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后传》 第 1章 机场上的“老母鸡” 1949年9月(民国三十八年九月)。 天,灰蒙蒙的。 天津机场上人影杂乱,喧嚣一片。国民党兵们扛箱笼的、抱孩子的、搀着老爷太太的,人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倦色。飞机引擎的轰鸣一阵响过一阵,震得人耳根发麻,连脚下的地都在隐隐颤动。 停机坪边上,几个穿呢子军装的军官围站着抽烟,青白色的烟雾刚从嘴边吐出来,就被一阵乱风撕得稀散。 保密局天津站站长吴敬中披着呢料军大衣,背对着余则成,正和那几个等飞机的军官闲聊。他肩章上的金星被尘土遮盖得有些黯淡,一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另一只手随着话音轻轻比划着:“……所以说,到了南边,咱们这些人,都得重新找饭碗喽。” 余则成站在吴敬中身后约莫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皮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起了毛。空旷的停机坪上,风卷着沙土直往人脸上扑,他眯起眼侧过脸,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跑道附近送行的人群。 这时候还能弄到机票飞福建的,多半是有些门路的军官家眷或富户。送行的小汽车排了一溜,车边站着穿旗袍、裹大衣的太太小姐,有人正拿手绢抹眼泪。余则成的视线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掠过,却在即将收回的一刹那,猛地定住了。 离东跑道不远,一辆黑色轿车刚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位穿藏蓝绸缎旗袍的太太,烫着卷发,手里拎只小巧的皮箱。紧接着,另一侧车门也被推开,一个穿着半旧碎花棉袄的女人弯腰钻出,转到车后,从后备箱里提出两只沉重的大皮箱。 那女人把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她侧着脸,肤色黑里透红,一看便是常年经风历日的痕迹。 余则成的心跳仿佛骤然停了一拍。 是翠平。 他的手猛地攥紧公文包提手,皮革被捏出细微的响声。镜片后的双眼睁大了,他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翠平……没死。”一股滚烫的情绪冲上喉咙,几乎要喊出来。 就在两个月前,为防万一,他让翠平提前撤离,对外谎称“失踪”。两天后,保密局天津站行动队队长李涯拿着一张照片向吴敬中报告:市郊发生爆炸,现场有三具尸体,两男一女。吴敬中把照片递给他看,余则成看见照片里那条熟悉的披肩——和翠平常披的一模一样。那一刻,他以为她真的不在了。 谁能想到,她竟“死而复生”,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重逢了。 翠平提着两只大箱子,跟在那位太太身后。太太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催了句什么。翠平应声抬头—— 刹那之间,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凝滞不动。 翠平手一松,左手拎着的皮箱“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她张了张嘴,脸上先是茫然,继而变成难以置信的震动,所有情绪最终涌进眼里,亮晶晶的,顷刻间就要满溢出来。 余则成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他想喊她的名字,想奔过去抓住她的手,可双脚像被钉死在水泥地上,动弹不得。他看见翠平的嘴唇在轻轻翕动,看口型,是在喊“则成”。 她往前迈了一步,右脚刚刚抬起,余则成就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翠平的脚步顿住了。她望着他,眼中的光亮晃了晃,像是懂了,又像是不甘。胸口微微起伏,碎花棉袄的扣子绷得有些紧。 余则成喉咙发干。脑子转得飞快,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能说话,不能相认,吴敬中就在身旁,四周全是眼睛。 可翠平还活着。她没死,她就在眼前。 他原本计划两小时后带着金条与情报撤离,谁知吴敬中突然连夜派人将他“押送”到机场。匆忙之间,他只好把东西藏进院子的鸡窝里。 怎么才能告诉她? 忽然,他猛地弓下腰,双臂向后伸展,两腿微弯,连着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这古怪的举动顿时引来候机军官们的目光,好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他。 翠平怔住了。她看着余则成那奇特的姿势,眉头蹙起,嘴唇微微张开。但仅仅两三秒后,她的眼睛骤然睁大。 她笑了。 她想起那一回——她把别人送给余则成的烟土,通过吴敬中的太太换成了六根金条。当时觉得藏哪儿都不稳妥,最后灵机一动,塞进了院子的鸡窝里。余则成见她那谨慎模样,忍不住笑起来,说:“你就像只老母鸡护食似的。”翠平当时就伸展胳膊,一边做动作一边说:“我就是老母鸡,护着你,不让别的母鸡靠近你。” 鸡窝。 翠平的呼吸急促起来。余则成这是在告诉她:东西在鸡窝里。 她朝他极轻地、几乎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余则成已直起身,扶了扶眼镜,面色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只有她知道,他眼睛深处,有什么在灼灼燃烧。 “则成,你怎么了?”吴敬中被众人的视线引得转过身,正好看见余则成缓缓收势。 余则成转过脸,面上已换了一副略带尴尬的笑容:“没事,站长。风大,迷了眼,转转脖子活络活络。”他说得自然,还抬手揉了揉眼角。 吴敬中打量他一下,又瞥了眼远处的人群,没瞧出什么异常,便扭回头继续闲聊:“……所以说啊,天津是守不住喽。可惜了,多少年的基业……” 余则成的余光仍追着翠平——她已经拾起皮箱,跟着那位太太朝候机厅走去。一步,两步,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余则成在心里默念。翠平,别回头。 直到那两个身影彻底没入人群,他才觉得浑身气力像被骤然抽空,后背的冷汗浸透衬衫,凉意透过布料贴在皮肤上。 “登机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军官们纷纷掐灭烟头,拎起行李。吴敬中整了整大衣领口,回头招呼:“则成,走了。” “哎。”余则成应声,提起公文包跟上。 登机时,他故意走在最后。踏上舷梯的一瞬,他忽然弯腰,佯装系鞋带。目光却穿过人群,死死盯向机场东门的方向。 那辆黑色轿车刚刚启动,正缓缓向外驶去。后车窗留着一道缝隙,他能看见里面一个模糊的侧影:翠平坐在那儿,脸朝向窗外。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出机场大门,消失在漫天扬起的尘土之中。 飞机在渐浓的夜色里向南航行。余则成不知道,这一去,何时能回。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梦见天津机场的这个瞬间——翠平站在风里,碎花棉袄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那双眼睛亮得仿佛已说尽了后半生所有的话。 深海之下,暗流才刚开始涌动。 第2 章 夜渡台湾海峡 天快亮的时候,海上的风总算小了点儿。 余则成在船舱里实在是躺不住了,便起身轻手轻脚地登上“中正”号军舰甲板。 他扶着舰上的栏杆,在甲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开了。 “睡不着?”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余则成转过身,吴敬中已经披着将官呢大衣站到他旁边了。虽然脸上挂着倦色,但眼睛却异常明亮。 “站长。”余则成微微躬身喊道。吴敬中没应声,他从口袋掏出一包香烟,磕出一根递给余则成。两人点上烟,对着海面抽。 “则成啊,”吴敬中开口,声音混在海浪声里,有点飘,“你看这海。” 余则成顺着他目光望去。海面黑沉沉的,只有船头劈开的浪泛着惨白的光。 “看着平静,”吴敬中弹了弹烟灰,“它底下有多少暗流,谁也不知道。” 余则成心里紧了紧,没接话。 “人这一辈子,”吴敬中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就跟这海上的船似的。你以为自己在掌舵,其实往哪儿开,不全由你。”他转过头,看着余则成:“风往哪儿吹,浪往哪儿打,你得顺着。逆着来,船就得翻。 ”余则成点点头:“站长说得精辟。” “到了台湾,”吴敬中又把目光投向海面,“就是换一片海。风不同,浪不同,暗流……也不同。”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咱们这些从北边来的,在人家眼里,就是外来船。港口的船位早就占满了,你得找个缝儿挤进去。挤不好,就得撞上。” 余则成听懂了。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站长,我跟着您。”他说,“您怎么走,我怎么跟。” 吴敬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声短促:“跟?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他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慢慢溢出来:“则成,你还年轻。有些道理,我现在说了你也未必懂。等懂了,也晚了。” 余则成等着他往下说。 “就一句话,”吴敬中转过脸,目光锐利定格在他脸上,“该藏的时候,把自己藏严实了。别露头,别冒尖。露头冒尖的椽子,先烂。” 余则成心头一凛,面上依旧平静:“老师,你说的话我都记下了。”他改换了称呼。觉得这样更能拉近两人的距离。 吴敬中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还有话,但最终没说出来。他把剩下的烟头弹进海里。“人这一辈子啊,”他的声音拉的很长,“就是在对的时候做对的事。时候不对,事做得再对,也是错。”接着,他用右手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手劲很重,转身向船舱走去,快到舱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平安符收好了。这世道,能保平安的东西不多喽。” 余则成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浑身发冷。吴敬中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藏严实,别冒尖,对的时候做对的事。” 吴敬中是在暗示什么?还是他知道什么?又或者只是过来人的感慨?他始终没有猜透吴敬中的意思。但他知道一点:往后的路,得加倍小心。 他用手摸了摸着口袋里翠平缝的平安符,边角已经磨得发毛。“翠平,你到家了吗?东西拿到了吗?” 送走了东家太太,王翠平从机场回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然后向管家辞了工,半路上雇了个驴车,连夜赶回家,回家后直奔院子里的鸡窝,手伸进鸡窝一摸,还好,六根金条和盛胶卷的铁盒子都在。她把金条和胶卷随身藏好,然后锁上门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早晨,王翠平在一家小客栈硬板床上睁开眼。外面的动静有点不对劲,不像是平常街坊早起那种零零碎碎的声响,是整齐的脚步声,嚓,嚓,嚓,从街的这头响到那头。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街面上,一队队穿黄绿色军装挎着枪的解放军正列队走过。老百姓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 王翠平看了一会儿,转身把金条分别藏在身上和包袱下面。装胶卷的铁盒子放在心口。余则成那件灰色中山装压在包袱最上面。 下楼时,客栈掌柜正在柜台后头擦桌子,抬头看见她:“大姐,这么早?” “嗯。”王翠平应了声,没有停下脚步。 “外头……”掌柜压低声音,“变天了。您小心着点。” 王翠平点点头,推门出去了。她沿着路边走,避开那些列队的战士。街角墙上贴着标语,墨迹还没干透。王翠平识字不多,但“天津”俩字她认得,“解放”也大概明白意思。 她看见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贴下一张,便走过去:“小兄弟,打听个事。” 年轻人转过头:“大姐您说。” “现在这儿谁最大?”翠平问,“就是管事的,最大的那个,在哪儿?” 年轻人明白了:“您找大领导啊?在市政府大楼!就在前头,拐过街口就到啦!门口站岗的解放军最多的就是,一看就知道!” 翠平道了谢,继续往前走。越靠近那栋大楼人越多。老百姓围在路边,有的小声议论,有的踮脚张望。 王翠平挤过人群,看见大楼门口确实站着好些持枪当兵的,腰板挺得笔直。穿军装的人进进出出,都很匆忙。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直接往里闯。 “站住。”一个站岗的解放军战士拦住她,“干什么的?” 翠平从怀里掏出铁盒子:“我找最大的领导。” 解放军战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您找领导有什么事?” “有东西要上交。”翠平把胶卷往前递了递,“必须亲手交给最大的那个。” 解放军战士看了看铁盒子,又看了看她的脸,犹豫了几秒:“您先在外面等等。”他转身向楼里走去。 王翠平站在市政府门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昨天晚上从机场回来的尘土。 时间不长,解放军战士从里面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没戴帽子,头发理得很短,脸上线条硬朗,眼神沉稳。 “同志,是你要见我吗?”中年男人问道。 翠平点点头,把手里的铁盒子递过去:“有要紧的东西,必须交给您。” 中年男人接过盒子,没立刻打开,而是看了她一眼:“怎么称呼?” “我姓王。”王翠平说。 中年男人右手做了个往里让的手势:“里面说。”他领着王翠平进了楼,径直上到三楼,进了一间宽敞些的办公室。关上门。 中年男人这才打开铁盒子。他先从里面拿起冲洗好的胶卷对着光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又展开那几张纸,一页一页仔细看。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看完最后一张,男人抬起头,眼神完全变了。他盯着翠平看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王同志,这些东西……从哪儿来的?” “有人托我带出来的。”翠平说。 “谁?” “一个在那边的人。”翠平顿了顿,“他现在……不在了。” 男人沉默了片刻,没追问,而是问:“只有这些?” 翠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六根金条。“这也是他留下的。”她说。 男人拿起金条掂了掂,放下。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然后停在窗前,背对着王翠平。窗外,天津的街道渐渐活络起来。阳光洒在瓦片上,炊烟从一些人家屋顶升起。 “王同志,”男人转过身,语气郑重,“这些东西,非常重要。我代表组织,谢谢你。” 翠平摇摇头:“不是我。是……留下这些东西的人。” “他是个好同志。”男人说,眼神复杂,“我们不会忘记。” 他走回桌前,把东西收好:“另外,王同志,你暂时不能离开天津。我们需要你配合了解一些情况。” 翠平点头:“我明白。” “你住在哪儿?怎么联系?” 翠平说了客栈的名字和房间号。 男人记在一张纸上,又看了她一眼:“一个人?” “嗯。” “注意安全。”男人说,“这段时间城里还不完全太平。有事随时来这里找我,就说找赵主任。” 他送翠平到门口,握手时很用力:“保重。” 翠平点点头,转身下楼。走出大楼时,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战士们还在列队,老百姓越来越多,有人开始鼓掌,喊口号的声音此起彼伏。 翠平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则成,东西送到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走下台阶,汇入人群。 上午九点钟,“中正”号军舰在基隆港停了下来。 余则成跟着吴敬中走下舷梯。脚踩在码头水泥地上的瞬间,他才觉得心里踏实了点——在海上漂了一天一夜,整个人都是浮的。 码头上已经等了一群人。几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几个穿军装的。 一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那种官场上常见的笑。“吴站长!一路辛苦!”男人握住吴敬中的手,“毛局长临时有个紧急会议,特意让我来接您。” 吴敬中脸上也浮起笑:“李秘书太客气了。”两人寒暄了几句,李秘书这才看向余则成:“这位就是余副站长吧?久仰。” 余则成躬身:“李秘书好。” “住处都安排好了。”李秘书招招手,一个年轻干事跑过来,“小陈,先送余副站长去休息。吴站长,毛局长说如果您方便,现在就去局里一趟。” 吴敬中点头:“好。”他转身对余则成说:“则成,你先安顿。晚点我去找你。” “是,站长。”余则成跟着小陈上了辆黑色轿车。车子驶出码头,沿着海岸线开。他望着窗外,基隆的街景陌生得很,房子多是矮矮的骑楼,店铺门头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大约开了有二十多分钟,车子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停下。 “余副站长,到了。”小陈下车,指了指巷子里头,“这房子安静,站长特意交代的。” 余则成拎着一个公文包和一个布包袱,跟在小陈后面走进巷子。走到尽头,是扇黑色铁门。开门进去是个小院,不大,但干净。正面三间屋,青砖灰瓦。“您先歇着。” 小陈递过钥匙,“缺什么跟我说。”余则成道了谢,小陈走了。他走进正屋。屋里家具都蒙着白布,一股子霉味。掀开白布,露出底下的桌椅床柜——都是好木头,雕花精细。吴敬中的房子。余则成心里明镜似的。他把行李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灌进来,咸湿的味儿更重了。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 而在阳明山保密局总部,吴敬中正坐在毛人凤对面。 毛人凤没急着说话,手里捏着支钢笔,笔帽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敲了七八下,才开口:“敬中啊,天津的事,过去了。” 吴敬中欠了欠身:“属下无能。” “现在不说这个。”毛人凤摆摆手,“台湾这边,有些事需要你办。”他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看看。” 吴敬中接过,翻开。只看了几行,眼神就凝重起来。 “内部清查。”毛人凤说,声音冷了下来,“咱们一路败退,队伍里混进了沙子。到了台湾,不能再留隐患。” 吴敬中看着文件,又抬眼看了看毛人凤。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局长,”他缓缓开口,“属下初来乍到,恐怕……” “恐怕什么?”毛人凤打断他,“你是老人了,这点事办不了?” 话说到这份上,吴敬中知道推不掉了。他收起文件,站起身:“属下明白了。” “不是明白。”毛人凤盯着他,“是必须办成。”吴敬中心里一沉,面上纹丝不动:“是。” 从毛人风办公室里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吴敬中走到窗前,停下,点了根烟。 窗外是陌生的台北街景。他吐出一口烟,心想,这回到台湾,怕是难得安宁了。 而此刻,余则成正在那间陌生的小院里,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动作很慢,很仔细。挂好最后一件,他关上衣柜门。转身看着这间屋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正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密密的。 新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第 3章 保密局台北站成立 余则成站在台北市泉州街26号门口,领口被汗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脖子上。他抬头看了看这栋四层大楼,水泥墙面被雨水渍出黄一块黑一块的印子,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吴敬中在他前头站着,背着手,仰头看楼。看了好一会儿,对余则成说:“走吧。” 楼道里有股说不清的味,直往鼻子里钻。 三楼会议室门口,能听见里头说话声音。吴敬中在门前停了脚,整了整领口才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里烟雾缭绕。长条会议桌两边坐满了人,清一色的军装。 余则成扫了一眼屋子里的人,生面孔多,但有几个他认得,都是原来内地各站的老油子。 毛人凤还没来。主位空着。 吴敬中领着余则成在靠门的两个空位坐下。 刚落座,对面一个胖乎乎的中校就笑了:“哟,吴站长,可把您盼来了。”这话听着热络,可那双小眼睛在余则成身上扫了两遍,像在掂量斤两。 “刘处长,”吴敬中点点头,脸上浮起那种官场上惯有的笑,“你也调过来了?” “可不是嘛,”胖子弹了弹烟灰,“哈哈!北平待不住了,跟着大伙儿南下呗。”正说着,门外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一步一步,稳得很。屋里顿时静了。抽烟的赶紧掐了烟,坐着的都挺直了腰。门推开。 毛人凤走了进来,表情显得非常严肃。他没穿军装,一身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走到主位上坐下,把手里的档案袋往桌上一放。“人都到齐了吗?” “报告局长,齐了。”坐在会议桌中间的一个中校赶紧接话。 毛人凤“嗯”了一声,目光在每个参加会议的人脸上扫了一遍。扫到吴敬中这儿,停了停,又扫到余则成脸上,停了更长一点。 “今天这会,”毛人凤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是咱们保密局台北站成立大会。在座的,都是从原来局属各站抽调来的骨干。”说到这,他停顿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党国现在什么局面,不用我多说了。”毛人凤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北平没了,天津丢了,上海……也悬。委员长带着咱们退到台湾,是战略转移,是为了积蓄力量,以图东山再起。”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屋里没有人敢接话茬。有人低着头,有人盯着桌面,有人悄悄挪了挪身子。 毛人凤手指敲桌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敲得在座的个个心发慌。“越是这种困难的时候,”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咱们就越要精诚团结。不能再搞原来那一套,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山头林立,各自为政啦。”他说这话时,眼神往左边扫了扫。 余则成用余光瞥过去,那边坐着三个人,都低着头。其中一个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台北站成立,”毛人凤继续说,“不是换个地方接着混日子。是要重整旗鼓,是要把丢了的场子,一点点找回来。”他打开档案袋,抽出几份文件,纸张哗啦响。 “下面宣布任命。”屋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外面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汽车喇叭声。“经国防部保密局研究决定,一、任命,吴敬中少将,为保密局台北站站长。” 吴敬中站起身,敬了个礼:“谢局长信任。” 毛人凤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念:“二、任命,余则成中校,为保密局台北站副站长。”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站起来敬礼。他能感觉到,屋里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扎在他背上——有惊讶,有怀疑,有不服气。副站长这位子,按理说轮不到他这么个从天津站调来的“外来户”。敬礼的时候,他看见对面那个胖子嘴角撇了撇,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他看见了。 “三、任命,刘耀祖中校,为保密局台北站行动处处长。”对面那胖子站起身——原来他叫刘耀祖。敬礼时脸上堆着笑,可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四、任命,赖昌盛中校,为保密局台北站情报处处长。”斜对面一个瘦高中校站起来。这人余则成没见过,皮肤黑,眼眶深,看人时眼睛眯着,像总在琢磨什么。 “五、任命,……”一套任命念下来,屋里气氛更微妙了。 余则成偷偷打量了一圈,行动处是北平站的人,情报处是台湾本地的人,他和吴敬中算是天津系的,再加上原来南京站、武汉站调来的几个处长副处长…… 好嘛,一锅大杂烩。 毛人凤念完任命,把文件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人事安排就这样。接下来呢,我说说局里总体部署和下一步的具体工作重点。”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略微高了一些:“第一,清查内部。咱们这一路撤下来,队伍里混进了什么人不清楚。各部门的档案,三天之内要重新审核一遍。有问题的人,该清退的要坚决清退,该查办的要坚决查办,不留死角。” 毛人凤这话刚一出口,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摸口袋掏烟。 “第二,重建情报网。大陆那边的关系,能接上的赶快接上,接不上的……要想尽办法接上。特别是牵扯到共军内部的线,要抓紧。 ”“第三,”毛人凤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盯紧岛内。台湾这个地方,情况非常复杂。本地人,外来人,还有那些一直不消停的……都得盯着。”说完,他往后靠回椅背:“在座的各位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没人说话。过了几秒钟,情报处长赖昌盛举了举手:“报告局长,经费方面……” “经费局里会拨。”毛人凤打断他,“但不够的,自己想办法。现在什么光景,大家都清楚。党国困难,咱们得体谅。”这话说得轻巧,可底下人都明白——意思是,钱不够,你们自己搞外快去。 又沉默了一会儿。“没别的事,就散会。”毛人凤站起身,“吴站长、余副站长留一下。”其他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脚步声杂沓,开门关门声,低声交谈声,窸窸窣窣的,不一会儿就都走光了。 屋里就剩下毛人凤、吴敬中和余则成三个人。毛人凤没急着说话,又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好像那茶有多金贵似的。 余则成坐着,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桌面。木头纹路在他眼里慢慢模糊,变成一团团深浅不一的色块。“敬中啊,”毛人凤终于放下茶杯,“台北站这副担子,不轻。” 吴敬中欠了欠身:“局长放心,属下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毛人凤看着他,“是必须要办好。委员长对台北站寄予厚望,咱们不能让他失望。” “是。”毛人凤又转向余则成:“则成,你年轻,这次破格提拔你当副站长,是看重你的能力。别辜负这份信任。” 余则成赶紧站起来:“谢局长栽培。属下一定辅助好吴站长,把工作做好。”“坐。”毛人凤摆摆手,“另外有件事,得交代你们。” 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吴敬中接过,和余则成一起看。只看了几行,两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文件抬头写着“内部清查特别行动方案”,底下列了一串名字——都是刚才开会那些人里的,刘耀祖、赖昌盛都在列,还有另外几个处长副处长。“这些人,”毛人凤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背景复杂。有的是郑厅长那边的人,有的是本地派系的,还有的……来历不明。” 他抬头看着吴敬中和余则成:“你们的任务,就是盯紧他们。有什么异常,直接向我汇报。”余则成手心里又冒汗了。这差事,不好干。都是同僚,明面上要一起共事,暗地里要互相盯着,这……“局长,”吴敬中沉吟了一下,“这些人都是骨干,要是……”“要是查出来有问题,该办就办。” 毛人凤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现在是特殊时期,宁可错查,也不能漏查。明白吗?” 话说到这份上,吴敬中只能点头:“明白,局长。” “好了,我走了,”毛人凤站起身,“你们先去熟悉熟悉环境。要是人手不够,就从原台湾站调。三天后,我要听详细的工作汇报。” “是。”吴敬中立正答道。毛人凤走了。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吴敬中和余则成还坐在会议室里。好一会儿,吴敬中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则成,看见没?”余则成看着吴敬中没有说话。 “毛局长和郑厅长的桌子,”吴敬中点了一根烟,狠吸了一口,“咱们的屁股得坐稳了。坐歪了,摔下去就是一身泥。” 余则成懂他的意思。保密局内部争权夺利是老传统,毛人凤和郑介民两派斗了多少年了。现在到了台湾,这斗争不但没停,反而更加激烈了。他们这些从内地来的“外来户”,夹在中间,一不小心,就摔得粉身碎骨。 “站长,”余则成也压低声音,“那份名单……” “名单上的人,要盯。”吴敬中吐了口烟,“但不能只盯他们。咱们自己,也得防着被别人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窗户玻璃有点脏,外面的景物朦朦胧胧的。“这台北站呀!”吴敬中无奈地苦笑着,“表面看着是个新摊子,实际上就是个烂摊子。各方各派势力都想往里塞人,谁都想占块地盘。咱们呀……”他摇摇头,没说完。 余则成也站起身走到吴敬中旁边。“则成,”吴敬中忽然转过头,“你那个平安符,还带着吗?” 余则成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带着。” “带着好。”吴敬中笑了笑,笑容有点苦,“台湾这地方,比天津更需要平安啊。” 他掐灭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了又碾:“走吧,过去看看办公室。”两人下了楼。二楼走廊两边都是房间,说话声、搬东西的声音,还有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吴敬中指着走廊尽头两间相邻的房间:“这间是我的,那间是你的。两个房间挨着,有事叫起来方便。” 余则成缓步走进给他的那间办公室,屋子不大,里面摆放着桌子和椅子,墙边立着个文件柜。窗户对着后街,街上黄包车的来来往往,车夫吆喝着招揽生意。小贩推着车叫卖水果,挺热闹的。他在办公桌后面的藤编椅子上坐了下来。 台北站副站长。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新职务。听起来是升了,可这升迁背后,是更多的危险,更复杂的局面,更难的抉择。 新的战场,就这样开始了。 余则成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翠平,你现在在哪儿?安全吗?东西送到了吗? 第 4章 马奎的同学刘耀祖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进办公室,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余则成把最后一份档案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上堆着的文件矮下去一小半,都是下午各处送来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脖子。后街那户人家在炒菜,油烟味混着葱姜的香气飘过来,闻着让人肚子有点饿。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了。不是吴敬中那种不紧不慢的敲法,是“咚咚”两下,很干脆,带着股劲儿。 “请进。” 门开了,刘耀祖站在门口,照进办公室的光被挡掉了一半,屋里顿时暗了些。他换了身深灰色绸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金表,表壳在斜阳里反着光。 “余副站长,”刘耀祖开口,声音粗,脸上堆着笑,“没打扰吧?” “刘处长,”余则成脸上也浮起笑,“请坐。” 刘耀祖没坐。他走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不坐了,就说几句话。晚上这顿接风饭,您可一定得去。弟兄们都盼着呢。” 余则成心里转了个弯。这顿饭,去还是不去?“刘处长太客气了,”他说,“我刚来,什么情况都不熟……” “哎,就是因为不熟,才得熟熟嘛。”刘耀祖打断他,笑得更深了,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再说了,余副站长在天津站的那些事,弟兄们可都听说了。破获共党电台,抓了好几条大鱼,了不得啊。” 他说着,伸出手来。余则成也伸手去握。手刚握住,余则成就觉得不对劲,刘耀祖手上劲太大了。那不是一般的握手,是用力捏,捏得他指骨都发疼。而且刘耀祖手指上戴了枚金戒指,戒面正好硌在余则成无名指的关节上。 疼。钻心的疼。 但余则成脸上笑容没变,手上也用了几分力回握:“刘处长过奖了。都是站长指挥有方,同事们协力。”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刘耀祖。刘耀祖也看着他,两人目光对上,谁都没移开。就这么握了三四秒,刘耀祖才松手。 余则成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无名指那地方火辣辣的。“余副站长谦虚了。”刘耀祖直起身,掏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根,又递一根给余则成。余则成接了,但没点。 刘耀祖划火柴点烟,深吸一口:“咱们这台北站,跟天津不一样。天津规矩多,这儿是前线。前线,就得有前线的规矩。” “刘处长说得是。” “所以啊,”刘耀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往后行动处这边的事,余副站长多关照。我刘耀祖这个人,没别的优点,就是听招呼。” 这话听着是表忠心,可余则成听得后背发紧。听谁的招呼?“刘处长言重了,”余则成说,“您是老人,经验丰富,我还得多学习。” “学习谈不上。”刘耀祖摆摆手,“就是互相帮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他没等余则成回答,接着说:“对了,晚上那顿饭,就在街口‘醉仙楼’。六点,我派车来接您。”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 “不麻烦。”刘耀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双眼睛在余则成脸上扫了扫:“余副站长,您那手……没事吧?我手劲大,粗人一个。” 余则成抬起手看了看,无名指上一道红印子,皮都快破了。他笑笑:“没事。” “那晚上见。”刘耀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门关上了。 余则成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红痕。刘耀祖这是给他下马威呢。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隔壁。吴敬中办公室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在打电话。 等了五分钟,里头电话挂了。余则成才敲门。 “进来。”吴敬中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支钢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见是余则成,他把笔放下:“有事?” “站长,晚上刘处长请吃饭,在醉仙楼。” 吴敬中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写。写完了,才把钢笔帽套上,往后一靠:“你怎么想?” “我觉得得去。刚来,不去不好。” 吴敬中点点头,从抽屉里掏出烟斗,不紧不慢地填烟丝。点着了,抽了一口,才说:“刘耀祖这个人,北平站行动处处长,干了八年。郑介民那条线上的人。手底下很有些亡命徒,手段狠。” 余则成静静听着。 “他请你吃饭,”吴敬中吐了口烟,“不是真为了接风。是想探你的底,看看你是个什么人。” “我明白。” “明白就好。”吴敬中把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磕,“晚上去了,该吃吃,该喝喝,但话,别说满。特别是天津站的事,少提。” “是。”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上:“手怎么了?” “刘处长握的。”吴敬中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下马威啊。则成,你这才第一天。” “我知道。” “晚上我不去。”吴敬中说,“有些事,我在场,你们反而放不开。我不在,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看着,记着,回来告诉我。” “是。” “还有,”吴敬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瓶,推过来,“这是解酒药。台湾这酒,劲儿大。” 余则成接过药瓶。“谢谢站长。”退出办公室,余则成站在楼道里,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又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道红痕。这才第一天。他把药瓶揣进口袋,回了自己房间。 五点二十,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余则成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司机抬头往上看,招了招手。他穿上外套,下楼。见余则成下来,司机赶紧拉开车门:“余副站长,刘处长让我来接您。” 车子开动了。街上的灯都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路面。余则成看着窗外,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看的那些档案。醉仙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字,在风里晃。余则成下车,司机领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刘耀祖坐在主位,见他进来,站起身:“余副站长来了!快,上座!” 余则成扫了一眼。除了刘耀祖,还有四个人。两个穿着军装,看肩章是行动处的。另外两个穿便装,一个胖,一个瘦。 “介绍一下,”刘耀祖拍着余则成的肩膀,“这位就是咱们新来的余副站长!” 那几个人都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这是王副处长,这是李队长。”刘耀祖指着那两个穿军装的,“这两位是张老板,赵老板,做生意的。” 余则成跟每个人握手。握到那两个“老板”时,他多看了一眼。这两人手上都有老茧,虎口特别厚。做生意的?余则成心里有数了。菜上来了。一大桌子,鸡鸭鱼肉。酒是台湾本地的“高粱酒”,倒在杯子里,清亮亮的。 刘耀祖端起酒杯:“来,第一杯,欢迎余副站长!”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余则成也端起酒杯,跟大家碰了碰。他抿了一口。酒真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干了!”刘耀祖一仰脖,一杯酒全下去了。其他人也都干了。 余则成看着手里的杯子,犹豫了一下也干了。酒下肚,那股烧灼感更强烈了,他赶紧夹了口菜压压。 “好!”刘耀祖拍手,“余副站长爽快!”接下来就是一轮轮的敬酒。这个敬完那个敬,话都说得漂亮,但余则成听得出来,这些话里都藏着试探。喝到第三轮,他脸开始发烫了。解酒药似乎起了点作用,头还不算太晕,但身上发热。 “余副站长,”那个胖胖的“张老板”端着酒杯凑过来,“听说您在天津破获共党电台,抓了不少人。能不能给弟兄们讲讲?”这话一出,桌上其他人都安静了,都看着余则成。余则成心里一紧。来了。他端起酒杯,跟张老板碰了碰,笑了笑:“也没什么好讲的。就是线报准,时机对,再加上弟兄们卖力。” 刘耀祖接过话,“余副站长在天津的线人,一定很得力吧?” “也没什么,都是站里多年的关系。”余则成话说得含含糊糊。 刘耀祖盯着他,“那些线人还能联系上吗?”余则成心咯噔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口酒,借着喝酒的工夫,脑子飞快地转着想出了对策。 “难喽,”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天津现在是共党的天下了。那些人,跑的跑,藏的藏,全都联系不上了。” 刘耀祖点点头,没再往下追问,但眼睛还在余则成的脸上来四扫视。“可惜了,”张老板摇摇头,“那些可都是好线人啊。” 余则成笑笑,没接话。又喝了几轮,余则成感觉头越来越晕。“刘处长,”他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让李队长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他走出包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子清醒了点。走进洗手间,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往包间走去,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包间里传来说话声,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见了。 “……还得再试试他……”“……天津那边的关系……” 他放轻脚步,慢慢靠近。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透过门缝,他看见刘耀祖正跟张老板低声说话。张老板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 “……明天,你派人去基隆码头查查,”刘耀祖说,“看最近有没有从天津过来的船。特别是……带家属的。” “是。” “还有,”刘耀祖呷了口茶,“查查余则成在天津的住处,邻居,常去的地方……所有能查的,都要查。” 余则成心里一惊。刘耀祖这家家伙在查他。不光查他,还要查他的背景。他往后退了两步,故意加重脚步,走到包间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的人立刻停了话头,都笑着看他。“余副站长回来了!”刘耀祖站起身,“余副站长,来来,再喝一杯!” 余则成看着桌上那杯酒,又看了看刘耀祖那张堆着笑的脸。他端起酒杯。“刘处长,”他说,“这杯我敬您。往后在台北站,还请您多指教。”两人碰杯。余则成一饮而尽。 酒很烈。但他喝下去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从今晚开始,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第 5章 获取第一份密报 夜里两点多,走廊里就剩一盏灯还亮着。 余则成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份文件,红字抬头:《台湾海峡防务部署草案》。这是吴敬中下午给他的,说明天开会讨论如何更好地为防务部门提供情报支持。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翻完了,合上文件,屋里静得只听见闹钟滴答响。 时间差不多了,该动手了。 他从抽屉底层摸出个小铁盒,里头是那台德国造微型相机,装上胶卷,镜头对准文件,手指按下快门。拍到第七页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余则成右手把相机往抽屉里一塞。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他坐直身子,拿起钢笔故意在文件上划着什么。笔尖沙沙响。门被敲响。 “余副站长?”是值班警卫的声音。 “什么事?” “看您灯还亮着,问问需不需要夜宵?” “不用了,谢谢。我看完就走。” 脚步声远了。余则成等了一两分钟,确定人走了,才重新拿出相机。还有三页,拍完收好相机,文件装进档案袋封口,第一份密报到手了。 他锁好抽屉,看看表,两点四十,穿上外套走出大楼。 街口馄饨摊还没收,余则成要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吃想着,这些情报,必须送出去。可怎么送呢?当时组织让他撤离,没有做去台湾的准备,计划没有变化快,现在台湾没有联络人。 原来天津的线,全断了。得等。等组织主动联系。要等多久?他不知道。只能等,同时做好准备。还得提防刘耀祖那些人。 想到刘耀祖,余则成眉头皱了皱。今晚那顿饭,刘耀祖那些话,那些眼神……不对劲。这个人得防着。 吃完馄饨,他步行十分钟回到吴敬中给他安排的住处。躺在床上但睡不着。 同一时间,另一个睡不着的人是刘耀祖 。 他坐在办公室桌子后面,桌上摊着份档案,封面写着“余则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屋里烟雾腾腾的。他又点了一根烟,目光落在档案某一页上:“家庭成员情况”。上面写着:配偶:王翠平现状:意外死亡时间: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地点:天津意外死亡。 刘耀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意外?他在北平站的时候,就听说过一些事。天津站的马奎,还有李涯,都先后调查过余则成。虽然当时没查出什么线索,但……无风不起浪。马奎和他是军统青浦特训班的同学,他了解。莽,但直觉准。李涯更不用说,心思细。这两个人都怀疑过余则成,难道都是无中生有?不可能。 他吐了口烟,翻到前面看余则成履历。民国三十一年加入军统,从普通科员做起,抗战期间,与吕宗方到南京刺杀汉奸李海丰,吕宗方被杀后,余则成独自完成了刺杀李海丰的任务。戴笠亲自授奖并派到天津站,受吴敬中庇护,从机要室主任一直干到副站长,一步一步,很稳。太稳了。稳得有点不真实。想起晚上吃饭时,余则成那张脸,永远都是谦和地笑着,但说话滴水不漏。这样的人,要么是真老实,要么就是……藏得太深。以他北平站行动处处长的经历和性格,刘耀祖更相信是后者。 他掐灭烟,站起来来回踱步。办公室室不大,三面墙都是铁皮柜子。王翠平。意外死亡。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天津。时间点很微妙。天津解放前一个月。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他回到桌前,拿起电话拨号。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声音迷迷糊糊:“喂?” “是我。”那边立刻清醒了:“处长?这么晚了……” “交代你件事。”刘耀祖压低声音,“明天一早,去查个人。王翠平,余副站长的老婆,河北人。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在天津‘意外死亡’。我要知道是怎么死的,死在哪儿,当时谁处理的,所有细节都要。”那边顿了顿:“处长,这……时间太久了,又是天津,现在那边……” “想办法。”刘耀祖打断他,“找原来天津站撤过来的人打听,找从天津逃过来的老百姓打听。花多少钱都行,我要结果。” “……是。”“还有,这件事保密。直接向我汇报。” 挂断电话,刘耀祖又点了一根烟。他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柜子,找到“天津站”那一格,抽出一沓档案。翻到马奎的,停住了。有几份审讯记录。是陆桥山审讯马奎时留下的。上面提到余则成,话很含糊。“……马奎称余则成与共党有牵连……但无确凿证据……” 也有李涯调查余则成的报告,“……李涯认为余则成行为可疑……建议进一步调查……”建议进一步调查。但后来为什么没查下去?翻到最后一页。吴敬中的批注:“查无实据,不予立案。” 吴敬中保了余则成。刘耀祖眯起眼睛。为什么保他?真是惜才?还是……另有原因? 他把档案合上,放回柜子。锁好,回到桌前。烟灰缸又多了几个烟蒂。屋里烟雾更浓了,呛得他咳了几声。 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 外面天还是黑的,但东边透出一点灰白。快天亮了。刘耀祖站在窗前,余则成。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人是鬼。 两天后,凌晨一点,余则成看着整栋办公大楼的人全都离开了,于是关好门,拉上窗帘。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小碟子、药水、镊子等冲洗工具,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药水倒进小碟子,把胶卷浸进去。过了一会儿,感觉显影时间差不多了。他用镊子把从显影药水胶卷夹出来,放进定影液里。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余则成的心咯噔一下,屏住呼吸,看了一眼没有定影完成的胶卷,如果把胶卷现在拿出来就废了。 余则成赶紧把定影液里的胶卷和装显影液的小碟子一起塞进抽屉里。然后把桌上的文件一一摊开,钢笔握在手里。 脚步声在他办公室门外停了下来。外面有人敲门。 “余副站长?您在吗?”是刘耀祖的声音。 “在。”他应了一声,声音尽量显得平稳,“刘处长?这么晚了……” “我刚才忙完,看您办公室里灯还亮着,过来看看。”刘耀祖说,“不知方便不方便进来?” 余则成又看了一眼抽屉里的胶卷,然后扫视一下办公室 最后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稍等啊。”他说着转身去开门。刘耀祖站在门外,穿着一身中山装,脸上带着笑容。那双眼睛直往屋里瞟。 “刘处长,请进。”刘耀祖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桌子上那些文件和余则成手里的钢笔。“这么晚了,余副站长还在忙?”他问道。 “整理整理过去的旧文件。”余则成说着,走到桌前坐下,手放在桌子上的文件夹上,“刘处长有事?” “也没什么事。”刘耀祖在余则成的对面坐下,掏出烟吸了一口,“就是白天看您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余则成心里一紧,刘耀祖这家伙在暗中观察他? “就是有点累。可能是刚来还不适应这儿的气候。” “也是。”刘耀祖点上烟,“台北这气候,跟北方的不一样。湿,闷。我刚来那会儿,也是不适应。”他吐了口烟,眼睛看着余则成:“对了,余副站长在天津的时候,住在哪儿?”余则成手指微微收紧:“西头的一个小院子里。” “西头……”刘耀祖点点头,“哦,那地方我路过好多次。挺安静的。” “是挺安静的。” “家里就您和……尊夫人?”刘耀祖问,语气随意。余则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些:“内人……已经过世了。” “哦?”刘耀祖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这……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的八月。”余则成声音更低了,“意外。” 刘耀祖点点头,没再往下追问,但那双眼睛始终停在余则成的脸上。 屋里只有闹钟的滴答声。余则成右手按着文件夹,抽屉里的胶卷还在定影。他得赶快让刘耀祖走。 “刘处长找我有事啊……”余则成开口问道。 “啊,其实也没什么事。”刘耀祖站起身,“就是路过,看看您。那您忙,我不打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余副站长,明儿晚上有空吗?我那儿到了点新茶,想请您品品。” 余则成心里转了个弯。这茶恐怕不好喝。“明天晚上可能……”他犹豫了一下。 “没事,您先忙您的。”刘耀祖笑笑,“等那天有空闲了再说。”刘耀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余则成坐在那儿静静地等,直到刘耀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猛地起身,拉开抽屉,胶卷已经定影好了。他赶紧用镊子把胶卷夹出来,放进清水里漂洗。刚才太险了。漂洗完,又用软布吸干水分,挂起来晾着。 趁晾胶卷的功夫 ,余则成的脑子里又回响起刚才刘耀祖的那些话。“家里就您和尊夫人?” “夫人出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刘耀祖这是明显在查他。查他的过去,查翠平。 余则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第 6章 翠平隐身偏远山村 1949年11月初。 天津军管会那栋楼,翠平这是第三次来了。 前两次都是见赵主任,问话,答话。这次不一样,赵主任在楼下等她,没往办公室带,领着她出了后门上了辆黑色小汽车。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停在小院门前。院里干净,青砖铺地。 赵主任领她进了正屋,屋里两个人等着。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另一个年轻些,拿着本子。 “王翠平同志,请坐。”戴眼镜的说。翠平坐下。 “我姓刘,这是小李。我们是中共中央华北局城市工作部的。你交来的东西,收到了。” 小李赶紧上前说:“这是刘部长。” 刘部长让翠平把情况从头说一遍。翠平说得仔细,从机场到鸡窝,一点没漏。 等她说完,刘部长摘下眼镜擦了擦:“王同志,你带来的东西非常重要。组织感谢你。”翠平摇头:“应该的。” “还有那六根金条,已经登记入账了,会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刘部长看着她:“王同志,你现在最关心什么?” 翠平低声说:“他……安全吗?” “余则成同志在台湾,处境很危险。”刘部长身子前倾,“他的身份是组织的高度机密。如果露出风声,被敌人顺藤摸瓜,则成同志就有生命危险。” 翠平的手攥紧了。“为了则成同志的安全,也为了你的安全,组织决定给你新身份,去新地方工作。” “去哪儿?” “贵州。松林县石昆乡黑山林村。那里条件差,交通不便,但便于隐蔽。” “你在那里的身份是妇女主任。还叫王翠平,但档案重编。你是河北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人,早年夫妻参加游击队打鬼子,丈夫丁得贵得肺痨死了。你没去过天津。”翠平听着,一句句记心里。 刘部长问:“你有什么意见?”翠平沉默几秒:“我服从组织决定。” “好。”刘部长点头,想起什么,“对了,贵州山区刚解放,还不太平,经常闹土匪。你一个人去,怕不怕?” 翠平抬头,眼睛亮了:“领导,我不怕。我在老家是游击队队长,打小鬼子的时候,我用的是驳壳枪,没柄的那种,枪把子都磨秃了,很难使的。” 屋里静了静。小李惊讶地看着她。刘部长重新打量翠平:“哦?你用过枪?” “用过。”翠平说,“我们游击队十二个人,就三杆枪。我那把驳壳枪还是从汉奸手里缴的,枪把坏了,我就用布缠着打。民国三十三年伏击小日本的运输队,我一个人撂倒四个鬼子。”她说得平静,像在说平常事。 刘部长沉吟:“那你枪法……” “不敢说百发百中,”翠平说,“但打活物没失过手。冬天打野兔,夏天打飞鸟,练出来的。” 刘部长手指敲桌面:“现在那枪呢?”“民国三十四年,鬼子投降前最后一次扫荡,我们队被打散了。子弹打光,我把枪拆了扔进河里。不能留给鬼子。” 刘部长点点头,对小李说:“记一下。给王同志配一支驳壳枪,子弹……配一百发。” “是。”刘部长又看翠平:“枪是给你防身的。贵州那边土匪多是国民党残兵,有些还是受过训练的。你虽然打过仗,但现在是新环境,不要逞强。遇到事,安全第一。” “明白。”翠平说,“我就防身用。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刘部长把档案袋推给小李:“小李,给王同志念一遍。王同志,你仔细听,记心里。”小李念档案,念得慢。王翠平听着,眼睛盯着纸上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但听得认真。 念完了,小李问:“王同志,记住了吗?” “记住了。” “您是哪年结的婚?” “民国二十六年。” “丈夫叫什么?” “丁得贵。” “怎么去世的?” “肺痨。” “您去过天津吗?” “没去过。”刘部长点头:“枪的事,出发前小李给你。路上不能带,到了贵州当地转交。” “明白。”从院子出来时,天擦黑了。赵主任送她到门口:“王同志,保重。听说你打过仗……到那边,多小心。” “赵主任也保重。”回去路上,翠平慢慢走。脑子里过着新信息:河北临祁县白涧乡辛堡村,丈夫丁得贵,肺痨死了,没去过天津。还有枪。驳壳枪。她手有点痒痒。好几年没摸枪了。打日本那会儿,枪就是命,睡觉都抱着。后来跟了余则成,除了刺杀陆桥山那一回,再也没有摸过枪。 走到住处,她推门进去。屋里简单,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包袱。 她坐下来,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还有余则成那件中山装。她拿出中山装,抖开,摸了摸领口磨白的地方,仔细叠好放回去。 三天后走。去新地方,做“新”人,带枪。则成,她心里说,我也要去新地方了。组织给我配了枪。咱们都得好好的。 三天后,天津火车站。月台上人挤人。小李穿着便装,拎着箱子:“王大姐,这趟车到郑州,转武汉,再到贵阳。路上六七天。”翠平点头。她换了蓝色粗布褂子,黑裤子,头发梳髻。 小李掏出小布包塞给她:“王大姐,这个您先暂时拿着。到了贵州再给你” 翠平接过,沉甸甸的。捏了捏,硬的,枪的形状。“子弹是分开的,”小李压低声音,“到了那边一起给。路上千万小心。” “我晓得。”翠平把布包塞到包袱最底层。“车票我拿着,您跟着我。路上有人问,就说姐弟回老家。” “好。”汽笛响,火车进站。小李找到车厢,帮翠平放行李。翠平坐下前,摸了摸包袱,硬的还在。车厢里坐满了人。车开起来,小李说:“王大姐,新身份记熟了吧?” “记熟了。”车窗外,田野掠过。翠平看着,想起天津家里的那个小院。火车轰隆开着。 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带孙子。老太太搭话:“大妹子,一个人出门啊?”翠平看小李,小李点头。“跟我弟回老家。” “老家哪儿啊?” “河北临祁。”翠平语气自然。两人聊几句。翠平说“老家”情况。小李在旁边听着。聊一会儿,老太太打盹儿。翠平继续看窗外。火车走一天一夜到郑州。下车,转车,等大半天,又上车。再到武汉,再转车。 一路向南。窗外景色变了,山多了。小李陪着她。武汉转车时,他买几个烧饼。“王大姐,吃点东西。下一段路更长。” 翠平接过烧饼咬一口。“小李同志,贵州那边土匪……真那么多?”小李点头:“刚解放,国民党残兵加本地惯匪闹事。解放军正在剿。” 翠平没说话,手摸包袱。又上车。车厢人少些。翠平靠窗看山。山真多,一座连一座。火车在山里穿行,有时进隧道,全黑。出隧道,亮堂堂。又走两天两夜。 到贵阳时,早晨。站台雾气蒙蒙。小李领翠平出站,找了辆马车。“去长途汽车站。”马车在贵阳街上走。街道不宽,两边木房子。到长途汽车站,小李买了票。 “去松林县的车,下午一点发。咱们吃点东西等。”他们在车站旁吃碗米粉。米粉滑溜,汤里放辣椒,翠平吃一口辣得咳嗽。小李笑:“这儿吃辣,您慢慢习惯。”等车。一点钟,车来,旧客车。乘客挤上车。 车开起来,颠得厉害。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这回真进山了。路两边山高陡。翠平抓椅背,手心全是汗。天快黑时,车到松林县。县城很小,一条主街。 小李领翠平下车,在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找车去石昆乡。这回连客车都没了,只有拉货卡车。翠平和小李坐货厢。路更难走,在山石间颠簸。 中午,车在岔路口停。司机用本地话喊,小李听懂,对翠平说:“王大姐,到了。从这儿往里走,是石昆乡。车进不去,得走路。”他们下车。眼前是山路,窄窄的,弯弯曲曲进山。小李看方向:“走吧,还有十几里。”他帮翠平拎铺盖卷,翠平背包袱。两人上山路。路难走。有的石板路,石板光滑;有的土路,泥泞;有的碎石坡,得手脚并用。翠平走得很吃力。不一会儿气喘吁吁,腿灌铅。小李回头:“王大姐,歇会儿?” “不用,”翠平抹汗,“接着走。”她咬牙一步一步走。太阳照着,汗湿透衣服。走大概两小时,转过山弯,眼前出现平地。平地上散落几十户人家。“到了。”小李说,“黑山林村。”翠平站那儿看村子。 村子四面环山。一条小溪流过。小李领着王翠平进村。村口大树下坐几个老人,抽旱烟。“老乡,村里的管事的在哪儿?”老人指村子中央:“那儿,木头房子。” 他们按老人指的房子走去,门开着,里面坐着个人。小李敲了敲门。那人抬头,四十多岁汉子,黑壮。“你们是……” “上级派来的。”小李从包里拿出介绍信,“这是王翠平同志,新来的妇女主任。”汉子看了一眼介绍信:“哦哦,王主任!上面早通知村里了,等你好几天了!快请进!”他赶紧起身给翠平搬凳子:“我是咱们村的村长,叫杨大山。一路辛苦了吧?” 翠平在凳子上坐下来“还好。”杨村长倒水的功夫,翠平把放枪的小布包递给小李,小李没有接,对翠平说:“王大姐,这个正式交给您。刘部长临行前交代的。”接着小李又掏出个小纸包:“这是子弹,一百发。您收好了。”杨村长听着她俩的对话,眼神突然变了。 王翠平没打开小布包,但手指隔着布摸索。枪身长度、重量、扳机护圈的位置,和她用过多年的那把几乎一样,只是这把枪托完整。 她抬头看小李:“德国造?”小李愣了愣:“应该是吧……刘部长特意交代配好的。”翠平点点头,熟练地捏了捏布包里的枪身:“枪膛是空的?” “空的,子弹分开的,安全。”杨村长忍不住问:“王主任,你……会用枪?”翠平把布包收进包袱:“在老家打过几年游击,摸过枪。”杨村长脸色放松些:“那好,那好。这边真有土匪。上个月抢隔壁村交粮交人,还伤人了。你有枪,也好有个防备。” 小李又交代王翠平几句,然后起身:“王大姐,我的任务完成了。往后您就在这儿工作生活。枪的事……小心用。” 翠平点头:“谢谢小李同志,回去注意安全,替我向刘部长问好。”小李走了。屋里静下来了。杨村长搓手:“王主任,住处早都安排好了,不过就是咱们农村条件简陋,别嫌弃。” “不嫌弃。”杨村长领她看住处。一间屋,木板床,桌子。墙上糊着旧报纸,窗外是山。“被褥我让我家那口子拿一套。吃饭暂时在我家吃。” “麻烦村长。”安顿好,杨村长说:“王主任,您先歇歇。晚上召集村里干部过来,一起开个小会。” “好。”杨村长走了。翠平一个人坐屋里。屋子小,干净。窗开着,看见外面山。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又站起来,走到包袱前,打开,先拿小布包。打开布包,里面的驳壳枪,黑色,油亮。她拿起来,掂掂,手感熟悉。右手握枪,食指自然搭扳机护圈外——这是多年习惯,防止走火。她检查枪膛,空的;拉动套筒,弹簧力度适中;看枪管,膛线清晰。好枪。又把子弹拿出来,黄澄澄的,十排,每排十发。她没急着藏,而是拿起一颗子弹,手指摩挲弹壳,当年游击队子弹金贵,每人每次战斗就五发子弹,打完得捡弹壳。她把枪和子弹分开藏好,枪塞枕头下,子弹藏床板缝。然后拿出余则成那件中山装。衣服叠得方正,她抖开,看看,走到墙边拉根绳子,把衣服挂上去。 转身从包袱里找出块旧布,回到床边,拿出枪,坐下,开始擦枪。动作熟练。拆枪,擦每个零件不到十分钟,枪擦好了,黑亮黑亮的。她把枪放回枕头下,走到门口。天快黑了。村里狗叫。 王翠平看着陌生村子。则成,她心里说,我到地方了。有枪,我能护着自己,也能护着这片地方。你要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咱们都好好的。 第7章 余则成的“生意经” 礼拜六下午,天阴着,看样子要下雨。 余则成从站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着沉甸甸的。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叫了辆三轮车。 “吴公馆,知道吗?” “晓得晓得。”车夫拉起车就跑。 车子晃晃悠悠的,余则成靠着车篷,看着街边的店铺一家家往后倒。路过一家茶叶铺子时,他叫车夫停一下,进去买了半斤上好的龙井。茶叶包得方正正,他用报纸又裹了一层,这才重新上车。 吴公馆在中山北路,独门独院,不大,但清净。余则成在门口站了站,整了整领口,这才按门铃。 门开了,是吴家的老妈子。 “余副站长来了,快请进。老爷在书房呢。” 余则成点头,跟着老妈子往里走。院里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来,竹叶子沙沙响。客厅里摆着一套红木家具,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吴敬中正在书房里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余则成,笑了:“则成来了,坐。” 余则成没坐,先把茶叶放桌上:“站长,刚路过茶叶铺子,看这龙井不错,给您带点尝尝。” 吴敬中放下毛笔,走过来拿起茶叶闻了闻:“嗯,香。坐坐坐。” 两人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老妈子端了茶进来,是普通的乌龙,茶汤有点浑。 吴敬中端起茶杯,没喝,先叹了口气:“则成啊,这几天站里怎么样?” “还行,就是经费有点紧张。”余则成边说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行动处那边,刘处长抱怨好几次了,说线人费都发不出来了。” “发不出来?”吴敬中皱起眉头,“毛局长不是刚批了一笔款子吗?” “批是批了,”余则成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可架不住层层盘剥,到咱们这儿,就剩下个零头了。我算过,光是维持现有的情报网,每个月就差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吴敬中眉头皱得更紧了,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大概有点烫,他咂了咂嘴。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外头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余则成看着窗外的雨,像是自言自语:“其实……也不是没办法。” “哦?”吴敬中转过脸看他,“你有什么主意?” 余则成没急着说。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转过身时,才慢慢开口:“站长,我这些天琢磨,咱们守着基隆港,守着那么多进进出出的船,守着检查站,难道就只是检查情报?” 吴敬中眯起眼睛,没接话。 “香港那边过来的货船,”余则成走回椅子边坐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查得严,可查归查,有些东西……也不是说不能通融。” “什么东西?”吴敬中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低声问道。 “西药。”余则成略带神秘地说,“盘尼西林,奎宁,这些在台湾都是紧俏货。黑市上价格翻几倍。还有……古董。” 吴敬中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敲了三下,停了。 “古董?”他重复了一遍。 “对。”余则成点点头,“从大陆逃过来那些有钱人,手里都藏着很多好东西。可现在这光景手里缺现钱,都急着要变现。咱们可以收购,价格压得低低的,转手卖到香港,或者……卖给喜欢收藏的美国顾问。” 他一句一句的,说得很慢,边说边看吴敬中的脸色。 吴敬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余则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则成啊,你这脑子,转得是快。” 这话听着像是夸人,可余则成听得出来,里头有试探。 “我就是瞎琢磨。”余则成赶紧说,“具体怎么操作,大主意还得站长您拿。我就是觉得,现在这局面,光靠上头拨款,咱们日子不好过。底下兄弟也得吃饭,得给点甜头,不然谁给你卖命?” 吴敬中点点头,又端起茶杯。这回他喝了很大一口,喝完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则成,”他说,“这事……风险不小。” “是,”余则成点头,“所以得做得干净,得找可靠的人。港口检查站那边,咱们得安排自己人。香港那边的销路,也得有信得过的中间人。” “中间人……”吴敬中沉吟,“你有合适的人选?” 余则成心里转了几个弯。他手里其实捏着条线——老赵。但老赵是码头苦力,做不了这么大的中间人。他得另外想办法,又不能显得太早有准备。 “我在天津站的时候,”余则成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认识个跑单帮的,姓陈,专门倒腾南北货。这人脑子活,路子野。后来听说……去了香港。” “可靠吗?”吴敬中问。 “还算可靠。”余则成斟酌着用词,“就是图财。只要钱给够,嘴严实。” 吴敬中盯着他看,看了足足有半分钟。余则成心里有点发毛,但脸上保持着那副诚恳的表情。 “则成啊,”吴敬中终于开口,脸上浮起笑,“还是你脑子灵光。”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刚才写的字。是一幅对联,墨迹还没干透。他看了两眼,又放下,走回来拍拍余则成的肩膀。 “这事,你具体琢磨琢磨,拿个章程出来。记住,一定要稳妥,宁可少赚,不能出事。” “我明白,站长。” 两人又说了几句站里的闲话。外头的雨下大了,哗啦啦的,打在屋顶瓦片上,声音很响。 吴敬中忽然话锋一转:“则成啊,翠平没了,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他端起茶杯,手顿了顿,杯里的茶水晃了晃,差点洒出来。他把杯子放下,垂下眼睛。 “哎,”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翠平死得太惨了。我真后悔,当初不应该让她走。” 他说这话时,喉咙发紧,声音有点哑。这不是装的——每次提起翠平,他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 书房门这时候开了,梅姐端着盘水果进来。她大概在门外听见了话头,把果盘放在桌上,也叹了口气。 “可怜见的。”梅姐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余则成,“则成你还年轻,该再找一个。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余则成摇摇头,苦笑:“梅姐,我心里搁着人,装不下别的了。”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决。 梅姐眼睛红了,拿手绢擦了擦眼角:“翠平那孩子,是真好。每次来都帮我择菜,手可巧了……” “行了行了,”吴敬中打断她,“说这些干什么。” 梅姐瞪他一眼:“怎么了?我跟则成说说话不行?你们男人啊,就是心硬。” 吴敬中摆摆手,不跟她争。他重新坐下,看着余则成:“则成,你梅姐说得也对。人总得往前看。不过这事不急,你自己慢慢想。” 余则成点点头,没说话。 外头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书房里光线暗下来,吴敬中起身开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三个人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模糊。 又坐了一会儿,余则成起身告辞。吴敬中送他到门口,老妈子已经拿着伞等着了。 “则成,”吴敬中在门口又叫住他,“刚才说那事,你抓紧办。需要什么,跟我说。” “是,站长。” 余则成撑开伞,走进雨里。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吴公馆的门还开着,吴敬中站在门口,身影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雨中的台北街道,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了门。路边的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晕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余则成走得很慢。脑子里一会儿出现的是刚才和吴敬中的谈话,一会儿出现的是翠平的脸。 生意的事,他其实早就想好了。通过香港,把西药和古董倒腾出去,赚的钱,一部分孝敬吴敬中,一部分分给底下人,剩下的……可以留下一些,万一将来有用。 但香港那个“陈先生”,是他编的。他得真找这么个人——或者,创造这么个人。 还有更急的事:他来台湾快一个月了,组织还没联系他。胶卷拍好了,晾干了,就藏在办公室抽屉的夹层里。那卷胶卷烫手,得赶紧送出去。 可怎么送?等组织联系,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走到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那栋小楼里亮着几盏灯,他的窗户黑着。他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很暗,他摸索着上了楼。 开锁,推门,进屋。他没开灯,摸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街对面那户人家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家人吃饭的影子,暖暖的。 余则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划了根火柴,点亮油灯。 灯光跳动着,照亮了小小的房间。他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好,在椅子上坐下。 从抽屉里拿出纸笔,他开始写那份“生意章程”。写得很细,每一步怎么操作,找哪些人,怎么分账,遇到检查怎么应对…… 写着写着,他停下笔。 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平安符。布包被雨水浸得有点潮,但摸起来还是软软的。他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翠平,他在心里说,我又要开始做“生意”了。这次,是为了活下去,也是为了把该做的事做完。 你放心,我会小心。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余则成回过神,继续写。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陪着他写了一夜。 第二天是礼拜天,余则成没去站里。他换上便装,去了趟基隆港。 礼拜天的码头,比平时更乱。卸货的、装货的、等着上船的、刚下船的,人挤人,吵吵嚷嚷。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汗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煮玉米的香味。 余则成在码头边慢慢走,眼睛扫过那些扛活的苦力。他在找老赵。 找了大概半个钟头,在一堆麻袋旁边,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老赵正扛着一个大麻袋,腰弯得很低,一步一步往仓库里挪。 余则成没立刻过去。他在旁边一个小摊买了包烟,点上一根,慢慢抽着,眼睛看着老赵那边。 老赵扛完那袋货,走出来,用脖子上搭着的毛巾擦汗。一抬头,看见了余则成。 两人目光对上,老赵愣了一下,然后像没看见似的,转过身,走到水龙头那儿喝水。 余则成抽完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他走过去,站在老赵旁边,也拧开水龙头洗手。 水哗哗地流。余则成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有消息吗?” 老赵喝水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喝,喝完了,抹了把嘴,也压低声音:“没有。上头说……让你等。” “等多久?” “不知道。”老赵把毛巾搭回脖子上,“最近查得严,好几条线都断了。你……小心点。” 余则成没说话,继续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种刺痛感。 “我拍了点东西,”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得送出去。” 老赵沉默了几秒:“现在送不了。等风头过去。” “等不了。”余则成关掉水龙头,“是台湾海峡的防务部署。”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他转过头,飞快地看了余则成一眼,又转回去。 “那我……想想办法。”老赵说,“下礼拜三,下午三点,还在这儿。我告诉你行不行。” “好。” 余则成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没回头。 走出码头,太阳出来了,明晃晃地照在地上,刚才下过雨的地面冒着热气。余则成觉得后背出了一层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下礼拜三。还有五天。 他得在这五天里,把“生意章程”弄出来,还得想办法稳住吴敬中,应付刘耀祖…… 还有那卷胶卷。得藏好,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回到住处,从办公室抽屉里取出胶卷。小小的一个铁盒子,握在手里冰凉。他走到院里,蹲在墙角,扒开几块松动的砖,把铁盒子埋进去,盖上土,又把砖放回去。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响了好久。 余则成站在院子里,听着钟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念天津。想念那个小院,想念和翠平一起的日子。那些日子苦,但踏实。现在……现在他站在陌生的土地上,做着危险的事,等着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来的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进屋。 日子还得过。事还得做。 礼拜三,他得再去一趟码头。 但愿老赵能有办法。 第8章 毛人凤的橄榄枝 礼拜一早上,余则成刚到站里,秘书小陈就迎上来。 “余副站长,刚才局本部来电话,说毛局长的秘书李主任请您过去一趟。”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现在?” “对,说让您现在就去。车子在门口等着呢。” 余则成点点头,把手里的公文包放下,整了整军装领子。领口有点紧,勒得他喉咙发干。他走到门口那面小镜子前照了照,脸色有点白。他使劲搓了搓脸,让脸上有点血色。 出门上车,司机是个生面孔,一句话不说,只管开车。 车子在台北的街道上开,不是往阳明山局本部的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洋楼前。 李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人四十来岁,瘦高,戴金丝眼镜,脸上总是挂着那种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睛里没温度。 “余副站长,辛苦您跑一趟。”李主任伸出手。 余则成跟他握手,手劲不轻不重:“李主任客气了。” “请进。” 小洋楼里面很安静,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余则成扫了一眼,都是真迹,值钱货。 李主任领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书房。书房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大书桌,后面是整面墙的书架。窗户关着,拉着厚厚的窗帘,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暗。 “余副站长请坐。”李主任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毛局长有点事,让我先跟您聊聊。” 余则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椅子是真皮的,坐上去软软的,但他觉得如坐针毡。 李主任在书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余则成面前。 “这是毛局长给您的亲笔信。” 余则成看着那个信封,没立刻去拿。信封很普通,没写抬头,也没贴邮票。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个印,看不清是什么。 “李主任,”余则成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局长有什么指示,直接吩咐就是,何必……” “余副站长先看看信。”李主任打断他,脸上还是那副微笑,“看完了,咱们再聊。” 余则成知道推脱不了。他拿起信封,手指有点凉。拆开火漆,里面就一张信纸,毛人凤的亲笔。字写得工整,但笔锋很硬。 “则成同志览:” 开头就很正式。余则成往下看。 “自汝赴台,兢兢业业,成效颇著。吴站长年事渐高,心力或有未逮。台北站乃要冲,未来之发展,当倚重汝等青年才俊。望汝勤勉任事,若有难处,可径报局本部。毛人凤手书。” 短短几行字,余则成看了两遍。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吴站长年事渐高,心力或有未逮……若有难处,可径报局本部。 这是在告诉他:吴敬中老了,不中用了,以后有事直接找我毛人凤。 余则成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李主任。 “李主任,”他的声音有点干,“局长厚爱,卑职惶恐。吴站长对卑职有知遇之恩,站里的事,自然还是听吴站长安排。” 李主任笑了,这次笑得深了点,眼角挤出几道皱纹:“余副站长,您这话就见外了。毛局长的意思,是让您多挑担子。吴站长那边,局长自然会去说。您啊,放手去干,局本部支持您。”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特别是站里的一些……嗯,财务上的事。吴站长年纪大了,有时候算账算不明白。您年轻,脑子活,该管的就得管起来。” 余则成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在点他:以后站里的油水,你多捞点,不用事事经过吴敬中。但前提是,你得是我的人。 “李主任,”余则成站起来,微微躬身,“卑职愚钝,只知道跟着吴站长好好办事。局长的指示,卑职记下了,一定更加努力。” 他没说“径报局本部”,也没说“多挑担子”,只说“更加努力”。 李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他也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余则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则成啊,”他换了称呼,显得亲切了些,“你是聪明人。毛局长很看重你。这话……你好好琢磨琢磨。” 余则成点头:“是,卑职一定仔细琢磨。” “那行,今天就到这儿。”李主任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微笑,“车还在外面,送您回去。” “谢谢李主任。” 从书房出来,下楼,出门。外头的阳光刺眼,余则成眯了眯眼睛。车子还停在原地,司机在车里等着。 余则成上车,车子开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冷汗,这时候才慢慢地、一点点地从后背渗出来,浸透了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毛人凤这是在逼他选边站。 选吴敬中,就是跟毛人凤对着干。以毛人凤的手段,要弄死他这么个副站长,跟捏死只蚂蚁差不多。 选毛人凤,就得背叛吴敬中。吴敬中虽然老奸巨猾,但对他余则成确实不薄。而且,毛人凤这种人,今天能拉拢他,明天就能抛弃他。 怎么办? 车子在台北站门口停下。余则成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站里一切如常。几个文员在打字,电话铃此起彼伏。刘耀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余则成,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声招呼:“余副站长,出去了?” “嗯,办点事。”余则成点点头,脚步没停。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在椅子上坐下,觉得浑身都没力气。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平安符。布包软软的,带着体温。他握紧了,好像这样就能从里面汲取点力量。 翠平,他在心里说,你要是还在,会告诉我怎么办?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的汽车喇叭声,一阵一阵的。 下午,余则成去吴敬中办公室汇报工作。他把那份“生意章程”的草稿带上。 吴敬中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 “则成来了,坐。” 余则成坐下,把章程递过去:“站长,这是您上次交代的,我初步拟了个方案,您看看。” 吴敬中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有时候还会翻回去再看一遍。 余则成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子的布料。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吴敬中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看了大概十分钟,吴敬中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则成啊,”他说,“写得不错,考虑得很周全。” “站长过奖。”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这事,先不急着办。” 余则成心里一动:“站长的意思是……” “最近风声有点紧。”吴敬中把文件推回来,“毛局长那边,可能要整顿各站的财务。咱们别往枪口上撞。” 余则成听着,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吴敬中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谨慎? “站长说得是。”余则成说,“那我先收着,等风头过去再说。” 吴敬中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喝完了,他看着余则成,忽然问:“则成啊,今天上午……你去哪儿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自然:“去见了局本部的李主任。他说毛局长有点事要交代。” “哦?”吴敬中眉毛挑了挑,“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大事,”余则成说得轻描淡写,“就是鼓励我好好干,说站长您年纪大了,让我们年轻人多挑担子。” 他把毛人凤那封信的内容,换了个说法说出来。既没隐瞒,也没全说。 吴敬中听了,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才开口:“毛局长……对你很关心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都是站长栽培得好。”余则成赶紧说,“没有站长,哪有我的今天。毛局长那边,我也说了,站里的事,还是得听站长的。” 吴敬中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则成啊,你是个明白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余则成:“咱们这行,最怕什么?最怕站错队。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 余则成也站起来,垂手听着。 “毛局长和郑厅长,”吴敬中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斗了这么多年。咱们这些人,夹在中间,难啊。” 他转过身,看着余则成:“则成,你跟了我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站长待我恩重如山。”余则成低下头。 “恩重如山谈不上。”吴敬中摆摆手,“但我确实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有些话,我得提醒你——毛局长拉拢你,未必是真看重你。他啊,是在敲打我。” 余则成心里一震。他没想到吴敬中会说得这么直白。 “站长……” “你别慌。”吴敬中走回桌前,坐下,“他敲打我,是因为我最近跟郑厅长那边走得近了些。郑厅长答应给我个闲职,让我安安稳稳退休。毛局长不高兴了。” 余则成明白了。毛人凤拉拢他,是为了牵制吴敬中,甚至取代吴敬中。 “那站长,我……”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吴敬中说,“毛局长那边,你应付着,别得罪,但也别真投过去。郑厅长这边,你也别沾。咱们啊,就老老实实干好台北站这摊事。等过两年,我退了,这位子……自然是你的。”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余则成听得出来,吴敬中是在跟他交底,也是在拉拢他。 “站长,”余则成声音有些动容,“我余则成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吴敬中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好,好。则成啊,我没看错你。”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余则成觉得脑袋里乱糟糟的。 毛人凤逼他选边,吴敬中也要他选边。两边都在拉拢他,也都在试探他。 他像走在钢丝上,两边都是深渊。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又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 翠平,你要是还在,该多好。至少有人说说话。 可现在,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赵是同志,但也不能什么都说。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色暗下来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礼拜三。还有两天。 他得在礼拜三之前,把胶卷送出去。这是眼下最急的事。 至于站队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敷衍着。 但这样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调子:“馄饨——热乎的馄饨——” 余则成听着,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他才想起来,中午没吃饭。 他穿上外套,下楼。在街边那个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 摊主是个老头,手脚麻利。馄饨下锅,翻滚几下就捞起来,撒上葱花、虾皮、紫菜。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余则成慢慢吃着。汤很鲜,馄饨皮薄馅大。他一口一个,吃得很香。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在天津的时候,翠平也给他包过馄饨。她手笨,皮老是破,煮出来一锅片汤。但他每次都吃得很香,说好吃。 翠平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余则成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大口吃着馄饨,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吃完付钱,他慢慢往回走。 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街上行人少了,店铺开始打烊。 余则成走到住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他那扇窗户黑着,像只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上去。就在楼下站着,站了好久。 直到看门的老头出来倒垃圾,看见他,问:“余长官,怎么不上去?” “这就上。”余则成说。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很孤单。 第9章 郑介民的如意算盘 三天后,礼拜四。 余则成从站里出来,打算去码头附近的几家仓库转转,摸摸情况。他刚走到街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嘎吱”一声停在身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三十多岁,戴着一副茶色眼镜,军装穿得笔挺。 “余副站长?”那人探出头,脸上挂着笑。 余则成停下脚步,打量他。这人面生,但肩章是中校,跟他军衔一样。 “我是,”余则成点点头,“您是……” “二厅的,姓赵,赵志航。”那人推开车门下来,伸出手,“久仰余副站长大名。” 余则成跟他握了握手。手劲不小,握得时间也有点长。 “赵中校有事?” “哎,没什么大事。”赵志航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余则成,“就是路过,正好看见您。听说您从天津站调过来的,是情报方面的专家?” 余则成接过烟,没点,夹在手指间:“专家谈不上,就是干了些年。” “您太谦虚了。”赵志航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我们二厅今天下午有个‘情报业务研讨会’,请了几个美军顾问来讲课。我想着,您这样的人才,去听听肯定有收获。就冒昧过来问问,看您有没有空。”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临时起意。但余则成心里清楚,没这么巧的事。 毛人凤那边刚递了橄榄枝,郑介民这边就来了。 “这……”余则成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得问问我们吴站长。站里下午还有事。” “哎呀,就一下午。”赵志航拍拍他肩膀,“吴站长那边,我让人去说。再说了,这种学习机会,对工作有帮助,吴站长肯定支持。”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不好看了。 余则成想了想,点头:“那行,我去听听。什么时候?” “两点,国防部二楼会议室。”赵志航笑了,“那我两点派车来接您?”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 “不麻烦不麻烦。”赵志航拉开车门,“那就说定了,两点,我恭候大驾。” 车子开走了。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烟被他捏得有点变形。他想了想,还是没扔,揣进了口袋里。 回到站里,他先去跟吴敬中汇报。 吴敬中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摆摆手让他坐。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吴敬中嗯嗯啊啊地应着,脸色不太好。 挂了电话,吴敬中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 “站长,下午二厅有个研讨会,请我去参加。”余则成说。 吴敬中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他:“谁请的?” “一个姓赵的中校,说是二厅的。” 吴敬中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敲了五六下,才开口:“则成啊,最近你挺忙啊。” 这话听着有点别的意思。 “站长,我就是去听听课。”余则成说,“要是不合适,我就不去了。” 吴敬中摆摆手:“去,为什么不去?二厅请的,不去不给面子。再说了,听听美军顾问讲课,长长见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余则成听得出来,话里有话。 “那……我就去了?”余则成试探着问。 “去吧。”吴敬中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一份文件,“去了好好听,回来给我讲讲,美军那边有什么新玩意儿。” “是。”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余则成回到自己那儿。他看看表,快十一点了。 下午两点……还有三个小时。 他坐下来,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眼前飘散,像他现在的思绪,乱糟糟的。 郑介民这是要干什么?拉拢他?试探他?还是想通过他,敲打吴敬中,甚至敲打毛人凤?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他被卷进去了。卷进了毛人凤和郑介民的斗争漩涡里。 抽完烟,他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捻了又捻。 下午一点半,余则成换上军装,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的扣子有点松,他紧了紧,勒得脖子不舒服,但又松开了点。 该走了。 国防部大楼在市中心,一栋五层的灰色建筑,门口有卫兵站岗。余则成出示证件,卫兵仔细看了,敬了个礼放行。 二楼会议室很大,能坐百十来人。余则成进去时,已经坐了七八十号人,大多是校级军官,也有几个少将。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赵志航看见他,从前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余副站长,您来了。”赵志航笑着,“我还怕您忙,来不了呢。” “赵中校盛情邀请,怎么能不来。”余则成也笑。 两点整,会议室门开了。一群人走进来,为首的是郑介民。 郑介民今天没穿军装,穿的是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走到主席台前,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余则成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各位同仁,”郑介民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有力,“今天这个研讨会,主要是请美军顾问团的史密斯上校,给大家讲讲现代情报分析的新方法。希望大家认真听,认真学。” 他说完,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军官走上台,开始讲课。说的是英语,旁边有翻译。 余则成英语还行,能听懂大概。史密斯讲的是情报分析中的量化方法,什么数据模型,什么概率统计。这些东西,对余则成来说很新鲜,但也很遥远——他现在连基本的情报都送不出去,还谈什么量化分析。 他听着,但心思不在上面。 眼睛时不时瞟向主席台。郑介民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鹰一样扫视着台下。 课讲了一个小时,然后是提问环节。有几个军官问了问题,史密斯一一回答。 余则成没提问。他低着头,在本子上胡乱画着。 “余副站长,”赵志航凑过来,压低声音,“您不问问?” “我英语不行,听不太懂。”余则成说。 “那有什么,翻译不是在那儿嘛。”赵志航笑,“您可是情报专家,肯定有高见。” 余则成摇头:“我就是来学习的,哪有什么高见。” 正说着,台上的郑介民忽然开口:“那位……台北站的余则成副站长,是吧?” 余则成一愣,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是。”他站起来。 “听说你在天津站的时候,破获过几起共党电台案。”郑介民看着他,“你觉得,共党的情报工作,有什么特点?” 问题很突然。余则成脑子飞快地转。 “报告郑厅长,”他开口,声音平稳,“共党的情报工作,最大的特点是……隐蔽。他们不像我们有完整的组织架构,而是化整为零,单线联系。抓了一个,很难扯出一串。” “嗯。”郑介民点头,“那你觉得,对付他们,最有效的方法是什么?” “耐心。”余则成说,“放长线,钓大鱼。不能急,一急就容易打草惊蛇。” 这话说得很圆滑,既像在回答,又像什么都没说。 郑介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说得好。耐心。我们有些人啊,就是太急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有意无意地扫过台下几个军官。那几个人低下头。 “坐下吧。”郑介民摆摆手。 余则成坐下,手心有点汗。赵志航在旁边低声说:“余副站长,说得真好。” 余则成没接话。 研讨会又进行了一个小时,四点多才散会。人群往外走,余则成走在最后。 刚走到门口,赵志航拉了他一把:“余副站长,稍等一下,郑厅长想跟您说几句话。”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还是点头:“好。” 赵志航领着他,走到旁边一间小会客室。郑介民已经在那儿了,正跟一个美军顾问说话。看见余则成进来,他对美军顾问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出去了。 会客室里就剩下郑介民、赵志航和余则成三个人。 “则成啊,”郑介民走过来,伸出手,“今天辛苦你了,大老远跑来听课。” 余则成赶紧握住:“郑厅长客气了,能来听课是我的荣幸。” “坐。”郑介民指了指沙发。 三人坐下。赵志航起身倒了三杯茶,放在茶几上。 郑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看着余则成:“则成,你在台北站,干得怎么样?” “还行,”余则成说,“吴站长对我很照顾。” “吴敬中……”郑介民点点头,“他是个老人了,经验丰富。不过年纪大了,有时候想法可能跟不上形势。” 余则成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烫得他舌头麻。 “二厅这边,”郑介民继续说,“现在缺年轻能干的人。特别是像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则成,有没有兴趣来二厅?我可以给你安排个副处长的位置,主管对大陆的情报分析。” 余则成心里一震。副处长……与他现在这个副站长平级,而且是实权位置。 但他没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郑厅长厚爱,”他斟酌着词句,“卑职感激不尽。不过……吴站长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刚到台北站不久,还有很多东西要跟吴站长学。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我不去。 郑介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完全消失。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知恩图报,好。”他说,“不过则成啊,人往高处走。二厅的平台,比保密局要大。你这样的才干,窝在台北站,可惜了。” 余则成低着头:“卑职愚钝,能跟着吴站长多学几年,就心满意足了。” 郑介民没说话,看了他几秒钟,忽然笑了:“行,人各有志。不过我的提议,一直有效。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他站起来。余则成和赵志航也赶紧站起来。 郑介民伸出手,余则成握住。 “余副站长是情报干才,”郑介民握得很用力,“二厅需要你这样的人。好好干,我看好你。” “谢谢郑厅长。” 从会客室出来,赵志航送他到楼梯口。 “余副站长,您再考虑考虑。”赵志航低声说,“郑厅长是真的欣赏您。” “我会考虑的。”余则成说,“谢谢赵中校。” 走出国防部大楼,天已经有点暗了。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余则成没叫车,慢慢往回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毛人凤拉拢他,郑介民也拉拢他。两边都给他画了张大饼。 可他哪边都不能去。去了,就是彻底站队,就是背叛另一边。 可哪边都不去,两边都会觉得他不识抬举,甚至怀疑他有什么别的打算。 难。 真难。 他走到一条小河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河水黑黢黢的,映着两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头的红点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忽然想起明天就是礼拜五了。下午三点,码头,老赵。 胶卷的事,比这些狗屁倒灶的站队重要得多。 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眼前散开,散进夜色里。 不管怎么样,先把胶卷送出去再说。 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抽完烟,他把烟蒂扔进河里。那点红光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 他转身,继续往回走。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走到住处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里亮着灯,窗户里传出炒菜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 余则成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自己那扇黑着的窗户。 他忽然觉得累。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这种每天演戏、每天算计、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没有头。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楼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声,一声,很沉。 第10章 吴敬中一语点破 礼拜五早上,余则成刚进站里,秘书小陈就过来说:“余副站长,站长让您一来就过去。”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他把公文包放桌上,整了整衣领,这才往站长室走。 吴敬中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余则成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把玩着一个翡翠烟嘴。烟嘴绿莹莹的,在早晨的光线里透亮。他没抬头,就那么一下一下转着烟嘴。 “站长,您找我?” “哦,则成来了。”吴敬中这才抬起眼皮,脸上带着笑,“坐。” 余则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看见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是昨天研讨会发的材料,封面上还印着“国防部二厅”的红章。 吴敬中放下烟嘴,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翻得哗啦哗啦响。 “则成啊,”他抬起头,眼睛看着余则成,“昨儿郑厅长那儿,茶好不好?”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站长,我就是去听听课,没喝茶。” “没喝?”吴敬中眉毛挑了挑,“那我怎么听说,会后郑厅长专门请你到小会客室,聊了会儿天?” 余则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早该想到,吴敬中在二厅肯定有眼线。 “是聊了几句,”他老实承认,“郑厅长问我愿不愿意去二厅,说可以给我个副处长的位置。” 他说得坦诚,反倒让吴敬中愣了一下。 “哦?”吴敬中把材料放下,身子往后一靠,“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刚来台北站,还有很多东西要跟您学,暂时不考虑调动。” 吴敬中盯着他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笑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则成啊,你是个实诚人。”他说。 余则成心里稍微松了松,但不敢完全放松。 吴敬中又拿起那个翡翠烟嘴,对着光看,嘴里像是自言自语:“郑厅长这人啊,出手大方。副处长……嗯,是个好位置。” 他顿了顿,放下烟嘴,眼睛转向余则成:“不过则成,你记住一句话:泡茶的水,还是毛局长那儿的甜。” 余则成心里一震。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吴敬中是在告诉他:郑介民给你画饼,但真正管着你饭碗的,是毛人凤。你得靠向毛人凤这边。 “站长,我明白。”余则成低下头。 “明白就好。”吴敬中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余则成,“咱们这行,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毛局长虽然……有时候严厉些,但他能给你实实在在的东西。郑厅长嘛,漂亮话会说,真到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很吵。吴敬中皱了皱眉,把窗户关上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则成,你那个‘生意章程’,我看过了。写得不错。不过……” 余则成抬起头,等着下文。 “不过现在不是时候。”吴敬中说,“等过段时间,风头过去了,你再拿出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办。” “是,站长。” “还有,”吴敬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个你拿着。” 余则成接过,信封不厚,但有点沉。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十根金条,黄澄澄的,在晨光里晃眼。 “站长,这……” “拿着。”吴敬中摆摆手,“你在天津站那么些年,积蓄都让翠平带回去了吧?现在一个人在这边,手头紧。这点钱,你先用着。” 余则成眼眶有点热。这不是装的。吴敬中这人虽然老奸巨猾,但对他确实不薄。 “站长,我……” “行了行了,”吴敬中打断他,“别婆婆妈妈的。记住我今天的话,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是。”余则成把信封收好,揣进怀里,“谢谢站长。”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觉得怀里那包金条沉甸甸的,像块石头压在心口。 吴敬中这是在收买他,也是在绑住他。给他钱,给他许诺,让他死心塌地跟着自己,或者说,跟着毛人凤。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余则成把金条拿出来,放在桌上。十根,整整齐齐排着。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一根一根收起来,锁进抽屉最底层。 这些钱,他不能用。至少现在不能用。用了,就等于彻底上了吴敬中的船。 可现在这局面,不上船也不行。毛人凤逼他,郑介民拉他,吴敬中又把他往毛人凤那边推。 三股力量,像三只手,把他往三个方向扯。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揉着太阳穴。头疼,一阵一阵地疼。 下午还得去码头。礼拜三没去成,那天临时有个会,吴敬中让他必须参加。今天必须去了。 他看看表,快十点了。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铁盒子,里面是胶卷。他握在手里,握得紧紧的。 然后他起身,穿上外套,出门。 走到门口,小陈问:“余副站长,您出去?” “嗯,去码头看看。”余则成说。 “要我通知司机吗?” “不用,我自己去。” 他走出站里,叫了辆三轮车。车子往基隆港方向走,越走人越多,越走越吵。码头上永远是这样,乱糟糟的,但也生机勃勃的。 余则成在码头边下车,付了钱,慢慢往里走。 他在找第三号仓库。按照之前跟老赵约定的,如果有情报要传递,就放在三号仓库从东往西数第七根柱子,离地一米二的砖缝里。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码头工人在扛货,监工在吆喝,卡车进进出出,扬起一片尘土。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汗味、机油味。 他看见了老赵。老赵正扛着一袋面粉,腰弯得很低,一步一步往前走。看见余则成,老赵眼神示意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余则成会意,继续往前走。 三号仓库在码头最里面,是个旧仓库,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门虚掩着,余则成推门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仓库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麻袋、旧轮胎、生锈的铁桶。 余则成走到东墙,开始数柱子。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柱子是木头的,已经有点朽了,摸上去扎手。 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铁盒子。盒子冰凉,握在手里有点滑。他看了看四周——没人。然后他迅速把铁盒子塞进柱子旁边一道砖缝里,塞得很深,从外面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心跳得有点快。他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正要往外走,仓库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道光柱射进来,刺得余则成眯起眼睛。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行动处的制服。 余则成心里一沉。 “哟,余副站长?”为首的那个是刘耀祖手下的一个队长,姓孙。 “孙队长,”余则成脸上浮起笑,“这么巧?” “是啊,真巧。”孙队长走进来,眼睛在仓库里扫了一圈,“余副站长怎么到这儿来了?” “随便看看。”余则成说,“站长让我多熟悉熟悉码头的情况。你们这是……” “例行检查。”孙队长说,“最近风声紧,刘处长让我们多转转。” 他一边说,一边往仓库里面走,眼睛到处看。走到余则成刚才站的那根柱子旁时,他停了下来。 余则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孙队长绕着柱子转了一圈,伸手在柱子上摸了摸。余则成看见他的手指划过那道砖缝,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仓库够破的。”孙队长转过身,对余则成笑,“余副站长,您慢慢看,我们还得去别的仓库转转。” “好,你们忙。”余则成说。 孙队长带着人出去了。仓库门重新关上,光线又暗下来。 余则成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他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这才往外走。 走出仓库,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见老赵在不远处卸货。老赵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情报放好了。接下来就看老赵什么时候能取走。 余则成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孙队长刚才那个动作……是巧合,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不敢多停留,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码头出口,又碰见孙队长他们。孙队长正跟几个工头说话,看见余则成,招了招手。 “余副站长,这就回去了?” “嗯,站里还有事。”余则成走过去,“孙队长检查得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孙队长递了根烟给余则成,“就是几个仓库太旧了,该修修了。” 余则成接过烟,点上。烟有点呛,他咳了两声。 “对了,余副站长,”孙队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您刚才在仓库里,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东西吧?”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自然:“没有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孙队长吐了口烟,“就是听说最近有共党利用码头传递情报,所以多问问。” “是得小心。”余则成点头,“你们多辛苦。” “应该的。” 又寒暄了几句,余则成告辞走了。他走得很快,但尽量不显得慌张。 直到走出码头,坐上三轮车,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但心还是悬着。孙队长那些话,那些动作,总让他觉得不安。 回到站里,他直接去了吴敬中办公室。得把今天去码头的事,跟吴敬中汇报一下——至少,得让他知道自己去了。 吴敬中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 “则成,回来了?” “回来了。”余则成说,“去码头转了转,看了看仓库的情况。” “哦?怎么样?” “有些仓库太旧了,该修修了。”余则成把孙队长的话转述了一遍,“特别是三号仓库,墙皮都掉了。” 吴敬中点点头:“是该修了。这事你跟总务处说一下,让他们安排。” “是。” 吴敬中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文件。余则成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问的意思,就退出来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余则成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太险了。差点就被孙队长撞个正着。 不过总算把情报放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老赵的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翠平,他在心里说,我这边……还算顺利。你那边呢?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在哭。 第11章 首次情报传递 礼拜五下午,基隆港起了雾。 白茫茫的雾气从海面漫上来,罩住了码头,罩住了仓库,罩住了那些进进出出的船。十步开外就看不清人脸,只听见雾里传来的吆喝声、脚步声、还有轮船沉闷的汽笛。 余则成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这片雾。雾很大,很好。这样的天气,做点什么都不显眼。 他今天来码头,名义上是“检查海岸防线”——这是吴敬中给他的任务,说是要写个报告给局本部。实际上,他是来确认情报有没有被取走。 他在雾里慢慢走,眼睛扫过那些仓库。三号仓库在码头最里面,雾太大,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到仓库附近时,他看见了老赵。老赵正和几个苦力蹲在墙根下休息,手里拿着个破碗在喝水。看见余则成,老赵抬起眼皮,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没取走。 余则成心里一沉。他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像是随意巡视。走到三号仓库门口时,他推门进去。 仓库里比外面更暗,雾从门缝钻进来,在几缕昏黄的光柱里缓缓流动。余则成走到那根柱子旁,伸手摸了摸砖缝—— 铁盒子还在。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老赵为什么没取?是没机会,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正想着,仓库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几个穿着行动处制服的人闯进来,为首的是孙队长。 “哟,余副站长,又碰上了。”孙队长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余则成转过身,脸上也浮起笑:“孙队长,这么勤快?” “没办法,刘处长交代的,这几天要盯紧点。”孙队长走进来,眼睛在仓库里四处看,“余副站长怎么老往这儿跑?这破仓库有什么好看的?” “随便转转。”余则成说,“站长让我写个海岸防线的报告,得多看几个地方。” 孙队长点点头,没接话。他走到柱子旁,伸手在砖墙上拍了拍。灰尘簌簌往下掉。 “这墙够旧的。”他说。 余则成看着他的手。那只手离藏着铁盒子的砖缝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是该修了。”余则成附和,“我跟总务处说了,让他们安排。” 孙队长转过身,看着余则成:“余副站长,您说……共党要是想从码头传递情报,会用什么法子?”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这我可说不好。孙队长是专家,您觉得呢?” “我觉得啊,”孙队长慢悠悠地说,“他们可能会把东西藏在某个地方,然后让同伙来取。比如……藏在墙缝里。”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余则成。仓库里很静,能听见外面码头传来的模糊声响。 余则成笑了笑:“孙队长想多了吧?码头这么多人,每天进进出出的,藏哪儿都能被捡走。” “也是。”孙队长也笑了,“我就是瞎琢磨。走吧,余副站长,咱们别在这儿待着了,灰大。” 几个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则成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柱子。铁盒子还在里面,像个定时炸弹。 出了仓库,雾更大了。孙队长带着人往别的仓库去了。余则成站在雾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中。 他得赶紧想办法。铁盒子不能一直放在那儿。孙队长今天这话,明显是在试探。说不定他们已经怀疑什么了。 正想着,老赵扛着一袋货从旁边走过。经过余则成身边时,他极低声地说了一句:“晚上,涨潮时。” 说完就走了,脚步没停。 余则成明白了。老赵是打算晚上涨潮时来取。那时候码头人少,雾可能还没散,好下手。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晚上……还有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在码头又转了一会儿,检查了几个哨位,问了问情况。那些士兵都认识他,回答得毕恭毕敬。可余则成能感觉到,他们看他的眼神有点怪——大概是因为孙队长那些人最近老在码头转悠,弄得人心惶惶。 下午四点多,余则成离开码头。雾还没散,天已经暗下来了。他叫了辆三轮车回站里。 车上,他一直在想晚上的事。老赵能不能顺利取走?孙队长会不会晚上也来巡查?要是撞上了怎么办? 越想越不安。 回到站里,吴敬中已经下班了。余则成在自己的办公室坐了会儿,处理了几份文件,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码头的事。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余则成收拾东西准备走。刚走到门口,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余副站长,是我,孙有才。”是孙队长的声音。 余则成心里一紧:“孙队长,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孙队长在电话那头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晚上我的人还在码头巡查。您要是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他们。” 这话听着像是客气,但余则成听出了别的意思——孙队长这是在告诉他:晚上码头也有人盯着,别想搞小动作。 “好,我知道了。”余则成说,“你们辛苦了。” 挂了电话,余则成的手心全是汗。孙队长晚上也派人巡查……那老赵怎么取? 他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在灯下缭绕,像他现在的思绪,乱糟糟的。 得通知老赵。可怎么通知?老赵没电话,他也不能再去码头——孙队长的人肯定盯着。 正着急,电话又响了。 余则成接起来:“喂?” “余副站长,”是吴敬中的声音,“忙什么呢?” “在办公室,正准备走。”余则成说。 “别急着走,”吴敬中说,“来我家一趟,有点事跟你说。” “现在?” “对,现在。” 挂了电话,余则成看了看表,七点半。吴敬中这个时候叫他去,肯定不是小事。 他穿上外套,下楼叫了辆车,往吴公馆去。 路上,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吴敬中叫他去干什么?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到了吴公馆,老妈子开门领他进去。吴敬中在书房,正跟一个人说话。看见余则成进来,那人站起来——是刘耀祖。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 “则成来了,坐。”吴敬中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余则成坐下,跟刘耀祖点了点头:“刘处长。” “余副站长。”刘耀祖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则成啊,”吴敬中开口,“刘处长刚才跟我说,码头那边,最近可能不太平。有人举报,说看见可疑的人在码头转悠。”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哦?什么人?” “说不清楚,”刘耀祖接话,“就是说看见生面孔,老在仓库那边转。我已经让孙队长加强巡查了。” 他说着,眼睛盯着余则成:“余副站长今天不是去码头了吗?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吧?” 余则成摇摇头:“没有。就是些工人、船员,都是熟面孔。” “那就好。”刘耀祖点点头,“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建议这几天码头戒严,晚上禁止任何人进入。” 余则成心里一沉。晚上戒严……那老赵怎么取铁盒子? “戒严?”吴敬中皱了皱眉,“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码头每天那么多货要进出,戒严会影响生意。” “安全第一嘛。”刘耀祖说,“我已经跟港口管理处打过招呼了,从今晚开始,晚上十点以后,码头清场,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吴敬中看了余则成一眼,没再说什么。 又聊了几句,刘耀祖起身告辞。吴敬中送他到门口,余则成也跟着送。 送走刘耀祖,回到书房,吴敬中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则成,”他低声说,“刘耀祖这是冲你来的。” 余则成心里明白,但还是问:“站长,这话怎么说?” “他早不戒严晚不戒严,偏偏你今天去了码头,他就要戒严。”吴敬中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敲着桌面,“他是怀疑你在码头干了什么,想断了你的路。” 余则成低下头:“站长,我……” “你不用解释。”吴敬中摆摆手,“我信你。但刘耀祖不信。这个人,疑心重,手段狠。你得小心。” “是。” “还有,”吴敬中看着他,“你那个‘生意’,先放一放。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余则成点头:“我明白。” 从吴公馆出来,已经快九点了。余则成坐上三轮车,脑子里乱成一团。 码头戒严,老赵进不去。铁盒子取不出来,明天孙队长肯定还会去查,万一被发现…… 不行,得想个办法。 他让车夫在路边停下,下了车。站在街边,他点了根烟,一边抽一边想。 戒严是十点开始,现在九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得在这一个小时内,把铁盒子取出来,或者……毁掉。 可是怎么进去?码头现在肯定已经有人守着了。 正想着,一辆卡车从身边开过,车上装满了麻袋,往码头方向去。余则成眼睛一亮——送货的车!戒严之前,肯定还有最后一批货要送进去。 他扔了烟,快步往回走。走到一个公用电话亭,他拨了个号码——这是老赵告诉他的紧急联系方式,只能打一次。 电话响了三声,有人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喂?” “我找赵师傅。”余则成说。 “赵师傅不在。”女人说。 “告诉他,货晚上九点半到,在三号仓库。”余则成说完就挂了。 他不知道接电话的是谁,也不知道这话能不能传到老赵那里。但现在只能赌一把。 挂了电话,他叫了辆车,往码头赶。 九点二十,他到了码头附近。雾还没散,但比下午淡了些。码头入口处果然加了岗哨,两个士兵在检查进出车辆。 余则成没进去,而是绕到码头侧面。那里有一片杂乱的棚户区,住着些码头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他从棚户区穿过去,走到码头围墙边。 围墙不高,但上面拉着铁丝网。他找了处隐蔽的地方,扒开一堆废木板,露出下面一个狗洞——这是以前巡查时发现的,大概是流浪狗刨的。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然后他趴下身子,从狗洞钻了进去。 里面是码头的堆放区,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猫着腰,借着货物和阴影的掩护,往三号仓库摸去。 九点二十五。离戒严还有三十五分钟。 仓库区很静,工人都下班了,只有远处岗哨的灯光在雾里朦朦胧胧的。余则成摸到三号仓库后墙,找到一扇破窗户,爬了进去。 仓库里一片漆黑。他划了根火柴,借着微弱的光找到那根柱子。伸手一摸——铁盒子还在。 他松了口气,把铁盒子掏出来,揣进怀里。 正要往外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说话声。 “……仔细查查,刘处长交代了,每个仓库都要查到。” 是孙队长的声音。 余则成心里一紧。他迅速吹灭火柴,躲在柱子后面。 仓库门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三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孙队长。 “这破仓库,有什么好查的。”一个手下嘟囔。 “少废话,”孙队长说,“刘处长说了,共党就喜欢这种没人来的地方。仔细搜搜。” 手电筒的光在仓库里乱晃。余则成躲在柱子后面,屏住呼吸。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跳得像打鼓。 光柱扫过他藏身的柱子,停了一下。余则成能看见孙队长的影子投在墙上,越来越大。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了。 “什么声音?”孙队长转身往外走,“去看看!” 三个人都出去了。余则成抓住机会,从窗户爬出去,顺着来路往回跑。 跑到围墙边,他正要钻狗洞,忽然听见旁边有动静。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人影——是老赵。 老赵手里拿着根铁棍,刚才那声巨响,大概就是他弄出来的。 “快走!”老赵低声说。 余则成点点头,钻出狗洞。老赵也跟着钻出来。 两人跑到棚户区,躲在一个破棚子后面。余则成把铁盒子掏出来,塞给老赵。 “给,赶紧送出去。” 老赵接过,揣进怀里:“刚才好险。孙队长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刘耀祖要戒严,派他们来巡查。”余则成喘着气,“你快走,别让他们发现了。” 老赵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余则成靠在棚子上,喘了好一会儿。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手还在抖。 刚才太险了。差一点就被抓住。 他看了看表,九点五十。还有十分钟戒严。 得赶紧离开。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棚户区出来,绕到大路上,叫了辆车。 回到住处,已经十点多了。他瘫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今天这一晚上,像打了一场仗。 但总算……情报送出去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雾还没散,街灯在雾里晕成一团团黄光。 翠平,他在心里说,我这边……又过了一关。 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没有头。 第12章 刘耀祖的暗查行动 礼拜三上午,刘耀祖坐在办公室里,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盯着桌上那份电报回执,眼神阴沉。昨天他让周福海给大陆各潜伏站发了协查通报,要求留意一个叫王翠平的三十岁左右、河北口音、可能带着孩子的女人。现在回执陆续来了,都是“收到,已安排排查”之类的套话。 刘耀祖把回执扔在桌上,点了根新烟。烟雾升腾中,他脑子里反复琢磨着“王翠平”这三个字。 这个女人,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死了,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天津,意外爆炸。可马奎和李涯当年都查过余则成,都跟这个女人有关。马奎死了,李涯也死了,死得都不明不白。 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常。 “处长。”周福海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说。” “天津那边回电了。”周福海翻开文件夹,“咱们潜伏组的人说,天津现在是军管会当家,查不了公开档案。他们私下问了几个老街坊,都说对王翠平没印象。有个老警察说,民国三十八年夏天天津乱得很,天天有爆炸枪击,死个把人不稀奇,根本记不住名字。” 刘耀祖冷哼一声:“记不住?一个大活人死了,街坊邻居能一点印象没有?”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福海压低声音,“处长,会不会……这人根本就没死?” 刘耀祖没说话,深深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明明灭灭。 没死?如果王翠平没死,那余则成为什么要在档案上写她死了?她在哪儿?在干什么? “让各站继续查。”刘耀祖把烟按熄,“特别是那些从北方逃难过去的人多的地方——广东、福建、江西,还有……西南几省。一个三十岁的北方女人,带着孩子,总得吃饭过日子。只要她露面,咱们的人就能找到蛛丝马迹。” “是。”周福海记下,“处长,还有件事。” “说。” “码头那边,孙队长的人有发现。” 刘耀祖坐直了身子:“什么发现?” “他们盯的那个当铺伙计阿旺,今天上午又去了码头,还是提着那个小布包。这次咱们的人跟紧了,看见他把布包塞进三号仓库后面的排水沟石板下面。” “排水沟?”刘耀祖皱眉,“取走的人呢?” “过了一个钟头,一个苦力模样的人过来,假装清理沟渠,把布包摸走了。孙队长的人跟着他,看他进了码头棚户区。问了下,那人姓赵,在码头扛活好几年了。” 姓赵。刘耀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码头苦力,姓赵。 “布包里是什么?” “没看清。”周福海说,“但孙队长说,看形状像是……装胶卷的盒子。” 胶卷。 刘耀祖想起余则成去照相馆的事。一个副站长,需要亲自去照相馆取照片,还打听胶卷冲洗? 太巧了。 “让孙队长继续盯。”刘耀祖说,“盯紧那个姓赵的,盯紧那家当铺。还有,想办法搞到阿旺发电报的内容。” “明白。” 周福海走后,刘耀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他拉开柜门,手指在一排排档案夹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个标着“李涯”的夹子上。 他抽出来,翻开。李涯的档案里,有几页是关于天津站时期的工作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涂黑了。刘耀祖仔细看那些没被涂黑的部分—— “……余则成行为可疑……建议深入调查……” “……其妻王翠平背景存疑……” “……马奎之死疑点重重……” 刘耀祖的手指抚过这些字句。李涯到死都在怀疑余则成,怀疑王翠平。 而现在,王翠平“死”了,李涯也死了,马奎也死了。所有怀疑过余则成的人,都死了。 这难道也是巧合? 他合上档案,塞回柜子。转身时,看见桌上那份电报回执,最上面一份是贵州站发来的:“已安排各县市留意王姓女子,有消息即报。” 刘耀祖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贵州那种穷乡僻壤,山高路远,外地女人去了,不容易被找到。 如果王翠平真的没死,如果她想彻底消失……贵州那种地方,不是正合适? 他拿起电话:“接电讯室。” 电话通了。 “老钱,再发一份电报。”刘耀祖说,“致贵州站:重点排查各县乡新近到任的妇女干部、教师、医护人员,特别是从北方来的。查仔细了,不要漏。” “是,处长。” 挂了电话,刘耀祖重新点烟。烟雾缭绕中,他脑子里渐渐清晰起来。 王翠平如果活着,她不可能在大城市抛头露面——认识她的人太多。她只能去偏远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而偏远地方,最容易藏人的就是西南几省:贵州、云南、四川。 这些地方山多路险,消息闭塞,外地人去了,改个名字,编个来历,很难查证。 刘耀祖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划过西南那片区域。贵州、云南、四川……这么大地方,找一个改了名字的女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再难也得查。 下午,孙队长来了,脸色凝重。 “处长,邮局那边的电报内容搞到了。”他把几张抄录纸放在桌上。 刘耀祖拿起来看。都是些商业往来电报,乍看没问题,但有一封引起他注意—— “致香港九龙贸易公司:新茶样品已寄出,请查收。另,老家来信说三婶病重,盼归。” “三婶病重?”刘耀祖皱眉,“冯掌柜在福建还有亲戚?” “查了,冯掌柜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姐姐嫁到南洋,没什么三婶。”孙队长说,“而且这封电报是十天前发的,昨天阿旺又去发了封,内容差不多,还是‘三婶病重’。” 刘耀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转着。 商业电报里夹带这种家长里短,本来就不正常。还反复提“三婶病重”…… 这会不会是暗语? “老家”指哪里?“三婶”指谁?“病重”又是什么意思? “处长,”孙队长又说,“还有个发现。昨天余副站长又去了趟照相馆,这次不是取照片,是买了卷新胶卷。” “买了胶卷?”刘耀祖眼睛眯起来,“他一个副站长,需要自己买胶卷?” “我也觉得奇怪。”孙队长说,“而且他买的是那种小尺寸的胶卷,照相馆伙计说,一般只有搞专业摄影的才用那种。” 专业摄影?余则成什么时候搞过摄影? 刘耀祖觉得背脊有些发凉。胶卷、当铺、电报、码头、姓赵的苦力……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成一幅令人不安的图画。 “继续盯。”刘耀祖声音低沉,“特别是余副站长,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还有那个姓赵的苦力,查清楚他的背景,看他跟余则成有没有过接触。” “是。” 孙队长走后,刘耀祖走到窗前。外面天色渐暗,乌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他想起自己刚进军统时,教官说过的话:“干咱们这行,最怕的不是敌人厉害,而是自己人里藏着敌人。” 余则成会是那个藏着的人吗? 如果是,那他在台北站,在吴敬中身边,在毛人凤眼皮子底下……会带来多大的危害? 刘耀祖不敢想。 但他必须查清楚。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耀祖看着雨滴顺着玻璃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 王翠平、胶卷、当铺、电报、码头…… 这些线索,像这些雨痕一样,看似杂乱,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要做的,就是顺着这些痕迹,找到真相。 第13章 赖昌盛登场挑畔 礼拜五下午,情报处开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协调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早就满了。赖昌盛坐在长桌那头,手里转着支钢笔,脸上挂着笑,可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咱们情报处在台湾经营这么多年,网撒得深,线布得广。现在突然要‘整合资源’、‘统一调度’,我怕底下人不习惯啊。”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余则成。 余则成坐在吴敬中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拿着钢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听见这话,他抬起头,笑了笑:“赖处长说得对,本土情报网确实重要。我刚来,很多情况不熟悉,还得赖处长多指教。” 话说得客气,姿态放得低。 赖昌盛嘴角扯了扯,没接话,继续转他的钢笔。 会议开到五点半才散。吴敬中站起来,拍了拍手:“今天大家都辛苦了。这样,晚上我请客,醉仙楼,咱们边吃边聊,也算给则成正式接个风——他来了一个多月,净忙工作了,还没好好欢迎欢迎。” 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赖昌盛面子,又把接风宴的时间点圆了过去。 余则成心里明白,吴敬中这是在给他铺路,也是在敲打赖昌盛——余则成是我的人,你适可而止。 醉仙楼二楼包厢,三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情报处的人来了大半,行动处那边刘耀祖也带着几个心腹来了。场面看着热闹,可底下暗流涌动。 余则成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服务生上菜。佛跳墙的砂锅端上来时,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可他却没什么胃口。 赖昌盛来得晚,进门时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金表。他一边走一边跟人打招呼,笑声爽朗,闽南话和国语夹杂着说,显得很熟络。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处理点事,来晚了。” 他在主桌坐下,正好在余则成斜对面。服务员给他倒酒时,他摆摆手:“换茶,晚上还有事,不喝了。” 这话说得随意,可桌上懂的人都懂——这是摆姿态,表示自己忙,地位重要。 酒过三巡,菜上到一半,赖昌盛端起茶杯站了起来。 “余副站长。”他声音不大,但包厢里顿时静了。 余则成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来。 “余副站长来台北一个多月了,咱们这还是第一次坐一块儿吃饭。”赖昌盛笑着说,“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是大陆来的精英,以后多指教我们这些本岛土包子。” “土包子”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开玩笑。可桌上没人笑。 几道目光落在余则成身上。刘耀祖端着酒杯,眼睛眯着看;吴敬中夹了块鸡肉,慢慢嚼着,好像没听见。 余则成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真诚了些:“赖处长太客气了。您深耕本土这么多年,情报网遍布全岛,根扎得深,人脉广,我才要跟您多学习。” 他把“深耕本土”、“根扎得深”说得很重,意思是:我知道你在台湾根基深厚,我不跟你争。 赖昌盛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得更深了:“互相学习,互相学习。来,干了。” 两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都仰头干了。余则成觉得那杯酒特别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赖昌盛没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这次转向吴敬中:“站长,我提个建议。咱们情报处以后的工作,是不是明确一下分工?余副站长刚来,对台湾情况不熟,可以先从内部档案整理、情报分析这些基础工作做起。外勤、线人这些,还是我们原来的班子熟悉,不容易出纰漏。” 这话听着是建议,实际是夺权——要把余则成架空,只给他些文书工作。 桌上彻底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吴敬中。 吴敬中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擦完了,他才开口:“昌盛这个建议……有道理。” 赖昌盛脸上露出笑容。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则成在天津站就是干情报出身的,经验丰富。我看这样,外勤和线人这块,还是你负责。至于情报分析和档案整理,则成多参与,你们俩配合着来。具体分工,你们下去商量,拿个方案给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驳赖昌盛面子,也没让余则成被架空。 赖昌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站长考虑得周全。那行,回头我跟余副站长好好商量。” 他坐下,夹了块红烧肉,吃得很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余则成也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有点涩。 接下来的饭局,表面热闹,底下却各怀心思。赖昌盛又开始说笑,跟这个碰杯跟那个聊天,好像刚才那番交锋不存在。刘耀祖话不多,偶尔跟旁边的人低声说几句,眼神时不时扫过余则成。 余则成吃得很少,酒喝得也少。他一直在观察,在听,在心里记。 散席时快九点了。一群人醉醺醺地下楼,在酒楼门口寒暄道别。夜风一吹,余则成觉得头有点晕。 “余副站长。”有人叫他。 余则成回头,是情报处的一个年轻参谋,姓林,会上坐他旁边。 “林参谋,有事?” “没事,就是看您喝酒了,想问问需不需要送您回去。”林参谋说,“我开车来的。” “不用,我走回去,醒醒酒。”余则成说,“谢谢。” 林参谋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上了辆旧轿车。 余则成站在路边,看着人群散去。赖昌盛上了辆黑色轿车,临走前还特意摇下车窗,朝吴敬中挥手:“站长,我先走了,您慢走。” 车子开走时,余则成看见赖昌盛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深。 等人都走光了,余则成才慢慢往回走。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舒服了些。他脑子里回放着今晚的一切:赖昌盛那些带刺的话,那些试探,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狠辣的招数…… 这个人,比刘耀祖难对付。刘耀祖是直来直去的狠,赖昌盛是笑里藏刀的毒。 走到住处楼下,他看见门口站着个人。路灯昏暗,看不清脸。 余则成脚步顿了顿,手摸向腰间。 “余副站长。”那人走出来,是周福海。 “周副队长?”余则成松了口气,“这么晚了,有事?” “没事,路过。”周福海笑,“看您灯黑着,以为您睡了。刚喝完酒?” “嗯,站里的饭局。” “赖处长去了吧?”周福海像是随口一问,“那人可是个人物。刘处长让我提醒您,赖处长在台湾根基深,手底下有一帮人,都是本地籍的。您刚来,多小心。” 余则成听明白了。这是刘耀祖在示好,或者说……在拉拢他。刘耀祖和赖昌盛不对付,现在想拉他一起对付赖昌盛。 “谢谢刘处长关心,也谢谢周副队长提醒。”余则成说。 “应该的。”周福海点点头,“那您早点休息。” 看着周福海走远,余则成站在楼下,没立刻上楼。 刘耀祖、赖昌盛、吴敬中……这三个人,三个心思,三股力量。他夹在中间,像走在三根钢丝上,哪一根断了,都会摔下去。 他转身上楼。 开锁,推门,开灯。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走到桌前坐下,他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在手里转了几圈,他才开始写: “赖昌盛,情报处长,本地望族,根基深……” 写了几行,他停下笔。 窗外传来夜市收摊的声音,推车轱辘碾过路面,哗啦啦响。还有小贩最后的吆喝:“收摊啦——便宜卖啦——” 余则成听着,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这种每天算计、每天防备、每天演戏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没有头。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关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昏黄。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新的一天,还有新的算计,新的防备,新的戏要演。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当当当,响了十下。 夜,深了。 第 14章 第一次派系冲突 礼拜二下午,天闷得跟蒸笼似的。 余则成在办公室里,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椅子上。他正对着一份港口货物清单犯愁,吴敬中交代要理清楚站里那些“外快”的账,可这账本记得跟鬼画符似的,哪笔是正经收入,哪笔是私下倒腾的,根本分不清。 电话铃突然响了,刺耳得很。 他接起来,是侦听组组长老陈,声音压得低,还带着喘:“余副站长,您得来一趟。有情况。”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放下账本:“什么情况?” “电讯室刚截到一个信号,很可疑。”老陈说,“发报手法……像是那边的人。” 那边的人。这三个字让余则成手心里瞬间出了汗。他稳了稳心神:“位置呢?” “大概在万华那一带,具体还在测。”老陈顿了顿,“刘处长和赖处长都知道了,正往电讯室赶呢。” 余则成挂上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咔、咔、咔,一声比一声急。 电讯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关着,但能听见里头说话声,嗓门大的那个是刘耀祖,阴阳怪气的那个是赖昌盛。 余则成推门进去。屋里烟雾腾腾,七八个人挤在机器前,老陈弓着腰在调频率。刘耀祖叉着腰站在窗前,脸黑得像锅底。赖昌盛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支钢笔,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则成来了。”吴敬中也在,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手里端着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站长。”余则成点点头,走到老陈旁边,“什么情况?” 老陈把耳机递给他:“您听听。” 余则成戴上耳机。电流的滋滋声里,夹杂着规律的滴滴答答是电报码。手法很老练,节奏平稳,每个点划都清晰得很。他听了十几秒,摘下耳机。 “手法是专业培训过的。”他说。 “何止专业!”刘耀祖转过身,嗓门震得玻璃窗嗡嗡响,“这他妈就是共党地下电台的惯用手法!我在北平时见过!” 赖昌盛嗤笑一声:“刘处长,话别说这么满。台湾这地方,乱七八糟的电台多了去了。走私的、做黑市生意的、还有那些搞政治的,哪个不用电台?” “走私的用这种手法?”刘耀祖瞪着赖昌盛,“你当我外行?” “我没说您外行。”赖昌盛还是那副腔调,“我是说,得查清楚再下结论。万华那地方鱼龙混杂,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说,抓错了人……谁负责?” 这话戳到刘耀祖肺管子上了。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指头差点戳到赖昌盛脸上:“赖昌盛,你什么意思?怀疑我手下人的判断?” “不敢。”赖昌盛往后靠了靠,避开刘耀祖的手指头,“我就是觉得,做事得讲方法。这信号刚冒头,位置都没定准,您就嚷嚷着要去抓人。抓谁?上哪儿抓?”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火药味越来越浓。电讯室里其他人都低着头,假装忙手里的活儿,耳朵却竖得老高。 余则成没说话,眼睛看向吴敬中。吴敬中还在喝茶,一口一口的,慢悠悠的,好像眼前这争执跟他没关系。 “站长,”刘耀祖转向吴敬中,语气硬邦邦的,“我的意见是,马上行动。调行动处的人,把万华那片给我围了,一寸一寸地搜!这种电台,晚一分钟都可能转移!” 赖昌盛也开口了,语气软和了些,但话里带刺:“站长,我不是反对行动。我是说,咱们可以换个法子。这电台既然露头了,不如先盯着,看看它跟谁联系,顺藤摸瓜,说不定能扯出一串来。现在就去抓,顶多抓个发报员,背后的线全断了。” 吴敬中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木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屋里顿时静了。 “则成,”吴敬中没看那俩人,反而看向余则成,“你怎么看?” 余则成心里一紧。这问题不好答。刘耀祖和赖昌盛摆明了在斗法,他站哪边都不对。 他沉吟了几秒钟,才慢慢开口:“站长,刘处长和赖处长说得都有道理。” 这话等于没说。刘耀祖哼了一声,赖昌盛嘴角撇了撇。 余则成继续说:“这电台确实可疑。但就像赖处长说的,位置还没定准,贸然搜捕,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刘耀祖眼睛一瞪要说话,余则成赶紧接上:“不过刘处长的担心也对。这种电台,留一天就多一天风险。” 他顿了顿,看见吴敬中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知道这是在等他的下文。 “我有个想法,”余则成声音放低了些,“不知道行不行。” “说。”吴敬中抬了抬下巴。 “咱们能不能……佯装不知?”余则成斟酌着词句,“这电台不是要往外发报吗?咱们就让它发。但是……” 他看了眼老陈:“咱们能不能在它发的电文上做点手脚?”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做手脚?”刘耀祖皱眉,“什么意思?” “比如,”余则成走到桌前,拿起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两下,“咱们截获它的电文,破译出来,然后……给它改几个字,再让它发出去。或者,咱们模仿它的手法,给它发假情报过去。” 他说完,屋里静得能听见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赖昌盛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亮了:“这法子……有点意思。” 刘耀祖却没立刻表态,盯着余则成看了好几秒,才问:“你怎么保证它不会发现?” “所以得小心。”余则成说,“改的地方不能是关键信息,最好是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时间、地点,稍微动一动。或者……给它塞点假消息,看它怎么反应。” 吴敬中终于开口了:“则成,这法子你以前用过?” “没有。”余则成老实回答,“我只是觉得,与其硬碰硬,不如将计就计。咱们在暗,它在明,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吴敬中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了。敲了七八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 “老陈,”吴敬中头也不回,“这电台,你能盯死吗?” “能!”老陈赶紧说,“只要它再发报,我一定锁死位置!” “好。”吴敬中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按则成说的办。赖处长,你负责盯这个电台,一有动静立刻报我。刘处长,你的人先别动,随时待命。” 他顿了顿,目光在刘耀祖和赖昌盛脸上扫了一圈:“这件事,保密。除了这屋里的人,谁也不能知道。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刘耀祖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重重地“嗯”了一声。 赖昌盛倒是笑眯眯的,站起来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余副站长,脑子活啊。” 余则成勉强笑了笑,没接话。他能感觉到刘耀祖投过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背上。 从电讯室出来,已经是傍晚了。雨还没下,但风大了,吹得走廊里的窗户哐哐响。 余则成刚回到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刘耀祖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余副站长。”刘耀祖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这事,你可是帮了赖昌盛一个大忙啊。” 余则成心里一沉,脸上却露出茫然的表情:“刘处长,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只是提个建议,最后拍板的是站长。” “建议?”刘耀祖冷笑,“你那个建议,明摆着就是帮赖昌盛说话。放长线钓大鱼,这不就是他那一套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余则成:“余副站长,咱们都是大陆过来的,在这台湾地界上,得抱团。赖昌盛那帮本地人,表面客气,心里根本没把咱们当自己人。你今天帮他,明天他能念你的好?” 余则成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办公桌沿上:“刘处长,我真没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硬抓可能效果不好……” “效果不好?”刘耀祖打断他,“抓了人,撬开嘴,一样能问出东西!现在倒好,按你那法子,这功劳全算赖昌盛头上了!他情报处盯着,我行动处干等着,到时候人抓了,功劳是他的;人跑了,责任是我的——余副站长,你这算盘打得精啊!”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余则成脸上了。 余则成垂下眼睛,声音放软了些:“刘处长,您误会了。站长让我提建议,我不能不说。但具体怎么执行,还是站长定。您要是觉得不妥,可以再跟站长商量……” “商量有用吗?”刘耀祖恼羞成怒,“吴站长明显就是偏着你!余副站长,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我记下了。以后日子长着呢!” 他说完,狠狠瞪了余则成一眼,转身拉开门,咣当一声摔门走了。 余则成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窗外终于下雨了,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响。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幕。刘耀祖那些话还在耳朵里回响,记下了,日子长着呢!。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当时那种情况,他必须得说话。不说话,吴敬中会疑心;说硬抓,赖昌盛会记恨;说放长线,刘耀祖会翻脸。 选来选去,选了条看似折中的路,结果两边不讨好。 余则成从抽屉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烟雾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缭绕,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楼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值班的警卫,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余则成抽完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六声,那边才接起来,是吴敬中的声音:“喂?” “站长,是我。”余则成说。 “哦,则成啊,还没走?” “马上走。”余则成顿了顿,“站长,今天的事……刘处长好像有些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吴敬中的笑声,笑声不大,但余则成听得出来,有点冷。 “有意见就让他有意见。”吴敬中说,“则成,你今天的建议提得很好。记住,在台北站,你只需要对我负责。其他人怎么说,怎么看,不用太在意。” “是,站长。”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刘耀祖这个人,脾气爆,但心眼直。你往后跟他打交道,注意点方法。别硬碰硬。” “我明白。” “行,早点回去休息吧。雨大,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余则成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吴敬中这话,听着是安抚,实际是提醒——刘耀祖不好惹,你悠着点。 他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锁进抽屉。关灯,锁门,下楼。 雨还在下,飘泼似的。余则成站在楼门口,看着雨幕发呆。他没带伞,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正犹豫要不要冲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赖昌盛,手里拿着把黑伞。 “余副站长,没带伞?”赖昌盛笑眯眯的,“我送你一段?” 余则成连忙摆手:“不用麻烦赖处长,我等雨小点再走。” “客气什么。”赖昌盛已经把伞撑开了,“正好,我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话说到这份上,余则成只好跟着他走进雨里。 伞不大,两个人挤着,肩膀挨着肩膀。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近。 “今天这事,多亏你了。”赖昌盛开口,声音混在雨声里,有点模糊,“刘耀祖那个莽夫,就知道抓抓抓。抓了有什么用?共党的地下电台,你抓一个,人家建十个。得用脑子。” 余则成没接话,只“嗯”了一声。 “不过,”赖昌盛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提的那个法子,确实妙。既不得罪刘耀祖,又达到了目的。余副站长,年纪轻,手腕不简单啊。” 这话听着像夸,可余则成听得出来,里头有试探。 “赖处长过奖了。”余则成说,“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法子?”赖昌盛笑了,“余副站长,咱们都是干情报的,明人不说暗话。你在台北站,想站稳脚跟,光靠吴站长不够。刘耀祖是毛局长的人,我是郑厅长的人——这你都知道吧?”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嘴上说:“站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他的,我不懂。” “不懂好,不懂好。”赖昌盛点点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刘耀祖那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驳了他面子,他肯定会找机会还回来。小心点。” “谢谢赖处长提醒。” 走到路口,赖昌盛停住脚步:“我就到这儿了,车在前面。伞你拿着吧,明天还我就行。” 余则成接过伞:“谢谢赖处长。” “客气。”赖昌盛摆摆手,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里。车子发动,尾灯在雨幕里划出两道红痕,渐渐远了。 余则成撑着伞,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地上溅起水花。他看了看手里的伞——黑色的绸面伞,伞柄是乌木的,沉甸甸的。 赖昌盛这是……在拉拢他? 还是试探? 或者两者都有。 他摇摇头,撑着伞往住处走。雨夜的路很静,只有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街灯在雨里晕成一团团黄光,朦朦胧胧的。 回到住处,他收了伞,放在门口。湿衣服脱下来挂好,换上干爽的睡衣。屋里没开灯,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今天这事,让他想起了在天津的时候。那时候也有派系斗争,陆桥山、马奎、李涯……斗来斗去,最后都死了。 现在到了台湾,还是这一套。刘耀祖、赖昌盛、吴敬中……斗得只会更凶。 而他,又被卷了进去。 余则成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 翠平,他在心里说,你要是还在,会告诉我怎么办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下个不停。 第15章 翠平剿匪震惊上级 1950年6月(民国三十九年六月)。 天刚刚亮,黑山林村还笼在一层薄雾里。 杨大山家院门被拍得砰砰响,声音急得跟催命似的。杨大山披着褂子趿拉着鞋去开门,门口站着村里的放羊娃铁蛋,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 “村、村长……土匪……土匪塞我羊圈里的……” 杨大山心里咯噔一下,接过那张纸。上头用木炭歪歪扭扭画着几行字,说是字,其实跟鬼画符差不多。杨大山认识几个字,凑到油灯底下,眯着眼看,看着看着,手就开始抖起来。 “咋了?”他婆娘从里屋探出头。 杨大山没吭声,攥着那张纸就往外走,鞋都跑掉一只。他直奔村东头王翠平住的那间小木屋。 王翠平正在灶台前生火,准备熬点粥。听见敲门声,她擦了擦手去开。门一开,看见杨大山铁青的脸,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纸,一直抖个不停。 “王主任,出、出大事了……” 王翠平接过纸,凑到窗边亮处看。纸上的字她认不全,但“二十担粮”、“十个姑娘”、“三日不交,血洗全村”这几个词,她看懂了。 一股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她手攥紧了,纸边在她指头下皱成一团。 “哪儿来的?”她声音压得低,但透着一股冷劲儿。 “铁蛋早上放羊,在羊圈栅栏上别着的……”杨大山声音发颤,“是断崖山那伙土匪……上个月抢了隔壁村两头牛,还伤了人……” 王翠平没说话,转身进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驳壳枪,熟练地检查弹夹,咔嚓一声上膛。动作不快,但稳当得很。 “村长,你现下就派人,赶紧往乡里跑,报告情况。”她把枪插进后腰,用褂子盖好,“找乡武装部,就说黑山林村遭土匪勒索,请求支援——记住了,要说清楚,是断崖山的土匪。” “那、那咱们……” “咱们不能干等。”王翠平走到门口,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你赶紧敲钟,把村里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都叫到祠堂。妇女和孩子……”她顿了顿,“找一个利索点的妇女带她们收拾细软,粮食能藏的都藏起来,然后撤到后山鹰嘴洞去。那地方隐蔽,易守难攻。” 杨大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王翠平那张脸——黑里透红,眉头紧锁,眼睛盯着远处断崖山的方向,眼神硬得像石头——他把话咽回去了,扭头就往祠堂跑。 钟声响了,当当当,在黑山林村上空荡开。很快,村里就乱起来了。女人哭,孩子叫,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各家各户跑出来,往祠堂聚。 王翠平走到祠堂时,院里已经站了二十来个汉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柴刀,还有几个手里攥着打猎用的土铳。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慌,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吭声。 王翠平站到台阶上,扫了一圈。她没急着说话,先从怀里掏出那张土匪的信,展开,递给旁边一个识字的老人:“三叔公,你给大伙念念。” 三叔公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念到“十个姑娘”时,院里炸开了锅。 “狗日的!想得美!” “跟他们拼了!” “拼啥拼?人家有枪!上个月隔壁村老王头不就是……” “那咋办?真把姑娘送出去?” 乱糟糟的吵嚷声中,王翠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院里一下子静了。 “送姑娘?送粮食?”她冷笑一声,“今儿送了,明儿他们还来要。后天还要。咱们黑山林村一百多口人,以后还活不活了?” 没人接话。风刮过院子,吹得祠堂门上的破布帘子哗啦啦响。 “我王翠平是村里任命的妇女主任,也是组织派来的干部。”她一字一句地说,“组织让我来,是带领大伙过好日子,不是让大伙给土匪当牲口的。” 她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愿意跟我守村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就跟妇女孩子一起撤到后山去。我不拦着。” 院里静了几秒。然后一个汉子吼了一嗓子:“王主任,你说咋干,俺们跟你干!” “对!跟他们拼了!” “拼了!” 王翠平点点头,脸上没笑,但眼神缓了些:“好。那咱们就干。但咱们不能蛮干,得动脑子。” 她开始分工。让几个人去后山砍竹子,削成尖钉,用火烤硬;让几个人去熬桐油——村里有片桐树林,桐油能烧;让几个老猎人去找“老虎炮”——其实就是土地雷,用火药、碎铁片和陶罐做的土家伙。 她自己带着杨大山和两个年轻后生,把村里前后转了一遍。黑山林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主路进村,两边都是吊脚楼。她在主路拐弯的地方停了脚,指着路两边的房子:“这儿,还有这儿,房顶上多备石头。到时候土匪进来,从楼上往下砸。” 她又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底下有口井,井边是片空地。 “这儿,”她拍了拍树干,“到时候我站这儿。” 杨大山一愣:“王主任,你站这儿干啥?太显眼了!” “就是要显眼。”王翠平从后腰拔出驳壳枪,在手里掂了掂,“他们不是要进村吗?我在这儿‘迎’他们。” 说完,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第二天,雾更大。 王翠平天没亮就醒了。她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用木簪子别好。然后从枕头底下拿出枪,检查了一遍,插回后腰。 走到院里,她先去了趟鸡窝——习惯性动作。手伸进去摸了摸,空的。她愣了下,随即苦笑。这儿不是天津,没有余则成藏的金条,只有几只母鸡咕咕叫着,躲开她的手。 祠堂院里,十几个汉子已经等着了。个个眼睛通红,看样子一宿没睡。地上堆着削好的竹钉,一罐罐桐油用泥封着口,还有五个黑乎乎的“老虎炮”,用麻绳捆着。 王翠平蹲下身,挨个检查那些竹钉。钉子一尺来长,头削得尖尖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拿起一根,用手指试了试尖头——够硬。 “埋哪儿?”一个后生问。 “主路。”王翠平站起身,“从村口开始,隔三步埋一根,埋一半露一半。记住,尖头朝上。” 她又指了指那几个“老虎炮”:“这几个,埋在路口拐弯的地儿,用浮土盖着,引线拉出来,接到旁边屋子里。谁手稳?” “俺。”一个瘦高个站出来,是村里以前的猎户,叫刘老栓。 “好,老栓叔,你负责拉引线。记着,等马队过去一半再拉。” 分派完,王翠平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她靠树干站着,从怀里掏出个窝窝头,慢慢啃。窝窝头是昨晚上做的,硬邦邦的,她就着井水往下咽。 太阳一点点升起来,雾散了点。远处传来鸟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约莫晌午时分,放哨的孩子连滚带爬跑回来:“来、来了!骑马!好多人!” 王翠平把最后一口窝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她转过身,背靠着老槐树,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搭在驳壳枪的枪柄上。 马蹄声近了。嘚嘚嘚的,敲在土路上,闷响。 雾里影影绰绰出现一队人马。大概二十来骑,打头的举着面破旗,旗子上画了个看不懂的鬼头。马上的人穿得乱七八糟,有的穿国民党旧军装,有的穿老百姓的破褂子,手里拿着长枪、大刀,还有的扛着土铳。 队伍在离村口三十来丈的地方停住了。打头的是个独眼龙,勒住马,眯着那只独眼往村里瞅。看见槐树下站着个人,还是个女人,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喂!村里管事的死绝了?派个娘们儿出来?” 土匪堆里爆出一阵哄笑。 王翠平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眼睛盯着独眼龙手里那面旗。 独眼龙笑够了,用马鞭指了指她:“小娘们儿,听见没?粮食呢?姑娘呢?再不给,老子可要进村自己挑了!” 王翠平终于开口了,声音清亮亮的,顺着风传过去:“粮食没有,姑娘更没有。想要,自己来拿。” 独眼龙脸色一沉:“敬酒不吃吃罚酒!弟兄们,进村!粮食抢光!姑娘抓光!” 马队动了。二十多匹马撒开蹄子往村里冲。 王翠平看着马队冲进村口,冲上主路。她右手抬起来,驳壳枪握得稳稳的。枪口没对准人,对准的是那面破旗的旗杆绳。 她屏住呼吸,食指扣下扳机。 “砰!” 枪声清脆,炸在清晨的空气里。旗杆绳应声而断,破旗哗啦一下掉下来,正好盖在打头的几匹马头上。马受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队伍一下子乱了。 “就是现在!”王翠平吼了一嗓子。 路两边吊脚楼的窗户“哐当”全开了。一桶桶桐油从楼上泼下来,哗啦啦浇了土匪和马一身。紧接着,火把扔下来了。 “轰——” 桐油见火就着,瞬间窜起老高的火苗。马惊了,人慌了,惨叫马嘶混成一片。有的土匪从马上滚下来,正好滚在埋好的竹钉上,尖钉穿透草鞋扎进脚底板,疼得嗷嗷叫。 “老虎炮!”王翠平又喊。 刘老栓在屋里猛拉引线。 “轰!轰!轰!” 几声闷响,路口炸开几团黑烟。碎铁片和陶片飞溅,又有几个土匪倒下。 剩下的土匪彻底乱了套,调转马头就往村外跑。有的马肚子上扎着竹钉,跑一路血洒一路。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村里静下来了。只有桐油烧着的噼啪声,还有受伤土匪的呻吟声。 王翠平从槐树后走出来,枪还握在手里。她走到主路上,看着满地狼藉。桐油烧过的地面黑乎乎的,空气里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味。竹钉上挂着碎布和皮肉,几个土匪躺在地上,有的抱着腿嚎,有的已经不动了。 杨大山从一栋吊脚楼里跑出来,脸还白着:“王、王主任……咱们……咱们赢了?” 王翠平没立刻回答。她走到一个受伤的土匪跟前,那人腿上挨了铁片,血汩汩往外冒。她蹲下身,用枪管拨了拨那人的脸:“断崖山的?” 土匪哆嗦着点头。 “你们老窝在哪儿?多少人?多少枪?” 土匪不说,咬着牙瞪她。 王翠平站起身,对杨大山说:“绑起来,伤口简单包一下,别让他死了。等乡里来人,交上去。” 她说完,转身往祠堂走。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她赶紧扶住墙,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枪都快握不住了。 直到这时,她才觉得后怕。心在腔子里咚咚咚地跳,震得耳朵嗡嗡响。 那天下午,乡里的武装部来了一个排的解放军。带队的排长姓赵,是个山东汉子,听完杨大山的汇报,又看了现场,然后盯着王翠平看了好半天。 “王翠平同志,”赵排长开口,嗓门洪亮,“你以前……打过仗?” 王翠平正在给一个被竹钉划伤胳膊的后生包扎,头也没抬:“在老家打过几年游击。” “哦?”赵排长眼睛亮了,“哪支部队?” “冀东游击队,李大牙那支。”王翠平打好结,拍了拍后生的肩膀,“行了,回去别沾水。” 赵排长点点头,没再多问。他让战士把俘虏押走,又派了一个班配合村民清理现场。临走时,他对王翠平说:“王翠平同志,你的表现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黑山林村这一仗,打出了咱们老百姓的志气。” 王翠平只是笑笑,没说话。 三天后,县里的简报下来了。杨大山从乡里开会回来,手里攥着张油印的纸,一进村就嚷嚷:“上了!咱们村上了县里的简报!” 村民们围上去看。简报上写的是“黑山林村群众智勇抗匪记”,里头提到了王翠平的名字,说她“临危不惧,指挥有方,展现了革命妇女的胆识和智慧”。 王翠平没去凑热闹。她坐在自家小院里,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服——肚子已经显怀了,以前的衣服穿不下了。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忽然一阵酸楚。 则成,她想,你要是知道俺今天干了啥,会不会骂俺莽撞? 她不知道。 五个月后,腊月里,天冷得滴水成冰。 王翠平是在乡镇卫生院生的孩子。从半夜开始疼,一直疼到第二天晌午。接生的是个老护士,一边忙活一边念叨:“头胎是慢些,忍着点,别叫,省着力气。” 王翠平咬着毛巾,冷汗把头发全打湿了。疼得厉害时,她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的。有那么一阵子,她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啼哭。嘹亮的,清脆的,像清晨的第一声鸟叫。 “是个带把的!”老护士笑呵呵地把孩子抱到她眼前。 王翠平侧过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东西。小家伙闭着眼,嘴一张一合地哭,小手在空中乱抓。 她伸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软乎乎的,热乎乎的。 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哭啥,高兴事儿。”老护士把孩子包好,放在她身边,“给孩子取个名儿吧。” 王翠平抹了把眼泪,看着窗外。天晴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叫念成。”她说,“丁念成。” 老护士在本子上记下:“孩子爹姓丁?” “嗯,叫得贵。”王翠平声音很轻,“得肺痨,走了。” 登记完,老护士出去了。屋里就剩王翠平和孩子。她侧过身,把孩子搂在怀里。小家伙已经不哭了,眯着眼睛,像是要睡。 王翠平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子——是刘部长让小李带给她的,让她记工作笔记。她翻开最后一页,拿起铅笔。 手有点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余念成——念着则成平安。” 写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她躺回去,闭上眼。 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发出小小的哼唧声。 窗外传来集市上的喧闹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王翠平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木头老久了,裂了好几道缝。 则成,她心里说,咱有孩子了。叫念成。 你平平安安的。俺和孩子,都好好的。 等有一天……等有一天太平了,咱们一家三口就能团圆了。 她想着,眼泪又流下来,悄没声儿的,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孩子在梦里咂了咂嘴。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母子俩轻轻的呼吸声。 第16章 毛、郑斗法升级 礼拜一早晨,天阴得厉害。 余则成站在台北站门口等车,手里拎着公文包,皮面被潮气浸得发暗。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低低的,灰蒙蒙的一片,估摸着要下大雨。街上行人匆匆,黄包车夫拉着车跑得飞快,车轱辘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细的水花。 三个月了。 他心里默算着日子。来台湾整整三个月了,组织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的,不知道往哪儿落。老赵那边传过两次话,都是“等风头过去”、“暂时不要动”。等,等,等——除了等,他什么也做不了。 香港的生意更是没影儿。上回跟吴敬中提了那个“陈先生”,吴敬中当时眼睛一亮,可后来再问,余则成就只能含糊着说“还在接洽”。接洽个鬼,他连香港那边往哪儿写信都不知道。 车来了,是站里那辆旧福特。司机老刘摇下车窗:“余副站长,上车吧,雨快来了。” 余则成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熏得人头晕。老刘一边开车一边唠叨:“这天气,真要命。我老婆晾的衣服三天都没干,摸着都黏手……” 余则成没搭话,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穿透潮湿的空气传过来。一切都平常,可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车到站里,雨还没下。余则成下车,抬头看了眼那栋四层灰楼——泉州街26号,保密局台北站。牌子是新挂的,黑底金字,在阴天里反着哑光。 他走进楼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廊里灯还没全开,昏暗的光线下,几个文员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看见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到办公室,他放下公文包,脱了外套挂好。桌上堆着些文件,都是些例行公事:各处的周报、经费申请、人员调动建议……他随手翻了翻,没什么要紧的。正要坐下,电话响了。 是吴敬中打来的,声音听着有点急:“则成,来我这儿一趟。” 余则成心里一紧:“站长,什么事?” “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余则成整了整衣领,往站长室走。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头传来吴敬中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屋里烟雾缭绕。吴敬中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支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面前摊着份文件,眉头皱得紧紧的。 “站长。”余则成关上门。 吴敬中抬起头,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那截烟灰“噗”地散开,落了一桌子。他没急着说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余则成坐下,等着。 “局本部刚来的通知。”吴敬中把面前的文件推过来,“你看看。” 余则成接过文件。是份调令,盖着保密局总部的红章。内容很简单:即日起,免去台北站三位科长的职务,调离原岗位。名字他都认得——行动处二科赵科长,情报处三科钱科长,总务处孙副科长。 他看完,抬起头:“这……” “毛局长的意思。”吴敬中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说是整顿纪律,清理门户。” 余则成心里明白了。这三个人,都是郑介民那边安插进来的。毛人凤这是在动手了。 “新人选呢?”他问。 “让咱们自己提,报上去批。”吴敬中点了根新烟,深深吸了一口,“则成啊,这事儿……你得帮我盯着点。” “站长放心。” 吴敬中吐了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他看着余则成,眼神有点深:“刘耀祖那边,肯定会推他自己人。赖昌盛也不会闲着。你得把好关,别让任何一边坐大。” “我明白。” “还有,”吴敬中压低声音,“最近风声紧,让底下人都收敛点。特别是港口那边那些‘生意’,先停一停。”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港口生意——那些倒腾西药古董的勾当,是他和吴敬中私下搞的财路。虽然还没真正开始,但前期打点已经花了不少钱。现在说停就停…… “站长,要是停了,前期那些打点……” “打水漂就打水漂。”吴敬中摆摆手,语气坚决,“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郑厅长那边……动作不小。” 余则成还想说什么,但看吴敬中那张脸,他把话咽回去了。吴敬中很少露出这种表情——疲惫,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行了,你先去通知各处,下午两点开会。”吴敬中掐灭烟,“调令的事,正式传达。”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觉得脚步很沉。走廊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切都照常运转,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回到办公室,他先给各处室打电话通知开会。打到行动处时,接电话的是周福海。 “余副站长,刘处长不在,去局本部了。”周福海说,声音听着有点虚,“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 “下午两点开会,所有人参加。” “明白。” 挂了电话,余则成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烟雾在眼前缭绕,他抽得很慢,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毛人凤撤郑介民的人,这是明摆着的派系斗争。可为什么要选这个时候?香港生意还没开始,组织也没联系上,他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前没路,后没退,两边还都在刮风。 正想着,窗外“哗”一声——雨终于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瞬间就把世界罩进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里。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空气闷得厉害,窗户关着,雨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长条会议桌两边,清一色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光。烟雾比上午更浓了,熏得人眼睛发涩。 余则成坐在吴敬中旁边,面前摊着笔记本。他扫了一眼对面——刘耀祖黑着脸,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着;赖昌盛倒是神色自若,手里转着支钢笔,偶尔跟旁边的人低声说句什么。 吴敬中清了清嗓子,屋里顿时静了。 “今天上午,局本部下了调令。”他开门见山,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赵科长、钱科长、孙副科长,即日起免职调离。”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咳嗽,还有人悄悄挪了挪椅子。 刘耀祖第一个开口,声音硬邦邦的:“站长,赵科长在行动处干了五年,没出过差错。这么突然调走,工作怎么衔接?” “这是局本部的决定。”吴敬中看着他,“刘处长,有意见可以保留,但命令必须执行。” 刘耀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吴敬中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脸色更难看了。 赖昌盛这时候说话了,语气轻飘飘的:“站长,新人选……局里有没有什么指示?” “局里说,要年轻、能干、靠得住。”吴敬中顿了顿,“最重要的一点——不能拉帮结派。”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余则成看见,赖昌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 “各处室先内部推荐,把人选报上来,站里统一研究。”吴敬中看了看表,“今天就这样。散会。” 人群往外走,脚步杂乱。余则成收拾好东西,正要起身,吴敬中叫住他:“则成,留一下。” 等人都走光了,吴敬中关上门,走回桌前坐下。他没立刻说话,点了根烟,抽了好几口,才开口:“看见了吧?刘耀祖那脸色。” “看见了。” “他这是心疼。”吴敬中冷笑,“赵科长是他一手提拔的,每年给他孝敬不少。现在说调走就调走,他能不急?” 余则成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最好别说话。 “赖昌盛那边,你也得防着。”吴敬中弹了弹烟灰,“他表面上不吭声,心里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推荐人选的事,他肯定要推自己人。” “我会注意。”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则成,你那个香港的生意……到底有没有谱?” 又来了。余则成喉咙发干,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涩,苦得他皱了皱眉。 “站长,我一直在联系。”他说得尽量诚恳,“但香港那边最近也查得严,说要等机会。” “等机会……”吴敬中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则成啊,我不是催你。我是提醒你,咱们现在……需要一条新路。港口那条路,怕是走不通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郑厅长那边,动作比咱们想的快。” 余则成心里一紧:“站长,您的意思是……” “今天上午,国防部二厅派了个工作组。”吴敬中声音更低了,“直接去了港口管理处。把半年的账本全调走了。说是奉郑厅长命令,调查走私问题。” 余则成手一抖,茶杯差点掉地上。他赶紧稳住,把杯子放回桌上,手心里全是汗。 国防部二厅——郑介民的地盘。他们直接插手港口的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派系斗争了。这是明晃晃的宣战。 “站长,那咱们……” “咱们?”吴敬中苦笑,“咱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毛局长和郑厅长斗法,咱们这些下面的人,成了靶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蜿蜒着往下流。 “则成啊,”吴敬中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飘,“你记住,在台湾这地方,最不值钱的就是忠心。今天毛局长能用你,明天就能扔你。今天郑厅长能拉拢你,明天就能踩你。” 余则成听着,心里一阵发凉。他知道吴敬中说的是实话,可这话从吴敬中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不对劲。 “站长,那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吴敬中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夹着尾巴做人。该收的收,该藏的藏。港口生意停了就停了,前期那些打点……就当喂狗了。” 他说得轻巧,可余则成听得出他话里的心疼。那些打点,少说也花了十几根金条。 “还有,”吴敬中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刘耀祖最近在查一些东西。天津站的旧档案。” 余则成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努力保持着平静:“查那些干什么?” “谁知道。”吴敬中盯着他,“也许是郑厅长让他查的,也许是毛局长让他查的。也许……两边都有。” 有人让他查。这话里的意思,余则成听懂了。是毛人凤?还是郑介民?或者……两边都在下棋,他余则成是棋盘上的棋子? “则成,”吴敬中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在天津站那些年,没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吧?” 余则成觉得后背的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他强迫自己直视吴敬中的眼睛,声音尽量平稳:“站长,您知道我。我一向小心,该处理的都处理了。” “那就好。”吴敬中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小心驶得万年船。则成,记住这句话。” 从会议室出来,余则成觉得腿有点软。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晕劲儿过去,才慢慢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雨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像远方的雷。 回到办公室,他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冰凉。 刘耀祖在查天津站的旧档案。查什么?查谁?马奎?李涯?还是……他余则成? 他想起那份档案上写的:配偶王翠平,意外死亡。 如果刘耀祖查到翠平没死呢?如果他查到翠平现在在哪儿呢? 余则成不敢想下去。他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了老赵留下的那个紧急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挂了——这是约定好的信号:不方便接。 他放下话筒,手在抖。老赵也不方便,说明码头那边情况更糟。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困在笼子里的兽。走了十几圈,他停下来,坐到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 脑子转得飞快,可越想越乱。组织没联系,香港生意黄了,刘耀祖在查他……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很刺耳。余则成走到窗前,看见一辆军用吉普停在楼下,车门上喷着“国防部二厅”的白字。两个穿军装的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进楼里。 余则成赶紧离开窗前,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假装看。手在抖,文件上的字模糊一片。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脚步声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吴敬中的办公室。 余则成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 一下午,他什么事也没干成。文件翻来翻去,一个字没看进去。电话响了几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应付着挂了。 快下班时,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亮了些。余则成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秘书小陈匆匆忙忙跑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余副站长,行动处刚送来的,说让您看看。” 余则成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份人员推荐表,都是刘耀祖那边提的人选。他扫了一眼,心里冷笑——全是刘耀祖的亲信,一个外人也没有。 “知道了。”他把文件夹合上,“放我桌上吧。” 小陈把文件夹放好,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余副站长,刚才……二厅那两个人,在站长室待了一个多钟头。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余则成点点头,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二厅的人为什么来——郑介民这是在施压,也是在示威。港口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听着格外清晰。 走到楼下,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发闷。 街对面,那辆军用吉普已经开走了。余则成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晕开。 他摸了摸口袋,想掏烟,却摸到那个平安符。布包软软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他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三个月了。组织没联系,香港生意没开始,刘耀祖在查他,郑介民在施压……他像走在钢丝上,底下是万丈深渊,两边还都有人拿棍子捅他。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响了六下。 天,黑了。 第17章 余则成的“投名状” 礼拜三下午,雨总算停了。 余则成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开着,雨后湿漉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手里拿着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些例行公事,是别的事。 刘耀祖在查档案,查得越来越紧。前天周福海来送文件,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天津站的事,问什么“马奎那时候查的线索后来怎么样了”、“李涯的调查报告还有没有存档”。余则成应付过去了,但心里明白——刘耀祖这是咬着不放。 郑介民那边更麻烦。二厅的工作组在港口查了三天,账本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没查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港口生意压根还没开始做,但这么一查,风声鹤唳的,底下的人都慌了神。吴敬中昨天开会时脸黑得像锅底,散会时把他留下,说了句:“则成,得想想办法了。” 办法?余则成苦笑。他能有什么办法?组织联系不上,香港生意开不了张,现在夹在毛人凤和郑介民中间,两边都在施压。他就像个过河的卒子,只能往前拱,可前面是楚河汉界,过了河就回不了头。 正想着,电话响了。是吴敬中打来的,声音听着有点急:“则成,来一趟,现在。” 余则成放下笔:“站长,什么事?” “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余则成整了整军装领子。领口有点紧,勒得他喉咙发干。他深吸一口气,往站长室走。 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文员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看见他,点头哈腰的。余则成没心思搭理,径直走到尽头那扇门前,敲了敲。 “进。” 推门进去,屋里不止吴敬中一个人。刘耀祖也在,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脸色不太好。看见余则成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则成,坐。”吴敬中指了指刘耀祖对面的椅子。 余则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刘耀祖的目光在他脸上扫,像探照灯似的,照得他浑身不自在。 “二厅那边,”吴敬中开口,声音有点哑,“今天上午又来了份公函。要求咱们配合调查,提供港口管理处所有人员的背景材料,还有最近三个月的往来账目。” 刘耀祖冷哼一声:“配合调查?说得轻巧。他们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那咱们这台北站还干不干了?” “不给不行。”吴敬中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郑厅长这次是铁了心要查。毛局长那边……暂时还没表态。” “没表态就是态度!”刘耀祖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毛局长要是真想保咱们,早就说话了。现在不吭声,摆明了是要看咱们自己怎么应对。” 吴敬中没接话,喝了口茶。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余则成低着头,脑子里飞快地转。刘耀祖这话说得难听,但没错。毛人凤现在按兵不动,就是在观望——看他们有没有能耐自己解决问题,值不值得他出手保。 “则成,”吴敬中忽然看向他,“你有什么想法?” 余则成抬起头,看见吴敬中和刘耀祖都盯着他。那两双眼睛,一双深沉,一双锐利,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站长,刘处长,二厅查港口,查的是走私。可咱们……根本还没开始做。” “要是真做了,现在早进去了!”刘耀祖没好气地说。 “我的意思是,”余则成斟酌着词句,“既然他们查的是走私,那咱们……能不能让他们查点别的?” 吴敬中眉毛挑了挑:“什么意思?” “二厅的人,精力也是有限的。”余则成慢慢说,“如果他们发现一条更大的鱼,一条更值得追的线索……会不会把港口这边先放一放?” 刘耀祖坐直了身子:“什么更大的鱼?” 余则成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竹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叶子湿漉漉地耷拉着。他看着那些竹子,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一个危险的念头,但可能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共党。”他转过身,声音很轻,“如果二厅发现,台北站掌握了一条关于共党的重要线索,一条足够让他们立功的线索……他们还会盯着港口那点破账本吗?” 屋里又静了。吴敬中盯着他,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刘耀祖眼睛眯起来,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继续说。”吴敬中说。 “我们可以……”余则成顿了顿,脑子里迅速组织着语言,“可以‘泄露’一份情报。一份关于共党在台湾活动的情报,看起来很真,很有价值。通过咱们的内线,‘无意中’让二厅的人拿到。” 刘耀祖冷笑:“你想用假情报糊弄郑厅长?他可是老狐狸,能上当?” “不是糊弄。”余则成走回椅子前坐下,“是给他们一个目标,一个比查港口更有吸引力的目标。比如……一份‘中共华东局关于策反国军将领的计划’。” 这话一出,吴敬中手里的茶杯“咚”一声放在桌上。刘耀祖也不说话了,盯着余则成,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策反国军将领?”吴敬中声音压低了些,“则成,这可不是小事。” “我知道。”余则成迎着他的目光,“正因为不是小事,二厅才会重视。如果他们相信有这样一份计划,相信共党正在策反国军高级将领……他们会怎么做?” 刘耀祖接过话头:“会调动所有资源去查,去抓人,去破坏这个‘计划’。” “对。”余则成点头,“他们会忙得团团转,没空再盯着港口。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们把这份‘计划’做得足够逼真,指向几个……嗯,不太听话的将领,或者跟郑厅长不太对付的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吴敬中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向余则成:“则成,这份‘计划’,你做得了吗?” “做得了。”余则成说得很肯定,“我在天津站的时候,接触过不少共党的文件。他们的行文习惯、用词、格式,我都熟悉。只要给我时间,我能做出一份以假乱真的。” “时间呢?” “三天。”余则成想了想,“最多三天。” 吴敬中没说话,又闭上眼睛。刘耀祖看看吴敬中,又看看余则成,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是真心实意地笑了。 “余副站长,”他说,“你这脑子,转得够快啊。” 余则成没接话,等着吴敬中的决定。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余则成心上。他手心冒汗,但脸上尽量保持着平静。这个主意太冒险,但如果成了,不仅能解眼下的困局,还能在毛人凤那儿立一功,一份“投名状”。 “做吧。”吴敬中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则成,这件事你亲自办,不要让第四个人知道。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是,站长。” “还有,”吴敬中看着他,“做完之后,怎么‘泄露’出去,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余则成说,“咱们在二厅不是有线人吗?让他‘无意中’发现这份文件,然后‘偷偷’上报。这样一来,消息来源可靠,二厅不会怀疑。” 吴敬中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好。那就这么办。”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觉得后背都湿透了。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在抖。他抬起手看了看,手指微微颤抖。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几次,才让手稳下来。 走到桌前坐下,他拉开抽屉,拿出纸笔。脑子里开始回忆——回忆在天津站时见过的那些共党文件,回忆他们的措辞,他们的格式,他们的习惯用语。 “中共华东局关于策反国军将领的初步计划……” 他写下标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窗外天色渐暗,他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照在纸上,把字迹映得有点模糊。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推敲。要像真的,又不能太真——太真了容易被识破;要像假的,又不能太假,太假了骗不了人。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点了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缭绕,他盯着那些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份假情报,会不会害了什么人?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他现在是余则成,是保密局台北站副站长,是毛人凤和郑介民棋盘上的棋子。棋子要想活命,就得有用处。 写到深夜,终于写完了。他拿起那份草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字,看起来像模像样的。他放下稿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接下来是找合适的“目标”。他翻出台北站掌握的一些国军将领的资料,一个个看过去。要选谁?要选那些跟郑介民不对付的,或者不太听话的,但又不能太重要,太重要了容易把事情闹大,收不了场。 看了半天,他圈定了三个人:一个副军长,两个师长。都是少将,在台湾驻防,跟郑介民那边有过节,但又不是核心人物,就算查起来,也不会动摇根本。 选定了目标,他开始往“计划”里塞细节。策反的方式、联络的渠道、开出的条件……每一条都要编得合理,编得像那么回事。 又忙了两个小时,总算完成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 他把稿子锁进抽屉,准备明天再润色一遍。正要起身,电话响了。 是吴敬中打来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则成,还没走?” “马上走,站长。” “那件事……进展怎么样?” “差不多了,明天能给您看初稿。” “好。”吴敬中顿了顿,“则成,这件事要是成了,你在毛局长那儿……就算站稳脚跟了。” 余则成握着话筒,没说话。他知道吴敬中什么意思——这份“投名状”,是他向毛人凤表忠心的机会。 “站长,我明白。” 挂了电话,余则成坐在黑暗里,好久没动。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第二天一早,余则成带着那份修改好的“计划”去见吴敬中。 吴敬中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没立刻说话,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他才抬起头:“则成,你这……写得够细的。” “得细,不然骗不过二厅的人。” 吴敬中点点头,把稿子放下:“怎么‘泄露’出去,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余则成说,“咱们在二厅三处有个线人,叫老钱,是个文书。可以安排他‘偶然’在档案室看到这份文件,然后‘偷偷’抄录一份,上报给他的上级。” “可靠吗?” “可靠。”余则成说,“老钱贪财,给钱就办事。而且他胆子小,发现这种‘重要情报’,肯定会急着上报立功。” 吴敬中沉吟了一会儿:“那就这么办。钱我出,要多少给多少。” “站长,还有件事。”余则成犹豫了一下,“这份‘计划’……要不要让毛局长知道?” 吴敬中看着他,笑了:“则成,你总算想到这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当然要让毛局长知道。但不是现在。等二厅那边上钩了,开始行动了,咱们再报上去。到时候,毛局长不但会知道咱们的‘功劳’,还会知道……郑厅长被咱们耍了。” 余则成心里一凛。吴敬中这算计,比他想的还深。 “行了,你去安排吧。”吴敬中转过身,“记住,要小心,一点破绽都不能有。” “是。”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直接去了档案室。他要找一些旧文件,一些共党以前发过的传单、公告,用来参考格式和措辞。档案室的老张见是他,赶紧开门:“余副站长,您要查什么?” “随便看看。”余则成说,“最近在整理一些旧档案。” 他在档案室里待了一上午,翻找那些发黄的纸页。有些文件是抗战时期的,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把有用的信息记在心里。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刘耀祖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 “余副站长,忙什么呢?一上午没见人。” “整理旧档案。”余则成说,“站长交代的。” 刘耀祖“哦”了一声,扒拉了两口饭,忽然压低声音:“那件事……怎么样了?” 余则成心里一惊,但面上很平静:“什么事?” “别装了。”刘耀祖笑了笑,“站长都跟我说了。余副站长,你这手玩得漂亮啊。” 余则成没接话,低头吃饭。 “你放心,”刘耀祖继续说,“我这边会配合。二厅要是真上钩了,行动处这边……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忙起来。”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刘耀祖。刘耀祖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欣赏?还是警惕?他分不清。 “谢谢刘处长。”余则成说。 “客气什么。”刘耀祖摆摆手,“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别想好。” 吃完饭,余则成回到办公室,继续完善那份“计划”。他加了些细节,改了改措辞,让整份文件看起来更逼真。忙到傍晚,终于定稿了。 他拿着定稿去找吴敬中。吴敬中看完,点点头:“可以了。明天就安排。” 第二天,余则成联系上了二厅的那个文书老钱。约在码头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很隐蔽。 老钱五十来岁,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余则成把装着钱的信封推过去,老钱接过去,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笑容。 “余副站长,您吩咐。” 余则成把那份“计划”的抄录本递过去:“明天上午十点,档案室乙排第三个柜子,最上层左手边,有个蓝色文件夹。里面是这份东西。你‘偶然’发现,抄录一份,下午就报给你的上级。” 老钱接过抄录本,翻开看了看,脸色变了变:“余副站长,这……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余则成声音冷下来,“你只要照做,钱不会少你的。要是走漏风声……”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老钱赶紧点头:“明白,明白。我一定办好。” 从茶馆出来,余则成站在街边,看着老钱匆匆离去的背影。手心里全是汗。这一步走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接下来的两天,余则成度日如年。他照常上班,处理公务,可心里一直悬着,像有根线吊着,随时会断。他留意着二厅那边的动静,但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第三天下午,吴敬中把他叫到站长室。 “上钩了。”吴敬中说,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二厅那边开始行动了。调了两个组,专门查这件事。” 余则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又提起了另一块:“站长,那咱们……” “咱们该去邀功了。”吴敬中站起身,“走,跟我去局本部,见毛局长。” 车子往阳明山开,余则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山道弯弯曲曲,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绿得发黑。他手心又开始冒汗,握紧了又松开。 到了局本部,吴敬中领着他直接上了三楼。毛人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警卫。吴敬中报了名字,警卫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推开门:“毛局长请你们进去。” 毛人凤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见他们进来,摘下老花镜。 “敬中啊,什么事这么急?” “局长,有重要情况汇报。”吴敬中把那份“计划”的原稿递过去,“我们站最近掌握了一条重要线索。” 毛人凤接过,翻开看。看着看着,脸色凝重起来。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抬起头:“这东西……哪来的?” “我们安插在二厅的线人发现的。”吴敬中说,“二厅那边已经行动了,正在查这件事。” 毛人凤盯着那份文件,又看看吴敬中,再看看余则成。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深,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敬中啊,你们这手……玩得高明。” 吴敬中欠了欠身:“局长过奖。都是则成的主意,他一手操办的。” 毛人凤转向余则成:“则成,你来说说,怎么想的?” 余则成站直身子,声音尽量平稳:“报告局长,二厅最近盯着港口不放,咱们站工作很难开展。我就想,能不能给他们找点别的事做。这份‘计划’……足够他们忙一阵子了。” “够他们忙一阵子?”毛人凤笑出声来,“何止一阵子。策反国军将领——这么大的事,够他们跑断腿了。” 他把文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件事,办得好。二厅最近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该敲打敲打了。” 他看向吴敬中:“你们站这次有功。局里批一笔特别经费,五十万,算是对你们的奖励。” “谢局长!”吴敬中赶紧说。 从局本部出来,吴敬中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上车后,他拍拍余则成的肩膀:“则成,你这份心思,值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余则成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五根金条。 车子往山下开,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余则成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这份“投名状”是交出去了,毛人凤是满意了,可接下来呢?郑介民那边迟早会发现上当,到时候会怎么报复?刘耀祖那边又会怎么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车子颠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见路边有家小店正在打烊,店主在收门板,一块一块地往上装。门板装完了,店就关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余则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家店,门板一块块装上,把自己关在里面。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看不见外面。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布包软软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翠平,他想,你要是知道我现在干的这些事,会怎么想?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车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越来越暗的天色。 第18章 刘耀祖暗中调查 夜已经很深了,行动处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刘耀祖坐在办公桌后头,烟灰缸早就满了,烟蒂堆得像座小山。屋里烟雾腾腾的,熏得人眼睛发疼。他手里拿着份档案,封面写着“余则成”三个字,纸边都磨得起毛了,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王翠平……”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那个名字底下划了一道又一道,指甲在纸上划出浅浅的白痕。 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配偶王翠平,民国三十八年八月于天津意外身亡。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有人特意擦过一样。 他想起马奎。那家伙在天津站的时候,整天嚷嚷着余则成有问题,还偷偷查过王翠平的底细。后来马奎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李涯也查过,也死了。两个人都死在余则成眼皮子底下,这难道都是巧合? 刘耀祖把档案合上,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黄的光,在夜里晕成一团团。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湿气,凉飕飕的。 他想起下午的事。余则成那小子,又得了毛局长的赏。五十万特别经费,五根金条——吴敬中虽然没说,但他猜得到。这小子爬得真快,才来几个月,就在毛局长那儿挂上号了。 凭什么? 刘耀祖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他在北平站干了八年,爬到处长的位置,流的血汗不比谁少。可到了台湾,反倒要看一个新来的脸色。就因为他会耍心眼?会写假情报糊弄人? 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档案。翻到家庭成员那一页,盯着“王翠平”那三个字看。 如果……如果王翠平没死呢?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他脑子里就拔不出来。如果王翠平没死,那余则成为什么要在档案上写她死了?她在哪儿?在干什么?余则成来台湾,真的是为了给党国效力,还是……有别的目的? 刘耀祖眯起眼睛。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去问余则成,但那小子嘴严得很,问也白问。得查,得自己查。 可怎么查?人要是真在大陆,现在那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台北站在大陆的关系网,撤的撤,断的断,剩下的也没几个靠得住的。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摸出个小本子。本子很旧了,牛皮封面都开裂了,露出里面的纸页。这是他私人的联络簿,记着一些特殊关系——有的是他早年在大陆发展的线人,有的是用钱买通的暗桩。这些人,站里都不知道。 他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找。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叉,表示人没了或者联系不上了;有些画了圈,表示还能用但得小心;还有一些打了问号,表示不确定。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这一页只记了三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是电台呼号。这是他在西南地区埋得最深的三个钉子,都是单线联系,一年通不了两次信。用一次,风险就大一分。 他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桌上敲着。敲了七八下,他下了决心。 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他蹲下身,转动密码锁。锁开了,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密码本和发报用的频率表。这些东西他平时不放在站里,都是随身带着或者藏在家里。今天特意带过来,就是打算用。 他关上门窗,拉上窗帘。又从抽屉里拿出台小型发报机——巴掌大小,是美军淘汰下来的旧货,但还能用。接上电源,戴上耳机,他开始调频率。 滋滋的电流声在耳机里响,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个熟悉的波段——很弱,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烛火。 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是这个时间没错。 他拿起电键,开始敲击。哒,哒哒,哒——这是约定的呼号。敲了三遍,停了。 等。耳机里只有电流声,滋滋的,像虫子在叫。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边回信号了。很弱,但能听清。 刘耀祖松了口气。还好,线没断。 他翻开密码本,开始编译电文。电文很短,就一句话:“寻找一名叫王翠平的妇女,约三十岁,河北口音,可能居住于西南地区。重点排查基层干部、教师、医护人员。有消息即报。” 编译完,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开始发报。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哒哒声在寂静的屋里响着,很轻,但很清晰。 发完报,他关掉发报机,摘下耳机。后背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事要是让上头知道,他私用潜伏电台查自己人,够他喝一壶的。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得知道余则成的底细,得捏住点什么东西在手里。不然在这台北站,他早晚要被那小子踩下去。 第二天,刘耀祖照常上班,该开会开会,该签字签字,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在走廊里碰到余则成时,他多看了两眼。 余则成还是那副样子,穿着笔挺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他客客气气地打招呼:“刘处长早。” “早。”刘耀祖点点头,走过去时,眼睛在余则成脸上扫了一下——那张脸平静得很,看不出半点破绽。 回到办公室,刘耀祖叫来周福海。 “处长,您找我?” “坐。”刘耀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交给你个事,要保密。” 周福海赶紧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你去查查,余副站长来台湾之后,都跟哪些人接触过。特别是……有没有跟大陆那边来的人见过面。” 周福海愣了愣:“处长,这……余副站长是副站长,查他不太好吧?” “让你查你就查。”刘耀祖声音冷下来,“记住,要暗中查,别让人知道。特别是不能让余则成本人察觉。” “……是。” “还有,”刘耀祖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去,“这里有点钱,拿去打点。该请客请客,该送礼送礼。我要的是结果,明白吗?” 周福海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他点点头:“明白,处长。” “去吧。” 周福海走了。刘耀祖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眯起眼睛,脑子里又转起那些念头。 余则成……王翠平……天津站……马奎……李涯……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搅和,搅得他心烦意乱。他总觉得,只要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就能看见一幅不一样的图景——一幅余则成不想让人看见的图景。 日子一天天过,表面上风平浪静。 余则成那边,因为“假情报”的事得了毛局长的赏识,在站里地位水涨船高。吴敬中对他越来越倚重,好多事都交给他办。刘耀祖看在眼里,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周福海那边查了半个月,没什么实质性进展。余则成每天就是站里家里两点一线,接触的人也都是站里的同事,或者吴敬中那边的人。干净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处长,真查不出什么。”周福海汇报的时候,脸都白了,“余副站长平时连茶馆都很少去,更别说见什么生面孔了。” 刘耀祖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着。敲了一会儿,他问:“码头那边呢?他之前不是老往码头跑吗?” “那是为了港口生意的事。”周福海说,“后来站长让停了,他就没怎么去了。” “一次都没去过?” “去过一两次,都是公事。” 刘耀祖挥挥手让周福海出去。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天阴着,又要下雨了。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余则成就是个会钻营、会耍心眼的普通军官,没什么特别的? 他不信。 一个月过去了,大陆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刘耀祖每天夜里都打开发报机听一会儿,但那个波段静悄悄的,什么信号都没有。他有点急了——是不是线断了?还是那边出事了? 又过了半个月,还是没消息。刘耀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为了查一个余则成,动用埋得这么深的钉子,值不值?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查了,就得查到底。 这天夜里,他照例打开发报机。刚戴上耳机,就听见了信号——很弱,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是那个波段。 他精神一振,赶紧拿起笔,开始记录。 电文很短,译出来就两句话:“已查。贵州松林县石昆乡黑山林村,有一妇女主任名王翠平,三十一岁,河北口音,自称早年逃难而来,丈夫姓丁,得肺痨死了。” 刘耀祖看着这两句话,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王翠平。三十一岁。河北口音。妇女主任。 对上了,全对上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转:贵州,那么远的地方,一个河北女人跑那儿去当妇女主任?丈夫姓丁? 这里头一定有鬼。 他坐回桌前,拿起笔,开始拟回电。他要那边继续查,查这个王翠平的详细情况:什么时候去的贵州?怎么去的?在村里都干过什么?有没有孩子?长什么样? 拟完电文,他译成密码,发过去。发完报,他关掉机器,靠在椅子上,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喝了酒。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远处传来鸡叫声。刘耀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一点点泛白。 余则成,他心想,我看你这回怎么解释。 第二天上班,刘耀祖特意在走廊里等余则成。余则成来得早,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他,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刘处长早。” “早。”刘耀祖盯着他看,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慌乱?紧张?哪怕是一丝不自然也好。 可余则成脸上什么也没有。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余副站长最近气色不错啊。”刘耀祖笑着说,“毛局长赏识,吴站长倚重,前途无量啊。” “刘处长过奖了。”余则成说,“都是站长栽培,局长抬爱。” “应该的,应该的。”刘耀祖猛然像想起什么事:“哦,对了,余副站长家里……还有没有什么人?一个人在台湾,挺孤单的吧?” 余则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刘耀祖看见了。 “家里……没什么人了。”余则成声音低了些,“内人去世得早。”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刘耀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档案上写着呢。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他没再往下说,看着余则成。余则成低下头,没接话。 “走啦!你忙吧。”刘耀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余则成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办公室,刘耀祖关上门,笑了。笑得有点冷。 装,接着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接下来几天,刘耀祖像变了个人似的,对余则成格外热情。开会时主动跟他打招呼,吃饭时坐他旁边,还时不时嘘寒问暖的。站里的人都觉得奇怪——刘处长什么时候跟余副站长这么好了? 余则成也觉得不对劲。刘耀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他心里发毛。他尽量应付着,但总觉得刘耀祖那双眼睛在盯着他,像要把他看穿。 这天下午,刘耀祖又来了,手里拿着份文件。 “余副站长,忙呢?” “还行,刘处长有事?” “没什么大事。”刘耀祖在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桌上,“就是有份报告,想请你帮着看看。你是情报方面的专家,给提提意见。” 余则成接过文件,翻开看。是关于码头治安整顿的报告,没什么特别的。他看了几页,抬起头:“写得不错,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刘耀祖笑了,身子往前倾了倾,“对了,余副站长,有件事……我挺好奇的。” “什么事?” “你当初在天津站,是怎么破获共党电台的?”刘耀祖盯着他,“我听说,你那个线人特别厉害,一抓一个准。”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都是运气。线人给的消息准,再加上弟兄们卖力。” “线人……”刘耀祖重复了一遍,“那线人后来怎么样了?还能联系上吗?” “联系不上了。”余则成说,“天津丢了以后,就断了。” “可惜了。”刘耀祖叹了口气,“这么好的线人。对了,余副站长,你那个线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余则成手指微微收紧:“男的。” “哦,男的。”刘耀祖点点头,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还在余则成脸上扫。 又聊了几句,刘耀祖起身走了。余则成坐在那儿,想着刘耀祖今天这些话,句句都是在试探。他想干什么? 晚上回到家,余则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耀祖那张脸在他眼前晃,还有那些话,那些眼神……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坐起身,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里散开,他抽得很慢,脑子里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 刘耀祖突然对他热情起来,问东问西,打听天津站的事,打听线人的事……这是在查他。可为什么要查他?是因为“假情报”的事抢了风头?还是……发现了什么? 他想起那份档案,想起“王翠平”那三个字。心里猛地一沉。 难道刘耀祖查到翠平了? 余则成掐灭烟,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想起翠平,想起那个小院,想起她把金条塞进鸡窝时那副得意的样子。想起在机场,她穿着碎花棉袄,提着皮箱,看见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翠平,你得藏好,藏得深深的。 而此时,在台北站的另一间办公室里,刘耀祖也还没睡。 他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贵州省地图。他用红笔在“松林县”那儿画了个圈,。 王翠平。三十一岁。河北口音。妇女主任。 他盯着那个叉,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迷迷糊糊的:“喂?” “是我。”刘耀祖说。 那边立刻清醒了:“处长?这么晚了……” “交代你件事。”刘耀祖压低声音,“明天一早,你去查查,最近三个月,从贵州那边过来的船,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人或者东西。特别是……跟河北有关的。” “贵州?那么远……” “让你查你就查。”刘耀祖声音冷下来,“还有,这件事保密。直接向我汇报。” “……是。” 挂了电话,刘耀祖走到窗前。外头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他点燃一根烟,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眯起眼睛,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余则成,王翠平……这两个名字,像两根线,在他脑子里绕来绕去。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两根线接起来,看看能扯出什么东西来。 雨下大了,哗啦啦的,像是永远也停不了。 第19章 余则成的反制措施 夜里十一点半,余则成还没睡。 他坐在桌前,台灯拧到最暗,只照亮桌面一小圈。手里拿着份港口下个月的排班表,眼睛盯着,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儿,刘耀祖那些话,那些眼神,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余副站长,你说……这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这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大,但一直没停。余则成放下排班表,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刘耀祖在查他。 这一点,余则成很确定。而且看这架势,查得不是一般的深,都能直接把档案从档案室提走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刘耀祖不是随便看看,是动了真格的。 可刘耀祖到底查到了什么?档案被他拿回办公室,肯定是一页一页地抠,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那档案上关于翠平的事儿,就短短一句话:“配偶王翠平,民国三十八年八月于天津意外身亡。”这么简单,刘耀祖能信吗? 余则成掐灭烟,走回桌前坐下。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几张发黄的照片,一个旧怀表,还有翠平给他的那个平安符。 他拿起平安符,握在手心里。 翠平……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翠平的样子,在天津小院里晾衣服,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臂;在机场,穿着那件碎花棉袄,提着皮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则成,我等你。” 余则成觉得胸口发堵。他深吸一口气,把平安符放回铁盒,锁进抽屉。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要想的,是怎么应对刘耀祖。 刘耀祖既然把档案都提走了,说明他已经盯上这个疑点了。接下来会怎么办?肯定会深挖,挖到底。 余则成重新点了一根烟,一边抽一边在脑子里过。 刘耀祖会从哪儿挖?天津现在肯定去不了,但他可能通过其他渠道,那些从大陆逃过来的人,那些还保持联系的旧关系,甚至……可能在大陆还有暗桩。 这些,余则成都防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刘耀祖相信档案上写的是真的。 可怎么能让他信呢? 余则成掐灭烟,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楚。走了七八圈,他停下来,脑子里有了主意。 得给刘耀祖看“更多”的东西。不是他自己主动给,是让刘耀祖“自己发现”。 第二天一早,余则成照常出门。 路过街角那面斑驳的公共广告墙时,他放慢了脚步。墙上层层叠叠贴着各式启事,寻人的、招租的。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半新的“房屋招租”告示,上面用毛笔写着地址和联系人。他用铅笔在联系人下面轻轻地画了一道极浅的、看似无意的划痕,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这个标记意味着:“有物递交,老地方。” 他将铅笔收回袖中,脚步如常地汇入了街上渐多的人流。 “老地方”指的是他下班回家必经之路上的第三个邮筒。邮筒内侧顶部,有时会粘着用胶布固定的小纸卷。 一整天,余则成处理公务时都有些心神不宁。刘耀祖上午来过一次他办公室,借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港口巡查记录又聊了几句,话里话外还是绕着“家庭”、“过去”打转。余则成应付得滴水不漏。 他知道,刘耀祖的网正在收紧。 下午三点多,他去吴敬中办公室汇报工作。吴敬中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摆摆手让他坐下等。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像是在说港口货船调度的事。 余则成安静地坐着,眼睛看着墙上那幅“精诚团结”的书法。字写得遒劲有力,可挂在这间办公室里,怎么看都有些讽刺。 挂了电话,吴敬中揉了揉太阳穴:“则成啊,什么事?” “港口下个月的排班表,请您过目。”余则成递上文件夹。 吴敬中接过来,翻看了几页,点点头:“行,就这么安排。你办事,我放心。” “谢谢站长。” 吴敬中放下文件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则成,最近……刘耀祖有没有找你麻烦?” 余则成心里一动,但面上平静:“没有,刘处长就是偶尔问问工作上的事。” “哦。”吴敬中看着他,“那就好。不过则成,要是他真找你麻烦,你别忍着,跟我说。” “站长,我……” “我知道你顾全大局。”吴敬中摆摆手,“但有些人,不能太惯着。该敲打的时候,就得敲打。” 余则成低下头:“谢谢站长关心。”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心里有了数。吴敬中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表明他不会坐视刘耀祖乱来。 下班后,他在第三个邮筒内侧摸到用胶布固定的小纸卷。回家锁门,展开细看:“刘耀祖动用大陆旧关系查王翠平……组织已启动预案……需你配合执行‘补丁’计划,材料已送达你家门口(门垫下)。近期勿主动联系。吴可用,示弱即可。” 纸条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余则成掀开门垫,底下有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一封信,信中简短地说了翠平目前在贵州的情况,还有一套“王翠平死亡”的详尽材料:天津站的调查报告、三份目击者证词、善后记录,以及爆炸现场照片、染血碎花棉袄照片和简陋墓碑照片。材料做得天衣无缝,纸张、墨迹、照片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翠平在贵州,肚子里有了他们的孩子。余则成胸口刺痛,手里握着那张墓碑照片,却仿佛被拖回虚构的失去一切的时空。 他稍稍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放下照片,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组织为了这份材料,下了多大功夫?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了这些东西,刘耀祖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刘耀祖“无意中”看到这些? 余则成想了想,有了主意。 他把材料重新装进信封,锁进抽屉。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档案室吗?我余则成。我想看看我自己的档案,方便吗?” 电话那头是张老头的声音,听着有点为难:“余副站长,这个……您的档案,前几天被刘处长提走了,说是有工作需要,暂时放在他那儿。”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声音很平静:“哦,这样啊。那算了,我就是想确认个日期。麻烦您了张师傅。” “不麻烦不麻烦。” 挂了电话,余则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刘耀祖果然把档案拿走了,而且连个招呼都不打。这更说明他查得很紧。 不过这样也好。档案在刘耀祖手里,那份“补丁”材料,反而更容易“无意中”被他发现了。 余则成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抽出其中几份文件 调查报告、目击者证词、还有一张现场照片。他把这些文件装进一个新的信封,没封口。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行动处。 “喂,我找周福海副队长。” “余副站长?我就是。” “周副队长,有点事想麻烦你。”余则成说,“我这儿有份材料,是关于我妻子当年那件事的详细记录。我整理旧物时偶然发现的,觉得应该归档。但档案现在在刘处长那儿,我直接给他不太合适……能不能请你转交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这……余副站长,您为什么不直接给档案室?” “档案在刘处长那儿,我给档案室也没用。”余则成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委屈,“而且刘处长最近好像对我有点误会,我主动找他,怕他多想。你转交一下,就说是在站里公共文件柜里发现的,可能是谁落下的。” 周福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那我帮您转交。东西在哪儿?” “我放门卫室老王那儿了,你随时去取。就说是你要的,不用提我。” “明白了。” 挂了电话,余则成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天阴着,像是还要下雨。 这一步棋,走得很险。如果刘耀祖看出破绽,那就麻烦了。但如果他信了……那就能暂时稳住他。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 现在,只能等。 下午,余则成去见了吴敬中。 他敲门进去时,吴敬中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皱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站长。” “则成啊,坐。”吴敬中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有事?” “有点事……想跟您说说。”余则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说。” “是关于刘处长。”余则成声音低了些,“他最近……好像在查我。” 吴敬中抬起眼皮:“查你?查你什么?” “查翠平的事。”余则成低下头,“他把我的档案从档案室提走了,还找了些人打听。” 吴敬中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余则成继续说:“站长,我知道刘处长是为了工作,谨慎点是应该的。可我……我心里不好受。翠平都走了三年了,现在还要被人翻出来查,我……” 他说着,眼圈有点红了。不是装的,是真难受,想到翠平,想到她一个人在贵州,想到自己连保护她都做不到,心里就跟刀绞似的。 吴敬中看着他,叹了口气:“则成,你别多想。刘耀祖那个人,就那样,疑心重。他对谁都不放心,不光对你。” “我知道。”余则成抹了把眼睛,“我就是……觉得委屈。我在站里这么些年,不敢说有多大功劳,可至少是尽心尽力的。现在被人这么查,心里憋得慌。” 吴敬中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则成啊,你的为人,我清楚。你放心,这事儿,我会跟刘耀祖说,让他适可而止。” “站长,您别……”余则成赶紧说,“我不想影响站里团结。刘处长要查,就让他查吧。清者自清。” 吴敬中看着他,眼神复杂:“则成,你这个人,就是太老实。老实人吃亏啊。” 余则成苦笑:“吃亏就吃亏吧,总比闹得大家不愉快强。” 吴敬中点点头,走回桌前坐下:“行,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是,站长。”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觉得心里稍微松了些。吴敬中答应出面,至少刘耀祖会收敛点。而且,他今天这番“委屈”的表现,应该能进一步赢得吴敬中的同情和信任。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戏演完了。效果怎么样,他不知道。但他尽力了。 接下来,就看刘耀祖那边了。 晚上,余则成没加班,准时下班。走出站里时,天已经黑了。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毛毛雨。他没打伞,慢慢往住处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件事——明天,吴敬中说的那个“生意”,就要开始了。 说有一个香港商人要来谈药品和古董的生意。吴敬中把这事儿交给他办,说是信任,也是考验。 余则成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看着雨幕里来来往往的车灯。 生意……走私……敛财…… 这些事,他不想沾。可他没得选。要想在台北站站稳脚跟,要想往上爬,要想取得吴敬中的信任,他就得把这些事办好。 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或许也是个机会——通过生意,他能接触到更多人,更多信息,也许能发现一些有用的情报。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路还长。每一步都难,每一步都险。但他只能往前走,不能停,也不能回头。 走到住处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黑着,像只空洞的眼睛。 他转身上楼。 夜,深了。而明天的戏,还要继续演。 第20章 吴敬中的“摇钱树” 礼拜五下午,天又阴了。 余则成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堆报表——这个月的经费支出、人员补贴、办公耗材……一笔一笔的,看得他头大。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又苦又涩,他皱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电话响了。 “喂?” “则成啊,来我这儿一趟。”是吴敬中的声音,听着挺高兴的。 “现在?” “现在。” 余则成放下电话,整了整军装。领口有点紧,他松了松扣子,又觉得太松,重新扣上。照了照镜子,脸有点白,他搓了搓,让脸上有点血色。 走到站长室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屋里除了吴敬中,还有一个人——穿着绸衫,戴着金丝眼镜,四十来岁,面生。见余则成进来,那人站起来,微微欠身。 “则成,来来来,坐。”吴敬中招招手,“介绍一下,这位是香港来的陈老板,做贸易的。”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香港来的?陈老板?他编出来的那个“陈先生”,真有人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跟陈老板握了握手:“陈老板好。” “余副站长好,久仰大名。”陈老板说话带着广东口音,但国语说得还行。 三人坐下。吴敬中亲自泡茶,动作慢悠悠的,一边泡一边说:“陈老板这次来台湾,是想跟咱们谈点生意。” “生意?”余则成看向陈老板。 “是啦是啦。”陈老板笑眯眯的,“我主要做药品和古董生意。香港那边需求大,台湾这边……货源也多嘛。” 他说得含蓄,但余则成听懂了。药品——西药,盘尼西林那些;古董——大陆逃难过来那些人手里藏的好东西。这些都是紧俏货,倒腾出去能赚大钱。 “则成啊,”吴敬中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陈老板这个生意,我想了想,觉得可行。港口那边,现在查得没那么紧了,咱们可以重新开张。” 余则成端起茶杯,吹了吹:“站长,风险还是有的。二厅那边……” “二厅现在忙着呢。”吴敬中笑了,“你上次那招,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现在他们满世界找那个‘策反计划’,哪有空管咱们这些小事。” “可是……” “没有可是。”吴敬中摆摆手,“则成,这事我想好了,交给你办。你脑子活,人又谨慎,交给你我放心。” 余则成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他心里明白,这是吴敬中在给他“甜头”,港口生意油水大,交给他办,是信任,也是拉拢。但他不能表现得太精明,也不能表现得太笨。 “站长,”他犹豫着说,“我以前在天津站,没搞过这些。怕……怕办不好。” “怕什么。”吴敬中拍拍他的肩膀,“有我在呢。再说了,陈老板是行家,他会教你的。” 陈老板赶紧点头:“余副站长放心,流程我都熟。港口那边,我也有关系,打点好了。” 余则成想了想,才说:“那……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办好。”吴敬中从抽屉里拿出个文件夹,推过来,“这是前期要走的货单。你看看,尽快安排。” 余则成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第一页列着药品清单:盘尼西林五百支,奎宁三百盒,还有其他几种西药。第二页是古董清单:字画十幅,瓷器八件,玉器五件。底下标着预估价格,数字不小。 他合上文件夹:“站长,这些货……从哪儿来?” “这个你别管。”吴敬中说,“你只管安排出货。港口那边,我会打招呼。船是陈老板安排的,到香港有人接应。你只要把账目理清楚,别出纰漏就行。” “账目……”余则成顿了顿,“站长,这账……怎么记?” 吴敬中看着他,笑了:“则成啊,你是聪明人。该记的记,不该记的……就别记了。” 余则成听懂了。这是要他在账上做手脚,把一部分钱“消化”掉。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 “好。”吴敬中站起身,“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则成,你抓紧办。陈老板在台北待不了几天。” “是,站长。”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觉得手里的文件夹沉甸甸的。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盯着看。 香港生意,终于开始了。虽然跟他之前设想的不太一样——他编了个“陈先生”,结果真来了个陈老板——但本质上是一回事:利用职务之便,走私敛财。 他翻开文件夹,重新看那些清单。药品,古董……这些东西从哪儿来?吴敬中没说,但他猜得到——药品是从黑市收的,或者从军方仓库“流”出来的;古董是从那些逃难来的有钱人手里压价买的,或者干脆是抢的、骗的。 这些东西运到香港,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利润怎么分?吴敬中拿大头,陈老板拿一部分,他余则成……能分到多少?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他现在想的不是分钱,是怎么把这事儿办好——既让吴敬中满意,又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拿起笔,开始算账。货值多少,运费多少,打点费多少,利润多少……一笔一笔算得很细。算完了,他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有了主意。 得在账目上留点破绽。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完全没有。要让吴敬中觉得,他余则成懂规矩,知道该怎么做,但不够精明,有些地方考虑不周。 这样,吴敬中才会更放心用他,一个太精明的人,不好控制;一个太笨的人,办不成事。他得卡在中间,既能把事儿办了,又让吴敬中觉得能拿捏住他。 他开始做账。故意把几笔打点费算高了些,把运费多记了一成,还在利润分配上留了个不明显的小漏洞,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做完账,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把账本锁进抽屉。然后他开始安排出货的事。 先给港口管理处打电话。接电话的是王处长,跟吴敬中关系不错。 “王处长,是我,余则成。” “余副站长啊,有何吩咐?” “有批货要出,站长交代的。”余则成说,“明天晚上,三号码头,陈老板的船。麻烦您给安排一下。” “明白明白。”王处长笑呵呵的,“站长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 挂了电话,余则成又给陈老板住的旅馆打电话。陈老板接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忙什么。 “陈老板,出货时间定了,明晚八点,三号码头。您的船能准时到吗?” “能能能,没问题。”陈老板说,“余副站长办事真快啊。” “应该的。”余则成说,“还有件事,货到香港后,款项怎么结算?” “这个您放心。”陈老板说,“货到付款,港币结算。我直接汇到您指定的账户。” 余则成报了个吴敬中给他的账户,一个香港的户头。 “好,我记下了。”陈老板说,“余副站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余则成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接下来,就看这生意顺不顺利了。 第二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余则成穿着雨衣,站在三号码头的仓库里。仓库很大,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着堆积如山的货物。 陈老板的船已经靠岸了,是一艘不大的货船,船身漆着“顺风号”三个字,字迹斑驳。工人们正在装货,一箱一箱的,动作很快。 王处长也来了,穿着雨衣,站在余则成旁边,递了根烟给他。 “余副站长,抽一根?” “谢谢,不抽。”余则成摆摆手。 “这雨大的。”王处长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不过也好,雨天查得松。” 余则成点点头,眼睛盯着那些货箱。药品箱上贴着英文标签,古董箱用稻草裹得严严实实的。工人们搬得很小心,怕摔了。 “这批货……值不少钱吧?”王处长问。 “还行。”余则成说,“站长交代的事,办好就行。” “那是那是。”王处长笑了,“余副站长办事,站长放心,我们也放心。” 装完货,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雨还没停,哗啦啦的,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很响。陈老板从船上下来,走到余则成面前。 “余副站长,货都装好了,没问题。” “好。”余则成说,“路上小心。” “您放心。”陈老板压低声音,“款项三天内到账。” 船开了,慢慢驶出码头,消失在雨夜里。余则成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船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王处长走过来:“余副站长,回吧,雨大。” “嗯。” 回到住处,余则成浑身都湿透了。他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桌前,把今晚的事记下来——时间、地点、货品、人员,都记清楚。这是他的习惯,凡事留个底,万一将来有用。 记完了,他锁进抽屉最底层。然后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这生意,算是开张了。吴敬中会满意吗?会分他多少钱?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吴敬中的信任——越信任他,他能接触到的情报就越多,能做的事也越多。 三天后,款项到了。 吴敬中把他叫到站长室,脸上笑呵呵的。 “则成啊,坐。” 余则成坐下。吴敬中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来。 “这次生意办得不错。这是你的。” 余则成接过信封,捏了捏,挺厚。他打开看了看,是金条,五根,黄澄澄的。 “站长,这……” “拿着。”吴敬中摆摆手,“该你的。以后好好干,少不了你的。” “谢谢站长。”余则成把信封揣进怀里。 “账目我看了。”吴敬中喝了口茶,“做得还行,就是有些地方……可以再精细点。”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站长您指点。” “打点费这块,记高了点。”吴敬中说,“港口那边,老王跟我关系不错,用不着那么多。” “是我考虑不周。”余则成赶紧说,“下次注意。” “没事,第一次嘛。”吴敬中笑了,“慢慢来。则成啊,你这个人,实诚,肯干,就是有时候……太实在了。做生意,该省的要省,该花的要花。这个度,你得把握好。” “是,站长教训得对。”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摸了摸怀里的金条,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吴敬中看出账目上的破绽了,但没怀疑他,只是觉得他“太实在”。这就好,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 晚上,吴敬中叫他去家里吃饭。 梅姐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很丰盛。吴敬中开了瓶酒,给余则成倒了一杯。 “则成,来,喝一杯。” “站长,我敬您。” 两人碰杯。酒很烈,余则成喝了一口,辣得他皱眉头。 梅姐在旁边看着,笑呵呵的:“则成啊,慢点喝。这酒烈,容易上头。” “谢谢师母。” 吃饭的时候,吴敬中话挺多,说站里的事,说局里的事,还说以后生意怎么做。余则成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大部分时间。 梅姐不停给他夹菜:“则成,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师母。” 吃完饭,梅姐去洗碗。吴敬中和余则成坐在客厅里喝茶。 “则成啊,”吴敬中点了一根烟,“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站长您说。” “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余则成愣了一下:“站长,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你在台北站,不能一直当个副站长。”吴敬中吐了口烟,“你还年轻,有能力,应该往上走。” 余则成低下头:“站长栽培,我已经很感激了。” “感激归感激,前途归前途。”吴敬中说,“毛局长现在对你印象不错,这是个机会。好好干,等过段时间,我帮你运作运作,往上提一提。” “谢谢站长。”余则成声音有点哽咽——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感动。不管吴敬中出于什么目的,这话说得让人暖心。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往上走,得有业绩。光靠日常工作是没用的,得有点……特别的表现。” 余则成听懂了。特别的表现,就是继续把生意做好,给吴敬中,也给毛人凤,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明白,站长。” “明白就好。”吴敬中拍拍他的肩膀,“则成,我看好你。” 又坐了一会儿,余则成告辞。 走出吴公馆,夜风很凉。余则成走在街上,脑子里想着吴敬中那些话。 往上走……提一提……特别的表现……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得更深地卷入这些生意,卷入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意味着他离危险更近一步,但也离组织的目标更近一步。爬得越高,能接触到的情报就越核心。 他摸了摸怀里的金条,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 回到住处,他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他把金条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看。他不需要这些。他需要的是情报,是信任,是往上爬的机会。 他把金条收起来,锁进抽屉。然后他坐到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写。不是写什么重要东西,就是随便写写,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一理。 写着写着,他停下来,看着窗外。 他想起了在天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干过类似的事——帮吴敬中搞钱,搞关系。那时候觉得是为了生存,为了潜伏。现在呢?现在还是为了潜伏,可这路越走越黑,黑得他有时候都看不清方向。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把眼前的事办好,取得吴敬中的信任,往上爬。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写的是接下来的计划,怎么把生意做大,怎么在账目上做得更“合理”,怎么在吴敬中面前表现得既忠诚又能干。 他知道吴敬中是怎么想的——余则成是颗好棋子,也是棵好摇钱树。棋子要用好,摇钱树要护好,但不能让棋子知道自己是棋子,也不能让摇钱树知道自己是摇钱树。 余则成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他知道自己是棋子,也知道自己是摇钱树。但他还得继续演,演那个“实诚”、“肯干”、“不够精明”的余则成。 第21章 刘耀祖疑心不减 礼拜一早晨,天刚亮,刘耀祖就到了办公室。 他昨儿一宿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贵州那档子事。贵州潜伏的人调查回来了,电报里写得清清楚楚:王翠平,三十一岁,河北逃难来的,丈夫丁得贵得肺痨死了,在村里当妇女主任。邻居、村干部都能作证,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人心里发毛。 刘耀祖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那份电报。挑不出一点毛病。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死人复活?丈夫改姓? 天下有这么巧的事? 他点了一根烟,狠吸了一口,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视线。他想起余则成那张脸——平静,客气,眼睛里看不出什么东西。提起王翠平“死”的时候,那副伤心的样子,演得跟真的似的。 演? 刘耀祖眯起眼睛。如果真是演的呢?如果王翠平根本没死,只是换了身份,躲到贵州去了呢?那余则成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在档案上写她死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头有鬼。烟抽完了,他又点了一根,抽得更凶。 门被敲响了。 “进。” 周福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文件,看见刘耀祖那张脸,脚步顿了顿。 周福海犹豫了一下,说:“处长,贵州那边……电报您看了吧?” “看了。” “那……这事儿是不是就算……”周福海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刘耀祖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飕飕的:“算了?谁跟你说算了?” 周福海咽了口唾沫,不敢说话了。 “太干净了。”刘耀祖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一个逃难的女人,从河北跑到贵州,一路几千里,没人帮衬,她能活下来?还能当上妇女主任?你信吗?” “可是……村里人都这么说……” “村里人?”刘耀祖冷笑,“给点钱,什么话不能说?再说,那些人认识她几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天刚亮透,街上开始有人了,卖早点的推着车吆喝,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继续查。”刘耀祖转过身,声音很沉,“查她来贵州前的行踪。从河北到贵州,这一路怎么走的?坐的什么车?见的什么人?在哪儿歇过脚?一点一点给我捋清楚。” 周福海脸上露出难色:“处长,这……这太难查了。现在大陆那边……” “难查也得查!”刘耀祖打断他,“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花多少钱都行。我要知道这个王翠平,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是……是。”周福海赶紧点头。 “还有,”刘耀祖走回桌前,手指在档案上敲了敲,“去档案室,把民国三十六年到三十八年,天津站的失踪人口记录调出来。我要看看,那段时间,有没有一个叫王翠平的女人失踪。” 周福海愣了一下:“处长,您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刘耀祖盯着他,“我就是想弄清楚。去吧,现在就去。” 周福海走了,轻轻带上门。刘耀祖重新坐下,又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窗外,脑子里那些碎片又开始拼——余则成,王翠平,天津,贵州,死亡,复活…… 他总觉得,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根线连着。只要找到那根线,就能把整幅图拼出来。 下午,档案送来了。 厚厚一沓,纸都发黄了,边角卷着,散发出一股霉味。刘耀祖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 民国三十六年,三十七年,三十八年……天津那几年乱得很,今天爆炸,明天枪战,失踪的人多了去了。记录记得很潦草,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就写个“男,约四十岁”、“女,二十余”,后头注个“疑似遇难”或者“下落不明”。 刘耀祖看得很仔细,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去。眼睛看得发酸,他摘了眼镜揉了揉,又戴上继续看。 翻到三十八年八月的记录时,他停住了。 八月的记录更厚。那段时间天津快解放了,乱成一锅粥。失踪的人特别多,记录记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字迹都模糊了。 刘耀祖一页一页地找,找“王”字开头的名字。王桂兰,王秀英,王秀珍……就是没有王翠平。 他有点烦躁,把烟按熄了,又点一根。烟抽得太凶,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擦了擦眼睛,他继续翻。翻到八月下旬的记录时,手忽然停住了。 这一页的中间,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墨迹都晕开了,勉强能认出几个字:“王……平……女……约三十……爆炸……失踪……” 王翠平? 刘耀祖凑近了看,几乎把脸贴到纸上。可那几个字太模糊了,尤其是中间那个字,根本看不清是“翠”还是别的什么。后头的“爆炸”、“失踪”倒是清楚。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记录的时间——民国三十八年八月二十六日。 八月二十六日……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日期——余则成离开天津站的时间。他记得档案上写的是……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底。 具体哪天记不清了,但肯定是八月底。 时间太近了。王翠平“失踪”是八月二十六日,余则成离开是九月初,前后就差几天。 巧合? 刘耀祖不相信巧合。特别是在他们这行,巧合往往意味着别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档案室吗?我刘耀祖。给我查一下,余则成离开天津的具体日期。对,现在就要。” 等电话的工夫,他又点了根烟。手有点抖,烟差点没点着。他深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电话那头回了:“报告刘处长,余副站长离开天津的日期是……民国三十八年九月二日。” 九月二日。 刘耀祖放下话筒,盯着桌上那份记录。八月二十六日,王翠平“失踪”;八月二十六日,余则成调离。 六天。只差六天。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动了,慢慢拼凑成一幅模糊的图景——一个女人“失踪”,一个男人调离,时间挨得那么近。然后这个女人在贵州“复活”,换了身份,换了丈夫…… 不,不对。不是换了丈夫。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丁得贵。也许王翠平的丈夫,从来就只有一个人——余则成。 这个念头像道闪电,劈开他脑子里的迷雾。 如果王翠平是余则成的妻子,如果她没死,只是被转移了,藏起来了……那余则成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他要保护她。为什么保护她?因为她知道什么?或者……因为她也是? 刘耀祖猛地睁开眼,眼里闪过一道光。 共党。这个词像块冰,砸进他脑子里,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不可能吧?余则成?在天津站干了那么多年,破获过共党电台,抓过人的余则成? 可如果不是,怎么解释这些事?怎么解释王翠平“死而复生”?怎么解释那些时间上的巧合? 刘耀祖觉得后背发凉。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一声,像敲在他心上。 如果余则成真是……那太可怕了。他现在是台北站副站长,是毛局长看重的人,是吴敬中的心腹。他能接触多少机密?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刘耀祖不敢想下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阴了,又要下雨。街上行人匆匆,都在往家赶。他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真假假,谁也不知道谁是谁。 敲门声又响了。 “进。” 周福海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处长,查到了点东西。” “说。” “贵州那边……王翠平来之前的行踪,确实查不到。”周福海说,“问了好几个从北边逃难过来的人,都说路上没见过这么个女人。她就像……就像凭空出现在贵州的。” “凭空出现?”刘耀祖冷笑,“人还能凭空出现?” “所以……所以我觉得,她的身份可能……”周福海没敢说下去。 “可能什么?”刘耀祖盯着他,“可能是假的?” 周福海低下头,默认了。 “好,好。”刘耀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烧着一团火,“继续查。天津那边,也给我查。查民国三十八年八月二十六日,天津到底发生了什么爆炸,死了哪些人,失踪了哪些人。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处长,这……这得动用很多关系,花很多钱……” “花!多少钱都花!”刘耀祖一拍桌子,“这件事,必须查清楚。要是查不出来,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周福海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是,是,我马上去办。” 他走了,屋里又剩下刘耀祖一个人。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贵州的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啪”一声把报告摔在桌上,纸页散了一地。 “太干净了!”他咬着牙说,“干净得就像有人特意擦过!” 窗外一声惊雷,雨哗啦一下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要把玻璃砸碎。 刘耀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幕。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一道的,像眼泪。 他想起了马奎,想起了李涯。那两个人,都怀疑过余则成,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现在他也在怀疑余则成。他会是什么下场? 刘耀祖摸了摸腰间的枪。冰凉的,硬邦邦的。有这东西在,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不管余则成是谁,不管王翠平是谁,他都要查下去。查个水落石出。 不是为了党国,也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忠诚。是为了他自己——他不能让自己像马奎、李涯那样,死得不明不白。 雨越下越大,天完全黑了。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闪电,把屋里照得惨白一片,又瞬间暗下去。 刘耀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只有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他现在的思绪,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余则成之间,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派系斗争、权力之争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要么他查出余则成的底细,把余则成扳倒。 要么……他被余则成干掉。 没有第三条路。 刘耀祖掐灭烟,站起身。他走到墙角,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是他私人的密码本,用来跟那些潜伏关系联系的。 他坐下来,开始编译电文。这次他要查的,不是王翠平,是余则成。查余则成在天津的所有关系,查他接触过的所有人,查他办过的所有案子——特别是那些跟共党有关的案子。 他要找到证据。哪怕只有一点蛛丝马迹,也能顺着扯出一串来。 编译完电文,他走到墙角,打开发报机。戴上耳机,调整频率,开始发报。 哒,哒哒,哒…… 电键声在寂静的屋里响着,很轻,但很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发完报,他关掉机器,摘下耳机。后背全是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永远也停不了。 余则成,他想,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雨声。 第22章 余则成借力打力 礼拜三早晨,天还没亮透,余则成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外头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声音不大,但烦人。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乱糟糟的,刘耀祖那双眼睛,那些话,像鬼影子似的,挥都挥不去。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余则成坐起身,点了根烟。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的。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灰蒙蒙的,像块洗褪色的布。 他得做点什么。不能光坐着等刘耀祖查上门来。 硬碰硬不行。刘耀祖是行动处长,手下人多,枪多,关系也硬。正面冲突,他占不到便宜。 得借力。借别人的力,打刘耀祖。 可借谁的力?吴敬中?不行。吴敬中现在虽然看重他,但更看重站里的平衡。刘耀祖是行动处一把手,手里有实权,吴敬中不会为了他,去动刘耀祖的根基。 毛人凤?更不行。毛人凤眼里只有大局,底下人这些勾心斗角,他懒得管,除非闹大了。 那还有谁? 余则成脑子里闪过一个人,赖昌盛。 对,赖昌盛。情报处长,本地派系的头儿,跟刘耀祖素来不对付。两个人明里暗里斗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让赖昌盛知道,刘耀祖在滥用局里资源,查同僚的家眷…… 赖昌盛会怎么做? 余则成眯起眼睛。以赖昌盛的性子,肯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狠狠咬刘耀祖一口。就算咬不死,也能让刘耀祖脱层皮。 问题是,怎么让赖昌盛知道?不能直接说,那样太明显,赖昌盛会怀疑他的动机。得让他“偶然”发现,让他觉得这是他自己挖到的料。 余则成掐灭烟,起身下床。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个小本子,是他平时记东西用的。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几行字,记着刘耀祖发报的频率和时间,是前几天小李悄悄告诉他的。 他看着那些字,脑子里有了主意。 上午九点,余则成照常到站里上班。 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文员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看见他,点点头打招呼。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隔壁的门开了。 是周福海,刘耀祖手下的副队长,正往外走。看见余则成,周福海愣了一下,脸上表情有点怪,含糊地打了个招呼:“余副站长早。” “早。”余则成点点头,推门进了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周福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听不见了,他才松了口气。 刘耀祖的人已经开始盯着他了。这感觉,像有双眼睛在背后,阴森森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雨停了,但天还阴着。街上有清洁工在扫水,竹扫帚刮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 得抓紧了。 下午两点,余则成找了个由头,去档案室查资料。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头,很安静,只有老张一个人在值班,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老张抬起头,看见是余则成,赶紧站起来:“余副站长,您要查什么?” “随便看看。”余则成说,“最近在整理一些旧档案,想找点参考。” “您请便。”老张指了指那一排排铁皮柜子,“需要什么跟我说。” 余则成点点头,走到柜子前,假装翻找档案。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门口,他在等赖昌盛。 情报处每周三下午两点半,都要派人来档案室调阅资料,这是惯例。今天该谁来了?他不知道,但如果是赖昌盛亲自来,那就最好。 两点二十,门外传来脚步声。 余则成侧耳听了听,是皮鞋声,很稳,不紧不慢的。他走到柜子另一边,透过柜子间的缝隙往外看。 门开了,进来的是赖昌盛。 余则成心里一松。运气不错。 赖昌盛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他走到老张桌前,敲了敲桌子。 老张赶紧站起来:“赖处长,您来了。” “嗯。”赖昌盛把文件夹递过去,“帮我调一下上个月码头的进出记录,还有港务局的报备文件。” “好,您稍等。” 老张转身去里间找资料。赖昌盛站在原地等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眼睛四处看。 余则成知道,机会来了。 他走到柜子最里面,蹲下身,假装找东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纸片,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刘耀祖私用频率查王翠平”。 他捏着纸片,走到赖昌盛刚才站的位置旁边,蹲下身,系鞋带。系鞋带的时候,他“不小心”把纸片掉在地上,正好掉在赖昌盛脚边。 系好鞋带,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转身要走。 “余副站长?”赖昌盛叫住他。 余则成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赖处长?您也在?” “查点资料。”赖昌盛笑了笑,眼睛往地上瞟了一眼,他看见了那张纸片。 余则成假装没注意,走到另一个柜子前,继续翻找档案。他用余光瞄着赖昌盛。 赖昌盛盯着地上的纸片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捡起来。他看了一眼纸片上的字,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把纸片折了折,塞进口袋里。 老张拿着资料出来了:“赖处长,您要的资料。” “好,谢谢。”赖昌盛接过资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余则成。 余则成正低着头看档案,没看他。 门关上了。 余则成靠在柜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成了。赖昌盛看见了,也捡走了。 接下来,就看赖昌盛怎么发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回响。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打鼓。 他知道,这步棋走得险。赖昌盛不是傻子,肯定会怀疑纸片的来历。但怀疑归怀疑,只要纸片上的信息是真的,赖昌盛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打击刘耀祖的机会。 余则成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天还是阴的,云层厚厚的,压得很低。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在酝酿一场大雨。 暴风雨要来了。而他,就在这暴风雨的中心。 第二天一早,余则成刚到站里,就感觉气氛不对。 走廊里人少了,说话声低了,连电话铃声都没那么响了。几个文员看见他,眼神躲躲闪闪的,欲言又止。 他走进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吴敬中打来的,声音很沉:“则成,来我这儿一趟。” “是。” 余则成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走到站长室门口时,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不止吴敬中一个人。毛人凤的秘书李主任也在,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见余则成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站长,您找我?”余则成关上门。 “坐。”吴敬中指了指李主任对面的椅子。 余则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屋里气氛很僵,像绷紧的弦。 “余副站长,”李主任开口,声音很平,“毛局长让我来了解一些情况。” “李主任请讲。” “关于刘耀祖处长的事。”李主任翻开笔记本,“有人向局里反映,刘处长滥用局里资源,私用电台频率,动用潜伏关系,调查同僚的家眷。这件事,你知道吗?”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李主任,我也是刚听说。” “刚听说?”李主任盯着他,“刘处长查的,是你夫人王翠平吧?” “是。”余则成声音很低,“但我内人已经去世了。” “我们知道。”李主任点点头,“所以这件事,就更不应该了。人都不在了,还查什么?这不明摆着是找茬吗?” 他没说“有人反映”的是谁,但余则成知道,是赖昌盛。 赖昌盛动作真快。昨天下午拿到纸片,今天一早就捅到毛人凤那儿去了。 “余副站长,”吴敬中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这事……你怎么看?” “站长,我……”余则成低下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刘处长可能……可能有什么误会吧。” “误会?”李主任冷笑,“动用潜伏关系,私用电台频率——这是误会?余副站长,你太善良了。”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毛局长很生气,说咱们台北站内斗太厉害,影响工作。刘处长那边,局里会处理。你们这边……也要注意,别再出这种事了。” “是,李主任。”吴敬中也站起来。 李主任走了,门轻轻关上。屋里剩下吴敬中和余则成两个人。 吴敬中走到窗前,背对着余则成,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叹了口气。 “则成啊,这事儿……是你捅出去的吧?” 余则成心里一惊,但脸上装出茫然的表情:“站长,您说什么?” “别装了。”吴敬中摆摆手,“赖昌盛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连频率、时间都说得一清二楚?站里除了刘耀祖自己,还有谁知道这些?” 余则成没说话。 “我不怪你。”吴敬中走回桌前坐下,“刘耀祖确实太过分了。查同僚的家眷,这犯了忌讳。你这么做,也是自保。” 他顿了顿,看着余则成:“但你要记住,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毛局长最讨厌底下人内斗,这次虽然刘耀祖理亏,但你也有责任,你不该通过赖昌盛,把事情闹大。” “站长,我……” “行了,别说了。”吴敬中摆摆手,“这事儿到此为止。刘耀祖那边,我会去说。你这边……最近低调点,别跟他起冲突。” “我明白。”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觉得后背都湿透了。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吴敬中看出来了。虽然没明说,但心里清楚。 不过还好,吴敬中没怪他,反而觉得他这么做是自保。这说明,在吴敬中心里,他比刘耀祖重要——至少现在是这样。 余则成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天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把世界罩在一片朦胧里。 他知道,这事儿没完。刘耀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不会罢休。接下来的日子,得更小心了。 下午,余则成在走廊里碰见了刘耀祖。 刘耀祖从对面走过来,脸色铁青,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夜,又像憋着火。看见余则成,他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冷得像冰,狠得像刀子。 余则成想绕过去,但刘耀祖堵在路中间,没让的意思。 “余副站长。”刘耀祖开口,声音很哑。 “刘处长。”余则成点点头,想从他身边过去。 “等等。”刘耀祖叫住他,“余副站长,咱们……聊聊?” “刘处长有事?” “有事。”刘耀祖往前走了一步,离余则成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余副站长,昨天档案室……你去过吧?”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去过,查点资料。” “查资料?”刘耀祖笑了,笑容有点瘆人,“查资料的时候,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丢东西?”余则成装出茫然的表情,“没有啊。刘处长是捡到什么了?” 刘耀祖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摇摇头:“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侧身让开路:“余副站长,请吧。” 余则成从他身边走过,能感觉到刘耀祖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走得很稳,但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他推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刘耀祖知道了。虽然没证据,但心里已经认定了——是他在背后搞鬼。 这下,梁子结死了。 余则成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刘耀祖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刘耀祖不会放过他,他也不能让刘耀祖继续查下去。 得想办法。想办法保护自己,保护翠平。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布包软软的,带着体温。 翠平,他想,这边越来越危险了。但你别怕,我会保护好你。一定。 远处传来雷声,轰隆隆的,像天在发怒。 暴风雨,真的来了。 第 23章 第一次美人计 礼拜一早晨,天刚蒙蒙亮,余则成就醒了。 他没立刻起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脑子里转着昨天的事,刘耀祖那双眼睛,冷飕飕的,像毒蛇似的,盯得人后脊梁发凉。 余则成坐起身,点了根烟。脑子里盘算着各种可能。刘耀祖吃了那么大的亏,被赖昌盛捅到毛人凤那儿,挨了训,丢了面子,他能就这么算了? 不能。以刘耀祖那性子,肯定得报复。 可怎么报复?硬碰硬?刘耀祖不敢,至少现在不敢。毛人凤刚训过他,他得收敛点。那会用什么法子?暗地里使绊子?还是…… 余则成忽然想起以前在天津站的时候,听人讲过北平站给对手使用过美人计手段,派个女人接近目标,套话,抓把柄,甚至设局陷害。 刘耀祖会不会也用这招? 他掐灭烟,起身下床。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得防着点。 上午八点半,余则成照常到站里上班。 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文员抱着文件匆匆走过,看见他,点头打招呼。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正要推门,隔壁行动处的门开了。 周福海从里面出来,看见余则成,愣了一下,脸上表情有点怪,含糊地说了句“余副站长早”,就匆匆走了。 余则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刘耀祖的人,已经开始盯他了。 他推门进屋,关上门,没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 正看着,电话响了。 他走回桌前接起来:“喂?” “则成啊,来我这儿一趟。”是吴敬中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是。” 余则成放下电话,整了整军装领子。走到站长室门口时,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吴敬中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余则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吴敬中今天脸色不太好看。 “则成啊,”吴敬中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刘耀祖那边……有点动静。” “什么动静?” “他往站里调了个人。”吴敬中看着他,“是个女的,从高雄站调来的,叫林曼丽,二十六岁,大学生。说是来当文书。”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很平静:“站里不是一直不要女的吗?” “破例了。”吴敬中苦笑,“刘耀祖亲自打的报告,说行动处缺个管档案的,女的细心。毛局长批了。” 余则成没说话。果然,来了。 “则成,”吴敬中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这个人……你得防着点。” “站长您的意思是……” “刘耀祖这时候调个女人来,还是大学生,长得据说还不错。”吴敬中看着他,“你觉得是为什么?” 余则成低下头:“我不知道。” “你知道。”吴敬中摆摆手,“你心里清楚。刘耀祖查翠平的事,被我压下去了,被毛局长训了,他心里憋着火。硬的不敢来,就来软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则成,我不是吓唬你。这种手段,咱们这行见得多了。派个女人接近你,套你的话,抓你的把柄,甚至……设局陷害你。到时候,你有嘴都说不清。”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吴敬中。吴敬中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话里话外,都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试探他。 “站长,那我……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吴敬中说,“工作照常,该接触接触,但话别说满,事别做绝。记住,你是余则成,台北站副站长,不是毛头小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心里有数。” “我明白。” “明白就好。”吴敬中靠回沙发,“行了,你去吧。林曼丽今天报到,估计会去找你。你……看着办。”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美人计果然来了。 刘耀祖这是要玩阴的了。正面查不到东西,就派个女人来,想从他嘴里套话,或者……设局害他。 得演。得好好演。 他得演一个角色,一个无趣的、古板的、不解风情的老学究。让林曼丽觉得,他余则成就是个木头疙瘩,从他那儿套不出话,也对他没兴趣。 这个角色,他熟。在天津的时候,翠平老骂他“书呆子”,说他整天就知道看书,看书,书能当饭吃?那时候他还真看了不少书,特别是《曾文正公家书》,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翠平直翻白眼。 现在,这个“书呆子”的形象,正好用上。 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很轻,很有节奏,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两下。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才开口:“请进。” 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浅蓝色的旗袍,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烫着卷,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得红红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看着人的时候,像含着一汪春水。 “余副站长您好。”女人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我是新调来的文书林曼丽。刘处长让我来跟您报到,说以后站里的一些文件,要先经过您这边审阅。” 余则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温和但疏离的笑容:“林小姐请坐。报到该去人事处,怎么来我这儿了?” 林曼丽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坐得很端正,双腿并拢,双手叠放在膝盖上。她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人事处去过了。刘处长说,余副站长是站里的老人,业务熟,让我多跟您学习学习。所以……我就冒昧过来了。” 她说得滴水不漏,但余则成听出来这是刘耀祖的安排。让这个女人名正言顺地接近他,还打着“学习”的旗号。 “林小姐客气了。”余则成放下文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也就是个办事的,没什么好学的。站里的工作,按规矩办就行。” “余副站长太谦虚了。”林曼丽往前倾了倾身子,那股香水味飘过来,淡淡的,但很持久,“我在高雄站就听说过您,说您是情报方面的专家,破获过好多大案。能跟着您学习,是我的福分。” 余则成笑了笑,没接话。他重新拿起文件,翻开看,故意把林曼丽晾在那儿。 屋里静了几秒。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的。 林曼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她轻轻咳了一声:“余副站长,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都不懂。以后……能不能常来请教您?”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很无辜,很真诚。但他知道,这双眼睛背后,是刘耀祖的算计。 “请教谈不上。”他说,“有问题可以问,我知道的会告诉你。” “那就谢谢余副站长了。”林曼丽站起来,微微欠身,“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工作。” 她走了,脚步很轻,旗袍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余则成等她走远了,才放下文件,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回合,算是应付过去了。但接下来,还有更难的戏要演。 他知道,林曼丽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刘耀祖给了她任务,她得完成。她会变着法子接近他,试探他,甚至……诱惑他。 而他,得一一挡回去。还得挡得不露痕迹,让林曼丽觉得,他余则成就是个无趣的老古板,对她没兴趣,也从他那儿套不出什么话。 难。真难。 但他必须做到。 下午,林曼丽又来了。 这次她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怯生生地敲了敲门:“余副站长,打扰您一下。这些文件……我不知道怎么分类,能请教您吗?” 余则成正埋头看一份港口报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进来吧。” 林曼丽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她今天换了件粉色旗袍,衬得皮肤更白了。头发梳成两个辫子,垂在胸前,看着比上午更年轻,更清纯。 “余副站长,您看这个……”她抽出一份文件,凑到余则成身边。那股香水味又飘过来,比上午浓了些。 余则成往后挪了挪椅子,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这是例行周报,放乙类档案柜,第三层。” “那这个呢?”林曼丽又抽出一份,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余则成接过,看都没看就放下:“这是经费申请,放甲类,第一层。林小姐,档案分类手册你看过吗?” 林曼丽愣了一下:“看……看过一点。” “那就按手册来。”余则成语气平淡,“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什么文件放哪儿,都有规定。不用事事问我。” 林曼丽咬了咬嘴唇,眼睛里闪过一丝委屈:“可是……手册上有些地方,我看不懂。余副站长,您能教教我吗?” 余则成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你坐那儿,我跟你讲讲。” 林曼丽眼睛一亮,赶紧在对面坐下。 余则成从抽屉里拿出档案分类手册,翻开,开始讲。讲得很细,很慢,一条一条地解释,哪个文件属于哪一类,为什么这么分,有什么讲究。 他讲得投入,像真的在授课。林曼丽起初还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但听着听着,眼神就开始飘了。她偷偷打量着余则成——这个男人,穿着老式的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说话一板一眼的,枯燥得像嚼蜡。 讲了快半小时,余则成合上手冊:“大概就这些。还有问题吗?” 林曼丽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没有了。谢谢余副站长。” “那就好。”余则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小姐,做文书工作,要细心,更要有耐心。这些基础的东西,得自己下功夫。” “是,我记住了。”林曼丽站起来,抱着文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余则成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告了,好像刚才那半小时的讲解,只是例行公事。 她咬了咬牙,走了。 余则成等她走远了,才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第二回合,他赢了。 但戏还得演下去。 接下来几天,林曼丽变着法子接近余则成。 有时是送文件,有时是请教问题,有时干脆就是“路过”,进来打个招呼。她换着花样打扮,今天穿旗袍,明天穿洋装,头发也变来变去,有时卷着,有时直着,还戴过一朵小小的头花。 但余则成始终是那副样子——老式中山装,圆框眼镜,说话一板一眼,对她那些小心思视而不见。 这天下午,林曼丽又来了,手里端着杯咖啡。 “余副站长,我看您一下午都在忙,给您冲了杯咖啡。”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柔柔的,“加了一颗糖,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余则成正拿着本《曾文正公家书》在看——这是他特意从家里带来的道具。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谢谢林小姐。不过我喝茶,不喝咖啡。” 林曼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那……我给您换杯茶?” “不用麻烦。”余则成摆摆手,“我这儿有。林小姐,你坐,正好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林曼丽心里一喜,赶紧坐下:“余副站长您说。” 余则成放下书,看着她:“林小姐,你来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我看你工作挺认真的,就是……心思好像没完全放在工作上。” 林曼丽心里一惊:“余副站长,我……” “你别误会。”余则成语气温和,“我是为你好。咱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心静。心不静,就容易出错。一出错,就可能出大事。” 他拿起那本《曾文正公家书》,翻了翻:“我最近在看这本书,里头有句话,说得很好,‘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咱们做情报工作的,更要静心,要耐得住寂寞。” 林曼丽听着,心里直翻白眼。这都什么跟什么?但她还得装出受教的样子,点点头:“余副站长说得对,我记住了。” “光记住不行,要去做。”余则成把书递过去,“这本书,你可以拿去看看。里头讲的都是做人做事的道理,对你会有帮助。” 林曼丽接过书,硬邦邦的封面硌得她手疼。她勉强笑了笑:“谢谢余副站长,我一定好好看。” “那就好。”余则成重新拿起笔,“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去忙吧。” 林曼丽抱着书走了。走出办公室,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垮下来。她低头看了看那本《曾文正公家书》,恨不得把它扔进垃圾桶。 这个男人,是木头做的吗?还是故意的? 她咬了咬牙,走到楼梯拐角,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迅速记了几笔:“目标性格古板,对女色不感兴趣,喜读古书,谈话内容枯燥。建议改变策略。” 写完,她把本子塞回去,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脸上重新挂起笑容,往行动处走。 办公室里,余则成等她走远了,才放下笔,走到窗前。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叶子在风里摇晃。远处传来卖报童的吆喝声,隐隐约约的。 他知道,林曼丽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她回去跟刘耀祖汇报后,刘耀祖肯定会让她换策略。 接下来,还有更难的戏要演。 但他不怕。在天津的时候,他演过更难的戏。那时候有翠平在身边,虽然她老骂他“书呆子”,但至少有个说话的人。 现在呢?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余则成摸了摸口袋里的平安符。布包软软的,带着体温。 翠平,他想,要是你在,肯定又要骂我“装”了。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第二天,林曼丽果然换了策略。 她不再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是穿了身素色的旗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没戴任何首饰。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曾文正公家书》。 “余副站长,您昨天给我的书,我看了。”她站在门口,声音轻轻的,“里头有些地方,看不太懂,能请教您吗?”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她这身打扮,心里明白,这是要跟他玩“知性”路线了。 “进来吧。”他说。 林曼丽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她把书翻开,指着一处:“这句话,‘立身以正,待人以诚’,余副站长能给我讲讲吗?” 余则成推了推眼镜,接过书,看了一眼:“这话不难理解。意思是,做人要正直,待人要真诚。咱们干这行的,更要如此。对上级要诚,对同事要诚,对工作更要诚。” 他讲得很认真,像真的在授课。林曼丽听着,心里却在琢磨别的——这个男人,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她换了路线,他就真的跟她谈书?谈这些大道理? “余副站长,”她打断他,“您觉得……在咱们这行,真诚真的重要吗?有时候,不是得……说些假话吗?” 余则成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林小姐,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放下书,身子往后靠了靠:“说假话,是工作需要。但心里得有杆秤,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重要的是,得知道为什么说——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保护同志,不是为了私利,更不是为了害人。” 他说得很诚恳,眼睛看着林曼丽。林曼丽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余副站长说得对。”她低下头,翻着书页,“那我再问问这句……” 她又问了几个问题,余则成都解一一答,讲得很细,很耐心。但林曼丽越听心里越凉,这个男人,要么是真的古板到家了,要么就是演技太好,好得她看不出破绽。 聊了快一小时,林曼丽觉得再聊下去自己都要睡着了。她站起来,告辞走了。 余则成看着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然后他收起脸上的温和表情,眼神冷了下来。 他知道,林曼丽回去会怎么跟刘耀祖汇报——余则成就是个书呆子,不解风情,脑子里只有工作和大道理。 这就够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刘耀祖觉得,他余则成是个无趣的、安全的、可以控制的人。这样,刘耀祖才会放松警惕,他才有机会做自己的事。 余则成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天快黑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远处有炊烟升起,朦朦胧胧的。 他想起了翠平。如果翠平在,这会儿该在家做饭了。她手笨,做的饭不好吃,但他每次都吃得很香。吃完了一起散步,在院子里看星星…… 余则成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他要做的,是演好这场戏,保护好自己,保护好翠平。 翠平,他想,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一定。 窗外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调子:“馄饨——热乎的馄饨——” 余则成听着,忽然觉得肚子饿了。他看看表,六点半了。该下班了。 他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林曼丽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个饭盒。 “余副站长,下班了?”林曼丽笑着打招呼。 “嗯。”余则成点点头,“林小姐还没走?” “还有点事。”林曼丽说,“余副站长,明天……我能再请教您吗?关于书里的内容。” 余则成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副“好学”的表情,心里冷笑,但面上很温和:“可以。只要我有空。” “那就谢谢余副站长了。”林曼丽微微欠身,往行动处走去。 余则成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然后转身下楼。 他知道,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演到刘耀祖彻底相信,演到林曼丽彻底放弃。 但没关系。他演得起。 第24章 吴敬中的警告 礼拜五下午,天闷得跟蒸笼似的。 余则成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份港口报表,眼睛看着,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林曼丽那女人,这礼拜来了三趟,一会儿送文件,一会儿请教问题,一会儿又是“正好路过”。 太勤了。勤得让人心里发毛。 昨天下午那事儿还在脑子里转——林曼丽穿着那身粉色旗袍,凑到他身边问问题,香水味儿飘过来,甜得腻人。他往后躲了躲,她倒像没察觉似的,又往前凑。最后他没办法,搬出那本《曾文正公家书》,讲了半个钟头的大道理,讲得她眼睛都直了,才算是把人打发走。 可这能打发多久? 正想着,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则成啊,来我这儿一趟。”吴敬中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 “现在?” “现在。” 余则成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领口湿漉漉的,都是汗。他走到门口那面小镜子前照了照,脸色有点黄,眼圈发黑——这几天没睡好,老是做梦,梦到翠平在贵州的山路上走,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他在后面追,怎么也追不上。 他搓了搓脸,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走到站长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吴敬中没坐在办公桌后头,而是躺在靠窗的躺椅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看见余则成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则成啊,坐。” 余则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能闻到一股药味——吴敬中最近身子不太舒服,老中医开了几副汤药,梅姐天天熬,现在满屋子都是这股味儿。 “站长,您找我?” “嗯。”吴敬中坐起身,把蒲扇放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则成,”他看着余则成,“昨儿下午……林曼丽又去找你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吴敬中怎么知道的?站里到处是眼线,还是…… “是。”他老实承认,“她来问档案分类的事。” “问了多久?” “大概……半个钟头。” 吴敬中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在躺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才开口:“则成啊,昨儿我让人去档案室查点东西,老张说,看见林曼丽从你办公室出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余则成愣住了:“哭?没有啊,她……” “她说你给她讲《曾文正公家书》,讲了大半个钟头。”吴敬中打断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讲得她头昏脑涨,回去路上差点撞墙上。” 余则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则成,你这招……”吴敬中摇摇头,“对付刘耀祖那种粗人,行。对付林曼丽这种受过专门训练的女人,不够。” 他坐直身子,盯着余则成:“你知道‘春雨行动’出来的女人,最擅长什么吗?” 余则成摇摇头。 “她们最擅长的,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往男人身上贴。”吴敬中说,“那是低段位的。高段位的,是装可怜,装单纯,装崇拜。让你觉得,她是真的佩服你,真的需要你保护。等你不设防了,她再一点点把你掏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则成,你昨儿那招,一开始是对的——保持距离,公事公办。可后来你给她讲书,讲那么久,这就给了她信号——你吃软不吃硬。你心软。” 余则成手心里开始冒汗:“站长,我……” “我不是怪你。”吴敬中摆摆手,“你是个念旧情的人,这我知道。翠平走了这么久,你一个人,不容易。看见年轻姑娘对你示好,心里有点波动,正常。” 他叹了口气:“可则成啊,咱们这行,最怕的就是心软。心一软,脑子就不清楚了。林曼丽今天能红着眼睛从你办公室出来,明天就能‘不小心’把茶水洒在你身上,后天就能‘崴了脚’让你扶她。一步步的,就把你套进去了。” 余则成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吴敬中说得对,他昨天确实心软了,看见林曼丽那副“好学”的样子,想起翠平刚来天津时,也是什么都不懂,整天追着他问这问那。那一瞬间,他恍惚了。 “站长,”他低下头,“是我大意了。” “大意一次没关系,别大意第二次。”吴敬中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递给余则成,“看看这个。” 余则成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黑白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是林曼丽,穿着便装,跟一个男人在咖啡馆里说话。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 “这是……”余则成抬头看吴敬中。 “上个月,高雄。”吴敬中说,“照片上那男的,是高雄站抓的一个共党嫌疑分子。林曼丽负责接近他,套话。一个星期,那男的把知道的都说了。说完第二天,人就‘意外’坠海了。” 他把“意外”两个字说得很重。 余则成盯着照片。照片里的林曼丽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姑娘,一个星期就让人把命交代了。 “则成,”吴敬中坐回躺椅,“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吓唬你。是让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林曼丽这朵花,闻着香,看着美,可刺有毒。碰一下,不死也得脱层皮。” 余则成把照片装回信封,手有点抖。他喉咙发干,舔了舔嘴唇:“站长,那我……我该怎么办?” “两条路。”吴敬中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彻底躲开。她来找你,你就说忙,说没空,说要去见站长、见局长。冷着她,冷到她自己觉得没意思。” “那第二呢?” “第二,”吴敬中看着他,“将计就计。” 余则成心里一震。 “林曼丽不是想套你的话吗?”吴敬中笑了,笑容有点冷,“那你就给她话。不过给什么话,怎么给,得咱们说了算。”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刘耀祖为什么查你?不就是想抓你把柄吗?那咱们就给他个把柄——假的把柄。让林曼丽‘套’出点东西,让她回去跟刘耀祖汇报。刘耀祖信了,行动了,咱们再反手一巴掌,把他打趴下。” 余则成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这招险,但要是成了,确实能一劳永逸——至少能让刘耀祖消停一阵子。 “站长,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看你怎么演。”吴敬中说,“你得演得像,演得真。让林曼丽觉得,她是真的撬开了你的嘴。但又不能演太过,过了就假了。” 他顿了顿,盯着余则成:“则成,你在天津站那么些年,演戏的本事,我是知道的。翠平那么个乡下丫头,你都能把她演成官太太,演得天衣无缝。现在对付个林曼丽,应该不难吧?” 余则成心里一酸。翠平……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了。 “站长,”他声音有点哑,“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成。”吴敬中语气严肃起来,“则成,这事儿成了,刘耀祖就再也不敢动你。毛局长那儿,我也好说话——咱们这是为了保护同志,反击陷害。明白吗?” “明白。” “那好。”吴敬中靠回躺椅,重新拿起蒲扇,“具体怎么做,你自己琢磨。记住几个要点——第一,不能急,得慢慢来。第二,给的东西要半真半假,真的部分要无关紧要,假的部分要戳刘耀祖心窝子。第三,一定要留后手,留证据,证明是林曼丽主动接近你、引诱你、套你的话。” 他扇了两下扇子,风把余则成额前的头发吹得飘了飘。 “则成啊,”他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可没办法,咱们就在这么个地方。你不斗别人,别人就斗你。你想清清白白做人,别人偏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余则成听着,没说话。窗外传来雷声,闷闷的,像远方的鼓。 “行了,你去吧。”吴敬中摆摆手,“好好想想。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说。” “是,站长。” 余则成站起来,微微躬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吴敬中又叫住他。 “则成。” 余则成回过头。 “记住,”吴敬中看着他,眼神很深,“稳住。别真栽在女人手里。” 余则成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还是没人,安静得可怕。他靠在墙上,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吴敬中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 将计就计……反手一巴掌…… 说得轻巧。可做起来,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一点差错都不能有。林曼丽不是傻子,刘耀祖更不是。一旦被识破,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屋里闷热,他扯了扯领口,觉得喘不过气。 走到窗前,他看着外头。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黑压压的,像是要下暴雨。远处又传来雷声,这次近了些,轰隆隆的,震得玻璃窗嗡嗡响。 他点了根烟,抽得很慢。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盯着窗外,脑子里把吴敬中说的那些话过了一遍又一遍。 演戏……他当然会演。在天津演了那么多年,早就演成习惯了。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要演的不是余则成,而是一个“快要上钩的余则成”。要演出心动,演出犹豫,演出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挣扎。 难。真难。 但必须演。 抽完烟,他掐灭烟蒂,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开始写。 “林曼丽目标:套话,抓把柄。” “应对策略:将计就计。” “步骤:一,保持距离但偶尔破例(如每周五辅导);二,逐步‘放松警惕’,透露无关紧要信息;三,设局——透露假情报,引刘耀祖行动;四,收网——反咬刘耀祖陷害同僚。”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晕开一个小黑点。 假情报……给什么假情报? 不能太重要,太重要了刘耀祖会怀疑;也不能太不重要,不重要了他不会上钩。得卡在中间——看起来重要,实际无关痛痒。 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港口‘特殊货物’清单。” 这个好。港口现在是敏感地带,刘耀祖一直盯着。如果让他“意外”发现,余则成在暗中处理一批“特殊货物”——比如药品、古董,甚至是情报——他肯定会行动。而这些东西,吴敬中早就打点好了,都是合法的,或者根本不存在。 只要刘耀祖一动,就是私自查案,越权行事。到时候反咬一口,够他喝一壶的。 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余则成心里一动——是林曼丽。这女人,还真是执着。 他把本子锁进抽屉,整了整衣领,清了清嗓子:“请进。” 门开了。林曼丽站在门口,今天换了身打扮——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清爽利落。手里没拿文件,倒是端着个玻璃碗,碗里盛着什么东西,红彤彤的。 “余副站长,”她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没打扰您吧?” “没有。”余则成推了推眼镜,“林小姐有事?” “我老家寄来的杨梅,”林曼丽把玻璃碗放在桌上,“刚用盐水泡过,可甜了。我尝着好,就想着给您送点来。” 余则成看了一眼。杨梅个大饱满,红得发紫,在玻璃碗里水灵灵的,看着确实诱人。 “林小姐太客气了。”他说,“你自己留着吃吧。” “我那儿还有呢。”林曼丽在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余副站长,您尝尝嘛。这可是我们老家特产,别处吃不到的。” 她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倾,那股香水味又飘过来——今天换了一种,淡淡的茉莉香,不像之前那么腻人。 余则成看着那碗杨梅,又看看林曼丽。她今天这身打扮,这副神态,像是特意揣摩过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欢清爽的,不喜欢浓艳的。 这女人,确实不简单。 “那……我就尝一个。”余则成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杨梅确实甜,汁水饱满,带着点微酸,很爽口。 “好吃吧?”林曼丽眼睛弯弯的。 “好吃。”余则成点点头,“谢谢林小姐。” “您别老叫我林小姐,”林曼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叫我曼丽就行。我在站里就您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您再这么客气,我……我心里难受。” 她说得楚楚可怜,声音小小的,带着点委屈。 余则成心里冷笑,但面上露出温和的表情:“好,曼丽。你也别您啊您的,叫我老余就行。” “那怎么行,”林曼丽抬起头,眼睛水汪汪的,“您是我的上司,是我的老师。我叫您……余老师吧。” 余老师。这个称呼,比“余副站长”亲近,又比“老余”尊重。拿捏得正好。 “随你。”余则成笑了笑,又拿起一颗杨梅,“曼丽,你老家是……” “浙江,余姚。”林曼丽说,“余老师去过吗?” “没有。”余则成摇摇头,“只听说过,杨梅很有名。” “是啊,我们那儿的杨梅,全国最好的。”林曼丽说着,眼神有点飘,像是想起了什么,“小时候,每到杨梅熟的季节,我就跟着我爹上山摘杨梅。满山遍野都是,红彤彤的,像一片火海……”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打仗,山烧了,杨梅树也没了。我爹也……” 她没说完,眼圈红了。 余则成看着她。演得真好,情真意切。要不是看过那些照片,知道她的底细,他可能真就信了。 “都过去了。”他轻声说,“现在不是好了吗?” “嗯。”林曼丽抹了抹眼睛,勉强笑了笑,“余老师,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事。”余则成把玻璃碗往她那边推了推,“你也吃。” 两人默默地吃了几颗杨梅。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的。 “余老师,”林曼丽忽然开口,“您……您一个人在这边,想家吗?” 余则成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吃杨梅:“想啊,怎么不想。” “那您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来了。开始套话了。 余则成放下杨梅核,擦了擦手,叹了口气:“没什么人了。内人走得早,父母也都不在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眼神里透出落寞——这是真的,不用演。 林曼丽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情——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余老师,”她轻声说,“您别难过。以后……以后我陪您说话。您要是闷了,就叫我,我随时都在。” 这话说得,暧昧又不失分寸。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声音有点哑:“曼丽,你还年轻,不懂。有些事……不是说话就能解决的。” “我懂。”林曼丽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轻了,“余老师,我都懂。您一个人,孤单,寂寞,我都知道。因为我……我也一样。” 她说着,伸出手,像是想碰余则成的手,但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收了回去。 “对不起,”她低下头,“我……我又失态了。” 余则成心里冷笑,但面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挣扎,犹豫,心动,克制。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曼丽,你是个好姑娘。可我……我比你大这么多,又是你的上司。咱们……不合适。” “我没说那个,”林曼丽赶紧说,“我就是……就是想对您好点。看您一个人,我心里难受。” 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桌面上。 余则成看着她的眼泪,心里想:这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她可以去当演员了。 他抽出手帕递过去:“别哭了。让人看见不好。” 林曼丽接过手帕,擦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 “余老师,”她红着眼睛,“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余则成摇摇头,“就是……太单纯了。这地方,不适合单纯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感慨——这是真的感慨。台北站这地方,确实不适合单纯的人。他自己,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余则成了。 又坐了一会儿,林曼丽站起来:“余老师,我该回去了。杨梅您留着吃,碗我明天来拿。” “好。”余则成点点头,“路上小心。” 林曼丽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欲说还休,千言万语都在里头。 门关上了。 余则成坐在那儿,没动。他看着那碗杨梅,红彤彤的,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真甜。 可甜过后,是酸,是涩,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吴敬中那句话——“花虽香,刺有毒”。 这碗杨梅,就是那朵花。看着诱人,吃着甜美,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毒? 他吐出核,走到窗前。外头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 雨夜,总是让人想起很多事。想起天津,想起翠平,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 翠平,他想,今天我又演了一场戏。演得怎么样?你会不会又骂我“书呆子”?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窗外雨越下越大,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干净。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比如阴谋,比如算计,比如人心里的那些暗。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九更天了。 夜还长。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第25章 内部情报争夺战 礼拜二凌晨三点,保密局台北站电讯室还亮着灯。 赖昌盛裹着薄外套缩在椅子上,耳朵上戴着耳机在侦听。室内只有机器风扇的嗡嗡声。他眼睛通红,手指缓慢调整频率。 电流声中突然跳出几个脉冲。 赖昌盛身体绷紧,调高音量。声音断断续续,夹杂海风杂音和福建口音:“……三号点……货……明天……” 他急忙抓笔记下,手微微发抖。 听了五分钟,信号中断。 赖昌盛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看着纸上的几个字,眼睛发亮。 中共渔船。基隆外海。他破译了一小段。 大鱼。 他看了看表,三点二十。天还没亮。这时候报告吴敬中不合适,可不报又怕走漏风声。 想了想,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关机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天边泛白,街道空荡,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光晕。 这事得仔细考虑。功劳本应属于他,但刘耀祖肯定会抢,吴敬中想坐收渔利,余则成心思活络……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赖昌盛心中一紧,掐灭烟头走到门后。 敲门声响起。 “赖处长?在吗?” 周福海。 赖昌盛皱眉。刘耀祖的人?半夜来此? 他拉开门。周福海站在门外,穿着便装,面带假笑。 “赖处长,这么晚还没休息?” “查资料。”赖昌盛挡在门口,“周副队长有事?” “没什么大事。”周福海探头向里望,“刘处长让我问问,电讯室最近有异常信号吗?” 赖昌盛心中冷笑。真巧。刚截获就来打听。 “没有异常。”赖昌盛说,“都是常规通讯。周副队长若没事,我正忙着。” “那好,您忙。”周福海点点头走了。 赖昌盛关上门思考。 刘耀祖肯定知道了。不然不会派周福海来试探。 麻烦。 赖昌盛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走到电话旁给吴敬中打电话。 “喂?哪位?” “站长,我是昌盛呀。有紧急情况。” “说。” “截获中共渔船信号,基隆外海。明天有行动。” “具体位置?” “三号点,是暗号。还在破译。” “好。”吴敬中说,“现在来我这儿。小心别让人看见。” “是。” 挂断电话,赖昌盛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吴公馆不远,走小路大约十分钟。 敲开吴公馆的后门,梅姐把他让进来。 吴敬中在小客厅听取赖昌盛汇报。 “能确定具体的位置吗?” “暂时还不能。给我点时间应该能破译出来。” 吴敬中用手指敲着沙发扶手:“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知道。截获时只有我在场。” “刘耀祖那边呢?” “他可能听到风声了。刚才周福海来找过我。” 吴敬中点头:“刘耀祖鼻子灵。” 吴敬中端起茶杯吹了吹又放下:“昌盛,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 赖昌盛明白吴敬中是在试探。想了想说:“站长,情报是我截获的,理应由情报处主导。但抓人需要行动处配合……就怕刘耀祖……” “怕他抢功?”吴敬中笑了,“不是怕,他肯定会抢。” 吴敬中起身走到窗前:“刘耀祖这人你了解。有功劳全往自己怀里搂。何况他现在憋着火,余副站长让他丢了面子。他正想找机会扳回来。” 赖昌盛也站起身:“那站长的意思是……” “意思是,”吴敬中转过身来,“这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也不能让刘耀祖一个人抢。得把水搅浑。” “搅浑?” “对。”吴敬中坐回沙发,“你回去继续破译。但别着急,慢慢来。等天亮刘耀祖肯定会找你。你透点风声,但别说全。就说截获了可疑信号,还未确定具体内容。” 赖昌盛眼睛一亮。 “让他着急。”吴敬中说,“他一急就会行动。一行动就容易出错。等他出错,咱们再出手收拾。” 赖昌盛明白了。这是拿刘耀祖当枪使。 “余副站长那边……” “则成那边我自有安排。”吴敬中说,“你按我说的做。记住,别让刘耀祖知道你已经破译了。让他觉得你还在查。” “明白。” 从吴公馆出来,天已蒙蒙亮。赖昌盛走在路上,心里踏实了许多。 吴敬中这招既阴险又高明。让刘耀祖打头阵,等他撞得头破血流再摘桃子。 回到站里,天已大亮。赖昌盛刚进办公室还没坐下,门就被推开了。 刘耀祖闯了进来,脸色铁青,眼睛瞪得像铜铃。 “赖昌盛!你他妈什么意思?” 赖昌盛故作不解:“刘处长这话怎么说?” “别装!”刘耀祖拍桌子震得杯子直跳,“中共渔船信号你截获了为什么不报?” “我报了啊。刚去站长那儿汇报了。” “站长那儿?”刘耀祖一愣,随即更火了,“你他妈先报站长不报我?行动处是干什么的?抓人不用行动处?” “刘处长别急。”赖昌盛倒茶,“我刚截获,还没确定具体内容。等确定了肯定第一时间报给您。” “放屁!”刘耀祖推开茶杯,“周福海都听见了!你电讯室的动静还想瞒我?” 赖昌盛心里骂着,脸上堆笑:“刘处长,真没瞒您。信号是截获了,但加密还没破译完。这您得给点时间,中午前一定给您准信。” 刘耀祖盯着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中午?行,我等到中午。要是中午还没消息,别怪我不客气!” 一转身摔门走了。 赖昌盛点烟抽了两口,然后拿起电话拨号。 “余副站长啊,我是老赖。有事想和您聊聊。” “赖处长这么早?” “不早了。”赖昌盛说,“余副站长方便来我这儿一趟吗?有急事。” 余则成放下筷子:“行,我马上过去。” 穿上外套直接来到赖昌盛办公室敲门。 “进来。” 屋里烟雾缭绕,赖昌盛坐着抽烟,脸色不好看。 “赖处长,什么事这么急?” 赖昌盛压低声音:“余副站长,我截获了中共渔船信号。” 余则成心中一震,但表面平静:“在哪儿?” “基隆外海。他们明天有行动。但我还没破译出具体位置。” 余则成点点头没说话。想着赖昌盛为什么跟他说?按理应该先报吴敬中,再报行动处。报给他这算怎么回事? “余副站长,”赖昌盛看着他,“这事刘耀祖知道了。” 余则成明白了。这是想拉他当盟友对付刘耀祖。 “赖处长的意思是……” “不能让刘耀祖抢了功劳。”赖昌盛说,“情报是我截获的,应该让情报处主导。可刘耀祖的脾气你知道。他肯定要插手,搞不好全抢去。” 余则成沉吟:“赖处长,这事您跟站长汇报了吗?” “汇报了。站长的意思是让我先稳住,慢慢破译。可刘耀祖等不及,刚才还来闹,说中午前要准信。” 余则成心里清楚。吴敬中要玩平衡,让赖昌盛和刘耀祖斗,他坐收渔利。 自己该站哪边? 余则成想了想说:“赖处长,我觉得站长的安排有道理。” “有道理?”赖昌盛皱眉,“什么道理?” “刘处长急着要功劳,咱们就给。”余则成慢慢说,“但给什么、怎么给,得咱们说了算。” 赖昌盛眼睛一亮:“你是说……” “给他半真半假的情报。”余则成说,“比如告诉大概位置不说具体时间。或者告诉时间不说位置。让他去查、去抓。等他扑空或打草惊蛇,咱们再出手把真功劳拿回来。” 赖昌盛脸上露出笑容:“余副站长,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不过这事得站长同意。要不咱一起去见站长?” “行!” 两人一起去找吴敬中。 吴敬中正在看文件,见他俩一起进来,有点意外:“则成也来了?坐。” 两人坐下。赖昌盛说明情况,余则成补充想法。 吴敬中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余则成:“则成,你这主意不错。” 余则成低头:“站长过奖。”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刘耀祖不傻。给他假情报他能信?” “所以得半真半假。”余则成说,“比如告诉渔船明天凌晨在基隆外海三号点活动。三号点是真的,但时间可以提前或推后。” 吴敬中点头,手指敲着桌子。敲了七八下,笑了:“行,就这么办。昌盛你去准备情报。则成你跟我来。” 赖昌盛走了。余则成跟着吴敬中走进里间。 吴敬中坐在沙发上,指着对面椅子:“则成,坐。” 余则成坐下,腰背挺直。 “则成啊,”吴敬中看着他,“你刚才那主意好是好,但有个问题。” “站长请讲。” “刘耀祖要是扑了空,回来肯定要闹。那时你怎么说?” 余则成早已想好:“站长就说情报有误,是咱们破译错了。或者说中共那边临时改变了计划。总之把责任推到中共头上,或者推到情报本身的不确定性上。” 吴敬中点头:“嗯,说得过去。那要是刘耀祖运气好,真碰上了呢?” 余则成笑了:“站长,那更好。他碰上了打起来,不管输赢,都会惊动中共那边。等中共反应过来加强防备,咱们再想抓就难了。那时责任还是他的,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吴敬中盯着余则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道:“则成啊!你这心思越来越深了。” 余则成低头:“都是站长教得好。” “行了,别拍马屁了。”吴敬中摆手,“这事按你说的办。你去跟赖昌盛商量把情报准备好。记住要做得像真的一样,别让刘耀祖看出破绽。” “是。” 余则成从站长室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 刚才的话是临时想的。他知道吴敬中想听什么,想听怎么算计刘耀祖,怎么把功劳揽到自己怀里。他是投其所好。 可说完心里发慌。 这算计太阴险。万一刘耀祖真撞上中共渔船打起来,会死多少人?那些渔民可能就是老百姓,可能就…… 他摇头压下念头。 现在要完成任务、保护好自己,就得往上爬。只有爬得够高,才能接触更多情报,才能更好地为组织工作。 走到窗前看外面。天已大亮,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卖菜的、卖早点的、上班的、上学的……每个人过着自己的日子,不知道平静表面下有多少暗流涌动。 正看着,电话响了。 接起:“喂?” “余老师,是我。” 林曼丽。 余则成心中一紧,声音平静:“曼丽有事?” “我做了点桂花糕,想给您送点。您现在方便吗?” 余则成看表,九点。想了想说:“我现在有点忙。这样吧,中午你过来,咱一起吃午饭。” “真的吗?”林曼丽声音透着喜悦,“那我去食堂打饭带到您办公室?” “行。” 挂断电话,余则成揉揉太阳穴。林曼丽这边也得应付。好在今天有事忙,能分散注意力。 中午林曼丽来了,提着食盒。 “余老师,我打了您爱吃的红烧肉,还有青菜。”她放下食盒一样样拿出来,“桂花糕是我早上现做的,您尝尝。” 余则成看着她忙碌。今天她穿淡绿旗袍,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清清爽爽。动作麻利地摆好饭菜,又倒了茶。 “你也坐,一起吃。”余则成说。 两人对坐着吃饭。林曼丽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时不时抬头看余则成一眼,眼神带着羞涩又带着崇拜。 “余老师,”她忽然开口,“我听说站里好像有行动?” 余则成心中警觉,表面平静:“你听谁说的?” “就听他们闲聊。说是截了什么信号,要抓人。” 余则成放下筷子看着她:“曼丽,站里的事不该打听的别打听。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林曼丽咬着嘴唇:“我就是担心您。听说要有行动,我怕您有危险。” “我没事。我坐办公室,不上一线。” “那就好。”林曼丽松了口气,给余则成夹了块肉,“余老师您多吃点。” 余则成看着碗里的肉,心里五味杂陈。这女人演得真像。要不是知道底细,可能真就信了她真心关心。 吃完饭林曼丽收拾好走了。余则成坐在那儿点了支烟。 下午两点,赖昌盛过来,拿了一份文件。 “则成,情报弄好了。你看看。” 余则成接过来翻开。上面写着:中共渔船将于明日凌晨四点,在基隆外海三号点(东经121度45分,北纬25度10分)进行物资交接。建议行动处即刻部署抓捕。 “时间呢?”余则成问。 “假的。”赖昌盛压低声音,“真正交接时间是凌晨两点。我往前推了两个小时。” 余则成点头:“刘处长那边……” “我这就去给他。看他急不急。” 赖昌盛走了。余则成走到窗前看外面。阳光很好,院子里的老榕树叶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果然,下午三点行动处那边炸开了锅。刘耀祖的嗓门隔着几道墙都能听见。 “集合!都他妈给我集合!” 余则成走到走廊,见行动处的人往外跑,全副武装,枪上膛。刘耀祖走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牛眼。 见到余则成,刘耀祖停了一下,冷哼一声没说话,带人走了。 赖昌盛从情报处出来,走到余则成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晚上余则成没回家,在办公室等。 他知道今晚有好戏看。 凌晨一点,电话响了。 赖昌盛打来的,声音急切:“余副站长,刘耀祖的人已经到码头了!整整两队,全带着家伙!” 余则成看表,一点。离真正交接时间还有一小时,离假情报上的时间还有三小时。 “赖处长,您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也派了人,就几个人,远远盯着。等刘耀祖扑空,咱们的人再上。” “好。” 挂断电话,余则成走到窗前看外面。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远处能看见码头灯光,朦胧一片。 他知道现在码头那边肯定已经全是人。刘耀祖的人,赖昌盛的人,还有……中共的人。 谁会赢? 他不知道。 凌晨两点,电话又响了。 码头打来的,声音嘈杂,夹杂着枪声和喊叫。 “余副站长!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余则成心中一紧:“谁跟谁打?” “刘处长的人跟……跟一伙人打起来了!那伙人不是渔船,是……是走私的!运鸦片的!” 余则成愣住了。走私的?不是中共渔船? “那中共渔船呢?”他问。 “没看见!就看见走私船!刘处长的人一上去,那边就开枪了!” 余则成放下电话,脑子乱了。 走私的?怎么是走私的?中共渔船呢? 正想着,电话又响了。吴敬中打来的。 “则成,码头出事了。刘耀祖跟一伙走私的干起来了,死了三个,伤了五个。中共渔船根本没出现。” 余则成喉咙发干:“站长,那……” “你现在过来,跟我去码头。赖昌盛已经在那儿了。” “是。” 余则成穿上外套匆匆下楼。站里已经乱了,值班的人跑来跑去,电话响个不停。他叫了车往码头赶。 到码头时天已蒙蒙亮。现场一片狼藉,地上有血、有弹壳,还有散落的货物——箱子打开,全是鸦片。 刘耀祖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肩膀缠着绷带渗着血。赖昌盛也在,站在一边脸色不好。 吴敬中到了,下车扫视现场,没说话。 “站长!”刘耀祖走过来,声音沙哑,“情报有误!不是中共渔船,是走私的!” 吴敬中看了他几秒,才开口:“情报是谁给的?” 刘耀祖看向赖昌盛。 赖昌盛赶紧说:“站长,情报是我截获的,可能破译错了。或者是中共那边临时改变了计划……” “放屁!”刘耀祖吼道,“就是你情报有问题!害我死了三个兄弟!” “刘处长话不能这么说。”赖昌盛不甘示弱,“情报是给你了,但行动是你指挥的。你要是小心点,先侦察清楚再动手,能出这事儿?” 两人吵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唾沫横飞。 吴敬中没理他们,走到余则成身边压低声音:“则成,你怎么看?” 余则成早已想好:“站长,这事两边都有责任。赖处长情报有误,刘处长行动冒失。但归根结底,是咱们内部协调不畅,各自为政。” 吴敬中点头:“说下去。” “我觉得,”余则成说,“以后这类行动不能由单一处室主导。得由站里统一指挥、统一部署。比如由站长直接管,指定专人负责协调。” 吴敬中看着他笑了:“则成啊,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转身走到刘耀祖和赖昌盛面前,清了清嗓子。 两人停止争吵,看着他。 “行了,别吵了。”吴敬中说,“这事你俩都有责任。赖昌盛情报不准,刘耀祖行动冒失。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五个,还让走私的跑了——丢人!”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从今天起,这类情报行动收归站长直接管理。具体由余则成副站长负责协调。你们两个处室要全力配合。再有各自为政、互相拆台的,别怪我翻脸。” 刘耀祖和赖昌盛都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吴敬中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则成,”吴敬中转向余则成,“这事交给你了。把现场处理好,写份报告给我。” “是,站长。” 吴敬中走了。刘耀祖瞪了赖昌盛一眼,又瞪了余则成一眼,带人走了。赖昌盛叹了口气,也走了。 现场就剩下余则成和几个善后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狼藉。晨风吹来,带着海腥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知道他赢了。 这场内部争斗,他成了最大赢家——拿到了协调权,站在了吴敬中身边。 可他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三个死了的人,还有那些受伤的人,都是棋子。包括他自己,也是棋子。 在这盘棋里,没有真正的赢家。 他抬头看天。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码头上,照在血泊上,照在那些散落的鸦片箱上。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已经恢复平静。 “把现场清理干净。”他对旁边的人说,“报告我来写。” 转身往车上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 戏还得演。棋还得下。 直到有一天这盘棋下完。 或者他下不动为止。 第26章 翠平的生活 贵州,黑山林村。 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山头上白茫茫一片。王翠平就起来了,轻手轻脚的,怕吵醒炕上那个小的。她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拢了拢头发,用木簪子别好。走到灶台前,往锅里添了两瓢水,点着火。火苗慢慢窜起来,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 炕上传来咿呀声。王翠平赶紧擦擦手走过去,丁(余)念成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醒了?”她弯下腰,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饿不饿?” 孩子咧嘴笑,露出刚长出来的两颗小牙。 王翠平也笑了,把他抱起来,走到院子里。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绿油油的,沾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她给孩子把尿,又给他换了块干净的尿布。这孩子好养活,不怎么哭闹,就是饿了、拉了才哼唧两声。王翠平有时候想,这是随了谁?随她?她可没这么安静。随则成?则成也不是个闷葫芦。 想着,心里就有点发酸。 喂了孩子几口米糊,自己也随便吃了点,她就抱着孩子出门了。今天要去村东头,杨大山家闹家务,吵得厉害,让她去调解调解。 走在村路上,早起下地的村民看见她,都打招呼。 “王主任,这么早?” “嗯,去杨大山家看看。” “又闹呢?这都第几回了?” 王翠平笑笑,没接话。杨大山家那点事,村里人都知道——大山媳妇嫌大山窝囊,挣不来钱,整天闹着要回娘家。大山脾气倔,不服软,两口子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走到杨大山家门口,就听见里头吵吵。 “我跟你过了这些年,过出个啥?你看看人家,看看!哪个不比你强?” “你爱走就走!我不拦着!” “你以为我不敢?我这就回娘家!” “回!现在就走!” 王翠平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凳子倒了,碗摔了,杨大山蹲在墙角抽烟,脸黑得像锅底。大山媳妇坐在地上哭,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 “大山,大山媳妇,”王翠平开口,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静了。 大山抬头看见她,赶紧站起来,搓着手:“王主任,您来了……” 大山媳妇也止了哭,抹着眼泪,不好意思地站起来。 “坐,都坐。”王翠平把孩子放在炕上,自己也找了张凳子坐下,“大清早的,这是闹啥呢?” 大山媳妇先开口,嘴快得很:“王主任,您给评评理!我嫁给他这些年,起早贪黑,屋里屋外哪样不是我操心?他倒好,整天就知道往地里钻,挣那点钱,够干啥?眼看着孩子大了,要上学,要花钱,他……” “我怎么了我?”大山打断她,“我种地咋了?不种地你吃啥?喝啥?” “种地种地!就知道种地!你就不能想想别的法子?” “啥法子?你说啥法子?” 两人又吵起来。 王翠平没拦着,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开口:“行了,别吵了。吵能吵出钱来?” 两人都闭嘴了。 “大山媳妇,”王翠平看着她,“你嫌大山挣得少,这我知道。可你得想想,大山为啥挣得少?是懒吗?” 大山媳妇摇摇头:“那倒不是,他勤快。” “那是为啥?” 大山媳妇不说话了。 “是因为咱这地方穷。”王翠平说,“山多地少,种啥都不长。这不是大山的错,是老天爷不给饭吃。” 大山听了,眼圈有点红,低下头抽烟。 “可老天爷不给,咱自己挣。”王翠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山,“以前在老家,俺们那地方也穷。可穷有穷的法子。俺们女人家,除了种地,还能干别的。” 她转过身,看着大山媳妇:“你会绣花不?” 大山媳妇愣了愣:“会一点。” “会一点就行。”王翠平说,“咱村里会绣花的女人多,咱可以组织起来,绣些东西拿到镇上去卖。绣花不费劲,在家就能干,不耽误照顾孩子,还能挣点钱。” 大山媳妇眼睛亮了:“真的能卖钱?” “能。”王翠平说,“镇上供销社收,好的绣品还能送到县里去。我打听过了,价钱不错。” 她又看向大山:“大山,你也不能光种地。山上有竹子,你会编筐不?” 大山点头:“会。” “那就编筐。编好了,我帮你卖。”王翠平说,“咱山里人,不能光靠那一亩三分地。得动脑子,想办法。” 两口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但脸上的神色松动了些。 “过日子,得两口子一起使劲。”王翠平坐下来,声音温和了些,“你嫌他,他嫌你,这日子能过好吗?得互相体谅,互相帮衬。” 大山媳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大山也开口了,声音有点哑:“王主任,我听您的。我编筐,好好编。” “我也听您的。”大山媳妇说,“我绣花,好好绣。” “那就好。”王翠平笑了,“回头我去镇上,问问具体怎么弄。你们先准备着。” 从杨大山家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雾散了,山青翠翠的,空气新鲜得很。王翠平抱着孩子,走在村路上,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组织妇女绣花,组织男人编筐,这事得抓紧办。光靠说没用,得让他们见到实实在在的钱。 正想着,迎面走来几个妇女,提着篮子,看样子是去地里。 “王主任,这么早就忙上了?” “嗯,去大山家看了看。” “他们家又吵了?要我说,大山媳妇就是不知足。大山多老实个人……” “行了,别说人家了。”王翠平摆摆手,“你们这是去哪?” “去地里,薅草。” “今天别薅草了。”王翠平说,“都来我家,咱们开个会。” 几个妇女互相看看,都点头:“行,听王主任的。” 到了王翠平家,屋里很快就坐满了人。十几个妇女,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拿着针线,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王翠平把孩子放在炕上,自己搬了张凳子坐下。 “姐妹们,”她开口,屋里静下来,“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个事儿想跟大家商量。” 她把绣花卖钱的事儿说了。 女人们听着,眼睛都亮了。 “真能卖钱?” “多少钱一个?” “难不难?我怕绣不好……” 七嘴八舌的。 王翠平等她们说完了,才开口:“能卖钱。价钱要看绣得好不好,好的贵点,差的便宜点。难不难……咱们慢慢学。谁绣得好,教教差的。咱们互相帮衬。” 她顿了顿,看着大家:“姐妹们,咱们女人,不能光靠男人。男人挣钱不容易,咱们也得想办法,帮家里分担分担。再说了,咱们自己挣的钱,自己花着也硬气。想给孩子买块糖,不用伸手问男人要。想给自己扯块布做衣裳,也不用看男人脸色。” 这话说到了女人们心坎里。一个个都点头。 “王主任说得对。” “就是,自己挣的钱,花着舒坦。” “我学!我手笨,大家别笑话我。” 王翠平笑了:“不笑话。谁都不是天生就会。咱们慢慢来。” 她从柜子里拿出几块碎布,还有针线:“今天咱们就先练练手。我教大家几个简单的花样。” 女人们围上来,认真看着。王翠平拿起针线,一边绣一边讲解。她的手很巧,针脚细密,花样也好看。 “王主任,你这手艺真好。” “以前学过?” 王翠平手顿了顿,笑了笑:“嗯,学过。” 在天津的时候,余则成给她请过师傅,教她绣花,教她认字,教她怎么做官太太。那时候她还嫌烦,觉得学这些有啥用?现在想想,都有用。 教了一上午,女人们都学得有模有样的。中午了,王翠平留大家吃饭。 “不了不了,家里还等着呢。” “下午还得下地。” “明天再来学。” 女人们散了。王翠平送她们到门口,看着她们说说笑笑地走远,心里暖暖的。 回到屋里,孩子已经睡了。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孩子的小脸,伸手轻轻摸了摸。 则成,她想,你在那边,过得好吗?我在这儿,教姐妹们绣花,就像你当年教我一样。你说巧不巧? 她笑了笑,眼里有点湿。 下午,她又去了趟地里。男人们都在干活,看见她来,都直起腰打招呼。 “王主任,来视察了?” “视察啥,来看看。”王翠平走到田埂上,“大家歇会儿,我跟大伙说个事儿。” 男人们放下锄头,围过来。 王翠平把编筐卖钱的事儿说了。 男人们反应跟妇女们不一样,一个个抽着烟,皱着眉头。 “编筐能卖几个钱?” “费那劲干啥?不如多种点地。” “就是,有那功夫,不如歇会儿。” 王翠平知道他们想什么。男人嘛,要面子,觉得干这些手工活,不如种地实在。 “我知道大家觉得,编筐不如种地。”她说,“可种地能挣多少钱?一年到头,交了公粮,剩下那点,够干啥?编筐不一样,不占时候,晚上点灯就能干。编好了,我帮大家卖,钱都是自己的。” 她顿了顿,看着大家:“再说了,咱们这地方,山多地少,光靠种地,吃不饱。得想别的法子。这不是丢人的事,是过日子的事。” 男人们还是不吭声。 这时,杨大山站出来了:“我听王主任的。我编。”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着。 “那……我也试试。” “算我一个。” 陆陆续续的,有七八个人答应了。 王翠平松了口气:“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去镇上买竹子,回来教大家怎么编。” 从地里回来,天已经擦黑了。王翠平抱孩子回家,路上碰见村里的老光棍刘老三。 刘老三五十多了,没娶媳妇,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房子里。看见王翠平,他嘿嘿笑:“王主任,忙着呢?” “嗯,刘叔吃了没?” “吃了吃了。”刘老三凑过来,压低声音,“王主任,听说……你要带大家挣钱?” “嗯,有这么个打算。” “那……那我能不能也干?”刘老三搓着手,“我没啥手艺,就是……就是力气大。” 王翠平看着他。刘老三这人,虽然有点傻乎乎的,但老实,肯干活。 “行。”她说,“明天你也来,我教你编筐。” “哎!好!谢谢王主任!”刘老三高兴得直搓手。 回到家,王翠平先给孩子喂了饭,然后自己随便吃了点。收拾完碗筷,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点上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屋子。 屋里很简单,一张炕,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了几张年画,都是前年过年时买的,颜色已经褪了。 她坐在炕上,拿起针线,接着绣白天没绣完的花样。针在布里穿来穿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屋里很静,只有这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绣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布。花样是牡丹,富贵花开。在天津的时候,余则成最喜欢她绣牡丹,说绣得活,像真的。 她叹了口气,把布放下。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就是余则成给她的那个平安符。布包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毛了。她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则成,她在心里说,今天我又做了点事。教姐妹们绣花,教男人们编筐。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但我觉得,该做。让大家的日子好过点,总没错。 炕上的孩子动了动,哼唧了一声。王翠平赶紧躺下,把孩子搂进怀里。孩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又睡了。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哼起了小时候娘哄她睡觉时哼的歌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在黑暗里飘。 唱着唱着,眼泪就流下来了。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悄没声儿的。 她想起在天津的时候,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余则成也会哼歌给她听。他哼的是军歌,调子硬邦邦的,一点也不温柔。可她听着,就觉得踏实,觉得安心。 现在,她哼歌给孩子听。孩子睡得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低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则成,她想,咱们的孩子,长大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笑了。你要是在,该多高兴。 可惜,你不在。 她搂紧孩子,闭上眼睛。窗外的虫鸣声渐渐小了,夜越来越深。 第二天一早,王翠平就去了镇上。 镇子离村子有十几里路,她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她先去了供销社,问了绣品和竹筐的收购价格。供销社的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听说她是黑山林村的妇女主任,很热情。 “王主任,你们村要真能组织起来,我们这儿长期收。”主任说,“绣品按花样和针脚定价,竹筐按大小和工艺定价。只要东西好,不愁卖。” 王翠平心里有了底。她又去买了竹子、绣线、布料,还有一些日用品。东西多,她雇了辆牛车拉回去。 回到村里,已经是下午了。她把妇女们叫到家里,把布料和绣线分了。又把男人们叫来,把竹子分了。 “大家先拿回去试试。”她说,“有啥不懂的,来问我。绣好了,编好了,都拿到我这儿来,我统一拿去卖。” 人们高高兴兴地拿着东西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变了样。白天,女人们聚在一起绣花,互相学习,互相比较。晚上,男人们点着油灯编筐,嚓嚓的削竹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王翠平忙得脚不沾地。这家绣得不好,她去教;那家编得歪了,她去指点。还要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 累,真累。有时候晚上躺下,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可心里踏实。看着大家的日子慢慢有点起色,她觉得值。 这天下午,几个妇女在她家绣花,一边绣一边聊天。 “王主任,你这手艺真好,跟谁学的?” “以前在老家学的。” “你老家是哪的?” “河北。” “那么远啊。咋跑咱这穷地方来了?” 王翠平手顿了顿,笑了笑:“逃难来的。” “哦……”女人们点点头,没再问。这年头,逃难的人多,不稀奇。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媳妇忽然问:“王主任,你男人……真是得肺痨走的?” 屋里静了一下。 王翠平点点头:“嗯。” “可惜了。”那媳妇叹气,“你这么好的人,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没啥不容易的。”王翠平说,“现在新社会了,咱们妇女能顶半边天。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好。” “就是!”另一个妇女接话,“王主任说得对。咱们女人,不能光靠男人。自己立起来,比啥都强。” 大家又聊开了。说说笑笑,屋里气氛很好。 这时,那个年轻媳妇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王主任,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啊。” “啥事?你说。” “你这么大的本事,识文断字,能说会道,手还这么巧……你孩子的爹,肯定不是一般人吧?是不是……大官?” 屋里一下子静了。所有人都看向王翠平。 王翠平手里的针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布,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笑了笑。 “啥大官不大官的。”她说,“就是个庄稼人。憨厚,老实,就是命短。” 她说得很平淡,但眼睛望着北边,眼神有点飘,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女人们互相看看,都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有人岔开话题:“王主任,你看我这个花,绣得行不?” 王翠平凑过去看:“行,针脚再密点就更好了。” 屋里又热闹起来。 傍晚,女人们都走了。王翠平收拾好东西,给孩子喂了饭,自己也吃了。天黑了,她点上油灯,坐在炕上,看着跳动的火苗。 则成,她想,今天有人问起你了。我说你是个庄稼人,憨厚,老实,命短。 对不起,我撒谎了。你不是庄稼人,你是读书人,是做大事的人。你不憨厚,你精着呢。你也不命短,你……你还活着。 可我不能说。说了,你就危险了,我就危险了,孩子也危险了。 她摸了摸孩子的脸。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则成,她想,你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等有一天,太平了,咱们一家三口,总能团圆。 她躺下,把孩子搂进怀里,轻轻哼起歌: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第27章 余则成传递“大礼” 礼拜三晚上,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一直没停过。 余则成坐在办公室里,窗户关着,雨声闷闷的传进来。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封皮上印着红字——“舟山群岛防务部署及弱点分析”。这是吴敬中今天下午给他的,让他“看看,提提意见”。 他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字是打字机打的,密密麻麻的,配着地图和表格。 这份东西,太重要了。 国民党在舟山群岛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补给路线、通讯节点……全在上面。更重要的是,还分析了各岛的防御弱点——哪个岛守军士气低落,哪个岛弹药不足,哪个岛地形不利于防守。 这要是送出去,能救多少人的命?能少流多少血? 余则成合上文件,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打鼓。 得送出去。必须送出去。 可是怎么送?这么厚一沓,几十页纸,不可能全拍成胶卷。得挑重点,挑最要害的。 他重新翻开文件,拿起红笔,一页一页地标记。重要的地方画圈,特别重要的画双圈。画到最后一页时,钢笔没水了,他甩了甩,还是不出水。干脆蘸了蘸茶水,继续画。 画完了,数了数,标记了二十七处。差不多够一卷胶卷的量。 他看看表,晚上八点半。老赵说今晚十点在码头老地方见。还有一个半小时。 得抓紧。 他把文件收进抽屉,锁好。然后从柜子最底层拿出那个小铁盒,里面是照相机和胶卷。照相机是德国货,不太大,是老赵上次给他的。胶卷是新买的,三十六张。 他把胶卷安装好,试了试快门。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他赶紧捂住相机,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人。 他重新打开抽屉,拿出文件,一页一页地拍。动作很慢,很小心。每拍一页,都要停下来,听听外面的动静。 拍到第十五页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余则成心里一紧,赶紧把文件和相机塞进抽屉,随手抓起一份港口报表,假装仔细地看着。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然后走了过去。不是往这边来的。 他松了口气,等脚步声远了,才重新拿出东西继续拍。 拍到第二十五页时,又听见动静。这次是楼下传来的,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他停下手,屏住呼吸。过了几分钟,声音没了。 继续拍。 拍完最后一页,他看看表,九点四十。时间差不多了。 他把胶卷从相机里取出来,装进那个特制的小铁盒里——铁盒防水,扔水里泡一天也没事。然后把文件原样放回抽屉,锁好。相机藏回柜子底层。 一切收拾妥当,他穿上外套,拿起雨伞,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没全开,一段亮一段暗的。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走到楼梯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室,门关着,但灯还亮着。得开着灯,让人以为他还在。 走出大楼。雨还在下,不大,但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的。 他没叫车,走路去码头。雨夜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积水的地方多。他走得小心,绕开水洼,但裤脚还是湿了半截。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一家小酒馆。 “老板,打二两烧刀子。”他说。 老板是个胖老头,正在柜台后头打盹,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余长官,这么晚了还喝?” “解解乏。”余则成说。 老板打了酒,用个小陶壶装着递给他。余则成付了钱,接过酒壶,没喝,揣进怀里。酒壶是温的,贴着胸口热乎乎的。 走出酒馆,他继续往码头走。雨好像大了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 到码头时,差十分十点。码头上人少,只有几个工人在卸夜班货,灯光昏暗,人影绰绰的。雨雾蒙蒙的,看不太清楚。 余则成走到三号仓库后面,那儿有棵老槐树,树下有个石墩子。他坐下来,把伞收好靠在一边,从怀里掏出酒壶,拔掉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 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头。他又灌了一口,这次更猛,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抹抹眼睛,看看四周。没人。 老赵应该快来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还有说话声。 余则成心里一紧,赶紧把酒壶塞子塞好,揣回怀里。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小铁盒。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侧耳听,能听出是巡逻队的那帮人,走路脚重,皮鞋踩在湿地上吧嗒吧嗒的,还喜欢聊天,嗓门大。 怎么办? 跑?来不及了。而且一跑更可疑。 他脑子飞快地转。忽然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嘴里还哼哼唧唧的,像是喝多了。走到路中间时,正好跟巡逻队撞个正着。 巡逻队五六个人,打头的是个中士,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余……余副站长?” 余则成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他们,舌头都捋不直了:“谁……谁啊?” “我们是码头巡逻队的。”中士说,“余副站长,您这是……喝酒了?” “喝……喝了点。”余则成摆摆手,身子晃了晃,“解……解乏。” “这大晚上的,又下雨,您怎么跑码头来了?” “溜……溜达溜达。”余则成说着,忽然弯下腰,捂着肚子,“哎哟……不……不行了……” “余副站长,您怎么了?” “想……想吐……”余则成说着,真的干呕起来。 中士赶紧扶住他:“您慢点,慢点。” 余则成推开他,踉踉跄跄地跑到路边,蹲在水沟旁,哇哇地吐起来。吐得昏天黑地,眼泪鼻涕一起流。他一边吐,一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个小铁盒,趁吐的工夫,悄悄扔进水沟里。铁盒很小,落进水里几乎没声音,顺着水流往下漂了一段,卡在一块石头后面。 吐完了,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中士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余副站长,您没事吧?” “没……没事。”余则成接过手帕擦了擦嘴,声音虚弱,“喝……喝多了。丢人了。” “您这酒量可不行。”中士笑了,“来,我扶您起来。” 几个人把他扶起来。余则成站不稳,身子直晃。 “余副站长,我送您回去吧?”中士说。 “不……不用。”余则成摆摆手,“我自己能……能走。” “您这样怎么走?万一摔了怎么办?”中士说着,对手下人说,“你们继续巡逻,我送余副站长回去。” “真……真不用……” “走吧,别客气了。” 中士扶着他往回走。余则成半靠在他身上,脚步踉跄,嘴里还嘟囔着:“丢人……真丢人……”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水沟。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铁盒应该还在那儿,卡在石头后面。 他心里踏实了点。 中士一直把他送到站里宿舍楼下。 “余副站长,您自己能上去吧?” “能……能。”余则成扶着墙站稳,“谢……谢谢你啊。” “不客气。您早点休息。” 中士走了。余则成站在楼下,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腰,脸上的醉态一扫而光。他快步上楼,开门进屋,反手锁上门。 靠在门板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刚才那一下,太险了。要是被发现了,就全完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远处码头的灯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老赵拿到铁盒了吗?应该拿到了吧?他那么机灵,肯定看见他扔了。 余则成脱了湿衣服,换了身干的。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他蹲在水沟边吐,手悄悄松开,铁盒落进水里……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余则成照常上班。 走到站里时,看见周福海从行动处出来。周福海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余副站长,听说昨儿晚上喝多了?” 消息传得真快。 余则成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是啊,丢人了。” “没事,男人嘛,喝点酒正常。”周福海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余副站长,您以后还是少喝点。昨晚要不是巡逻队碰见,万一出点啥事……” “知道了,谢谢周副队长提醒。” “客气啥。” 周福海走了。余则成看着他背影,心里琢磨——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关心,还是试探? 走进办公室,他先泡了杯浓茶。头有点疼,昨晚没睡好,又喝了酒。茶很烫,他吹了吹,慢慢喝。 上午开了个会,讨论港口安全的事。刘耀祖和赖昌盛都在,两人脸色都不太好,互相不说话。吴敬中主持会议,说了一通要加强协作、杜绝内耗的话。余则成坐在那儿听着,时不时记几笔。 散会后,吴敬中把他留下。 “则成啊,昨晚喝酒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喝了点,解解乏。” “解乏?”吴敬中笑了,“解乏解到码头去了?” 余则成低下头:“站长,我……” “行了,我没怪你。”吴敬中摆摆手,“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喝点酒,排解排解,理解。不过则成啊,以后要喝,在家喝。别跑外面去,尤其别跑码头去,那地方乱,不安全。” “是,站长。” “还有,”吴敬中看着他,“那份舟山群岛的文件,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余则成想了想,说:“部署很周密,但有几个地方……我觉得兵力有点分散。比如登步岛,守军只有两个连,但位置很重要。万一……” 他没说完。吴敬中点点头:“嗯,你看得细。这个意见,我会报上去。” “站长过奖。”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刚才那话,是他故意说的。登步岛——那是他标记的重点之一。守军少,士气低,弹药不足。他故意提出来,是想试探吴敬中的反应。如果吴敬中重视,说明这份文件确实重要;如果不重视,那可能还有更重要的部分他没发现。 现在看来,吴敬中重视。 这就意味着,他送出去的情报,确实有价值。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晴了,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树叶子绿油油的,沾着雨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知道老赵那边怎么样了。胶卷送出去了吗?组织收到了吗? 他心里着急,但不能表现出来。得等,等老赵联系他。 接下来的几天,余则成度日如年。每天照常上班,处理公务,但心里一直悬着。他留意着码头的动静,留意着站里的风声,但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礼拜一上午,他正在看文件,电话响了。 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声音:“余先生吗?您订的货到了,在码头三号仓库,请您来取一下。” 余则成心里一动。这是老赵约定的暗号——货到了,安全。 “好,我下午去取。”他说。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成了。胶卷送出去了。 下午,他找了个借口去码头。到三号仓库,老赵正在那儿卸货,看见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到周围没人了,老赵才走过来,压低声音:“东西收到了。组织很重视,说这是大礼。” 余则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还有,”老赵说,“组织让我告诉你,最近风声紧,暂停活动。等风头过了再说。” “明白。” “你自己小心。”老赵说完,转身走了。 余则成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仓库深处。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出仓库,阳光刺眼。码头上人来人往,嘈杂得很。他慢慢走着,脑子里却异常平静。 走到码头边,他看着远处的海。海水蓝湛湛的,无边无际。海的那边,是什么?是故乡,是亲人,是翠平……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长长的,在海面上荡开。 他转身往回走。 戏还得接着演,棋还得接着下。 但今天,他心里很踏实。 第28章 刘耀祖设局 礼拜五下午,余则成在办公室里对账。 这活儿烦人,但必须做。吴敬中把协调权交给他,港口那边的事现在都归他管。账目不能出岔子,出了岔子,刘耀祖第一个就会跳出来咬他。 正算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请进。”余则成头也没抬。 门开了,一股茉莉花香水味飘进来,淡淡的,但很持久。余则成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余老师,忙呢?”林曼丽的声音软软的。 余则成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林曼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杯子,冒着热气。她今天穿了件浅黄色的旗袍,头发烫了卷,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得红红的。 “曼丽啊,有事?”余则成放下钢笔。 “看您一下午都没出来,给您泡了杯咖啡。”林曼丽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提提神。” “谢谢。”余则成端起一杯,闻了闻,“好香。” “我自己磨的豆子。”林曼丽在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余老师,您尝尝。” 余则成喝了一口。苦,但确实香。他点点头:“不错。” 林曼丽笑了,笑得很甜:“我就知道您会喜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余则成继续看账本,林曼丽就在对面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余老师,您这账……要算到什么时候?” “还早呢。”余则成叹了口气,“港口那边账目乱,得一点一点理。” “我帮您吧?”林曼丽说,“我上学时学过会计。” 余则成心里一动。这女人,又想靠近? “不用了,”他摆摆手,“你忙你的。我这账,自己来就行。” “我不忙。”林曼丽说着,站起身,走到余则成身边,“您看这笔,这儿……好像不对。” 她弯下腰,手指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那股香水味更浓了,钻进余则成鼻子里,熏得他有点头晕。她的胳膊蹭到了他的肩膀,软软的,温温的。 余则成往后挪了挪椅子:“哪儿不对?” “这儿,”林曼丽指着,“这笔运费,比上个月高了百分之二十。可货量没变,不应该啊。” 余则成看了一眼。确实不对。他心里明白,这是港口那边的人在吃回扣,做账时没做干净。 “嗯,是有点问题。”他说,“我回头问问。” “还有这儿,”林曼丽又指了一处,“这笔装卸费,也高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往前凑了凑。余则成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乎乎的,喷在他耳朵边。他浑身不自在,但又不能推开,推开就显得心虚,显得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正想着怎么脱身,忽然,林曼丽身子一歪, “哎呀!” 她手里的咖啡杯翻了。深褐色的咖啡泼出来,正好泼在余则成的外套上。从胸口到肚子,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对不起!”林曼丽赶紧放下杯子,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余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拿着手帕在余则成胸口擦,擦得很急,很用力。余则成能感觉到她的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不是擦,是摸。她在摸什么? “没事没事,”余则成抓住她的手腕,“我自己来。” “不行,是我弄脏的,我得给您洗干净。”林曼丽说着,眼圈红了,“余老师,您把外套脱下来,我拿去洗。保证给您洗得干干净净的。” “真不用……” “您要是不让我洗,我心里过意不去。”林曼丽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余老师,您就让我弥补一下吧,不然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她说着,已经开始解余则成外套的扣子了。动作很快,很熟练。余则成本能地想推开,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让她洗。看她能洗出什么花样来。 “那……好吧。”余则成脱下外套,递给她,“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林曼丽接过外套,脸上立刻露出笑容,“余老师您等着,我明天就给您送来。” 她抱着外套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有得意,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关上了。 余则成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摊咖啡渍,慢慢笑了。 果然来了。刘耀祖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动手了。 外套被林曼丽拿走了,口袋里那张发票,也该被发现了。 那张香港百货公司的发票,是他前天特意放进去的。发票是真的,是上次陈老板从香港带回来的,买的是条领带,送他的。他一直没戴,发票也一直留着。 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刘耀祖不是怀疑他有海外关系吗?那就让他“发现”一点海外关系。香港的发票,不算什么大罪,但足够引起怀疑,足够让刘耀祖上钩。 余则成回到桌前坐下,继续算账。手很稳,心很静。 他知道,戏已经开演了。他是演员,也是导演。这场戏怎么演,得他说了算。 下午剩下的时间,余则成哪儿也没去,就在办公室里待着。算账,看文件,喝茶。偶尔站起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则成啊,还没走?”是吴敬中的声音。 “正准备走,站长。” “来我这儿一趟,有点事。” “现在?” “现在。” 余则成放下电话,整了整衬衫,外套被林曼丽拿走了。他走到站长室,敲门进去。 吴敬中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余则成坐下。吴敬中没立刻说话,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才开口:“则成啊,听说……今天下午,林曼丽去找你了?” 消息传得真快。 “是,”余则成说,“她给我送了杯咖啡。” “然后呢?” “然后……不小心把咖啡泼我身上了。”余则成苦笑,“把我外套弄脏了,非要拿去洗。” 吴敬中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拿走了?” “拿走了。说洗好了明天给我送来。”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才开口:“则成,你那外套口袋里……没放什么要紧东西吧?” 余则成心里明白,吴敬中这是在提醒他,林曼丽拿外套,可能不只是为了洗。 “没什么要紧的。”他说,“就是点零钱,手帕,还有……一张发票。” “发票?” “嗯,香港百货公司的发票。上次陈老板送的领带,发票我一直留着。” 吴敬中眼睛眯了眯:“香港的发票?” “对。”余则成点点头,“站长,这……没什么吧?” “没什么。”吴敬中说,“一张发票而已。不过则成啊,以后这种东西,别随便放口袋里。让人看见了,容易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你跟香港那边……有什么特殊关系。”吴敬中看着他,“现在这节骨眼上,小心点好。” “我明白了。”余则成低下头,“谢谢站长提醒。” “行了,你去吧。”吴敬中摆摆手,“外套的事,别太在意。洗了就洗了,送回来就穿着。别多想。” “是。”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是怕,是兴奋,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进套的兴奋。 吴敬中知道了。他肯定知道林曼丽是去搜东西的。但他没点破,只是提醒余则成小心。 这说明什么?说明吴敬中也在看戏。看刘耀祖怎么演,看余则成怎么接。 好,那就好好演。 第二天一早,余则成刚到办公室,林曼丽就来了。 她抱着洗干净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用纸包着。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余老师,您的衣服。”她把外套放在桌上,“洗好了,熨过了。” “谢谢。”余则成接过来,打开看了看。洗得很干净,咖啡渍一点都看不到了。熨得也很平整,跟新的一样。 “您试试,看合身不?”林曼丽说。 余则成穿上外套,扣上扣子。很合身,还有股淡淡的肥皂味。 “很好,谢谢你。”他说。 “应该的。”林曼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余老师,昨天……真是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 “没事,都过去了。” “还有……”林曼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歉意,“我洗衣服的时候,从您口袋里……掏出一张发票。香港的。” 她说着,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张发票,放在桌上。 余则成看了一眼。发票皱巴巴的,但字迹还清楚。 “哦,这个啊。”他拿起来,随手塞进抽屉,“陈老板送的领带,发票我一直忘了扔。” “陈老板?”林曼丽问,“是……做生意的那个陈老板?” “对。”余则成点点头,“香港来的,跟站里有生意往来。站长知道的。”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曼丽“哦”了一声,没再问。但余则成能看出来,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也许她以为会发现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那……我回去了。”林曼丽说,“余老师,您忙。” 她走了。余则成坐在那儿,看着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发票,看了看,笑了。 这张发票,现在应该已经在刘耀祖手里了。林曼丽肯定第一时间就送过去了。 刘耀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余则成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抽得很慢。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眯着眼睛,脑子里想象着刘耀祖拿到发票时的样子,那张方脸上,肯定先是惊讶,然后是兴奋,最后是得意。 以为抓到把柄了?以为能扳倒我了?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 抽完烟,他起身出门,去了趟港口。有些账目需要跟那边的人当面核对。忙了一上午,中午在码头食堂随便吃了点。下午回站里,继续处理文件。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但余则成知道,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下午三点多,余则成正整理文件,门被推开了。 刘耀祖站在门口,没敲门,也没等余则成说请进,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挂着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余副站长。”刘耀祖的称呼很正式。 余则成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刘处长。” 两人之间隔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气氛有些微妙。 “忙呢?”刘耀祖走到桌前,也不等余则成招呼,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了。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身体向后一靠,摆出了个很放松的姿势,但这姿势里透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港口那边的账,总得有人理。”余则成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刘处长有事?”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必要的尊重,又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恭顺。 “也没什么事。”刘耀祖笑了,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着,“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听说余副站长最近和香港那边有些接触?” 开门见山,没有铺垫。这是刘耀祖的风格——直接,带着试探的意味。 余则成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工作往来而已。陈老板负责站里一些特殊物资采购,站长安排的。怎么,刘处长对这个感兴趣?” 他把“站长安排”四个字说得清晰有力。 刘耀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余副站长误会了。我不是来查你,是来提醒你。香港那个地方,现在很敏感。跟那边的人往来,得小心再小心。”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发票,推到余则成面前:“比如这张发票,就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余则成看了一眼发票,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头看向刘耀祖:“这发票怎么了?”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刘耀祖盯着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香港百货公司的购物发票,出现在余副站长的口袋里。你说这怎么了?” “哦,这个啊。”余则成这才拿起发票,看了看,“陈老板上次来,送的一条领带,发票随手塞口袋里了。怎么,行动处现在连这个也要管?”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话里带着刺,行动处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 刘耀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余副站长,我这是为你好。现在站里有人反映,说你跟香港方面往来密切,甚至有超出工作范畴的接触。这张发票,就是证据之一。” 他开始施压了。 余则成笑了,笑得很淡:“刘处长,一张购物发票,能证明什么?证明我收了条领带?那站里收过陈老板礼物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吧?要不,您去查查?” 他把发票放回桌上,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视着刘耀祖:“至于说我和香港方面有超出工作范畴的接触……这话是谁说的?有证据吗?要是没有证据,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毕竟,造谣诽谤,也是要负责任的。” 反击了。余则成没有示弱,反而直接顶了回去。 刘耀祖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似乎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余副站长。”他的声音冷了几分,“我是行动处处长,有责任对站里的一切可疑情况进行调查。这张发票出现在你这里,就是可疑情况。我找你谈话,是给你解释的机会。” “解释什么?”余则成依然平静,“我已经解释了,这是陈老板送的礼物的发票。陈老板是站长介绍来的,跟站里有正式的业务往来。如果刘处长觉得这有问题,可以直接去找站长。或者,您觉得站长也有问题?” 这话说得很重了。直接把吴敬中搬了出来,还暗示刘耀祖在质疑站长。 刘耀祖的腮帮子抽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余副站长,我没说站长有问题。”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冷意,“我只是提醒你,现在时局复杂,多少人盯着咱们站?一步走错,就可能万劫不复。” “多谢刘处长提醒。”余则成重新靠回椅背,语气也缓和了些,“我会注意的。不过我也得说一句,查案办案,得看证据,不能凭想象。” 两人对视着,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刘耀祖站起身:“行,那我就不打扰了。发票你收好,以后这种东西,别随便放。” “慢走。”余则成坐着没动。 刘耀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林曼丽那丫头,心思太活。余副站长还是离她远点比较好。” “这是我的私事,不劳刘处长费心。”余则成淡淡地说。 刘耀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余则成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的对峙看似平静,实则凶险。刘耀祖想用处长的身份压他,但他没让对方得逞。 他拿起那张发票,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火苗在指尖跳跃,映着他的脸。 刘耀祖已经急不可耐了。一张发票,就想定他的罪?太天真了。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 余则成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的院子。 暴风雨要来了。 而他,已经布好了局。刘耀祖以为自己在设局,却不知自己早已入了局。 这场戏,会越来越精彩的。 第29章 余则成的解释 礼拜一上午,余则成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喂?” “则成啊,来我这儿一趟。”吴敬中的声音,听着有点沉。 “是。” 余则成放下电话,整了整军装。走到站长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屋里不止吴敬中一个人,刘耀祖也在,坐在沙发上抽烟,脸黑得像锅底。看见余则成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则成,坐。”吴敬中指了指刘耀祖对面的椅子。 余则成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屋里气氛不对,空气都黏糊糊的,像要下雨前的闷热。 吴敬中先开口,声音很平静:“则成啊,刘处长有点事想问你。” 余则成转向刘耀祖:“刘处长请讲。” 刘耀祖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他盯着余则成,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余副站长,上次那张香港发票……你说,是陈老板送的领带的发票?” “是。”余则成点点头。 “可我查了,”刘耀祖身子往前倾了倾,“陈老板上个月根本没来台湾。他人在香港,怎么送你领带?还带着发票?” 余则成心里一跳,但面上很平静:“刘处长可能记错了。陈老板上个月十八号来的,在台北待了三天。发票是那时给的。” “十八号?”刘耀祖冷笑,“我查了港口入境记录,上个月十八号,根本没有姓陈的香港商人入境。” 屋里静了。吴敬中没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余则成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响。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刘处长查得真细。” “干咱们这行,不细不行。”刘耀祖说,“余副站长,你说发票是陈老板给的,可陈老板根本没来。那这发票……是哪来的?” 余则成没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吴敬中,吴敬中还在喝茶,眼皮都没抬。 “刘处长,”余则成慢慢说,“您说的那个入境记录……是公开记录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余则成斟酌着词句,“有些人入境,不一定走公开渠道。尤其像陈老板这样的生意人,有时候……会走特殊通道。” 刘耀祖眼睛眯起来:“特殊通道?什么特殊通道?” 余则成又看了看吴敬中。吴敬中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行了,耀祖,别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则成说的那个陈老板,是我安排的。走的是军方的渠道,没走民用港口。所以港口那边没记录。” 刘耀祖愣住了。他看看吴敬中,又看看余则成,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站长,您这是……” “这是为了避嫌。”吴敬中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陈老板做的生意,有些敏感。走公开渠道,容易引起注意。所以我才安排他走军方渠道,低调点。” 刘耀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重新点了根烟,抽得很急。 屋里又静了。只有刘耀祖抽烟的声音,嘶嘶的。 过了一会儿,刘耀祖又开口,声音软了些,但还是带着刺:“就算陈老板真来了,一张领带发票,也不值得余副站长这么宝贝吧?还随身带着。” 余则成心里明白,刘耀祖这是还不死心,还在试探。 他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刘处长,其实那发票……不是领带的。” “哦?”刘耀祖眼睛一亮,“那是什么的?” “是毛线的。”余则成说,“英国产的毛线,站长夫人要的那种。站长让我托陈老板从香港带,说那边便宜。发票我一直留着,是想等毛线送到了,好跟站长报账。” 他说得很自然,很坦然。说完还看向吴敬中:“站长,是吧?” 吴敬中点点头:“是啊。内子就认那个牌子,说台湾买的不好,非要英国的。我没办法,只好麻烦则成。” 刘耀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看看吴敬中,又看看余则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一句:“原来……是这样。” “不然呢?”吴敬中笑了,“耀祖啊,你是不是想多了?则成跟我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他?一张发票而已,值得你这么兴师动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字字都像针,扎在刘耀祖脸上。 刘耀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站起来,掐灭烟:“站长,是我多心了。我道歉。” “道歉不用。”吴敬中摆摆手,“你也是为工作,谨慎点好。不过耀祖啊,以后有什么事,直接问我。别绕弯子,别私下查。咱们站里,最忌讳的就是内耗。” “是,站长教训得对。”刘耀祖低下头。 “行了,你去忙吧。”吴敬中说,“则成留下,我跟你说点事。” 刘耀祖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余则成听见他重重地哼了一声。 屋里只剩下吴敬中和余则成两个人。 吴敬中走到沙发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则成,坐。” 余则成坐下。吴敬中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则成啊,刚才那番话……说得不错。” “站长过奖。”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刘耀祖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天吃了瘪,心里更恨你。以后会更盯着你,更想抓你把柄。” “我知道。”余则成说,“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不够。”吴敬中叹了口气,“你得让他知道,你是我的人。动你,就是动我。这样他才会有所顾忌。” 余则成点点头,没说话。 吴敬中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则成,你知道我为什么保你吗?” 余则成抬起头:“站长……” “不是因为你有多能干,也不是因为你对我多忠心。”吴敬中看着烟雾缭绕,“是因为你现在还有用。港口生意需要你,站里平衡需要你,对付刘耀祖……也需要你。” 他说得很直白,很残酷。 余则成听着,心里一阵发凉。但他知道,吴敬中说的是实话。在这地方,没有什么情分,只有利用价值。 “站长,我明白。”他说,“我会继续做好该做的事。” “好。”吴敬中点点头,“那个毛线的事,我会让梅姐配合你。过几天,你就说毛线送到了,拿给刘耀祖看看。让他彻底死心。” “是。” “还有,”吴敬中顿了顿,“陈老板那边,最近少联系。刘耀祖肯定派人盯着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明白。”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觉得脚步很沉。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一下,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刚才那场戏,演得惊险。要不是吴敬中配合,要不是他提前想好了说辞,今天就栽了。 刘耀祖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 这个人,不能再留了。 可怎么除掉他?硬来不行,刘耀祖根基深,手下人多。得用巧劲,得让他自己把自己作死。 余则成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天阴着,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暴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才走回桌前坐下。 拉开抽屉,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不是写什么重要东西,就是把脑子里那些念头理一理。 刘耀祖的弱点是什么? 贪功,冒进,疑心重。 上次码头的事,就是因为他贪功冒进,才闹出那么大乱子。疑心重……今天这事儿就是例子。 得利用这些弱点。 余则成想了想,写下几个字:“设局,引他犯错。” 具体怎么设?得好好琢磨。 正想着,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开了。是林曼丽。 她今天穿了身素色的旗袍,头发扎成马尾,看着清爽利落。手里没拿东西,空着手。 “余老师,”她站在门口,声音小小的,“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余则成说。 林曼丽走进来,关上门。她站在那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余老师,我……我是来道歉的。” “道歉?”余则成看着她,“道什么歉?” “上次……上次我把咖啡泼您身上,还……还拿了您的发票。”林曼丽声音越来越小,“刘处长让我拿的,我不敢不拿。余老师,对不起……” 她说得楚楚可怜,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余则成心里冷笑,但面上很温和:“没事,都过去了。” “您不怪我?”林曼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不怪。”余则成说,“你也是奉命行事。” 林曼丽咬了咬嘴唇:“余老师,您……您真好。要是换别人,肯定恨死我了。” “恨你干什么?”余则成笑了笑,“你也是身不由己。” 林曼丽往前走了两步,离余则成近了些:“余老师,我……我以后还能来请教您吗?” 余则成看着她。这女人,戏演得真好。明明是要继续接近他,继续套话,却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可以。”他说,“只要我有空。” “谢谢余老师。”林曼丽笑了,笑容很甜,“那……我先回去了。” 她走了。余则成看着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林曼丽从楼里出来,匆匆往行动处方向去了。 肯定是去向刘耀祖汇报了。 余则成笑了笑,坐回椅子上。他拿起笔,继续写。 “林曼丽,可用。” 这女人是刘耀祖的刀,但刀能伤人,也能伤己。用好了,能反手捅刘耀祖一刀。 具体怎么用?得等机会。 下午,余则成去了趟吴公馆。 梅姐在家,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他来了,赶紧擦擦手迎上来:“则成来了?快进来坐。” “师母,站长在家吗?” “在书房呢。”梅姐说,“你等着,我去叫他。” “不用,”余则成说,“我等等就行。” 他在客厅坐下。梅姐给他倒了茶,又端了盘瓜子过来。 “则成啊,听老吴说,你帮我买了毛线?”梅姐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的。 “嗯,”余则成说,“托陈老板从香港带的。应该快到了。” “哎呀,太麻烦你了。”梅姐说,“我就随口一说,老吴还真让你办了。” “不麻烦。”余则成说,“师母喜欢就好。” 两人聊了一会儿家常。梅姐问起他一个人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余则成一一答了。 说着说着,梅姐叹了口气:“则成啊,你一个人,不容易。要是翠平还在……” 她没说完,但余则成知道她想说什么。 “都过去了。”他轻声说。 “是啊,都过去了。”梅姐擦了擦眼角,“则成,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跟师母说。别自己扛着。” “谢谢师母。” 正说着,吴敬中从书房出来了。 “则成来了?”他走过来坐下,“有事?” “有点事想跟站长汇报。”余则成说。 梅姐站起来:“你们聊,我去做饭。则成啊,晚上留下吃饭。” “不了师母,我……” “留下。”吴敬中说,“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梅姐高高兴兴地去了厨房。 吴敬中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吧,什么事?” 余则成把上午刘耀祖找他,还有后来林曼丽来道歉的事说了。 吴敬中听着,没说话。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则成啊,”他终于开口,“刘耀祖这是盯上你了。不把你弄倒,他不会罢休。” “我知道。”余则成说,“站长,我想……咱们能不能主动出击?” “怎么出击?” 余则成压低声音:“刘耀祖不是疑心重吗?咱们就给他点东西,让他疑。让他觉得咱们在搞什么大动作,让他急,让他乱。等他乱了,咱们再出手。” 吴敬中眯起眼睛:“具体点。” “比如,”余则成说,“咱们可以放点风声出去,说站里最近有大行动,要查什么重要案子。但不说是查什么,就让刘耀祖猜。他一猜,就会动。一动,就可能出错。” 吴敬中想了想,点点头:“这主意不错。不过风声怎么放?” “让林曼丽放。”余则成说,“她不是刘耀祖的人吗?咱们就通过她,把话传过去。” 吴敬中盯着余则成,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则成啊,你这脑子……转得真快。” “站长过奖。” “行,就这么办。”吴敬中说,“具体怎么操作,你来安排。需要我配合的,说一声。” “是。”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聊完了,梅姐饭也做好了。 一桌子菜,很丰盛。梅姐不停地给余则成夹菜:“则成,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师母。” 吃饭的时候,吴敬中忽然说:“则成啊,那个毛线……到了吗?” 余则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该快到了。陈老板说这个礼拜能到。” “到了就拿过来。”吴敬中说,“让师母看看,是不是她要的那种。” “好。”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余则成告辞。梅姐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则成啊,常来。一个人别老闷着。” “知道了师母。” 走出吴公馆,天已经黑了。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余则成慢慢走着,脑子里想着刚才跟吴敬中商量的计划。 这计划险,但值得一试。要是成了,刘耀祖就得栽个大跟头。 翠平,他想,我又要走一步险棋了。你会不会又骂我“书呆子”? 他笑了笑,笑容有点苦。 走到住处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黑着,像只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上去。就在楼下站着,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雨后的湿气。 远处传来卖夜宵的吆喝声:“馄饨——热乎的馄饨——” 他摸了摸肚子,还真有点饿了。走到街角那家馄饨摊,要了一碗。 摊主是个老头,手脚麻利。馄饨下锅,翻滚几下就捞起来,撒上葱花、虾皮、紫菜。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余则成慢慢吃着。汤很鲜,馄饨皮薄馅大。他一口一个,吃得很香。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在天津的时候,翠平也给他包过馄饨。她手笨,皮老是破,煮出来一锅片汤。但他每次都吃得很香,说好吃。 翠平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余则成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下头,大口吃着馄饨,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吃完付钱,他慢慢往回走。 回到屋里,他开灯。灯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走到桌前坐下,他拿出纸笔,开始写计划。一笔一划,写得很仔细。 写到半夜,终于写完了。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昏黄的光在夜里晕开。 他深吸一口气,关灯上床。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停不下来。 刘耀祖,林曼丽,吴敬中……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 他得把他们一个个都算计进去,才能活下去,才能完成任务。 第30章 毛人凤的“厚爱” 礼拜三上午,天阴得厉害。 余则成正在办公室里看港口排班表,电话响了。李主任的声音平稳无波:“余副站长,毛局长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毛人凤亲自召见?他稳住呼吸:“李主任,局长有什么指示?” “来了再说。车在楼下。” 挂了电话,余则成整了整军装,领口勒得他喉咙发干。走到小镜子前照了照,脸色发黄,眼圈发黑。这几天没睡好,老梦见翠平在天津小院晾衣服,晾着晾着人就不见了。 他搓了搓脸,推门下楼。 黑色轿车等在门口,窗户贴着深色膜。司机是个生面孔,一言不发拉开车门。 车子往阳明山开,拐进僻静山路。两旁树林茂密,绿得发暗。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门口站着两个警卫,手按在枪套上。 李主任等在门口,金丝眼镜,职业微笑:“余副站长,请。” 走进小楼,地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墙上是真迹字画,空气里有檀香味。 上三楼,最里面一扇实木厚门。李主任敲门。 “进来。”毛人凤的声音。 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暗,窗户拉着厚窗帘,只开一盏台灯。毛人凤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摘下老花镜。 “则成来了,坐。” 余则成在桌前坐下,腰背挺直。椅子是真皮的,软,但他觉得硌得慌。 毛人凤没立刻说话,倒杯茶推过来:“尝尝,今年的龙井。” “谢局长。”余则成抿了一口,茶香,但没心思品。 毛人凤看着他:“则成啊,来台湾七个多月了吧?” “是。” “在台北站干得怎么样?” “承蒙局长关照,吴站长栽培,还算顺利。” “顺利就好。”毛人凤端起自己茶杯,“则成,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聊聊私事。” 私事?余则成心里一紧,面上平静:“局长请讲。” 毛人凤放下茶杯:“我听说,你夫人去世得早?” 来了。余则成喉咙发干:“是,民国三十八年八月,意外。” “嗯,可惜。”毛人凤叹口气,“年纪轻轻的。则成啊,你今年三十有四了吧?” “是。” “三十四,单身不是办法。”毛人凤看着他,“男人在外打拼,身边没个人照顾不行。家里没个女人,不像个家。” 余则成没说话,等着。 毛人凤顿了顿:“我太太有个侄女,二十四,师范毕业,在中学教书。人长得端正,性子温和。我太太一直想给她找个好人家。我看你挺合适。” 余则成脑子“嗡”的一声。说媒?毛人凤亲自说媒?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毛人凤摆手没让说。 “先别急着答复。”毛人凤说,“回去想想。这姑娘我见过,确实不错。你要愿意,我安排见面。成了是一家人,不成也没关系。” 说得轻松,像真关心下属终身大事。 但余则成知道没这么简单。这是拉拢,用婚姻把他绑在毛家船上。 不能答应。答应了,退路就没了。而且翠平……翠平还在他心里。 可不答应就是驳毛人凤面子。毛人凤最要面子。 怎么办? 毛人凤在等答复。屋里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声。 过了半分钟,余则成站起来,往后退一步,“扑通”跪下了。 “局长,”他声音发颤,眼圈瞬间红了,“局长厚爱,卑职感激不尽。可亡妻尸骨未寒,卑职实难从命。” 说着,眼泪真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毯上。这不是演的,是真的。他想翠平,想天津小院,想她穿碎花棉袄提皮箱在机场等他的样子。 毛人凤愣住了。盯着跪在地上的余则成,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余则成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毛人凤才开口,声音有点哑:“起来吧。” 余则成没动。 “起来。” 余则成慢慢站起来,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毛人凤看着他,眼神复杂:“则成啊,你这个人太重情义了。” 余则成没说话。 “重情义是好事。”毛人凤说,“但有时候也得往前看。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 “局长教训得是。”余则成声音哽咽,“可卑职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内人走的时候,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卑职愧对她。” 说得情真意切,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不是装的,是真伤心。 毛人凤沉默了。拿起茶杯想喝,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有点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行了,这事儿先搁着吧。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说。” “谢局长体谅。” “不过则成啊,”毛人凤话锋一转,“有句话我得提醒你。在咱们这行,太重情义容易吃亏。今天你念着亡妻是好,可明天呢?后天呢?你能念一辈子?” 余则成抬起头:“局长,卑职不知道能不能念一辈子。但至少现在,卑职做不到。” 毛人凤盯着他,看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好,好。有情有义,是条汉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余则成:“则成,你记住我今天的话。在台湾这地方,想站稳脚跟,光靠情义不够,得靠脑子靠手腕。吴敬中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刘耀祖那些人盯着你的位子,盯着你的命。你得自己想办法站稳了。” “卑职明白。” “明白就好。”毛人凤转过身,“行了,你回去吧。今天这事儿就当我没说。” “是。” 余则成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毛人凤又叫住他。 “则成。” 余则成回头。 “上次舟山群岛那文件,你提的意见不错。登步岛那边已经调整部署了。” 余则成心里一震,面上平静:“局长过奖,卑职只是尽本分。” “尽本分好。”毛人凤点头,“继续好好干。我看好你。” “谢局长。” 走出小楼,外头阳光刺眼。余则成眯了眯眼,觉得浑身发软。刚才那一跪一哭,耗光了他力气。 李主任送他上车,职业微笑:“余副站长,慢走。” 车子开动。余则成靠在椅背上闭眼。冷汗这时才慢慢渗出来,浸透衬衫,冰凉。 好险。刚才要是答应了全完了,拒绝太生硬也完了。幸亏他反应快。 毛人凤信了吗?不知道。但至少暂时过关了。 车子在台北站门口停下。余则成推门下车,腿有点软,扶车门站一会儿才缓过来。 走进站里,几个文员打招呼:“余副站长好。” “好。”余则成点点头,脚步没停。 回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手还在抖。走到桌前想倒水,手一滑杯子掉地上碎了。 他看着碎片愣几秒,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瓷片割破手指,血渗出来,他没在意。 捡完碎片坐回椅子上,他看着手上伤口。血慢慢渗出来,红得刺眼。 则成,他想,你今天又演了场大戏。演得怎么样?你自己都不知道。 拿手帕包住伤口,点烟抽得很猛。烟雾缭绕,他眯着眼回放刚才那一幕。 毛人凤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他说的话句句藏机锋。 “太重情义,容易吃亏。”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可是,不念旧情他还是余则成吗?不念翠平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摇摇头掐灭烟。手伸进口袋摸平安符。布包软软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翠平,他想,今天有人要给我说媒。我拒绝了。我说你尸骨未寒,我实难从命。 其实,你哪有什么尸骨?你活着,在贵州。可我还不知道你怀上了。可我……我不能说。 他眼眶又湿了。赶紧抹抹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哭多了就不值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还阴,乌云压得很低。院子里老榕树叶子在风里摇晃。 远处传来雷声。 暴风雨要来了。而他,已经淋湿了第一场雨。 下午,吴敬中把他叫到站长室。 “则成啊,上午去局里了?”吴敬中间,眼神带着探询。 “是。毛局长召见。” “说什么了?” 余则成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局长要给卑职说媒,说的是他的亲戚。” 吴敬中一愣,随即笑了:“好事啊。毛局长的亲戚肯定错不了。” “卑职拒绝了。” 吴敬中笑容僵住:“拒绝了?为什么?” “亡妻尸骨未寒,卑职实难从命。” 吴敬中盯着他,看好几秒才叹口气:“则成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毛局长亲自说媒,这是多大的面子?你倒好,一口回绝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攀这门亲事都攀不上?” “卑职知道。可卑职过不去心里这道坎。” “过不去也得过!”吴敬中转回身,语气急,“则成,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拒绝了毛局长,毛局长会怎么想?会觉得你不识抬举,会觉得我吴敬中没教好你!到时候不光你有麻烦,我也有麻烦!” 余则成没说话,只是低头。 吴敬中看着他,看很久,最后摆摆手:“算了,木已成舟说这些也没用了。毛局长那边没为难你吧?” “没有。局长说重情义是好事,让卑职回去好好想想。” “那就好。”吴敬中松口气,“则成啊,以后这种事儿先跟我商量。别自己拿主意。你这脾气得改改。” “是,站长。”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脚步更沉了。吴敬中那番话听起来是关心,但里头也有埋怨。 是啊,他惹麻烦了。拒绝了毛人凤,就是惹了最大麻烦。 可是,他能怎么办?答应?那一辈子绑在毛家船上下不来。而且对不起翠平。 不答应?就得罪毛人凤,以后日子更难熬。 两难。怎么选都是错。 他回办公室关上门。坐椅子上点烟抽得慢。 则成,他想,你选了最难的路。这条路荆棘丛生,每一步都可能流血。 但你不后悔。因为你心里有个人,那个人在贵州等着你。 你得活着,得好好活着,去见她。 所以,再难也得走。 抽完烟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柜子,拿出一份文件——舟山群岛防务的补充材料。他得继续工作,得做出成绩,让毛人凤觉得他还有用,让吴敬中觉得他还有价值。 只有有用有价值,才能活下去。 他翻开文件拿起笔开始标注。手很稳,心很静。 窗外雷声越来越近,雨终于下来了。哗啦啦打在玻璃上。 他抬头看一眼窗外。雨幕茫茫,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前路,茫茫一片。 但他知道,方向在心里。在心里那个小小平安符里,在那个远在贵州的女人身上。 他低头继续工作。 笔尖沙沙声,和窗外雨声混在一起。 夜深了。雨还在下。 第 31章 郑介民再抛饵 礼拜五下午,天闷热得很。 余则成在办公室里坐着,衬衫后背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在椅子上。窗户开着,但没风,外头那棵老榕树的叶子一动不动。他手里拿着份港口下月的预算报表,眼睛看着,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毛人凤那事儿过去三天了,站里风平浪静的,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 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喂?” “余副站长,我赵志航。”电话那头声音爽朗,“没打扰您吧?” 赵志航?二厅的那个中校?余则成心里一紧:“赵中校,有事?” “郑厅长让我问问您,下午有没有空?”赵志航说,“咱们二厅新设了个电讯侦测中心,刚装了一批美援设备。郑厅长说您是电讯方面的专家,想请您过来参观参观,给提提意见。” 余则成握着话筒,手心里冒汗。郑介民又来了。上次是研讨会,这次是参观设备。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直接。 “赵中校,这……”他犹豫着说,“我今天下午还有点事……” “就一个钟头。”赵志航打断他,“不耽误您正事。郑厅长特意交代的,说您要是不来,就是看不起咱们二厅这些新玩意儿。”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不去,就是不给郑介民面子。 余则成想了想:“那……行吧。几点?” “三点,我派车去接您。” “不用麻烦,我自己过去。” “不麻烦不麻烦,车已经在路上了。”赵志航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三点见。” 挂了电话,余则成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看表,两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得去。不去不行。可去了,怎么说?怎么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太阳毒辣辣的,晒得地面都冒热气。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叶子蔫了吧唧地耷拉着。 郑介民这是铁了心要拉他。毛人凤那边刚说媒失败,郑介民这边就来了。两派斗法,把他夹在中间。 他得小心。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三点差五分,余则成下楼。果然有辆车等着,还是上次那辆黑色轿车。司机见他来了,下车开门。 “余副站长,请。” 车子往国防部大楼开。路上车不多,很快就到了。 赵志航在大门口等着,看见他,迎上来:“余副站长,辛苦辛苦。这么热的天还让您跑一趟。” “赵中校客气了。”余则成说。 “郑厅长在楼上等着呢,咱们直接上去。” 两人上楼。二楼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赵志航,立正敬礼。赵志航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又说了几句,卫兵才开门放行。 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关着,窗户糊着毛玻璃,看不清里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嘀嘀嗒嗒的电报声。 走到最里面一间,门牌上写着“电讯侦测中心”。赵志航推开门:“余副站长,请。” 屋里很大,灯光很亮。一排排机器整齐摆放,有的闪着绿灯,有的屏幕上跳着波形。十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操作,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郑介民站在一台大型机器前,正跟一个美国军官说话。看见余则成进来,他转过头,笑了:“则成来了,欢迎欢迎。” “郑厅长。”余则成微微躬身。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郑介民指着那个美国军官,“这位是美军顾问团的史密斯上校,电讯专家。这些设备,都是他帮忙弄来的。” 史密斯是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穿着美军制服,伸出手:“余先生,你好。” “上校好。”余则成握手。 “余先生是电讯方面的专家。”郑介民对史密斯说,“在天津站的时候,破获过好几起共党电台案。” “哦?”史密斯眼睛亮了,“余先生对信号分析有研究?” “略懂皮毛。”余则成谦虚地说。 “那正好。”史密斯走到一台机器前,“这是我们最新的频谱分析仪,可以同时监控二十个频段,自动识别异常信号。余先生看看,给提提意见。” 余则成走到机器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红红绿绿的,看得人眼花。他仔细看了看,心里暗暗吃惊——这设备,比保密局那边先进太多了。 “怎么样?”郑介民问。 “很先进。”余则成说,“监控范围广,识别精度高。就是……操作起来可能比较复杂,需要专门培训。” “说得对。”史密斯点头,“我们已经培训了两批技术人员。不过说实话,真正懂行的人还是少。像余先生这样的专家,我们很需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余则成没接,只是笑笑。 郑介民又领他看了几台设备:信号发生器、密码破译机、远程监听装置……一台比一台先进,一台比一台精密。余则成一边看,一边心里发沉——这些设备,要是全用在对付中共那边,得造成多大麻烦? 看完一圈,郑介民说:“则成,咱们去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好。” 三人来到隔壁一间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地图和图表。郑介民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则成,坐。史密斯上校,你也坐。” 赵志航倒了三杯茶,放下,退了出去。 “则成啊,”郑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你觉得这些设备怎么样?” “很先进。”余则成说,“有了这些,电讯侦测能力能提升好几个档次。” “是啊。”郑介民放下茶杯,“可设备再先进,也得有人会用。咱们二厅现在缺的,就是真正懂行的人。像你这样,有实战经验,又懂技术的,太少了。” 余则成没说话,等着下文。 郑介民看着他,看了几秒,才继续说:“则成,我上次跟你提过,二厅这边缺个副处长,主管电讯侦测。这个位置,一直空着。不是没人,是没有合适的人。”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了倾:“则成,你有没有兴趣过来?” 来了。终于说出来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舌头麻。 “郑厅长厚爱,”他放下茶杯,“卑职感激不尽。不过……” “不过什么?”郑介民问。 “不过吴站长对我有知遇之恩。”余则成说,“我刚来台北站不久,很多事还在学。这个时候走,不合适。” “知恩图报,好。”郑介民点头,“不过则成啊,人往高处走。二厅这个平台,比保密局大得多。你在这里,能接触到更先进的设备,更核心的情报,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至于吴敬中那边……” 他笑了笑:“我可以亲自跟他谈。我相信,吴站长也是通情达理的人,不会拦着下属的前程。” 余则成低下头,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屋里很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头:“郑厅长,您容我……考虑考虑。” “考虑当然可以。”郑介民说,“不过则成,我得提醒你一句,机会不等人。这个位置,盯着的人不少。我之所以留给你,是看中你的才华。你要是犹豫太久,被别人占了先,那就可惜了。” 话说得很明白了,答应,就是副处长;不答应,这个位置就给别人。而且,还暗示他,要是拒绝了,以后郑介民这边,就没他的份了。 余则成心里乱糟糟的。答应?那就彻底倒向郑介民,得罪毛人凤。不答应?得罪郑介民,以后日子更难过。 两难。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史密斯突然说话了。 “余先生,”史密斯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我看过你在天津站的档案。你破获的那个‘春风’电台案,手法很漂亮。用三角定位法,在七十二小时内锁定位置,很厉害。” 余则成愣了一下。这个案子,是他在天津站的得意之作,但知道细节的人不多。史密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上校过奖了。”他说。 “不是过奖。”史密斯摇头,“余先生,像你这样的人才,应该到更大的平台。我们美军顾问团,也需要你这样有实战经验的顾问。如果你来二厅,我们可以有更多合作机会。” 这话分量更重了。美军顾问团的青睐,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余则成手心又开始冒汗。他看看郑介民,郑介民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郑厅长,史密斯上校,”余则成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二位的厚爱,卑职真的……很感激。只是这事儿,关系重大。卑职能不能……回去好好想想,过两天给您答复?” 郑介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则成,你是个谨慎的人。谨慎好,干咱们这行就得谨慎。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听你答复。” “谢郑厅长体谅。” “不过则成啊,”郑介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我得提醒你一句,在台湾这地方,站队很重要。站对了,平步青云;站错了,万劫不复。你现在,就站在岔路口。往左走,往右走,得想清楚。”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余则成:“茶凉了,让赵志航送你回去。” 从国防部大楼出来,外头的热气扑面而来。余则成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像中暑了似的。 赵志航送他上车,还是那副爽朗的样子:“余副站长,您慢慢考虑。郑厅长是真心赏识您。” “我知道。”余则成点点头,“谢谢赵中校。” 车子开动。余则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郑介民的话,史密斯的话,还有那些先进的设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 副处长。美军顾问。更大的平台。 这些诱惑,太大了。换了别人,可能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可他不能。他是余则成,是潜伏者。他的任务不是升官发财,是传递情报,是完成任务。 可是,如果去了二厅,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情报,不是更能帮助组织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对啊,去了二厅,接触到美军的设备和技术,接触到更高级别的情报,不是更好吗?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去了二厅,就是郑介民的人了。毛人凤那边怎么交代?吴敬中那边怎么交代?而且,郑介民这人,比毛人凤更难对付。跟了他,想脱身就难了。 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疼。 车子在台北站门口停下。余则成推门下车,脚步有点飘。 走进站里,正好碰见刘耀祖从楼上下来。 刘耀祖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说:“余副站长,出去办事了?” “嗯,办点事。”余则成点点头,想从他身边过去。 刘耀祖却拦住他,凑近了点,压低声音:“余副站长,我听说……你下午去了国防部?” 消息传得真快。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是,二厅那边有点事,叫我去看看。” “二厅?”刘耀祖眼睛眯起来,“郑厅长那儿?” “嗯。” 刘耀祖笑了,笑得有点阴:“余副站长,最近挺忙啊。又是毛局长,又是郑厅长……你这路子,走得宽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余则成听出来了,这是在敲打他,别以为攀上高枝了,我刘耀祖还盯着你呢。 “刘处长说笑了。”余则成说,“我就是个办事的,领导叫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办事的?”刘耀祖冷笑,“余副站长,你太谦虚了。你这办事的,可比我们这些处长还忙。” 他说完,转身走了。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屋里闷热,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刘耀祖知道了。肯定知道了。以后会更盯着他。 而郑介民那边,只给了三天时间。 三天。他得在这三天里,做出决定。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太阳已经西斜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橘红色。院子里那棵老榕树,叶子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则成,他想,你又走到十字路口了。往左?往右? 他不知道。 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 翠平,你要是还在,会告诉我怎么办? 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他坐到椅子上,点了根烟,抽得很慢。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盯着那些烟雾,脑子里还在打架。 去二厅?不去? 去了,能接触更多情报,但风险更大,而且彻底得罪毛人凤。 不去,安全些,但机会就没了。而且得罪郑介民。 怎么选都是错。 他掐灭烟,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还是没主意。 看看表,五点半了。该下班了。 他收拾好东西,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不多,几个文员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楼梯口时,电话响了。是门卫室打来的。 “余副站长,有您一封信。” “信?谁寄的?” “不知道,没写寄信人。就写着您收。” “我下去拿。” 他下楼到门卫室。门卫老头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普通,没贴邮票,应该是有人直接送来的。 余则成接过,掂了掂,不重。他走到一边,拆开信封。 里面就一张纸,上面用打字机打了一行字:“今夜八点,老地方见。有要事相告。” 没署名。但余则成知道是谁——老赵。 他心里一动。老赵这时候找他,肯定有重要的事。说不定,组织有新的指示。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揣进口袋。然后快步走出站里,叫了辆车,往住处赶。 回到住处,他先换了身便装。看看表,七点。还有一个小时。 他坐在椅子上,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事。郑介民的邀请,刘耀祖的敲打,老赵的约见……这些事搅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 七点半,他出门。没叫车,走路去。 老地方是码头附近的一家小茶馆,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余则成到的时候,差五分八点。 他推门进去。店里就老板一个人在柜台后头打盹,看见他,点点头,没说话。 余则成走到最里面的角落坐下。刚坐下,老赵就来了,穿着件破褂子,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在余则成对面坐下,摘了帽子。 “余老板,等久了吧?” “刚到。”余则成说,“什么事这么急?” 老赵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组织有新指示。” “说。” “两件事。”老赵说,“第一,郑介民拉拢你的事,组织通过其他线知道了。组织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二厅。” 余则成愣住了:“可以……去?” “对。”老赵点头,“二厅现在是我们情报工作的重点。郑介民跟美军走得很近,能接触到大量美援装备和军事部署情报。如果你能进去,对组织帮助很大。” 余则成听着,心里翻江倒海。组织让他去?去郑介民那边? “可是,”他犹豫着说,“我要是去了,毛人凤那边……” “这个组织考虑过了。”老赵说,“毛人凤那边,你可以用‘明升暗降’当借口。就说郑介民给你副处长的位置,你不好拒绝。毛人凤虽然不悦,但也不会太为难你,毕竟你去了二厅,也算是在郑介民身边安了颗钉子。”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老赵声音更低了,“是关于你妻子的。” 余则成心里一震,身子往前倾:“翠平?她怎么了?” “她……生了。”老赵说,“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余则成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生了?翠平生了?还是个男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发颤。 “上个月。”老赵说,“组织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怕你分心,一直没敢说。现在……觉得该让你知道了。” 余则成低下头,手撑在桌子上,手指微微发抖。他想笑,又想哭。最后,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把憋了太久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男孩。他有儿子了。翠平给他生了个儿子。 “她……她好吗?”他问,声音哽咽。 “好。”老赵说,“在贵州那边,组织安排了人照顾。你放心。” 余则成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桌面上。他赶紧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 “孩子……叫什么?” “叫念成。”老赵说,“王主任起的名字。” 念成。余念成。 余则成默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又酸又甜。念成,念着则成平安。 翠平,你这个傻女人…… “余老板,”老赵看着他,“组织让我告诉你这个消息,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妻子,有儿子,有家。所以,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想想他们,想想未来。”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老赵。老赵的眼神很认真。 “我明白了。”他说。 “那郑介民那边……” “我去。”余则成说,声音很坚定,“我去二厅。” 老赵点点头:“好。具体怎么操作,组织会安排。你这几天,等消息。” “嗯。” 两人又说了几句,老赵先走了。余则成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出茶馆,夜风凉飕飕的。他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的海。海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点渔火,星星点点的。 他有儿子了。余念成。 则成,他想,你有儿子了。你得活着,好好活着,去见他们。 所以,二厅,得去。再难也得去。 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平安符。布包软软的,带着体温。 翠平,他想,等我。等我完成任务,等太平了,咱们一家三口,团圆。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长长的,在海面上荡开。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 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知道该往哪走了。 前方,路还长。但有了方向,就不怕了。 第32章 吴敬中摊牌 礼拜六晚上,十一点多,外头下着雨。 余则成刚躺下,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是吴敬中的声音,听着有点沙哑,像是喝了酒。 “则成啊,睡了吗?” “还没,站长。” “来我这儿一趟。”吴敬中说,“现在。” “现在?”余则成看看表,“站长,这么晚了……” “有事儿,重要的事儿。”吴敬中顿了顿,“穿上衣服,叫个黄包车来。别让人看见。” 电话挂了。 余则成握着话筒,愣了几秒。他慢慢放下电话,坐在床沿上。外头雨声哗哗的,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响。 这么晚了,吴敬中叫他去,肯定不是小事。 他穿上衣服——没穿军装,穿了身深色的便装。拿了把黑伞,推门出去。 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楼下的路灯透上来一点光。他走得很轻,脚步踩在楼梯上几乎没声音。走到一楼,推开楼门,雨一下子扑进来,打湿了他的裤脚。 街上空荡荡的,他站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才看见远处有个黄包车过来,车夫披着蓑衣,跑得飞快。 他招手拦下,说了地址。车夫点点头,调转车头,往吴公馆方向跑去。 雨夜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积水的地方多。车子颠得厉害,余则成抓着扶手,身子一晃一晃的。雨水顺着车篷的缝隙流进来,滴在他肩膀上,冰凉冰凉的。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吴敬中找他干什么?这么晚,这么急…… 车子在吴公馆门口停下。余则成付了钱,撑着伞走到门口。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暗。吴敬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个茶盘,茶壶还冒着热气。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松着。看见余则成进来,他招招手。 “则成,来,坐。” 余则成收了伞,放在门口。他走过去,在吴敬中对面坐下。能闻到一股酒味——吴敬中喝过酒了,但眼睛还亮着,不像醉的样子。 “站长,您找我有事?” “嗯。”吴敬中倒了杯茶,推过来,“喝口茶,暖暖身子。” 余则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是普洱,味道很浓。 “则成啊,”吴敬中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这几天……挺忙吧?” “还行。”余则成说,“港口那边事儿多,账目还得理。” “光是港口?”吴敬中笑了笑,“我听说……郑厅长那边,又找你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消息传得真快。他放下茶杯:“是,郑厅长叫我去二厅,看了他们的电讯设备。” “然后呢?” “然后……郑厅长说,二厅缺个副处长,问我有没有兴趣。” 吴敬中点点头,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才说:“则成啊,你是个聪明人。郑厅长这话什么意思,你明白吧?” “明白。”余则成说,“是想让我过去。” “对,是想让你过去。”吴敬中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不光郑厅长,毛局长那边……也找过你。说媒的事儿,我听你说过。” 余则成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则成啊,”吴敬中叹了口气,“你现在,是站在风口浪尖上了。毛局长拉你,郑厅长也拉你。两边都想要你。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余则成低下头:“站长,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吴敬中笑了,笑得有点冷,“则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在咱们这行,被人拉拢,说明你有价值。这是好事。可被两边拉拢……就是祸事了。” 他转过身,盯着余则成:“因为你得选。选一边,就得罪另一边。不选,两边都得罪。怎么选,都是错。” 余则成听着,手心里开始冒汗。他知道吴敬中说的是实话,可这话从吴敬中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瘆人。 “站长,”他抬起头,“那……我该怎么选?” 吴敬中走回沙发前,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余则成:“则成,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你得选毛局长。” 余则成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 “因为毛局长管着咱们的饭碗。”吴敬中说,“保密局,是他的地盘。你、我,都是他的人。郑厅长那边,看着风光,有美军支持,有权有势。可他管不到保密局。你今天投过去,他是高兴。可明天呢?后天呢?他能护你一辈子?” 余则成没说话。 吴敬中继续说:“则成,你还记得马奎吗?记得李涯吗?” 余则成心里一震。马奎,李涯……那两个人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他们是怎么死的?”吴敬中盯着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数数,“马奎,抓共党,死在了抓共党的路上,成了‘共党’。李涯,查案子,从楼上‘意外’摔下来,死了。”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余则成脸上:“则成啊,这两人,一个死前在查你,一个到死都在查你。结果呢?一个被定了性,一个成了意外……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吴敬中靠回椅子,叹了口气,话锋却更冷了:“我是老了,可我不糊涂。有些事啊,档案上怎么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为什么’会这么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余则成喉咙发干。他当然清楚马奎和李涯是怎么死的。 “在咱们这行,”吴敬中说,“站错队,就是死路一条。马奎站错了,死了。李涯也站错了,也死了。你呢?你想步他们的后尘?” “我不想。”余则成声音有点哑。 “不想,就得选对。”吴敬中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则成,我跟你说实话——毛局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我说你是我的人,忠心,能干。毛局长听了,很高兴。他说,则成这个人,重情义,不错。” 余则成听着,心里发凉。吴敬中已经把他“卖”给毛人凤了。 “所以则成,”吴敬中看着他,“你现在没得选了。郑厅长那边,你必须回绝。毛局长这边,你得靠上去。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话说得很直白,很残酷。余则成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颤抖。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哗哗的。 过了很久,余则成才抬起头。他看着吴敬中,眼圈红了:“站长,我……我听您的。”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温和了些,像个长辈看着晚辈。 “则成啊,”他拍拍余则成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郑厅长那边,副处长的位置,谁不眼红?可你得想明白,那位置再好,不是你的。强扭的瓜不甜,硬摘的果子不香。”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则成,你跟了我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站长待我恩重如山。”余则成说,声音哽咽。 “恩重如山谈不上。”吴敬中摆摆手,“但我确实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透。在台湾这地方,想活下去,想活得好,就得跟着毛局长。他是天,是地,是咱们的衣食父母。得罪了他,谁也保不了你。” 余则成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想哭。他心里憋得慌,憋得难受。 吴敬中看着他哭,没劝,只是递了块手帕过去。 余则成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擦完了,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些:“站长,我明白。郑厅长那边,我明天就去回绝。” “不。”吴敬中摇头,“你不用亲自去。你去了,反而尴尬。这样,明天我让李主任给二厅打个电话,就说你最近工作忙,抽不开身。郑厅长是聪明人,一听就明白。” “那……那副处长的事儿……” “就说你能力不够,怕耽误工作,婉拒了。”吴敬中说,“话说得漂亮点,给郑厅长留个面子。以后见了面,也好说话。” 余则成点点头:“我听站长的。” “好。”吴敬中笑了,笑得很满意,“则成啊,你是个明白人。我没看错你。” 他又倒了杯茶,递给余则成:“喝口茶,定定神。” 余则成接过,慢慢喝着。茶已经温了,不烫,但很苦。 “则成,”吴敬中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晚叫你过来吗?” “站长请讲。” “因为白天人多眼杂。”吴敬中说,“站里到处都是耳朵,到处都是眼睛。咱们这话,要是让别人听去了,麻烦就大了。所以得晚上说,得关起门来说。” 他顿了顿,看着余则成:“则成,今天咱们说的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懂吗?” “懂。”余则成说,“站长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 “那就好。”吴敬中点点头,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则成啊,我这辈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的人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有的人老实,但老实人吃亏。你不一样,你聪明,但不外露;你老实,但有分寸。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护身符。” 他闭上眼睛,像是累了:“行了,你回去吧。记住我今天的话,跟着毛局长,好好干。有我在,亏待不了你。” “是,站长。”余则成站起来,微微躬身,“那我先走了。” “嗯。”吴敬中摆摆手,“路上小心。雨大,慢点走。” 余则成拿起伞,走到门口。推门出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吴敬中还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尊佛。 门关上了。 余则成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下得正大,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声音很响。他走得很快,脚步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 则成,他想,今天这一关,你又过了。 可是过得憋屈,过得窝囊。 吴敬中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什么“自己人”,什么“恩重如山”……都是假的。就是把他当棋子,当筹码,卖给毛人凤,换自己的前程。 可他还得演,还得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走到住处楼下,他收了伞,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看,自己那扇窗户黑着,像只空洞的眼睛。 他忽然不想上去。 就在楼下站着,站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十二点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又把自己卖了一次。 开锁,推门,开灯。屋里冷清清的,只有他一个人。他脱了湿衣服,换了身干的。然后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盯着那些烟雾,脑子里空空的。 他掐灭烟,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雨停了,云散开一点,露出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亮晶晶的。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 则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路还长。你得走下去。 不管多难,都得走下去。 第33章 刘耀祖的离间计 礼拜一早晨,天刚亮,吴敬中到办公室的时候,那封信就已经躺在他办公桌上了。 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寄信人,就写着“吴站长亲启”五个字,字是打字机打的,工工整整。信就压在镇纸下面,露着一个角。 吴敬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他先脱了外套挂好,又给自己泡了杯茶,然后才在椅子上坐下。眼睛盯着那个信封,看了足足一分钟,才伸手拿起来。 信封很轻。他拆开,里面就一张纸,也是打字机打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戴上老花镜,凑到窗户边,借着晨光看。 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 信里说,余则成和赖昌盛私下勾结,利用港口走私的便利,倒卖药品和古董,两人二八分账,余则成拿八,赖昌盛拿二。还说他们瞒着站里,瞒着吴敬中,已经干了半年多了,捞了不少钱。信里列了几笔交易的时间、地点、货品,甚至还有大概的金额,写得有鼻子有眼的。 吴敬中看完,把信纸放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拿起电话。 “则成,来我这儿一趟。” “是。”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昌盛,你也来。” 两个电话打完,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看到最后,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冷笑。 余则成先到的。他敲门进来,看见吴敬中坐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站长,您找我?” “坐。”吴敬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余则成坐下。他看见桌上摊着一封信,但没看清内容。吴敬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儿,赖昌盛也来了。他看见余则成也在,愣了一下,然后冲余则成点点头,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站长,什么事这么急?”赖昌盛问。 吴敬中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把桌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 “你们俩,看看这个。” 余则成和赖昌盛对视一眼,都伸手去拿信。赖昌盛手快,先拿起来看了。看着看着,他脸色就变了,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这……这纯属放屁!”赖昌盛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声音都高了八度,“站长,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吴敬中没理他,看向余则成:“则成,你也看看。” 余则成接过信,慢慢地看。他看得很仔细,比吴敬中还仔细。看完,他放下信,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站长,”他声音很平静,“这信上写的,全是假的。” “假的?”吴敬中看着他,“你怎么证明是假的?” 余则成站起身:“站长,您稍等。” 他走出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抱着两本厚厚的账本。他把账本放在吴敬中桌上,翻开其中一本。 “站长,这是港口那边全部的进出货记录,一笔一笔都在这儿。”他指着账本,“每一笔货,什么时候进的,什么时候出的,走的什么渠道,经手人是谁,利润多少,怎么分配,都记得清清楚楚。您看看,有没有一笔是对不上的。” 吴敬中接过账本,翻看起来。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屋里很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赖昌盛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站长,这还用看吗?明摆着是有人陷害!肯定是刘耀祖那王八蛋干的!他看我和余副站长走得近,就想挑拨离间!” “昌盛,”吴敬中头也不抬,“坐下。” 赖昌盛咬了咬牙,又坐回椅子上,但屁股只挨着半边,身子往前倾着,一副随时要跳起来的样子。 余则成倒很平静。他站在那儿,看着吴敬中看账本,眼神很稳。 吴敬中看了大概十几页,合上账本。他抬起头,看看余则成,又看看赖昌盛。 “账目是清楚的。”他说,“每一笔都对得上。” “那就是了!”赖昌盛赶紧说,“站长,这信就是胡说八道!我和余副站长清清白白,绝没有私下勾结!” “清清白白?”吴敬中笑了笑,“昌盛啊,你先别急。则成,我问你,这账本,是你一个人做的?” “不是。”余则成说,“港口那边有专门的会计,每天记账。我每周末核对一次,签字确认。” “那会计可靠吗?” “可靠。”余则成说,“是老张,在站里干了十几年了。” 吴敬中点点头,又问:“那这些货的利润分配,是谁定的?” “是站长您定的。”余则成说,“百分之六十上交站里,百分之二十留作港口运营经费,百分之十分给相关办事人员,百分之十分配给情报处和行动处作为协作费用。这个分配方案,您上次开会时亲自宣布的。” 他说得很清楚,很流利,像背过一样。 吴敬中听了,没说话。他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敲了七八下,才开口:“则成,账目是清楚,规矩也明白。可这信上写的……也不是完全没影儿。” 他拿起信,指着其中一段:“你看这儿,‘十月二十三日夜,三号码头,进口药品二十箱,价值约五千美元,未入账’。这事儿,有吗?” 余则成凑过去看了看,然后摇头:“没有。十月二十三日夜,三号码头确实有货进来,但那是五金零件,不是药品。货单在这儿。” 他又翻账本,翻到十月二十四日那一页,指着上面一行记录:“您看,五金零件二十箱,价值三百美元,已经入账了。” 吴敬中看了看,点点头:“那这个呢?‘十一月五日,古董字画一批,从大陆客商手中低价收购,转手香港获利三倍’。” 余则成又翻账本,翻到十一月六日那页:“十一月五日确实收了一批古董,但不是从大陆客商手里收的,是从本地一个落魄世家手里收的,有正规交易凭证。转手香港的利润是两倍,不是三倍。利润的百分之六十已经上交站里了,凭证在这儿。” 他又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各种单据。他抽出其中几张,递给吴敬中。 吴敬中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看了半天,才放下。 “则成啊,”他叹了口气,“你这些东西,准备得挺全啊。” 余则成低下头:“站长交代的事,我不敢马虎。” “嗯。”吴敬中点点头,又看向赖昌盛,“昌盛,你呢?这信上说,你分了百分之二十的利润。你有什么要说的?” 赖昌盛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这时候终于爆发了。他“噌”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站长!我赖昌盛对天发誓,我一分钱都没拿过!什么百分之二十,放他娘的狗屁!我要是拿了一分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声音很大,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响。 吴敬中皱了皱眉:“行了行了,发什么誓。坐下说。” 赖昌盛不坐,他走到吴敬中桌前,指着那封信:“站长,这信肯定是刘耀祖搞的鬼!您想想,除了他,还有谁这么恨我和余副站长?上回码头的事儿,他丢了面子,就一直憋着坏呢!现在搞出这么一封信,就是想挑拨离间,让您怀疑我们,他好渔翁得利!”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吴敬中脸上了。 吴敬中往后靠了靠,拿起手帕擦了擦脸:“昌盛,说话就说话,别喷唾沫。” 赖昌盛这才意识到失态,赶紧往后退了退,但还是一脸愤慨。 吴敬中看看他,又看看余则成。余则成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站在那儿,像尊佛。 “则成,”吴敬中说,“你怎么看?” 余则成想了想,才开口:“站长,这信是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信里的内容是假的。账本在这儿,单据在这儿,真假一目了然。至于赖处长……” 他看了一眼赖昌盛:“我和赖处长在工作上有协作,但私下没有经济往来。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他说得很谨慎,没说赖昌盛拿没拿钱,只说“私下没有经济往来”。这话留了余地,万一赖昌盛真拿了钱,但不是从他这儿拿的,那就不算他说谎。 吴敬中听出来了。他盯着余则成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则成啊,你这话说得好,滴水不漏。” 他又看向赖昌盛:“昌盛,你也别激动。这信呢,我是不信的。你们俩都是我的人,我还能不信你们?可话说回来,无风不起浪。这信能送到我桌上,说明有人盯着你们,想搞你们。你们也得反省反省,是不是平时太高调了,得罪人了?” 这话说得,两边都敲打。 赖昌盛还想说什么,吴敬中摆摆手:“行了,这事儿就到这儿。信我收着,你们该干嘛干嘛去。记住,以后做事小心点,别让人抓了把柄。” 余则成点点头:“是,站长。” 赖昌盛却不甘心:“站长,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查!查出来是谁干的,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查什么查?”吴敬中脸一沉,“你还嫌不够乱?这事儿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听见没有?” 赖昌盛张了张嘴,但看见吴敬中那张脸,又把话咽回去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门摔得“咣当”一声响。 余则成没走。他等赖昌盛出去了,才轻声说:“站长,那账本和单据……” “放这儿吧。”吴敬中说,“我再看看。” “是。” 余则成也走了。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往回走。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刚才那一出,真是险。要不是他平时账目做得细,单据留得全,今天可就说不清楚了。 刘耀祖这招,够毒。一封信,就想把他和赖昌盛都拉下水。要是吴敬中真信了,他们两个都得完蛋。 可惜,刘耀祖算错了一点——他余则成做事,从来不留尾巴。每一笔账,每一张单据,他都收得好好的,就是防着这一天。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几个文员正在扫地,扫帚刮过地面,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 则成,他想,今天这一关,你又过了。 可是刘耀祖不会罢休。这次没成功,下次还会来。而且会更狠,更毒。 他得小心。得比从前更小心。 正想着,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赖昌盛打来的,声音还是气呼呼的。 “余副站长,刚才的事儿,你看到了吧?刘耀祖那王八蛋,太他妈不是东西了!” “赖处长,消消气。”余则成说,“站长不是说了嘛,这事儿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我咽不下这口气!”赖昌盛说,“余副站长,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想个法子,治治他!” “赖处长,您有什么想法?” “我……”赖昌盛顿了顿,“我还没想好。反正不能让他好过!这样,晚上咱们见个面,好好商量商量。” 余则成想了想:“行。老地方?” “老地方。八点。” “好。” 挂了电话,余则成坐回椅子上。他点了根烟,抽得很慢。 赖昌盛要跟他联手对付刘耀祖。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多一个盟友。坏事是,一旦联手,就彻底跟刘耀祖撕破脸了。 可是,不联手,刘耀祖就会放过他吗?不会。那封信就是明证。 所以,没得选。 他掐灭烟,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 “我。”余则成压低声音,“晚上八点,老地方见。赖昌盛也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余则成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他打开柜子,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小本子,是他平时记的一些东西,谁和谁有什么过节,谁收了谁的钱,谁和谁有私情……零零碎碎的,他都记着。 他翻到刘耀祖那一页,看了半天,然后拿起笔,又添了几笔。 写完,他把本子锁回柜子。 则成,他想,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刘耀祖,赖昌盛,吴敬中……还有他自己。 每个人都想算计别人,每个人又都被别人算计。 就看最后,谁能算计过谁。 他看看表,快中午了。该吃饭了。 他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人多了起来,都是去吃饭的。看见他,都打招呼:“余副站长,吃饭去?” “嗯,吃饭去。” 他笑着点点头,脚步没停。 走到楼梯口时,他看见刘耀祖从楼下上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刘耀祖先开口,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余副站长,忙呢?” “不忙。”余则成说,“刘处长这是……” “刚去码头转了转。”刘耀祖说,“最近码头那边,挺太平啊。” “太平就好。”余则成说,“太平了,大家才好办事。” “是啊。”刘耀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余副站长,我听说……上午站长叫你和赖处长过去了?” 消息传得真快。 余则成心里冷笑,但面上很平静:“嗯,有点事儿。” “什么事儿啊?方便说吗?” “没什么大事。”余则成说,“就是些工作上的事儿。刘处长要是感兴趣,可以去问站长。” 他把皮球踢给了吴敬中。 刘耀祖碰了个软钉子,脸色不太好看。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余则成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刘耀祖,他想,咱们的账,慢慢算。 他下楼,往食堂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跟刘耀祖之间,就是不死不休了。 要么他把刘耀祖扳倒,要么刘耀祖把他弄死。 没有第三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往前走。 路还长。戏,还得演。 第34 章 “意外”收获 礼拜三下午,码头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样子。 余则成带着港口管理处的小李在码头仓库区转悠,说是例行检查防火。小李跟在他屁股后头,手里拿着个本子,一边走一边记。走到七号仓库的时候,余则成停下了。 仓库门虚掩着,里头黑乎乎的。他推开门,一股子霉味混着药味儿冲出来,呛得他皱了皱眉。 “这味儿不对。”他对小李说。 小李抽了抽鼻子:“是有点怪,像……像医院消毒水的味儿。” 余则成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摁亮了往里照。仓库里堆着一摞一摞的木箱子,有的用帆布盖着,有的就这么敞着。手电筒的光柱在箱子上扫来扫去,扫到最里头那几箱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几个箱子没封严实,箱盖板子翘着个缝。他走过去,用手电筒往缝里照,里头是一排一排的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外文标签,在光底下反着光。 “小李,过来看看。”他喊了一声。 小李跑过来,凑到缝那儿瞅了瞅,脸色就变了:“余……余副站长,这……这好像是西药啊。” “西药?”余则成用手电筒敲了敲箱子,“盘尼西林?” “像是。”小李压低声音,“这玩意儿现在可金贵了,黑市上炒得老高。这满满一箱……” 他没说完,但意思余则成明白。这一箱盘尼西林,够在台北买栋小洋楼了。 “谁管的这个仓库?”余则成问。 “我……我去查查记录。”小李说着就要往外跑。 “别急。”余则成叫住他,“先把门关上。” 小李赶紧把仓库门关严实了。屋里更暗了,只有手电筒那一束光,照在箱子上,照在那些玻璃瓶上,亮晶晶的。 余则成绕着那几箱药走了两圈,手电筒光在箱子上上下下地扫。他走到一个箱子旁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箱盖上的封条。封条已经裂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昌隆商行”。 昌隆商行……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李,这事儿先别声张。” “啊?不……不报上去?”小李有点懵。 “报上去?”余则成看了他一眼,“报给谁?刘处长?还是直接报站长?” 小李不说话了。码头走私的事儿,谁都知道水深。报上去,抓不抓是一回事,得罪了谁是另一回事。 “这样,”余则成说,“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人进来。我去查查这个昌隆商行。” “是。” 余则成出了仓库,没回管理处,直接去了码头边上的茶摊。茶摊老板是个老头,在码头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 “老陈,跟你打听个事儿。”余则成要了杯茶,在摊子前坐下。 “余长官您说。”老陈一边倒茶一边陪笑。 “昌隆商行,听说过吗?” 老陈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稳住,把茶杯推到余则成面前:“昌隆啊……听说过,听说过。” “什么来头?” “这……”老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老板姓赖,叫赖福贵。说是做南北货生意的,其实嘛……什么都倒腾一点。” “赖福贵?”余则成心里一动,“跟站里那个赖处长……” “是表亲。”老陈声音更低了,“听说是远房表弟。要不怎么能在码头混得开呢。” 余则成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涩,他皱了皱眉。 “余长官,”老陈凑近了些,“您打听这个……是不是他们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就随便问问。”余则成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茶钱。今天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 “明白,明白。”老陈赶紧把钱揣进怀里。 余则成起身走了。他没回仓库,而是直接去了码头管理处。管理处办公室里,几个办事员正在打牌,看见他进来,赶紧把牌收起来。 “余副站长,您……您怎么来了?” “查个记录。”余则成走到档案柜前,“七号仓库,最近是谁租的?” 一个瘦高个办事员站起来,翻开登记簿查了查:“七号仓库……是昌隆商行租的,租了三个月,到月底到期。” “租金交了吗?” “交了,一次交清的。” “货单呢?他们存的什么货?” “货单上写的是……是五金零件。”瘦高个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五金零件?”余则成笑了,“你见过用玻璃瓶装着的五金零件吗?” 瘦高个脸色白了,额头冒出汗来:“余副站长,这……这我们也不知道啊。他们就那么报的,我们就那么记……” “行了。”余则成摆摆手,“把仓库钥匙给我。” “钥匙?” “怎么,我不能查?” “能,能。”瘦高个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找出七号仓库的那把,双手递给余则成。 余则成接过钥匙,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七号仓库,小李还在门口守着,看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 “余副站长,您可回来了。刚才……刚才有人来过。” “谁?” “不认识,两个男的,在门口转了一圈,看见我在这儿,又走了。看着不像好人。” 余则成点点头,用钥匙打开仓库门。他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那几箱药还好好地堆在那儿。 “小李,”他说,“你去给我办个事。” “您吩咐。” “去找赖处长,就说我请他到码头来一趟,有急事。” “现在?” “现在。” 小李跑着去了。余则成站在仓库门口,点了根烟。雨终于下来了,淅淅沥沥的,打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声音很响。 烟抽到一半,赖昌盛来了。他没打伞,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见余则成,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余副站长,这么晚叫我来码头,出什么急事了?” 余则成没说话,把手里的烟掐了,然后侧过身,让开仓库门,用手电筒往里照了照。 赖昌盛顺着光柱往里看。看了几秒,他脸色就变了,变得煞白。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看余则成,嘴唇动了动。 “余副站长……”赖昌盛喉咙发干,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余则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赖处长自己看不明白吗?” 赖昌盛又往里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当他看清那些玻璃瓶上的外文标签时,额头的汗就下来了,混着雨水,流进眼睛里。 “这……这是我表弟存的货。”赖昌盛声音发虚,“他……他说是五金零件……” “五金零件?”余则成笑了,笑得有点冷,“赖处长,这是盘尼西林。不是螺丝钉子。这一箱,够上军事法庭的。” 赖昌盛腿有点软,他扶住门框,深吸了几口气。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余则成,眼神里带着哀求。 “余副站长,这事儿……这事儿能不能商量?”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表弟他还年轻,不懂事。这货……这货我马上处理掉,绝不给站里添麻烦。” “马上处理掉?”余则成摇摇头,“赖处长,现在码头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刘处长的人天天在这儿转悠,就等着抓这种把柄。你这几箱东西,出得去吗?” 赖昌盛不说话了。他知道余则成说得对。刘耀祖现在像条疯狗,见谁都咬。 “那……那你说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绝望。 余则成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头的雨。雨下得像瓢泼一样,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码头上的灯都亮了,在雨雾里晕开一团一团的光。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看着赖昌盛。 “赖处长,”他说,“这批货,你今晚必须弄走。” “今晚?”赖昌盛眼睛一亮,“你能放行?” “我不能明着放行。”余则成说,“但我能给你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对。”余则成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十点之前,码头东侧的岗哨会换班。换班的时候有十五分钟的空档。你的人,从那里把货搬上船。船不能停在码头,得停在东边那个废弃的小渔港。那儿没人管。” 赖昌盛听着,眼睛越睁越大。他没想到,余则成连这个都替他想好了。 “余副站长……”赖昌盛上前一步,情绪激动之下,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余则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赖处长,咱们都是站里的人。你表弟不懂事,你不能跟着不懂事。这批货要是让刘处长查到了,不光你表弟完蛋,你也得跟着倒霉。到时候,站长那边你怎么交代?毛局长那边你怎么交代?” 他说得合情合理,像是真为赖昌盛着想。 赖昌盛听着,眼圈有点红。他伸手想抓余则成的手,又觉得不妥,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握住了余则成的手腕。 “余副站长,大恩不言谢。”他声音哽咽,“这个人情,我赖昌盛记下了。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余则成抽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赶紧去安排吧。记住,十点之前,只有两个小时。” “明白,明白!”赖昌盛连连点头,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余副站长,那……那这批货的利润,我给你留三成……” “不用。”余则成摆摆手,“我不缺这个钱。你把货处理干净,别留尾巴,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赖昌盛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点头,转身消失在雨夜里。 余则成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跑远。雨打在他脸上,冰凉冰凉的。他抹了把脸,走进仓库,把门关上。 仓库里很暗,只有手电筒那一点光。他走到那几箱药跟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箱子。箱子上“昌隆商行”那几个字,在手电筒光下模模糊糊的。 则成,他想,今天这个人情,算是卖出去了。 赖昌盛这个人,虽然滑头,但重义气。今天你放他一马,他会记你一辈子。 而刘耀祖那边……他要是知道赖昌盛的表弟走私西药,肯定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扑上来。到时候,赖昌盛为了自保,只能跟你绑得更紧。 一箭双雕。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手电筒的光在仓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箱药上。那些玻璃瓶在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 他关掉手电筒,仓库里顿时一片漆黑。只有外头的雨声,哗哗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走进雨里。 雨很大,打得他睁不开眼。他低着头,快步往回走。走到码头管理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那几个办事员还在打牌,嘻嘻哈哈的,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回到站里,已经快九点了。他直接去了赖昌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推门进去,赖昌盛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赶紧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了。 “余副站长,你来了。”他站起来,脸上还带着紧张,“都安排好了,船已经在渔港等着了。九点半开始搬货,十点前准能装完。” “好。”余则成点点头,“岗哨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就说今晚有紧急物资进出,让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余副站长,你……”赖昌盛看着他,眼圈又红了,“你让我说什么好……” “什么也别说。”余则成摆摆手,“赖处长,以后办事小心点。这次是我碰上了,下次要是让刘处长碰上,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我知道,我知道。”赖昌盛连连点头,“以后绝对小心。这次真是……真是多亏了你。” 余则成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赖处长,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说。” “这批货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余则成声音低下来,“尤其是你表弟那边,得让他管住嘴。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说完,但赖昌盛明白。 “你放心,”赖昌盛拍着胸脯,“我表弟那边,我会处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一个字,我赖昌盛就不是人养的!” “那就好。”余则成点点头,“行了,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我送你。” “不用。” 余则成转身要走,赖昌盛又叫住他。 “余副站长。” 余则成回头。 赖昌盛走过来,这次他紧紧握住了余则成的手,压着嗓子:“则成兄,啥也不说了,这个人情,兄弟我记一辈子。” 余则成笑了笑,抽出手:“赖处长言重了。都是自己人,互相照应应该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情报处,走廊里空荡荡的。他慢慢地走着,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赖昌盛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灯还亮着。 他笑了笑,转身上楼。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衣服全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很。他脱了外套,挂在椅子上,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雨还在下。远处的码头,灯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则成,他想,今天这步棋,走对了。 刘耀祖,赖昌盛,吴敬中……这三个人,现在都在你的棋盘上了。 接下来,就看你怎么下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湿衣服被体温烘得半干,才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他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他想了想,写下几个字: “赖昌盛,欠人情一件。可用。” 写完,他合上本子,锁回抽屉。 窗外,雨渐渐小了。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长长的,在海面上荡开。 第35章 林曼丽升级手段 礼拜五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林曼丽敲开了余则成办公室的门。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仔细。水绿色的旗袍,领口绣着细细的银线,头发烫了新卷,松松地盘在脑后,别了支珍珠发簪。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涂的是时下最流行的珊瑚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余老师,没打扰您吧?”她站在门口,声音软软的。 余则成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林小姐,有事?” “嗯。”林曼丽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小纸袋,“今天……今天是我生日。” “哦?”余则成放下手里的文件,“生日快乐。” “谢谢余老师。”林曼丽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个小小的蛋糕盒子,包装得很精致,“我……我做了个蛋糕,想请您……晚上去我那儿吃个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微泛红,眼睛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纸袋的绳子。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生日?请吃饭?还是去她那儿? “这……”他犹豫着,“不太方便吧?你一个姑娘家,我……” “没事的。”林曼丽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就吃个饭,说说话。我在台北也没什么亲人,就……就想找个人一起过个生日。” 她说得楚楚可怜,眼圈都有点红了。 余则成看着她,脑子里飞快地转。去,还是不去? 不去,显得太生分,反而引起怀疑。而且林曼丽是刘耀祖的人,驳了她的面子,刘耀祖那边又多了个由头找茬。 去……风险太大。谁知道这顿饭是不是鸿门宴?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点点头:“那……好吧。几点?” 林曼丽眼睛一下子亮了:“七点!我家在中山路三十六号,二楼。您一定能来吧?。” “能。”余则成说,“我七点过去。” “太好了!”林曼丽高兴得差点跳起来,“那我先回去准备。余老师,您一定要来啊!” 她说完,高高兴兴地走了,连蛋糕都忘了拿。 余则成看着她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拿起那个蛋糕盒子,打开看了看,是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用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他把蛋糕放回桌上,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七点。中山路三十六号。 得去。但得做好准备。 他抽完烟,看看表,五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几个小纸包,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他拿起其中一个,打开看了看,是白色的粉末,没什么味道。 这是老赵上次给他的,说是“醒酒药”,万一喝了不该喝的东西,含一点在舌下,能顶一阵子。 他倒了一点在手掌心,用纸包好,揣进西装内袋里。然后又把铁盒锁回抽屉。 六点半,他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他下楼,叫了辆黄包车。 “中山路三十六号。” 车子在暮色里跑着。天还没完全黑透,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余则成坐在车上,看着街景往后倒,心里有点乱。 林曼丽……刘耀祖…… 这顿饭,不好吃。 车子在中山路三十六号门口停下。这是一栋老式的公寓楼,三层,外墙的石灰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余则成付了钱,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楼梯。 楼道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光线勉强能看清台阶。他走到二楼,找到门牌号,敲了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林曼丽站在门口,换了一身居家的衣服,粉色的毛衣,灰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屋里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 “余老师,您来了!”她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请进。” 余则成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盆汤。桌子中间放着个新做的小蛋糕,旁边摆着一瓶酒和两个酒杯。 “林小姐太客气了。”余则成说。 “不客气不客气。”林曼丽关上门,转身去厨房,“您先坐,我还有个菜马上好。” 余则成在桌边坐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陈设很简单,但处处透着女人的细心,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窗台上摆着两盆绿植,沙发上的靠垫绣着花边。 他看着那瓶酒。是瓶白酒,牌子很普通,但瓶盖已经打开了。 “来了来了。”林曼丽端着一盘炒鸡蛋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余老师,菜齐了。都是些家常菜,您别嫌弃。” “怎么会。”余则成笑笑,“看着就好吃。” “那……咱们开动吧?”林曼丽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酒瓶,“余老师,喝点酒?” “不了吧。”余则成摆摆手,“我酒量不行。” “就喝一点嘛。”林曼丽撒娇似的说,“今天是我生日,您就陪我喝一杯。就一杯,好不好?” 她说着,已经往两个杯子里倒上了酒。酒液清澈,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余则成看着那杯酒,心里警惕起来。但他脸上还是笑着:“那……就一杯。” “好!”林曼丽高兴地举起杯子,“余老师,谢谢您能来。我敬您。” 余则成也举起杯子。两人碰了碰杯,林曼丽仰头就喝了一大口。余则成把杯子凑到嘴边,却只是抿了一小口。 酒入口的瞬间,他就觉得不对劲。 这酒……味道不对。正常的白酒应该是辣的,醇的,但这杯酒里,除了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很淡,但逃不过他的舌头。 他不动声色地把酒含在嘴里,没咽下去。然后假装被呛到,咳嗽起来。 “咳咳……这酒……真烈。”他一边咳嗽,一边把酒杯放回桌上,趁机把嘴里的酒悄悄吐回杯子里一些。 “呀,对不起对不起。”林曼丽赶紧站起来,拍他的背,“是不是喝太急了?您慢点。” “没事没事。”余则成摆摆手,拿起筷子,“吃菜,吃菜。”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眼睛却瞟着那杯酒。酒液在杯子里晃荡,看起来和正常酒没什么两样。 但余则成知道,这里头加了东西。 “余老师,您再喝点。”林曼丽又劝酒,“这酒虽然烈,但后劲绵长,好喝。” “真不行了。”余则成苦着脸,“我这胃啊,老毛病了,一喝酒就疼。今天能陪你喝这一口,已经是破例了。” “啊?您胃不好?”林曼丽关切地问,“那……那要不喝点汤?汤养胃。” “好,喝汤。”余则成接过她盛的汤,慢慢喝着。心里却在盘算,怎么脱身。 这顿饭,不能久待。 他一边喝汤,一边打量着林曼丽。她今天格外热情,话也比平时多,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东问西。但余则成能看出来,她眼神里有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她在等什么?等药效发作? 余则成觉得手心开始冒汗。他悄悄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摸了摸那个纸包。 “余老师,”林曼丽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柔,“您……您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来了。余则成心里一紧。 “林小姐很好。”他说得很客气,“工作认真,人也和气。” “就……就这些?”林曼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余老师,您知道吗……我在台北,一个人,真的很孤单。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在想,要是能有个人说说话,该多好……” 她说得很动情,眼圈都红了。 余则成看着她,心里冷笑,但面上还得装出同情的样子:“林小姐还年轻,以后会找到知心人的。” “知心人……”林曼丽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某种暗示,“余老师,您觉得……我配得上什么样的人?” 这话问得直接,余则成没法再绕了。他放下筷子,正色道:“林小姐,你是个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我……我年纪大了,又是个鳏夫,配不上你。” “我不在乎!”林曼丽忽然激动起来,“余老师,我真的不在乎!我就觉得您好,踏实,稳重,懂得多……” 她说着,站起身,走到余则成身边,伸手想拉他的手。 余则成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林小姐,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林曼丽眼泪掉下来了,“余老师,我是真的……真的喜欢您。从第一次见您,我就……” 她说着,又往前凑。余则成再退,后背已经抵到墙上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一阵头晕。不是那种喝酒上头的晕,而是一种奇怪的、温热的晕眩感,从胃里往上涌,直冲头顶。 药效发作了?不对,他明明没咽下去…… 难道是……菜里也有?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冷。他再看林曼丽,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计谋得逞的得意。 “余老师,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林曼丽靠近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来,我扶您到沙发上坐会儿。” 她的手很软,但余则成觉得像被毒蛇缠上了一样。他猛地甩开她的手,踉跄着往桌边走。 “我……我胃疼得厉害。”他捂着肚子,脸色发白,这次不是装的,是真有点不舒服了,“得……得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呀。”林曼丽又贴上来,“在我这儿休息休息就好了。来,我扶您……” 余则成脑子飞快地转。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真要出事。 他走到桌边,假装要去拿水杯,手却“不小心”碰到了那瓶酒。酒瓶“咣当”一声倒下来,酒液哗啦啦洒了一桌子,把菜都泡了。 “哎呀!”林曼丽惊呼一声,赶紧去扶酒瓶。 余则成趁机从内袋里掏出那个纸包,迅速把里面的粉末倒进嘴里,含在舌下。一股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让他精神一振。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边道歉,一边往门口退,“林小姐,我……我实在不舒服,得先走了。这桌子……我明天赔你。” “余老师!”林曼丽急了,伸手想拉他。 但余则成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他跑下楼梯,跑到街上,一直跑到下一个街口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让他清醒了些。舌下的粉末还在发挥作用,那股晕眩感慢慢退下去了。 他回头看看那栋公寓楼,二楼的窗户还亮着灯。林曼丽肯定在里头,气得跳脚。 则成,他想,今天这关,你又过了。 但下次呢?下次她还会用什么招呢? 他慢慢往回走,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 林曼丽……催情药……步步紧逼…… 刘耀祖这是急了。用美人计不成,就开始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走到住处楼下,抬头看看自己那扇窗户,黑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这种每天提防、每天演戏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走下去。为了翠平,为了孩子,为了那个看不见的未来。 他转身上楼。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6章 穆晚秋临危受命 1951年1月,北京冬天的傍晚,冷得人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文化局的宿舍里,穆晚秋刚改完文艺汇演的节目单,手指冻得发僵。她搓了搓手,拉开抽屉取出那个磨白了的牛皮笔记本,这是她从天津带出来的。翻开本子,夹着的那张纸上是几天前写的诗:“孤灯照影夜沉沉,故园何处觅知音……” 正看着,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又急又轻。 敲门的是办公室的小王,他压低声音:“小穆,部里来车接你,让十点整在楼下等。” “哪个部?” “不清楚,就说让你等着。” 九点五十分,穆晚秋下了楼。一辆黑色伏尔加停在院门口,司机是个生面孔,戴着鸭舌帽站在车子旁,看见穆晚秋走来,拉开车门上车,开出了院子。 车子没往文化部机关开,拐进西城的老胡同,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房屋前。 司机向房屋努了努嘴,穆晚秋上前敲门。 “进来。” 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窗前站着个人,转过身来一看,晚秋认识,是在解放区见过的刘部长,现在穿着中山装,人胖了些,头发白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穆晚秋同志,坐。”刘部长给晚秋倒了杯热水,然后正式介绍自己,“我姓刘,叫刘宝忠,现在负责对台湾情报工作。今天请你来,是有重要任务要谈。” 穆晚秋接过杯子,没喝。 “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刘宝忠看着晚秋,一字一顿,“出了这个门,谈话内容不能对任何人说,包括最亲的人、最信任的人,都不能说。这是纪律。” “我明白。” “如果你接受这个任务,”刘宝忠继续说,“一切行动必须服从组织安排。组织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说话,你不能沉默。让你沉默,你不能开口。” 穆晚秋的手指在杯子上摩挲着。 “这个任务,”刘宝忠顿了顿,“有风险。不是一般的风险。可能会……牺牲。” 屋里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煤块噼啪作响。 穆晚秋抬起眼睛:“刘部长,您说吧。什么任务?” 刘宝忠没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穆晚秋面前。 信封很厚。 穆晚秋放下杯子,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一张照片。 她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照片上是余则成,穿着深色中山装,站在一栋西式楼房前。人瘦了些,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她想起在天津时,余则成来叔叔穆连城家听她弹琴。她弹肖邦的《夜曲》,弹完了回头问他:“则成哥,好听吗?” 他说:“好听。” 就两个字。她记得清清楚楚。 “刘部长,”她抬起头,声音有点涩,“则成哥……现在在哪?” “在台湾保密局。”刘宝忠点了支烟,“你先看看后面的材料。” 穆晚秋把照片放在一边,抽出文件。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红笔画着线: “毛人凤多次说媒,欲将侄女许配……” “郑介民拉拢,许以高官厚禄……” “刘耀祖设局试探……” 一行行看下来,穆晚秋的手指越来越紧。 “他们这是在逼则成哥呀,则成哥……。” “暂时还能应付。”刘宝忠吐了口烟,“但则成同志长期单身,容易惹人怀疑。这么下去要出问题。而且我们现在急需在台湾建立稳定的情报通道。那边的同志都是单线联系,一条线断了,整个网就瘫痪了。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过去,把网织起来。” 穆晚秋把材料放回桌上,手还按在照片上。 “组织上……是想让我过去?” “直接派你过去肯定不行。”刘宝忠摇头,“你的背景,吴敬中清楚,保密局有记录。得换个身份。” 他顿了顿:“组织设计了一个方案。你先秘密去香港,但在香港的经历要重新编。你在香港会‘认识’一位英国商人约翰·卡明斯,然后‘结婚’。” 穆晚秋静静地听着,没说话。 “三个月后,卡明斯同志会‘病故’。”刘宝忠继续说,“你就成了富孀,继承他的贸易公司。这个身份能解释你为什么有钱,为什么能自由往来港台。然后,你会在台湾‘偶然’得知余则成的消息,决定去‘投奔故人’。” “约翰·卡明斯……” “是我们的同志,在英国商界潜伏多年。他会配合你完成香港的部分任务,结束后撤回英国。” 穆晚秋沉默了一会儿:“则成哥知道这个安排吗?” “不知道。”刘宝忠摇头,“为确保安全,你的真实身份要等见了则成同志亲自说。这一步要等卡明斯同志‘病故’后,你偶然得知余则成在台湾,便以‘旧情人’身份后给他写信,称你要去台湾发展。到台湾见面后,你要对他说一句话。” “什么话?” “深海同志,海棠前来报到。” 穆晚秋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深海”是余则成的代号。“海棠”是她的代号。 “说完这句话,他就知道你是组织派来的。之后你们要在台湾假结婚,办理正式手续。这样才能掩护你们长期在一起工作。” “假结婚……” “这是任务需要。”刘宝忠看着她,“你们只是名义上的夫妻。但在外人面前,必须演得像真的。明白吗?” “我明白。” 屋里又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 刘宝忠起身续了热水,坐回椅子上:“还有件事。翠平同志让我给你带句话。” 穆晚秋猛地抬头:“翠平姐?” 刘宝忠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来。布包是粗布的,缝得歪歪扭扭,沾着点泥土。 穆晚秋接过,手有点抖。解开绳子,里面是张纸条。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 “晚秋妹子,则成就拜托你了。一定护他周全。” 下面画了朵小小的梅花。 纸条边都毛了,像被人摸过很多次。 “翠平同志现在在贵州。”刘宝忠声音低了些,“她很好,孩子也很好。这个纸条是托人捎过来的,走了有大半个月。” 穆晚秋把纸条重新叠好,攥在手心。纸边硌得疼。她紧紧攥着,指甲掐进肉里。 “刘部长,”她抬起头,“这任务,我接。” 刘宝忠看着她,看了很久。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你要想清楚。”他说得很慢,“你要面对的是害你叔叔的吴敬中,你还要跟外国同志假结婚,再到台湾跟则成同志假结婚,名义上,你是嫁过两次的人。到台湾后,你要和则成同志朝夕相处,却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你可能很多年都回不来。” 穆晚秋摩挲着手里的纸条。 “我想清楚了。”她说,“当年在天津,是则成哥和翠平姐救了我。现在该我还了。吴敬中的账,早晚要算,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得先把这场戏演好。” 刘宝忠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材料递过来:“这是你的新身份资料。要尽快熟悉,每个细节都要记住。” 穆晚秋接过。第一页是她的“新生平”: “穆晚秋,民国八年生于天津……民国三十八年春抵港,受聘于香港梁启明先生家,任家庭钢琴教师。民国三十九年十月,与英商约翰·卡明斯在梁启明先生家里结识……民国四十年三月在香港登记结婚。六月,卡明斯病故,其名下香港秋实贸易公司由遗孀穆晚秋继承……” 材料很详细,连她在香港“教过”的学生的名字、喜好都有。 “这些材料准备了很久,经得起查。”刘宝忠说,“你在香港的住处、社交关系都安排好了。还有,这是我们在台湾潜伏同志的联系方式。你要做的,就是要把‘穆晚秋’演好。你的代号是‘海棠’。” “海棠?” “对。到了香港,有同志接应你。他叫陈子安,公开身份是律师。卡明斯同志也会配合你,你们要一起见朋友,出席社交场合,拍合影,让周围人都知道你们是恩爱夫妻。” 穆晚秋一页页翻看,记在心里。 “我什么时候走?” “十天后。”刘宝忠看了看日历,“这十天,你要把所有材料背熟,每个细节都不能错。还要学香港太太的做派,说话腔调、走路姿态、穿衣打扮。写诗弹琴,也得是有点忧郁、有点文艺的调子。” “我明白。” 刘宝忠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又开始飘雪了。 “晚秋同志,”他背对着说,声音有点沉,“最后再强调一遍纪律。到了香港,除非紧急情况,不要主动联系任何人,文化局这边我们会做好善后和保密工作。你的任务是在台湾扎根,建立长期的情报通道。可能要等到……胜利那天。” 穆晚秋也站起来:“刘部长,我准备好了。” 刘宝忠转过身,看了她很久,点头:“好。十天后晚上,车送你到火车站,先到广州,那边有同志接应。这期间,不要跟任何人透露真实去向,把材料交给送你的同志。” “是。” 刘宝忠拉开抽屉,拿出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穆晚秋打开,里面是个黄布平安符,针脚歪歪扭扭,里头鼓鼓囊囊的。 “翠平同志托人捎来的。她说给你求个平安。里头是她从贵州庙里求的香灰。” 穆晚秋拿起平安符攥在手心。粗布磨着皮肤,有点糙,但实在。她把符贴在心口,深吸一口气。 “刘部长,我走了。” “保重。”刘宝忠送到门口,“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香港有同志接应,在台湾有则成同志。你们要互相掩护,互相照应。” 穆晚秋点头,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紧了紧衣服迈出门槛。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刘部长,”她轻声说,“等我们成功了……我想去看看翠平姐。” “会有那天的。” 门轻轻关上了。 刘宝忠站在窗前,看着穆晚秋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站了很久。 十天过得飞快。 穆晚秋在宿舍收拾东西。小皮箱不大,边角都磨白了。她装了几件像样的衣服,料子款式还过得去。随身用品,简单的化妆品,那沓身份材料。每样检查三遍。 最后,她拉开抽屉最里层,拿出铁盒子。 打开,里面是几页发黄的诗稿——当年写给余则成的酸句子。还有一张乐谱,肖邦的《夜曲》,谱子边上用铅笔写着:“则成哥听”。 穆晚秋拿起诗稿看了很久,划了根火柴。火苗窜起,句子在火焰里蜷曲、变黑、化成灰,落在搪瓷缸里。灰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乐谱没烧。她看了很久,折起来收进皮箱夹层。 又拿出翠平的纸条,看了又看,贴身收好。平安符用红绳串了挂在脖子上,藏在衣服最里面。 晚上九点,敲门声准时响起。 门外是个中年女同志:“车在楼下。我送你去车站。” 穆晚秋提起皮箱,最后看了一眼宿舍。墙上贴着她抄的诗:“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字是她自己写的,毛笔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关了灯,带上门。 车在夜色里穿行,雪还在下。到火车站,女同志送到月台。 “就送到这儿。车票在信封里,还有注意事项。到广州有人接。” “谢谢你。” 女同志点点头走了。 穆晚秋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进站。巨大的车头喷着白汽,缓缓停下。汽笛声呜呜的。 她找到车厢,硬座。车厢里人不多,都裹着棉袄打盹。她在靠窗位置坐下,皮箱放在脚边。 火车开动了。北京站的灯火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小,消失在夜色里。 穆晚秋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黑漆漆的田野。雪打在玻璃上,化成一缕缕水痕。 她闭上眼睛。 三天后,广州。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车站接她,自称“老张”。他话不多,带她住进不起眼的旅馆,给了她一套新衣服,港式旗袍,高跟鞋,呢子大衣。 “明天一早的船。到香港后有同志接你。住址都安排好了。” 穆晚秋接过信封:“卡明斯先生……” “他会晚几天到。你到香港后,陈子安同志会跟你联系。” “我明白了。” 第二天,香港。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儿扑面而来。穆晚秋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楼很高,密密麻麻。 船靠岸。她提起皮箱,随着人流下船。 码头上乱糟糟的,挑夫扛着大包小包,旅客提着箱子,小孩哭,大人喊。空气里一股鱼腥味混着煤烟味。 她站在那儿,有点茫然。来来往往都是陌生面孔,说的都是听不懂的粤语。 “穆小姐?”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穆晚秋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灰色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朝她走来,约莫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是陈子安。梁太太让我来接您。” 穆晚秋握住他的手。手很干燥,很有力。 “路上辛苦了。”陈子安接过皮箱,“车在那边,我们先去住处。” 上了黑色福特轿车。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穆晚秋望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大大小小的船只停泊在海面上,远处九龙的楼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梁太太说,家慧知道您今天到,一早就开始盼着了。”陈子安一边开车一边说,“那孩子真是喜欢您。” 穆晚秋轻声说:“我也想念她。” 这是她该有的反应。资料里说,梁家慧是她“教”了两年的学生,六岁的小姑娘,喜欢弹琴,最喜欢穆老师。 车子驶上半山区,道路变得曲折。最后停在一栋米黄色二层小楼前,铁艺大门,院子里种着杜鹃花。 “这是梁太太帮您找的临时住处。”陈子安下车开门,“清净,适合休息。您先安顿下来,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您去梁家。” 穆晚秋点头,提着皮箱进屋。 小楼内部陈设简洁雅致。客厅铺着深色柚木地板,沙发是墨绿色丝绒,墙上一幅水墨山水。 陈子安领她上楼,打开左边卧室的门:“您先休息。衣柜里有准备好的衣服,都是您的尺码。晚上凉,记得关窗。” “谢谢陈先生。” “不客气。”陈子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穆小姐,到了这儿,您就是穆晚秋了。记住这个身份,也记住您的代号。” 他压低声音:“海棠同志,欢迎你。” 门轻轻关上了。 穆晚秋站在卧室中央,手里还提着那只旧皮箱。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空气潮乎乎的,带着植物的清香和海风的咸味。远处能看到海,蓝汪汪的一片,货轮像玩具似的慢慢移动。 她从皮箱夹层里取出那个平安符,攥在手心里。粗布的质感磨着皮肤,有点糙,但很实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香港的夜晚,就这样开始了。 第37章 刘耀祖的大陆情报 夜里十一点多,台北站大楼黑漆漆的,就剩刘耀祖办公室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刘耀祖坐在桌前,烟灰缸早满了,烟蒂堆得冒尖。他又点了一根,抽得猛,一口下去烧掉小半截。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刘耀祖先把余则成的档案翻到家庭成员那页: “配偶:王翠平。现状:意外死亡。时间: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地点:天津。” 另一份是贵州刚传过来的密报,就一张纸,电报译稿: “王翠平,女,三十一岁。现任贵州松林县石昆乡黑山林村妇女主任。到任时间是民国三十八年十一月。自称河北临祁县人,早年从河北逃难贵州,未去过天津。丈夫丁得贵,民国三十八年秋病故。” 刘耀祖左看看,右看看。左手食指戳着左边档案上的“八月”,右手食指戳着右边密报上的“十一月”。 他盯着这两个日期,看了足足有三分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冷笑,听着瘆人。 “八月,天津,炸死了。”他声音低,像自言自语,“十一月,贵州,活蹦乱跳当上妇女主任了。” 他往后一靠,椅子吱呀一声。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烟灰掉在桌上,烫出个小黑点。 屋里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在军统和保密局干了二十多年,刘耀祖就信一条:这世上没有鬼。人死了就是死了,烂了就是烂了。能从坟里爬出来、跑两千多里地换个人生的,只有一种人,压根就没死过的人。 他盯着那两份文件,脑子里像过电一样。 余则成为什么要在档案上写王翠平八月死了?如果真死了,贵州这个王翠平是谁?同名同姓?同岁?还都是河北人?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如果没死……那余则成为什么要写她死了? 刘耀祖把烟摁灭,烟灰缸里又多了个烟蒂。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在夜里听着特别清楚。 走了两圈,他停在窗前。玻璃上全是水珠,外头的路灯在雨里化成一团团黄晕,模模糊糊的。 他想起余则成那张脸。平时看着老老实实,说话客客气气,见谁都笑。可那双眼睛……刘耀祖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个活人。 一个老婆八月死了的人,到了十一月,就能在台湾谈笑风生,开会、写报告、得毛局长赏识,跟没事人一样? 要么是心肠硬得跟石头似的,要么……那老婆根本就没死。 刘耀祖转过身,快步走回桌前。他重新坐下,拿起电话,拨号。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声音带着睡意,还有点不耐烦:“谁啊?大半夜的……” “我,刘耀祖。” 那边立刻清醒了,声音都变了:“处、处长?这么晚了……” “贵州那个王翠平,”刘耀祖打断他,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咬得狠,“我要知道她长什么样。” 那边顿了顿:“处长,这个……不好办啊。贵州那穷乡僻壤的,照相馆都没有。她一个农村妇女,上哪儿弄照片去?” “没照片就画!”刘耀祖手指敲着桌面,哒哒哒的,“找村里会画画的人,找读过书的,找见过她的人,让他们描述,画出来!眼睛多大,鼻子多高,脸上有没有痣,头发怎么梳——我全都要知道!” “是,处长,我明天就安排……” “不是明天,是现在!”刘耀祖声音猛地拔高,又压下来,“发电报,用紧急频道。告诉贵州的人,这事不能等。” 那边不敢吭声了,只听见呼吸声。 刘耀祖喘了口气,语气缓了点,但更冷:“还有,笔迹。她签过字吗?写过报告吗?哪怕就写个名字,也要搞到手。” “处长,笔迹……怎么弄过来?电报传不了啊。” “那就抄!”刘耀祖脑子转得快,“让她写几个字,照着样子一笔一画描下来,把笔画顺序、怎么拐弯、怎么收笔,全给我用电报发过来!字少没关系,但特征必须清楚!” “……明白了。” “告诉他们,”刘耀祖最后说,“这事办好了,赏钱加倍。办砸了……让他们自己掂量。” 挂了电话,刘耀祖觉得胸口堵得慌。他解开领口扣子,又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件事——天津站撤过来的人里,有没有人见过王翠平? 他拉开抽屉,翻出站里人员名册。一页一页翻,手指在天津站那部分停住了。 陆桥山。他见过王翠平吗?可能。但陆桥山死了。 马奎。肯定见过。马奎到死都在查王翠平。马奎也死了。 李涯。应该也见过。李涯也死了。 刘耀祖盯着那三个名字,手指头有点凉。 三个可能见过王翠平的人,都死了。而且都死在余则成眼皮子底下。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 他刘耀祖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多“刚好”。 窗外雨下大了,哗啦啦的,像是天漏了。 刘耀祖就这么坐了一夜。烟抽了一包,屋里烟雾腾腾的,呛得人眼睛疼。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停了。外头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吵得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点。 街对面,早点摊开始生火了,煤炉子里冒出青灰色的烟,在晨风里飘散。 刘耀祖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通红,眼圈发黑,脸色蜡黄,胡子拉碴的。 但他不能倒。现在倒了,前面那些夜就白熬了。 换上干净衣服,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几个年轻军官抱着文件往会议室走。看见他,都停下来打招呼:“刘处长早。” “早。”刘耀祖点点头,脸上挤出点笑,但那笑僵得很。 走到会议室门口,他顿了一下。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吴敬中在主席位上,正在看文件。余则成坐在吴敬中右手边,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写得很认真。 刘耀祖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位置在余则成斜对面,隔着一张长桌。 会议开始了。吴敬中讲下个月的行动部署,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底下的人都挺直腰板听着,手里笔唰唰地记。 刘耀祖眼睛看着吴敬中,余光却一直瞟着余则成。 余则成坐得笔直,军装熨得一丝皱都没有。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移动,字写得工工整整。偶尔抬头看吴敬中,眼神专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皱眉的时候皱眉。 一切正常。正常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刘耀祖就是觉得,这正常底下,藏着东西。 会议开到一半,休息十分钟。大家起来活动,抽烟的抽烟,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余则成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刘耀祖也站起来,装作倒茶,端着杯子走到他身边。 “余副站长,”刘耀祖开口,声音放得随意,像拉家常,“昨晚没睡好?” 余则成转过头,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还行。刘处长呢?看着有点累。” “老了,睡不着。”刘耀祖叹口气,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这人啊,一过四十,觉就少了。” “刘处长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余则成说。 “强什么强。”刘耀祖摆摆手,喝了口茶,茶有点烫,他咂咂嘴,“对了,余副站长,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余则成说。 “哦,年轻。”刘耀祖点点头,眼睛看着余则成的侧脸,“家里……就你一个人了?” 余则成脸上的笑淡了点,但没消失:“嗯。” “没想着再成个家?”刘耀祖问,语气像长辈关心晚辈,“一个人,总归冷清。” “习惯了。”余则成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茶杯,“心里装着人,就装不下别的了。” 刘耀祖心里冷笑。装得真像。脸上却露出感慨的表情:“也是。重情义,是好事。” 会议继续。刘耀祖坐在那儿,耳朵听着吴敬中讲话,脑子里却在转别的。 散了会,他刚回到办公室,周福海就敲门进来了,手里拿着文件夹。 “处长,贵州回电了。” “说。” “画像的事,安排了。线人找了个村里教过私塾的老先生,根据几个村民的描述,画了张像。”周福海从文件夹里拿出张纸,是电报译稿,密密麻麻的字,“但老先生眼睛花了,画得不太像。线人把特征用电报发过来了。” 刘耀祖接过那张纸,凑到灯下看。 上面写着: “女,约三十岁。圆脸,肤黑。眼睛大,双眼皮。鼻梁不高。嘴大,嘴角微下垂。头发黑,常梳圆髻,无刘海。身高约五尺二寸。走路快,腰板直。说话河北口音,声音亮。” 就这些。 刘耀祖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拼凑着这个形象。圆脸,大眼,大嘴,黑皮肤……一个典型的北方农村妇女。 可他还是觉得,好像在哪见过类似的描述。 “笔迹呢?”他问。 “也搞到了。”周福海又拿出一张纸,“王翠平在村里扫盲班的花名册上签过名。线人把‘王翠平’三个字描下来了,笔画特征发过来了。” 扫盲班?这就是说王翠平根本不识字。 如果这些字,是有人一笔一画教她写的呢? 如果教她写字的人,把自己的写字习惯,无意中带进去了呢? 他想起余则成教人写字的样子,一定很有耐心,握着对方的手,一笔一画地教:“这样写,对,这里顿一下,这里收笔……” “去,”刘耀祖说,“去档案室,把余则成写过的报告,找一份手写的拿来。要最近写的。” 周福海愣了一下:“处长,您是要……” “去拿。”刘耀祖没解释。 十分钟后,周福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余则成上个月写的物资申请报告。刘耀祖接过来看。纸上画着三个字的笔画顺序,哪里起笔,哪里顿笔,哪里收笔,标得清清楚楚。 字写得歪,但有力。尤其是“平”字最后那一横,收笔时往下一捺,很重。 刘耀祖把两份东西并排放。 左边是王翠平签名的笔画描述,歪歪扭扭。右边是余则成的字,工工整整,是标准的公文体。 完全不一样。 刘耀祖皱起眉。难道猜错了? 他盯着看,看了很久。忽然,他指着王翠平那个“平”字的最后一横:“你看这个收笔,往下捺。” 他又指着余则成报告里的一个“平”字,那是“和平”的平。最后一横收笔时,也是往下轻轻一捺。 “还有这个‘王’字,”刘耀祖又指,“第三横,起笔时有个小回锋。” 余则成写的“王”字,第三横起笔时,也有那么一点点回锋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福海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挠挠头:“处长,这……是不是太牵强了?写字的人那么多,有点相似也正常。” 刘耀祖没说话。他盯着那两份东西,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 刘耀祖放下报告,点了根烟。 “处长?”周福海看着他。 “没事。”刘耀祖摆摆手,“你出去吧。继续等贵州的消息。” 周福海走了。刘耀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雨又下了起来,不大,但绵绵密密的。 晚上八点多,电报又来了。 周福海送进来的,脸色不太好看:“处长,贵州又报了些情况。” 刘耀祖接过电报稿,看。 “王翠平到村时已怀孕三月左右。村中老人回忆,她曾私下流泪说:‘孩子爹没福气,看不到孩子出世。’问及孩子爹,只摇头不语。另,王在村中枪法极准,去年冬率村民击退土匪二十余人,亲自开枪击毙匪首。村民敬之,亦畏之。” 刘耀祖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发白。 枪法极准。亲自开枪击毙匪首。 一个从河北逃难来的农村妇女,枪法极准? 他想起余则成在天津站的时候,破获共党地下电台,立过大功。档案上写的是“智取”,但具体怎么智取,语焉不详。 如果……如果那些功,都是演出来的呢? 如果余则成根本就是那边的人,那他老婆会打枪,就一点都不奇怪了。非但不奇怪,简直是理所当然。 刘耀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在寂静的夜里听着特别刺耳。 走到窗前,他停下。外头黑漆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里闪闪发亮。 他看着窗户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疲惫,焦虑,眼睛里有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一簇火,烧得正旺。 余则成,他想,你到底是谁? 如果你真是那边的人,你敢来台湾,是来送死,还是……有更重要的任务? 刘耀祖不敢往下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这次他拨的是另一个号码,一个他记在脑子里、从来没写下来过的号码。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是我。”刘耀祖说。 那边沉默了两秒:“什么事?” “帮我查个人。余则成,台北站副站长。” 那边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他可是毛局长眼前的人。” “我知道。”刘耀祖声音冷下来,“所以才要查。” “风险很大。” “报酬也很高。”刘耀祖说,“你开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听着让人不舒服:“老规矩,先付一半。查不到,不退。查到了,再加一倍。” “成交。”刘耀祖没犹豫,“我要知道他在天津的一切。特别是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前后,他到底在干什么,王翠平到底死没死。” “等消息。” 电话挂了。 刘耀祖放下听筒,手心里全是汗,冰凉冰凉的。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查自己人,而且是查毛人凤赏识的人。一旦被发现,撤职都是轻的,搞不好要掉脑袋。 可他停不下来。 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狼,不追到底,浑身骨头都痒。 刘耀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漆黑的夜。 余则成,王翠平。 这两个名字像两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一动就疼。 那就查到底。 他倒要看看,这一对夫妻,到底在唱哪出戏。 夜很深了。 台北站大楼里,就剩刘耀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第 38章 余则成的危机 礼拜一早上,天刚蒙蒙亮,刘耀祖就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他熬了三个晚上整理出来的材料,左边是余则成档案的抄录本,是他一个字一个字从档案室原本上抄下来的;右边是贵州来的电报译稿,每份都被他反复看了几十遍。中间摊着他的工作笔记,上面用红蓝两色笔写得密密麻麻,全是疑点和推理。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新公文纸上写报告标题:《关于余则成同志配偶信息疑点的初步核查报告》。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力,墨迹都洇开了。 写了半页,他停住了,把笔一扔,靠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然后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列出: “一、档案记载:王翠平,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天津,意外死亡。 二、贵州情报:王翠平,同年十一月,贵州松林县任职。 三、时间矛盾:两者相差七个月,一人不可能既死又活。 四、可能性分析: 甲、同名同姓之巧合——但籍贯、年龄均吻合,概率极低。 乙、档案错误——余则成同志误报或笔误。但死亡大事,误报可能微乎其微。 丙、情报错误——贵州情报有误。但我方潜伏人员多次核实,可信度较高。 丁、档案伪造——此为最严重之可能,需重点核查。 “五、关联疑点: 甲、天津站时期,马奎、李涯等同志均曾调查余则成及其配偶,后皆身亡。 乙、余则成同志近期行为有可疑之处,频繁前往中山路光明照相馆。每月固定至码头徘徊,住处附近邮筒有可疑人员活动。 丙、贵州情报补充:目标王翠平枪法精准,曾率村民击退土匪。此技能与普通农村妇女身份不符。”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拿起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两遍,三遍。然后他掏出打火机,把这张纸点着了。 火苗窜起来,纸页蜷曲,变黑,化成灰落在烟灰缸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新的公文纸,重新开始写。这次写得简练,只写事实,不加分析。写完了,他把报告装进牛皮纸袋,用糨糊封好口,盖上自己的私章。 该不该报? 报了,就是正式跟余则成撕破脸。那小子现在可是毛局长眼前的红人,吴敬中跟前的红人。万一查不出什么,自己这行动处长的位置还坐不坐得稳? 他想起了马奎。那家伙死之前,是不是也这样纠结过? “干!” 刘耀祖低吼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他转身走到桌前,抓起纸袋,推门出去。 先去吴敬中那儿? 刘耀祖犹豫了几秒,摇了摇头。吴敬中明显偏袒余则成,去了怕是要碰钉子。而且这种事,越级上报虽然不合规矩,但有时候……就得这么干。 他下了楼,径直往大楼后头的停车场走,掏出他掏出钥匙,打开车门,坐进去。 去毛公馆。 毛人凤住在阳明山,离站里得开半个多小时。一路上,刘耀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毛局长会是什么反应,一会儿想余则成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一会儿又想贵州那个王翠平,她到底是谁?真是余则成的老婆?那孩子又是谁的? 刘耀祖眯着眼,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毛公馆门口,卫兵拦住了。刘耀祖摇下车窗,掏出证件:“台北站行动处刘耀祖,有要事向毛局长汇报。” 卫兵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过了五六分钟,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出来了,是毛人凤的秘书。 “刘处长,这么早?”秘书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什么温度。 “王秘书,”刘耀祖下车,把纸袋递过去,“有份报告,想请毛局长过目。” 王秘书接过纸袋,没打开,掂了掂:“关于什么的?” “关于……站里一位同志的疑点。”刘耀祖斟酌着用词,“我觉得,有必要向局长直接汇报。” 王秘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深:“刘处长,毛局长最近很忙。这种事,是不是先跟吴站长沟通比较好?” “跟吴站长沟通过了。”刘耀祖撒谎不脸红,“吴站长让我直接报给毛局长。” 这话半真半假。吴敬中是说过“有疑点可以查”,但没说可以直接越过他上报。 王秘书又打量了他几眼,这才点点头:“那你等着,我进去问问。” 等了大概十分钟,王秘书出来了。 “刘处长,局长请你进去。” 刘耀祖心里一紧,跟着王秘书往里走。走到书房门口,王秘书敲了敲门。 “进来。” 王秘书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刘耀祖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光线有点暗,毛人凤穿着一件灰色长衫,坐在大书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看文件,像个教书先生。 “局长。”刘耀祖立正,敬礼。 “坐。”毛人凤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耀祖坐下,腰板挺得笔直。他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纸袋已经打开了,报告摊在桌上,毛人凤正在看。 毛人凤看得很慢,一页纸看了好几分钟。看完一页,翻过去,再看下一页。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刘耀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悄悄攥紧了裤腿。他觉得嗓子发干,想咳嗽,又不敢。 终于,毛人凤看完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抬起头,看着刘耀祖。 “这些材料,你都核实过?”他问,声音很平静。 “核实了一部分。”刘耀祖说,“贵州那边的消息,是我们潜伏人员传回来的。余副站长档案里的内容,是我亲自从档案室原本上抄下来的,一字不差。” “时间对不上。”毛人凤用手指点了点报告,“一个是八月,一个是十一月。差七个月。” “是的,局长。”刘耀祖说,“这是最大的疑点。如果王翠平八月就死了,不可能十一月出现在贵州。如果十一月她还活着,那余副站长为什么要在档案上写她死了?” 毛人凤没说话,拿起报告又看了看。他的手指在“王翠平”三个字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 “刘处长,”他开口,“你知道余则成现在在干什么项目吗?” 刘耀祖一愣:“知道一些。他在负责‘海蛇’计划的部分情报分析工作。” “不止。”毛人凤说,“他还在帮我处理一些……特殊事务。这些事务,关系到党国在海外的一些布局。” 刘耀祖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想到,余则成已经深到这个程度了。 “所以,”毛人凤放下报告,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要查他,必须有确凿证据。光靠时间对不上,不够。同名同姓的人很多,年龄相仿的也很多。你怎么能确定,贵州这个王翠平,就是余则成的老婆?” “局长,我……”刘耀祖想说那些细节,想说马奎李涯的事,想说余则成的可疑行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些东西,确实不够硬。 毛人凤看着他,眼神像能穿透人心:“刘处长,我理解你的职责。行动处长,就是要发现疑点,排除风险。但余则成现在的位置很特殊,动他,影响会很大。” 他顿了顿,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签上名,盖上私章。 “这样吧。”他把那张纸递给刘耀祖,“我给你批个条子。你可以继续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第一,不能影响余则成现在负责的工作;第二,不能打草惊蛇;第三,查到的所有情况,直接向我汇报,不要经过吴敬中。” 刘耀祖接过条子,手有点发抖。纸上写着: “准予刘耀祖同志对相关疑点进行核查。务须谨慎,掌握实据。毛人凤,民国四十一年五月七日。” “局长,这……” “记住我的话。”毛人凤打断他,“要查,就查到底。但要是有确凿证据证明余则成没问题,你也要及时收手,不要纠缠。” “是,局长。” “去吧。” 刘耀祖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听见毛人凤又说了一句: “耀祖,你是个老同志了。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刘耀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从毛公馆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刘耀祖坐进车里,把那张条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务须谨慎,掌握实据。” 他把条子折好,塞进贴身口袋。发动车子,往回开。 一路上,他心里翻江倒海。 毛局长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支持他查,还是警告他别乱来?那张条子,是尚方宝剑,还是催命符? 刘耀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现在,他没有退路了。 回到站里,已经快十点了。他把车停好,刚进大楼,就碰见余则成从楼上下来。 “刘处长,早啊。”余则成笑着打招呼,“听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刘耀祖心里一紧,脸上挤出笑:“啊,办点私事。余副站长这是去哪儿?” “去港口那边,看看货。”余则成说, “哦,那你忙。”刘耀祖侧身让开。 余则成点点头,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刘处长,你脸色还是不好。多注意休息。” “谢谢关心。”刘耀祖说。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叫来周福海。 “处长,您找我?” “坐。”刘耀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贵州那边,还有新消息吗?” “暂时没有。”周福海说,“线人说,王翠平最近很少出门,就在村里带孩子,搞妇女工作。没什么异常。” “孩子……”刘耀祖念叨着这两个字,“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丁念成。思念的念,成功的成。” “丁念成。”刘耀祖重复了一遍,“几岁了?” “快两岁了。” 刘耀祖算了算时间。如果孩子快两岁,那应该是民国三十八年下半年怀孕。跟贵州那边报的“怀孕三月到村”对得上。 “孩子像谁?”他忽然问。 周福海愣了愣:“这个……线人没说。要不我让他们问问?” “问。”刘耀祖说,“偷偷问,别引起怀疑。就说……就说好奇,夸孩子长得俊,套套话。” “是。” “还有,”刘耀祖压低声音,“从今天开始,你安排两个人,轮流盯着余副站长。记住,要外勤队的生面孔,别用咱们处里的人。” 周福海眼睛瞪大了:“处长,这……盯副站长?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才要用生面孔。”刘耀祖说,“跟外勤队说,是我安排的秘密任务,让他们嘴巴严实点。每天去了哪儿,见了谁,待了多久,都要记下来。特别是……他有没有接触过从大陆来的人,或者有没有往大陆寄过东西。” 周福海脸上冒汗了:“处长,这事要是让吴站长知道……” “吴站长那边,我去说。”刘耀祖摆摆手,“你只管安排。出了事,我担着。” 周福海走了。刘耀祖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但火已经点起来了,不烧出个结果,他不甘心。 下午,他去见了吴敬中。 吴敬中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耀祖啊,坐。什么事?” “站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刘耀祖坐下,斟酌着词句,“关于余副站长……” “则成怎么了?”吴敬中放下茶杯。 “不是他本人怎么了。”刘耀祖说,“是他档案里的一些信息,跟我们最近收到的一些情报……对不上。” 吴敬中没说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喝了半杯,他才开口:“什么情报?” “关于他妻子王翠平。”刘耀祖说,“档案上写她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在天津死了。但我们从贵州得到消息,民国三十八年十一月,有个叫王翠平的女人在当地出现。” 吴敬中皱了皱眉:“同名同姓吧?” “年龄也对得上,籍贯也对得上。”刘耀祖说,“站长,这也太巧了。” “你想说什么?”吴敬中看着他,眼神有点冷。 “我想……”刘耀祖硬着头皮说,“我想查一查。万一……万一这里面有问题呢?”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 “耀祖啊,”吴敬中终于开口,“我知道你跟则成有点不对付。年轻人升得快,老同志心里不舒服,我理解。但咱们做事,得讲证据,不能凭猜测。” “站长,我不是……” “你先听我说完。”吴敬中打断他,“则成是我从天津带过来的,他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这些年,他为党国立过功,流过血。现在到了台湾,正是用人之际,咱们要团结,不能内耗。” 刘耀祖想说话,但吴敬中摆了摆手。 “你要查,可以。”吴敬中说,“但要有真凭实据。要是查不出什么,以后这种事,就别提了。否则影响团结,我对你不客气。” “是,站长。”刘耀祖低下头。 “去吧。”吴敬中重新端起茶杯,“记住我的话。”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刘耀祖觉得心里堵得慌。 吴敬中明显在保余则成。但为什么保?是真相信他,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刘耀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手里有毛人凤的条子,吴敬中也松了口,至少表面上松了口。 那就查。 往死里查。 接下来几天,刘耀祖像变了个人。白天在站里,他该开会开会,该签字签字,见了余则成还是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但到了晚上,他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外勤队报上来的监视记录,不是打字机打的,是手写的记录本,一页一页翻。 余则成的生活规律得很。早上七点到站里,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要么在办公室,要么去港口或码头办事,晚上六点左右回家,很少应酬。 但有几个细节,引起了刘耀祖的注意。 第一,余则成每礼拜三下午,都会去一趟中山路的“光明照相馆”。每次待半小时左右,有时候是取照片,有时候是买胶卷。 第二,他每个月都会去一次码头,不是公事,就是一个人去,在码头边站一会儿,看看海,然后离开。 第三,他住处附近有个邮筒,他几乎每天下班都会路过,但很少寄信。可外勤队注意到,有个戴帽子的男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在邮筒附近转悠,有时候会往里面扔东西。 刘耀祖把这些细节都记在自己的工作本上,用红笔圈出来。 照相馆、码头、邮筒。 这三个点,连起来像什么? 他想起以前在北平破获共党地下电台时,那些人的联络方式,就是用照相馆洗照片传递情报,用码头做交接点,用邮筒做死信箱。 太像了。 刘耀祖觉得心跳得厉害。他拿起电话,打给外勤队。 “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跟紧了没有?” “跟了,处长。但他很警惕,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 “知道他住哪儿吗?” “跟到西门町一带,跟丢了。那一带巷子多,岔路也多。” “废物!”刘耀祖骂了一句,又压住火气,“继续盯。下次他再出现,多派两个人,一定要跟住。” 挂了电话,刘耀祖点了根烟,抽得猛,呛得直咳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色。台北的夜,灯红酒绿的,但刘耀祖觉得,这繁华底下,藏着太多看不见的东西。 余则成,你每天站在码头边,看的是海,还是对岸? 礼拜三下午,刘耀祖亲自去了中山路。 他没开车,换了身便装,戴了顶帽子,远远地躲在街对面的一家茶馆里。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照相馆门口。 两点半,余则成的车来了。 黑色轿车停在照相馆门口,余则成下车。他还是穿着军装,但没戴帽子,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刘耀祖端起茶杯,眼睛死死盯着。 余则成走进照相馆。玻璃门关上了,隔着一条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刘耀祖看了看表。两点三十二分。 他等着。 茶馆里人不多,有个说书先生在讲《三国》,惊堂木拍得啪啪响。刘耀祖没心思听,眼睛一直盯着对面。 两点四十七分,余则成出来了。 手里还是那个牛皮纸袋,但看起来厚了点。 他上车,车子开走了。 刘耀祖放下茶杯,掏出钱放在桌上,快步下楼。他穿过马路,走到照相馆门口。 推门进去,门铃叮当一声响。 柜台后面是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整理照片。听见声音,抬起头:“先生,拍照还是洗照片?” 刘耀祖掏出证件,拍在柜台上:“保密局的。” 老头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长官,有什么事吗?” “刚才出去那位,你认识吗?”刘耀祖问。 “认、认识。余长官,常来。” “他来干什么?” “取照片。”老头说,“上礼拜送洗的,今天来取。” “什么照片?” “就是普通的生活照。”老头从柜台底下拿出个登记本,翻开,“您看,登记着呢。余长官,冲洗照片一卷,规格是……” 刘耀祖扫了一眼登记本。确实写着余则成的名字,时间是上礼拜三,内容“生活照一卷”。 “照片呢?”他问。 “余长官取走了。”老头说,“刚走您不是看见了吗?” 刘耀祖盯着老头看。老头眼神有点躲闪,但还算镇定。 “他每礼拜都来?”刘耀祖又问。 “差不多吧。有时候取照片,有时候买胶卷。” “买什么胶卷?” “就是普通的135胶卷。”老头说,“余长官喜欢自己拍照,说是爱好。” 爱好?刘耀祖心里冷笑。一个保密局副站长,爱好是拍照?鬼才信。 “他每次来,都跟你聊什么?”刘耀祖继续问。 “不聊什么。”老头说,“就是取照片,付钱,偶尔问问最近有没有新到的胶卷。” “没聊别的?” “真没有,长官。”老头额头上冒汗了,“我就是个做生意的,客人来了,我招待。客人走了,我忙我的。别的我真不知道。” 刘耀祖看了他一会儿,收起证件:“今天我问你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余长官。” “明白,明白。”老头连连点头。 刘耀祖转身走了。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回到车上,刘耀祖没立刻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点了根烟。 余则成每礼拜来照相馆,真的只是为了拍照? 还是说,这照相馆本身就有问题? 他想起以前在北平,共党地下组织就用过照相馆做联络点。把情报藏在胶卷盒里,或者写在照片背面,用特殊的药水显影。 难道这光明照相馆也是…… 刘耀祖掐灭烟,发动车子。他得查查这照相馆的背景。 当天晚上,外勤队报来了新消息。 “处长,那个戴帽子的男人,跟住了。” “说。” “他住在西门町永乐街的一个小旅馆里,用的名字是‘陈文标’。我们查了登记,他是上个月从高雄来的,说是做药材生意。” “药材生意?”刘耀祖皱眉,“查他旅馆房间了吗?” “查了。他出门的时候,我们的人进去看过。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几件衣服,一些药材样品,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 “《唐诗三百首》?”刘耀祖心里一动,“书呢?翻过吗?” “翻了几页,就是普通的书,没看出什么特别。” 刘耀祖沉默了一会儿。用《唐诗三百首》做密码本,是共党常用的手法。 “继续盯。”他说,“特别留意他接触的人,还有他寄出去的信。” “是。” 挂了电话,刘耀祖走到地图前。他拿起红笔,在西门町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中山路画了个圈,最后在余则成住处画了个圈。 三个点,连成一个三角形。 照相馆、戴帽子的男人、余则成。 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联系? 刘耀祖不知道。但他有种感觉,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夜深了。台北站大楼里,又只剩刘耀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上面画着三个红圈。 余则成,王翠平,孩子,照相馆,戴帽子的男人,码头,邮筒……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打转,转得他头疼。 但他不能停。 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不到点,停不下来。 刘耀祖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看着外头漆黑的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第39章 余则成反将一军 礼拜三夜里十一点多,余则成在办公室销毁文件,电话突然响了。 赖昌盛在那头喘着粗气:“余副站长,刘耀祖在查您老婆!说贵州有个王翠平活得好好的,跟您档案对不上,往毛局长那儿递材料了!” 余则成握电话的手紧了紧,声音却稳:“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半晌,他冷笑,带点嘲讽。 刘耀祖还是动手了。 也好。 余则成起身走到窗前,玻璃冰凉。他脑子转得飞快:硬扛不行,解释不通,那就……往歪了引。 他拨通了吴公馆电话。 吴敬中把电话接起来,带着睡意。余则成的声音低哑:“站长,我有事汇报,现在方便吗?” “你来家里吧。” 余则成走到吴公馆。吴敬中在客厅泡茶,看了他一眼,推过一杯热茶。余则成捧着没喝,有点烫。 “站长,”他开口,眼圈红了,“刘处长在查我……查翠平。” 吴敬中手一顿:“查什么?” “他说翠平没死,在贵州活着,说我档案造假。”余则成声音哽住了,肩膀发抖,“站长,翠平她……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就死了啊!炸死的!尸骨都没找全!” 眼泪真掉下来了。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想到翠平一个人在贵州偏僻山村带孩子,他心里刀绞似的疼。 吴敬中叹了口气:“这事儿我知道一点。我跟他说先别声张。” 余则成“噌”地站起来,满脸是泪痕:“他这是往我心口捅刀子!人都走了三年了……” 吴敬中拍拍他肩膀:“别激动,我信你。”他沉下脸,“刘耀祖最近是过了。上次那信的事儿说过他,倒变本加厉了。” 他想了想:“明天一早,你跟我去见毛局长。” 余则成抬头:“这……合适吗?” “合适。”吴敬中冷笑,“他不是往毛局长那儿递材料吗?咱们也去,当面对质。我倒要看看他那捕风捉影的东西能掀起多大浪。” 余则成低头攥紧茶杯:“我怕给局里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吴敬中摆摆手,“你是我的人,我不给你出头谁出?毛局长最烦内耗。” 他看着余则成:“记住,明天你不是去辩解,是去诉苦。诉委屈,诉忠心。话要漂亮,眼泪要自然。” “懂。”余则成点头,“谢谢站长。” 走出吴公馆,雨停了。夜风一吹,湿衣服冰凉。余则成慢慢往回走,脑子里过明天要说的话、要流的泪。 第二天一早七点半,余则成就到站里。他特意穿了半旧军装,没熨,领口皱巴巴的。胡子没刮,眼圈揉得更红了。 八点整上了吴敬中的车。路上两人没说话。 到了毛公馆,等了十分钟,秘书领他们进了书房。 毛人凤坐在大书桌后,摘下眼镜:“敬中,则成,坐。” 两人坐下,腰板笔直。 毛人凤点了根烟:“这么早来,有事?” 吴敬中恭敬开口:“局长,则成同志昨天到我那儿哭了一晚上。” 毛人凤抬眼看余则成:“哭什么?” 余则成低头不吭声。 吴敬中叹气:“刘耀祖查则成档案,说他配偶死亡记录有问题,人在贵州还活着。这话传到则成耳朵里,他受不了。” 毛人凤吐口烟:“则成,你说说。” 余则成抬头,眼圈通红,张了张嘴,喉咙哽住。 “局长……”他声音哑得厉害,“我妻子王翠平,民国三十八年八月在天津城郊被炸死。那天我值班,接到消息时……人就已经没了。” 他抹了把眼睛,泪往下淌:“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就剩一堆碎骨头,还有件她常穿的蓝褂子,破得不成样子。我抱着那衣服在家里坐了一晚上。” 说到这儿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直抖。 书房里静静的,只有他压抑的抽泣。 毛人凤手指敲桌面。 吴敬中接话,声音沉重:“局长,这事儿我知道。当时我在天津,帮着料理的后事。那场面……惨。好好一个人炸得就剩几块骨头。”他看向毛人凤,“现在刘耀祖说人在贵州活着,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毛人凤掐灭烟,又点一根:“刘耀祖收到情报,说贵州松林县有个叫王翠平的,年龄籍贯都能对得上,时间是民国三十八年十一月。” 余则成抬头,满脸泪,眼神却坚定:“局长,那不是我妻子。” “你怎么确定?” “我妻子八月就死了。”余则成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她的死是调查过的。天津站行动处李涯同志亲自去的现场,拍了照片,写了报告。材料档案里都有。” 吴敬中赶紧点头:“对,局长,我记得。李涯确实调查了,照片我看过,惨不忍睹。报告是我签的字。” 毛人凤眯眼:“照片还在?” “在档案室。局长想看,我让人调。” 毛人凤靠椅子上,看了余则成很久。 余则成泪流满面,眼神不躲。 “则成啊,”毛人凤声音缓和些,“我不是不信你。但刘耀祖提了疑点,总得查清楚。这也是为你好,疑点排除了,以后就没人说闲话了。” 余则成哽咽:“局长,我不是怕查。我是委屈。我妻子死得那么惨,现在被人说成是假的……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他又涌出泪,“我在党国干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到台湾就想好好做事,可刘处长三天两头找我茬,上次走私,这次档案造假……我到底哪儿得罪他了?” 这话带了个人恩怨。 毛人凤皱皱了眉头。 吴敬中说:“局长,刘耀祖最近确实过了。则成工作认真,能力强,大家有目共睹。老这么盯着不放,影响团结,影响工作。”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他们有点私人恩怨,但不能带到工作里。这么搞,站里人心惶惶,谁还敢干活?” 毛人凤不说话,手指慢慢敲桌面。 书房又静下来了。余则成低头抹泪,吴敬中一脸痛心的样子。 半晌,毛人凤开口:“行了,别哭了。” 余则成抬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毛人凤叹口气:“则成,你的忠心我知道。你妻子的死,我也信。”他拿起刘耀祖报告看看,放下,“这份东西我看了。疑点有,但证据不足。光凭同名同姓,不能说明什么。” 余则成心里一松,面上还委屈。 “这样吧,”毛人凤说,“这事儿到此为止。刘耀祖那边,我会跟他说别查了。你回去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谢谢局长。” “谢什么。你是我的人,我能让你受委屈?”毛人凤看吴敬中,“敬中,则成在你手下,你多关照。有矛盾及时调解,别闹大。” “是,局长。” “回去吧,我还有会。” 两人起身告辞。到门口,毛人凤叫住余则成:“则成。” 余则成回头。 毛人凤眼神很深:“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是,局长。卑职一定竭尽全力。” 走出毛公馆,阳光刺眼。余则成眯着眼,浑身发软。 吴敬中拍了拍他肩:“干得漂亮。” 余则成苦笑:“站长,我是真难受。” “我知道。但这关过了。” 上车往回走。余则成靠椅背上闭眼。刚才那场哭耗了太多力气,可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他知道没完,刘耀祖不会罢休。 但至少,他争取到了时间。 而且,他在毛人凤心里种了颗种子,对刘耀祖不满的种子。 够了。 车在山路拐弯,余则成睁眼看窗外飞逝的树木。 则成,他想,这仗你赢了。 可下一仗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他只知只要翠平还在贵州,只要他还活着,这仗就得一直打。 直到太平那天。 他深吸口气,坐直了身子。 第40章 乡卫生院的鬼影 贵州,松林县石昆乡。 天刚擦黑,王翠平抱着孩子坐在乡卫生院的诊室里,对面是老中医陈大夫。孩子发着低烧,小脸红扑扑的,蔫蔫地靠在她的怀里。 陈大夫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了看孩子的舌头:“舌苔薄白,没事儿,就是着凉了。开两副药,多喝水,发发汗就好。” “谢谢陈大夫。”王翠平松了口气。 陈大夫一边开方子,一边抬头看了她一眼:“王主任,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 “我没事。”王翠平笑笑,“就是这两天没睡好。” 拿了药,王翠平抱着孩子走出了卫生院。 她不知道,就在她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卫生院后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影。 两人脸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只露两只眼睛,眼珠在黑暗里转动,像夜里的野猫。 瘦些的那个压低声音,嗓子有点哑:“看清楚了吗?就是那女的?” 宽肩膀的点头,黑布下传出闷闷的声音:“看清楚了,王翠平,怀里抱着孩子。应该就是丁念成。” “行。”瘦些的从怀里掏出块怀表,银壳子磨得发暗。他凑到眼前看了看,表面反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八点半。陈老头一般九点锁门。咱们九点十分动手。” “真要去偷档案?”宽肩膀的声音有些迟疑,“这儿可是共产党的地盘,万一……” “万一什么?”瘦些的瞪他一眼,眼白在黑暗里一闪,“刘处长交代了,必须搞到孩子的血型。卫生院有出生记录,上头肯定写着。弄不到血样,弄到记录也行。” 宽肩膀的不说话了,缩了缩脖子。夜风刮过来,冷飕飕的,吹得墙头的枯草簌簌地抖。 瘦些的摸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出火柴,想点,又塞回去了,不能有光。他舔了舔嘴唇,觉得嗓子发干。这活儿他干过不少,可在这种穷乡僻壤偷东西,还是头一回。四周都是山,黑压压的。说不怕那是假的,但刘处长给的价钱实在太高了,两百块大洋。 “哥,”宽肩膀的突然开口,声音更小了,“我……我咋觉得有人盯着咱们呢?后脖颈子发凉。” “别自己吓自己。”瘦些的骂了一句,可他自己心里也毛。他左右看了看,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只有远处卫生院那点灯光,黄黄的,昏昏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 终于,九点了。 卫生院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先是药房,然后是诊室,最后,陈大夫那间屋的灯也灭了。门“吱呀”一声打开,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又“哐当”一声锁上,铁锁撞在木门上,闷闷的一响。脚步声慢慢走远,布鞋底子摩擦着地面,沙,沙,沙,渐渐听不见了。 又等了十分钟。瘦些的在心里默数,数到六百下。 “走。”瘦些的站起身,腿都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跺了跺脚,血往腿上涌,一阵酸麻。 两人摸到卫生院后墙。墙不高,就一人多高,用黄泥混着稻草夯的。瘦些的蹲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宽肩膀的踩着他肩膀,布鞋底子上沾着泥。宽肩膀的手扒着墙头,一用力就翻了上去。然后他俯下身,伸手把瘦些的也拉上去。 跳进院子,落地声很轻,像两片叶子飘下来。 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瘦些的掏出手电筒,用黑布裹着,只漏出一丝光。光柱在地上扫了扫,照出几堆杂物——破箩筐、烂木板、生锈的铁桶。还有晾衣绳上挂着的白大褂,洗得发灰了,在风里晃荡,袖口张开,像吊死鬼在招手。 宽肩膀的打了个哆嗦,牙齿磕在一起,嗒嗒响。 “档案室在哪儿?”瘦些的问,声音压得极低。 “应……应该在前排左边第二间。”宽肩膀的说,“白天我来看过,假装肚子疼。” 两人摸到前排。门都锁着,是老式的挂锁,黄铜的,已经锈了。瘦些的从兜里掏出根铁丝,一头弯成个小钩。他插进锁眼里,左右捅了捅,耳朵贴着锁孔听。里面弹簧咔嗒咔嗒响。 “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子霉味混着药味冲出来,呛得人想咳嗽。屋里很窄,靠墙摆着两个木架子,松木的,已经变形了。架子上堆满了牛皮纸袋,有的破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 瘦些的把手电筒光调亮了点,照在架子上。纸袋上贴着标签,写着人名和年份,墨迹已经淡了: “李桂花,民国三十五年生” “张建国,民国三十六年生” “赵小栓,民国三十八年生” …… “找丁念成,”他说,“民国三十九年生的。” 两人开始翻。纸袋很多,落了厚厚一层灰,一翻就扬起来,在手电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雪花。灰钻进鼻孔,呛得人直咳嗽。宽肩膀的边翻边嘀咕:“这得找到啥时候……” “别说废话,赶快找。” 两人翻了大约二十分钟,宽肩膀的突然“啊”了一声:“找到了!” 他抽出一个纸袋,标签上写着姓名“丁念成,民国三十九年六月生”。 瘦些的一把抢过来,撕开纸袋口,里头就一张纸,是出生记录。 他凑到手电筒光底下看。光晕在纸上晃动,字迹有些模糊: “母亲:王翠平,血型A型 父亲:丁得贵(已故) 婴儿:丁念成,血型O型” 他死死盯着那两行字,嘴唇无声地动着,默念:“A型……O型……A型……O型……” 就在他要把纸塞回袋子的瞬间,突然—— “砰!” 门被踹开了。 不是推,是踹。整扇门板都在震动,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 一道强光手电筒光柱直射进来,比他们的光柱亮十倍,刺眼。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两人身上。灰尘在光里狂舞,像暴风雪。 “不许动!” 三个字,像铁锤砸下来。 瘦些的脑子“嗡”的一声。但他反应极快,几乎是在门被踹开的瞬间,他就动了。不是往外冲,而是往宽肩膀那边一撞,同时把手里的纸袋往墙角一扔,那里堆着破麻袋,纸袋掉进去,悄无声息。 “分头跑!”瘦些的低吼一声,自己朝着窗口冲去,窗户虽然钉死了,但木板有些松动。 宽肩膀被他一撞,回过神来,转身就往门口冲。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便装,但腰里鼓鼓囊囊的。宽肩膀个子大,力气也大,埋头猛冲,像头发疯的牛。门口那两人没想到他敢直接冲,被撞得一个趔趄。 就这一瞬间的空隙,宽肩膀冲出了门,消失在黑暗里。 “追!”门口有人喊。 但瘦些的已经冲到窗边,用肩膀猛撞木板。木板“咔嚓”一声裂了,但没全开。他再撞,第二下,第三下……木板终于松了,他扯开一道缝,挤了出去。 “这边还有一个!” 手电筒光追过来,但瘦些的已经翻出窗外。他在院子里打了个滚,起身就往墙边跑。身后脚步声急促,有人追来了。 墙不高,但他现在没时间让人垫肩。他助跑两步,脚在墙上一蹬,手扒住墙头,指甲抠进泥里。用力,再用力……上去了! 他翻过墙头,跳下去,落地时脚崴了一下,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爬起来就往山里跑。 身后传来喊声:“追!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狗叫声、手电筒光在山林里乱晃。瘦些的咬着牙,忍着脚痛,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的山林里狂奔。树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荆棘划破衣服,刺进肉里。他不管,只是跑,拼命地跑。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他躲进一个山洞里,瘫倒在地,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 天亮时,瘦些的已经躲进深山里一个早就废弃的炭窑。窑洞里黑乎乎的,弥漫着陈年的炭灰味。他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头,只有手指那么长,和一张卷烟纸,皱巴巴的,上面还粘着烟丝。 就着从窑口透进来的微光,他用发抖的手在纸上写: “A型,O型。一人被抓,我脱险。勿再派人,有埋伏。” 写完了,他把纸折成小块,塞进一个空子弹壳里,这是他事先准备的。然后用蜡封口。 他知道怎么把消息送出去。山下有个小镇,镇上有家杂货铺,掌柜的是自己人。只要把子弹壳扔进杂货铺后门的缝隙里,自然会有人取走,用秘密电台发回台北。 但现在还不能去。得等风声过去。 他在炭窑里躲了三天。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水。第四天夜里,他摸黑下山,把子弹壳扔进杂货铺后门,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五天后,台北。 刘耀祖从办公室门缝底下捡起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他关上门,锁好,走到窗前,背对着门,拆开信封。里面是个子弹壳,用蜡封着。他用小刀撬开蜡封,倒出一张小纸片。 纸片上只有一行铅笔字,字迹潦草: “A型,O型。一人被抓,我脱险。勿再派人,有埋伏。” 刘耀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划着火柴,把纸片烧了。灰烬在烟灰缸里蜷曲,变成一小撮黑灰。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车来人往,熙熙攘攘。 现在他知道了。王翠平A型,孩子O型。那么如果余则成是孩子的父亲,他的血型必须是O型或A型。 如果余则成是B型或AB型……那就有意思了。 刘耀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第二天一早,刘耀祖拿着体检方案站在吴敬中办公室门口。方案里他加了一项:血型普查。 吴敬中看完,盯着他:“血型普查?以前没搞过。” “站长,是为了应急需要。”刘耀祖早有准备,“万一需要输血,知道血型能救命。” 吴敬中沉默良久,最后点头:“行,不过必须自愿。” 刘耀祖退出办公室,松了口气。只要体检时拿到余则成的血型,他就能验证。 办公室里,吴敬中脸色沉下来。他太了解刘耀祖了——这肯定是冲着余则成来的。 他叫来余则成,把方案推过去:“刘处长提议的,你觉得呢?” 余则成看完,平静地说:“有好处,但涉及隐私。” “我批准了。”吴敬中看着他,“不过强调自愿。如果有人不愿意查,比如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来处理。” 余则成听懂了——站长在给他留退路。 “谢谢站长关心。”余则成说,“我会配合站里工作的。” 晚上,小酒馆。 余则成看着对面的赖昌盛,压低声音:“老赖,有件事得请你帮忙。” “您说!” 余则成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刘耀祖要搞我。” 赖昌盛眼睛瞪大了:“他又来了?” “这次更狠。”余则成说,“他提议搞血型普查,就是冲着我来的。我现在……有点麻烦。” 赖昌盛露出恍然的表情:“我懂了。是不是……有人拿着孩子找上门了?” 余则成苦笑:“去年在基隆认识个舞女,后来她说怀孕了。现在孩子生下来了,非说是我的。” 赖昌盛连连点头。这种事他见多了,男人在外头惹了风流债,被人拿着孩子找上门。 “那舞女是什么血型?”赖昌盛问。 “她说她是O型。”余则成叹气,要是我体检出来是B型或AB型,她一查血型就能赖上我。刘耀祖肯定也会拿这事做文章,私生子,找上门闹,我一个副站长,够麻烦的。” 赖昌盛一拍大腿:“明白了!您是要换成O型血,这样血型对得上,那舞女就没法赖了,刘耀祖也抓不到把柄。” “对。”余则成看着他,“老赖,这事你得帮我。我在陆军总医院没熟人,你小舅子在检验科吧?” 赖昌盛犹豫了。这风险太大了。 余则成又说:“老赖,上次西药的事我帮了你。这次你帮我,以后你有难处,我照样帮你。而且……”他压低声音,“刘耀祖要是真把我搞下去了,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他那个人,你清楚的。” 这话戳中了赖昌盛的软肋。刘耀祖确实心狠手辣,去年他表弟就是被刘耀祖整下去的。 “他妈的!”赖昌盛一咬牙,“我帮您!刘耀祖那孙子,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你小舅子那边……” “放心!”赖昌盛拍胸脯,“那小子贪财,给点钱就能办事。我让他把您的血样换成O型血。O型最常见,不起眼。” 余则成端起酒杯:“那就拜托了,有情后补。”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赖昌盛彻底信了,个副站长为了遮掩风流债而换血样,太正常了。而且还能顺便对付刘耀祖,何乐而不为? 余则成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这个借口应该能稳住赖昌盛。在保密局这种地方,男女关系混乱是常事,赖昌盛不会起疑。 只是…… 他抬头看着黑暗的夜空。贵州那边,翠平和孩子怎么样了?刘耀祖已经知道了血型信息,接下来只会更危险。 他加快脚步。 与此同时,刘耀祖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台北。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鬼火一样闪烁。 虽然贵州跑了一个人,但血型信息到手了。现在只要拿到余则成的血型,他就能验证。 但余则成那么精明的人,肯定会防备。 刘耀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行动队吗?给我派两个人,盯住余副站长。我要知道他每天去哪,接触谁。特别是他有没有受伤或者生病的时候。” “明白。” 挂了电话,刘耀祖靠在椅子上。 夜更深了。 余则成回到住处,打开灯,屋里空荡荡的。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 贵州石昆乡,王翠平正抱着孩子躺在床上。孩子已经退烧了,睡得很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边。她却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下午乡里赵干事来了,说卫生院那晚进了贼,一个被抓了,一个跑了。让她最近一定要小心,晚上锁好门。 王翠平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另一只手悄悄摸到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把剪刀,冰凉的铁。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第41章 刘耀祖的“体检计划” 台北,陆军总医院大楼。 刘耀祖背着手站在走廊拐角,眼睛盯着排队的人群。他今天来得特别早,七点不到就到了,安排人手,检查设备,忙前忙后。表面上是关心下属健康,实际上,他盯的是一个人。 余则成。 八点过五分,余则成来了。 他穿着常穿的那身军装,手里拿着体检表,排在队伍中间。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一样,见了谁都点头打招呼。 刘耀祖远远看着,心里冷笑。 装,继续装。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周福海立刻凑过来:“处长?” “盯着他。”刘耀祖压低声音,“抽血的时候,你给我盯死了。一毫升都不能少,血样绝对不能离开你的视线。” “明白。”周福海点头,混进了人群。 队伍慢慢往前挪。余则成排在中间,不急不躁,偶尔跟前后的人聊两句。轮到量身高体重了,他脱了鞋站上去,护士报了数字,他在表上填好。测血压,听心跳,一切正常。 最后,抽血。 抽血的小间门口排的人最多。大家都有点怵,小声议论着: “我最怕扎针了……” “今年怎么还查血型啊?多此一举。” “上头的安排呗,照做就是了。” 余则成排在队伍里,眼睛看着前面。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小间里很窄,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旁边站着个年轻护士。桌上摆着针管、棉签、碘酒,还有一排贴好标签的试管。 “姓名。”医生头也不抬。 “余则成。” 医生在名单上打了个勾:“坐下,袖子卷起来。” 余则成坐下,把左边袖子卷到肘弯。手臂伸出来,搁在桌上。皮肤有点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护士拿起碘酒棉签,在他胳膊上擦了擦,凉飕飕的。然后拿起针管,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余则成把脸别过去,不看。 针扎进去的瞬间,他眉头皱了皱,但没出声。血顺着针管流出来,暗红色的,流进试管里。 抽了大概五毫升,护士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按着,五分钟别松手。” 余则成接过棉签,按着胳膊,站起来。医生把试管放进一个塑料架子里,架子上已经有好几管血了,都贴着标签。 “下一个。”医生喊。 余则成走出小间,按着胳膊,往走廊那头走。经过刘耀祖身边时,他脚步没停,只是点了点头。 刘耀祖也点点头,眼睛却盯着他胳膊上的棉签,按得挺紧,没渗血。 等余则成走远了,刘耀祖才朝周福海使眼色。周福海立刻走进抽血的小间,跟医生低声说了几句。医生点点头,把余则成那管血单独拿出来,递给周福海。 周福海接过,攥在手心里,血还温着。 他快步走出小间,朝刘耀祖点了点头。刘耀祖心里一松,转身往办公室走。 成了。 血样到手了。 接下来,就是等化验结果。 回到办公室,刘耀祖关上门。周福海把血样放在桌上,试管里的血微微晃荡,暗红暗红的。 “处长,现在送医院?”周福海问。 “不急。”刘耀祖坐下,点了根烟,“等所有血样收齐了一起送。你单独送这一管,太显眼。” “是。”周福海站着没动。 刘耀祖吐了口烟,看着那管血:“你说,余则成会是什么血型?” 周福海想了想:“这……不好猜。处长,您觉得呢?” “我觉得?”刘耀祖冷笑,“我觉得他肯定不是O型。” 如果余则成是O型,那跟孩子的O型就对上了,虽然不能证明是父子,但至少不矛盾。这可不是刘耀祖想看到的。 他要的是矛盾,是破绽。 “处长,”周福海犹豫着说,“万一……万一他真是O型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刘耀祖掐灭烟,“总之,这个人,我查定了。” 下午,所有血样收齐了,装了满满两个保温箱。周福海带人押着,送到陆军总医院。 刘耀祖没跟着去。他坐在办公室里等。 等得心焦。 他一会儿站起来走两圈,一会儿坐下看文件,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血型、血型、血型。 如果余则成是B型,或者AB型…… 那就有意思了。 一个A型血的王翠平,一个B型或AB型血的余则成,怎么可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 除非,孩子根本不是余则成的。 可如果孩子不是余则成的,余则成为什么要紧张?为什么要伪造档案?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地隐瞒呢? 刘耀祖越想越乱。 他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头麻。他“呸”地吐出来,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妈的,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第三天下午,周福海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 “处长,结果出来了。” 刘耀祖“噌”地站起来:“快,拿来!” 周福海把纸袋递过去。刘耀祖接过来,手有点抖。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一沓化验单,哗啦哗啦地翻。 找到了。 余则成的化验单,贴在最后几页。 刘耀祖抽出来,凑到眼前看。 姓名:余则成。 血型:B型。 B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刘耀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点疯狂的笑。 “B型……好,好。”他喃喃自语,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纸都摸得起毛了。 周福海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 刘耀祖把化验单拍在桌上,抬头看周福海:“贵州那边,确定了吗?王翠平A型,孩子O型?” “确定了。”周福海点头,“咱们的人最后发出来的消息,就是这两个血型。” 刘耀祖皱了皱眉头:“A型和B型,生不出O型孩子。这是常识。”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 周福海咽了口唾沫:“处长,那……那孩子可能不是余副站长的?” “不是他的?”刘耀祖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睛发亮,“如果不是他的,他为什么要紧张?为什么要伪造档案?为什么我查王翠平,他反应那么大?” 周福海答不上来。 刘耀祖走回桌前,拿起化验单,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放下,点了根烟,抽得很猛。 “有两种可能。”他吐着烟说,“第一,孩子真不是余则成的。那王翠平就是给他戴了绿帽子,他恼羞成怒,干脆在档案上写她死了,眼不见为净。” 他顿了顿,摇头:“但说不通。如果真是这样,余则成巴不得我查出来,好证明他被骗了。可他不但不让我查,还千方百计阻挠。” “那……第二种可能呢?”周福海问。 “第二种可能,”刘耀祖眯起眼睛,“孩子是余则成的,但血型……是假的。” “假的?”周福海愣了,“处长,这血样可是咱们亲自盯着抽的,亲自送去化验的,怎么假?” “血样不假,但人可能假。”刘耀祖说,“你想想,余则成为什么对这次体检这么配合?他明明知道我在查他,为什么不防备?” 周福海想了想:“他……他可能觉得,血型查不出什么?” “不。”刘耀祖摇头,“他肯定防备了。而且,他防备成功了。” 他掐灭烟,重新拿起化验单:“这上面的B型,可能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通过关系,在医院的记录上做了手脚,或者……在抽血的时候,血样就被调包了。” 周福海倒吸一口凉气:“调包?那……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白忙活?”刘耀祖冷笑,“未必。” 他走回椅子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把整个事儿又过了一遍。 从贵州的情报,到体检的安排,到抽血的过程,到化验的结果…… 每一步余则成好像都提前料到了。 而且每一步,他都准备好了应对办法。 这个人太精了。 精得可怕。 刘耀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他突然想起曾经听到的天津站那些旧事儿,不是马奎李涯死的时候余则成在不在场,而是那些事儿发生的前后,余则成的反应。 马奎出事前,正在查余则成。李涯死之前,也在查余则成。陆桥山……虽然跟余则成没直接冲突,但跟李涯不对付。 这三个人,都死了。 死得都挺蹊跷。 刘耀祖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如果……如果余则成真是那边的人,那这些人的死,是不是都跟他有关? 哪怕他不在现场,是不是他在背后操纵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耀祖就觉得脊梁骨发凉。 他想起毛人凤私下跟他说过的话:“则成这个人,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会伤着自己。”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琢磨琢磨,这话里有话啊。 “处长?”周福海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声叫了一句。 刘耀祖回过神,摆摆手:“没事。” 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年收集的,关于余则成的所有材料。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从余则成进天津站开始,到受奖,到妻子来,到“丧妻”,到台湾…… 每一件事,都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连在一起,就透着诡异。 刘耀祖看到“丧妻”那一页,停住了。 王翠平,民国三十八年八月,死于爆炸。 可贵州那边,她活得好好的。 如果她真没死,那场爆炸,是假的。 谁有能力制造一场假爆炸? 谁有能力让整个天津站都相信,王翠平死了? 刘耀祖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吴敬中。 只有吴敬中有这个能力。 也只有吴敬中,有这个动机。 他为什么要帮余则成造假? 除非……他跟余则成是一伙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刘耀祖就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吴敬中也是那边的人…… 那台北站,不就成贼窝了? 刘耀祖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可能捅了个马蜂窝。 但他不后悔。 有些事儿,不查清楚,他睡不着觉。 就算最后查出来,是自己想多了,那也认了。 总比蒙在鼓里强。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余则成的化验单还摊在那儿,B型两个字,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刘耀祖拿起化验单,仔细折好,放进了贴身口袋。 然后他重新坐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 “是我,刘耀祖。” 那边立刻精神了:“刘处长?有什么吩咐?” “上次让你查的事儿,有进展吗?” “正在查。”那边说,“余则成在天津的事儿,时间有点久了,得慢慢捋。” “快点。”刘耀祖声音冷下来,“我加钱。” 那边笑了:“刘处长爽快。行,我再催催。” 挂了电话,刘耀祖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件事, 如果余则成真是那边的人,他来台湾干什么? 潜伏?搜集情报?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刘耀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能自己一个人扛。 得找个人商量。 找谁? 毛人凤?不行,毛局长现在明显偏袒余则成。 吴敬中?更不行,他可能就是同伙。 刘耀祖想了半天,脑子里冒出个人——郑介民。 郑介民跟毛人凤不对付,跟吴敬中也不对付。如果余则成真有問題,郑介民肯定乐意插一脚。 而且,郑介民手上有资源,有人脉,查起来更方便。 刘耀祖掐灭烟,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郑厅长,有要事相商。关于余则成。” 写完,他看了看,又把纸团了,扔进废纸篓。 不能留字据。 得当面说。 他看看表,下午三点半。 现在去国防部,还来得及。 刘耀祖站起来,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他快步下楼,走到停车场,发动车子。 车子开出台北站,往国防部方向开。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要么把余则成扳倒,要么……自己被余则成扳倒。 没有第三条路。 他咬咬牙,踩下油门。 前方就是国防部大楼。 刘耀祖深吸一口气。 这场仗,必须打到底。 第 42章 余则成将计就计 体检结果出来后的第三天,一大早,余则成就敲开了吴敬中办公室的门。 他进门时的样子把吴敬中吓了一跳,两个眼圈乌黑,下巴上胡子茬儿冒出来一片,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扣子都扣歪了一个。整个人看着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走路都带着晃。 “则成?”吴敬中放下手里的文件,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这是……” “站长。”余则成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我……我没法干了。” 他说完这话,没等吴敬中让座,自己就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身子往前弓着,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吴敬中愣了愣,走过去关上门,然后转身看着余则成:“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余则成把手从脸上拿开,抬起头。吴敬中看得清楚,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湿漉漉的,不是装的,这人真哭过。 “站长,”余则成声音发哽,“刘处长……刘耀祖他,他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吴敬中皱了皱眉,走到余则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又干什么了?” “他……”余则成深吸一口气,像是强压着情绪,可压不住,声音还是抖,“他查我血型。” 吴敬中没立刻说话。这事儿他知道,体检加血型普查,是刘耀祖提议的。当时他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想,站里每年体检都是常规,加个项目而已。 可现在看余则成这反应…… “查血型怎么了?”吴敬中问,“多加一项检查内容不挺好的吗?” “不是普通的查!”余则成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下来,但那股委屈劲儿压不住,“站长,您是不知道……他,他拿着我的血型,去跟……跟翠平的血型比!” 吴敬中皱皱眉。 “他还查了翠平的血型?”他声音沉下来。 “不是查,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非说是翠平的血型。”余则成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了,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翠平都走了三年了,尸骨都没找全……他现在,他现在拿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血型,说什么……说什么对不上,说什么翠平没死……”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步子又急又重:“站长!您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翠平都死了三年了,他还要把她的名字翻出来,往她身上泼脏水!这是什么居心?!” 吴敬中看着他在屋里转圈,没拦着。等余则成转了两圈,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开口:“则成,你先坐下。别激动。” “我没法不激动!”余则成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站长,我是个人啊!翠平……翠平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是她……就是她炸得血肉模糊的样子……” 他说不下去了,又坐回沙发上,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 吴敬中看着他,心里也揪了一下。在天津的时候,王翠平天天到家里来,陪梅姐和官太太们打牌,逛街。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后来被炸死的,死得挺惨。他还专门让李涯调查过,也有结论。 现在刘耀祖翻出这事儿,确实不地道。 “则成,”吴敬中语气缓了缓,“这事儿,刘耀祖跟你摊牌了?” “没有。”余则成抬起头,眼睛通红,“他哪敢跟我摊牌?他是偷偷摸摸查的!要不是……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找人打听了,我还蒙在鼓里呢!”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但那股恨意压不住:“站长,您知道吗?他还动用了在贵州的潜伏人员。” 吴敬中眉头紧锁:“贵州?” “对,贵州。”余则成咬着牙,“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贵州有个叫王翠平的女人,还活着。他就派人去查,去乡卫生院里偷档案,想查血型……结果被当地公安抓了!” 吴敬中愣住了。 这事儿,他可一点不知道。 “抓了?”他问,“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前几天。”余则成说,“站长,您想想,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台北站的潜伏人员跑去偷档案,还被抓了……这叫什么?这叫丢人丢到对岸去了!” 吴敬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刘耀祖这个蠢货!私自动用在大陆的潜伏人员,还不跟他汇报?万一真出了事儿,整个台北站都得跟着他倒霉! “这事儿,刘耀祖跟你承认了?”吴敬中问。 “他哪会承认?”余则成苦笑,“但他以为我不知道。可他不知道,我在那边……也有几个朋友。” 这话说得含糊,但吴敬中听懂了,余则成在那边有眼线。 这倒不奇怪。干他们这行的,谁还没几个“朋友”? “则成,”吴敬中想了想,说,“这事儿,你先别声张。刘耀祖那边,我去问。” “站长!”余则成又激动起来,“您还问他?他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翠平都死了三年,他还要把她从坟里刨出来,往她身上泼脏水!我……我忍不了!” 他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激动,是那种憋屈到极点的哭:“站长,我在党国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到了台湾,就想安生过日子,把工作做好……可他刘耀祖呢?他处处跟我过不去!上次说我走私,这次又说我老婆没死……他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他才甘心?” 吴敬中看着余则成哭,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他跟余则成共事这么多年,知道这人重情义,对亡妻念念不忘。现在被刘耀祖这么折腾,换谁都得疯。 “则成,你别这样。”吴敬中起身,走到余则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儿,我给你做主。” 余则成抬起头,满脸是泪:“站长,您怎么给我做主?刘耀祖现在是铁了心要整我,他连去大陆偷档案的事儿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这样,你先回去,洗把脸,好好休息。今天别来上班了。刘耀祖那边,我去找毛局长。” 余则成愣了一下:“找毛局长?” “对。”吴敬中点点头,“这事儿,不能光在站里解决。刘耀祖现在已经走火入魔了,再这么下去,非出大事不可。” 余则成看着吴敬中,眼睛里的泪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冷静了些:“站长,您……您真愿意为我出头?” “你是我的人,我不为你出头,谁为你出头?”吴敬中说,“再说了,刘耀祖这么搞,影响的是整个站。今天他能查你,明天就能查我。这种风气不能长。” 余则成低下头,抹了把脸:“站长,谢谢您。” “谢什么。”吴敬中摆摆手,“回去吧。等我的消息。” 余则成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朝吴敬中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吴敬中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在想刘耀祖。 这个家伙,现在确实越来越过分了。 上次那封信的事儿,他就说过他,让他别搞内耗。结果呢?变本加厉。现在居然敢私自动用在大陆的潜伏人员,还不汇报? 这是要翻天啊。 吴敬中走回桌前,拿起电话,拨了毛公馆的号码。 那边接了,是毛人凤秘书的声音:“吴站长?” “是我。毛局长在吗?” “局长在开会。您有事?” “有急事。”吴敬中说,“关于站里的事,得当面向局长汇报。” 那边顿了顿:“那您下午三点过来吧。局长三点半有空。” “好。” 挂了电话,吴敬中靠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想起余则成刚才那副样子,眼圈乌黑,胡子拉碴,哭得那么惨。 是真委屈。 也是真聪明。 吴敬中吐了口烟,笑了笑。 余则成这招,以退为进,用得漂亮。 他自己不出面,让吴敬中去告状。既表明了委屈,又给了吴敬中一个出手的理由,维护站里团结,制止内耗。 高。 实在是高。 吴敬中掐灭烟,站起来,走到窗前。 下午三点,吴敬中准时到了毛公馆。 秘书领他进书房时,毛人凤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敬中来了?坐。” 吴敬中坐下,腰板挺直。 毛人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什么事这么急?” “局长,”吴敬中开口,语气很沉重,“是关于刘耀祖同志的事。” 毛人凤抬了抬眼皮:“刘耀祖?他又怎么了?” “他……”吴敬中顿了顿,“他最近,有点走火入魔了。” 毛人凤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吴敬中把余则成今天早上的状态描述了一遍,怎么憔悴,怎么哭诉,怎么委屈。说得绘声绘色,连余则成抹了几把眼泪都讲清楚了。 毛人凤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吴敬中继续说,“刘耀祖私自动用大陆潜伏人员,到贵州偷档案,想查余则成妻子的血型。结果人被当地公安抓了。” 毛人凤眉头一皱:“有这事儿?” “千真万确。”吴敬中说,“局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台北站的脸往哪儿搁?动用潜伏人员去偷东西,还被抓了……这不成笑话了吗?” 毛人凤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吴敬中。 “刘耀祖为什么这么干?”他问。 “他怀疑余则成的妻子没有死。”吴敬中说,“他觉得余则成档案造假,觉得王翠平还活着,在贵州。所以就让人去查。” “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吴敬中说,“但他查出来的结果,跟余则成档案里的对不上。他就更怀疑了,变本加厉地查。” 毛人凤没说话,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两口,才开口:“敬中,你觉得余则成有问题吗?” 吴敬中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局长,则成是我从天津带过来的,他是什么人,我清楚。这些年,他为党国立过功,流过血。现在到了台湾,工作也一直认真,没出过什么岔子。刘耀祖这么查他,寒人心啊。” 毛人凤吐了口烟:“可刘耀祖查到的那些疑点,怎么解释?” “疑点?”吴敬中苦笑,“局长,干咱们这行的,谁身上没几个疑点?真要查起来,每个人都能查出问题来。可关键是,有没有真凭实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局长,刘耀祖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真东西了吗?没有。全是捕风捉影。一会儿说余则成走私,一会儿说他档案造假……可哪一件有实据?哪一件经得起推敲?” 毛人凤没吭声,慢慢抽着烟。 吴敬中继续说:“局长,我不是护短。如果余则成真有问题,我第一个不饶他。可问题是,现在刘耀祖这么搞,已经不是查问题了,是搞内斗。今天查余则成,明天就可能查我,查站里其他人。这么下去,站里人心惶惶,谁还敢好好干活?”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毛人凤最烦内斗。党国到了台湾,正是用人之际,最需要团结。内部这么斗来斗去,还干不干正事了? “刘耀祖那边,我会敲打。”毛人凤终于开口,“但余则成那边,你也得安抚。别让他有情绪,影响工作。” “是。”吴敬中点头,“局长,那……刘耀祖私自动用大陆潜伏人员的事儿……” “这事儿我知道。”毛人凤摆摆手,“人已经处理了。不会传出去。” 吴敬中心里一松。看来毛人凤早就知道了,而且压下来了。 “局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刘耀祖这么搞,是不是……有点过了?要不要调个岗位,让他冷静冷静?” 毛人凤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深:“敬中,刘耀祖是老人了,有他的长处。现在站里需要他这样的人,盯着点,不是坏事。” 这话说得含糊,但吴敬中听懂了,毛人凤不想动刘耀祖,至少现在不想。 “是,局长。”吴敬中低下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毛人凤掐灭烟,“回去吧。好好安抚余则成,让他别多想。工作要紧。” “是。” 吴敬中起身,告辞。 一路上,吴敬中脑子里都在想毛人凤那些话。 “盯着点,不是坏事。” 什么意思?是让刘耀祖继续盯着余则成,还是……盯着整个站? 吴敬中越想越觉得,毛人凤这话里有话。 也许,毛人凤对余则成也不是完全放心。只是现在还需要用他,所以不动他。让刘耀祖盯着,既是一种监视,也是一种敲打。 高啊。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些上头的人,一个个都精得像鬼。 回到站里,已经快五点了。吴敬中没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余则成宿舍。 余则成换了身便装,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脸上收拾干净了,胡子刮了,但眼圈还是有点肿。 “站长?”他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吴敬中走进屋。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摆着几本书。 吴敬中在椅子上坐下。 余则成关上门,站在那儿:“站长,您找我有事?” “我去见过毛局长了。”吴敬中说。 余则成眼睛一亮:“局长怎么说?” “局长说了,刘耀祖那边,他会敲打。”吴敬中看着他,“但你也别太激动,该工作工作,别影响正事。” 余则成低下头:“站长,我不是想影响工作。我是……我是真憋屈。” “我知道。”吴敬中叹口气,“但则成啊,干咱们这行,有时候就得忍。刘耀祖是老人,上头有他的关系。动他,没那么容易。” 余则成没说话。 吴敬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则成,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委屈。刘耀祖那边,我会盯着。他再敢乱来,我饶不了他。” 余则成抬起头,眼圈又红了:“站长,谢谢您。” “谢什么。”吴敬中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来上班,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看出什么来。” “是。” 吴敬中走了。余则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慢慢褪去,眼神冷了下来。 余则成走到窗前。他知道,今天这出戏,演成了。 吴敬中信了,毛人凤也信了,至少表面信了。 刘耀祖那边,暂时应该会消停一阵。 但不会太久。 那个人,就像条疯狗,闻到味儿就不会松口。 路还长。 戏,还得接着演。 第43章 赖昌盛的“助攻” 礼拜五下午,国防部二厅会客室里。 赖昌盛弹着烟灰,烟灰缸已经满了。离见郑介民还差十分钟。心里七上八下,今天这步棋,不知是福是祸。 昨夜辗转难眠。刘耀祖那王八蛋,这几天在站里阴阳怪气,说“有人吃里扒外”、“跟香港不清不楚”,明摆着是冲着余则成去的。可余则成是他恩人,上次那批西药的事,要不是余则成压下来,他现在恐怕早蹲大牢了。这份情得还。 硬碰硬不是办法,刘耀祖手下有人有枪,在站里又是实权派。那就来软的,找郑介民。郑介民是厅长,级别压刘耀祖一头,跟毛人凤又不对付。 门开了,秘书微笑道:“赖处长,厅长请您进去。” 赖昌盛掐灭烟,整了整西装,跟着走进里间。 郑介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抬眼看了他一眼:“昌盛啊,坐。” “厅长。”赖昌盛微微躬身,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 郑介民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里说不清,非要当面讲?” 赖昌盛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是关于台北站的事。刘耀祖他最近动作太大了。” 郑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哦?怎么说?” “他死盯着余副站长不放,三天两头查人家死了三年的老婆!”赖昌盛语气愤慨,“人家老婆都入土为安了,他倒好,私自动用贵州潜伏人员去偷档案查血型,结果人被大陆公安当场抓获,脸都丢到对岸去了!” 郑介民眉头一皱:“有这事?动用潜伏人员可不是小事,得上报批准的。” “他压根没报!”赖昌盛拍了下大腿,“滥用职权,搞得站里人心惶惶。” 郑介民沉默片刻,放下茶杯:“昌盛,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赖昌盛心里一紧,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厅长,我不是想请您做什么。就是觉得……刘耀祖这么搞,已经不是查案子,是在破坏团结。毛局长那边他递材料,吴站长那边也递,站里乌烟瘴气的……” 他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清楚。 郑介民靠回椅背,点了根烟:“昌盛,余则成那边真没问题?” 赖昌盛斩钉截铁:“厅长,我跟余副站长共事这段时间,他工作认真、为人本分、对党国忠诚。刘耀祖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真凭实据了?全是捕风捉影!” 他说得激动起来:“干咱们这行最忌讳内斗。现在党国到了台湾,正是用人之际,该团结一致对付共党。可刘耀祖倒好,枪口对准自己人!这不明摆着给共党制造分裂的机会吗?” 郑介民眼睛眯了起来:“给共党制造机会?” “是啊!”赖昌盛往前凑了凑,“共党最希望咱们内部乱!他们巴不得自己人斗自己人,好坐收渔利!刘耀祖这么搞,不正中了共党的下怀?” 郑介民沉默抽烟,望向窗外。 赖昌盛手心冒汗。这话说得有点险,把刘耀祖往“通共”上扯。可要不这么说,郑介民未必重视。 过了好一会儿,郑介民才转回头:“昌盛,你今天这些话……有证据吗?” “有!”赖昌盛赶紧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这是潜伏人员给刘耀祖的加密电报,我们截获了。还有他滥用资源查余副站长的费用清单。” 郑介民接过来,仔细翻看。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翻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赖昌盛大气不敢出,盯着郑介民的脸。可那张脸平静得像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终于看完了。郑介民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慢慢擦拭:“昌盛啊,这些材料你留着,暂时别给别人看。” “厅长,那……” “我会处理。”郑介民戴上眼镜,“你先回去。记住,今天来过这儿、说过什么,别跟任何人提起。” “是,厅长。” 走出国防部大楼,赖昌盛脚步有些发沉。坐进车里点烟,手微微发抖。刚才那番话说过头了。把刘耀祖往“通共”上扯,万一被查出来是诬陷……他打了个寒颤,赶紧发动车子离开。 接下来两天度日如年。在站里见到刘耀祖还得客气打招呼,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礼拜一上午,赖昌盛在办公室看文件,电话响了。 郑介民秘书声音平静:“赖处长,厅长请您现在过来一趟。” “现在?” “现在。” 赖昌盛放下电话,手心全是汗。整了整衣领就下楼开车。 到了国防部,秘书直接领他进办公室。 郑介民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昌盛来了,坐。” 赖昌盛坐下,腰板挺直。 郑介民走回桌前坐下:“昌盛,你上次说的那些事,我核实过了。” 赖昌盛心里一紧。 “刘耀祖私自动用贵州潜伏人员,确有其事。人被大陆公安抓了,我们也收到了消息。” 赖昌盛松了口气。看来郑介民查的是事实。 “至于他查余则成……”郑介民顿了顿,“我也问了毛局长。毛局长说这是排除疑点,正常工作。” 赖昌盛心里又一沉。毛人凤在保刘耀祖? “不过,”郑介民话锋一转,“刘耀祖这种做法确实不妥。查自己同志该讲方法,不能这么蛮干。更不该私自行动不汇报。” 他弹了弹烟灰:“昌盛,你觉得……刘耀祖还能不能用?” 这话问得狠。赖昌盛脑子飞快转着,说能,前头的状就白告了;说不能,万一郑介民只是试探他? 他一咬牙:“厅长,我说实话,刘耀祖有能力,但太刚愎自用听不进劝。这么搞下去迟早出大事。” “出大事?比如?” “比如……”赖昌盛豁出去了,“破坏团结影响工作。甚至……可能被人利用,成了共党在内部的突破口。” 说完,他紧盯着郑介民。 郑介民没说话,抽完最后一口烟摁灭。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昌盛,看看这个。” 赖昌盛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张黑白照片,有点模糊。他凑近了看,刘耀祖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镜头,看穿着像大陆来的。 “这是……” “上个月,高雄码头。”郑介民说,“刘耀祖私下会见大陆商人。说是谈生意,可谈了什么没人知道。” 赖昌盛心里一惊。刘耀祖跟大陆商人私下见面?这可是大忌! “这还不算。”郑介民走回桌前坐下,“更可疑的是,那商人第二天失踪了。” “失踪?” “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厅长,您是说……刘耀祖可能……” “我没说什么。”郑介民摆摆手,“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太巧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昌盛,你知道我跟毛局长……有些理念不合。他重用刘耀祖,我不好直接插手。但你上次说得对,刘耀祖这么搞确实破坏团结,给共党制造机会。” 赖昌盛听明白了。郑介民这是要借他的手扳倒刘耀祖,顺便敲打毛人凤。 “厅长,”他放下照片,“您需要我做什么?” 郑介民淡淡一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是……如果哪天有机会,在适当的时候、适当的人面前,提一提刘耀祖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赖昌盛懂了。这是让他当传声筒,把事传到更高层去。 “厅长,我明白。只是……以我的身份,恐怕见不到……” “这个你放心。”郑介民说,“下个月总统府有个内部会议,各情报单位负责人参加。我安排你作为情报处代表列席。” 赖昌盛心里一喜。总统府会议!能直接见老蒋! “谢谢厅长栽培!”他站起深深鞠躬。 “别急着谢。”郑介民摆摆手,“记住,话要说得巧,既点出问题又不直接。让听的人自己得出结论。” “是,厅长。” 从国防部大楼出来,赖昌盛脚步轻快了些。坐进车里点烟,慢慢抽着。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刘耀祖跟大陆商人私下见面,商人随后失踪……这事要是真的,就是通敌大罪!可郑介民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告诉他?是真信任?还是拿他当枪使?赖昌盛想半天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点——不管郑介民什么目的,他赖昌盛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要么跟着郑介民扳倒刘耀祖,自己往上爬。要么……被刘耀祖发现,死无葬身之地。 他没得选。 他掐灭烟,发动车子回站里。 刚进办公室,周福海就敲门进来:“赖处长,刘处长请您过去一趟。” 赖昌盛心里一紧:“什么事?” “没说,就让现在过去。” 到了刘耀祖办公室,门开着。刘耀祖正站在窗前抽烟,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 “赖处长来了,快请坐。”刘耀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那笑容看着亲切,但眼底没什么温度,“周福海,给赖处长泡茶。” 赖昌盛在对面坐下,脸上也堆起笑:“刘处长找我,肯定有要紧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刘耀祖弹了弹烟灰,“就是听说赖处长最近挺忙,三天两头往外跑,想问问是不是情报处那边有什么新进展?” 这话问得平常,但赖昌盛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笑着说:“嗨,还不是那些老一套。刘处长也知道,情报处的事杂,有些得亲自去跑。” “那是,赖处长一向敬业。”刘耀祖喝了口茶,像是随口一问,“对了,我听说……赖处长前天去了国防部?” 赖昌盛猛地收缩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啊,郑厅长关心咱们站里工作,叫我去汇报一下。” “哦,郑厅长。”刘耀祖点点头,笑容深了些,“赖处长跟郑厅长……关系不错啊,这种单独汇报的机会可不多呀。” 这话里带着试探。赖昌盛笑道:“刘处长说笑了,都是公事公办。郑厅长是上级,关心下级工作,我总不能不汇报吧?” “那是自然。”刘耀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过赖处长,咱们都是一个站里的同事,有什么事情……是不是该相互通个气?你这一声不吭就去了国防部,吴站长要是知道了,恐怕也会有想法。” 这是在拿吴敬中来压他了。赖昌盛心里冷笑,嘴上却说:“刘处长提醒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不过这次是郑厅长临时叫的,来不及跟站里打招呼。” 刘耀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赖处长,咱们都是老人了,站里什么情况都清楚。有些事……还是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好。你说是不是?” 赖昌盛听出来了,这是在暗示他别把事情捅到上面去。 “刘处长说得是。”他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有时候……上面问起来,也不能不说实话,您说呢?” 刘耀祖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赖处长是个明白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赖昌盛:“赖处长,咱们这行水深,一步走错,可能就回不了头了。有些事……不该碰的别碰,不该说的别说。免得……惹麻烦。”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赖昌盛也站起来,语气依然平静:“刘处长的提醒,我记下了。” “好。”刘耀祖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笑容,“赖处长慢走。” 回到自己办公室,赖昌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桌前。刘耀祖知道了。肯定知道了。可他怎么知道的?国防部有他的人?还是站里有眼线? 他想打电话给郑介民,又放下了——电话可能被监听。他坐下点烟,抽得很猛。不行,得加快行动。刘耀祖已经盯上他了,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看了看日历。下个月十五号总统府会议。还有二十天。这二十天,得小心再小心。 接下来的日子,赖昌盛像变了个人。在站里见到谁都笑,说话客气得很。见到刘耀祖更是主动打招呼,一口一个“刘处长”,热情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耀祖似乎很受用,对他态度好了些。但赖昌盛知道,那都是表面。 礼拜三晚上,赖昌盛约余则成吃饭。 小酒馆的角落里,赖昌盛倒着酒,压低声音说:“余副站长,刘耀祖这家伙盯上我了。” 余则成夹菜的手顿了顿:“怎么回事?” “他知道我去见郑厅长了。见了我,话里话外都是警告。” “你怎么说的?” “我装傻,说是汇报工作。但他肯定不信。”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赖处长,这事……是我连累你了。” “余副站长说哪儿的话!”赖昌盛赶紧说,“你帮我,我帮你,应该的。”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余副站长,我有个想法,下个月总统府会议我会参加。到时候我打算……”他把郑介民给照片的事说了,还有刘耀祖跟大陆商人见面、商人失踪的事。 余则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赖处长,这事……你有把握吗?” “照片是真的。至于商人失踪……我还没查,但郑厅长既然这么说,八成是真的。” 余则成想了想:“你要在总统府会议上说这些?” “不直接说。我会找机会,在适当的时候提一提,让上面的人自己去查。” 余则成点点头:“这办法好。不过赖处长要小心。刘耀祖不是好惹的,万一狗急跳墙……” “我知道。”赖昌盛咬着牙,“所以得尽快。等他反应过来就晚了。” 两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吃完饭各自散了。 余则成走回住处的路上,夜风凉飕飕的。赖昌盛这一步走得险。但要成了,刘耀祖就完了。可余则成心里不踏实。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郑介民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情报给赖昌盛?是真想扳倒刘耀祖?还是别有目的?他想不明白。 终于到了总统府会议前一天。晚上赖昌盛一个人在办公室,把要说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写了个提纲,不长,就几行字,但每个字都斟酌过。看完划火柴又烧了。 第二天一早,赖昌盛特意穿了新西装,对着镜子照照,脸色有点黄,眼圈有点黑,昨晚没睡好。拍拍脸,出门上车往总统府开。 会议室在三楼。赖昌盛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他认识几个,国防部的,警备司令部的,保密局几个头头。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眼睛扫了一圈。郑介民还没来,毛人凤也没来。 又等了几分钟,人陆续到齐了。最后郑介民和毛人凤一前一后进来,在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先是各部门汇报近期工作,都是官样文章。赖昌盛听着,心思在别处。他在等机会。 终于轮到了讨论“内部安全与团结”的议题。 毛人凤先发言,说些要加强团结、杜绝内耗的话。冠冕堂皇。 然后郑介民发言。他说话慢,但字字有力:“毛局长说得对,团结很重要。但我觉得光说团结不够,还得有实际行动。最近我发现,有些单位内部存在严重的内斗现象,甚至有人滥用职权打击异己。这种现象必须制止。” 他说着眼睛扫过在场的人。赖昌盛知道机会来了。 等郑介民说完,主持会议的副秘书长问:“各位还有什么补充?” 赖昌盛举了举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赖处长,”副秘书长点点头,“请讲。” 赖昌盛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长官,我是台北站情报处长赖昌盛。我想就郑厅长刚才说的问题,补充一点情况。”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但手心在出汗:“我们站里最近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主要是……有些同志在查案过程中方法不当,影响了团结。” 毛人凤脸色不太好看:“赖处长,具体什么问题,说清楚。” 赖昌盛心里一紧,但面上镇定:“毛局长,主要是……有些同志查案时过于激进,甚至动用了非常手段,比如……私下接触大陆人员,结果导致我方人员暴露、被捕。” 这话一出,会议室顿时安静了。 私下接触大陆人员?这可是大忌! 毛人凤盯着赖昌盛:“赖处长,你说的是谁?有证据吗?” 赖昌盛深吸一口气:“毛局长,我说的是咱们站行动处长刘耀祖同志。至于证据……”他看向郑介民。 郑介民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夹递给毛人凤:“毛局长,这是我这边收到的一些材料,您看看。” 毛人凤接过翻开看。看着看着,脸色越来越青。 照片上刘耀祖确实在跟一个大陆模样的人说话。还有电报记录显示刘耀祖派人去贵州,结果人被抓了。 “这些材料……”毛人凤抬头看着郑介民,“郑厅长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也是刚收到。”郑介民说,“觉得事关重大,所以今天才拿出来讨论。” 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毛人凤。 毛人凤盯着那些材料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声音低沉:“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如果属实,一定严肃处理。” 会议散了。赖昌盛走出会议室,腿有点发软。 他成功了。 刘耀祖完了。 可他心里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毛人凤和郑介民还在里面,关着门,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就彻底站在郑介民这边了。而毛人凤那边……肯定不会放过他。 赖昌盛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外走。 回到站里已经是下午。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是郑介民打来的,声音平静:“昌盛,今天表现不错。” “谢谢厅长。” “不过,”郑介民顿了顿,“毛局长那边可能会找你麻烦。最近小心点。” “是,厅长。” 挂了电话,赖昌盛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第44章 蒋介石亲自过问 从蒋介石的官邸出来,毛人凤后背的衬衫湿漉漉的全都贴在肉上了。车子在路上疾驰着,半天,他才长长喘了口气,“开稳当点!” 司机老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心里暗暗嘀咕着,这破路哪有不颠的,嘴上却应着:“是,局长。” 毛人凤掏出白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才在老蒋哪,只顾上挨训了,大气没敢喘。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在书房里那一幕,老蒋瞪着他,整整五分钟没说话。那五分钟像过了五年,他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从里湿到外,衬衫领子黏在脖子上,难受得很。 “毛局长。” 老蒋突然开口,毛人凤的小腿肚子一抖,差点没站稳。 “学生在。”他嗓子发干,说话声音小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老蒋手里那支红蓝铅笔一下一下敲着掌心:“听说你们保密局,最近很热闹啊?” 毛人凤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敢接话。 “党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老蒋把铅笔“啪”一声扔在桌面上,“前线吃紧,后方不稳。你们倒好,现在还有心思搞内斗?” 铅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声音不大,可毛人凤听着像个炸雷一样。 “学生失职……” “失职?”老蒋紧紧盯着他,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我看你毛局长是太有‘职’了!内部倾轧,互相拆台,你当我看不见?” 毛人凤的头埋得更低了,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马上回去整顿。”老蒋摆了摆手,“再让我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这个局长,就别当了。” 车子拐进了保密局大院。那栋三层灰楼立在雾气里,看着比平时更阴森。 毛人凤下车时,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噔噔”响,一声比一声重。 上到二楼,走廊里几个科长正凑在一起抽烟说话,烟味儿飘得老远。一见毛人凤来了,几个人手忙脚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各自往办公室钻。 毛人凤没进自己的办公室,径直推开值班室的门。里头值班的李秘书“腾”地一下站起来。 “局长!” “电话。”毛人凤声音硬邦邦的。 李秘书赶紧把电话机推过去,手有点发抖。毛人凤抓起电话听筒,摇了几下:“接台北站刘耀祖。” 电话那头“嘟嘟”响了几声,有人接了:“喂?行动处,哪位?” “我毛人凤。”毛人凤咬着牙说,“叫刘耀祖立刻到我这儿来。就现在。” 那边愣了下,马上应声:“是!是!局长!” 电话挂了。毛人凤把听筒重重撂下,“哐当”一声。李秘书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刘耀祖正在办公室看文件,听见敲门声抬起头:“进。” 值班员小王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处长,局长电话……让您立刻过去。听着……火气不小。” 刘耀祖皱了皱眉头下了楼。 从台北站到总部,开车得二十分钟。这大中午的,毛人凤突然叫他过去,准没好事。 他掐灭烟,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装:“备车。” 车子穿过台北市区,刘耀祖坐在后座,眼睛盯着窗外。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最近没出什么纰漏啊,难道是余则成那份报告的事? 到了总部,刘耀祖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五层灰楼。每次来这儿,他都觉得特别压抑。 上到三楼,毛人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刘耀祖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毛人凤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没回头。 刘耀祖把门带上,脸上堆起笑:“局长,您找我?” “把门锁上。” 刘耀祖心里又沉了一分。他反手把门锁上了,“咔哒”一声。 毛人凤这才转过身,看着他,看了足有半分钟。刘耀祖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了,嘴角抽了抽,最后垮了下来。 “你知道我刚才去哪儿了吗?” “委座……官邸?” “你还知道啊。”毛人凤慢慢走过来,走到刘耀祖跟前,离得很近,“那你猜猜,委座跟我说什么了?” 刘耀祖喉咙发干,说不出话。 “委座说!”毛人凤突然拔高声音,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子上,“党国危难之际,保密局还在搞内斗!” 刘耀祖身子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局长,冤枉啊,我没有。” “你没有?”毛人凤从桌上抓起一叠文件,劈头盖脸砸过去,“调查余则成的那份报告怎么回事?嗯?你压着不报,想干什么?等着看我这个局长位置坐不稳,你好往上爬?!” 纸张散了一地。刘耀祖不敢捡,就那么站着,额头不停地冒汗珠子。 “学生……学生是觉得,那份报告还需要核实……” “核实?”毛人凤冷笑一声,“核实了快一个月了吧?你是要核实到共党打进来?” 刘耀祖不吭声了,头低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毛人凤走回椅子坐下,长长吐了口气:“刘耀祖,你停职一周,回家反省。” 刘耀祖猛地抬头:“局长!这——” “怎么?嫌轻了?”毛人凤看着他,“要不是看在你这些年还有点苦劳的份上,你以为光停职就完了?” 刘耀祖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文件一张张捡起来,整理整齐,双手捧着放回桌上。 “学生……遵命。” “出去。” 刘耀祖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起风了。刘耀祖站在保密局总部大门外,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停职一周。 这他妈跟撤职有什么两样?保密局这种地方,人走茶凉快得很。离开一天,底下人就开始盘算站队了。一周?等他回来,恐怕连自己那间办公室都被人占了。 他狠狠抽了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咳得眼泪快出来了。 脑子里全是余则成那张脸,总是笑眯眯的,见谁都点头,说话温吞吞的。 刘耀祖咬着烟蒂,牙齿磨得咯咯响。 肯定是余则成向上面告状了,不然老蒋怎么会知道?毛人凤怎么会发这么大的火? 烟抽完了,他又摸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街对面有个卖烟卷小孩在吆喝:“香烟!哈德门!老刀牌!” 刘耀祖盯着那小孩看了半天,突然冷笑一声。 前线?前线打输了又怎么样?这年头,真刀真枪打不过人家共党,自己人整自己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余则成啊余则成,你行,你真行。 刘耀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狠狠碾上去,碾得烟丝都爆出来。然后他转身走了。 余则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份文件,半天没翻一页。 他知道刘耀祖被叫到毛人凤那去了。走廊里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 门响了,吴敬中推门进来。 “则成啊,”吴站长脸色不好看,拉了把椅子坐下,“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余则成放下文件。 “刘耀祖,”吴敬中压低声音,“停职一周。” 余则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是那副温吞样子:“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吴敬中叹了口气,“内斗呗。毛局长从委座那儿回来,火气大得很,直接就让刘耀祖回家反省了。” 余则成没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 “则成啊,”吴敬中往前凑了凑,盯着他眼睛,“你跟刘耀祖……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站长,瞧您这话说的,”余则成放下茶杯,“我跟刘处长能有什么过节?都是为党国效力,各司其职罢了。”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得有点勉强:“那就好,那就好。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咱们内部不能再出乱子了。”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摇摇头,站起来,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 等门关上了,余则成才长长吐了口气。 刘耀祖停职了。 这本来应该是好事,可余则成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刘耀祖是什么人。这人记仇,睚眦必报。 余则成看了看墙上的钟,上午十点半。 他放下笔,这个钟点,翠平在贵州做什么呢? 他收回思绪,重新拿起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刘耀祖那双眼睛,说不定正盯着他。他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这时,秘书小陈进来了,神色有点紧张。 “余副站长,刚才你不在的肘候……有人来过。” 余则成抬起头:“谁?” “行动处的,”小陈压低声音,“来取一份文件。但我觉得……不太对劲。他们在您桌边站了一会儿,还向我打听你的事。”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平静的:“他们都问了些什么了?” “就问了您这几天都和谁接触过,去了哪儿,”小陈说,“还问了您平时下班都怎么走。” 余则成点点头:“你怎么说的?” “我没多说,”小陈赶紧说,“就说您正常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行,我知道了。”余则成放下茶杯,“你去忙吧。” 等小陈出去了,余则成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抽屉锁没坏,文件摆放位置也没变。记事本还在老地方。 但他不放心。 刘耀祖的人既然敢来,就说明他们已经开始动作了。这还只是试探,下一步就该是真正调查了。 余则成坐下来,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烟雾升起来,在眼前缭绕。 他在想,刘耀祖会从哪儿下手? 身边的人?小陈跟了他二年,应该可靠。司机老周是吴站长安排的,也没问题。 文件?他经手的文件都处理得很干净。 来往人员?这个有点麻烦。他接触的人太多,难免有疏漏。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用力。 得想个周全的办法。 不能坐以待毙,但也不能动作太大。刘耀祖现在就像一条被打急了的狗,正等着他露出破绽呢。 余则成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一份关于地下党活动情况汇总报告,里头有些内容是他精心编排过的,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拿着这份文件出了办公室,直接去了吴敬中那儿。 “站长,有份报告,想请您过目。” 吴敬中接过去,翻了翻,眉头慢慢皱起来:“则成啊,这是……” “刘处长停职了,他手头的一些工作,我想着不能耽误,”余则成说,“就整理了一下。但有些内容,我不太有把握,还得请您把关。”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笑了:“则成,你做事就是稳妥。这报告……我看一下。” 余则成也笑了:“应该的。现在这节骨眼上,站里不能再出什么岔子了。”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余则成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这份文件递上去,至少能表明他是在认真工作。而且,吴敬中看过了,就等于有了背书,刘耀祖要是想从工作上来找茬,就得先过吴站长这一关。 可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刘耀祖整整在家里憋了三天。 这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在屋里转悠。客厅地板都快被他走出一条印子来了,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似的。 第三天下午,有人敲门。 刘耀祖开了门,外头站着两个他的亲信,王奎和赵大年。 “处长,”王奎陪着笑,“我们来看看您。” 刘耀祖侧身让他们进来。 王奎把酒放在桌上,赵大年提的那包卤菜也打开了。三个人在客厅小方桌旁坐下,酒倒上。 “处长,您别往心里去,”王奎先开口,“停职一周而已,很快就过去了。来,属下敬您一杯。” 刘耀祖没说话,闷着头把酒一口喝了。 赵大年看看王奎,王奎使了个眼色。 “处长,”赵大年小心地说,“我们都听说了……是余则成那小子搞的鬼。” 刘耀祖放下酒盅,看了他一眼:“听谁说的?” “这还用听说吗?”王奎接话,“明摆着的事儿。您想想,要不是他向上面告状,委座怎么会知道?毛局长怎么会对您发那么大的火?” 刘耀祖又倒了杯酒。 “处长,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奎凑得更近些,“余则成这小子,太阴了。这次他搞您,下次就该搞我们了。” “那你们说,”刘耀祖终于开口了,“该怎么办?” 王奎和赵大年互相看了一眼。 “处长,”王奎眼睛转了转,“余则成……他干净吗?” 刘耀祖手上酒盅停住了:“什么意思?” “我是说,”王奎压低声音,“咱们查他。只要他有一丁点儿问题,咱们就抓住不放。他经手的文件,来往的人员,平时的行踪……总有疏漏。到时候,别说停职,让他直接滚出保密局。” 刘耀祖没说话,慢慢把酒喝了。 查余则成。 他其实早就想查了。这个人太干净,太滴水不漏。 可余则成是吴敬中的人,又深得毛人凤器重。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他。 “不好查。”刘耀祖说。 “处长,只要想查,总会有办法的,”赵大年说,“咱们可以想办法从他身边那几个人下手……人嘛,总有弱点。” 刘耀祖盯着酒盅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毛人凤砸过来的那些文件,想起了走廊里那些躲躲闪闪的眼睛。 最后,他想起了余则成那张永远温吞吞的脸,那张脸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查。”刘耀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但这事儿,不能明着查。最近你们俩别在站里露面。” 王奎和赵大年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我在南岸有一处房子,平时空着,”刘耀祖说,“你们去那儿。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东西,我来安排。记住,要悄悄的查,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明白!” 刘耀祖又倒了杯酒,举起来。 “这件事儿要是办成了,”他说,“我不会亏待你们俩的。” 三个人又一起碰了杯,酒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刘耀祖心里想,余则成,这回咱们可要好好玩玩。 余则成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文件夹站起身。 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刘耀祖决不会善罢甘休,他自己也不能退。 路还长着呢。 第45章 传递金门布防图 礼拜二傍晚,余则成绕到市区善导寺后墙,他昨天就把墙根底下的砖头撬松动并做了记号。 他左右观察确定没有人注意这边,然后蹲下身,手指抠进砖缝,用力把活动的砖头抽出来,从口袋里掏出个空火柴盒,里头塞了张的纸条。上用铅笔写着几个字:“明,午后四时三刻,后巷,见图即拍,原物速归。火。” 他把火柴盒塞进墙洞,又把砖头推回去,严丝合缝。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这是他和老赵约好的死信箱。墙洞里的东西,老赵每天早上路过时都会检查。看到“火”字,老赵就明白:明天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在保密局后巷,要拍摄一份极其重要的原件,时间紧迫,必须原地归还。 礼拜三早上,天阴沉沉的。余则成坐在办公室里,一上午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反复盘算:王主任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去食堂打饭,来回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是档案室看守最松的时候。他必须在四点四十五分左右拿到图,赶在五点半前送到毛人凤的官邸。 可怎么拿? 硬借是肯定不行。档案宝王主任把规矩看得比命都重。上次借份普通文件都磨叽了半天,何况是金门布防图这种绝密中的绝密。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他走到窗边,看见刘耀祖那辆黑色轿车开进了院子,这家伙停职完了今天回来了。 刘耀祖这个时候回来,可不是好兆头。 果然,不到十分钟,电话响了。 “余副站长,”是行动处王奎的声音,听着挺客气,“刘处长回来了,想请您晚上吃个便饭,说是……给您压压惊。” 压惊?余则成心里冷笑,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替我谢谢刘处长,”余则成声音平静,“不过晚上我有点私事,改天吧。” “余副站长,刘处长说了,务必请您赏光,”王奎顿了顿,“就在站旁边那家‘醉仙楼’,六点半,包厢都订好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不合适了。余则成想了想:“行,那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余则成靠在椅子上。刘耀祖这顿饭,摆明了是鸿门宴。可这也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机会。 他看看表,下午三点半。 还有一个小时。 他站起身,整了整军装,走到档案室门口。门关着,他敲了敲门。 “进。” 王主任正在整理卷宗,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余副站长有事?” “王主任,忙着呢?” “还行,月底了,整理归档。”王主任推了推眼镜,“您这是……” “有件事得麻烦您,”余则成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掏出烟盒,递了根烟过去,“毛局长晚上要见个美国顾问,谈金门防务合作的事。那边要看看咱们的布防规划,做个评估。” 王主任接过烟没点,拿在手里捻着:“美国顾问?这……没接到通知啊。” “临时安排的,”余则成自己也点了根烟,“我也是刚接到电话。毛局长的意思,让我把《金门全岛火力配置详图》的原件带过去,给人家看看,显显咱们的诚意。” 王主任眉头皱起来了:“余副站长,这不合规矩。绝密图纸,怎么能给外国人看?就算是顾问……” “我知道规矩,”余则成吐了口烟,“可这是毛局长亲自交代的。您要不信,现在给局长办公室打个电话问问?” 他说得坦然,眼睛看着王主任。 王主任犹豫了。他拿起电话,摇了两下,又放下了:“余副站长,不是我不信您。可这图……它出不了这个门啊。要不这样,您让美国顾问来站里看,就在档案室看,我全程陪着。” “人家是美国退役的少将,架子大着呢,”余则成摇摇头,“毛局长都得亲自作陪,哪能让人家跑咱们这儿来。王主任,这样行不行,图我拿走,您跟着我一起去。到了地方,图在您手里拿着,您亲自展开给人家看,看完立刻收回来。怎么样?” 这个提议让王主任动心了。既能完成任务,又不让图离开自己的视线。 “那……大概需要时间?”王主任问。 “最多两个小时,”余则成看了看表,“现在是三点四十,五点四十前肯定能回来。不耽误您下班。” 王主任想了想,终于点头:“行吧。那我跟您去一趟。不过余副站长,咱们可得说好,图可一刻都不能离开我的手。” “那当然,”余则成笑了,“有您看着,我还能不放心?” 王主任这才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钥匙串。走到最里面那个铁皮档案柜前,开了三道锁,从里头捧出个牛皮纸文件袋。 “余副站长,您拿好。”王主任把文件袋递过来。 余则成接过文件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档案室。走到楼梯口,余则成忽然想起什么:“王主任,您等我一下,我回办公室拿个笔记本。” “哎,好。” 余则成快步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走到窗前,看了看楼下,王主任果然在院子里等着,背着手踱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一模一样的牛皮纸袋,这是早就准备好的,里头装着份过期的港口布防图,重量差不多。 然后他推开后窗。窗户外面是条窄巷,平时没人走。他把真图从纸袋里抽出来,飞快地把图卷成筒状,用橡皮筋扎好,塞进窗台下面一个早就掏空的砖缝里,那是他半个月前就准备好的藏物点。 做完这些,他把那个假图塞回了纸袋,封好口,转身出了门。 “走吧王主任。”他下了楼,招呼着王主任。 两人出了大楼,往停车场走。“王主任,您坐后面,图放在您腿上,踏实。”余则成拉开车门。 王主任坐进去,把纸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 “王主任,放松点,”余则成笑着说,“就两个小时的事。” “哎,哎。”王主任嘴上应着,手却抱得更紧了。 车子开过两个路口,余则成忽然“哎呀”一声,踩了刹车。 “怎么了?”王主任往前一栽。 “车好像有点问题,”余则成下了车,掀开前盖看了看,“王主任,您稍等,我看看。” 他装模作样地鼓捣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不行,得找个修理铺。王主任,前头拐弯就有家,要不您在这儿等着,我开过去看看,很快。” 王主任犹豫了:“这……余副站长,要不我陪您一起去?” “不用不用,”余则成摆摆手,“您就在这等着,抱着图也方便。我最多十分钟就回来。” 王主任看了看怀里的纸袋,又看了看余则成,终于点了点头:“那您快点。” “放心。” 余则成上了车,慢慢往前开。拐过街角,他立刻加速,绕了个圈,又开回了保密局附近。 他把车停在一个隐蔽的巷子口,下车,快步跑回站里。从后门进去,直接上了二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后窗,手伸到窗台下,摸到那个砖缝,掏出了那卷图塞进怀里,扣好扣子,转身又下楼。 出了后门,拐进那条堆满杂物的巷子。巷子里静悄悄的。 巷子深处那堆破木板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余则成精神一振。他快步走过去,把怀里的图掏出来,塞进旁边一个破箩筐的夹层里,那夹层是他和老赵早就弄好的,外表看不出来。 “最多一刻钟!”他压低声音,对着木板堆方向说,“拍完放回原处!” 说完,走出巷口,他看了看表,四点五十。 他得赶快回去。王主任还在那等着呢。 他开车绕回原来的街道。回到刚才停车的地方,远远就看见王主任还站在路边,抱着那个纸袋,脖子伸得老长往这边看。 余则成把车开过去,停下。 “余副站长,怎么这么久?”王主任脸色不太好看。 “别提了,”余则成擦了把汗,“修理铺老板不在,等了他半天。走吧,别耽误正事。” 车子重新上路。王主任抱着假图,心里踏实了不少。 余则成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心里却在算时间:老赵现在应该正在拍摄。照相机拍这种大图,得一页一页拍,最快也要十分钟。 他得再拖一会儿。 车子开到中山北路,余则成忽然又踩了刹车。 “又怎么了?”王主任快崩溃了。 “王主任,您看,”余则成指着前面,“好像戒严了。” 前面路口确实设了路障,几个士兵在检查车辆。 “这……这可怎么办?”王主任急了,“要不咱们绕路?” “绕路更远,”余则成想了想,“王主任,要不这样,反正离官邸也不远了,咱们走过去?也就十分钟。” “走过去?”王主任看看怀里的纸袋,又看看前面的路障,一咬牙:“行!” 两人下了车,往官邸方向走。余则成故意走得很慢,边走边跟王主任聊天。 “王主任,您干档案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王主任叹口气,“民国十七年进的保密局,就在档案室,没挪过窝。” “那可是老资格了,”余则成说,“站里谁不得敬您三分。” “敬什么敬,”王主任苦笑,“就是个看仓库的。余副站长,您说今晚这事……不会出岔子吧?” “能出什么岔子?”余则成拍拍他肩膀,“有您在,图在您手里拿着,万无一失。” 两人边走边聊,磨磨蹭蹭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官邸门口。 秘书引他们到小会客室等着。 “毛局长还在开会,请二位稍等。”秘书说完就出去了。 会客室里就他们两人。王主任抱着纸袋,坐得笔直。余则成看看表,五点二十。 他心里着急:老赵拍完了没有?图放回去了没有?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毛人凤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参谋。 “局长。”余则成和王主任赶紧站起来。 “则成来了,”毛人凤点点头,又看向王主任,“王主任也来了?这是……” “局长,按您的吩咐,我把金门布防图带来了,”余则成抢着说,“王主任不放心,亲自送过来。” 毛人凤愣了一下,看了余则成一眼,又看看王主任怀里的纸袋,似乎明白了什么。 “哦,对,”毛人凤顺水推舟,“王主任辛苦了。图呢?我看看。” 王主任连忙把纸袋递过去。毛人凤接过,打开,抽出里面那份图,是一份普通的港口布防图。 毛人凤眉头皱了皱,看向余则成,眼神里带着询问。 “局长,是这份吧?” 毛人凤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对,是这份。王主任,您先回去吧,图我留下了。” “啊?”王主任愣住了,“局长,这……这不合规矩啊。图得还回档案室,我得……” “我知道规矩,”毛人凤摆摆手,“这样,你先回去,图我让则成明天一早还回去。出了事我负责。” 话说到这份上,王主任不敢再坚持。他看了看余则成,又看了看毛人凤,终于点点头:“那……那我先回去了。” 等王主任走了,毛人凤把图扔在桌上,看着余则成:“则成,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余则成低下头:“局长,卑职知错。实在是……情况紧急。” “紧急?”毛人凤在沙发上坐下,“说说,怎么个紧急法?” 余则成把早就编好的说辞搬出来:美国顾问临时要求看图,来不及办手续,只好出此下策。 毛人凤听着,没说话,慢慢抽着烟。等他说完,才开口:“则成啊,你跟我多少年了?” “六年了,局长。” “六年,”毛人凤点点头,“六年时间,足够看清一个人。你觉得……我会信你刚才那套说辞吗?” 余则成低下头,没说话。 “不过,”毛人凤话锋一转,“谁还没点疏漏呢?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他拿起那份假图,在手里掂了掂,“这图……你从哪儿弄来的?” “是……是卑职以前存档的一份旧图,”余则成声音有些干涩,“想着分量差不多,就……” “行了,”毛人凤打断他,“真的金门布防图呢?” 余则成知道瞒不住了,但他绝不能说出实情。他深吸一口气:“局长,真图……真图还在站里。卑职怕路上有闪失,没敢真带出来。就想了这么个李代桃僵的法子,想着先把王主任糊弄过去,回头再悄悄把真图归位。万没想到局长您……” 毛人凤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半晌,毛人凤忽然笑了,笑声很冷:“余则成啊余则成,你胆子可真不小。连我都敢骗。” “卑职不敢!”余则成额头上渗出冷汗,“卑职只是……只是想确保绝密文件万无一失。王主任那人您也知道,认死理,要是知道我没带真图,肯定不会跟来。那美国顾问那边……” “够了。”毛人凤摆摆手,“我现在不想听这些。我问你,真图现在在哪儿?” “在……在我办公室,锁在保险柜里。”余则成硬着头皮说。 “好,”毛人凤站起身,“你现在就回去,把真图取来。我在这儿等着。” 余则成心里一沉。真图此刻应该已经被老赵拍完,放回了后巷的藏匿点。但他必须先回站里,制造一个从办公室保险柜取图的假象。 “是,局长。卑职这就去取。”他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会客室。 从官邸出来,已经快六点了。余则成心急如焚。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三件事:一、回站里,假装从办公室取出真图;二、把真图送到毛人凤面前;三、赶在六点半前到醉仙楼赴刘耀祖的约。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停车的地方,发动汽车,风驰电掣般开回保密局。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后巷。 巷子里一片漆黑。他冲到那个破箩筐前,手伸进夹层里一摸,图在!老赵已经还回来了,而且藏得更深。 余则成长长松了口气,他迅速将图取出,塞进怀里,然后快步跑回站里。 从后门进入办公楼,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保险柜,将真图放进去,然后立刻又取出来,这只是为了制造保险柜开启的痕迹和声音。 做完这些,他抱着真图,再次开车赶往毛人凤官邸。 当他将那份沉甸甸的、贴着绝密标签的真图双手呈给毛人凤时,已经是六点十五分。 毛人凤打开纸袋,抽出图纸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他抬头看着气喘吁吁的余则成,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 “算你还没糊涂到底。”毛人凤将图收好,“记住,下不为例。图放我这儿,明天一早,你自己去档案室,把手续补全。王主任那边,我会让秘书打个电话解释。” “是!谢局长!”余则成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从官邸出来,已经六点二十五分。余则成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醉仙楼。 推开包厢门,刘耀祖已经在里面坐着了,旁边还坐着王奎和赵大年。 “余副站长,可把您等来了,”刘耀祖站起来,脸上堆着笑,“来来来,坐坐坐。” “不好意思,有点事耽误了。”余则成笑着坐下,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细汗。 “余副站长这是……刚忙完?”刘耀祖打量着他,眼神意味深长。 “嗨!别提了,”余则成摆摆手,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毛局长临时抓差,跑了一身汗。。” “理解,理解。”刘耀祖笑着给他倒上酒,“咱们这差事,就是这样。来,先喝一杯,解解乏。” 酒过三巡,刘耀祖话多了起来,话题果然绕到了下午的事上。 “……听说,余副站长下午为了张图,可是折腾得不轻啊?王主任回来,脸都是白的。” 余则成心里冷笑,面上却一副无奈的表情:“这洋人要看图,毛局长吩咐下来,我能怎么办?王主任那个人你也知道,轴得很。这不,图送到官邸,毛局长留下了,让我明天补手续。王主任不放心,跟我这念叨了一路。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说得自然,还带着点牢骚,完全是一副执行麻烦任务后的疲惫模样。 刘耀祖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哦?只是补手续那么简单?我听说……图好像有点小插曲?” 余则成心里一凛,知道刘耀祖肯定听到了什么风声。他放下酒杯,直视刘耀祖:“刘处长,您是不是听说什么了?有话不妨直说。不要让人猜来猜去。” 他的坦然反而让刘耀祖有些拿不准了。刘耀祖打了个哈哈:“没有没有,我就是随口一问。来,喝酒喝酒!” 九点多,饭局结束。余则成“醉醺醺”地被刘耀祖的人扶出来,在门口又拉扯客气了一番,才各自上车。 车子开动,驶入夜幕。当拐过街角,确认离开刘耀祖视线后,余则成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目光清澈冷峻。 明天,他还将面对王主任的疑虑、刘耀祖的窥探、毛人凤的审视,以及档案室里那套繁琐的补签手续。 但此刻,他感到一种短暂的、如释重负的平静。任务完成了。情报送出去了。 这场在刀尖上行走的舞蹈,今晚这一曲,总算有惊无险地跳完了。 第46章 王翠平得病了 贵州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乡卫生院房顶上的那些破瓦片,被雨点子砸了一晚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心里烦。王翠平躺在最里边那间病房的床上,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又湿又冷,吹得她脑门阵阵发凉。 她又开始咳嗽了,咳得整个人身子都弓了起来,像只煮熟的虾米。咳了半天,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摊开手心一看,一团暗红色的血,跟揉碎了的杜鹃花瓣似的。 其实咳血断断续续已有小半个月了。起先她还瞒着村里人,偷偷用土方子熬枇杷叶水喝。当年在老家当游击队长打鬼子时,队员感冒咳嗽她就是用这个法子,可灵了。可现在是越喝咳得越厉害。 前些日子,她本来想找陈大夫开几副中药吃吃,结果陈大夫一诊断,大吃一惊,“王主任,你这得的是肺病啊!要赶快住院治疗。”非要把她留下来观察。 陈大夫是卫生院的负责人,也是老熟人了,生念成的时候,就是陈大夫跑前跑后张罗的,上边曾经给县里交代过,县里也来了人,临走时反复叮嘱陈大夫要好好照励她。 前天夜里她咳得太厉害,硬硬把隔壁床的老太太给惊醒了,扯着嗓子喊:“快来人啊!出人命啦!” 陈大夫从被窝里被叫起来,提着煤油灯过来一瞧,脸色都变了。 “王主任,您这病……可不能再耽误了。”陈大夫着急地说,老花镜都滑到了鼻尖,他往上推了推花镜,“王主任,你得去省城大医院啊,咱们乡里医疗条件太差,这儿根本治不你的病。” 王翠平摇摇头,嗓子哑得像破风箱:“不行……念成还小……” “孩子可以让邻居帮着照看!”陈大夫急了,“你再这么硬撑着,真要出大事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门一开,县委组织部的老周披着蓑衣进来了,裤腿湿了半截。 “王翠平同志,”老周把身上的蓑衣脱下挂在门后,“陈大夫把你的情况报上来了。组织上决定,明天送你去省城人民医院治疗。” 王翠平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可话还没出口,又是一阵猛咳。这回咳出了眼泪,混着血丝,抹了一手。 老周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看着说:“明天一早县里派车接你去省城。你的治疗费用,组织上全都负担了。孩子先交给赵大娘照顾,县民主妇联的同志每个礼拜抽时问去看上两次,吃的用的都会安排好,你就安心看病。” 老周说话的语速很快,讲到最后,他的声音才缓和下来:“翠平同志,人病了就一定要治,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替孩子想想。” 王翠平沉默了,她把脸转向窗外,雨还在下个不停,水流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过了半晌她才开口。“那……那就麻烦组织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老周走了,说第二天一大早来接她。陈大夫又交代了几句路上注意的事,跟着也离开了。 病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听得到雨声,还有她呼哧的喘气声。 王翠平没躺多久,就撑着身子坐起来,她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蓝色的布包,小心地解开,一层又一层, 里头是她所有的家当, 有七万三千元(旧币), 一张她和余则成在天津拍的合影,还有半截铅笔,和一个草纸本。 本子里记的全是她这些年学的字, 有些字是余则成在天津时教她的,她一个没落全都记了下来, 写得最多的就是“余则成”这个名字,几乎每一页都有,字迹歪歪扭扭的,每次写完就赶紧把本子收好,生怕让坏人发现了。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但手抖个不停, 那铅笔头已经磨平了,她就放到嘴里用牙咬了咬,露出一点铅芯, 然后她开始动笔写。 “组织领导:”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要写什么?怎么写?她认识的字不多,很多话想说,却写不出来。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划拉出歪歪斜斜的字: “我要是回不来,有几件事交代。” 写到这里,眼泪掉下来,砸在本子上,把“回”字洇成了一团墨迹。她用手背抹了把眼睛,袖子湿了一片。 “第一,孩子丁念成,交给组织。请把他养大,教他识字,教他做好人。告诉他,他爹妈都是好人。” 笔尖顿了顿,她又写: “第二,我攒的钱在赵大娘那儿,给孩子买身衣裳。剩下的全交党费。” “第三,我屋里柜子最底下有件补丁摞补丁的蓝褂子。请留着,万一……万一那天有人来问……。” 字写到这儿,她把笔放下了,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蓝褂子是她结婚时穿的,这么多年,缝缝补补的,早就没了最初的模样,可她就是没扔掉,心里舍不得。 她轻轻抽了下鼻子,又提笔往下写,这一次她动笔很慢,每个字都用了心思: “最后,请告诉孩子他爹,我没给他丢人,孩子,我也会把他教导好,做个正直的人。” 写完了,她撂下笔,眼睛盯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歪斜,里面还有写错的字,但要说的话都说明白了。 她小心地把这页纸撕下,叠成一个很小的四方块,然后塞进了蓝布包最深处,她沉吟片刻,又从包里摸出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看了很久很久,这张相片是她离开天津家时带的唯一物件,算是个念想。这些年里,只要心里惦记余则成,她就自己一个人拿出来瞧瞧,这东西没给别人见过,就怕被不怀好意的人发现。 相片里余则成的身影穿着中山装,笑容里带着些许不自然,她就站在他边上,头发是烫过的卷发,笑起来眼睛像月牙。 这究竟是哪一年拍的呢,是民国三十六年,还是三十七年,她脑子有点乱,记不真切了,唯一能想起来的是那天太阳暖洋洋的,照相馆的师傅还对他们说:“先生和太太挨得近一点,笑一笑嘛!” 王翠平用手指摸了摸相片上余则成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又涌出来,滴在相片上,她赶紧用袖子擦。 外头传来敲门声。她赶紧把相片塞回布包,擦了擦眼睛:“进来。” 进来的是邻居赵大娘,提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子,身上被雨淋湿了,裤脚沾着泥。 “翠平,”赵大娘把篮子放下,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大娘,下雨呢,路又滑,您怎么来了?念成呢?” “念成睡了,我托李婶看一会儿。”赵大娘说着,掀开篮子上的布,里头是几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罐蜂蜜,“刚才听陈大夫说你要去省里看病,鸡蛋你明天带在路上吃,蜂蜜兑水喝,润肺。” 王翠平看着那些东西,喉咙哽住了:“大娘,您留着给念成吃……” “念成有得吃的!”赵大娘打断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塞进王翠平手里,“这点钱你拿着,穷家富路。” 王翠平捏了捏,布袋里是几张票子,还有几个铜板。她知道,这些钱赵大娘省吃俭用攒了好长时间。 “大娘,我……” “快别说了,”赵大娘轻轻拍拍了她的手,“翠平,你得治好病赶快回来。念成不能没有娘啊。” 王翠平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孩子你放心吧,我都问清楚了。早上爱吃稀饭,熬得烂烂的;中午吃面条,要放点猪油;晚上喝米汤,配点咸菜。睡觉前要喝口水,夜里爱踢被子,我每天晚上起来看两回。” 她一根一根扳着手指,说了七八样。 王翠平听着这些琐碎的事,平时她不觉得,这会儿听赵大娘一条条说出来,心里酸得厉害。 “还有,”赵大娘压低声音,“你柜子里那件蓝褂子,我见你老拿出来看。你放心,我给你收好了,谁也不让动。” 王翠平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不是呜呜地哭,是那种憋着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哗哗地流。 赵大娘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心里好受点。” 哭了有一会儿,王翠平才缓过来。她用袖子擦干脸,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大娘,谢谢您。”她说。 “谢啥,”赵大娘叹口气,“咱们女人,一辈子真不容易,你孤儿寡母的,更是不容易。” 坐了一会儿,赵大娘起身:“哎呀!我得赶快回去了,念成醒了找不见我,该哭了。翠平,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您老也要注意身体。” 走到门口,赵大娘又回头,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挥了挥手,推门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雨好像小了些,滴滴答答的。 王翠平躺下,把蓝布包紧紧抱在怀里。里头有她的全部:钱,相片,那封信。 她闭上眼睛,可睡不着。胸口疼,喘气费劲,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念成。小家伙这会儿睡着了吗?梦里会不会喊妈妈? 她想余则成。他在哪儿呢?过得好不好?知不知道她们娘俩在这儿? 她想天津那个家。想院子里的鸡窝和老母鸡。想她和余则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隔了一辈子。 天色慢慢暗下来,卫生院里有了动静,是晚饭时碗筷的磕碰声,还有病友们低低的说话声。 值班的护士推开了门走进来,说:“王主任,该吃药了。” 王翠平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护士把手里的药片和水杯递了过来,她接过去一口就咽下去了,那股苦味顺着喉咙一直滑进胃里。 值班护士又嘱咐了一句:“明天早上六点就走,您今晚得好好歇着。” 她嗯了一声,道了谢,轻轻点了下头。 值班护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王翠平又躺了回去,屋子里没亮灯,一片漆黑,只有院子那头还亮着一盏灯,一点昏黄的光漏了进来。 她把手放在胸膛上,能感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有些快。 她告诉自己得活下去,为了念成要活下去。 为了哪天能再见到余则成也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可能很渺茫,可人总得有个盼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王翠平翻了个身,把怀里的蓝布包又搂紧了一点。 夜还很长,但明天的太阳总会出来,她得留着劲儿,把病好好治了, 等身体养好了,就回去, 回到那个家,念成在那等着她。 第47章 账要做得糊涂些 礼拜四上午,余则成刚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则成啊,来我这儿一趟,带上上个月的账本。”吴敬中的声音听着挺轻松,可余则成心里却紧了紧。 “是,站长。” 他打开保险柜,取出那个深蓝色的硬皮账本。账本不厚,也就二三十页,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每一页都记着时间、货品、数量、进出价、利润分成。字是他一笔一划写的,工整得很。 走到站长室门口,余则成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坐在沙发上泡茶。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响。 “站长,账本拿来了。”余则成把账本放在茶几上。 “坐坐坐,”吴敬中招招手,给他倒了杯茶,“上个月生意做得不错,陈老板那边反馈挺好。咱们看看账。” 余则成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却没喝。他看着吴敬中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看。吴敬中看得很仔细,手指在数字上一行行划过,偶尔停下来,皱皱眉,又继续往下看。 屋里静得很,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茶水沸腾的咕嘟声。 余则成心里打鼓。这账他做了两遍,第一遍清清楚楚,第二遍“加工”过。运费多记了百分之五,码头打点费添了几笔虚账,利润分成本来该是四六开,他故意算成了三七,吴敬中七,自己三。 他少拿了一成。 不是真算错,是故意错的。 “则成啊,”吴敬中忽然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你这账……” 余则成心里一激灵,手不自觉攥紧了茶杯。 “做得挺细,”吴敬中笑了,把账本推过来,“就是有些地方……你是不是算错了?” 余则成接过账本,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站长,哪儿错了?我……我再算算?” “你看这儿,”吴敬中凑过来,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运费这块,香港到基隆,这个价不对。老陈的船我熟,没那么贵。” 余则成心里踏实了些,吴敬中看出的是这些小问题,不是大纰漏。 “还有这儿,”吴敬中又指了一处,“码头孙队长那边,上个月不是打点过了吗?怎么这个月又记了一笔?” 余则成挠挠头,脸上露出窘迫:“站长,我……我这脑子,孙队长那笔我忘了已经记过了。还有运费,老陈跟我说是这个价,我就……” “你呀你,”吴敬中摇摇头,笑了,不是生气的那种笑,是那种看自家孩子犯糊涂的笑,“则成,你说你搞情报的时候,那脑子转得多快?一份电报,扫两眼就能看出门道。怎么一到算账上,就犯糊涂呢?” 余则成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站长,我真不是做生意的料。要不这账,您找别人管吧?我……我怕再出错。” “不用不用,”吴敬中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账还是你管。糊涂点好,糊涂点……实在。” 他拿起钢笔,在账本上改了几处,把多记的划掉,把算错的重算。改完了,他看了看利润分成那页,手指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停。 “则成,”他抬起头,看着余则成,“这利润……你怎么算的?” 余则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就……就按您当时定的规矩算的啊。有问题?。” 吴敬中没说话,拿起旁边的老算盘,紫檀木的框子,珠子都磨得油亮了。他把账本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拨上去,嘴里念念有词:“这批货进价……卖价……扣除运费、打点费……”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每一声都敲在余则成心上。 算了大概五分钟,吴敬中停住了。他盯着算盘,又看看账本,忽然笑了。 “则成啊则成,”他笑得肩膀都抖,“你小子……你这是把账做反了啊!” 余则成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反了?怎么反了?” “四六开,是我六你四,”吴敬中指着账本,“你这算的是我七你三。你少拿了一成。” “啊?”余则成睁大眼睛,凑过去看,“真的?我……我怎么算的?” “你看,”吴敬中耐心地指给他看,“总利润是这个数,四六开,你应该拿四成,可你这里写的,是你拿三成。你自己少算了一成。” 余则成一拍脑门:“哎哟!您看我这脑子!我……我真是……” 他脸上那懊恼的样子,装得挺像。其实他心里明白,吴敬中看出来了,不是看出来他故意做错账,是看出来他“糊涂”,连账都算不明白。 “行了行了,”吴敬中把账本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这个月的。按四六开,该多少是多少。我吴敬中做生意,讲究个规矩。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余则成接过信封,没打开,直接揣进兜里:“谢谢站长。” “谢什么,”吴敬中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则成啊,你这人,实在。我就喜欢实在人。账算不明白不要紧,要紧的是心正。心正了,账糊涂点没关系。” 余则成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心正?这个生意本身就不正,哪来的心正? “不过,”吴敬中话锋一转,“以后账目上,还是仔细点。咱们这生意,虽说有我在上头罩着,可到底不是台面上的事。账做得干净点,少留把柄。” “是,站长,我记住了。” “还有,”吴敬中压低声音,“下个月有批大货。不是西药,是古董。几个老家伙手里出来的,好东西。你准备准备,可能得跑一趟香港。” 余则成心里一动。去香港?那可是个机会。 “站长,我去……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吴敬中说,“你办事,我放心。再说,老陈那边你也熟了,去认认门,以后好办事。” “那……行。”余则成说,“我听站长安排。”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打开看了看。 里头是厚厚一沓美金。他数了数,比他故意少算的那成还要多,吴敬中多给了。 不是奖励,是收买。 余则成把钱放回信封,锁进抽屉。他不需要这些钱,可不能不收。收了,吴敬中才放心。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想起刚才吴敬中那句话:“账糊涂点好,糊涂点实在。” 是啊,糊涂点好。太精明的人,吴敬中不敢用。太笨的人,吴敬中看不上。就得像他这样,该精明的时候精明,该糊涂的时候糊涂。 情报上精明,账目上糊涂。 这样才能在吴敬中身边待得久,才能接触到更多东西。 他转身走回桌前,打开账本,看着吴敬中改过的那几处。字迹很稳,一笔一划,改得清清楚楚。 吴敬中是个细心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不出他是故意做错账? 也许看出来了,也许没看出来。也许看出来了,但不在乎。也许……吴敬中要的就是他这点“糊涂”。 余则成合上账本,锁回保险柜。 不管怎么样,这关算是过了。吴敬中更信任他了。信任到要派他去香港。 香港……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小小的半岛。隔着一条海峡,那边是另一个世界。如果能去香港,能不能……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组织?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赶紧压下去。不能想,越想越危险。 现在要做的,是继续演好这场戏。演那个对吴敬中忠心耿耿、账目糊涂但办事靠谱的余则成。 他看看表,快中午了。 该去食堂吃饭了。吃完饭,下午还有一堆文件要处理。站里的日常工作不能耽误,那是他的“本职工作”。走私生意是“副业”,副业不能影响主业。 他整了整军装,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碰见刘耀祖从下面上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余副站长。”刘耀祖先开口,脸上挂着笑,但那笑看着有点冷。 “刘处长。”余则成点点头。 “听说……余副站长最近很忙啊。”刘耀祖说,“又是站里的事,又是……别的事。” 余则成心里明白,刘耀祖指的是走私生意。站里没秘密,尤其是这种事。 “都是工作。”余则成说。 “是啊,工作。”刘耀祖笑了笑,“余副站长能力强,能者多劳嘛。不像我,就管行动处那点破事,清闲。” 这话里有话。余则成只当没听出来:“刘处长谦虚了。行动处的工作,那是重中之重。” “重是重,可油水少啊。”刘耀祖叹了口气,“不像有些部门,那真是……肥得流油。” 他说完,也不等余则成回话,点点头,上楼去了。 余则成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刘耀祖这是眼红了。 也难怪,走私生意利润大,吴敬中分给他三成,这数目不小。刘耀祖那边,行动处经费紧巴巴的,还得天天出外勤,确实没法比。 可眼红归眼红,刘耀祖不敢怎么样。这生意是吴敬中牵头的,动这生意,就是动吴敬中。 余则成摇摇头,下楼去食堂。 食堂里人不少,闹哄哄的。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王奎端着盘子过来了。 “余副站长,这儿有人吗?” “没有,坐吧。” 王奎坐下,往余则成盘子里看了一眼:“余副站长就吃这么点?不够吧?” “够了,不太饿。”余则成说。 王奎也不客气,大口吃起来。吃了几口,他压低声音:“余副站长,听说……您要去香港?” 余则成心里一紧。消息传得这么快? “听谁说的?”他问。 “站里都传开了,”王奎说,“说您要去香港谈大生意。余副站长,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我在香港那边……也有几个朋友。” 余则成明白了。王奎这是想分一杯羹。 “还没定呢,”他说,“就是站长提了一句。具体去不去,什么时候去,都还没定。” “哦哦,明白明白。”王奎连连点头,“我就是随口一说。余副站长要是真去了,记得给我带点香港的烟,听说那边的‘三个五’不错。” “行,要是去了,一定带。” 吃完饭,余则成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消息传开了。这不意外。站里就是这样,有点风吹草动,半天就传遍。 可这对他不是好事。太显眼了。 他得想办法,让自己别那么显眼。可又不能不去,吴敬中让他去,他不能不去。 难啊。 他掐灭烟,走到窗前。外头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这么好的天,该干点正经事。可他现在干的,算正经事吗? 走私西药,倒卖古董。这些事,跟他在天津时做的事,有什么不同? 都一样。都是为了潜伏,为了取得信任。 可这路,越走越黑。黑得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还是不是当初那个余则成。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要做的,是把眼前的事办好。去香港的事,得好好准备。账目的事,得继续“糊涂”下去。刘耀祖那边,得小心提防。 他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信封。钱还在里面,厚厚一沓。 他把钱倒出来,一张一张数。数完了,又放回去。 这钱,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动。得留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他锁好抽屉,拿起笔,开始写下午要用的文件。 字写得很稳,一笔一划。 就像他这个人,看着稳当,其实心里翻江倒海。 可再翻江倒海,面上也得稳。 这就是他的日子。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第48章 吴敬中的“平衡术” 礼拜一早上八点半,余则成到办公室,泡了杯茶,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则成啊,来我这儿一趟。”吴敬中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听不出情绪。 “是,站长。” 余则成放下电话,整了整衣领。走到站长室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在泡茶。不是一个人,刘耀祖也在,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见余则成进来,点了点头。 “则成来了,坐。”吴敬中指了指刘耀祖对面的位置。 余则成坐下,腰背挺直。他看看吴敬中,又看看刘耀祖。吴敬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刘耀祖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看着有点意思。 “今天叫你们俩来,是说个事。”吴敬中给余则成也倒了杯茶,推过来,“最近站里接到上头通报,说咱们这边泄密风险增加。毛局长亲自批示,要加强内部管控。”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脸上很平静:“站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敬中喝了口茶,“从现在开始,站里要实行交叉监督。行动处监督总务处,总务处监督电讯处,电讯处监督情报处,情报处再监督行动处。形成一个闭环。” 刘耀祖接过话头,看着余则成:“余副站长,按这个安排,你分管的总务处归我们行动处监督。当然,你们也要监督电讯处。都是为了工作,互相促进嘛。” 余则成明白了。交叉监督,听着公平,可谁监督谁,这里头学问大了。行动处监督总务处,等于刘耀祖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他的账、调他的人、看他的一举一动。 “站长,”余则成看向吴敬中,“这个安排……会不会影响正常工作?总务处管着全站的经费物资,要是行动处天天来查,没法干活啊。” “耀祖有分寸。”吴敬中摆摆手,“不是天天查,是定期抽查。一个月一次,每次提前通知。则成啊,你也别多想,这是制度,不是针对谁。” 他说“不是针对谁”,可余则成知道,这就是针对他。至少,是吴敬中默许刘耀祖针对他。 “另外,”吴敬中又说,“为了加强安保,楼里要增设几个固定岗。你办公室在二楼楼梯口,位置关键,门口设一个。还有,司机班、清洁班要重新排班,确保每个关键岗位都有双人值守。” 余则成心里冷笑。门口设岗,说是安保,实为监视。司机、清洁工换人,说是排班,实为调换他身边的人。这一切,都打着“加强安保”的旗号,是吴敬中亲自定的调子。 “站长考虑得周到。”余则成说,“我服从安排。” “那就好。”吴敬中点点头,“耀祖,你那边抓紧落实。则成,你配合。” “是。”两人同时应声。 从站长室出来,刘耀祖和余则成并肩走在走廊里。 “余副站长,”刘耀祖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放心,我们行动处一定严格按照站长的指示,既做好监督,也不影响你们正常工作。第一次抽查就定在下周一,还请总务处把最近三个月的账目、物资台账、人员档案准备好。” 余则成语气不冷不热:“刘处长动作倒快。总务处会准备好。” 走到楼梯口,两人分开。余则成回二楼,刘耀祖回三楼行动处。 回到办公室,小陈迎上来,脸色不太好看。 “余副站长,警卫处刚才来通知,说要在咱们门口设固定岗,明天就开始。还有,司机班通知,老赵调去培训了,给您换了个新司机,叫小孙。清洁班也说,以后咱们这层固定由王妈负责。” 余则成点点头,走到窗前。院子里,老赵正在擦车,不是他的车,是另一辆。他那辆车的司机,已经换成了个生面孔,正在检查车况。 “余副站长,”小陈压低声音,“这……这摆明了是……” “是什么?”余则成转过身,“这是站长的安排,加强安保。咱们服从就是。” 小陈不说话了,低下头。 “去忙吧。”余则成说。 等小陈出去,余则成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吴敬中这一手,玩得漂亮。明面上是加强安保、交叉监督,实际上是在敲打他,别以为搞走私赚了点钱,就可以飘了。你余则成再能干,也是我吴敬中的人。我让你赚钱,你才能赚钱。我让人查你,你就得乖乖被查。 同时,这也是在敲打刘耀祖,给你点权力,让你监督余则成,但别过分。分寸我把握着,你们俩都别跳。 平衡术。老特务头子的拿手好戏。 余则成吐了口烟。他得想清楚,接下来怎么办。 硬顶不行。吴敬中亲自定的调子,顶就是顶撞上级,就是不服管教。 服软也不行。太软了,刘耀祖会得寸进尺。 得在服从的前提下,想办法周旋。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仓库吗?我余则成。让王友才来一趟……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继续抽烟。烟抽到一半,王友才来了。 “余副站长,您找我?” “坐。”余则成指了指椅子,“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站里新规定,行动处要监督总务处,每个月抽查一次。仓库是重点,你准备一下,把账目、台账都理清楚。” 王友才脸色变了:“行动处……要查仓库?” “不是查,是监督。”余则成纠正他,“例行检查。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账目清楚,东西对得上就行。” “可是……”王友才犹豫了一下,“余副站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刘处长前几天来仓库,问了我好多问题。问仓库里还有什么东西,问哪些东西领用得多,问……问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王友才压低声音,“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听您这么一说,他是不是……早就准备查了?” 余则成心里明白了。刘耀祖这是早有预谋,或者说,是吴敬中早有安排。 “不管他什么时候准备的,咱们按规矩来。”余则成说,“账目清楚,东西对得上,谁查都不怕。记住了,一定要清清楚楚,一笔是一笔。” “我明白。”王友才点头。 “还有,”余则成顿了顿,“下次刘处长再去仓库,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该说的不说,但该说的,一句别少。特别是那些容易出问题的环节,主动跟他说明白。” 王友才愣了愣:“主动说明白?” “对。”余则成说,“与其让他查出来,不如咱们主动说清楚。显得咱们坦荡,也省得他找茬。” 王友才懂了:“我明白了,余副站长。” 等王友才走了,余则成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取出那个深蓝色的账本,走私生意的账本。 他翻到最新一页,看了看上面的数字。这个月又赚了不少,吴敬中那边应该满意。 可吴敬中为什么还要敲打他? 也许,就是因为赚得太多了。吴敬中担心他翅膀硬了,不好控制。 余则成合上账本,锁回抽屉。然后他拿起笔,开始写《关于总务处如何配合交叉监督、加强内部管理的报告》。 写得很认真,很详细。从人员培训到制度建设,从账目管理到物资管控,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了,他看看表,快中午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吴敬中的车正开出去。刘耀祖站在楼门口,目送车子离开,然后转身上楼。 余则成看着刘耀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警卫处吗?我余则成。门口设岗的事,我有个建议……对,岗可以设,但不要影响其他科室人员通行。还有,站岗的人最好固定,别换来换去,这样大家熟悉了,也安全……好,谢谢。”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喂,司机班吗?我余则成。新司机小孙,让他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我跟他交代一下行车路线和注意事项……对,两点。” 安排好这些,他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 不能被动挨打。得主动应对。 门口设岗?好,我跟你建议怎么设更合理。 司机换人?好,我亲自跟新司机交代工作。 清洁工换人?好,我看看这个王妈到底怎么样。 每一步,都显得他在积极配合工作,在认真执行站长的指示。 但同时,每一步,都在尽可能地减少对自己的不利影响。 这就是周旋。 这就是在吴敬中的平衡术里,找到自己的生存空间。 烟抽完了,他掐灭烟头,拿起那份写好的报告,走出办公室。 他要去吴敬中办公室,亲自汇报。 不是等吴敬中问,是主动汇报。 他要让吴敬中知道,他余则成懂规矩,识大体,服从领导。 也要让吴敬中知道,他余则成不是软柿子,该争取的会争取,该维护的会维护。 走到站长室门口,他敲了敲门。 “进。”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站长,这是我写的关于总务处配合交叉监督的报告。”余则成把报告放在桌上,“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修改的。” 吴敬中接过,扫了几眼,点点头:“写得不错,考虑得挺周全。” “还有件事,”余则成说,“门口设岗的事,我跟警卫处沟通了。建议固定人员,这样大家熟悉,也安全。司机那边,我也安排了下午跟新司机交代工作。” 吴敬中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则成啊,”他说,“你办事,我放心。” “应该的。”余则成说。 “去吧,”吴敬中摆摆手,“好好干。” “是。”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长长吐了口气。 他知道,吴敬中的平衡术不会停。刘耀祖的监督不会松。 他得像走钢丝一样,小心再小心。 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他走下楼梯,回到二楼。门口,警卫处派来的岗已经站上了,是个年轻小伙子,见他过来,立正敬礼。 余则成点点头,走进办公室。 第49章 余则成的“无能”表演 礼拜二上午站务会。 吴敬中坐在长桌最上首,他手里转着一个紫砂小壶,壶嘴冲着他自己,许久都没动作,左手边坐着余则成,刘耀祖坐在他右手边,再往下是情报处、总务处,各科室的头头,一个个坐得板板正正。 吴敬中眼皮有点沉,好像没睡够,他开口问:“耀祖,城西信号那事儿,有进展了吗?” 刘耀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他今天换了身新浆过的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站起来的时候还特意拽了拽衣襟下摆,走到墙边的台北地图前,拿起那根磨得发亮的指挥棒。 “过去一周,在城西老街区那里,我们监测发现了三次异常信号。”指挥棒的尖头在图纸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每次信号有四到七分钟,我们分析了特征,跟我们掌握的共党电台工作模式有六成三相似度,” 他说完便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官场上常见的笑:“余副站长,您是分析情报的专家,您给掌掌眼,这信号到底是什么性质,下回大概什么时候再出来,也好让我们行动处心里有个准备方向。”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屋里一下没人出声了,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余则成那边瞟了过去, 余则成坐在那儿,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跟前的茶杯拿起来,送到唇边却没入口,又给放了回去,手指在那粗陶杯面上来回滑动。 他清了清嗓子说:“从敌情简报上看,信号冒出来的时间比较散,前后间隔也找不到规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不完整的联络。”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眼皮抬起扫了眼刘耀祖,随即又垂下目光,手指开始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画着圈:“至于下次什么时候出现还真不好讲,这种试探性的动作最难捉摸。也许明天就又有信号,也许十天半个月也没动静。” 这话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刘耀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眼神却没变:“余副站长太谨慎了。总得有个大概方向,底下的兄弟才好布控,您说是不是?” 压力给得更实了。余则成搓了搓手指头。他瞟了吴敬中一眼,吴敬中正低头吹茶杯里的茶叶沫子,好像根本没听这边说的话。 “如果非要我说个方向,”余则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就后半夜吧,三四点钟,那个点人最疲乏,或者,或者是午后一两点,刚吃过饭,正是打盹的时候。” 他说的这两个时间点很外行,会议室里不知谁轻咳了一声。 刘耀祖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下去,他坐回椅子,翻开本子拿钢笔在上面写着字。 吴敬中眼睛在二人间扫过,手指头叩了叩桌面:“行,就先这么准备着,耀祖,你们行动处要机动布控,网别撒得太紧,好了,散会。” 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外走,余则成在收拾桌子上的散纸,刘耀祖从他身边路过时脚下停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辛苦余副站长了。” 话音落下时人已经出了门,余则成手里捏着那沓纸,慢悠悠地卷好,夹在胳膊下向外走。 三天以后,事情有了结果。 行动处的人员分别在后半夜和下午时蹲点,可这段时间里,城西的老街区并未出现任何电台信号。 那个真的电台讯号,是在礼拜五晚上八点四十出现的,时间点很平常,不早也不晚, 第二个礼拜二的站务会。 刘耀祖坐在椅子上汇报,声调平稳:“根据后面的监视看,信号确定在礼拜五晚八点四十又响了,响了六分钟,我们的人照着之前的判断,在下半夜和下午时段去了城西老区布置,结果没能有效盯住,这说明我们对共党的新打法不了解,还没摸清路数。”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了余则成,脸上的神情还是那样,开口:“余副站长经验多,觉得咱们这次的研判偏了,主要问题出在哪?”他把“咱们”两个字说得格外用力。 余则成坐在原地没动弹,只感到军装领口发紧,脖子被勒住了,他抬手去解风纪扣,指尖不经意地滑过喉结。 “刘处长讲得没错,是我的判断不够周全,思路可能被以前的经验给框住了。我检讨。” 他这错认得很干脆,头也轻轻垂下,视线停在桌面上一个陈年烟疤。 吴敬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卡在嗓子眼,他皱着眉咽下去,才说:“行啦,一次判断失误,别没完没了。耀祖,你们自己也加强技术研判,不能总指望别人。散会。” 开会的人呼啦啦地往外走。余则成没耽误,他跟着人流走出了门,脚刚到楼梯口,就听见刘耀祖的声音在后面,他在跟电讯处长老赵讲话:“老赵啊,你们那边设备该升级了,连个信号特征都抓不全。” 声音不高,余则成却听得清清楚楚。 礼拜四下午,余则成正在看一份电讯处送来的敌情简报,门被敲响了。 “进。” 门被推开,是刘耀祖,他手里捏着牛皮纸文件夹,脸上带着笑意,开口便问,“余副站长,忙呢?” 余则成站起身,看着刘耀祖:“刘处长,有事吗?” “有点事想请您帮忙。”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件夹搁在桌上摊开,“基隆港前天到了个药材商人,明面上手续都没问题,可线人给的消息是,这人跟香港那边“有问题”的圈子有瓜葛,我们的人跟了四天,什么收获也没有。” 他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敲了敲,那上面是个男人,看着四十来岁,一件半旧长衫穿在身上,背景是码头,他手里还拎着一个藤条箱子, 刘耀祖把文件夹啪地合上,跟着一声叹息:“本来这个案子我们自己跟就行,偏偏城南又发现了地下印刷点的踪迹,人手一下子就紧张起来,实在调配不开,所以想请您这边搭把手,帮忙协调两个人,从您分管的部门里挑两个机灵点的生面孔过去,帮我们两天。主要就是盯着他,看看他跟谁来往,尤其要留意,他会不会去清风茶馆那种地方。” 这话说得客气又周全,什么“麻烦您”,什么“协调”,什么“人手抽不开”。 余则成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那个清风茶馆,在台北是出了名的龙蛇混杂之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盯梢的活儿不好干,一不留神人就跟丢了,这事就是个烫手的山芋,接过来稍不注意就得燎一手泡。 他脸上不动声色,但眉宇间透出些为难:“刘处长啊,我手底下这几个部门,近来也是一堆事压着,电讯处那边正忙着破解新截的密电,情报处还有要紧的案卷要归档,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我总得想想办法。” “哎,余副站长这话客气了。”刘耀祖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层,“就是帮忙盯两天梢,看看动向,辛苦一下,要是实在有难度,我这边派个老手过去带一带他们。”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再推脱就显得不配合了。余则成心里盘算了一下,点头说:“行,那我协调一下。” 他冲着门外喊,小王!小李! 小王和小李应声进来,他俩是总务处的,总务处是余则成分管的部门,调动两个人去支援一下外勤工作,倒也合乎情理。 余则成当着刘耀祖的面交代:“你们俩这次是配合行动处工作。一切听从刘处长指挥。眼睛要放尖,手脚也得快,多看多记少说话。最重要的是……”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目光扫过两人的脸,“别给刘处长添乱,明白吗?” “明白!”两人挺胸抬头。 刘耀祖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又客气地说了两句,便拿着文件夹带着俩人走了。余则成挪步到窗边,目光跟着刘耀祖穿过院子,直到背影消失在楼拐角。 他刚才那几句话,“眼睛放尖是常规的盯梢要求,手脚麻利是说反应要快,而那句“别给刘处长添乱”七个字,才是话里真正的重点,必要的时候,可以“合理地”出点小差错。 两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礼拜六下午,那个药材商人果然又去了清风茶馆、小王守着前门,小李则在后门盯着,目标进去还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后门那条巷子里也不知怎么回事,两个挑担子卖水果的小贩就吵了起来。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就围上了一堆人看热闹。小李被人群挤到一旁,等他再回头时,后门已经开了条缝,人没了。 守前门的小王根本就没看见人出来。 刘耀祖接到电话那会儿,正在吴敬中的办公室汇报另一个案子。他听着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两声便挂断了,然后转向吴敬中苦笑着摇了摇头:“站长,您看这事……,余副站长那边协调来支援的人,可能确实对外勤的活儿生疏,一条好好的线索,就这么断了。” 他没提余则成半个字,但话里的意思,吴敬中听懂了。 吴敬中当时正拿着裁纸刀给一份文件修边,听到这,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抬头:“怎么断的?” “说是后门有突发状况,人多,稍微不留神就跟丢了。” “人呢?” “溜了。” 吴敬中放下手里的裁纸刀,拿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又把杯子放下了。他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 “则成最近有点不在状态。”他像是自言自语。 当天下午四点半,余则成主动敲响了吴敬中办公室的门。他手里正拿着一个信封。 “站长,这是协调人手支援行动处跟踪任务的说明。”余则成将信封搁在桌面上,人站着,没坐。 吴敬中撕开了封口,抽出里面的报告纸,一共有两页。他戴上老花镜,一点点地看,报告内容很细致,时间、地点、人员、经过,都写得明明白白,里面承认“协调人员经验不足”“对突发情况的预判不够”,导致目标脱逃。用词很严谨,责任分明。 吴敬中看完后取下眼镜,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他用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则成,怎么回事?协调个外勤支援,也能出这种纰漏?” 余则成依言坐下,两手搁在膝头,手指紧紧地蜷了起来,他没有马上开口,目光落在吴敬中桌上的那盆文竹上, “站长,”他过了会儿才说话,声音有点涩,“这事怪我,最近……我手里的事情太乱了,情报分析那边要管,电讯破译也要盯着,还要到处跑协调,下面处室还三天两头被抽调人手去应付各种检查。我可能……我可能有点顾不过来了,是协调人的时候,想得不够周全,我向您做个检讨。” 他嘴上没提刘耀祖一个字,可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说刘耀祖那套“交叉监督”带来的额外负担和混乱。 吴敬中看着他,余则成的确是瘦了,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军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落落的。 “你呀,”吴敬中轻轻叹了口气,声调也缓和下来,“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担,副站长管着那么大摊子事,本来就够你忙的,最近又加了这么多额外的任务……行了,这事我知道了。报告放这儿,你先回去。” 余则成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向外走,快到门口时,吴敬中又喊了他一声。 “则成。” 余则成转过身。 “晚上要是没事,来家里吃饭。你师母念叨你好几回了,说你好久没去了。”吴敬中说。 “是,站长。”余则成应道,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被轻轻带上。吴敬中向后靠住椅背,点燃了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墙上那幅“宁静致远”的字。 余则成近来的状态是不对劲。两次不大不小的“失误”,放在以前的他身上,几乎不可能的。看来刘耀祖那套“加强监督”,确实把他折腾得够呛。 这不行。余则成是他的人,更是他手里一把好用的刀,一棵能结果的树。树可以修剪,但不能让虫子把根给蛀空了。 他拿起电话,摇动手柄。 “接行动处刘处长。” 电话通了。 “耀祖啊,我吴敬中。关于那个交叉监督和人员抽调的事,我觉得咱们还得再捋一捋。则成分管的几个处室,电讯处、情报处、总务处,业务特殊,有些检查太频繁了,影响正常工作,也分散他的精力。这样,你下午拿个调整方案过来,不必要的环节该减就减掉……对,则成是副站长,本来肩上担子就不轻,不能让他整天陷在这些小事里头。” 刘耀祖慢慢把听筒放了回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墙上挂的台北地图,眼神阴沉沉的。 余则成这两次“失误”,太巧了。巧得跟事先算计好了一样。 可他就是抓不到把柄。余则成认错态度那么端正,报告也写得那么周全,吴敬中又明显起了护着他的心思。 这拳头像是打在棉花上,闷得慌。 但他不着急。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能找到机会。 余则成坐在办公桌后面,心想,两次“失误”,钝刀子割肉,虽然不疼,但是放血。 换来了吴敬中那句“来家里吃饭”,换来了对刘耀祖的敲打。 这买卖,眼下看,一点都不亏。 他知道刘耀祖不会罢休,那家伙鼻子灵得很,八成是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没关系,他要的不是赢,而是僵持,是让吴敬中觉得,他余则成现在这个“状态”,都是被刘耀祖逼的。 他得让吴敬中觉得他是个有用的麻烦,扔了舍不得,还得时常敲打一下刘耀祖别太过分。 这如履薄冰的每一步,都得继续走下去。 一步都不能踏空。 第50章 毛人凤的“驭人术” 礼拜四早上七点半,余则成推开办公室的门。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空气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闷热。 他脱下外套挂好,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敲门声。 门开了。 吴敬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先看了看走廊两侧,这才缓步走进,反手轻轻带上门。 “站长。”余则成急忙站起身。 “坐。”吴敬中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档案袋搁在膝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余则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泡茶,也没有递烟。他知道,吴敬中这样直接过来,必有要紧事。 “刚接到毛局长秘书的电话,”吴敬中开口,声音不高,“上午十点,你、我、耀祖,三个人去毛公馆。” 余则成点头:“明白。” 吴敬中没有马上离开。他解开中山装最上面的那颗纽扣,又慢慢系上。这个动作他很少做。 “则成,”他看着余则成,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认真,“你说,在一个池子里,是鱼多好,还是鱼少好?” 余则成没接话。 “鱼多了,争食,水容易浑。”吴敬中继续说,“鱼少了,看着清静,可池子就显得空了。” 窗外传来一声闷雷,远处天际闪过一道亮光。 “有时候养鱼的人,”吴敬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余则成,“会从这一个池子,捞几条鱼,放到另一个池子里去。不是为了那几条鱼,是为了这两个池子。”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九点五十,楼下见。” 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记住,换池子的鱼,最容易水土不服。可留在原池的鱼……也未必就安稳。” 门轻轻关上。 余则成走到窗前。雨开始下了,先是大颗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很快就连成了线。院子里,吴敬中的身影穿过雨幕,走进对面办公楼。他走得不快,伞也没打,任凭雨水打湿肩头。 八点二十,余则成看见刘耀祖办公室的窗帘被猛地拉上。那动作很急,窗帘抖了几下才静止。 九点五十,三人准时在站门口会合。 刘耀祖一身笔挺的军装,风纪扣也扣得一丝不苟,他目光扫过余则成,就在视线接触那一下,余则成看清了他眼里的火气和藏不住的慌乱,可那眼神很快就转开了,落到了外面的雨上,他的嘴唇也抿成僵硬的一条线, 雨里停着吴敬中的车,三个人都没说话就上去了,吴敬中在前排,余则成跟刘耀祖坐在后排,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刮着玻璃,咯吱咯吱地响。 刘耀祖把手捏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余则成能看到他手背上暴起来的青筋。 等车开进毛公馆,雨势变得更猛了,大雨冲着路两边高大的法国梧桐,那些树叶在风里雨里晃得厉害, 毛公馆的铁门慢慢开了,李秘书站在门廊下,他带着吴敬中、余则成和刘耀祖走进会客室。 三个人坐了下来,墙角的落地钟在嘀嗒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听得特别清楚,大约等了十分钟,门开了。 毛人凤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长衫,布料普通,但熨帖平整。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神都是淡淡的。他走路很轻。 三人立刻起身:“局长。” “坐。”毛人凤在主位坐下,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他先看向吴敬中:“敬中,站里最近怎么样?” “一切正常。就是经费和人手,还是老问题。” 毛人凤点点头,目光转向余则成:“则成,你那边?” 余则成站起身:“局长,情报处最近在梳理一批旧档案,已经发现几处可疑线索,正在跟进核实。” “好。”毛人凤示意他坐下,又看向刘耀祖:“耀祖,行动处这个月情况如何?” 刘耀祖挺直腰背,声音洪亮得有些不自然:“报告局长!行动处本月破获共谍案四起,抓获嫌疑人七名,查获违禁物资三批,击毙拒捕匪谍一名!” “很好。”毛人凤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行动处的工作,一直是站里的重头。你辛苦了。”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喝茶要长那么一两秒。 “今天让三位来,”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是有件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钟摆声。 “高雄站那边,”毛人凤缓缓开口,“出了点状况。他们的行动队长,上周在追捕行动中殉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现在高雄站行动处群龙无首,站长老陈镇不住场子,连着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请求总部支援。” 余则成微微垂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我考虑再三,”毛人凤继续说,“决定从台北站抽调一位得力干将,临时主持高雄站行动处的工作,把那边整顿整顿。” 他停了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耀祖,”毛人凤的目光落在刘耀祖身上,语气温和,“你去怎么样?” 刘耀祖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的眼睛睁大了些,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局长……”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高雄那边……我人生地不熟,情况也不了解,恐怕……” “怕什么。”毛人凤摆摆手,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你是老行动处长了,经验丰富,能力出众。高雄那帮人,都是老兵油子,就服有真本事的人。你去,正合适。”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定论。 刘耀祖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但很快被他用力按住。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声音恢复了洪亮,只是尾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局长!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毛人凤的语气依旧平和,“给你一周时间交接工作,下周一就过去。时间嘛……暂定一个月,看情况再说。” 一个月。 余则成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目光落在自己锃亮的皮鞋鞋尖上。 “则成,”毛人凤忽然叫他,“耀祖去高雄这段时间,台北站行动处的工作,你暂时兼管起来。有什么困难吗?” 余则成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和谦逊:“局长,我长期在情报口工作,对行动处的具体业务不算熟悉,怕经验不足,辜负了局长的信任……” “经验都是锻炼出来的。”毛人凤笑了,那笑容里有着难以言说的意味,“你在站里这么多年,能力有目共睹。我相信你能胜任。”他转向吴敬中,“敬中,你觉得呢?” 吴敬中立刻接口:“局长安排得十分妥当。则成确实需要多岗位锻炼,这对他的成长有好处。” “那就这么定了。”毛人凤站起身,“你们回去准备吧。耀祖,高雄那边就交给你了,好好干。” “是!”刘耀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近乎僵硬。 他们离开毛公馆的时候,雨一点没变小,雨点砸在门廊的瓦片上,响声很密, 汇集的水流顺着屋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溅开白花花的一片。 三个人闷不做声地上了车。刘耀祖靠着后座,脸绷得像块石头,两眼直直地瞅着窗外一片湿漉漉的景象, 他的呼吸声很沉,在没声响的车厢里尤其清楚。 吴敬中坐在前面,闭着眼睛。 一路上谁也没开口。余则成看着窗外。他知道,毛人凤这步棋下得精准,把刘耀祖调去高雄,名义上是“支援”,实则是调离权力核心;让自己兼管行动处,既给了吴敬中面子,又给了自己一个考验,更微妙地搅动了站内本就复杂的人事关系。 平衡。一切都是为了平衡。 车子驶回台北站时,雨下得更大了。刘耀祖第一个推门下车。他没有撑伞,径直冲进雨幕,军装很快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他脚步很快,甚至有些踉跄,头也不回地冲进大楼,消失在昏暗的门厅里。 吴敬中和余则成下车稍慢。吴敬中撑开一把黑伞,站在门廊下,看着刘耀祖消失的方向。 “则成,”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渺,“你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余则成没说话。 “下得太短,地皮湿不透。”吴敬中继续说,“下得太久,又怕涝了。” 他转过头,看着余则成,眼神深邃:“这一个月,你得学会看天。该浇的时候浇,该停的时候停。浇多少,停多久,分寸都在你手里。” 说完,他收起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雨水,转身走进大楼。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门外的雨幕。雨水冲刷着院子里的石板路,水花四溅。他想起吴敬中早上说的“换池子的鱼”,想起毛人凤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刘耀祖临走时僵硬的背影。 这一个月的喘息之机,来得突然,却也凶险。 他转身走进大楼,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雨声被隔绝在外,屋里一片寂静。 礼拜一下午一点五十,余则成提前十分钟来到行动处的小会议室。 屋里已经来了三四个人,聚在窗边低声交谈。见他进来,谈话声戛然而止。几个人迅速回到座位,坐姿端正,目光却各异,有的好奇,有的审视,有的漠然。 “余副站长。” “坐。”余则成在主位坐下,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两点整,人齐了。八个行动处骨干坐成两排,三个科长,四个副科长,加上内勤主任。 余则成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科科长曹广福,四十出头,面容敦厚,眼神沉稳;二科科长姓李,三十五六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手指关节粗大;三科科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太阳穴微微鼓起,目光锐利;其他人神色各异,但都坐得笔直。 “人都齐了。”余则成开口,声音平静,“今天请大家来,是要通报一个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刘处长接到上级命令,即将赴高雄公干一个月。”余则成顿了顿,“在此期间,行动处的工作,暂时由我负责。” 底下有人交换眼神,但没人出声。 “在座各位都是行动处的骨干,业务精熟,经验丰富。”余则成继续说,“我初来乍到,对行动处的具体工作不算熟悉。所以这一个月,我需要各位的鼎力支持。咱们互相学习,互相配合,确保行动处的工作平稳过渡,不出纰漏。” 他说得很诚恳,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态。 曹广福第一个开口:“余副站长放心,行动处全体同仁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其他人点头表示同意。 “多谢各位。”余则成微微颔首。“另外,我想了解一下,目前行动处手头有哪些要紧的案子?各位简要说说情况。”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三位科长轮流汇报。,余则成听得很认真,不时会问几个关键地方,比如线索来源靠不靠谱,嫌疑人背景有没有问题,还有行动时间选得对不对,他问得不多,但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他能察觉到,最初那种僵硬又隔阂的氛围,好像化开了一点,总算肯跟他交流了。 等所有人都说完,余则成合上笔记本:“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原则上,现有案子按原计划继续推进,分工不变,流程不变。如有调整需要,我会提前与各位沟通。”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补充说:“从明天起,我每天早上九点到十一点,会在行动处办公室,大家有什么问题,需要协调的事项,随时可以来找我。” 散会后,余则成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正走过走廊,听见两位科长压得声音的对话:“看起来还算稳当,先看看再说。一个月时间,能怎么样?” 余则成没停下脚步,直接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手推开门,房间里光线有点暗,他没去拉灯,人就走到了窗户那边。 外面的雨停了,老槐树的叶片上都是水珠,每一颗亮晶晶的,在夕阳里闪着光。 余则成的视线落在那棵树上,那树一站就是几十年,根一定扎得很深。 这一个月,开始了。 时间紧迫,分秒必争。他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摸清情况,站稳脚跟,布下棋子。不能急,不能乱,要像那棵老槐树一样,先把根须悄悄伸进土壤深处。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又一场雨,或许正在酝酿。 但至少今夜,还有这片短暂的晴空。 第51章 约翰·卡明斯太太 穆晚秋站在卧室中央,手心里的平安符已被汗水浸湿。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挂钟的滴答声机械而执着,提醒她时间的流逝。 “穆晚秋。”她对着玻璃上的倒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如星河倒悬。这是香港,1951年的香港,与她熟悉的天津、北京全然不同的世界。三天前,她以“海棠”的身份抵达这里,带着新的身份和新的使命。 衣柜里挂满了真丝旗袍,藕荷色绣梅花的,墨绿色镶金边的,绛紫色滚银边的。梳妆台上摆着法国的香水,英国的面霜,美国的唇膏。这些都是组织为她准备的道具,用来装扮一个叫做“穆晚秋”的女人。 她取出一件藕荷色绣花睡衣,走进浴室。热水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过去的痕迹。镜子里水汽氤氲,人影模糊。她想起在北京文化局的宿舍,那张硬板床,那个烧煤的炉子。 擦干身体,她坐到梳妆台前,打开那支正红色口红。颜色浓郁得像血。她对着镜子涂抹。 “像吗?”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 她擦掉,重新涂了一遍。这次好多了。 第二天早晨七点,穆晚秋准时醒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光痕。她洗漱,化妆,穿上浅灰色旗袍,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梳成发髻,别上珍珠发簪。 镜子里的人完全变了。不再是穿列宁装、梳麻花辫的女干部,而是一位温婉优雅的香港太太。 九点整,陈子安准时出现。车子驶下山道,香港的早晨热闹非凡,报童叫卖报纸,黄包车夫在车流中穿梭,茶餐厅里飘出奶茶和菠萝包的香气。 “我们先去梁家。”陈子安说,“梁太太和家慧在等您。” 梁家住在跑马地的一栋三层洋房里。车子驶进铁门,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上来:“晚秋!你可回来了!” 这就是梁太太,圆脸,慈眉善目,说话带着广东口音的普通话。她握着穆晚秋的手不放:“瘦了,是不是在英国吃不惯?” 这时,一个小女孩扯了扯穆晚秋的衣角:“穆老师。” 女孩六七岁模样,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穆晚秋蹲下身,柔声说:“家慧长高了。” “穆老师,你还会教我弹琴吗?” “当然会。” 客厅里,三角钢琴立在落地窗前。家慧拉着穆晚秋往钢琴边走:“穆老师,我现在就弹给你听!” 孩子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虽然稚嫩,但每个音符都认真。穆晚秋坐在她身边,看着这个“教了两年”的学生,心里涌起复杂的情感。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她必须把这些当作真的。 一曲弹罢,家慧期待地看着她。 “弹得很好,”穆晚秋由衷地说,“节奏很稳,感情也到位。” 女孩开心地笑了,扑进她怀里。 午饭时,梁太太不停给穆晚秋夹菜:“对了,后天晚上在家里办个晚宴。” 第三天下午,陈子安带穆晚秋去看秋实贸易公司。办公室在皇后大道中一栋五层高的洋楼里,墙上挂着约翰·卡明斯的照片,浅棕色头发,蓝眼睛,温和地微笑着。 “公司主要做茶叶和丝绸出口,”陈子安递过账本,“有三个可靠职员。等您和卡明斯同志‘结婚’后,会以老板娘身份正式见他们。” 傍晚,穆晚秋换上墨绿色丝绒礼服。六点半,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约翰·卡明斯。他比照片上更高些,四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束百合花。 “晚秋。”他说,中文带着英伦腔调。 穆晚秋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约翰。” 卡明斯走进来,将花递给她:“送给你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像排演话剧般梳理虚构的过往,在梁家晚宴的初遇,浅水湾的约会,太平山顶的求婚。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梁家的晚宴上。”卡明斯说,“那天你穿了一件浅蓝色绣玉兰的旗袍,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 穆晚秋点头:“是的。你说这首曲子让你想起了伦敦的雨夜。” “然后我开始频繁去梁家做客,名义上是和梁先生谈生意,其实是为了听你弹琴。”卡明斯继续说,“一个月后,我邀请你去浅水湾吃饭。你有些犹豫,因为觉得我们认识时间太短。” “但梁太太鼓励我去。她说你是个正派人。” “求婚是在二月。”卡明斯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带你去太平山顶看夜景。那天很冷,我给你披上我的外套。在山顶的观景台,我拿出戒指,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我。你哭了,点头说愿意。” 穆晚秋闭上眼,把这些场景在脑海里具象化。她必须让这些画面鲜活起来,像真的发生过一样。 “这不是演戏,晚秋同志。”卡明斯严肃地说,“这是战斗。” 梁家的晚宴上,穆晚秋挽着卡明斯的手臂,微笑着应对每一位客人。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长桌上摆满精致的菜肴。 “这位就是卡明斯先生,晚秋的先生。”梁太太热情地介绍,“他们是在我这里认识的,我算是半个媒人呢!” 客人们纷纷送上祝福。当有人问起恋爱经过时,卡明斯自然地讲述那个听她弹肖邦的夜晚。所有人都被这对“异国情侣”打动。 晚宴进行到一半,梁太太提议让穆晚秋弹一曲。穆晚秋没有推辞,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触到琴键的瞬间,她想起了天津,想起了在叔叔家的日子,想起了余则成坐在客厅里听她弹琴的夜晚。 她弹的是肖邦的《降E大调夜曲》。音符流淌出来,温柔而哀伤。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静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卡明斯走到钢琴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每次听你弹这首曲子,我都会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他的手掌温暖有力。穆晚秋抬头看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晚宴结束已是深夜。送走客人后,梁太太拉着穆晚秋的手:“今晚就住这儿吧。” 穆晚秋看向卡明斯。 “也好。”卡明斯说,“我明早来接你。” “那……晚安。” 卡明斯轻轻拥抱了她,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晚安,亲爱的。”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卡明斯和穆晚秋成了香港社交圈的新宠。他们出现在半岛酒店的下午茶会上,出现在赛马场的贵宾包厢里,出现在慈善拍卖晚宴上。 穆晚秋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她学会了如何穿着高跟鞋站一整晚而不失仪态,学会了如何用英语谈论茶叶的品级和丝绸的质地,学会了如何在人群中保持微笑,即使心里想着完全无关的事。 每周二下午,她会去梁家教家慧弹琴。这是她唯一感到真实的时刻。 “穆老师,”有一次家慧问她,“你和卡明斯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穆晚秋的手指在琴键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微笑着说:“是在你家的晚宴上。我弹琴,他听着。后来他说,那首曲子让他想起了故乡的雨。” “真浪漫。”小女孩眨着眼睛,“我长大了也要这样的爱情。” 穆晚秋摸摸她的头,没有说话。 婚礼那天,香港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 圣约翰大教堂的尖顶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穆晚秋穿着白色婚纱,头纱长长地拖在身后。梁太太小心地为她整理裙摆,眼眶微红:“晚秋,今天你真美。” 教堂里坐满了人。梁家的亲朋好友,还有这三个月来在社交场合认识的名流。 管风琴奏起《婚礼进行曲》。穆晚秋挽着梁先生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向圣坛。长长的红地毯两侧,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她。 圣坛前,约翰·卡明斯穿着黑色礼服站在那里。他转过身,蓝色的眼睛在教堂彩窗投下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当穆晚秋走近时,他伸出手,掌心温热。 牧师开始念诵誓词。穆晚秋听着那些古老的字句,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这一切都是假的,可此刻的阳光是真的,雨声是真的,握着她手的温度是真的。 “约翰·卡明斯,你是否愿意娶穆晚秋为妻,无论疾病健康、富贵贫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生命的尽头?” “我愿意。”卡明斯的声音沉稳坚定。 “穆晚秋,你是否愿意嫁给约翰·卡明斯,无论疾病健康、富贵贫穷,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直到生命的尽头?” 穆晚秋抬起头,迎上卡明斯的目光。在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个同志对另一个同志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 “我愿意。” 交换戒指时,卡明斯的手微微颤抖。那是一枚简单的白金指环,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他轻轻将它戴在穆晚秋的无名指上,动作庄重而温柔。 “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卡明斯掀起她的头纱,俯下身。这个吻很轻,很短暂,落在她的额头上,像一片羽毛拂过。 掌声响起,相机快门声不绝于耳。 婚礼后的宴席设在半岛酒店。大厅里摆了二十桌,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穆晚秋换了身大红色绣金凤凰的旗袍,与卡明斯并肩站在门口迎客。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卡明斯站起来致辞。他举着酒杯,看着身边的穆晚秋,眼神温柔:“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我遇到了晚秋,这个美好的东方女子,她让我的生命变得完整。” 宾客们举杯祝福。穆晚秋低下头,做出羞涩的模样。 深夜,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卡明斯开车送穆晚秋回住处。 “今天辛苦了。”快到住处时,卡明斯说。 “你也是。” “从明天开始,我们要继续出现在各种场合。”卡明斯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卡明斯夫妇很恩爱,很幸福。” 车子停下。卡明斯没有立刻熄火,而是看着前方黑暗中的山路:“三个月后,我会‘病逝’。在这三个月里,我们要让这场戏完美落幕。” 穆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会演好的。” “我相信你。”卡明斯转过头,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中看着她,“晚安,卡明斯太太。” “晚安,约翰。” 婚后的生活,就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每周一三五,卡明斯会陪穆晚秋出席社交活动。他们去香港会所的午餐会,去英国商会的晚宴,去慈善机构的募捐活动。穆晚秋渐渐认识了这个城市里各个阶层的人,英国殖民官员的太太,本地富商的千金,报馆的主笔,大学的教授。 她学会了如何与不同的人交谈。与英国太太们聊伦敦的天气和下午茶,与本地富太聊旗袍的裁剪和珠宝的成色,与知识分子聊文学和音乐。她总是微笑着,说话轻声细语,举止优雅得体。 三个月的时间,在宴会、茶会、音乐会中飞快流逝。 直到那天晚上,卡明斯对她说:“时间到了。” 他们坐在客厅里,窗外的香港灯火辉煌。卡明斯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的‘遗嘱’。上面写明,我死后,秋实贸易公司由你继承。” 穆晚秋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明天我会‘病倒’住院。”卡明斯的声音很平静,“你要每天来医院看我,表现得像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一周后,我会‘去世’。” “我明白。” 卡明斯看着她,目光深邃:“这场戏结束后,我会有新的任务。而你,要继续以卡明斯太太的身份在香港生活,等待与在台湾的那位同志接头的时机。” “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也可能更久。”卡明斯说,“你必须做好长期潜伏的准备。” 穆晚秋点点头。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想起余则成,想起翠平姐,想起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我准备好了。”她说。 第二天,卡明斯“病倒”了。 他住进了玛丽医院最好的病房。穆晚秋每天去探望,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坐在病床边,给他读报纸,削水果,擦脸。她做得那么自然,那么细致,连护士都被感动了。 梁太太和朋友都来医院看望。每次有人来,穆晚秋都会红着眼眶,强装坚强。她会说起卡明斯的好,说起他们短暂的婚姻,说起未来的打算。 一周后的清晨,医院打来电话。 穆晚秋赶到时,卡明斯已经“去世”了。医生说是突发性心肌梗死,走得很安详。 她站在病床前,看着“丈夫”平静的面容。按照剧本,她应该痛哭失声。但她哭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站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一次,眼泪是真的。 不是为了卡明斯,而是为了这一切,为了这虚假的婚姻,虚假的死亡,为了她必须继续演下去的人生。 葬礼在跑马地天主教坟场举行。那天下着小雨,天空灰蒙蒙的。穆晚秋一身黑衣,面罩黑纱,在陈子安的搀扶下站在墓碑前。 她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约翰·卡明斯,1910-1951。 一个不存在的人,一场不存在的死亡。 葬礼结束后,陈子安送她回家。 “下一步,”在车上,他轻声说,“你要以遗孀的身份接手公司。一个月后,你会‘偶然’从一位台湾来的客商那里听说余则成的消息。” 穆晚秋点头。她的脸藏在黑纱后面,看不出表情。 “卡明斯同志已经安全撤离。”陈子安说,“他让我转告你:保重,海棠同志。我们胜利的那天再见。” “胜利的那天再见。”穆晚秋重复着。 第二天,穆晚秋换上深色的旗袍,去了秋实贸易公司。三个职员已经等在那里,会计老周,业务经理小李,文员小陈。 “太太。”三个人站起来,恭敬地低头。 穆晚秋看着他们,想起陈子安的话:他们都是可靠的人,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周先生,李经理,陈小姐。”她轻声说,“感谢你们这些年对约翰的帮助。公司……我会尽力维持下去,不辜负约翰的心血。” 老周抹了抹眼角:“太太请放心,我们会全力协助您。” 小李递上一叠文件:“这是最近正在跟进的几单生意,需要您过目。” 穆晚秋接过文件,在办公桌前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她翻开第一页,开始。 数字,条款,客户信息,交货日期……她必须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从今天开始,她不只是穆晚秋,不只是卡明斯太太,还是秋实贸易公司的负责人。 这是一个新的身份,也是一层新的掩护。 而在这层层掩护之下,她真实的使命,是穿越这片海,去往那个岛屿,找到那个人,完成那个任务。 窗外的香港,依旧车水马龙。 而在海峡的另一端,台湾的某个办公室里,余则成可能正在处理文件,或者站在窗前,望向北方。 他不知道,有一朵海棠,已经飘过香江,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绽放的时刻。 深夜,穆晚秋回到住处。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女人。然后她轻声说: “深海同志,海棠即将前来报到。”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窗外的香港,华灯初上。而那个时刻,正在一步步临近。 第 52章 晚秋的第一封信 卡明斯下葬后的第五天。 穆晚秋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平安符,看窗外的街道慢慢被阳光晒干。 陈子安早上来过,放下生活费时说:“梁太太说家慧天天念叨你,问你怎么不去看她。” “明天去。”穆晚秋说。 陈子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梁太太下周六办茶会,你最好来一趟。” 穆晚秋听出他话里有话:“有什么特别的人?” “有个姓陈的,做药品和古董生意的老板。”陈子安声音压得很低,“这人是吴敬中介绍给余则成的。他们俩一直在台湾做那种……不能上台面的生意。” 听到“吴敬中”这三个字,穆晚秋的手猛地收紧。吴敬中。那个霸占叔叔穆连成财产的人,那个害得叔叔不知死活的人。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发闷。 “你没事吧?”陈子安看着她。 穆晚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没事。你说,这个陈老板常跑台湾?” “对。跟余则成打交道有些日子了,生意做得不小。”陈子安顿了顿,“还有个事你得知道,组织给你的任务里,包括到台湾后,要主动和吴敬中拉上关系。” 穆晚秋猛地抬头:“为什么?” “这是命令。”陈子安语气严肃,“吴敬中现在在台北保密局,地位不低。你要以穆连成侄女的身份,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这是……这是任务的需要。” 穆晚秋觉得喉咙发干。要和那个霸占叔叔财产的人拉关系?要笑着叫他“吴站长”?她想起在天津的时候,叔叔提起吴敬中时那张愤怒又无奈的脸。叔叔说:“晚秋,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 可现在,她要去接近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 陈子安看着她:“晚秋同志,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组织的决定。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现在不是穆晚秋,你是海棠。” “我知道。”穆晚秋握紧平安符,“我是海棠。” 门关上了。她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可她只觉得冷。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想起叔叔的大房子,想起那些被吴敬中带走的东西,明清的字画,宋代的瓷器,还有叔叔最心爱的那方端砚。叔叔说那是祖上传下来的,吴敬中看上了,硬要“借”去玩玩,就再没还回来。 她还想起余则成。 她是真喜欢他,喜欢他那种沉稳,那种克制。 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梁家。穿了件浅蓝色旗袍,外头罩米白开衫,头发松松挽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还算体面,就是眼睛底下有点青,遮不住。 梁太太一开门就拉住她:“晚秋啊,你可算来了!家慧从早上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谁劝都不听。” 话音没落,家慧就从楼上冲下来,一头撞进她怀里:“穆老师!” 穆晚秋抱住这孩子,心里那点空总算填上了一块。家慧仰着脸看她,眼睛亮亮的:“穆老师,你怎么好几天都不来?” “老师家里有点事。”穆晚秋摸摸她的头,“家慧练琴了吗?” “练了!我学会《献给爱丽丝》全曲了!奶奶说我弹得特别好!” 客厅里,钢琴盖开着。家慧坐下,小手放上琴键,深吸一口气开始弹。琴声比上次流畅多了,虽然还有点稚嫩,但已经有模有样。穆晚秋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 一曲弹完,家慧眼巴巴看着她。 “弹得很好。”穆晚秋真心说,“就是第三小节转调的时候再慢一点,就更好了。” 家慧用力点头,又弹了一遍。这次果然好多了。 梁太太端来茶点,杏仁饼和奶茶。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家慧紧紧挨着穆晚秋,小手一直拉着她的手不放。 “晚秋啊,”梁太太叹气,“你一个人住我真不放心。要不搬回来吧?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呢。” 穆晚秋摇头:“梁太太,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现在是卡明斯太太,得有太太的样子。老住您这儿,不像话。” “什么像话不像话的……” “我知道您疼我。”穆晚秋拍拍梁太太的手,“我会常来的。只是有些事……总得自己面对。” 梁太太眼圈又红了,别过脸擦擦眼角:“你说得对。就是看你一个人,我心里难受。” 家慧小声说:“穆老师,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告诉别人。” 穆晚秋愣了下,然后笑了,笑里带着苦:“老师不哭。老师……得坚强。” 那天待到傍晚。临走时,家慧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穆老师,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过几天。” “几天是几天?” 穆晚秋蹲下身,平视着孩子的眼睛:“家慧数着,数到五,老师就来。” 家慧认真想了想,伸出五个手指头:“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五天。好,我数着。” 回家的车上,穆晚秋靠着车窗看外面。华灯初上,茶餐厅里坐满了人,热气混着食物的香味飘出来。这一切都热闹,都鲜活,可她觉得像在看别人的生活。 茶会在礼拜六下午。穆晚秋穿了件藕荷色旗袍,领口别了珍珠胸针,头发松松挽起,脸上薄施脂粉。镜子里的女人看着端庄,也透着股淡淡的哀伤,新寡该有的样子。 梁家客厅里已经来了六七个人。梁太太正跟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见穆晚秋来,忙招手:“晚秋,来,给你介绍。这是陈老板,做药品和古董生意的,常跑台湾。” 陈老板四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说话斯文:“卡明斯太太,久仰。梁太太常提起您,说您钢琴弹得极好。” 穆晚秋微微欠身:“陈老板过奖了。” 大家坐下来喝茶。话题从天气聊到生意。陈老板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台湾那边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一个做布料的客人叹气,“税多,规矩也多。” 陈老板推推眼镜:“确实。不过有些生意还是能做的。我主要做药品和古董,这两样在台湾还有市场。” 有人问:“陈老板在台湾有固定客户?” “有一些。”陈老板说得含糊,“跟几个局里的人打过交道。做生意嘛,总得认识些人。” 梁太太插话:“陈老板跟保密局的人也熟?” 陈老板笑了:“梁太太说笑了,那种地方谁敢说熟?不过……确实认识一两位。有个余副站长,打交道好几年了。” 穆晚秋手里的茶杯轻轻一晃。她赶紧稳住,放回茶几上。手藏在旗袍下摆里,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余副站长?”梁太太随口问,“全名叫什么?” “余则成。”陈老板说,“台北站副站长。吴敬中吴站长介绍的,我们合作有些日子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穆晚秋觉得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撞出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又喝了口茶。茶凉了,苦得很。 “这人怎么样?”有人好奇。 “能干。”陈老板说,“话不多,但做事稳当。我们做的那些生意……嘿,说白了吧,都是不能上台面的。但他安排得妥妥当当,从没出过岔子。” 梁太太皱眉:“什么生意不能上台面?” 陈老板压低声音:“古董,有些是大陆流出来的;药品,有些是管制物资。这些东西要过海关,要运来运去,没点门路怎么行?余副站长在这方面……很有办法。” “他收你好处了吧?”有人笑着问。 陈老板摆摆手:“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就是正常生意往来,该交的税一分不少,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落。至于别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大家都笑起来。只有穆晚秋笑不出来。她听得手心冒汗,则成哥在做这种生意?跟吴敬中扯上关系?吴敬中介绍的生意,能干净到哪里去?她想起陈子安说的话:到台湾后,要主动和吴敬中拉关系。 她得装作不知道他霸占叔叔财产的事。她得…… “晚秋,你怎么了?”梁太太看她脸色不对。 穆晚秋勉强笑笑:“突然有点头晕,老毛病了。” “那你快去躺会儿。”梁太太赶紧说,“家慧,扶你穆老师上楼。” 家慧跑过来,小手拉住她。穆晚秋借力站起来,对众人点点头:“失陪了。”转身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腿是软的,像踩棉花。 进了房间,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家慧担心地看着她:“穆老师,你很难受吗?我去叫奶奶。” “不用,”穆晚秋拉住她,“老师坐一会儿就好。家慧,你去给老师倒杯热水来,好不好?” 家慧点点头,跑下楼了。 等房间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没血色。她盯着自己看了很久,拉开抽屉拿出纸笔。 她开始写信。 “则成哥,”写了这三个字,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点。她换张纸,重新写。 该写什么?直接问生意的事?不行,太冒险。提吴敬中?更不行。 她想起在天津的日子。余则成经常去她叔叔家,她弹琴给他听,写些酸诗给他看。他总是若即若离的样子。想起后来她嫁给了谢若林,成了他的邻居。每天早上在楼道里遇见,客气地点头:“早。” “早。”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她嫁给了一个不爱的人,住在爱的人隔壁,天天见面,天天客气。 谁能想到现在呢?谁能想到她会坐在香港的屋子里,给在台湾的余则成写信? 她想了很久,最后写下: “则成哥……。另,闻吴站长亦在台,望代为问候。” 写完了,她盯着最后一句。望代为问候。这句话看起来平常,但余则成能懂吗?能明白她想知道吴敬中的情况吗?能明白这问候里藏着多少恨吗? 她不知道。 门外传来家慧的脚步声。她赶紧把信纸折起来塞进信封,又把信封塞进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刚关好抽屉,家慧就端着热水进来了。 “穆老师,水来了。”家慧把杯子递给她,小手摸摸她的额头,“你不烫。” 穆晚秋接过水喝了一口:“老师没事了。家慧真乖。” “奶奶说让你多休息,晚饭就在这儿吃。” “好。” 那晚她在梁家吃了饭,陪家慧练了会儿琴。家慧弹琴时特别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穆晚秋看着这孩子,忽然想:如果一切是真的该多好。 可是没有如果。 天黑后陈子安来接她。车上,她一直没说话。陈子安从后视镜看她:“今天茶会……听到什么了?” 穆晚秋看着窗外:“听到则成哥在台湾跟陈老板做生意,是吴敬中介绍的。做的是不能上台面的古董和药品。” 陈子安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办?” “我给他写了封信。”穆晚秋顿了顿,“信里我提了吴敬中。” 陈子安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怎么提的?” “我说‘闻吴站长亦在台,望代为问候’。” 陈子安想了想:“可以。这话说得过去,你是穆连成的侄女,问候一下叔叔的老朋友,合情合理。” 车子拐上山道。路灯昏黄,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信我可以帮你寄。”陈子安说,“走特殊渠道。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无论什么结果,你都得做好准备。余则成那边……未必能回信,也未必敢回。就算回了,信也可能被检查、被扣下。还有,提到吴敬中,这信就更敏感了。” 穆晚秋点头:“我知道。” “那好。明天把信给我。” 上楼,开门,开灯。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挂钟在滴答响。穆晚秋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边的台灯。昏黄的光晕照着一小片,其他地方都隐在黑暗里。 她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望代为问候”格外刺眼。她想起叔叔提起吴敬中时的眼神,那种恨,那种无奈。叔叔说:“晚秋,咱们斗不过他。” 现在,她要主动去接近那个“斗不过他”的人。 她拿出火柴,想把信烧了。火柴划着了,火苗跳动着。她拿着信凑过去,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回了手。火柴烧到手指,烫得一哆嗦,赶紧甩灭了。 信纸还完好无损。 她坐在那里,盯着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她去公司。李经理等在办公室门口:“太太,您来了。今天有几位客户……” “李经理,”穆晚秋打断他,“上午的预约都推了吧。我有点不舒服,想静一静。” 李经理愣了愣,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太太您……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穆晚秋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她在卡明斯的椅子上坐下,现在这是她的椅子了。桌上还摆着那张结婚照。她拿起照片看了看,拉开抽屉,把照片面朝下扣在里面。 然后她拿出信纸,重新写信。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则成哥,一别数年,闻你飘零台北。妾身寄居香江,偶忆津门旧事,惟愿故人安好。另,闻吴站长亦在台,望代为问候。” 写完了,她看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新信封,把信装进去。信封上写着:台北保密局“余则成先生 收”。没有落款。 十点钟,陈子安准时来了。穆晚秋把信给他。陈子安接过信,拿在手里掂了掂。 “我会安排人送过去。”他说,“大概一周能到台湾。但能不能到余则成手里……不敢保证。” “我明白。” 陈子安看着她:“晚秋,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得进入状态了。这封信一旦寄出去,你就得做好一切准备,准备接近吴敬中,准备面对余则成,准备迎接任何可能的结果。” “我准备好了。”穆晚秋说,声音平静,但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握着,“我早就准备好了。” 陈子安点点头,把信收进公文包:“那好。有消息我会通知你。” 他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她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细细的,亮晶晶的。 穆晚秋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德辅道中车水马龙,黄包车、汽车、电车挤作一团。这一切都热闹,都鲜活,都和她无关。 翠平姐,她在心里说,信寄出去了。我要去找吴敬中了。我要笑着叫他“吴站长”了。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梦里她在天津的码头上,翠平抱着孩子站在岸边,船要开了,翠平说:“晚秋,好好的。”她想说话,但船已经离岸了,越开越远,翠平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上。 然后场景一转,她看见吴敬中站在叔叔的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方端砚,笑眯眯地说:“连成啊,这东西放你这也是放着,我拿回去玩玩。”叔叔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醒过来,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东方刚有点鱼肚白。她爬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一周,陈子安说信一周能到台湾。 那现在,信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在海上?在船上?还是已经到了台湾,正在某个邮袋里,等着被分拣,被检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扔出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会激起多大的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游进这片海里,去接近那条吃人不吐骨头的鲨鱼。 她紧紧攥着平安符,攥得手心发疼。 她在心里说,保佑我,别让我忘了自己是谁。 第53章 余则成的“旧情复燃” 台湾的九月,天闷得像蒸笼。 余则成坐在台北站的办公室里,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汗还是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桌上那摞文件堆得老高,他盯着最上面那份看了半天,眼睛有点花。 电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风倒是有的,就是吹到身上都带着热乎气。 门被敲了三下。余则成应了声“进来”,门开了,进来的是站里的文书,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副站长,有您一封信。从香港来的,刚送到收发室。” 香港来的。 余则成接过信封,挥挥手让文书出去。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他一个人。电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声音格外刺耳。 信封很普通,上面写着:台北保密局“余则成先生收”。字迹清秀,工工整整。 他拆开信封。 抽出信纸,展开。 看着看着一下愣住了。 怎么是穆晚秋? 他没有想到,吃惊不小。信纸上几行字: “则成哥,一别数年,闻你飘零台北。妾身寄居香江,偶忆津门旧事,惟愿故人安好。另,闻吴站长亦在台,望代为问候。” 底下没署名,但他知道是谁写的。 他盯着信看了很久,特别是最后那句“闻吴站长亦在台,望代为问候”。 吴站长。吴敬中。 晚秋怎么会突然提起吴敬中? 余则成想起在天津的日子。那时候吴敬中想霸占穆连成的财产,让他去接近穆晚秋。 他记得第一次去,站在穆家那扇红漆大门前,犹豫了很久才敲门。开门的是个老妈子,听说他是保密局的,脸色都变了,进去通报。 等了好一会儿,晚秋才出来。她穿一件月白色暗纹旗袍,外罩一件极薄的浅灰色针织七分袖短外套,梳的是当时流行的手推波浪短发,眼睛又大又亮。 “余先生?”她看着他,“您有事?” 他说:“我是保密局的余则成,来……来拜访穆先生。” 其实穆连成根本不在家。他是知道的,故意挑这个时候来。 晚秋愣了愣,然后笑了:“我叔叔不在,您要不……进来坐坐?” 他就进去了。 坐在客厅里,晚秋给他泡茶。茶叶是上好的龙井,泡出来的茶汤碧绿清澈。他喝了一口,说:“好茶。” 晚秋就笑:“余先生懂茶?” 他说:“略懂一点。” 其实他哪懂什么茶。他也不懂音乐,不懂诗。可晚秋好像以为他都懂,每次他来,都给他泡好茶,弹琴给他听,还拿自己写的爱情诗给他看。 他记得有一次,晚秋弹完一首曲子,转过头来问他:“余先生觉得怎么样?” 他说:“很好。” 晚秋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余先生每次都说‘很好’。” 他脸有点热:“是真的很好。” 晚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余先生,您知道吗,我叔叔让我离您远点。” 他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您是保密局的人。”晚秋说,“我叔叔说,保密局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秋又笑了:“可我觉得,余先生跟别人不一样。” 后来他才明白,晚秋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因为他总是很安静,总是听她说话,从不打断,从不反驳。晚秋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晚秋弹琴,他说“好听”。晚秋写诗,他说“好诗”。 其实他哪懂这些。他只是……只是在完成任务。吴敬中让他接近穆晚秋,打听穆连成的底细,他就来了。晚秋对他好,对他笑,他全盘接受,但心里清楚得很,这些都是假的,都是任务。 可晚秋不知道。晚秋以为他是真的喜欢听她弹琴,真的喜欢看她写的诗。称呼也由“余先生”改成“则成哥”。 再后来,吴敬中真的动手了。那些字画,那些瓷器,那方端砚,都被吴敬中“借”走了。穆连成气得病倒了,晚秋也哭了。 她来找他,眼睛红红的:“则成哥,你说,吴站长为什么要这样?” 他看着她的眼泪,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他能说什么?说这都是他帮吴敬中打探来的消息?说他是帮凶? 他只能沉默。 晚秋走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来找过他。 下午三点,余则成去了吴敬中办公室。 吴敬中正在泡茶,见余则成进来,招招手:“则成啊,来得正好。” 余则成在沙发上坐下。吴敬中给他倒了杯茶:“尝尝,新到的龙井。” 茶汤金黄,香气扑鼻。余则成喝了一口:“好茶。” “陈老板那边最近怎么样?”吴敬中问。 “还顺利。”余则成说,“就是听说高雄站那边,刘耀祖查得挺紧,对港口过境的香港货物额外‘关照’。” “刘耀祖?”吴敬中皱皱眉,“他调到高雄了,手还伸这么长?查到我们头上了?” “那倒没有确切证据。”余则成说,“只是下面人听到些风声,说他对香港来的,特别是和我们台北站有往来的货,查得格外仔细,像是在找什么。” 吴敬中哼了一声,放下茶杯:“高雄站的人,管好南边的事就行了。台北的事,还轮不到他们来操心。刘耀祖……心思倒是活络。” “站长,要不要……”余则成试探着问。 “先不必。”吴敬中摆摆手,“他没抓到实质把柄,就让他查去,翻不出大浪。我们自己的事,做得干净点就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余则成,“对了,听说你收到一封信?香港来的?” 余则成心里一动。消息传得真快,连这种私人信件吴敬中都知道了,说明收发室或者相关环节一直有人盯着。 “是。”他坦然道,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茶几上,“正要跟您说这事。” 吴敬中拿起信,展开看。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放回茶几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穆晚秋……”他放下茶杯,“这姑娘,我记得。在天津的时候,你常往她那儿跑,是不是?” 余则成心里一紧。吴敬中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是。”他硬着头皮说,“那时候……您让我去的。” “我让你去的?”吴敬中笑了,“我是让你去打听穆连成的底细,可没让你三天两头往人家姑娘那儿跑。” 余则成的脸有点热。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说,声音有点尴尬。 “过去的事……”吴敬中重复了一遍,又笑了,“我看未必。人家大老远从香港写信来,还提到我……这可不像是‘过去的事’。” 余则成没接话。 吴敬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窗外是台北的街道,车不多,人也不多,安静得很。过了好一会儿,吴敬中才转过身,看着余则成:“则成,你说实话,你对这个穆晚秋……还有没有那个意思?” 余则成愣住了。他没想到吴敬中会问得这么直接。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晚秋在天津时弹琴的样子,想起她看他时那双眼睛。 “我……”他顿住了。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吴敬中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说实话。”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他得演这场戏,演给吴敬中看。 “有。”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站长,晚秋她……她还记得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惊讶,有感慨,还有那么点说不清的……激动。他演得很真。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们啊,也是孽缘。” 余则成低下头,没说话。 “不过……”吴敬中顿了顿,“她现在不一样了。卡明斯太太,香港的富孀,手里有贸易公司,有钱,有人脉。这身份,这地位……对你来说,是个机会。对我们站里,或许也有用处。” 余则成抬起头:“站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若有意,我不反对。”吴敬中笑了,这次笑得有点意味深长,“不但不反对,我还可以……帮帮你。你回封信,语气热络些,探探她的口风,看她有没有来台湾看看,或者做生意的打算。” “站长,高雄站那边最近查得紧,晚秋她要是过来,会不会……”余则成适时表现出顾虑。 “高雄是高雄,台北是台北。”吴敬中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刘耀祖的手,还伸不到我的地盘上来。穆晚秋是穆连成的侄女,而穆连成……好歹也算旧相识。他的侄女要是想来台湾看看,或者做点正经生意,我这个做长辈的,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说不定,还能通过她的公司,把一些事情做得更顺当。” 余则成心里冷笑。旧相识?霸占人家财产的旧相识?但他脸上还得装出感激和了然的样子:“我明白了。站长是想多条路,多条稳妥的路。” “明白就好。”吴敬中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对了,那你就赶快回封信?趁热打铁。” 余则成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写。” “嗯。”吴敬中点头,“写好了,拿来给我看看。我帮你……把把关。” “是。” 余则成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晚秋的字还是那么清秀,工工整整。可这封信的意思,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偶忆津门旧事”……晚秋是在提醒他,别忘了在天津的事。 “望代为问候”……晚秋是在告诉他,她要来台湾,要接近吴敬中。 他现在还不知道晚秋是组织派来的。在他眼里,晚秋还是那个在天津弹琴给他听的姑娘,那个自杀被他救回来的姑娘,那个被他送到解放区后再也没见过的姑娘。 可现在这个姑娘,从香港写信来了。 他得回信。回一封让吴敬中看了满意的信。回一封……回一封给晚秋的信。 他拿出纸笔,想了想,开始写: “晚秋妹:来信收悉,感慨万千。一别数载,时在念中。愚兄漂泊台北,一切尚好。吴站长身体康健,闻你问候,甚为欣慰,亦提及旧事,颇多感慨。台北秋色渐浓,不知香江天气如何?闻你事业有成,心甚欢喜。若有闲暇,可来一游,或可洽谈商务。则成手书。”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语气比旧友略显亲近,提到了吴敬中的反应,发出了带有商务暗示的邀请。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然后起身,又去了吴敬中办公室。 吴敬中还在喝茶。见余则成进来,他招招手:“写好了?” “写好了。”余则成把信递过去。 吴敬中接过,展开看。看得很仔细,一字一句地看。看完之后,他点点头:“嗯,不错。既叙了旧情,也抛了钩子。就这么寄吧。” “是。” 余则成接过信,转身要走。吴敬中又说:“等等。” 他回头。 “则成啊,”吴敬中放下茶杯,看着他,“把信交给总务科老张,让他用站里的特殊渠道寄去香港,稳妥些。另外……”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高雄站刘耀祖那边,你也不必过分担心,但心里要有数。穆晚秋如果真能来,或许……在某些方面,还能帮我们分散一下某些人的注意力。当然,这话你知我知。” 余则成心领神会:“我明白,站长。” “嗯,去吧。” 余则成走出站长室,关上门。 信将通过特殊渠道寄出去了。 他不知道晚秋是组织派来的海棠。 刘耀祖像一只嗅探的猎犬,吴敬中已经开始谋划新的棋局。 晚秋的到来,将会被卷入怎样的漩涡? 第54章 刘耀祖的“狗鼻子” 电话铃响的时候,刘耀祖正对着一堆报表发呆。他摘下了眼镜,伸手把听筒拿起来。 “喂,高雄站。” “处长,是我,王奎。” 刘耀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什么事?” “余副站长今天收到一封信。”王奎神秘地说, 听到这,刘耀祖手不经意地握紧了听筒。塑料壳子硌着掌心,有点疼。 “什么信?谁写的?写的什么?”刘耀祖一连串的问题。 “里面写的什么不知道。但寄信人……”王奎把声音压得很低,“是穆晚秋。” “你怎么知道的?”刘耀祖急忙问。 “老金在收发室看见了。”王奎说的老金是台北站档案室的人,是刘耀祖在台北站安的眼线,“他说余副站长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拆的信,看了得有十来分钟。有点……不太对劲儿。” “怎么个不对劲儿法?” “说不上来。”王奎斟酌着词儿,“老金说,余副站长平时什么样您也知道,什么时候都四平八稳的。可今天看完信,他在窗户边站了好久,一动不动。” 刘耀祖没说话,另一只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烟盒。他单手抠开盖子,用嘴叼出一支烟,含在嘴里。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确定信是从香港寄来的?”他问,烟在嘴边随着说话一抖一抖的。 “地址写得是:台北保密局余则成先生收。信封是香港常用的那种,老金一眼就认出来了,赶快让我给您报告。” 刘耀祖慢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眼前散开,把墙上那张台湾地图都给模糊了。 穆晚秋。 这个名字,他多少年没听人说起了? 最后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民国三十七年底,还是三十八年初?记不清了。有一次,保密局华北区在北平举办行动技术交流会时,闲聊时,听天津站谁提过一嘴,说穆连成的侄女不见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当时谁在意?一个汉奸的侄女,跑了就跑了,少一个是一个。 可现在…… “处长?”王奎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 “嗯。”刘耀祖应道,“你还查到什么?” “我让人去探探穆晚秋的底。”王奎的声音更低了,“香港那边的回报说,她现在是什么……英商约翰·卡明斯的遗孀,民国三十八年春天到的香港,在大陆没亲人了,跟那边也没有什么联系。” “你信吗?”刘耀祖突然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王奎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按理说,香港那边的调查应该靠谱……” “按理说?”刘耀祖打断他,“王奎,你干这行多少年了?‘按理说’这三个字,什么时候靠得住过?” 王奎不吭声了。 “她叔叔是穆连成。”刘耀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王奎听,“大汉奸,抗战胜利后让吴敬中敲得骨头都不剩。这事儿,当年天津站的人都知道。” 他又吸了口烟,眼睛眯起来,盯着窗外那片白花花的海面:“这么一个汉奸的侄女,民国三十八年跑到香港,摇身一变成了英商夫人。王奎,你觉得这故事编得圆吗?” “确实……有点蹊跷。”王奎小心地说。 “不是有点,是太蹊跷。”刘耀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捻得烟头都扁了,“继续查。民国三十八年以前,她在天津的所有事儿,我都要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跟谁一起,这些香港那边一句没提,你不觉得怪吗?” “是,我明白。” “还有那个什么约翰·卡明斯。”刘耀祖继续说,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英国商人?做什么买卖的?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这些都得有凭据,不能光听他们说。” “我已经让香港那边补充材料了。” “不够。”刘耀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玻璃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盐渍,白花花的,看出去什么都模模糊糊的。“你去把穆连成案子的档案调给我。那案子是吴敬中亲自办的,所有材料应该都在档案室。” 王奎犹豫了一下:“处长,调台北站的档案……得余副站长批条子。” “我知道。你就说是我要的,例行核查。余则成要是问为什么,你就说……高雄站最近在整理所有涉及大陆旧案的档案,统一归档。”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但暂时想不出更好的借口。 “明白了。”王奎说。 挂断电话,刘耀祖在窗边站了很久。 穆晚秋……给余则成写信? 他们认识? 刘耀祖努力回想。当年在天津站,余则成是机要室主任,穆晚秋是个汉奸的侄女,这两条线,怎么能搭到一起? 他闭上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地翻。 忽然,他想起来了。 不是民国三十六年就是三十七年,记不清了。有一次去天津市警察局出差办事,在饭局上,好像听谁说余则成跟穆连成那边,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当时大家都喝多了,话赶话说出来的。桌上七八个人,谁说的来着?好像是……李志中? 对,李志中。天津市警察局的一个小科长,跟保密局常有来往。那人爱喝酒,一喝多话就多。 刘耀祖记得很清楚,李志中当时脸喝得通红,举着酒杯,大着舌头说:“你们……你们别小看余主任……跟穆家,熟着呢……” 有人问:“哪个穆家?” “还能有哪个?穆连成呗。”李志中嘿嘿笑,笑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那个侄女儿,长得可水灵……” 后面的话被旁人打断了。有人推了他一把,说:“老李,你喝多了,胡说八道什么。” 大家哄堂大笑,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第二天谁也没再提。 刘耀祖当时也没在意。余则成那人,看着老实巴交的,其实心思深得很,跟谁有点关系都不奇怪。在保密局做事,谁心里没藏着事儿呢? 可现在想想…… 他睁开了眼睛,踱回桌子边上坐好,伸手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翻了好一会儿,才从角落翻出来一本通讯录,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翻着翻着,他的手在一页停了下来,指尖按在一个名字上:李志中。 这个叫李志中的人现在会在哪里呢?刘耀祖想不起来,可能死了,也可能还在大陆,没人知道。 可那句话他却记得很牢。“跟穆家,熟着呢……” 刘耀祖的目光落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看了很久,他才把本子合上,放到抽屉里。 余则成要是真的认识那个穆晚秋,而且两人关系还不简单呢, 那这封从香港来的信,就太有意思了, 他必须把这件事搞清楚。 刘耀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拿起了电话, “接台北站,找余副站长。” 这事要怎么问呢, 直接提穆晚秋的名字,不行,这太露骨了, 旁敲侧击一下,可又能从哪里入手呢, “喂。” 话筒里传来余则成的声音,平稳又温和,分辨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我是刘耀祖,余副站长,”刘耀祖尽力让语气放得轻松,“没打搅你工作吧?” 刘处长,有情况吗?” “算不上什么要紧事。”刘耀祖轻描淡写地说着,“高雄站这边最近在整理旧档案,有些天津时期的材料,想跟你核对核对。”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就那一下,时间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可刘耀祖还是捕捉到了。 “天津那会儿的吗?”余则成的声调没变,说话的节奏却仿佛慢了半分,“具体是哪些?” “主要是人事上的一些东西。”刘耀祖斟酌用词,“你也知道,当年撤得匆忙,很多卷宗都不完整,现在上头让弄清楚,我也很伤脑筋, “理解。”余则成说,“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我想调几份旧档案看看。”刘耀祖直接说了不绕圈子,穆连成那个案子的。我记得是吴站长亲自办的,材料应该在你那儿?” “穆连成……”余则成念叨着这个名字,语气很自然,“是有这么个案子。档案都在档案室,调阅需要手续。刘处长是公事需要?” “算是吧。”刘耀祖说,“主要是想核对几个细节。你放心,手续我这边会补,就是先看看。” 余则成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刘耀祖觉得特别长。 “那行。”余则成终于说,“我让档案室准备一下。你派人来取就行。” “多谢了。”刘耀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说起穆连成,我记得他好像有个侄女?叫穆什么来着……” 他故意没说完,等着。 电话那头,余则成接得很快,快得几乎没停顿:“穆晚秋。” 刘耀祖握着听筒的手又紧了紧。 “对对,穆晚秋。”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像闲聊,“这姑娘后来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我就不清楚了。”余则成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当年在天津,我跟穆家没什么来往。她叔叔是汉奸,我们保密局的人,避嫌还来不及。”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刘耀祖听出了别的东西。 余则成说“当年在天津”,可王奎的报告里,香港那边说穆晚秋是“民国三十八年春抵港”。如果余则成真的跟穆家没来往,他怎么会对穆晚秋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怎么会脱口而出? 而且,他说“当年在天津”,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默认她现在不在天津了吗? 一个“不清楚”她去向的人,怎么会这么肯定? “也是。”刘耀祖顺着说,“我就是突然想起来,随便问问。那档案的事,就麻烦你了。” 余则成在撒谎。 虽然撒得很高明,几乎听不出破绽,但刘耀祖就是知道,他在撒谎。 一个跟穆家“没来往”的人,不会对穆晚秋的名字脱口而出。 一个“不清楚”她去向的人,不会那么肯定地说她现在不在天津。 还有那封信。 刘耀祖从来不信什么巧合。他在军统和保密局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巧合”,后来都证明是事先安排好的。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王奎之前送来的那份香港报告。 薄薄两页纸,上面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的作业。 英商遗孀。 民国三十八年春抵港。 大陆无亲人。 与大陆无联系。 每一句都像模板里刻出来的,太标准了,标准得不真实。 刘耀祖把报告扔回桌上,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 他需要更多信息。 需要知道穆晚秋在天津到底干了什么。需要知道她和余则成,到底什么关系。需要知道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但这些都是台北站的事,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刘耀祖走回桌前,重新拿起电话。 “接台北站,找王奎。” 等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一个危险的计划,但如果成功了,也许就能揭开所有的谜底。 “王奎,”电话一接通,他压低声音说:“档案的事放一放,你先办另一件事。” “处长您说。” “盯着余则成。”刘耀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接下来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尤其是……会不会去香港。” “处长,盯副站长,这……这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才让你小心。”刘耀祖的声音冷下来,“用最可靠的人,活干得漂亮点,别撒汤漏水的。我要知道,那封信之后,余则成……到底会怎么做。” 挂断电话,刘耀祖坐回椅子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高雄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戏,也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55章 猜不出身份的晚秋 余则成盯着手里那张信纸,看了快十分钟了。 字不多,就几行,晚秋写的。字迹还是那么清秀,一笔一划的,可内容却让他心里头沉甸甸的。 “则成哥:来信收到,心甚慰。妾身寄居香江,常忆津门旧事,夜不能寐。近日生意繁忙,恐难抽身赴台,惟愿兄长安好。晚秋手书。” 没说来台。 只说思念。 余则成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窗户外面,阳光正好,可他觉得屋里有点凉。 门被敲响了。 “进。” 吴敬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笑眯眯的:“则成啊,泡了壶好茶,尝尝。” 余则成站起来:“站长,您坐。” 吴敬中在沙发上坐下,把壶放在茶几上,倒了两杯茶,“怎么样,香港那边有信儿了吗?” 余则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封信递了过去。 吴敬中接过来,扫了几眼,眉毛挑了挑:“没说什么时候来?” “没说。”余则成端起茶杯,茶香扑鼻,可他没心思品,“只说生意忙,抽不开身。” 吴敬中把信放回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睛看着余则成:“则成啊,你跟这个穆晚秋……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余则成心里一紧,面上还是稳的:“就是普通朋友。那时候是您让我去接近她,借机探探穆连成的家底,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普通朋友?”吴敬中笑了,笑得有点难以捉摸,“普通朋友会大老远从香港写信来?会说‘夜不能寐’?” 余则成不说话了,低头喝茶。 吴敬中放下茶杯,身子往后一靠:“则成,我跟你讲,这男女之间的事,跟咱们这行一样,都得讲究个分寸。远了不行,近了也不行。” “站长说得是。” “这个穆晚秋,”吴敬中手指在信纸上敲了敲,“她现在身份不一般。英商遗孀,手里有公司,有钱。这种人,能用,但得小心用。” 余则成抬起头:“站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敬中看着他,“她要是真对你有意思,那是好事。可要是没意思,或者……有意思但藏着别的意思,那就得留个心眼。” 余则成点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吴敬中笑了,“我看你不明白。则成啊,你今年快四十了吧?按说该成个家了。可成家这事,得看准人。这个穆晚秋,背景太复杂。汉奸的侄女,突然成了英商太太,这里头有多少事,咱们不清楚。” 余则成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其实也想弄清楚。晚秋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怎么就突然成了卡明斯太太?她叔叔穆连成下落不明,她一个人在香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事,信上一个字没提。 “站长,那您的意思是……”余则成试探着问。 吴敬中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着手看外头:“则成,我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有一条你得记住,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得小心。特别是那种,看着温柔,说话得体,做事周全的女人。” “站长……”余则成想解释。 “我不是说她一定有问题。”吴敬中转过身来,“我是说,你得弄清楚,她到底图什么。是图你这个人,还是图你手里这点权,还是图别的什么。” 余则成站起来:“站长放心,我会小心的。” “嗯。”吴敬中拍拍他肩膀,“回封信吧。语气热乎点,但别太热乎。探探她的口风,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吴敬中走了,办公室里又静下来。 余则成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封信。晚秋的字工工整整的,可字里行间,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他拉开抽屉,拿出信纸和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写什么呢? 说我也想你?那太假了。他们之间,从来就没到那个份上。 说希望你早日来台?可人家明明说了不来。 余则成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最后他还是写了,写得很克制: “晚秋:来信收悉,知你安好,心稍宽。生意繁忙,务必保重身体。台北秋意渐浓,与津门颇有几分相似。若得闲暇,盼能一晤。则成手书。”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语气不远不近,正好。 他把信装进信封,叫来总务科老张:“寄到香港,老地址。” 老张接过信:“是。” 老张出去了,余则成走到窗户边。街上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人知道这栋楼里的人在琢磨什么。 街上人来人往的,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 余则成看着这一切,心里空落落的。 他已经很久没和组织联系上了。 刚到台湾那会儿,还能通过老赵收到些指示,通过一些特殊渠道,有时候是一张纸条,塞在报纸里;有时候是一句话。没有长期稳固的联络网。 现在,他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台湾这片天上飘着,不知道风往哪儿吹,也不知道要落到哪儿。 有时候他会想,组织是不是把他忘了? 还是说,出什么事了? 他知道。组织上肯定有难处,毕竟把人派进台湾是件很难的事,要创造合适的机会。 突然,他想到了晚秋。 不是想那个人,是想那个名字背后代表的事。 余则成想起吴敬中说的话:“她要是真对你有意思,那是好事。可要是没意思,或者……有意思但藏着别的意思,那就得留个心眼。”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 万一……万一晚秋现在是为组织工作呢? 万一她写信来,是想通过他接近吴敬中,接近台北站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是啊,为什么不可能? 晚秋去过解放区,受过组织的教育。她叔叔穆连成被国民党逼得家破人亡,她心里能没恨? 现在她有钱,有身份,有掩护,正是做情报工作的好条件。 而且她认识他,认识吴敬中。这条线,简直像是专门为她铺好的。 这些问题,他没有答案。 只能等。 等晚秋的下封信。 日子一天天过,台北的秋天越来越深。 余则成每天照常上班,处理文件,开会,见人。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可暗地里,他一直在留意高雄站那边的动静。 刘耀祖没再派人来,也没再打电话。可越是这样,余则成越觉得不对劲。刘耀祖不是那种轻易放手的人。 这天下午,余则成去吴敬中办公室汇报工作。 说完正事,吴敬中突然问:“高雄站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余则成心里一动:“没有。自从上次调了档案,就再没联系。” 吴敬中哼了一声:“刘耀祖这小子,肯定在憋着什么坏。则成啊,你得小心点。我听说,他在查穆晚秋。” “查晚秋?”余则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为什么?” “为什么?”吴敬中笑了,“还能为什么。穆晚秋跟你写信,他能不查吗?” 余则成点点头:“那……要不要做点什么?” “做什么?”吴敬中摆摆手,“让他查去。穆晚秋在香港,背景干净,他能查出什么来?再说了,查出来又怎么样?一个女人的私信,还能当证据?” 话是这么说,可余则成心里不踏实。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他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关上门,他坐在桌前,点了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在香港的晚秋写信说:“夜不能寐。” 想起现在,刘耀祖在查她。 所有这些事,像一张网,越织越密。 而他,就在网中央。 第56章 余则成香港解谜 天还没亮,余则成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一道道裂缝,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是画上去的地图。外头静得很,连只猫叫都听不见。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睡不着了,干脆坐起来。 该去找吴敬中了。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转得他心烦。昨晚上他翻来覆去,枕头都翻热了。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余则成摸黑穿上衣服。裤子是昨天换的,布料有点硬,蹭着皮肤凉飕飕的。他一颗一颗扣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停了停。 他想起了穆晚秋那两封信。 第一封信锁在抽屉最里头,他都能背下来了:“则成哥:来信收到,心甚慰。妾身寄居香江,常忆津门旧事,夜不能寐。近日生意繁忙,恐难抽身赴台,惟愿兄长安好。” 第二封信是三天前到的,字写得少,意思更让人琢磨不透:“则成哥:前信收悉。香江秋意渐浓,与津门无异。生意琐事缠身,不便详述。盼安。又及:海风客栈的茶,还是旧时味道。” “海风客栈的茶,还是旧时味道。”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一千遍。海风客栈?他们当年在天津从来没去过。可香港倒是有个海风茶楼,他在报纸上见过广告。晚秋这是说什么呢?是约他在那儿见面?还是另有所指? 还有那句“不便详述”。什么生意琐事不便详述?是不方便在信里说,还是根本就不是生意的事? 余则成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拉开窗帘,外头天还黑着,街灯昏黄昏黄的,照得路面一片模糊。几个早起的摊贩推着小车,轮子咕噜咕噜响,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显得特别大。 他转身走回桌前,打开抽屉。那两封信就躺在最底下。他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划了根火柴。 火苗跳起来,把信纸点着了。纸边卷起来,变黑,化成灰,一片一片飘落在烟灰缸里。 信烧了,可那几行字还在脑子里,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忘不掉。 七点半,余则成到了站里。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老沙在拖地。拖把蹭着水泥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在走廊里回响。 “余副站长,早。”老沙抬起头,憨憨地笑了笑。 “早。”余则成点点头,没多说话,径直往站长室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深吸一口气,这才敲门。 “进。”吴敬中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听着挺精神。 余则成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手里拿着支红笔,在文件上划着什么。 “站长。”余则成站直了。 吴敬中抬起头,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则成啊,这么早?有事?” “有点事,想跟您请示。”余则成说,嗓子眼有点发紧。 吴敬中放下笔,把眼镜搁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皮椅里:“说。” 余则成往前走两步,站在桌前:“站长,上周您说……下个月有批货要去香港谈。” “嗯,”吴敬中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陈老板那边已经联系好了,月初过去。怎么,有问题?” “没有,”余则成说停顿了一下,“我就是想……想跟您请示,这次去香港,我能不能……能不能顺道办点私事?” “私事?”吴敬中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什么私事?” 余则成喉咙动了动:“我……我想见个人。” “谁?” “穆晚秋。” 屋里静了。 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吴敬中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很深,看得余则成后背发凉。 “怎么,被她一句‘夜不能寐’感动了,真想见一面?” 余则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老狐狸连来信的内容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余则成说,“这么多年了,也该见一面。” “了结心事?”吴敬中问,眉毛往上挑了挑。 余则成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了结心事。” 吴敬中笑了,笑的很深沉。他站起来,走到余则成对面。 “则成啊,”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她上次来信还问候我?” “是,”余则成说,“她信里说‘闻吴站长亦在台,望代为问候’。” “难得她还记得,行,你去吧!”吴敬中脸上带着笑,但那笑看着有点假,“穆连成那老东西不怎么样,他这侄女倒是有心。你这次去,替我带句话,就说我挺好,让她别惦记。” 这话说得轻松,可余则成听着不对劲。吴敬中对穆连成什么态度,他清楚得很。 “站长,您……”余则成想问,又忍住了。 “我怎么?”吴敬中走回桌前坐下,“则成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对穆连成那样,对他侄女也该没好脸色?” 余则成没说话。 “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吴敬中说,“穆连成那点家产,是他自己守不住。至于他侄女……一个姑娘家,不容易。现在在香港混出点名堂,还知道问候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懂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余则成听着,心里冷笑,面上却点头:“站长说得对。” “所以你要去见她,我不拦着。”吴敬中说,“但有几句话,你得听进去。” “您说。” “第一,”吴敬中竖起一根手指,“你去香港,主要是谈生意。见穆晚秋,是顺道。别本末倒置。” “明白。” “第二,”吴敬中竖起第二根手指,“陈老板那边,你得去认认门。这老陈跟咱们做了这么久生意,人熟门熟路,以后你跟他直接对接。这次去,把关系处瓷实了。” “是。” “第三,”吴敬中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变得严肃,“穆晚秋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卡明斯太太,手里有公司,有资金,在香港交际圈里也算有头有脸。你这次去,除了见一面,最好……最好能通过她,认识一些香港那边有实力的人。” 余则成心里一动:“站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敬中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多条路,总不是坏事。香港那地方,英国人说了算。现在这局势……台北这边,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咱们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话余则成听懂了。 吴敬中在考虑退路。这个老狐狸,已经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我明白了。”余则成说。 “至于站里其他人问起来……你就说,去香港查证个案子。军统时期的旧案,有人举报,你去核实一下。”吴敬中说。 “知道。” 吴敬中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这趟去,不光谈生意、见人。这些钱你拿着,该打点的打点,该送礼的送礼。香港那地方,讲究这个。” 余则成接过信封,摸了摸,里头厚厚一沓,是美金。 “还有,”吴敬中又拿出一张小纸条,“这几个地址,你记一下。都是香港那边有点头脸的人,你替我去看看,送点心意。” 余则成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小心折好,放进上衣内袋。 “记下了就好。”吴敬中说,“则成啊,这趟去,任务不轻。谈生意、认门路、结交人脉……还有你那点私事。得把时间安排好,别顾此失彼。” “站长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吴敬中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则成,你说……要是有一天,咱们真得去香港讨生活,你能在那儿站稳脚跟吗?” 这话问得突然。余则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站长说笑了,”他说,“有您在,咱们在台北挺好的。” “我说的是万一。”吴敬中摆摆手,“这年头,什么事都得往最坏处想,往最好处做。你这次去,就当是……趟趟路。” “我明白了。” 从站长室出来,余则成长长松了口气。走廊里还是没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楼梯口,碰见机要室的小王抱着一摞文件上来。 “余副站长,早。” “早。”余则成说,“我下月初要去香港出一趟差,大概一个星期。站里机要室的工作,你多盯着点。” “是。您去香港是……” “查个旧案。”余则成说,“军统时期的,有点细节需要核实。” “明白了。” 余则成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让早晨清冷的空气透进来。 该准备的东西,得开始准备了。 他坐回桌前,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西服、皮鞋、礼物…… 写着写着,笔停了。 他想起了晚秋第二封信里那句话:“海风客栈的茶,还是旧时味道。” 海风客栈……不,应该是海风茶楼。他得去查查,香港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 余则成拿起电话:“喂,总机吗?帮我接香港114查号台。” 电话接通了,他问:“请问,香港有没有一个叫‘海风茶楼’的地方?” 电话那头传来查阅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说:“先生,查到了。海风茶楼,在中环德辅道中,靠近皇后大道。” “谢谢。” 余则成挂了电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下了一半。真有这个地方。 他拿出笔记本,把地址记下来。中环德辅道中,靠近皇后大道。他得记住,去了香港,得找机会去那儿看看。 刚记完,电话铃响了。 余则成拿起听筒:“喂,我是余则成。” “余副站长,我是总机小董。高雄站刘处长电话,接吗?” 刘耀祖? 余则成握紧了听筒:“接过来吧。” 电话里传来刘耀祖的声音:“余副站长,没打搅你工作吧?” “刘处长,有事吗?” “听说你要去香港?” 消息传得真快。余则成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啊,去查个案子。” “哦,查案。”刘耀祖拖长了声音,“余副站长现在可是大忙人啊。” 这话听着酸。余则成只当没听出来:“刘处长说笑了。” “余副站长这次去香港,准备待几天?” “看情况,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一个星期。” “哦,那可得快去快回。”刘耀祖说,顿了顿,压低声音,“余副站长,听说香港那边……美女多?查案归查案,可别光顾着看美女,忘了正事。” 余则成眉头一皱:“刘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刘耀祖笑了,“就是提醒余副站长,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对了,我有个外甥,在香港那边做点小生意。余副站长要是需要人帮忙,可以找他。” 余则成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刘耀祖这是想安插眼线,明摆着的事。 “谢谢刘处长好意。”余则成说,“不过这次去是公干,一切都有安排,就不麻烦刘处长的亲戚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耀祖坚持道,“多个熟人好办事嘛。这样,我让他直接去酒店找你?你住哪儿?半岛酒店?” 这话问得直接。余则成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他沉默了两秒钟。这两秒钟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刘耀祖已经知道他要去香港,甚至可能连住哪儿都猜到了。这时候再硬顶,反而显得心虚。 “是住半岛。”余则成说,语气轻松了些,“既然刘处长这么说,那就麻烦您外甥了。不过我刚到香港,头两天可能要先处理公事,等安顿下来再联系他?” “行,行。”刘耀祖答应得很爽快,“那我让他等你电话。他叫阿强,个子不高,有点胖,左脸有颗痣。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好,我记住了。”余则成说,“谢谢刘处长关心。”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刘耀祖笑了,“那余副站长,一路顺风。到了香港,玩得开心点。” “谢谢。” 挂断电话,余则成慢慢放下听筒。 刘耀祖这是摆明了要派人盯着他。什么外甥,什么阿强,左脸有颗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看来这趟香港之行,从一开始就被人盯上了。吴敬中在盯着,刘耀祖也在盯着。他就像走在钢丝上,前后都是眼睛,一步都不能错。 香港……穆晚秋……海风茶楼…… 他要去见她了。这么多年了,终于要再见了。可这见面,却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他该怎么表现?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去海风茶楼?该怎么试探晚秋,弄清楚那两封信的真正意思? 还有刘耀祖那个“阿强”。那人真会在酒店等他?还是会暗中跟踪?如果他真的和刘耀祖的人接触了,吴敬中那边会怎么想?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余则成抽完烟,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 他得去给陈老板打个电话,把去香港的事儿再敲定一下。还得去总务科,把出差的手续办了。这一上午,事儿多着呢。 去香港,见晚秋,真的只是为了“了结心事”吗? 不管怎么样,香港必须去。有些谜底,必须亲自去解开。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第57章 深海同志,海棠向你报到 香港的十一月,天气好得出奇。太阳不晒,风不冷,天蓝蓝的。 余则成是五号上午到的。飞机落地启德机场,走出舱门,一股湿乎乎的海风迎面扑来。机场外头车水马龙,双层巴士叮叮当当地跑,黄包车夫吆喝着拉客,英国巡警挺着肚子在街边晃悠。 陈老板亲自来接的。四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穿一身灰色西装,看着挺斯文。 “余先生,一路辛苦。”陈老板伸出手,握得很有力。 “陈老板客气了,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余则成说。 “应该的应该的,”陈老板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吴站长打过招呼,让我一定招待好。走,车在外头等着。” 两人钻进车里,陈老板坐在副驾驶,余则成坐后座。 “余先生这次来,打算待几天?”陈老板回头问。 “看情况,”余则成说,“先把正事办了,其他的……再说。” “明白,”陈老板点点头,“住处安排在半岛酒店518豪华间,离码头近,办事方便。至于生意上的事……不着急,您先休息休息,明天咱们在慢慢谈。” “好。” 车子开进半岛酒店。陈老板说晚上给他接风,便离开了。 余则成关上门,反锁。开始检查房间,这是多年潜伏养成的习惯,细致到近乎偏执。在敌后待久了,人就变得多疑,变得谨慎。 他不急,动作很慢,一步一步来。 他的视线先往高处走,人跟着踮起脚,手摸上衣柜顶,指尖沾了一层薄灰,这地方正常。 接着是墙壁,手指关节轻敲上去,耳朵凑近听着回响, 家具后面也不放过,他蹲下身子,目光扫过床下, 沙发垫被逐一掀开,茶几的抽屉也一格格拉出来,最后他把注意力放在能藏东西的地方,人走到床头柜边,弯腰去看那盏灯。黄铜雕花灯座很漂亮,他用手指顺着灯座底部摩挲,就在底座跟灯柱接合的地方,指腹感到一条很细的接缝,他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线,看见缝里有金属物体,这是第一个窃听器。 他站直了身体,没去碰它,检查还在继续。 他挪步到客厅壁炉,仰头看墙上的西洋钟,钟摆一下下地晃动,很有规律,可钟面玻璃上那点反光不太对劲,他贴近了细看,果然在钟面边上发现一条细微的缝,第二个窃听器。 他拿起电话听筒凑到耳边,只听到正常的电流声。最后视线落在了电话线上,发现从机身后面伸出来的那段黑色胶皮上有一处非常小的破口,像是被尖锐东西夹出的痕迹,机身里面,或许还藏着第三个窃听器。 余则成搁下听筒,这三个窃听器安装的手法很专业,选的位置很好,藏得也够深。 刘耀祖那家伙手脚真是快,人影都没见着,窃听器倒是先安上了。 摆在他面前就两条路,拆,或者不拆。 一旦动手拆了,刘耀祖那边就会警觉,知道他发现了监视。 要是留着不动,他这边所有声响都会传到刘耀祖那儿,但也恰恰因为这个,刘耀祖反而会觉得他没发觉,警惕心自然就松了, 他心里有了计较,就留着吧。 余则成挪步到窗前,伸手一拉,厚实的窗帘便向两边滑开,整个维多利亚港的景致就这么展现在眼前,阳光洒在海面上,跃动着一片金色的碎光。 余则成心里想着,是时候给晚秋拨个电话了。 他转身走拿起电话开始拨号,响了几声。 听筒里传来一声,“喂”,是个女声,腔调温婉,听着有些陌生,又透着一股熟悉感。 余则成感觉喉头一紧,“是晚秋吗?” 电话那头声音里带着些许激动,喊了一声“则成哥。” 余则成应了一声,“是我,我到香港了。” 晚秋的声音依旧很温和,“我知道,陈老板已经跟我说过了。” 她顿了一下又问,“你住在哪儿?” “半岛酒店。” “那你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时候都方便。” 晚秋想了想说,“那明天下午三点钟,我在家里等你,地址我让陈老板给你, “好。” 电话挂断,余则成坐在那儿,身体没动,电话里晚秋的声音,和记忆里的感觉不一样,记忆里那个她,说话软软的,带点嗲气,刚刚的声音却温和而成熟。也是,这么多年了,谁都没法跟从前一样,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他快出门的时候,从西服内袋摸出来一个扁的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半盒很细的香灰,他用指尖捻起一小撮,蹲下身子,在门内的地面上撒了薄薄的一道,香灰特别细,撒开来几乎没痕迹,可一旦有人踩过去,就会留下很淡的印子, 做完这个,他又走到茶几前,拿了酒店放着的那盒火柴,他抽出一根,在膝盖上轻轻一掰,火柴就断成了两截,他把其中半截塞进门缝里,位置选在门和门框接合处的下面,不蹲下仔细看的话根本找不到,另一半,他则放在门后头的墙角,让它贴着墙根, 门就是他的命脉,进出之间,必须多长个心眼, 晚秋住在半山腰,是一栋白色的小楼, 楼不算大,就两层,还带着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些花花草草,收拾得挺干净, 余则成站在门口,伸手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门开了, 穆晚秋就站在门里面,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面料素净,上面没什么图案,只在领口的位置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盘着,有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她脸上抹了层薄粉,气色不错,可那眼神里,总透着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则成哥,”她笑着往里迎,“快进屋。” 余则成走进去。客厅不大,但布置得挺雅致。一套藤编的沙发,几张红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题款看不清。角落里摆着架钢琴,黑漆漆的,擦得很亮。 “坐,”晚秋说,“我去泡茶。” 她在厨房里忙活,余则成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藤条凉凉的。他打量着这屋子,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则成哥,”晚秋端着茶盘出来,“茶还是龙井,记得你爱喝这个。” 她把茶杯放在余则成面前。青瓷的杯子,茶汤碧绿,冒着热气。 余则成接过茶杯,手指碰到了晚秋的手。很轻的一下,两人都顿了顿。 “谢谢。”余则成说。 晚秋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一杯茶,慢慢喝着。屋里静得很,只有钟摆滴答滴答的声音。 “你……”余则成开口,又停住了。 “我什么?”晚秋抬眼看他。 “你……挺好的?”余则成问了个傻问题。 晚秋笑了:“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 茶喝到一半,晚秋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钢琴边。她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拂过琴键,却没有按下。 她背对着余则成,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深海同志。” 余则成心里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盯着晚秋的背影。 晚秋没有回头,继续说:“海棠前来报到。” 屋里突然变得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余则成握紧了茶杯。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钢琴旁,声音同样压得很低:“海棠同志?” 晚秋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余则成想起天津时那个弹琴的姑娘,可又不一样了。那亮光里有种东西,一种他熟悉的、只有同志之间才有的东西。 “则成哥,”晚秋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家里让我来和你接头。” 余则成点点头,没说话。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事实,晚秋就是海棠,组织派来的同志。 晚秋看了看厨房的方向,佣人阿香还在里头收拾,水声哗哗地响。她重新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弹起一首很轻的曲子。琴声叮叮咚咚,刚好能盖住说话声。 余则成会意,端着茶杯站到钢琴旁,假装在听琴。 琴声流淌中,晚秋一边弹一边用气声说:“则成哥,组织有重要指示。” “你说。”余则成凑近了些。 “我去台湾后,”晚秋的手指在琴键上滑动,“我们要组成假夫妻。” 余则成手里的茶杯又晃了晃。他稳住,等晚秋继续说。 “这是最好的掩护。”晚秋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的身份是卡明斯遗孀,香港富商。如今我们在香港重聚。你是我旧情人,我们结婚,顺理成章。” 琴声叮咚,余则成的心却跳得厉害。 “这样,”晚秋弹出一串轻柔的音符,“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融入台湾那些太太们的圈子。官太太,富太太……这个圈子,能听到很多消息。” 余则成明白了。这是要利用晚秋的公开身份,建立一个新的情报网。 “还有,”晚秋说,“台湾那边,有不少和家里失去联系的同志。他们散落在各行各业,有的可能还在坚持,有的可能……已经断了联系。我的任务之一,就是要把他们重新联系起来。” 琴声停了停,又继续响起。晚秋的手指很稳,琴声也很稳。 “则成哥,”她抬眼看了看余则成,“你是深海。除了翠平姐和组织,只有我知道你的代号。我们要配合好,把情报传递的渠道建起来。” 深海。 这个代号从晚秋嘴里说出来,让余则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么多年了,除了翠平,没人知道他是深海。现在,又多了一个人知道。 “那……”余则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不急,”晚秋说,“等我到台湾后,先站稳脚跟。吴敬中那边,我已经通过信搭上线了。到了台湾,我会以穆连成侄女的身份去找他。” 她顿了顿,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个音:“则成哥,你要记住,在公开场合,我们还是旧情人重逢。你对我有感情,我也有意。我们自然而然走到一起,结婚,过日子。这样,谁都不会怀疑。” 余则成点点头。他知道这是任务,必须完成的任务。 “还有件事,”晚秋的声音更低了,“翠平姐和孩子……都很好。孩子叫念成,思念的念,你的成。” 余则成的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松。 “家里让我告诉你这个,”晚秋说,“是让你放心,也是为了……让我们能更好地配合。” 琴声又停了。晚秋的手从琴键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余则成,看了很久。 “则成哥,”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知道这很难。要和你扮夫妻,要演戏……但这是任务。我们必须完成。”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 “那就好。”晚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重新把手放回琴键上,开始弹一首新的曲子。还是那么轻,叮叮咚咚的,像雨点打在屋檐上。 余则成端着茶杯,站在钢琴旁,听着琴声,看着晚秋的侧脸。灯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场景,他见过。在天津的时候,晚秋也常这样弹琴给他听。那时候他是去执行任务,她是穆连成的侄女。现在,他是深海,她是海棠。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琴声停了。晚秋合上琴盖,站起来。 “则成哥,”她说,“茶凉了,我去换热的。” “不用了,”余则成说,“我该走了。” 晚秋看着他,没说话。 “我……”余则成顿了顿,“我明天还要和陈老板谈生意。” “好。”晚秋点点头。 两人走到门口。余则成手放在门把上,又回过头:“晚秋。” “嗯?” “你……到了台湾,小心点。” “我会的。”晚秋说,“你也是。” 门开了,又关上。余则成走下台阶,走出院子。司机还在车里等着,见他出来,赶紧下车开门。 “余先生,回酒店?” “嗯。” 车子开下山,余则成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晚秋刚才说的话。 假夫妻……情报网……联系失散同志…… 还有那句“深海同志”。 这个代号,从晚秋嘴里说出来,让他觉得……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余则成下车,走进大堂。电梯上升,叮一声,门开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假夫妻…… 他和晚秋,要扮夫妻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那团乱麻,更乱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海。天快黑了,远处的灯光一点点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晚秋……海棠…… 她要去台湾了。要和他扮夫妻。要执行任务。 而他在那边,要接应她,要掩护她,要……要和她一起,把这场戏演下去。 不管心里有多乱,面上都得稳。 这是他们的命。 余则成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烟抽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陈老板。 “余先生,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镛记的位子。” “好,”余则成说,“我这就下来。” 挂了电话,他把烟按灭,整了整衣服,走出房间。 电梯里,镜子照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很。 可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晚秋是海棠。他们要扮夫妻。 这个事实,他得消化。不光要消化,还要演好接下来的戏。 在陈老板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他还是那个来香港查案、顺便见旧情人的余则成。 至于晚秋……她现在是穆晚秋,卡明斯太太。等到了台湾,她就是……就是他的“未婚妻”。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她,都得演好。 不管心里有多乱,面上都得稳。 电梯门开了。余则成走出去,脸上挂起笑,朝等在大堂的陈老板走去。 “陈老板,久等了。” “哪里哪里,余先生请。” 两人并肩走出酒店,上了车。车子朝中环驶去,香港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余则成心里,那场戏,也才刚刚拉开帷幕。 第58章 香江社交场的“情侣” 礼拜二上午,汇丰银行的会议室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长条桌边坐了五个人,余则成,晚秋,陈经理,还有两个洋人,一个叫詹姆斯,是银行副总裁,一个叫罗伯特,管信贷的。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一片亮斑。 “穆小姐的贸易公司,业绩一直很稳定。”陈经理翻着文件,说得字正腔圆,“尤其是茶叶出口这一块,在东南亚市场很有竞争力。” 詹姆斯是个花白头发的英国人,戴一副金边眼镜。他接过文件,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 “贷款金额是五十万港币?”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晚秋。 “是的。”晚秋坐得笔直,声音平稳,“主要用于扩大仓储和开拓欧洲市场。这是详细的计划书。”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詹姆斯翻开,看了几页,点点头。 “计划做得不错。”他说着,转向余则成,“余先生是穆小姐的……?” “老朋友。”余则成说得自然,“我们在天津就认识,这次在香港重逢。晚秋生意上的事,我能帮就帮一点。” 他这话说得很轻巧,像是随口一提,可詹姆斯听明白了,余则成是台北保密局的人,他的“帮忙”,分量不轻。 “原来如此。”詹姆斯笑了笑,合上文件,“贷款的事,我们会尽快审批。穆小姐的公司资质良好,应该没问题。” “那就多谢詹姆士先生了。”晚秋微微欠身。 会谈结束,陈经理送他们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前,陈经理压低声音:“余先生,吴站长那边……” “放心,我都记着呢。”余则成点点头,“该打点的,一样不会少。”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晚秋轻轻舒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紧张了?”余则成问。 “有一点。”晚秋看着楼层数字跳动,“这些洋人,说话绕来绕去的。” “生意场都这样。”余则成说,“你应付得很好。” 电梯到了一楼。走出银行大楼,外头阳光正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下午去哪儿?”晚秋问。 “先去吃饭,然后……”余则成看了看表,“两点半,跟警务处的王处长喝茶。” 晚秋挽住他的手臂:“王处长?也是吴敬中交代要见的?” “嗯。”余则成招手拦车,“香港这边的人脉,得多走动。” 车子往中环开。路上,晚秋看着窗外,忽然说:“则成哥,你觉不觉得……咱们这样,像是在演戏?” “本来就是在演戏。”余则成说,“给刘耀祖看,给吴敬中看,给所有人看。” 晚秋沉默了。 下午四点,余则成送晚秋回家。 阿香婆婆来开门,脸上带着笑:“余先生来了,快进屋,外头热。” 客厅里开了电扇,叶子慢悠悠转着,搅起一阵阵凉风。晚秋脱下外套,余则成接过去挂好。 “阿香婆婆,泡壶茶吧。”晚秋说。 “好,好。”阿香婆婆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穆小姐,昨天下午有个师傅来修电话,说线路有问题,在客厅待了好一会儿呢。” 晚秋愣了愣:“修电话?我怎么不知道?” “您那会儿不是去公司了吗?”阿香婆婆说,“我就让他进来了。修完他说好了,也没收钱,怪不好意思的。” 余则成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修好了就行。” 阿香婆婆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 晚秋转过头,用眼神询问余则成。余则成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话。他走到电话机旁,假装查看,手指在机身上轻轻敲了敲,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 晚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阿香婆婆端着茶盘出来,白瓷壶冒着热气。 “来,喝茶。” “谢谢阿香婆婆。”晚秋接过茶杯,“您去忙吧,我们自己来。” 阿香婆婆应了一声,回自己房间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扇的嗡嗡声。 余则成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掩护,压低声音:“别紧张,正常说话。” 晚秋点点头,声音扬起来:“则成哥,你明天还来吗?” “来。”余则成说得自然,“不是说好了,陪你去选布料做旗袍?” “那说定了。”晚秋笑了笑,“梁太太介绍了一家上海师傅,手艺特别好。” 两人又聊了些家常,晚秋公司的新订单,余则成在台北的工作,梁太太家的茶会,下周末的舞会……话里话外透着亲昵,就像真的在谈恋爱的情侣。 两人聊了大约一个小时,余则成看了下表,放下茶杯,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这么快?”晚秋跟着站起来。 “明天还得早起。”余则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那串项链,你喜欢吗?” “喜欢。”晚秋脸红了红,“就是太破费了。” “你喜欢就行。” 晚秋送他到门口。余则成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晚秋还站在那儿,身影在门灯的光晕里,柔和得像幅画。 礼拜三下午,香港警务处大楼。 王处长的办公室在五楼,窗外能看到维多利亚港。余则成和晚秋到的时候,王处长已经在等了。 “余先生,穆小姐,请坐请坐。”王处长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笔挺的制服,“陈老板打过电话了,说二位今天过来。” “打扰王处长了。”余则成在沙发上坐下。 “哪里话。”王处长亲自泡茶,“吴站长是我的老朋友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茶泡好了,铁观音的香气飘满屋子。王处长递给余则成一杯,又递给晚秋一杯。 “穆小姐是做贸易的?” “是。”晚秋接过茶杯,“主要做茶叶和丝绸。” “好生意,好生意。”王处长点点头,“香港这地方,做贸易最合适。不过……最近海关查得严,手续上可得齐全。” “这个您放心。”余则成接话,“晚秋的公司,一切都按规矩来。” “那就好。”王处长喝了口茶,话锋一转,“对了,余先生上次查的那个旧案,有进展吗?” “还在查。”余则成说,“档案太多,得慢慢看。” “需要帮忙尽管开口。”王处长说,“警务处这边,我能说的上话。” “那就先谢过王处长了。” 三人又聊了半小时。临走时,余则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薄薄的,放在茶几上。 “一点心意,吴站长交代的。” 王处长看了一眼信封,没动,只是笑:“吴站长太客气了。你回去告诉他,香港这边有我,让他放心。” “一定带到。” 从警务处出来,天色还早。余则成看看表:“去梁太太家坐坐?” “好。”晚秋说,“家慧该放学了。” 梁太太家今天热闹,除了他们,还有两位太太在,一位是海关关长的太太,一位是太平绅士的夫人。客厅里茶香混着香水味,女人们聊得正欢。 “晚秋来了!”梁太太迎上来,“快坐快坐。余先生也来了,正好,张太太正说她先生最近收了几幅好画,余先生懂画,给掌掌眼。” 余则成被拉到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墨色淋漓,题款是清代某个名家的。 “余先生看这画怎么样?”张太太问。 余则成仔细看了看:“好画。不过……” “不过什么?” “题款可能有问题。”余则成指着落款处的印章,“这印泥的颜色太新了,不像两百年的东西。” 张太太脸色变了变:“您的意思是……赝品?” “不好说。”余则成说得含蓄,“最好请行家再看看。” 从书房出来,客厅里女人们的话题已经转到舞会上了。关长太太正在说哪家裁缝手艺好,哪家珠宝店货色真。 “要我说啊,还是周大福的珍珠最好。”梁太太说,“晚秋那串项链就是在那儿买的,余先生真有眼光。” 晚秋脸红了:“梁太太……” “还害羞呢。”关长太太笑起来,“要我说啊,你们俩赶紧把事办了,我们也好喝喜酒。” 余则成笑了笑,没接话。 晚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镯子。 坐了一个多小时,余则成和晚秋告辞出来。梁太太送到门口,拉着晚秋的手不放。 “常来啊,把这儿当自己家。” “好,一定来。” 车子开下山,晚秋一直没说话。余则成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晚秋摇摇头,“就是觉得……梁太太她们,是真心盼着咱们好。” 余则成没说话。 他知道晚秋的意思。这场戏演得太真,连看戏的人都信了。 可戏终归是戏。 总有落幕的时候。 车子停在晚秋家门口。余则成送她到门口,正要走,晚秋忽然叫住他。 “则成哥。”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余则成说,“不是说好了,陪你去选舞会的衣服?” 晚秋笑了,眼睛弯弯的:“那说定了。” 余则成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晚秋还站在门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半岛酒店,已经九点多了。 余则成站在518房间门口,没立刻开门。他蹲下身,手指摸向门缝底部。 那半根火柴……又没了。 他站起来,掏出钥匙。开门时,锁芯转动的感觉依然顺滑,刘耀祖的人来过,又走了。 屋里黑漆漆的。余则成没开灯,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 对面楼里,那扇窗户还亮着。窗帘缝隙里,望远镜的镜片反射着微光。 余则成拉好窗帘,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戏还得演下去。 而且,得演得更真,更密不透风。 因为观众不止刘耀祖一个。 还有吴敬中,还有香港这些头面人物,还有……那些藏在暗处,不知道是谁的眼睛。 余则成走到床边,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火光在黑暗里一闪,照亮了他的脸。 平静,疲惫,坚定。 窗外的夜,深了。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点一点,熄灭了。 第59章 吴敬中的“官场经” 余则成回到台北的第二天上午,径直去了吴敬中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他左手提着公文包,右手拎着一个深蓝色绒布礼盒,盒子不大,但包装精致,系着金色缎带。 走到吴敬中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 “进来。”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站在窗前浇花。一盆君子兰,叶片肥厚油亮,看得出主人精心侍弄。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放下手里的铜水壶,用搭在椅背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 “则成啊,坐。”吴敬中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余则成没有马上坐。他先把那个深蓝色礼盒轻轻放在茶几上,推近吴敬中那边:“站长,这是给师母的。我在香港周大福亲自挑的,一条珍珠项链。” 吴敬中看了一眼礼盒,没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余则成这才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放在茶几上:“您交代的事全都办妥了。这是账目,您过目。” 吴敬中没有立即去拿信封,而是先拿起紫砂壶,给两个杯子续上茶。茶汤澄澈,是上好的冻顶乌龙,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不急。”他把一杯茶推到余则成面前,“先喝口茶,一路奔波辛苦了。这趟怎么样?香港那边现在什么光景?” 余则成双手接过茶杯,浅浅抿了一口:“繁华倒是繁华,英国人也算管得严实。只是我看港督府那些官员,一个个都心思不宁的,早晚也要像上海那样……我多句嘴,咱们在那边的人和买卖,是不是也得提前打算了?” 吴敬中点了下头,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问:“见的那几位,现在什么态度?” “都在观望。”余则成放下杯子,“王处长收了东西,话说得漂亮,说什么有事尽管开口。但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意思是要加钱,而且得是现钱。” 吴敬中笑了,笑声很轻,一副了然的样子:“这帮家伙,都一个样,给钱办事,天经地义,就是胃口越来越大。”他呷了口茶,周会长那边呢?” “周会长倒是爽快。”余则成回忆着当时的情形,“他在陆羽茶室请我喝茶,直接说‘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只要价钱合适,货没问题,他那边码头随时可以用,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要现结,不赊账。他说现在时局不稳,今天收了货,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运出去。” 吴敬中点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老油条。药材铺林老板呢?” “林老板最实在。”余则成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张纸,“他请我去他文咸西街的铺子泡茶谈事。直接就问,能不能从台湾弄些高丽参过去,他在东南亚有路子,特别是印尼和马来那边,需求很大。”他顿了顿,“他还提了一句,说如果能有日本产的盘尼西林,价钱可以翻倍。” 吴敬中接过那张纸,上面是林老板手写的清单和报价。他仔细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个老林,精明。知道什么货最紧俏。”他把清单放在一边,抬眼看向余则成:“陈老板那边,货的事谈得怎么样?” “谈妥了。”余则成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两张纸,“这是清单,这是下个月的船期。陈老板说,海关和水警他都打点好了,专门划了二号泊位给咱们用。只要货到码头,十二个时辰内一定出海,走菲律宾航线,转道新加坡。” 吴敬中接过那两张纸,仔细看了看。第一张是货品清单:茶叶三百箱、蔗糖两百吨、樟脑五十箱,还有一些“特殊药材”。第二张是船期表,密密麻麻标注着日期、船名、船长姓名和联络暗号。 “陈老板办事还是牢靠。”吴敬中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把两张纸小心地收进抽屉里。他重新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落在余则成脸上,忽然话锋一转:“则成啊,你这次去香港,除了这些公事,还见了穆晚秋吧?”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面上依旧平静:“见了。” “几次?” “五次。”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然后他慢慢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叙旧叙得怎么样?” 余则成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该摊牌了。 “站长,”他声音很稳,“不瞒您说,这趟去香港,我跟晚秋……不止是叙旧。” 吴敬中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等着。 “我们好上了。”余则成说得直接,“在天津的时候就有感情,这次重逢……感情更深了。 “好上了?还要娶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是。” 吴敬中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 “穆晚秋……”他喃喃道,“这姑娘我在天津的时候,见过几次。弹一手好琴,写一手好字,是个才女。”他顿了顿,“她叔叔穆连成,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晚秋这孩子……跟她叔叔不一样。” 余则成没接话,只是听着。 “你想娶她,”吴敬中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真想清楚了?”吴敬中盯着他,“则成,婚姻不是儿戏。尤其是咱们这种人的婚姻,更不是儿戏。你娶了穆晚秋,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站长,我知道。晚秋现在一个人在香港,不容易。我是真心想照顾她。” 吴敬中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则成啊,”他说,“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透。” “站长您说。” “第一,”吴敬中竖起一根手指,“咱们这行的人,成家不是简单的事。你娶谁,怎么娶,什么时候娶,都有人盯着。你娶穆晚秋,别人会怎么想?会说你余则成攀高枝,会说你是不是另有所图。这些话,你得受着。” 余则成点头:“我受得了。” “第二,”吴敬中竖起第二根手指,“穆晚秋身份敏感。富孀,有资产,有公司。她叔叔穆连成那些事,虽然过去了,但总会有人提起。你得让她知道,到了台湾,该守的规矩得守,该避的嫌得避。不能给你惹麻烦,更不能给我惹麻烦。” “明白。” “第三,”吴敬中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低了些,“你在香港的时候,就没发现点什么?” 余则成心里一震,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站长指的是……?” “刘耀祖的人。”吴敬中说得直接,“你在香港见穆晚秋那几天,有人在半山腰那栋小楼外头盯着。用望远镜盯得很专业,你就一点没察觉?” 余则成皱起眉头,做出一副回想的样子:“站长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注意到有辆车老停在晚秋家对面。但香港那地方,车多人杂,我也没多想。”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真话是他确实注意到了,假话是他“没多想”,他多想得很。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则成啊,”他摇摇头,“你到底是真没发现,还是装没发现?” 余则成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面上依旧坦然:“站长,我要是发现了,肯定会跟您汇报。但我确实……没往那方面想。” 这话说得诚恳。吴敬中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缓缓点头。 “没发现也好。”他说,“刘耀祖这个人,心眼多,手也长。他盯你,不是因为你真有什么问题,而是因为他想往上爬。” 吴敬中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还记得李涯吗?” 余则成心里一沉。李涯,那个在天津时死咬着他不放,最后被寥三民拉着一起摔死的行动队队长。 “记得。”余则成说,“李队长他……” “李涯就是太较真了。”吴敬中打断他,“总想着抓共党,抓内奸,结果呢?把自己搭进去了。刘耀祖现在,就有点李涯那个劲儿。他也想抓点什么,抓个把柄,好往上爬。” “那站长您的意思是?”他问。 “我的意思是,”吴敬中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该见穆晚秋就见,该结婚就结婚。刘耀祖要盯,让他盯。盯得越细,他越会发现,你余则成清清白白,就是个念旧情的人,想成个家,过安稳日子。” 他抬眼看向余则成,目光深沉:“则成,在官场混,有时候越藏着掖着,别人越怀疑。大大方方摆出来,反而没事。你越是小心翼翼,刘耀祖越觉得你有鬼。你大大方方的,他查不出什么,自然就消停了。” 余则成沉默着,似乎在消化这番话。 吴敬中继续说:“不过你要记住,这场戏既然开演了,就得演到底。不能半途而废,不能露出破绽。刘耀祖不是李涯,他比李涯聪明,也比李涯有耐心。你要跟他周旋,就得比他更有耐心,更聪明。” “站长,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就好。”吴敬中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剪影,“则成啊,咱们这种地方,就像在悬崖上走路。一步踏空,万劫不复。所以每一步,都要踩实了,看准了再下脚。” 他转过身,背光站着,面容在阴影中有些模糊:“婚姻这事,也是一样。你选了穆晚秋,就得对她负责,也得对你自己负责。这场婚姻,不只是你们两个人的事,也是站里的事,是我的事。你得把握好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站长说得是。” 吴敬中走回沙发前坐下,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礼盒:“项链我替师母谢谢你了。结婚的事,定了日子告诉我。到时候,我给你们办。” “谢谢站长。” “行了。”吴敬中摆摆手,“去吧。账目我收下了,货的事你盯着点,下个月必须出海。陈老板那边如果有变动,及时告诉我。” “是。” 余则成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时,吴敬中忽然又叫住他:“则成。” 他回过头。 吴敬中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慢慢说:“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有些人,沾上了就甩不掉。好自为之。” “谢谢站长指点。” 余则成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了两秒,整了整衣领,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边第二个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黑色封面的小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划燃火柴。 火焰在指尖跳跃。他看着火苗吞噬纸张,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纸灰在烟灰缸里蜷缩。 余则成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保密局全体人员的合影,他站在吴敬中身后半步的位置。刘耀祖站在另一侧。 吴敬中最后那番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刘耀祖想学李涯…… 余则成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财务室吗?我是余则成。香港之行的报销单我一会儿送过去,什么时候能走完流程?……好,谢谢。” 挂上电话,他想了想,又拨了个号码。 “行动处吗?我找一下小王,王秘书。……小王啊,我余则成。上个月那起通共案的卷宗在你们那边吧?你下午送到我办公室来,我有些细节要核对一下。……对,三点之前。” 放下话筒,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中的人神色平静,眼神坚定。 深吸一口气,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已经亮起,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第60章 刘耀祖导演的“新戏” 礼拜三上午,刘耀祖坐在办公室里,衬衫后背早就湿了一片,黏糊糊地贴着。他盯着桌上那份报告看了又看,那是周福海从台北托人刚捎来的。 报告上说,余则成昨儿个又去了西门町那家杂货铺,一待就是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刘耀祖把报告往桌上一拍,“买包烟要四十分钟?扯淡呢!” 这两个月,他在高雄站待得真他娘的憋屈。 想想就窝火。他在北平站干了多年的行动处长,那是甲种大站,一个行动处百十号人,经费充足,案子办得风生水起。后来调到台北站,还是行动处长,虽说比北平差些,可也是要害位置。谁承想,毛人凤一句话,把他“借调”到高雄站行动处来“坐镇”。 说是“坐镇”,可连个副站长都没给,表面看都是行动处处长,可高雄站这种乙种站,拢共也就三十来号人,经费紧巴巴的,办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他从甲种站调乙种站,从处长变“坐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被踢出权力核心了。 当时毛人凤说“暂定一个月,看情况再说”。谁知道现在两个月了,提都没人提他回台北站的事,还得继续在高雄站“坐镇”下去。 他得要弄出点动静来。余则成就是那个动静。 毛人凤轻描淡写地把他调到高雄站,转头就让余则成兼管台北站行动处。那场面,他现在想起来就窝一肚子火。余则成站在那儿,一副谦逊模样,可眼神里那点儿藏不住的得意,他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吴敬中。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什么“耀祖去高雄正合适”,可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他呢。 这些他都忍了。 可余则成这事儿,他忍不了。 特别是穆晚秋。一个汉奸的侄女,摇身一变成了香港富孀,还给余则成写信,信里还特意问候吴敬中。在香港两人成双入对的,演给谁看呢? 可现在他在高雄,余则成在台北。好多事儿使不上劲儿。 周福海是他的心腹,台北站行动处副队长,信得过。可周福海上头没人罩着,做事得夹着尾巴,不能大张旗鼓。 得想别的招。 刘耀祖坐回椅子上,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从里面摸出本旧通讯录,一页一页翻,翻着翻着手指头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阿彪。 这人以前在台北码头混,后来开了家货运公司。刘耀祖在台北站的时候,有些不好让站里人出面的事儿,就找他办。给钱痛快,办事麻利,嘴也严。 刘耀祖拿出信纸,钢笔在手里转了转,这才开始写: “阿彪兄:好久没联系了。……有这么个事儿想托你办,下礼拜一上午十点,西门町春水茶楼二楼,有个穿灰色中山装、戴眼镜、拿《中央日报》的中年男人,你派个可靠的人去看看。就在附近盯着,看有没有人跟他接头说话。要是有人接头,把说的话记下来。办成了……,我当面谢你。弟耀祖。” 他写得小心,没提余则成名字,也没说具体干啥。写完折好,塞进信封,写上地址。 这是第一拨人,负责在外围听讲什么话的。 光这样还不够。 最重要的是,得有人去跟余则成接头,说句暗号,看他接不接。 可这派谁去呢? 刘耀祖在屋里踱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来回好几趟。 这个负责接头的人,不能是台北站的人,也不能是高雄站的人,大部分人余则成都认识。 得找个生面孔,余则成从来没见过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阿彪手底下有个伙计,叫阿旺,二十出头,憨厚老实的长相,看着就像个跑腿的。这人前几年从闽南逃到台湾,在台北没啥根基,也不混圈子。 刘耀祖见过阿旺一次,那小伙子话不多,让干啥干啥。 就他了。 刘耀祖又拿出一张信纸,写: “阿彪兄:刚才那封信里忘了说,还得麻烦你派阿旺去办个事儿。让他十点整到春水茶楼,找到那个穿灰色中山装、戴眼镜、拿《中央日报》的人,凑过去说句话:‘青松让我来的’。说完就走,别多停留。千万嘱咐他,不管对方说啥,都别搭话,说完立即离开。这事儿办妥了……,我另有重谢。弟耀祖。” 写完后,他把这两封信装在一起,口封好。 这是第二拨人,负责去接头说暗号的。 想想光靠阿彪和阿旺还不够。 刘耀祖想起高雄站电讯科新来的那个小李,叫李振国。高雄本地人,刚来站里两个月了,近期余则成没来高雄站,肯定不认识。 他抓起内部电话:“电讯科吗?叫李振国来我这儿一趟。” 李振国敲门进来,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进来,坐。”刘耀祖指了指椅子。 李振国坐下,背挺得笔直。 “来站里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处长。” “台北去过没?” “没去过。”李振国摇头,“我打小在高雄长大,最远就到过台南。” 刘耀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过去:“给你个活儿。” 李振国看了下信封,是一沓钱。他抬起头,脸有点白:“处长,这是……” “下礼拜一去台北,盯个人。”刘耀祖又拿出张照片,“余则成,台北站副站长。记住这张脸。” 李振国听到“副站长”三个字,接照片时,手有点抖。 “下礼拜一上午十点,西门町春水茶楼,二楼靠窗。他会在那儿喝茶,你就坐他对面,看着就行。” “看……看着?”李振国紧张的发出颤声,“处长,我……我就看着?然后呢?” “你就喝茶,看报,别老盯着他看。”刘耀祖盯着李振国的眼睛,“主要是看有没有人过去跟他说话,看清他啥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事儿办好了,有赏。记住,对谁都不能说,老婆孩子都不能提。回来直接找我汇报。” 李振国重重点头:“我听处长的。” “去吧。礼拜六晚上再来站里一趟,我再跟你对一遍,礼拜天上午坐大巴去台北。” 李振国说了声“是”,转身走了。 这是第三拨人,负责坐对面监视。 刘耀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天色慢慢暗下来。 还得有个保险。 万一阿旺去说暗号,余则成真是那边的人,当场接了,或者露出破绽,得有人能抓现行。 阿彪的人不是保密局的,没权力抓人。李振国更不行。 不能找警察局的人,余则成在台北站干了这么多年,跟警察局那些队长科长都熟,万一找的人跟余则成认识,全露馅了。 得找完全不搭边的人。 刘耀祖在屋里又转了两圈,突然想起一个人,台北码头上的“海蛇帮”老大,叫黑仔。这人手底下有一帮打手,专门在港口收保护费,有时候也接点“私活”。 黑仔的手下多了去了,余则成不可能认识。 他又拿出一张信纸,写: “黑仔:有个活儿,下礼拜一上午十点半,台北西门町春水茶楼附近,可能要抓个人。你派三四个得力的弟兄过去,穿便衣,听我的人指挥。具体细节见面谈,价钱好说。” 写完装好,跟给阿彪的信放一块儿。 这是第四拨人,负责抓人的。 四拨人,清清楚楚。 刘耀祖看着那两封信,长长吐了口气。 他把两封信寄出去。估计礼拜天阿彪和黑仔就能收到信。 礼拜六晚上,李振国又来了。 刘耀祖看他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知道这小子为这事几天没睡踏实。 “都记住了?” “记住了。”李振国声音有点哑,“十点,春水茶楼,二楼靠窗,余副站长,灰色中山装,戴眼镜,拿《中央日报》。” 刘耀祖点点头:“路上住好点儿,吃好点儿,别让人瞧出你是去盯梢的。还有问题没?” “处长,”李振国犹豫了一下,“要是……要是真有人接头,说些不该说的话,我会不会……” “不会。”刘耀祖说得很肯定,“你就是个茶客,啥也不知道。出了事儿也扯不到你头上。” 李振国点点头,走了。 刘耀祖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屋里一明一灭。 他心里其实没底。 这个计划太绕了。四拨人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情,全靠他一个人在幕后扯线。万一哪根线断了,全完蛋。 特别是阿旺那小子,憨厚是憨厚,可别到时候紧张,说错话,或者说完不走,那可就露馅了。 可他没别的法子。 人在高雄,手伸不到台北。又不能动用台北站的老部下,人一多,容易走漏风声。 只能用这种招。 赌一把。 赌余则成心里有鬼。 礼拜一,下午快两点时,刘耀祖就到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 李振国坐的是下午三点的巴士,从台北到高雄得四个钟头。最早也得晚上七点才能到。 晚上七点半,李振国还没来。 刘耀祖坐不住了,走到走廊里等。走廊里灯光昏暗,墙上刷的绿漆在灯下显得发暗。他靠在墙上,盯着走廊那头。 八点半了。 就在他准备回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李振国回来了,看见刘耀祖,没出声。 “进来。”刘耀祖转身回屋。 李振国跟了进来,关上门。 “坐。”刘耀祖指了指椅子,“咋样?” 李振国坐下,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处长,我按您说的,十点到了春水茶楼。” “余则成在不在?” “在。”李振国点头,“二楼靠窗,灰色中山装,戴眼镜,手里拿着《中央日报》,跟您说的一样。” “然后呢?” “我坐他对面,点了壶茶。”李振国咽了口唾沫,“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看报。我就喝茶,看窗外,没敢老盯着。” 刘耀祖盯着他:“有人过去跟他说话没?” “有。”李振国开口道,“十点过五分左右,来了个小伙子,二十出头,穿件旧褂子,看着像个跑腿的。他走到余副站长旁边,弯腰凑近说了句话。” 刘耀祖心里一紧,那是阿旺。 “说的啥?” “我没听清……”李振国声音低了,“茶馆里吵,他声儿小。我就瞧见他嘴动了动,然后……” “然后啥?” “然后余副站长抬头看他,皱了皱眉,摇了摇头,说了句话。” “说的啥?” 李振国努力回忆着:“好像是说……‘你认错人了’。” “那小伙子呢?” “听完这话,转身就走了,走得挺快。”李振国说,“余副站长又看了会儿报,大概两三分钟,也起身走了。茶钱付了,下楼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的。” “外头有没有人冲进来?” 李振国愣了愣:“没……没瞧见有人冲进来啊。余副站长走的时候,茶馆里一切正常,没人。” 刘耀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 完了。 阿旺去说了暗号,余则成没接。 黑仔的人也没动手,看来是阿彪那边传了话,没发现异常。 要么余则成是真清白,要么……是他太精,识破了这是个套。 “处长……”李振国小声问,“我……我任务算完成了吗?” 刘耀祖睁开眼,看着他:“完成了。回去歇着吧,今儿个的事儿,烂在肚子里。” “谢谢处长。” 李振国走了。刘耀祖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他失败了。 可他不甘心。 余则成、穆晚秋……这两个人,像两根刺扎在心里,动一动就疼。 他想起周福海报告里提到的,穆晚秋还没来台湾,但香港那边总得有点动静。 对了,问问总部电讯处的老金,当年和老金一起在重庆受训。虽然这些年联系少了,但这点交情还在。这有些话在电话里也不方便说,写封信。 刘耀祖拿出信纸,开始写: “老金兄:好久没联系了。有这么个事儿想问问,上个月总部电讯处发通知,让加强监控香港方向的电报,是咋回事儿?要是有啥内情,跟我透个风。弟耀祖。” 写完装好。 这事没完,还有余则成常去的那家杂货铺,里头肯定有问题。 他就不信,余则成能一直藏下去。 第61章 跛脚老头花钱买情报? 刘耀祖坐在办公室里,脑子里还在转昨天那个失败的假接头。小李回来说得清清楚楚,余则成根本没接茬,直接一句“认错人了”,起身就走。 “他娘的。”刘耀祖骂了一句,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拧了拧。 这法子不行。余则成太精,这种小把戏糊弄不了他。 得换个路子。 刘耀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他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盯着里面那些档案袋看。 看了半天,他忽然有了主意。 既然试探余则成不成,那就换个方向,伪造一个“中共联络员”,放出风声去,看看谁能上钩。 这招比直接试探更毒。 要是余则成那边真有问题,听说有重要情报要交,肯定会派人来接头。就算余则成不来,他的同伙也得来。 只要有人来接头,那不就露馅了? 刘耀祖坐回椅子上,抓起电话:“给我接台北站周福海。” 电话接通了,周福海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的:“处长?” “福海,你听我说。”刘耀祖压低声音,“咱们这回玩个大的。” “什么大的?” “伪造一个中共联络员。”刘耀祖说,“放出风声去,就说有重要情报要交。假联络员在茶馆留下暗号,等鱼上钩。” 周福海那边半天没吭声,刘耀祖能听见他咽唾沫的声音。 “处长,这……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周福海声音有点抖,“万一传出去……” “怕什么?”刘耀祖打断他,“咱们在抓共谍,什么手段不能用?再说了,风声只放给特定的人听。” “放给谁?” 刘耀祖想了想:“那个林记杂货铺的老板,林老板。他不是可疑吗?就从他那儿放风声。” “怎么放?” “你找个靠得住的内线,”刘耀祖说,“假装不经意地跟林老板提一嘴,就说中山北路悦来茶馆最近来了个生面孔,神神秘秘的,好像在等什么人接头。” 周福海那边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内线……找谁?” 刘耀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你手下不是有个叫阿明的吗?我记得他跟林老板买过几次烟,脸熟。” “阿明是咱的人,可他能演像吗?” “能。”刘耀祖说,“你教教他,就说自己也是听别人说的。要说得含糊,不能太明白。” “那假联络员呢?找谁扮?” “还找小李。”刘耀祖说,“他生面孔,演得像。你让他礼拜六下午三点,去悦来茶馆。坐在进门右手边第三张桌子,桌上放一份《中央日报》,折成三折。茶杯摆右手边,茶壶摆左手边。” “这是什么讲究?” “暗号。”刘耀祖说,“中共接头常用的手法。报纸折法、茶杯位置,都有讲究。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 周福海那边记下了:“然后呢?” “然后就让小李在那儿坐着。”刘耀祖说,“从三点坐到五点。如果有人来对暗号,就说‘青松让我来的’。要是对方对上暗号,就把这个给他。” 刘耀祖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昨晚画的图,一份假情报,画的是一张台北市区地图,几个地方用红笔圈起来,旁边还写了些看不懂的符号。 “这……”周福海问,“这是什么?” “假的军事布防图。”刘耀祖说,“画得像那么回事就行。关键是得让对方相信,这是真情报。” 周福海吸了口气:“处长,这要是真让共谍拿走了……” “拿走更好。”刘耀祖笑了,“假的军事布防图,他们拿回去一研究,发现全是错的,那才叫有意思。” 周福海那边又没声了。刘耀祖知道他在犹豫,在害怕。可这事不能犹豫,一犹豫就黄了。 “福海,”刘耀祖加重语气,“这事办成了,功劳算你一份。办砸了,我担着。” 这话说得周福海心动了:“那……那行吧。我这就去安排。” 挂了电话,刘耀祖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烟。 这回他玩得够大。 伪造情报,假扮联络员,设局钓鱼。 要是钓着了,那可是条大鱼。 要是钓不着……那就再想办法。 礼拜四一整天,刘耀祖都待在办公室里,哪儿也没去。他坐一会儿,站一会儿,时不时看看表。 周福海那边还没消息。 下午四点,电话终于响了。 “处长,”周福海声音压得低低的,“风声放出去了。” “怎么放的?” “阿明今天上午去林记杂货铺买烟,跟林老板闲聊。”周福海说,“阿明说,他有个朋友在悦来茶馆当伙计,最近茶馆里来了个怪人,天天下午三点来,坐固定的位置,摆固定的东西,一坐就是两小时。” “林老板啥反应?” “林老板听着,没吭声,就‘哦’了一声。”周福海顿了顿,“不过阿明说,林老板递烟给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手抖了一下。 刘耀祖心里一紧。这明显是紧张的表现。 “还有吗?” “阿明又说,那怪人好像在等什么人,桌上摆的报纸、茶杯,都摆得特别讲究。”周福海说,“林老板听完,问了句:‘那人长啥样?’” “问了?”刘耀祖眼睛亮了,“他主动问的?” “对,主动问的。”周福海说,“阿明说,就一个普通中年人,戴眼镜,穿灰色中山装。” “林老板怎么说?” “林老板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去忙了。”周福海说,“不过阿明说,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眼睛盯着门口,好像在琢磨什么事。” 刘耀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有戏。 林老板上心了。 “好。”刘耀祖说,“明天按计划进行。到你让小李准备好,三点准时到茶馆。我通知他,今天就让他赶到台北。” 挂了电话,刘耀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雨了。 他忽然有点兴奋,又有点紧张。 兴奋的是,这招可能管用。 紧张的是,万一管用了,钓出来的会是什么? 礼拜六,刘耀祖起得特别早。 他睡不着,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计划,阿明放风声,林老板上心,假联络员小李去茶馆,暗号摆好…… 会有人来吗? 林老板会来吗?还是他会派别人来? 来的人会是谁? 刘耀祖不知道。他只能等。 上午在办公室处理了些杂事,可心思根本不在上头。签文件的时候,差点把“同意”写成“不同意”。 中午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吃不出啥味。 刘耀祖开始看表。秒针走一圈,他的心就跳一下。 两点半了。 他坐不住了,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三点了。小李现在应该已经坐在悦来茶馆里了。进门右手边第三张桌子,报纸折三折,茶杯摆右边,茶壶摆左边。 暗号摆好了。 鱼会来吗? 刘耀祖等得心里焦急,点根烟,抽了一口,又掐灭了。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盯着电话看。 四点二十了。 就在刘耀祖以为今天又没戏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一把抓起听筒:“喂?” “处长!”周福海的声音,又急又喘,“来人了!” “谁来了?”刘耀祖心提到嗓子眼。 “不是林老板。”周福海说,“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高个,背有点驼。走路……走路右腿有点跛。” 刘耀祖愣了一下,这人他之前没听说过。不是林老板,也不是他掌握的任何可疑人物。 “他干啥了?” “他三点四十进的茶馆。”周福海说,“先在门口站了站,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小李那张桌子旁边,停住了。” “停住了?” “对,停在那儿,盯着桌上的报纸和茶杯看。”周福海说,“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了。” 刘耀祖屏住呼吸:“坐下了?” “坐下了。”周福海说,“小李按您教的,没抬头,继续喝茶。那老头坐下后,把桌上的茶杯往左边挪了挪,跟茶壶并排放。” “然后呢?” “然后小李抬起头,看着老头,低声说了句:‘青松让我来的。’” 刘耀祖心悬了起来:“老头咋说的?” “老头没说话。”周福海顿了顿,“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推给小李。” “什么东西?” “不知道,用蓝手帕包着的。”周福海说,“小李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您给的那个信封,递给老头。” “老头接了?” “接了。”周福海说,“他接过信封,没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然后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我们的人跟着。”周福海说,“他出了茶馆,往中山北路方向走。走得很快,七拐八拐的,进了一条巷子。” “哪条巷子?” “悦来茶馆后巷。”周福海说,“我们的人跟到巷口,不敢跟太近。看他进了巷子右边第三扇门。” 刘耀祖脑子里飞快地转。 跛脚老头……后巷…… 这是个新人物,之前完全没出现过。 “那蓝手帕里包的啥?”刘耀祖急问。 “小李打开看了。”周福海说,“是……是一叠钱。台币,大概五千块。” 钱? 刘耀祖愣住了。他以为会是情报,会是密信,会是别的什么。 结果是钱。 “他为什么给钱?”刘耀祖脱口而出。 周福海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小李说,老头对暗号时挪了茶杯,那是对上了。对上了暗号,就给钱,这……这像是买情报。” 买情报? 刘耀祖脑子里飞快地转。 这个跛脚老头是谁?为什么给钱买情报? 他以为小李真是中共联络员,手里有重要情报,所以出钱买。 那这钱是谁的? 一个老头,哪来这么多钱? 肯定是别人给他的。让他去买情报。 是谁给的钱? 林老板? 有可能。林老板听到风声,自己不敢去,派这个跛脚老头去。老头是林老板的下线,负责跑腿、接头、交易。 那林老板的钱又是哪儿来的? 余则成? 刘耀祖心里一紧。 对,余则成。余则成需要情报,但又不能亲自出面,所以让林老板去安排。林老板再找这个跛脚老头去执行。 这是一条线,余则成在上,林老板在中间,跛脚老头在下。 “小李呢?”刘耀祖问。 “小李按计划,五点钟离开茶馆,已经安全撤了。”周福海说,“处长,现在怎么办?” 刘耀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钓到鱼了。 一条新鱼。 跛脚老头。 “福海,”刘耀祖睁开眼,声音很冷静,“让你的人盯死这个跛脚老头。我要知道他叫什么,住哪儿,干什么的。还有,他接下来去哪儿,见谁。” “明白。”周福海说,“不过处长,这老头我们之前完全没掌握。要不要先查查他的底?” “查,马上查。”刘耀祖说,“还有,继续盯林老板。看林老板和这个老头有没有联系。” “是。” 挂了电话,刘耀祖坐在黑暗里,没开灯。 窗外天已经黑了,高雄的夜晚静悄悄的。 他成功了。 他钓出了一个之前完全不知道的人物。 跛脚老头。 这个人是关键。他是林老板的下线,是直接去接头的人。抓住了他,就能顺藤摸瓜,抓到林老板,再抓到……余则成。 刘耀祖站起来,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知道,这场戏,才演到一半。 接下来,该查清楚这个跛脚老头是谁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钢笔,在上面写着: “礼拜六下午三点四十分,悦来茶馆。出现新人物:跛脚老头,六十余岁,瘦高微驼,右腿跛。对暗号,以五千台币购假情报。身份不明,疑为林老板下线。下一步:查明此人身份,监控其动向。”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 刘耀祖站在黑暗里,嘴角露出一丝笑。 那是一种猎人发现新猎物踪迹的笑。 第62章 吴敬中这个老滑头 两天后,刘耀祖就坐上开往台北的大巴。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脑子里还在转昨天的事,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跛脚老头,那五千块钱。 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对劲。 车到台北的时候还不到十点,刘耀祖下了车叫了辆三轮车,直奔台北站。 他得先见吴敬中。 按照规矩,跨站办案,特别是要动一个副站长,必须向当地站长报告。虽然他打心眼里瞧不上吴敬中那套和稀泥的把戏,可规矩就是规矩。 台北站站长办公室。 吴敬中正在看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没抬:“进来。” 刘耀祖推门进去,站得笔直:“站长。” 吴敬中抬起头,看见是刘耀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哟,耀祖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坐。” 刘耀祖在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高雄那边不忙?”吴敬中合上文件,笑呵呵地问,“怎么有空回台北来了?” “有点事,想跟您汇报。”刘耀祖说。 “什么事?说吧。”吴敬中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刘耀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档案袋,放在桌上:“这两个月,我在高雄站也没闲着。查了点东西,觉得……觉得有必要跟您汇报。” 吴敬中看了一眼档案袋,没动,继续喝茶:“查什么了?” “关于余副站长的一些……疑点。”刘耀祖说。 吴敬中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则成?他有什么疑点?” 刘耀祖把档案袋往前推了推:“都写在里面了。从穆连成档案开始,到香港来信,到最近的一系列……异常情况。” 吴敬中没看档案袋,而是盯着刘耀祖:“耀祖,余则成可是副站长呀,是上级,是长官,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刘耀祖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我才来向您报告。按照程序,跨站调查,必须经过您同意。” 吴敬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敲了七八下,他才开口:“档案我看,但你得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刘耀祖把这两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春水茶楼的试探,悦来茶馆的接头,一个六十来岁、右腿跛、背微驼的老头给钱买情报。 他没说阿旺是自己派去的,只说“有人”去试探余则成。 吴敬中听完,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点僵。 过了好一会儿,吴敬中才缓缓开口:“耀祖,你知道余则成为什么能当上副站长吗?” 刘耀祖没吭声。 “不是因为他跟我关系好,”吴敬中说,“是因为他能办事。台北站这些年破的案子,一半以上都有他的功劳。” “我明白。”刘耀祖说,“但功是功,过是过。如果余副站长真有问题……” “真有问题,我第一个办他。”吴敬中打断他,“但证据呢?你这些,都只是推测。一个不认识的老头给钱,可能是买情报,也可能是别的。这些都不能算铁证。” 刘耀祖急了:“站长,这么多疑点连在一起……” “疑点只是疑点。”吴敬中站起来,走到窗前,“耀祖,你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规矩。抓一个副站长,光靠疑点不够,得有实实在在的证据。抓现行,或者……口供。” 他转过身,看着刘耀祖:“你有吗?” 刘耀祖哑口无言。 他没有。 这个跛脚老头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给钱的事可以解释为买情报,也可以解释为别的。没有抓现行,没有口供。 “那……那就这么算了?”刘耀祖不甘心。 “我没说算了。”吴敬中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档案袋,“这东西,我先看看。你呢,先回高雄。余则成这边,我会盯着。” “站长……” “耀祖,”吴敬中语气加重了些,“你得明白,余则成是副站长,动他,得有十足把握。否则打蛇不死,反被蛇咬。到时候不光你麻烦,我也有麻烦。” 刘耀祖看着吴敬中,忽然明白了。 吴敬中不是不想查余则成,他是怕。 怕查不出来,反而得罪人。 “我明白了。”刘耀祖站起来,“那站长,档案您先看,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随时吩咐。” “这就对了。”吴敬中脸上又露出笑容,“你放心,如果余则成真有问题,我绝不姑息。” 刘耀祖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劲。 吴敬中靠不住。 这老狐狸,只想自保。 查余则成,还得靠他自己。 从台北站出来,刘耀祖没直接去码头。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吴敬中那番话,表面上是按规矩办事,实际上就是不想管。 老狐狸,就知道和稀泥。 刘耀祖在街边站了会儿,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来,这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些。 他得去趟悦来茶馆。 不是去喝茶,是去看看那个跛脚老头住的地方。 顺着中山北路走,不多远就看见悦来茶馆的招牌。上午这会儿,茶馆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老头,在里头喝茶聊天。 刘耀祖没进去,绕到茶馆侧面。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眼睛四下里看。 巷子不长,也就三十来米,两边各有几扇门。有的门关着,有的虚掩着,能听见里头收音机的声音,有人在听戏。 刘耀祖数了数,一共六扇门。 周福海的人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老头进了巷子右边第三扇门。” 右边第三扇。 刘耀祖走过去。抬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从里头闩着,推不动。 刘耀祖退后两步,抬头看。 这房子是两层的,楼上有扇窗,关着,挂着竹帘子。 这就是那个跛脚老头住的地方。 刘耀祖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这个老头,到底是谁? 他跟林老板什么关系? 他跟余则成又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刘耀祖脑子里。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去找林记杂货铺。 林记杂货铺离悦来茶馆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 铺子门开着,林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买点什么?”林老板问。 刘耀祖没说话,走进铺子,四下看了看。 “老板,来包烟。”刘耀祖说。 “要什么烟?” “金马。” 林老板转身从货架上拿烟,递给他。 刘耀祖接过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林老板。 林老板被盯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老板,”刘耀祖忽然开口,“听说你们这儿有个老头,腿脚不太方便,常来买烟?” 林老板打算盘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您说谁?” “就住在后巷的那个,”刘耀祖说,“走路一瘸一拐的。” “哦,您说老吴啊。”林老板笑了笑,“他是常来。怎么了?” “没什么,”刘耀祖吐了口烟,“我就是好奇。” 走出铺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眼睛一直盯着他,直到他走远。 刘耀祖心里有数了。 这个林老板,肯定有问题。 下午五点半,刘耀祖回到高雄。 他直接去了办公室,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是周福海。 “处长,有进展了。” “说。” “那个跛脚老头查清楚了一部分。”周福海说,“我们问了巷子里的邻居,都说只知道他姓吴,具体叫什么不清楚。平时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干啥的?” “在附近的中山仓库看仓库。”周福海说,“干了十几年了,一个月工资大概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 刘耀祖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月一百八十块,除去吃穿用度,根本剩不下什么。那五千块,肯定不是他自己的钱。 “钱从哪儿来的?”刘耀祖问。 “这个……还在查。”周福海说,“我们跟了吴老头两天,发现他生活很简单,除了去仓库上班,就是在家待着,偶尔去林记杂货铺买东西。没见他跟什么特别的人接触。” “银行呢?有没有存款?” “查了,没有。”周福海说,“台北几家银行我们都问了,没有以他名字开的户头。” 刘耀祖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怪了。 一个看仓库的老头,一个月挣一百八十块,没有存款,却突然拿出五千块去买情报。 钱从哪儿来的? “福海,”刘耀祖说,“继续盯着吴老头。我要知道他钱从哪儿来的,还有,他接下来干什么,跟什么人见面。” “是。” 挂了电话,刘耀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现在,线索越来越清晰,却又越来越扑朔迷离。 那个姓吴的跛脚老头,显然是解开谜团的钥匙,可他背后的人是谁,钱又是从何而来,这些都查不到头绪, 林老板一定清楚内情,只是他口风很严,什么也不说。 余则成这个人,他肯定是整条线的头,偏偏就是抓不到把柄, 刘耀祖踱步到墙边那张地图前面, 他的指尖划过地图,从高雄一路向北到了台北,最后在中山北路停了下来。 悦来茶馆,林记杂货铺,还有跛脚老吴的住处, 这几个地方,就如同几根钉子,死死地钉在了地图上, 而余则成,更像一只织网的蜘蛛,稳坐在网的中央, 刘耀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余则成,你真觉得你能藏得天衣无缝吗? 第63章 你们不让查我偏要查 刘耀祖坐在高雄站的办公室里。 从礼拜六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那个跛脚老吴,那五千块钱,那条巷子……这些事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可就是转不出个头绪。 老吴的钱到底哪儿来的? 林老板在这条线上到底扮演什么角色? 余则成到底是不是“共谍”?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 上午九点,电话响了。 是周福海。 “处长,”周福海声音有点急,“吴老头那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 “他两天没出门了。”周福海说,“昨天一整天,今天一上午,他家门一直关着。邻居说,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没见他出来过。” 刘耀祖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回事?病了?” “不知道。”周福海顿了顿,“处长,我觉得……不对劲。” 刘耀祖心里一紧:“你带人进去看看。” “没有搜查令……” “管他娘的搜查令!”刘耀祖打断他,“出了事我担着!现在就去!” “是!” 挂了电话,刘耀祖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吴老头一个看仓库的,平时生活规律得很,怎么可能两天不出门? 除非……出事了。 刘耀祖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走得他心慌。 十一点。 电话终于响了。 刘耀祖一把抓起听筒:“喂?” “处长……”周福海咕哝着说,“吴老头……死了。” 刘耀祖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说什么?” “上吊死的。”周福海说,“吊在房梁上,身子都硬了。看样子……死了至少一天了。” 一天? 那就是昨天死的。 “现场呢?”刘耀祖声音急促,“有没有打斗痕迹?有没有遗书?” “没有打斗痕迹。”周福海说,“不过……我们在屋里找到了一本《三民主义》,书页里夹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个人名。” 刘耀祖心里一紧:“什么人名?” “林老板,阿贵,瑞祥布庄的陈金山……”周福海顿了顿,“还有一个……阿旺。” 阿旺? 刘耀祖脑子“轰”的一声。 阿旺是他的人! 是他让阿彪找的人,去春水茶楼试探余则成的! 阿旺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确定是阿旺?”刘耀祖问。 “确定。”周福海说,“纸上清清楚楚写着:阿旺,码头工人,住基隆路十七号。” 不对。 这不对。 阿旺跟他这条线没关系。 除非…… 除非有人知道阿旺是他派去的,故意把阿旺写进去,搅浑水。 “纸呢?”刘耀祖问。 “我们收起来了。”周福海说,“警察还没到,我们先发现的。” “好。”刘耀祖定了定神,“你听我说,这件事,不要声张。警察来了,就说你们是接到邻居报警才来的。那张纸……先收好,别让警察看见。” “明白。” “还有,”刘耀祖说,“继续盯着林老板和阿贵。吴老头一死,他们肯定慌。” “是。” 挂了电话,刘耀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吴老头死了。 上吊死的。 还留下一张名单,名单上有阿旺。 这一切,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精心安排的。 谁安排的? 余则成? 对,只能是余则成。 余则成知道吴老头暴露了,干脆让他“自杀”,切断这条线。再把阿旺的名字写进去,把水搅浑。 好狠的手段。 刘耀祖点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他现在明白了。 余则成不是被动挨打,他是在反击。 用吴老头的死,用阿旺的名字,反将他一军。 第二天上午八点左右,刘耀祖刚进办公室,还没坐下,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了。 是总部毛人凤的秘书打来的。 “刘处长,局长让你来一趟台北。 刘耀祖看了看表,“什么事?” “局长没说,就说让你马上来。” 电话挂了。 刘耀祖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收拾了一下,直接调用了站里的车。 下午三点左右,刘耀祖到了总部毛人凤的办公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 刘耀祖推门进去。 毛人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刘耀祖进来,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 “局长。”刘耀祖敬了个礼。 毛人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开口:“坐。” 刘耀祖在对面坐下。 “耀祖,你最近很忙呀?吴有财死了,你知道吧?”毛人凤问。 吴有财? 刘耀祖愣了一下,这是那个跛脚老吴的全名? “知道。”刘耀祖说,“昨天早上接到的报告。” “怎么死的?” “上吊,自杀。” “自杀?”毛人凤啍了一声,冷笑道,“一个看仓库的老头,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 刘耀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你。”毛人凤说,“你在高雄,把手伸到台北,搞什么假接头,真试探。吴有财是被你吓死的。” 刘耀祖脸一下子白了:“局长,我那是为了查案……” “查案?”毛人凤站起来,走到刘耀祖面前,“查什么案?余则成的案?谁让你查的?经过我批准了吗?” 刘耀祖冷汗下来了:“局长,我是觉得余副站长有疑点……” “疑点?”毛人凤盯着他,“什么疑点?穆连成档案?香港来信?还是吴有财给钱?” 刘耀祖一愣。 毛人凤什么都知道。 “还有,”毛人凤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这张名单,你看看吧。” 刘耀祖接过纸。 上面写着几个人名:林老板,阿贵,陈金山,阿旺。 和他知道的一模一样。 “这个阿旺,”毛人凤说,“你认识吧?” 刘耀祖心里一紧:“认识。他是……是我一个朋友手下的伙计。” “只是伙计?”毛人凤盯着他,“礼拜一上午,春水茶楼,这个阿旺去跟余则成说了句话。这话,是你让他说的吧?” 刘耀祖脑子里“轰”的一声。 毛人凤连这都知道了。 “局长,我……” “你不用解释。”毛人凤摆摆手,“耀祖,我理解你想立功,想回台北。但你不能这么干。你安排人去试探余则成,结果试探出个‘共谍’名单,名单上还有你的人。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刘耀祖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现在警察局那边,已经盯上阿旺了。”毛人凤说,“阿旺要是被抓,一审,就会把你供出来。到时候你怎么说?说你是为了试探余则成?谁信?” “局长,我真的只是为了查案……” “查案?”毛人凤冷笑,“查案查到把自己人弄进‘共谍’名单里?耀祖,你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不懂事?” 刘耀祖说不出话来。 “还有,”毛人凤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吴敬中把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刘耀祖心里一沉。 “他说你这段时间手伸得太长,在台北到处活动,搞得台北站人心惶惶。”毛人凤盯着刘耀祖,“他说你还专门去他办公室,拿着档案袋,说要查余则成。” 刘耀祖喉咙发干:“局长,我只是按规矩……” “按规矩?”毛人凤打断他,“按规矩你应该先向我报告!而不是绕过我,直接去找吴敬中!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高雄站行动处长,有什么权力跨站办案?” 刘耀祖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案子,到此为止。”毛人凤说,“从现在开始,你回高雄,好好待着。台北这边的事,你不要再插手。听明白了吗?” “局长……” “这是命令。”毛人凤语气严厉起来,“听明白了吗?” 刘耀祖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明白就好。”毛人凤挥挥手,“回去吧。” 刘耀祖敬了个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感觉浑身都在抖。 吴敬中告状了。 这老狐狸,当面说得好听,背地里捅刀子。 毛人凤不信他。 现在连阿旺都成了“共谍嫌疑人”。 他刘耀祖呢?像个傻子一样,忙活了两个月,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从总部出来,刘耀祖站在街边,点了根烟。 天色已经全黑了,台北的街道亮起昏黄的灯。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绝对不能。 余则成一定在背后搞鬼。 吴敬中这老狐狸,肯定也在背后使绊子。 吴有财死得蹊跷,名单出现得蹊跷,阿旺被牵扯进来更蹊跷。 这一切,都是冲他来的。 刘耀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好,你们要玩,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现在怎么办? 吴有财死了,线断了。 林老板、阿贵、陈金山,这些人肯定被监控起来了。 阿旺……阿旺得赶紧处理掉。 不能让阿旺落到警察手里。 刘耀祖走到电信局拿起公用电话。 “喂,阿彪,我,刘耀祖。”刘耀祖压低声音,“阿旺在你那儿吗?” “在,在。”阿彪说,“这小子这几天老实着呢。” “你听我说,阿旺有麻烦了。警察在找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什么麻烦?” “说不清楚。”刘耀祖说,“反正很麻烦。你马上把他送走,离开台北,越远越好。” “送……送哪儿去?” “我不管。高雄,台南,台东,随便。总之,让他消失。现在,马上。” “行。”阿彪说,“我这就办。” 挂了电话,刘耀祖靠在电话亭里,长长吐了口气。 阿旺暂时处理了。 可这还不够。 余则成还在那儿,好好的。 吴敬中还在那儿,得意得很。 得想办法对付他们。 刘耀祖走出电信局。 他想起了穆晚秋。 余则成的老相好,现在在香港。 如果余则成真是那边的人,穆晚秋肯定知道什么。 对,穆晚秋。 刘耀祖眼睛亮了。 他在高雄,离香港近。找人去香港,查穆晚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跟什么人接触。 还有余则成家…… 刘耀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搜余则成的家。 直接搜。 趁余则成不在家的时候,派人进去搜。 如果余则成真是那边的人,家里肯定藏着东西,密写药水、电台零件、密码本,或者别的什么。 只要搜到一样,就是铁证。 可这太冒险了。 余则成是副站长,搜他家,得有搜查令。没有搜查令,就是非法闯入。 而且,万一搜不到呢? 那他就彻底完了。 刘耀祖站在街头,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在犹豫。 搜,还是不搜? 搜,可能找到证据,也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不搜,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余则成逍遥法外。 刘耀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他决定了。 搜。 豁出去了。 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就不信,余则成家里一点破绽都没有。 刘耀祖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 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那笑里带着狠,带着决绝。 余则成,吴敬中,咱们走着瞧。 第64章 刘耀祖吃了个哑巴亏 高雄的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敲在办公室窗玻璃上。 刘耀祖坐在那儿,盯着墙上那面钟看。指针一格一格地挪,挪得他心烦。从台北回来两天了,脑子里一直没放下搜余则成家的事。 这事儿太险了。 他在保密局干了二十多年,规矩门儿清。没搜查令就闯进一个副站长家里,这叫什么事儿?要是让人逮着了,别说当行动处长了,怕是连这身衣服都得扒了。 可他不甘心。 真不甘心。 毛人凤把他训得跟孙子似的,吴敬中那老狐狸还在背后捅刀子。余则成呢?这会儿说不定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得意着呢。 “他娘的。”刘耀祖骂了一句,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里头有个铁盒子,打开,翻出一张照片。 是余则成的照片,去年台北站年终聚餐时候拍的。照片里余则成端着酒杯,笑得很客气,可那眼神……刘耀祖盯着那眼神看了半天,总觉得里头藏着东西。 他又想起吴有财那五千块钱。 一个看仓库的老头,哪来那么多钱?肯定是有人给的。谁给的?林老板?还是余则成? 不行,还是要搜搜余则成家。 如果余则成真是那边的人,家里肯定藏着东西。电台零件、密码本、密写药水,再不济也得有几本“禁书”。 只要搜到一样,就是铁证。 余则成一直单身,他本人在台北站上班。白天家里没人,晚上余则成肯定在家。 刘耀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余则成的作息,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家,中午一般不回去,就这么干。 礼拜五上午十一点四十,台北中山北路后巷。 刘耀祖站在余则成家门口,盯着门牌号,眼神凶狠得像要喷火。他在高雄憋了两个月,今天就是来摊牌的。 周福海站在旁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开锁工具在锁眼边上蹭了好几回,愣是插不进去。 “废物!”刘耀祖一把推开他,夺过钥匙,“咔哒”一声捅开锁,推门就进。 屋里一股旧家具和樟脑丸混合的味儿。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刘耀祖反手关上门,靠在门上听了听,楼上楼下安静得吓人。 “搜。”他吐出这个字,“书房归我,卧室归你。” 周福海点点头,腿软得差点没站稳,扶着墙往卧室挪。 刘耀祖转身进了书房。 同一时间,台北站。 余则成坐在自己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份文件,眼睛却盯着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五。 他放下文件,起身走到窗边抽了支烟。烟抽到一半,掐灭,整了整衣服,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没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余则成走到隔壁吴敬中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直接走了进去。 吴敬中正靠在椅子上看报,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余则成,又把报纸放低了点:“则成啊,有事?” “站长,”余则成走到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关于敌情研究的那份报告,我写完了。” 吴敬中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翻了翻:“嗯,写得挺细。毛泽东的诗词你都研究上了?” “总部不是要求咱们研究中共领导人的思想嘛。”余则成说,“我琢磨着,诗词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气魄。特别是那首《沁园春·雪》,气象宏大,很适合分析他的用兵思路。” 吴敬中点点头,把文件塞回信封:“放我这儿吧,下午我看看。” “行。”余则成没马上走,站在原地,“对了站长,有件事儿想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我家里那份研究报告的草稿……”余则成顿了顿,“就放在书房抽屉里。最近高雄站那边不是老有动静嘛,我怕万一有人……”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吴敬中听明白了。 吴敬中笑了:“你是怕刘耀祖那小子去你家里翻?” “防人之心不可无。”余则成也笑了,“我那份草稿上可都写着‘遵总部通知,开展敌情研究’,每页都有日期。要是被人拿去做文章,我怕说不清楚。” “你呀,想得太多。”吴敬中摆摆手,“不过也对,留个心眼儿没坏处。你那报告我这儿有存档,真有人找茬,我给你作证。” “那就谢谢站长了。”余则成微微欠身,“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 余则成走出站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五十。 差不多了。 他算好了刘耀祖这几天一定会来。站里都知道他每天中午不回去,这几天他到中午就悄悄在家周围观察。 刘耀祖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性子急,心眼窄,认准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上回在茶馆设局试探他,没试出个结果,刘耀祖肯定不甘心。 下一步,他肯定会来家里搜。 这人做事路子野,不讲规矩,不计后果。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还是那套江湖做派,认准了就干,管他什么搜查令不搜查令的。 余则成嘴角往上弯了弯。 来就来吧。 他正好缺个机会,让刘耀祖彻底死心。 余则成家里,书房。 刘耀祖已经搜了二十分钟。书架、书桌、柜子,一寸一寸地翻,手都沾满了灰。 什么都没找到。 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不可能,余则成家里不可能这么干净。 他蹲下身,盯着书桌右边第一个抽屉,那个抽屉锁着。 刘耀祖眼睛亮了。他从布包里掏出铁丝,蹲下身开始开锁。开锁工具在锁眼里捅了半天,手都酸了,终于听到“咔哒”一声。 抽屉开了。 里面很整齐,几份文件,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刘耀祖翻了一遍,还是没什么特别的。 他皱起眉头,伸手在抽屉里摸索。摸到底部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凸起。 暗扣! 刘耀祖心跳猛地加快。他按下暗扣,底板弹了起来。 夹层里躺着一张纸。 刘耀祖拿起纸,手有点抖。他展开一看—— 纸上抄着一首诗,字迹工整,是余则成的笔迹。诗是毛泽东的《沁园春·雪》,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气魄宏大,用语精炼,可研究其用兵思路。” “他妈的!”刘耀祖低声骂了一句,眼睛里冒出光来。 找到了! 这就是铁证! 他赶紧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刚要合上抽屉,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周福海的声音。 是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有人回来了! “福海!”刘耀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周福海从卧室里跑出来,脸色惨白:“处长,有人回来了!” “我知道!”刘耀祖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房,“从窗户走!” 他推开窗户,刚要往外翻,就听见客厅门开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平静,沉稳: “谁在里头?” 是余则成。 刘耀祖僵住了。他看了看窗户,又看了看书房门口。 跑不掉了。 脚步声朝书房走来,不急不缓。 刘耀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服,转身面对门口。 余则成出现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看见刘耀祖和周福海,他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刘处长?周队长?你们怎么在我家?” 刘耀祖脸上挤出笑:“余副站长,我们……我们来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余则成走进书房,把公文包放在书桌上,“检查什么?我怎么没接到通知?” “临时决定的。”刘耀祖说,“高雄站最近……” “临时决定?”余则成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刘处长,你是高雄站行动处长,我是台北站副站长。你来我家‘例行检查’,经过谁批准了?要不要把这事给吴站长和毛局长报告一下?” 刘耀祖声音略带颤抖:“情况紧急……” “紧急?”余则成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多紧急?紧急到连搜查令都不用,就直接闯进一个副站长家里搜查?”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刘耀祖:“刘处长,你也是老同志了,保密局的规矩,你应该比我清楚。没有搜查令,擅闯同僚私宅,尤其副站长家,这是什么性质?” 刘耀祖额头上冒汗了。 他没想到余则成这么硬。一般人这时候早就慌了,可余则成不但不慌,反而上来就先发制人。 “余副站长,”刘耀祖往前走了一步,决定摊牌,“我们在你家里,发现了点东西。” “哦?”余则成抬起头,“什么东西?” 刘耀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展开,放在书桌上:“这个。” 余则成看了一眼,没说话。 “余副站长,”刘耀祖盯着他,“一个保密局副站长,家里藏着毛泽东诗词,还写着要‘研究其用兵思路’。这事儿,你得给个解释吧?” 余则成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冷: “刘处长,你不知道总部上个月发的通知吗?” “什么通知?” “要求各站站长、副站长一级,必须加强对中共领导人思想、著作的研究。”余则成不紧不慢地说,“特别是他们的文章、诗词,要从中分析他们的思维方式、用兵策略。这是总部下的正式文件,我和站长专门学习讨论过。” 刘耀祖愣住了。 这事他不知道。他在高雄,文件没有传达处长一级。 “这通知……我好像听说过。”周福海在旁边小声说。 余则成看了周福海一眼:“周福海,你是台北站的人,应该清楚。站里是不是要求副队长以上都要写研究报告?” 周福海点点头,不敢看余则成的眼睛。 余则成从抽屉里又拿出几份文件,推给刘耀祖:“刘处长可以看看,这是我写的研究报告。不光研究毛泽东,还有周恩来、朱德。每份报告都经过吴站长审阅,站里档案室都有备案。” 刘耀祖拿起文件,翻了翻。 确实是研究报告,笔迹是余则成的,内容都是分析中共领导人思想策略的。每份文件最上面都盖着“机密”红章,还有吴敬中的签阅批示。 “这事儿,吴站长知道?”刘耀祖问。 “当然知道。”余则成说,“我每写完一份,都要先给吴站长过目。他说,这种研究很有必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刘耀祖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栽了。 彻底栽了。 余则成早就准备好了一切,那张纸,那些研究报告,吴敬中的批示……这是个全套,就等着他往里钻。 “刘处长,”余则成站起来,走到刘耀祖面前,“现在,该你给我个解释了。” “解释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没有搜查令就闯进我家。”余则成盯着他,“解释你为什么擅自搜查一个副站长的私宅。解释你为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破坏保密局的规矩。” 刘耀祖感觉后背发凉。 他现在才明白,余则成不是不怕,是根本不用怕。这一切都是个局,他从头到尾都在余则成的算计里。 “余副站长,”刘耀祖咬了咬牙,“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我……我给你道歉。” “道歉?”余则成笑了,“刘处长,你这可不是道歉能解决的事儿。这是严重违纪违法,是要受处分的,是要坐牢的。” 周福海在旁边腿都软了,声音发颤:“余副站长,我们也是为公事……” “为公事?”余则成转过头看他,“周队长,你是台北站的人,跟着高雄站的人胡闹,擅闯副站长家。你觉得,站长会怎么想?” 周福海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书房里一片死寂。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刘耀祖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余则成才缓缓开口: “这样吧,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今天这事儿,我就不上报了。” 刘耀祖猛地抬起头。 “但是,”余则成补充道,“有两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今天的事儿,到此为止。你们从我家里拿走的那张纸,还给我。”余则成伸出手。 刘耀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放在余则成手里。 “第二,”余则成把纸折好,放回抽屉,“从今往后,刘处长,你管好高雄站的事儿就行。台北站这边,不劳你费心。” 刘耀祖盯着余则成,眼睛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 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发火。 今天这事儿,是他理亏。没搜查令闯进余则成家,搜出来的“证据”又是合理合法的工作材料。余则成要是真闹起来,他吃不了兜着走。 “行。”刘耀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就好。”余则成点点头,“两位请回吧。我就不送了,记住,没有下一次。” 余则成知道,这事即使是闹到吴敬中和毛人凤那儿,也扳不倒刘耀祖,不如作为把柄捏在手里效果更好。 刘耀祖转身就走,周福海跟在他身后,脚步踉跄。 门关上了。 周福海小声说:“处长,咱们……” “闭嘴!”刘耀祖低吼一声,快步往楼下走。 走出楼门,他站在街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支烟,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辣得他咳嗽起来。 这回,他彻底栽了。 栽在余则成手里,栽得彻彻底底。 那些研究报告,吴敬中的批示……余则成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从高雄跑来台北来,闯进余则成的家,费了半天劲,结果搜出来的是人家合理合法的工作材料。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刘耀祖就是个笑话。 “处长,”周福海凑过来,脸色还是白的,“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刘耀祖狠狠吸了口烟,“回高雄。今天这事儿,对谁都别说。” “可余副站长那边……” “他不会说。”刘耀祖吐出一口烟,“他要说,早就说了。他留着这个把柄,比捅出去更有用。” 周福海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街口,刘耀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余则成家那栋楼。 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 但他知道,余则成一定在窗后看着他。 一定在笑。 刘耀祖转过头,狠狠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 碾得那么狠,好像碾的是余则成的脸。 余则成,咱们走着瞧。 第65章 余则成的“人生导师” 礼拜六早上八点一刻,余则成刚推开办公室门,桌上的黑色电话就催命似的响了。 他眉头一皱,这么早? “喂?” “则成,现在过来。”吴敬中的声音传来,不像往日那样慢悠悠的,每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 “是,站长。” 撂下电话,余则成外套都没脱,转身就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他的皮鞋声“哒、哒、哒”地敲在地板上,每一声都敲在自己心坎上。 经过电讯科,门关着,但里头隐约有说话声。余则成放慢脚步。 “……昨儿晚上周副队长被叫去站长办公室,出来时脸都白了。” “小声点!这话能乱说?” 声音立刻压低了。 余则成脸色不变,继续往前走。走到站长办公室门口,他站住了。手还没碰门板,里头就传来吴敬中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 “则成,坐。” 余则成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吴敬中把手里的文件放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递给他。 “你先看看这个。” 余则成走过去,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他瞳孔猛地一缩。是周福海的处分决定。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台北站行动处副队长周福海,未经批准擅自搜查同僚住所,严重违反纪律,予以记大过处分,调离行动处,即日起至总务科报到。 最下面是吴敬中的签字,龙飞凤舞,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站长,这……这事你知道了?”余则成抬起头。 吴敬中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缓缓升腾:“则成,这站里的事,你不说,我不能不管?你说周福海一个行动处副队长,哪来的胆子闯进副站长家里搜查?这要是在军统戴老板时期,那就得家法伺候,上级大如天啊!” 余则成没说话。 “因为他背后有人撑腰。”吴敬中自己回答了,“刘耀祖从高雄给他递话,答应事成之后,他回到台北站后就提周福海当科长。这买卖,周福海觉得划算。” 吴敬中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则成,咱们这行最忌讳什么?”吴敬中盯着余则成,“最忌讳下面的人拉帮结派,互相倾轧。当年天津站怎么垮的?不就是李涯那些人整天疑神疑鬼,搞得人人自危?” 他站起来,走到余则成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得余则成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 “你是我从天津带过来的。这些年,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可现在有人要动你,你说我能装糊涂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余则成想说话:“站长,则成……” “你不用说。”吴敬中摆摆手打断他,“刘耀祖那边,我已经跟毛局长通过气了。毛局长说了,再这么胡闹,就让他彻底离开保密局。” 他顿了顿,转过身:“但是则成,这事儿没完。刘耀祖是什么人?是条疯狗。你打了他一棍子,他会记你一辈子。只要有机会,他还会扑上来咬你。” 余则成心里明白,吴敬中这是在提醒他,危险还没过去。 “则成明白。” “明白就好。”吴敬中重新坐下,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但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则成,我听说晚秋在香港的秋实公司,最近在九龙盘了个新仓库?面积不小啊。” 余则成心里一顿。连这都知道? “也就是扩大点经营。”余则成说,语气尽量平静。 “扩大经营?”吴敬中笑了,“则成啊,你这就太谦虚了。秋实公司现在在香港商圈可是有名有号的。我听说上个月那笔南洋的订单,光定金就收了不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余则成知道,那代表三万港币。 “站长消息真灵通。”余则成说,脸上挂着笑,可手心已经开始发潮。 “不是消息灵通,”吴敬中摇摇头,“是有人特意把这些消息递到我这儿来。” 余则成一怔。 “刘耀祖。”吴敬中吐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他把晚秋公司的底细摸了个遍,连每天进出什么货、见的什么客户,都记在小本子上。前天这份材料送到了毛局长办公室。” 余则成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过你放心,”吴敬中接着说,“毛局长把材料压下来了。他说,生意人做买卖,天经地义,只要不犯法,没什么好查的。” 他把手里的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但是则成,这事儿给我们提了个醒。你现在是副站长,多少人盯着你。晚秋在香港做生意,难免要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这些事,落在有心人眼里,都是可以做文章的把柄。” 余则成点头:“站长说得是。” “所以啊,”吴敬中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晚秋什么时候来台湾?老这么分隔两地,不是个事儿。秋实公司的生意,在台湾一样能做。我认识几个朋友,在基隆港、高雄港都有路子,到时候可以帮着牵线。” 他顿了顿,看着余则成:“则成,你们俩的事定了,就赶紧把家成了。成了家,别人再想拿晚秋说事儿,就没那么容易了。一个成了家的男人,做事稳重,上头看着也放心。” 余则成听懂了。吴敬中这是在给他指路,把晚秋接来台湾,把生意转到这边,断了刘耀祖查下去的可能。 “则成会跟晚秋好好商量。” “该商量就商量。”吴敬中往后一靠,“不过则成,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晚秋来了台湾,生意可以做,但要做得干净。不该碰的别碰,不该沾的别沾。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懂。” 屋里又静下来。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嗒、咔嗒”,每一声都敲在余则成心上。 吴敬中掐灭烟头,忽然换了个话题:“则成,你常去中山北路那家林记杂货铺?” 余则成心里猛地缩了一下:“偶尔去。那家铺子卖些北方的干货,有时想家了就……” “我知道。”吴敬中打断他,“老林是天津人,做的酱菜还算地道。不过则成,”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余则成:“刘耀祖的人在杂货铺对面租了个二楼房间,架了架望远镜,盯了快一个月了。你去一次,他们记一次;你跟老林说几句话,他们记几句。” 余则成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当然,”吴敬中语气缓和了些,“老林就是个做小买卖的,没什么问题。但人言可畏啊则成。你现在是副站长,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常去那种地方,难免会有人说闲话。” 他站起来,走到余则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则成,你是我带出来的人,我对你寄予厚望。别在这些小事上让人抓住把柄,不值当。” “站长提醒的是,则成记住了。” “记住就好。”吴敬中走回办公桌后,“去吧。对了。” 余则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这几天把家里好好收拾收拾。”吴敬中头也没抬,一边批文件一边说,“该收的东西收好,该处理的东西处理掉。干干净净的,住着也舒坦。” “是。”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余则成一步一步往自己办公室走。刘耀祖盯了林记杂货铺有些日子了。 每去一次,就记一笔。 余则成不敢往下想。 走到办公桌前,他拿起电话打给行动处一科科长曹广福。 “老曹,现在,马上带两个人来我办公室。要可靠的,嘴严的。” “余副站长,什么事这么急?” “来了再说。” 撂下电话,余则成瘫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吴敬中今天这些话,句句都在点他。 周福海被处分,刘耀祖盯晚秋公司,盯林记杂货铺…… 这已经不是试探,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而吴敬中把这些都告诉他,是在救他,也是在警告他,再这么下去,谁都保不住他。 十分钟后,老曹带着两个人来了。都是站里的老人,跟了余则成走得近一些。 “余副站长。” 余则成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老曹,你们查一查,除了周福海外,最近谁跟高雄站联系的多一些。记住,要悄悄地查,不能打草惊蛇。” 老曹接过信封,看了看里头的名单,脸色变了变:“余副站长,这……” “按我说的做。”余则成声音很冷,“查清楚了,直接向我汇报。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包括站长。” “是。” 三个人走了。 余则成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喂?”是晚秋的声音。 “是我。”余则成压低声音,“听着,最近不要往台湾打电话,也不要写信。有人盯上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回事?” “刘耀祖把公司的底细摸了个遍,连跟谁做,利润多少都摸清了,材料都送到毛人凤那儿了。”余则成说,“吴敬中把事压下来了,但这事儿没完。你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台湾这边的生意该拓展拓展。随时做好来台湾的准备。” 晚秋急忙问:“则成哥,是不是出事了?” “别问那么多。”余则成说,“按我说的做。还有,来了之后,少出门,少跟人来往。尤其是那些从大陆过来的人,一个都不要见。” “我明白了。” “那就这样。” 刘耀祖这次是铁了心要整死他。周福海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第二招、第三招。 而吴敬中……余则成眯起眼睛。 吴敬中今天这番话,听起来是在护着他,可仔细琢磨,每句都在敲打他。 “把家里收拾收拾”……“不该碰的别碰”……“常去那种地方,难免有人说闲话”…… 这些话,表面是关心,实际上是警告,你那些事,我知道。赶紧擦干净屁股,别让我难做。 余则成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现在走在钢丝上。一边是刘耀祖的明枪暗箭,一边是吴敬中的若即若离。 而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下午三点,老曹回来了。 “余副站长,查清楚了。”老曹压低声音,“赵大年和王奎最近都跟高雄站通过电话。赵大年上礼拜还偷偷去了趟高雄。” 余则成点点头:“知道了。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查了。” “可是……” “按我说的做。” 老曹走了。余则成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台北市地图。 刘耀祖在台北站有内线,不止一个。 他拿起电话,又拨了个号码。 “喂,行动处吗?我余则成。明天上午九点,召集全体人员开会,传达总部最新指示。任何人不得缺席。” “是,余副站长。” 撂下电话,余则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刘耀祖,你不是要玩吗? 好,我陪你玩个大的。 这场戏,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第66章 刘耀祖栽到同一个坑里 余则成坐在办公室里一直想着吴敬中那句话,“刘耀祖是条疯狗,只要有机会,他还会扑上来咬你。” 他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想明白了。 光防着没用。刘耀祖这种人,你不把他彻底打趴下,他就能一直缠着你,像块狗皮膏药,撕都撕不掉。 得做个狠一点的局,让他自己再往里钻一次。 余则成掐了烟,推门进屋。他坐到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张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又连了几条线。 画完盯着看了会儿,他把纸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这时候门响了。 老曹推门进来,“余副站长,赵大年和王奎这俩人最近不对劲。” “说。” 老曹把声音压得很低,“昨天下午,赵大年请假说家里有事,我手下小陈看见他在中山北路茶楼二楼坐了一下午,眼睛就没离开过对面。” 余则成眼睛盯着老曹:“林记杂货铺?” 老曹点点头:“对。王奎更邪乎,连着三天晚上没回家,说是加班,可考勤记录上他都是正常下班。” 余则成低下头沉思了一下。 赵大年,王奎。 这俩都是行动处的老人,北平站时期就跟刘耀祖混的。刘耀祖调去高雄,这俩人没跟去,留在台北站,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还跟刘耀祖搭着线。 “还有,”老曹犹豫了一下,“林记杂货铺对面二楼,窗户天天开着,里头有反光。” “望远镜?” “八成是。”老曹说,“余副站长,这事儿……要不要跟站长通个气?” 余则成摆摆手:“先不说。你继续盯着,但别惊动他们。赵大年和王奎那边,就当不知道。” 老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点头:“明白了。” 老曹走了,余则成起身把暖水瓶拿起来给茶杯续了点水。 刘耀祖这是下血本了。周福海栽了,他就动老底子,赵大年,王奎,都是他在北平站时期的心腹。 盯林记杂货铺? 余则成嘴角往上弯了弯。 行,让你盯。 两天后的下午。 余则成从站里出来,没开车,顺着中山北路慢慢走。走到一半拐进巷子,进了林记杂货铺。 老林正在柜台后头打算盘,看见余则成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算盘:“余长官来啦?” “买点酱菜。”余则成说着,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 店里没别人,就老林一个。 “您稍等,我给您拿。”老林转身往后屋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余则成一眼。 余则成微微点头。 老林进了后屋,过了两三分钟才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新腌的萝卜干,您尝尝。” “谢了,老林,你这有没有大一点的袋子?我待会还要买几本书装到一起。” 林老板连连点头:“有有有,我给你拿。”说着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大纸袋。 余则成接过大纸袋,从兜里掏出钱放柜台上,“多少钱?” “老价钱,五毛。” 余则成付了钱,又故意和林老板聊了一会,大约二十分钟后,拎着大纸袋出门。他走得不快,到了巷口还停下来点了根烟。 他知道,这会儿对面二楼那扇窗户后面,肯定有双眼睛在盯着他。 盯吧。 余则成抽了口烟,拎着大纸袋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对面二楼。 赵大年趴在窗户边上,眼睛贴着望远镜。王奎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出来了出来了。”赵大年小声说。 王奎赶紧凑过来:“手里有东西没?” “有,一个大纸袋。”赵大年调整了一下焦距,“看着挺厚实。” “记上。”王奎翻开本子刷刷写,“下午四点二十,余则成进林记杂货铺,停留约二十分钟,出门时携带大纸袋一个。” 赵大年从望远镜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王奎,你说这余副站长真有问题?” “刘处长说有问题,那就有问题。”王奎合上本子,“咱们只管盯,别的别问。” “可我总觉得……”赵大年犹豫了一下,“上回周福海那事儿,栽得那么惨。咱们这么盯下去,要是被发现……” “闭嘴。”王奎打断他。赵大年不说话了,重新趴回望远镜前。 余则成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高雄,刘耀祖办公室。 电话响了。 刘耀祖一把抓起听筒:“喂?” “处长,是我,大年。”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余副站长又去林记杂货铺了。” 刘耀祖眼睛亮了:“看见什么了?” “他进去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个大纸袋,看着挺厚实。”赵大年说,“我们盯了这么久,这是头一回见他从杂货铺带东西出来。” 刘耀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颤:“好!继续盯着,盯紧了别放松!” “可是处长,”赵大年声音里透着犹豫,“周福海那事儿刚过去,咱们这么干,万一……” “没有万一!”刘耀祖吼道,“这回我亲自带队,只要搜出东西,余则成就死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处长,”赵大年声音更低了,“我和王奎……只负责盯梢,行吗?搜查的事儿,我们就不参加了。” 刘耀祖咬了咬牙。 他知道,周福海那事儿把这两个老油子吓怕了。 “行,你们不用参加。”刘耀祖说,“但盯梢不能松,尤其是余则成的行踪。他什么时候值班,什么时候在家,我要一清二楚。” “明白。” 挂了电话,刘耀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大纸袋。 余则成从林记杂货铺带出来一个大纸袋。 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老林那个杂货铺,刘耀祖查过底细,就是个普通买卖人,但余则成隔三差五往那儿跑,绝对有问题。 但周福海栽了,赵大年王奎不敢动,台北站没人敢跟他干这事儿。 只能从高雄站调人了。 刘耀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从里头拿出一张空白公文纸。又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枚私刻的印章。 伪造毛人凤手令,这事儿一旦被发现,那就是死罪。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余则成必须倒。 礼拜五晚上,七点半。 台北站值班室,余则成坐在桌前看文件。 电话响了。 余则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半。 他拿起听筒:“喂,值班室。” “余副站长,是我,周福海。”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抖,“今晚……今晚是您值班?” “嗯。”余则成说,“有事?” “没,没事。”周福海声音更抖了,“就是……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今天到总务处报到了。” “知道了。”余则成声音很平静,“好好干。” “是,是。”周福海顿了顿,“那……那不打扰您了。” 电话挂了。 余则成放下听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周福海这个电话,打得真是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昏黄的,街上没什么人。 余则成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他知道,刘耀祖今晚要动手了。 周福海那个电话,就是确认他在不在家。 晚上九点,中山北路,余则成家楼下。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对面。车门开了,刘耀祖第一个下来,身后陆续下来四个穿便衣的人,都是高雄站行动处的队员。 刘耀祖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黑着灯。 余则成在值班,家里没人。 “手令呢?”刘耀祖问身边站着的高雄站行动处一科科长高仕奇。 高仕奇从怀里掏出张公文纸。 刘耀祖接过手令,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看。上面盖着毛人凤的印章,当然是他私刻的,写得清清楚楚:兹命令高雄站行动处长刘耀祖,对台北站副站长余则成住所进行紧急搜查。毛人凤。 “手令都看过了?”刘耀祖问。 “看过了。”高仕奇点头。刘耀祖把手令揣回怀里:“记住,进去之后分头搜。书房、卧室、客厅,一寸都不能放过。特别是书桌抽屉、床底下、柜子夹层,这些地方最容易藏东西。” 四个人点点头。 到了余则成家门口,高仕奇拿出开锁工具,蹲下身开始鼓捣。锁有点老旧,捅了半天才捅开。 “咔哒”一声,门开了。 刘耀祖第一个进去,轻手轻脚上了三楼。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四个人。 “搜。”他压低声音。 屋里黑漆漆的,刘耀祖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家具都很简单,沙发、茶几、收音机,没什么特别的。 四个人散开,高仕奇和另一个去了书房,剩下两个进了卧室。 刘耀祖自己留在客厅,打着手电筒四处看。他走到书架前,用手电照着那些书。 《三国演义》、《水浒传》、几本历史书,还有几本英文。 没什么可疑的。 刘耀祖皱了皱眉,走到茶几前,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茶几底下。 空的。 他又站起来,走到收音机前,打开后盖,用手电往里照。 还是空的。 “处长!”书房里传来高仕奇的声音。 刘耀祖赶紧走过去。 高仕奇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个大纸袋:“在抽屉夹层里找到的。” 刘耀祖心跳猛地加快。他接过大纸袋,沉甸甸的,跟赵大年说的一样。 “打开。”他说。 高仕奇撕开大纸袋,里头是几本书。 刘耀祖用手电一照,脸色变了。 不是密电码,也不是禁书,就是几本普通,鲁迅的《呐喊》、巴金的《家》,还有一本《红楼梦》。 “就这些?”刘耀祖不敢相信。 “就这些。”高仕奇说,“处长,会不会……咱们搞错了?” 刘耀祖没说话,把书拿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遍了,什么都没夹着。 他又拿起大纸袋,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就是普通大纸袋,没字没记号。 “不可能……”刘耀祖喃喃道,“赵大年明明看见他拿着这包东西从杂货铺出来……” “处长!”卧室里传来喊声。 刘耀祖赶紧跑过去。 只见高雄站一个队员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件旧棉袄:“这衣服内衬被拆开过,又缝上了。” 刘耀祖一把夺过棉袄,用手电照着看。内衬的针脚很细,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掏出刀,小心地划开缝线。 里面是空的。 “继续搜!”刘耀祖吼道,“床底下,柜子顶,墙角地板,都给我查一遍!” 四个人不敢怠慢,又开始翻。卧室翻完了翻客厅,客厅翻完了翻厨房,连厕所都没放过。 搜了快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刘耀祖额头开始冒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余则成家里肯定藏着东西,不然他为什么老往林记杂货铺跑?为什么从那儿带东西出来? “处长,”高仕奇小心翼翼地说,“咱们……是不是先撤?万一余副站长回来……” “再搜一遍!”刘耀祖眼睛都红了,“书房,再搜一遍!” 高仕奇只好又回书房。刘耀祖跟进去,亲自上手,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抽出来抖,抖完了又检查书桌,连桌腿底下都摸了一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时候,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刘耀祖心里一紧,冲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两辆吉普车停在楼门口,车灯还亮着。几个人从车上下来,为首的那个穿着风衣,身形很熟悉。 是余则成。 他身后跟着老曹,还有几个行动处的人。 “坏了!”刘耀祖脸色唰地白了,“快走!” 五个人慌慌张张往门口跑,刚到客厅,就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快,很急。 然后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得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刘耀祖心上。 屋里五个人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动。 门外传来余则成的声音,平静得很:“刘处长,开门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刘耀祖咬了咬牙,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余则成站在门外,身后站着老曹和台北站行动处的人。余则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刘耀祖。 “刘处长,”余则成说,“这么晚了,在我家干什么呢?” 刘耀祖挤出笑:“余副站长,我们……我们来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余则成走进屋,看了看屋里那四个高雄站的人,“刘处长,你是高雄站行动处长,带着高雄站的人,深更半夜闯进我一个台北站副站长家里,这叫例行检查?”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搜查令呢?谁批准你们来的?” 刘耀祖从怀里掏出那张伪造的手令:“毛局长亲自批的。” 余则成接过手令,就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笑了。 笑得刘耀祖心里发毛。 “刘处长,”余则成把手令折好,揣进自己兜里,“你胆子不小啊。伪造局长手令,擅闯同僚私宅,还带着高雄站的人一起干。你这是要把高雄站的兄弟们都拖下水啊。” 那四个高雄站的人一听这话,脸色都变了。 “处长,”高仕奇声音发颤,“这手令……是假的?” 刘耀祖没说话,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掉。 余则成走到客厅中间,看了看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又看了看刘耀祖:“搜到什么了?” 刘耀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看来是没搜到。”余则成点点头,“刘处长,上回周福海那事儿,我看在同事一场的份上,没有追究。你倒好,变本加厉,伪造局长手令,带人夜闯我家。这事儿,你说该怎么处理?” 刘耀祖腿都软了,差点没站住。 他知道,这回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上次没搜查令,顶多是违纪。这回伪造局长手令,那是死罪。 “余副站长,”刘耀祖声音都在抖,“今天这事儿,是我糊涂,我……” “你糊涂?”余则成打断他,“刘处长,你这可不是糊涂,你这是无法无天。” 他转过身,对老曹说:“老曹,把这几个人带回站里。特别是刘处长,好好看着,别让他出什么意外。” “是。”老曹一挥手,指挥身后的人上前,把刘耀祖和四个高雄站的人围住了。 余则成走到刘耀祖面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刘处长,你说,这事儿要是让毛局长知道,你伪造他的手令,他会怎么处置你?” 刘耀祖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带走。”余则成说。 老曹带着人把刘耀祖他们押下楼。余则成留在屋里,关上门,走到窗边。 他看着楼下的吉普车开走,尾灯的红光消失在夜色里。 余则成走到客厅,开始收拾被翻乱的屋子。 收拾到一半,电话响了。 余则成走过去接起来:“喂?” “则成啊,”是吴敬中的声音,“听说你家进贼了?” 余则成心里一惊。这么快就知道了? “站长消息真灵通。”余则成说,“不是什么贼,是刘耀祖,带着高雄站的人,伪造毛局长手令来搜查。” “人现在在哪儿?”吴敬中问。 “我让老曹带回站里了。”余则成说,“站长,这事儿……” “我知道了。”吴敬中说,“你就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我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余则成放下听筒,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 他知道,这场戏还没完。 刘耀祖栽了,但这事儿牵扯到伪造局长手令,牵扯到高雄站的人,没那么简单。 吴敬中要亲自过来,说明这事儿闹大了。 余则成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闹大就闹大吧。 反正这回,刘耀祖是彻底完了。 第67章 毛人凤的火发大了 天刚有点亮光,禁闭室的门就开了。 刘耀祖靠着墙角坐着,一晚上没怎么合眼,听见动静抬起头。两个穿着便衣不认识的特务站在门口,也不说话,进来就一边一个架起他胳膊。 “干什么?”刘耀祖想挣扎,但手上使不上劲。他被架着往外走,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走廊里空荡荡的,值班室门关着。他被带出楼,塞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两个特务一左一右坐进来,把他夹在中间。 刘耀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兄弟,咱们这是去哪儿?” 两个特务没有吭声,连头都没转一下。 刘耀祖心想。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车在台北市区疾驰。刘耀祖认得路,这是去保密局总部的方向。 车在保密局总部大楼门口停下。稍年轻一点的特务拉开车门:“刘处长,请。” 语气客气,但眼神冷冰冰的。 刘耀祖下了车,腿有点软。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四层小楼,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窗户都用铁栏杆封着。他在这栋楼里进进出出六七年了,今天第一次觉得这楼这么高,这么压人。 三楼,局长办公室。 年轻的特务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门开了。 刘耀祖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吴敬中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端着茶杯,看见刘耀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局长。”刘耀祖站直了,敬了个礼。 毛人凤没抬头,继续看文件,过了得有两分钟,才慢慢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 “刘耀祖,”毛人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行啊。” 刘耀祖吓得心里一紧:“局长,我……” “我让你说话了吗?”毛人凤打断他,站起来,走到刘耀祖面前。 毛人凤个子不高,比刘耀祖矮半头,可那股气势压得刘耀祖大气不敢喘。他盯着刘耀祖,眼睛眯成一条缝:“伪造我的手令,夜闯同僚私宅。刘耀祖,你这是要造反啊?” 刘耀祖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淌:“局长,我……我是为了查案……” “查案?”毛人凤冷笑一声,“查什么案?余则成的案?谁让你查的?经过我批准了吗?” 刘耀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上回你跑到台北,搞什么假接头,把吴有财吓得上吊死了。这事儿我没深究,是给你留面子。”毛人凤在屋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地响,“可你呢?变本加厉!这回更厉害,直接伪造我的手令!刘耀祖,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局长?你这是办案还是犯法?” 刘耀祖腿肚子开始转筋:“局长,我真的是为了查共谍……” “共谍?”毛人凤猛地转过身,“你查到什么了?啊?在余则成家里搜到什么了?” 刘耀祖哑巴了。 搜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搜到。 “说话!”毛人凤吼了一声。 刘耀祖浑身一哆嗦:“搜……搜到了几本书……” “什么书?” “《呐喊》、《家》、《红楼梦》……”刘耀祖声音越来越小。 毛人凤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刘耀祖头皮发麻。 “就这些?”毛人凤问。 “还……还有一首诗。”刘耀祖赶紧说,“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余则成手抄的,还写了批注,说要研究其用兵思路……” 毛人凤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文件,“啪”地摔在桌上。 “你说的,是不是这些?” 刘耀祖凑过去一看,眼珠子都直了。 全是余则成写的研究报告,有分析毛泽东的,有分析周恩来的,有分析朱德的。每份文件最上面都盖着“机密”红章,还有吴敬中的签阅批示。 “这……这怎么回事?”刘耀祖懵了。 “怎么回事?”毛人凤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上个月总部下达的通知,要求各站站长、副站长一级,必须加强对中共领导人思想、著作的研究。这是正式文件,你一个处长,级别不够,没看到正常。”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可你不知道,就能瞎查?余则成这些报告,都是经过批准的,每份都存档备案。你倒好,拿着人家正常工作的材料,当什么‘铁证’?” 刘耀祖脑子里“嗡嗡”的,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余则成早就准备好了。那些研究报告,那些批注,全都是合理合法的。他刘耀祖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撞进去,还以为是抓到了把柄。 “局长,”刘耀祖还不死心,“可是余则成常去林记杂货铺,那是可疑地点……” “林记杂货铺怎么了?”一直没说话的吴敬中开口了,他放下茶杯,看着刘耀祖,“林老板是天津人,做的酱菜还算地道。则成有时想家了,去那儿买点酱菜,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刘耀祖,你派人盯了林记杂货铺一个月,这事儿我知道。可你查出来什么了?林老板就是个做小买卖的,清清白白。你这样搞,搞得人心惶惶,下面的人还怎么干活?” 刘耀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吴敬中站起来,走到毛人凤面前:“局长,这事儿我得说两句。刘耀祖从高雄跑到台北,三番五次地搞小动作。上回周福海被他蛊惑,擅闯则成家,已经被处分调岗了。这回他变本加厉,伪造手令,带高雄站的人一起干。这已经不是查案了,这是公报私仇,是破坏团结!” 毛人凤没说话,低头抽烟。 屋里静得吓人,能听见烟头燃烧的“滋滋”声。 过了好一会儿,毛人凤才抬起头,看着刘耀祖:“刘耀祖,吴站长说你公报私仇,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耀祖急了:“局长,我没有!我跟余则成无冤无仇,我就是觉得他可疑……” “可疑?”毛人凤打断他,“哪里可疑?穆连成档案?香港来信?还是吴有财那五千块钱?” 刘耀祖一愣。 “穆连成档案,是余副站长经手的不假,可那是正常的工作交接。”毛人凤说,“香港来信,晚秋现在是正经商人,给叔叔的老朋友、旧相识写信问候,有什么问题?至于吴有财那五千块钱……”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警察局那边调查结果出来了。吴有财的儿子在基隆做生意,发了点小财,每个月给老爷子寄钱。那五千块,是他儿子寄来让他修房子的。收据、汇款单,都在这儿。” 毛人凤把文件扔给刘耀祖:“你自己看。” 刘耀祖拿起文件,手抖得厉害。他翻了几页,看见汇款单复印件,看见收据,看见吴有财儿子的讯问记录…… 全是真的。 “这……这不可能……”刘耀祖喃喃道。 “什么不可能?”毛人凤猛地一拍桌子,“刘耀祖!我看是你心术不正!” 这一巴掌拍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刘耀祖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 “你从台北站调到高雄站,心里有气,我理解。”毛人凤站起来,走到刘耀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可你不能把气撒在同事身上!余则成是我提拔的副站长,吴站长一手带出来的好干部。你三番五次地搞他,什么意思?是对我不满,还是对吴站长不满?” 刘耀祖脸都白了:“局长,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毛人凤逼问道,“你说余则成可疑,查了两个月,查出什么了?除了几本普通书、几份正常工作报告,还有什么?啊?” 刘耀祖说不出话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耀祖,按说你在保密局干了二十多年,是老同志了。”毛人凤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更冷了,“可你看看你最近干的这些事儿,假接头,吓死人,伪造手令,夜闯私宅;还拉着高雄站的弟兄跟你一起冒险。你这是把弟兄们往火坑里推啊!” 高雄站那四个人,这会儿还在禁闭室里关着呢。刘耀祖想起来,心里一阵发虚。 “局长,”刘耀祖声音发颤,“我……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处分?”毛人凤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刘耀祖,你知道伪造局长手令,是什么罪吗?” 刘耀祖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按家法,那是要枪毙的。”毛人凤一字一句地说。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耀祖感觉浑身血液都凉了,从脚底凉到头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毛人凤才又开口:“不过,念在你为党国效力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顿了顿,看向吴敬中:“敬中,你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吴敬中放下茶杯,想了想:“局长,刘耀祖这事儿,性质确实恶劣。可要是真按家法办,影响太大。高雄站那边人心惶惶,对工作不利。” 他看了看瘫在那儿的刘耀祖,叹了口气:“我看这样吧,刘耀祖撤销一切职务。高雄站那四个弟兄,不知情,是被蒙蔽的,批评教育,调离行动岗位。这事儿,到此为止。” 毛人凤点点头,看向刘耀祖:“听见了?吴站长给你求情,保你一条命。” 刘耀祖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鼻涕一起流:“谢谢局长!谢谢站长!我……我不是人,我糊涂……” “起来!”毛人凤厌恶地摆摆手,“收拾东西,今天就离开高雄站。敬中,把这个混账东西就放在你那儿,留用察看。” “是。” “回去马上召开全站干部大会,让他当众给则成道歉。”毛人凤又转过头,“滚,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刘耀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局长,我能……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毛人凤皱了皱眉:“说。” “余则成……他到底……”刘耀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毛人凤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刘耀祖,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他站起身来,看着刘耀祖:“余副站长能办事,能破案,这就够了。你非要查他,结果呢?把自己搭进去了。” 刘耀祖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毛人凤手指着刘耀祖:“而你刘耀祖,除了猜忌、内斗、搞破坏,还会什么?保密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成天疑神疑鬼的疯子!” 刘耀祖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余则成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余则成有用,他刘耀祖没用。不仅没用,还惹麻烦。 “去吧。”毛人凤挥挥手,“好自为之。” 刘耀祖走出局长办公室,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很长,很暗,墙上刷的绿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水泥。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脑子里空荡荡的。 二十年。 他在保密局干了二十年,从重庆到北平,从北平到台北,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撤销一切职务,留用查看,在全站会上给余则成道歉。 他完了。 彻底完了。 天很蓝,云很白。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烟,可烟盒空了。他捏扁烟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转身,朝码头走去。 步子很慢,很沉。 台北站,余则成办公室。 余则成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街景。 老曹敲门进来:“余副站长,毛局长那边定了,撤销一切职务,留用察看,在全站给您道歉。 “知道了。”余则成说。 “高雄站那四个人呢?” “已经通知高雄站了,让他们派人过来领人。”余则成转过身,“另外,给总部写个报告,把事情经过说清楚。记住,措辞要严谨。” “是。” 老曹出去了。 余则成知道,刘耀祖这个麻烦解决了,可这场戏,才演到一半。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68章 台北站礼堂里的掌声 礼拜一上午九点,保密局台北站小礼堂坐满了人。 台下黑压压一片,各处室的人按部门坐着,行动、情报、电讯、机要、总务的处长、副处长坐在第一排,科长副科长坐在后排。估摸着有一百多号人,咳嗽声、挪凳子声、低声交谈声嗡嗡响成一片,屋里弥漫着烟味和汗味。 台上摆着长条桌,铺着墨绿色桌布。吴敬中坐在正中间,余则成坐在他左手边。两人面前都放着茶杯和文件夹。 余则成低头翻着文件,偶尔抬头扫一眼台下。他看到行动处曹广福几个老面孔,看到电讯处的处科长,看到总务科老钱……也看到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刘耀祖。刘耀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背有点驼,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 九点整,吴敬中敲了敲桌子。 台下安静下来。 “人都到齐了?”吴敬中对着台下问。 台下没人说话。 “好,现在开会。”吴敬中打开文件夹,“今天这个会,主要有三项议程,第一项是传达毛人凤局长关于刘耀祖同志错误的处理决定。第二项是结合毛局长的指示,谈一下目前我们的形势和任务。第三项是刘耀祖同志对所犯错误的认识和检讨,并向余则成副站长道歉。” 他顿了顿,戴上老花镜,拿起一份文件:“首先,宣读总部决定。” 台下所有人腰板都挺直了。 “经查,”吴敬中念道,“高雄站行动处处长刘耀祖,近期违反组织纪律,擅自跨站办案,伪造上级手令,严重破坏内部团结。根据保密局有关规定,经毛人凤局长批准,决定:撤销刘耀祖高雄站行动处处长职务,调回台北站,留用察看。”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扭头看刘耀祖,有人交头接耳。 吴敬中摘下老花镜,敲了敲桌子:“安静!” 台下又静了。 “刘耀祖同志的错误,”吴敬中继续说,“性质严重,影响恶劣。但他能认识错误,愿意改正。经研究,给予留用察看处分,以观后效。” 他放下文件,看向台下:“刘耀祖,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耀祖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台前,转过身面对台下。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说话。”吴敬中说。 “我……”刘耀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接受组织决定。我错了,我违反了纪律,破坏了团结……我……我向大家检讨。” 他说完,朝全体开会人员鞠了一躬,又朝台上的吴敬中和余则成鞠了一躬。 吴敬中点点头:“坐下吧。” 刘耀祖回到座位,低着头坐下。 “下面,”吴敬中翻开另一份文件,“传达毛局长关于当前工作的指示。” 台下响起翻笔记本的声音。 “毛局长指示,”吴敬中念道,“当前形势十分严峻,台湾作为党国最后的基地,保密局各站必须加强团结,稳定队伍,集中精力应对当前危机。” 他顿了顿,抬头扫了一眼台下:“毛局长特别强调,要坚决杜绝内斗、内耗。谁搞内斗,谁就是破坏党国大业,就是罪人!” 这话说得重,台下鸦雀无声。 吴敬中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同志们,毛局长的指示,大家要深刻领会。咱们台北站,是党国在台湾的重要情报机关,任务艰巨,责任重大。可现在呢?有人把个人恩怨带到工作中,搞小动作,搞内斗!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破坏党国大业!”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走到台前:“当年天津站怎么垮的?不就是李涯那帮人整天你查我我查你,最后怎么样?全完蛋!这个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台下有人低下头。 吴敬中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前形势,我不说大家也知道。咱们的任务是什么?是收集情报,不是整天琢磨怎么整自己人!” 他讲了半个钟头,从形势讲到任务,从任务讲到纪律,从纪律讲到团结。讲到后来,台下有人打哈欠,又赶紧捂住嘴。 十点钟,吴敬中合上文件:“好了,指示就传达到这里。下面,请刘耀祖同志做深刻检讨。”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刘耀祖。 刘耀祖慢慢站起来,再次走到台前。这次他没转身,就背对着台下,面朝吴敬中和余则成。 他站了十几秒钟,才开口:“吴站长,余副站长,各位同志……我,刘耀祖,今天在这里,做深刻检讨。”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因为个人情绪,对余副站长产生误解,采取了错误行动。我伪造毛局长手令,擅自搜查余副站长住所……我严重违反了纪律,破坏了站内团结,造成了恶劣影响。”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错了,”他声音有点发抖,“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更不该采取不正当手段。我的行为,给余副站长造成了伤害,给站里造成了损失……我,我对不起余副站长,对不起站里,也对不起毛局长的信任。”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面向余则成,深深鞠了一躬。 鞠了有五六秒钟,他才直起身,眼圈有点红:“余副站长,我向你道歉。请你原谅。” 台下所有人都看着余则成。 余则成站起来,走到台前。他看了刘耀祖一眼,又看向台下:“各位同志,刘处长刚才的检讨,我听到了。他能认识到错误,愿意改正,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接着说:“咱们都是保密局的同志,都在为党国效力。工作中难免有误会,有分歧,但只要我们以大局为重,以团结为重,就没有解不开的疙瘩。” 他转向刘耀祖,伸出手:“刘处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好好配合,把工作做好。” 刘耀祖看着余则成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两人握了握手,很快又分开了。 台下响起掌声。刚开始稀稀拉拉的,后来越来越响。 吴敬中站起来:“好了,刘耀祖同志做了深刻检讨,余副站长也表示了谅解。这件事,到此为止。希望同志们引以为戒,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要再搞内斗,破坏团结。” 他看了看表:“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人们开始往外走。余则成回到座位收拾文件,刘耀祖还站在台前,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走下台,从侧门出去了。 吴敬中走过来,拍拍余则成肩膀:“则成,下午跟我去趟毛局长官邸。” “是,站长。” 下午两点,吴敬中的车开到毛人凤官邸。 还是那栋灰砖小楼,院子里榕树叶密密的,遮了大半天光。卫兵检查了证件,放他们进去。 毛人凤在客厅等他们。屋里窗明几净,茶几上摆着三杯茶,还冒着热气。 “局长。”吴敬中和余则成敬礼。 “坐坐坐。”毛人凤摆摆手,“敬中,则成,喝茶,刚泡的。” 三人在沙发上坐下。余则成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茶是龙井,很香。 毛人凤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上午的会开得怎么样?” “按您的指示,该说的都说了。”吴敬中说,“刘耀祖做了检讨,道了歉。则成也表了态,这事就算过去了。” 毛人凤点点头,看向余则成:“则成啊,委屈你了。” 余则成放下茶杯:“局长,没什么委屈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说开了就好。” “话是这么说,”毛人凤叹了口气,“可这事搁谁身上都不好受。自己家里被人闯进去搜,像什么话?刘耀祖这次,太过分了。” 余则成低下头,没说话。 吴敬中在旁边帮腔:“局长说得对。则成这次受委屈了,可他顾全大局,没跟刘耀祖计较。这点,站里同志都看在眼里。” 毛人凤点点头,又喝了口茶。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茶杯碰茶几的轻响。 过了几分钟,毛人凤忽然问:“则成啊,今年小四十了吧?” 余则成心里一动:“虚岁三十八了,局长。” “三十八了……”毛人凤放下茶杯,“男人三十八,不小喽!该成家了。听说你和穆连成那个侄女,叫穆晚秋的姑娘好上了?什么时候办呢?” 余则成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他赶紧放下杯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局长,这个事……我……”他有点语无伦次。 “怎么?”毛人凤看着他,“没考虑?还是有什么难处?” 余则成舔了舔嘴唇:“局长,穆晚秋她……她是穆连成的侄女,我是当年办穆连成案子时认识她的,上次去香港偶然碰到,就……就定下来了,还没有跟您汇报呢!主要是怕人说闲话。” “闲话?”毛人凤笑了,“什么闲话?男未婚女未嫁,正大光明谈恋爱,谁说闲话?刘耀祖那种人?他已经没资格说话了。”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些:“则成,我今天问你,是关心你。你想想,你现在是副站长,多少人盯着你。你要是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上头看着就放心。一个单身汉,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容易让人起疑心。” 余则成听出来了,毛人凤这是在点他,你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局长说得对,”余则成低下头,“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考虑不周,”毛人凤摆摆手,“是太谨慎了。谨慎是好事,可过了头,就成毛病了。晚秋那姑娘,我了解过,底子干净,现在在香港做生意也规矩。你们俩要是有意,就把事办了。她在香港的生意,可以转到台湾来。我认识几个朋友,能帮上忙。” 吴敬中赶紧接话:“是啊则成,局长这是为你着想。成了家,心就定了。晚秋来了台湾,你们互相有个照应,我们也放心。” 余则成知道,话说到这份上,他不能不表态了。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点笑:“局长,站长,您二位长官这么关心我,则成心里感激。晚秋那边……来台湾的事,我们其实也合计过。” 毛人凤眼睛往上一瞟:“合计过?” “是,”余则成说,“晚秋一个人在香港打拼,挺不容易的。她……她也提过想来台湾,只是我怕影响不好,一直没答应。” “糊涂!”毛人凤一拍大腿,“这有什么影响不好的?你们俩要是成了,是好事。对她,对你,对站里,都好。” 吴敬中也说:“则成,你这就不对了。人家姑娘有心,你倒犹豫上了。要我说,赶紧把事办了,也省得别人说闲话。” 余则成低下头,两手搓了搓:“局长,站长,您二位长官说得对。是我太小心了。我……我这就给晚秋写信,让她来台湾。” “这就对了。”毛人凤脸色缓和下来,“则成啊,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晚秋来了,你们把婚事一办,好好过日子。那些想拿你私生活做文章的人,也就没话说了。” 余则成连连点头:“局长教训得是。” “不是教训,是关心。”毛人凤端起茶杯,“你是我提拔上来的,我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希望你因为一些小事,栽跟头。”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晚秋那边,你抓紧。需要什么帮忙,跟敬中说,或者直接找我。” “谢谢局长。”余则成说。 “好了,”毛人凤站起来,“就到这吧,我还有个文件要看。” 吴敬中和余则成出门时,毛人凤对余则成看了一眼:“则成,记住,成了家,心就定了。好好干,前途大着呢。” “是,局长。” 从毛人凤官邸出来,吴敬中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则成啊,我刚才担心毛局长提上次说媒的事,结果没有提。也可能是有意不提的。不过毛局长那些话,你都听明白了吧?” “听明白了。”余则成说。 “听明白了就好。”吴敬中弹了弹烟灰,“局长这是为你好。刘耀祖虽然栽了,可站里盯着你的人还不少。你成了家,那些人就少了个把柄。” 余则成点点头,没说话。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则成,咱们从天津站到现在,好几年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透。” “站长您说。” “局长今天为什么专门提晚秋的事?”吴敬中压低声音,“是因为有人把你跟晚秋的关系,捅到上头去了。说晚秋在香港做生意,是你背后支持。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余则成心里一沉:“谁捅的?” “还能有谁?”吴敬中冷笑,“刘耀祖呗。他查你查得细,连晚秋公司每天进出什么货都记下来了。” 余则成握紧了拳头。 “所以啊,”吴敬中把烟摁灭,“你得赶紧把这事儿定了。晚秋来了台湾,生意转到这边,断了那些人的念想。局长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是在给你铺路,也是在敲打你,这事儿不能再拖了。”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站长,那我马上写信,让她把那边的生意逐步向台湾这边拓展。” “要尽快。”吴敬中说,“你在台湾,她一个人在香港,算怎么回事?你们俩的事,早该有个结果了。则成,听我一句劝,别再拖了。再拖下去,对你对她都不好。” 余则成知道,吴敬中这话没错。可他心里乱,乱得很。 “站长,”他顿了顿,“我怕……怕连累晚秋。咱们这行,您知道,指不定哪天就……” “别说晦气话。”吴敬中打断他,“你现在是副站长,稳稳当当的。只要自己不出错,谁能动你?刘耀祖那么折腾,最后不也栽了?” 他站起来,走到余则成面前:“则成,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局长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是给你面子。你要是再犹豫,就是不识抬举了。” 余则成站起来:“站长,我懂了。我这就给晚秋写信,让她来台湾。” “这就对了。”吴敬中拍拍他肩膀,“信写好,先给我看看。有些话,得说得妥当。” “是。” “走吧。”吴敬中说,“回去好好写。” 两人走出客厅。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余则成眯着眼睛,跟在吴敬中身后。 走到车边,吴敬中拉开车门,忽然回头说:“则成,记住,在保密局,有时候太干净了反而不是好事。该成家成家,该过日子过日子。这样,上头放心,你也安全。” “我记住了,站长。” 车开动了。余则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路边的店铺,一切都那么平常,可他知道,自己的生活,就要变了。 晚秋要来台湾了。 这是他早就想的事,可真到这时候,他又有点慌。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烟,可烟盒空了。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69章 赖昌盛又添了一把柴 礼拜二早上七点多,赖昌盛缓缓走进了办公楼,一步一步踩上楼梯。 刚走到二楼的拐弯处,就听见上头有人说话: “……刘处长这回是真栽了,撤职,留用查看,跟打发要饭的似的。” 赖昌盛脚步停了停,脸上笑容深了点。 七点四十,食堂开始热闹起来。 赖昌盛端着粥碗走到角落坐下。斜对面一桌坐着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正说得唾沫横飞。 “要我说,他活该!你听听外头传的那些话,说他想当副站长想疯了,才去整余副站长……” 说话那人嗓门不小,周围几桌都听见了。 赖昌盛慢悠悠舀了勺粥,送到嘴边吹了吹。 就在这时,食堂门“哐当”一声响。刘耀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穿着一身旧中山装,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干净。 刘耀祖一步步走进来,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得老长,走到打饭窗口,哑着嗓子说:“两个馒头,一碗粥。” 刘耀祖端着盘子,转过身,扫了一眼食堂。 食堂吃饭的人都低头假装吃饭,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 “刚才是谁在说话?”刘耀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没人吭声。 刘耀祖往前走了一步,盘子重重搁在桌子上。 旁边一个挂少校衔的军官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刘处长,他们年轻,不懂事,瞎说呢……” “瞎说?”刘耀祖盯着那个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科的?” 这几个月他不在台北站,新招进站的人他没见过,不认识。 年轻人吓得嘴唇直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问你话!”刘耀祖猛地一拍桌子。 赖昌盛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喝完最后一口粥,擦擦嘴,站起来。 他走到刘耀祖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刘处长,消消气。年轻人说话没分寸,犯不着动这么大肝火。” 刘耀祖转过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赖昌盛,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赖昌盛脸上笑容不变,“站里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刘处长,你现在这个情况……还是注意点影响。” 这话说得轻飘飘,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你现在是戴罪之身,没资格在这儿耍威风。 刘耀祖拳头捏得咯咯响。一转身向外走去。 望着刘耀祖远去的背影,赖昌盛心里骂道,这个孙子,都这样了,还这么狂,不行,得给他上点眼药。 八点半,吴敬中办公室。 赖昌盛敲门进去时,吴敬中正对着电话吼:“……我不管他现在是什么心情!还有点组织纪律性没有?让他给我老实待着!再闹事,连留用察看的资格都没有了!” “啪”一声挂断电话,吴敬中看见赖昌盛,脸色铁青:“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赖昌盛在对面坐下,“食堂闹那一出,现在全站都知道了。” “他想干什么?!”吴敬中拍桌子,“撤职留用,已经是网开一面了!他还不满意?还想闹?” “站长,”赖昌盛身体往前倾了倾,“刘处长现在……心态可能有点失衡。他觉得委屈,觉得被人陷害。这种时候,最容易走极端。” 吴敬中皱紧眉头:“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赖昌盛几乎是耳语,“得防着他狗急跳墙。他现在没职务,但人还在站里,还能接触档案,还能走动。万一他再搞出什么事……”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怎么办?” “限制他的活动范围。”赖昌盛说,“档案室、机要室这些地方,不能再让他进了。行动处那边,也打个招呼,别让他接触案子。” “可他现在还在岗留用察看……” “所以才要提前防。”赖昌盛说,“站长,现在一江山那边形势紧张,站里再出乱子,上头怪罪下来,咱们都担不起。 吴敬中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行,那这个事你就去安排。” “是。” 赖昌盛的嘴咧成了花,站长让他安排全站的事。 走到档案室门口。 王主任正在锁柜子,看见他进来,赶紧停手:“赖处长。” “王主任,”赖昌盛走到他跟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现在起,刘耀祖再来查档案,一律不给。就说是我说的。” 王主任一愣:“这……这合适吗?他还在岗呢……” “站长下的命令。”赖昌盛盯着他,“你要是不听,也可以。不过万一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王主任脸白了白:“我……我明白了。” 从档案室出来,赖昌盛又去了机要室、电讯科,一个一个打招呼。 走到行动处门口时,听见里头行动处副处长张万义正在发火:“……你们一个个都什么态度?刘处长是刘处长,我是我!现在处里我说了算!” 赖昌盛推门进去。 屋里七八个人站着,张万义站在中间,脸红脖子粗。 “张副处长,”赖昌盛开口,“有点事跟你商量。” 张万义看见他,勉强压住火:“赖处长,您说。” 两人走到里间办公室,关上门。 “站长有指示,”赖昌盛开门见山,“刘耀祖从现在起,不能参与任何案子,也不能接触行动处任何文件。” 张万义一愣:“可他现在……人还在行动处,还占着行动处的编制呢。” “所以才要防患于未然嘛!。”赖昌盛坐下来,点了根烟,“万义,你现在主持行动处工作,这是你的机会。可要是刘耀祖再闹出什么事,你这个副处长也别想转正了。” 张万义沉默了。烟灰缸里,烟头慢慢熄灭。 “我懂了。”张万义抬起头,“赖处长,谢谢提醒。” “不用谢。”赖昌盛站起来,“都是为了工作嘛!” 十点半,刘耀祖推开行动处门。 早上在食堂生完气,他直接回了家,妈的。越想越憋屈,决定回处里看看。 一进门,屋里几个人看见他,表情都僵了。 “张副处长呢?”刘耀祖问。 “在……在里间。”一科的小黄小声说。 刘耀祖往里走,刚推开里间门,就看见副处长张万义正坐在他以前的办公桌后头,桌上堆着一摞文件,都是以前他亲手处理的案子。 张万义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站起来:“刘处长,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不能来?”刘耀祖走进去,眼睛扫过那些文件,“这些都是机密,谁让你看的?” 张万义脸色变了变:“站长让我暂时主持工作,这些文件……我该看。” “该看?”刘耀祖冷笑一声,“你知道这些案子牵扯多少人?知道里头有多少弯弯绕?你看得懂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张万义脸涨红了:“刘处长,我现在是代理处长,这些案子我怎么不能看?” “代理处长?”刘耀祖往前一步,手指戳着桌子,“我告诉你,这些案子,你一个都碰不了!碰了,出了事,你担不起!” “那也用不着你操心!”张万义也火了,“你现在什么身份?留用察看!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屋里空气瞬间凝固。 刘耀祖盯着张万义,张万义也盯着他。两人像两头斗牛,眼珠子都红了。 就在这时,赖昌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哟,这么热闹?” 两人同时转头。 赖昌盛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刘处长,张副处长,都消消气。都是一个处的同志,有话好好说。” 刘耀祖猛地转身:“赖昌盛,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的事?”赖昌盛走进来,关上门,“站长刚交代我,要确保站里稳定。你们当领导的这样吵,叫下面的人怎么看?”他故意强调“领导”两字。 他走到两人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刘处长,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先回去休息。张副处长,你继续工作,别受影响。” 刘耀祖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掐进手心:“赖昌盛,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安排我?” “我不是安排你,”赖昌盛笑容淡了,“我是传达站长的命令。刘处长,你要是不服,可以直接去找站长。” 这话像一盆冷水,把刘耀祖浇了个透心凉。 他站在那儿,看着张万义坐回那张本属于他的椅子,看着赖昌盛那张假笑的脸,看着门口那些躲闪的眼神…… 突然,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瘆人。 “好,好。”他点着头,一步步往外走,“我走。我走。” 中午,赖昌盛从食堂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坐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上午跑前跑后的,还真他娘的挺累。他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推开一条缝,余则成侧身闪进来,反手带上门。 赖昌盛立刻站起来:“余副站长,您有事?” “有点事。”余则成摆摆手让他坐,自己拉过椅子坐在对面,没寒暄,开门见山,“老赖,行动处现在这个局面,你怎么看?” 赖昌盛心里一激灵,脸上不动声色:“张万义在主持,工作……应该能推进。” “推进?”余则成微微摇摇头,“下午那场架你也都看见了。刘耀祖虽然撤了职,可他在行动处经营了多少年?凭张万义的气场根本压不住那些老油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赖昌盛脸上:“处长位置不能一直空着。得有个能镇得住场子,又能让各方面都放心的人。” 赖昌盛没有接话,等着余则成往下说。 “我觉得你合适。”余则成声音不高,字字清晰,“你在站里资历够,搞情报出身,做事稳当。最重要的是……”他身体微微前倾,“你跟刘耀祖没有旧情分,处理起遗留问题,不会手软。” “余副站长,”赖昌盛终于开口,“您太抬举我了。行动处那摊子水深,我怕……” “水深才要会水的人去。”余则成打断他,“刘耀祖现在只是留用察看。站长给他留了条缝,万一那天上面有人替他说句话,他未必不能翻身。”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赖昌盛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余则成看在眼里,继续说:“你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门户。那些跟着刘耀祖从北平过来的老人,该调走的调走,该边缘化的边缘化。把行动处彻底洗一遍,洗成‘干净’的队伍。” 他站起来,走到赖昌盛的跟前:“老赖,这是个机会呀。干好了,你这个处长位置就坐稳了。对你,对站里,都是好事。” 他讲完话,不等赖昌盛开口,直接拉门离开了。 屋里就剩赖昌盛自己了,墙壁上车灯的光掠过,留下一道移动的影子。 赖昌盛慢慢坐回椅子,端起凉茶就灌了下去,那滋味苦,人却清醒了, 余则成的判断不错,刘耀祖只是暂时栽了,还没死透,那纸留用察看,既是枷锁,也是护身符,说明上面还没有完全放弃他,万一呢?万一那天局势有变,万一毛人凤念起了旧情,万一…… 下午两点,赖昌盛坐在办公室里,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喂?” “赖处长,我老陈。”电讯处科长老陈声音有点急,“刚才……刚才刘处长来过了。” “他干什么了?” “他要查最近一个月的通讯记录,特别是指向香港方向的。”老陈压低声音,“我没有给他,说需要站长批条。他……他摔门走了。” 赖昌盛眼睛眯起来:“香港方向?” “对。我偷偷看了他要查的那几份记录,都是……都是跟秋实公司有关的。” 秋实公司。穆晚秋的公司。 赖昌盛握电话的手紧了紧:“记录你收好了?” “收好了,锁保险柜里了。” “好。”赖昌盛说,“老陈,你听着,从现在起,所有跟香港有关的通讯记录,一律加密。谁都不能看。” “明白。” 挂了电话,赖昌盛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 刘耀祖还不死心。他在查穆晚秋,想从这儿找余则成的破绽。 这可不行。 赖昌盛拿起了电话,打给他远房的堂弟赖青德。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懒洋洋的:“喂?” “阿德,我。”赖昌盛说,“有个活儿。” 电话那头立刻精神了:“哥,什么活儿?” “盯个人。”赖昌盛压低声音,“刘耀祖,你认识吧?保密局的。我要知道他这几天去哪儿,见谁,干什么。” “这……哥,盯你们保密局的人,风险太大了吧?” “我让你盯得,没事。”赖昌盛说,“放心,有事我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行。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下午四点,刘耀祖在街上晃荡。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回家,不想回站里。 他走到一个茶摊前,坐下来:“一碗茶。” 摊主是个老头,给他倒了碗大碗茶。茶叶沫子浮在上面,黄黄的。 刘耀祖端着碗,没喝,就盯着茶水看。 水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流浪汉。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平站的时候。那时候他多威风,带着几十号人,说抓谁就抓谁。谁见了他不点头哈腰? 现在呢? 刘耀祖掏出钱扔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他不知道,街对面巷子口,一个男人正盯着他。 下午五点半,赖昌盛接到赖青德的电话。 “哥,跟了一天。”赖青德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去了哪儿?” “中山北路,悦来茶馆。” 赖昌盛心里一动:“他去那儿干什么呢?” “不知道。反正进去了半个多钟头,就一个人坐到那喝茶,没跟人说话。” 悦来茶馆。林记杂货铺就在那条街上。 赖昌盛握着电话,脑子里飞快转着。 刘耀祖去那儿,是想找林老板?还是想碰运气,看能不能逮着余则成? 不管他想干什么,都不能让他得逞。 “继续盯着。”赖昌盛说,“特别是晚上,看他去哪儿。” “明白。” 挂了电话,赖昌盛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叠照片,刘耀祖在高雄站时,跟几个商人吃饭的照片。照片拍得模糊,但能看清脸。 这些照片他一直留着,没有拿出来。 现在,是时候了。 他抽出两张最清楚的,装进一个提前让人写好地址的信封里,信封上的地址是:保密局台北站站长办公室,吴敬中亲启。 里面除了照片外,还有一份他让老陈赶出来的“报告”,关于刘耀祖在高雄站期间与“不明商人”过从甚密的电讯监控摘要。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70章 刘耀祖疯狂的绑架计划 礼拜三下午,台北站那间小办公室。 刘耀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得没个规律,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昨天晚上周福海来他家,两人谈了整整一晚上。自从礼拜一在全站干部大会上做了检讨,当众给余则成道歉后,现在整个台北站谁都想在他头上踩一脚。 张万义那个王八蛋,以前见他唯唯诺诺,现在狂得竟敢跟他对着干。上午他去档案室想查点旧资料,老王就挡在门口,硬是不让:“刘处长,您现在是留用察看,按规定不能随便查档案。” 他现在纯粹被边缘化了,整个一个局外人,一个闲人。这口恶气憋在心里,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刘耀祖冷笑一声,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火星子溅出来,烫到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他妈在军统和保密局干了二十多年!在北平站时跟日本人拼过刺刀,跟共党打过巷战!现在居然让我给余则成那种坐办公室的小白脸道歉?丢人丢到家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办公室小得可怜,走三步就得转身。地板是水泥地,皮鞋踩上去咚咚响,一声比一声重。 走到窗前,他“哗啦”一声推开窗户。外头是台北站的院子,下午三四点钟,太阳斜斜地照着,几个年轻人正在那棵老榕树下抽烟说笑。 他想起余则成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想起余则成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想起余则成看人时那种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神。 “余则成……” 刘耀祖咬着牙,他不能认这个栽。他要把掉在地上的脸重新捡起来。否则这辈子在保密局再也抬不起头了。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屋里炸开。他吓了一跳,定了定神,走过去接起来。 “喂。” “处长,是我。”是周福海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还有汽车喇叭声,应该是用邮电局的公用电话打的。 “福海,”刘耀祖不等周福海开口,便恨恨地说,“你听着,我要做件大事。” “处长,您说。” “我要动余则成。”刘耀祖一字一顿,“就这个月,基隆港。”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处……处长,”周福海声音发颤,“您是说……” “绑架。”刘耀祖说得干脆,“把他弄到手,审他。审出东西来,咱们就能翻身。你现在被弄到总务处,永远没有出头之日。我也一样,再这么耗下去,迟早被踢出保密局。” “可……可这是……” “我知道这是什么。”刘耀祖打断他,“是玩命。所以问你,干不干?” 电话那头半天不说话。刘耀祖能听见周福海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咽口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周福海才开口,声音还是抖的:“处长,怎么干?” 刘耀祖心里一松。周福海没直接拒绝,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你找几个人。”他说,“要生面孔,从外面刚来台北,最好是从福建偷渡过来的,在台北没根基。余则成在台北待了这些年,站内站外认识不少人,不能让他认出来。” “明白。”周福海声音稳了些,“我去找。” “有四五个人就够了。”刘耀祖继续说,“要嘴严的,手硬的。基隆港西区三号仓库,余则成每个月十八号去港口视察,肯定要从那儿过。” “在港口动手?”周福海犹豫了,“处长,港口人多眼杂……” “所以要快。”刘耀祖说,“车一拦,直接把人弄下来塞进车里,前后不过三分钟。港口巡逻队每两小时转一圈,下午那班最松。”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周福海大概在找纸笔记录。 “车用套牌的。”刘耀祖继续说,“事成之后车开到山里烧了。人送到我指定的地方,剩下的我来办。” “那……审问的地方……” “这个你别管。”刘耀祖说,“我在郊外有个地方,没人知道。你只管把人弄到手,送过来。” 又是一阵沉默。刘耀祖点了根烟,慢慢抽着,等着周福海回话。 “处长,”周福海终于开口,声音更低了,“这事儿……多大把握?” “没把握。”刘耀祖实话实说,“但非干不可。我要把丢了的脸面找回来。非要抓住余则成隐藏的尾巴。福海,不然往后咱们在保密局就再也抬不起头了。你想想,你现在在总务处,每天给人发个办公用品,算什么?我也一样,在这间破屋子里坐冷板凳,等着那天被人一脚踢出保密局?到那时候,哭都找不着坟头。” 电话那头传来周福海长长吐气的声音。 “我懂了,处长。”周福海声音坚定了些,“我干。” “好。”刘耀祖把烟掐了,“你听着,具体计划是这样的……” 他压低声音,把每一步都说得很细:怎么找人,怎么踩点,几点埋伏,用什么车拦路,怎么动手,怎么撤离。说完了,又问:“都记住了?” “记住了。” “重复一遍。” 周福海磕磕巴巴地把计划复述了一遍。 “还有,”刘耀祖又补充道,“得让他们把脸都蒙上。从头到脚包都严实了,只露出眼睛。如果余则成要是反抗的话,就打晕他,但不能打死,我要的是活口。” “明白。” “好。”刘耀祖说,“你这两天先抓紧把人找齐,一定要靠谱的。钱不是问题,我这儿还有一些。人找好了,马上告诉我一声。” “是。” 挂了电话,刘耀祖又在屋里转了两圈,烟灰缸里又多了两个烟头。 他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蹲下身,打开最下面那层。里面堆着些旧文件,他把文件拨开,从最底下摸出个小皮箱。 他掏出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有一把勃朗宁手枪,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一副精钢手铐和一捆结实的麻绳。 他拿起手枪,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他把箱子重新锁好,放回到原处,用旧文件盖住。 刘耀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要么把余则成扳倒,要么……自己倒下去。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深陷,颧骨突出,下巴上一片青色的胡茬,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余则成,”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咱们之间的账,该算算了。” 礼拜五上午,台北站总务处。 周福海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假装在整理采购清单,可手里的笔半天没动一下。 他脑子里面全是事,刘耀祖那个疯狂的绑架计划,要找的那几个人,基隆港,还有余则成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 “周副队长。” 周福海被叫声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抬头一看,一科科长曹广福不知什么时候端着茶杯站在了门口。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曹广福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 “没、没什么。”周福海赶紧低下头,把笔捡起来,“曹科长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路过。”曹广福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对了,最近刘处长怎么样?” 周福海心里一紧:“还那样,挺好的。就是他现在……不太……。” “咳!也是。”曹广福叹了口气,“你说刘处长这回……多憋屈。好端端的一个行动处处长,现在弄成这样。” 周福海没接话,只是低着头,假装看手里的清单。 曹广福看他这样子,也不再多说,端起茶杯喝了口:“那你忙,我先走了。” 等曹广福出去了,周福海才抬起头,长长吐了口气。 中午去食堂,他特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余则成和吴敬中一起走进来,坐在离他不远的那张桌子。 余则成今天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正跟吴敬中低声说着什么。两人都笑着,一副轻松自在的样子。 周福海盯着余则成看了会儿,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个人,过几天可能就要…… 他赶紧低头扒饭,却觉得嘴里发苦,感觉饭菜一点味道都没有。 下午三点,周福海找了个借口溜出站里。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艋舺。 在龙山寺附近的一条窄巷子里,他找到了那家叫“兴隆”的小茶馆。茶馆很破旧,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招牌,里面烟雾缭绕,坐着些三教九流的人。 周福海走进去,找了个最里面的位置坐下。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脸上有道疤,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嘴角。 是阿龙。 阿龙在周福海对面坐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海哥。” 周福海点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推过去。布包没系紧,露出金条一角。 阿龙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周福海按住布包:“人找齐了?” “找齐了。”阿龙说,“四个,都是刚从福建那边偷渡过来的,在台北没根没底,嘴严,手硬。” “可靠吗?” “可靠。”阿龙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都是欠了赌债跑路的,给钱就办事。” 周福海盯着他看了几秒,松开手:“这是定金,每人一根。事成之后,每人再给两根。” 阿龙拿起布包,掂了掂分量,脸上笑容更深了:“海哥爽快。什么时候动手?” “这个月十八号。”周福海说,“下午三点,基隆港西区三号仓库。目标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开一辆黑色吉普车,车牌号AK—0011。” “怎么动手?” “蒙面,动作要快,三分钟内解决。”周福海把刘耀祖交代的话重复了一遍,“用手帕捂嘴,上面有迷药。要活的,不能弄死。” 阿龙点点头:“明白。” “还有,”周福海补充,“事成之后,车开到山里烧了,别留痕迹。人送到指定地点,有人在那儿等你们。” “地点呢?” “到时候会告诉你。”周福海说,“这几天你们先去港口踩踩点,熟悉一下地形。记住,要小心,别让人看出破绽。” “放心,海哥。”阿龙把布包揣进怀里,“我们干这行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福海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发虚。这些人靠得住吗?刚从福建偷渡过来,人生地不熟,万一出了岔子…… 但他没别的选择了。站里的人不能用,高雄站的人也靠不住,只能用这些亡命徒。 “好。”周福海站起来,“有消息我会联系你。还是这个茶馆,每天下午三点,我会过来坐十分钟。” “明白。” 周福海走出茶馆,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他心里突然一阵发慌。 这事儿要是成了,他和刘耀祖都能翻身。要是不成…… 他不敢往下想。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了。巷子很长很黑,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礼拜六晚上,刘耀祖家里。 刘耀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张基隆港的地图。他用红笔在西区三号仓库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周围标出了几条可能的路线。 门铃响了。 他起身开门,周福海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进来。” 周福海进屋,关上门,把布袋放在桌上:“处长,人找齐了。四个,都是从福建偷渡过来的,在台北没根基。” 刘耀祖点点头,走到桌边,打开布袋看了看,里面是些旧衣服,还有几顶破帽子。 “这是……” “给他们准备的。”周福海说,“动手那天穿,不容易引人注意。” 刘耀祖“嗯”了一声,把布袋推到一边,指着地图说:“你看,这是三号仓库。余则成每次来港口视察,都要进这个仓库检查库存。他进去大概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会走到车边,跟司机说几句话。那就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周福海凑过来看:“仓库周围有遮挡吗?” “有。”刘耀祖用铅笔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废弃的油桶和木箱,可以藏人。你们提前半小时埋伏好,等他一出来就动手。” “港口有巡逻队……” “巡逻队每两小时转一圈。”刘耀祖说,“我已经摸清楚了,下午三点到五点那班人最少,也最松懈。三点动手,三点零三分撤离,巡逻队三点十分才会经过那里,时间足够了。” 周福海盯着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着撤离路线:“从这里出去,上主干道,然后往北开,到郊外那个货仓……” “对。”刘耀祖说,“货仓在台北和基隆之间,周围都是荒地,平时根本没人去。我在那儿准备了东西——绳子,手铐,还有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玻璃瓶,放在桌上。 周福海拿起来看了看:“这是……” “吐真剂。”刘耀祖说,“黑市上弄来的。打进去,半小时内什么都会说。” 周福海手一抖,瓶子差点掉地上。 刘耀祖看了他一眼:“怕了?” “没、没有。”周福海把瓶子放回桌上,“就是……处长,这事儿要是被发现了……” “不被发现就没事。”刘耀祖打断他,“只要咱们手脚干净,不留痕迹,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福海,咱们没退路了。要么干这一票,翻身。要么就这么窝囊下去,等着被踢出保密局。你选哪个?” 周福海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处长,我跟你干。” “好。”刘耀祖走回来,拍拍他肩膀,“这几天你把那几个人盯紧点,让他们去港口多踩几次点,熟悉地形。十八号下午两点,你们提前到港口埋伏。我那天会去郊外货仓等着。” “明白。” 周福海走了。刘耀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又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起身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小皮箱。打开,看着里面的东西,手枪,弹夹,手铐,绳子。 他拿起手枪,退出弹夹,又装上,反复几次。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搏了。 要么成,要么死。 礼拜一早上,台北站。 刘耀祖像往常一样,八点半准时走进那间小办公室。他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余则成站在门口。 刘耀祖心里猛地惊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余副站长,有事?” 余则成走了进来,关上门,脸上带着惯常那种温和的笑:“刘处长,站长让我来问问,你最近工作还适应吗?” “适应适应。”刘耀祖连连说,“挺好的。” “那就好。”余则成在对面坐下,“刘处长,有些话,我想跟你说说。” “您说。” “上次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余则成看着刘耀祖,眼神很平静,“站长和局长的意思,都是希望你能放下过去,好好工作。毕竟你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经验丰富,能力也强。” 刘耀祖心里冷笑,脸上却挤出点笑容:“余副站长说得对,我会好好工作的。” “那就好。”余则成站起来,“对了,刘处长,我听说你最近常去基隆港?” 刘耀祖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偶尔去走走,散散心透口气。” “基隆港那边最近不太平。”余则成说,“听说有几伙偷渡客经常在那边活动,站长已经让行动处加强巡逻了。你要是去的话,小心点。” “谢谢余副站长的提醒。”刘耀祖说,“我会注意的。” 余则成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后,刘耀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走到窗前,看着余则成走出办公楼,上了那辆黑色吉普车。 刘耀祖盯着车消失的方向,眼神越来越冷。 余则成刚才那些话,是随口说的,还是……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计划只有他和周福海知道,连阿龙那几个人都不知道具体要绑谁。 应该是巧合。 刘耀祖这么安慰自己,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拿起话筒给周福海家的拨电话。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喂?” “福海,是我。”刘耀祖压低声音,“计划可能有变。余则成刚才来找我,提到了基隆港最近不太平,吴敬中已经让行动处加强巡逻。” 电话那头传来周福海倒吸冷气的声音:“那……那怎么办?” “你先别慌。”刘耀祖说,“让阿龙他们今天再去港口踩点,看看巡逻队的情况。如果真加强了,咱们就改时间,或者改个地点。” “明白。” “还有,”刘耀祖稍微停顿了一下,“让阿龙他们小心点,别让人看出破绽。” “是。” 挂了电话,刘耀祖瘫在椅子上,松了口气闭上眼睛。 计划还没开始,就出了岔子。难道是余则成察觉到了什么,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计划必须进行下去,否则他和周福海就真的完了。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71章 余则成“请君入瓮” 礼拜一晚上七点多,天都黑透了,余则成才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他没急着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刚才在站长办公室吴敬中说的话,这会儿还在耳朵边上打转呢。 下午快下班时,他去找吴敬中,把上午见刘耀祖的的事儿一五一十学了一遍。 “站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余则成坐在吴敬中对面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我上午去他办公室,说是随便聊聊,就提了句‘基隆港最近不太平,听说行动处加强了巡逻’。您猜怎么着?” 吴敬中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他那脸啊,绷得跟块铁板似的,可眼神不对。”余则成接着说,“我一说港口,他那眼珠子往左下角瞟了一下,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虽然马上又装得没事人一样,可我瞧得真真的。” 吴敬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又放下了。 “我敢打包票,”余则成声音压低了些,“他心里肯定有鬼,而且八成跟港口那边脱不了干系。” 吴敬中听完这话,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那把皮椅子里。嘴唇紧闭,头上下不停地微微摇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半晌,吴敬中才开了口:“则成啊……” 余则成等着。 “刘耀祖这个人,”吴敬中叹了口气,“现在是彻底废了。” 余则成没接话,他知道吴敬中还有下文。 “可你知道吗?”吴敬中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废了的人,有时候比没废的时候还危险。” 余则成点点头:“我明白。站长是担心他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吴敬中苦笑一声,摇摇头,“这词儿用在他身上都轻了。我记得北平站站长马汉三给我说过一件事,说刘耀祖这个人,当年在北平站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绰号“暗夜狐狸”。打日本人那会儿,他带着行动队,一晚上就端掉了三个日本人的情报站。身上挨过两枪,一枪在肩膀上,一枪擦着肋骨过去,愣是没吭一声。”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眼神有点飘,像是想起什么陈年旧事。 “可现在呢?”吴敬中声音沉下去,“你看看他现在那副样子,跟条丧家犬似的,走路都低着头。可丧家犬急了,那是真敢扑上来咬人的,不管不顾。” 余则成还是没说话,就这么坐着,等吴敬中往下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则成,”吴敬中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余则成抬眼看他。 “我最怕的,就是这种走投无路、又憋着一肚子邪火的人。”吴敬中一字一顿地说,“这种人,脑子里那根弦已经绷到最紧了,随时可能‘啪’一声断了。他要真急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想都想不到。” 余则成这时候才开口:“站长,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敬中伸手指了指他,手指头在空中点了两下,“你得加倍防着点。特别是你每个月去港口视察这事儿,太规律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 “十八号下午,基隆港西区,风雨无阻。”吴敬中掰着手指头数,“规律是好事,说明你守时、负责。可规律也容易被人摸清,容易被人盯上。他刘耀祖要是真想动你,那里就是最可能下手的地方。” “我明白了,站长。”余则成沉声应道,“我会小心。” “光小心不够。”吴敬中摇摇头,从抽屉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得主动。你得让他伸出来的爪子,自己踩到夹子上去。” 余则成眼睛亮了亮。 “具体怎么弄,你看着安排。”吴敬中弹了弹烟灰,“我只有一个要求,要干净,要彻底。” “是。”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余则成在走廊里点了根烟。烟雾散开,他脑子转得飞快。刘耀祖果然盯上了基隆港,盯上了他每月固定的行程。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转身下楼去了值班室。 值班员老赵在打盹,看见余则成进来,赶紧站起来:“余副站长……” “用下电话,家里急事。” 等老赵出去,余则成关上门,摇了电话手柄:“总机,接警卫室……老孙?派个人去曹广福家,让他马上回电话。” 等了二十分钟,电话响了。 曹广福气喘吁吁:“余副站长,我刚到家……” “听着,”余则成压低声音,“明天一早去基隆港西区三号仓库,以检查名义打听,最近有没有生面孔转悠,特别是十八号前后。” “明白!” “安排两个脸生的兄弟,装作码头工人在那片转悠,记可疑的人和车,只看不动。中午前回我办公室说。” 挂了电话,余则成出了站,开车朝基隆港走去。 港口夜里依旧繁忙。余则成混在下工的人群里,远远看着西区仓库。三号和五号仓库并立,周围堆满集装箱和废木箱,确实是埋伏的好地方。 他站了一刻钟,把通道、视线死角全记在心里,转身开车回家。 到家九点多了。屋里黑漆漆的。余则成拧亮台灯,倒了杯水喝。 他抬头看墙上的地图,基隆港的位置用红铅笔圈了个圈。现在看那个圈,像只眼睛正盯着他。 脑子里闪过周福海鬼祟的样子,刘耀祖焦躁的眼睛,吴敬中说的“让他自己踩到夹子上”。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不能等着他先动手,得再设个套。 余则成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小皮箱。打开,里头有把手枪、弹夹、旧文件和钞票。 他拿起手枪退出弹夹看了看子弹,又推回去。动作很熟练。 把枪放回去,推回床底。 礼拜二清早,曹广福到了基隆港西区。 他穿了身工装,在三号仓库门口转悠两圈,凑到看守那儿递烟:“老师傅,借个火?” 看守接过烟:“您这是……” “找仓库周转货,听说这儿有空库?” “空是有,可听说礼拜五下午要检修。”看守吸了口烟,“对了,前儿有几个生面孔在仓库后头转悠,说是港口管理处的,可看着不像。四个男的,福建口音,走时我听见一人说‘就这儿了,礼拜五下午’。” 曹广福心里一紧,脸上笑着:“港口上啥人没有。” 他又去了五号仓库,打听来的话差不多。 上午十点多,曹广福敲开余则成办公室门。 “摸清了,三号仓库,礼拜五下午,至少四人福建口音。” 余则成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三号仓库的位置:“果然在这儿。” 他转身交代:“两件事:今天下午以港口管理处名义贴通知,写‘本周五下午检修暂停使用’。第二,夜里在仓库周围放些破木箱油桶,摆在能藏人的位置。” 曹广福愣了:“这不是明着告诉他们那儿没人吗?” “就是要方便他们。”余则成说,“舞台搭好,他才肯上台。” “另外,我们的人礼拜五下午一点前就位。”余则成继续部署,“你挑六个精干的,分三组:一组在对面二层小楼,一组在仓库后断墙,一组在岔路口准备跟踪。全配短枪和对讲机,你指挥。准备四辆普通轿车停不同方向,目标一动就交替跟踪,别被发现。任务不是当场抓人,要等他们和刘耀祖接头。” “明白!那您礼拜五……” “我去,但不是本人。”余则成说,“行动处小李身材像我,也戴眼镜。那天他穿我衣服开我车去。” 曹广福倒吸凉气:“高!可小李安全吗?” “谈妥了。给他特制解药含舌下,对方用迷药手帕捂他,他会屏息装昏迷,上车再咽解药。你们必须跟紧。” “是!” “保密,除了小李和六个兄弟,谁都不能说。” 曹广福走后,余则成靠在椅背上闭眼。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礼拜三上午,曹广福走进了余则成办公室:“都安排妥了,通知贴了,木箱油桶摆好了,小李准备好,六个兄弟可靠。” 余则成走到地图前,指着一片区域:“他们落脚点可能在这儿。跟踪时车往这开,用二号频道通知我。” “您那天要……” “我去这儿。”余则成手指移到更偏远的护林站,“刘耀祖可能不直接露面。护林站地势高,能看到几条路。我要亲眼看他入局。” “太危险了!您一个人……” “带上电台,随时联系。你们确认刘耀祖现身接头,就发信号动手。如果我先看到他,就通知你们强攻。” 曹广福还想劝,看余则成眼神坚决,把话咽了回去。 曹广福走后,余则成拉开抽屉,拿出穆晚秋从香港的来信。娟秀字迹写近况、写生意、写茉莉花开。 他看了很久,折好信放回。拿起电话摇手柄:“总机,接香港长途,加急。” 等了二十五分钟,电话接通。 “晚秋,是我。” “则成哥!出什么事了?” “站里有些重要公务要处理,你来台湾的行程还得要往后推。”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则成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工作棘手,需要集中处理。等我忙完安顿好,再接你过来。好吗?”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余则成走到窗边。雨势渐小,天空仍阴沉。 他想起在军统青浦训练班受训时教官的话:干这行到了图穷匕见时,不能想着留后路。你留后路,就是给对方留生路。要么不动,要动,就得有把自己也押上去的觉悟。 刘耀祖现在图穷匕见,没了退路。而他布这个局时,又何尝不是把一切都押了上去? 这场戏,弓已拉满,箭在弦上。 必须唱到底,也必须唱赢。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72章 赖昌盛无利不起早 台北站这几天,气氛绷得像根弦。 自打刘耀祖被撤了行动处长的职,挂了个“留用查看”的名头,站里上下都觉着不对劲。那刘耀祖是什么人?干行动这么多年,手底下有一帮人,现在突然栽了跟头,能甘心? 赖昌盛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烟一根接一根抽。 烟灰缸早就满了,烟头堆得冒了尖。他盯着墙上的台北地图,眼睛却不在图上,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回事。 “留用查看……留用查看……”他念叨着,手指在桌面上敲,“局长和站长这是留了活路啊。” 他想起余则成前几天在食堂,端着饭盘子坐过来,慢悠悠说了句:“老赖,刘耀祖倒了,行动处长的位置,到时候我可以递递话。” 这话说得轻,落在赖昌盛耳朵里重得很。 余则成是谁?台北站的副站长,吴敬中跟前说得上话的人。虽说情报处和行动处平级,都是处长,可谁不知道,行动处那才是站里的顶梁柱!人多,钱多,枪多。有了案子,情报处就是搞搞消息、配合配合,真到动手抓人、立功受奖的时候,全是行动处的事。每次上面来人,站长带着到处看的,永远是行动处。情报处?靠边站。 赖昌盛这个情报处长,当得憋屈。看着行动处风风光光,自己这边紧巴巴的,还得处处配合。那行动处长的位子,他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 现在刘耀祖倒了,机会来了。 可问题是,刘耀祖还没彻底倒呢!留用查看,说难听点就是挂着,哪天毛人凤吴敬中一句话,说不定又官复原职了。 “不行,不能让他缓过这口气。”赖昌盛把烟头狠狠摁灭。 他抓起电话,又放下。 刘耀祖这家伙绝不甘心吃瘪,肯定还要搞事。得想办法掌握他和周福海的动向。 这事儿,还得要找个稳妥人。他想了想,对,陈文桥。 电讯处业务科的陈文桥。那小子,去年家里老娘生病缺钱,是他老赖私下塞了一笔。陈文桥见了他,总是点头哈腰的,眼神里带着感激,也带着点怕。 就他了。 赖昌盛起身,从侧面楼梯下去,绕到电讯处。走廊里静得很,只有机器嗡嗡的声音。他敲了敲陈文桥办公室的门。 “谁啊?” “我,老赖。” 门开了条缝。陈文桥探出头,脸有点白:“赖、赖处长?您怎么来了……” “进去说。”赖昌盛侧身挤进去,反手带上门。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设备和线缆。陈文桥站着,手足无措:“您坐,我给您倒水……” “不用。”赖昌盛摆摆手,压低声音,“文桥,有个事儿,得你帮忙。” 陈文桥咽了口唾沫:“您说。” “简单。”赖昌盛盯着他,“行动处刘处长,还有他那个心腹周福海,他们办公室的电话线,你给挂个侦听分机,直接接我办公室里。我要听听他们在干什么。” 陈文桥脸色唰一下变了:“赖处长,这、这不合规矩!私自侦听同僚电话,还是监听处长……这要是查出来……” “怕什么。”赖昌盛往前凑凑,“就你我知道。线路从暗管走,神不知鬼不觉。我就在自己屋里听听,不录音。” “可是……”陈文桥手开始抖,“刘处长那人,您也知道,要是让他知道了……” 赖昌盛拍拍他肩膀:“文桥啊,去年你娘那病……” 他没说完。 陈文桥身子一僵,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办公室里安静,只有机器散热风扇嗡嗡地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文桥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赖处长,线路我给您接上。可监听……您自己来,我不碰,行吗?” “行!”赖昌盛点头,“你只管接线,其他不用管。” “那……我今晚值班时候弄。”陈文桥声音发虚,“您办公室电话柜后面有条暗管,我从那儿走线,保证看不出来。” “好!”赖昌盛脸上露出笑,“记住了,对谁都别说。” “我明白。” 从陈文桥那儿出来,赖昌盛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这步棋走得险。但没办法,机会就这一次。 第二天一早,赖昌盛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蹲到电话柜后面看。果然,墙角多了根细细的黑线,顺着墙缝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接上耳机,戴上听了听。 先试了试周福海那条线,里头静悄悄的,只有电流的嘶嘶声。又切到刘耀祖那条线,也是静的。 赖昌盛把耳机摘下来,挂到电话机旁边。这样随时能听,方便。 接下来两天,他耳朵都快长在耳机上了。上班听,中午听,连上厕所都小跑着去小跑着回,生怕错过什么。 可那两条线安静得像断了似的。 到了第三天下午,快四点了,赖昌盛正盯着份文件看,耳机里突然“咔嗒”一声响。 他一把抓起耳机戴在头上。 是周福海办公室的电话。 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急:“今晚八点,老地方,四个人都到齐了。” 接着是周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老茶馆二楼。” 咔嗒,电话挂了。 赖昌盛心跳得咚咚响。他摘下耳机,在屋里踱了两圈。 老茶馆,四个人。 他抓起另一部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阿德,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赖昌坤是他堂弟,在社会上瞎胡混,没个正经事。不多时,赖昌坤推门进来:“哥,啥事?” “交给你个活儿。”赖昌盛小声说,“西街老茶馆,听雨轩,二楼。今天晚上八点,周福海要在那儿见人,说是四个人。你给我去盯着,看看他们到底搞什么名堂。” 赖昌坤眼珠子一转:“哥,您这是要……” “少打听。”赖昌盛瞪他一眼,“记住了,悄没声儿的,别让人察觉。” “明白!” 赖昌坤前脚刚走,赖昌盛后脚就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 要不要现在就报上去? 他犹豫了。直接报给站长?吴敬中那人,心思深,万一他觉得这是内斗呢?自己这私下挂侦听的事儿,也不光彩。 对了,余则成。 余则成不是说过能助自己吗?等阿德回来,看看情况,再去找余则成。 晚上快十点,办公室门被敲响了,敲得急。 赖昌盛腾地站起来:“进!” 赖昌坤推门进来,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反手关上门,喘着粗气:“哥,有、有大情况!” “慢慢说!”赖昌盛递给他一杯水。 赖昌坤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了把嘴:“我按您说的,六点多就去老茶馆附近蹲着。七点五十,周福海来了,一个人,进了二楼最里头那个包厢。过了大概十分钟,四个人来了,都穿便装,看着不像一般人。” “怎么不像?” “那眼神,那走路的架势……”赖昌坤压低声音,“像是道上混的。” 赖昌盛心里一紧:“继续说。” “我在茶馆对面找了个位置,能看到包厢窗户,但听不见说话。他们谈了大概一个钟头。八点五十左右,那四个人先出来了,周福海隔了几分钟才走。”赖昌坤喘了口气,“我觉得不对劲,就跟着那四个人。他们出门叫了个计程汽车,往基隆港那边走,我也叫了个计程汽车一路跟着,走了四十多分钟,他们到了码头仓库,在那转了几圈。” “几号仓库?” “三号和五号。我跟到那儿,没敢进去,就在外面守着。过了大概半小时,他们出来了,又回了城里,在城西一家小旅馆住下了。” 赖昌盛眼睛眯起来:“仓库……他们除了转了几圈,还干什么了?” “天黑,看不清。”赖吕坤摇头,“但我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赖昌盛脑子飞快转着。 “哥,这事儿不对劲啊。”赖昌坤凑近了说,“周福海是刘处长的人,刘处长现在留用查看。这周福海私下见这些人,还去了仓库……会不会是……” “是什么?” 赖昌坤咽了口唾沫:“会不会是……刘处长想搞什么事?或者……想跑?” 赖昌盛心里一震。跑? “阿德,这事儿,你对谁都不能说。”赖昌盛盯着他,“明白吗?” “我懂,我懂!” “你先回去休息,明天照常上班,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送走赖昌坤,赖昌盛在办公室里坐不住了。他来回踱步,脑子里乱糟糟的。 突然,他抓起耳机,又戴上听了听周福海那条线,静悄悄的。 他又切到刘耀祖那条线,还是静的。 不对,太静了。这俩人都没往办公室打电话? 赖昌盛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不行,得去找余则成。 副站长办公室还亮着灯。赖昌盛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请进。” 推门进去,余则成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看文件,抬眼见他,有些意外:“老赖?这么晚了,有事?” “余副站长,打扰您了。”赖昌盛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有紧急情况。” 余则成放下文件:“坐下说。” 赖昌盛坐下,搓了搓手,这才开口:“我手下的人,偶然发现周福海今晚八点在老茶馆见了四个外人。” 他把监听的事儿瞒了,只说了赖昌坤盯梢的情况,周福海见人,跟到仓库,听到搬箱子的声音。 余则成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静得很。 “老茶馆……四个人……仓库……”余则成慢慢重复,“后来呢?” “我的人跟到那四个人住的旅馆,就在城西。”赖昌盛说,“余副站长,您说,刘耀祖现在留用查看,周福海是他的人,带着外人去仓库……这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什么?”余则成看着他。 赖昌盛咬咬牙:“会不会是……刘耀祖想搞什么事?或者……想转移什么东西?” 余则成没说话,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身:“老赖,这事,你报给站长了吗?” “还没。”赖昌盛摇头,“我想着……先跟您汇报。毕竟这关系到刘耀祖,我直接去说,怕……” “怕什么?”余则成看着他。 “怕站长觉得我是内斗,或者……不相信。”赖昌盛实话实说。 余则成走回桌边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老赖,”他开口,声音很平,“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情报处处长,发现可疑情况上报,是你的职责。至于站长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赖昌盛心里一紧。 “不过……”余则成话锋一转,“你来找我,是对的。这事确实敏感。刘耀祖虽然被撤职留用,但毕竟在站里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要是贸然上报,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那……余副站长,您说我该怎么办?” 余则成看着他,眼神认真起来:“老赖,关键的时候,你要抓住机会啊。你有表现,我好在站长跟前敲敲边鼓。那张万义早就想当行动处处长,虽然行动处和情报处平级,都是处长,但行动处是站里的顶梁柱。情报处比不了。” 这话说到赖昌盛心坎里去了。 “那张万义,”余则成继续说,“你以为他不想?刘耀祖倒了,他现在主持处里的工作,早就把那位置当成自己的了。你要是不抓紧,等他坐稳了,还有你什么事?” 赖昌盛咬牙:“余副站长,我明白了。那这事……” “明天一早,我带你去见站长。”余则成说,“你把情况详细汇报。记住,只说事实,不说猜测。就说你手下偶然发现周福海行踪可疑,跟踪后发现茶馆聚会,又跟到仓库。其他的……让站长自己判断。” “是!” “还有,”余则成顿了顿,“他们去的仓库位置,你手下还记得吧?” “记得,三号和五号仓库。” “好。”余则成点头,“这事先不要声张。你回去写个详细报告,明天一早带过来。” 赖昌盛站起来:“谢谢余副站长!” “对了,”余则成又叫住他,“让你手下那个盯梢的人,最近小心点。如果刘耀祖真有问题,说不定会察觉到什么。” 这话让赖昌盛后背一凉:“我明白。” 从余则成办公室出来,赖昌盛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出了口气。 窗外夜色深沉。 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纸和笔。手还有点抖,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一个标题:《关于周福海与不明身份人员秘密接触及前往西郊仓库之情况报告》。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怎么写才能既说明情况,又不显得自己是在故意针对刘耀祖?怎么写才能让站长重视,又不觉得是小题大做? 写了两页,他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耀祖那张阴沉的脸,一会儿是余则成平静的眼神,一会儿是赖昌坤说的仓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台北的夜,从来都不平静。 他想起余则成说的那句话:“你要抓住机会啊。” 是啊,机会。扳倒刘耀祖的机会,坐上行动处长位子的机会。 他回到桌边,继续写报告。这一次,笔尖落得更坚定了。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站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赖昌盛的办公室还亮着。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73章 吴敬中彻底下了决心 礼拜四清早,天刚蒙蒙亮,赖昌盛就揣着那份材料,跟着余则成往站长办公室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赖昌盛觉得怀里那几张纸烫得吓人,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余副站长,”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您说……站长看了,会不会觉得我多事?” 余则成步子没有停,侧过头扫他一眼:“老赖,事儿都到这份上了,还想那些?你情报处长是吃干饭的?发现可疑情况不上报,那才是失职。” 话是这么说,可赖昌盛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他想起刘耀祖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那可不是善茬儿,那是真敢玩命的主。 到了站长办公室门口,余则成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吴敬中正坐在办公桌后头,端着茶杯要喝还没喝。看见两人进来,他放下杯子,眉头微微一皱:“则成,昌盛,这么早?” “站长,”余则成往前一步,声音平稳,“赖处长这儿有紧急情况,必须马上向您汇报。” 吴敬中目光转到赖昌盛身上。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刮得赖昌盛后背发凉。 “什么事?”吴敬中问。 赖昌盛赶紧把材料双手递过去,手有点抖:“站长,这、这是我手下偶然发现的……是关于周福海的情况。” 吴敬中接过材料,没马上看,先看了眼余则成。又扫了一眼赖昌盛。 这才低下头,翻开材料。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赖昌盛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喘。他能听见墙上挂钟“咔嗒、咔嗒”的走针声,能听见自己心脏“砰砰”乱跳。他偷偷瞄吴敬中的脸色,先是平静,然后眉头慢慢拧起来,越拧越紧,拧成一个疙瘩。 吴敬中看得很慢。一页,两页。看到第三页中间,他手指突然停在纸上,不动了。 赖昌盛心里一激灵。 吴敬中“啪”一声把材料狠狠摔在桌上! 那声音炸雷似的,赖昌盛吓得浑身一哆嗦,腿都软了。 “好……好得很!”吴敬中嘴里不停念叨,“刘耀祖……周福海……好,好得很!” 他“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在办公桌后来回走了两步,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茶馆密会……仓库踩点……四个生面孔……”吴敬中猛地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赖昌盛,“这上面写的,一个字都不假?” “千真万确!”赖昌盛声音都变了调,“我手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四个人现在还在城西‘悦来客栈’住着,随时可以查!” 吴敬中没说话,又走回桌边,抓起材料重新看。这一回他看得极快,眼睛扫过一行行字,脸色越来越青。 余则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看着吴敬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暴怒,再到一种冷冰冰的杀意。这种表情他见过,在天津站的时候,审马奎那天,吴敬中就是这样。当时吴敬中对马奎吼:“再嘴硬,我就一枪崩了你!一百个证据摆在这儿,你还敢抵赖?!” 过了一小会,吴敬中终于放下了材料。 “昌盛,”他开口,声音平静了些,可那平静底下像压着千斤重的石头,“这事,你办得对。” 赖昌盛心上的石头落了地。 “但是,”吴敬中话锋一转,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来,“这事儿就到这儿为止。从你嘴里,一个字都不能再往外吐。听明白没有?” “明白!明白!”赖昌盛连连点头,额头冒汗。 “你先回去。”吴敬中挥挥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今天没来过。” “是!” 赖昌盛转身,腿还有点发软,差点绊了一下。他扶住门框,这才稳住身子,拉开门出去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吴敬中和余则成两个人。 “则成啊,”吴敬中突然开口,刚才怒吼,声音有点哑,“你过来。” 余则成走到吴敬中身边。 吴敬中眼睛看着窗外:“你看看这些人。看着都挺像那么回事的,谁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在琢磨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眼睛通红,盯着余则成:“我给了刘耀祖活路!留用察看,我是想看看他还有没有救!我想着他干了这么多年,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越说声音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可他呢?!他不但丝毫不领情,反而不思悔改,茶馆密会,仓库踩点,还找了四个外头的亡命徒,他想干什么?!他到底想干什么?!” 余则成没接话。他知道现在不用他说,吴敬中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吴敬中走回办公桌边,“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他想动你!”吴敬中盯着余则成,一字一顿,“他想在基隆港,对你下手!” 余则成这才开口:“站长,现在证据链还不完整。赖昌盛的材料只提到周福海和那四个人,没直接提到我,也没提到具体时间地点。” “还用直接提吗?!”吴敬中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你每个月十八号下午去基隆港视察,全站谁不知道?!他周福海带着人去踩点,踩的就是西区三号仓库,你每次必去的地方!这他妈还不够明显?!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在屋里来回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像打鼓似的。 突然,吴敬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余则成,眼神变得很沉:“则成,你还记得在天津站……审马奎那天吗?” 余则成心里猛地一跳。马奎……那个被当成中共卧底“峨眉峰”抓起来的天津站行动队长。 “记得。”余则成声音很平。 “马奎那天,”吴敬中走回窗边,背对着他,“也是一口咬定自己没问题。我拍着桌子跟他说:‘再嘴硬,我就一枪崩了你!一百个证据摆在这儿,你还敢抵赖?!’” 他转过身,盯着余则成:“现在刘耀祖也是这样。伪造手令,私自搜查,证据都摆在这儿了,他还觉得自己能翻盘?还敢对你下手?他这是找死!” “站长,”余则成开口,声音很稳,“刘耀祖跟马奎不一样。马奎是“共党”,刘耀祖……现在看,是想报复。” “报复?”吴敬中冷笑,“报复谁?报复你?还是报复我给他的处分?” 他走回办公桌后,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抓起茶杯想喝,发现杯子空了,又狠狠摔回桌上。 “则成,”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都安排妥了。”余则成说,“行动处曹广福那边人手已经到位,礼拜五下午一点就位。小李当我的替身,我本人去护林站蹲守。只要他们动手,咱们就能抓现行。” 吴敬中点点头,脸色稍微缓了缓,可那眼神还是冷的。 “曹广福……”吴敬中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人怎么样?” 余则成斟酌着词句:“曹科长在行动处多年,办事还算稳妥。站里都知道,他不拉帮结派,跟谁都不远不近的。” “不拉帮结派……”吴敬中重复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什么,“这种人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听话,坏处是……未必肯出死力。” 他顿了顿,突然说:“不过这事儿,你安排得不错。” 余则成心里一动,嘴上却说:“站长过奖了。主要是站长指导有方,我只是按照您的意思去办的。” 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是自己安排的,又把功劳推给了吴敬中。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则成啊,”他坐直身子,“这事儿,必须有个了断。” 余则成等着他说下去。 “刘耀祖这个人,”吴敬中一字一顿,“不能再留了。留用察看是给他机会,他不要。现在敢动这种念头,他是自己往绝路上走。” 他拉开抽屉,“哗啦”一声,从里面拿出一个专用的电报本,但犹豫了一下,又把本子推了回去。 “不,现在还不能报告。”吴敬中抬起头,眼神深邃,“则成,你说得对,证据链还不完整。虽然指向明显,但没提你的名字,也没具体时间地点。现在报告上去,毛局长那边可能会觉得我们大惊小怪。” 余则成心里一松,脸上却不动声色:“站长考虑得周全。” “刘耀祖在局里也有关系。”吴敬中缓缓说道,“如果现在报告,万一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或者局里认为证据不足,反而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必须抓现行!抓他个人赃并获!等他动手了,绑了人,我们当场拿下,那时候再报告,铁证如山,谁也说不出二话!” 吴敬中停下脚步,看着余则成:“在我去报告之前,一切照旧。你该准备什么还准备什么。等明天拿下刘耀祖,拿到确凿证据,我亲自去向毛局长汇报。” “明白。”余则成微微欠身,“站长考虑得周全。抓了现行,铁证如山,那时候报告更有分量。” 吴敬中摆摆手:“别说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办成。”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事儿不能光靠行动处。” 余则成看着他。 “刘耀祖在站里这么多年,根子深得很。”吴敬中说,“曹广福这人虽然不拉帮结派,可行动处下面那些人呢?难保没有一两个跟刘耀祖还有交情的。万一走漏了风声……” 余则成心里一动:“站长,您的意思是?” “得加一道保险。”吴敬中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让警卫队杜振国带几个人去。” 余则成点点头:“站长想得周到,老杜在站里干了七八年了,办事一向可靠。” “那就好。”吴敬中点头,“杜振国这人我观察过,办事利索,嘴也严。我打算让他带几个人,以‘加强港口安保’的名义,明天下午去基隆港布防。” 余则成脑子飞快地转:“站长,这样一来,动静会不会太大了?刘耀祖要是看见警卫队加强巡逻,可能就不敢动手了。” “不敢动手更好!”吴敬中冷笑,“他要是缩了,就证明他心里有鬼!那我就更有理由动他!”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警卫队去港口,名正言顺。最近港口那边不太平,加强安保,说得过去。” 余则成点点头:“还是站长确实考虑得周全。这样一来,既不会打草惊蛇,又能确保万无一失。” 吴敬中没接这个话茬,继续说:“杜振国那边,我会亲自交代。让他带六个人,明天下午一点就到港口。不穿制服,穿便衣,装作码头工人或者商贩,在仓库周围转悠。一旦发现可疑情况,立即控制现场。” “那曹广福那边的人……” “各干各的。”吴敬中说,“曹广福的人负责跟踪、抓现行。杜振国的人负责控制现场、防止事态扩大。两拨人互不干扰。” 余则成明白了。吴敬中这是要双保险,既要抓住刘耀祖的现行,又要确保不出岔子。 “站长安排得稳妥。”余则成说。 吴敬中摆摆手:“别说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事办成。”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电话摇了手柄:“总机,接警卫队杜队长办公室。” 等了十几秒,那边接起来了:“喂?” “振国,我,吴敬中。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吴敬中点了根烟,狠狠抽了一口。 “则成啊,”他吐出一口烟,“你记住,干咱们这行的,有时候心不能太软。马奎那会儿,我要是心软了,可能天津站早就出大事了。” 余则成没说话。他知道吴敬中这话里,有警告,也有深意。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进!” 门开了,警卫队长杜振国大步走进来。他先冲吴敬中敬了个礼,又朝余则成点点头:“余副站长也在。” 余则成回了个点头。 “振国,坐。”吴敬中指了指椅子,等杜振国坐下,这才开口,“交给你个重要任务。” 杜振国腰板挺直:“站长您说。” “明天下午,你挑六个最得力的人,去基隆港西区。”吴敬中声音很沉,“名义是加强港口安保,实际是执行一项秘密任务。” 杜振国脸色严肃起来:“什么任务?” 吴敬中看了余则成一眼,这才说:“可能有人在港口搞事,目标是咱们站里的人。你的任务就是暗中布控,一旦发现异常,立即控制现场,保护咱们的人。” 杜振国眼睛一瞪:“谁他妈敢?!” “谁敢你不用管。”吴敬中说,“你记住三点:第一,穿便衣,装成码头工人或者商贩,不能暴露身份。第二,下午一点准时到位,在仓库周围分散布控。第三,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擅自行动,但一旦出事,要确保咱们的人安全。” 杜振国“啪”地站起来:“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吴敬中补充,“这事,就你和你挑的那六个人知道。对其他人,一个字都不能说。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去吧。现在就去挑人,明天准时到位。” “是!” 杜振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看了余则成一眼。余则成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杜振国这才拉开门出去了。 门“砰”地关上。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吴敬中走回窗前,背对着余则成,沉默了好一会儿。 “则成啊,”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刘耀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余则成想了想:“可能是觉得没有退路了。” “没退路?”吴敬中转过身,看着他,“我给了他退路!留用察看,就是退路!是他自己不要!” 他摇摇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揉着太阳穴:“人啊,有时候就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马奎是这样,刘耀祖也是这样。” 余则成没接话。 “则成,”吴敬中抬起头,看着他,“你明天……一定要小心。虽然安排了替身,但你本人也不能大意。护林站那边,多带两个人。” “站长放心,我会安排。” “好。”吴敬中点点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你回去准备吧。记住,一切照计划来,等明天抓了现行,拿到铁证,我亲自去报告。” “是。” 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余则成走在走廊里,脚步沉重。 刚拐过弯,就看见杜振国在楼梯口等着。杜振国迎上来,压低声音:“余副站长,这事儿……严重吗?” 余则成看了他一眼:“老杜,站长交代的事,你照办就是了。别的别多问。” 杜振国点点头:“我明白。” “明天港口那边,就拜托你了。”余则成说。 “您放心。”杜振国郑重地说,“有我在,出不了岔子。” 余则成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天……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吴敬中的判断没错,抓现行,拿铁证,那时候再报告,谁都无话可说。 刘耀祖,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74章 “暗夜狐狸”不是白叫的 礼拜五下午一点半,基隆港西区。 曹广福蹲在三号仓库对面那栋二层小楼的窗户后头,眼睛死死盯着仓库门口的那条路,那是余副站长每次来视察时必须经过的。 昨天余副站长给他交代:“盯住了,小李进去以后,你们瞅准时机,一定要抓到刘耀祖的现行。” 楼下街道上,小李开着余则成的黑色福特轿车过来了。 曹广福浑身肌肉猛地绷紧。 车在三号仓库门口停稳。小李从驾驶座下来,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余则成常穿的那件中山装,步子不紧不慢的样子,都学了个七八分像。 曹广福看着小李走到仓库门口,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就在铁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仓库侧面堆废木箱的阴影里,闪过两个人。 “他娘的,真来了。”曹广福低声骂了一句,手指扣上了腰间枪套的保险。 仓库里头,小李一脚踏进去,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太静了。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铁门关上的沉重“哐当”声。 小李没有停下脚步,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又往前走了几步,前面一排高大的货架后面,无声无息地转出两个人,挡在了路中间。 小李站住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你们是这儿的工人?我找你们管事的。” 话还没说完,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另外两个人堵住了退路。 四个人,都穿着码头工人的粗布工装,可那眼神,那站着的架势……,小李在行动处干了三年,一眼就看出这不是干苦力的人。 “余副站长,”一个留着络腮胡,带着闽南口音的男人开口了,“别找了,我们就是专门在这儿等您的。” 小李强作镇定:“等我?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太知道了。”络腮胡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就是知道,才劳您大驾,跟我们走一趟。” 说着,几个人上前将小李按住,手帕直接往小李脸上捂过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甜腻气味。 小李屏住呼吸,手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身子一软,就往下倒。 络腮胡一把接住他,探了探鼻息,点点头:“行了,药劲儿上来了。抬走,上车。” 两个人架起小李快步朝仓库后门走去。 曹广福透过窗户缝,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络腮胡和其他三个人把小李扔进停在外面的旧货车车厢,跳上驾驶座把车直接开上了港区的主路。 “跟上!各组注意,跟紧了,别暴露!”曹广福抓起美式步话机低吼一声,自己率先冲下楼,跳上早就准备好的轿车,一脚油门就跟了上去。 货车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在一栋荒废的三层厂房门口停了下来。 曹广福抓起美式步话机:“一组跟我摸上去,二组堵后路,三组外围警戒,眼睛都放亮点!” “收到!” 曹广福借着废墟的掩护,猫着腰往前摸。离厂房还有五六十米,他停下,举起望远镜。 厂房门口,络腮胡他们正把小李从车上抬下来,往厂房里拖。 曹广福移动望远镜,看向厂房三楼。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是周福海! 周福海趴在窗台后面,正探头往下看。 “怎么没见刘耀祖?”曹广福心里疑惑:““接货”的时候,他本人不在?” 小李被扔在一堆破麻袋上。 “周……周先生,人带来了。”是络腮胡的声音。 “确定是余则成?”周福海小声问道。 “错不了!您看,眼镜,衣服,体型,都跟您说的一模一样!我们就是按您的吩咐,用加了‘三步倒’的手帕捂的,没半个钟头醒不了!” 周福海蹲下身看“余则成”,随后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对!这不是余则成!” “啊?”络腮胡愣住了。 “这是个替身!我们中计了!”周福海转身就想往外跑。 几乎就在同时,楼下传来“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吼叫声:“不许动!放下枪!” 曹广福带人冲进来了! “快走!”周福海连滚带爬地冲向厂房另一头。 络腮胡也慌了,拔出枪。刚冲到楼梯口,迎面就撞上了冲上来的曹广福等人。 “放下枪!”曹广福举枪大吼。 络腮胡抬手就扣扳机,“砰”!子弹打在曹广福身边的砖墙上,砖屑乱飞。 “他妈的!”曹广福也开了火。 周福海已经跑到厂房另一头,推开一扇破窗户,下面是二楼延伸出来的一小截平台。他心一横,眼一闭,翻身就跳了下去。钻进废墟深处,没了影。 厂房里的枪战没持续多久。络腮胡肩膀中了一枪,被曹广福用枪顶住了脑门,另外两个同伙一个腿部中弹,一个被当场击毙。曹广福这边,一个手下胳膊上也被子弹擦过,血流不止。 曹广福揪住络腮胡的衣领,枪口狠狠顶在他额头上:“说!刘耀祖在哪儿?” 络腮胡疼得龇牙咧嘴,闭着嘴不说话。 曹广福的手在络腮胡肩膀伤口一用力。 “啊——!”络腮胡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说不说?!” “在……在护林站……”络腮胡终于扛不住了,疼得脸都扭曲了,“他……他说在护林站等……等我们把余则成送过去……” 护林站?! 曹广福心里猛地一沉,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余副站长现在就在护林站! “留两个人看着他!其他人,跟我走!快!去护林站!”曹广福嘶吼着,转身就往楼下冲。 护林站在基隆港北边五里地的山头上,孤零零一个破木屋,早就没人住了。 余则成从下午一点就到了这儿。他站在木屋唯一一扇还没完全烂掉的窗户边上,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盘山路。从港口过来,这是必经之路。 手表指针指向两点二十。 按计划,小李应该已经被“绑”了,正被送往刘耀祖指定的地点。曹广福的人跟在后面,只等着刘耀祖一露头,就收网抓人。 余则成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视野里的山路空空荡荡。 突然,一个黑点出现在山路尽头,速度极快,扬起一路尘土。 不是货车,是辆黑色轿车。 车子在距离护林站岔路口还有一里地的地方猛地刹住。一个人推门下车,朝护林站方向望了望。 余则成眯起眼,焦距对准,是刘耀祖!那身形和动作姿态,余则成太熟悉了。 刘耀祖没往护林站来,反而左右看了看,一闪身钻进了路边的密林,不见了。 余则成心里一紧。 不对。刘耀祖没去接头地点,反而跑到了护林站附近……他察觉了? 余则成放下望远镜,无声地从腰间拔出勃朗宁手枪,木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十分钟,木屋外面,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细响。 脚步在门口停下了。 余则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余副站长,”门外传来了刘耀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我知道你在里面。别藏了,咱们聊聊。” 余则成慢慢移动到木屋侧面一个更大的破洞后面,从这个角度,能斜着看到门口的情况。 刘耀祖站在那儿,身上穿了件深蓝色的旧工装,戴了顶脏兮兮的工人帽。 “余副站长,”刘耀祖对着木屋方向,“你的人在港口动手了吧?抓了几个?可惜呀,那都是幌子。” 他转过身,背对着木屋,望着山路的方向:“我刘耀祖在军统和保密局混了二十多年,从重庆到北平,再到这台北。我抓过的、审过的、弄死过的‘可疑分子’,比你见过的都多。你这点引蛇出洞的把戏……呵呵。” 他摇摇头,转回身,脸朝着木屋:“太嫩了。” 余则成握枪的手紧了紧,食指轻轻搭上了冰凉的扳机。 他往前挪了一小步:“不如这样,你出来,咱们面对面,把话说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你余则成在天津站的秘密。” 余则成心里一惊。 刘耀祖等不到回应,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弯腰放在了门口地上,还用半块砖头压住。 “这里面,”他指了指信封,“就一张照片。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一个老相识手里换来的。你看了,就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下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余则成又在木屋里静静等了五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声息,这才慢慢挪到门口。 他拉开门,枪口指向外面,左右一扫,然后弯腰捡起信封,闪身退回屋内。 信封没有封口。余则成抽出里面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背面朝上。 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得很近,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侧着脸,戴着眼镜,是他,余则成,绝不会错。 另一个穿着国民党军官常服,挂着中尉军衔的军官是中共党员廖三民。 照片上他和廖三民的表情、姿态,甚至手里拿着的那个薄薄文件袋的一角,都清晰可见。这绝不是那种隔着老远偷拍的模糊影像,拍摄者离得很近,角度也很正。 是谁拍的?李涯?还是别的什么人?李涯死后,他明明确认过,所有相关的材料都被吴敬中下令销毁了…… 刘耀祖从哪里搞到的? 余则成把照片翻来覆去仔细看。照片本身很旧,不像是新伪造的。刘耀祖知道凭一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否则上次他就在毛人凤面前拿出来了。余则成明白了,他没有更多的证据。这只是一张孤证,而且内容模棱两可。 但这能说明什么?单单一张他和廖三民私下见面的照片? 他和廖三民,一个是保密局天津站副站长,一个是天津警备司令部城防执法队队长。两人因为公务有往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张照片,顶多能证明他们私交不错,在一个非办公地点见过面。 刘耀祖拿着这么一张照片,就想翻盘?就想威胁他? 不对。 余则成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刘耀祖不是蠢人。他花了这么大周折,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绝不可能只凭一张模棱两可的照片。 他一定还有后手,或者……他知道更多。 余则成想起刘耀祖刚才的话,“从一个老相识手里换来的”。 老相识?谁? 当年在天津,跟廖三民、跟水屯监狱有关,现在又在台湾的“老相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咆哮声和轮胎剧烈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只见曹广福那辆轿车像疯了一样冲上山坡,在木屋门前一个急刹,尘土飞扬。曹广福几乎是摔下车门,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 “余副站长!您没事吧?!”曹广福气喘如牛,眼睛血红。 “我没事。”余则成将照片塞回信封,捏在手里,“刘耀祖来过,又走了。你们那边?” “抓了三个,死了一个,周福海跑了!”曹广福急急道,“审了一个领头的,说刘耀祖在护林站等着接人……我就……您真没事?他没动手?” “没有。”余则成摇头,扬了扬手里的信封,“他就留了这个。” “这是……”曹广福疑惑。 余则成把信封递过去。曹广福抽出照片一看,愣了:“你旁边这个军官是谁?” “一个旧相识。”余则成的声音很冷,“刘耀祖想用这个做文章。” “这能做什么文章?”曹广福不解,“您和友军军官有公务来往,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也不正常。”余则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吹得摇晃的树林,“如果只有这一张照片,当然做不了什么文章。但我担心的是,刘耀祖找到的,不止是这张照片。” 他转过身,看着曹广福:“老曹,你立刻带人,搜附近这片山林。刘耀祖是徒步走的,走不远。重点是可能藏身的地方,山洞,岩缝,猎人废弃的窝棚。” “是!” “还有,”余则成顿了顿,“通知杜振国,加强所有出城路口、码头、港口的盘查。刘耀祖现在成了惊弓之鸟,台北他待不住,很可能想跑。” 曹广福领命而去。木屋里又只剩下余则成一个人。 他又把照片拿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线仔细看。越看,心里的寒意越重。 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当时离他们绝不会超过二十米。能在那个距离,在那个地点,拍下这样清晰的照片……要么是早有预谋的跟踪偷拍,要么…… 余则成想起廖三民牺牲后,内部进行过一次低调的清查。当时站里流传,李涯在死前似乎掌握了一些线索,但还没来得及上报就同归于尽了。吴敬中站长为此大发雷霆,下令彻底清理相关卷宗和物证,就是为了避免牵连扩大,影响天津站的“稳定”。 难道……当时有漏网之鱼? 余则成想起廖三民当年兼任着水屯监狱的管理。监狱里面三教九流,人员复杂…… 刘耀祖搞到的照片,如果他不是从保密局内部搞到的,而是从曾跟廖三民有过接触,现在又流落到台湾的旧人手里搞到的呢? 如果这个人,不仅提供了照片,还提供了别的什么“信息”呢? 比如廖三民曾经在水屯监狱秘密关押过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并且严禁任何人接触……许宝凤。 那个被党通局的谢若林利用,假装是“自己人”,骗翠平说了真话,偷偷录了音,几乎让余则成和翠平暴露,后来又被廖三民设计秘密关押起来的女人。 这件事当时知道的人极少。廖三民做得非常隐秘,用的是“涉及机密军情”的名义,单独关押在一间监室。后来是李涯强行提人,事情才败露了。 如果当年水屯监狱里,有某个不起眼的看守,注意到了这个被“特殊对待”的女犯,并且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那么对于刘耀祖来说,这张他和廖三民秘密会面的照片,再加上从某个“旧看守”那里听来的、关于廖三民曾秘密关押神秘女子的片段信息…… 一个指向明确的“故事”就成型了:余则成与已经证实是共党的廖三民多次秘密勾结;该军官曾利用职权关押关键女证人;该女证人涉及对余则成不利的录音带案;不久后,该军官便与调查此案的保密局行动队队长李涯从楼上摔下同归于尽。这就已经不再是捕风捉影,成了一个具有合乎逻辑的指控链条!明面上确实还没什么直接的证据,可这事足以让毛人凤和保密局那群多疑的人心里起波澜。余则成只觉得胸口发闷,他原先判断刘耀祖已经走投无路,可现在才清楚,就算被逼到绝境,这个人依然藏着他最阴狠的毒牙, 余则成心里快速盘算,刘耀祖拿出照片来,这是一步威胁,更是一次摸底,就是想看他作何反应,看他会不会在惊慌之下自己露出马脚, 这场仗,从明处转到了更暗处。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75章 吴敬中为余则成作保 礼拜五晚上十点多,台北站的走廊里静得瘆人。 吴敬中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绿罩子底下那圈昏黄的光晕,刚好笼住桌面。他独自坐在光影里,手里捏着两份材料,曹广福写的下午抓捕刘耀祖的详细报告,还有余则成交上来的那张照片。照片上,余则成和廖三民站在天津鼓楼的巷子里,一个侧着脸,一个低着头。 吴敬中盯着照片看了足足一刻钟,眼皮都没怎么眨。 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一帧一帧闪回天津那些陈年旧事。 从心底讲,他不愿余则成出事。这不仅是他的学生、他的嫡系,更是他许多私事的经办人。别人只能办事,余则成却能托付。 当年余则成确实有段时间与廖三民接触频繁,那是他亲自派去天津警备司令部协调监狱和借兵事宜的。后来李涯和廖三民一同坠楼身亡,廖三民被确认为共党,那时局势紧张,吴敬中一心只想转移财产,哪有心思深究这些细节。 吴敬中又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盯着照片上廖三民低垂的侧脸,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人死了,却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现在好了,刘耀祖捡到这张照片,又要拿它做文章。 可对吴敬中而言,这不是故事,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余则成是他青浦特训班的学生,到天津站后,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也是他亲自从天津带到台湾来的。余则成要是共谍,他吴敬中算什么?瞎了眼?失职失察,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这些年,从天津到台北,余则成鞍前马后,办事妥帖周到,替他立了多少功,摆平了多少麻烦事。如果余则成真有问题,那他吴敬中这些年所谓的“政绩”,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余则成在演戏? 更可怕的是,毛人凤会怎么想?会相信他只是“失察”吗?还是会怀疑他早就知情,甚至……早就被拉下水了? 吴敬中觉得后背那层冷汗“唰”地冒了出来,衬衫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他必须先跟余则成谈,必须自己心里先有底。 他抓起电话:“则成,过来一下。” “笃笃笃”,敲门声很快响起。 “进来。” “站长。”余则成走到办公桌前,站得笔直。 “则成啊,坐。”吴敬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余则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他在等吴敬中开口。 吴敬中把照片往前推了推,推得很慢,像在推一件千斤重物。 “则成,这张照片。”吴敬中盯着余则成的脸,“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余则成拿起照片,看了看又放下。“站长,这张照片什么也说明不了。当年在天津,是您派我去和警备司令部协调,我跟廖三民因公事见过几回,站里都有记录。” 余则成现在他不担心照片,他担心的是刘耀祖说的“老相识”。如果这个人不仅提供了照片,还提供了廖三民曾在水屯监狱秘密关押过一个身份特殊的女子,并且严禁任何人接触。把这些点滴信息前后一拼,就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公事?”吴敬中身子往前探了探,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眼睛像钩子一样钩着余则成。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吴敬中:“站长,是您当年派我去的天津警备司令部,您忘了?” 他故意反问吴敬中,眼神清亮,不躲不闪。 吴敬中点了点头,可心里那点疑虑还没完全散去。 “则成,”吴敬中换了换坐姿,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这儿没外人,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在天津,你有没有……有没有做过对不起党国的事?” 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得让余则成心里怦怦直跳。 他抬起头,看着吴敬中,眼神复杂。里面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站长,”余则成开口,嗓子有些发干,“我跟了您这么多年,从天津到台北。这些年,我办了多少案子,立了多少功,您都看在眼里。我要是共谍,我图什么?” 这话把吴敬中问住了。 “站长,”余则成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我是第二个廖三民,担心我把您糊弄了这么多年。可廖三民是什么人?他是军方的人,咱们管不着。我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我的底细您最清楚。我要是有问题,能瞒您这么久吗?” 吴敬中不说话了。他不得不承认,余则成说得在理。 余则成的履历,从他进青浦特训班开始,每一段都清清楚楚。这些年他接触的人,办的事,吴敬中就算不是了如指掌,也大概知道八九不离十。要真是共谍,能藏这么深? 更重要的是,余则成是他吴敬中的人。余则成要是倒了,他吴敬中也跑不了。这些年他提拔余则成,重用余则成,在局里是明摆着的事。余则成要是共谍,他吴敬中就算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则成啊,”吴敬中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刘耀祖这么一闹,毛局长那边,我得有个交代。” “站长,”余则成腰板挺得更直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我跟廖三民,只有公务往来。这些,您都能去查,当年的记录都在那儿。” 吴敬中又点了点头,心里那杆秤,这回彻底倾斜了。 他选择相信余则成,不是因为他多相信余则成的人品,而是因为他不能不信。余则成要是共谍,他吴敬中就全完了。为了保住自己,他也必须信余则成。 “好。”吴敬中站起来,走到余则成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则成,你放心。这事儿,我会处理。你只管把你那一摊子事办好,别的不用操心。” 余则成也站起来,立正:“谢谢站长。” “先别谢。”吴敬中摆摆手,“刘耀祖现在跑了,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这几天,你出入加点小心,多带两个人。” “明白。” 余则成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吴敬中,眼神特别诚恳:“站长,这些年,谢谢您栽培。我余则成,绝不让您失望。” 门轻轻关上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吴敬中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张照片,又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照片扔到桌子上。 现在,他得去跟毛人凤汇报了。心里有了余则成的态度和说辞,总算有了几分底气。 怎么汇报?怎么说? 吴敬中打开公文包,拿出钢笔和报告纸。笔尖搁在纸上,这次没有太多犹豫。他在脑子里将刚才与余则成的对答又过了一遍,开始下笔: 查刘耀祖所提供之余则成与廖三民照片,经核实,系当年天津站侦办军方走私案时之余副站长正常公务接触。廖三民后虽被查明为中共地下党,然彼时其身份尚未暴露,余副站长与之接触乃工作需要,并无不妥。至若刘耀祖妄图借此构陷同僚,显系其穷途末路之垂死挣扎。 写到这儿,他停了停,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个点,又接着写: 余则成副站长自追随职部以来,忠诚勤勉,屡立功勋。其为人行事,职部可担保无虞。今遭刘耀祖构陷,实属无妄之灾。恳请局长明鉴,勿使忠良寒心。 最后这句“职部可担保无虞”,是他咬着牙写上去的。这就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也是刚才与余则成谈话后,他不得不做的选择。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疏漏,这才把报告纸和桌上的照片装进档案袋,封口,盖上台北站的骑缝章。 抬头看墙上的钟,十一点过五分了。毛人凤这会儿肯定还在办公室。 吴敬中站起来,穿上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外套,然后拎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这一去,就是一场赌博。赌毛人凤相信他的判断,赌余则成真的没有问题。但至少,他不再是两眼一抹黑地去赌。 他拉开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咚、咚、咚”,在寂静中响得格外清晰。 保密局总部三楼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吴敬中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里头传来毛人凤的声音。 吴敬中推门进去。毛人凤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批阅文件,鼻梁上架着副圆框花镜。他抬起头,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是敬中啊,这么晚了还过来。”毛人凤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敬中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按着。 毛人凤打量了他几眼:“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局长,”吴敬中声音尽力保持平稳,“刘耀祖这事儿牵扯太大,属下不敢耽搁,必须连夜向您汇报。” 毛人凤点点头,伸手:“我先看看材料。” 吴敬中赶紧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档案袋,双手递了过去。 毛人凤接过,解开线绳,抽出报告。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手指偶尔在纸上停顿,轻轻敲点。 吴敬中坐着,努力维持镇定。有了方才与余则成的对谈,他心里到底踏实了几分。 毛人凤看到照片那段,抬起头,看了吴敬中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辨不出情绪。 吴敬中心脏急促地跳动着,但脸上神色没有变化。 毛人凤又低下头,继续看。看到最后那句“职部可担保无虞”时,手指在纸上重重敲了两下。 “敬中啊,”毛人凤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要给余则成担保?” “是,局长。”吴敬中挺直了腰板,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了些,“余则成跟了属下这么多年,他的为人、他的过往,属下最清楚。这次刘耀祖的指控,纯粹是走投无路下的恶意构陷。” “构陷?”毛人凤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那这张照片呢?你怎么解释?” “局长,”吴敬中声音沉稳,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道出,“照片是真的不假,但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当年天津站办案时,需要天津警备司令部的配合,余则成和廖三民因公事接触的多了一些,但完全符合程序。不能因为廖三民后来暴露了,就倒推怀疑所有与他有过公务往来的人。若按此逻辑,当年与廖三民打过交道的同僚岂非人人自危?这正中了刘耀祖扰乱人心、拉人垫背的奸计。” 毛人凤没有说话,拿起搁在报告旁边的那张照片,对着灯光再次端详起来。 “敬中啊,”毛人凤叹了口气,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刘耀祖在重庆总部时就跟着我。现在他穷途末路,临了还咬出这么一档子事儿,你说,我能不查清楚吗?” 吴敬中心里那根弦仍绷着,但回答得更从容了:“局长明鉴,查当然要查了。但查,须讲实证。一张数年前的公务合影,实难作为通共的铁证。刘耀祖若真握有实证,为何早不揭发?偏偏在其罪行败露、行将就缚之时才抛出?此等行径,分明是自知罪无可赦,欲在死前搅乱局面,拖人下水,其心可诛!” 这话说得在理,且掷地有声。毛人凤听了,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毛人凤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刘耀祖此番确是死有余辜。念及旧情,本欲给他留条后路,谁知他不思悔改,竟敢勾结匪类,图谋绑架戕害同僚长官,实属罪大恶极,不容宽贷。”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通缉令公文纸,提笔便写。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写毕,他唤秘书取来保密局那枚铜制大印,重重盖在纸上。 随后,他将通缉令推到吴敬中面前。 吴敬中双手接过,低头细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查原保密局台北站行动处处长刘耀祖,伪造公文,勾结匪逆,图谋绑架杀害同僚,罪证确凿,现已畏罪潜逃。兹令全省军警宪特一体协缉,凡提供线索致获者,赏大洋一万;凡窝藏包庇者,与刘犯同罪。此令。 落款是毛人凤的亲笔签名。 “连夜印发,张贴全城。”毛人凤命令道。 “是!属下立刻去办!”吴敬中立正,敬礼。 转身欲走时,毛人凤却又叫住了他。 “敬中。” 吴敬中停步回身。 毛人凤看着他,眼神深邃难测,缓缓道:“刘耀祖……要尽量抓活的。有些话,我需当面问他。” 吴敬中心里再次一沉,像被冰冷的钩子扯了一下。但他脸上未露分毫,只是郑重颔首:“明白!属下一定嘱咐行动队,尽力生擒。” 从毛人凤办公室出来,吴敬中快步下楼,直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他才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与余则成的谈话给了他底气,但毛人凤最后那句“要抓活的”,依然像一片阴云笼罩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站长,回站里?” “去曹广福家。”吴敬中吩咐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车子发动,驶入沉沉夜色。吴敬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要抓活的。有些话,我要当面问他。” 这句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问什么?无非是照片的细节,天津的旧事,甚至可能牵扯更多……绝不能让刘耀祖活着见到毛人凤。 他睁开眼,摇下车窗。夜风凛冽,灌入车内,让他精神一振。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曹广福家所在的平房区外。吴敬中下车,快步走入昏暗的小巷。 曹广福听得敲门声,趿拉着鞋开门,见是吴敬中,颇为惊讶:“站长,这么晚您……” “进去说。”吴敬中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 曹广福要去倒水,吴敬中摆手制止:“不必。交代你件事,说完就走。”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墨水未干的通缉令,递给曹广福:“明天一早印刷,务必要贴遍全城各个要道关口。” 曹广福接过通缉令,凑近灯下细看。看完,他抬头,语气带着疑问:“如果刘耀祖要是顽抗怎么处置?” “局长的意思是要抓活的,要亲自审他。”吴敬中声音低沉,目光如炬地盯着曹广福,“但抓捕之时,若刘耀祖持枪拒捕,负隅顽抗……为确保弟兄们及周边民众安全,你们有权果断处置。” 曹广福喉结动了动:“站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清楚,”吴敬中一字一顿,话语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刘耀祖乃亡命之徒,身上极可能携带武器。现在是狗急跳墙之际,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你们首要任务是保证自身安全,并防止他伤及无辜。如果情势危急,不必勉强生擒,可当场击毙。事后报告,我会处理。” 曹广福彻底明白了吴敬中的意思。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明白!请站长放心。” 从曹广福家出来,吴敬中在巷口站着,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在想,刘耀祖现在在什么地方藏着呢?还能藏几天? 也在想,他在毛人凤哪儿打了包票,赌余则成没问题,这场豪赌,他是否真的押对了宝? 思考了很久,他掐灭烟蒂,用鞋底狠狠碾碎。其实结论早已注定:从他选择写下“担保无虞”那一刻起,从他决定先与余则成统一口径那一刻,他与余则成的命运便已牢牢捆绑在一起。 他拉开了车门,说了声:“走,回站里。” 车子再次驶入夜幕。吴敬中靠在椅背上,阖目养神。 他在等待,等待天明,等待曹广福的行动消息。 等待这场突如其来风波的最终结局。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76章 刘耀祖的最后挣扎 礼拜六凌晨三点。刘耀祖缩在码头边一个废弃的货仓里,耳朵贴着墙,听外头的动静。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脸上那道伤疤火辣辣地疼。下午跳车的时候让碎玻璃划的,血是止住了,可这会儿又痒又痛,像有蚂蚁在皮肉里爬。 他摸出日本ORIENT手表,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表壳摔裂了,时针指着三点十分。 不能在这儿待了。 刘耀祖咬着牙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妈的,老伤又犯了。他扶着墙缓了缓,从腰后掏出那把勃朗宁,检查弹匣。还剩三发子弹,黄澄澄的子弹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三发,够干点啥? 他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下午从曹广福手里逃出来,跑到这个破地方躲了大半天,水米没沾牙,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外头肯定全城都在搜他,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台北。 昨天在护林站,他是有意拿出照片来,并提到“一个老相识”,没有提许宝风,就是想看余则成作何反应,看他会不会在惊慌之下自己露出马脚, 那张余则成和廖三民在天津鼓楼碰面的照片,是他无意中在李涯经手的另一个旧案卷里发现的。余则成事后大概以为自己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了,却没料到这张照片被李涯夹在了这个看似不相干的案子里。刘耀祖当时是去档案室查别的东西,随手翻到,就悄悄把照片藏了起来,随后又翻拍了几张。 事后他在想,李涯为什么要偷偷拍这张照片?是拍廖三民还是拍余则成?这张照片背后,余则成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大文章。他得知道更多关于廖三民的事,特别是廖三民在天津时期的行踪和关系。如果能找到廖三民和余则成之间更直接、更可疑的联系,那他手里的牌就硬了。 一个多月前,他花了不少力气,几经辗转,才托人找到了原天津水屯监狱看守长洪三宝,民*三十八年随军到了台湾,现在在万华区老街摆水果摊。廖三民当年兼管着天津水屯监狱,与洪三宝平时接触的比较多。 刘耀祖托菜市场的王麻子牵线,才见到这人。他在洪三宝摊子上买了两个凤梨,又塞了二十元台币的票子,约洪三宝晚上喝酒。 两瓶金门高粱酒下肚,洪三宝话就多了。 “刘处长,你是不知道,”洪三宝舌头有点大,“当年在水屯监狱,那事儿可邪门了。” 刘耀祖赶紧给他满上:“洪哥,啥事儿啊?” “有个女的,叫许宝风。”洪三宝压低声音,“廖三民亲自押来的,关单间,谁也不让见。说是保密局要犯,可连个正式手续都没有。” 刘耀祖心里猛地一跳。许宝风?这名字他没听过。但廖三民亲自押送,单独特意关押……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后来呢?”刘耀祖追问,心跳有些加速。 “后来李涯来了。”洪三宝嘿嘿一笑,带着点醉意,“就摔死那个李队长。拿着手续来提人。那天廖三民正好不在。我们就放人了。” “就一次?”刘耀祖紧盯着他。 “就一次!”洪三宝很肯定,拍了下桌子,“我这人记性好,错不了。李涯就来过那么一回,把人提走,就再没来过。后来也没听说这女的下落。” 李涯只去提过一次人……廖三民押来的人,李涯提走……刘耀祖脑子飞快地转。李涯偷偷拍余则成和廖三民的照片,现在又发现李涯去提过廖三民关押的人……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李涯是在调查廖三民吗?他是不是早就怀疑廖三民,甚至可能也怀疑到了和廖三民接触的余则成? “洪哥,”刘耀祖试探着问,“李涯提人那天,除了手续,就没说点儿啥?关于这女的,或者……关于廖三民?” 洪三宝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没说啥。就是正常手续,提人,走人。公事公办的样子。” 李涯提许宝风,和他偷拍余则成与廖三民,这两件事都指向李涯在暗中调查廖三民。可吴敬中知不知道?如果李涯私下调查,很可能没汇报。 洪三宝这条线,只挖出“李一次提许”这个模糊的信息,以及廖三民反常地亲自押送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入狱。这能直接证明余则成有问题吗?不能。但把这些碎片和李涯偷拍的照片、廖三民的共党身份、以及后来许宝风的失踪串起来,就勾勒出一个极其可疑的轮廓,廖三民很可能利用职务之便掩护或处理许宝风,而李涯察觉到了异常并开始调查,余则成可能也牵涉其中。但这一切,都缺乏过硬的、直接的证据。如果现在去找毛人凤,他能相信吗? 硬闯。 只能硬闯了。拿这些碎片信息去赌一把,赌毛人凤能从这些蛛丝马迹中看出问题,赌他对吴敬中并非完全信任。 刘耀祖把枪插回后腰,紧了紧裤腰带,推开货仓那扇破门,猫着腰钻进沉沉的夜色里。 凌晨四点,保密局总部大楼。 刘耀祖翻墙进去,摸到主楼,蹑手蹑脚上到三楼,站在毛人凤办公室门口。 他定了定神,抬手敲门。 “谁?” “局长,是我,刘耀祖。” 门开了。毛人凤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还敢来。” 刘耀祖扑通一声跪下了:“局长!救我!我有证据!余则成有问题!” “进来。”毛人凤打断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 刘耀祖赶紧爬起来,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他把油纸包掏出来,手抖着解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照片、小本子,最后是那张纸条。 “局长您看,”刘耀祖指着照片,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余则成和廖三民在天津鼓楼的照片!是我从李涯以前经手的另一个案卷里偶然发现的!李涯为什么要偷偷拍这个?他是不是早就怀疑廖三民,甚至怀疑余则成和廖三民有勾结?” 毛人凤拿起底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放下:“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也许是李涯例行监视,也许是别的公务需要。” “不止这个,局长!”刘耀祖急了,拿起那张纸条,“我因为这张照片,怀疑李涯在查廖三民,就去打听廖三民在天津时期的事。我找到了原来的看守长洪三宝!他亲口告诉我,廖三民曾经亲自押送一个叫许宝风的女人入狱,关单间,没正规手续。后来,李涯去监狱强行提走了这个女人。局长,您想想,廖三民是共党,他偷偷关押的人,李涯又特意去提走,这里头能没鬼吗?李涯拍余则成和廖三民的照片,和他去提廖三民关押的人,这两件事很可能有关联!李涯他很可能是在暗中调查一条线,这条线连着廖三民,也可能连着余则成!” “李涯提人,”他声音依然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考量,“和你发现的照片,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李涯个人在查什么。但这些事,吴敬中知道吗?李涯有没有汇报?” 刘耀祖一愣,这正是他最没底的地方:“我……我不知道吴站长知不知道。洪三宝说李涯只去过一次,很可能根本没跟吴站长汇报过许宝风的事。但是局长,余则成跟廖三民私下见面被李涯拍到,廖三民违规关押的人被李涯提走,许宝风后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事串起来,余则成他能干净吗?吴站长如果一点都不知道,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 毛人凤没说话,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眼睛望着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毛人凤才缓缓开口:“刘耀祖,你找到的这些……是些疑点。李涯私下拍照,私下提人,确实不合常规。许宝风失踪,也有蹊跷。把这些和廖三民是共党联系起来,更显得可疑。” 刘耀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局长,那……” “但是,”毛人凤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仍然证明不了余则成通共。照片上只是见面,可以有很多解释。李涯查廖三民,不等于余则成就一定有问题。”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许宝风被李涯提走,是为了当时的黄雀行动,这个行动本身是失败的,过程中人员失踪并不奇怪。无法断定许宝风就是关键人物,或者她的失踪与余则成有关。”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看向刘耀祖,“最关键的是,你没有证据证明吴敬中知情或参与。如果李涯是私自调查,没有汇报,那么吴敬中完全可能被蒙在鼓里。一个站长,下面的人私下动作,他不知道,虽然失察,但并非不可能。你要指控吴敬中包庇或者同谋,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刘耀祖张了张嘴,感觉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又在迅速冷却。毛人凤说得条条在理,他的这些发现,仍然停留在“可疑”的层面,无法构成铁证。 “局长,”刘耀祖声音发苦,带着最后的不甘,“可这些疑点太多了,太集中了!就不能深入查一下吗?查查李涯当初到底为什么拍照片,为什么只提一次许宝风,查查许宝风到底是谁,后来去哪儿了?只要深查,肯定能查出东西!” “查?”毛人凤看着他,眼神很冷,“怎么查?大张旗鼓去查一个已经殉职多年的李涯?去查一个站长和他的副站长?刘耀祖,干我们这行,讲的是证据,是分寸。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别说扳倒余则成,连让他停职审查的力度都不够,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刘耀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知道,从程序、从证据层面,他确实处于下风。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无法刺穿盔甲的钝匕首。 毛人凤看着他颓然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不过,你既然来了,还找到了洪三宝,提到了许宝风……也算提供了一些……值得注意的情况。” 刘耀祖猛地抬头,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我给你个机会。”毛人凤语气平静无波,“你去自首。先归案,把事情说清楚。你这些材料,我收着。我会……留意相关的情况。如果将来,有别的事情能和你这些疑点印证上,你算立功。如果一直印证不上……” 他没说完,但刘耀祖懂了。这是给他一个渺茫的盼头,也是把他控制起来,不让事态失控。 “好,”刘耀祖咬牙,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了,“我去自首。” 他现在没别的选择了。跑,跑不掉。硬闯,死路一条。自首,至少还能活着,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毛人凤点点头,拿起电话:“警卫室,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两个警卫进来,把刘耀祖带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毛人凤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李一次提许”那行字,目光在那张照片底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将它们都放了进去。 毛人凤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刘耀祖说的话。 照片是李涯私下拍的,夹在别的案卷里。 廖三民违规关押许宝风。 许宝风失踪。 李涯和廖三民都死了。 这些碎片,如果拼凑起来,确实指向一种可能性:李涯可能在暗中调查廖三民,或许还有余则成,并且可能触及到了“许宝风”这个关键点。但李涯死了,线索断了。 如果余则成真的有问题,那么吴敬中呢?他是毫不知情,还是有所察觉却默许甚至掩护?李涯的死,是意外,还是…… 毛人凤睁开眼睛,眼神深邃。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急于下结论。刘耀祖提供的,是一条极其隐蔽、布满灰尘的旧线索的开端,但它太脆弱,也太容易扯断。 他拿起电话。 “喂,敬中吗?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吴敬中接到电话时,刚躺下不久。 电话铃声在凌晨四点半响起,他接起来,听到毛人凤的声音,血压一下升高了。 “局长,出什么事了?” “来了再说。” 电话挂了。 吴敬中放下电话,匆匆穿好衣服,出门上车。 吴敬中心里乱成一团。这个时间叫他,肯定不是小事。 车子到了保密局本部。吴敬中快步上楼,走到毛人凤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 “进。” 吴敬中推门进去。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张纸条。 “局长。” 毛人凤抬起头,把纸条推过来:“看看。” 吴敬中拿起纸条,当看到“李一次提许”这行字时,心里松了口气。还好,刘耀祖只知道李涯提过许宝风,别的啥也不知道。 “局长,这是……” “刘耀祖交上来的。”毛人凤声音很平静,“他说,李涯去水屯监狱提走一个叫许宝风的女人。这事儿你知道吗?” 他想起了许宝风。他是从录音里知道许宝风的。 那卷录音带。 是党通局谢若林那王八蛋搞的鬼。他找了个许宝风冒充共党,录了假口供,说余则成和翠平是共党。许宝风在录音里和所谓的“翠平”对话,“翠平”在对话里提到了“峨眉峰”。他后来查过,许宝风就是个女骗子,跟共党八竿子打不着。现在毛人凤说李涯提走了许宝风。 “不知道。”吴敬中摇头,“李涯提犯人这种小事,不会跟我汇报。一个站长,哪会管这种具体事。” 毛人凤盯着他:“那许宝风这个人,你听说过吗?” 吴敬中心里一紧,但脸上很平静:“听说过。” “从哪儿?” “从谢若林的录音带里。” 毛人凤一愣:“谢若林?” “对。”吴敬中点头,“党通局的谢若林,天津的情报贩子。这人为了钱,什么情报都敢卖,毫无底线。 毛人凤眼睛眯了起来:“录音带还在吗?” “在。”吴敬中说,“这是当时是李涯一手经办的。” “许宝风真是共党?” “不是。”吴敬中很肯定,“我查过,许宝风就是个女骗子,跟共党没关系。谢若林为了挣钱,什么谎都敢撒。” 毛人凤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在判断吴敬中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从情理上讲,吴敬中说的都合理。 “那李涯提许宝风,”毛人凤问,“是为了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吴敬中摇头,“可能是李涯自己发现了什么。但不管怎样,许宝风不是共党,这事儿我可以担保。” 毛人凤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吴敬中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不动声色:“局长,那刘耀祖……” “我会处理。” 吴敬中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好险。 幸亏他反应快,把事儿都推到了谢若林头上。谢若林失踪了。 他快步下楼,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站里。” 地下看守所。 刘耀祖坐在牢房里,等着。 他已经等了三天了。 三天,一点消息都没有。 门开了。 曹广福走进来,没带饭盒。 “刘处长,毛局长要见你。” 刘耀祖心里一喜,赶紧站起来:“现在?” “现在。” 刘耀祖跟着曹广福走出牢房,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间审讯室。 毛人凤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个档案袋。 “局长。”刘耀祖立正。 毛人凤抬起头,看着他:“刘耀祖,你举报的事儿,我查清楚了。” 刘耀祖心跳加速:“局长,怎么样?” “许宝风是女骗子。”毛人凤声音很平静,“党通局的谢若林找她录假录音带,诬陷余则成和翠平是共党。谢若林把录音带卖给了李涯,李涯拿去给吴敬中听。吴敬中听完就知道是假的,把录音带扣下了。” 刘耀祖愣住了:“这……这不可能……” “这是事实。”毛人凤从档案袋里拿出几份材料,“这是谢若林的案卷,这是许宝风的档案,这是当年处理这事儿的记录。你自己看。” 刘耀祖颤抖着手接过材料,翻看着。 材料很齐全,故事很完整。 可他不敢相信。 “局长,”他声音发颤,“这些材料……会不会是伪造的?” 毛人凤脸色一沉:“刘耀祖,你什么意思?” “我……”刘耀祖说不出话。 他知道,他完了。 毛人凤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刘耀祖,你伪造公文,勾结匪类,诬告同僚,罪证确凿。本来该枪毙的。” 刘耀祖腿一软,跪下了。 “但念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毛人凤继续说,“我给你留条活路。你去澎湖看守所,待五年。五年后,如果表现好,可以出来。” 刘耀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局长,我……” “这是最后的机会。”毛人凤打断他,“去,还是不去?” 刘耀祖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去。” “好。”毛人凤摆摆手,“带走吧。” 曹广福上前,把刘耀祖架起来,带出了审讯室。 门关上了。 毛人凤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事儿只能这样了。 刘耀祖不能再留在台北,不能再开口说话。 澎湖看守所……那地方,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 窗外,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有些人,再也看不到这样的阳光了。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77章 吴敬中心里的“疙瘩” 礼拜六清早,天气晴朗。大楼走廊里静悄悄的。 余则成早早到办公室,本来想取点东西,发现吴敬中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上前推开吴敬中办公室的门,屋里烟气缭绕。 吴敬中独自坐在窗边,手里的烟快烧到指头了,他也没察觉。 “站长。”余则成把门带上。 吴敬中转过头,眼神有点发直。他抬了抬手,示意余则成坐下,自己却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走了两圈,他停在余则成面前,脸色铁青。 “则成,”吴敬中声音低沉,“我今天一进局长办公室,毛局长就问我:‘敬中啊,许宝风这个人,你知不知道?’” 余则成跟着问:“您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吴敬中表情冷冷的,“我说知道,是从谢若林的录音带里知道的。毛局长盯着我看,看了足足十秒钟,才‘哦’了一声。” 吴敬中又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手指有点抖:“你知道毛局长那声‘哦’是什么意思吗?他是在等我解释,等我解释李涯提许宝风的事。” “站长,这事……” “这事是刘耀祖捅出去的!”吴敬中突然提高音量,又马上压低,“他递上去的材料里,把许宝风的事儿写得清清楚楚。李涯什么时候去提的人,提出来之后人去了哪儿,后来怎么样了……写得跟真的一样!” 余则成没说话。他知道吴敬中现在需要说,需要把心里的火发出来。 吴敬中狠狠掐灭烟头,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毛局长现在怀疑我了。他怀疑我知情不报,怀疑我跟李涯的死有关系。许宝风是谁?是谢若林找来的女骗子!李涯为什么去提她?” 他盯着余则成,眼睛通红:“则成,刘耀祖这是在告诉我,他要死了,也要拉我垫背。只要许宝风这事儿还在,毛局长心里就会一直有个事。哪天他想起来了,查起来了,这麻烦就不断。” 余则成看着吴敬中。这个平时四平八稳的站长,现在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血丝。 “站长,”余则成缓缓开口,“您的意思是……不能让刘耀祖有机会再说话。” 吴敬中没直接回答。他走回窗边,背对着余则成,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榕树。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则成啊,”吴敬中声音很轻,“你说……看守所那地方,跟咱们站里比,哪个更难熬?” 余则成心里明白了。吴敬中开始往正题上引了。 “自然是看守所。”他说,“那里头关的都是……” “都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吴敬中接过话头,“特别是澎湖那种地方,四面环海,条件差。犯人关在那里,日子不好过啊。” 他转过身,走到保险柜前,拧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走回来放在桌上:“则成,你上次不是说一直想去澎湖散散心吗?这个你拿着路上用。” 余则成看着那个纸袋。纸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站长,这是……” “听说澎湖的风景不错。”吴敬中说,“特别是看守所那边,靠着海,视野开阔。你要是去的话,可以顺道去看一看。” 余则成拿起纸袋,掂了掂,很沉。他没打开,直接揣进怀里:“站长,我要是去了澎湖……该看些什么呢?” 吴敬中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看看海,看看天,看看那里的人……澎湖看守所的陈所长,叫陈大彪。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在岛上待了八年了,一直想调回台北。” 余则成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吴敬中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则成啊,陈所长那儿条件艰苦,你去了,替我问候问候他。顺便……提醒他,如果有新来的犯人,要多关照关照。毕竟初来乍到,水土不服,容易出问题。”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余则成:“看守所里,意外多了去了。突发急病的,跟人打架失手的……每年都有那么几个。陈所长是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屋里又静下来。 余则成站起身:“站长,我明白了。我去澎湖散散心,顺便……看看陈所长。” 吴敬中点点头,没说话。 余则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 “站长,我去了。” “嗯。”吴敬中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余则成的脚步声。他走得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吴敬中那些话,在他脑子里打转。 “我一进局长办公室,毛局长就问我许宝风……” “刘耀祖要拉我垫背……” “看守所里容易出问题……” 每一句都是暗示,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刘耀祖必须死。 余则成走到街口,拦了辆黄包车:“去码头。” 车夫拉着车一路小跑。余则成靠在车座上,闭着眼。他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也知道这一去,就回不了头了。 到了码头,他买了明天最早一班去澎湖的船票。票揣进怀里,他站在码头边,看着蓝蓝的海面。 海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就像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往前是深渊,往后也是深渊。 没有退路。 礼拜天早上六点,余则成就到了码头。 天刚蒙蒙亮,候船室里人不多,余则成找了个角落坐下,公文包放在腿上。 七点二十,开始检票。 余则成上了船,进了二等舱。舱里就他一个人,他把门反锁了,躺在床上。 船开了,柴油机突突突响,震得床板发颤。 余则成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什么都没想。 不能想。一想就会犹豫,一犹豫就会坏事。 船在海上摇了三个多小时,中午十一点,靠岸澎湖码头。 余则成下船时腿有点软,扶了把栏杆才站稳。海风很大,吹得他衣服哗哗响。 他在码头边的小摊上吃了碗面,然后问摊主:“看守所怎么走?” “往西,过两个路口就是。”摊主打量他一眼,“先生是来探监?” “访友。”余则成丢下钱,拎起公文包走了。 看守所离码头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余则成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窄窄的街道,低矮的平房。 走到看守所大门外,他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服。 灰色高墙,铁丝网,大铁门紧闭。门边挂着牌子:“台湾澎湖看守所”。 余则成深吸一口气,走到岗亭前。 哨兵从窗口探出头:“干什么的?” “保密局台北站,余则成。”他掏出证件,“找陈所长。” 哨兵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他,这才拿起电话。 几分钟后,铁门开了个缝。 陈大彪迎出来。这人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壮,皮肤黝黑,穿着旧军装,领口敞着。 “余副站长!稀客稀客!”陈大彪老远就伸出手,笑容满面,“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余则成跟他握手,“来澎湖散散心,顺路来看看陈所长。” “散心?来澎湖散心?”陈大彪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好好好,散心好!来来来,办公室说话,办公室说话!” 所长办公室在二层小楼里。屋子不大,摆着旧办公桌、藤椅、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蒋介石像。 陈大彪关上门,拉上窗帘,这才压低声音问:“余副站长,您这次来……是?” 余则成没急着回答。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院子里,几个犯人正在放风,排着队绕圈走,脚镣哗啦哗啦响。 “陈所长这儿……条件挺艰苦啊。”余则成转过身。 “可不是嘛!”陈大彪赶紧倒茶,“这鬼地方,鸟不拉屎。我在岛上待了八年,老婆孩子在台北,一年见不了两回面。” 他说着说着,眼圈居然红了。 余则成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想调回台北?”他问。 陈大彪重重点头:“做梦都想!余副站长,不瞒您说,我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可就是调不回去。上面没人说话,难啊!” 余则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所长,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他放下茶杯。 陈大彪立刻挺直腰板:“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余则成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明天,你们这儿要来个新犯人。姓刘,叫刘耀祖。” 陈大彪脸色变了变:“刘耀祖?是原来台北站那个行动处长?” “对。”余则成点头,“判了五年。”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余则成盯着他的眼睛,“刘耀祖这个人,在台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人要他‘消失’。在看守所里‘消失’,神不知鬼不觉。” 屋里死一般寂静。 陈大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余则成不急,就这么看着他。 过了足足一分钟,陈大彪才开口,声音发颤:“余副站长,这……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所以得做得干净。”余则成说,“突发急病,或者跟其他犯人冲突,办法多得是,你是行家。你们这儿每年都死犯人,不多他一个。” 陈大彪掏出手帕擦汗,手抖得厉害:“可是……万一查起来……” “查什么?”余则成冷笑,“谁会为一个已决犯大动干戈?”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了,真查起来,你就说是犯人自己惹的事。看守所里打架斗殴,死人不是很正常吗?” 陈大彪不说话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桌面。 余则成知道他在挣扎。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袋,推到陈大彪面前。 纸袋没封口,露出里面绿油油的美钞。 陈大彪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是一千美金。”余则成说,“事成之后,还有一千。另外……” 他盯着陈大彪的眼睛,一字一顿:“事成之后,调令三个月内送到你手上。台北警备司令部稽查队,少校衔。” 陈大彪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看美钞,又看看余则成,最后目光落在墙上的蒋介石像上。 过了足足三分钟,他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妈的,干了!” 余则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却不动声色:“陈所长是聪明人。” “但您得保证,”陈大彪盯着他,眼睛通红,“调令必须到!还有剩下的钱,一分不能少!” “一言为定。”余则成伸出手。 两人重重握了握手。陈大彪手心又湿又滑。 “刘耀祖什么时候到?”陈大彪问。 “明天下午。”余则成说,“押送的船是‘海丰号’。一共四个警卫,都是总部的人。你按正常手续接人,别让他们起疑。” “明白。” “接进去之后,”余则成声音更低了,“给他安排个‘特殊监舍’。要偏僻,要隔音。明天晚上就动手,别拖到后天。” “用什么办法?” “你们这儿最常用什么?” 陈大彪舔了舔嘴唇:“一般……喂点东西。我们这儿有种海草,晒干了磨成粉,掺在饭里吃下去,半夜发作,像突发心梗。” “查不出来?” “查不出来。”陈大彪很肯定,“岛上以前有犯人误食过,死了好几个,都当意外处理了。” “好。”余则成站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我今晚住码头边的旅店,明早坐船回去。剩下的,你处理干净。” “您放心。”陈大彪也站起来,把纸袋揣进怀里,动作麻利得很。 余则成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陈所长,记住,这事只有你知我知。今天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万一漏了,你知道后果。” 陈大彪重重点头:“我懂。干我们这行的,嘴不严活不长。” 余则成深深看了他一眼,拉开门走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偏西了。 余则成没回码头,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小饭馆,要了碗面。面很难吃,但他强迫自己吃完。 吃完饭,他在码头边的旅店开了间房。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个破桌子,窗户对着海。 余则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 谈成了。 刘耀祖的死期,定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了吴敬中那些话,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句句暗示的话。 “我一进局长办公室,毛局长就问我许宝风……” “刘耀祖要拉我垫背……” “看守所里容易出问题……” 每一句都在说同一件事,但每一句都没有明说。 这就是吴敬中的高明之处。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所有的事,都是余则成“自己”去做的。 窗外,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哗——哗——像叹息。 他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大彪那张脸,贪婪,狡诈,又带着点可怜的期待。 这种人,能靠得住吗? 万一他收了钱不办事呢? 万一他办砸了呢? 万一……他把这事捅出去了呢? 他在床上坐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他看见刘耀祖在牢房里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刘耀祖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余则成,你以为杀了我,就没事了?我告诉你,我早就把东西藏好了。我要是死了,那些东西就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你,还有吴敬中,一个都跑不了!” 余则成惊醒了。 天已经亮了,窗外传来码头的嘈杂声,船要开了。 他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 收拾好东西,下楼退房,走向码头。 早上八点,“海安号”返航的汽笛拉响了。 余则成站在甲板上,看着澎湖岛越来越远。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78章 刘耀祖这回彻底消停了 礼拜二早上七点半,余则成刚进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是吴敬中的声音,压得稳稳的:“则成,到我这儿来一趟。” 余则成放下电话,心里琢磨一下。听吴敬中那语气,八成是陈大彪那边有消息了。 他拉上办公室门,快步走到吴敬中办公室。门没关严,留了条缝。他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吴敬中坐在办公桌后头,脸色不太好,眼窝发青,一看就是没睡好。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手指在纸上划着,没抬头。 “站长。”余则成在对面坐下。 吴敬中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把文件推过来:“澎湖那边来的消息,你看看。” 余则成从桌上拿起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往下看。 是澎湖看守所的送过来的报告,上面写着: “澎湖看守所呈报:犯人刘耀祖,编号七四三,于本月八日下午四时十分入所。经检查,该犯身体状况尚可。入所后安排在丙区三号监舍。今晨六时许,同监犯人报告,刘犯于夜间突发急病,呼吸急促,面色青紫。所医赶至时,该犯已无生命体征。经初步诊断,死因为急性心肌梗死。特此呈报。” 余则成把报告看了两遍,每个字都仔细看了。看完,他抬起头,看着吴敬中。 吴敬中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余则成才开口:“站长,这……这么快?” “快吗?”吴敬中反问,“看守所条件差,犯人水土不服,突发急病……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余则成把报告放回桌上:“那……毛局长那边?” “我已经报告了。”吴敬中说,“刚才来的路上,我先去了毛局长办公室。把报告递上去了。” “毛局长怎么说?” 吴敬中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才说:“毛局长看了报告,问了两句话。” “什么话?” “第一句,‘死因确认了吗?’”吴敬中弹了弹烟灰,“我说确认了,所医出的诊断,急性心梗。” 他顿了顿,看着余则成:“第二句是,‘敬中啊,这事就这么结了吧。’” 余则成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毛局长说“就这么结了吧”,意思就是不再追究了。刘耀祖死了,死因明确,案子可以结了。 “那……”余则成试探着问,“毛局长没问别的?” “问了。”吴敬中说,“问我刘耀祖在台北还有什么亲属。我说家里有个老婆和老母亲。毛局长说,给点抚恤金,把事情处理干净。” “抚恤金?” “对。”吴敬中点点头,“毛局长说,刘耀祖毕竟跟了他那么多年,现在人死了,给家里一点补偿,也算对得起他了。” 余则成没说话。他心里明白,这抚恤金不是给刘耀祖家人的,是给毛人凤自己买心安的。人死了,给点钱,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则成啊,”吴敬中把烟掐了,“这事……办得还算利索。”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是在说刘耀祖死得利索,还是在说余则成办得利索? 余则成没敢接话,只是点点头。 “行了,”吴敬中摆摆手,“你回去忙吧。今天站里还有不少事要处理。” 余则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吴敬中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自己办公室,余则成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刘耀祖死了。 真的死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警卫在门口站岗,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余则成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想找支烟抽。手伸进去,摸到那个空了的烟盒,这才想起昨天就抽完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刘耀祖在护林站外头说话的样子,一会儿是陈大彪接过钱时贪婪的眼神,一会儿是吴敬中刚才那句“办得还算利索”。 电话铃又响了。 余则成吓了一跳,定了定神才接起来:“喂?” “余副站长,我是曹广福。”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听说刘耀祖死了?” 消息传得真快。 “你怎么知道的?”余则成问。 “看守所那边打电话来了,说是让咱们站里派人去处理后事。”曹广福说,“尸体还在澎湖,得运回来火化。” 余则成想了想:“这事……你带两个人去办吧。低调点,别声张。” “明白。”曹广福顿了顿,“余副站长,刘耀祖这死得……也太突然了吧?前两天还好好的。” 余则成的心微微触动,但声音还是平稳的:“看守所条件差,突发急病很正常。你去了,按正常程序办就行。” “那……抚恤金的事?” “毛局长交代了,给一点。具体多少,你去跟站长请示。” 下午五点,曹广福回来汇报。 “余副站长,我去澎湖看了。”曹广福站在办公桌前,脸色有点怪,“刘耀祖的尸体……有点不对劲。” 余则成的心猛地惊了一下:“怎么不对劲?” “说是急性心梗死的,可我看那尸体……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不像是普通的心梗。”曹广福压低声音,“我在行动处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死人。这种死相……倒像是中毒。” 余则成盯着曹广福:“老曹,这话可不能乱说。看守所出的诊断,毛局长都已经认可了。” “我知道,我知道。”曹广福连忙说,“我就是觉得……有点怪。而且看守所那边,陈所长亲自接待的我,态度特别好。我说要看看尸体,他二话没说就带我去看了。可我看的时候,他一直站在旁边,眼睛盯着我,好像怕我看出来什么似的。” 余则成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曹广福。 “老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事到此为止。刘耀祖是突发急病死的,这是看守所的诊断,也是毛局长认可的结果。咱们做下属的,按上头的吩咐办事就行。” “我明白。”曹广福点点头,“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刘耀祖好歹也干了这么多年,最后死在看守所里,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那是他的命。”余则成转过身,看着曹广福,“老曹,这事你别多想,也别多问。把后事处理干净,给家里送点抚恤金,就算完了。” “是。”曹广福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余则成又在窗边站了很久。 曹广福看出来了。 他看出刘耀祖死得不对劲,看出陈大彪有问题。 可曹广福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礼拜三上午,局里的正式结案文件下来了。 余则成被叫到吴敬中办公室,一起看文件。 文件不长,就两页纸。第一页是刘耀祖案的案情概述,第二页是结论: “经查,原保密局台北站行动处处长刘耀祖,伪造公文,勾结匪类,证据确凿。经军事法庭审判,判处有期徒刑五年。该犯在澎湖看守所服刑期间,突发急性心肌梗死,经抢救无效死亡。现案犯已亡,本案予以结案。此令。” 下面是毛人凤的签名,还有保密局的大红章。 吴敬中看完文件,递给余则成:“则成,你看看。” 余则成接过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每个字都看了,特别是最后那句“本案予以结案”。 “站长,”余则成把文件递回去,“这事……就算彻底了了?” “了了。”吴敬中点点头,“毛局长亲自签的字,盖的章。从今天起,刘耀祖这个名字,就再也没人提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光。 余则成知道,吴敬中说的是实话。刘耀祖死了,许宝风的事儿就没人提了。 “则成啊,”吴敬中突然说,“今天晚上,我请客。咱俩找个地方,好好吃顿饭。” 余则成愣了一下:“站长,这……” “就这么定了。”吴敬中摆摆手,“地方我来挑,你下班等我。” 晚上七点,余则成跟着吴敬中,进了一家小饭馆。 饭馆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不大,里头就四五张桌子。老板认识吴敬中,一见面就点头哈腰的:“吴站长来了,楼上请,楼上请!” 楼上有个雅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幅山水画,窗户对着后院,很安静。 两人坐下,老板亲自上茶:“吴站长,今天吃点什么?” “老规矩。”吴敬中说,“四个菜,一壶酒。” “好嘞!” 老板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吴敬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余则成也没说话,就这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菜上来了。四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壶绍兴黄酒。 吴敬中给余则成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则成,这杯酒,我敬你。” 余则成连忙端起杯子:“站长,这怎么敢当。” “当得起。”吴敬中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则成,这次的事,你办得漂亮。”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吴敬中夹了块红烧肉,放在余则成碗里:“吃菜,吃菜。这家的红烧肉做得不错,肥而不腻。” 余则成尝了一口,确实好吃。但他心里有事,吃不出味道。 “则成啊,”吴敬中又给他倒了杯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刘耀祖,在想这件事做得对不对。” 余则成没否认,只是点点头。 “还记得“黄雀行动”吗?当时你要留下来,我就跟你说了,你心重,手不狠,不适合潜伏。”吴敬中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但这次,你狠下心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还有救。” 余则成抬起头,看着吴敬中。 吴敬中点了支烟,抽了一口:“在这个行当里,心狠不是坏事。心软才是。” 余则成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站长,我不是心软。我就是……就是觉得,这事做得太绝了。” “绝?”吴敬中笑了,笑声有点冷,“则成,你想想李涯。李涯是怎么死的?从楼上摔下来,跟廖三民同归于尽。你说,那是意外吗?” 余则成心里一震。 “在这个行当里,”吴敬中继续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李涯想查你,结果他死了。刘耀祖想整你,结果他也死了。这就是规矩。谁坏了规矩,谁就得死。” 他说完,又喝了一杯酒。 余则成看着吴敬中。这个平时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的站长,现在眼睛里有一种狠劲,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狠劲。 “站长,”余则成终于问出了心里的话,“您说……毛局长真的相信刘耀祖是病死的吗?” 吴敬中没立刻回答。他夹了块鱼,慢慢吃着,吃完才说:“则成,毛局长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愿意相信。” “愿意相信?” “对。”吴敬中点点头,“毛局长需要这个结果。刘耀祖死了,案子结了,许宝凤的事儿没人提了。这对毛局长有好处。所以,他愿意相信刘耀祖是病死的。就算他心里有怀疑,他也不会说。” 余则成懂了。 在这个行当里,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结果对谁有利,谁就愿意相信那是真相。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壶快见底了。 吴敬中脸色有点红,话也多了起来:“则成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老了,干不了几年了。等我退了,这个位子就是你的。你得学着狠一点,学着怎么在这个行当里活下去。” 他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这次的事,你办得不错。但记住,做事要干净,不能留尾巴。陈大彪那边,该给的钱给了,该给的调令也得给。稳住他,别让他生事。” “我明白。”余则成说。 “明白就好。”吴敬中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喝,只是端着,“则成,咱们这个行当,就像走钢丝,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所以,每一步都得小心,都得算准了。” 他顿了顿,看着杯里的酒:“刘耀祖就是没算准。他以为拿着照片,捅出许宝凤,就能整成事。可他没想到,咱们比他更狠。” 余则成没说话。他看着吴敬中,突然觉得这个平时熟悉的站长,有点陌生。 也许,这才是吴敬中真实的样子。那个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的站长,只是他的面具。 吃完饭,两人走出饭馆。 夜色很深,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吴敬中站在门口,点了支烟,抽了两口,突然说:“则成,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余则成点点头:“站长,您小心。” “嗯。”吴敬中摆摆手,转身走了。 余则成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家里,余则成没开灯,直接进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回响吴敬中那些话。 “在这个行当里,没什么对错,只有生死。” “谁坏了规矩,谁就得死。” “毛局长愿意相信。” 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对。 余则成就这么想着,迷迷糊糊睡到了天亮。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可对有些人来说,永远没有新的一天了。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的支持,请您再给作者加个油,伸出您尊贵的手,加书架催更评分评价,作者玩命码字,回报各位的厚爱。) 第79章 余则成的“悲伤” 礼拜五早上八点半,站里要开例会。 余则成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会议室。他把公文包放在靠墙的椅子上,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院子。院里那棵榕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七点五十,人开始陆陆续续进来。 先是几个科室的科长,然后是情报处的赖昌盛,行动处张万义陆续进来。赖昌盛看见余则成,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余副站长早。”赖昌盛小声说。 “早。”余则成应了一声,眼睛还看着窗外。 八点整,吴敬中进来了。他走到会议桌最前面坐下,翻开笔记本,又看了眼墙上的钟。 “人都到齐了?”吴敬中问。 行动处那边空着两个位置。刘耀祖的位置,还有他那个副手的位置。 余则成扫了一眼,没说话。 “曹广福呢?”吴敬中问。 “曹科长去处理刘处长的后事了。”余则成说,“昨天走的,应该今天下午能回来。” 屋里静了几秒。 吴敬中点点头,清了清嗓子:“那咱们开始吧。先通报一下近期工作……总之,工作要全力推进。” 会议开到一半,外头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余则成低头在本子上记录,偶尔抬头看看发言的人。他的表情很平静,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接下来,”吴敬中合上手里的文件,“说一下人事安排。” 屋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吴敬中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刘耀祖处长不幸去世,行动处那边暂时继续由副处长张万义同志主持。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眼余则成:“行动处最近人心不太稳。有些人觉得,刘处长死得突然,死得不明不白。这种情绪,对工作很不利。” 余则成放下笔,抬起头,等着吴敬中往下说。 吴敬中叹了口气:“则成啊,你是副站长,又是站里的老人。刘耀祖虽然之前跟你有些误会,但现在人已经没了。你能不能……出面说几句话,稳定一下行动处的情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余则成身上。 余则成沉默了几秒。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他皱了皱眉。 “站长,”他放下茶杯,“刘处长的事,我确实很痛心。”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的雨声。 “虽说之前因为工作上的分歧,我们之间有些……不愉快。”余则成继续说,语速很慢,“但刘处长毕竟是咱们站里的老人,跟了毛局长和站长这么多年,也为党国和站里立过不少功。”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现在人突然走了,我心里……”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颤,“我心里确实不好受。” 赖昌盛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余则成低着头,表情很复杂,但声音里的那股子难过,听着挺真切。 吴敬中点点头:“则成,你能这么想,很好。” “站长,”余则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建议,站里给刘处长办个简单的追思会。不用太隆重,就是让行动处的兄弟们,有个地方表达一下哀思。” 吴敬中想了想:“可以。这事你安排吧。” “是。”余则成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会议结束后,人陆续往外走。 赖昌盛跟在余则成身后,小声说:“余副站长,您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余则成没回头,只是摆摆手:“都是心里话。”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关上门。他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雨。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积起一片片水洼。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办公桌后,拿起电话。 “喂,曹科长吗?我是余则成。” “余副站长,我正想跟您汇报。”曹广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刘处长的后事基本处理完了。尸体已经火化,骨灰也安放好了。” “好。”余则成说,“你回来后,到我办公室一趟。关于追思会的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追思会?” “对。”余则成说,“站里决定给刘处长办个简单的追思会。行动处那边,需要你去通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余副站长,这……” “就这么定了。”余则成说,“人已经走了,过去的恩怨就让它过去吧。给兄弟们一个告别的机会,也让大家心里好受些。” “明白了。我下午就回去。” 挂了电话,余则成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曹广福回来了。 他敲开余则成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余副站长,这是刘处长的死亡证明,还有火化手续。” 余则成接过文件袋,没打开,放在桌上:“辛苦了。” 曹广福站在那儿,没走。 “还有事?”余则成问。 曹广福犹豫了一下:“余副站长,行动处那边……有些兄弟情绪不太好。他们说刘处长死得太突然,要讨个说法。” 余则成点点头,没急着说话。他点了支烟,抽了两口,才缓缓开口:“老曹,你在行动处干了这么多年,你觉得刘处长为人怎么样?” 曹广福愣了一下,没想到余则成会问这个:“刘处长他……对兄弟们不错。虽然脾气大了点,但护短。有事他真上。” “是啊。”余则成弹了弹烟灰,“他对部下不错。这点,我得承认。” 曹广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余则成站起来,走到窗前:“老曹,我跟刘处长是有分歧。但那是工作上的事,都是为了站里的工作。现在人没了,我心里……” 他转过身,看着曹广福:“我心里也不好受。所以我就起想办这个追思会,一是让兄弟们有个告别的机会,二也是……算是我对刘处长的一点心意。” 曹广福看着他,眼神复杂。 “追思会就定在明天下午吧。”余则成说,“简单点,就在站里小礼堂。你去通知一下,愿意来的都来。” “是。” 曹广福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余副站长,您……明天会去吗?” “去。”余则成说,“我当然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小礼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行动处的人来了大半,情报处、机要室的人也来了些。礼堂不大,摆了二十几把椅子,差不多坐满了。 余则成提前十分钟到的。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口别了朵小白花。 他走进礼堂时,屋里原本还有些说话声,渐渐静了下来。 余则成走到最前面,在吴敬中旁边坐下。吴敬中今天也来了,穿了身深色西装,表情肃穆。 两点整,追思会开始。 先是吴敬中讲话。他站起来,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别刘耀祖处长。”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礼堂里听得很清楚。 “自从咱们站成立以来,刘处长兢兢业业,”吴敬中说,“这些年,他破获过不少大案,立过不少功劳。虽然最后因为一些错误受到了处分,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余则成坐在下面,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吴敬中讲了十来分钟,讲完了,看向余则成:“则成,你也说几句吧。” 余则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前面。 礼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余则成站在那儿,看着刘耀祖的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缓缓地:“刘处长……走了。” 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说不下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我知道,”余则成转过身继续说,“站里有些兄弟,对我跟刘处长之间的事,可能有些看法。今天在这里,我想和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他转过身,看着摆在台上的刘耀祖照片。照片是刘耀祖穿军装时照的,很精神。 “我跟刘处长,是在咱们站成立时认识的。”余则成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些,“过去几年,我和刘处长在工作上确实有过分歧,有过争执。但……” 他摇摇头:“但在一些大案要案上,我们配合得还不错。去年查港口匪谍物资案,是刘处长带人连夜蹲守,才把主犯抓到。这事,我记得。” 台下,行动处那边有人小声议论。 余则成转过身,面对大家:“人这一辈子,谁没有犯过错?刘处长犯了错,受了处分,那是他应该承担的。但他为党国做的贡献,为站里出过的力,我们不能忘。” 他声音又有些哽咽:“现在人突然走了,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台下静悄悄的。行动处那边,有几个老兵低下头,抹了抹眼睛。 余则成缓了缓,继续说:“今天这个追思会,是我建议办的。我就是想让兄弟们,好好送刘处长一程。也让刘处长知道,他虽然走了,但站里的兄弟们,还记得他。”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越来越响。 余则成回到座位时,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追思会开了半个多小时。结束后,人陆续往外走。 余则成走在最后。他走到台前,对着刘耀祖的照片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曹广福跟了上来。 “余副站长。”曹广福小声说,“刚才您那番话……行动处的兄弟们听了,心里好受多了。” 余则成摇摇头:“都是实话。” 两人走到院子里。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余副站长,”曹广福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行动处那边,本来有些兄弟对您……有些看法。”曹广福说,“但今天听了您的话,大家都觉得,您是个讲道理、重情义的人。” 余则成停下了脚步,看着曹广福:“老曹,我跟刘处长之间的事,已经过去了。人死了,恩怨就散了。以后行动处那边,还要靠你多费心。” “我明白。”曹广福重重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关上门。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烟。烟是新的,还没开封。他拆开,抽出一支,点上。 他想起刚才在礼堂里说的那些话。去年港口匪谍物资案,刘耀祖确实出了力。他们之间确实有过短暂的合作。 只是刘耀祖死咬着他不放,查翠平,查共党,路越走越窄,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余则成抽完一支烟,又点了一支。抽完烟,把烟头碾灭。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离开了办公室 步子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夜色吞没了他的背影。 第80章 总部空降的行动处处长 礼拜一早上七点五十,余则成走进台北站大楼时,赖昌盛已经在大厅里转悠了。 “余副站长,早啊!”赖昌盛一看见余则成,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吃早饭了吗?” “吃了。”余则成点点头,脚步没停,朝楼梯走去。 赖昌盛赶紧跟上:“那个……余副站长,我昨天去找站长了,行动处那事,您知道站长怎么说的吗?” 余则成停下脚步,看了赖昌盛一眼。赖昌盛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可眼里的焦虑藏都藏不住。 “老赖,”余则成语气平静,“这事急不来。” “我能不急吗?”赖昌盛压低声音,“刘耀祖都死了一个月了,行动处群龙无首。” 两人走到二楼,余则成办公室在走廊东头。他掏出钥匙开门,赖昌盛跟了进来。 “坐吧。”余则成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转身去倒水。 赖昌盛没坐,站在办公桌前:“余副站长,您得帮我说说话。我在情报处干了这些年,站里这些弯弯绕绕,我门儿清。行动处那帮人,我也有交情。我要是当了行动处处长,对您,对站长,都好。” 余则成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赖昌盛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椅子上坐下。 “老赖,”他喝了口水,“你的能力我知道。可行动处长这个位置,不是光有能力就行的。” “那还要什么?”赖昌盛往前凑了凑,“资历?我的资历够吧?人脉?我跟行动处那几个科长都熟!” 余则成摇摇头,把杯子放下:“老赖,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毛局长会让谁当这个处长?” 赖昌盛一愣:“毛局长?这种具体人事……毛局长还会亲自过问?” “你说呢?”余则成看着他,“行动处是站里最重要的实权部门。谁当了这个处长,谁就能在站里说上话。你觉得毛局长会放心让站长一个人定?” 赖昌盛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所以啊,”余则成慢条斯理地说,“这事最终还得看局里的意思。我跟站长提过你,站长也认可你的能力。但最终……难说。” 赖昌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那……那局里不会从外面调人吧?” “难说。”余则成翻开桌上的文件,“做好准备吧。” 赖昌盛坐在那儿,呆了半晌,才站起身:“那……那余副站长,您再帮我说说话。我……我先走了。” 看着赖昌盛失魂落魄的背影,余则成摇了摇头。这人想得太简单了。行动处长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哪是他想坐就能坐的。 上午十点,吴敬中打电话来:“则成,过来一趟。” 余则成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吴敬中办公室。门开着,吴敬中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站长。” 吴敬中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坐。” 余则成在对面坐下。吴敬中走回办公桌后,没坐,靠在桌沿上,点了支烟。 “则成,赖昌盛找你了吧?” “找了,早上来的。” “这人啊,”吴敬中吐出烟圈,“就是看不清形势。行动处长这个位置,是他能坐的吗?” 余则成没接话。他知道吴敬中叫他来,肯定不止是聊赖昌盛。 果然,吴敬中抽了两口烟,才说:“毛局长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余则成心里一动:“关于行动处长的事?” “嗯。”吴敬中弹了弹烟灰,“毛局长问我,刘耀祖的位置,考虑好接替人选没有。” “站长怎么回的?” 吴敬中苦笑:“我能怎么回?我说站里正在考察,有几个候选人,但还没最终定。毛局长听了,就说了一句,‘要尽快,这个位置不能空太久’。” 余则成点点头。毛局长这话,听着是催促,实际上是提醒,提醒吴敬中,这事不能拖,也不能随便定。 “则成啊,”吴敬中看着他,“你说说,如果让你推荐,你推荐谁?” 余则成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吴敬中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站长,”余则成斟酌着词句,“这事得看从哪个角度考虑。如果从稳定队伍来说,让赖昌盛暂时兼着也行。但要是从长远考虑……” 他顿了顿:“从长远考虑,行动处长这个位置太重要。得找个能压得住阵的人。” “你说得对。”吴敬中点点头,“赖昌盛这人,搞搞情报还行,管行动处……他不行。行动处那帮人,个个都是刺头,没点本事,压不住。” “那站长的意思是?” 吴敬中没直接回答,反而问:“则成,你知道毛局长为什么专门打电话问这事吗?” 余则成摇头。 “因为行动处长这个位置,不光是站里的事,也是局里的事。”吴敬中说,“谁当了这个处长,谁就能在站里说上话。毛局长担心的是什么?担心这个处长跟站长不是一条心。” 他弹了弹烟灰:“所以毛局长问我,其实是试探。试探我有没有自己的人选,试探我跟局里的人有没有私下联系。” 余则成心里明白了。这是官场上的试探,每一句话都得小心应对。 “那站长怎么回的?” “我说,站里暂时没有特别合适的人选。”吴敬中说,“建议局里考虑调一个能力强的人来。最好是从别的站调,熟悉业务,又能跟站里保持点距离。” 余则成点点头。这个回答很聪明,既表明自己没有私心,又把决定权推回给毛局长。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则成,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在咱们这个行当里,用人不是看能力,是看谁用着放心。毛局长要用的人,首先是听话的,其次才是能干的。” “站长说得是。” “所以啊,”吴敬中往后一靠,“我估计,毛局长心里早有人选了。问我,只是走个过场。” 从吴敬中办公室出来,余则成回到自己屋里,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吴敬中那些话,句句都在理。用人不是看能力,是看谁用着放心,这话说得实在。 下午三点多,电话响了。 “则成。”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沉,“局里的调令下来了。” “定了谁?” “石齐宗。”吴敬中说,“总部行动处副处长,原来在上海站干过。” 余则成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他在总部开会时见过石齐宗几次,瘦高个,戴金丝眼镜,话不多,但每次发言都能说到点上。只是没想到,局里会把他派到台北站来。 “什么时候到任?” “礼拜四。”吴敬中说,“总部人事处的王处长亲自来宣布任命。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要讲话。” “明白。” 挂了电话,余则成点了支烟。石齐宗这个人,他在总部时就听说过,办事稳妥,心思缜密。毛局长把他派下来,用意很明显,就是要找个可靠的人盯着台北站。 礼拜四早上,站里气氛格外紧张。 九点整,小礼堂里坐满了人。科长以上干部都来了,前排坐着吴敬中、余则成,还有几个处长。后排是各科室的科长副科长,挤挤挨挨坐了四五十号人。 余则成提前十分钟就到了。他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拧开钢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就是做做样子。 九点十分,吴敬中陪着两个人从侧门进来。一个是总部人事处的王处长,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另一个就是石齐宗。 余则成在局里开会时见过王处长几次,不算熟,但认得。石齐宗他也见过,只是没打过交道。 吴敬中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大家都静一静。今天,总部人事处王处长专程来咱们站,宣布重要人事任命。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王处长走到前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他先扫视了一圈会场,才开口:“同志们,我代表总部,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会场里静悄悄的。 “经总部研究决定,”王处长念道,“任命石齐宗同志为保密局台北站行动处处长。石齐宗同志,原任总部行动处副处长,历任上海站行动处科长、副处长等职务。该同志政治可靠,业务精湛,在多个岗位上表现突出……” 余则成低头在本子上记着。王处长念的这些,都是套话,但能从这些套话里听出些门道,总部对石齐宗的评价很高。 王处长念了大概五分钟,念完了任命文件,又补充了几句:“石齐宗同志在总部工作期间,参与侦破了多起大案要案,表现出了很强的专业能力和领导能力。总部把他派到台北站,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希望石齐宗同志到任后,能够尽快熟悉情况,开展工作,为台北站的建设贡献力量。” 他说完,看向吴敬中。 吴敬中站起来,走到前面:“感谢总部对台北站的关心,感谢王处长专程来宣布任命。石齐宗同志的到来,为咱们站注入了新鲜血液。我代表台北站全体同仁,欢迎石齐宗同志。” 他顿了顿,继续说:“行动处是咱们站的重要部门,任务重,责任大。希望石齐宗同志到任后,能够发扬在总部工作的好作风、好经验,带领行动处再创佳绩。站里会全力支持石处长的工作。” 吴敬中讲完,看向余则成。 余则成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走到前面,先向王处长点了点头,才开口:“刚才王处长介绍了石处长的履历。听了石处长在总部和上海站的工作成绩,很受鼓舞。”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台北站现在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行动处作为一线部门,承担着重要任务。石处长的到来,无疑会大大加强行动处的力量。我作为副站长,会全力支持石处长的工作,共同把站里的事情办好。” 余则成讲得很简短,但该说的都说了。他讲完,下面响起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些。 最后是石齐宗表态。 他站起来,走到前面。今天他穿了身深蓝色中山装,金丝眼镜擦得很亮。他先向王处长鞠了一躬,又向吴敬中、余则成点了点头。 “感谢总部的信任,感谢毛局长的栽培。”石齐宗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也感谢吴站长、余副站长和各位同仁的欢迎。” 他推了推眼镜:“我初来乍到,对台北站的情况还不熟悉。但请各位放心,我会尽快进入角色,熟悉工作。行动处是站里的拳头部门,责任重大。我会团结处里同志,恪尽职守,为站里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讲得也很简短,但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既表示了谦虚,也表明了态度。 会议开了半个多小时。结束后,王处长要赶回总部,吴敬中和余则成送他到门口。 “王处长,辛苦了。”吴敬中说,“专程跑一趟。” “应该的。”王处长笑着说,“石齐宗这个人,做事稳妥,你们多支持他。” “一定一定。” 送走王处长,吴敬中、余则成和石齐宗往回走。 “石处长,”吴敬中说,“你今天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明天再正式上班。” “谢谢站长。”石齐宗点头,“不过我想今天就开始工作。先看看档案,了解了解情况。” 吴敬中和余则成对视了一眼。 “那也行。”吴敬中说,“则成,你带石处长去档案室。” “好。” 去档案室的路上,石齐宗说:“余副站长,我在总部时就听过你的名字。你在天津破的那几桩案子,局里都通报过。” “都是过去的事了。”余则成说。 “不过有些案子,档案里记录得不是很清楚。”石齐宗推了推眼镜,“比如民*三十七年那段时间,有几处空白。” 余则成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那段时间天津局势乱,很多档案丢失了。” “哦。”石齐宗应了一声,没再问。 到了档案室,王主任看见余则成,赶紧站起来:“余副站长。” “王主任,石处长想看看档案。” 王主任看了石齐宗一眼,点点头:“石处长想看哪方面的?” “先从人事档案看起吧。”石齐宗说,“站里主要干部的履历,我都想了解一下。” 余则成陪他在档案室待了半小时。石齐宗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偶尔停下来,在本子上记几笔。 “余副站长,”石齐宗突然抬起头,“你这履历很丰富啊。从天津到台北,办了不少大案。” “都是站长领导有方。”余则成说。 石齐宗推了推眼镜,没接话,继续往下看。 看了一会儿,他合上档案:“余副站长,你忙去吧。我自己看就行。” 余则成回到办公室,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石齐宗看档案时的眼神,太专注了,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中午在食堂吃饭,赖昌盛端着餐盘凑过来,脸色灰扑扑的。 “余副站长,会开完了?” “嗯。” “石齐宗这人怎么样?”赖昌盛压低声音,“我看他讲话挺稳的,不像刘耀祖那么冲。” “人不可貌相。”余则成说,“等等看吧。” 吃完饭,余则成刚回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余副站长,我是石齐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看档案,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想请教一下。” “石处长请说。” “我看到余副站长履历里,民国三十七年那段时间,记录上有些不太连贯。” 余则成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那段时间天津局势乱,很多档案丢失了。” “原来是这样。”石齐宗停顿了一下,“还有个问题,关于你在天津经办的一些案子,档案里提到几个关键证人,但后续记录不是很清楚……” 余则成听他问了几个具体案件的技术性问题,都是办案流程上的细节。他一一回答,声音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我明白了。谢谢余副站长。” 挂了电话,余则成坐在椅子上,点了支烟。 石齐宗问得很细,都是档案里可能存在的疑点。这个人,果然不简单。 下午处理文件时,余则成总是走神。他想起吴敬中说的那些话,“用人不是看能力,是看谁用着放心”。石齐宗能被毛局长派下来,说明在毛局长心里,他是“放心”的人。 可这样的人,对余则成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下班时,余则成在楼梯口碰见赖昌盛。赖昌盛脸色还是难看,看见余则成,勉强笑了笑:“余副站长下班了?” “嗯。”余则成拍拍他肩膀,“老赖,别多想。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我知道。”赖昌盛叹气,“就是觉得憋屈。忙活了半天,最后空降个石齐宗。” 两人一起走出大楼。外头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余副站长,”赖昌盛突然说,“你说这个石齐宗,会不会是冲着刘耀祖的事来的?” 余则成停下脚步:“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说……”赖昌盛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局里有些人,对刘耀祖的死有怀疑。虽然毛局长批了结案,但底下议论的人不少。” 余则成沉默了几秒:“老赖,这些话以后别说了。局里已经结了案,再议论没好处。” “我知道,我知道。”赖昌盛点头,“我就是提醒你,小心点。” 看着赖昌盛走远,余则成站在门口,点了支烟。 赖昌盛说的,他早就想到了。石齐宗这个时候来,绝不是巧合。毛局长派他来,就是要查清楚刘耀祖的事。 烟抽到一半,余则成看见石齐宗从楼里出来。他换了身便装,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子开走时,石齐宗朝余则成这边看了一眼。虽然隔着车窗,但余则成能感觉到,那眼神很锐利。 余则成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知道,从今天起,日子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