睛瞪大,气哼哼道:“那衡哥儿在外,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混账事,我若是现在不管,回头他再领个大肚子女人回来,我国公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几句说得屋里主子丫头一并笑了,唯独林姻苍白着脸,吓得连大气不敢出。
三夫人又道:“衡哥儿的事别做太过了,不然他大伯母脸上不好看。”
陆国公觑眼妻子,轻轻哼了声,“妇人之见,衡哥儿我还非管不可,大嫂若怪,让她找我。”
“属驴的不听劝,到时有你好受。”
三夫人不再劝,起身吩咐下人准备晚餐。
倏尔外头一阵悦耳铃铛响,灵儿跑进来扑进爹爹怀里。
陆国公抱着灵儿举高,父女俩乐在一处。
灵儿趁机说道:“大哥哥一天都没吃饭了。”
陆国公脸色沉了沉,没吭声,三夫人接话道:“跪一天够了,灵儿你去祠堂,叫你大哥过来吃饭。”
女主人都发话了,陆国公不好反驳,便默认灵儿去了。
铃铛声远去。
立在一旁的隐形人林姻顿时站不住了,刚想找个借口离开,不妨陆国公视线扫向她,俨然是打量的眼神。
难不成是发现什么了?
林姻背后汗毛一根根立起,身体里的心脏几乎蹦出来,正焦灼难耐时,三夫人冷不丁咳嗽一下,顿时将两人目光吸引过去。
27. 第 27 章
“姻姻,过来。”
三夫人招手唤她。
恰如瞌睡了送枕头,林姻正巴不得离开,闻言忙过去。
两人手拉着手,出去寻个僻静处说话。
“一会衡哥儿来,你只行个礼就好,切记不要多言,也不要多看他。”
多看?
林姻眨眼,面露疑惑,三夫人捂手帕笑,“衡哥儿长得好!”
呵,娘亲这是怕她被男人美貌迷惑了啊!
林姻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点头应道:“知道了。”
三夫人满意微笑,又拉着她手,语重心长道:“姻姻放心,如今你既然来了娘身边,娘定为你挑个最好的儿郎。”
林姻目瞪口呆,这么快就说婚事了嘛?
今日,她才刚进府好不好,而且托李梁成和陆衡的福,现在她见到男人就心惧,一点也不想嫁人。
林姻抱着母亲胳膊,撒娇道:“娘,我还不想~”
大概装羞装过了头,反被三夫人调侃,“嘴上不想,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林姻:“……”
是真不想。
两人进去时,下人已将饭菜上好,三哥儿陆泰也从国子监回来了,同灵儿、陆衡前后脚踏进屋。
陆衡显然跪久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甫一见到陆国公坐在上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缩着身子,低眉敛目,跪下老实朝他磕个头。
陆国公鼻腔冷冷哼一声,但也没为难他,只是眼睛瞟向林姻,陆衡心明,忙起身看向林姻,躬身向她道了声,“林妹妹好。”
声音清朗,礼貌客气,林姻何曾听到过,心下又好气、又好笑,亦回个礼,柔柔唤了声,“大哥哥好。”
两人隔空对视,视线交汇处,似有一道火焰在燃烧,脸色烫红,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林姻低头看脚尖,陆衡则看向陆国公,听他训斥,无非是林姻初来,让他这个做大哥的照拂一二。
陆衡自然连声称是,他大概是为了讨好陆国公,连带着声音都轻柔了几分。
林姻冷眼旁观,陆衡这个家伙坏极了,嘴里没一句真话,现下答应得倒快,但过后指不定怎么害她呢?
想到此,她不禁攥紧了衣袖,几乎是怀着满腹忐忑,与他同桌进食。
这一顿饭吃的辛苦,她将自己埋在碗里,一语不发,期间只偶尔掀起眼皮偷扫他两眼,而陆衡倒很气定神闲,慢悠悠吃饭,甚至还时不时帮灵儿夹菜,舒眉展颜,一点也不像被受罚的衰样。
心态倒很好。
林姻微沉眼眸,因心中挂念李梁成,快速吃完饭,也不久待,告别屋内诸人,就往门外走。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林姻心跳加快,不仅没回头,反而加快步伐。
但她的快也只是相对往常步行而言,陆衡追上她,也只是几步而已。
“林姻,站住。”
声音近至耳畔,接着她的前方就被陆衡挡住了。
林姻抬眸凝视上他的脸,今夜的月色不亮,他的脸大都隐在黑暗里。
视觉不显,但听力格外明晰。
林姻听见他的呼吸声,距离过近还有湿热的气息扑在脸上。
她忍不住后退两步,拉开两人距离,一面谨慎问道:“干什么?”
陆衡也不墨迹,直接问,“李梁成呢?”
林姻顿时呼吸一滞。
他这么快就知道李梁成失踪的事了?
谁说的,灵儿么?
林姻有些心虚,错开目光道:“我,我怎么知道?”
大概她实在不会撒谎,话音刚落,就被陆衡无情地拆穿,“别装了,下午你出去一趟,恰好李梁成就失踪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呃,林姻背后开始冒冷汗了,强行辩解道:“我出去是搬行李,又不是见他,你不要冤枉我。”
“你当我傻?”
陆衡声音陡然拔高,隐隐带了怒气。
听着是真生气了。
林姻心里发怵,脸色白了又白,冷冷望着他不敢言语。
陆衡无奈叹口气,将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柔意,“李梁成是坏,但现在我需要他,没有他,我就要挨家法。”
瞧着林姻依旧沉默,陆衡抬手指指自己脸颊上的伤口,语气换上委屈,“这些都是因为你受的伤,你总不能再让我身上也受伤吧?林,姻姻妹妹,你就告诉我李梁成在哪,行不行?”
他看着她,眼眸里十分真诚,林姻攥着手指,心上不由动容几分,犹豫道:“可若是李梁成说出我名字,我该如何自处?”
她告知了她的担忧,陆衡豁然开朗,“原来你怕这个?”
林姻颔首。
陆衡道:“这你大可放心,天底下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就算他说了,大家也不会想到你头上去。”
林姻还是不放心,“可是我怕。”
陆衡咬牙,“姑奶奶,我也怕,你今天不也见到那阵仗了嘛,活脱脱要把我打死,若没有李梁成,我怕要躺床上半年哩!”
林姻哼唧了声,“你躺半年与我什么关系,那是你活该。”
“欸,你怎么能这么说?”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我回去想想李梁成去哪了。”
林姻不耐烦,也不想听他诉苦,一个劲儿地扭头就走。
陆衡在身后叫,“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看心情。”
“……”
踏着月色,林姻拐过角门,走回自己院子。
回来时,春花、秋月正在门口站岗。
两人瞧见她来,面上都露出笑容,春花性情沉稳,只站立不动,秋月则笑嘻嘻拥上来,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儿。
打招呼完,林姻拿钥匙开了门,吩咐两人去准备热水洗漱,一面端着烛火,走进卧室,瞧见大箱子安稳立于厅中,里头安安静静的,想来药效未过,李梁成还在昏睡着,便没管,又端着烛火出来。
两人提着盥洗之物来,林姻自拿青盐擦牙,嗽口,又用肥皂洗了脸,走到镜台边,由着春花将辫子梳开,垂下满头青丝。
春花夸道:“姑娘养得好头发。”
被人夸赞,心里总是甜蜜的,林姻还没高兴完,里头箱笼里传来“咚咚”声。
春花看过去,疑道:“什么声音?”
顾不得收起脸上恐惧表情,林姻忙道:“狗,是狗。”
她赶紧起身,催促春花离开,说道:“凶狗醒了,你们快出去,我也不用你们守夜。”
一并也叫秋月离开房间,把门关上栓了,方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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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内室。
箱笼里的声音更大了,林姻捏把汗,弯腰将箱盖子掀开,里面被五花大绑的李梁成正瞪着眼,露出惊恐的脸庞。
直到看到她,他瞳孔逐渐收缩,但面上恐惧丝毫不减,反而“呜呜”地叫唤。
林姻将手巾从他嘴里拿开,男人剧烈喘息,林姻回身,给他倒杯茶,看着他被绑的手脚,遂将杯口送到他嘴边。
李梁成眉头蹙起,下巴一扬将杯子打翻,伴随着落地“啪”地碎裂声,他目眦欲裂道:“林姻,你居然又骗我!你这个骗子,快放了我。”
他蜷缩在箱子里,使出浑身解数挣扎,像岸上的鱼儿,徒劳无功。
林姻动了动身子,蹲下,将杯子碎片捡起来,捏在掌心里,偏李梁成还在乱叫,她怕动静大被人听到,拿起一块碎片在他脸上比划,威胁道:“再叫,我割破你的脸。”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震慑力十足。
李梁成睁大眼眸,嘴巴紧紧闭上。
林姻方才满意,对他道:“你好生在这待两天,或者三天,过后我就放了你。”
怕他害怕,又添加一句,“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伤害你的。”
李梁成脸色变了变,视线黏在她脸上,沉默了会,还是问道:“你为什么抓我?”
这话林姻一开始就思量过,但不论什么理由,囚禁人总是不对的,可她先前受他欺骗,现在这样对他,她心理负担也不算大,既然如此,索性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好了。
林姻想到李梁成说的爱她,既然他这么爱她,那她就……
林姻冲他狡黠一笑,温温柔柔道:“因为我爱郎君呀!”
在她鬼话说出的瞬间,不仅李梁成脸色黑了黑,连她也绷不住,竟然直接当着他面笑了。
李梁成无语,林姻敛起笑容,正经道:“李公子,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这几日你且在这好生休息。”
林姻自顾说完,也不管他信不信,直接从柜中搬出来被褥,铺在地上,又将捆箱子的铁链解下来,栓在李梁成脚上,另一头锁在床脚,才肯拿来剪刀,把他身上绳子割断。
“这样你就可以好好睡觉了。”
李梁成动动身子,从箱里出来,由于被绑久了,手脚麻木,还没站稳,就摔倒在地,不停地呻.吟。
林姻一边收拾箱子、绳索,一边道:“你别急,先好好歇会。”
倏尔,内室被收拾干净,李梁成站起来,随着他走路,脚上的锁链不停地响,李梁成满目怨恨,那眼神恨不得剜了林姻。
林姻心神一恍,不禁后退几步,离他远远的。
李梁成躺在她铺好的被褥上,侧过头注视着她,不,应该说是瞪着。
林姻被他眼神折磨,实在经受不住,看到外面放着的屏风,索性推过来挡住他视线。
李梁成叉手枕在脑袋后,讥讽道:“有必要吗?”
林姻停下脚步,抬眸看他,歪着脑袋想了下他的话,认真道:“有必要。”
李梁成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借着明亮的烛火,她看到李梁成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遮挡住探究的欲望。
林姻叹口气,绕过屏风,回到自己床榻,脱了鞋,掀开被褥躺进去。
黑夜沉沉,室内归于宁静。
28. 第 28 章
那边林姻尚在安寝,回家的陆衡确是满肚子郁闷。
很明显,李梁成失踪必和林姻有关,但她隐瞒,他竟然一时也没得办法。
总不能上门强逼,或者将真相公之于众吧?
陆衡愁云满腹,正烦着呢,偏生陆国公还派人来告知:不说出女子在哪儿,明日继续跪祠堂。
陆衡大恨,林姻,林姻,都是林姻,他好心为她遮掩,她不领情罢了,还要摆他一道。
是可忍熟不可忍,陆衡忍到极限。
将就睡一宿,次日,天还未亮,他便悄悄往东园去。
一路做贼似的来到林姻窗前,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搁在手里掂了掂,用力一掷,“砰”地一声砸到窗棂上。
随即低头躲在一口缸下,只伸着两只眼睛望,望了好一会,都没动静,不由嘀咕道:“难不成没醒?”
便又拾起一块石子砸,接连砸了两个,正要砸第三块时,才看到里头烛火点燃,接着窗扇从里头被推开,睡眼惺忪的某人正伸头出来看他。
陆衡见状也不躲了,直接站起身,朝她走过去。
林姻大约是没想到他会来,见他走去,眼睛瞪得像铜铃,她一只手撑着窗扇,另一只手便朝他使劲摇,神情焦急,口型似乎在说:“不要过来!”
陆衡眯了眯眼,略微停下脚步,想了下,他本就是偷偷来见她,两人隔着窗户说话,又不进去,还是比较安全的,就这样,他又抬步过去。
没想到走着走着,就见到林姻将窗扇落下来,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将他拒之窗外了?
陆衡心里陡然生起一股火,不待发作时,房门“吱呀”一声响,林姻竟出来了。
她披件红绫袄儿,下面穿的是件蓝绸裙儿,她朝他走进,垂在肩前的满头青丝迎风飘扬,越发衬的人娇媚如花。
美貌的女子连发丝都是美的,摄人心魄,难怪李梁成连伪君子都不装了,直接做个小人也要夺走她。
女色果真害人不浅,他想。
一股女儿香缭绕鼻尖,林姻已来到他面前。
她刚起床,脸颊红红的,连鼻头都是红红的,看起来可爱极了,可是一说话,就不可爱了。
“你来干什么?”
她皱着眉,说话的声音带着颤抖。
大约是冻的。
陆衡道:“昨晚你说想想,想了一夜,想好李梁成在哪了吗?”
林姻听见他的话眼睛朝房内快速扫一眼,扭头往大门外走。
“大清早你来找我就为这个?”
“是。”他跟上去,“今日你不交出李梁成,我就得继续跪祠堂。哦对了,三叔还让我供出你。”
“你不能供出我。”
林姻着急打断他,“我的事不能再有人知道了。”
“我自然知道,这不一直替你保密来着,但是你不能让我独自承担风险。”
林姻:“可是李梁成他,他不是个好人,就算到了堂前,他依旧会把脏水泼给你。”
“所以你就把他藏了起来?”陆衡无语。
林姻不吭声,两人都一阵沉默。
过会,林姻抬起眼眸看他,问道:“那我把李梁成交给你,你有多大把握让他承认事实,而且不供出我?”
陆衡:“呃,这我没法保证。”
“所以,我还是不能把人交给你。”
林姻扭头就走。
陆衡吃惊,忙伸手扯住她衣袖,叫道:“你不能走。”
“你松开我。”
林姻回瞪他,刚想伸手掰他手时,谁知小丫头秋月出来了,陆衡心里一惊,衣袖犹如烫手,顿时松开她。
林姻拍拍衣袍儿,径直跑回屋,关门时还朝他眨眼,似在嘲笑。
陆衡气冲天灵盖,想上前,看了眼立在院里的秋月,还是心有余悸,心不甘情不愿回去了。
*
林姻瞅见陆衡离开,才敢再次开门,对着愣神的秋月招手。
秋月跑上前,林姻拉着她手道:“刚才大哥来给我送见面礼来了,你莫要误会。”
因着上次张秀才留下的阴影,林姻还是向她解释清楚,生怕再次引起误会。
大宅院里的人,是非口舌多,她不敢赌。
不过秋月这丫头别看年龄小,但人机灵着呢,她一点就透,两人相视而笑。
林姻让她去准备洗脸水,自己回身关上门,走进里屋看李梁成。
李梁成还在睡着,但姿势却和她走时有所不同,大概是醒过一回,或者醒了在装睡。
林姻拧拧眉,决定诈他一诈,她故作大声喊他起床,这一炸,果真让李梁成露出马脚。
只见他眼皮子虽闭着,但眼珠子却在转动,林姻冷笑,“醒了还装什么?”
她目光一直锁在他脸上,被人一直注视,也是难熬,李梁成大概装不下去了,只得装作刚醒样子,伸个懒腰问道:“几时了?”
“卯时。”
李梁成“哦”了一声,蓦地站起身来。
林姻防备地后退几步。
李梁成掀起眼皮,不咸不淡道:“我要如厕。”
啥?
林姻望着他,直接傻眼了!
李梁成以为她没听清,又拿脚踢踢铁链子,大声道:“把这东西给我解开,我要如厕,你听到没?”
林姻:“听到了。”
正因如此,现在她更想哭了。
人有三急,李梁成这要求很合理,她没法拒绝。
但是解开是不可能的。
林姻遂开门出去,问春花要杩子。
“狗要用。”
她稍稍解释了下。
春花找来,正好秋月送热水来,俩人一并进来,放好物品后又出去,将门带紧。
林姻将杩子拿给李梁成,退出去。
自己拧干手巾,把脸洗干净,听到里头李梁成叫,跑进去一看,他已经解决好了。
李梁成道:“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林姻道:“不是说了吗,两三天就好,你再忍忍。”
“我忍不了。”
李梁成满脸怒火,怒视着她。
林姻无奈道:“我这么做也是拜你所赐,若不是你欺骗我,我何至于如此,李梁成,你承认吧,你就是个混蛋。”
她索性也不装了,直接骂他。
一股脑将她的愤怒发泄出来。
李梁成脸颊转为惊讶,不可置信道:“我是混蛋?我若是混蛋,你也不是什么良女?哼,未婚便敢和男人同居,这事若被人得知,你脸面往哪里放?”
他口出讥讽之语,直接让林姻破了大防,她恨恨跑到男人跟前,扬起手臂就想给他来一巴掌,但李梁成一直防着她,在她有所动作时,一把攥住她手腕,往自己身上用力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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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不仅扇不了他,连她自己也被他圈在怀里。
林姻大惊,恼怒道:“你放开我。”
李梁成阴森森笑,“昨天不是说爱我吗?今天让我看看,怎么个爱法?”
他将她推倒在被褥上,身体如山一样压下来,唇开始在她脸上乱亲。
林姻头皮发麻,挣扎间,手指捏住锁链,用力一扯,他脚腕冷不丁被拽,身体也朝后仰去,趁着时机,林姻慌忙起开,往边上躲。
李梁成躺在地上,手指抹了把唇,哈哈大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林姻啐了一口,骂道:“哪来的牡丹花,你做梦呢?”
李梁成不笑了,忽然闭上眼眸,问她,“杏儿告诉你了吗?”
林姻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咬牙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这种事你好意思说出来。就算你说,我也不要听。”
她抬脚要走,李梁成忽然睁眼,从地上爬到她脚边,拽住她的绣花鞋,说道:“其实我不是故意的,你总说我骗你,可是我也有苦衷,我虽出生书香门第,但婚事向来做不得主,爹娘又对我期望过高,我压力很大。”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姻怒火更盛。
李梁成叹道:“与你是没关系,可是你的到来却令我神魂颠倒,我说爱你为真,你怕也不信,但你好好想想,你把我锁在这,我若真有心,你觉得能锁得住?远的不说,就说你门外俩丫头,我若是大吼大叫,再不济劫持你,总有办法能逃脱,或者让你身败名裂。”
林姻怕的就是这个,闻言脸色已变白,着急道:“你不可以。”
“所以我也没做,姻姻哪,我知道自己是个混蛋,我确实对不起你,所以也不愿再伤害你。”
林姻:“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就老实在这住上两三天,届时我自会放你离开,以后我们桥归桥,路过路,泾渭分明。”
“当真?”
“自是真的。”
林姻眼眸坚定。
都这样承诺了,李梁成也不愿撕破脸皮,坐起身便道:“行,我信你一次。现在我饿了,你给我送些饭来。”
林姻也没有虐待人的癖好,闻言去外面端来热水,让他洗把脸,再将春花准备好的早餐拿给李梁成吃。
待他吃饭,又一并送出去。
来来回回,一个早上就过去了。
她心里念着陆衡,便让李梁成好生待着,自己将门锁上,往祠堂走去。
一路都很顺利,但快到祠堂时,刚好撞到陆嵩。
两人甫一相见,陆嵩就将笑脸陪上来,一如既往,他眼睛恨不得长在她身上,林姻蹙蹙眉,忍着烦心朝他行礼,微笑甜甜唤了声,“二哥好!”
一大早上撞见美人,陆嵩兴高采烈,嘴角咧到天上去,凑近她笑道:“姻姻妹妹好,这么早去哪?”
这招呼打的。
眼前就是祠堂,能去哪?
林姻耐心道:“来看大哥。”
“他有什么好看的?”陆嵩冷哼了声,眼睛觑望祠堂,指着里头人道:“我告诉你,陆衡他犯了大错,正在受罚,你不要去看他,小心挨骂。”
林姻顺着目光看过去,遥遥道:“没关系,我去看看他就走。”
她不欲多说,抬脚就走。
陆嵩跟在后面,喊道:“你去看什么呀?”
林姻没再搭理他。
29. 第 29 章
陆衡听见外面动静,回身看过去,因见林姻同陆嵩一起过来,不觉皱起眉头,问:“你们怎么一起了?”
陆嵩抬眸,朝他冷笑,“我们怎么不能一起了?”
说得好像林姻跟他一起有罪似的。
陆嵩冷冷哼了一声。
林姻觑了他一眼,破天荒向陆衡解释道:“门口遇上的。”
原来如此,陆衡脸色放松不少,听罢,没再问。
俩人进来后,先跪在蒲团上,向祖宗拜上几拜。
陆嵩抬头,笑着问林姻,“你怎么也拜了?”
林姻双手合十,态度虔诚道:“既来府里居住,合该拜见。”
她毕竟不是亲生子女,居住在人家府邸,合该懂事一点。
陆嵩拍手称颂,“果是好妹妹,心地纯良,不像某人心眼坏坏的,妹妹,以后你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同坏人多来往。”
坏人?
林姻顺着他目光看向陆衡,忍不住撇嘴,他当面说陆衡坏话,这真的可以吗?
不过观陆衡脸色,被明涵眼睫毛也不带眨一下的,想来习惯了,遂不吭声,只是起身。
然而奇怪的是,她起来,陆衡居然也跟着起来了。
他现在可是在罚跪的哦,陆嵩总算逮着机会了,大声喝道:“你怎么也起来了?”
陆衡嗤笑,抬起手臂,捏捏拳头,手指便发出“吱吱”的声音,看着像打人,陆嵩谨慎地退后几步,神情已然防备着,陆衡斜眼觑道:“我想起来,你管的了我?”
言语挑衅陆嵩,陆嵩脸色便变了,咬得牙齿作响,正待发作,陆衡又道:“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不去给老太太请安?难不成太想祖宗了,迫不及待下去陪他们?”
几句话说得陆嵩怒目圆睁,他大跨步上前,正欲伸手扯陆衡衣襟,门外一声咳嗽声传进来。
陆国公专门过来,是来看陆衡有没有偷懒耍滑,谁知这一来,远远就看到陆嵩正要同陆衡动手。
这俩侄子,打小没有父亲教养,他年轻时又在北方从军,回来时俩人都已经十多岁了,养成的刁蛮纨绔性子已成形,他就是想扭转也扭转不了。加之国公爵位争夺,促使两人一见面就跟乌眼鸡似的,一日不言语讽刺或者动手就皮痒。
也是无奈。
陆国公踏进来,先不言语,而是看向林姻,他倒是没想到这丫头也在,打量两下,林姻已朝他行礼,柔柔叫了声,“陆伯伯。”
陆国公点头“嗯”了声,目光却绕过林姻,扫向陆衡,一见他居然还在站着,不由斥道:“逆子,跪祠堂,你如何站着?我不来罢了,我来了你还站着?顶风作案,可想而知,你他娘压根就没跪。”
几乎话说得陆衡脸色白了,而旁边陆嵩幸灾乐祸,弯腰哈哈大笑起来。
陆衡狠狠剜了他一眼,当即跪了下去,不服地辩解道:“我刚才就在跪着,他们来了才起来。”
“哼,”陆国公却是不信,指着他低喝,“这鬼话你自己信吗?”
陆衡气恼,眼睛一斜,看向林姻,说道:“姻姻妹妹在这,她可以作证。”
陆衡朝她使眼色。
几人也都看她,林姻抿了抿唇,实话实说道:“刚才他确实是跪着的。”
林姻眼眸加深,手指攥紧衣袖,奇怪呀,她怎么会为他解释,她应该让他再挨一场骂才对……
有林姻作证,陆衡免了一场骂,但陆嵩却不满了,立马小人一般告状道:“三叔,他在外的事不都清楚了嘛,如何还不动家法,光让跪着能起什么效?我看该打几十板子,让祖宗都看着才好。”
陆国公自是知道侄子心中小九九,闻言也不反驳,只对陆衡道:“你也听到了,你做错事若不受罚,大家心中都不服,以后如何立威服众?所以把那女子交出来,你也少受点苦。”
陆衡听了没说话,只是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看向林姻,林姻背后冷汗直冒,心虚地错开目光。
陆衡收回目光,字正腔圆道:“我不都说了嘛,那姑娘已经走了,现在先找到李梁成,我们对质才好。”
事情又绕到李梁成身上去了,陆国公不由头疼,转头问陆嵩,“你昨天看到他人了吗?”
“没有,”陆嵩迷茫地摇头,问道:“我表哥怎么了?”
“失踪了。”陆国公无语。
陆嵩眉头一挑,惊讶道:“不会吧?”
他看这样子还不知道这件事,沉默须臾,忽见他一拍脑门,大声道:“我知道了,肯定是那个‘姻姻’。”
两个字从嘴里蹦出来,林姻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了,站在旁边弱柳扶风似要摔倒,偏生陆嵩还在继续道:“我表哥最近喜欢上她,爱的不得了,只是可惜,我没打听出来那姑娘住在何处,不然怎么也得看看那姑娘长什么神仙模样……”
他自顾说着,忽然瞧见周围人面色都不太自然,连陆国公也是,便停下来,“咦”了一声,问道:“三叔,你怎么了?”
陆国公能怎么了,自是通过“姻姻”“林姑娘”“李林婚约”串联起了整件事情,脑海里正上演一出狗血情感大戏。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姻,忽而从她身上收回目光,不自在的咳嗽几声,脸色板正回答陆嵩道:“没事。”
一面对林姻和陆嵩道:“你们俩先出去,我有话同陆衡说。”
两人诺诺,应声而出,并好心将大门带上,给足两人空间。
屋内只余两人,案台上的蜡烛静静燃烧,底下人一跪一立,祠堂内更显逼仄。
陆国公默然一会,才咬牙切齿质问陆衡,“你给我说实话,那个叫‘姻姻’的究竟是谁?”
一瞬间犹如晴天霹雳,击得陆衡措手不及,他睁大眼眸,连声音都在颤抖,“三,三叔,您何意?”
“别给我撒谎,是不是林姻?你给我说实话,我饶了你。”
陆衡吓得呆愣住了,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吧。”
还吧?
这副心虚样子直接给陆国公看笑了,喝道:“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倏尔逼近陆衡,问:“他们俩究竟有没有事?”
“没有。”陆衡不假思索回答。
陆国公指尖就点到他门面上,恨道:“还不把事情经过说出来。”
无法,隐瞒不住,陆衡只得老实交代前后事,陆国公听完了,气得给陆衡小腿上踢上两脚。
陆衡“哎哟”几声,委屈巴巴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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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本不关我的事,怎么每次都是我倒霉?”
“你还有理了?”
陆国公又给他踢上两脚,也不说话,自己快步走了。
声音渐渐远去,陆衡莫名烦躁,忽而想到真相已然大白,自己还跪给谁看,忙抬头,假模假样喊道:“既没事,我就不跪了?”
没人回答,默认不跪了呗。
陆衡自行起来,蒙头朝外走,准备回自己房间时,又不合时宜想到林姻,纠结了一下,还是转身朝东园而去,和陆国公前后脚到达。
陆国公问他,“你来干什么?”
“我,我找林姻。”
陆国公眼眸幽深,审视犯人一样看他,陆衡被看得头皮发麻,不自在移开目光,正想走时,陆国公忽伸手拦住他,问道:“你们很熟?”
“没有。”陆衡立马否认。
“那你找她做什么?”
“我,有事。”
“什么事?”
“呃,就普通的小事,不值得说,我……”陆衡言辞闪烁,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正当理由。
陆国公就笑了,手指着他打趣道:“你小子不会生出旁的心思了吧?”
在他打量目光下,陆衡脑袋都要炸开,脱口而出,“没有,一点都没有,老天爷可以作证,我对她若有坏心思,天打雷劈。”
这毒誓发的,陆国公脸色一下子沉了,看着不像是生气,倒更像可惜,一副恨铁不成钢样,陆衡顿时琢磨不透了,但又不敢问,只作那老实人样,乖乖道:“三叔放心,在您未给我婚配前,侄子定会守身如玉,女人半个手指头都不会碰。”
说完,偷偷抬眸看他,却见他依旧沉着一张脸,眼里还多了几分……嫌弃!
啊这?
陆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苍天,大地,谁能说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陆国公走了,他待人走远后,才敢去找林姻。
林姻出来时新换了身衣裙,上身红绸对襟袄,下着玉色裙子,两弯眉画远山,一对眼如秋水,整个人淹淹润润,不搽脂粉,已是鲜艳夺目。
陆衡呆呆看了片刻,彼时陆国公那话响彻在脑海,不,不止,还有那晚临别的一吻,双唇碰触的快感一并袭来,他不觉喉结滚了滚,越发觉得身上燥热难安,心思浮动。
而正在朝他走去的林姻自是不知男人想法,只觉他现在眼神略有不同,连带着表情也有些奇怪,不过她也没心思去深究,反而好奇陆衡为何而来,脑子想到就问出口,“你如何来了?”
陆衡眼眸紧紧盯着她,闻言也不说话,反而竟出人意料地弯下腰,脸色红道:“等下,我肚子疼。”
说完,也不等林姻反应,迅速转回身跑了。
林姻愕然,望着他的背影,跺了下脚,恨恨骂了声,“混蛋,耍我呢!”便也转身回去了。
林姻回去越想越觉不对劲,刚才陆衡忽然来,见到她又忽然离开,这种奇怪举动,难不成憋了什么坏心思,这么一想,她顿时坐立难安。
起身朝外走,被李梁成叫住,问:“去哪儿?”
林姻扭头回道:“跟你无关,你好生待着吧。”
脚步匆匆走了,末了依旧把房门锁得紧紧的,钥匙揣自己兜里。
30. 第 30 章
刚出门,就撞见春花领一小厮来,正是日前带她入府的家丁。
那小厮见了林姻,先笑着唤一声“林姑娘好”,弯腰行完礼,便道:“之前送姑娘来的王镖师求见,现已在堂上候着。”
林姻听了,不由一怔,一面猜测王镖师所来为何,一面脚往外头走去。
她离开,春花和小厮跟着后头,也离开了,这样小院里就无人了,待陆衡再过来时,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金风过树发过的“莎莎”声。
陆衡进了院落,四处张望,边走边喊,“林姻,林姻,你在吗?”
叫了几声,依旧无人应答,便转身准备回去,谁知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传来,犹如从天而降,差点将他砸晕。
“陆衡,陆衡是你吗,快救我,救命啊!”
声音急促沙哑,却带着惊喜与恳求。
陆衡猛然回头,视线直射西边窗户,那里,恰是林姻的卧室。
瞳孔猝然收拢,陆衡心脏都要蹦出来了,他不可置信,声音居然是从那里发出,而且还是李梁成的声音!
顾不得思索其他,他快步过去,待站到窗外时,恰好李梁成声音再次传了出来,“陆衡,陆衡——”
屋内的李梁成一连叫了好几遍他的名字,李梁成每叫一遍,陆衡心都在直直坠下,直到坠到低谷,身体竟如泰山压顶一般无法呼吸。
他不知为何会这样,震惊,生气,愤怒……到最后,竟会怒不可遏,心上像有一团火在烧,无法压抑,只能向外发泄。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墙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而他的手指却因剧烈撞击碰得生疼,疼痛使得理智回笼,陆衡沙哑着声,叫了一声李梁成名字。
李梁成正等得抓耳挠腮,闻声几乎无法压制兴奋,大声喊道:“陆衡,真的是你?你快救我出去,那林姻好生可恶,将我锁在这里,你快进来,放我出去!”
陆衡不再犹豫,伸手推窗,好在窗户并未从里面闩住,陆衡几下就推开,将腿高抬,借着劲儿一翻,就钻进到房里。
入眼一帘青色床帏,旁边放着暗红色雕花梳妆镜台,上方摆着许多胭脂水粉,陆衡一眼扫过,只朝水墨屏风走去,那里李梁成正翘首以盼。
“你可算来了。”
李梁成起身,脚踝上的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当”声响。
这情形,陆衡目瞪口呆——竟像狗一样!
他很不厚道地笑了,这一笑,彼时心里那股郁闷之气亦随之烟消云散,心里舒畅不少,陆衡咳嗽了下,慢悠悠问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眼里的笑意遮掩不住,李梁成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没好气道:“你还问,看不出来我是被绑架了吗?”
陆衡点头,“看出来了!”
李梁成咬牙切齿,“都是林姻那坏女人,先诓骗我,再绑架我,你看我出去必让她好看!”
狠话狠狠放出,但听着没有丝毫攻击力,陆衡抱臂笑道:“我等着看。”
李梁成冷冷哼了声,踢踢脚链,让陆衡快点解开,陆衡听话地蹲下查看,而后顺着铁链解开床腿上的铁扣,抛给李梁成,说道:“你脚上的链子还得再戴会,等林姻一会回来拿钥匙开。”
李梁成愁眉苦脸,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
两人离开卧室,往正厅走去。
陆衡刚坐到圈椅上,李梁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逼问道:“告诉我,你和林姻到底做了什么?那晚你们居然抱在一起亲!”
陆衡正从盘里拿块糕饼在吃,闻言一口气喷出来,咳嗽地满脸通红,半天才抬眸道:“你别乱说,我们是清白的,我们什么都没做。”
“呵呵,”李梁成伸手戳着自己眼睛,冷笑道:“我还没瞎,你有本事抢女人,竟没本事承认!”
“你住口!”
陆衡被激怒了,轰然站起身,将糕点狠狠掷地,红眼与他对质,“你不要冤枉我,我都跟你解释了几遍,我不是故意的,不,不是,我压根没碰她,啊,真是造孽。”
他双手抱头,无语至极,知道李梁成就是脑袋一根筋、认死理的人,眼下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索性不再解释,窝着火准备先开门出去。
可是房门从外面被锁住,他伸手几下没推开,气得往门上狠狠踢几脚,耳听李梁成靠近,又忙回身,后背低在门上道:“等林姻回来,这件事我会让她向你解释清楚,届时清者自清。”
两人目光对视,李梁成凝视他许久,没搭理他,反又说出一句晴天霹雳,“你喜欢林姻?”
“啥?”
陆衡张口结舌,还挠挠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梁成露出讽刺的笑容,“别在我面前装,你就是喜欢她,我看得出来!”
陆衡:……
“你是我肚里的蛔虫?我喜欢她自己不知道,反倒你先知道?”
陆衡忍无可忍,若不是李梁成脸上已伤痕累累,他真想一拳挥过去,砸醒他。
李梁成冷嘲一声,依旧面无表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从我带她去小院的第一天,你就看上她了。陆衡,你就承认吧!”
“我不承认。
陆衡一把推开他,仰起脖子嘶吼,“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林姻,以前不喜欢,现在不喜欢,以后也绝不会喜欢!”
话音落地,一声钥匙咔嚓声响彻在寂静的房内,两人同时扭头,房门被从外推开,露出林姻清冷的面容。
陆衡面色雪白,直直僵在原地。
林姻看也不看他,只是缓缓蹲下,取出兜里钥匙,打开李梁成脚踝上的锁链,起身说道:“你可以走了。”
李梁成大喜过望,忙追过去问林姻,“你去哪了?”
林姻坐在椅上,找个舒适的姿势,将手臂搭在椅靠上,才道:“去见了王镖师,你失踪这两日,你爹娘满京城找你,他过来让我放了你,现在你赶紧回家报平安吧。”
李梁成点头,也不久待,立即转身往门外走,路过陆衡时,瞅见他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很好心地扯住他胳膊,将人一并拉走了。
两人齐齐走出东园,李梁成后知后觉这里是国公府。他难以置信,问了林姻身世。
陆衡瞟了他一眼,苦笑道:“她是我三婶的女儿。”
李梁成惊愕,“这也太……”
他说不出话了,又后知后觉地轻呼一声,偏头咂摸道:“那还是不对呀。”
陆衡问:“怎么了?”
李梁成疑惑道:“你三婶究竟知不知道我和林姻的婚事?”
陆衡睁圆了眼睛,猜测道:“应该不知道吧,不然早在你订婚前,就提出来了。”
“那就好办了!”李梁成一拍脑门,满面喜色,像登科一样。
陆衡眼皮一跳,顿敢不妙,忙问:“你不会还想娶林姻吧?”
果是多年兄弟,只一个动作,就能知晓李梁成想法,李梁成仰起下巴,笑道:“为什么不可以?林姻毁了我的婚事,那她就得嫁给我,况且我们订有婚约,名正言顺。”
他目光直视东园,眼里的憧憬溢满面庞。
陆衡瞠目结舌,不待他表态,李梁成又指着他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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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道:“刚刚你说了不喜欢林姻,记住你自己的话,不许再和我抢人!”
陆衡:……
现在他想抽自己两耳刮子。
不过转念一想,他确实不喜欢林姻,他只当她做妹妹,就像灵儿,只不过林姻是大一点的灵儿,仅此而已。
这样想过味,他便给了李梁成承诺,李梁成听了,眼睛泛着光,一把抓过他的手,欣慰笑道:“我们还是好兄弟!”
陆衡:……
前两天两人打得不可开交,转眼又和好了,李梁成肉眼可见的开心,兴冲冲奔回家,向爹娘报平安。
李夫人见儿子平安归来,原本因退婚积聚的怨气早丢到爪哇国了,她拉着李梁成问东问西,李梁成自是不敢将被绑之事告知,只撒个谎,说去朋友家居住,应付过去。
母子俩吃了顿饭,李梁成迫不及待询问林姻的事,他不提如何得知,只问李夫人是否知道林姻的身世。
“她母亲是国公府三夫人。”
李梁成直接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李夫人脸色就变了,神情难以置信。
李梁成放下筷子,哼道:“我就知道你不知情。”
李夫人看向他,问道:“你如何得知?”
“林姻都找上我了。”李梁成叹道:“而且,我的婚事就是她毁掉的。”
他这么一说,李夫人顿时反应过来。
李夫人亦叹气,“真是想不到啊,你们居然还有这缘分。”
她进一步解释,“当初你们婚事其实是老爷子一时糊涂,他多喝了几杯,醉了,就与林家交换庚帖,其实没多久就后悔了,但彼时林姻父亲又恰好过世,这事碍于面子就没说,林家自己也心知肚明,所以多年来,这事就都当作没发生过。”
李梁成道:“原来如此,我说怎么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不过现在,林姻既然来了,她又是陆家人,那婚事就继续吧。”
李夫人觑了他一眼,调侃道:“你是看上那丫头了吧!”
李梁成笑了笑,没否认。
李夫人道:“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
话说到这,李梁成目的已达成,向母亲行个礼,转身回屋,将自己收拾洗漱干净,打选衣帽光鲜,傍晚时,也不带小厮,只自己骑着马朝国公府而去。
刚到大门口,正撞见陆嵩出来,两人碰面,陆嵩笑呵呵迎上来,将人上下打量一番,才抬手托着下巴问,“这两天你去哪了?”
李梁成不接话,只翘起嘴角,笑道:“问这个,怎么,难不成你想我了?”
说着下了马,国公府早有人过来接过马绳,李梁成抬脚就朝里走,被陆嵩一把拽住。
李梁成看着他的手,眉头微拧,问道:“干什么?”
陆嵩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挑眉诱道:“表哥今晚哪里过夜?”
李梁成瞬间明了,嗤笑一声道:“正好你离开,我就在你房里睡一夜好了。”
“那不行,我不喜欢别人睡我床。”
他一本正经胡扯,李梁成闻言,脸都快裂开了,揶揄道:“不喜欢别人睡你床,但女人可以,是吧?”
陆嵩脸色瞬间绷不住了,使劲掐一把李梁成,压低声,咬牙切齿道:“你,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梁成呵呵笑了几声,用力挣脱他的桎梏,末了拍拍他肩膀,笑道:“你快去吧,晚了小心赶不上。”
说完,大跨步离开。
陆嵩见他又变成这副品行高洁模样,心里那股恶意又涌出来,他抬眸看看天色,忽然灵机一动,笑咧咧骑马也离开了。
31. 第 31 章
林姻这事由于陆国公顾念她名声,在刻意保密下,暂且算翻篇了,但陆衡还没完,他殴打张秀才,闹得国子监丞找上门来问罪,所以不给一个说法那是不行的。
陆国公下值回家,让人叫陆衡过来,当着他面交代,“明日你跟我去张家赔礼道歉。”
陆衡一听眉头就皱起,态度冷硬道:“我不去,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你打了人,敢说自己没错?”
陆衡冷笑,陆国公勃然大怒,“小兔崽子,我看你祠堂还是没跪够!”
“来人!”
门外几个小厮应声而来,陆国公指着陆衡道:“把他给我拿下。”
小厮们面面相觑,不敢动,陆国公吼道:“都愣着干什么,要我请你们动手吗?”
陆衡被人押着,摁着跪在地上,陆国公站在他面前,像座大山似的压着他。
陆衡抬眸,依旧冷笑,“三叔,我一向敬重您,没想到你也和那些人一般,是非不分,庸人,你们都是庸人。”
他还待骂,被眼快的小厮一个手帕撅住嘴,拉出门外去了。
一路直朝祠堂去,路上不少人都看着了,评头论足,议论纷纷。
有人跑去告诉大夫人,大夫人正等着陆衡回来用餐,没想到没等来人,反等到陆衡被押送祠堂的坏消息,气得面色铁青,饭也不吃了,气冲冲带着丫鬟婆子一路杀到东园。
找到陆国公,闲话不叙,且先指着他鼻子,将陆国公痛骂一顿。
周围人听着,愈发胆战心惊,都离的远远的,不敢靠近。
陆国公被骂得恼火,逼急了,恨道:“老子管儿子,你待如何?”
大夫人更急了,啐了一口,正待反击时,被闻讯赶来的三夫人劝住了,“你们都是多大的人了,吵成这样,让下人怎么看?”
两人背对着,彼此沉默。
三夫人叹口气,自家丈夫先不管,只是一味拉着妯娌手臂,好言宽慰,半响才将人劝解下来。又让人准备晚餐,说一起用,大夫人看了眼陆国公,冷冷拒绝,自己摔门而出,一路直奔祠堂。
到了祠堂,不看陆衡,直接跪在蒲团上,拿着手帕向祖宗哭诉,“他爹呀,你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如此,不如拿跟绳子,吊死我们二人罢。”
又抱着陆衡大哭,哀嚎不已。
陆衡听了半天,表情无丝毫转变,只淡淡道:“母亲,三叔没来,您不必如此。”
大夫人抬起头,陆衡低眸理了理被她泪水沾湿的衣裳,讽道:“哭是哭不来爵位的,您还是收起这份心,别再把打小和三叔一起长大的情分给哭走了。”
他因低着头,大夫人看不清他表情,但听这话,里头似乎掺杂了别的意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但又因琢磨不准,一时也不敢多言,只拿起手帕在脸上拭泪,泣道:“我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但凡你有个爵位,咱们娘俩还能被人这般欺负?”
陆衡不搭话,大夫人一人唱独角戏也无意思,装模做样关心陆衡几句,讪讪带人回房去了。
堂内归于安静,只有牌位前烛火燃烧发出的清脆“啪啪”声,独自一人听得久了,竟也觉得这声音像音节旋律一样好听。
陆衡听得直眯眼犯困,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回头,见是李梁成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箩。
李梁成来给他送饭。
陆衡接过食箩,一面打开竹盖,一面问他,“怎么是你来?”
“你还想谁来,林姻?”
陆衡端盘子的手顿了下,掀起眼皮子扫了他一眼,调侃道:“是啊,美人送饭,我还能多吃两碗。”
李梁成冷笑,“那不好意思,没有美人,只有我这个大男人,你不想吃就饿死好了。”
他作势要夺走餐食,早被陆衡侧身闪开,陆衡拿起筷子大口往嘴里扒饭,李梁成啧啧笑道:“这看着吃得也挺香的。”
陆衡点头道:“二房的饭菜一向好,二婶没事喜欢捣鼓食物,不像我母亲,向来只会……”
唉!
他叹口气,止住话题,一面扭头问道:“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来了?”
李梁成抱着臂,调笑道:“这不想你了嘛。”
陆衡默默翻个白眼,“李梁成,请你说人话。”
“我是畜生,说不了人话。”
陆衡:……
李梁成瞅见他吃完了饭,一把从他手里夺走饭碗,扔到食箩里,沉着脸一语不发,提着就走。
陆衡舔了舔唇,忙喊道:“我口渴,你再给我送点水来。”
无人回答他。
*
李梁成回到二房院里,将食箩放在桌上,二夫人走过来,问道:“衡哥儿如何了?”
“还在跪着,门口有俩人守着。”
“倒是看管得紧。”
李梁成扶二夫人落座,顺势倒杯茶给她,二夫人接过,一并拉住李梁成衣袖,感叹道:“孩子,还是你好,若是嵩哥儿能有你半分懂事,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陆嵩亲爹也去的早,母子俩多年相依为命,她对陆嵩眼珠子似的疼爱,久而久之将人养得愈发刁钻纨绔,现陆嵩锦衣卫挂个职,但日常却不见人影,一问,人保准在秦楼楚馆风流。
这风流久了,名声坏透,就是说媒娶媳也难,她早托陆国公给侄子娶个好媳妇,奈何一两年过去,别说媳妇,连个媳妇衣角也未见到,一问,便说“你去外面打听打听,人家一听说是陆嵩,连门槛都踏不进。”
陆家门第在京城摆着呢,高门户的看不上陆嵩,若娶个低门户的,又恐遭人耻笑,春去秋来,这男子都二十多了,也还单身,二夫人愁哪,直到林姻到来,因着国公爵位,便将主意打到她身上去。
二夫人这般告诉李梁成,李梁成听得瞳孔地震,断然反对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她不知林、李二人婚姻,而李梁成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涨红了脸,一味说不行。
二夫人又解释道:“这不光是我想法,他三叔也是这般考虑的,说是将林姻许给衡哥儿,或者你表弟其中一个,看那姑娘看上谁,许给谁。”
李梁成大骇,心里头翻江倒海,面对自己亲姨妈的算计,是半刻也呆不下去了,遂借口犯困,回客房歇息去了。
睡了一宿,到次日,早上刷牙洗过脸,慌不迭跑去东园找林姻。
林姻一家人正在吃饭,下人通传过后,林姻尚未吭声,三夫人反应却十分剧烈,她问林姻,“李家公子如何找你?你何时又认识他了?”
一连询问两个问题,林姻心慌,面色腾腾涨红,望着母亲结结巴巴说不出理由,旁边的陆国公心里头明镜,咳嗽一声,替她遮掩道:“估摸着是衡哥儿找,赶紧去吧。”
林姻感激地看向陆国公一眼,放下筷子快步出门。
三夫人狐疑地看着两人,嘀咕道:“我怎么感觉你们有事瞒我。”
陆国公呵呵笑了几声,忙道:“没有没有,哪敢呢。”
说着,给灵儿夹菜,灵儿却把筷子往碗口一拍,向母亲眨巴几下眼,说道:“我不吃了。”
一溜烟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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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去别处,专伸头四看找林姻,倏尔见到林姻正站在葱绿松树下,旁边挨着李梁成。
她踮起脚尖,悄悄过去,藏在一块大石头后,竖直耳朵听两人谈话。
小孩子耳朵敏锐,偷听了一会,嘴巴已张成圆弓。
原来李梁成找林姻,只为告诉她“陆国公有意将她许给陆衡,或陆嵩。他让林姻拒绝,并要求她遵照婚约嫁给他。”
李梁成想明媒正娶。
若是搁以前,林姻定喜欢得不要不要的,而现在,林姻只觉他厚颜无耻。
“我绝不会嫁给你,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林姻冷冷拒绝,脸色如冰。
李梁成被她拒绝地一分情面不留,伤到了自尊,只冷笑道:“不嫁我,嫁谁?陆衡,还是陆嵩?我告诉你,他们俩一个身份卑贱,一个是淫.贼,我好歹出身书香门第,娶你已经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不要不知好歹。”
林姻闻言,火气冲天,凶巴巴道:“我就不知好歹了,李梁成,我今还就把话撂在这儿了,这辈子我嫁鸡嫁狗,都不会嫁你!”
她毫不留情朝他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李梁成受了辱,还想再追,奈何这里是东园,他书香门第公子哥还得注意形象,不好放肆,遂狠狠跺脚,满怀怒气回去。
回到二房,过门时一个不注意,正撞一个姑娘满怀,他捂着胸口,正欲发作,忽那姑娘抬起眸来,水灵灵模样,娇羞羞扭态,俨然出水芙蓉般可爱,李梁成心头的火气一下子跑到爪哇国了。
他正惊讶于陆嵩屋里何时还有这么个美妙娘子,那姑娘已先行屈膝,道了声歉,声音也是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像想人捏一下,咬一口。
李梁成脸上红晕上涨,倏尔咳嗽了下,状若随意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玉。”
人儿好看,名儿也好听。
他心里默念两遍她名字,又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小玉道:“奴家不是这的人,奴家只是受主人吩咐,过来陪二公子两天。”
她这么一说,李梁成顿时明白了,遂问:“你家主人是?”
小玉抬起脸来,双颊红润,咬唇不语。
李梁成便没逼迫,只一本正经叮嘱她往来注意看路,摆手让人下去。
小玉飞快跑了。
李梁成看着她背影直叹气,碎碎念道:“为什么别人身边美人环绕,偏我爹娘管得严,一个丫头都不让碰。不让碰也就罢了,便是娶老婆也是往丑里娶……”
越念叨越觉自己过的都是苦日子,心里头越发不满,怨气越大。连带着李府派人来接他回家,他只以和陆衡探讨学问为由,将人远远打发走了。
转头又去跟他姨妈道:“要在府中叨扰数日,所需日费供给照常奉上。”
把二夫人欢喜的跟过年似的,素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有这么个品行端正的外甥居住在此,也可让陆嵩浸染一二书香气质,学些好的,遂命人打扫院西边三间屋子,挨着陆嵩卧房,方便二人来往。
李梁成又写信回家,禀明原由,派人将家里科举书籍,备考之物尽数搬来,以后便在陆府居住读书。
这边李梁成刚收拾好屋子,那边陆嵩就回来了,顺道一起的还有张秀才,
李梁成惊愕,忙拽住陆嵩扯到一边问他,“你带他来干什么?”
陆嵩笑道:“能做什么,还不是陆衡打了人,却迟迟不道歉,人家自己找上门来了。”
“看——”他努努嘴,眉开眼笑道:“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