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秘档》 第1章收破烂的也能看风水? 1992年冬,老周头走了整一个月。 废品站的炉子还烧着,罗盘还在抽屉里,只是再没人喊那声“兔崽子”了。 宋渊今年二十二。打记事起就在废品站长大,亲生父母是谁不知道,问老周头,老头子就四个字——“命里该着”。 十五岁那年,老周头开始教他认罗盘。 宋渊本以为是教收废品的门道,结果老头子指着盘面上密密麻麻的刻度说: “记住了,这玩意儿比那些破铜烂铁值钱一万倍。” 从那以后,白天收废品,晚上学罗经。 七年时间,老周头把肚子里那点墨水都掏空了,然后在一个落雪的早晨,没打招呼就走了。 走得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 “老头子,你这辈子到底是干什么的?”他自言自语,炉火噼啪作响,没人回答。 就在宋渊往炉子里添煤的时候,“嘭!”一声,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姓宋的!给我滚出来!” 宋渊放下火钳,一抬头。 三个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光头,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根铁管子。 他认识,废品站隔壁的王屠户。 “王哥,什么事?” “什么事?”王屠户把铁管子往地上一杵,“你那死鬼师父欠我三百块钱,现在人没了,这账找谁要?” 宋渊皱了皱眉。 老周头欠钱?他怎么不知道?再说,师父也不是欠钱的人啊? “你有欠条吗?” “欠条?”王屠户乐了,指着身后两人,“他们俩都在场,我还用得着欠条?小子,别跟我装蒜,今天不拿钱,这废品站我掀了!” 响声太大,惊动了周围邻居,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宋渊没说话,目光在王屠户身上转了一圈,突然问:“王哥,最近手气不好吧?” 王屠户一愣:“你什么意思?少套近乎,这钱你到底还不还?” 宋渊没接话,看着他,从头扫到脚: “你左手食指有新茧子,不是干活磨的,是搓麻将搓的。大冬天穿着军大衣,里面却是单衣——把袄当了吧?” 说完又指了指他的脚:“皮鞋是去年的款式,但鞋带是新的。鞋带断了舍不得买新鞋,说明手头紧。脸上有酒糟印,昨晚喝多了,借酒浇愁。” 他顿了顿:“所以,您不是来讨债的,是输急眼了,想找个由头弄点钱周转。”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屠户的脸涨得通红,铁管子握得咯咯响:“还钱,你他么……” “我师父是不是欠您钱,您自己心里清楚。” 宋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三百块我没有,但我可以帮您看看运势。您最近犯太岁,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再赌下去,年都过不好。” 他走到门口,从旁边的破柜子里翻出一个红绳串的铜钱,拍了拍灰尘,随手扔给王屠户。 “这东西您拿着,挡挡晦气。至于那三百块——等我挣了钱,请您喝酒。” 王屠户愣愣地接住铜钱,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回见。” 宋渊把三人送出门,顺手把踹坏的门板扶正。 身后传来王屠户的声音:“这小子……有点邪性啊。” 脚步声渐渐远了。 宋渊刚回到屋里,就听见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他抬头看向窗外,一辆军绿色的212吉普车停在废品站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皮夹克,金链子,锃亮的皮鞋踩进泥地里,溅起一脚泥点子。 宋渊认识——刘胜利,县里有名的包工头,据说在省城都有关系。以前来找过老周头,具体什么事儿不清楚,但每次走的时候,老周头脸色都不好看。 “周爷在吗?” 刘胜利推门进来,探头探脑往里看。 “走了。”宋渊指了指上面,“一个月前。” 刘胜利一愣,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像是在犹豫什么。 “有事儿?”宋渊问。 “没……没事儿。”他摆摆手,“本来想请周爷掌掌眼。老爷子既然不在了,那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 “慢着,活儿我也能接。” 刘胜利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你?小兄弟,我这活儿可不是收废品哦。” “我知道。”宋渊站起来,“你是来请人看风水的。” 刘胜利的笑容僵了一下。 “工地上出事儿了。”宋渊盯着他,直视他的眼睛,“事情不大,但接二连三,弄得你心里发毛。你找过别人看过,没看出问题,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你怎么知道……” “你右眼下眼袋发青,肾水不安,是惊梦的面相——最近没睡好。皮夹克袖口有白灰点子,工地上沾的。但你这身行头不是干活的人,说明你最近老往工地跑,坐不住。” 宋渊抬起右手,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金链子: “这链子是新的,但扣头有磨痕。链子新,磨痕旧,不是戴出来的,是握出来的——人只有心里不踏实的时候,才会反复摩挲物件,图个安心。”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刘胜利死死盯着他,目光从怀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审视,态度也客气起来。 “敢问小兄弟,是周爷什么人?” “徒弟,他这辈子只收了我一个。” 刘胜利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上车!” 宋渊没动。 “怎么?不敢了?” “规矩。”宋渊伸出手,“先说好价钱。” 刘胜利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一笑,脸上的紧绷才算松下来。 “行,有点儿意思。”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张大团结拍在桌上,“五十块,定金。事儿成了,再给你五百。” 五百块。 那个年代,县里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出头,五百块够普通人家过小半年。 宋渊把钱收起来,拉开抽屉,拿出罗盘和寻龙尺。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压在罗盘下面的那半张地图。 老周头的笔迹歪歪扭扭,其中一个红圈旁边标注着三个字——断龙沟。 宋渊心里咯噔一下,大事不妙啊。 “刘老板,你那工地……在什么位置?” 刘胜利正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城东十八里,断龙沟。” 宋渊攥紧了手里的罗盘。 如果他没看错,那个红圈旁边,老周头还写了两个字—— “慎入”。 第2章 镇水断龙沟 212吉普在土路上颠簸,车灯照亮了夜色。 刘胜利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车里烟雾缭绕。 “说说吧,什么情况?” 刘胜利吐了口烟:“工地开了三个多月,小事故不断。一开始是崴脚、砸手,后来梯子断了摔人,脚手架也塌过一回。” “有人出过大事吗?” “那倒没有。”他摇头,“但邪性就邪性在这儿——每次都是差一点。梯子断的时候,人摔下来,底下正好有堆沙子。脚手架塌的时候,工人刚走开十秒钟。” 他猛吸一口烟: “你说,这是运气好,还是有东西在捉弄人?” 宋渊没接话。 “工人私下传,说这地方邪性,不能动。有几个胆小的,工钱不要就跑了。” 刘胜利把烟头按灭,“我请过两个先生,都说没问题,但我心里就是不踏实。” “先生?哪两个?” “城里的李瞎子,还有咱们县的孙半仙。” 宋渊点点头,没再问。 二十分钟后,工地到了。 这是个开发区项目,四周拉着铁丝网,探照灯把整片区域照得雪亮。几排工棚搭在边上,亮着昏黄的灯。 宋渊没急着进去,站在外围环顾四周。 老周头教过,先看势,再看形,最后看穴。 工地背后是一片低矮丘陵,连绵起伏,像蜷缩的蛇。右侧有条干涸的河道,弯弯曲曲,呈弧形环绕工地。 宋渊盯着那河道看了半天。 “这河什么时候干的?” “二十多年了。以前是大河,后来上游建水库,就断流了。” “叫什么名字?” “断龙沟。” 果然。 宋渊迈步走进工地,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东北角。 这里有个深坑,是挖地基留下的,周围拉着隔离带。 “这儿动过土?” “一个月前打地基挖的,觉得位置不对,又填回去了。” 宋渊蹲下身,掏出寻龙尺,平端胸前,闭上眼睛,缓缓转动身体。 一分钟后,寻龙尺微微颤动,指向地面。 “这底下有东西,三尺之内。” “什么东西?”刘胜利凑过来。 “挖了就知道。”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先生?”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渊回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站在不远处,灰色中山装,手里拎着黑布包。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他徒弟模样的年轻人,另一个穿着工头的衣服,正满脸堆笑地跟着。 老头脸颊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宋渊。 刘胜利干笑:“孙先生,您怎么来了?” “听说刘老板又请了高人。”孙半仙走过来,目光在宋渊身上转了一圈,“哪个门的?师承何人?” “周家门,师父周德顺。” “周德顺?”孙半仙皱眉,“没听过,哪儿的?” “城边废品站。” 孙半仙愣了一下,笑了,笑声格外刺耳。 “废品站?”他笑得直拍大腿,“收破烂的也能看风水?刘老板,你这是病急乱投医啊!我干这行三十年,还没听说收破烂的门里能出先生!” 他身后的徒弟也跟着笑:“师父,这怕不是收废品收着收着,把自己也当废品卖了?” 两人笑成一团。 周围渐渐聚过来一些工人,交头接耳地看热闹。 “我说小兄弟。” 孙半仙收了笑,走到宋渊面前,盯着他手里的罗盘,“这盘子看着有些年头,不会是你师父的吧?” “是。” “那你用得着吗?”孙半仙阴阳怪气地说,“师父走了一个月,你就敢拿他的家伙事儿出来招摇撞骗。你配吗?” 这话一出,周围议论声更大了。 “就是,周爷我见过,那是真有本事。这小子怕是想借他师父的名头骗钱吧?” “收破烂的懂什么风水?” “刘老板怕是被骗了……” 刘胜利的脸色变了变,看宋渊的眼神多了几分疑虑。 宋渊把罗盘收进怀里,看着孙半仙,没说话。 “怎么,被戳破了,不敢吭声了?”孙半仙冷笑。 “孙先生。”宋渊开口,“您之前给刘老板看过这块地?” “看过,怎么?” “您说没问题?” “龙脉清正,砂水合局,明堂开阔,有什么问题?” 宋渊点点头,指了指脚下:“那您看出这底下埋着东西了吗?” 孙半仙脸色微变。 “挖。”宋渊转向刘胜利,“就在这儿,三尺深。” 刘胜利咬了咬牙,挥手叫来两个工人。 铁锹一下一下挖进土里,声音沉闷。 孙半仙站在一旁,脸色阴沉。 一尺。 两尺。 三尺。 “咣当——”铁锹碰到了硬物。 工人停下动作,拿手电往坑里照。坑底露出一块青灰色的石碑。 “继续挖,把它清出来。” 几分钟后,石碑完整地露了出来。 众人围过去,手电光打在碑面上。 五个字——“断龙沟·镇水” 工地一片死寂,然后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去……真埋着东西?” “这碑少说埋了几十上百年吧?” “这小子真神了!” 刘胜利瞪大眼睛,看着坑里那块碑,手都在抖。 而孙半仙的脸,已经白了。 宋渊跳进坑里,蹲下身查看石碑。 碑体三尺见方,厚半尺,青石质地。底部刻着几行小字,他抹去泥土,借手电辨认。 “大清光绪十一年,知县赵某某立。” 1885年,距今一百零七年。 “这叫镇水碑。”他从坑里爬上来,“古时候靠近水脉的地方,地气不稳,容易出事。官府就立这种碑,镇压地脉,安抚水气。” 刘胜利瞪大眼睛:“这碑……是镇邪的?” “镇水,不是镇邪。”宋渊摇头, “你脚下这片地,原来是条大河。河虽然干了二十多年,但地下的水脉还在,地气还在。这碑埋在这儿,就是为了封住地气。” 他指着那条干涸的河道:“你看那河道,是不是像一把弯刀?” 刘胜利顺着看过去,脸色唰地白了。 河道呈弧形环绕工地,从高处看,确实像一把弯刀虚虚架在脖子上。 “这叫反弓煞。”宋渊解释着,“水流弯曲,弓背对着你,就是反弓。地气本来就不稳,你们挖地基的时候又动了这碑——封印松动,地气就乱了。” “那那些事故……” “地气乱,人就乱。轻的头晕失神,重的判断失误。所以才接二连三出事,但每次又不致命——因为碑没完全挖出来,镇力还剩一点。” 刘胜利后背冒汗:“那现在碑挖出来了……” “所以得赶紧处理。” 孙半仙大喊一声,铁青着脸走过来, “慢着!” 第3章深夜敲门的女人 “小兄弟,你口口声声镇水碑、地气,证据呢?谁知道这不是你提前埋好的,故意诈刘老板的钱?” 周围工人又开始交头接耳。 “再说了,就算碑是真的,也是你让挖出来的。” 孙半仙步步紧逼,“本来封得好好的,你一挖,镇力全破了。这不是成心坑人?” 刘胜利的眼神又变了,看向宋渊。 宋渊看了孙半仙一眼。 “孙先生,您说碑是我提前埋的?” “难说!” “那我问您——” 宋渊蹲下身,抓起一把坑底的土。 “这土是生土还是熟土,您分得清吗?” 孙半仙一愣。 “碑面上的青苔和泥渍,是日积月累形成的,还是人工做旧的,您看得出吗?” 孙半仙脸色更难看。 “还有这碑上的刻字。百年前的官刻碑文,笔法规制都有章可循——您要是觉得我提前埋的,咱们可以叫文物局的人来鉴定。” 宋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盯着孙半仙: “您看了三十年风水,连一块一百年前的镇水碑都看不出来。刘老板请您看了这块地,您说没问题,结果工地事故不断。” “孙先生,您这三十年,到底看的是风水,还是风凉?” 全场死寂。 工人们大气不敢出。 孙半仙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 刘胜利一拍大腿,“我信你!接下来怎么办?” 宋渊蹲下身,掏出罗盘。 “第一,碑埋回去,但不能用原土,得用新土。坑底铺糯米灰浆,砌一圈青砖,做成''假封'',既保镇力,又稳地基。” 刘胜利朝工头点了点头。 “第二,工地大门改方向,往东偏二十度,避开刀口。” “能改。”工头说。 “第三,东北角种一棵槐树。槐者,鬼木。但古人说槐安,取的是安镇之意。有这棵树在,地气不会乱窜。” 刘胜利一一记下,脸上的阴霾总算散了。 “就这些?” “就这些。风水讲究''顺''——顺天时,顺地利,不是大动干戈,是因势利导。您按我说的做,工地不会再出事。” 刘胜利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塞到宋渊手里。 “说好的五百,一分不少。” 宋渊没客气,揣进怀里。 “以后有事,还找你。”刘胜利看着他,“怎么称呼?” “宋渊。” “宋先生。”刘胜利郑重地点了点头,“今晚这事儿,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宋渊注意到孙半仙已经走了。 一个灰色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身后的徒弟紧紧跟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眼神阴冷。 刘胜利也看见了,撇了撇嘴:“这老东西,三十年招牌让你砸了,能不恨你?” 宋渊没接话。 老周头说过,江湖上结仇容易解仇难,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 但今晚这仇,是结定了。 回到废品站,已是深夜。 宋渊重新生了炉子,把那五百块钱拿出来数了数。 都是崭新的大团结。 他翻出那半张地图,就着昏黄的灯光细看。 断龙沟只是九个红圈中的一个。 每个红圈旁边都有老周头的批注: “龙脉” “禁开” “地眼” 还有一个圈,写着一个大大的“封”字,被红笔重重圈了三遍。 宋渊盯着那张图,忽然想起老周头临终前的话。 那天早晨,老头子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兔崽子,我这辈子没走完的路,你替我走。” “什么路?” 老周头没回答,只喘着气说了最后一句:“第九局,千万别碰。” 然后他闭上眼睛,再没睁开。 宋渊不知道“第九局”是什么意思。 是地图上的第九个圈?还是别的? 他把地图收进木匣子,正要躺下,忽然愣住了。 地图边缘,刚才还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有一小块泛黄的区域,那是第二个红圈的位置。 而那个红圈旁边,老周头的批注只有两个字: “速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模糊,宋渊凑近才看清: “此局已动。不去,死人。” 他心里一沉。 什么叫“已动”?什么叫“不去死人”? 这九个红圈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宋先生!宋先生在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求求您救救我爹!求求您!” 敲门声急促而慌乱,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那扇破木门砸穿。 “宋先生!求您开开门!” 宋渊把地图收进木匣。 收的时候,他又瞥了一眼那个红圈旁边的批注——“速去”两个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比其他地方更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三十年期满,局眼必开。” 局眼?什么局? 敲门声更急了,宋渊来不及细想,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女人。 二十五六岁,穿着藏青色棉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 她身后停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车筐里的手电筒歪歪斜斜照着地面。 “你是……” “我姓林,林薇薇,镇上布庄林家的。”女人抹了把脸上的泪,“刘老板工地上的事儿,是您解决的吧?” “进来说。” 宋渊让开门,把她迎进屋。 林薇薇站在炉火旁,双手捧着宋渊递来的搪瓷缸子,声音发颤: “我爹前天晚上开始不对劲。先是睡不着,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数数。昨晚更厉害,砸东西,掀桌子,差点伤着我娘。” “今天呢?” “今天谁都不认识了,看见人就打,力气大得吓人。” 说着,林薇薇咬着嘴唇,“县医院的大夫说是精神病,可我爹活了五十多年,从没犯过这毛病!” “他嘴里念叨的话,你听清了吗?” “后来听清了几句。”林薇薇声音压低,“他说你们别过来,我没动那东西,还有……冤有头债有主。” 宋渊眼皮跳了一下。 “中邪。” 林薇薇猛地抬头。 “你爹不是精神病,是撞了脏东西。”宋渊说,“我问你几个问题,如实答。” “您说!” “你爹最近有没有去过坟地、荒宅、老林子这种地方?” “没有,他这几个月都在县里进货。” “家里最近有没有动土?翻修房子、挖地窖、刨树根?” “也没有。” 宋渊沉默了两秒。 “你家祖宅,住了几代人?” “三代。我爷爷那辈儿搬过来的,六十多年了。” “搬来之前,那宅子是谁的?” 林薇薇一愣:“不知道,没听家里人提过。” 宋渊转身走向床头,把那半张地图拿出来,凑到油灯下细看。 第4章那不是你爹 第二个红圈,位置正是镇东头。 速去两个字旁边,那行批注再次映入眼帘:“三十年期满,局眼必开。” 而在批注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之前没注意到: “此局一开,死的不是一个。” 宋渊瞳孔微缩。 “宋先生?”林薇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她站起身,打量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迟疑。 “您真是……能办事儿的那位?” 宋渊回头:“怎么?” “不是……”林薇薇往后退了半步,“我听人说废品站的老先生本事很大,刘老板那么大的场面都能镇住。可您……” 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您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比我还年轻。这事儿,您真能办?”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四个字——不太相信。 宋渊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罗盘,放在桌上,拨了一下。 “你家祖宅,坐癸向丁,大门偏东三针。门外有条小路,往东拐了个弯。” 林薇薇的表情僵住了。 “院子东南角缺了一块,以前有个偏房,后来拆了。堂屋背后有口老井,井边有棵槐树。槐树至少五十年了,树干上有个疤,像只眼睛。” 林薇薇的脸开始发白。 宋渊继续说: “堂屋正对大门,挂着张中堂画,画的是钟馗。画下面是供桌,供桌上有香炉。但香炉里的香灰至少三个月没清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薇薇: “你们家很久没正经上过香了,对不对?” 林薇薇的嘴张着,搪瓷缸子从手里滑落,哐当砸在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你去过我家?” “没去过。” “那你......” “罗经四十八层,二十四山向,天地人三盘。” 宋渊把罗盘收进怀里,“你家什么格局,我一看地图就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你爹出事,跟那口井有关。” 林薇薇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口井……那口井怎么了?” “井边的槐树。”宋渊看着她,“槐,木中有鬼。槐树越老,聚阴越重。你家那棵少说五十年,又正对着井口——井通地府,槐招阴灵。这个格局,本来就是大凶。” “但你爷爷住了几十年没事,你爹也住了几十年没事。为什么偏偏现在出事?” 林薇薇眼睛瞪大:“为什么?” “因为有东西压着,压了三十年,现在压不住了。” “什么东西?” 宋渊没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那行批注,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但还不能说。 “先问你一件事,你家那条巷子,叫什么名字?” 林薇薇怔了一下:“老辈人叫它……鬼巷。” “为什么叫鬼巷?” “不知道,打我记事起就这么叫。”她皱眉回忆,“不过我听老人说过,那条巷子以前死过人。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什么人?” “好像是个姑娘,死在了巷子尽头那间房子里。” “巷子尽头?” “对,就是……”林薇薇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捂住嘴,脸色变得惨白:“就是我家现在住的那间!” 屋里安静了三秒。 炉火噼啪作响。 “那个姑娘怎么死的?”宋渊问。 “不知道。”林薇薇声音发颤,“老辈人不让提这事儿。我小时候问过一次,差点挨我爷爷一顿打。” 宋渊低头看着怀里的罗盘。 三十年前死的姑娘。 三十年期满,局眼必开。 林父嘴里的“我没动那东西”。 事情串起来了。 “走吧。” 他站起身,把罗盘和寻龙尺揣进怀里。 林薇薇愣了一下:“现在去?都快半夜了……” “你爹的症状会越来越重。拖一个时辰,就危险一分。今晚不处理,明天那东西就不止是借他的嘴说话了。” 林薇薇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 “这是一百块,定金。事儿成了,再给您一千。我哥在县里当干部,您缺什么,尽管开口。” 宋渊看了眼那沓钱,没拿。 “走吧。” 夜风刺骨,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 林薇薇推着自行车,宋渊走在旁边。 “宋先生。”走了一段路,林薇薇忽然开口,“您刚才说……那东西借我爹的嘴在说话。它在说什么?” “给人传信儿。” “传什么信儿?” 宋渊脚步不停,语气平静: “还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等了三十年,现在不想等了。” 镇东头的巷子又黑又窄,两边土墙斑驳脱落。 巷子尽头,就是林家。 还没走近,宋渊就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林薇薇问。 宋渊没回答。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门楣上挂着一面八卦镜,镜子不知什么时候碎了,只剩半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门槛下面,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不是血迹。 是符。 被烧过的符,只剩一个残角。 “之前有人来看过?” 林薇薇一怔:“请过隔壁村的半仙,没用……” 话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一阵凄厉的笑声。 那笑声尖锐刺耳,一声比一声高,像指甲刮过玻璃。 紧接着,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不是正常人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来了……终于来了……你们林家欠的债,今天该还了……” 林薇薇的脸彻底白了:“那是……那是我爹的声音!” 宋渊攥紧了手里的罗盘。 “走,进去。” 院门推开,宋渊脚步一顿。 堂屋灯火通明。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被绑在太师椅上,嘴塞布团,脸涨得通红,眼珠瞪得溜圆。 “爹!”林薇薇冲上去。 “别过去!他咬人!”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一把拉住她。老太太眼眶红肿,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伙计,脸上全是抓痕。 “娘,爹他——” “别说话。” 宋渊走到林父面前,蹲下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骨碌碌转着,死死盯着他。 宋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林父的眼珠没跟。 “瞳孔不跟手。” 宋渊站起身,绕到林父身后,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个字。 林父的身体猛地僵硬,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说什么了?”林薇薇惊恐地问。 “一个名字。马家三口,三十年前死在老宅那个案子——那家人姓什么?” 林薇薇愣住:“你怎么知道老宅的事?” “我不知道。”宋渊指了指椅子上的人,“但他知道。” “什么意思……” 宋渊盯着林父,“ “我刚才说的是马家那个闺女的名字。你爹要是清醒,他不可能认识三十年前死了的人。但如果控制这具身体的,就是那个人——听到自己名字,自然会有反应。” 林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的意思是……” “这不是你丈夫。你丈夫还在里面,但现在说话做主的,是别的东西。” 话音刚落,椅子上的林父突然笑了。 第5章井里的哭声 布团被挣开一半,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有点意思……” 那声音沙哑刺耳,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音色。 “小子,你倒有两分眼力。” “爹!”林薇薇惊叫出声。 “那不是你爹。”宋渊头也不回,“是马家去世的人,借他的身在说话。” 林母腿一软,靠在门框上才没倒下去。 两个伙计脸色惨白,齐齐往后退了三步。 “三十年了……” 椅子上的“林父”咧开嘴,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三十年了,总算有人能看出来了。你们林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眼瞎。” “你有话想说?”宋渊问。 “冤啊……” 那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刺耳。 “冤——我们一家三口,死得冤。” “谁害的你?” “问他!”林父的眼珠猛地翻上去,只剩眼白,“问他!三十年前他干的好事,他以为我们不知道?他以为把那东西埋进井里,就能瞒一辈子?” “什么东西?什么井?” “哈哈哈哈……”那笑声戛然而止。 林父的身体一松,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瘫在椅子上。 “爹!”林薇薇扑过去,摸了摸鼻息,“还有气……还有气!” 宋渊皱眉。 “问他”——这话是对林薇薇说的。 他是谁?林老爷子? “你爹三十年前干什么的?”宋渊转向林母。 林母颤着声:“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刚接手家里绸缎庄……能干什么?” “他跟马家有交集吗?” “没……没有……” “那他前两天去老宅干什么?” 林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薇薇接话:“我问过,他不说。从老宅回来就开始不对劲。” 宋渊沉默几秒。 “刚才那东西说的井,老宅里有井吗?” “有。院子正中间有口枯井,好多年没用了。” “守好你爹。”宋渊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 “不用。”宋渊头也不回。“那边的东西不止一个,你跟去只会添乱。” 他迈出门槛,扔下最后一句话: “在我回来之前,不管他醒了说什么,都别信。更别解绳子。” 巷子深,越往里越黑。 两边土墙斑驳,墙根长着枯草。 走了几十米,宋渊看到岔路口站着个老太太。 六七十岁,佝偻着腰,手里拎着夜壶,正往墙根倒。 “大娘,打听个事儿。” 老太太抬头,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他一遍。 “打听啥?” “前面巷子尽头那院子,三十年前是不是死过人?” 老太太脸色一变。 “不知道。” 转身就走。 “大娘,您右脚底沾着青苔泥。” 老太太脚步一顿。 “那院子荒了三十年,只有那边才长青苔。您要真不知道那边出过事,怎么敢往那个方向走?” 老太太没动。 “还有您右手腕的红绳。”宋渊继续说,“左脚裤腿里塞着桃木片,三寸长,两指宽,刚才您走路的时候,裤腿鼓了一块。这是辟邪的土法子。” 老太太的后背僵住了。 “您怕那边,但还是要去。”宋渊说,“要么是祭拜,要么是查看。您跟那家人,有交情吧?” 巷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太太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神情变了。 “你是谁?” “废品站的,姓宋。” “废品站?”老太太眯起眼,“就是那个踩了孙半仙面子的?” “您消息挺灵通。”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院子的事……确实邪性。”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 “三十年前,那院子住着老马头一家三口。老马头,他媳妇,还有个闺女。一夜之间,全死了。” “怎么死的?” “官面上说煤气中毒。”老太太摇头,“可那年头谁家烧煤气?都是柴火。而且三个人整整齐齐躺在堂屋里,脸上还带着笑。你说,煤气中毒的人,会笑吗?” 宋渊心里一沉。 “后来呢?” “后来没人敢住。林家图便宜买下来当仓库。这些年那房子不太平,有人看见灯亮着,有人半夜听见哭声。” “哭声?” “女人的哭声。”老太太说,“从井里传出来的。” 宋渊眉头紧皱。 “林老爷子年轻时候住过那房子?” “住过一阵。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搬出来了,再没进去过。” “那前两天他为什么又去了?” 老太太摇头:“这我不知道。” 她裹紧衣服,像是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你说你是废品站的?三十年前,也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来过。” 宋渊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老头?” “记不太清了……背有点驼,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老太太回忆着,“他在那院子门口站了好久。” “然后呢?” “然后?”老太太想了想,“然后他摇着头走了,走之前好像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局,没法解。''” 宋渊愣住。 背驼,腿脚不好。 是老周头。 三十年前老周头就来过这里。他站在那院子门口,说过一句话“这局没法解。” 可他在地图上又写着“速去”、“此局已动”、“不去,死人”。 没法解的局,为什么还让他来? 是后来找到解法了? 还是这三十年里发生了什么,把这个死局重新激活了? “年轻人。” 老太太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劝你一句,能不去最好别去。” 她说完,急匆匆进了自家院门,“咣当”一声把门关死。 巷子尽头。 一扇腐朽的木门。门板开裂,漆黑的缝隙像一只只眼睛。 门虚掩着,像是在等人。 宋渊掏出罗盘。 还没靠近,指针就开始剧烈抖动。 不是正常的转动,是毫无规律的乱颤,像受到了极强的干扰。 老周头说过,罗盘是阴阳师的眼睛。指针乱颤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地磁紊乱,要么“这里不止一个。” 宋渊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压抑的尖叫。 院子漆黑。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他迈步进去。 “砰——”一声响起。 身后那扇门,突然自己关上了。 门关死了。 宋渊试着推了一下,纹丝不动,像是有人从外面焊死了一样。 罗盘里的指针疯转,比刚才更剧烈。 第6章 30年前的井 “行。”他收起罗盘,往前走,“既然请我进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院子不大,荒草齐腰。 正对面三间正房,左右各一间厢房,屋顶塌了半边。 他刚迈出两步,余光瞥见门板上的门神画。 那画已经发黄褪色,看不清面目。 但画上的人,正在冲他笑。 宋渊脚步一顿。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画里伸了出来! 枯黑的指节,直奔他脖颈! 宋渊侧头一闪,同时右手两指并起,中指指节狠狠砸在那只手的腕骨上。 咔嚓一声,那只手断成两截,缩回画里,画上的人脸瞬间扭曲,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雕虫小技。” 宋渊甩了甩手指,继续往前走。 但他心里有数,这只是开胃菜。能在门神画上动手脚的东西,本体绝对不简单。 走到堂屋门口。 门虚掩着,门框上挂着几根烂红绳,绳子上串着五帝钱。 宋渊认出来了。 “周家门的镇煞手法。” 老周头果然来过。 他推开门。 霉味扑面,手电一照,八仙桌、太师椅、中堂画,落满灰尘。 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地面不对。 青砖正中央,有一个直径三尺的焦黑圆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烧穿的。 八仙桌本该在正中,现在却偏了半尺,正好压在焦圈边缘。 林父来这儿,挪过桌子? 他为什么要碰封印的位置? 还没想明白,身后响起脚步声。 宋渊猛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个人影,矮小,像个孩子,逆着月光看不清脸。 “谁?” 没有回答。 宋渊举起手电,光柱扫过去,竟然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一个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又是周家门的人……” 宋渊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手电狂扫。 堂屋空荡荡。 但那声音又响了,更近,像是从他后脑勺传来: “他当年没杀死我……你也杀不死……” 宋渊不再犹豫,咬破指尖,一滴血点在黄纸符上。 “敕!” 阳火符轰然燃烧,淡金色火焰照亮整个屋子。 墙角的阴影里,尖叫声炸响,一个东西蹲在那儿。 浑身漆黑,四肢细长得不成比例,像被拉扯变形的人偶。佝偻着身子,用没有眼睛的脸看着宋渊。 “好痛……烧我……和那个老东西一样……” 宋渊没废话,直接掏出寻龙尺,双手平握,往前一送。 “定!” 寻龙尺嗡鸣,尖端正中那东西胸口。 那东西身形一僵,但只僵了一秒。 下一瞬,它发出一声刺耳的狂笑,双手猛地握住寻龙尺,往外一扯! 宋渊大惊,死死攥着尺柄,却感觉像是在跟一头牛拔河,身子被拽得往前踉跄。 “小东西……”那邪祟的声音变得阴恻恻的,“就这点本事?” “你师父当年封我的时候,可比你强多了……他都只能封,不能杀……你算什么东西?” 它猛地发力,宋渊握不住,寻龙尺脱手飞出! 那东西扑上来,枯黑的手指直奔宋渊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 宋渊伸手入怀,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铜铃。 老周头留给他的铜铃。 “你想封我?”那东西顿住,声音变得尖利,“没用的!他封了我三十年,我还是出来了!” “谁说我要封你?” 宋渊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铜铃上! 血液触碰铜铃的瞬间,他的脸色刷地白了,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但铜铃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铃身上爆发出来,铃声响彻整个老宅,清越刺耳!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宋渊的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神兵火急,缚邪入铛!” “敕!” 那东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它的身体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疯狂往铜铃里拽。 “我会出来的——”它的声音越来越弱,“第九局开了,我就会出来......” “等等!”宋渊喝道,“林家当年做了什么?” 那东西的挣扎慢了一瞬,发出一阵嘶哑的笑。 “林家那个男人……林薇薇的爹……三十年前,他亲手把我推进了那口井里。” “我那时候才七岁。” 话音落下,黑烟一卷,彻底被吸入铜铃。 铜铃猛震一下,然后安静了。 宋渊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口舌尖血,抽走了他三个月的精气。 但值了。 这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凶得多。怪不得老周头当年只封不杀,不是不想杀,是杀不死。 他低头看着铜铃。 七岁,被推进井里,三十年。 林父欠下的债,比他说的要大得多。 从老宅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林薇薇守在巷口,看见他踉跄的步子,脸色一变,冲上来扶住他。 “宋先生!你没事吧?” “死不了。” 宋渊推开她的手,声音沙哑:“你爹的事,处理好了。回去看看吧。” 两人赶到林家新宅,推门进去。 林母跪在太师椅旁边,抱着林父的腿哭。 而林父正茫然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 “爹!” 林薇薇扑过去,泪如雨下。 “薇薇?”林父虚弱开口,“我……怎么在这儿?” 一家人抱头痛哭。 宋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等等!” 林薇薇追上来,从兜里掏出那沓钱:“说好的五百,您点点。” 宋渊接过,点了一遍,塞进兜里。 “告辞。” “还有件事。”林薇薇叫住他,压低声音,“我爹刚醒的时候,说了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老头,就是死在第九局的。” 宋渊的脚步钉在原地。 “宋先生?”林薇薇小心翼翼问,“那个老头……是不是您师父?” 宋渊没回答。 他攥紧怀里的铜铃。 老周头临终前反复叮嘱他:第九局,千万别碰。 宋渊抬头,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 “师父,你到底在第九局里遇到了什么?”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太阳升起来了。 宋渊生了火,烧了壶热水,给自己泡了碗方便面。 铜铃就放在桌上,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昨晚在林家老宅里,这东西救了他的命。 铃身上的锈迹已经褪去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铜质,隐约还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纹路。 里面封着一个东西。 一个等了三十年的东西。 他没有急着去研究铜铃,而是翻出那半张地图。 九个红圈。 第一个断龙沟,处理了。 第二个林家祖宅,也处理了。 剩下七个圈散落在县里县外,每个旁边都有老周头的批注,大多只有两三个字。 只有第九个圈不一样。 红笔重重描了三遍,旁边写着一个大大的“封”字。 林父说老周头死在第九局,铜铃里那东西也说过:“你们周家的人,都会死在第九局。” 宋渊把地图收进木匣子,刚躺下,院子外有人喊。 “宋先生?在吗?” 第7章五千块的局 宋渊开门,林薇薇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个布袋子,换了身干净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我娘让我送的,自家做的腊肉咸鱼。” “太客气了。” 林薇薇把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那五百块。另外我哥添了五百,一共一千。” 宋渊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 一千块。 搁在这年头,县里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出头。这笔钱够普通人家吃一年。 他现在手头加上刘胜利那五百五,一共一千五百五十块。 废品站当家的,成了这条街上最有钱的人之一。 “我哥叫林建国,在县政府办公室。他让我跟您带句话,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宋渊点头,把信封收了。 “令尊怎么样了?” “好多了!昨晚睡了个整觉,今早吃了一大碗面。”林薇薇眼眶红了红,“大夫说养几天就没事了。” “那就好。” “对了,我爹想问,那老宅……还能住吗?” “不建议。”宋渊说,“阴气积了三十年,不是一时半会能散的。封起来,十年八年后再说。” 林薇薇点头记下。 她又待了几分钟,说了些感谢的话,这才走。 接下来几天,废品站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不知道是刘胜利那边传的,还是林家那边说的,整个镇子都知道了——废品站那个年轻先生,有点本事。 上门的人五花八门。 问祖坟的,问新房的,问姻缘的,问取名的,什么都有。 宋渊来者不拒,能帮就帮,帮不了就实话实说。 这天上午,来了个收废铁的老汉,姓赵,五十多岁,满脸褶子。 他不是来算命的,是来“踢馆”的。 “你就是那个宋先生?”赵老汉站在院子里,上下打量他,“看着不大啊,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赵老汉嗤笑一声,“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就你,也敢给人看风水?”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竖起耳朵。 宋渊没生气,靠在门框上问:“赵叔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赵老汉嘴硬,但眼神躲闪了一下,“就是路过,想看看是真有本事还是蒙人的。” 宋渊看着他,忽然说:“你家祖坟,是不是在村东头?” 赵老汉一愣:“你......你怎么知道?” “前阵子是不是被野狗刨了个坑?” 赵老汉脸色变了,还是强装镇定。 宋渊继续说:“填坑的时候,你们用的是坟边上挖的土,对不对?” “这……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坟边的土叫伴骨土,三尺之内,沾着先人气息。你把那土挖起来又填回去,等于把气脉搅乱了。从那之后,你家里是不是接连出事?头疼脑热,夜里睡不踏实?” 赵老汉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旁边看热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变了。 宋渊没理他们,继续说:“去村西头取一筐新土,掺上朱砂糯米,把那坑重新填上。填完烧三炷香,磕三个头,让先人别见怪。” “就……就这样?” “就是这样。” 赵老汉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一拍大腿:“我就说年轻人不行是放屁!宋先生,您是真有本事的!我这张老脸,没地方搁了!”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硬塞到宋渊手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旁边的邻居们议论纷纷。 “这小先生,是真有点儿东西。” “可不是嘛,一眼就看出来了,跟神仙似的。” “我听说断龙沟那事儿就是他办的,刘老板差点赔上一条命。” 宋渊没管这些议论,转身进了屋。 他不喜欢被人盯着看。 傍晚,宋渊在院子里劈柴。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废品站门口。 这年头,桑塔纳是稀罕物件。整个县城也没几辆,能坐这种车的,非富即贵。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岁左右,灰色中山装,头发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 宋渊放下斧头,打量着来人。 不像收废品的,也不像算命的。 “宋渊先生?”男人笑着走过来,递上一张名片,“在下姓钱,钱有德,省建筑设计院的。” 省建筑设计院? 一个省级单位的人,跑到这小镇废品站来干什么? “有人请您去看一处宅基地的风水。”钱有德开门见山,“刘胜利刘老板介绍的,说您本事大。” “什么宅基地?” “县南三十里,黄泥岗。那边要建一处私人别墅,老板想找人看看风水。” 宋渊皱眉:“老板是谁?” “这个……”钱有德笑容不变,“暂时不方便透露。不过您放心,事成之后,五千块。” 五千块。 宋渊眼皮跳了一下。 刘胜利那单五百五,林家那单一千。这位开口就是五千,顶别人好几单。 要么是真有钱。 要么是事儿真不简单。 “看风水而已,用不着省建筑设计院的人跑一趟吧?”宋渊问。 钱有德笑容顿了顿:“宋先生说笑了,这不是诚意嘛。” “诚意可以,但你这诚意有点过头了。” 宋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开桑塔纳来请一个废品站的年轻人看风水,还开口就是五千块。钱先生,你们老板到底想看什么?” 钱有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钱有德先移开目光,尴尬的笑了笑: “宋先生果然敏锐。”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五百块定金,三天后我再来,届时您给个准话。” 说完,他不再多舌,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宋渊眼角余光扫到了后座。 那里还坐着一个人。 隔着车窗看不清脸,但宋渊注意到,那人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黑色的佛珠。 十八颗。 桑塔纳发动,扬起一片尘土,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宋渊站在原地,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 那串佛珠,他好像见过。 不是在别的地方见的,是在老周头的遗物里见到的。 一张旧照片,黑白的。 照片上一个人躺着,脖子上挂着一模一样的佛珠。 那人已经去世了很久。 第8章地下有东西 三天后,那辆桑塔纳准时出现在废品站门口。 钱有德下车,笑容依旧得体:“宋先生,考虑得怎么样?” 宋渊把门锁好,拎着他那个旧帆布包走过去。 “走吧。” 钱有德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宋先生痛快!请上车。” 车门打开,宋渊弯腰钻进去。 钱有德坐在副驾驶,回头说:“路有点远,大概一个多小时。宋先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 宋渊靠在座椅上,目光扫过车内。 上次他看见的那个人不在。 那个戴黑佛珠的人。 “钱先生,上回坐后座那位,今天不来?” 钱有德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先生好眼力。”他干笑一声,“那位……今天在目的地等着呢。” 宋渊没再问,闭上眼睛养神。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了一条土路。 路况不好,颠得厉害。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荒坡。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连路边的电线杆都看不见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子停了。 “到了。” 宋渊睁开眼,推门下车。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坳。 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不高,坡势平缓,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山脚下有条小河,水流不大,弯弯曲曲地绕过山坳,往东南方向流去。 单从地形看,这地方还不错。 三山环抱,藏风聚气;一水绕行,界水则止。 是个建宅子的好位置。 但宋渊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有种直觉——这地方透着股说不出的怪。 “宋先生,这边请。” 钱有德在前面引路,穿过一片枯草地,来到山坳中央。 那里停着几辆车,围成一个圈。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在立桩子、拉线,看样子是在测量地形。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矮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条粗金链子——足有小指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个大哥大,正扯着嗓门打电话: “跟他说,这批货我要了,价钱好商量!什么?不卖?不卖让他滚蛋!老子有的是钱!” “啪”的一声,他把大哥大合上,骂骂咧咧地吐了口痰。 钱有德凑上去,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渊身上。 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扔掉烟头,大步走过来。 “你就是宋先生?” “是。” “年轻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刘胜利跟我说,你本事大,把断龙沟那事儿办得漂漂亮亮。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这么年轻。” 他伸出手:“我姓郑,郑万金。朋友们都叫我金爷。” 宋渊和他握了握手。 那手肉乎乎的,戴着两个金戒指,握起来硌得慌。 “郑老板。” “别客气,叫金爷就行。”郑万金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看看这块地。” 他一边走一边说: “这块地是我花大价钱买下来的,一百二十亩。我打算在这儿建个别墅,带花园、游泳池、网球场,全套的。以后养老就住这儿了。” “郑老板发的什么财?” “挖矿。”郑万金咧嘴笑,“煤矿。前几年包了个小矿,挖着挖着就发了。这几年又包了两个,现在手底下三百多号人。” 他拍了拍胸脯:“不是我吹,这十里八乡,论有钱,没人比得过我老郑。” 宋渊点点头,没接话。 两人走到山坳中央,郑万金停下脚步。 “就这儿。”他指着脚下,“我请人看过,说这是块风水宝地。三山环抱,一水绕行,什么龙脉虎穴的,反正就是好。” 他转头看着宋渊:“你觉得呢?” 宋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放在掌心里细看。 土是黄褐色的,带着股潮气,黏性不大,捏起来松松散散。 “这地方以前叫什么?” “黄泥岗。” “再往前呢?” 郑万金一愣:“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五十年前,这地方叫什么?做什么用的?” 郑万金挠了挠头,转向钱有德。 钱有德咳嗽一声:“这个……我打听过。据说三十多年前,这儿是个乱葬岗。” 宋渊的眼睛微微眯起。 “乱葬岗?” “对。”钱有德压低声音,“五八年闹饥荒,死了不少人,都埋在这儿。后来平整土地,把坟都迁走了,就成了荒地。” “迁干净了吗?” “这……应该迁干净了吧。” 宋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说话,从包里掏出罗盘,平端胸前,缓缓转动身体。 郑万金在旁边看着,有些不耐烦。 “怎么样?有没有问题?” 宋渊没理他,目光紧紧盯着罗盘。指针转了几圈,最后稳稳地指向北方。 他又掏出寻龙尺,闭上眼睛,默默感应。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收起寻龙尺,开始绕着山坳走。 走走停停,时不时蹲下看看土,有时又抬头看看山形。 郑万金跟在后面,看得一头雾水。 “宋先生,你这是在干啥?” “看龙脉。” “龙脉?在哪儿?” 宋渊指着西北方向的那座山头。 “来龙在那儿,从西北方向入脉,走势平缓,是条土龙。土龙主稳,不主贵,适合安居,不适合发财。” 他又指着东南方向的河流。 “去水在那儿,水口朝东南,走的是巽位。巽为风,主流动。水走得太快,财气留不住。” 郑万金听得似懂非懂:“那这地方到底好不好?” “地形是好的。”宋渊顿了顿,“但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宋渊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谨慎。走到山坳东侧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郑万金追上来。 宋渊没说话,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 这片区域和别处不一样。 草长得格外茂盛,颜色也格外深,是一种近乎墨绿的颜色。而且地面微微隆起,像是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一股阴冷的气息透过土层,钻进他的掌心。 他感觉到了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就在他脚下,不深,也就三四尺。 “宋先生?”钱有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看出什么了?” 宋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郑万金,落在不远处的一辆车旁。 那里站着一个人。 第9章 这片草地有邪气 那人穿着灰色长衫,瘦高个子,脸色苍白得不正常。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佛珠。 正是那天他在桑塔纳后座瞥见的那个人。 那人一直站在那里,从宋渊下车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就像个影子一样,正看着宋渊。 “郑老板。”宋渊收回视线,看着郑万金,“那位是谁?” 郑万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哦,那是我请来的另一位先生。”他压低声音,“姓顾,不太爱说话,我们都叫他''哑巴''。据说本事很大,是从省城请来的。” “他也是看风水的?” “算是吧。”郑万金挠了挠头,“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他具体干啥的。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的,说这块地不简单,让我请个高人来镇着。” 宋渊心里一动:“这块地不简单?” “我那朋友就这么说的,具体什么意思我也不懂。”郑万金摆摆手,“反正请多几个人看看,总没坏处。宋先生,你就说这地儿能不能建别墅吧?” 宋渊沉默了一会儿。 “郑老板,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你说。” “这块地,你是怎么知道的?” 郑万金一愣:“什么意思?”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县城三十多里,交通不便,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你一个煤老板,怎么会想到在这儿建别墅?” 郑万金的脸色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干笑一声。 “宋先生想多了。我就是觉得这地方清静,适合养老。” “是吗?” 宋渊不再追问,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郑万金在撒谎。 这地方不是他自己选的,是有人告诉他的。而那个告诉他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哑巴”。 宋渊再次看向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 “哑巴”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他手腕上的那串黑佛珠,正在微微晃动。 就在宋渊盯着“哑巴”看的时候,又一辆车开进了山坳。 是辆破旧的北京吉普,漆面斑驳,引擎声突突直响。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跳下车,身材干瘦,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件黑色对襟褂子,手里拎着个黄布包袱。 “金爷!金爷!” 他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让您久等了,路上车坏了,耽误了点时间。” 郑万金皱了皱眉:“马先生,你可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来来来,哪能不来呢!”马半仙连连摆手,“金爷的事儿,就是天塌下来我也得来啊!” 他说着,目光扫过宋渊和远处的“哑巴”,眼珠子转了转。 “金爷,这两位是……” “都是我请来的先生。”郑万金介绍道,“这位是宋先生,那位是顾先生。” 马半仙上下打量了宋渊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宋先生?没听说过啊。哪个门的?” “废品站的。” 马半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废品站?收破烂的?金爷,您可真会开玩笑。”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马某人在这一行混了三十年,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收破烂的来看风水,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宋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郑万金咳嗽一声:“马先生,少说两句。宋先生是刘胜利介绍的,断龙沟那事儿就是他办的。” “断龙沟?”马半仙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哦,听说过听说过。不过那事儿也不算什么大事儿,换我去也能办。” 他打开黄布包袱,从里面掏出一大堆东西——罗盘、铜钱、黄符、桃木剑,摆了一地。 “金爷,您就瞧好吧!我先给您看看这块地的气数。” 他端起罗盘,装模作样地转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 “嗯……来龙从西北,走势平稳,是条土龙。土龙主富,利财运。” 宋渊眉头微动。 刚才他说的是土龙主稳,不主贵。这马半仙开口就说土龙主富,基本功都没打牢。 马半仙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 “去水向东南,水口开阔,主财源广进。三山环抱,藏风聚气,是块上等的宝地!” 他转向郑万金,笑得满脸褶子: “金爷,恭喜您啊!这地方建别墅,保您子孙兴旺、财源滚滚!” 郑万金的脸上露出笑容。 “马先生,你确定没问题?” “确定!一点问题都没有!”马半仙拍着胸脯,“我马某人看了三十年风水,从没走过眼。这地方要是有问题,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郑万金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头看向宋渊:“宋先生,你觉得呢?” 宋渊没有回答,目光依然落在那片草色深绿的区域。 “宋先生?” “郑老板。”宋渊开口了,“马先生说的,有三处错误。” 马半仙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第一,土龙主稳,不主富。土性厚重,利守不利攻,适合安居养老,不适合求财发家。马先生连这个都搞错,要么是基本功不扎实,要么是故意糊弄人。” 马半仙的脸涨红了:“你——” “第二,水口朝东南,走的是巽位,主流动。流动就是留不住,财来财去,守不住钱。”宋渊顿了顿,“郑老板是挖矿发的财,本就是偏财。偏财最忌流水,在这儿建别墅,钱花得快,赚得慢。” 郑万金的脸色变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宋渊指着那片深绿色的草地,“马先生说这地方没问题,那他敢不敢去那边站一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片区域。 马半仙嘴硬:“站就站!有什么不敢的!” 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踩进那片草地。刚站定,他的脸色就变了。 “这……这……”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沁出冷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不到十秒钟,他撒腿就跑,一路跑回郑万金身边,脸色惨白如纸。 “怎、怎么回事?”郑万金吓了一跳。 “冷……太冷了……”马半仙打着哆嗦,“那地方……那地方有东西……” 郑万金看向宋渊,宋渊的表情很平静。 “那片区域,地底下埋着东西。” “什么东西?” “现在还不确定,那不是普通的坟。” 宋渊走到那片区域边缘,蹲下身,仔细观察草的生长方向。 “你们看这草,普通的草是朝着太阳长的,但这片草不一样,它们是朝着地下长的。” 众人凑过来看,果然发现那些草的叶尖都微微向下弯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草往下长,说明地底下有东西在吸收阳气。”宋渊站起身,“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阴穴,要么是……阵。” 郑万金一头雾水:“这么厉害,是什么阵?” 第10章 怪物出坑 “一种很古老的阵法。”宋渊说,“用特殊的方式布置,可以封印、镇压、或者……养。” “养什么?” 宋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远处的“哑巴”身上。 那人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在笑。 勘察持续了一整个下午。 宋渊绕着山坳走了三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他发现了更多的异常: 西北角有一块三尺见方的区域,寸草不生,土色发黑。 东南角的河水在这儿拐了个弯,弯度恰好是九十度,像是人为挖出来的。 正北方向的山坡上,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扭曲,像是被什么力量拧过。 这些细节串联起来,让宋渊心里越来越沉。 “郑老板。这地方的事儿,我要回去想想。” “想想?”郑万金急了,“你倒是给句准话啊!这地方到底能不能建别墅?” “现在说不好。” “什么叫说不好?” “就是字面意思。”宋渊看着他,“这地方的情况比我想象的复杂,我需要时间查一些东西。” 郑万金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花了五千块请人来,结果这人说“要回去想想”,换谁都会不高兴。 “宋先生,你该不会是想坐地起价吧?” “不是。” “那你倒是说清楚!” “郑老板。”宋渊的语气依然平静,“我要是为了钱,大可以像马先生那样,说几句好听的话,拿钱走人。但我没有。” 他顿了顿:“我师父教过我,看风水这行,说真话可能得罪人,但不能说假话害人。这地方有问题,我不能昧着良心说没问题。” 郑万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的马半仙更是尴尬得无地自容。 “那……那你什么时候能给个准话?” “三天之内。” “行。”郑万金咬了咬牙,“三天就三天。钱有德,送宋先生回去。” 钱有德点点头,引着宋渊往车那边走。 走到一半,宋渊忽然停下脚步。 “郑老板。” “怎么?” “这三天,最好别让人动这块地。”宋渊回过头,“尤其是那片草地——别挖,别碰,别往那边走。” “为什么?” “因为那底下的东西,现在还睡着,别把它惊醒了。” 回到废品站,已经是傍晚。 宋渊没有进屋,而是坐在院子里,对着那半张地图发呆。 黄泥岗不在地图上的九个红圈里。 但那地方的情况,比他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局”都要复杂。 那片草地底下埋着什么?为什么会有“阵”的痕迹?那个“哑巴”又是什么来路? 还有郑万金——他说是自己选的这块地,但宋渊不信。 一个煤老板,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三十里外的荒山野岭建别墅?还偏偏选中了一个曾经的乱葬岗? 这里面一定有文章。 太阳落山了,天色暗下来。 宋渊站起身,拎起那个旧帆布包。 他要回去一趟。 黄泥岗的夜晚,出奇的安静。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那条小河的水流声都听不见了。 宋渊独自一人站在山坳中央,四周漆黑一片。 他没有打手电,只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 那片深绿色的草地就在前面,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颜色。 宋渊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走一步,空气就冷一分。 走到草地边缘,他停下脚步。 然后蹲下身,将右手掌贴在泥土上。 冰凉。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 像是把手伸进了坟墓。 宋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感受着地底传来的气息。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第三息的时候,他的掌心下,泥土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很轻,像是心跳。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宋渊猛地睁开眼。 他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很近,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你来了……” “我等了很久……很久很久了……” 地面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像是远处有火车驶过。 但很快,震动越来越剧烈,脚下的泥土开始龟裂,一道道裂缝以宋渊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不好——” 宋渊猛地站起身,往后连退数步。 就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坑。 一股腐臭的气息从坑里涌出,熏得人睁不开眼。 紧接着,黑气。 浓稠的黑气像烟柱一样从坑里冲出,直冲夜空。 那黑气不是普通的烟雾,它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宋渊定眼一看。 黑气里,有东西在动。 “什么声音?” 山坳外围,郑万金从车里探出头。 他本来打算明天再来,但晚饭时越想越不放心,又连夜赶了过来。钱有德和马半仙跟着,还有几个工人,一行七八个人。 “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钱有德指着山坳深处。 “走,去看看。” 一行人打着手电往里走。 刚走出几十步,所有人都停住了。 手电光照亮了前方的场景,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黑气从裂缝里喷涌而出,遮天蔽月。 而在黑气的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宋渊。 他背对着众人,面朝那个深坑,一动不动。 “宋、宋先生?”郑万金的声音发颤,“你怎么在这儿?那是什么东西?” 宋渊没有回头。 “别过来,都退后,越远越好。” 话音刚落,坑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像是金属刮过玻璃,刺耳至极。 然后,一只手从坑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呈现出一种腐烂的青黑色,五根手指的指甲又长又尖,像五把小刀。 “妈呀——” 马半仙发出一声惨叫,转身就跑。 但他只跑出两步,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脚洇出一片水渍。 “鬼、鬼、鬼啊——” 他语无伦次地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郑万金和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直打转。 只有宋渊,依然站在原地。 他从怀里掏出铜铃,右手紧握,左手掐诀。 那只手之后,又是一只手。 然后是头。 一颗披头散发的脑袋从坑里钻出来,头发又长又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发丝的缝隙里,能看见一双眼睛。 那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漆黑的瞳仁,像两个无底的深渊。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第11章镇尸阵 那东西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几十年没说过话,嗓子已经锈住了。 “三十年……三十年了……” 它的目光落在宋渊身上,忽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周家的人……又是周家的人……” “你们周家的人,怎么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宋渊没有回答,他在观察。 这东西从坑里爬出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被什么束缚着。而且它的身体只露出了上半截,下半身还在坑里。 封印没有完全破开,还有救。 宋渊深吸一口气,猛地摇响铜铃。 “叮——” 铃声清脆,在夜空中回荡。 那东西的动作一滞,像是被什么刺痛了,发出一声尖叫。 “这声音……这铃铛……” 它的眼睛瞪大了,声音变得尖利:“是他的东西!是那个老东西的!你是他的徒弟?” 宋渊没理它,继续摇铃。 第二声。 第三声。 每一声铃响,那东西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制。 “没用的!”它发出疯狂的笑声,“当年他用这铃铛困了我三十年,但他死了!他死了!封印破了!你一个毛头小子,困得住我?” 它猛地发力,下半身从坑里挣脱出来。 是一具完整的尸体,身上穿着早已腐烂的寿衣,脚上没有鞋,露出两只枯瘦的脚。 它站在坑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宋渊。 “小子,我给你个机会。”它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牙,“把铃铛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 宋渊终于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东西一愣:“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死了三十年的人,总该有个名字吧?” 那东西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自己的身体,像是在回忆什么。 “名字……名字……” 它喃喃自语,声音渐渐变得恍惚。 “我叫什么来着……我叫……我叫……” 就在它分神的瞬间,宋渊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将血点在符纸正中。 “敕!” 符纸燃烧,化作一道金光,直扑那东西的胸口。 “啊——” 那东西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摔进坑里。 它低头看着胸口——那里被烧出一个焦黑的印记,正冒着青烟。 “混账!” 它暴怒了。 黑气从它身上喷涌而出,铺天盖地地朝宋渊压过来。 宋渊往后连退数步,感觉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推着走。 那黑气冰凉刺骨,带着一股浓重的死气。 不能被它碰到。 老周头说过,这种东西身上的阴气,沾上就会侵蚀阳寿。沾得多了,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当场暴毙。 “宋先生!” 身后传来郑万金的喊声。 “快跑啊!打不过的!” “跑什么跑!”宋渊头也不回,“都给我闭嘴!别添乱!” 他左手掐诀,右手摇铃,嘴里念念有词。 铃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 那东西的动作明显迟缓了,像是被什么压住,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这铃铛……当年那老东西就是用这铃铛困住我的……” 它咬牙切齿: “但那又怎样?他困了我三十年,最后还不是死了?你以为你比他强?” “我是不是比他强,你马上就知道。” 宋渊的目光落在它胸口的焦印上。 那印记没有消退,反而在慢慢扩大。 镇尸符。 老周头教他的杀手锏之一。 这种符专门克制尸变之物,一旦印上,就会不断燃烧,直到把目标彻底焚毁。 但这东西的阴气太重,单靠一张符压不住。 必须配合铜铃。 宋渊深吸一口气,把铜铃高高举起。 “天圆地方,律令九章!” “神兵火急,镇尸伏殃!” 铜铃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是金属碰撞,更像是某种怒吼。 铃声化作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宋渊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波纹所过之处,黑气迅速消散,像是被太阳照射的冰雪。 “不——” 那东西发出绝望的嘶吼。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皮肉一块一块地剥落。 “我不甘心……不甘心……” 它挣扎着,试图扑向宋渊,但每走一步,身体就崩塌一分。 “你们周家的人……迟早都会死在第九局……” “都会死……” 话音落下,它的身体彻底崩溃,化作一团黑烟,被吸进了铜铃之中。 铜铃猛地一震,发出最后一声嗡鸣。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宋渊站在原地,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手臂在微微发抖。 太凶险了。 这东西比林家那个厉害太多,如果不是封印还剩一点残余,如果不是老周头的铜铃够强,今晚的结果还真不好说。 “宋、宋先生?” 郑万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抖。 “完、完事了?” 宋渊没有回答,走向那个深坑。 坑不深,也就两米左右。借着手电的光,能看见坑底散落着一些东西——腐烂的棺材板、发黑的寿衣碎片、还有一些辨认不出的杂物。 但宋渊的目光,落在了坑底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块木牌。 木牌烧焦了一半,但另一半还算完整。 宋渊跳进坑里,把木牌捡起来。 他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尘,借着微弱的光辨认。 两个字。 周氏。 宋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光绪二十一年,周德顺立。” 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 距今九十七年。 宋渊愣住了。 周德顺,那是老周头的名字。 但老周头今年要是活着,也才七十多岁。九十七年前,他还没出生呢。 除非……这个周德顺,不是老周头。 是老周头的师父,或者更早的祖辈。 宋渊抬起头,看着坑壁。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他发现坑壁上刻着一些符号。 那些符号排列整齐,围成一个圈,像是某种阵法。 镇尸阵。 这阵是近百年前布下的,用来镇压这具尸体。 而布阵的人,姓周。 宋渊从坑里爬出来,浑身是土。 郑万金迎上来,脸色还是苍白的:“宋先生,到底怎么回事?那东西是什么?” “尸变,死了快一百年的人,怨气太重,变成了那个东西。” “那、那怎么会跑出来?” “封印被人动过。” 宋渊看着他,目光锐利:“郑老板,这块地,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郑万金的脸色变了变。 “我、我不是说过了吗,就是觉得这地方清静……” “你还要骗我?” 宋渊往前一步,郑万金下意识往后退。 第12章 30年前乱葬岗 “封印是被人为破坏的,能破坏这种封印的人,一定懂行。郑老板,是谁告诉你这块地的?” 郑万金的嘴唇哆嗦着:“是……是顾先生。” “哪个顾先生?” “就是那个……那个''哑巴''。” 宋渊眯眼看向不远处的那辆车。 那里,应该站着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人。但现在车旁空空如也,“哑巴”不见了。 那个“哑巴”,知道这块地的秘密。 他故意把郑万金引到这里,故意破坏封印,想放出这东西。 为什么? 想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办法:去附近的村子打听打听。 黄泥岗往东三里,有个小村子叫郑家洼。 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土坯房居多,看着穷得厉害。 第二天上午,宋渊去了郑家洼。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头蹲着晒太阳,手里捏着烟袋锅子。 “几位大爷,打听个事儿。” 老头们抬起头,打量着他:“你哪儿的?” “县城来的,想问问黄泥岗那边——” 话没说完,老头们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腾地站起来,烟袋锅子往地上一戳: “问那地方干啥?” 另一个老头直接摆手:“走走走,你走吧。那地方不干净,少打听。” 宋渊没走。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挨个发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 “大爷,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就是有人想在那儿建房子,请我去看看风水,我想了解了解情况。” 几个老头你看我,我看你。 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吸了口烟,咂咂嘴:“红塔山,好烟。”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 “你要问那地方的事儿,得找郑老六。他今年八十二了,辈分最高,当年的事儿他都知道。” “郑老六住哪儿?” “村东头,歪脖子枣树旁边。” 老头压低声音,像是怕谁听见:“不过小伙子,我劝你一句,有些事儿,知道了不是好事。” 郑老六家是个破旧的土坯房。 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到处是鸡粪味。 宋渊敲了敲门框:“有人吗?” “谁啊?”屋里传来苍老的声音。 “县城来的,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干瘦的老头探出头来。 他真的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像树皮,背驼得厉害。但眼珠子还挺灵活,上下打量着宋渊。 “找我干啥?” “想问问黄泥岗的事儿。” 郑老六的眼神变了,充满警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侧开身子:“进来说吧。”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阳光。 郑老六坐在炕沿上,端起一个豁了口的茶碗,慢慢喝了口水。 “黄泥岗的事儿……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宋渊直接开门见山:“有人想在那儿建房子,请我去看风水。我去看了,发现那地方不对劲。” “不对劲?”郑老六冷笑一声,“何止不对劲,那地方根本就不能住人。” “为什么?” 郑老六放下茶碗,眼里闪过一丝惋惜:“你知道那地方以前叫什么吗?” “乱葬岗。” “那只是后来的叫法。”郑老六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更早的时候,那地方叫刑场坡。” 宋渊心里咯噔一下:“刑场?” “几十年前,军阀混战,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抓了俘虏没地方关,就拉到那儿毙了。” “后来日本人来了,杀的人更多。再后来日本人走了,不杀人了。但五八年闹饥荒,死了不少人,没地方埋,也都拉到那儿去了。” “那地方……死过多少人?” “谁知道呢。几百?上千?”郑老六叹气,“反正那片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尸骨。” 宋渊沉默了。 冤死的、饿死的、被杀的......那么多怨气积压在地底下,难怪会出问题。 “后来呢?” “后来那地方就一直荒着,没人敢去。直到三十年前,出了一档子事儿。” “什么事儿?” 郑老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那年冬天,有人在黄泥岗看见怪东西。有人说是鬼火,有人说是影子,还有人说是……从地里爬出来的东西。” “反正那段时间,村里人心惶惶,晚上都不敢出门。后来来了个人。” 宋渊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什么人?” “一个姓周的先生。” 郑老六的眼神变得恍惚,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睛亮得很,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背有点驼,走路一瘸一拐。 那不就是老周头吗? “他来干什么?” “说是来做法事,他在那地方待了三天三夜,也不知道干了什么。第四天早上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脱了相,瘦了一大圈。” “他做了什么?” “我哪儿知道?”郑老六直摇头,“我们不敢靠近,就远远地看着。只记得那三天晚上,黄泥岗那边火光冲天,还有各种奇怪的声音。” “第四天早上,周先生从山上下来。他说事情办完了,以后不会再闹了。” 宋渊点点头,事情总算清楚了: 三十年前,老周头来这儿镇压过一次。布下封印,压住那些怨气。 但一个月前,封印被人破坏了。 “郑大爷,这三十年里,有没有人去过黄泥岗?” “有。前阵子来了个人,说是要买那块地。一个胖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开着小汽车,看着挺有钱。” 宋渊知道是谁了?郑万金。 “他去黄泥岗干什么了?” “不知道。他带着几个人,在那地方转了一圈,还挖了几个坑。那天晚上我听见黄泥岗那边有动静。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 郑老六的手在发抖,“像是……有东西在叫。” 宋渊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郑万金知道这里是乱葬岗,知道这里有封印。 他不是来建别墅的,其实是来破坏封印的。 但为什么呢? 他一个煤老板,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除非有人指使他。 “那个周先生……后来怎么样了?” 郑老六叹了口气:“死了呗。听说是出门办事,再也没回来。” 宋渊的心猛地揪紧。 “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人一直跟着他?” “有。有个不说话的年轻人,整天跟在他后面,听说是周先生收的徒弟。瘦高个子,脸色白得吓人。” 郑老六皱着眉回忆,突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他手腕上还戴着一串珠子。黑色的,老大一串。” 宋渊心中一惊。 黑色的珠子?十八颗? 那天在桑塔纳后座——那个“哑巴”的手腕上,戴着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个徒弟,后来怎么样了?” 第13章子时来客 “不知道。”郑老六摇头,“周先生死了之后,他就不见了。有人说他回老家了,也有人说他疯了,反正再也没人见过他。” 宋渊慢慢站起身:“谢谢您,郑大爷。” 傍晚,宋渊去了趟镇上的供销社。 铃铛、铁丝、石灰——三样东西,一共花了两块四毛钱。 回到废品站,天已经黑了。 他没开灯,借着月光开始布置。 门口撒一层薄石灰,撒得均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窗户边拉一根铁丝,串上铃铛,高度刚好在膝盖位置。 床边放一把菜刀,铜铃揣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但他没睡。 老周头说过,干这行的人,觉都睡不踏实。你盯着那些东西的时候,那些东西也在盯着你。 宋渊躺在黑暗里,呼吸均匀,像是睡死了。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 子时刚过,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猫。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一下,然后“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进了院子,在屋门口停住。 宋渊的手悄悄握住菜刀。 门被推开。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动作极快,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刚迈出第一步。 “沙沙。”脚踩在石灰上了。 黑影一愣。 就这一瞬间,他小腿碰到了那根铁丝。 “叮铃铃——” 铃铛响了。 黑影反应极快,转身就跑。 但宋渊更快。 菜刀脱手飞出,“咄”的一声钉在门框上,堪堪擦过黑影的耳朵。 黑影被吓得一偏头,脚步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宋渊已经扑到了。 黑影出拳,直奔面门。 宋渊侧身一闪,右手扣住对方手腕,往回一拧。 “咔嚓——”关节错位的声音。 “啊!”黑影惨叫一声,拳头还没收回去,后颈就挨了一记重肘。 他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宋渊一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他那只脱臼的胳膊往后一拧。 “嗷——你他么轻点!” “轻点?”宋渊蹲下身,从他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又从兜里搜出一卷绳子、一块浸了药水的手帕,“带着这些东西来,你跟我说轻点?” 他闻了闻那块手帕,眉头皱起,蒙汗药。 “说吧,谁让你来的。” “老子就是来偷东西的!” “偷东西?”宋渊冷笑,“来废品站偷东西?” 他把匕首拿起来,刀尖抵住男人的后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声音很平静,但刀尖往下压了一分,渗出一滴血珠。 男人的身体一僵。 “我、我说……是个瘦高个子派我来的,脸白得吓人,不怎么说话。”男人趴在地上,冷汗直流,“他手腕上戴着一串黑珠子。” 宋渊的眼睛眯了起来,果然是“哑巴”。 “让你来干什么?” “让我搜你的东西。” “搜什么?” “不知道。”男人咽了口唾沫,“他只说让我搜,搜到什么就带什么走。” “他为什么觉得东西在我这儿?” “我听他跟另一个人说……黄泥岗底下有样东西,但被人动过了。他怀疑是你拿的。” 宋渊心里一动,他想起那块烧焦的木牌。 但一块木牌有什么好找的?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那个另一个人是谁?” “不知道,我没见过。”男人急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跑腿的,收五百块办事——” “五百块。”宋渊站起身,“五百块买你的命,你觉得值吗?” 男人的脸白了。 宋渊把刀收起来,退后两步:“我放你走。” 男人愣住了。 “但你得帮我带句话。” “什、什么话?” “他要找的东西,我确实拿了。告诉他,明天晚上子时,黄泥岗。他要是想要,就自己来取。” 男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你约他见面?” “对。” “他可是——” “你只管传话。”宋渊看着他,“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脱臼的胳膊耷拉着,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你他么是真不怕死啊……”他摇着头往外走,刚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等等。” 男人心头一紧,以为宋渊反悔了。 “你鞋上的石灰印太明显。”宋渊指了指他的脚,“拍干净再走。” 男人低头一看,鞋底和裤腿上全是白灰。 他愣了一下,蹲下身把灰拍掉。站起来的时候,他古怪地看了宋渊一眼。 “你这人有意思。” “走吧。” 男人不再多说,一闪身翻墙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渊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回到床边,把铜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黄泥岗底下的东西。 老周头的祖辈在那儿立了封印,老周头又加固了一次。两代人,近百年的布置。 那封印里,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哑巴”想要的,可能就是那个秘密。 那就去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傍晚,林薇薇来了一趟:“宋先生,我哥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他托人打听了一下郑万金。”林薇薇压低声音,“那人最近往黄泥岗跑了好几趟,还雇了几个外地人,也不知道干什么。” “几个人?” “四五个,都是生面孔,看着不像正经人。” 宋渊点点头:“替我谢谢林科长。” “您自己小心点。”林薇薇临走时犹豫了一下,“最近镇上有人在传,说您得罪了什么人。” “知道了。”送走林薇薇,宋渊回到屋里。 四五个外地人。 黄泥岗。 看来“哑巴”不只是想见他这么简单。 但无所谓,他还是要去。 太阳落山了。 宋渊背起帆布包——里面装着罗盘、铜铃、寻龙尺,还有老周头留下的几张符。 那块烧焦的木牌,他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 推开门,走进夜色。 废品站的灯灭了。 巷子口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他离去的方向。 那是个瘦高的身影,穿着灰色长衫,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的右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佛珠,十八颗,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去黄泥岗?” 他的嘴唇动了动:“很好,有胆量。” 他抬脚跟了上去。 在迈出第一步之前,他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黄纸,上面画着符文。 将黄纸往空中一抛,黄纸无风自燃,化成一缕青烟,飘向黄泥岗的方向。 “周家的小崽子……我倒要看看,你有几斤几两?” 第14章 你找棺材钉?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宋渊站在黄泥岗外围,没有立刻进去。 他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把米——糯米,拌了朱砂,红白相间。 老周头说过,糯米辟邪,朱砂镇煞。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能挡大部分脏东西。 他把糯米撒在鞋尖,又往袖口里塞了一把,这才站起身。 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黄泥岗。 山坳里很静。 那天挖出来的深坑还在,周围拉着警戒带,歪歪扭扭的,像是没人管。 郑万金的人早就撤了。出了那档子事,没人敢在这儿过夜。 宋渊绕着深坑走了一圈。 坑底空空如也,那天焚毁的尸体连渣都没剩。但坑壁上的符文还在,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 封印还有残余力量。 他暗暗记下符文的位置,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目养神。 子时还没到,风突然变了。 原本从东南吹来的夜风,突然转向。 宋渊睁开眼。 月亮被云遮死了,四周漆黑一片。 但他看见了那个人。 深坑对面,二十步开外。 瘦高个子,灰色长衫,脸色白得像死人。右手腕上的黑佛珠泛着幽暗的光,像十八只眼睛。 宋渊举起手里的铜铃:“你不是来取东西的吗?东西在这儿。” 哑巴终于开口了:“那是他的东西,周德顺的东西。” 宋渊点点头:“是,但现在是我的。” “你?”哑巴的嘴角扯动,发出一阵难听的笑,“你一个外人,也配?” 他往前走了一步。 黑佛珠的光芒亮了几分。 “周德顺收你做徒弟,不是你有天赋,是因为他需要有人替他去死。” 宋渊坐在原地没有动:“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哑巴停住脚步,沉默了两秒:“因为三十年前,我也叫他一声师父。” 宋渊的手指,在袖口摸着那把朱砂糯米:“你是老周头的大徒弟?” 哑巴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知道?” “猜的,老周头跟我说过,他收过一个徒弟,后来走了岔路。” 哑巴的脸色变了,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走了岔路?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孩子可惜了,根骨好,心性也好,就是命太硬。” 宋渊的话音未落,哑巴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黑佛珠的光芒暴涨! “放屁!他说我心性好?他骗了你!我跟了他十五年。黄泥岗这档子事,是我陪他来的!断龙沟那条阴龙,是我替他引出来的!结果呢?”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喘了几口气,才冷笑一声:“结果他把衣钵传给了一个收废品的毛头小子。” 宋渊盯着他,没说话。 “怎么,不信?” 哑巴的笑容变得狰狞起来,“你以为他是看上了你的天赋?他是没得选了。他快死了,需要一个人替他背锅。你——就是那个替死鬼。” 宋渊站起身:“你说完了?” “哑巴”一愣。 “你说老周头骗了我。那我问你一句,他有没有告诉你,第九局在哪儿?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哑巴的脸色微变。 夜风吹过,带起一阵腐臭的气息。 哑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告人的秘密: “他说我命不好。” “我天生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八字纯阴。他说这种命格,碰不得第九局。一碰就是万劫不复。” 他抬起手腕,那串黑佛珠在月光下发出诡异的微光。 “但他错了。” “这串佛珠是我自己炼的。十八颗,每一颗都封着一个孤魂野鬼。我用了三十年,把自己的命格改了。他不肯传我,我就自己找。” 宋渊看着那串佛珠。 “你要找什么?” “镇棺钉。”哑巴毫不掩饰,“周家祖传的镇物。一共九颗,对应九个局。九颗钉子压着九个局,九个局串成一条链,链子的尽头,是周家三百年前封印的东西。” “黄泥岗是第三局。这底下应该有一颗钉子,但我找了三十年,没找到,直到前几天——” 他的目光落在宋渊怀里。 “你从坑里拿走了一块木牌,那是镇棺钉的钉帽。钉子在底下,木牌在上面,中间连着丝线。” “你把木牌拿走,线就断了。钉子的位置,也暴露了。” 宋渊这才明白过来。 他那天捡走木牌,无意中坏了封印的布局。 难怪那东西会醒。 “把木牌给我。”哑巴伸出手,“我只要这一样东西。给我,咱们两清。” 宋渊沉默了几秒,举起手里的铜铃:“你想开第九局?先过我这关。” 哑巴盯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好……” 他猛地抬手! 黑佛珠的光芒爆发,十八道黑气从珠子里涌出,像十八条毒蛇,直扑宋渊面门! 宋渊早有准备,铜铃猛地摇响! “叮——” 铃声清越,在夜空中炸开。 十八道黑气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挡在三尺之外。 “哑巴”的脸色微变。 “这铃铛……” 宋渊没给他说完话的机会。 手腕一翻,一把朱砂糯米甩出!红白相间的米粒在月光下划出弧线,直奔“哑巴”的面门。 “哑巴”后退,右手一挥,一道黑气将米粒尽数挡下。 但就这后退的一步,他的脚踩进了深坑边缘。 坑壁上的符文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猛地爆发!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地底涌起,重重压在“哑巴”身上! “什么东西?” 他的脸色大变,身体猛地僵住,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封印的残余力量。” 宋渊的声音很平静:“你自己说的,这底下压着第三局的镇棺钉。钉子没拔,封印就还在。” 他往前走了一步,渐渐逼近哑巴: “你以为我站在这儿等你,是傻?我是在等你自己踩进来。” 说完,铜铃再次摇响,铃声与符文的光芒共振,压在“哑巴”身上的力量又重了三分。 哑巴的脸扭曲起来。 他咬紧牙关,手腕上的黑佛珠疯狂颤抖,黑气如潮水般涌出,与封印的力量硬抗。 “砰——”一声闷响。 哑巴猛地挣脱束缚,踉跄后退三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但他没有再进攻。 他站在封印范围之外,死死盯着宋渊。 “你赢了这一局,但黄泥岗的封印已经裂了。” 他抬手指着深坑: “刚才这一撞,符文又碎了三成,用不了多久,底下的东西就会出来。” 闻言,宋渊的瞳孔一缩。 “你——” 哑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但他的声音飘了过来: “七天。” “最多七天,封印就会彻底崩溃。” “到时候——” “你就知道你师父为什么宁可去死也要封住封印了?” 第15章 老照片的秘密 黄泥岗恢复了平静,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冷冷照着这片荒山。 宋渊站在原地,攥着铜铃,久久没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深坑。 坑壁上的符文依然亮着,但比刚才暗淡了许多。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七天。 他只有七天。 夜风吹过,从深坑里涌出一阵腐臭的气息。 比上一次更浓。 宋渊转身,大步往山下走。 他得去找人问问。 第四局——得赶在这东西出来之前,先走一步。 回到废品站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宋渊没睡,生了火,烧了壶水,坐在炉子边发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烧焦的木牌。 三寸长,两寸宽,半寸厚。正面刻着“周氏”两个字,背面是“光绪二十一年,周德顺立”。 九十七年前的东西。 “哑巴”说这是镇棺钉的钉帽。钉子在底下,木牌在上面,中间连着丝线。他把木牌拿走,封印就松动了。 但宋渊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发现木牌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凹槽。 凑近了看——凹槽里有东西。 一根极细的丝线,比头发还细,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宋渊瞳孔一缩:这是心头血。 老周头教过他,有些镇物需要布阵人的心头血来祭。血一旦融入镇物,就和布阵人的命格绑在一起。人活着,镇物有效;人死了,镇物失效。 但这木牌是九十七年前的。按理说,封印应该失效。 可它没有。 直到他把木牌拿走,封印才开始松动。 这说明,这根血丝连接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血脉。 只要周家还有人活着,血丝就不断,封印就有效。 “所以这东西不是封印本身……” 宋渊盯着木牌,眼睛亮了。 “是钥匙。” 钥匙在原位,锁就锁着;钥匙被拿走,锁就松动。 九个局,九块木牌,九颗钉子。 每一局都是一把锁。 想开第九局——就得集齐前八把钥匙。 难怪“哑巴”找了三十年。 没有地图,根本找不到。而那半张地图,就在他手里。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响起。 宋渊抬头,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但脸色不好,眼窝发青,像好几天没睡。 “宋先生,我是林薇薇的父亲。” 宋渊认出来了,那天被邪祟附身的林父。 “林叔,快进来。” 两人进了屋。宋渊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林父接过杯子,没喝,捧在手里:“我今天来,是想还老周先生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三十年前,他救过我一命。” 宋渊心里一动。 三十年前,那时候老周头应该还在走那些“局”。 “什么情况?” “那年我二十出头,有天晚上路过老宅后面那条巷子。”林父的手微微发抖,“我看见一个东西。” “白衣裳,披头散发,飘在巷子中间。” “我腿都软了,动不了。那东西朝我飘过来——” 说着,他闭上眼睛,开始回忆。 “就在那时候,老周先生出现了。手里拿着个铜铃,对着那东西一顿摇。那东西惨叫一声,跑了。” 宋渊眯起眼睛。 三十年前老周头收拾的东西……难道就是他前几天在林家祖宅遇到的那个? “他收拾干净了?” “没有。”林父摇头,“他说那东西太凶,一次压不住,先封着。他在老宅里布了个阵,把那东西封在井里。” “然后告诉我——这宅子以后不能住人,井边那棵槐树不能动。” “我听他的话,把老宅锁了,再也没进去过。” 宋渊点头。 前几天他去林家老宅,那棵槐树已经被砍了。 封印破了,东西跑出来了。 “林叔,那东西已经被我收拾了。” “我知道,薇薇告诉我了。”林父点头,“所以我今天来还人情。”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张手绘地图,纸张发黄,边角卷曲。 地图上画着几座山的轮廓,山脚下标注着一个红点。 红点旁边四个字——“蛤蟆嘴煤矿”。 “这是老周先生当年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会有人来找我。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宋渊盯着那个红点。 他怀里那半张地图上,第四个红圈的位置……就在那个方向。 第四局。 老周头早就料到会有人接班,提前把线索留给了信得过的人。 “还有一件事。” 林父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当年老周先生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回过头,目光复杂。 “他说那个来找你的年轻人,长得会跟一个人很像。” 宋渊心里咯噔一下。 “像谁?” 林父没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巴掌大小,包得严实。 放在桌上。 “老周先生让我把这个也一起给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宋先生,有些事……也许你自己看了就明白了。” 脚步声远去。 宋渊盯着桌上的油布包,心跳快了起来。 他伸手,慢慢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几十年前的老照片。 照片上有三个人。 左边是老周头。年轻时候的老周头,三四十岁,腰杆还没驼,站得笔直。 右边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目光阴沉。 宋渊认出来了——“哑巴”。 年轻时候的“哑巴”。 那时候他还没炼那串黑佛珠,脸上也没有那股阴鸷之气,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太正常了。 而中间那个人...... 宋渊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中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带着书卷气。 那张脸—— 宋渊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盯着照片,手指攥得发白。 那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像是照镜子。 他翻过照片。 背面有一行字,墨迹褪色,但还能辨认:“周氏三代,1962年摄于废品站。” 周氏三代? 宋渊的脑子嗡了一声。 老周头是第一代。 “哑巴”是老周头的徒弟,不是周家人。 那中间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才是真正的“周氏传人”,第二代。 那第三代呢? 宋渊从记事起就在废品站长大,从来没见过亲生父母。 他问老周头,老头子只有四个字——“命里该着”。 他一直以为老周头只是收养了他。 但现在,照片里的三个人,一个是老周头,一个是他徒弟。中间那个,和他一模一样。 如果那是他父亲。 如果老周头是他爷爷。 那他就是周氏第三代。 “师父……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第16章蛤蟆嘴煤矿 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张脸。 三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他还没出生。 这个人是谁?现在在哪儿? 宋渊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收进怀里。他走到墙角,翻出那半张地图,一共四个红圈。 第一个是老宅——林薇薇家那个。 第二个不知道。 第三个是黄泥岗。 第四个……他的目光落在林父给的那张纸上。 蛤蟆嘴煤矿,老周头留下的线索,就在那里,第四局在那里。这个人的线索,说不定也在那里。 但在那之前,他还得查一样东西。 宋渊抓起外套,去了镇上。 林家绸缎庄开在镇子正中央。林薇薇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宋先生?”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宋渊把照片放在柜台上。 林薇薇拿起照片,看了一眼,目光在中间那人脸上停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宋渊。 “这个人跟您长得可真像。” “我知道,所以想查查他是谁。” “我哥在县里,认识派出所的人。”林薇薇把照片收起来,“我帮您问问。” 两天后,林薇薇来了废品站。 她脸色有些古怪,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查到了。” 她顿了顿,又说:“我哥费了好大劲儿。这些东西……您自己看吧。” 说完,她骑上自行车走了。 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宋渊没多想,拿着信封进了屋。 信封里是一叠资料,像是从档案里抄出来的,第一页是一张信息表。 姓名:宋怀山 性别:男 出生年月:1927年3月 职业:教师 备注:1962年3月失踪,下落不明。 宋渊的眼睛钉在“宋怀山”三个字上。姓宋。1927年出生,1962年失踪时三十五岁,正好和照片上那人的年纪对得上。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份更详细的记录。 宋怀山,男,本县人,早年在省城读书,解放后回乡当教师。 1960年娶妻周氏,次年生一子。 1962年3月某日外出后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其妻周氏于1970年病故,其子下落不明。 宋渊的手指攥紧了纸张边缘。 娶妻周氏? 老周头姓周,他的妻子也姓周? 不对,宋渊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宋怀山不是周家人,他是周家女婿。照片背面写着“周氏三代”,那是按周家的辈分算的。 老周头是第一代。他女儿嫁给了宋怀山,算第二代。宋怀山作为女婿,被算进了“周氏”。 那第三代呢? 宋怀山和周氏的儿子,那个档案上写着“下落不明”的孩子...... 宋渊“噌”地站起来,椅子“哐当”倒在地上。 他盯着那行字,其子下落不明。 如果他没猜错,那个孩子就是他。老周头收养他,不是什么机缘巧合,那是他的亲外孙。 “命里该着……” 宋渊想起老周头的口头禅。什么命里该着?分明是血脉相连。 资料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宋渊凑近了看。 “宋怀山,1962年3月失踪。” “最后出现地点,老窑沟废弃煤矿。” 老窑沟是本地人的叫法, 官方名字是蛤蟆嘴煤矿。 老窑沟在镇子西北方向,三十多里山路。 宋渊天不亮就出发了,骑着从废品站翻出来的那辆破自行车,一路颠簸。 出了镇子,柏油路就没了,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再往前走,土路也没了,只剩一条被野草覆盖的小径。 自行车骑不动了,他把车锁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步行进山。 山不高,但坡陡。 宋渊裹紧棉袄,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片山叫蛤蟆岭,因为从远处看,山形像一只趴着的蛤蟆。老窑沟就在蛤蟆的嘴巴位置,两座山峰之间的一道狭长山谷。 五十年代的时候,这里发现了煤矿,开采了几年。后来一场矿难死了十几个人,就封了矿,再也没人来过。 至少官方是这么说的。 但宋渊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周头在地图上标注了这个位置,说明这里有“局”。有局就有镇物,有镇物就有秘密。 三十年前,他的父亲宋怀山最后出现在这里,然后就失踪了。 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联系。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山谷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宋渊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旁边的山坡上,找了个隐蔽的位置,居高临下地观察。 他看见了矿洞。 洞口不大,用木头搭着支架,看着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洞口前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中间有几间破败的工棚,屋顶都塌了。 这些都是废弃煤矿该有的样子。 但有一样东西不该有,空地边缘停着三辆车。 一辆是熟悉的黑色桑塔纳,另外两辆是北京吉普,车身溅满了泥点子。 郑万金的车。 宋渊眯起眼睛,继续观察。 矿洞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军大衣,手里拎着铁棍,像是在看门。工棚那边还有几个人进进出出,扛着铁锹和镐头,往矿洞里走。 不是工人。 工人干活有工人的样子:弯腰驼背,动作麻利,眼神专注。 这些人不一样。他们走路的时候左顾右盼,时不时往四周张望,像是在提防什么。 而且他们的工具也不对。 挖煤用的是尖嘴镐,铲煤用的是平头锹。这些人拿的是挖土用的圆头锹和短柄镐,那是挖坑用的,不是挖煤用的。 他们不是在采煤,是在挖别的东西。 宋渊在山坡上蹲了整整一上午。 他数了数人数,矿洞口两个,工棚里四个,加上偶尔露面的郑万金和那个叫钱有德的,一共八个人。 没有看见“哑巴”。 这让他有些意外。 黄泥岗那件事,明显是“哑巴”在背后指使。郑万金只是个出钱的金主,真正懂行的是“哑巴”。 现在郑万金跑到老窑沟来挖东西,“哑巴”却没露面。 要么是“哑巴”还没到,要么是他藏在暗处,没让人看见。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好消息。 宋渊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发现,这才悄悄离开。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林薇薇在废品站门口等着,见他回来,迎了上去。 “我打听到一些事儿。” “什么事?” “郑万金这几天又雇了一批人。”林薇薇压低声音,“说是看场子,但那些人我见过几个,都不是本地人,看着凶巴巴的,像打手。” “他说是看什么场子?” “没说。”林薇薇摇头,“但我听人讲,他往老窑沟那边运了不少东西,铁锹、木头、绳子,还有好几箱炸药。” 炸药? 宋渊皱起眉头。 挖东西用得着炸药吗? 除非,他们要炸开什么。 第17章夜探矿洞 “还有一件事。”林薇薇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郑万金最近跟县里矿业局的人走得很近,好像在办什么手续。另外,他上周去了一趟省城,见了一个人,姓顾。” 姓顾,哑巴就姓顾。 看来哑巴没有放弃,他只是换了个方式,不亲自出面,而是让郑万金出面。 宋渊把纸条收起来,“谢谢你,替我谢谢你哥。” “您客气了。”林薇薇犹豫了一下,“您是不是打算去老窑沟?那地方……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那地方不干净。” “什么意思?” “当年那场矿难,死了十几个人,但只找到七八具尸体。剩下的人不知道去哪儿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官方怎么说?” “说是塌方埋了,挖不出来。”林薇薇摇头,“但本地人不信。都说那些人是被……被什么东西带走了。” 宋渊沉默了。 矿难。失踪。不干净。 再加上老周头留下的标记,还有他父亲最后出现的位置。 老窑沟底下,一定埋着什么东西。 郑万金他们要挖的,多半就是那个东西。 天色渐暗。 宋渊送走林薇薇,锁好门正要进屋,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年轻人。” 宋渊浑身一紧,猛地转身。 院门外的老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头,六七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破棉袄,脚上蹬着千层底布鞋,手里捏着一杆旱烟袋。 他就那么坐在树根上,慢悠悠地抽着烟,像是坐了很久了。 但宋渊进院子之前明明往外看过一眼,树下什么都没有,这老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是谁?” 宋渊下意识地把手伸向怀里,那里揣着铜铃。 “别紧张。”老头吐出一口烟圈,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就是个看热闹的。” “看什么热闹?” “看你的热闹。”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年轻人,老窑沟可不好进。” 宋渊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知道他去过老窑沟? “你跟踪我?” “跟踪?”老头摇头,“我一把老骨头,哪有那个力气。我就是碰巧路过,碰巧看见你在山上趴了一上午。”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去招惹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家的小子,你师父当年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宋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认识我师父?” “认识。”老头头也不回,“三十年前见过一面,他在老窑沟待了七天七夜,出来的时候头发都白了一半。那地方底下的东西,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 “你到底是谁?” 宋渊追了两步,老头已经拐进了巷子。他跟上去,巷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个老头绝对不是普通人。 能无声无息地出现、无声无息地消失,还知道他的身份、他师父的事。 这种人,在老周头的口中有个专门的称呼。 “江湖客”。 游走在阴阳两界边缘的人。有的是道士,有的是和尚,有的是茅山术士,有的干脆就是野路子。 他们不属于任何门派,不遵守任何规矩,想管的事就管,不想管的事就当没看见。 老周头说过,遇到这种人要小心。 不是怕他们使坏,是怕他们嘴里的话:江湖客说的话,十句里面九句是废话,但剩下一句,往往是真话。 那个老头说,老窑沟底下的东西,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这话是废话还是真话? 宋渊回到屋里,把地图收起来,开始准备装备:罗盘、铜铃、符纸、朱砂、糯米,还有一根麻绳,三十米长。 老窑沟是个矿洞,进去容易出来难,麻绳是保命的东西。 月黑风高。 他穿着一身黑衣,背着帆布包,摸黑往老窑沟方向走。 没走白天那条路,而是绕到了山谷的另一侧,从一条少有人走的野路上山。 这条路是他下午在镇上打听到的。当年矿工进山,除了正门那条大路,还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矿洞后面的通风口。 通风口早就塌了,但位置还在。从那边进去,能避开矿洞正门的守卫。 山路难走,荆棘丛生,好几次差点崴脚。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通风口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直径不到两尺的黑洞,被乱石和枯枝半掩着。洞口往外吐着凉气,像一张张开的嘴。 宋渊蹲下身,用手电往里照了照。 洞壁是岩石,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往里大约三四米,通道变宽了,能看见一条斜向下的巷道。 他把帆布包解下来,先塞进洞里,然后自己爬了进去。 通风口里又窄又暗。 宋渊手脚并用往里爬,衣服刮在岩壁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爬了大约十来米,通道突然变宽了。他站起身,打着手电往前走。 这是一条废弃的巷道。两侧是被挖过的煤壁,地上散落着生锈的矿车轮子和腐烂的坑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甜。 宋渊皱了皱鼻子,这味道不对。 煤矿废弃了三十多年,应该只有土腥味和霉味。但这股腥甜,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留下的。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巷道七拐八弯,有的地方塌方了,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他一边走一边在岩壁上做记号,防止迷路。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隐隐透出亮光。 宋渊关掉手电,放慢脚步,悄悄靠近。 亮光是从一个岔口传来的。 他贴着岩壁探头看了一眼。岔口通向一个开阔的空间,像是当年采煤的工作面。空间里点着几盏马灯,把四周照得昏黄。 三个人坐在角落里,正在打牌。 都是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军大衣,身边放着铁棍和大刀。 “特么的,又输了。”一个平头骂骂咧咧地扔下牌,“这破地方待着真晦气。” “晦气什么?”另一个瘦高个子嗤笑,“郑老板一天给三十块,你还想怎么着?” “三十块是不少,可你看看这地方......”平头往四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阴森森的,待着瘆得慌。” “怕什么?这儿就咱们三个,能有什么事?” “我可听说了,三十年前这矿洞死过人。”平头说,“那些死的人,尸体都没找着。”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第三个人,那个络腮胡子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赶紧接着打,天亮前还能再来两把。” 宋渊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 三个人,都是郑万金雇来的打手。看样子是在这里值夜班,守着矿洞不让人进。 他本想绕过去,但转念一想,这三个人或许知道一些有用的信息。 问问也好。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攥在手心,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第18章 石棺与灰袍客 “谁在那儿?” 三个人同时跳起来,抄起武器。 宋渊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无害的样子,“别紧张,迷路了,找个出口。” “迷路?”络腮胡子上下打量他,眼神警惕,“大半夜的,你怎么迷路迷到矿洞里来了?” “翻山走错了路,不小心掉进一个洞里。你们能不能指个路?”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指路?”平头冷笑,“小子,你当我们傻啊?大半夜摸进来,身上背个大包,说是迷路?” 他拎着铁棍走过来,一脸凶相:“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来偷东西的?” “偷什么?”宋渊退了半步,“这破矿洞有什么好偷的?” “少装蒜!” 平头一棍子朝他脑袋抡过来。 宋渊侧身一闪,那棍子擦着他的头发梢扫过,带起一阵风。 “动手?” 平头还没反应过来,宋渊已经欺身上前,右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咔嚓。”关节错位。 平头惨叫一声,铁棍脱手。 宋渊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盖窝上,平头整个人往前扑倒,脸朝下砸在地上,晕了过去。 “你他么......”络腮胡子抄起大刀冲过来。 宋渊没躲。他身形一矮,从络腮胡子的刀锋下钻过,右拳直捣对方软肋。 “砰!” 络腮胡子闷哼一声,身体一弓,刀掉在地上。 宋渊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膝盖顶上去,正中面门。络腮胡子鼻血狂飙,仰面倒地。 剩下那个瘦高个子吓傻了,拿着铁棍的手直哆嗦。 “我、我不打了......” 话没说完,宋渊已经到了他面前。 一记手刀劈在后颈,瘦高个子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三个人,前后不到一分钟。 宋渊拍了拍手,把络腮胡子从地上拎起来。 这家伙伤得最轻,只是鼻子挨了一下,神志还清醒。 “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郑万金让你们来干什么?” “看、看场子……”络腮胡子捂着鼻子,满脸是血,声音发颤。 “看什么场子?矿洞里有什么?” 络腮胡子眼珠转了转,不说话。 宋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知道这是什么吗?” “符、符纸?” “镇魂符。”宋渊语气平静,“贴在你身上,三天之内,你做过的所有亏心事都会在梦里重演一遍。” 他凑近络腮胡子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杀过人吗?” 络腮胡子的脸刷地白了。 “我说!我说!”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郑老板让我们挖东西!挖、挖一口棺材!” “什么棺材?” “不知道!”络腮胡子拼命摇头,“我们就是干活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往下挖,已经挖了三天了,今天下午刚挖到!” “挖到了?” “对!是一口石头棺材,老大老大一口,上面刻满了奇怪的花纹!” 宋渊的呼吸急促起来。 石棺,第四局的镇物。 “棺材在哪儿?” 络腮胡子指着巷道的方向,“往里走,最深处。再往里大概一百来米,有个岔口,往左拐就是!” 宋渊松开他,站起身。 “还有一件事,雇你们的人,除了郑万金,还有没有别人?” 络腮胡子想了想,犹犹豫豫:“有个姓顾的……穿灰衣裳,不怎么说话。郑老板好像很怕他。” 果然没猜错,哑巴才是幕后的人。 “那个姓顾的,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他白天来过一趟,看了眼那口棺材就走了,说明天再来。” 宋渊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扔在地上:“这钱够你们看伤的。” 他拎起帆布包,往巷道深处走去。 络腮胡子趴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半天没敢动弹。 巷道越往里越窄,越往里越冷。 宋渊打着手电,一步一步往前走。空气里那股腥甜味越来越重,重到让人有些恶心。 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了。 尸气,陈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浓稠的尸气。 这底下,埋了不止一个人。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岔口。 他往左拐,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人工开凿的。四周的岩壁刻满了图案和符号,有的像云纹,有的像火焰,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空间正中央,一口石棺静静躺在那里。 石棺足有两米长、一米宽,通体漆黑,像是用某种特殊的石头打造的。棺盖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 宋渊走近了几步,手电照在棺盖上。 他认出了其中一些符文,和那块木牌上的一模一样。 周家的手笔。 这口石棺,是周家封印的。 “年轻人。”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 宋渊浑身一紧,猛地转身。 石棺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灰袍,白发,腰间挂着一面铜镜。 正是那个在废品站外出现过的老头,那个“看热闹的”。 “你来得正好。” 老者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宋渊:“我等你很久了。” 宋渊握紧了怀里的铜铃:“你到底是谁?” 老者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棺,又抬头看向宋渊:“你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答案就在这口棺材里。” 地下空间里,只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宋渊握着铜铃,盯着眼前的老者。 这老头说话云山雾罩的,但他能感觉到对方不是善茬。那面挂在腰间的铜镜,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你想让我开棺?” “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是你自己开不了,想利用我。这棺材上的符文是周家的手笔。”宋渊指着棺盖,“想开这口棺材,得有周家的东西做钥匙。你没有,所以你在等。”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烧焦的木牌,在老者面前晃了晃。 “等的就是这个,对吧?” 老者的脸色变了,眼睛死死盯着木牌,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你倒是不笨。不错,我确实需要那块木牌。你把它给我,我告诉你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咱们两不相欠。然后你走你的路,我取我的东西。” “你取什么东西?” 老者毫不掩饰,“这口棺材底下埋着一颗镇棺钉,我找了三十年,就是为了它。” 镇棺钉? 哑巴要找镇棺钉,这个老头也要找镇棺钉。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镇棺钉拿来干什么?” 老者不耐烦地摆手,“废话少说,木牌给不给?” “不给。”宋渊把木牌收进怀里。 老者的脸彻底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可以试试。” 宋渊攥紧铜铃,做好了战斗准备。 老者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年轻人,你的胆子不小。” 他往前迈了一步,腰间的铜镜突然发出一阵嗡鸣。 第19章 茅山派夺宝 “胆子大不代表本事大。” 老者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一推,一股无形的力量扑面而来! 宋渊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就这点本事?”老者摇头,“周家传了三代,一代不如一代。” 宋渊站稳身形,抹了一把嘴角。 没有血。 那一掌虽然来势汹汹,但并没有伤到他。 是试探。 这老头在试探他的深浅。 “你以为那块木牌是你的?”老者冷笑,“那是周家的东西,你一个外人没资格拿!” “我师父姓周。”宋渊打断他。 “那又怎样?你又不姓周。周家的封印,只认周家的血脉。你一个外姓人,就算拿着木牌也......”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宋渊动了,他没有攻击老者,而是转身走向石棺。 “你要干什么?”老者脸色一变。 宋渊没有回答,他走到石棺前面,把那块烧焦的木牌贴在棺盖上。 手心一热。 符文亮了。 棺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突然发出一阵暗红色的光芒。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是被唤醒的火焰。 一道光柱从石棺上升起,直冲洞顶! “什么?不可能!” 老者的脸色大变,下意识往后退。 但他退得不够快。 光柱扩散成一圈光环,以石棺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光环所过之处,空气都在震颤。 老者被光环正面击中,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飞出,重重撞在岩壁上。 “咳咳……” 他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沫,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不可能……你不是周家的人……” “我确实不姓周。”宋渊把木牌收进怀里,看着他:“但这东西,好像挺认我的。” 老者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盯着宋渊,眼神里的贪婪变成了忌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师父是周德顺。”宋渊说,“我父亲叫宋怀山,是周德顺的女婿。” 老者的眼睛猛地瞪大:“你是宋怀山的儿子?” “你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 老者惨笑了两声,指着那口石棺:“三十年前,就是他坏了我好事!当年我就在这儿,只差一步就能拿到镇棺钉。结果你父亲突然出现,把我逼走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带来了一样东西,和你手里那块木牌一样的东西。” 宋渊心里一动。 父亲手里也有木牌? “他用那块木牌激活了封印,把我困在这矿洞里足足三天三夜。”老者咬牙切齿,“等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封印也加固过了。” “那他怎么会失踪?” 老者看着石棺,眼神复杂。 “这底下封着的东西太凶了。当年周德顺费尽心力才把它压住,但封印会随着时间削弱。你父亲发现封印快撑不住了,所以带着木牌来加固,但加固需要代价。” “他把自己的心头血滴在木牌上,然后把木牌封进棺材里。从那以后,他的命就和这口棺材绑在一起了。” 宋渊攥紧了拳头。 难怪档案上说父亲“下落不明”。 他没有死在外面,而是死在了这口棺材里。 或者说,他变成了这口棺材的一部分。 老者理了理衣袍,“现在你知道了,你父亲的命就搭在这儿。你想救他,就得开棺。反正我劝过你了,那东西快压不住了。” “开棺?”宋渊冷笑,“开了棺,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你以为我会上当?” “上不上当是你的事。”老者耸了耸肩,“反正我劝过你了,那东西快压不住了。” 说完,他转身往洞口走去。 “等等。”宋渊叫住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者停下脚步,背对着他:“我姓陈,茅山派的。” “茅山派?” “听过茅山吧?”老者回头,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你们周家的本事,最早就是从我们茅山学的。” 他不再多说,身影一闪,消失在了黑暗中。 地下空间里只剩下宋渊一个人。 他站在石棺前面,看着那些暗淡下去的符文。 茅山派。 老周头多次提过这个名字。 他说江湖上有几个大门派,茅山是其中之一,专门和邪祟打交道。周家的本事虽然不是从茅山学的,但确实有一些渊源。 没想到三十年后,茅山的人又找上门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人在找镇棺钉——“哑巴”要找,茅山的人也要找。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宋渊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口棺材不能开。 他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洞口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呼喊: “快点!快点!顾先生说那小子跑这边来了!” 是郑万金的人。 宋渊皱眉,退进了阴影里。 几束手电光从山洞照进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特么的,这地方真够大的……” “石棺!他们说的石棺!真在这儿!” 七八个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郑万金。 他穿着皮夹克,脖子上的金链子在手电光下晃得耀眼。身后跟着几个打手,还有一个人“哑巴”。 灰色长衫,苍白的脸,手腕上的黑佛珠在暗处泛着幽光。 “顾先生,就是这儿吗?”郑万金点头哈腰。 哑巴没有说话,径直走向石棺。 他在棺盖前站定,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符文。 “终于找到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第四颗镇棺钉,终于找到了。” “那咱们开棺?”郑万金搓着手,眼睛里冒着贪婪的光。 “开棺?”哑巴回过头,阴沉的目光扫过他,“你开得了吗?” “这……”郑万金缩了缩脖子,“那顾先生您......” “需要周家的东西,木牌,或者周家的血。”他的目光转向阴影处:“宋渊,我知道你在这儿。” 宋渊心里一沉,被发现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铜铃。 “好久不见。” 哑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木牌还在你身上?” “在。” “交出来。” “凭什么?” “凭什么?”哑巴冷笑一声,“就凭你现在是一个人,我们有八个人。”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那些打手立刻围了上来。 铁棍、大刀、钢管,在手电光下闪着寒芒。 “宋渊,我再说一遍。念在同门一场,木牌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宋渊没有动,他环顾四周,快速计算着双方的实力差距。 八个人,外加一个“哑巴”。 正面硬拼,他绝对打不过。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哑巴”没有的,石棺上的符文,认他的血。 “动手。” 哑巴不再废话,右手向前一挥。 呼啦啦,打手们抄起家伙,一拥而上! 第20章 石棺破,尸煞出 宋渊猛地转身,冲向石棺! “拦住他!” 哑巴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但他慢了一步。 宋渊已经扑到了石棺前面,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了棺盖上! 符文再次亮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亮、更猛。 暗红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出,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啊!”打手们惨叫着往后退,有的被光芒灼伤了皮肤,有的直接晕了过去。 郑万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洞口跑,跑两步还摔了一跤,金链子都甩掉了。 “别、别杀我......” 他连头都不敢回,嚎叫着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哑巴还站在原地。 黑佛珠疯狂颤抖,替他挡住了大部分光芒。但他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额头上青筋暴起。 “你——” “滚。” 宋渊站在石棺前面,身上沾染着符文的光芒,像是一个发光的人。 “再不滚,我就把你封进这棺材里。” 哑巴死死盯着他,足足对峙了十几秒。 最后,他后退了一步。 “你赢不了的,这口棺材压不了多久了。里面的东西一出来,你们周家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黑暗中。 洞里安静下来,符文的光芒渐渐暗淡,最后彻底熄灭。 宋渊扶着石棺,大口喘着粗气。 太凶险了,如果不是符文认他的血,今晚他就交代在这儿了。 但哑巴说这口棺材压不了多久了。 他低头看着棺盖。 在符文熄灭之后,棺盖上多了一道裂缝。 就在他看着的时候,裂缝似乎又变大了一点点。 “咔……咔咔……” 一阵细微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像是指甲刮过木板,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里面的东西,醒了。 裂缝还在扩大。 从最初的发丝那么细,到现在已经有小指宽了。 裂缝边缘的石头在一点一点崩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 必须想办法。 宋渊从帆布包里翻出符纸。 老周头留给他的符纸不多,一共就七张。三张镇魂符,两张定神符,还有两张封印符。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在封印符上,然后把符纸贴在裂缝上。 “敕!” 符纸燃烧,化作一层淡金色的光膜,覆盖在裂缝表面。 那声音停了。 宋渊松了口气,但只松了一秒。 “咔嚓。” 光膜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然后第二道、第三道……不到十秒钟,光膜像破碎的蛋壳一样,化成无数光点消散了。 “咔……咔咔咔……”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刚才更急促。 封印符不管用? 宋渊的心沉了下去,老周头教过他,封印符是对付一般邪祟的。 这石棺里的东西,明显不是“一般”的邪祟。 他又贴了一张封印符。 这次坚持了八秒。 第三张......符纸用完了,裂缝还在扩大。 “咔——” 一声脆响,棺盖上崩落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裂缝变成了一个洞。 宋渊往后退了两步,手心攥紧铜铃。 “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口喷涌而出,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退了两步。 符纸用完了,铜铃力量有限,他需要更强的力量。 镇棺钉! “看来你也想到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渊浑身一紧,猛地转身。 哑巴站在洞口,灰色长衫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来干什么?”宋渊戒备地握紧铜铃。 哑巴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石棺:“它醒了,我以为还能再压几年。”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咔嚓!”一声巨响打断了宋渊的话。 石棺剧烈震动起来,棺盖上的裂缝猛地扩大了一倍。黑气蒸腾,看得人心底发凉。 “它要出来了。”哑巴的脸色也变了,往后退了两步。 “你不是一直想要镇棺钉吗?”宋渊盯着他,“现在这东西要出来了,你怎么办?” 哑巴沉默了。 他盯着那口石棺,眼底闪过一丝挣扎,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三枚黑色的钉子。 每一枚都有筷子那么长,通体漆黑,像是用某种特殊的金属打造的。钉子的头部刻着符文,和石棺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镇棺钉。 “第一局、第二局、第三局的镇棺钉。”哑巴的声音沙哑,“我找了三十年,只找到这三枚。” 宋渊盯着那三枚钉子,原来哑巴已经收集了三枚镇棺钉。 他一直在为打开第九局做准备。 “你想说什么?” 哑巴抬起头,直视宋渊的眼睛: “我们得合作,这东西一旦出来,你我都得死,只有镇棺钉能把它压回去。但我手里的三枚不够,第四枚就在这口棺材底下,想拿到它,必须先把这东西压住。” “怎么压?” “用这三枚钉子,三枚钉子钉在棺盖上,可以暂时封住裂缝。但要有周家血脉的人,用血激活钉子上的符文。” 宋渊明白了:“你需要我的血。” “对。” “凭什么信你?” 咔嚓一声巨响,棺盖上崩落了一大块石头,洞口已经有脸盆大了,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腐臭味。 然后,宋渊看见了一只手。 一只枯瘦青黑色的手,从洞口伸了出来。 指甲又长又尖,像五把小刀。手背上的皮肤皱巴巴的,贴着骨头,像是风干了几十年的腊肉。 手指一根一根地抠住洞口的边缘,用力往外扒。 “咔咔咔——” 石头在指甲的抠挖下不断崩落,洞口越来越大。 “来不及了。”哑巴的脸色变得铁青,“你到底合不合作?” 宋渊盯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哑巴手里的三枚钉子,他已经没有选择。 “合作。” “好。” 哑巴把三枚钉子递给他:“把钉子钉在裂缝的三个点上,然后滴上你的血。快!” 宋渊接过钉子,冲向石棺。 那只手已经伸出了一大截,手腕、小臂、肘关节……它在往外爬。 宋渊来到棺盖前面,把第一枚钉子按在裂缝的一端。 钉子一接触石头,立刻发出一阵嗡鸣。 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钉子上。 符文亮了,一道金光从钉子上照出,钻进棺盖里。 “啊——” 一声尖锐的嘶吼从棺材里传出,那只手猛地缩了回去。 “第二枚!快!”哑巴在旁边喊。 宋渊冲到裂缝中间,把第二枚钉子按下去,滴血,激活,又一道金光照入棺盖。 嘶吼声更凄厉了。 “第三枚!” 宋渊冲向裂缝的另一端。 就在他按下第三枚钉子的瞬间,那只手又伸了出来! 这次更快更猛,五根指甲直奔宋渊的喉咙! “小心!” 哑巴一声大喝,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宋渊来不及闪躲,只能伸出胳膊,用手臂去挡。 第21章 斗尸煞 指甲划过宋渊的小臂,带起三道血痕。 剧痛袭来,他没有松手。血从伤口涌出,正好滴在第三枚钉子上。 符文亮了,第三道金光照入棺盖! “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只手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棺材里。 三道金光在棺盖上汇聚成一个三角形,将那个洞口牢牢封住。 裂缝不再扩大了,嘶吼声也渐渐弱了下去。 宋渊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顾不上管。他只是看着那口石棺,和那三枚闪着金光的钉子。 “成了……” “暂时成了。”哑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渊回头。 哑巴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这三枚钉子只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封印会再次崩溃。” “那怎么办?” “拿到第四枚棺材钉。” 哑巴看着石棺,眼底闪过一丝贪婪: “三天之内,必须打开这口棺材,取出里面的镇棺钉,然后用四枚钉子重新封印。” 宋渊沉默了。打开棺材,就意味着放出里面的东西。 但不打开,三天之后,它自己也会出来。 无论怎么选,都难。 “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哑巴转身往洞口走去。“三天后,我会再来。”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到时候,希望你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那东西。”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渊一个人留在原地,看着那口石棺。 三枚镇棺钉散发着微弱的金光,暂时压住了里面的东西,但那只是暂时的。 三天的时间,比想象中过得更快。 宋渊几乎没合眼。 他把老周头留下的所有东西都翻了一遍:那半张地图、那些符纸、那几本发黄的手札。试图从中找到对付尸煞的办法。 但老周头留下的东西太少了,大部分都是基础的镇邪手法。 对付一般的邪祟够用,对付这种级别的尸煞,远远不够。 第三天傍晚,宋渊回到了老窑沟。 矿洞里一片死寂。 那口石棺静静躺在原处,三枚镇棺钉还钉在棺盖上,散发着微弱的金光。但那光芒比三天前暗淡了许多。 宋渊走近石棺,把手掌贴在棺盖上。 冰凉,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剧烈的挣扎,是一种缓慢有节奏的蠕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你来了。” 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渊回头。哑巴站在洞口,灰色长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沉。 “三天到了。” 哑巴走过来,在石棺前面站定,盯着那三枚镇棺钉。 “钉子撑不了多久了。” “有办法吗?” “有。”哑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黑色的短刀。 “这是什么?” “茅山的东西。我从那个老家伙手里抢来的,可以暂时封住尸煞的行动。” “暂时是多久?” “一炷香,十五分钟。 “然后呢?” 哑巴看着他,眼神复杂,“就看你的本事了。棺材里的第四枚镇棺钉,只有周家血脉能拿。我用刀封住尸煞,你去拿钉子。拿到之后,我们用四枚棺材钉重新封印。” 宋渊皱了皱眉:“你确定那东西能封住十五分钟?” 哑巴冷笑,“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宋渊沉默了,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行,那就开始吧。” 哑巴握紧短刀,走到石棺前面。 宋渊站在他身侧,一手握着铜铃,一手攥着木牌。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 哑巴伸手,一把拔掉了第一枚镇棺钉。 金光立马暗淡,棺盖上的裂缝猛地扩大了一圈。 “咔咔咔——”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三天前更急促、更疯狂。 哑巴拔掉第二枚棺材钉,裂缝再次扩大。 拔掉第三枚。 “轰!”一声,棺盖炸开了。 碎石四溅,烟尘弥漫。一股浓烈的腐臭从棺材里喷涌而出,熏得人睁不开眼。 宋渊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用袖子捂住口鼻。 烟尘渐渐散去,他看清了棺材里的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 不,不能叫尸体,因为它还在动。 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腐烂的青黑色,紧紧贴着骨头,像是被风干了几十年的腊肉。头发又长又乱,披散在肩膀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能看见它的眼睛。两团漆黑的眼珠,没有眼白,像两个无底的深渊。 那双眼睛正盯着宋渊。 “嘶——” 尸煞发出一声尖啸,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很僵硬,像是关节生锈了一样。但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宋渊,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毒。 “动手!” 哑巴大喝一声,短刀划出一道黑光,直奔尸煞的胸口。 尸煞反应极快。 它侧身一闪,躲开了那一刀,然后挥爪朝哑巴拍去。 爪子带着腐臭和阴寒,指甲在空气中留下五道黑色的残影。 哑巴往后一跃,堪堪躲过。 但他的衣襟被爪子擦到,“嗤”的一声裂开一道口子。 “这东西比我想象的快。”哑巴的脸色变了,“别愣着了,你快牵制住它!” 宋渊冲上去,铜铃猛摇。 “铛——” 铃声清越,在矿洞里回荡,尸煞的动作顿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间,它的另一只爪子已经朝宋渊拍了过来。 “快低头!” 听到提醒,宋渊下意识一矮身。 一枚黑色的棺材钉从他头顶飞过,“噗”的一声钉进了尸煞的肩膀。 “嗷——” 尸煞发出一声尖啸,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 “它怕这个。”哑巴站在宋渊身后,手里还有两枚棺材钉,“你要配合我。” “怎么配合?” “你牵制,我攻击。” 宋渊点头。他举起铜铃,再次摇响起来。 “铛——铛——铛——” 三声铃响,一声比一声急促。尸煞的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哑巴抓住机会,手中的短刀化作一道黑光,再次刺向尸煞的胸口。 “噗!”刀尖没入胸膛。 尸煞惨叫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但它没有倒下。它低下头,看着胸口的短刀,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 “哈……哈哈……” 然后一把抓住刀柄,硬生生把刀拔了出来。 刀刃上没有血,只有黑色的浓稠液体,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恶臭。 “还不够。”哑巴的脸色变得铁青,“这东西太强了,茅山的刀压不住。” 尸煞扔掉短刀,一步步朝两人逼近。 每走一步,地面跟着震动一下。 空气中的阴寒越来越重,重到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怎么办?” 宋渊往后退,同时不断摇响铜铃。 铃声还在起作用,但效果越来越弱,尸煞的速度在渐渐加快。 “木牌!” 哑巴突然醒悟过来, “快用木牌!” 宋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烧焦的木牌,咬破手指,将血滴在了上面。 血液沿着符文蔓延,木牌发出一阵嗡鸣。 第22章 茅山派也来了 暗红色的光芒涌出,化作一道光墙,狠狠撞向尸煞。 “嘶!”尸煞惨叫一声,皮肤在光墙的灼烧下冒起青烟。它踉跄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砰!”背脊撞上棺沿。 哑巴抓住机会,最后一枚镇棺钉从他手中飞出,钉进尸煞的后背! 尸煞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宋渊冲到石棺前,木牌按在棺沿上,符文亮起,光膜覆盖棺口。 尸煞重重倒回棺材里,它还在挣扎。爪子不断拍打光膜,每一下都让光膜颤抖,但光膜没碎。 宋渊闭上眼,念了一句“镇!”正是老周头手札上的那个字诀。 光膜猛地亮了三分,尸煞的挣扎弱了下去。 一秒......两秒......三秒,光膜彻底稳固。尸煞躺在棺材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睛还在瞪着宋渊,但已经没有威胁了。 宋渊跪倒在地,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没说“太凶险了”,已经累的说不出话。 哑巴靠在岩壁上,脸色和石棺一样灰白。他捂着胸口的伤,手指缝里渗出血丝:“压不住太久。” “最久多久?” “三天。三天后,封印会彻底失效。到时候它再出来,谁也挡不住。” “办法呢?” “找到剩下的镇棺钉。” 哑巴撑着岩壁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师父……我们师父,留给你的东西里,应该有线索。” 宋渊注意到了那个停顿“我们师父”。 三十年了,这是哑巴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你为什么帮我?” 哑巴没回答,只是看着石棺,眼神复杂。 “三十年前,我跟着周德顺走遍大半个县。布局、镇邪、收拾烂摊子。最脏最累的活儿都是我干的。我以为他会把东西传给我,结果传给了你父亲。”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宋渊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三十年,足够把恨意熬成一种习惯。 “我恨他,但我更恨这东西。” 说着,哑巴指向石棺:“当年如果不是它,你父亲不会死,周德顺也不会把我赶走。所有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他转身往洞口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矿洞恢复了安静。 宋渊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洞口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杂乱密集,像一群人同时涌进来。 手电光从黑暗中照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小子,又见面了。” 茅山老者站在洞口,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灰袍,铜镜,桃木剑。清一色的茅山打扮。 “你们来干什么?” 宋渊攥紧铜铃,撑着站起身。腿还在抖,但他没让自己倒下去。 “来帮忙。”茅山老者笑了笑,“这么大的动静,我们茅山怎么能袖手旁观?” 他的目光落在石棺上,打量了几秒。 “压住了?不错不错,比我想象的能干。不过从现在开始,这里归茅山管。你该干嘛干嘛,别在这儿碍眼。” 他身后那群人散开,把宋渊围在中间。 宋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铜铃握在手里,冰凉。 “想抢?” “不是抢,是接管。”茅山老者摇头,“你一个毛头小子,能压住这东西多久?还是让专业的来吧。” 说完,茅山那群人亮出武器,桃木剑指向宋渊,铜镜泛起幽光。 七八个人围着一个人。宋渊握着铜铃,脊背挺直,没有后退半步。 “陈老头,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声音从洞口外传来,哑巴的身影出现在黑暗中。 手里握着那把茅山短刀,刀尖还滴着黑色的液体,不知道是尸煞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慢慢走进来,站到宋渊身侧。 茅山老者的脸更难看了:“姓顾的,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哑巴看了宋渊一眼,“这地方是周家的地盘,轮不到你们茅山插手。” “你又不是周家的人!” “我不是,但他是。” 茅山老者盯着他们两个,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一个他对付得了。两个一起上,就不好说了。 “好。”他冷哼一声,收起笑容:“今天我给你们面子,不动手。”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但这事儿没完,三天后,你们压不住那东西,它出来死多少人,可别怪我没提醒。” 脚步声远去,手电光消失在黑暗中,矿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渊看向哑巴:“你怎么又回来了?” 哑巴没回答,他把短刀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三天,三天之内,找到剩下的钉子,不然死的不只是我们。” 天亮的时候,他回到废品站。 一夜没睡。眼眶发青,嘴唇干裂,浑身上下都是矿洞里带出来的霉味。 没时间休息,光膜上的裂纹还在他眼前晃。 三天?可能连三天都撑不到。 他把老周头留下的东西全翻了出来:半张地图、三本发黄的手札、一叠批注草纸,还有个铁盒子,里面装着几枚铜钱和一块碎玉。 前两本手札他早翻烂了,罗盘用法和风水案例,没什么新东西。 第三本,封面写着两个字:“杂记”。 老周头的字迹歪歪扭扭,内容杂乱无章。哪家祖坟朝向不对、哪个村子井水发苦、哪条路容易撞邪……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耐着性子翻,翻到第三十七页,手停住了。 这一页不一样。 字迹更潦草,用的是红墨水。老周头平时只用黑墨,红墨水专门标记重要信息。 “光绪二十三年,县城老戏楼落成。戏班入驻,开业三天,死了七个人。官府说是瘟疫,封了戏楼。但我去看过,不是瘟疫。” “是局,第五局。” 宋渊呼吸急促起来,继续往下看。 “戏楼地下有暗室,暗室里有棺。棺中封着戏班班主的尸身。此人生前是茅山弟子,死后怨气不散,化为厉鬼。” “我用三枚镇棺钉封住棺材,又在暗室四角布了困魂阵。足够压一百年,但钉子埋得太深,我拿不出来。若后人要取,需用周家血脉激活暗室入口符文。入口在戏台下面。” 宋渊把手札放下。 老戏楼?县城东头,靠近城隍庙那个。 小时候他跟老周头进城卖废品,路过那儿,老周头特意绕了路。 问为什么。 老周头只说了四个字:“那儿不干净。” 原来如此,第五局在老戏楼底下。第五枚镇棺钉,就在暗室的棺材里。 宋渊把手札收进怀里,站起身。 刚起来,院门被人推开了。 茅山老者站在门口。 这次一个人来的,没带弟子。灰袍,腰间挂着铜镜,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宋先生,又见面了。”语气比昨晚客气多了。 宋渊没动:“有什么事?” 老者走进院子,在破沙发上坐下,像到了自己家,“来谈个交易,老窑沟那口石棺,你压不住太久。我们茅山可以帮你。” 他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黄色符筒,放在桌上。 第23章 老戏楼,女班主 “这是灭煞符。塞进棺材,尸煞灰飞烟灭,你把那三枚镇棺钉给我,现在就可以拿去。” 宋渊盯着那个符筒,指了指他腰间的铜镜。 “你想要的不是钉子,是第九局里的东西吧?那上面刻着九门两个字,茅山法器不会刻这个。” 老者低头,铜镜背面,两个小篆刻得很浅,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铜镜解下来,放在手心里转。 “有点眼力,我的确不是茅山人。九门解散了,但散了不代表死了。我们一直在找机会打开第九局。那里面封着的东西,谁拿到,谁就——” 没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把铜镜收起来:“跟我合作。帮我打开第九局,里面东西对半分。我还能帮你解决老窑沟的麻烦,那个尸煞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你拿到东西,我的利用价值就没了,你会留着我?” 老者笑容僵住,他没想到被对方看穿了心思。 宋渊走到门口,把院门拉开:“请吧。” 老者脸色阴下来,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 “最后提醒你一句。老窑沟那个东西,你压不了太久。三天之内不把镇棺钉交出来,我就让它出来。死多少人,都算你头上。” 脚步声远去,院门在风中晃了两下。 宋渊站在门口,检查了铜铃和木牌,把手札塞好。 老戏楼,第五局,必须尽快去那里拿到那枚钉子。 刚走到巷口,林薇薇骑着自行车迎面过来。 “宋先生!”她刹住车,压低声音,“我哥让我传话,县里来了一批外地人,在老戏楼附近转了好几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样的人?” “穿灰袍的,为首是个老头。我哥说那地方不太平,让你小心。宋先生,老戏楼是不是——” “那地方有些邪气。”宋渊没隐瞒,“我必须去一趟。” 说完他绕过自行车,大步往前走。 九门的人已经先到了老戏楼,但他们找不到入口。 手札上写得清楚,需要周家血脉激活符文,九门把老戏楼翻个底朝天也没用,只有他能打开。 宋渊攥紧怀里的手札,脚步加快。走出巷子的一瞬间,他脚步顿住。 巷口对面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袍,九门的弟子。 那人看见宋渊出来,咧嘴一笑,转身就跑,去报信了。 宋渊心里一紧,他们根本没打算等三天。 从一开始,谈判就是幌子,九门真正的目的,是拖延时间。然后抢先一步控制老戏楼,等着他自投罗网! 想明白这些,宋渊拔腿就追。 跑了两三个巷子,追丢了。那个九门弟子七拐八拐没了踪影,像是凭空消失一样。 宋渊没有继续找,没时间了。 县城东头,城隍庙旁边,老戏楼就在那儿。 两层木楼,飞檐翘角,漆皮斑驳。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红布褪成了灰白,在风中摇晃。 戏院的门开着。但整条街冷冷清清,连个人影都没有。 店铺关门,摊贩不见,像是所有人都在躲着什么。 宋渊在门口站了几十秒,迈步走进老戏楼。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温度骤降。 外面是冬日暖阳,里面却阴冷刺骨。 正对大门是一个大戏台,红毯落满灰尘,两侧幔帐发黑发霉。戏台下面是观众席,十几排长条凳歪歪斜斜。一个人影都没有。 宋渊往前走,脚下木板“嘎吱”作响,他的目光落在戏台上。 手札写得很清楚,入口在戏台下面。 他刚迈步,“锵!”一声锣响。 宋渊猛地回头,根本没人。 但锣声明显是从戏台上传来的,幔帐在动。外面没有风,但幔帐在动。 “锵锵锵!”锣声越来越密,幔帐也自动拉开了。 紧接着,一个人影走出来。 戏服,浓妆,凤冠。脸涂得煞白,嘴唇血红,看不清真实面容。 她走到戏台中央,冲宋渊道了一个万福,声音尖细,透着古怪:“这位公子,来听戏?” “不听,我来找东西。” 宋渊听出了不对劲,没敢纠缠,直接绕过长条凳,往戏台走。 女人没拦他,眼睛盯着他,但眼神亮得不正常。 宋渊走到戏台前,抬脚踩上台阶。 “公子——” 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尖细,变得低沉沙哑,像从地底传来的:“您踩的地方,是我的棺材。” 宋渊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脚下。 红毯、木板,木板下面是暗室入口,竟然是一口棺材。 “你是谁?” “戏楼的班主,光绪二十三年被封在这儿的那个。” 她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脂粉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已经腐烂的青灰色皮肤,眼眶塌陷,只剩两个黑窟窿。 “睡了一百年,今天终于有人来了。” 老周头手札上写过,戏班班主,生前是茅山弟子,死后怨气不散,就是她。 宋渊盯着她,“封印是周家布的,你怎么出来的?” “封印会衰减。”女班主歪着头,“这几天有人在外面挖我的棺材,虽然没挖开,可封印松了。” 九门的人,他们没打开暗室,但把封印弄松了。 “你想干什么?” “躺了一百年,当然想出去透透气。”说完,女班主突然扑过来,速度极快。 宋渊早有准备,铜铃猛摇。 “铛!”铃声炸响。 女班主身形一滞,在一尺外停住,她盯着铜铃,“周家的东西?你是那老头的什么人?” “孙子。” 女班主笑了,声音尖锐起来,“好,来给你爷爷还债。他封我一百年,时间到了,该还了!” 她再次扑来,速度更快。 宋渊侧身一闪,铜铃连摇了三下。 “铛铛铛!”女班主动作迟缓了一瞬,但没停。爪子擦过宋渊袖子,布料“嗤”地裂开。 宋渊后退两步,铃铛摇得更急了。 铜铃能牵制厉鬼,但消灭不了她。体力有限,时间也有限。必须找到暗室入口,拿到镇棺钉。 女班主停下了进攻,歪着头看他。“你在拖延时间,在等什么?” 宋渊不答,他的目光扫过戏台。 入口在戏台下面,但具体在哪儿? “找暗室?”女班主笑了,“这是我的地盘,容不得你放肆!” 她张开双臂,黑气从身上涌出,笼罩了整个戏台。眼看黑气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周围。 宋渊闭上眼睛,用耳朵听。 老周头说过,阴气聚集的地方,风吹过时会有低沉的“嗡嗡”声。 他竖起耳朵,戏台很安静。 但有一个地方,右侧角落,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嗡嗡”声,应该就是那儿! 宋渊猛地睁开眼睛,朝那个方向冲去。 “你——” 女班主反应过来,直接扑向他。 宋渊转过身,冲到角落,一把掀开红毯。 木板上刻着图案,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睑上有四道短线,正是第五局的印记。 “住手!”女班主一声尖叫。 宋渊赶紧咬破手指,把血滴在印记上。 霎那间,光芒亮起。印记开始旋转,四道短线依次亮起。 木板裂开之后,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脚下。 宋渊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第24章 心头血,四钉镇棺 “周家的封印!” 女班主追到洞口,像撞上无形的墙,进不去。 她只能看着宋渊消失在黑暗里,尖叫声在身后回荡:“那是我的东西,谁都别想拿走!” 宋渊落在地上,打着手电四处看。 暗室不大,一丈见方。青砖墙,石板地。四角各有一盏油灯,灯芯早灭了。 正中间一口黑色棺材。 棺盖刻满符文,三枚镇棺钉钉在上面,只有两枚还有微弱金光,第三枚已经暗淡了,封印在衰减。 宋渊走到棺材前,仔细观察符文。 和老窑沟的不一样。这里的符文更复杂,不只是压制,还在抽取厉鬼的怨气转化成封印能量。 一百年过去,怨气抽得差不多了,封印自然就弱了。 第五枚镇棺钉应该在棺材里。 但不能开棺。一开,女班主就彻底自由了。 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棺盖右侧有一道细缝,比别处宽一点。 那不是裂缝,是机关,细缝旁边刻着一行小字。 “周家血脉,按印取钉。” 宋渊把还在渗血的手指按上去。 “咔嗒。”棺盖一角弹开,只弹开巴掌大小一块。 把手伸进去,手指触碰到冰凉的东西。尖尖的,应该是钉子。 他攥住往外拽。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冰冷僵硬,力气大得惊人。 宋渊咬着牙,铜铃塞进那道缝隙里猛摇。 “铛!”铃声在棺材里炸响,那只手像是被烫到,猛地缩了回去。 宋渊趁机用力一拽,“嗖”的一声,钉子出来了。 棺盖“咔嗒”合上,封印重新稳固。 宋渊低头看着手里的镇棺钉。黑色,冰凉,指尖还在发麻。 第五枚,拿到了。 爬出暗室,戏楼里空荡荡的,唱戏的女班主也不见了。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灰尘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渊把镇棺钉收进怀里,走向大门。 “拿到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渊侧身一看,巷子里站着一个人:灰色长衫,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镇棺钉。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进去之前就到了。”哑巴从墙边直起身,“九门的人刚才来了一趟,被我赶走了。里面的东西,只有周家血脉能拿,我进去没用。” 他收起手里的钉子:“现在你手里一枚,我手里三枚,一共四枚。” 宋渊问:“够吗?” “不够。”哑巴的表情凝重了,“老窑沟那边撑不了多久了,封印比我预想的要弱。” “四枚钉子不够,怎么办?” “有个办法。”哑巴顿了顿,“血祭。” 他掏出三枚钉子,加上宋渊那枚,摊在手心:“血祭可以让钉子的力量翻倍,四枚当八枚用。” “代价呢?” 哑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开了口:“血祭的代价是精气神,一次血祭,折寿十年,四枚四十年。” 宋渊攥紧了拳头:“谁来祭?” 哑巴没回答,但他的目光说明了一切。 周家血脉,只有宋渊能祭。 “走吧。”哑巴转身往巷子外面走,“路上我教你怎么做。” 宋渊跟上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手心全是冷汗。 他今年二十三,如果血祭成功,他活不过六十三岁。 如果失败,可能活不过今晚。 到了老窑沟,宋渊站在矿洞口,冷风从洞里往外灌,裹着腐臭霉味。他往里看了一眼,那封印的光比昨天更暗。 “来不及了。”哑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渊没接话,抬脚往里走。 两人穿过弯弯曲曲的巷道。矿洞里没有光,只有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弹跳。地上积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每一步都踩出“啪嗒”的水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石棺立在正中央,周围是淡金色的光膜。但光膜上的裂纹已经布满整个表面,像被人用锤子砸过的玻璃,随时可能碎成渣子。 “你们……回来了……”尸煞的声音从裂缝里钻出来,沙哑刺耳, 一道裂缝炸开,金色光芒从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石棺表面斑驳的符文。 宋渊走到石棺前面,把四枚镇棺钉摆在棺盖上,黑色的钉子泛着幽光。 哑巴站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把你的血滴在钉子上,激活它们。普通的血不够,要心头血。” 宋渊从腰间抽出匕首。 这是老周头留给他的刀,刀刃锋利,削铁如泥。他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你确定要这么做?”哑巴的语气有些异样。 宋渊解开棉袄扣子,露出胸口。老周头的手札上写过,心头血是人的精气神所在,用它炼法器,可以发挥十倍力量。代价是元气大伤,轻则卧床三月,重则折损寿命。 “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说完,匕首抵在左胸偏下的位置。 “等等。” 哑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符纸,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符纸上画着复杂的图案,墨迹还没干透。 “分神符,贴在你背上,帮你分担一部分反噬。” 宋渊回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哑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符纸贴上来。凉意渗入皮肤的瞬间,宋渊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欠老周头一条命。” 符纸贴稳了,他说了一句“动手吧。” 匕首划破皮肤后,宋渊的瞳孔猛地收缩,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血涌出来,顺着刀刃往下流,滴在第一枚镇棺钉上。 “嗡——” 钉子表面的黑色褪去,露出底下的金色纹路,像沉睡了百年的东西突然睁开了眼。 一枚......两枚......三枚。 宋渊的手在发抖,但没有停。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嘴唇从红变紫。 第四枚。 四道金光交织在一起,在空中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正是老周头手札上画过的“镇”字诀。 “够了!”哑巴喊了一声。 宋渊捂住伤口,往后踉跄了两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四枚镇棺钉腾空而起。 “噗噗噗噗”四声,分别钉进石棺四角。 “嗷!”尸煞一声惨叫。 那声音震得整个地下空间都在颤抖,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周……家……”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甘和怨毒:“我……记住……你们……” 最后一道裂缝愈合。 光膜比之前更亮更稳固,金色的光芒充盈了整个空间,把石棺死死锁在里面。 石棺彻底安静了。 哑巴愣在了原地,他见过很多茅山术士,但没几个人敢用心头血祭法器,那不是勇气问题,是命的问题。 这小子……和老周头一样,都是狠人。 宋渊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全是冷汗。 他想站起来,腿发软,使不上力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石壁上。 哑巴掏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一颗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第25章 碎玉残魂 “你需要休息。”哑巴站起身,“至少三天。” “老窑沟怎么办?” “我守着。” 宋渊抬头看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哑巴的语气不耐烦,但背过身去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别问了,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在这儿。你死了,谁来给周家还债?” 他把宋渊扶起来,架着往矿洞外走。 走出矿洞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寒意。 宋渊回头看了一眼矿洞。 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大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吐出什么东西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宋渊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霉味,熟悉的炉火噼啪声。废品站的小屋里,炉子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墙上跳动。 他想坐起来,浑身酸软,像骨头被抽走了一样。 “你醒了?” 林薇薇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的眼眶有些红,像是哭过。 “那个姓顾的把你送回来的。”她把粥碗递过来,“他说你受了伤,让我照顾你几天。你已经昏了一天一夜了。” 一天一夜。 宋渊愣了一下,接过粥碗,慢慢喝了几口。小米粥熬得很稠,加了红枣,暖暖的液体流进胃里,让他舒服了一些。 “伤口我帮你换过药了。” 林薇薇的声音有些低,眼睛盯着他胸口包扎的位置,“那个伤……是怎么弄的?” 宋渊沉默了一会儿:“自己弄的。” 林薇薇瞪大眼睛,但看着他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站起身把碗收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哥说一会儿过来看你,有事跟你说。你好好休息,别乱动。” 门关上了。宋渊躺在床上,试着运了一下气。 丹田里空空荡荡,精气神被抽走了大半。老周头手札上说的没错,血祭的代价是元气大伤。他现在连走路都费劲,更别说对付任何敌人了。 如果这时候九门的人找上门来......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下去,先养伤。 林建国是傍晚时分来的。 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不好,眉头紧锁。他进门先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跟踪,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压低了声音。 “那些穿灰袍的外地人,我让人查过了,他们不是茅山派的。” “我知道,他们是九门的人。” 林建国愣住了:“你知道?” “他们的头儿亲口告诉我的。”宋渊靠在床头,声音平静,“他想让我帮他打开第九局的封印,我拒绝了。” 林建国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你可能不知道另一件事。我在省城公安系统有个朋友,帮我查了九门的底细。这不是普通的江湖门派,是一个很大的组织,遍布全国。走私、盗墓、贩卖文物……只要是来钱快的,他们都干。” 宋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以为只是一群想要镇棺钉的江湖人,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大的势力。 “还有一件事。”林建国的眼睛盯着他,“我那个朋友说,九门最近在找一把钥匙。据说那把钥匙可以打开一个古墓,古墓里有什么谁也不知道,但九门的人愿意为了它杀人。” 他停了一下。 “我觉得……那把钥匙可能跟你有关。因为那个九门的老头问过我,周家的后人有没有一件祖传的东西?” 祖传的东西。 宋渊下意识往床头看了一眼。那里放着老周头留给他的铁盒子,盒子里有几枚铜钱,还有一块碎玉。 那块碎玉,他一直以为是老周头随手收来的破烂。 现在想想…… “林科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妹妹的命是你救的,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林建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又停下来。 “对了,那个姓顾的让我给你带句话,封印能撑七天,七天之内你必须恢复,然后还有一个局要解。” 夜深了。 林薇薇又来换过一次药,给他留了一壶热水和几个馒头,然后回去了。废品站里只剩下宋渊一个人。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无法入睡。 炉火烧得很旺,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看。 突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微,像什么东西在滚动。 他睁开眼睛。 床头的铁盒子,自己打开了。 那块碎玉从盒子里滚出来,“咔哒”一声落在床边的木板上。 玉片上,一道微弱的光芒正在闪烁。 宋渊撑着身子坐起来,把碎玉捡起来。玉片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一块完整的玉上敲下来的。上面刻着奇怪的纹路,和老戏楼暗室里棺材上的符文有几分相似。 “这是什么……” 玉片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 一个苍老的、沙哑的、熟悉得让他浑身一震的声音。 “兔崽子……你终于……摸到门槛了……” 老周头的声音。 “师父?”宋渊攥紧碎玉,声音发颤。 “别……别叫我师父……叫爷爷……”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宋渊的眼眶发热,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你怎么……” “这块玉……是周家的传家宝……我把一缕神识封在里面……等你血祭之后……就能听见我说话了……” 原来血祭不只是激活镇棺钉,还激活了这块碎玉。 “爷爷,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九局……九局的秘密……我来不及跟你说,都在这块玉里……你把血滴在玉上,就能看见……”老周头的声音越来越弱,像风中的残烛。 “记住……第九局……千万别……”声音戛然而止。 “爷爷?爷爷!” 宋渊攥着碎玉用力摇晃,但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玉片上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把血滴在玉上,就能看见。看见什么?九局的秘密? 宋渊正要咬破手指。 “砰!”一声,废品站的大门被人踹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得炉火猛地一晃。 宋渊猛地抬头,只见三个人站在门口。灰袍,铜镜,桃木剑。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三道黑影拉得老长。 九门的人。 为首的正是那个老者。他背着手走进屋里,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的铁盒子上。脸上的笑容从容不迫,像是来取自己寄存的东西。 “宋先生,好久不见。” 宋渊想站起来。他的手撑在床沿上,用了全身的力气,刚撑起半个身子,腿一软,又倒了回去。 血祭之后,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一个普通人都打不过。 “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老者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来拿我们的东西。” 他伸手把铁盒子拿起来,打开看了看。 第26章 九门趁火打劫 铜钱被倒出来,叮叮当当落在地上滚了一圈。老者只留下那几张符纸,收进怀里。 “周家的符纸,倒是有点用。” 他扫了一眼宋渊:“镇棺钉呢,藏在哪里?” “什么棺材钉?” “别装傻。”老者的语气陡然变冷,“你去老戏楼拿了一枚,你那个姓顾的师兄手里还有三枚。一共四枚,我都要。” 宋渊直接否认了:“我没有。” 老者盯着他看了两秒,抬了抬下巴。 他身后的两个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宋渊的胳膊,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动作蛮横,扯得他胸口的伤口一阵剧痛。 “应该就在这屋内,给我搜。” 一个人翻他的衣服,另一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锅碗瓢盆被摔在地上,柜子被掀翻,连床板都被掀了起来。 宋渊挣扎了两下,根本使不上力气,但他没有低头。 即使被两个人架着,即使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他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老者。 老者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笑了一下。 “年轻人,硬气是好事。但硬气过头,就是找死。” “找到了!” 突然,翻衣服的那个人从宋渊内衣口袋里掏出一枚黑色钉子。 正是他从老戏楼暗室里拿出来的那枚镇棺钉。 “就这一枚?”老者接过钉子,在指尖转了转,皱了皱眉,“另外三枚呢?” “不在我这儿。”宋渊咬着牙说。 “在你师兄那儿?” 宋渊没有回答。 老者盯着他看了几秒:“也好,姓顾的我们九门也在找。找到他,钉子自然就有了。” 他把钉子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宋先生,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老窑沟那边,封印撑不了多久了。” 宋渊的瞳孔猛地收缩:“什么意思?” “你以为四枚镇棺钉就够了?”老者的声音带着嘲讽,“血祭只能增强钉子的力量,但那个尸煞太凶了,四枚钉子根本压不住它。九门在封印外面加了点东西,一个阵法,可以削弱封印的力量。” 他抬手看了看表:“现在那个封印,大概还能撑……十二个小时吧。” 宋渊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疯了?那东西出来,你们也跑不掉!” 老者大笑起来,“哈哈,不劳你关心了,我们早就准备好了后手。那东西出来,第一个找的是你,不是九门。周家的血,是它最好的饵料。” 说完往外走:“好好享受最后的时光吧,周家的后人。等你和那尸煞同归于尽,镇棺钉就是我们九门的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门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 宋渊躺在地上,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渗透纱布,晕开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宋先生!” 是林薇薇。她冲进来,看见满屋狼藉,看见宋渊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叫出声来。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扶我起来。” 林薇薇把他扶到床上,又手忙脚乱地去找纱布:“我去叫大夫。” “别叫。”宋渊抓住她的手腕。 “帮我找一个人,姓顾的,穿灰色长衫,瘦高个子。他可能在老窑沟,也可能在别的地方。让你哥帮忙找,越快越好。” “好,我这就去。” 林薇薇站起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床头,脸色惨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跑出去了。 宋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二个小时。不,现在可能只剩十个小时了。 九门抢走了一枚镇棺钉,还在封印外面布了削弱阵法。如果“哑巴”手里的三枚也被抢走…… 他不敢再想下去,必须在封印崩溃之前想出办法。 但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那块碎玉。 刚才九门的人翻他衣服的时候,只注意到了镇棺钉,没注意到这块不起眼的玉片。 宋渊攥紧碎玉。老周头说过,把血滴在玉上,就能看见九局的秘密。 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宋渊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碎玉上。 血液触碰玉片的瞬间,一阵眩晕袭来。眼前的世界像打碎的镜子一样裂开,然后重新拼合。废品站消失了,床铺消失了,连他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 他站在一个山谷里。 群山环绕,云雾缭绕。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永远停留在黄昏时分。山谷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立着九座石碑,围成一个圆圈。 每座石碑都有三人多高,青黑色的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中央的位置,各刻着一个字—— 镇、封、困、锁、压、灭、绝、断、终。 九座石碑,九个字。 一起组成了九个局。 一个人影站在石碑中央。背影佝偻,穿着对襟褂子,一瘸一拐地在石碑之间走动。每走一步,脚下的沙土就会泛起淡淡的金光。 宋渊的心脏狠狠一跳,是老周头。 “爷爷!” 他想喊出声,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老周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比宋渊记忆中更苍老。皱纹像沟壑一样刻在脸上,头发全白了,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团不灭的火。 “兔崽子,你能看见这个,说明你的功力又深了一层。” 他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走到宋渊面前来,但只走两步就停住了。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风中的烟雾。 “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太多,你记住几件事。” “一,九局是周家三百年前布下的,用来封印一个东西。那东西的名字叫做祸根,是当年周家先祖从一个古墓里带出来的。不是先祖想要,是那东西缠上了先祖,甩不掉。” “二,九颗镇棺钉不是封印祸根的,是锁住祸根力量的。只要九颗钉子都在原位,祸根就永远不会苏醒。但如果钉子被拔出来……祸根就会慢慢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它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周家的后人。” “三,第九局在废品站底下。” 宋渊浑身一震,在废品站底下? 他在废品站住了二十二年,从来不知道底下还藏着东西。 老周头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却越来越急切。 “当年我把你带到废品站,不是巧合,是故意的。周家血脉必须守在第九局旁边,用血气压制祸根。你在那儿住了二十二年,祸根就被压了二十二年。” “但现在,有人在拔镇棺钉。每拔一颗,祸根就强一分。等九颗钉子都被拔出来......” 老周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身影碎成无数光点,开始向四周飘散。 “等等!”宋渊挣扎着开口,“还有什么办法?怎么才能阻止祸根苏醒?” 光点在空中盘旋,老周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远:“有一个办法,周家的禁术,以命换命,但那样,你就……” 声音彻底消失了。 突然,山谷崩塌,石碑碎裂,天空像幕布一样从中间撕开。 第27章镇尸 宋渊猛地睁开眼睛。 他还躺在床上,浑身是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手里攥着那块碎玉,玉片上的光芒已经完全暗淡。 老周头教过他很多东西,但从来没教过什么禁术。 不过,老周头手札里,有一页他没看懂过。那一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其他页完全不同。老周头活着的时候,曾经叮嘱过他:那一页,永远不要看。 但现在…… 宋渊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柜子。 但摸了个空,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都被拉出来扔在地上,手札不见了。 先前九门的人搜屋子,他们不只拿走了镇棺钉,还拿走了手札。 正想着,突然门被推开了,林薇薇冲进来,脸色苍白。 “宋先生,不好了!我哥派人去老窑沟看过了,那儿……出事了。封印裂了,棺材在动,里面的东西快出来了。” 宋渊愣了两秒,然后一把掀开被子,双腿落地,踉跄着站起来。 “宋先生,你不能动——” “我必须去。”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棉袄,套在身上,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姓顾的找到了吗?” “还没有。我哥的人在找,但——” “让他们别找了。”宋渊系上扣子,声音平静,“告诉你哥,派人封锁老窑沟周围十里的范围。所有人都撤出来,一个都不许靠近。” “为什么?” “因为那里很快就会死很多人。” 他迈步往门口走,林薇薇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你去那儿干什么?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去压住它。” 宋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眶深陷,像是随时会倒下去的样子。 “老周头说过,周家有一个禁术,可以以命换命。我用我的命,换那东西再睡一百年。” 林薇薇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宋渊没有再说话。他轻轻拨开林薇薇的手,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林薇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宋渊脚下,废品站的地底深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刚到老窑沟,他就听到“轰——”一声。 矿洞深处传来一阵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击棺材。 宋渊攥着岩壁,指甲抠进石缝里。腿在打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停。 那声音越来越密,一下接一下,像倒计时的钟摆。 封印撑不住了。 地下空间里,光膜已经碎成了筛子。 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一闪一闪,石棺剧烈震动着,棺盖上的裂缝足有拳头宽,黑气从里面往外涌。 “你来得够慢的。”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哑巴靠在岩壁上,半边衣襟被血浸透,手臂上缠着布条,脸色惨白。 “九门的人呢?”宋渊扫了一眼四周。 “杀了两个。”哑巴抬了抬下巴,指向角落里两具灰袍尸体,“跑了两个。阵法布了一半,封印比我预想的还脆。” “还能撑多久?” “一炷香。” 话音刚落,“咔嚓——”棺盖上崩落一块碎石,裂缝又大了。 宋渊走到石棺前面,发现三枚镇棺钉躺在棺盖上,金光暗淡得像是快燃尽的蜡烛。 “四枚才能压住。”他盯着那三枚钉子,“差一枚。” “我知道。” 哑巴从岩壁上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有个办法。周家的禁术,以命换命,你确定要用?” 宋渊没有接话,他已经从老周头的碎玉里知道了这个禁术。 “你有别的办法?” 哑巴沉默了。 “轰——”石棺又是一震,这次震得地面都在抖。 宋渊把手放在第一枚镇棺钉上,“没时间了,快动手。” “镇。” 他心里默念那个字,一股力量从胸口涌出,顺着手臂灌进镇棺钉。 “第二枚。”哑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渊的手移到第二枚钉子上,又是一阵抽空感,膝盖开始发软。 “第三枚。”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放稳。 继续灌。 符文开始亮了,暗淡的金光渐渐变亮,三枚钉子上的刻痕像是活过来一样,泛起流动的光芒。 “轰!”石棺炸开了,碎石横飞。 宋渊被气浪掀翻,后背撞在岩壁上,眼前一黑。腐臭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嘶——” 尸煞从碎石中站起来。 青黑色的皮肤贴着骨骼,长发披散遮住大半张脸。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从发丝缝隙里露出来,像两个无底洞。它盯着宋渊,咧开嘴。 “周家的小崽子……我等了……三十年……” 它迈出第一步,地面震动。 第二步,空气变冷。 第三步...... “哑巴”的刀到了,黑光划过,直取尸煞咽喉。 “铛!” 刀刃和指甲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哑巴被震得往后滑出两步,虎口裂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这家伙太厉害了,挡不住!” 刚说完,尸煞的另一只爪子已经拍了过来。 哑巴来不及躲,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师兄!” 宋渊想冲过去,但腿使不上力气,刚站起来又跪了下去。 尸煞转过头,看向他。 “别急,你爷爷封了我三十年……你爹又封了我三十年……现在轮到你了……” 它伸出爪子,掐住宋渊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指甲扣进皮肉里,窒息感铺天盖地。 “我要把你们周家……一个一个……都杀——” “谁说只有三枚钉子?”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尸煞转头。 哑巴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但他的手里,多了一枚镇棺钉。 “这是……”尸煞发出嘶哑的惊叹声。 “第四枚。”哑巴嘴角扯出一个冷笑,“你以为九门那帮废物能从我手里抢走东西?” 说完,他右手一扬。 镇棺钉脱手飞出,“噗”的一声钉进尸煞后背! “嗷!”尸煞惨叫,爪子一松,宋渊摔在地上。 “接着!” 另外三枚钉子从哑巴手里飞来。 宋渊一把抓住,顾不上喘气,把四枚钉子摆成方形,按在地面上,但他已经没有力量了。刚才灌注三枚钉子,已经把他榨干了。拿什么激活第四枚? “用我的血!” 哑巴踉跄着冲过来,一口咬破手腕,把血挤在宋渊手上。 “我跟了周德顺十五年,他传过我一道气,这笔账今天还清!” 他的眼睛通红,压抑三十年的东西终于爆发了。 宋渊没有多说,他把沾血的手按在第四枚镇棺钉上。 “镇!” 四枚镇棺钉同时亮起,金色符文从钉子上升起,交织缠绕,在空中织成一张巨网。 尸煞挣扎着想逃,但那张网已经罩了下来。 “不——” 它尖叫,利爪疯狂撕扯,但每碰一下金网,皮肤就焦黑一片。 “周家……你们不会有好下场……” 金网收紧,尸煞的身体开始崩解,像被火焰灼烧的枯叶,一片片剥落。 “第九局……” 它临死前瞪着宋渊,嘴里吐出最后几个字。 “废品站底下……祸根……早晚会苏醒......” 话音未落,金网猛地一缩。 尸煞的身体炸成无数黑色碎片,被四枚镇棺钉吸了进去。 第28章地下的敲门声 宋渊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哑巴躺在三步之外,脸色比纸还白,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成了,这东西……死了……” 宋渊偏过头看他。 “你的血——” “欠周德顺的。”哑巴闭上眼睛,“还清了。” 两人躺在冰凉的地面上,谁都没有再说话,过了很久。 “它说的话,你听见了吗?第九局,废品站底下,你住了二十二年。” 宋渊沉默了,老周头把他带到废品站,不是巧合。周家血脉必须守在第九局旁边,用血气压制那个叫“祸根”的东西,他被当成了人形封印。 宋渊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一局一局地解。” 他看向矿洞口的方向,天边泛起鱼肚白,太阳快升起来了。 哑巴也挣扎着坐起来,他站起身,踉跄着往洞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那块碎玉,好好收着,里面有周德顺的神识,以后可能还用得上。” 他没再回头,脚步声渐渐远去。 废品站的炉火灭了三天。 宋渊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灰尘落了一层,桌上的搪瓷缸子结着薄冰,老周头的遗像歪在墙角。 他把遗像扶正,往炉子里添了煤,然后一头栽在床上。 血祭加禁术,浑身没有一处不疼,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眼皮一沉,他睡了过去。 梦里又是那只眼睛。 漆黑的,没有眼白的巨眼,从深渊里盯着他。 “周家的孩子,你终于来了……你父亲……就在我体内……” 宋渊猛地睁眼。 天已经黑了,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和不少。床边凳子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还有张纸条。 “粥在锅里温着——薇薇” 他撑着坐起来,端起粥碗,刚喝了两口。 “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敲。 宋渊放下碗,光脚踩在地上。 这地面是青砖铺的,老周头亲手砌的,结实得很。 他蹲下身,耳朵贴在地上。 “咚……咚……咚……”又是三下,不是外面传来的,是在地底下。 宋渊站起来,目光落在屋角的炉子上。 老周头在的时候从来不让他碰这炉子,说是老物件,动了就散。但一个破铁炉子,有什么不能动的? 他走过去,绕着炉子转了一圈。 底座是红砖砌的,比地面高出半尺,砖缝抹着水泥,看着挺普通。 但有个细节,右侧第三块砖,颜色比别的砖浅那么一点。 就一点点。 宋渊蹲下,指节敲了敲那块砖。 空心的。 他抠住砖缝用力一拔,砖头松动,底下露出一个铁环,原来是拉环。 他攥住铁环,往上一提。 “嘎吱!”一声,炉子底座整个翻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往下是一截石阶,通向看不见的地方。 一股阴冷气息涌上来,带着霉味、灰尘,还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宋渊从墙上摘下手电,照了照。 十几级台阶,尽头是一扇木门。 他没犹豫,走了下去。 木门没锁。推开时,合页发出“吱呀”一声,像几十年没人动过。 手电光扫过去。 密室不大,两丈见方。青石墙,方砖地,中间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还有几样东西。 宋渊走到桌前。 一本线装书,一张折叠的地图,一个铁盒子,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四个字:“渊儿亲启”。 老周头的笔迹。 他拿起信封,手微微发抖。抽出信纸,凑到手电光下。 “兔崽子: 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也说明你走到这一步了。有些事我一直没告诉你,现在该说了。“ 宋渊往下看,眼睛不由得眯了起来。 “你不是我捡来的,你是我亲孙子。你爹叫宋怀山,是我女婿。你娘叫周青梅,是我闺女。” 他攥着信纸的手指收紧。 亲孙子? 他从小被告知是捡来的孤儿,在废品站住了二十二年,逢年过节看别人家团聚,他只能对着老周头喝闷酒。 结果现在告诉他,他有爹有娘? “他们没死。你爹被封在第九局里,你娘的魂魄在第七局。” 宋渊的呼吸急促起来。 没死?封印? “废品站底下就是第九局入口。我把你带到这儿不是巧合,是故意的。周家血脉必须守在这儿,用血气压着那东西。” “桌上那张地图是九局完整版。剩下五枚镇棺钉的位置,上面都标着。那本书是周家秘典,三百年积攒的镇邪手艺,好好学。铁盒子里有三千块钱,你先花着。“ 宋渊往下看,眼眶已经红了。 “最后一件事,那东西叫祸根,是上古邪神的一部分。周家先祖从古墓里带出来的,本想炼化它增强修为,结果失败,只能封印。 三百年来,周家每代传人都要维持封印。你爷爷我献了三十年,你爹献了三十年,现在轮到你了。 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没办法,谁让你姓周呢。 兔崽子,别怨爷爷。 好好活着,争取把你爹娘救出来。 周德顺 1989年冬“ 信纸从宋渊手里滑落。 “行。” 他弯腰捡起信纸,叠好,揣进怀里。 “三十年就三十年,我认了。但我爹娘,我得带出来。” 他拿起那张地图,展开。 三尺见方,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九个红圈散布各处,每个圈旁边都有批注。 第一局:断龙沟,已解。 第二局:林家祖宅,已解。 第三局:黄泥岗,已解。 第四局:老窑沟,已解。 第五局:老戏楼,已解。 第六局:城西乱葬岗,未解,钉子在东北角古槐树下。 第七局:青云观废墟,未解,此处封着你娘的魂魄。 第八局:县北铁矿,未解,最凶,需三人配合。 第九局:废品站,入口已封,祸根在底下,你爹在里面。 宋渊盯着最后三行,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三局未解,三枚镇棺钉没拿到。想救父母,就得先集齐钉子。 他把地图折好收起,又拿起那本秘典翻了翻。符咒、阵法、器物,比老周头教的更全。 末卷只有几页,标题是“禁术:以命换命” 下面一行小字:“此术每用一次,折寿三十年。用满三次,必死。” 宋渊动作一顿。 他已经用过两次了,还剩一次。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合上,塞进包里:“那就省着点用。” “咚……咚……咚……” 突然,那声音又响了,比刚才更清晰。 宋渊抬头,这才注意到密室墙上还有一道门。门的颜色和墙差不多,之前没看见,声音就是从门后传来的。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门板。 冰凉,凉得像冬天的铁板。 门后面,就是第九局,就是祸根,就是他爹被封的地方。 “咚……咚……咚……” 那声音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催促。 宋渊往后退了两步。 “等着,等我拿齐了钉子,就来开这道门。” 第29章 乱葬岗灰袍人 第二天一早,林薇薇来送饭。 “脸色怎么这么差?”她把食盒放桌上,“没睡好?” 宋渊喝了两口粥,“做了个噩梦,我要出门几天,城西有东西要拿。” 林薇薇皱眉:“你这样还出门?” “不出不行。”宋渊站起来,把铜铃、符纸、秘典装进帆布包。“帮我照看这儿,三天后见。” 门关上了,林薇薇站在屋里,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轻轻叹了口气。 “跟你师父一个德性。” 城西,乱葬岗。 宋渊站在土路上,看着前面那片荒坡。枯草遍地,坟包散落,几棵歪脖子树立在坡顶。 地图上说,第六局的钉子埋在东北角古槐树下。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坟地。 远处那棵古槐在风中摇晃,树干上刻着几道深痕,像被什么东西抓过。 身后的小土坡上,一个灰袍身影正盯着他。 “第六局的钉子……周家的小子也盯上了。那就看看,谁先拿到手?” 乱葬岗东北角。 宋渊蹲在古槐树下,手上全是泥。坑已经挖了两尺深,还没看到镇棺钉的影子。 老周头的地图标注得很清楚,东北角,古槐下三尺。 他已经挖过三尺了,什么都没有,又往下挖了几锹。 “铛。”铁锹碰到硬东西。 他扔掉锹,用手刨。 泥土里露出一角黑色金属,就在他伸手去抓的时候。一根带着寒光的细线,朝他脖子割来。 宋渊侧身一滚,细线擦着脸颊掠过,在地上切出一道深痕。 “反应不错。”阴恻恻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一个灰袍人绕出来,手里牵着那根线。四十来岁,脸上一道疤,眼神阴毒。 “周家的小子,我在这儿等了你三天。” 宋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九门的?” “废话。”疤脸冷笑,“九局的地图我们早有一份。你老头子当年偷偷画图的时候,以为没人知道?钉子是我的,交出来,饶你一命。” 宋渊没动,钉子还埋在土里,他只看到一个角。 疤脸眼珠转了转:“你挖,然后交给我,省得我脏手。” 宋渊往后退一步,蹲下身,继续刨土。手指摸到镇棺钉,冰凉粗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符文。 “你要干嘛?”疤脸脸色一变,想往后跳。 但是晚了。 宋渊猛地拔起钉子,一道黑光从钉尖爆出,裹着阴煞之气,朝疤脸冲去! “啊——”惨叫声响起。 疤脸被黑光击中,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歪脖子树上,吐出一口血。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四肢不听使唤,阴煞之气在侵蚀他的经脉。 “你……早知道……” 宋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我爷爷埋的东西,会不加守护阵法?” 他蹲下身,从疤脸怀里搜出铜镜和符咒,揣进自己包里。 “这些没收了。” 说完站起身,一脚踩在疤脸手背上:“回去告诉陈乙,废品站是周家的。他要不服,让他亲自来。” 疤脸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坟包间。 天黑时,宋渊走到废品站门口。 院门虚掩,他没有直接推门。 一路上都有人跟着他,不止一个。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院子里站着七个人,都穿灰袍,腰间挂着法器。为首的是陈乙,老窑沟交过手的那个老东西。 他站在院子中央,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 “宋先生,好久不见。” “陈老头。”宋渊扫了一眼四周,“上次跑得挺快,这回带够人了?” 陈乙脸色一沉。老窑沟那一战,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小子,嘴别那么硬。” 他抬手,六个灰袍人同时动了,从六个方向围过来。 “今天交不交祸根都一样,你死了,它就是我们的。” 宋渊站在原地,他在数人数。 七个,加上乱葬岗那个疤脸,八个。陈乙不可能只带八个人,还有藏着的。 “动手。” 六个灰袍人同时出手! 铜镜、符咒、桃木剑,各种攻击从四面八方涌来。 宋渊猛摇铜铃。 “铛——”铃声响起,挡住了第一波攻击。 第二波紧跟着到了。他咬牙后退,背脊撞上院墙,铃声的威力在衰减。 第三波,他挡不住了。 陈乙站在远处,冷笑:“就这点本事?还想守废品站?去死吧你......” 突然,一道声音从院门外传来:“谁让你动手的?” 陈乙的手僵在半空。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子,脸色苍白,手里握着短刀,刀尖在滴血。 是哑巴。 他脚边躺着两具尸体。灰袍人,喉咙上各有一道血口,还没合上眼。 另一个穿中山装,手里端着枪。 是林建国。 “九个人。”哑巴迈进院子,“院门外藏了两个,想偷袭我。” 他低头看了看刀上的血,“现在只剩七个。” 陈乙的脸色铁青:“顾无言,你!” “废话少说。”哑巴走到宋渊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上次说过,废品站是周家的地盘。这次再说一遍——滚。” 陈乙攥紧拳头,指节咯咯响。 七对三,他有胜算。 林建国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在聊天。 “陈乙,六八年,你在南方杀人。八三年,你在东北又杀一个。九零年,你打伤便衣警察,逃到北方躲了十几年。材料我昨天寄出去了,省厅的老朋友明天就能收到。” 陈乙的脸白了,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陈老……”身后一个灰袍人低声说,“咱们走吧。” 陈乙站着没动,他盯着林建国,眼底闪过杀意,但最终松开了拳头。 “好,今天算你们走运。”他往后退了两步,走到门口停住。“三天后,灵虚子会亲自来。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只剩三个人。 “灵虚子是谁?”宋渊靠着墙,喘着粗气问道。 “九门掌门。”哑巴收刀入鞘,“茅山正宗出身,后来叛出师门。你爷爷活着的时候,都不愿意跟他正面碰。” 宋渊沉默了,三天后灵虚子亲自来。他现在这样,连陈乙都打不过。 “还有别的路吗?”林建国问。 “有。”宋渊撑着墙站直,“集齐镇棺钉,激活大阵。” “还差几枚?” “三枚。第七局、第八局、第九局。” “我跟你去。”哑巴开口了,“上次老窑沟,你爷爷救过我一命。这条命还没还,你死了,就还不了了。明天一早,青云观,早点睡。” 他转身往外走,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建国也走了,临走塞给宋渊一张纸条:“省厅朋友的电话,真出事了,打这个。” 与此同时,县城北边,三十里外。 一座破败的道观里,一个穿道袍的老者睁开眼睛。他的眼珠是灰色的,没有瞳孔。 “周家的小子……明天就来了。” 他站起身,推开门。 门外是荒山野岭,月光照着残破的匾额。 匾额上三个字——青云观。 第30章 大战青云观 天还没亮,宋渊就出门了。 哑巴在巷口等着,手里拎着布包,脸色苍白,两人往县北方向走。 路上宋渊问:“青云观你去过?” “去过一次,十五年前,跟周德顺去的。” “什么情况?” 哑巴摇头,“他不让我进,我在外面等了一天一夜。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 “说什么了吗?” 哑巴看了他一眼:“他说,老婆子,对不起。” 宋渊脚步顿了一下。老婆子,那是老周头对老伴的称呼。但他老伴早就死了,宋渊从小就没见过奶奶。 “我奶奶怎么死的?” “不知道。问过一次,差点被打断腿。” 宋渊沉默了。老周头的信里只说,他娘的魂魄封在第七局。没说为什么,没说是谁封的。 现在看来,这事跟奶奶也有关系。 县北三十里。 青云观藏在山坳里的一座废墟。观门塌了,只剩两根石柱立在那儿。匾额上的字模糊不清,勉强能认出青云二字。 院子里长满荒草,大殿屋顶塌了一半,到处都是破败。 但宋渊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不是邪祟,是别的什么,有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走,进去。”两人迈步走进观门。 刚进院子,宋渊就停住了,地上有几串新鲜的脚印。 “有人。”哑巴低声说,“不超过半个时辰。” 宋渊抬头看向大殿,殿门口站着一排人。灰袍,铜镜,桃木剑,九门中人。 为首的是陈乙,老东西脸上带着笑,一点都不和善。 “宋先生,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九局的地图我们也有一份。你老头子偷偷画的时候,以为没人知道?” 他身后的灰袍人散开,把宋渊和哑巴围在中间。这次不是七个,是十二个。 “这次没援兵了吧?” 宋渊没说话,他在数人数。 十二个,加上陈乙,十三,比昨天多了五个。 “怎么不说话?”陈乙冷笑,“怕了?”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宋渊看着他,“你们九门,是不是只会人多欺负人少?” 陈乙脸色一沉:“找死!” 他一抬手,十二个灰袍人同时出手!铜镜、桃木剑、符咒......攻击从四面八方涌来。 哑巴大喝一声,短刀化作一道黑光迎上去。 宋渊猛摇铜铃。 “铛——”铃声响起,挡住第一波攻击。 第二波紧跟着到。 他身体还没恢复,铃声威力大打折扣。一道剑气划过他的手臂,血飙出来。 “挡不住——”他咬牙往后退,背脊撞上枯树。 陈乙站在远处看着,脸上全是得意:“就这点本事?” “谁说他只有这点本事?”一道声音从观门外传来。 陈乙转头,观门口站着一群人。 林建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还有几个看着像乡下汉子。 但那几个“汉子”气势不对。 站姿、眼神、手里握着的东西,不是锄头,是铜锣和桃木棍。 “林建国?”陈乙眯起眼,“你找这些人来凑什么热闹?” “凑热闹?”林建国冷笑,他往旁边让了让。 一个老头从他身后走出来。六十来岁,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陈乙的脸色变了:“周……周茂才?” “陈乙。”老头的声音沙哑,“二十年不见,没想到你还是这副德行。” 他抬起那只残缺的左手:“这两根手指,还记得是谁砍的吧?” 陈乙的脸白了:“你......你不是死了吗......” “死没死,你试试就知道。” 周茂才,林家旁系,早年与周德顺交好,后因九门追杀隐姓埋名二十年。 宋渊看着那老头,心里一动。 周茂才,也姓周,跟他们周家有关系? 没时间多想,周茂才已经动了。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桃木短剑,剑身上刻满符文。剑尖一抖,一道青光亮起,直奔最近的灰袍人。 “噗!” 那灰袍人躲都没躲过,被青光穿透肩膀,惨叫着倒下。 “杀!” 林建国一声令下,身后那些人冲了上去。 那几个拿铜锣的汉子敲响铜锣,锣声刺耳,震得灰袍人的符咒直接碎裂。那是专门克制九门法术的响器,局势瞬间逆转。 陈乙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林***找来周茂才这个老东西,更没想到那几个汉子手里的铜锣这么厉害。 “撤!”他转身就跑。 “想跑?” 宋渊动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镇棺钉,乱葬岗挖出来的那枚。 钉子表面的符文亮起来。 “去!” 他把镇棺钉掷出去。黑色的钉子化作一道流光,比剑还快,直直朝陈乙后背飞去。 陈乙感受到危险,猛地侧身。 “噗。” 钉子擦着他的腰穿过,在他身上留下一道血槽。他惨叫一声,踉跄着跑进大殿。 宋渊追上去,哑巴紧随其后。 大殿后面是一片空地。 陈乙跑不动了。他转过身,背靠破墙,捂着腰间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别、别过来——” 他抬起手,掌心凝聚着黑气:“再过来,我就同归于尽!” 宋渊停下脚步。他看着陈乙,忽然笑了。 “你知道刚才那枚镇棺钉,是从哪儿来的吗?” 陈乙一愣。 “第六局,乱葬岗。封着周家先祖炼化失败的一缕邪气。刚才那一下,邪气已经进了你的体内。” 陈乙脸色大变,他低头看向腰间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正在发黑。 “你......你......” “三天之内找不到解法,你就会变成一具行尸。”宋渊盯着他,“解法只有周家有。现在,你还想同归于尽吗?” 陈乙的手抖了,那团黑气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散。 “我……我……” “滚回去告诉灵虚子。”宋渊的声音冷下来,“废品站不是他能碰的地方。三天后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也尝尝这邪气的滋味。” 陈乙浑身一震。他盯着宋渊看了几秒,最后咬着牙,转身翻墙跑了。 跑的时候还在骂:“周家的小崽子,你给我等着!等灵虚子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声音越来越远,很快消失了。 哑巴走过来:“那邪气真能让他变行尸?” “不能。”宋渊摇头,“三天就自己散了。” “那你刚才......” “吓他的。” 宋渊把飞回来的镇棺钉收好:“但他不知道。” 哑巴愣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你跟周德顺一样坏。” 空地中央有一口井,青石井沿,周围长满杂草。 宋渊走过去,往下看。 井很深,看不见底,但那股熟悉的气息就是从井底传来的。 “这是第七局入口?” “应该是。” 宋渊掏出地图对照了一下,位置吻合。 “现在下去?” “还不行。”他收起地图,“我得准备一些东西。老周头信里说,想带我娘的魂魄出来,光有镇棺钉不够。” “还需要什么?” “周家秘典里应该有记载。”宋渊转身往回走,“先回去。” 第31章井下有东西 回到观门口,战斗已经结束了。 灰袍人死了三个,跑了五个,剩下的被绑起来扔在地上。 周茂才坐在石阶上,正在擦剑。看见宋渊出来,他抬起头。 “周德顺的孙子?长得像,性子也像。都是一肚子坏水。” 宋渊没接话。 “你姓周,跟我们周家什么关系?” “远亲。”周茂才把剑收好,“三百年前是一家,后来分出去了。” “那你怎么?” “怎么跟林家混一块?”周茂才打断他,“说来话长。你就知道,周林两家的渊源,比你想的深。”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不跟你废话。有空来林家坐坐,你那秘典里缺的东西,我这儿可能有。”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建国走过来:“这老头脾气怪,但本事是真的。当年要不是九门追杀,他现在混得比你爷爷还好。” 宋渊点点头,没说话。 周茂才,林家。还有他刚才说的“秘典里缺的东西”,这里面有故事。 “林科长,今天的事,谢了。” “不谢。”林建国摆手,“等你把第七局解决了,我请你喝酒。” 回到废品站,已经是下午,林薇薇在门口等着。 “没事吧?” “没事。”宋渊进屋,把镇棺钉放在桌上。 六枚,还差三枚。 第七局在青云观,入口找到了。 第八局在县北铁矿,最凶,需要三人配合。 第九局在废品站底下,入口封着。 老周头说过,集齐九枚镇棺钉才能重塑封印。 但他母亲的魂魄在第七局,他爹被困在第九局,到底该先救谁? 宋渊盯着那六枚钉子,眉头紧皱。 就在这时,地底传来一阵震动。 很轻,但宋渊感觉到了。他走到炉子边,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从第九局的方向,朝着第七局的方向。 宋渊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镇棺钉就往外冲。 “怎么了?”林薇薇被吓了一跳。 “青云观,有东西醒了!” 宋渊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已经带上了焦急。 青云观后院有一口古井,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等他到时,哑巴已经等在那里了。 宋渊把麻绳一头系在石柱上,另一头绑腰间。手电叼嘴里,光柱往下照,三丈外就是漆黑一片。 “有情况就扯绳子。”哑巴蹲在井边,“三下是退,五下是要帮手。” 宋渊点头,翻身入井。 井壁湿滑,长满青苔。每隔三尺有个铁环,锈迹斑斑,踩上去咯吱作响。 十尺......二十尺......三十尺......空气越来越冷。 五十尺的时候,脚下踩空了,井壁没了。 宋渊松开麻绳,跳了下去。 落地,脚下是石板。 手电光扫过去,是一个地下空间,比想象的大。四壁刻满符文,密密麻麻。地上一条石板路,通向黑暗深处。 宋渊沿着石板路走,二十步后,他停住了。 前面突然起雾了,白色浓雾眨眼间填满通道,手电光被吞进去,只能照出三尺远。 “迷雾阵。” 宋渊立马蹲下,手指在石板缝隙里摸索。红黑黄三色细沙,是布阵材料。 老周头的秘典写过:阵眼在坎位,破法为火。 他掏出罗盘,对了对方位。 正北,十步外,有块颜色略深的石板,那就是阵眼。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符纸,咬破手指,画了个火字。 “敕!” 符纸燃烧,冒着缕缕青烟,化作火光飞出去。 “嘭——” 一阵闷响过后,浓雾散了。 但宋渊没有动,他盯着前方,眼睛眯了起来。 雾散了,路没了。 刚才还是石板路的地方,现在是一片黑色沼泽。浓稠的黑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腐臭味道,那是尸水。 “双层阵。”他倒吸一口冷气。 迷雾阵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在下面。如果刚才没留心直接往前走,这会儿已经陷进尸水里了。 这地方的主人,根本就不想让人活着进去。 宋渊退后两步,重新观察。 尸水沼泽横在前方,左右都是石壁,没有绕过去的路。但沼泽里有几块凸起的石头,像是踏脚石,太刻意了。 他掏出罗盘,对着那几块石头一照,指针疯了一样乱转。 果然,那些石头也是陷阱。但真正的路在哪儿? 他把手电关了,黑暗笼罩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沼泽正中央,有一道极淡的金光。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纯粹的黑暗里,它微微闪烁着,像一条金色的线。 “引路符。”宋渊深吸一口气。 老周头在秘典里提过这种东西:专门给传人留的暗号,只有在完全黑暗中才能看见。 他沿着金线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踩的是尸水表面的结痂层,薄薄一层,像踩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在咯吱作响,随时可能踏破。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 他踩上了对面的石板,身后“哗啦”一声,刚才踩过的地方塌了,尸水涌上来,把那条隐形的路吞没了。这下子没有回头路了。 宋渊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往前走。 通道尽头是扇石门,上刻“青云”二字。 门很重,推开时吱呀作响。门后是个洞窟,一丈见方。四周点着长明灯,火苗昏黄摇曳。 洞窟正中有个石台,石台上躺着一团虚影。女人的形状,素衣散发,看不清五官。 “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宋渊没有动,他的手已经按在帆布包上,随时准备掏符纸。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虚影微微颤动,“也对……你那时候才三个月大……” 宋渊瞳孔骤缩:“你是……娘?” “是我。”虚影飘了起来,慢慢靠近他。 宋渊下意识后退一步,但随即站住了。 他仔细看着那团虚影,看不清五官,但轮廓…… 他在老周头的遗物里见过一张照片,是他爹娘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女人,和眼前的虚影,轮廓一模一样。 “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 虚影停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你爷爷应该跟你说过一些,但他没说全,祸根不止一个。” 宋渊愣住。 “邪神有两只眼睛。”虚影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爷爷封的是左眼。右眼在别处,另一个家族在守着。” “另一个家族?” “三百年前,九个家族联手封印邪神。周家封左眼,另一家封右眼,其余七家各封一个部位。这九个家族,被称为九门。” 宋渊脑子里“嗡”的一声:“九门?” “对,那九个家族才是真正的九门。” “陈乙他们……” “是假的。”虚影的声音冷了下来,“三百年间,九个家族有的断了传承,有的叛变投敌,有的自相残杀。到最后,只剩周家还守着封印。” “现在那个自称九门的组织,是叛徒的后人。他们不是来镇邪的,他们是来释放邪神的。” 宋渊倒吸一口冷气。 陈乙,铁矿那个假道士,那个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男人,原来从一开始就是敌人。 他压下翻涌的情绪,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32章 守井人 “三十年前,封印松动了。” 虚影的声音变得沉重。“你爹想用血祭加固,但力量不够。祸根趁机反噬,要吞掉他的灵魂,我替他挡了。” 宋渊的手开始发抖。 “祸根必须吞一个灵魂才能被压住。本来该是你爹,我抢在前面,把自己送了进去。” “从那以后,我的魂魄就成了封印的一部分,但你爹不死心。他试了很多办法想救我,最后用他的灵魂换回我的。我出来时魂魄已经残缺不全,没有身体可以依附。只能躲在这里,用这一局的封印勉强维持不散。” “而你爹在祸根里待了三十年,已经不是人了,变成了祸根的一部分。” 洞窟里死一般的安静。 长明灯的火苗跳动,把虚影照得忽明忽暗。 宋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爹没有被困在祸根里,他爹变成了祸根。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救他,让周家三百年的使命,在你这一代完成。” 宋渊站在那里,攥紧了拳头:“有别的办法吗?” 虚影飘近了一些。 “有,但要集齐九枚镇棺钉。如果你能集齐九枚,用周家禁术全部激活,可以把你爹从祸根里剥离出来。但需要很大的代价。” “什么代价?” “九枚钉子全部激活,需要50年阳寿。你今年22,用了这个办法,你活不过40。” 宋渊站了起来,声音很平静。 “周家三百年,代代镇邪。现在轮到我,钉子在哪?” 虚影慢慢飘向石台,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石台底下有一枚,第七枚,但有东西守着。一个守井人,在这里守了五十年,吸收了封印力量,比寻常尸煞强十倍,它不会让你活着拿走钉子。” 宋渊低头看向石台。 石台底部有个暗格,能看见一点黑色金属的光泽,在石台后面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小心……”虚影开始变淡。 “我撑不住了,记住……它的弱点在额头,那里有一道封印裂缝……” “娘——” 宋渊扑上去,手穿过一片冰凉的雾气。 虚影散了,长明灯还在跳动,但黑暗深处的呼吸声越来越近。 石台后面的黑暗动了。 宋渊猛地后撤三步,手电光扫过去,一只枯瘦的手从暗处伸出,五根指甲像五把刀,擦着他的脸划过。 他看清了那东西。 是一具干尸。穿着道袍,皮肤贴着骨头,两只眼睛是空洞的黑窟窿,嘴巴张着,露出一口黑牙。 “你……不能……带走……” 它扑上来,速度快得离谱。 宋渊举起铜铃。 “铛——”铃声炸响,干尸身形一滞。 但只滞了一瞬,下一刻,它的爪子已经拍到宋渊胸口。 “砰——” 宋渊被拍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壁,嘴角溢出血丝。 铜铃压不住它,这东西在这里待了五十年,吸收了封印的力量,比老窑沟那个尸煞强多了。 干尸继续逼近。 “你……不能……带走……那是……主人的东西……” 说着,它举起了爪子。 “当心!”一道黑影从上方落下。 哑巴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麻绳下来了,短刀化作一道黑光,直劈干尸后背。 “铛——” 刀刃砍在干尸身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音。 干尸纹丝不动,它转过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对准哑巴。 “又一个……”它挥爪拍向哑巴。 哑巴闪身,连续劈出三刀。刀刀砍在干尸身上,只留下几道白印。 “皮太硬了,打不过!”哑巴脸色铁青。 “普通攻击没用!”宋渊喊道,“它吸收了封印的力量!” “那怎么办?” 宋渊盯着干尸的脑袋,母亲的话在他耳边回响:弱点在额头,有一道封印裂缝。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干尸的额头上,有一条细细的黑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条线里,隐隐有金光闪烁,那应该是封印的痕迹。 封印老化了,出现了裂缝。 “想办法牵制它!”宋渊大喊,“我有办法!” 哑巴没有废话,短刀舞成一片刀光,把干尸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 宋渊从怀里掏出镇棺钉,是之前从乱葬岗拿的那枚,钉子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他咬破手指,把血涂在钉尖上,然后捏了个剑诀。 “敕!” 钉子亮了,一道金光从钉尖发出,直奔干尸的额头。 “嗤——” 金光击中那条裂缝。干尸惨叫一声,身体猛地僵住。 “现在!”宋渊大喊。 哑巴快步上前,短刀狠狠刺向干尸额头的裂缝。 “噗!”刀尖没入。 “嗷!”干尸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黑气从它身上涌出,疯狂翻涌。 哑巴被黑气卷住右腿,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师兄!” 宋渊冲上去,手里的镇棺钉再次亮起金光。他没有迟疑,直接把钉子刺进干尸额头的伤口里。 “砰——” 金光炸开,干尸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额头上的钉子,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不是黑气,是光。 “主人……”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嘶哑狰狞。像一个老人,一个累了很久的老人。 “我守了五十年……终于可以走了……” 它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空中。最后一点光消失的时候,它的声音还在回响。 “年轻人……替我转告主人……我没有失职……” 洞窟里恢复了平静。 宋渊从怀里掏出碎玉,老周头留给他的碎玉,现在只剩最后一丝光芒。 “爷爷。”他低声说,“那个守井人,是你的徒弟?” 碎玉微微亮了一下,发出苍老的声音。 “是……我师弟……” “五十年前……他自愿留下……守护这一局……他等了很久了……” 声音越来越弱。 “兔崽子……干得不错,记住,铁矿那边……有人在等你……” “谁?” “一个……老朋友……” 碎玉的光芒彻底暗淡下去,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老周头留给他的最后一道保命符,彻底用完了。 宋渊沉默片刻,走到石台前,弯腰从暗格里取出那枚镇棺钉。 第七枚,黑色的金属泛着幽光,符文在钉身上若隐若现。 他把钉子收进怀里,转向哑巴。 “走吧。” 哑巴撑着墙站起来,右腿一瘸一拐。 “那个守井人……是周德顺的师弟?” “嗯,守了五十年,他早就想走了,只是没人来接替他。“ 哑巴沉默了一会儿。 “铁矿的老朋友……你知道是谁吗?” 宋渊摇了摇头,往外走。 走到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长明灯还在燃烧,母亲的虚影已经不在了,守井人也不在了,但他们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九枚钉子……五十年寿命……” 还差两枚。 第八局,铁矿。第九局,废品站。 封印只剩四天。 而铁矿那边,有一个“老朋友”在等着他。 老朋友。是老周头的朋友,还是敌人?陈乙那帮假九门,会不会也在那里? 宋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管是谁,都不能拦他的路。 他推开石门,走进黑暗。抓住麻绳,开始往井上爬。 第33章 矿井斗矿魂 县北四十里,废弃铁矿。 宋渊站在矿区大门外。 锈迹斑斑的铁门歪倒在地,矿区里杂草丛生,工棚的屋顶塌了大半,到处是废弃的矿车和朽烂的坑木。 荒废了至少二十年。 但有人来过,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 “九门的。”哑巴蹲下,摸了摸脚印边的土,“不超过两个时辰。” 宋渊皱了下眉头,陈乙在青云观被打跑,不到一天就跑到这儿来了。 “能打吗?”他看着哑巴的腿。 “死不了。”哑巴站起来,咬着牙站直,“走。” 两人踩着杂草,往矿区深处走。 矿井入口在工棚后面。 一个黑洞洞的大窟窿,井口架着绞盘和铁索。绞盘上的绳子是新的,有人换过。 “他们下去了。” 哑巴往井口探头看了看:“这矿井少说几十丈深,下去容易上来难。他们在找什么?” “第八枚镇棺钉。” 宋渊掏出地图,指着上面的标记。 “爷爷的地图说,第八局在这座铁矿的最底层。比前面几局都凶,需要至少三人配合。九门的人只知道有镇棺钉,不知道有多凶。” 宋渊抓住绳子,试了试结实程度:“可以下去。” “让我先。”哑巴拦住了他,“我伤了,打不过;探路没问题,有情况扯绳子。” 宋渊点点头:“小心。” 哑巴抓住绳子,身形一晃,消失在井口黑暗中。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宋渊蹲在井口边,一只手握铜铃,一只手搭在绳子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绳子突然抖了三下,有情况。 他抓住绳子就往下滑。风从耳边呼啸,井壁一闪而过,三十秒后稳稳落地。 手电光扫过去,哑巴站在十步外,对面是三个灰袍人,双方正在对峙。 “宋先生,真巧啊。” 为首的灰袍人转过头,正是陈乙。他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眼眶发青,嘴角有血痂。 “陈老头。”宋渊走到哑巴身边,“跑得挺快。” “不快不行。”陈乙冷笑,“你手里已经有七枚钉子了,我再不快点,第八枚也被你拿走。” “那你拿了吗?” 陈乙的脸色变了变。 “这地方有东西……”陈乙身后的一个灰袍人说,声音发抖,“我们往里走了一段,有东西冲出来……老赵和小李都被拖走了……” “闭嘴!”陈乙一声呵斥,但他的话已经是间接承认了。 宋渊和哑巴对视一眼。陈乙带了五个人来,现在只剩三个。另外两个被矿里的东西拖走了。 “那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陈乙脸色铁青,“只看见一团黑影,速度极快。” 他盯着宋渊,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宋先生,你是周家传人,对付这种东西应该在行。合作怎么样?你在前面开路,我们在后面帮忙。拿到钉子,五五分。” 宋渊没吭声,哑巴冷笑。 “怎么,不愿意?” “上次打你的帐还没算。”哑巴握紧短刀,“这次又来送死?” “顾先生,何必呢。咱们加起来才五个人,那东西至少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对付。你们不跟我们合作,咱们谁都拿不到钉子。” “谁说他们只有两个人?” 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所有人同时转头。 矿道的另一头,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长发束起,穿一身白色道袍。腰间挂着桃木剑,手里拎着一盏马灯。 他朝宋渊抱了抱拳。 “周家的小兄弟,久仰。你爷爷周德顺当年和我师父打过交道,算起来咱们不是外人。” “你是谁?” “茅山正宗,陆青衣。” 陈乙的脸色剧变:“茅山的人?” 陆青衣看都没看他:“你爷爷托人带过信,说他孙子可能需要帮忙,让我在铁矿等着。” 老周头碎玉里说的“老朋友”,原来是茅山正宗。 “现在加上我们,六个人了。”陆青衣的目光扫过陈乙,“陈老前辈,还合作吗?” 陈乙的脸色难看极了。九门和茅山是死对头,三百年前就结了仇。现在茅山的人和周家站在一起,他就算想动手也占不到便宜。 “合……合作。”他咬着牙回应。 陆青衣拍拍手,“走吧,里面的东西不等人。” 六个人排成一队,往矿道深处走。 陆青衣在最前面,马灯照亮前方十几丈。宋渊和哑巴走在中间,陈乙三人殿后。 矿道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稀薄。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突然开阔了。 巨大的采空区,方圆十几丈。四周岩壁上还能看见当年采矿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生锈的矿车和断裂的铁轨。 “就是这儿。”陆青衣停下,举起马灯,“我在入口看过布局,第八局的封印应该在这下面。” 话没说完,地面震动起来。 “砰——砰——砰——” 沉重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采空区另一头走出。 两人高,浑身裹着黑色矿渣,眼睛是两团幽绿火焰。双臂粗得像树干,每走一步,地面跟着颤抖。 “那东西是矿魂。” 陆青衣脸色一沉,“被矿难压死的矿工怨气凝聚成的。” 矿魂发出一声低沉咆哮,朝他们冲来。 “散开!” 陆青衣身形一闪,避开矿魂第一击。 桃木剑划出弧光,“当”的一声砍在矿魂手臂上,火星四溅,只留一道白印。 “皮太厚,刺不穿!” 哑巴从侧面冲上去,短刀直刺矿魂腰间。 “铛!”一声,刀刃卷了。 宋渊没有冲上去,他站在原地,盯着矿魂。 矿魂的身体由矿渣和怨气凝聚而成,普通攻击打不透。但它的眼睛,那两团幽绿火焰,在每次攻击时都会闪烁,攻击时会分心。 “陆青衣!”宋渊喊了一声,“吸引它的注意!” “好!” 陆青衣的桃木剑划出一道符文,金光炸开,矿魂的动作慢了一拍。 就是现在。 宋渊冲上去,手里捏着一张符纸。他没有往矿魂身上攻击,而是直奔它的左眼。 “敕!” 符纸燃烧,化作一道火光,飞入矿魂的眼眶。 “嗷!” 矿魂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身体剧烈晃动。 “快,现在!” 宋渊从怀里掏出那枚从乱葬岗取来的镇棺钉,一跃而起,把钉子狠狠钉进矿魂的另一只眼睛。 “噗”钉子没入。 矿魂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它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座失去支撑的雕像。 “砰”轰然倒地,化作无数黑色碎片。 战斗结束,宋渊弯腰捡起那枚镇棺钉,收进怀里。 陆青衣走过来,眼里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知道攻击眼睛?” “它的眼睛是怨气的核心。”宋渊说,“矿魂是怨气凝聚的,核心被破坏,整体就会崩溃。” “你爷爷教的?” “秘典里写的。” 陆青衣点点头:“周家的手艺,果然有点东西。” 他转向陈乙的方向,陈乙带着两个手下躲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出一点力。 “陈老头,战斗结束了。” 陈乙干笑两声,走过来。 “宋先生果然神勇,那个……镇棺钉的事?” 第34章 地底邪眼 “你要是还想要钉子,现在就动手。” 陈乙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看了看宋渊,又看了看陆青衣,最后咬着牙转身就走。 “咱们走着瞧!” 脚步声渐渐远去,陆青衣摇了摇头:“这老东西,跑得倒快。” 宋渊没有放松。 他看着陈乙消失的方向,眼睛眯了起来。跑得太干脆了,不像陈乙的风格。 “这老家伙狡猾,小心他折返。” 哑巴点头,握紧短刀。 矿魂消失的位置,露出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那是第八局的入口。 宋渊蹲下,仔细看着那些符文。 “这些符文……”他皱眉,“不是爷爷的手笔。” “什么意思?” “周家的符文有固定的笔法。这些符文虽然是周家体系,但笔锋更老,像是更早几代的先人留下的。” 陆青衣蹲到他旁边,仔细看了看。 “你说得对,这些符文至少有一百年历史了。” “第八局……不是我爷爷布的?” 宋渊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不是老周头布的局,那这下面有什么,谁都不知道。 “那还下去吗?”陆青衣问。 宋渊沉默了两秒:“既然来了,那就下。” 他站起来,看向哑巴:“你在上面守着,万一陈乙折返,扯三下绳子。” 哑巴点头。 宋渊抓住石板边缘,纵身跳了下去,陆青衣紧随其后。 下坠的时间比预想的长,风从耳边呼啸,四周一片黑暗。 宋渊默数着,一、二、三……数到十五,脚下终于触到了地面。 他站稳身形,打开手电。 圆形的地下空间,直径大约二十丈。四周是光滑的岩壁,表面呈现一种诡异的黑红色,像被什么东西烧灼过。 地面刻满符文,密密麻麻,从中心向四周延伸。 而在空间正中央是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的、闭着的眼睛。它嵌在地面里,眼睑紧闭,表面覆盖着半透明的膜。眼睛周围钉着八枚镇棺钉,排列成八卦形状,每一枚都散发微弱金光。 “这是……”陆青衣落在宋渊身边,看见那只眼睛,脸色剧变。 “右眼。”宋渊的声音很沉,“邪神的右眼。”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邪神有两只眼睛。左眼在废品站底下,由周家封印。右眼在别处,由另一个家族封印,这里就是右眼的所在地。 “不对。”宋渊盯着地面上的符文,“这些符文是周家的手笔。” “我娘说,右眼是另一个家族封的,为什么这里有周家的符文?” 陆青衣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刻痕。 “有两层,最底层的符文很老,不是周家的风格。上面叠了一层新的,才是周家的。” “重叠了?” “对。原本的封印出了问题,有人用周家的术法加固过。” 宋渊心里一沉,老周头来过这里。爷爷加固过这个封印,但从没告诉过他。 为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只巨眼突然动了。 “砰”一声闷响,巨眼的眼睑颤抖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八枚镇棺钉同时亮起,金光比刚才更盛,但也更不稳定,明明灭灭像快要熄灭的蜡烛。 “封印在松动。”陆青衣脸色大变,“它要醒了!” “砰...砰...砰...”巨眼震动越来越剧烈。 眼睑上出现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芒,和刚才那个矿魂的眼睛一模一样。 “矿魂……”宋渊猛然反应过来,“是它的眷属。” 矿魂不是普通的怨气凝聚体,是祸根的一部分,是祸根派出来守卫封印的东西。他们杀死矿魂的时候,惊动了祸根本体。 “砰”巨眼的裂缝更大了。幽绿色的光芒涌出,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要出来了......”陆青衣喊道。 “等等。” 宋渊没有动,他盯着巨眼周围的八枚钉子,快速数着。 八枚?第八局应该只有一枚镇棺钉,为什么这里有八枚? “除非这八枚钉子不是第八局的,这是另一套封印。” “什么意思?” “我爷爷封左眼用了九枚钉子,分布在九个局里。右眼也需要同样的封印,那这八枚,是用来封右眼的。第八局的那枚钉子,应该在别的地方。” “在哪里?” 宋渊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符文,突然发现一个异常。 符文阵最外圈,有一块区域的符文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块区域的符文更新,墨迹更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那块区域的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 “有人拿走了。” “砰”巨眼的眼睑彻底裂开,一只幽绿色的瞳孔露出来,死死盯着宋渊。 “周家……又是周家……” 沙哑的声音在空间里回响,压迫感铺天盖地,宋渊感觉自己像被一座大山压住,浑身动弹不得。 陆青衣也好不到哪去,单膝跪地,手里的桃木剑在发抖。 “你爷爷……来过这里……” 巨眼的瞳孔里,幽光越来越亮。 “他拔走了我身上的钉子……以为能削弱我……他错了……” 巨眼发出一阵嘶哑的笑。 “没有那枚钉子,封印反而更脆弱了……三十年……我等了三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了……周家的种……” 一道黑气从巨眼中发出,直奔宋渊胸口。 他来不及躲,黑气击中胸口,剧痛传遍全身。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岩壁上,嘴里涌出一股血。 血滴在地上,渗进石缝里,渗进那些符文里。 “嗡”一声轻响,宋渊怀里的碎玉突然发烫。 他的血落在周家先祖留下的符文上,激活了什么东西。 地面上的符文亮了,金色的光从脚下升起,包裹住他的身体,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周家血脉已验证……启动传承阵法……” 一时间金光大盛,宋渊的身后,出现了一个虚影。穿着古装,面容模糊,但气势凛然。 “周家初代,周伯阳。” 又一个虚影出现。 “周家第五代,周德远。” 一个接一个......最后一个出现的,是老周头。 “周家第十七代,周德顺。” 十七个虚影站在宋渊身后,像十七座山。 巨眼的瞳孔剧烈收缩:“这是传承阵法……不可能……周家的阵法早就失传了……” 十七道声音同时响起。 “周家传人,听令——镇邪!” 宋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站起来,伤口不再流血。 他的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像是有十七个人在帮他操控。他举起手,怀里的镇棺钉腾空而起。 一枚、两枚、三枚……七枚。 七枚钉子悬浮在他周围,散发耀眼金光。 他开口,但说出的不是自己的声音,是十七代传人的合音。 “三百年周家,代代镇邪。今日......不破不立!” 宋渊的意识在这一瞬间清醒了。 他看着悬浮的七枚钉子,明白了祖先们的意思。用这七枚钉子,加固右眼的封印。 但这样一来,他手里一枚钉子都没了。救父亲的钉子,也没了。 “做出选择。” 老周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是用钉子救一人,还是用钉子救苍生,由你决定。” 第35章最后一道封印 “我是周家传人,镇邪是我的使命,救父亲的办法,我会再找。” 他抬起手,七枚镇棺钉同时飞出。 “镇!” 七道金光划破黑暗,镇棺钉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飞向巨眼。 “嗷——” 巨眼惨叫一声,瞳孔里涌出大量黑气,试图阻挡。 但金光撕裂黑气,钉子一枚接一枚钉入巨眼周围的地面。七枚镇棺钉和原本的八枚组成一个更大的阵法,把巨眼牢牢锁住。 金色锁链从钉子里涌出,缠绕在巨眼上,越缠越紧。 “周……家……” 巨眼的声音越来越弱。 “你们……赢不了……左眼……还在等着……” 声音戛然而止,巨眼的瞳孔暗淡下去,眼睑缓缓闭合,封印重新稳固了。 金光散去,十七个虚影一个个消失。 最后一个是老周头,他的虚影在消散前,对宋渊点了点头。 “选得好,兔崽子。快去……救你爹……” 虚影消散。 宋渊单膝跪地,大口喘气,浑身乏力,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没事吧?” 陆青衣跑过来,扶住他。 “没事。走,去废品站。” 废品站。 黄昏把破旧的院子染成一片昏黄,炉子底下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吞噬了所有落进去的光线。 宋渊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 “准备好了吗?”他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人,哑巴握着短刀,陆青衣背着桃木剑。 宋渊纵身一跃,黑暗在一瞬间将他吞没。 脚落在硬石地面上,膝盖微微一震。 宋渊站稳身形,抬头四顾。 圆形的穹顶,少说三十丈高,岩壁上刻满了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在这片空间的正中央是那只左睛。 比铁矿里的那只大了不止一倍。眼睑紧闭,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薄膜,裂缝里渗出黑气,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破壳而出。 “咚”震动从地底传来,宋渊脚下的石板微微颤抖。 身后传来落地声,其他人陆续跳了下来。 “这什么玩意儿?” “左眼,祸根的本体。” “咚——咚——” 震动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巨眼的眼睑颤了一下。 “它醒了。”哑巴喊了一声,“动手!” 话音刚落,地面炸裂,无数触手从裂缝涌出,朝他们卷来。 “散开!” 宋渊大喝一声,铜铃脱手而出。 “铛!”铃声一响,音波荡开,几根触手被震得粉碎。 但断掉的地方立刻生出新的,像被激怒的蛇群,疯狂朝他们扑来。 “挡不住!”陆青衣的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符文,勉强护住一小片区域,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已经快到极限。 “顶住!”宋渊吼道,“我去找入口!” 他朝巨眼冲去。他跑得越近,压力越大,那些触手像长了眼睛,专往他身上招呼。 当他冲到了巨眼前面时,才发现它的眼睑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透出幽绿色的光,还有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注视着他。 宋渊没有犹豫,一头钻了进去。 裂缝里面是一片混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不知道漂了多久,突然一个声音传来。 “渊儿……” 宋渊猛地抬头。黑雾深处,有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穿着一件破旧得看不出颜色的中山装。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烟。 “爹!” 他想冲过去,但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 “别……别过来……”宋怀山声音沙哑,“你靠近我……它就能控制你……” “我不管!”宋渊咬着牙往前冲,肩膀撞在那堵无形的墙上,撞得生疼,“我来救你!” 宋怀山苦笑了一下:“救不了的……” “我有办法。” 宋渊从怀里掏出那枚镇棺钉,从老戏楼找到的那枚,第八局的钉子。黑色的钉身在混沌的雾气里泛着微光。 “娘告诉我,用这个可以把你从祸根里救出来。” 宋怀山愣住了:“青梅她……她还在?” “她在青云观等了二十二年,她告诉我怎么救你。”宋渊深吸一口气,举起镇棺钉,朝巨眼的瞳孔刺去。 “不!” 宋怀山伸手想阻止,但他是虚体,什么都碰不到。 钉子刺入瞳孔的那一刻,“嗷!”一声惨叫从四面八方炸开,混沌空间剧烈震颤,黑雾像疯了一样翻涌。 但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宋渊身后亮起。 “傻孩子……” 宋渊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母亲的虚影出现在他身后。她比在青云观时更淡了,几乎透明得看不见。 “娘?你怎么......” “我一直在。”母亲微微笑了笑,“从你离开青云观那一刻起,我就跟着你了,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来?” 她的目光落在宋怀山身上。 “老头子……三十年没见,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宋怀山的嘴唇在抖,他想说话,但张了好几次嘴,只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青……青梅……” “行了,别哭哭啼啼的,丢人。走吧,咱们回家。” “不!”祸根的声音炸响,整个混沌空间都在颤抖,“他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带走他!”黑雾疯狂地涌向他们,想把所有人吞没。 母亲回头看了宋渊一眼:“渊儿,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娘!不要......” 不等他说完,母亲的虚影与父亲融在一起,化作一道金光,亮得整片混沌都在颤抖。 “怀山,咱们用自己,做最后一道封印。” “不要!” 宋渊冲上去,但那道金光飞向了祸根的瞳孔。光芒钻入瞳孔的那一刻,整个空间都亮了。光芒达到顶点,然后熄灭。 宋渊被一股力量推了出去,重重摔在地面上,那只巨眼还在,但已经闭上了眼。 他挣扎着爬起来,把九枚镇棺钉摆在巨眼周围。钉子落地的瞬间,地面的符文亮了起来,幽绿色的光芒连成一片,照亮了整个地底空间。 “爷爷、爹、娘……还有周家历代先祖,借我力量。” 他咬破手指,血滴在脚下的地面上。 “嗡!”金色的光从脚下升起,包裹住他的身体。 虚影出现了,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虚影浮现在他身后,排成一排,身穿各个时代的服饰。 然后第十八个虚影凝聚成形,是他自己。 宋渊抬手,九枚镇棺钉腾空而起。 “三百年周家,代代镇邪,镇!” 九枚钉子同时飞出,带着金色的尾焰,钉入巨眼的九个方位。 “当、当、当!” 九声闷响,金色的锁链从钉子里涌出,层层缠绕,把巨眼牢牢锁住。 “嗷!”祸根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巨眼缓缓下沉,没入地面,金色的锁链拽着它一寸一寸地往下拉。 地底空间在颤抖,穹顶在开裂,碎石如雨点般落下,一切归于平静。 金光消散,祸根消失。 只剩下宋渊一个人,跪倒在地面上。 “成了……” 第36章这房子,你敢住 那场大战后,宋渊休息整整一个星期。一直忙着镇邪,他没有接任何单子,老周头留下的三千块钱花得差不多了,他把废品站卖给了隔壁老赵。 小县城庙小水浅,镇邪这行当混不开,那边穷,请不起先生。省城不一样,有钱人多,怪事也多。 于是他决定来省城,找活路。 绿皮火车晃了六个小时,车厢里的味道已经分不出是烟味、泡面味还是脚臭味。 宋渊靠在硬座上,眼睛半闭着。 “渊哥,喝水。” 林薇薇把搪瓷缸子递过来。 她是非要跟来的,说什么“见见世面”。宋渊拗不过她,只好带上。好在她哥在省城有朋友,能帮忙找个落脚的地方。 宋渊接过缸子,抿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带着股铁锈味。 “还有俩小时。”林薇薇翻了翻车票,声音压得很低,“渊哥,你说省城好混吗?” “到了就知道了。” “各位旅客,各位旅客。”车厢响起售货员的叫卖声,推着小车吱呀吱呀挤过来。“啤酒饮料矿泉水,瓜子花生八宝粥......” 宋渊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刚闭眼,就听见斜对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这位小姐,我看你印堂发暗,最近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宋渊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血光之灾?”林薇薇的声音明显慌了一下。 “不错。”那声音煞有介事,“你看你这眉心,隐隐有一道黑气,这是凶兆。不过不用怕,我这儿有道平安符,五块钱一张,保你逢凶化吉。” 宋渊睁开眼。斜对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穿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个巴掌大的罗盘。他正盯着林薇薇看,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林薇薇下意识往宋渊这边靠了靠,目光看向他。 宋渊没看她,只是盯着那个老头。 目光从他的脸,扫到手里的罗盘,又扫到他从怀里掏出来的那沓黄纸符。 “小姐,买一张?” 老头把符纸在林薇薇眼前晃了晃,“就当买个平安。” “不用。” 宋渊开口了,几个本来打瞌睡的旅客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老头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这位小兄弟也想算一卦?” “我说不用,你那罗盘是假的。” 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宋渊指了指他手里的罗盘,“铜皮包的铁芯,里面的磁针是铁片做的,根本不会转。你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指针一直指着南边,一动不动。真罗盘放在这种铁皮火车里,早被干扰得乱转了。” 周围的旅客彻底不睡了,全都竖起耳朵听。 老头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你......” “还有你那符纸。”宋渊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用的是普通黄裱纸,墨水是红墨水,画符的笔法也不对。真正的平安符,用的是朱砂和雄黄调的墨,笔法走的是''镇''字诀。你那玩意儿糊窗户都嫌薄。” “噗”旁边一个年轻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车厢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用看骗子的眼神打量那个老头。 “我就说这老小子不是好东西……” “刚才还想找我算命呢,幸亏没搭理他……” “这小伙子厉害啊,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头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宋渊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灰溜溜地收起罗盘和符纸,缩进座位里,把头扭向窗外,再也不吭声。 林薇薇憋着笑,凑到宋渊耳边:“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的?” 宋渊把搪瓷缸子递还给她:“眼睛长脑门上了。” 下午两点,火车进站。 省城火车站比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 宋渊背着帆布包走出站台,迎面就是一股热浪裹着灰尘扑过来。 出站口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小贩的叫卖声、拉客的喊叫声、汽车喇叭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林薇薇拎着行李袋跟在后面,踮着脚往四处张望。 “我哥说他朋友在广场东边的报刊亭旁边等咱们。” 话没说完,一个身影凑了上来:“两位,刚到省城吧?找住处吗?”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件褪色的皮夹克,头发抹着发胶,油光锃亮。嘴里叼着烟,笑得满脸褶子,眼神却滴溜溜地在宋渊和林薇薇身上转。 “我这儿有好房子,便宜又干净,一天十块钱,带热水。走走走,我带你们看看。” 林薇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宋渊没动,他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皮夹克袖口磨得发白,皮鞋尖上沾着泥点子,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烟的地方有厚厚的茧,标准的老烟枪。 “房子在哪儿?”宋渊问。 “不远不远,就在火车站后面的巷子里。”那人热情得过了头,“走路五分钟就到,地段好,安全得很。” “带路吧。” 林薇薇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渊哥,这人看着不像好人。” 宋渊也压低声音,嘴角微微一挑,“我知道,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人带着他们七拐八拐,穿过火车站后面的一片棚户区。 巷子越走越窄,越走越暗。两边是歪歪斜斜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乱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味,混着下水道的臭气。 最后,他们在一栋破旧的筒子楼前停下。 “就是这儿。”那人指着二楼的一个窗户,“202,采光好,通风好,住着舒坦。” 宋渊抬起头。 筒子楼有四层,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开裂。二楼202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透不出来。 窗框上有几根红绳,绳子上串着铜钱。 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铜钱一动不动,连风都不敢吹。 “上去看看?”那人殷勤地问。 宋渊收回目光,看着那人:“这房子,你敢住吗?” 那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窗户上挂的那些铜钱,是用来镇东西的。”宋渊往楼上指了指,“但位置不对,数量也不对。应该挂六枚,你挂了七枚。六数属阴,七数属阳,阴阳相冲,镇不住。”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这房子里死过人,而且死的不是一个。” 宋渊往前走了一步,那人下意识往后退,“你挂那些铜钱,是想把事情压下去,好把房子租出去。但你不懂行,弄巧成拙,反而把里面的东西惹毛了。” “你......你怎么......” “我还知道,”宋渊又往前迈了一步,逼得那人后背贴上了墙,“这房子你自己没住过,也不敢住。因为住过的人,不是疯了就是病了,你想把这种房子租给我们?” 那人的腿在发抖。 不是害怕宋渊,是害怕他说的那些话,那些本该没人知道的事。 “我……我……” 第37章 地头蛇,马三爷 皮夹克男子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嗷”地叫了一声。但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薇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渊哥……那房子里真死过人?” “真的。” 宋渊收回目光,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那些铜钱是新挂的,绳子还没褪色,但铜钱上面有血锈。不是故意抹的,是被阴气浸出来的。那楼里不干净,至少有三年了。” 林薇薇打了个寒颤,快步跟上去:“那咱们住哪儿?” “找个正经地方落脚。” 两人走回火车站广场。正走着,旁边一个茶摊的老板突然站起来,朝他们招手。 “嘿!小兄弟!” 宋渊停下脚步。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汗衫,围着围裙,脸上全是褶子。他的茶摊就支在广场边上,几张破桌子,几把塑料凳子,卖的是两毛钱一碗的大碗茶。 摊子虽然简陋,但老头的眼神却很亮。 “刚才的事儿,我都看见了。” 老头抄着手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宋渊,“那个姓钱的,在这片儿骗了好几个外地人了,谁都拿他没办法。你是头一个......” 他顿了一下,眼神变了:“不对。你不是把他吓跑的,你是真看出来了。” 宋渊没说话。 老头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兄弟,有本事啊。” “大爷过奖。” “不是过奖。”老头压低声音,“在省城混,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门路。” 他往后指了指:“你听说过马三爷吗?” 宋渊微微挑眉,摇了摇头。 “马三爷,城南管这一片儿的。最近正有件麻烦事,到处找能人。”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要是有心,我可以帮你牵个线。” 宋渊看着他,这老头不简单。一个卖大碗茶的,消息比谁都灵通,还能跟城南的地头蛇搭上话,他没有拒绝。 “带路吧。” 老头的笑容更深了,他回头冲茶摊里喊了一声:“二子,看好摊子!”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宋渊一眼:“小兄弟,马三爷不是一般人,你见了他可别慌。” “我不慌。” “那就好。”老头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件事,三爷最近那件麻烦事,已经折了两个人了。你要是接了,可得小心着点。” 他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宋渊跟在后面,眼睛微微眯起。 折了两个人?这趟省城之行,比他想的要热闹。 茶摊老板姓孙,人称孙老六。他领着宋渊和林薇薇往城南走,脚步不慢,嘴也没闲着。 “马三爷的根据地在老街那边,开古玩店的。明面上是做生意,暗地里什么都管。这片儿的饭馆、旅店、洗浴中心,多少都得给他三分面子。” 他边走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但三爷不沾黑的。他就是路子野,人脉广。有什么疑难杂症找他,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宋渊听着,没接话。 林薇薇凑过来,小声问:“渊哥,咱们真去?万一是个坑呢?” “那就跳呗。” 林薇薇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孙老六走在前面,余光瞥见宋渊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弯:这小子,胆子比脸还大。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孙老六在一条老街前停下。 街两边都是老房子,青砖灰瓦,沿街挂着各种招牌:“祥瑞斋”、“聚宝阁”、“德昌号”……清一色的古玩店。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白。街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踱步经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到了。”孙老六指着街口第一家店。 两扇红漆木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左边那只的鼻子上有一道裂纹。招牌是块老匾,上面三个大字龙飞凤舞:三宝堂。 宋渊抬头看了看,匾额往左偏了半寸。 这个懂行,有点儿意思。 孙老六推门进去,朝柜台后面喊了一声:“小刘,三爷在不在?”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正埋头看一本杂志。听见喊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渊身上,上下打量了足足三秒。 “孙叔,这位是……” “带来见三爷的。”孙老六往后指了指,“有本事的。” 小刘没说话,放下杂志,起身往后面走。 宋渊趁这工夫打量了一下店里的陈设。 三宝堂不大,但摆设讲究。玻璃柜里陈列着玉器、瓷器、铜器,还有几幅字画。灯光打在那些古玩上,倒映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大多是真东西,但也掺了几件仿品:柜子最左边那只青花瓷瓶,底款是新仿的,釉色太亮,没有老物件的内敛。 做古玩生意的,都这样。真假掺着卖,考的是买家的眼力。 “进来吧。” 小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孙老六拍了拍宋渊的肩膀:“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姑娘也留下,三爷见客不喜欢人多。” 林薇薇想说什么,被孙老六一个眼神止住了。 宋渊点点头,迈步往后院走。 后院是个四合院格局。青石板铺地,年头久了,缝隙里长着青苔。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凉里。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坐在石凳上,手里拎着把茶壶,正往杯子里倒水。 他穿着件灰色对襟褂子,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少。一双眼睛半眯着,看不清在想什么,气定神闲。 “三爷。”小刘站在一旁,“人带来了。” 马三爷抬起眼皮,看了宋渊一眼。 看似漫不经心,但宋渊却感觉后背微微发紧,不愧是老江湖。 “坐。”马三爷往对面一指,“喝茶。” 宋渊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马三爷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茶是好茶,热气氤氲,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孙老六说你有本事,把姓钱的吓跑了?” “不是吓跑的。”宋渊端起茶杯,“是真看出来了。” “哦?”马三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房子里有什么?” “死过人。三条以上,时间在三年左右。”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宋渊放下茶杯,“铜钱上有血锈,不是人抹的,是被阴气浸出来的。那种锈需要至少三年才能形成。” 马三爷的眼睛微微眯起。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什么来路?” 宋渊没有隐瞒,“周家门,祖传的。” “周家门?”马三爷的身子微微前倾,“哪个周家?” “县里废品站那个,周德顺。” 马三爷的表情变了。他放下茶壶,盯着宋渊看了几秒,那双半眯的眼睛突然睁开。 “周德顺?你是周德顺的什么人?” “孙子。” 马三爷猛地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转回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宋渊:“好小子……长得像,眉眼像……” “你爷爷人呢?” 第38章 3个月内,财运好3成 “走了,去年冬天。” 马三爷沉默了。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良久,他端起茶杯,往地上洒了半杯。 “老周,你孙子来省城了。你放心,我照应着。” 洒完茶,他的神情恢复如常。但那双眼睛看向宋渊的时候,已经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三十年前,你爷爷来省城办事,在我这儿住了半个月。那时候我刚接手这店,遇上了一档子邪事。是你爷爷帮我破的局,救了我一条命。” 他重新坐下,声音低沉:“这份恩情,我欠了三十年,一直没机会还。” 宋渊没说话。 马三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过,恩情归恩情,规矩不能坏。”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放在石桌上,推到宋渊面前。 “你爷爷的本事我见识过,你的本事,我还得过过眼。这玩意儿,你给掌掌眼。” 宋渊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巴掌大小,羊脂白玉,雕的是一只蝙蝠衔着铜钱,寓意“福在眼前”。玉质温润,包浆厚实,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 宋渊把玉佩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马三爷端着茶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十几秒后,宋渊把玉佩放在鼻子底下,轻轻闻了闻。 马三爷的眼皮微微一跳:“怎么样?” “好东西。清中期的物件,少说值个万把块。” 宋渊把玉佩放回锦盒,抬起头,目光平静:“可这玉佩埋过阴宅。” 马三爷的手微微一顿。 “玉养人,人也养玉。这块玉被人贴身戴了至少三十年,沁色已经入骨了。但后来又被埋进了土里。” 宋渊指着玉佩表面的一道细纹。 “您看这儿,有一层土沁。不是普通的土沁,是阴宅里的。颜色偏青灰,说明墓里湿气重,下葬的时候正好是梅雨季。” 马三爷的脸色变了:“沾了死人气?” “沾了,但不是凶器。凶器沾的是怨气,这块玉沾的是安详之气。”宋渊说,“原主人是善终,走的时候很安详。家人把他生前的贴身玉佩陪葬了,在墓里放了几十年,才被人挖出来。” 他看着马三爷。 “所以这玉佩虽然埋过阴宅,但还能戴。只要戴之前用清水泡三天,把阴气散散,就没问题。”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马三爷盯着他,眼神越来越亮。然后猛地拍了一下石桌, “好小子!”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回头看着宋渊,眼里满是欣赏。 “这玉佩是三年前从一个盗墓贼手里收的,花了三千块。我找了七八个人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你是头一个说到点子上的!” 宋渊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后院东边的一扇门上。 那扇门虚掩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张红木桌子。 “三爷,我能进那屋看看吗?” 马三爷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的书房?看吧!” 书房不大,十来个平方。 一张红木办公桌靠着北墙,桌上摆着笔筒、镇纸和一盏台灯。桌子后面是把太师椅,椅子后面挂着一幅山水画。 窗户开在东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太师椅上。 宋渊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办公桌旁边,伸出手,在桌沿上比了比。 “三爷,您最近是不是觉得财运不顺?” 马三爷跟在后面进来,听到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做决定的时候犹豫不决,晚上睡眠也不好。”宋渊继续说,“白天坐在这儿办公,总觉得心烦意乱,静不下来。” 马三爷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知道?” “您这桌子的位置不对。”宋渊指了指窗户,“背靠北墙,本来是好格局,叫背有靠山。但这张桌子往右偏了三寸。” 他走到太师椅后面,往椅子上一坐。 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您看,光线从东边照进来,桌子偏右之后,坐在这儿,光线正好照在脸上。这叫面壁受刑。” 他站起来,走到桌子另一边。 “坐在这个位置办公,容易头疼心烦,做决定的时候犹豫不决。财运自然就差了。” 马三爷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那怎么办?” “简单。”宋渊弯下腰,在桌腿旁边比了比。“把桌子往左挪三寸,光线就照不到脸了。再在窗户上挂一层薄纱帘,把光线柔一柔。” 他直起身,看着马三爷:“三个月之内,财运能好三成。” 马三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成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释然。 “好小子。” 他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宋渊的肩膀。 “周德顺有个好孙子。” 他回头冲门口喊了一声:“小刘,把桌子挪一下!” 小刘应了一声,进来搬桌子。 马三爷领着宋渊回到院子里,重新坐下,给他续上茶:“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宋渊。” “宋渊……”马三爷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你在省城想干什么?” “混口饭吃。接点活,看看风水,帮人处理点麻烦事。” “这行当在省城可不好混。” 马三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有件事你得知道,省城有个风水行会,管着城里所有看风水、算命、驱邪的生意。不是行会的人,不能在省城接活。” 宋渊挑了挑眉:“还有这规矩?” “有。”马三爷说,“行会的会长姓赵,叫赵德元,在省城干了四十年。手底下有十几号人,把省城划成几个片区,各管各的。你要是不打招呼就接活,会惹麻烦。” “那怎么打招呼?” “拜山头。”马三爷站起来,“我给你写封信,你拿着去找赵德元。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不会为难你。” 他往书房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宋渊。 “不过行会里有个人,你得当心。” “谁?” “孙天成,赵德元的大弟子。” 马三爷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脾气比天还大。在行会里,他说一没人敢说二。去年有个外地来的先生,手艺比他好,被他设套栽了进去。那先生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腿断了一条。” 他看着宋渊的眼睛。 “你要是在他面前露了本事,他肯定会针对你。” 宋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就让他来。” 马三爷愣了一下:“你不怕?” “怕也没用。”宋渊放下茶杯,语气平淡,“我爷爷教过我一句话,这行当,不是你退一步人家就放过你的。既然早晚要碰,不如早碰。” 马三爷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哈!好!有你爷爷当年的风范!” 他摇着头走进书房,嘴里还在念叨。 “周德顺啊周德顺,你这孙子,比你年轻时候还狂……” 第39章 行会的下马威 马三爷的信写了足足半个小时,三页纸,毛笔字。 “拿好了,这封信是给赵德元的。他是行会的老会长,退居二线了,但说话还管用。你见了他,态度放恭敬些。” 宋渊接过信,没急着揣进怀里,三页纸的交情,够不够用,得看对方给不给面子。 “现在行会谁管事?” “钱有道。”马三爷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省城人叫他钱半仙。五年前接的班,现在是行会的掌门人。表面上和气得很,见谁都笑,从不跟人红脸。但在省城混的人都知道,他手黑。” 宋渊点点头,把信封揣进内兜:“三爷,这行会到底什么章程?” 马三爷靠回椅背,开始往下说。 省城行会,成立于民国年间,最早是几个老先生自发组织的,为的是抱团取暖。那年头军阀混战,世道乱,干这行的人没个组织护着,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 如今的行会,有三十多个“先生”,分三等。 最顶上是“坐堂先生”,五个人,都是元老,只接大单:给大老板看风水、给高官选阴宅,一单下来少说几万块。中间是“跑堂先生”,十来个人,接中档活儿。 最底下是学徒,十几个,没资格独立接活,只能跟着师父打下手。 “规矩有三条。”马三爷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大活儿行会统一分配,谁也不能私自接单。第二,小活儿可以自己接,但要上交三成。第三,新人入行要交拜师费,还要挂在某个坐堂先生名下。” 挂在别人名下?周家传人,给别人当徒弟? 那不是打老周头的脸吗? 马三爷似乎看出了宋渊的心思,放下手:“有个法子叫破格入会。在众人面前展示本事,让五个坐堂先生都认可,就能不挂名,直接成为跑堂先生。” “怎么考?” “三道题,一道比一道难。”马三爷的表情严肃起来,“能过两道的,就算本事不错了。能过三道的,三十年来,只有两个人。” 宋渊没接话,从三宝堂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马三爷让人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就在古玩街后面的巷子里。两间房,干净整洁,房租马三爷替付了三个月。 “先住着,等你站稳脚跟,再说别的。” 宋渊道了谢,领着林薇薇进了院子。 林薇薇把行李往床上一放,长出一口气:“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宋渊站在窗边,没说话。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屋檐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他脑子里转着马三爷说的那些话,行会、钱半仙、破格入会。 “渊哥?”林薇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出去转转。”他推开门,“你先休息,我熟悉熟悉地形。” 古玩街的夜晚比白天安静得多。 店铺都关了门,几盏昏黄的路灯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宋渊沿着街道慢慢走,目光扫过两边的店铺——招牌、门面、摆设,每一家都透着不同的气息。 走到街尾,他停下了脚步。 前面墙根下靠着个人。白色道袍,手里夹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宋兄弟。”那人转过头,笑了,“好久不见。” 陆青衣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宋渊问。 “来办事。”陆青衣拍了拍身上的灰,“听说你来省城发展?找到门路了?” “刚见过马三爷。” “马三爷?”陆青衣挑了挑眉,表情认真了几分, “跟着他不会吃亏,不过行会那边,我劝你直接去拜码头,那个钱半仙,不是好相处的人。你要是愿意,我明天带你去行会走一趟。我在省城有几个熟人,多少能帮你说上几句话。” 宋渊想了想:“行。” “那就明早八点,我来找你。” 第二天一早,陆青衣果然来了。 行会的总堂在一条老街深处。走进街口的时候,宋渊就察觉到了不对。这条街比周围的街道都要阴,两边的房子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走在里面像是走进了一口井。 街尽头,一座二层小楼。 门口挂着块匾额,“德善堂”三个字。字体周正,漆色却旧了,边角有些斑驳。 门脸普普通通,但门口站着两个彪形大汉,手背上都有纹身。 “来者何人?” “茅山陆青衣,带朋友来拜会钱会长。” 那大汉打量了他们一眼,进去通报了。 宋渊趁着这个间隙,目光扫过整座门楼。 门槛高了三寸,进门需要低头,这是压人气势。门口两盆铁树,枝叶向外张开,形似虎口——这是“噬人局”。 再看门楣上挂的那块匾,“德善堂”三个字,最后一笔往下坠,隐隐指向进门的方向,这是“收魂笔”。 好家伙。 进这扇门的人,气势先矮三分,精神再被压一层。普通人没感觉,但稍微懂行的,都会觉得心里发虚、头脑发懵。这钱半仙是个狠角色。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 四十来岁,穿着青灰色长衫,剪裁得体。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陆道长,久仰久仰。”他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笑,“钱某有失远迎。” 笑容很和气。 但宋渊注意到,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却几乎没有动。 这是一张练过的脸。 “这位是?”钱半仙的目光落到宋渊身上。 “晚辈宋渊,周家门传人。”宋渊抱拳,“特来拜会。” “周家门?”钱半仙的眼镜片闪了一下,“哪个周家?” “县城周德顺一脉。” “周德顺……” 钱半仙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浓了。“原来是周老先生的后人。失敬失敬。”他侧身让路,“里面请,里面请。” 二人跟着他跨过门槛,走进大堂。 大堂的陈设看着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但宋渊一进门,后背就升起一股凉意。 八仙桌正对大门,桌后的太师椅比其他椅子高出半个头,坐上去的人居高临下,把进门的人尽收眼底。 大堂两侧各摆着四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人。 七八个,年纪不等,穿着各异。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宋渊身上,带着一种敌意。 这不像是来客,倒像是过堂。 “诸位,这是周家门的后人,宋渊。”钱半仙笑着介绍,在主位上坐下,“来我们省城发展。” 没人说话。 堂里静得只听见角落里的香炉“呲呲”冒烟的声音。 宋渊目光扫过那些脸。 大多数人表情淡漠,只是看着。但右手边第二把椅子上的那个人,眼神不一样。 三十来岁,黑色中山装,板寸头。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两颗核桃,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马三爷说的孙天成,多半就是他了。 “宋小兄弟,”钱半仙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你来省城,是想加入行会?” 第40章 破格入会,你够格吗 “是想在省城发展。” “好说好说。”钱半仙点点头,笑眯眯的,“周家门的后人,我们欢迎都来不及。不过规矩还是要讲的。新人入行,要交拜师费,还要挂在某位坐堂先生名下。” 宋渊早有准备:“我知道,我想走破格入会。” “破格入会?” 那个翘着二郎腿的年轻人开口了。孙天成把核桃往桌上一丢,发出“嘎啦”一声响。他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宋渊面前,从上往下打量着他。 “小子,你知道破格入会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30年来,只有2个人走通这条路吗?” “知道。” “你觉得你比得上那两个人?” 他看着孙天成,语气平静:“试试才知道。” 孙天成的脸色沉下来。 “狂什么狂,周家门了不起吗?乡下来的,也敢在省城充大尾巴狼?” 大堂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宋渊没动,他只是抬起眼,看着孙天成:“周家门了不起不了不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周家门的人,不至于让一个跑堂先生指着鼻子说话。” 大堂里的笑声,一下子没了。 孙天成的脸涨得通红。他攥起拳头,手臂青筋暴起,像是下一秒就要动手。 “你——” “天成。”钱半仙喊了一声。 孙天成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宋渊,胸膛剧烈起伏着,终究还是没动手。 “哼。”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走回椅子边,一屁股坐下,恶狠狠的瞪着宋渊。 钱半仙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看着宋渊,眯起了镜片下的眼睛:“宋小兄弟,年轻气盛是好事。但在省城,还是收敛一些的好。” “钱会长教训得是。”宋渊抱拳,“晚辈受教。” 钱半仙点点头:“破格入会的事,容我们商量商量,你先回去等消息。” “多谢钱会长。” 宋渊转身,和陆青衣走出了大堂。 出了行会,陆青衣才长出一口气:“你小子,胆子够大的。今天那个孙天成,你得罪狠了。” “他自找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在行会里有靠山。”陆青衣摇摇头,“他叔叔孙长顺,是五个坐堂先生之一。你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宋渊没说话。 回去的时候,天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有一段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走到住处门口,宋渊停下脚步。 院门半开着,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是关紧的。 陆青衣也察觉到了不对,眉头皱起来。 宋渊示意他们别动,自己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高个子,脸颊凹陷,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衫,站在那里,像一根枯木。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宋渊?”老头开口,声音嘶哑。 “我是。” “我是孙长顺。”老头上下打量着他,嘴角皮笑肉不笑,“天成的叔叔。” 宋渊心里一沉,来得够快的。 孙长顺往前走了一步,“我侄子今天在行会丢了脸,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算?” 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孙长顺身后两个年轻人往两边一站,把院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陆青衣站起身,手悄悄搭在腰间的桃木剑上。 孙长顺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陆道长,这是我们行会的家务事,茅山要插手省城的事?” “茅山不插手。”陆青衣的声音不咸不淡,“我个人插手。” 孙长顺的眼皮跳了跳。 茅山正宗在江湖上的名头不小,他一个行会跑堂先生,还真不敢把茅山的人怎么样。但他今天是来给侄子出头的,就这么走了,面子往哪儿搁? “孙先生,有话好好说,您远道而来,总得让我知道来意。” 孙长顺盯着宋渊看了几秒。 这年轻人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件洗得发旧的灰布衫,瘦瘦高高,长了张让人记不住的普通脸。但他往那儿一坐,腰背挺得笔直,愣是让人生不出轻视的念头。 “行,那我就把话说明白。” “宋先生,你今天在行会里驳了我侄子的面子。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规矩就是规矩。省城不比县里,这儿的水深着呢。你要是聪明,就老老实实交拜师费,挂个名,以后有什么事,行会罩着你。” “你要是不聪明,非要自己单干,那以后遇到什么事,可别怪行会见死不救。”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宋渊坐在石凳上,低着头,像是在思考。 孙长顺以为他要服软了,嘴角刚浮出一个得意的笑。 “孙先生,您说得对,在省城接活,得守规矩,但我只守我周家的规矩。” “什么意思?” 宋渊没回答,慢慢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迎着夕阳的光。 那是个巴掌大的罗盘。 铜制的盘身,包浆厚重。外圈刻着二十四山向,内圈是八卦图案,盘面上的指针已经有些发黑,边缘磨出了细细的豁口,一看就是传了几代人的老物件。 孙长顺的目光落在罗盘上,不以为意。 省城搞风水的,谁手里没个罗盘?装神弄鬼的家伙事儿罢了。 他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变了。 罗盘的背面,刻着四个字:周氏传承。 那四个字笔画古拙,深深嵌进铜面里,像是用刀子一笔一笔剔出来的。孙长顺浑身一颤,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这罗盘……周德顺的罗盘?” “对。”宋渊把罗盘收回怀里,动作不紧不慢,“我爷爷的东西。” “你是周德顺的……” “孙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孙长顺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周德顺这三个字在风水行当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四十年前,周德顺曾经独闯省城。那时候省城行会正被一个棘手的局子困着,请了十几位先生,没一个人能破。周德顺一个人进去,三天三夜没出来,出来的时候满身是血,但那个死局破了。 那一战让他名声大噪,整个风水行当,提起周家门,没人敢不竖大拇指。 后来周德顺回了县里,再也没来过省城。但他的名字,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所有人头上。行会里的老人提起他,都得毕恭毕敬叫一声“周老先生”。 孙长顺混迹行会二十多年,自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今天来找麻烦的这个外地小子,竟然是周德顺的孙子。 “你……你是周德顺的孙子?”他的声音发飘,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耳朵不好使?” 第41章 第一单,行会都不敢接? 孙长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来之前,只当宋渊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愣头青,准备给他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没想到,下马威没给出去,反倒让自己栽了个跟头。 宋渊走到孙长顺面前,停下脚步。 “孙先生,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行会的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周老先生。现在他不在了,你们就想欺负他孙子?” 孙长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不知道……” 宋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 “回去告诉钱会长,周家的人来省城,不是来给谁当徒弟的。我该守的规矩会守,不该守的,谁也别想让我低头。” 他转身走向屋里,门关上了。 孙长顺站在院子里,像一截木头桩子,良久他才缓过神来。 “走。” 走出巷子,其中一个年轻人憋不住了:“顺叔,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样?”孙长顺咬着牙,“周德顺的孙子,你打得过?回去跟天成说,以后离那小子远点。周家门不是好惹的。” 屋里,宋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刚才那一番做派,看着云淡风轻,其实手心里全是汗。 “宋兄弟。”陆青衣坐到对面,一脸佩服地看着他,“你这一手玩得漂亮,拿罗盘镇场子啊。我看那孙长顺的脸色,像是见了活阎王。周老先生的威名,到现在还这么好使。” “好使是好使。”宋渊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忧虑,“但这招只能用一次。以后他们回过味来,知道我就是个空架子,有得是办法对付我。” “那怎么办?” “接活儿。”宋渊站起身,“我得在省城接到活儿,做出名堂来,才能真正站稳脚跟。光靠我爷爷的牌子,撑不了太久。” 陆青衣点点头:“有道理。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陆青衣走后,林薇薇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渊哥,饿了吧?刚才出去买的。” 宋渊接过碗,吃了两口。 “渊哥。”林薇薇在旁边坐下,“今天这事儿,行会不会报复?” “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她知道宋渊的性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夜深了。 宋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今天的事虽然暂时压住了,但行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钱半仙表面上和气,实际上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孙长顺今天吃了瘪,回去肯定会告状。 正想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笃笃笃。三声,很有节奏,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谁?” “马三爷让我来的。” 宋渊披上衣服,开门。 门口站着个年轻人,穿着件灰布褂子,正是三宝堂的伙计小刘。夜色里,他的脸色有些发白,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宋先生,三爷让我给您带个信。”他递上一个信封。 宋渊接过来,拆开。昏黄的月光下,纸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 “城南机械厂,工人连续出事,死了三个,伤了五个。厂长姓郑,找过行会,没人敢接。这活儿不归行会管,你敢不敢接?郑厂长是我朋友。你要是接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宋渊看着纸条,沉默了。 城南机械厂连续出事死了三个,没人敢接? 这种活儿,要么是风水问题,要么是有东西。不管是哪种,都不好对付。 宋渊把纸条收起来:“回去告诉三爷,我接。” 小刘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您……您想清楚了,这趟活儿可不容易?” “他们不敢碰,不代表我不敢。” 宋渊笑了笑,把门关上。城南机械厂,他在省城的第一单生意,来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宋渊就去了三宝堂。 马三爷已经在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个中年人。 五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绣着“城南机械厂”几个字,领口磨出了毛边。 “这是郑厂长。”马三爷介绍,“郑宏达,我老朋友,当年一起扛过枪。” “宋先生。”郑宏达伸出手,握手的力道很大,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才有的劲头, “马三爷跟我说了,您是周家门的传人。周老先生的大名,我们这辈人谁不知道?今天能请到您,是我老郑的福气。”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但眉心拧成一个疙瘩,眼底的血丝藏都藏不住。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郑厂长客气。”宋渊和他握了握手,“先去厂里看看吧。” “好,好。”郑宏达连连点头,“车在外面,咱们走。” 三人上了一辆老旧的212吉普,漆面斑驳,发动机一启动就突突地响,往城南开去。 省城的清晨还没完全醒过来,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自行车晃悠着经过。吉普车一路往南,穿过老城区,经过几片农田,周围的景色渐渐从灰扑扑的筒子楼变成了连绵的厂房和烟囱。 城南工业区。 整个省城的工业心脏,从五十年代开始建设,聚集了大大小小上百家工厂。远远望去,高耸的烟囱一排排,吐出的白烟在天际线上晕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车子开着,郑宏达坐在副驾驶,侧过身来,把厂里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城南机械厂是个老厂子,建厂快二十年了,专门生产机床零件,供应整个北方的工业企业。厂里有两百多号工人,效益一直不错,年年都是区里的先进单位。 但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厂里就邪了门了。 第一次是车床车间。 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操作机床的时候,齿轮突然卡住,又突然松开。巨大的惯性把他的手绞了进去,等同事们把他拖出来,四根手指已经没了。 第二次是仓库。 半夜起了火,烧毁了一整批原材料。消防队来查,说是电线老化引发的,但厂里的电工说那条线路上个月才检查过,绝对没问题。 第三次是锻造车间。 一个吊车钩子用了七八年,从没出过事,那天突然就断了。三百斤的钢坯从半空砸下来,正砸在一个临时工头上,当场就没了气。 “半年五次事故,死了一个,伤了十几个。” 郑宏达的声音发涩,“工人们都说厂里不干净,有东西。人心惶惶的,再这样下去,就没人敢来上班了。” 宋渊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点头。 “找过人看吗?” “找过。”郑宏达叹了口气, “行会那边来了两个人,穿得人模狗样的,进去转了一圈,这儿敲敲那儿看看,最后说是工人自己不小心造成的,没什么问题。收了五百块钱就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愤懑。 “我不信,又托人找了个野路子。那人倒是有本事,进了车间脸色发白,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往外跑,连茶都没喝一口。我追出去问他怎么回事,他扔下四个字就跑了。” “哪四个字?” 第42章 犯了开口煞 “惹不起,躲。” 郑宏达苦笑着摇头,“连钱都没要,跑得比兔子还快。” 宋渊若有所思。能把一个野路子的先生吓成这样,说明这地方确实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那人虽然本事不济,但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碰上惹不起的东西跑得快,也算有自知之明。 但到底是什么问题,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小时,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到了城南机械厂。 厂区在工业区的最里面,三面环着其他工厂的围墙,一面对着马路。 大门朝南开,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城南机械厂”五个红字,油漆剥落得厉害,有两个字已经看不太清。牌子旁边是一行小字:“抓革命,促生产”。 宋渊下了车,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大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血腥味,是一种阴沉的气息,像是从地底深处渗透上来的,让人后背发紧。 他抬头打量着厂区。 门口是一条水泥路,年久失修,裂开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满了杂草。 路两边是车间和仓库,都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厂房,墙壁上爬满了斑驳的水渍。最里面是办公楼和食堂,再往后是一片空地,堆着废旧机械和锈迹斑斑的钢材。 整个厂区静悄悄,没有机器轰鸣声,没有工人走动的身影,只有风吹过时,铁皮屋顶的呜咽声,像一座死城。 “宋先生,请。”郑宏达在前面带路,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宋渊没动。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罗盘,平端在胸前,慢慢转动身体。 郑宏达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 “宋先生,这是……” “看看格局。”宋渊的目光落在罗盘上,眉头微微皱起。 罗盘的指针在颤抖。不是那种找准方向后的轻微摆动,而是一种不规律的震颤,像是受到了什么干扰,怎么也定不下来。 “有意思。” 他收起罗盘,抬头看了看大门的朝向,又看了看对面。 门开在正南偏西的位置,对面是一条马路,马路对面是另一家工厂的围墙。 那围墙是新砌的,红砖还没有完全风化,墙角正对着这边的大门,尖尖的角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戳过来。墙角旁边还竖着一根电线杆,又高又直,像一根钉子。 “郑厂长,这门是建厂的时候就开在这儿的?” “对,一直没动过。” “那对面的厂子呢?围墙什么时候建的?” 郑宏达想了想:“两年多前。以前那边是片荒地,后来建了个化工厂,就把围墙砌起来了。” 宋渊点点头,“那就对了。” “什么对了?” 宋渊指着对面:“您这大门的朝向,犯了开口煞。” “开口煞?”郑宏达一脸茫然。 “大门正对着尖角或者直冲的物体,叫开口煞。”宋渊解释道, “您看,那边围墙的墙角正对着您这大门,旁边还有根电线杆。一个尖角,一根直杆,两煞齐冲,气流直灌进来,挡都挡不住。这种格局,主血光、主破财、主是非。轻则伤人,重则死人。” 郑宏达的脸色刷地白了:“那……那怎么办?” “先进去看看再说。” 宋渊迈步走进厂区,郑宏达赶紧跟上。 他绕着厂区走了一圈,走得很慢。 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把罗盘端出来测一测,有时候还蹲下身,用手摸摸地面,用指甲抠一抠泥土。 车床车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一排排机床安静地立在那里。宋渊推门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带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他站在车间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有东西。 不是那种明晃晃的阴气,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像被什么压制住的感觉。就像是一锅烧开的水,上面盖着锅盖,热气出不来,但水一直在沸腾。 他睁开眼,走到出事的那台车床前。机床上还残留着黑褐色的污渍,那是干涸的血迹,洗都洗不掉。 郑宏达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大气都不敢出。 锻造车间、仓库、食堂……宋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表情越来越凝重。 “宋先生,怎么样?”郑宏达终于忍不住问。 宋渊站在车床车间门口,回头看了看那些沉默的机床,眼睛微微眯起。 “您这厂区的地气不对。” “地气?” “简单说,就是地底下的能量流动。” 宋渊用脚踩了踩地面,“正常的地气是平稳的,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滋养着地上的万物。但您这厂区的地气是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到处乱窜。” 他抬脚往东北方向走。 “跟我来。” 两人穿过几个车间,来到厂区的东北角。 这里是一片空地,和厂区其他地方格格不入。没有厂房,没有机器,只有一堆废弃的机械零件,锈迹斑斑地散落在地上,地面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已经齐腰高了,在风中瑟瑟发抖。 明明是大白天,太阳高高挂着,可站在这片空地上,宋渊却觉得后背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他再次掏出罗盘。 这一次,指针像是发了疯一样左右摆动,根本停不下来,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挣扎。 郑宏达盯着那只罗盘,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不懂风水,但看得出这反应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就是这儿。” 宋渊蹲下身,用手扒开杂草,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 是一种从下往上渗透的阴冷潮湿。他用手指按了按,指尖陷进去半寸,带出一股浓重的泥腥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 “这下面有水。” “水?”郑宏达愣了一下,“不可能啊,这边没有河,也没有水井……” 宋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不是河,也不是井,是一条老河道。” “老河道?” “您这厂房,建在一条干涸的老河道上。” 宋渊指着脚下,沿着线看过去:“河干了,但地下水脉还在。水气往上渗,就形成了这种湿地。老河道从东北往西南走,正好穿过半个厂区。车床车间、锻造车间、仓库,出事的地方,全在这条线上。” 郑宏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这能解决吗?” “能。”宋渊点头,“地气不稳,镇住就行。但在那之前,我得弄清楚一件事。建厂之前,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郑宏达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你……你怎么知道……” 宋渊的语气平静,但眼神却紧紧盯着他不放,“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这地方不只是老河道的问题。地气乱成这样,光靠水脉解释不通。”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郑宏达。 “您要是不说实话,我没法帮您。这下面,是不是还埋着什么东西?” 第43章 厂房下面是刑场? 郑宏达站在那里,脸上表情变幻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建厂之前……这地方是个乱葬岗。” 宋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年代的?” “民国。”郑宏达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听老人说,民国那会儿打仗,城南这一片死了很多人,军阀混战,死的老百姓没人管,都埋在这儿。后来建厂的时候,挖地基,挖出过不少骨头……” “挖出来的骨头呢?” “重新埋了。”郑宏达抬手一指,正是宋渊脚下这片空地,“就埋在这儿。当时厂里还请了个老道士来做了场法事,说是超度过,埋好了就没事了。” 宋渊低头看着脚下的杂草和湿土,眼睛微微眯起。 乱葬岗。老河道。重新埋葬的尸骨。 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难怪会出事。 老河道的水气压制着地气,让怨气无法消散;重新埋葬打乱了原有的格局,让怨气聚在一处;两年前对面砌起的围墙形成开口煞,把外面的煞气引进来,正好刺激到了这些沉睡的怨灵。 三重因素叠加,这地方不出事才怪。 “还有别的吗?” “没……没了。”郑宏达擦了擦额头的汗,“宋先生,这事儿能解决吗?” 宋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空地中央,闭上眼睛,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那股阴冷之气。 不对,这股气不像是普通的怨气。 普通乱葬岗的怨气是散的,杂乱无章,像一盘散沙。但这股气是聚的,凝成一个核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压着,把所有的怨气都聚在一起。 这下面,不只是乱葬岗,还有别的东西。 他睁开眼,看着郑宏达:“郑厂长,您说的是实话?” “是……是实话。” “那我再问您一遍,建厂的时候,除了你刚说的那些,还挖出过什么?” 郑宏达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眼神躲闪着,不敢和宋渊对视。 “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出事了!出事了!” 一个工人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惊恐:“郑厂长!车床车间又出事了!老张被机器绞进去了!人……人不行了!” 郑宏达的脸色大变,转身就往车床车间跑,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宋渊紧跟在后面,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刚才郑宏达的表情…… 当他问起“还挖出过什么”的时候,郑宏达的眼神闪了一下。那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 他不敢说的东西,才是问题根源。 宋渊挤进车间的时候,地上的老张已经被抬上了门板。那条右胳膊上缠着工人的汗衫,血把布料染得透红,还在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老张!老张你撑住!”郑宏达蹲在地上,脸色煞白。 “厂长……”老张咬着牙,疼得浑身发抖,“机器……机器明明停了,我过去看卡住的料,它……它自己又转起来了……” “别说了,先送医院!” 郑宏达招呼几个工人抬人,临走前回头看了宋渊一眼,眼神里全是恳求。 宋渊冲他点点头,没有跟去。 人群散了一半,剩下的工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车间里的气氛比外头的天还阴沉。 宋渊走到那台“惹祸”的机器旁边。 C620车床,铁灰色的机身,油污斑斑。电闸已经拉下来了,刀架上还卡着一块半成品的零件,金属碎屑撒了一地。 机器是死的。但宋渊站在旁边,后颈的汗毛却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最后在东北角的位置停下来。 他蹲下身,手掌贴上地面。 一股凉意顺着掌心往上蹿,像是摸进了冰窖里。 他站起来,目光掠过车间的格局。长方形,东西走向,南墙一溜排开十几台机床。东边是大门,西边通仓库……东北角开着一扇窗。 窗外,正对着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哟,这位小同志是……” 一个工人凑过来,三十来岁,塌鼻子,下巴上长着一颗黑痣,他上下打量着宋渊。 “郑厂长请来看风水的。”旁边有人答。 “看风水?”塌鼻子工人嗤笑一声,声音故意抬高了几分,“就他?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厂里出事大半年了,和尚道士神婆来了一拨又一拨,哪个管用了?” “就是。”另一个工人附和,“我看这回又是来骗钱的。” “依我说,根本不是什么风水问题,就是机器老化,该换了。厂里不舍得花钱换设备,净整这些没用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跟着起哄。 宋渊没理会,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扇窗户上。 阴气从那扇窗灌进来,在车间里流转,遇到铁器就凝聚不散。铁属金,金生水,水主阴——这些机床吸饱了阴气,就像十几块泡透了水的海绵,时间久了,迟早要出事。 “小同志。” 一个中年工人走过来,四十来岁,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车间班长,姓王。 他把塌鼻子工人挡在身后,看着宋渊,眼神里虽然也有怀疑,但至少还算客气。 “你真能解决厂里的事?” “能。”宋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得郑厂长配合。” “怎么配合?” “等他回来再说。” 郑宏达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是小跑着进车间的,脸上的汗还没擦干净,第一句话就问:“老张怎么样了?” “比起老张的胳膊,您应该更担心这块地的事。”宋渊盯着他,“郑厂长,上午我问您这地方建厂前是干什么的,您说是乱葬岗。” 郑宏达的脸色微微变了。 “可乱葬岗的阴气是散的,不会聚在一处。您这厂里的阴气是聚的,压着不散,就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这地方,以前是刑场吧?” 郑宏达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车间里一片死寂。工人们面面相觑,塌鼻子工人张着嘴,那点嘲讽的表情僵在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郑宏达的声音发涩。 “猜的,刑场怨气最重。死在这儿的人,冤死的、横死的,怨念凝而不散。这种地气跟普通乱葬岗完全不一样。” 郑宏达沉默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玻璃被吹得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头徘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几十年前……这地方确实是刑场,后来填平建了厂房。大伙儿觉得新社会了,那些事应该翻篇了。” 他苦笑了一声。 “看来有些事……翻不过去。” 车间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工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几个胆小的已经往后缩。塌鼻子工人的脸色变得比外头的天还难看。 “宋先生,”郑宏达看着宋渊,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这事儿……能解决吗?” “能,不用搬厂,调整格局就行。” 郑宏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还请宋先生赶快开始!” 第44章一碗水定乾坤 第二天一早,宋渊带着郑宏达和几个工人在厂区里转了一圈。 “第一,把东北角的窗户全部封死。”他指着车间那几扇窗,“东北属艮,主阴。这几扇窗正对着外头那片空地,等于开了个口子让阴气往里灌。” “封窗?那车间通风怎么办?”王班长问。 “在西南角开窗。”宋渊指向西南方,“西南属坤,主阳。堵住阴口,开阳口,阴阳才能调和。” 他走到车间大门口。 “第二,大门两侧各摆一口水缸,缸里装清水,养几条红鲤鱼。” 郑宏达一愣,“放鱼?这是什么说法?” “水能化煞,鱼能聚气。红色属火,火克金,金生水,水克火。循环起来,阴气就能慢慢转化成生气。” 他抬头看了看大门朝向。 “第三,门楣正中挂一面八卦镜,镜面朝外,正对对面那个墙角和电线杆。开口煞得挡回去。” 郑宏达一一记下,写了满满一页纸:“还有吗?” 宋渊转了一圈,转过身看着他,“东北角那片空地,以后不能堆杂物。种几棵槐树,树下立一块石碑,刻''镇土安魂''四个字。” 郑宏达微微皱眉:“这是……” “安抚底下的人。”宋渊的声音放低了几分,“他们死得冤,怨气重。光镇压没用,得让他们安心。槐树吸阴,石碑镇煞,两样加一起,时间久了,怨气自然散。” 郑宏达点点头,但眉头还是没完全松开:“宋先生,你说的这些……真管用?” 宋渊没有直接回答,他走进车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搪瓷碗——白底红花,边缘磕破了一块,是从招待所食堂顺来的。 “借碗水。” 王班长递过来一杯凉白开。宋渊把水倒进碗里,端着碗穿过车间,走到东北角那台出事的机床旁边。 工人们不自觉地跟了过来,在几米外站定,伸长脖子看着。 宋渊蹲下身,把碗轻轻放在地上。 “管不管用?都看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碗上。车间里安静极了,只有外头的风声呜呜地响。 然后,碗里的水开始抖动。 一开始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很快那抖动变得剧烈起来。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头顶着,要从地底下钻出来。 没人碰那只碗,周围也没有任何震动。 那碗水就那么抖着,越来越厉害,水珠甚至从碗沿溅了出来。 “这……这怎么回事?”王班长的声音都变了调。 塌鼻子工人脸色惨白,往后退了两步,被后头的人挡住,又往旁边缩。 “地气不稳。”宋渊站起身,声音平静,“你们脚下这块地,底下埋着几十具尸骨,怨气往上涌,就会这样。” 他端起那只碗,里头的水还在晃。 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宋渊穿过车间,走到西南角,把碗放下。 “再看。” 所有人又围了过来,呼吸都屏住了。 等了三分钟,碗里的水,稳稳当当,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西南角属坤,阳气最足。”宋渊看着郑宏达,“怨气冲不到这儿,水自然就平。我说的办法,就是把整个厂区的格局调过来,让阳气压住阴气。” 说完,他顿了顿:“郑厂长,您信不信?” 郑宏达盯着那碗平静的水,眼睛眨都不眨。良久,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我信!” 接下来三天,整个厂区热火朝天。 工人们封窗、开窗、砌鱼缸、挂镜子,忙得脚不沾地。宋渊也没闲着,一直在现场盯着,时不时掏出罗盘测量,微调方位。 塌鼻子工人也在干活,埋头搬砖,再没多说过一句话。 第四天,改造完工。 东北角的窗户封得严严实实,刷上了朱红色的油漆。西南角新开了两扇大窗,午后的阳光从那儿照进来,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堂堂的,跟以前那种阴沉沉的感觉判若两地。 大门两侧各立着一口青花瓷水缸,缸里游着几条红鲤鱼,尾巴甩起来的时候带着一串水珠,闪闪发光。门楣正中挂着一面八卦镜,铜框锃亮,正对着对面的墙角。 东北角的空地上,几棵槐树苗已经栽好了,石碑立在正中央,“镇土安魂”四个大字刚刻上去,还带着新鲜的石粉。 “宋先生,您再测测?”郑宏达搓着手,一脸紧张。 宋渊掏出罗盘,在厂区里走了一圈。 指针稳稳当当,不再颤抖。他回到车间,又把那只搪瓷碗放到东北角的地面上。 工人们围成一圈,大气都不敢出。 等了五分钟,这次碗里的水,平静如镜。 “成了。” 郑宏达长出一口气,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成了,真成了!” 工人们轰的一声,议论开了。 “真有两下子啊!” “你看那碗水,真不抖了!” “我说什么来着?人家请来的先生能没本事?” 宋渊收起罗盘,没有接话。 “郑厂长,这只是治标。格局调完,阴气会慢慢散,但至少要三年。这三年里厂子不能再出人命,否则阴气会反扑过来。” “我明白!”郑宏达郑重点头,“以后安全生产,绝不马虎!” “还有一件事。底下埋的那些人都是冤死的,每年清明烧点纸,上几炷香,别让他们觉得被忘了。” 郑宏达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安排人办。” 临走的时候,郑宏达追到厂门口,往宋渊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宋先生,五百块,一点心意。” 宋渊掂了掂信封,捏出三张大团结,递回去。 “两百就够。” 郑宏达愣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嫌钱多的。 “剩下的给工人们改善伙食。他们在这儿干活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出了事就是一家子人遭殃。” “这……”郑宏达看着那三张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您要不收,这两百我也不要了。” 郑宏达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哈哈大笑, “好!宋先生,您是个厚道人!” 他接过那三百块,重重拍了拍宋渊的肩膀:“以后有事您开口,郑某人两肋插刀!” 宋渊走出机械厂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那面八卦镜反着金光,水缸里的红鲤鱼游得正欢。这是他在省城接的第一单活儿,两百块够他吃两月。 三天后,德善堂后院,门窗紧闭。 钱半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两个铁球,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城南机械厂的事,解决了?” 孙天成垂手站在下首,脸色难看。“是。周家门的传人,姓宋,马三爷介绍的。” 铁球转动的声音停了。 “马三爷……这老东西,越来越不把行会放在眼里了。” 孙天成咬了咬牙,“会长,我们怎么办?这姓宋的不守规矩,抢咱们的生意......” “抢?”钱半仙摆了摆手,“他接的是行会不管的活儿,挑不出毛病。他想在省城立足,早晚有一天,他会踩到咱们的地盘上来,到时再收拾他。” 第45章这宅子,动过手脚 城南机械厂的事,传得比宋渊想象的还要快。 才过了三天,住处门口就有人等着了。 敲门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齐耳短发,白衬衫配灰西裤,干净利落。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肩带都起毛了,一看就是整天往外跑的人。 “宋先生在吗?” 林薇薇开了门,打量她一眼:“找我们宋先生?您是……” “我姓苏,苏清清,省日报的记者。”女人掏出名片递过来,“听说宋先生帮城南机械厂解决了一桩棘手的事,想来请教请教。” 林薇薇接过名片,没说话。 苏清清像是看出她的警惕,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您在想什么。记者嘛,不是什么受欢迎的职业,但我真不是来找素材的。” “那你来干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渊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头发还有些乱,显然刚睡醒。 苏清清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您就是宋先生?久仰久仰!” “不久仰。”宋渊打了个哈欠,“先说事。” 苏清清愣了一下,旋即笑了:“爽快,我来之前,先去了德善堂。” 宋渊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德善堂的人怎么说?” “不接。”苏清清摇摇头,“钱会长说这事儿太邪门,行会不趟这浑水。我找了七八个人,都被拒了。” 她看着宋渊,目光灼灼。“您是我最后的希望。” 宋渊没说话,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什么事?” “城东有处老宅。”苏清清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解放前是个大户人家的宅子,后来被没收了,分给几户人家住。从八八年开始,住进去的人就陆续出事。” “什么事?” “各种各样。摔断腿的,中风的,得怪病的……去年还死了一个,才三十出头,晚上睡觉没醒过来。医院说是心脏骤停。” 说着,她翻了一页。 “我统计过,三年里一共十二户人家住进去过,没有一户待满半年。” 宋渊眯起眼睛。 “十二户?” “对,最后那户是去年搬进去的,男主人死了之后,老婆孩子当天就跑了,东西都没收拾。” “现在呢?” “空着。没人敢住。街道办想把房子卖掉,可谁敢买?” 宋渊放下缸子,没说话。 苏清清等了几秒,有些着急:“宋先生,您能去看看吗?” “看可以。”宋渊靠在门框上,“但我有个问题。你是记者,调查这种事干什么?写报道?” 苏清清的表情变了。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笑得很阳光。 “我哥。去年死在那宅子里的,就是他。” 宋渊接过照片。 “医院说是心脏骤停。可我哥身体好得很,每年体检都没问题。怎么可能?” 苏清清咬了咬嘴唇,她的眼眶有些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调查了一个多月,发现住进那宅子的人,出事的时间有规律——都是在农历十五前后。” 宋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十五?” “对。我哥出事那天,正好是十月十五。” 农历十五,月圆之夜,阴气最盛。这个细节,很有意思。 “宋先生,我不是来请您帮忙写报道的,我是来请您帮忙查真相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五百块,算是定金。事情办完,另外再给五百。如果您觉得不够......” “够了。”宋渊把信封推回去,“等看完再说钱的事。” 苏清清愣了一下。 “万一我看完发现没问题呢?岂不是白收你的钱?下午两点,在那宅子门口等我。” 城东,解放路尽头。 宋渊到的时候,苏清清已经在等着了。 老宅就在眼前。 青砖灰瓦,两进院落,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底子。但现在,这宅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 大门的红漆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两边的石狮子缺了耳朵,底座上爬满青苔。 宋渊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到街对面,整个宅子的全貌尽收眼底。 苏清清跟过来:“宋先生,您看什么?” 宋渊没回答,掏出罗盘,平端在胸前,慢慢转动身体。 指针稳稳当当,没有异常。 奇怪。 如果这宅子真的“不干净”,罗盘应该有反应才对。 他收起罗盘,抬头看了看宅子的朝向。大门朝南,正对解放路。左边是一条巷子,右边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墙。 “后面是什么?” “一条河。”苏清清说,“护城河的支流,从西边来,往东边去。” 宋渊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格局不对。 大门朝南,背靠流水,左青龙右白虎。按说是个标准的好格局,叫“四水归堂”。住在这种地方,应该是人财两旺。怎么会接连出事? 除非,格局被人动过手脚。 “开门。” 苏清清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锁很涩,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宋渊迈步走进去。 院子比从外面看还要破败。野草长得齐腰高,把青石板路都遮住了。正房门窗紧闭,糊窗户的纸早就烂了。 一棵老槐树立在院子中央,枝叶茂盛得出奇,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 宋渊站在院子当中,四下打量,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这树,以前就在这儿?” 苏清清摇头:“我问过附近的老人,说是六几年栽的。原来这儿是一口井,后来填了,栽了这棵树。” 填了? 宋渊走到树下,蹲下身,用手扒开地上的杂草和枯叶。树根处的泥土是黑色的,和周围的土不太一样。 他用指甲抠了一点,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阴冷。 井虽然填了,但地下水脉还在。水气往上渗,被这棵槐树吸收了。 槐树属阴,种在院子正中央,本来就犯忌讳,更何况这树下还压着一口井。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院子,慢慢拼凑出这宅子的格局。 然后眼睛眯了起来。 不对。这格局,被人动过了。而且不是一处,是四处。 宋渊走到正房门口,蹲下身检查门槛。 “门槛被削低了三寸。” 苏清清一愣:“这有什么说法?” “财气外泄,阴气内侵。” 他站起身,走到后门,后门被砖头堵死了。 “活水带来的生气,被挡住了。” 他又走到东厢房的屋角,那里缺了一块。 “尖角对着正房,叫穿心煞。” 苏清清的脸色越来越白:“宋先生,您的意思是……” “这宅子原本是好格局。但有人动了手脚,把它改成了害人的绝局。住在这儿的人,轻则伤病,重则丧命。你刚才说,出事的时间都在农历十五前后?” “对。十二起事故,有九起发生在十五前后三天。另外三起在初一前后。” 宋渊沉默了。 初一和十五,是每个月阴气最重的两天。如果这宅子只是单纯的“不干净”,出事的时间应该是随机的。 但现在事故集中在初一和十五,说明有人故意利用这个时间点,放大宅子的阴气。 这不是风水问题。 这是有人在作局。 “苏记者。”宋渊转过头,“你哥住进来之前,这宅子有没有人来看过?” 第46章夜探凶宅 苏清清一愣:“看?什么意思?” “就是像我这样的人,来看风水之类的。” 苏清清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 “有!我哥搬进来之前,房东说请人看过了,说没问题才让住的。那人我没见过,但我哥说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 宋渊的眼睛眯起:“还有别的特征吗?” 苏清清努力回忆:“对了,我哥还说那人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挺老派的……” 青灰色长衫。 宋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起了一个人。 德善堂,钱半仙。 天色渐暗。 宋渊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判断。 “你先回去,这事儿别声张。” “宋先生!”苏清清追上来,“您打算怎么查?” 宋渊没有回答。 他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宅。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暮色笼罩着青砖灰瓦,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黑手,把整个院子都攥在掌心里。 “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当天晚上,德善堂后院,灯还亮着。 钱半仙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盘棋,正在自己跟自己下。黑子白子,落子如飞。 “会长。” 孙天成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姓宋的今天去了城东那处老宅。” 钱半仙的手停了一下。 “哦?” “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还带着那个女记者。” 钱半仙把一颗白子落下去,吃掉了对方一大片。 “一个多小时……这小子,有点意思。” “会长,要不要……” “不急。”钱半仙摆摆手,“他就算看出来了,也没有证据。风水这行,讲的是真凭实据。他说那宅子被人动过手脚,谁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再说了,那宅子的事,可不只是我们一家……有人比我们更不想让他查下去。” 孙天成的眉头跳了一下。 “您是说……” “盯着点就行。”钱半仙转过身,眼镜片反射着灯光,“真要出事,也轮不到我们动手。有些人啊,比我们着急多了。” 夜里十一点,宋渊又去了老宅。 这回是一个人去的。 月亮出来了,老宅泛着冷光。 白天看着只是破败,现在看着却多了几分阴森。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随着夜风晃动。 宋渊推开大门,走进院子。 他没有打手电。月光足够亮,而且手电会暴露他的位置。 他有一种直觉:今晚这宅子里,不只他一个人。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白天还能听见虫鸣鸟叫,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格外刺耳。 宋渊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那棵老槐树下。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树根处的泥土,一点一点往下挖。 泥土很松,像是被人翻过。 挖到大约一尺深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一块砖。 他把砖抠出来。砖的底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只眼睛。 镇物? 风水里有一种手法,叫“埋镇”。在关键位置埋下带有特殊符号的物件,可以改变一个地方的气场。 这种手法一般用来镇煞化灾。 但如果反过来用,就能把好地方变成害人的凶地。 他把砖揣进怀里,继续往下挖。 又挖出来三块砖,每一块底面都刻着那只眼睛。 四块砖,埋在槐树的四个方位,东西南北,正好把这棵树“养”起来了。 树吸收着地下涌上来的阴气,再把阴气释放到整个院子里。住在这儿的人,日夜被阴气浸泡,能好才怪。 宋渊站起身,走到正房门口,蹲下身检查门槛。 门槛是木头的,表面看着普普通通。但用手一摸,底下是空的。 他掏出匕首,撬开门槛底下的一块砖。 果然又是一块刻着眼睛的砖,只不过这块砖的眼睛是闭着的。 开眼散气,闭眼镇气。 两种镇物配合使用,一收一放,把这宅子的气场搅得乱七八糟。 高手。 能做出这种局的人,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宋渊把砖收好,正要去检查其他地方。突然“嘎吱”一声,东厢房的门响了一下。 他猛地转头。 月光照在东厢房的门上,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谁?” 没有回答。 宋渊攥紧匕首,一步一步走向东厢房。脚步踩在杂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五步......三步......一步...... 他伸手一推,“砰!”一个黑影从里面扑出来! 宋渊侧身一闪,黑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劲风。 他顺势一脚踹出去,正中对方腰间! “噗——” 那人闷哼一声,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一个鲤鱼打挺,又站了起来。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 年轻人,二十出头,短寸头。 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一直划到嘴角。黑色夜行衣,手里攥着一把匕首。 “你是谁?”宋渊喝道。 那人没回答,反手一刀刺过来! 宋渊往后一仰,刀锋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一丝凉意。 他欺身上前,左手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咔嚓”关节错位的声音。 那人惨叫一声,匕首脱手。 宋渊顺势一脚踹在他膝窝上,把他踹倒在地,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弯腰捡起那把匕首。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我再问一遍。”宋渊把匕首抵在他后颈上,“你是谁?” 那人趴在地上,咬着牙不说话,宋渊加了点力道。 “不说?那我就把你交给公安局。私闯民宅,持刀行凶,够你吃几年牢饭的。” 沉默了几秒,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我是来找东西的。” “找什么?” “一本书。” “什么书?” 那人犹豫了一下,宋渊把匕首往下压了压。 “《青囊经》!”那人喊了出来。 宋渊的手停了。 《青囊经》那是风水学的开山之作,相传是黄石公所著。原书早就失传了,只有零星的残篇流传于世。这人半夜跑到老宅里找《青囊经》? “这书怎么会在这儿?” “不知道。”那人说,“我只是奉命来找的。” “谁让你来的?” “我说不得……” 宋渊收回脚,拎起他的后领,“行,那我送你去公安局。” “别!”那人急了,“我说,我说!是行会的人让我来的。” 宋渊的眼睛眯了起来:“行会?谁?” “我不知道具体是谁。”那人苦着脸,“我只是个跑腿的,上面让我来找东西,我就来了。我们这种人,只管干活,不问来头。” 宋渊盯着他看了几秒,这人说的像是真话。 行会那边确实喜欢找这种“工具人”来干脏活儿。万一事情败露,也牵扯不到他们头上。 “你来之前,这地方有没有别人来过?” “有。”那人点头,“我来之前在外面蹲了一个多小时,看见有个人进去过。” “什么样的人?” 第47章《青囊经》 “没看清脸。个子挺高,戴着眼镜。” 高个子,戴眼镜。 又是钱半仙? 不对。钱半仙是中等身材,不算高,那会是谁? 宋渊把那人从地上拎起来,扔到墙角。 “今晚的事,你谁都别说。” “那我……” “滚。”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宋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行会派人来找《青囊经》……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块砖。砖上的符号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风水符箓,倒像是某个门派的独门印记。 他把砖拿出来,借着月光仔细端详。 突然,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砖的边缘。 那里刻着三个小字。字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宋渊凑近了看,三个字。 “德善堂”。 他的心中一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块砖。 德善堂,那是行会的总堂。 这砖是行会的人埋的?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里快速串联起来。 这处老宅原本格局极好,“四水归堂”,住着能聚财聚气。但有人动了手脚,在关键位置埋下镇物,把好格局改成了害人的凶地。 动手的人用的是行会的东西。 手法老练,对风水极其精通。能做出这种局的人,在省城屈指可数。 而且他们还派人来找《青囊经》。 说明这宅子里确实藏着什么东西。可能是《青囊经》,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行会想要这东西,但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来拿,只能派小喽啰来偷。 那当初为什么要在这儿设局害人? 是为了把住在这儿的人赶走,好方便他们进来找东西?还是有别的目的? 宋渊把砖收好,转身往外走,得回去好好想想。 刚走出大门,他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钱半仙。 “宋先生,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转悠?”钱半仙慢悠悠地走过来,“是来欣赏月色的吗?” “钱会长。”宋渊的语气淡淡的,“您怎么也在这儿?” “路过,路过。”钱半仙笑着摆手,“这条街以前有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子,我年轻时常来买点心,这不是怀旧嘛。” 他看了看宋渊身后那座老宅,眼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表情。 “宋先生,你对这宅子这么感兴趣,是接了什么活儿?” “帮人看看风水。” “哦?谁请的?” “一个记者。她哥去年死在这宅子里,想查查原因。” 钱半仙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但宋渊看见了。 “那你查出什么了?” 宋渊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德善堂”的砖,在月光下晃了晃。 “查出了点东西。” 钱半仙的笑容僵了一瞬。下一秒,他的笑容又恢复如常。 “这是什么?” “您不认识?”宋渊盯着他的眼睛,“这砖底下刻着''德善堂''三个字。” 钱半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德善堂是行会的总堂,这三个字谁都能刻。”他笑着摇头,“宋先生,你该不会觉得这砖是我们行会的人埋的吧?” “我没说。”宋渊把砖收进怀里,“只是觉得巧。” “确实巧。”钱半仙点点头,“不过巧合归巧合,没有证据的事,可不能乱说。” 他往前走了两步,和宋渊擦肩而过。 “宋先生,省城水深,有些事还是不要查得太深的好。免得把自己陷进去,到时候想出来都难。” 他顿了顿。 “你爷爷当年……可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宋渊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转过头,想要追问,但钱半仙已经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街角。 宋渊站在原地,拳头慢慢攥紧。 钱半仙知道他爷爷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块砖攥得更紧了。 德善堂,行会。 这笔账,早晚要算。 第二天一早,宋渊去找了马三爷。 三宝堂的后院里,老槐树下。马三爷接过那块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这是观风印。” “观风印?” “行会早年用来标记风水穴位的印记。”马三爷指着砖上的那只眼睛,“三十年前就废弃不用了。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这东西。” 宋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三十年前……那就是说,动手的人是老资格?” “至少入行三十年以上。”马三爷点头,“而且这种手法很老派,现在会的人不多了,所以你怀疑钱半仙?” 宋渊点点头:“他昨晚出现在老宅门口,说是路过,还提到了我爷爷。” 马三爷的手顿了一下。 “他怎么说?” “说我爷爷是前车之鉴。” 马三爷沉默了好一会儿:“钱半仙这个人……确实有问题。他入行四十多年了,手艺没得说。但这些年行会接的活儿,有几单出过事。” “出过什么事?” “雇主家里人出事,请他去看风水,看完之后反而更不顺了。当时都说是雇主自己命硬,克了风水。但现在想想……” 他看着宋渊手里那块砖,眼神意味深长。 “也许不是雇主的问题。” 宋渊把砖收好。 “三爷,您知道城东那处老宅的来历吗?” “知道。”马三爷点头,“那是陈家的祖宅,做绸缎生意的,以前是城东首富。后来被打成资本家,全家七口人一夜之间死光了。” “传言是被人害的。”宋渊接话。 “对。”马三爷压低声音,“而且据说……陈家祖上传下来一本《青囊经》,是风水学的古籍,价值连城。” 又是《青囊经》?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陈家灭门,是因为有人想抢《青囊经》。 这些年老宅里不断出事,是因为有人在找《青囊经》。 昨晚那个黑衣人,也是来找《青囊经》的。 而设这个局的人,用的是行会的手法,埋的是行会的镇物。 一切的矛头,都指向行会,指向钱半仙。 “宋先生,”马三爷看着他,神色严肃,“这事儿牵扯太大,你要小心。” “我知道。但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避开的。既然他们先动的手,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站起身往外走。 马三爷在身后喊:“你想干什么?” “讨个公道。” 宋渊头也不回。“替苏清清的哥哥,也替那些无辜死在那宅子里的人。” 第二天,上午十点。 宋渊推开德善堂那扇红漆大门,走了进去。 门房的小伙计认出他,脸色一变,正要进去通报。 “不用。” 宋渊头也不回,大步往里走。脚步声笃笃响着,像擂鼓。 大堂里人不少,七八个穿长衫的先生坐在两侧,正听钱半仙说话。 “那老宅的事,我早就说过,不是什么风水问题。”钱半仙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串佛珠,声音不紧不慢,“就是住的人命硬,克了房子。” “会长高见。”孙天成在旁边帮腔,“那姓宋的毛头小子懂什么?跑去看了一圈,能看出什么名堂?” 几个人跟着笑。 笑声还没落,“砰”一块砖拍在了八仙桌上。 笑声戛然而止。 第48章 钱半仙,观风印 所有人转头看去。 宋渊站在堂中央,手还按在那块砖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钱半仙脸上。 “钱会长。这东西,您认识吗?” 钱半仙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砖上,砖面朝上,刻着一只眼睛的符号,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你……” “从城东老宅里挖出来的。”宋渊打断他,把砖翻过来,“底下刻着三个字。” 德善堂,清清楚楚。 大堂里“嗡”的一声,议论声炸开了。 “德善堂?” “这不是咱们行会的……怎么会在老宅里?” 钱半仙的脸色沉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把砖拿起来看了看。 “宋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宋渊盯着他,“城东老宅三年死了两个人,伤了七八个。我去看过,格局被人动过手脚。” 他从怀里又掏出三块砖,一字排开。 “四块,埋在老宅四个方位。每一块底下都刻着德善堂,每一块上面都有观风印。” 钱半仙的手微微一颤,目光在那四块砖上扫过,喉结动了动。 “观风印是行会早年用的印记,三十年前就废弃了。”宋渊的声音不快不慢,故意让在座的众人听清,“会这种手法的人,至少入行三十年以上。” 说着,他环顾四周。 “在座的各位,有几个入行超过三十年?”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钱半仙。 钱半仙入行四十多年,是在座资历最老的人。 “宋渊!”孙天成猛地站起来,“你一个外地来的,凭几块破砖就敢给会长泼脏水?” “是不是脏水,砖上写着呢。” 宋渊看都没看他,目光始终盯着钱半仙,“钱会长,您能解释一下吗?” 钱半仙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解释什么?”他把砖扔回桌上,“德善堂三个字谁都能刻,你怎么证明是我们行会的人埋的?” “您说得对。”宋渊点头,“光凭这个确实不够。” 钱半仙的眉头刚要舒展。 “所以我还有别的,昨晚子时,我在老宅里发现了这些砖。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钱半仙的眼睛。“您就站在街对面。” 钱半仙心头一惊,一时不知道如何解释。 “钱会长,子时跑去城东干什么?” “我……”钱半仙的声音卡了一下,“路过。” “子时路过?” “我睡不着,出来散步。” “从德善堂到城东,骑自行车要半个小时。”宋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散步要散那么远?” 大堂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钱会长子时去城东?” “那老宅不是一直闹事吗……他不会真的……” “都闭嘴!” 钱半仙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宋渊,眼底的怒意再也藏不住了。 “宋渊,你一个毛头小子,凭几块砖就想给我扣帽子?” “我不是扣帽子。”宋渊的语气依然平静,“我只是想问清楚。” “问清楚?”钱半仙冷笑一声,“就算你问清楚了又怎样?这是风水行当的事,公安局不管,法院不管,你能拿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 “公安局不管,报社可以管。”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苏清清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个录音机,镜头朝向大堂。 “《省日报》社会部记者苏清清。”她走进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刚才各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钱半仙的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 “门开着。”苏清清走到宋渊身边,把录音机往桌上一放,“钱会长,我哥去年死在城东老宅里。医院说是心脏骤停,可他才三十出头,身体好得很。” 她指着桌上那四块砖。 “现在宋先生找到了证据,那老宅的格局被人动过手脚。动手的人用的是行会的东西,刻的是行会的印记。” 她的目光直视钱半仙:“您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大堂里鸦雀无声。 钱半仙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风水行当的事,上不了台面。行会里的恩怨,顶多在江湖上传传,大家都不会闹到明面上。 但记者不一样。报社一登,全省都知道了。 “苏记者……”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这事儿,有误会。” “误会?”苏清清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哥死了,这是误会?”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钱半仙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扫过堂里那些先生们的脸——有人面露惊疑,有人在交头接耳。还有人……在看他的笑话。 孙天成想开口帮腔:“这位记者,你不能随便录——” “录音是我的工作。”苏清清打断他,“有什么不能录的?” “可你这是……” “天成。”钱半仙摆了摆手。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只是这笑容僵硬得厉害,像是硬扯上去的。 “苏记者,宋先生,这事儿……我们可以谈。城东老宅的事,确实蹊跷。” 钱半仙的语气软了下来,“那几块砖我看了,上面的印记确实是行会早年用的。但这不能证明是我让人埋的,也许是行会里其他人,也许是有人嫁祸。” 他看着宋渊。 “你要查,我支持。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请不要随便给人扣帽子。” 宋渊盯着他,“那就查,查清楚到底是谁动的手脚,谁害死了人。” “当然可以,行会会全力配合。” “那就从这四块砖开始。”宋渊指着桌上的砖,“这种手法,行会里有几个人会?名单我要。” 钱半仙的眼皮跳了一下。 “好。” “还有城东老宅的档案——什么时候被行会的人看过,看的是谁,我也要。” “我让人查。” 宋渊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之内,资料送到我手上。” 钱半仙的脸色难看极了。但在那个录音机面前,他不敢发作。 “好,三天之内。” 宋渊点点头,把那四块砖收进包里。“那就先这样,三天后我来拿。” 他转身往外走。 苏清清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钱半仙一眼。 “钱会长,我哥的事,我一定会查清楚。如果真是行会的人害的,我会让他登上《省日报》头版。”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关上,堂里死一般的安静。 钱半仙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会长……”孙天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儿怎么办?” 钱半仙没有回答。转身往后堂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去查那个苏清清,她知道多少,背后有没有人。” 出了德善堂,苏清清长出一口气。 “宋先生,你胆子真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逼问钱半仙,我看他脸都绿了。” “早晚的事。”宋渊的语气平淡,“他们害了人,总不能一直瞒着。” 苏清清皱眉,“可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刚才他那眼神……” “有你在,他不敢明着来。” “明着不敢,暗着呢?” 第49章 五金店铁柜台 宋渊没回答,苏清清说得对,钱半仙不会善罢甘休。今天当众被逼问,丢了面子,肯定会找机会报复。 可有些事,不做不行。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苏清清问。 “等他的资料,同时自己也查。” “需要我做什么?” “去查五七年的旧档案,陈家灭门那年,公安局应该有案卷。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苏清清点头:“我去省档案馆。” “查的时候小心点。” 苏清清笑了笑:“放心,我是记者。” 她摆摆手,快步离去。 宋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准备往回走。 刚迈出两步,他停住了。 街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拄着根拐杖。 不是别人,行会老会长,赵德元。 “小宋。”赵德元冲他招了招手,“过来,老头子跟你说两句。” 宋渊走过去:“赵老。” “刚才在堂里的事,我都听见了。”赵德元上下打量着他,浑浊的眼里透着一丝精光,“胆子不小。” “晚辈冒昧了。” 赵德元摆摆手,“钱老三那点儿心思,当我不知道?该查。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和宋渊并肩站着,目光望向远处。 “省城这趟水,比你想的深。有些人,不是你现在能动的。” “什么人?” “你以为钱半仙就是个看风水的?”赵德元冷笑一声,“他手里捏着多少人的把柄,多少大人物找他办过事,你知道吗?有些事急不得。急了就不是查案了,是送死。” 赵德元没再说话,佝偻着背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住处,林薇薇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渊哥,马三爷派人来找过你,让你下午去三宝堂一趟。”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就说有个朋友想请你帮忙。” 宋渊进屋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往三宝堂走。 三宝堂后院。 马三爷坐在老槐树下,对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老郑,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宋先生。”马三爷笑着介绍,“周家门传人,本事没得说。” “宋先生!”老郑腾地站起来,双手握住宋渊的手使劲摇,“久仰久仰!城南机械厂的事我听说了,您那一手,着实厉害啊!” “郑老板客气了。”宋渊被他摇得有点晕,“有什么事直说。” 老郑的热情劲儿一下子没了,叹着气坐回去。 “宋先生,我这店……邪了门了。” 他在城西开五金铺子,卖螺丝钉、扳手、铁丝这些东西。八十年代末开的店,那时候城西到处盖房子,五金生意火得不行。 “那几年赚了不少,把老婆孩子都接来了,还买了套房。”老郑声音越来越低,“可从前年开始,生意就不行了。” “怎么个不行法?” “客人进门转一圈就走,很少买东西。去年一整年,刨去房租水电人工,赔了小两万。” 小两万。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多,两万够一家人吃三年。 “找人看过吗?” “看过!”老郑声音一下子高了,“请了三四个先生,都说没问题。有的说我命里该有这一劫,有的说太岁冲我,还有的让我摆财神像。” 他指着自己脑袋。 “财神像我请了三尊!武财神、文财神、五路财神,香火没断过,可生意照样不好!” 马三爷插嘴:“老郑这人实诚,童叟无欺,在城西口碑不错。风水没问题的话,他不至于赔成这样。” 宋渊看了老郑一眼,这人的确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想了想。 “店在哪儿?我去看看。” 老郑眼睛一亮,“城西大街187号,宋先生您什么时候有空?” “现在。” 城西大街,这条街是省城最老的商业街,两边店铺林立。布匹、杂货、粮油、五金……招牌一个挨一个,热闹得很。 老郑的五金店在街道中段,两间门面,门口挂着块木头招牌——“老郑五金”,漆皮有些褪色。 宋渊没急着进去。 他往后退了几步,站到街对面,打量这间店的位置。 门朝南,左边卖布匹,右边卖杂货。后面是一排三四层的居民楼。 格局看着普通。 他掏出罗盘测了测方位。指针稳稳当当,没有异常波动。 “宋先生,怎么样?”老郑紧张地搓着手。 “外面正常,进去看看。” 店里三面墙都是货架,摆满各种五金件。螺丝、螺帽、扳手、钳子、铁丝……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靠门的位置是一个铁皮柜台,柜台里坐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正在打毛衣。 “这是我媳妇。” “宋先生是吧?快请坐,我倒茶去。” “不用。”宋渊摆摆手,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 他走到店铺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铁锈味和机油味,五金店特有的气息。但在这些味道底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闷。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透不出气。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铁皮柜台上。 “这柜台,什么时候换的?” 老郑愣了一下。 “前年。以前用木头的,烂了就换了个铁的。” “前年……”宋渊走到柜台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面。 水泥地,抹得很平整。柜台底下四个铁脚,直接钉在地上。 “换柜台之前,生意怎么样?” “挺好的呀,一天三四百的流水。换了之后……” 老郑顿了顿,脸色变了,“换了之后就慢慢不行了。” 老郑媳妇凑过来:“对对对,我也觉得是从换柜台开始的。但一铁皮柜子能有什么问题?” 宋渊没回答。 他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东南角。 那里摆着一尊武财神像,关公骑马握刀。财神像前供着香炉,青烟袅袅。 宋渊看了看财神像,又看了看铁皮柜台。 “老郑,这财神像谁让你摆这儿的?” “一个先生,说东南方是财位,摆这儿能招财。” “他说得对,东南确实是财位。”宋渊点头,“但他漏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儿?” 宋渊指着铁皮柜台:“你这柜台,正好压在财位的对角线上。财位在东南,柜台在西北,两点连线,气流就是走这条路的。” 老郑和媳妇面面相觑。 “柜台是铁的,铁属金。财位属木,木主生发。金克木......”宋渊用手比划着,“柜台往那儿一戳,就像一把刀横在路中间,把流向财位的气全截断了。” 老郑的眼睛瞪得老大。 宋渊走到柜台前,在地上比划了一下,“柜台的位置正好卡在气流转弯的地方。气过不去,就在这儿打转。客人进门觉得闷,待不住,转一圈就走。” 老郑听傻了。 开店这么多年,请过好几个先生看风水,没一个人说过这些。那些先生让他烧香拜佛、摆财神像、贴符咒,花里胡哨摆了一屋子,啥用没有。 这宋先生进门转一圈,就说出了问题根子。 “那……那怎么办?” 第50章 小试牛刀,三天见效 “换个木头柜台,往东挪两尺。” “就这么简单?” “财神像也换位置,换到西北角。西北属金,金生水,水主财。武财神放那儿能镇煞气,还能帮你守财。东南角空着,最多放盆绿植,别压着。” 老郑连连点头,恨不得把每个字刻脑子里。 “宋先生,这事儿要是成了,我请您吃大席!” “先别急,等三天看效果。” 三天后,马三爷家后院。 老郑红光满面,面前摆着两瓶五粮液和一包酱牛肉。 “宋先生!成了,真成了!”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把茶杯打翻。 “柜台换了当天下午就开张!一个老客户本来只买螺丝钉,结果在店里转了一圈,又添了扳手、铁丝,一单八十多块!” 他掰着指头算。 “这三天流水一千二!比上个月一整个月都多!” 马三爷在旁边笑眯眯的。 “老郑,我就说宋先生有本事吧?” “有!真有!”老郑一拍大腿,“那些先生就知道让我摆阵烧香,钱花了一大堆,屁用没有!宋先生换个柜台、挪个位置,三天见效!” 他端起酒杯:“宋先生,我敬您!这恩情我记着,以后有事尽管开口!” 宋渊端起茶杯碰了碰,他不喝酒。 “对了宋先生,”老郑一口干了酒,“这事儿我跟街坊说了,好几个人想请您去看看。您什么时候有空?” “接活儿可以,但我有三条规矩。” “您说,我听着。” “第一,不帮人害人。有人请先生看风水是想整别人,这种活儿不接。” 老郑点头。 “第二,不帮人赌。想让我看什么时候财运好去赌两把,不接。” “应该的。” “第三,不接损阴德的活儿。有些事表面得便宜,实际是作孽。给再多钱也不干。” 老郑使劲点头。 “宋先生,您这规矩我替您往外传!谁敢往您那儿塞烂活儿,我老郑第一个不答应!” 接下来的日子,找宋渊的人越来越多。 城西大街的店主们,一个接一个找上门。宋渊来者不拒,但也不是什么活儿都接。 有个赌徒想让他算什么时候手气好,被轰了出去。 有个男人想让他“治一治”前妻,被一句话怼回去:“想害人,找别人。” 还有个暴发户。 这人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进门就把脚翘到凳子上,叼着烟说话。 “宋先生,我看中隔壁那房子了。你帮我把他家运势破了,房子低价卖给我。” 他掏出一沓钱,往桌上一拍。 “五千块,够不够?” 宋渊看了他一眼:“不够,多少都不够。” “你......”暴发户的脸拉下来,“给脸不要脸?” 宋渊靠在门框上,语气淡淡的,“我劝你一句,那房子你要是敢动歪脑筋,三年之内必出事。” 暴发户腾地站起来:“你咒我?” “不是咒,是提醒。”宋渊指了指他脖子上的金链子,“你这链子是从坟里挖出来的吧?戴了多久了?半年?” 暴发户的脸色刷地变了。 “我看你印堂发黑,嘴唇发紫。再戴三个月,自己去医院查查肝。” “你……你胡说!” 暴发户下意识捂住链子,后退一步,脚下一绊,“哐”地撞翻了门口的洗脸架。盆里的水泼了他一身,花衬衫湿透。 林薇薇站在院子里,捂着嘴笑。 “滚。”宋渊说。 暴发户灰溜溜地跑了,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惧意。 林薇薇走过来:“渊哥,你看出他链子有问题?” “没看出来。” “那你怎么——” “蒙的。”宋渊关上门,“这种人,十个有八个身上带着来路不正的东西。吓唬吓唬他,省得他出去害人。” 林薇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天傍晚,宋渊刚送走一个客人,门口又来人了。 苏清清。 她穿着白衬衫,头发有些乱,像是一路跑来的。手里攥着一叠纸,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宋先生,我查到东西了!” 宋渊让她进屋,倒了杯水。 苏清清把那叠纸铺在桌上,几页发黄的纸,手写字迹,墨水褪得厉害。 “五七年陈家灭门案卷宗,我在省档案馆翻了三天,终于找到了。你看这里,当年负责调查案子的人,叫钱佑福。” 宋渊盯着那个名字。 钱佑福,钱半仙本名钱有道。 “我查了族谱。”苏清清压低声音,“钱佑福是钱半仙的父亲。” 宋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苏清清又翻到另一页,“卷宗里有段笔录,是当年一个邻居的证词。他说陈家出事前一天晚上,有人去过陈家。” “什么人?” “一个穿青灰色长衫的中年人,自称是看风水的先生。” 第二天上午,德善堂。 宋渊进门的时候,钱半仙正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他来,脸上挤出一个笑。 “宋先生,这是你要的东西。” 他让孙天成把一份文件送过来。 宋渊接过,翻了翻。 名单上七个人——钱半仙、孙长顺、赵德元,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名字。 城东老宅的记录更简单:九二年,“例行勘察,未见异常”。 “就这些?九二年去老宅勘察的,是谁?” 钱半仙的眼皮跳了一下。 “档案上没写,那我得查查。两年前的事了,一时想不起来。” 宋渊没说话,把文件收起来。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钱会长,”他回过头,语气很随意,“您父亲当年在公安局工作,是叫钱佑福吧?” 钱半仙手里的茶杯“咔哒”一声撞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你……你怎么知道?” “查到的。”宋渊盯着他的眼睛,“五七年陈家灭门案,就是他负责调查的。” 钱半仙的脸色白了一瞬,他很快恢复镇定,端起茶杯,假装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 “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是啊,四十年了。”宋渊点点头,“但有些事,时间再长也得查清楚。” 他转身走了。 柜台后面,孙天成探头探脑地看着钱半仙的脸色,不敢吭声。 钱半仙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德善堂出来,宋渊没有直接回住处。他绕了个弯,去了城东。 老宅还是老样子,大门紧闭,院墙上爬满爬山虎。午后的阳光照在青砖灰瓦上,照不出一丝暖意。 “想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渊转头一看,原来是马三爷。 老头穿着旧棉袄,拄着拐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三爷。”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儿。”马三爷走到他旁边,“查到什么了?” 宋渊把这几天的发现说了一遍。 马三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钱佑福……”他念叨着这个名字,“我记得这人。五十年代在公安局干过,后来不干了。” “您认识他?” 马三爷点点头:“见过几面,那时候我刚在省城站稳脚跟,他来找过我,说想学风水。” “学风水?” “对,我没教。”马三爷眯着眼,“他这人,眼神不正。” 宋渊心里一动,八成与他有关。 “他后来学会了吗?” 第51章 削台阶改运?骗子! “学没学会不清楚,后来就没来往了。但他儿子钱半仙,手艺确实不错。跟谁学的,我不知道。” 马三爷看了宋渊一眼:“你怀疑钱半仙?” “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城东老宅、那几块砖、五七年的案子……” 马三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需要帮忙尽管开口。老头子年纪大了,但还能帮你扛一扛。” “谢三爷。” 回到住处,已经傍晚了。 林薇薇在院子里做饭,锅里炖着肉,香气四溢。 宋渊进屋,把名单和档案摊在桌上。 城东老宅的记录有问题。 正规的勘察记录应该写时间、地点、勘察人、勘察内容、结论。这份记录什么都没有,就一句“未见异常”。 要么敷衍,要么故意隐瞒。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钱半仙露出马脚的突破口。 突破口来得比他想的快。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是行会的小刘,德善堂柜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鬼鬼祟祟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像怕被人看见。 “宋先生,我……我有话想跟您说。” 宋渊让他进来。小刘坐在凳子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满头是汗。 “有话就说。” “我……”小刘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城东老宅的事,九二年去老宅勘察的人……是钱会长本人。” “你怎么知道?” “我那时候刚进行会,给钱会长打下手。他去老宅那天,是我给他拿的工具。” “什么工具?” “罗盘、符纸,还有……”小刘顿了顿,“几块砖。” 几块砖?宋渊攥紧了拳头。 “什么样的砖?” “巴掌大,青灰色。上面刻着一只眼睛。” 就是那几块砖!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小刘的脸涨得通红,“钱会长在行会里说一不二,得罪他我就完了。” “那现在为什么敢说?” 小刘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因为苏记者的哥哥,他是我中学同学,人挺好的。” “还有……钱会长上个月扣了我三个月工资,说我做事不利。我就是晚交了一天报表,三个月工资就没了。我不能再忍了。” 宋渊看着他。 “你愿意作证吗?” 小刘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愿意。” 宋渊刚要说话,林薇薇突然从院子里跑进来。 “渊哥!” 她的脸色有些不对。 “刚才有个人在门口转悠,鬼鬼祟祟的。我出去看,他就跑了。” 小刘的脸刷地白了。 “完了……那人估计是跟踪我……” 宋渊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异常。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藏不住了。 接下来几天,宋渊一边接活儿,一边暗中调查。 老郑的介绍很管用。城西大街上的店主们,一个传一个,都知道了有个年轻的风水先生,本事大,收费公道,找上门的人越来越多。 宋渊来者不拒,但只做实事。 就是简简单单地调整格局,该挪的挪,该改的改。 效果立竿见影。 这天下午,一个开布庄的大姐找上门,说店里总是留不住客人。 宋渊去看了,发现门口的台阶太高。 “门槛高,财门窄。削低三寸,客人自然就来了。” 大姐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 三天后,大姐乐颠颠地跑来道谢,说客流翻了一倍不止。 她拉着宋渊的手,逢人就夸。 这时候,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冷笑了一声。 “削个台阶就能改运?骗子吧?” 宋渊看过去。男人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拎着个鸟笼子,一看就是有钱有闲的主儿。 “这位先生贵姓?” “我姓孙,孙记茶庄的。”男人上下打量宋渊,“听说你是什么高人?我看就是个骗钱的。”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宋渊没理他,继续和大姐说话。男人觉得被无视了,脸上挂不住。 “小子,我跟你说话呢!” “说什么?” “我那茶庄,请了三个风水先生看过,都说是上等格局。可我生意越做越差!”他把鸟笼往地上一顿,“你有本事,你来给我看看?” “看可以。先说好,看完之后,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得听。” “听?凭什么听你的?” “不听就别找我看。” 男人噎了一下。 旁边的人都在看着,他骑虎难下。 “行!你看!”男人一咬牙,“看完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你就给我滚出城西!” 宋渊跟着他去了茶庄。 茶庄位置确实不错,临街,门面宽敞。 宋渊进门转了一圈,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你店里的收银台,是去年换的位置吧?” 男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原本在东边,去年搬到了西边。” “对!算你有点儿本事,那又怎么样?” “东边属木,主生发,财运从这儿起。你把收银台搬走了,等于把财气的根断了。” 男人的脸色变了。 宋渊指了指门口,“那两盆发财树,也是去年放的?” “是……” “发财树五行属火。你这店坐北朝南,本身就火旺。火上加火,燥气太重。客人进来就烦躁,喝杯茶就想走。能留得住人才怪。”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宋先生,看得也太准了……” “三分钟,就三分钟……” “那三个老先生看了三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把收银台搬回去,发财树换成万年青。” 宋渊说完,转身就走。 “等等!”男人追上来,脸涨得通红,“你……你的诊金……” “不用。” 宋渊没回头。 “你不是说我是骗子吗?骗子不收钱。” 男人愣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来,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这件事一传开,宋渊的名气更响了。不只是城西,城东、城南、城北的人也开始找上门。 不到一个月,“城西宋先生”的名头就传遍了大半个省城。 这天傍晚,宋渊刚送走一个客人,马三爷来了。 老头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两瓶酒。 “小子,你行啊。” 他在院子里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才一个月,满省城都在传你的名字。” “都是三爷和老郑帮忙。” “介绍是一方面,关键还是你有本事。” 马三爷抿了口酒,逐渐认真起来:“那些老先生干了一辈子,也没你这效率。不过,你名气大了,难免招人嫉恨。行会那边,最近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 “孙天成,你知道吧?钱半仙的关门弟子。听说他最近到处放话,说你是野路子,没拜过师,没入过行,不配在省城混。” “然后呢?” “然后?”马三爷放下酒杯,看着宋渊,“他还说,要给你点教训。” 宋渊倒了杯酒,慢慢喝了。 “教训?那我等着。” 马三爷摇了摇头:“年轻人,别太狂。行会的水深着呢。” “三爷放心,我有分寸。” 送走马三爷,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林薇薇端着饭菜进屋。 “渊哥,吃饭了。” 宋渊洗了手,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口,他忽然停下筷子。 “薇薇,这几天出门,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踪?” 第52章钱半仙,你跑不了 林薇薇愣了一下。 “没注意有人跟踪啊,怎么了?” “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盯着。”宋渊皱了皱眉,“可能是我多心了,晚上小心点,别乱跑。” 当天晚上,宋渊在院子里布了个简单的警戒阵。 几根红绳、几枚铜钱,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放。有人进来,铜钱会碰到绳子,发出响声。 他嘱咐林薇薇,晚上听到动静别出来。 子时刚过。 “叮——”院子里响了一声。 宋渊睁开眼。他没动,也没开灯。 脚步声。 很轻,但能听出来,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 宋渊从床上无声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里有两个黑影。 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布。一个在翻花坛,另一个在撬窗户。 宋渊的目光冷了下来。没有惊动他们,悄悄绕到后门,从后面出去。靠着墙根,一步步逼近。 那两个人还在忙活,完全没有察觉。 宋渊摸到撬窗户那人的背后。一步上前,左手捂嘴,右手抵住脖子。 “别动。” 那人浑身僵住。 另一个黑影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看清宋渊的脸,转身就跑。 宋渊一把拎起被擒的人,往院门口扔。 “砰——” 两个人撞在一起,滚倒在地。 宋渊几步上前,一脚踩在跑路那人的后背上:“跑什么?” 两个人吓傻了。 “大……大哥,饶命……” “谁派你们来的?” “我们就是小偷……” “小偷?”宋渊弯腰,从其中一人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一块刻着符号的黑色石头,还有几张黄色符纸。 “小偷还带这玩意儿?” 两人的脸色刷地变了。 宋渊把石头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石头表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像是某种阵法的核心。 他见过这种东西,城东老宅的那些砖上,就有类似的符号。 “孙天成让你们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说话。 宋渊一把扣住其中一人的手腕,往后一拧,“咔嚓”一声。 “啊!”惨叫声划破夜空。 “再问你一次。” “是孙天成!”另一个人吓破了胆,“是他让我们来的!让我们把这东西放进你屋里……他说只要放进去,你就完了……” 宋渊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在他屋里放这东西?想害他,还是想嫁祸给他? 他把两个人提起来,扔出院门。 “回去告诉孙天成,他的东西我收下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天一早。 宋渊没有去找孙天成,他去了城东老宅。 老宅里空空荡荡,宋渊站在院子中央,把黑色石头拿出来,和之前挖出的砖对比,符号风格一模一样,都是行会的东西。 他把石头收好,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脚步一顿,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钱半仙。 老头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青灰色长衫,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钱会长来找我?” “不找你。”钱半仙往院子里看了看,“我来看看老朋友的宅子。陈家老爷子,当年和我父亲有些交情。可惜啊,一家人都没了。” 宋渊懒得废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石头,在钱半仙面前晃了晃。 “这东西,您认识吧?” 钱半仙的脸色刷地变了:“你从哪儿弄的?” “您的人昨晚送来的。想在我屋里下阵法?害我?还是嫁祸给我?” 钱半仙的眼皮跳了几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那我帮您回忆回忆。” “九二年,您来过这座宅子。带着罗盘、符纸,还有几块砖。那些砖上刻着观风印,底下刻着德善堂。” “您在四个方位埋下那些砖,又在院里栽了槐树。把原本四水归堂的好格局,改成害人的凶地。从那以后,住进这宅子的人,不断出事。死的死,伤的伤。” 钱半仙脸色铁青,手里的佛珠不再转动。两人对视,气氛剑拔弩张。 过了好一会儿,钱半仙忽然笑了。 “宋先生。你在省城混,总得留点余地。把事情做绝了……” 说到一半,转身就走。 “钱会长。苏清清的哥哥,是不是你害的?” 钱半仙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也没回答。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这笔账,我会跟你算清楚。” 老头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迈步往外走,消失在巷子里。 城东老宅的事暂时搁下了。 不是宋渊不想查,是有更急的活儿找上门。 那天下午,马三爷亲自来了。 “港商,姓何,在解放路开饭店。明天开业,点名要请你去看风水。” “怎么找到我的?” “城南机械厂的事传出去了。这位何老板耳朵灵,听说有个年轻人一招破了老郑的困局,连夜让人来打听。” 港商,这两年改革开放,港商来内地投资的多了起来。 这些人有钱,出手大方,但也讲究得很。开店做生意,必定要请先生看风水,不看心里不踏实。 “饭店在哪儿?” “解放路和人民路交叉口。” 那可是省城最繁华的地段,宋渊拿起外套:“走。” 远远地,宋渊就看见了那栋楼。 五层高,通体白色瓷砖,在周围灰扑扑的老建筑里扎眼得很。 一楼门面足有二十米宽,门口挂着红绸,竖着花篮,招牌还用红布蒙着。 门口停着一排小汽车:桑塔纳、丰田皇冠,还有一辆黑色奔驰。 九十年代初的省城,这阵仗不多见。 “宋先生!”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 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金链子,手腕上一块劳力士。 “我是何志强,这饭店的老板。”他说着一口港味普通话,热情地握住宋渊的手,“马三爷跟我讲过您,周家门的传人,年轻有为!” “何老板客气。”宋渊打量着那栋楼,“之前没请别人看过?” 何志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了一声: “请过,从港岛专门请来的***,看相算命三十年,在港岛很有名气。他说这地段是金龙入海的格局,聚财聚福,是块宝地。” “他收了多少?” “五万港币。” 宋渊没说话,心想这也太黑了。 何志强试探着问:“宋先生,您觉得……这地段怎么样?” “进去看看。” 一楼是大堂。水晶吊灯、红木家具、大理石地面,处处透着气派。迎面是一座假山喷泉,水流潺潺,两边各摆着一尊金光闪闪的财神像。 “装修花了两百多万。”何志强有些得意,“香港设计师设计的,最新的风格。” 宋渊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那座假山喷泉上。 “这喷泉,谁让摆这儿的?” “***的意思。他说水主财,摆在门口正对着大门,叫迎财入门,能招财进宝。” “迎财入门?” 宋渊蹲下身,把手探进水池里,感受了一下水流的方向。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何志强。 “何老板,您这位***,要么是学艺不精,要么是故意坑您。” 何志强的脸色变了:“此话怎讲?” “请回答我一个问题,水是往外流的,还是往里流的?” 第53章 改水改门,改财运 何志强愣住了,转头看向身边的经理。 经理凑过来看了看:“往外流的,老板。水从假山顶上下来,流到池子里,从这边的出水口排出去。” “往外流。”宋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水主财不假,但关键看水往哪儿流。您这喷泉,水是往外流的——这叫财水外流,招不来财,反而把财往外送。” 何志强的脸白了一瞬:“那……那怎么办?” “改水流方向。把出水口堵上,改成内循环。水从假山上下来,在池子里转一圈,再抽回去,循环往复,这叫财水内聚。” 宋渊指着假山的位置。 “另外,这假山也要往东挪半米。现在正对大门,叫迎头煞,客人一进门就被假山挡着,气不顺。往东挪半米,避开直冲,才能聚气。” 他顿了顿,看着何志强。 “您那位***,''迎财入门''四个字,只说对了一个门字。” 何志强的脸色铁青。 五万港币,请了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货? “还有别的问题吗?” 宋渊转身往里走。穿过大堂是餐厅,再往后是厨房。厨房很大,灶台一字排开,有七八个,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灶台朝哪个方向?” 经理看了看:“朝北。” “不行。”宋渊摇头,“灶台属火,北方属水,水克火。灶朝北,火气被压,菜没味道,留不住客。” “那朝哪边?” “朝东。东方属木,木生火,火气旺。灶朝东,厨师顺手,菜也香。” 他比划了一下。 “往东转15度就行,不用大动。” 何志强松了口气,正要说话,宋渊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最后两个问题。” 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了看。 “大门正对路口,两条路的车流直冲过来,气场太乱。偏东5度,避开直冲。” 他指着门口那两棵树。 “这两棵树砍一棵。” “砍树?”何志强急了,“这两棵树可花了不少钱,***说能挡煞……” “挡煞是挡煞,但两棵树并排立在门口,像个什么字?” 何志强愣了一下。 旁边的经理脱口而出:“困!” “对。”宋渊说,“客人进门,潜意识里觉得被困住,待着不舒服。砍左边那棵,留右边。单数为阳,做生意讲究阳气旺。” “喷泉改水流,找个水电工,半天搞定。灶台转方向,自己动手就行。大门偏5度,让装修工调门框。树砍一棵,找园林公司。” “全部加起来,不超过一万块。但这一万块花下去,您饭店生意,能好三成。” 何志强的眼睛亮了。 他是生意人,会算账。装修花了两百多万,每天运营成本也不低。生意好三成,一个月多赚的钱就不止一万。 “好!”他一拍大腿,“老李,马上安排人改,明天开业之前必须弄好!” 经理小跑着去了。 何志强转向宋渊,从内袋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两千块,一点小意思。” “够了。”宋渊接过信封,直接揣进兜里。 两千块。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 “宋先生,明天开业,您一定要来捧场!”何志强热情地说,“好酒好菜管够!” “行。” 第二天,聚福楼开业。 门口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绸一揭,“聚福楼”三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宋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不只是普通市民,还有不少穿西装革履的大人物。几辆小汽车停在路边,门口站着几个穿白衬衫的服务员,专门负责接待贵宾。 马三爷也来了,站在角落里,冲宋渊招手。 “干得不错。何老板今早跟我说,喷泉改了之后,水流转起来,他看着心里就舒坦。他老婆更邪乎,说站在门口,觉得气顺了。” “真实效果怎么样,得看几天后。” “谦虚。”马三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区长、工商局长、税务局长……何老板在港岛路子宽,这些人都是冲他面子来的。” “但这么多人肯来,也说明这地方气场正。要是风水不行,那些人最敏感,绝对不来。” 宋渊没说话。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人。 五十多岁,中等身材,深蓝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板挺得笔直。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人,低头在他耳边说着什么。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目光往这边扫过来,正好和宋渊对上。 一瞬间,宋渊感觉到那道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像是在看一件古董,想判断是真是假。 那人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三爷,那人是谁?” 马三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变了。 “王德山,省商业厅的副厅长。” 宋渊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 开业仪式很热闹,剪彩、放鞭炮、敲锣打鼓,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开席,客人们进入餐厅,坐满了十几桌。 宋渊被安排在靠窗的一桌,同桌的都是马三爷的朋友。 “这位就是宋先生吧?”一个胖老头凑过来,“城南机械厂的事我听说了,老郑逢人就夸,说您一招就把他生意救活了!” “过奖。” “不是过奖!”另一个干瘦的老头接话,“我也找过别的先生看店,花了好几百块,又是摆阵又是烧香,屁用没有。回头我也请宋先生去看看!” “我也是!” “算我一个!” 几个老头争先恐后地预约,宋渊有些哭笑不得。 正热闹着,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几位老先生,能不能借宋先生一用?” 众人回头。一个年轻人站在桌边,二十七八岁,白衬衫,眼镜,文质彬彬。 “王厅长想和宋先生聊几句。” 几个老头对视一眼,副厅长亲自点名要见?看来这年轻人真有本事! 马三爷站起来,冲宋渊使了个眼色:“快去。” 宋渊跟着那秘书往里走,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的包间,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人。秘书推开门,侧身让路。 “宋先生,请。” 宋渊走进去。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着四五个人。王德山坐在上首,正端着茶杯喝茶。 看见宋渊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宋先生。” 他的目光在宋渊脸上停留了几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久仰大名。听说你擅长看东西,我家里有个事,想请你帮忙看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不是普通的风水问题。” “什么问题?” 王德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挥了挥手,包间其他几人立刻起身走出去。秘书最后一个走,顺手把门带上,包间只剩下两人。 “宋先生,你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岁,年纪轻轻,就能在省城闯出名堂。”王德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城南机械厂的事,城西老郑的事,还有今天这聚福楼,我都听说了。” 他的目光在宋渊脸上打转。 “年轻人,有本事。但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说何老板花五万港币请来的那位***不行,凭什么你就行?” 第54章 招阴炉,你摆书房? 宋渊没有急着回答,打量着王德山的脸色。 面色偏暗,眼窝微陷,嘴角发青。这些细节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在宋渊眼里,是很明显的气色不正。 “王厅长,您最近是不是头昏,做事容易分神?有时候莫名其妙心烦,晚上睡不踏实,总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王德山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从您脸上看出来的。印堂偏暗,思虑过重。眼窝微陷,睡眠不好。嘴角发青,肝气郁结。这些症状加一起,说明您住的地方有问题。不只是您有事,您家里人应该也有,而且比您更严重。” 王德山放下茶杯,沉默了几秒。 “我老伴。她这两个月身体不好,去医院查了几次,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但就是精神不济,晚上睡不好,老说做噩梦。最近一个星期,她说……半夜总觉得有人站在床边看她。” 宋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请过别的先生看了吗?” “请过。”王德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省城最有名的那几个,我都请过。有的说是阴气太重,让我在家里摆香炉烧符;有的说是煞气冲门,让我挂镜子挂八卦;还有一个——” 他冷笑一声。 “还有一个,说我家有不干净的东西,他们能处理,开口就是十万块。” “您给了?” “给了一半,五万。他带着几个徒弟折腾了两天,烧纸、念经,弄得乌烟瘴气。走的时候说大功告成,结果当天晚上,我老伴做的噩梦比之前更厉害。” 他看着宋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 “你年轻,路子不一样,我想试试。宋先生,你能去我家看看吗?” “可以。” “什么时候?” “现在。” 一辆黑色桑塔纳,穿过半个省城,停在城北的一个家属院门口。 红砖墙,绿铁门,门口挂着块牌子:省直机关家属院。 门卫查了证件,放行。 家属院里绿树成荫,一排排三层小楼,都是五十年代的苏式风格。 车子在最里面的一栋楼前停下。 王德山住在二楼。楼道有些暗,灯泡瓦数不高,照出一片昏黄的光。 推开门,三室一厅。 装修简朴,老式木头桌椅,藤编沙发,墙上几幅字画。客厅中央一台21寸彩电,在这个年代算是高档家电。 “我老伴在卧室休息。她精神不好,就不出来了。” “没关系。”宋渊环顾四周,“我先转转。” 他没有急着掏罗盘,先用眼睛看。 墙壁走向,窗户位置,家具摆放,光线明暗。 客厅中规中矩,没什么大问题。他走到阳台上,往外看了看——朝南,外面是草坪和几棵老槐树,视野开阔。 “客厅没问题。看卧室。” 卧室在西边。 王德山推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盖着被子还在微微发抖。 看见宋渊进来,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 “没事,是我请来的先生。”王德山安慰她。 宋渊没有多打扰她,只是在卧室里转了一圈。 床头朝西,对着窗户。窗帘是深红色的,拉着,只透进一点光。床脚对着门。 “床的位置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床头朝西,西方属金,主肃杀,容易做噩梦。第二,床脚对门,气流直冲床脚,潜意识里不安全,睡不踏实。” 他看了看那扇窗。 “窗帘换成浅色的,深红色属火,火旺则燥,晚上容易心烦。” 王德山点了点头。 “床换个方向,床头朝东,避开门的直冲。窗帘换成米白色或浅蓝色。” “就这些?” “对,卧室的问题,就这些。” 宋渊转身往外走,走到隔壁那个房间门口,停住了。 “这是书房?” “对,我平时在这儿看文件。” 宋渊推开门,书房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老式写字台靠着窗户,台上堆着文件和书。写字台后面是一把木头椅子,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字。 宋渊站在书房中央,闭上眼睛。 三秒......五秒...... 然后他睁开眼,脸色变了。径直走到写字台后面,蹲下身,看着墙角。 那里摆着一个铜香炉。 香炉不大,巴掌大小,造型古朴,炉身上刻着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这东西,谁让您摆在这儿的?” 王德山走过来,看了一眼。 “之前请来的那个先生,说这是镇煞炉,能镇住不干净的东西。怎么了?” 宋渊把香炉拿起来,翻了个个儿,看着炉底,炉底刻着一个符。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不是镇煞炉。” “那是什么?” “招阴炉。” 王德山虽然不懂具体门道,但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这符叫引魂符,是用来招阴的。您每天在这儿办公,对着这东西坐两三个小时,相当于每天都在招东西进来。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摆上的?” 王德山愣住了。他回想了一下,脸色越来越难看。 “两……两个半月前。” 宋渊没有说话,王德山明白了。 “那个先生……他故意的?” “不好说。也可能是他自己不懂,把引魂符当成了镇煞符。这两个符长得很像,差别只在一笔。但不管他是故意的还是不懂,这东西都不能留。” 说完,宋渊把香炉拿起来,走到窗边。 “有锤子吗?” 王德山愣了一下:“有。” 他找来一把锤子。宋渊接过锤子,把香炉放在窗台上,抡起锤子,一锤下去。 “当!” 香炉应声而碎,碎成七八块。一股黑气从碎片中窜出来,转瞬即逝。 王德山的脸色变得煞白。 “那东西是什么?” “积攒了两个月的阴气。”宋渊把碎片拢在一起,“找个袋子装起来,埋到荒地里,离人远一点。” 他转身看着王德山。 “书房的问题,解决了。” 王德山看着那堆碎片,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干:“宋先生,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写字台的位置不对。” 宋渊指着那张桌子。 “正对窗户,背对门,背后无靠。您坐这儿办公,后面什么动静都看不见,潜意识里紧绷。挪到东墙那边,背靠实墙面朝门,心里踏实。” 他看了看窗外。窗外是一堵墙,墙角有一棵老树,树干歪歪扭扭。 “这棵树正对您的窗户,在窗上挂一面小镜子,把煞气反回去。另外,东南角放一盆绿萝,旺文运。” 说完,把锤子放在桌上。 王德山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堆香炉碎片,久久没有说话。 他混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 但今天这事,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个先生,收了他五万块钱,给他埋了这么个东西? 要不是宋渊来了,他还在每天对着这玩意儿办公,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他转过身,看着宋渊。 第55章恶客上门 “宋先生。这次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王德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三千块,一点心意。” 宋渊接过来,没有数。 “够了。” “不只是钱的事。省城的水深,有些事你一个人不好办。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拍了拍宋渊的肩膀。 “我王德山说话,算数。” 宋渊心里一动。副厅长亲自开口说帮忙,这话的分量可不轻。 “谢谢王厅长。” 王德山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今天这事提醒了我。这世上的事,不是有钱有权就能摆平的。有些东西还得靠懂行的人。以后有机会,常来坐坐。” 从王德山家出来,天已经黑了,桑塔纳把宋渊送回住处。 回到家,林薇薇正在院子里等着。 “渊哥,怎么样?” “挺顺利。”宋渊把信封递给她,“数一数。” 林薇薇打开信封,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块!” 加上何老板给的两千,这两天赚了五千。 “渊哥,你发财了!” 宋渊笑着摇了摇头:“钱是小事儿。” 王德山家的事传开了。 不到一个星期,半个省城都知道了,找宋渊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这天下午,三宝堂的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皇冠。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貂皮大衣,金链子,手腕上戴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一看就是有钱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 “宋先生在吗?” 伙计小刘刚想应声,那人已经大步走进了院子。 宋渊正在廊下看书。 “你就是宋渊?” 那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睛里带着几分轻蔑。 “挺年轻啊。” 宋渊合上书,看了他一眼。 “你是?” 那人大咧咧在凳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姓郭,在北边开矿。听说你挺有本事,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城北有个姓李的,也开矿。他那矿比我那个好,挖了两年了,越挖越旺。我想请你去看看他那矿的风水,帮我想个办法,让他的矿出点问题。” 说完,郭老板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桌上一拍。 宋渊的目光落在那沓钱上,红彤彤的,全是百元大钞,少说也有一两万。 “出点问题?出什么问题?” “什么问题都行。塌方、透水、着火……” 郭老板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大金牙,“只要让他开不下去,这两万块就是你的。后面还有,只要事成了,十万块都不是问题。” 宋渊没说话,郭老板以为他心动了,又加了一句: “我打听过了,你帮王副厅长看风水,才收了三千块。我给你两万起步......” “不接。” 郭老板愣了一下:“咋了,嫌钱少?” “害人的活儿,我不接。”宋渊把那沓钱推回去,“请回吧。” 郭老板的脸色变了。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我郭海是北边数得着的人物!省里的领导我都认识!你特么接不接?不接信不信我让你在这省城混不下去?” 宋渊慢慢站起身。他比郭海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郭海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发毛,但当着手下的面,他不能认怂。 “我说,你他么——” “啪!”宋渊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郭海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踉跄着撞到了桌子上。 “你敢打我?给我打他!” 郭海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一声令下,两个大汉冲上来。 宋渊没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郭海,你在干什么?” 众人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腰板挺得笔直,是王德山的秘书小周。 郭海的脸色刷地白了。 “周……周秘书?” “王厅长让我来请宋先生喝茶。” 小周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郭海和那两个大汉, “郭老板,你这是?” 郭海连连摆手,脸上的狂傲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 “误会,都是误会。” 他弯着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对宋渊说:“宋先生,今天是我不对,改天我登门赔罪,登门赔罪……” 话没说完,人已经钻进了那辆黑色皇冠。 车轱辘一转,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周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口,转过头来。 “宋先生,王厅长说,以后有人找您麻烦,就报他的名字。” 宋渊点点头。 “替我谢谢王厅长。” 郭海被扇耳光的事很快传开了。 有人添油加醋地说,宋先生不仅扇了他,还让王副厅长的秘书把他骂了一顿。 也有人说,郭海回去之后连夜去了王副厅长家,赔了礼道了歉,还送了一大笔钱。 真假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真的——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明着来找宋渊的麻烦了。 这天上午,宋渊正在院子里喝茶。 门口来了个人。 苏清清。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头发有些乱。 “宋先生,我查到新东西了!” 宋渊放下茶杯。 “进来说。” 苏清清从包里掏出一叠纸,铺在桌上。 “我去省图书馆查了五十年代的旧报纸,你看这个——1957年6月18日,陈家出事三天后。” 那是一张发黄的报纸,上面有一篇小豆腐块大的报道《陈氏故居发现密室》。 “密室?” “对!陈家出事之后,在后院发现了一间密室。门藏在柴房后面的夹墙里,平时根本看不出来。” “密室里有什么?” “报纸上说发现大量可疑物品,已被相关部门封存。后来就没有下文了。我查遍了后面的报纸,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宋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五七年发现密室,密室里有“可疑物品”,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还有一件事。”苏清清压低声音,“我查了钱佑福的档案。他1962年去世的,死因是心脏病。” “心脏病?” “跟我哥一样。而且他死之前那段时间,一直在城东老宅附近出没。有邻居说,看见他半夜往老宅里跑。” 宋渊沉默了。 钱佑福生前频繁出入老宅,钱半仙后来也在老宅里动了手脚。 这父子俩,在那宅子里藏了什么? “我得再去一趟老宅,你继续查钱佑福。他接触过谁,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苏清清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你自己小心。” 城东老宅,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渊推开院门,走进去。 他上次来的时候,把树根下的阵眼都破了。 现在,他要找的是另一个东西:密室。 后院比前院更荒凉。野草齐腰高,把青石板路都遮住了。几间厢房歪歪斜斜地立着,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 宋渊一间一间找过去。 最后,在最里面的柴房前停下了脚步。 柴房早就塌了,只剩几面墙还立着。墙是青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青苔。 他绕着墙壁转了一圈,敲了敲这儿,敲了敲那儿。 大部分地方,声音是实心的。 但有一处,他敲了三下,停住了。 不对。 这面墙的声音…… 第56章九幽归魂阵 宋渊蹲下身,仔细看那块墙面。 看着和别处没什么两样,但用手一摸,砖缝里的灰和别处不太一样。别处的灰是黑色的,这儿的灰偏白,像是后来重新抹上去的。 直觉告诉他,里面有夹墙。 他从包里掏出一把小铲子,顺着那道白灰的缝隙往里抠,一块砖松动了。 他把砖拿出来,里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间。 手电光照进去,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通道里有一股腐朽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宋渊皱了皱眉,侧着身子钻进去。 通道很短,七八步就到了头。尽头是一扇木门,朽烂了一大半,轻轻一推就倒了。 门后面,是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三四个平方。四壁青砖,没有窗户。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破旧的木箱子,几本霉烂的书,还有…… 宋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墙角有一具骨头。 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蜷缩着。骨头上还挂着几缕烂布,看不出是什么衣服了。 这是谁?陈家的人?还是后来进来的人? 宋渊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木箱子。 箱子里面大部分东西已经烂了,只剩一些碎纸片和几块发霉的布料。 但在箱子最底下有一个小铁盒子。 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撬开。 里面是一本书,牛皮封面,年头久了有些发黄发硬,书脊上没有写名字。 翻开第一页,宋渊的手停住了。 第一页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青囊秘笈”。 他找到了《青囊经》,或者说是《青囊经》的一个手抄本。 快速翻了几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各种风水口诀、阵法布局、镇煞之法……比爷爷留给他的那些东西详细得多。 这本书,足以让任何一个风水师疯狂。 他把书揣进怀里,站起身准备走。 “找到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渊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转身,只见密室门口站着一个人。 钱半仙。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青灰色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笑眯眯看着宋渊。但他的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宋渊的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小刀。 “钱会长,你跟踪我?” 钱半仙往前走了一步,拐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不是跟踪,是巧合。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这儿看看,今天正好碰上你。那本书,交出来吧。” “凭什么?” “凭它本来就是我的。五七年我父亲发现了这间密室,是他把这本书拿出来的。后来他去世,书不知道被谁藏回了这儿。我找了三十年,现在物归原主,很合理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宋渊往后退了一步。 钱半仙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拐杖点地的节奏不太对,像是在踩着某种步点。 三步......五步......七步...... 钱半仙每走一步,宋渊就觉得密室里的空气变得沉重一点,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钱会长,你在布阵?” 钱半仙停住了脚步。他看着宋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看出来了?” 宋渊的目光扫过脚下的地面,那里有几道不起眼的刻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是周家门的传人。你走的是锁心步吧,三十年前的老阵法了,我师父教过我。”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在指尖轻轻一弹。 黄纸无风自燃,化成一缕青烟,那股压迫感瞬间消失了。 钱半仙的脸色变了。 “你——” “我虽然年轻,但我师父厉害。钱会长,动手之前,最好想清楚。” 两人对视起来,密室里安静极了。 过了好一会儿,钱半仙叹了口气。 “行,那本书咱们一人一半。你把书给我抄一份,原本你拿走,我不追究。” “就这样?” “就这样。另外关于五七年的事,关于我父亲,关于这间密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钱半仙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上,看了几秒后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有些事,不适合在这儿说。” 宋渊没动,他信不过此人。 “你怎么保证不是陷阱?” 钱半仙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小子,我要是想杀你,刚才就动手了。你以为刚才那点小手段就是我的全部本领?” 他抬起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宋渊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自己站立的那块地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一丝幽蓝色的光。 “这叫九幽归魂阵,我父亲生前布下的。只要我一跺脚,你脚下这块地就会塌下去,直接掉进底下的阴井里。井里有什么,你自己想吧。” 宋渊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确实没发现。 “放心,我不会害你。你要是愿意,就跟我来。要是不愿意......你就慢慢查吧。” 钱半仙没带宋渊去德善堂,他们去了城东的清心阁。 老茶楼,两层木楼,雕花窗棂,紫檀茶桌。下午三点,二楼没人。 钱半仙靠窗坐下,要了壶龙井。 “宋先生来省城多久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干了不少事啊。” 钱半仙放下杯子,掰着手指头数,“城南机械厂、老郑的五金店、何老板的聚福楼、王副厅长的家宅……一单接一单,名声响得很。” 他停顿了一下。 “我干这行四十多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年轻人。你的名声太响了,响得有些人坐不住。” “谁坐不住?” “行会里的老先生们,你抢了他们饭碗,他们能高兴?以前省城的活儿,轮不到外人插手。你一来,三分之一的客户跑了。” 宋渊没接话,这些事他知道。 这两个月,找他的客户有几个突然变卦。住处附近时不时有陌生人晃悠,林薇薇说有人在打听他的底细。他都知道,只是没声张。 “所以呢?钱会长今天来下马威?” “不是下马威。”钱半仙摆手,“你入行会,挂在我名下。以后省城的活儿,你分三成。三成利,够你吃一辈子。” 三成,行会一年在省城少说接几十万的单子。 三成就是十几万,普通人家能过十几年。 宋渊没动,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条件挺诱人,但我有个问题。入会之后,我还能按自己的规矩干活吗?” “什么规矩?” 宋渊盯着他:“不帮人害人,不帮人赌博,不接损阴德的活儿。这三条,我还能守吗?” 茶楼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叫卖声。 钱半仙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宋先生,生意场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你入了会,慢慢就会明白,有些活儿,不接也得接。” 宋渊没笑,他直接站起来:“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钱半仙的脸色沉下去:“宋先生,你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宋渊转身就走。 钱半仙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老油条式的慢悠悠,而是带着一股寒意。 “小子,你给我站住。” 第57章 不入会?就出局 “年轻人,我给你脸,你得接着。你以为你接了几单活儿,就能在这儿站稳脚跟?” “我告诉你,行会在省城扎了50年根,关系网从上到下,你想都想不到。工商、税务、城建……哪个部门没有我们的人?” 钱半仙转过身,盯着宋渊:“听说那个姓林的姑娘,在城西开了一家杂货店?” 宋渊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钱半仙:“钱会长,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把路走死了。” 宋渊没有再说话,转身迈步下楼。 身后传来钱半仙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本《青囊秘笈》,你好好留着。总有一天,你会求着送给我的。” 回到住处,林薇薇迎上来。 “渊哥,你去哪儿了?有人找你,等了一个多小时。姓李,说是马三爷介绍来的。开饭馆的。” 宋渊走进屋里。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凳子上,穿着半新的蓝色工装,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全是焦虑。 看见宋渊,他腾地站起来。 “宋先生!您可回来了!我叫李德贵。马三爷介绍我来的。我开了个小饭馆,出了点事,想请您去看看。” 宋渊在椅子上坐下:“什么事?” “饭馆开了三年,一直好好的。可上个月开始,就不对劲了。客人越来越少,厨师老是受伤,上周还着了一回火,差点把店烧了。” “我找了好几个先生看,都说没问题。可我就是觉得,店里不干净。” 说完,李德贵的眼眶发红。 “李老板,你那店在哪儿?” “城南,靠近火车站。” “行,明天我去看看。” 李德贵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宋渊去了李德贵的饭馆。店不大,两间门面,门口挂着“德贵饭庄”的木头招牌。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很快发现问题。 厨房的灶台对着厕所——“火冲秽”,不吉利。 收银台正对大门——“财露于外”,守不住钱。 后门被杂物堵死——“后路不通”,做事不顺。 这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但胜在简单直接。 “灶台往东转,避开厕所。收银台往里挪,别让人一进门就看见。后门的杂物清掉,保持通畅。” 李德贵听得连连点头,当天下午就动工。 三天后。李德贵打电话来报喜,生意好转了,客人多了,厨房再没出过事。 “宋先生,您真是神仙!” 宋渊挂了电话,刚想歇会儿,门被人推开了。 苏清清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宋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林薇薇的店被查了,来的不只是工商局。” 林薇薇的店叫“薇薇杂货”,在城西大街的巷子里。店不大,一间门面,卖些日用百货。生意不算红火,够她一个人吃喝。 宋渊赶到的时候,店门口围了一群人。 不是看热闹的,是穿制服的。工商的、税务的、还有两个便衣,宋渊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两个是公安。 三个部门联合来查一家杂货店?这阵仗,够查一家大工厂了。 林薇薇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惨白,眼眶红红的。 “怎么回事?”宋渊挤进人群。 “渊哥!”林薇薇一看见他,眼泪直接涌出来,“他们说我的东西有问题,要罚款,还要封店……”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人转过头,上下打量宋渊。 “你们这店,有几样东西涉嫌假冒伪劣。这个——”他指着货架上一排牙膏,“牙膏,没进货单据,涉嫌假货。” 又指着一排肥皂。 “硫磺皂,包装不规范,涉嫌假冒。” “单据都有!”林薇薇颤着声音,从柜台下翻出一沓纸,“我进货都是从批发市场拿的,有发票!” 中年人接过去,翻了翻,随手扔到一边。 “发票是发票,东西是东西,我们还得核实。先封店,等通知。” 他往外走,宋渊拦住他。 “你们是哪个部门的?出示证件。” “工商局。”那人掏出个红本本晃了晃,“有意见去局里反映。” 他推开宋渊,带着人要走。 “慢着。”宋渊没动,他扫了一眼那些人,“三个部门联合查一家杂货店,这事儿是谁批的?” 中年人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提醒你,省商业厅王德山王厅长,是我朋友。你们今天干的事,回头我会跟他汇报。” 空气凝固了一瞬,中年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往外走。 “随便你找谁,我们照章办事。” 人走了,店封了。林薇薇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渊哥,我的店……我的店没了……” 宋渊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拒绝入会,今天林薇薇的店就出事。 这不是巧合,是钱半仙在动手。 “别哭了。”他把林薇薇扶起来,“这事儿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他们是工商局的,我们能怎么办?” “有办法。”宋渊从口袋里掏出王德山给的信封,里面还有一张名片。 当天下午,宋渊去了省商业厅。 王德山听完叙述,眉头皱成了一团。 “三个部门联合查一家杂货店?什么理由?” “说是假冒伪劣。但东西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有发票有单据。” 王德山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儿蹊跷,查假货一般不查这么小的店。你那朋友开的是杂货店,又不是批发商,能有多少假货?你怀疑有人在背后搞鬼?” “风水行会。”宋渊点头,“我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王德山的表情变得微妙:“行会……这帮人在省城确实有些根基。这样,我让人查查,看看是谁在背后搞事。你先回去等消息。” 三天后,林薇薇的店解封了。 工商局的人来了一趟,态度客气得像换了个人。 “林老板,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是误会,没问题,可以继续营业。” 林薇薇愣愣地看着他们离去,半天没回过神。 “渊哥……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打了招呼。” 同一天,苏清清带来了一叠资料。 “查到了。”她把东西摊在桌上,“行会这些年的业绩。” 宋渊拿起来翻,越看,脸色越沉。 “城南张家绸缎庄,五年前突然倒闭。倒闭前一个月,行会的人去看过风水。” “城北李家饭馆,三年前失火,烧了大半。失火前两周,行会的人去调整过格局。” “城西王家杂货店,两年前被税务局查,说是偷税漏税。查之前一个月,行会的人去帮忙改过门面。” 一桩接一桩。 至少十几家店铺,在行会看过风水之后不久,就出了事。 “这不是巧合。”苏清清说,“我找那些店主问过。他们有个共同点,出事之前,都拒绝过行会的平安费。” “平安费?” “行会管这叫香火钱。每个月交几百块,他们保证你平安无事。不交?那就等着出事吧。” 宋渊把资料放下,看向窗外:“我要去趟德善堂。” “去德善堂?你想干什么?” “去给他们一点儿警告。” 第58章反将一军,挑战钱半仙 德善堂。 下午三点,太阳还挂在半空,堂里却透着阴冷。 钱半仙正在后堂喝茶,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是行会的老人。 “钱会长,那姓宋的还是不肯服软?”瘦高个问。 “服什么软?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钱半仙慢悠悠地抿了口茶,“他那个朋友的店,封了三天,够他喝一壶的了。” “那接下来呢?” “再等等。”钱半仙笑了笑,“让他好好想想,到底是面子重要,还是在省城活下去重要。”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你干什么?这里不能进——”一个年轻人的身影直接推开挡路的伙计,大步走了进来。 是宋渊,钱半仙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宋先生?你怎么来了?” 宋渊没有回答,径直走到茶桌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啪”地拍在桌上。 “钱会长,我来给你送点东西。” 钱半仙伸手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是……” “行会这些年的业绩。谁交了平安费,谁没交,没交的后来都出了什么事——全在上面。” 瘦高个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谁给你的?” 宋渊没理他,他盯着钱半仙。 “这些东西,我手里有一份,苏清清手里有一份,马三爷手里也有一份。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或者我身边的人出了什么事。第二天,这东西就会出现在《省日报》的头版上。” 后堂安静下来,矮胖子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钱会长……这……” 钱半仙没说话,盯着宋渊,“宋先生,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警告。”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您上次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把路走死了。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您。” 宋渊去德善堂的第三天,风向变了。 李德贵第一个来退钱,前几天还千恩万谢的饭馆老板,突然出现在门口,站着不肯进来,眼神躲躲闪闪。 “宋先生,上回的钱您退给我吧。” “为什么?” “没为什么,就是……不想麻烦您了。” 接下来三天,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 约好的客户,纷纷取消。有的说“临时有事”,有的说“不需要了”,还有的不接电话。 一个星期,生意断了个干净。 “渊哥,是行会在搞鬼吧?”林薇薇急得团团转。 “是。” 宋渊坐在椅子上,翻着手里的一本旧黄历,表情很平静。 钱半仙被他拿住了把柄,不敢明着来,就换了个方式——发动人脉,全面封杀。 省城做生意的老板们,谁不认识行会的人?谁不担心得罪行会? 行会放出话来:谁敢找宋渊,就是和行会过不去。 第五天,马三爷来了。他的脸色不好,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小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行会给我施压了,让我别跟你来往,说我要是继续帮你,三宝堂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他抬起头,看着宋渊。 “小子,我活了六十多岁,没怕过谁。但三宝堂是我几十年的心血……” “三爷,我明白。您别来找我了,我不会连累您。” 马三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小子,我帮不了你了。但有件事得告诉你,钱半仙这人,最怕丢面子。你要是能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他的威信就没了。跟着他混的人,就该另找出路了。” 说完,迈步离去。 门关上,宋渊站在原地思索,怎么让他当众下不来台? 当天晚上,苏清清来了:“情况怎么样?” “还行。”宋渊简单说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帮我放个消息出去。就说我宋渊,要和钱半仙当众比试。地点、时间、规则,由他定。” 苏清清愣了一下:“比试?比什么?” “催财局。在同一个地方,各自摆一个催财的局。三天后看效果,谁的局更管用,谁就赢?” “那要是他不接呢?” “那就让全省城的人都知道——钱半仙,不敢应战。” 苏清清的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就把消息放出去了。 省城风水圈子就那么大,一个传两个,两个传四个,不到两天,满城皆知——那个年轻的宋先生,要挑战行会会长钱半仙! 茶楼酒馆澡堂子,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姓宋的要跟钱半仙叫板!” “真的假的?他才来几个月?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钱会长干了四十多年,能是好惹的?” “那可不一定,城南机械厂那事儿……” 议论纷纷,众说纷纭。但有一点是共识,这场比试,值得看。 三天后,钱半仙的回应来了。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找上门来,正是德善堂的孙天成。 “宋先生,钱会长让我来传话。比试可以,但有个条件——输的人,从此离开省城,永不踏入风水这一行。” 宋渊看着他:“行。我答应。” 孙天成愣住了,他本以为宋渊会犹豫,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地点和时间呢?” “马三爷的茶楼,三天后。他的茶楼是省城老字号,各路人物都认,最公平。” 孙天成想了想,点头。 “行,我回去禀报钱会长。宋先生,我劝你一句,钱会长干了四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一个毛头小子,还是趁早认输吧。” 宋渊的语气很平淡,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多谢提醒,不过孙先生,有件事我倒想提醒你一句。三天后进茶楼的时候,记得数一数,从门口到我面前,一共多少步。” 孙天成一愣,盯着他看了两秒,总觉得这话里有话,但又想不出是什么意思。 他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比试前一天晚上。宋渊一个人待在住处,对着桌上摊开的茶楼布局图发呆。 图上用红笔画了几条线,标了几个点。 门口到财位,一共八步,他把每一步落脚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林薇薇端着茶进来,看见他这样,有些担心。 “渊哥,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没带?” 宋渊把布局图收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因为我不需要,我的局,从他踏进那个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比试这天,天气晴朗。 茶楼门口一大早就挤满了人,老街本来就窄,两边停满了自行车三轮车,堵满了人。 九点整,一辆黑色桑塔纳从人群里挤过来。 车门打开,钱半仙下来了。青灰色长衫,紫檀木拐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钱会长来了!” “快让开,让钱会长先进!”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钱半仙迈步走进茶楼。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带着几十年老江湖的从容。 八步,正好站在厅中央。 茶楼里已经坐满了人。马三爷坐在正中,左边是省城几位老先生,右边是做生意的老板们,墙边还站着一群看热闹的。 “钱会长,请上座。”马三爷把他让到主位。 钱半仙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四周。 “宋先生呢?还没来?” “来了。”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第59章五帝招财阵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宋渊走进来,灰色夹克,白衬衫,黑布鞋。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 他也走了八步,在钱半仙对面坐下。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钱半仙打量着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约好的事,怎么会不来。” “那就开始吧。”钱半仙放下茶杯,看向马三爷,“马老板,麻烦您做个见证。” 马三爷清了清嗓子,声音抬高。 “各位,今天这场比试,是宋先生和钱会长的私人切磋。规则如下——两位各自在茶楼里摆一个催财局,三天后看效果。茶楼是我的产业,账本清清楚楚,谁催的财多,谁就赢。” “输的人,从此离开省城,永不踏入风水这一行。两位,有没有异议?” “没有。”钱半仙说。 “没有。”宋渊说。 “好,钱会长是老资历了,由他先请。” 钱半仙也不客气,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套法器——罗盘、铜钱、符纸、金蟾。 他拿起罗盘,在茶楼里走了一圈,边走边念念有词,片刻后停下。 “马老板,您这茶楼的财位在东南角,但地气不足,财运上不来。” 他蹲下身,把五枚铜钱按方位摆好,又贴了一张黄符,最后把金蟾放在柜台上。 “五帝招财阵,配催财符,三日之内,财运必旺。” 他退后几步,拍了拍手。 “我的阵,布好了。”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不愧是钱会长!” “那个金蟾少说值几百块……” “这下姓宋的怎么比?” 钱半仙回到座位,看着宋渊,目光里全是得意。 “宋先生,该你了。” 宋渊站起身,他没有掏任何东西。没有罗盘,没有铜钱,没有符纸,两手空空。 他在茶楼里随意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原位,坐下。 就这么完了,什么都没摆。 茶楼里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这就完了?” “他什么都没做啊!” “该不会是认输了吧?” 孙天成笑出声来:“宋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都不做,也想赢?” 宋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做完了。” “做完了?”孙天成大笑,“你什么都没摆,也叫做完了?” “你看不见,不代表没有。” 宋渊放下茶杯,看着钱半仙:“钱会长,三天后见分晓。” 钱半仙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这小子在搞什么鬼?难道他真认输了,只是嘴硬?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好。”钱半仙站起身,“三天后,我再来。”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宋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钱会长。” 钱半仙停下脚步。 “你进门的时候,走了几步?” 钱半仙皱眉回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随便问问。” 宋渊端着茶杯,笑容淡淡的。 钱半仙盯着他看了两秒,冷哼一声,迈步离去。 三天后,来茶楼的人比三天前还多,门口从早上五点就开始排队。 马三爷站在柜台后面翻账本,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马老板,这三天的营业额怎么样?”有人问。 马三爷抬起头,嘴巴张了张。 “涨了三倍。” “三倍?” “对。以前平均每天两百多,这三天,平均每天七百多。” 众人哗然。 “钱会长的手艺果然了得!五帝招财阵,真有这么神?” 正说着,门口传来骚动。 “钱会长来了!” 钱半仙走进茶楼,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容。 他接过账本,扫了一眼,满意地点头:“三天涨三倍,不错。” 他把账本还给马三爷,转向众人。 “各位都看到了,我的催财局效果如何。” 说完,目光落在宋渊身上。 “宋先生,你呢?你什么都没摆,凭什么跟我比?”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宋渊,宋渊坐在椅子上,表情平静。 “钱会长,你确定这三天生意变好,是你那个局的功劳?” “当然。”钱半仙冷笑,“不是我的局,难道是你的?你什么都没摆!” “我没摆?” 宋渊放下茶杯,站起身:“钱会长,你进门的时候,走了八步。” 全场安静,钱半仙愣了。 “什么意思?” “从门口到这个位置,正好八步。”宋渊指了指脚下,“这八步,就是我的局。” 热闹的茶楼,一下子变得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孙天成第一个反应过来:“胡说!走路也能是局?” “当然能。” 宋渊慢慢走到门口,转过身,面对众人。 “风水这门学问,讲的是气。气无形无质,但无处不在。人走路,脚踩地,每一步都在和地气产生互动。” 他往前迈了一步。 “第一步,门槛。门槛是财气进出的关卡,踏上去,就把外面的财气带进来了。” 又一步。 “第二步,青砖缝。砖缝是气眼,踏上去,就把气眼压住了。” 他边走边说,每一步踏在什么位置,每一步有什么讲究。 周围的人听得目瞪口呆,有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走路了。 “走路……还有这么多门道?” “我活了五十多岁,头一回听说……” “就走了八步,这也行?” “第八步。”宋渊停下脚步,正好站在钱半仙摆法器的地方,“财位正中央。” 他转过身,看着钱半仙。 “钱会长,你三天前进门的时候,就是这样走的。” 钱半仙的脸色变了。 “你摆的那些东西,确实是催财的。但有个问题——你进门的时候,把自己的财气踩散了。” “你……胡说八道!” “胡说?”宋渊笑了,“那我问你,这三天,你自己的生意怎么样?” 钱半仙的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孙天成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老板。”宋渊转向马三爷,“能不能派人去打听一下,这三天德善堂的生意如何?” 马三爷点头,让人去了。 不到半个小时,消息带回来。 “德善堂这三天……”那人的声音发抖,“一单都没接。” 听到这话,全场炸了锅。 “一单都没有?” “德善堂可是省城最大的......” “老天爷,难道真是被宋先生……” “这、这也太邪乎了!” 宋渊看着钱半仙,笑容意味深长:“钱会长,你的财气,全被我截胡了。” 当着这么多的人,让他下不来台,钱半仙的脸,唰地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三天前,宋渊什么都没摆,不是因为没有准备,而是他的准备,从钱半仙踏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那八步路,不是普通的路。 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把他的财气一步一步引过来,然后全部截住。 而他自己,还以为赢定了,得意洋洋地在这里摆阵布局。 殊不知,他摆的那些东西,全是替别人做嫁衣! “你……” 钱半仙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钱会长输了?” “四十多年的老江湖,输给一个毛头小子?” “我就说姓宋的有本事……行会这回,脸丢大了。” 钱半仙憋得满脸通红,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孙天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 “会长!” 第60章 夜半围堵?你惹错了人 钱半仙一把推开他,死死盯着宋渊,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我不服。你那什么八步局,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亲眼看着你什么都没摆,你就说你赢了?” 他转向众人。 “各位,你们觉得这公平吗?” 众人面面相觑。 “钱会长说得也有道理……” “是啊,那个八步局,听都没听过……” 议论声渐渐响起。 宋渊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着钱半仙把话说完。 “宋先生,咱们今天的比试,我不认。你要是有本事,咱们就换个方式——动真格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省城是我的地盘。你想在这儿混,得看我答不答应。” 他转身往外走:“孙天成,送客。” 孙天成带着几个人围上来,架势分明是要动手。 马三爷站起来:“钱会长,这里是我的茶楼……” “马三爷。”钱半仙没回头,“你最好别掺和。” 马三爷僵住了。 宋渊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没事,我自己来。” 他跟着孙天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钱会长,有句话送你。你今天敢耍赖,是因为觉得省城没人治得了你。但你想过没有,你欺负过的那些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钱半仙的背影顿了一下:“滚。” 宋渊笑了笑,迈步离去。 当天晚上,宋渊的住处被人围了。 七八个穿黑皮夹克的年轻人堵在巷子里,手里抄着棒球棍和铁管,林薇薇吓得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渊哥,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我知道。” 宋渊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钱半仙动用了社会关系,意料之中。 “渊哥,咱们怎么办?” “等着。” “等什么?” “等我白天说的那句话应验。” 林薇薇听不懂,但她看见宋渊嘴角带着笑,莫名其妙地安心了一点。 半个小时后,巷子里传来骚动。 “什么人?” “别过来!” “特么的,怎么这么多人?” 林薇薇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眼睛瞪圆了。“渊哥!有人来了!好多人!” 宋渊走到门口,推开门。 巷子里乱成一团,那些黑皮夹克被一群穿蓝色工装的壮汉围住了。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膀大腰圆,脸上一道疤,手里抄着扁担。 郑宏达带来的机械厂工人。 “你们几个龟孙,大晚上围着人家门口,想干啥?” “关你屁事!” “关我屁事?”带疤的中年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宋先生是我们机械厂的恩人!你们要动他,先问问老子的扁担答不答应!” 他往后一挥手:“弟兄们,上!” 三四十个工人一拥而上。 那些黑皮夹克哪见过这阵势,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不到三分钟,人就跑光了,棒球棍和铁管扔了一地。 “宋先生!” 郑宏达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大汗。 “您没事吧?” “没事。”宋渊看着他,“郑厂长,你怎么知道的?” “马三爷通知我的。说有人要找您麻烦,让我带人来帮忙。” 宋渊心里一动,那老头,嘴上说不掺和,背地里倒是靠得住。 “还有人。”郑宏达指着巷子另一头,“您看。” 宋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群人正从那边走来。 为首的穿白色道袍——陆青衣,身后跟着四五个茅山弟子。 “宋兄弟。”陆青衣抱拳,“来晚了。” “你也是马三爷叫来的?” “对。他说钱半仙要翻脸,让我过来撑场面。” 宋渊笑了,马三爷这老狐狸,比他想象的讲究。 “还有我呢!” 又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老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城西大街的一帮店主。 “宋先生!我一听说有人找您麻烦,立马带弟兄们赶过来!” “我也来了!” 李德贵也到了,身后跟着饭馆的几个伙计。“宋先生帮过我们,今天谁敢动他,先过我这关!” 一时间,巷子里站满了人,工人、店主、道士......乌压压一片。 宋渊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他来省城才几个月。 没想到…… “宋先生!”老郑喊道,“您就说一句话,今晚怎么办?” “对,您发话!” “钱半仙那老东西,咱们砸了他的场子!” 宋渊抬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各位,今晚的事我记下了。钱半仙既然要翻脸,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明天——明天,省城的风水圈子,该变天了。” 人群散去后,陆青衣留了下来。 “宋兄弟,钱半仙这回是真急眼了,你打算怎么办?” “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宋渊没有回答,他让林薇薇去把苏清清请来。 半小时后,苏清清赶到了。 “我这边也有进展。”她从包里掏出一叠纸,铺在桌上,“关于钱半仙的身份。” “什么身份?” “他不是普通的风水先生,他是九门的人。” 陆青衣的脸色变了。 “九门?” 宋渊眯起眼睛:“你也知道九门?” 青衣的表情凝重,“茅山有记载,九门是民国时期的一个邪修组织。表面上做风水生意,暗地里用阵法害人敛财。后来被取缔了,但一直有传言说他们没完全消失,只是潜伏了下去。” “没错。”苏清清指着资料,“钱半仙的父亲钱佑福,以前就是九门的人。后来换了身份,一直潜伏到死。钱半仙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这些年在省城经营,用的就是九门的那套东西。” 宋渊盯着那些资料。 九门,他听老周头提过这个名字。周家祖祖辈辈,和九门斗了几代人。 没想到这些人还在,换了个马甲,继续害人。 “还有呢?” “还有这个。”苏清清翻到最后一页,“九门在省城有一个老巢,是城北柳树胡同的一座四合院。据说那座四合院,本身就是一个大阵。进去的人,很少有能出来的。” 陆青衣皱眉:“宋兄弟,你不会想——” “今晚就去。” 陆青衣站起来,“太危险了,九门的阵法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人进去,那是送死!” “我不是一个人。” 宋渊看着他:“陆兄,你敢不敢跟我走一趟?” 陆青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茅山弟子,什么时候怕过邪修?” “走!” 城北,柳树胡同。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森冷如水。 那座四合院就在前方,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大门紧闭,看起来阴沉沉的。 宋渊停下脚步。 “到了。” 陆青衣看着那座院子,眉头紧皱。 “阴气很重。这座院子……不对劲。” “当然不对劲。”宋渊往前走了一步,“这整座院子,就是一个阵。” “一旦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宋渊站在四合院门口,脚下的青石板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流动。 是气,暗涌的气。 “困龙阵。” 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陆青衣的脸色一变。 “困龙阵?九门的看家绝学?” “你知道困龙阵?” 第61章 困龙阵,300年无人破 “听师父提过。”陆青衣的声音发紧,“这阵法用地脉之气困人,一旦入阵,就像龙困浅滩,有劲使不出。我师父说,当年有三个金丹境的前辈闯过九门的阵。” “结果呢?” “一个都没出来。” 宋渊没有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 刚踏进阵法范围,一股无形的压力就笼罩下来。像是有一只巨手,死死按在他的肩膀上。 陆青衣想跟上来,却被一股力量弹开, “宋兄弟,我进不去!” “别进来。”宋渊头也不回,“在外面等着,这是周家和九门的恩怨,该我来了结。” 宋渊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压力就重一分。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走到第七步的时候,汗水顺着额头滚落。 走到第十步—— “轰!”大门猛地打开了。一个人影站在正房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钱半仙。他换了一身黑色长衫,披头散发,和白天那个笑眯眯的“钱会长”判若两人。 “我就知道你会来。年轻人,总是不知天高地厚。” 宋渊站在天井中央,努力稳住身形。 那股压力太强了,像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每一秒都在消耗他的体力。 “钱会长。比试你输了,找人堵我,没堵住。现在躲在这儿,用阵法阴我?” “阴你?我只是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风水?困龙阵传承了三百年,从来没有人能破。今晚你进了这个门,就别想出去了!”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右手,往下一按。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地底涌上来,像是无数只手,死死攥住宋渊的双腿。 “噗!”宋渊单膝跪地,鲜血从嘴角溢出。 “宋兄弟!” 院外传来陆青衣的喊声。 “进得来吗?”宋渊问。 “有禁制,我破不开!” “那就别管我。” 宋渊撑着地面,努力站起来。 钱半仙站在台阶上,笑呵呵的看着他。 “别费劲了,困龙阵一旦发动,就是真龙也得趴着。你以为你是谁?” 宋渊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地脉之气在脚下翻涌,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苏醒。 但他没有慌,因为他在阵法的气息中,捕捉到了一丝端倪。气从东南方涌来,在四合院里盘旋,最后汇聚到一个点上,那个点就是阵眼。 想到这里,他猛然睁开眼睛。 目光穿过天井,落在钱半仙脚下的那块地砖上。正中央,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形图案。 找到了。 “钱会长,困龙阵确实厉害。但你犯了一个错误。” 钱半仙冷笑,“什么错误?临死还嘴硬?” “阵眼应该藏在最隐蔽的地方,可你把它放在了自己脚下。” 钱半仙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识低头,就在这一瞬间,宋渊动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那是老周头留给他的老物件,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周”字。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铜钱上,铜钱陡然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 “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铜钱甩了出去。铜钱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不——” 钱半仙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叮!” 铜钱精准地钉在那块地砖上。 “轰!”一声巨响,整座四合院剧烈摇晃。 钱半仙惨叫一声,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 地面上,那块刻着圆形图案的地砖,裂成了两半。压在宋渊身上的力量,瞬间消失。 困龙阵,破了。 “这……这怎么可能?” 钱半仙趴在地上,满脸不可置信。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使不上力。 阵法被破的反噬,让他气血翻涌,连话都说不利索。 “三百年……三百年没人破过的阵……” “因为那些人不姓周。” 宋渊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但他还是站着。 “周家和九门斗了几十年,你以为我对你们的阵法一无所知?” 他蹲下身,和钱半仙平视。 “困龙阵的阵眼叫龙眼,必须放在阵法的中心位置。但你为了随时控制阵法,把龙眼放在脚下。你以为这样能保护阵眼,实际上暴露了它。” “九门传承了几百年,就这点儿水平?” 钱半仙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禁制破了!” “快进去!” 陆青衣带着两个师弟冲进来,看见宋渊站着,钱半仙趴着,愣住了。 “宋兄弟……你破阵了?” “破了。” “困龙阵?就你一个人?” “一枚铜钱。”宋渊笑了笑,“周家祖传的。” 陆青衣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他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钱半仙,眼神复杂。 三百年没人破过的阵,就被一枚铜钱破了? “宋兄弟……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信。” 钱半仙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宋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 “现在,咱们谈谈正事。五七年,陈家灭门案。” 钱半仙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父亲钱佑福参与了那件事。陈家有一本《青囊秘笈》,你父亲觊觎已久。他利用管方身份,害死陈家全家,抢走了那本书。” “后来他死了——因为书上有诅咒。看过书的人,活不过五年。” “书传到你手里,你不敢看,就把它藏回了陈家老宅。这些年你一直在设局,想把住进老宅的人吓走,好把书拿回来。我说得对不对?” 钱半仙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他闭上眼睛。 “你有点儿见识……对。” “书现在在哪儿?” 沉默了几秒,钱半仙抬手指了指正房。 “供桌下面。有个暗格。” 陆青衣带人去搜。不到两分钟,他捧着一个木盒走出来。 “找到了。” 他把木盒递给宋渊。 宋渊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古旧的线装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青囊秘笈》。纸张泛黄,边角破损,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陆青衣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书……有古怪。” “当然有古怪。”宋渊合上盒子,“这是九门从陈家抢来的。陈家是什么门派,你知道吗?” “不知道。” “青囊派。风水一道的正宗,比你们茅山的历史还长。” 陆青衣的眼睛瞪大了。 “青囊派?我听说过,那不是……失传很久了吗?” “的确是失传了,因为陈家被灭门了。” 宋渊看着手里的木盒,把盒子收好。 “这本书,我收了。” 钱半仙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怕诅咒?看过那本书的人,没有一个活过五年。” “那是对你们九门的人,周家的人,专门对付这些邪门歪道的东西。” 天亮的时候,警车停在了柳树胡同口。 钱半仙被押上车,五花大绑。 苏清清站在胡同口,看见宋渊走出来,长长地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 “钱半仙呢?” “招了,五七年陈家灭门案,他父亲是主谋。他这些年帮着隐瞒,也算从犯。” 苏清清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九门呢?” 第62章 医院怪事 宋渊没有回答,钱半仙只是九门在省城的一颗棋子。 九门的势力遍布全国,不是除掉一个人就能解决的。但至少,省城这一仗,他赢了。 三天后。 省城风水圈子里,传开了一个消息:钱半仙被抓了,行会解散了,省城的风水生意,变天了。 那个姓宋的年轻人,一夜成名,找他看风水的人排起了长队。 但宋渊没有接活儿,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看那本《青囊秘笈》。 书上确实有诅咒,但那是陈家人设的保护措施,只对心术不正的人有效。对宋渊来说,这本书就是一座宝库。 青囊派的风水术,自成一脉,和周家的传承截然不同。 周家擅长破阵、镇煞,走的是刚猛路子。 青囊派擅长布局、养气,走的是绵长路子。 两者结合…… 宋渊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省城的老地图,五十年代的。街道布局和现在有些出入,但大致轮廓还认得出来。 地图上标着十二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批注。 宋渊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一个点一个点地确认。 第一个,德善堂。已经破了。 第二个,城北工地。那里现在是一片建筑工地,他前两天去看过,确实有阵法的痕迹,但阵眼已经被埋在了地基下面,暂时动不了。 第三个,火车站。位置在站台下面,人来人往,不好下手。 第四个……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红点上,省人民医院。 批注写着:“阴阳交汇之地,可聚可散。” 医院是什么地方?生老病死,阴阳交替。在这种地方布阵,效果确实比别处强。 宋渊正想着,院门被推开了。 “渊哥!”林薇薇小跑进来,“有人找你!” “谁?” “说是省医院的,姓吴。王厅长介绍来的。” 宋渊合上书,站起身。 “让他进来。” 来人五十出头,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人。 “您就是宋先生?” 他上下打量着宋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也难怪。宋渊今年才二十三,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两岁。放在哪儿都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像什么“高人”? “我是,您是……” “我姓吴,省人民医院的副院长。德山让我来找你,说你有些本事。我们医院最近出了点事,想请你去看看。” 宋渊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 “什么事?” “ICU病房,这个月死亡率不对劲。往常同期,ICU最多死三四个人。这个月已经死了十一个。” 宋渊的眼睛微微眯起:“说说看,都是什么情况?” “都是重症患者。心梗、脑溢血……按说这些人病情是重,但不该走得这么快。有几个,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没了。” “找过别人看吗?” 老吴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请了两个先生,都说没问题。但护士们私下传,说ICU晚上有东西……”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摇了摇头。 “我是不信这些的。但死亡率摆在那儿,上面追问,我得给个交代。” 宋渊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老吴的脸。眉心偏暗,不是那种健康的红润,而是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气。 但那灰气的位置不对,不在他自己的命宫,而是偏向左侧,像是从别处沾来的。 “吴院长,您家老爷子是不是住院了?就在你们医院,六楼,内科病房。” 老吴一冷,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老爷子最近睡眠不好吧?晚上总醒,有时候还说胡话?” 老吴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带翻。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是看风水的,看人是基本功。您这儿有病气,但不是您自己的,是沾的。颜色偏青灰,说明来源是久病之人。位置偏左,左为长辈,八成是父亲。” “六楼是内科,住的都是慢性病人,病气最重。您常去探病,沾了那边的气息,就显在脸上了。” 老吴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当了三十年医生,什么病没见过?原本是不信这些玄乎东西的,今天来找宋渊,也只是给王德山一个面子。 但宋渊这几句话,说得太准了。 他父亲确实住在六楼,确实最近睡不好,确实夜里说胡话——这些事他没告诉过任何人。 “宋先生……” 老吴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恭敬了许多。 “您什么时候方便去看看?” “今晚,不过我不能以风水先生的身份进去。医院人多眼杂,传出去影响不好。您给我安排个身份——就说我是夜班电工,来检修线路的。” 老吴站起身,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宋先生,我父亲那边……” “等我看完ICU再说,八成是一回事。” 送走老吴,宋渊重新坐回桌前。 他翻开《青囊秘笈》,手指点在省人民医院的位置上。那个红点,像一只眼睛,正盯着他看。 林薇薇凑过来。 “渊哥,医院那边真有问题?” “有。如果我猜得没错,那里就是第四个阵点。” 夜里十一点,省人民医院。 宋渊穿着一身蓝色电工服,手里拎着工具箱,从职工通道走了进去。工牌挂在胸前,上面写着“设备科 王建”。 老吴办事利索,连假工牌都给他弄了一个。 医院的夜晚和白天是两个世界。白天人来人往,乱哄哄的;晚上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值班护士偶尔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 ICU在三楼。 宋渊坐电梯上去,推开走廊的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病气。 这种气息他太熟悉了。在县城的时候,他没少去医院帮人看病房风水。 护士站亮着灯,一个年轻护士正埋头填表格。 “师傅?这么晚还来检修?” “嗯,有几个房间的灯闪。领导让我来看看,别影响病人休息。” 护士没有多问,继续埋头写字。 宋渊沿着走廊慢慢走,一间一间病房扫过去。 ICU的病房都是单间,玻璃窗紧闭,能看见里面的病人躺在床上。监护仪的光芒一明一灭,呼吸机有节奏地起伏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罗盘,遮在工具箱的盖子下面,悄悄看了一眼。 指针稳稳的,没有任何异常。 不对。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周围的气息。病气是有的,但那是正常的病气,ICU嘛,住的都是重症患者。 可在病气之下,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暗中吸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抽走。抽力不是从病房里来的,是从脚下。 他睁开眼睛,目光往下沉了沉。 地下室。 医院的地下室在负一层。 楼梯入口在急诊大厅的角落里。宋渊下楼的时候,碰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往上走。 “这位同志,下面有什么事?” 第63章五行锁魂阵 宋渊晃了晃手里的工具箱,“检查线路,配电室在下面。” 医生没有多问,点点头上去了。 楼道里的灯很暗,有一盏已经坏了,只剩下灯管里残存的一点荧光,一闪一闪的。 走廊尽头分成两条路。 左边挂着牌子:太平间。右边挂着牌子:杂物间。 宋渊先往左走。 太平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股冷气,是冰柜制冷机在运转。 他推门进去,扫了一眼。 十来个不锈钢冰柜靠墙摆放,表面反着冷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 他掏出罗盘测了测,指针平稳。 “正常。”他低声自语,“去世人的阴气,该有的。” 抽力不是从这儿来的。 他退出太平间,往右边走。 杂物间的门锁着,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设备间,闲人免进。 宋渊盯着那把锁。是老式的挂锁,铜芯,年头不短了,表面都生了铜绿。 但锁孔周围有划痕。很浅,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那是最近才留下的划痕,说明有人经常用钥匙开这把锁。 一个“闲人免进”的杂物间,有人经常进出?太不正常了!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根铁丝,弯了个角度,伸进锁孔里。 周家的手艺,开锁是基本功。老周头说过,干这一行的,什么地方都可能遇到邪事,总不能因为一把锁就被挡在外面吧。 三秒钟后,“咔嗒”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宋渊打开手电,往里照了照。 确实是个杂物间。十来个平方,墙壁糊着水泥,角落里堆着废旧的医疗器械,轮椅、担架、生了锈的推车、落满灰尘的氧气瓶。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越往里走,那股抽力更明显了。 就在这附近。 他举着手电,慢慢扫视着四周。 杂物堆得很乱,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最里面的一堆杂物,摆放得太整齐了。像是刻意堆在那儿,挡住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把那些杂物搬开。 果然墙上有一道门。 铁门,刷着灰色的油漆,和周围的水泥墙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门上竟然没有锁。 宋渊伸手推了推,“吱呀——”铁门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很久没人开过。 门后是一条窄走廊。 手电的光照进去,只能看见几米远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走了进去。走廊不长,二十来步就到了尽头。 又遇到了一道门,这道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青灰色光。 宋渊伸手推开门,直接愣在当场。 这是一个空房间。四面水泥墙,没有窗户,没有别的出口。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个老旧的铜鼎。 鼎不大,约莫两尺高,青铜铸成,表面泛着幽暗的光泽。造型古朴,看不出是什么年代的物件儿。 但让宋渊真正震惊的,是铜鼎四周的地面。 那里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用墨画的——是用刀刻的,一笔一划深深嵌进水泥地里。 更诡异的是,那些符文在隐隐发光。 青灰色的光芒在符文之间缓缓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涌动,生生不息。 “阵法,这是在运转的阵法?” 宋渊掏出罗盘,指针疯狂抖动,像是受了什么惊吓,怎么也定不下来。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那些符文。这些符文的笔法他认识,是九门的东西。 “五行锁魂阵……” 不对,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锁魂阵是用来困住魂魄的,气流应该往里聚,但这个阵法的气流是往外抽的。 他顺着符文的走向看过去,终于明白了。 “不只是锁魂……还有抽魂。” 这是一个复合阵法。 外圈锁魂,锁住的是这片区域的气场,让阴阳之气无法流通。 内圈抽魂,抽取的是...... 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面就是医院的住院楼。ICU在三楼,普通病房在四楼到八楼。 那些病人躺在病床上,阳气本就虚弱。 这个阵法日夜不停地运转,一点一点抽取他们的精气神。 普通人感觉不到,只会觉得恢复得慢,精神不好。但重症病人扛不住,精气神被抽,身体加速衰竭,本来能撑三个月的,可能一个月就没了。 这就是ICU死亡率异常的原因。鼎壁上的金光那么厚,少说抽了几百人的精气神。 宋渊的拳头慢慢攥紧。 他绕到铜鼎的侧面,铜鼎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纹路,密密麻麻,在侧面偏下位置,有一个图案特别醒目。 一个圆形,圆形里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眼瞳之中,还有更复杂的符号。 这个图案,他见过。 在钱半仙的四合院里,困龙阵的阵眼上,刻的就是这个。 “难道是十二龙脉?” 《青囊秘笈》里那张地图,标注的十二个红点,每一个都是一个阵点。 钱半仙的困龙阵是一个。眼前这个抽魂阵,是另一个。 “第四个阵点……找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枚老铜钱。绕着铜鼎走,寻找阵眼的位置。 这种复合阵法,阵眼通常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他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铜鼎正前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个符文,比别的符文略大一些,颜色也略深一些。 找到了。 他蹲下身,正要把铜钱按在阵眼上。 “年轻人,你胆子不小,可惜周家教你的东西,不太够用啊。”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渊猛然转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口多了一个人。 五十来岁,白大褂,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老医生。 但他站在那里,宋渊竟然完全没察觉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这份隐匿气息的功夫,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你是......” 话没说完,那人动了。 他只是抬了抬手,一道无形的力量迎面砸来。 宋渊的身体像被大锤击中,直接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咳!”一口鲜血喷出来。 他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 隔空伤人?这是什么境界? “九门三堂主,韩三亭。”那人慢悠悠走进来,脚步声在地下室里回响,“这个阵点归我管。” 原来钱半仙只是个看守者,这位才是真正的主事人。 宋渊挣扎着站起来,脊背抵着墙,不敢轻举妄动。 韩三亭目光扫过地上的符阵,扫过中央的铜鼎,最后落在宋渊手里的铜钱上。 “周家的东西?我还以为周家早就断了传承,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不过也就到这儿了,困龙阵是钱半仙布的,他本事不行,被你钻了空子。但这个阵......” 他一抬手,脚下的符阵突然亮起来,光芒比之前强了十倍,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是我亲手布的。” 老头一声爆喝,宋渊的身体猛地一沉。 那股抽力瞬间暴涨,像是有无数只手死死攥住他,要把他体内的精气神全部抽干,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第64章借力破阵 “怎么样,感觉到了吧?”韩三亭站在阵法边缘,语气平淡,“这阵全力运转,用不了五分钟,你就是一具僵尸。” 宋渊咬着牙,努力稳住身形。 精气神在飞速流失,四肢越来越冷,眼前开始发黑。 韩三亭看着他挣扎,摇了摇头。 “年轻人,没必要硬撑。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救人?” 他嗤笑一声。 “ICU里躺的都是什么人?心梗、脑溢血……就算没有这个阵法,他们也活不了几天。早走两天,晚走两天,有什么区别?” 宋渊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快要撑不住了。 “识时务的话,把周家的东西交出来,老夫惜才,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你……说什么?” “听不清?”韩三亭皱眉,往前走了一步,“我说,把周家的——”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宋渊的嘴角突然翘了起来。 不好!韩三亭脸色一变。 宋渊的双眼猛然睁开,他根本没有在硬撑。 他在等,等韩三亭靠近,等阵法全力运转,等那股抽力达到最强的那一刻。 “你怎么......” 他还没说完,宋渊双手结印,顺着抽力的方向走。 《青囊秘笈》里有一句话——“阵法之道,在于气的流动。与其硬抗,不如借力。” 阵眼的容量是有限的,短时间内涌入太多的气,阵眼就会过载。 就像一个水库,平时细水长流没问题,但如果突然来一场洪水…… “不好!” 韩三亭反应过来,冲上去想要抢救阵眼。 晚了。 “轰——”阵眼处传来一声闷响,那块刻着符文的石板裂开了一道缝。 宋渊同时动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铜鼎前。 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铜鼎上。 “你——!”韩三亭的声音都变了调。 血尖血是至阳之物。 铜鼎里储存的是阴气——几十年来从病人身上抽取的阳气,在鼎中转化成了阴气。 阴阳相冲,铜鼎发出刺耳的嗡鸣,表面开始龟裂。 韩三亭红着眼冲过来,手掌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宋渊后心。 宋渊早有准备,老铜钱从袖中飞出,往前一甩。 “嗡!”铜钱钉在地上,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韩三亭的脚步顿住了,就那么一瞬间,但够了。 “砰!”铜鼎炸了。 碎片四溅,青灰色的光芒在房间里炸开,韩三亭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墙上,闷哼一声。 眼镜飞了,白大褂撕裂了,脸上全是灰。 地上的符阵失去了核心,光芒迅速暗淡,最终彻底熄灭,阵破了。 宋渊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 韩三亭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盯着他,嘴唇哆嗦。 “你……你怎么会青囊派的东西?” 宋渊没回答,他弯腰捡起铜钱,揣进怀里,看着满地的碎片。 “这个阵,破了。” 韩三亭的脸抽搐了两下。 他没有再动手,阵法没了,他在这里没有任何优势。 而且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他撑起身子,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渊,你以为破了两个阵就完了?” “十二龙脉,还有十个。等它们全部激活那天,省城几百万人都要遭殃。”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声音还在地下室里回荡。 “就凭你一人,你拦不住的......” 第二天上午,老吴副院长亲自来找宋渊。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眼底的血丝消了大半,进门就紧紧握住宋渊的手,使劲摇。 “宋先生!今早查房,好几个病危的患者都稳定下来了!6床的老爷子还喝了半碗粥,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恭恭敬敬递过来。 “三千块,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少。” 宋渊接过信封,打开看了看,抽出一沓,把剩下的还回去。 “一千够了。” “不行不行,太少了!” “剩下的给ICU的病人家属买点营养品。”宋渊把信封塞进老吴手里,“他们比我更需要。” 老吴愣住了。 他在医院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江湖术士没见过?哪个不是狮子大开口? 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头一回见。 “宋先生……您是好人。” “客气了。”宋渊把他送到门口,“有事再联系。” 送走老吴,他没有回屋。 而是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那里已经半个小时了。从他早上起来,那车就在。 九门的人,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下午三点,马三爷来了。老头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小子,你惹大麻烦了。” “我知道。”宋渊给他倒茶,“街对面那辆车,你看到了吧?” 马三爷一愣:“你发现了?那你怎么不跑?” “跑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马三爷被他噎了一下,半晌才说:“九门最近在省城调兵遣将,动静不小。韩三亭是三堂主,上面还有二堂主、大堂主。” “大堂主?” “姓吕,叫吕天明,据说是座上的心腹。听说已从京城出发了。” 座上,九门的最高统领者。 宋渊没见过这个人,但从钱半仙、韩三亭的表现来看,这个“座上”在九门有着绝对的权威。 “三爷,有件事我想问您。十二龙脉全部激活,会怎么样?” 马三爷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只听老一辈说过,龙脉激活,可以借运。” “借运?借谁的运?” “住在龙脉范围内所有人的运。” 宋渊的心沉了下去:“省城三四百万人的运气被借走,会发生什么?” 马三爷看着他的眼睛:“该升职的升不了,该发财的发不了财。生意好好的突然倒闭,身体好好的突然得病。本来能躲过的车祸躲不过,本来能治好的病治不好。”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接着说: “一个人倒霉是意外。几百万人同时倒霉,那就是天灾人祸。” 宋渊站起身,走到桌前,指着地图上一个点, “三爷,这儿,省三中。我怀疑那里有阵点。” “省三中?”马三爷凑过来,“你怎么知道?” “地图上标着。而且最近省三中闹鬼的事儿,您听说过吗?” 马三爷一愣,“这事儿我还真听说了。教导主任老赵是我朋友,前两天还托人打听,想请个先生去看看。” “那就好办了。”宋渊把书合上,“三爷,帮我约一下老赵,明天就去。” 马三爷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这个年轻人,比想象的还要硬气。 “你知道九门的人盯上你了,还要去?” “他们布这个局,布了五十年。他们以为时间站在他们那边,以为没人能破他们的阵。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出其不意。” 马三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老赵那边我去联系。你自己小心点。” 送走马三爷,天已经黑了。 宋渊站在院子里,看着街对面。 那辆面包车还停在那里,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有几个人。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 想跟?那就来吧。 第65章 三中闹鬼 宋渊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几张黄纸,开始画符。 这一晚上,他没有睡。 第二天凌晨四点,手机突然响了,马三爷的电话。 “小子,出事了!省三中那边......” “怎么了?” “老赵的儿子,昨晚在学校宿舍跳楼了!” “人呢?” “还在医院抢救。但医生说——很难醒过来了。” 电话那头,马三爷的声音沉重。 “老赵说,他儿子跳楼之前一直在喊……别抓我。” 宋渊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省三中,他还没动手,那边已经出事了。 “我现在就去。” 第二天上午,马三爷带着宋渊去了省三中。 省三中坐落在城西,是省城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大门口挂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省立第三中学”六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据说是民国时期某位大人物题的。 校门两边是高高的围墙,青砖砌成,爬满了爬山虎。透过铁栅栏往里看,能看见宽阔的操场和几栋红砖教学楼。 六十多年的老学校,底蕴深厚。 马三爷在门卫室登记了名字,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迎了出来。 国字脸,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胳膊上还套着个袖章——教导主任的标配。 “老马!”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马三爷的手,“可算把你盼来了!” “老赵,别急。”马三爷侧身让开,“我给你请了个高人。这位是宋先生,周家门的传人。城南机械厂、王副厅长家里的事,都是他办的。” 老赵打量着宋渊,眼里闪过一丝迟疑:“这么……年轻?” 宋渊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赵主任,先说情况。” 老赵点点头,带着他们往里走。 “事情是从上礼拜开始的,住校生那边,听说闹鬼。” “女生宿舍先传出来的。半夜楼道里有哭声,宿管去查,什么都没有。后来越传越邪——有人说操场上有人影走来走去,还有人说在男厕所镜子里看见了不是自己的脸……” 马三爷皱眉:“请过别人看吗?” “请过,两个。”老赵叹气。 “怎么说?” “第一个在校园里转了一圈,说没事,让我们别疑神疑鬼。” “第二个呢?” 老赵的表情古怪起来:“第二个是张半仙。” 马三爷脚步一顿。 张半仙,省城行里排得上号的人物,破过不少大案子。 “张半仙在操场中间站了十分钟,然后脸色就变了。说事太大,他接不了。扔下一百块钱就跑了,酬金都没收。” 马三爷和宋渊对视一眼。张半仙这种级别的人,扔钱跑路……事情真的不好办啊。 “带我去操场看看。” 操场不大,标准四百米跑道。跑道中间是草坪,草坪北边立着旗杆,旗杆下面是升旗台。 宋渊在操场边上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感知告诉他,不对。有东西,在往下“漏”。 他睁开眼,迈步走进操场。 一边走,一边用脚感受地面。煤渣跑道踩上去有些硬,年头久了,有的地方坑坑洼洼。 走到操场中央,他停住了。 那股“漏”的感觉更明显,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洞,把气往地下吸。 他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凉的,比周围的地面凉得多。 老赵和马三爷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宋渊站起身来。 “这底下有阵法。” 老赵一愣:“阵法?” “有人在这儿布了一个局。”宋渊指着脚下,“操场下面。” “那可是实心的!当年建校填了多少土方......” “不是埋在土里,是刻在地基上。” 他抬头环顾四周:“这所学校建于1932年?” “对,民国二十一年。” “那就对了。” 宋渊从怀里掏出罗盘,在操场上慢慢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罗盘,再看看脚下。 最后,他停在了升旗台前。 “阵眼在这儿。升旗台下面,大概两米深。这个阵法是建校时布下的,刻在地基石板上。六十年了,一直在运转。” 老赵的脸刷地白了。 六十年?马三爷也愣住了。 “那为什么以前没事?” “阵法在积累。就像一个水库,平时蓄水,到了一定程度就会溢出来。最近溢出的阴气多了,学生们就能看见了。” “张半仙能看出问题,说明他确实有两把刷子。但这种六十年的老阵,省城能破的人不超过五个。他处理不了,也正常。” 老赵听得心惊肉跳:“那……怎么办?” “要破这个阵,得把升旗台挖开。找到阵眼,破坏符文,阵法就废了。” 老赵的脸色更难看了。 “挖升旗台?那是全校的脸面!我要是让人挖了,教育局能把我撤职!” 宋渊看着他,没有多说。 “这样吧,你去请示领导。今晚我先在学校里观察一下,确认阵眼的具体位置。等你那边批下来,再动手。” 老赵连连点头:“行,我今天就去局里汇报。” 三个人往校门口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宋渊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马三爷问。 宋渊没回答。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教学楼。二楼走廊里,空无一人。 但刚才……他明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没事。”他收回目光,“走吧。” 夜里十一点,省三中。 宋渊靠在操场边的老槐树下,眼睛半闭着。 老赵送来的热茶和包子,他没动。这种时候不能吃东西,吃了阳气就往胃里走,感知会变钝。 月亮升起来,把整个操场照得雪亮,煤渣跑道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看着有些瘆人。 十一点半......十二点...... 就在他以为今晚不会有动静的时候,操场中央,升旗台的位置,升起了一团雾气。 青灰色的雾气,从地缝里渗出来,慢慢往上飘,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了一个人形。 不止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七八个雾状的人影,在操场上飘来飘去。没有面目,只有模糊的轮廓,在月光下时隐时现。 难怪学生们说“闹鬼”,这场面换谁看见都得吓破胆。 但宋渊知道,这不是鬼,这是阴气。 阵法运转,牵动地下的阴气往上涌。渗出地面,在空气中凝聚,就形成了这些雾状人影。 它们没有意识,只是气的一种形态。 宋渊从树后走出来,悄悄靠近。 那些雾状人影在操场上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一个方向移动。 东北角,升旗台。 它们飘到升旗台附近,就像水流入大海,慢慢渗进了地面。 阵眼,确实在那儿。 宋渊绕到升旗台后面,蹲下身,把手贴在水泥地上。 凉意从掌心传来,比下午更甚。 他掏出罗盘放在地上,指针开始抖动,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影响磁场。 他正要标记位置,突然感觉后背一凉,有人在看他。 他猛地转头。 二楼教学楼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第66章玄门来人,三才绞杀阵 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白衬衫,二十七八岁,长得斯文。 他就那么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在裤兜里,正看着宋渊。那人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黑暗里。 宋渊心头一沉,下午在校门口的感觉,不是错觉。 他站起身,快步往教学楼跑去。 三步两步上了二楼。 走廊空无一人。两边的教室门都锁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光影,那个人凭空消失了。 宋渊站在走廊中央,皱起眉头。 这人不是普通人,但也不像九门的人——九门的人都有一股阴沉沉的气息,让人不舒服。 这个人没有,他的气息很干净。 宋渊没有久留,回到操场记下阵眼方位,穿过校门往住处走去。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路灯。 走到住处门口,他停下脚步。 院门虚掩着,他走的时候明明锁了,警惕心一下子提到最高。 他从怀里摸出老铜钱握在手心,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很安静,屋里的灯亮着。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白衬衫,二十七八岁,长得斯文,正是刚才在学校走廊里看见的那个人。 他手里端着杯茶,悠闲地喝着,仿佛这是他自己的家。看见宋渊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宋先生。久仰大名,等你很久了。” 宋渊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握着铜钱。 “你是谁?”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那人拱手,“在下叶知秋,玄门弟子。” 玄门,宋渊眼睛微微眯起。 老周头提过这个名字。道门正宗,历史比茅山还长。当年道门分裂,一部分成了茅山,一部分成了玄门。据说玄门在京城根基深厚。 “玄门的人,来省城干什么?” “观察你。”叶知秋的回答很直接。 “九门在省城布了十二龙脉,我们玄门一直盯着。你出现之后,我奉命来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是个硬骨头,破了钱半仙的困龙阵,又破了韩三亭的抽魂阵。韩三亭那一招,换成别人早就死了。你不仅活着出来,还把阵给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所以我决定跟你合作。” 宋渊没说话。玄门的人主动找上门,说要合作,这事来得太突然。 “我凭什么信你?” “不需要信,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九门大堂主吕天明,已经到省城了。你连破两阵,九门不会坐视不管。吕天明是他们的顶尖战力,亲自出马,说明动真格了。” 宋渊沉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大堂主亲自出马,绝不是闹着玩的。 如果有人能分担压力,当然是好事。但玄门的人,能信吗? “你们玄门,图什么?” 叶知秋收起笑容。 “十二龙脉一旦激活,省城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祭坛。九门要用这里的气运,做一件很可怕的事。阻止九门,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宋渊盯着他看了几秒。 “好,合作可以。但有个条件。省三中那个阵,我今晚就要破。” 叶知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行,今晚我在校门口给你望风。有什么动静,我会通知你。” 他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突然停下。 “对了,吕天明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他喜欢看戏。每次动手之前,他都会先在暗处看着你,看你怎么做事,怎么出招,把你的底细全摸清楚。等你以为安全的时候,他才会动手。” “你的意思是……” “今晚你破阵的时候,吕天明可能就在附近看着。” 叶知秋推开门。 “小心点,宋先生。他可能已经在看了。” 夜风灌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凌晨两点,省三中。 月亮躲进了云层,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 宋渊翻墙落在操场边缘,悄无声息。 叶知秋没有跟进来。按照约定,他在校门外望风。 “有情况我敲三下墙。”分开时,叶知秋这样说。 宋渊点点头,往操场中央走去。 他没有开手电,今晚有人在暗处看着,叶知秋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 吕天明喜欢看戏,那就让他看。 升旗台就在前面。 宋渊走到跟前,蹲下身,把手掌贴在水泥地上。 刺骨的凉意从掌心传来,阵眼就在下面。而且今晚的阴气比白天更重,阵法正在加速运转。 时间不多了。 宋渊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双手结印。没有复杂的起势,没有冗长的咒语。 “引气入地。” 四个字,低沉,简短。 地下的阵法立刻有了反应。 那股“漏”的感觉变了,不再是气往下漏,而是被他主动往一个点拉。就像拽着一根绳子,把对方往悬崖边上拖。 青灰色的光芒从地缝里渗出来,照亮了周围几米的地面。 升旗台下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阵法被激活了。 好。 宋渊睁开眼,加大引气的力度。 阵眼的容量是有限的。只要把足够多的气往一个点引,超过它的负荷,它就会自己崩溃。 这就是青囊派的“引气入地法”,不破坏外壳,让它从内部过载。 光芒越来越亮,震动越来越强。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 宋渊没回头,他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十二龙脉是九门的命根子,不可能不派人看守。 “小子,停手。”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渊没理他,继续引气。 “我说停手!” 那人急了,大步冲上来。 宋渊头也不回,右手往怀里一探。三枚铜钱,捏在指尖。 甩手,出钱。 三道寒光一闪而过,分别飞向三个方向。 “叮叮叮——”铜钱落地,钉在三个黑衣人面前。 三个人同时顿住。 “周家的三才钱?”其中一人惊呼。 宋渊没回头,大喝一声:“再往前一步,三才阵绞杀。” 三个黑衣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三才阵,他们听说过这玩意儿。 那不是普通的暗器,是周家门的镇门绝学。三枚铜钱一落地,方圆三丈之内,就是绞杀之阵。硬闯进去,就算是金丹真人也得脱层皮。 “你……”为首的黑衣人咬了咬牙。 “就算你困住我们,你也别想破阵!大堂主已经到了省城,你今晚动了这个阵,明天就是死期!” “大堂主?” 宋渊终于转过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很平淡。 “你是说吕天明?听说他杀人只用一招,三秒解决战斗。” “既然知道,你还敢……” 宋渊转回头,继续引气。 “传的那么玄乎,我挺好奇的,一招是什么招?三秒怎么个杀法?” 他的背对着三个敌人,毫无防备。 但那三个人愣是不敢动,三才阵还在,踏进去就是死。 “你疯了!吕天明不是你能惹的人!你现在停手,我们还能给你说情,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宋渊没理他。 “引气入地……”低沉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 青灰色的光越来越亮,升旗台的水泥地面开始出现裂缝,阵法的负荷已经接近极限。 再给他三分钟,这个阵就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破空声传来。 第67章三昧真火符 宋渊心中一惊,身体本能地往旁边一偏。一道黑影擦着他的耳边掠过,钉在地上。 是一枚飞刀,刀身没入水泥,只剩刀柄在外面颤动。 “好快的反应。”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宋渊抬起头。 二十米外,一个人影从树荫里走出来。四十多岁,身材瘦削,穿着一身灰色长衫。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冷得很。 三个黑衣人同时变了脸色。 “堂……堂主!” 吕天明? 宋渊的眉头皱了起来。来得这么快?叶知秋不是在外面望风吗? “别想你那个玄门的朋友了。”吕天明慢悠悠地往前走,“他被我的人缠住了。三个打一个,应该还能撑一会儿。” 宋渊没说话。 他的手依然按在地上,引气没停。再给他两分钟,阵法就能过载。 两分钟。他能不能撑两分钟? 吕天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笑。 “小子,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停在十米外,双手抱胸。 “第一,现在停手,跟我走。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第二,你继续破阵,我现在就动手。” 宋渊听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裂缝。青灰色的光在疯狂闪烁,阵法已经过载一半了。 还差一半,得想办法拖住他。 “你说三秒杀一个玄门精英。” 吕天明挑了挑眉:“消息挺灵通。” “我想知道,那一招是什么招。” “你想亲眼看看?” “对。”宋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让我见识见识。” 他的背对着升旗台,面对着吕天明。 脚下的三才阵还在,三枚铜钱,围成一个三角,宋渊站在阵外。 吕天明的眼睛眯了起来。 “有意思。” 他迈开步子,往前走。 五米......三米......两米......他突然停下了,就站在三才阵的边缘,低头看着地上的铜钱。 “周家的三才阵,我见过几次,杀不了我。” 话音刚落,他动了,快到连残影都没有。 宋渊只看到眼前一花,吕天明的手已经到了他面前。 五指如钩,直取咽喉。 就是这一招!玄门那个精英,就是死在这一招下。 宋渊没有躲。他躲不了,太快了。 但他早就料到吕天明会用这一招。 他的左脚往后一退,踏入三才阵中。与此同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划出一道符。 “定!” 三枚铜钱同时亮起。三道金光冲天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 吕天明的手停在半空,距离宋渊的脖子只有三寸。 他被定住了。 不是三才阵的绞杀之力,是“定身咒”。 三才阵本身困不住他,但宋渊在阵法激活的瞬间叠加了一道定身咒,两种力量叠加,就算是吕天明也得停顿一息。 一息足够了。 宋渊往后一退,左手在地上一拍。 “引气入地,归阵一方!” 轰! 升旗台下面传来一声巨响,青灰色的光芒冲天而起,把半个操场都照亮了。 水泥地面炸开,碎石飞溅,一股狂暴的气浪从地下涌出,把周围的一切都掀翻。 那三个黑衣人被气浪卷起,像破布一样飞出去。 升旗台旁边的旗杆被震得倒下,煤渣漫天飞舞。 只有宋渊站在原地,硬扛着气浪。 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地面被他踏出两道深深的脚印,但他没退一步。 吕天明被气浪推出三米,站稳之后,脸色变了。 “阵法……” 他低头看向升旗台。 水泥地面裂开一道大缝,下面露出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石板碎成了四五块,上面的符文已经黯淡无光。 阵眼,毁了。 “你……” 吕天明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讶的神色。 “你早就算好了。” 宋渊没回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真气,但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吕天明面前倒。 “第三个。”他开口了,声音平稳。 “什么第三个?” “省城十二龙脉,我破了第三个。”宋渊看着吕天明,“还剩九个。” 吕天明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以为破了一个阵,就能逃出我的手心?” “我没打算逃。” 宋渊从怀里掏出一张符。黄纸赤字,火焰纹路。 吕天明心中一惊,惊叫出声:“那是……” “三昧真火符。”宋渊的拇指按在符上,“要不要试试,你那一招,能不能快过我撕符的速度?” 两人陷入对峙状态,任凭夜风呼啸。 对峙了三十多秒,吕天明笑了。 “有意思。”他往后退了一步。“今晚算你走运。但下次,你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说完,转身往黑暗中走去。 第二天天刚亮,宋渊去了一趟省三中。 老赵在操场上,盯着那道裂开的升旗台,脸色煞白。 “宋先生……这……” “处理干净了,以后不会再闹鬼。升旗台找人修一下就行,别耽误学生上课。” 老赵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问什么,但看着宋渊的眼神,又不敢问了。 “对了,昨晚保卫科发现三个昏倒的人,送派出所了。” “闹事的,让派出所处理。” 宋渊说完就走。 老赵看着他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位宋先生……到底是什么来头? 回到住处,叶知秋已经在等着了,他脸色不好看。 “出事了,吕天明调了六堂的人进省城,加上原来的,少说四五十号人。他给了死命令——见到你,格杀勿论。” “你能拖住他多久?” “三天。”叶知秋想了想,咬牙道,“顶多三天。他在省城眼线太多,我能藏你一时,藏不了一世。” 三天,九个阵点,一天破三个。 宋渊放下茶杯,走到桌前。 《青囊秘笈》里那张地图摊开,十二个红点,已经有三个被画上了叉。 德善堂、省医院、省三中,还剩九个。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手指沿着那些红点慢慢移动,忽然停住了。 “有规律。这些阵点的分布,有规律。” 宋渊指着地图,“你看,东边两个,西边两个,南边两个,北边两个,中间三个,这些都是五行方位。” 叶知秋凑过来看。 “东边属木,西边属金,南边属火,北边属水,中间属土……” 他念叨着,眼睛慢慢亮了, “你说得对,是五行布局!五行相生相克,如果同时破掉相邻的两个阵点,会产生连锁反应,牵动其他阵点。” “怎么说?” “城北工地,五行属水。火车站,五行属木。水生木,气脉相连。” 宋渊指着两个点之间的连线,“我先破工地,火车站的阵法就会不稳定。趁它动摇,一口气拿下——两个阵一起破,东边三个阵点全都会松动。到时候再去破那三个,事半功倍。” 叶知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有道理。但这样做,动静太大了。九门肯定会派人来拦,搞不好吕天明还会亲自出手。” “拦就拦,我不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院门被推开了。 马三爷走进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第68章 工地下的压运阵 宋渊愣了一下。 郑宏达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十几个穿蓝色工装的汉子,都是机械厂的工人。 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提着扳手、钢管、铁锤。 郑宏达往前一站,抱拳行礼。 “宋先生!听说您要跟九门那帮人干仗,我老郑带着弟兄们来了!” 他身后,工人们齐刷刷举起手里的家伙。 “我们机械厂欠宋先生一条命,今天来还!” 宋渊还没说话,又有一群人涌进来。 是老郑,城西杂货铺的老板。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店主,卖五金的、卖布匹的、修自行车的。 一个个手里拎着扁担、铁管,杀气腾腾。 “宋先生!”老郑瞪着眼睛喊,“我们城西那条街,都是你救的!今天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宋渊刚要开口,又有人进来了。 白色道袍,手持桃木剑。 陆青衣,他身后跟着四个茅山弟子,一个比一个精神。 “宋兄弟!”陆青衣拱手行礼,声音洪亮,“听说你要和九门开战,我们茅山不能袖手旁观!” 他走上前,一拍宋渊的肩膀。 “咱们是一起破过阵、一起扛过事的交情。你的仗,就是我的仗!” 院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工人、店主、道士......加起来少说三十多号。 叶知秋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他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大场面,但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外地来的小子,来省城才几个月,竟然能拉起这么一帮人? 马三爷站在角落,看着宋渊,眼底有光。 “小子,你这几个月在省城,倒是结了不少善缘。” 宋渊没说话。他看着这些人的脸,有的他认识,有的他只见过一面,有的他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他来省城的时候,身无分文,孤身一人。 现在,这么多人站在他面前,愿意为他拼命。 “各位,今晚的事有危险。九门的人很凶,会动刀子,可能会死人。” 他扫了一圈,声音沉了下来。 “不想来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过了半分钟,没有人动。 “宋先生,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老郑瞪起眼睛,“老子活了五十多年,怕那几个鬼头鬼脑的?” “就是!”一个工人把扳手往手心里一拍,“他们敢动手,老子一扳手敲过去!” “我们茅山也不是吃素的。”陆青衣拔出桃木剑,剑身嗡嗡作响,“九门的阴术,正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宋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好,今晚我们分两路。第一路跟我去城北工地,破阵。第二路外围警戒,拦住九门的人。” 他看向郑宏达。 “郑厂长,你带人帮我挖阵眼。阵眼埋得深,要动土。” 郑宏达一挥手:“弟兄们干惯了力气活,这点事不在话下!” “陆兄,你带茅山的人负责警戒。九门的人来了,顶住。” 陆青衣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扛:“交给我!” “老郑,你们在外围接应。有人受伤,第一时间撤出来。” 老郑点头:“明白!” 宋渊最后看向叶知秋:“叶兄,吕天明那边,就拜托你了。” 叶知秋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放心,我会把他缠住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吕天明手下有个人,叫韩三亭。这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他今天也进省城了,小心他。”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宋渊看着那扇门,眼神微微收紧。韩三亭,已经照过面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人。 “走,出发。” 城北工地,原来是个房地产项目。八十年代末动的工,盖到一半,开发商跑路了。 几栋没封顶的楼房立在那里,像几具巨大的骷髅。钢筋裸露,混凝土发黑,在月光下透着一股子阴气。 周围拉着警戒线,入口挂着“危险勿入”的牌子。 牌子下面,还挂着三个骷髅头。不是真的,是有人画的。但画得太像了,远远看着能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这地方……”郑宏达皱眉,“怎么邪性得很?” “阵法在运转。”宋渊盯着那几栋烂尾楼,“压运阵。这工地烂尾这么多年,不是没人接盘,是接不了。” “什么意思?” “接盘的人,要么破产,要么出事,都是这个阵在作怪。” 郑宏达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怎么办?” “破了它就行。” 翻过围墙,众人跟上。工地里一片狼藉,碎砖头、烂木板、生锈钢筋到处都是。 宋渊掏出罗盘,测了一下方位。 指针剧烈抖动,指向不远处的一个大坑,一号楼的地基。挖了十几米深,底下积着一层黑水。 “阵眼在下面,找梯子。” 工人们散开去找。 陆青衣带着茅山弟子在周围布置警戒,每隔二十米站一个人。 城西的店主们守在外围,紧张地握着手里的家伙。 “找到了!”一个工人扛着铝合金梯子跑过来。 郑宏达接过梯子,架在地基边上:“宋先生,我先下去探路?” “不用,我自己来。阵法有反噬,你们下去会出事。” 宋渊拦住他,抓住梯子,开始往下爬。 梯子只有五米长。到底之后,他跳下来,双脚陷进黑水里。 水很凉,没过小腿,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他掏出手电筒,往四周照。 废弃的钢筋、生锈的模板、发霉的木头。 东北角的位置,有一块地方不太一样。淤泥堆得特别高,像是刻意堆起来的。 宋渊蹚着水走过去,用手扒开淤泥。 淤泥底下,是一块石板。石板表面刻满了符文,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青灰色的幽光。 阵眼,找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刻着“周”字的匕首,蹲下身,对准符文。 “有人来了!” 上面传来陆青衣的声音。 紧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声。 “多少人?”宋渊头也不抬,大声问。 “五六个——不对,七八个!还在增加!” 九门的人来了,比预想的快。 宋渊咬紧牙关,手上加快速度,匕首划过石板,符文被破开一道,青灰色的光芒开始闪烁。 第二道。 第三道。 上面打起来了,刀剑相交的声音,夹杂着闷哼和怒吼。 “顶住,不能让他们下去!” “杀了他们!堂主有令,见人就杀!” 宋渊的手没停,划到第五道时石板的光芒越来越暗,一股反噬力量开始涌来,手腕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没有停,继续划第六道! “轰——” 石板从中间裂开,青灰色的光芒喷涌而出。那股反噬的力量猛地爆发,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他的后背撞在地基的墙壁上,闷哼一声,滑进黑水里。 呛了两口水,他挣扎着站起来。 阵法……破了。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远处有另一股力量在震动。 火车站的方向。 两个阵互相关联,这边一破,那边就开始不稳定了。 正如所料! 他顺着梯子往上爬,手脚并用,比下来时快了一倍。 爬出地基的瞬间,眼前的场景让他愣了一下。 第69章 碎一镜,五阵崩 战斗结束时,七八个黑衣人躺在地上。 陆青衣站在中间,道袍上几道血痕,但眼睛比刚才更亮,他的桃木剑上沾着血。 “陆兄,你——” “小伤。”陆青衣咧嘴笑了笑,“这帮人不经打。” 郑宏达的工人们围成一圈,手里的扳手还在往下滴血。 “成了?”陆青衣问。 宋渊点头,“成了,已经破了第四个。” “那接下来去哪儿” “去火车站,火车站那边的阵法已经开始不稳定了,趁现在过去,事半功倍。” 陆青衣看向地上那些黑衣人,笑了一下:“你小子,是个人物。” 他招呼弟子们跟上。 一群人离开工地,往火车站方向赶去。 身后,那几个黑衣人渐渐苏醒。其中一个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只信鸽。 他在鸽腿上绑了一张纸条,把鸽子放飞。 “堂主……他们去火车站了……” 信鸽振翅飞起,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信鸽飞起的同时,城东的一处宅院里,一个男人睁开了眼睛。 韩三亭。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黑色的骨刀。刀身上刻着诡异的符文,在烛光下一闪一闪。 “火车站……周家的小崽子,倒是会挑地方。”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火车站,作为省城最热闹的地方,哪怕深夜也灯火通明。 候车的旅客、卖零食的小贩、拉客的黑车司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宋渊站在站前广场边上,看着那栋苏式风格的车站大楼。 罗盘在他手里疯狂抖动,阵法确实不稳定了。 “阵眼在哪儿?”陆青衣问。 “地下。”宋渊收起罗盘,“候车厅下面的设备间。” “那里人太多了,咱们怎么进去?” 宋渊想了想,看向郑宏达:“郑厂长,你带人在这儿接应。陆兄,你跟我进去。” “就咱俩?” “人多反而惹眼。” 他转向老郑和城西的店主们:“你们在外面盯着。看见九门的人就拦住,不用打赢,拖住就行。” 老郑点头:“明白!” 宋渊和陆青衣穿过人群,进了候车厅。 大厅里人不少,大多在打瞌睡。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楼梯,旁边立着“站台方向”的牌子。 他们走下去,地下通道比候车厅安静得多。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宋渊掏出罗盘,边走边测,指针的抖动越来越剧烈。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牌子:“设备间,闲人免进”。 宋渊嘴角扯了扯,九门的人很有特点,这次又是设备间。 陆青衣抽出桃木剑,往锁上一劈。 “咔嚓。” 门开了,里面漆黑一片。 宋渊打开手电筒,往里照。 十来个平方的房间,正中央,放着一面铜镜。 铜镜约莫一米高,镜面朝上,泛着诡异的幽光。镜面上刻满了符文,和之前见过的那些一模一样。 九门的风格。 “就是它。”宋渊走上前。 他刚要动手,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周家的小崽子,让我找得好苦。” 宋渊心中一惊,猛地转身。 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黑色长衫,手里握着一把骨刀。刀身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红光,像是活的一样。 韩三亭。 他身后,还有七八个黑衣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怎么可能……”陆青衣脸色大变,“我们一路上没发现任何人跟踪!” 韩三亭没理他,目光死死盯着宋渊。 “周家那个老东西死了,我以为周家的人也绝了。没想到,还漏了一个。” 他举起骨刀,舔了舔刀刃。 “今天,本堂主亲自送你去见你爷爷。” 陆青衣横剑挡在宋渊身前。 “你破阵,我拦他们!快动手!”他猛地冲上去,桃木剑直刺韩三亭。 韩三亭冷笑一声,骨刀横扫。 “铛!” 陆青衣整个人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但他没退,咬着牙再次冲了上去。 宋渊没有犹豫,转过身对准铜镜,一掌拍下去! “嗡——” 铜镜剧烈震颤,符文狂闪。青灰色的光暴涨,刺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传来打斗声。 陆青衣一个人挡着七八个黑衣人,桃木剑舞得密不透风,愣是把韩三亭堵在外面。 “宋兄弟,快!我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声音透着紧迫。 宋渊咬紧牙关,催动周家心法。 他感觉到了这面镜子里压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恐怖得多。 火车站,每天几万人经过。这些人的运气被一点点吸走,日积月累,全存在这面镜子里。 “给我碎!”他爆喝一声,掌心发力。 “咔!”镜面裂开一道缝。 “住手!” 韩三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拼命往里挤,被陆青衣一剑逼退。 “宋渊,你知不知道你在动什么东西?” 宋渊没理他,继续加力。 “咔嚓、咔嚓——”裂缝蔓延,像蛛网铺开。 “哈!”韩三亭突然笑了,“行,你有种,那就试试!” 他退后一步,冷冷看着宋渊。 “这镜子里的气运,可是吕大堂主亲自炼化过的,就凭你,压不住。” 话音刚落,铜镜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吸力。 宋渊只觉得体内的气被疯狂抽走,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他往前走。 这镜子在反噬,它在用里面积累的气运压制他! “哈哈哈!怎么样,我就说,你压不住吧!年轻人,收手吧,你不是这块料。” 宋渊脸色苍白,体内的气正在被抽空,再这样下去,不等镜子碎,他自己先废了。 怎么办? 脑子飞速转动,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青囊秘笈》里有一句话:邪阵吸运,皆为己用;欲破此阵,需以正气引之。 以正气引之? 他明白了,不能硬压,要引导。镜子里的气运,不是邪气,只是被压制的普通人的运气。它们本来就想出去,只是被困住了。 宋渊闭上眼睛,心法一转。 他不再对抗那股吸力,而是顺着它,把自己的气当成引子。 “来吧,我带你们出去。” 下一秒,铜镜里的气运像是找到了出口,顺着宋渊的气,疯狂涌出。 “什么?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韩三亭脸色大变,他感觉到了镜子里的气运在失控。他扑上来想阻止,但陆青衣横剑拦住。 “想去哪?” “轰!”铜镜炸了,碎片四溅,青灰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光芒穿透天花板、穿透地面、穿透候车厅...... 韩三亭被光芒逼得连退三步,脸上的得意彻底消失: “完了……” 他往外一看,东边的天空,亮了。 然后是西边,南边。 三道光柱,几乎同时冲天而起。加上火车站这边,北边也有,只是远一点。 五道光柱,同时冲天!把整个省城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五个阵……五个阵全完了?” 韩三亭的声音在发抖,他盯着宋渊,眼里满是怨毒。 “宋渊,你等着!” 他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座上会亲自来收拾你,你死定了!” 那些黑衣人也跟着跑,陆青衣想追。 “别追了。”宋渊靠在墙上,苦笑一声,“我……站不住了。” 话音刚落,双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