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冒首富之子以后》 第一章 八点,正值京城最拥堵的早高峰。 前后左右尽是绵延不绝的车流,管奕深坐在那辆豪华宾利里,一时拨弄头发,一时摸摸鼻子,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局促。 窗户降了一半,深秋的寒风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吹得他皮肤生疼。 鼻尖对着车外,狠狠吸了一口冷空气,急促的心跳平复些许,这才转过头来。 看向右手边,那个由始至终冷静自持的男人。 方永新今天照旧是一身熨帖的高定西服,十足十销售精英的派头,皮肤白净,五官俊雅而亲和,怎么瞧都是副好相与的模样。 可惜,只不过深入相处了一个月,管奕深已经明确感知到对方外热内冷的性格本质。 他对人好的时候真是挑不出毛病,但那层好始终隔着一层穿不透的薄膜,当你沉浸在万千宠爱的氛围里时,察觉不出,等终于摸到一点苗头,想抽身也太迟了。 管奕深喜欢看他笑的样子,含蓄又温柔,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他想,那天自己稀里糊涂被方永新睡了,要不是第二天一醒,就对上这家伙极具迷惑性的笑容,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就鬼迷心窍地…… 答应这段金主和小情人的关系。 要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毕竟他从小泥沟里打滚长大,早不知脸皮为何物,为了日子好过点,被一个未婚男人包养,也不是什么特别不齿的事。 之所以坐立难安成如今这样,是惊讶于以前最多敲诈一下小流氓,和地痞打打架的自己,竟然真的同意参与方永新的计划。 顶替同母异父的弟弟,去冒认京城首富邱翰林的私生子。 尤其这个邱翰林,还是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的大仇人。 而现在,他却坐在仇人的车子里,前往那个无数人向往艳羡的豪门大户,准备认贼作父。 大约是感受到身旁人的忐忑不安,方永新瞥了眼司机,确认对方并没有察觉到异常,这才微微偏过头,在前面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握了握他的手。 “紧张了?还是难受?” 一贯清透好听的嗓音,像一剂强心针注射进身体,管奕深仿佛瞬间接受到安全信号,一把牢牢反握。 比起方永新的不动声色,幅度太大,司机不经意抬眼,似乎被后面的动静吸引。 方永新神色一冷,挣开他的手,任凭管奕深僵硬地呆在座位上。 就这么晾了他有三四秒,等司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路面,才再一次动作。 先是降下自己手边的车窗,冷空气对穿而过,冻得人耳朵发痛,心却奇异地平静不少。 然后极其自然地越过管奕深,替他将只开了一半的车窗彻底降下来,语气是不近也不远的关心:“窗户都打开,风吹一吹,就没那么难受了。” 在寒风凛冽的深秋把两边车窗大敞着的行为,无论怎么看都只有一个蠢字,左右车主纷纷投来关爱傻子的目光,方永新浑不在意。 管奕深知道他是在迁就自己,看了眼对方身上单薄的衬衫西服,以及被冻得发白的指节,又窝心又恼怒。 这人总是这样,你想靠近的时候立马拉开距离让你清醒,你泄气的时候又主动嘘寒问暖,通过各种细节展示他对你的用心。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而车流在缓慢蠕动了半个小时后,终于驶下高架,一路疾驰。 管奕深偷看了方永新好几次,试图从对方脸上捕捉到零星半点与自己相似的情绪。 但没有,由始至终他的表现都完美无缺,仿佛真的只是奉养父邱翰林之命,接回这个流落在外二十多年的便宜儿子。 管奕深莫名就不忿起来,演技这么好,那和自己在一起的一个月,该不会也只是逢场作戏? 他这厢闷头生气,方永新倒是一副滴水不漏收放自如的模样,看得人越发来火。 胸腔翻涌起微妙的不甘,恨不得下一秒就撕破对方平静的表皮。 前方是一段冗长的隧道,黑暗吞没车身的那一瞬,管奕深终于抓到自由行动的时机,整个人弹簧一般扑向方永新。 他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很快捧住对方的脸。 方永新的呼吸罕见一滞,刚要把作乱的两只手掰下来,管奕深却已经凭感觉找准位置,照着他的唇狠狠亲了下去。 他想推开,又担心动静太大招来司机的注意,黑暗中那双点漆般的眸子沉淀下晦涩情绪,手掌滑到管奕深的脖颈,轻轻一捏。 心急火燎进攻的男人登时倒抽一口气,无力地软了下来。 主动权瞬间回到方永新手中,他本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胆大包天的小情人,隧道出口的光亮恰在此时探进视野,只能将对方推回原来的位子。 车身重新沐浴进阳光的前一秒,用手背抹了把嘴,一层暧昧的水光附着其上。 含了愠怒的瞳仁看过来,明明白白传递着“你安分点”的讯号,却让管奕深心情大好,忍不住露出个阴谋得逞的嘚瑟笑容。 司机也不知是否听到了什么响动,略显怀疑的视线频频从内后视镜朝两人望去。 管奕深见好就收,摆出正襟危坐的姿态,司机瞧了半晌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唯有作罢。 他清了清嗓子:“方少爷,老爷托我问您,一个月都不回家吃饭,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如果是因为思睿的事烦恼,只要您开口,老爷一定帮您解决。” 方永新还没什么反应,管奕深险些没嗤笑出声来。 装得挺关心,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出不过客套客套而已,真那么在意,又怎么会让一个司机传话? 方永新当然也认得清这点,挂起一抹无可挑剔的微笑:“人总要学着独立,我进外企就是为了不靠家里庇佑,邱伯伯供我读书已经够了,我自己的事业,自己解决。” 司机点头,似乎对这个知趣的回答非常满意,连多一句的坚持都没有。 管奕深瞥了眼方永新习以为常的淡然表情,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对方算计起养父都能毫无愧疚心。 想必这么些年,邱家从没人真正把他当成大少爷,无论是那些名义上的亲人抑或方永新自己,都认为这只是一段寄人篱下的关系。 心念一动,管奕深不知不觉间又把手摸了过去。 这回吸取教训,收敛多了,只悄悄勾住他的指尖。 一根,两根,三根,慢慢慢慢,形成一个虚虚的十指相扣。 司机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小动作,管奕深在心底舒一口气,这下他总不至于甩开自己了。 果不其然,方永新一本正经地端坐,像是压根没感觉到这颇带了些安慰的亲昵,直视前方,面色无波无澜。 管奕深也怕自己太过直白的视线招惹怀疑,但依旧憋不住隔三差五地偷偷觑一眼。 他是真喜欢方永新这一挂的长相啊。 额头饱满光洁,皮肤细腻,微钝的眼角没有半点攻击性,鼻梁挺拔,嘴唇比女人还要红润,斯斯文文往那儿一站,就是堪比名画的风景。 标准小白脸的配置,谁能想到他不仅是1,那什么的时候还猛得不行…… 许是被身旁执着的目光盯烦了,方永新微微动了动指尖,被管奕深看出意图,立马握得更紧,手上发力,幼稚地和他较着劲。 方永新无法,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敲了行字,点击发送。 下一秒,管奕深的裤兜里传来震动。 他愣了愣,力道刚一松,方永新趁势抽离两人的亲密接触。 稍稍活动了一下指关节,肌肤上残留的热度令他蹙起眉头。 管奕深拿出手机,视线落向新发来的那条微信—— 【等过了邱翰林那一关,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感情方永新以为自己是个喜欢黏着人不放的矫情怪? 这心理活动一出来,底气不觉削了一半,别说……还真有点像。 他确实没谈过对象,更没被包养过,不知道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才适当,但前面一个月,每天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把约会当事业的不也是方永新吗! 方永新看出他不高兴了,于是噼里啪啦又发来一句—— 【手这么凉,又没吃早饭?】 管奕深假装随便地瞄了眼屏幕,嗯,还知道关心自己,勉强像话。 【是啊,我以前从来不吃早饭,你陪我我才赏脸吃的】 【那等你回了邱家,我住在外面,你还能天天不吃?】 一想到那个龙潭虎穴,管奕深就感觉喉咙发紧,更何况还要每天对着仇人谄媚讨好,简直能要他的命。 【我能不能搬出去和你一起住?】 方永新的口气立刻强硬起来—— 【不能,邱翰林不会答应,我也不答应】 【听话,想办法得到他的信任,时机成熟了,我肯定不让你留在邱家】 管奕深前一秒还因为他拒绝得这么不留情面而恼怒,后一秒那两个明显拿来哄人的字跳入眼帘,登时轻咳一声,耳朵红了一片。 怎么说他也曾是拎着啤酒瓶给别人脑袋开过瓢的狠角色,竟然也有被金主顺毛撸的一天。 更可怕的是,再肉麻的话从方永新嘴里说出来,他都很受用。 握拳抵唇,直到这一刻才惊讶地发现,不过相处了短短一个月,自己整个人的思维模式,都被眼前这个看起来毫无侵略性的男人,彻底重构了一遍。《 》 第二章 宾利穿过林荫路,驶进最出名的一带富人区。 一眼望不到头的绿地上,用白色篱笆圈起的别墅错落有致地点缀,花草树木裁剪得体,静谧的湖泊依傍着屋群。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管奕深竭力装作毫不在意地打量,心里却不由自主地好奇,那个号称京城首富的邱翰林,他的家,又会是什么样? 车子越往深处开,别墅越少,两旁倒退的香樟织成绵密的云,耳畔甚而响起鸟鸣声。 在这座喧嚣鼎沸,寸土寸金的不夜城里,竟然存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直至视野里终于出现一扇高大铁门,围墙朝两翼延展,没入森林完全看不着边际。 管奕深一个激灵,脑袋里那根弦终于绷紧。 守卫打开电动门,汽车缓缓进入这片上万平的住宅区。 佣人和女仆在两旁恭敬站立,似乎正专门等候即将入住的新少爷。 管奕深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盯着不远处那栋豪华气派的多层建筑,想象着邱翰林会以怎样的姿态迎接自己到来,胃里竟忍不住阵阵绞痛。 也分不清恶心还是饿的。 他后悔了,不该不吃早饭。 想尽力扮成若无其事的模样,奈何血色渐褪的嘴唇出卖了他。 司机将宾利滑进车库里,扭头正要请二位少爷下来,却被方永新抬手打断:“你先回去向邱伯伯汇报,他有点晕车,需要缓缓。” 管奕深一愣,被发现了啊…… 转念又有些懊恼,难不成是这一个月被方永新养娇贵了?搁以前,区区胃病,他压根不放眼里。 司机目露怀疑,似乎不敢相信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也能晕车。 但他再怀疑也不敢当面驳回,点点头,拉开车门走远了。 脚步声渐趋消湮,管奕深僵直的脊背总算放松下来,额头已然沁出细密的薄汗。 刚要开口多谢,方永新便凑上前,极其自然地揽过他的肩。 “车窗都开这么大了,还难受?” 呼吸一顿,喉结滚了滚,有些不自然地从鼻腔哼了两声。 他不乐意提这件事,毕竟二十几的人了,竟然害怕独自一个人呆在封闭的车厢里,实在太过丢人。 原本管奕深是打算将这个秘密捂一辈子的,哪晓得还没认识多久就被方永新识穿。 他最抗拒在别人面前露出软肋和弱点,独独这个人,好像都可以破例。 勉强撑了会儿自尊心,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有你陪着,还好,主要是胃疼。” 方永新轻轻叹息,半个字没说,那份淡淡的关心和无奈却清清楚楚地传递了出来。 臂膀发力,揽着他直接送进怀里,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贴上胃部,不轻不重地揉按。 鼻尖顺势埋进对方的颈窝,嗅着那股清新的薄荷香气,脸一红。 虽然很舒服,但一想到刚才路上方永新不咸不淡的模样,仍旧没忍住嘴硬:“你不是说,在邱家人面前要保持距离吗?小心被看到……” 然而脾气这方面,方永新从没惯过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平静地问:“那你希望我现在松开?” 管奕深心一紧,真是被这又温柔又冷酷的作风给搞怕了,没胆子再多嘴,声音也闷闷的:“别了……抱着。” 和方永新相处的一个月,最深刻的体会,就是明白了绝不能在言语和行动上忤逆对方。 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方永新对管奕深很好,好到几乎让他不禁质疑自己何德何能,可同时又忍不住耽溺。 也因此,每每对方脸一冷,露出那种让他胆战心惊的表情,他往往坚持不到三秒就主动认怂。 管奕深内心都不知道吐槽过多少次自己没出息了,他也想恢复以前的硬气,可经常没等多说几句,就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拆了气势。 大概做销售的都是这么能言善辩。 他唯有如此安慰自己,靠在方永新温暖的怀抱里,垂头耷脑地叹息。 等走进那栋雕梁画栋的建筑,来到客厅时,沙发上已然坐了两个人影。 管奕深一路将视线锁在地面,不是怕邱翰林,而是担心自己乍看到仇人的脸,控制不住揍上去,前功尽弃。 方永新率先站定,谦逊地弯了弯腰:“邱伯伯,姚阿姨。” 拄着拐杖的男人慢腾腾起身:“辛苦了,永新。” 从管奕深的角度,能看见对方握着杖头的手紧紧攥住,声线透着些难以抑制的激动:“你就是……郁简?” 眉心一跳,第一次听到旁人用这个陌生的名字称呼自己,到底有几分不适应。 管奕深勉力镇定好面部表情,抬起头,略微僵硬地回:“邱先生你好。” 明显不熟的称呼和语气,邱翰林的表情瞬间凝固,方永新亦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 然而不等他开口,边上的女人就好像抓住了什么莫大的把柄,抢先发难:“你这个年轻人,太不知礼数了?翰林可是你亲生爸爸,就这么称呼他?” 比起一看便知久病缠身的邱翰林,姚金芝的气色要好上许多,这么多年保养应该也没落下,一张脸依旧白皙,瞧着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 可惜在邱翰林心中,儿子的地位远远高于老婆,他眉头一皱,毫不留情地呵斥:“闭嘴,有你说话的份吗?” 姚金芝一噎,整张脸顿时涨得通红,恨恨剜了眼管奕深,不情愿地住了口。 显然,这个女主人在邱家并没有什么实际话语权。 管奕深倒十分不以为意,小三上位嘛,正常,她破坏的是邱翰林原配的婚姻,虽然道德败坏了点儿,但和自己并没有什么直接仇恨。 整个邱家,唯一要对母亲一生悲剧负全责的,只有邱翰林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恨意在心中翻搅,偏偏邱翰林还前进几步,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不住点头。 “像,真像,这眉毛这眼睛,和你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说完还伸出手,慈父般拍着他的肩。 “当年你妈妈怀着孕就逃跑了,你又在孤儿院长大,从小没见过我,突然多了个亲人,适应不了,也正常。” 管奕深的嘴角狠狠一抽,强按下一拳挥向那张老脸的冲动,没有回话。 邱翰林喟叹一声:“那时候是我没处理好,伤害了沛恩,但无论如何,你妈妈都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 “二十多年了,要不是永新,可能我一辈子都找不回你这个儿子。” 他就这么毫不顾忌地在现任妻子面前诉说着对其他女人的感情,管奕深用余光瞥到姚金芝铁青的脸色,只想发笑。 这个道貌岸然的强|奸犯,竟然厚颜无耻到把自己的罪行包装成真爱。 念及素未谋面的哥哥,同情油然而生。 好歹自己和这老东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如果今天来邱家的是郁简,真不知道他会是何种痛苦的心情。 “以后你就安心住下,正好小逸明天回国,几个兄弟姐妹都会来家里团聚,到时候我再把他们一一介绍给你。” 管奕深实在说服不了自己配合对方演戏,憋了半天,只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多谢。” 邱翰林还想张口,方永新却趁机接过话茬:“邱伯伯,郁简他今天一大早就醒了,还坐了这么久车,头有些晕,状态不好,你不介意的话,我扶他上去休息一下?” 邱翰林也明白不能把这个新儿子逼得太紧,转头望向他。 “好,你今晚也留下,一个月没回来住了,小简的房间就在你卧室旁边,你带他看看,满不满意。” “知道了。” 管奕深如获大赦,跟着方永新走上旋转扶梯,直至转入拐角,彻底切断一楼的视线,才重重吁了口气。 方永新轻车熟路地来到走廊最里面,打开一间房,两人一齐进去。 关上门,略微责备的目光看过来。 “你刚才的表现不太合格,我们不是说好了,第一次见面要给邱翰林留下好印象……” “别废话,”话音未落,就被管奕深一把摁往墙面,咔嗒一声反锁了门,毫无章法的吻直接覆了上来。 不过和邱翰林说了两句话而已,胸腔里沸腾的负面情绪就几乎冲破闸门。 做了那么长的心理建设,真到了面对面的时候,原来都只是纸上谈兵。 开弓没有回头箭,再反悔也来不及了,眼下,他亟需一个发泄口。 胡乱扒下西装和领带,从动作到语气都透着掩不住的急躁:“做,就现在,就这里。” 方永新微微垂眸,眼神克制中带几分审视,似乎不明白管奕深怎么突然就来了兴致。 然而下一秒,还是伸手箍住对方的腰。 他的亲吻和拥抱永远那么投入,传达出绵绵密密的,让人抗拒不了的温柔。 管奕深一下子没了力气,抛开乱七八糟的心情,这个人才是最好的镇定剂。 不知何时,后背陷入了柔软的天鹅绒里。 修长的指节来到衬衫顶端,挑开第一颗纽扣。 就在两人即将擦枪走火之际,不合时宜的手机铃突然响起。 管奕深正沉浸在状态里,哪儿肯半道刹车,可方永新就不同了。 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但凡有什么重要不重要的电话打过来,无论多煞风景,方永新都一定中止约会,瞬间切换成无欲无求的精英模式。 搞得他一度怀疑,是自己太没吸引力,还是方永新实在天赋异禀。 果不其然,铃声才响了两秒,刚才还专注和他接吻的男人便停下动作,掏手机的同时,整个人就要抽身而起。 管奕深早防着他中途撤兵,拥着脖颈往下一扣,长腿一勾一翻,两个人的位置登时调转。 方永新还没回过神,就被牢牢压在了身下。《 》 第三章 “不准走,”管奕深有些不满,恶狠狠地吐出三个字,报复性地咬了咬下巴。 方永新颇感意外地盯了他一会儿,张口想教育两句,对上那双幽怨的眼睛,不觉失笑。 难得没计较,手机摆到耳边,就着这个姿势接通。 因为彼此靠得太近,电话里那道甜美女声,便也顺利传到了管奕深的耳朵里。 “您好,请问是方永新先生吗?我是惠捷公司的珍娜,冒昧打扰,不知您现在能否腾出一点儿时间?” 管奕深不明所以,但下方人眸中掠过的喜色,却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他感到稀奇,认识这么多天,从没有一通电话能让方永新如此高兴。 心绪虽起伏,嗓音仍旧平淡:“可以。” “我是惠捷公司中华区总经理赵总的行政秘书,赵总托我联系您,希望下周见个面,您看,您有时间吗?” 方永新勾了勾唇角,故作不解:“他想和我见面,为什么?如果没记错,我和他并没有什么交情。” 措辞并不算客气,似乎完全不在意对方的邀约。 这下轮到珍娜沉不住气了:“电话里说未免不够正式,但我保证,对于您而言一定是个好消息,我们赵总很有诚心,时间地点,您来定。” 他刻意顿了几秒,仿佛真的在考虑答应与否,回道:“好,我待会儿发短信给你。” 电话刚挂断,管奕深就迫不及待地发问:“谁啊,这么高兴?” 方永新大约真是心情不错,竟开始详细地解释:“我不是说过,一个月前我从思睿引咎辞职吗?” “我记得,那个跨国大公司,和刚才的赵总有关系?” “没关系,硬要说有什么,大概就是死对头的关系。” 说着想把人从身上推开,管奕深偏不让,还趁机使坏地点了两把火。 惹得方永新微微眯起眼,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模样,他这才怂了,瞅准那两瓣红润的唇重重亲了口,不情不愿地让开。 方永新用拇指拭了拭嘴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坐起身来。 “思睿和惠捷是业内实力最雄厚的公司,代表了最尖端的软件和技术,又几乎同时开设了中华分部,但凡上了亿的大单,七成都被这两家垄断。” “惠捷华东华南两个地区的销售团队很强,但华北偏弱,我还在思睿的时候,每次对阵,赢的几率都在九成以上。” “那他们肯定恨死你了?” 方永新提了提唇,眸底纵过深意:“嗯,如果我还是思睿的首席代表。” 管奕深思考了几秒,一拍脑袋:“赵总是想化敌为友,把你这个最了解死对头,又最能干的人挖过去,轻轻松松就能逆转局势。” 方永新赞赏地点头,随后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说:“你看,你明明这么聪明,怎么面对邱翰林的时候,就做不好呢?” 管奕深一愣,撇了撇嘴:“让我叫他爸……我接受不了,我连亲生的那个都不认,还认他?” 方永新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清冽的嗓音和掌心的温度一样,带着催眠般的魔力。 “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取得他的信任,就当为了管阿姨,难道,你不想邱翰林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代价?” 管奕深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尽力。”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他的体检报告我看了,撑不了多久,能不能趁着关键时刻让他把遗嘱改掉,就看你了。” 管奕深胡乱应了两声,身旁人顺势站起,打算离开。 他急忙抬头,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别走啊,第一天到这儿,我不太适应,你陪陪我。” 说着还扫了眼卧室,虽然宽敞豪华,以前住的地方根本没法比,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而眼下唯一能给自己带来安定的,只有眼前的男人。 方永新却皱了皱眉,把他的手扒下来:“我得为下周的约会准备,你也是,邱翰林三个子女都不是省油的灯,记得把资料背熟,明天别出什么岔子。” 语毕毫不留恋地朝门口迈步。 管奕深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心凉。 手快搭上门把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高声质问:“你和我上床,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些?” 方永新一顿,转过身,白净优雅的面庞露出一个疑惑表情:“这些?” “我们两个相遇那天,我运气不好,碰到倒霉事,然后又撞上你。” “你当时已经知道我是谁,顺水推舟把我给睡了,还让我跟你,这样一来,再劝我同意你的计划,不就容易得多吗?” “要不是因为我和郁简长得像,你根本就不可能对我有意思?” 管奕深的胸膛剧烈起伏,最初只是一时生气,说着说着却刹不住嘴了。 有些怀疑早在方永新揭露身份的时候就埋进了心底,只是他刻意回避。 原本还可以安慰自己,至少方永新对他的好是实打实的,可自从坐上前往邱家的那辆车开始,他明确感觉到对方时刻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距离。 就好像……他只是方永新选中假扮郁简的一个演员,并无什么特殊感情。 “你怎么会这么想?” 方永新终于迈步走回来,坐上床沿,与他面对面。 “你不会忘了,当初是你抓着我不放,主动求我帮你的?” 管奕深一噎,不自然地别开眼。 这个环节确实是他理亏,头脑不清醒的时候说了句“你要我怎么报答,我都答应”,也不能怪对方趁人之危。 见他沉默着不再开口,方永新轻轻叹气,用一贯冷静平和的嗓音缓缓道:“我承认,帮你有很多种方式,我选择了带你去酒店,是有私心。” 管奕深诧异抬眼,似乎不敢相信他一点儿也不辩解,就这么直接承认。 “我那天找你,原本是想和你开个包厢,坐下来好好谈谈,但你突然扑上来,还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意外,说不清为什么,就想和你更进一步了。” 方永新的神情很认真,完全不似作伪。 管奕深脸一红,这话说的,好像他被自己勾引了一样。 “在你之前,无论是情人,还是男朋友,我一个都没有经历过,有些地方做得不好,让你产生了误解,但那一晚,我是绝对没有带任何目的的。” 什么? 他也是第一次! 管奕深被这意料之外的消息炸蒙了,后面的话都没留意,瞬间想到的是他第一次竟然就那么厉害,果然骨骼清奇。 再联系过往相处那些时好时坏的态度,搁在一个没经验的人身上,似乎也都能体谅。 方永新说话做事向来很有条理,从始至终目光直视,言辞恳切。 管奕深本就不是蛮不讲理的人,见他一副被冤枉的样子,讪讪地低下头:“……知道了。” “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我希望你在邱翰林面前表现好一些,也是为了大局,你能理解的,对?” 微凉的指节捏住下颔,紧跟着,额头落下一片柔软。 呼吸一滞,那触感沿着鼻梁一点点往下,最后辗转印上了他的唇。 方永新的吻和他本人的性格一样,总是温柔地,一寸寸蚕食你抵御的心思,直至心甘情愿融化在玫瑰色的陷阱里。 管奕深不知不觉酥了半边身子,眼睫阖起,零星的不快也尽数抛到脑后了。 等绵长的温存终于缓缓撤离,整个人已然晕晕乎乎,再发不动什么脾气。 瞳孔里映着那张唇红齿白极具欺骗性的脸,温和又可亲,很容易就让人忘记对方曾给自己带来的,或冷酷或疏离的阴影。 管奕深咽了咽喉咙,这样的长相,谁舍得对他发脾气啊? 尤其当他凝望着你,嘴角含笑时,你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你的感觉。 至于这感觉是误解还是真实,管奕深猜不透,也懒得去猜。 方永新抚了抚他的面颊,轻声道:“我真要走了,呆的太久,被佣人看到也不好,先把明天的聚会过了,我们来日方长。” 管奕深点头,这回,十分安静地目送。 他没有看到的是,当方永新背过身,脱离可视范围后,脸上的柔情顷刻间涤荡一空。 那双蓄着粼粼春水的眼眸,也只剩无边淡漠。 门拉开,一个女佣打扮的人霍然出现,右手举在半空中,似乎正打算敲门。 视线相撞的瞬间,慌乱一扫而过,匆忙鞠躬:“老爷吩咐我上来问问郁少爷,还缺不缺东西。” 方永新的目光扫向她,并没有多做停留,微微颔首,便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走远,女佣这才摸了摸胸口,庆幸自己没露出什么马脚。 很快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走进卧室:“少爷,我叫安雅,以后由我专门负责您房间的打扫,如果有什么想添置的东西,和我说一声就行。” 管奕深瞥了眼她,并未放在心上:“好,谢谢你。” 安雅原本一直谦恭地垂首,听到这句,才壮着胆子偷瞄一眼。 咦,长得这么好看吗? 那生母一定是个顶级的大美人,难怪老爷念念不忘了。 尽管邱家上百号佣人都对这个横空而降的新主子感到好奇,她却没敢流露出真实心思,客套了几句便麻利地退出屋外,轻轻关上门。 宽阔的房间重归寂静,秒针滴滴答答走过好几圈,管奕深这才真正沉下心来。 仰面躺倒进柔软的天鹅绒里,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放空思绪。 他想,如果不是遇到方永新,自己应该在做什么? 打工,兼职,和一帮三教九流之徒厮混?住破败的阁楼,为母亲新一期的医药费犯愁? 这么多年过下来,他其实早都习惯了。 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谁能想到,一个月之前,竟然迎来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 直至今日,回忆起与方永新初遇的那天,管奕深都有种拍电视剧一样不真实的感觉。 这个男人仿佛命中注定要来拯救他泥泞的生活,突然出现在眼前,带来了金钱,带来了温柔体贴,以及他做梦都没想过的身世渊源。 一夕之间,管奕深的人生格局便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有时候他也会想,再来一次,自己会不会做出不同选择,然而思考的结果却是否定。 因为每一步,每一个环节,方永新都精准踩中了他最无法拒绝的那个点,他们之间看似偶然的相处,好像都蕴含着必然的因素。 管奕深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但丝丝缕缕的疑虑总也掐不去苗头。 他说不清意味地叹息一声,闭目,那一天的场景,开始倒带般回放眼前。《 》 第四章 迷色是菀城这座二线城市里较为出名的夜店。 管奕深白天帮物流公司送完货,晚上会准时来这里看场,说得气派,其实就是保安。 距离他高三辍学已经过去四年,因为没有学历,想拿高工资,要么干脏活累活,要么就只能在这种龙蛇混杂之地谋生。 今天本该是管奕深值班,他一早到了更衣室,却只像个石塑一样呆坐在长凳上。 假已经请好,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一个厌恶无比又不可抗衡的渣滓。 四下无人,秒针推进的每一下动静,都好像重锤敲在心尖。 他使劲抹了把脸,神态中是掩不住的疲惫,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杂牌手机。 拇指滑动,点开短信界面,盯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双唇几乎抿成直线。 荧白屏幕上,漆黑的字体显得如此扎眼—— 【我昨天去医院看你妈了,302病房是?她现在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要是有谁不小心拔了呼吸机,恐怕连求救都喊不出来】 【你如果敢动我妈,我就是坐牢,也要送你见阎王】 【二十万,周六送到我手里,你要是不给,看我敢不敢】 【祁梁哲,你就是个杂碎】 【谁教你这么和你老子说话的,管沛恩那个贱|人?以为逃到菀城我就找不到你们了?做梦!她这辈子也别想摆脱我,活该伺候我!还有你,儿子孝敬老子,天经地义】 下面的话管奕深没心情再回看了,一个红眼的赌徒,除了千方百计弄钱,不会再讲什么道德廉耻。 他和妈妈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没想到,这个疯子还是追了过来。 管奕深提出卡里所有钱,也才不过十万,还是他起早贪黑攒出来的医药费,医院那边催了好几趟,再拖下去就不得不停止治疗了。 管奕深当然不甘心被祁梁哲抢走,可他了解那个丧心病狂的男人,一旦断了赌资,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不能拿妈妈的命去冒险。 更何况祁梁哲把他的信息都摸透了,直接约了今晚十点在迷色见面。 逃?显然不现实。 从记事起,管奕深就跟着妈妈搬过七八次家,但不幸的是,每次都会被那个男人找上门来,先一顿毒打,再把财产一通搜刮。 报警根本没用,最多批评教育一番,或者拘留几个月,等他放出来了,依然会像鬼一样缠着不放。 原本外公外婆留了不少家底,可随着祁梁哲一次次抢劫,他和妈妈的日子越过越差。 小时候他们住的还是高档小区,等到四年前实在忍受不了逃来菀城,母子俩只能挤在不到四十平的老公寓里。 妈妈弹得一手好钢琴,曾经光靠给有钱人家的小姐授课就能拿到不菲的工资,可惜,某次争执中被祁梁哲害得手关节永久性损伤,失去了唯一的优势。 若非如此,像她那样蕙质兰心又柔柔弱弱的女性,怎么可能沦落到一人打三份工,最后劳累过度从楼梯滚落,变成植物人。 妈妈成长于高知分子家庭,即便管奕深再怎么强烈要求,也不允许他停下学业,之所以拼命赚钱,就是为了攒学费,让儿子有机会再回到校园上课。 然而,这个艰难过活的两口之家最终还是被飞来横祸击垮了。 妈妈住院以后,管奕深卖掉曾经的公寓,搬到十几平米的阁楼,也开始没了命地打工。 白天送货,晚上看场,挤出来的时间还要去做些发传单,洗盘子的零碎活儿。 他才二十二岁,正值一个应届毕业生雄心勃勃大展拳脚的年纪,生活却只剩一眼望不到头的黑暗。 而这黑暗的根源,全得归咎于祁梁哲这个败类! 想到这里,管奕深重重呼吸,揉了揉眉心,帅气英挺的面庞灰霾满布。 墙壁上挂的钟指向九点五十,手机另一头已经打电话催了三四次。 费了好大劲,才遏制住那股想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戾气。 从储物柜里拿出一个黑包,里面装着的,是他辛苦大半年才挣到的十万块。 管奕深紧紧攥在手里,直到这一刻,想的都是如果把短信和钱作为证据,能不能以敲诈勒索的罪名将祁梁哲送进监狱。 可妈妈怎么办?她现在昏迷不醒,根本离不开医疗设备。 但凡计划失败,被祁梁哲逃脱法律制裁,他只会更加疯狂地施加暴力。 早就长大的管奕深当然不怵,却没法保证时时刻刻都能守在妈妈身边。 就这么迟疑着,来到了约定好的包厢前。 隔着门板,似乎听到里面传来把酒言欢的动静。 怎么回事?祁梁哲不是一个人来的? 眉头皱起,猛力推开门,包厢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管奕深一眼就看到那个贯穿童年所有噩梦的男人,四年不见,祁梁哲好像老得更多了。 也是,赌徒向来日夜颠倒,即便哪天猝死在赌桌上,也不出奇。 令他不解的是,祁梁哲此刻竟低头哈腰地站在原地,满脸堆笑,全然讨好的模样。 而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秃头大肚腩,一看便是暴发户的油腻男人。 男人见他进了门,浑浊的眼刷的一下点亮,目光死死黏过来:“这就是你儿子?果然年轻俊俏。” 祁梁哲搓着手附和:“可不嘛,才二十出头,那婆娘别的不说,长得是真不错,他也算继承了优点。” 管奕深听着两人的对话,阵阵恶心感泛上来,只觉得多一句都脏了自己的耳朵。 包甩到桌上,语气冷得掉冰碴:“十万,我全部身家,拿了赶快滚。” 祁梁哲还没说什么,那秃头倒先啧啧两声:“才十万?老祁啊,你和我怎么说的?二十万分文不少,当面还给我,怎么还打对折了呢?” 管奕深喉咙一紧,明白了对方债主的身份。 敢放贷给赌徒,大多都有些黑色背景,其危险程度远非过往打交道的小混混能比的。 也难怪祁梁哲如此卑躬屈膝。 果然,对方一发难,他瞬间变脸,满目凶相就要呵斥管奕深,秃头却挥了挥手,不怀好意地笑笑。 “不过你这儿子长得有模有样,我挺喜欢,这样,你让他代你罚酒三杯,剩下的十万块,咱们就一笔勾销。” 祁梁哲感恩戴德,立马高声训道:“没听到王总说什么?还不赶快!” 管奕深本想反驳自己不是陪酒男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面对无赖,一切争辩都是白费力气。 他隐隐嗅到这件事带着点阴谋意味,但屋子里统共就三个男人,自己又一穷二白,没什么值得算计的,眼看祁梁哲一副要发飙的样子,便决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拎起桌上的朗姆酒,仰头往喉咙里灌,仿佛只是喝白开水一般。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酒瓶见底,他狠狠抹了把嘴,“啪——”一声,摔向地面。 玻璃四分五裂地炸开,暧昧灯光下,被酒气熏染的脸微红,眼珠子却仍旧清亮。 好歹也在夜店工作了几年,一点酒量都练不出来,也没脸混了。 即便是这样的烈性酒,两三瓶灌下去,他照旧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 “我现在能走了?”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王总,不等回答,转身欲离开。 奇怪的是,那两个人竟然同时默契地没有出声。 管奕深来不及细究,多拖一秒就危险一秒,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出去。 然而刚摸上门把,眼前便突兀地一花,心里咯噔一下,踉跄半步。 瞳孔扩散,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凶猛的无力感如同浪涛翻滚,迅速袭遍全身。 膝盖阵阵发软,要不是手还撑着墙面,估计早就跪倒在地了。 身后传来王总放肆的大笑:“老祁啊,就凭你连儿子都肯奉献的精神,剩下的钱不用还了,我还可以多放给你五十万。” 管奕深难以置信,他听说过有些禽兽用下药的手段迷晕女孩,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多谢王总!这臭小子跟他妈过了那么些年,早不认我这个亲爹了,今天就当他尽一尽儿子的本分。” 祁梁哲一脸喜气洋洋,将管奕深朝靠近沙发的方向猛推一把,关门走人。 重心失衡,身子摇摇晃晃地跌倒,喉咙和小腹着火一样。 原来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管奕深心里懊悔不迭,懊悔自己低估了败类的无耻程度,然而一切已经太迟。 力气飞快流逝,死死攥着茶几一角,胳膊抖得不像话。 王总腆着大肚子从沙发上站起,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会儿无用的挣扎,肥腻的手在他脸上狠狠一掐。 管奕深蓦地瞪大双目,眼眶通红几乎滴出血来,一个男人被这么调戏,简直奇耻大辱。 “我好这口,还不敢被老婆知道,每次只能来外地玩,你这脸蛋,是我享用过所有小男孩里最好的,五十万,值了。” 王总笑眯眯地说着,下流的视线自脖颈滑落,恨不得当场扒光他的衣服。 管奕深身子后仰,试图躲开,可惜一切不过是徒劳。 作恶的手已经伸向领口,“撕拉——”一下扯掉两颗纽扣。 胸前皮肤暴露进空气,王总的眼神愈发灼热,黏腻的欲|望仿若实质,看得管奕深反胃无比。 胡乱在地上摸索,突然抓到了一块锋锐碎片。 是刚才的酒瓶! 颤抖着握进手里,管奕深竭力维持镇定,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希望。 王总一心沉浸在如何玩弄眼前的小男生上,完全没注意到暗地里的动作。 就当他缓缓近身,想把人拖到沙发上为所欲为的时候,脖子突然一凉,紧跟着剧痛来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捂着伤口痛苦大叫,管奕深拼尽全力站起,跌跌撞撞朝门口走去。 因为通身无力,转了好几次门把才终于拉开。 走廊明亮的灯光映入眼帘,他不管不顾,闷头朝前方奔去。 包厢里传来骂骂咧咧的怒吼,那一下割得并不深,难保对方缓和以后不会冲过来抓人。 管奕深不敢向后看,即便双腿灌了铅般沉重,仍旧艰难跋涉着,半秒都未停滞。 一米,两米,三米…… 然而体内肆虐的药力实在太过猛烈,眼看就能够到电梯,他却再也调不出分毫力气,一个趔趄,重重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电梯门缓缓拉开,一双锃亮的皮鞋从轿厢里走了出来。 身后响起王总气急败坏的叫骂,伴着“咚咚咚”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难道就这么前功尽弃了?管奕深死也不甘心。 下意识地,他颤巍巍伸手,正巧抓住男人的裤脚,嗓音细若蚊蝇:“救我……” 男人并未一脚踹开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顿了两秒,配合地蹲下来。 随着距离一同凑近的,还有几缕清新的薄荷香。 眼球仿佛被高温融化,管奕深模模糊糊辨认出一抹矜持优雅的轮廓,那人安静地凝视他,声线冷淡疏离:“我为什么要帮你?” 他难受地喘气,勉力支撑起自己,抓救命稻草一样牢牢扣住对方的手臂,可因为全身软绵绵的,看起来倒更像投怀送抱。 “求你,就当我求你……你要我怎么报答,我都答应。” 费劲仰头,睁着湿润的双眸与人对视,尽管眼前一片白雾,什么也看不清。 脸庞滚烫,理智仿若火星迸入干草堆,烧得一干二净。 管奕深无疑是好看的,年少时英气勃发,这么些年数不尽的苦难压下来,才在他眉间嵌进一丝挥之不去的颓废。 阳光开朗的长相偏偏沾染上抹擦不净的黑暗气质,矛盾相撞,再配合此刻迷茫脆弱,近乎于哀求的表情,轻易组成一种致命的吸引。 男人的脊背开始僵直,管奕深生怕他无动于衷,挣扎着更贴近几分,整个人挂在身上摇摇欲坠。 脑袋昏昏沉沉,嘴里仍念念有词:“求你……我什么……都答应……” 他抬起头,呼出的热气喷洒至对方的脖颈,也就在这一瞬,男人臂膀发力,将他重重箍进自己怀里,严丝合缝,不留一点空隙。 耳畔的心跳声沉稳有力,隔着单薄衣料传递而来的体温,炽热且惑人。 清冷的嗓音附着耳廓之上,依旧克制平稳,只是吐字之间,似乎夹杂着微不可察的沙哑,一字一顿:“说好了,不要后悔。” 管奕深早没了清醒可言,连对方的声音都仿佛隔着另一个世界。 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意识便彻底坠入黑暗的深渊。《 》 第五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探入,绵绵密密地熨帖上眼皮,带来些微痒意。 管奕深是被|干渴的喉咙给唤醒的,鸦羽般的睫毛翕动着,缓缓睁开双目。 喉结震了震,破碎的音节自口中溢出,虚弱得不像话,就好像被使用过度后陷入短暂失声。 他懵了,张开嘴,盯着四周典雅精致的装潢神思恍惚。 这里是哪儿? 胳膊僵得难受,于是稍微动了动,这一动可不得了,自下往上近乎散了架般的痛楚闪电般冲击全身,疼得他险些哀嚎出来。 什么情况! 使劲想要回忆起昨晚的情形,脑子一转,却感觉头痛欲裂。 奇怪啊,不过一瓶朗姆酒,至于吗? 对了……他是被祁梁哲下药,送给那个王总做人情了。 怒火蹿腾而起,恨不得现在就把那畜生揪出来痛揍一顿,可身体某处传来的疼痛,却给他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管奕深脸一白,瞳孔里充斥了难以置信,他,他这是…… 仿佛为了印证那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断断续续的画面倏尔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我为什么要帮你?” “求你,就当我求你……你要我怎么报答,我都答应。” 大脑彻底宕机,即便彼时意识不甚清醒,那人冷淡的嗓音,温暖的胸膛,还有紧搂着他时强有力的臂膀,仍旧残存在记忆深处,一点即燃。 报答……这就是对方想要的报答? 才出虎穴又入狼窟,他豁出命挣扎了半天,结果还是被人莫名其妙给睡了? 管奕深一口老血堵住喉咙,没来得及摆出悲愤欲绝的表情,上方便响起一道和煦的问话:“醒了?感觉怎么样?” 轻描淡写的语气落入他耳朵里,只以为对方想从自己口中听到有关床上功夫的恭维,怒火更甚。 咬牙切齿仰头望去,却在对上一双含蓄温和的眼睛后,一下子哑了声。 那人似乎起的比他早,此刻已然洗漱完毕,换上一身简约精干的白衬衫,倚在床头,手里拿着本财经杂志,羊脂玉般的指节修长,说不出的优雅。 长相白净清秀,实在超乎预期,和昨天的王总比起来,更是一个天一个地。 人果然对美好的事物尤为宽容,管奕深发了两秒的愣,有那么一瞬间竟闪过被他睡总好过那个死秃子的想法。 回过神后赶快摇了摇脑袋,把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再好看也改变不了对方趁人之危的事实,和那王总根本是一丘之貉。 但报答的话是他自己说的,倘若计较什么贞操,更加丢脸丢到太平洋,思来想去,也唯有默默咽下苦果。 扶着腰从床上坐起,强忍住绵绵不绝的疼痛,咬牙切齿道:“现在我们两清了?” 男人似乎对他接受良好的反应颇为意外,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把杂志一合,露出一脸斯文败类的温柔。 “以后跟我,每月十万,包吃包住,还附赠暖床服务。” 管奕深瞳孔骤缩,勉力维持的面具破开裂纹,什么意思?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昨天才见第一面,统共说了两句话,就想包养他? 八成逗自己玩儿呢,于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开什么玩笑。” 男人却登时挨近,一手揽过他的腰,就着酸软的部位轻轻揉捏起来。 管奕深条件反射想推开,哪知一挪便牵动某个隐秘部位,疼得倒抽凉气。 心中窝火,刚要对罪魁祸首撒气,却发现自己被按得还挺舒服。 迟疑了两秒,没等做出反应,男人不知不觉间凑到他耳边,暖暖的呼吸拂过,低声道:“你跟了我,阿姨的医药费也有了着落,不是两全其美吗?” 管奕深倏地瞪大眼,明明白白的诧异。 对方坦然面对他质疑的目光,微微一笑:“想查到这些并不难,我想你做我的人,总得满足你各方各面的需求?” 说着揉按腰际的手开始寸寸上移,来到后颈处,细细摩挲:“不管是生活上的需求,还是生理上的……” 话到末尾融化进暧昧的空气里,管奕深眼波一震,下一秒,男人倾身而上,突如其来噙住他的唇。 他想抗拒,捏在脖颈上的力道却仿若自带电流,酥酥麻麻裹挟神智,轻而易举攻破全部防守。 身体各处的疼痛愈发敏感,呼吸变得短促又急,就那么被摁着倒回了松软的枕头里。 陷入柔软床铺的一瞬间,记忆好像突然放开闸门,那些有关昨夜的激|情片段疯狂闪回,不由分说挤入脑海。 猛烈的,纠缠的,迷乱的,哭喊的…… 每一帧画面都真实到可怕,最大限度冲击着不堪重负的神经。 管奕深只觉世界都快崩塌,全身的血液一齐涌上了脖子和脸。 他竟然一点儿也没拒绝? 难道……自己天生就是要和男人睡的? 脑子混乱无比,放任了对方在身上的一切作为,等到气氛开始不对劲时,两个人都有了不可言说的躁动。 管奕深认命了,得,看这反应,自己性取向为男这件事应该没跑了。 下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然后分开,清泉般的嗓音汩汩流过耳畔:“答应我,试试又何妨呢?一旦你觉得不好,可以随时提出终止这段关系。” 时代真的变了,现在金主包养小情人都这么尊重对方的人格吗? 喉咙似乎被无形的东西阻塞,饶是如何都说不出话。 管奕深目光放空,想到拼死拼活赚的十万块如今一毛不剩,想到妈妈的医疗费,想到那个冬冷夏热的破阁楼,和怎么捱都看不见希望的明天。 太多太多,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眼前的男人,长相无可挑剔,能解决钱的问题,行事作风更没有讨厌的地方。 他应该是要拒绝的,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理由。 对方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耐心,半句都不催促,只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仿佛在对待什么世间珍品。 这是管奕深过往二十多年从未看过的神情。 陌生,却又让他心弦颤动,本能地想要拥有更多。 嘴巴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掌控,无意识喃喃:“……好。” 话音刚落,男人的唇角绽开微笑,仿若春风拂过静谧湖泊,眉梢都一并柔和下来。 “我叫方永新。” 言简意赅地介绍完自己,没有继续做下去,反倒亲了亲他的额头。 “饿吗?我叫了早餐,栗子百合粥,放到现在温度正好,尝尝?” 温和的语气沁入心脾,除了妈妈再没有第二个人如此关心过自己的衣食住行,管奕深傻傻地点头,就要起身。 “不用下床,我喂你。” 方永新完全不是在客套,很快走到桌前,端过来一碗清清淡淡的栗子百合粥。 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舀起一点,送至他的唇边。 张口,香浓的米粥滑入喉咙。 对面人微微弯了弯眉眼,那张矜持贵气的脸庞露出这样体贴的表情,绝对有巨大的杀伤力。 管奕深简直忍不住怀疑,到底是方永新包养了自己,还是自己包养了方永新。 这剧情太魔幻了点儿,一觉醒来,不仅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还白得一个倒贴的金主? 被子下的手忍不住悄悄掐了把大腿肉,嘶——真疼。 看来不是在做梦,他就是捡到天大的便宜了。 管奕深不觉有些开心,倒霉了二十二年,终于否极泰来了啊。 趁着方永新给他喂粥的空档,又把人细细打量了一翻。 啧啧,这鼻子,这嘴巴,完完全全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 “吃完我带你去添置些行头,还有,把那个保安的工作辞了,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管奕深眨眨眼,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下意识点头:“好。” “我已经派人替阿姨预缴了未来三年的医药费,还安排了护工二十四小时照顾,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医院看看。” “这么快?”管奕深一惊,莫非在自己醒来之前,他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怎么好像你早就知道我会答应一样。” 方永新舀粥的动作一顿,露出一种很浅显的疑惑表情,仿佛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你为什么不答应?” “我想帮你,你需要我,所以我们一定会在一起,不是吗?” 管奕深张了张口,仔细一想的确没毛病,唯有听话地承认:“……是。” 瓷碗见了底,搁到床头柜上,方永新抽了张纸为他擦拭嘴角,动作轻柔,格外认真:“我昨晚的表现你还满意吗?” “咳、咳咳……”这问题问得,简直不能更突兀一点了。 管奕深险些被口水呛到,红着脸敷衍了一句:“还行。” “熟能生巧,如果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我们多来几次,自然就提高了。” 他一本正经说着令人心跳加速的话,直白的目光一错不错:“时间还早,想不想再来一次?” 管奕深喉咙一紧,赶忙拒绝:“别了别了,我没那体力。” 到现在还疼着呢,估计没个三五天是消不下去了,虽然没有经验可以参考,但他直觉方永新一定是厉害的那挂。 “那你把衣服穿上,我们出发。” 管奕深忙不迭点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哪知道刚沾地,双腿一软差点儿跪倒。 方永新眼疾手快地把人捞进臂弯里,盯着他尴尬又悲愤的表情,提唇轻笑,自我检讨:“是我不好,没控制好力道,你别动,我帮你穿。” 管奕深才不愿意,强行挽尊:“不要,我没事,纯粹腿抽筋。” 方永新无奈:“别逞强了。” 他梗着脖子,依旧嘴硬:“我没逞强,本来就……唔!” 剩下的话被如数封回了喉咙里。 一个缠绵又用力的吻结束,他剧烈喘|息,再也没劲站稳。 方永新微微勾唇:“还不要吗?” 管奕深折腾不动了,蔫蔫地低下头:“你随意。” 这人的性格和长相也太不搭了,明明比自己还要小白脸,怎么能这么强势? 不过……他强势也是出于关心,这种新奇的体验,管奕深扪心自问,还挺享受其中,也就没什么抗拒的道理了。《 》 第六章 接下来一个上午,方永新带着管奕深流连在市中心各大品牌商铺。 从西服衬衫到男士香水再到领针袖扣,买得一气呵成眼都不眨,全是他过去想也不敢想的牌子。 被问喜不喜欢,他看着那些令人咋舌的标签价格,除了点头再做不出旁的反应。 大约是想起管奕深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方永新沉吟少顷,拉着他逛了会儿主流的潮牌店。 管奕深哪儿懂得鉴赏这些,平日里他都是几十块的T恤牛仔裤随便穿,要不是长相还能打,丢人堆里就是个平平无奇小青年。 方永新见他没有主意,随手指了十几套,付完钱,让店员回头打包送到酒店。 买完衣服就轮到鞋,皮革休闲运动类全挑了一轮,管奕深都不记得方永新刷了几次卡,便晕头转向跟着又进了一家高端连锁。 方永新指定的那一款正好缺码,导购忙说可以去仓库找找,没准还能翻出一双。 他将头一转,看见对面恰巧是钟表专区,于是颔首:“麻烦你了。” 修长的手摁住肩头,微微俯身,轻声道:“你先等着,我待会儿回来。” 管奕深也没多想,坐在休息的软凳上,默默算了笔账。 短短一个上午估计花了得有他整年的工资,方永新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这家伙到底是做什么的?富二代吗?不像。 他好歹也在夜店干了四年保安,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也许可以做到彬彬有礼,但骨子里的优越感始终是磨不去的。 钱舍得花,可要他们像方永新一样耐心细致,放下架子陪小情人买衣买鞋,还全程亲力亲为不用自己操心半点,简直是天方夜谭。 包养都是图个情趣享受,等于说花钱买人伺候,怎么情况到他这儿却完全反了过来。 究竟是新鲜劲刚上头的短暂殷勤,抑或这个人有着其他目的? 管奕深完全摸不着头脑,正纠结间,导购总算翻出一双合码的送到他面前。 站起来试了试,大牌果然不一样,合脚又舒服。 “您看还满意吗?” “挺好的。” “那您是现金还是刷卡,支付宝微信也行。” 管奕深倏尔僵在原地,下意识掉头朝门外扫了一眼。 没见到熟悉的身影,只能闪躲着目光,支吾道:“等刚才和我一起的人回来……他付钱。” 导购挑了挑眉,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神色:“好的,您可以先将鞋脱下,我帮您打包。” 管奕深被她看得心里怪不舒服,可细想想人家也没误会什么,这的确是自己的选择。 没办法,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人总不能指着尊严二字活。 尽管如此宽慰自己,仍旧做不到若无其事,叹一口气,垂头耷脑地坐了下去。 “怎么不开心?不喜欢这个款式?” 身后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把管奕深惊了一跳,哪儿好意思说出真实想法,扯了扯嘴角:“不是……我挺喜欢的。” 方永新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递进他掌心,笑意翩然。 “手表是男人的第二张名片,没有可不行,我刚刚给你挑了一块,戴上看看。” 管奕深低头,视线聚焦在中央的宝格丽标志上,瞳孔轰然荡开。 这个牌子……他见过。 有回一个公主把酒洒了,全泼到客人的手表上,那客人雷霆大怒,喊着“三十万一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姑娘哭得特别惨,最后还是老板娘亲自送了两瓶好酒赔罪,这事儿才算了结。 曾经他们这种人连碰都没资格的好东西,现在就这么被方永新随随便便送给自己了? 管奕深重重呼吸,直至此刻才终于鲜明地感知到,所谓包养的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掀开礼盒,看到躺在黑色丝绒上的物件,铂金表壳,鳄鱼皮表带,还有镶嵌在表盘周围一圈的钻石,和那个客人戴的并无二致。 “啪——”的一声合上,把礼盒塞回去:“这个也太贵了。” 这块表的钱他不吃不喝两年都未必能赚到,虽说对金主而言不过九牛一毛,但刚确立关系就收对方这么奢侈的东西,饶是脸皮再厚也吃不消。 方永新笑了,眸底酿出一丝宠溺,好像把管奕深的拒绝当作情趣似的。 取下表,拉过他的手,低头戴上。 微凉的指尖碰触腕部,温声道:“不算贵,菀城还是小了点,很多特级品牌都买不到,等回京城再换新的,这阵子先委屈你了。” 管奕深脸颊发烫,正不知拿那条胳膊如何是好,听到他这么说,登时一愣,讶异涌上心头。 “你是从京城来的?我一定要跟你走吗?可我妈怎么办?” 着急得一问三连,方永新却不急不缓,帮他把表端端正正戴好,这么一双骨节分明又漂亮的手,配名表完全是相得益彰。 然后抬头,微微一笑。 不同于管奕深的紧张,云淡风轻地解释:“只是随口一提,别放在心上,你完全尊重你的意愿,你不想,我不会勉强。” 导购正好在这时把打包好的鞋拎过来,方永新起身去刷卡,独留管奕深一人呆呆地回味方才的话。 他是京城人,肯定会回去。 身为情人,自己当然要跟着金主步伐,可他却说不会勉强……会不会太善解人意了一点儿? 那到时候他们怎么办?异地恋吗? 难道他花这么多钱,只为了在外地包个小蜜? 菀城与京城各自位于南北两端,几乎横跨全国,距离这么远,图什么? 管奕深心乱如麻,越发糊涂起来,想破了脑袋也猜不出对方的目的。 这么一个神秘又多金的男人,突然降临到自己的生命中,带来天翻地覆的改变,也不知是好是坏。 正瞎想着,方永新迎面往回走,把他从软凳上拉起来,极其自然地牵手。 “马上到饭点了,你想吃什么?中餐?法餐?泰餐还是意餐?” 管奕深瞪大眼,没料到大庭广众之下他就敢如此直接,不免有些触动。 抬头看进对方专注的眼神中,耳根微红:“中餐,我没怎么吃过其他的。” 最终两人进了一家面积甚广的潮汕餐馆。 方永新没看菜单,直接告诉服务员以最高规格做一桌。 管奕深好奇:“我们两个吃那么多,会不会浪费?” 包厢里空调打得有点高,方永新替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蹙了蹙眉:“你做了我的人,为什么还这么精打细算?” 管奕深一噎,随即明悟。 如果连和金主吃顿饭都想着要光盘,对方肯定会觉得没面子。 于是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方永新一点儿不快的意思也没,反而斟上热腾腾的茶水,送到他眼皮底下:“不用道歉,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比以前好些。” 自然而然的一句话,却教管奕深蓦地鼻头泛酸,连忙别过头,生怕自己丢脸。 方永新那么有能耐,想必一早把他的身世摸了个清楚。 原本他还不明白,为什么刚认识对方就要拉着自己买这买那,现在有了这句话,一切仿佛都豁然开朗了。 管奕深凄风苦雨地过了那么多年,对于处理别人的善意还相当生涩,只能僵硬地开口:“谢谢你。” 顿了顿,特别真诚地补充道:“除了我妈,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方永新的睫毛一抖,不知是否错觉使然,那双清润的眼眸似乎闪过一抹异样,稍纵即逝。 管奕深也开始放松下来,他觉得自己真是遇上了一个心善的金主,原先的紧张也消散大半,压抑许久的,对眼前这个人的好奇便蠢蠢欲动起来。 他抿一口茶,觑了那张唇红齿白的脸好几眼,胸口的搏动“砰砰”加快。 真特么好看啊。 轻咳两声,试探着问:“方先生,你知道我所有事,我却对你一无所知,这样多少有点不公平?” “至少可以告诉我,你的工作是什么?” 方永新晃着手中的青瓷茶杯,并没有表现出反感,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管奕深怔了怔,一时反应不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过了半晌,有些迟疑地回:“……永新?” 方永新这才满意,眼尾勾起一点浅淡的韵味,撩得人心湖微漾。 “我是做销售的。” 简洁利落的答案,完全在意料之外。 “销售?和那些卖保险卖汽车的一样吗?” “差不多,只不过我是做企业管理软件的,平常打交道的都是上市公司,单子签的大一点罢了,其他的也没什么区别。” 方永新很谦虚,但管奕深明白,从他出手阔绰的程度来看,这个一点估计真的只是“亿点点”。 虽然自己高三就辍学了,也不至于毫无常识,做IT的,怎么可能和卖保险卖汽车的差不多呢? 难怪他不仅有钱,脾气还那么温柔亲切,盛气凌人可当不了销售精英。 “那你这次来菀城,是为了签单?” “不,我是专程来找一个人的。” 管奕深愣住,顺口问:“那你找到了吗?” 方永新晃着茶杯的手一顿,静静凝视他,红润的唇微启,似乎正打算说话。 包厢门突然打开,服务员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 对话就这么被打断,一盘盘精致的菜肴端上来,鸡鸭鱼肉海鲜打冷,看得管奕深眼花缭乱。 等服务员恭恭敬敬地退出去,把门带上,包厢里重归寂静,只剩空调运作的“嗡嗡”声依旧清晰。 管奕深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方永新却突然掏出一张卡,放到桌面,推往他的面前。 “这张卡你收着,我会每个月定期往里面打生活费,密码是199812。” 管奕深张口结舌:“这……这不是我的出生年月吗?你知道我多大?” 而且,他是什么时候办的这张卡啊?明明他们两个昨天才相遇。 那一瞬间的疑惑没能长久留存,方永新展眉一笑,轻轻巧巧将他的思维拐走:“知道啊,我还知道你是24号出生,平安夜当天,很浪漫。” 管奕深立马不纠结了,惊讶过后便是嗤之以鼻。 “浪漫?别人一辈子的倒霉事我二十二年全经历了个遍,浪漫有鬼用?” 听他这么说,方永新登时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名为怜惜的情绪。 也不讲什么无用的废话,只是亲自夹了几片鱼肉给他,倒把管奕深弄得不好意思了。 抓了抓头发,看似无意,实则包含了点儿私心地问:“方……永新,那你多大?应该和我差不多?” 提起一口气,眼巴巴地盯着对面人嘴唇开合,答道:“我今年二十八。” 双目霎时圆睁:“什么?那你长得也太小了,跟个大学生似的。” 他的确是希望对方年纪比自己大,但没想到能大这么多。 “你这是不是就是那些女孩说的……童颜?” 方永新轻轻摇头,并未露出得意之色,反倒颇为无奈地自嘲:“这张脸,让我在生意场上吃了不少暗亏,我也烦恼,但没办法,父母给的,只能接受。” 看着他真情实感郁闷的模样,管奕深却忍不住偷乐。 这张让他烦恼的脸,却偏偏正中自己的心窝。 大约是母亲的美貌日夜熏陶的结果,管奕深打小就喜欢白净温和的长相,气质最好也和妈妈一样矜持优雅。 内心深处,比起需要悉心呵护的小女生,他似乎更加渴望一个成熟稳重的御姐。 啊,只不过现在性别估计要变一变。 而这一切要素,方永新都完美符合。 也许他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美滋滋地把鱼肉送进嘴里,还没咽下,方永新又替他剥了一只虾。 如此殷勤细心,他觉得自己再要有什么不满就得遭天谴了。 从天而降了一个金主居然正好是自己的理想型,就问问,天底下还有没有第二个人能遇上这种好事。 管奕深真真切切地感到开心,或许做小情人的生活,会比他想象中更加美好,也说不定。《 》 第七章 逛了一天实在疲乏,等两人回到酒店时,已近傍晚,白天买的东西也基本陆陆续续送到了。 管奕深看着沙发茶几上几乎堆不下的包装袋,不觉有些汗颜。 大约是方永新刷卡的样子太过轻松,一件件买下来根本毫无实感,直至东西放在跟前,才意识到自己究竟薅了金主多少羊毛。 人家虽不把这点钱放在眼里,他却不能心安理得地乱花。 踟蹰了会儿,蹭到方永新身边:“以后不要给我买这么多东西了,我用不了多少。” 正在松领带的男人动作微顿,侧头望过来:“你不喜欢?” 管奕深轻咳两声:“喜欢当然是喜欢的……不过,你帮我交了医药费,我已经很感激了,你平常签单也不容易,别都浪费在我身上。” 方永新似乎对他的善解人意尤为不解,思量少顷,格外认真地问:“那你不要这些,还想要其他什么?车?房?只要提出来,我都可以满足你。” 管奕深被那专注的目光盯得不自在,讷讷道:“也不一定非得是物质上的东西……” 一天的相处下来,他对于这段关系的态度,已然由最初的无所适从产生了转变。 究其原因,大约是眼前的男人相貌谈吐各方各面实在优越,令他情不自禁有种“从了也不亏”的感觉。 摸了摸腕上的表,脑海中浮现出方永新替他戴上时那柔情又细腻的微笑,左胸口再次“扑通扑通”地异动起来。 难得遇上个如此体贴的人,管奕深也是真舍不得拿人家的钱胡乱挥霍。 方永新眉心微攒,露出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你不要物质,精神层面的……想我多陪陪你?” 管奕深先是一愣,随即点头,他的确对这个男人有很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反正包养关系是跑不了了,多亲近亲近,说不准能发掘对方身上更多优点,让自己更喜欢眼前的金主,也未可知。 得到确切答案,方永新立时颔首,毫不犹豫地说:“好,我答应你,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留在菀城。” 管奕深张开嘴巴,这、这也太有求必应了? 还没来得及惊讶,便见他打量了四周一圈,又道:“这个酒店设施还不错,我长包下来,你也别回去了,和我一起住,我每天都陪你。” “什么?你不用上班吗?” 看着对面人一脸愕然的模样,薄唇微翘,轻飘飘地开口:“我已经辞职了,现在没有班上,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那……那个人,你也不找了?” 管奕深有些晕乎乎的,一个销售精英突然成了无业游民,还愿意抛下正事和自己天天呆在一块,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待继续纠结,方永新便拉着他的手坐下来,温热的指尖抚过眉间,柔声道:“我专心陪你,不好吗?” 皮肤相触的地方好似有细微的电流窜过,管奕深一抬眸,便陷进那双极具迷惑性的眼里。 喉结轻颤,不知不觉顺着他的话头:“……好。” 指尖一路往下,最终停留在略显出青茬的下巴,不轻不重地按了按:“那快去洗澡,忙了一天你也累了,明天干什么,我们再好好规划。” 管奕深就这么腾云驾雾地去浴室了。 热水兜头淋下来的时候他在想,方永新对自己这么好,是正常的吗? 那感觉……好像不是自己靠他养,反倒像他有求于人,才如此百依百顺。 当然,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终究也没理出个头绪。 管奕深全身湿漉漉地走出来,方永新还替他吹了头发,才拿起换洗衣物去往浴室。 等两个人都换上睡衣躺进被窝里,管奕深看着旁边正仔细浏览商务新闻的男人。 漂亮的眉微蹙,鼻梁线条流畅,唇珠饱满生动,本就白皙的皮肤在屏幕光芒的映衬下愈显剔透。 那么一张年轻而温柔的脸,偏生配上一副克己端正的神态,两相碰撞之下,竟交织出让人挪不开眼的独特气质。 管奕深看着看着就出了神,直至方永新把网页一关,平板放到床头柜上,扭过头与他目光正对,这才一个激灵。 眨巴了两下眼睛,不知道该怎么缓解被抓包的尴尬。 方永新敛起双眸,嗓音幽幽,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是在暗示我?” “啊?”管奕深懵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随便看……唔。” 未完的话被一个带着薄荷清香的吻悉数封存,炽热的体温笼上来,烧得他每一根神经都战栗绵软。 睡衣的纽扣被一颗颗依次解开,意识彻底沉沦进混沌之前,他想,总算有这么一件事是自己能还给方永新的。 那……那就早点习惯。 其实,真的接受起来,也还是挺舒服的。 第二天一大早,方永新陪着管奕深去了菀城市立医院。 来到住院部,走进电梯,习惯性要摁数字三的时候,却被拦了下来。 方永新微微一笑,摁下最顶端的VIP楼层。 管奕深顿感吃惊,没想到他不仅帮自己付了医药费,连病房都一并升级了。 径直走向最里面一间,刚到门口,便看到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正领着两个护士站在母亲的床前。 见有人来了,那医生拉下口罩,客气地打招呼:“你们好,我是脑科主任,从今天起专门负责管沛恩女士的治疗。” 方永新十分自然地和医生握手,管奕深则呆呆地看着那两个护士替母亲做常规检查,心中五味杂陈。 从前他拼死拼活,也才勉强负担得起双人病房的住宿费,照顾妈妈的重任,唯有下班后尽量抽点时间自己来。 他不知道埋怨过多少次自己无能,但现在,一切困难都迎刃而解,就因为方永新的出现。 门口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很快,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捧着一束鲜花走进病房,衣着整洁,看着十分可靠。 一见管奕深,便扬起笑脸,自我介绍:“您是管先生对?我是方先生请的护工,专门负责照料管女士。” “还有一个女孩比我年纪小点,晚上才来,我们俩轮流换班,二十四小时都会呆在病房,您可以放心把管女士交给我们。” 管奕深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开口:“辛苦你们了。” 女人表现得很热忱:“不辛苦,总得对得起方先生付我们那么高的工资。” 说完她便走到床头,把瓶子里一早枯萎的百合换成了滚动着露珠的马蹄莲,能瞧出是个心细的。 管奕深的目光落在母亲沉睡的面容上,柔美的五官依旧恬静且安详,仿佛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眼眶不觉有些泛潮,无论如何,也无论任何人,能让妈妈得到这么好的环境和治疗,他都不能不感谢。 方永新和医生交流完毕,走过来轻轻揽住他的肩:“怎么样,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尽管说。” 他摇头,这一切安排得太好了,比自己所能想到的都还要周到。 吸了吸鼻子,从嗓子口溢出的字眼略有些哽咽:“谢谢。” 方永新深而又深地望他,揽着肩朝自己怀里送近几寸,格外诚恳:“我和你之间,不用谈谢。” 走出医院以后,管奕深分别给夜店老板和物流公司打了个电话,算是正式辞职。 把手机揣回兜里,想着自己这下真成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情人了,难免生出点忐忑。 方永新却仿佛并未察觉到他的心情,侧头静静凝视了会儿,突然来了句:“去不去游乐场?” 管奕深一惊,不明所以:“我才不去,小孩子玩的地方,我都多大了。” “可旅游攻略不是说,这边的游乐场是菀城十大约会圣地吗?” 他咽了咽喉咙,有些难以置信:“……约会?” “是啊,接下来一个月,你就安心和我约会,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方永新理所当然地执起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言笑晏晏地看过来。 这种温温柔柔又一击即中的攻势才是最令人难以抵挡的,管奕深只觉自己话都不会说了,完全凭着下意识点头。 现下的情形,哪怕方永新直接开口要他卖身还债,他都只能答应。 于是他们就去了游乐场,整整放肆了一天。 还不够,接下来的时日,方永新带着他玩遍了菀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景点。 在内有水族馆,大剧院,酒街,在外则有沙滩海岛,广袤山脉,甚至农家乐园。 他们聆听过最曼妙的小提琴演奏,品尝过最具情调的米其林餐厅,乃至包下整个时段的电影院,只为看一部烂俗的爱情片。 管奕深时时觉得自己宛若活在梦里。 一个完美体贴的金主,一场场浪漫温存的约会,方永新真的践行了全部时间都拿来陪他的诺言。 哪怕是偶像剧里谈恋爱的男女主,也没他们两个这么密不可分。 他担忧自己真是要被惯坏了,慢慢的,竟也开始心安理得地指使对方。 比如看中什么球鞋新款直接让方永新去买,比如学会了挑拣爱吃和不爱吃的菜,比如躺床上玩手机的时候,张着嘴巴等人家把苹果切好了一块块喂进来。 没办法,即便再粗粝的性子,遇上那种百分百细致入微包容自己的人,能坚持本心半点不恃宠而骄的,实在是少数。 当然,与之相对的,随着时间推移,管奕深对方永新的依赖与信任,也是与日俱增。 有时候看他有求必应的太没底线,甚至忍不住想,自己何德何能,得到如此多的优待。 因而有一晚,管奕深终于红着张脸,用微颤而动情的嗓音轻轻问:“为什么是我?” 方永新的吻正巧落在他的喉结,闻言,略显疑惑地抬起头:“嗯?” 那双清润自持的眸子唯有此时才会蒙上一层浅淡玫红,只一眼,便看得人心旌摇曳。 管奕深短促地呼吸,扶在肩上的手悄然收紧:“迷色那么多帅哥美女……为什么偏偏选我?” 方永新的眼神微微一闪,指尖穿过他的发隙,极轻地揉按。 嗓音带着点儿喑哑,低低道:“因为只有你突然冲到我面前,还让我救你。” “所以我们之间,是命中注定。” 这样的回答,与他心中隐藏的期待不谋而合。 心脏搏动倏尔加快,勾着脖颈朝下一压,旖旎的氛围瞬时蔓延开来。 那段日子美好得过于梦幻,以至于管奕深险些当真以为,老天垂怜,才给形单影只的他送来一个满分情人。 却忘了自己足足倒霉了二十二年,何尝遇过一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人或物会是完美无缺的。 方永新敛藏在温柔可亲的举止下,初露锋芒的真实性格,直到那天一个电话,才令管奕深第一次有所察觉。《 》 第八章 那天中午,两人刚从菀城近郊的一处骑马场回来。 时针已经快指向十二点,也没怎么挑,直接选了家海鲜酒楼。 “这个时节的螃蟹最好,你不是嫌前阵子吃得太腻,今天就点些水里的,清清肠胃。” 方永新一口气叫了十几道,把菜单交回服务员手里,等人离开,看着管奕深心不在焉的样子,皱了皱眉。 “怎么了?在车上的时候就不说话,身体不舒服?” 管奕深摸了摸鼻子,哪儿好意思告诉他自己是上马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一不小心拉着筋,疼到现在。 为了维护尊严,只得拐弯抹角地说:“那个地方也没什么意思,又累又麻烦,我不喜欢。” 方永新抿唇轻笑:“好,你不喜欢,以后就不去。” 管奕深表示很满意,他现在对于提要求这件事已经越来越没有心理负担了,反正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好”“行”“可以”。 有时候他都忍不住好奇,眼前的男人究竟蕴藏了多少耐心,仿佛怎么都耗不尽。 这家酒楼的速度很快,才等了二十几分钟,各类鱼虾扇贝生蚝蛤蜊便烹调鲜美地送到桌上。 管奕深这些天也算是跟着方永新吃了不少菜系菜品,然而目光落到正中央摆放的一盘分量十足的大闸蟹上,仍旧犯了难。 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抓了抓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我十几年没吃过螃蟹了你信吗?” “应该是上小学的时候,我妈刚离婚那阵子,家里条件还很好,伙食也不错。” “我妈偶尔会蒸给我吃,但我手笨,性子又急,只知道瞎来,她每次都说我糟蹋了好东西。” “你说不就吃个螃蟹嘛,又用勺子又用剪刀的,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方永新听他絮絮叨叨念了许久,恍然明悟地“哦”了一声,淡笑着看过来,精辟总结:“你不会吃螃蟹。” 管奕深登时刹住嘴,憋了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个丢脸的事实。 “你不会,还有我,先吃别的菜,我帮你把蟹肉剔出来。” 方永新照旧是一副心甘情愿迁就他的体贴姿态,不止嘴上说说,行动也很利落。 话音方落,便将那一整盘大闸蟹都挪到自己跟前,拿起酒楼提供的蟹八件,开始心无旁骛地拆蟹壳。 “你光顾着给我弄,自己不吃吗?” “我对吃螃蟹不是那么感兴趣,我比较感兴趣的……”说着动作微顿,暧昧的目光投过来,在他身上轻轻打了个转。 管奕深顿感耳根发烫,咳嗽两声低下头去,这人总有云淡风流撩得别人脸红心跳的本事。 方永新又笑了,带着点儿宠溺意味,继续手上的事。 原本气氛还是相当和谐的,直至管奕深夹了个生蚝到盘子里,安静的包间突然响起来电铃,把两个人都听得一愣。 管奕深的社交少得可怜,辞职后更是几乎等于没有,而方永新因为不上班,这些天似乎也没什么正经电话。 所以,又是推销? 他一开始还没放心上,嘴里吸溜着粉丝,下意识往左边瞟了一眼。 却见方永新唇角微抿,盯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神态明显与往常别有不同。 左胸口咯噔一下,筷子也停在了半空。 来电铃锲而不舍地响了十几秒,方永新一直无言垂首。 眸中色泽沉淀几番,终究还是擦了擦手,滑开接通。 唇舌微启,清润的嗓音唤道:“裴文……” 完全陌生的名字,至少管奕深从没从他口里听过。 不……不止是这个名字,似乎从两人认识至今,方永新压根没说过任何有关自身的话题。 “我人在外地,你当然找不到。” “我没有躲你,也没有躲任何人,只是出来散散心。” 管奕深还处于刚发觉这一事实的无措之中,便听他叹一口气,颇为无奈地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熟稔又自然而然的语气,原来……他对每个人都一样的温和亲近。 “你刚毕业就来了思睿,跟着我干了几年,好不容易坐上的职位,说不要就不要了,不可惜吗?” “白嘉钰不甘心我分他的权,亚太区那边也一直倾向他,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一直想拉拢你,投诚到他麾下,你的待遇只会水涨船高,何必为了我……” 方永新说到这儿捏了捏眉心,修长的指节轻扣桌面。 尽管并无什么表情,那糅杂了信任和负担的复杂情绪,却没能逃过管奕深的眼睛。 他确定,裴文与方永新之间,绝非普通的职场关系。 果不其然,手机那头不知又说了什么,一声悠长的叹息落下,似乎终于松动了某个关卡。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不想拖累你。” “既然你辞职信都递了,我也不说废话,你选择了我,我一定会负责。” “京城那边很快会有大动作,你在家耐心等等,权当放假了。” “嗯……我回去,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方永新挂断电话,准备继续剔蟹肉,一扭头,正对上管奕深僵硬的脸色。 “怎么不吃?这一大桌子,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管奕深握着筷子的手动也不动,双唇抿成直线,半晌,干涩地问:“那个裴文……是谁啊?你和他很熟?” 方永新看了他一眼,简明扼要地答:“是我以前的下属。” “你辞职,他也跟着辞职,他还挺忠心啊,就认你一个上司。” 管奕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了,他明白这口气很不对,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 耳畔不断回响着刚才方永新和裴文你来我往的对话,单听每一个字都没问题,但组合起来,偏偏生出了洗不净的暧昧感。 他们两个之间不单纯?会不会是方永新在京城的第二个情人? 不,明明人家认识得更早,若论起先来后到,自己才是没底气的那个。 “我这次走,是中了同事的圈套,为了保我的销售团队,引咎辞职,他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才这样。” 方永新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说完便别开视线,掰开蟹壳,打算把蟹黄挖出来。 却不知这话听进管奕深耳朵里,更加坐实了裴文对他有情有义。 心里好像打翻了五味瓶,恼怒、不甘、憋闷,还有管奕深自己都分不清的敌意。 方永新这些天对他好得太过头了,蜜罐里泡得脑袋发昏,如今突然一缸子酸醋泼到脸上,猝不及防,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排解。 他咬着牙,攥着筷子的指节发白,一股脑吐出心里话:“我看没这么简单,他对你有心意,你对他要要负责,单纯的上下级关系,谁会这么说?” 方永新一顿,拿在手里的小匙终于放了下来。 伴随着金属材质与桌面碰撞的清脆动响,不大的包间里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他抽出两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 管奕深看着他一通动作,莫名心跳加速,潜意识不断提醒着,自己说错话了。 然而角落里仍有一道侥幸的声音。 他对自己不一直是百依百顺吗,不会多问了两句裴文就…… 方永新擦完手,纸巾往垃圾桶一扔,转过头来。 那一瞬,管奕深的心脏急速下沉。 那张他喜欢得不得了的脸上此刻毫无表情,眸光疏离淡漠,甚而带着不加遮掩的冷意。 相识这么多天,见惯了方永新言笑晏晏的柔情,哪儿体会过这等冰凉冻骨。 一时呆住了。 “有些东西,我以为我不提,你自己也能懂,但现在看来,还是要讲得清楚明白。” 一贯清透好听的嗓音,说起温柔款款的体己话时,当然是暖人脾胃的,然而管奕深却没想到,这把嗓子,说起无情的冷言冷语,也同样能够扎穿心肺。 “我花钱养着你,也乐意宠着你,是我心甘情愿,没什么特别要求,只一点——” “不该管的事,不要多嘴。” “我下属到底忠不忠心,我和他什么关系,你心里有点分寸,再好好想想,轮得到你问吗?” 方永新由始至终语气都很平静,淡淡地直视过来,将兵不血刃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管奕深瞪大眼,只觉自己呼吸阻塞,充斥着难以言表的惊愕与不敢相信。 是啊,是啊,他和方永新之间,不过是金主和小情人的关系。 他千不该万不该,失了分寸感,提出那些根本没资格开口的问题。 方永新的每一句话都那么有道理,可为什么,他只觉心头重重压上一块大石,难受得喘不上气。 “你慢慢吃,我出去打个电话。” 似乎一秒都不想再和他多呆,又似乎是对他不懂事的惩戒,方永新丢下了满桌佳肴,径直走出包间。 门关上的瞬间,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手一松,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管奕深看着方永新才处理到一半的蟹黄与蟹肉,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色泽好看且诱人。 他突然感到由衷的恐惧。 他害怕这个冷酷无情的方永新,怕他再也不原谅自己。 也害怕那个温柔体贴的方永新,怕他彻底沦为曾经。《 》 第九章 回酒店的路上,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是极为难堪的沉默。 方永新仿佛铁了心要给他一个教训,目不斜视,不发一语。 而管奕深呢,从最初的震惊与恐惧中逐渐平复,满头满脑剩下的,只有道不尽的心寒。 心寒什么,他说不清,甚至隐隐觉得只能怪自己。 方永新从未许诺过什么美好的梦境,是他自己想当然耳,过于投入,以致被人当头一棒,才终于醒悟。 浑浑噩噩地下了出租车,正朝酒店大门走去,胳膊却突然被人一扯。 回头,方永新的表情看不出波澜:“先别上楼,我有个礼物送给你,让他们留在停车场了。” 管奕深瞧着他这副冷淡的模样,嘴里发苦,话都说不出来,唯有机械点头,跟在他的身后。 该道歉吗? 可他骗不了自己,那个裴文,他真的没法当作不存在。 哪怕两个人仅仅是包养关系,但一想到方永新对自己的好也会同等复制给别人,他便满心满肺烧得难受。 如果道歉了,岂不是告诉方永新自己不介意他有其他情人。 不行,他介意,扪心自问一百次,还是介意得要命。 就这么抓心挠肝胡思乱想走了一段路,前方男人的脚步骤停,管奕深一个不注意,险些撞上后背。 “看看,喜欢吗?”方永新微扬下颔,仍旧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抬头,瞳孔里映入一辆银白色的奥迪R8,车型精悍,线条流畅,崭新的外观相当亮眼。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是4S店员工,见两人来了,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奉承话络绎不绝。 管奕深看着方永新接过钥匙,轻轻点头,把人打发走。 所以……他刚才吃饭的时候出去打电话,就是为了这个? 为什么不早说? 前脚把自己一通数落,后脚又立马送上豪车,这人怎么这么捉摸不透呢。 张口结舌,都不知该说谢谢还是拒绝,半晌才干巴巴地问:“什么意思?” “我是坐飞机来菀城的,这些天和你出去玩,只能搭地铁出租,委屈你了,算是我的一个心意。” 方永新拉过他的手,把钥匙放在掌心,虽然表情淡淡的,措辞仍旧一如既往的好脾气:“你要是嫌规格低了,我回头再给你换。” 管奕深都糊涂了,一路脑补那么多,还以为会冷战挺长时间,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他究竟有没有继续生自己的气啊? 于是梗着脖子不肯接:“做销售这么赚钱?这车得有两百多万?我受不起。” “还好,签一个大单的佣金,绰绰有余了。” 见他又在价格上来劲,方永新无奈地瞥一眼,眸色回溯了些温情。 “我说过,我只是想让你过得比以前好些,你也不用总想着省钱。” 话都到这份上,管奕深有底了。 方永新的态度大概就是,该训的得训,该宠的还得宠,赏罚分明。 再怎么生气,都不妨碍送礼物送惊喜。 看来,那个裴文在他心目中也没多重的地位,自己反应过度了。 胸中淤积的那口气终于纾解不少,被晾了半天的火气后知后觉地冲上来,手抽开:“我不要。” 方永新不解:“为什么?没有男人不喜欢速度和跑车。” 管奕深撇了撇嘴,并不留什么情面:“我就是那个例外,我对车没兴趣,谢谢你的好意,还是退了。” 说错了话,要训就训,做什么摆出那副不近人情的姿态? 搞得他又怕又难受,一下子从云端跌坠泥潭,个中落差,刺激得心脏病都快发作了。 方永新盯着他好一会儿,微垂眼睫,语气变得轻而柔和:“我都说是送给你的,哪儿有退回去的道理?” “你不要,扔了它,砸了它,随便怎么处置,我没有异议。” 他态度一软,管奕深也硬不起来了,嘴唇翕动几番,低声道:“干嘛那么浪费……我真的没兴趣,我压根就没驾照。” “驾照可以考,送都送了,你哪怕坐进去,摸一摸方向盘,都算不浪费我的心意。” 末尾两个字宛若投石落水,“叮咚”一声荡开涟漪。 管奕深只觉心弦颤动,抬头看进方永新的眼里,依旧是一如往常的温柔静谧。 视线转向左手边的奥迪,几缕为难的情绪一闪而逝,最终点点头,妥协道:“好。” 他在心底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后槽牙紧咬,深吸一口气,这才坐了进去。 “磅——”一声,车门合上的瞬间,心跳猛烈加速。 二十二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把自己关进车厢里,一个人,全封闭。 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顶盖,又看了看坚固的挡风玻璃,身前的仪表盘,以及身下的全皮质座椅。 内部结构并不算狭窄,但于此刻的管奕深而言,却仿佛上下左右无不逼仄,死死压迫着每一根神经。 他不愿意在方永新跟前露怯,尽管呼吸开始急促,指尖也微不可察地颤抖,连试了几次才顺利扣上安全带。 双手勉强把住方向盘,对于一个普通男人而言,这样好的车,近距离接触,脑海里浮现的必然是些激情狂飙的画面。 但管奕深不同。 他绷着下巴,瞳孔止不住扩散,嘴唇发白。 死都不愿意承认,从坐进这辆车的第一秒,整个人的全部意识,就被拉回了十岁那年,那噩梦般的一天。 祁梁哲为了从妈妈手里勒索到钱财,强行把他从家里掳走,关进那辆破旧的二手车。 也正是那一次,妈妈阻拦失败,不仅没能抢回他,还被车门夹断指关节,再也弹不了钢琴。 祁梁哲开着车直奔赌场,怕他碍事又怕他跑,索性锁在后座,方便自己玩得舒心。 正值八月酷暑,四十度的高温天,没水没空调,阳光暴晒下来,狭窄的空间活像个大蒸笼。 管奕深被关了足有三小时,等好心路人报警把他救出来,已经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十几年过去,他从没有一刻忘记过,彼时哭喊着,尖叫着,拼命拍打车窗试图自救的自己,到底有多么绝望。 记忆宛如潮水袭来,毫不留情地冲刷血管。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哆嗦,浑身如坠冰窟。 他以为自己好歹能维持表面平静,直至坐进这辆车,才醒悟一切不过一厢情愿而已。 仅存的理智告诉大脑该立刻离开,然而脚下却仿若生了根般扎在原地,半步也挪不动。 熟悉的窒息感扼住咽喉,脸色难看到极点。 强撑着解了安全带,伸向门把手的胳膊抖似筛糠。 却在此时,副驾驶的门突然拉开,眼前一花,被拥进一个炽热有力的怀抱。 “我一直好奇,为什么你和我坐车的时候永远都要开窗。” “你害怕,对?” 虽是疑问句,口气却十分笃定。 两个人贴得这样近,于是左胸口剧烈的起伏,身体掩不住战栗的幅度,再无阻隔地传递过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否则,我也不会自作主张……” 话倒末尾径自低落,汇成愧疚的一声轻叹。 “在我面前,何必还要逞强?” 熟悉而沉稳的气息将周身包裹,鼻腔萦绕着淡淡的薄荷香,情绪竟奇异地一点点归于平静。 管奕深不愿承认的是,仅仅被这么简单地抱着,潜意识里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听出了话中关切,胸腔酸酸涨涨,那把无名火反而再度蹿起。 嗤笑一声,赌气道:“你为了个裴文就把我冷落那么半天,我不逞强,还指望你保护?” 方永新清隽的眉皱起:“怎么又扯到裴文了?” “难道我说错了?连问一句你们什么关系都不行,是你不肯说,还是根本就不能告诉我。” 对自己再好又有什么用?只要稍越雷池半步,立马换来冷言冷语。 毕竟情人就该有情人的觉悟,呵。 越想越窝火,便欲推开怀抱一个人下车。 方永新头疼地闭了闭眼,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模样:“没什么不能告诉的,我和他,除了上下级以外没有任何关系,满意了吗?” 管奕深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眸底掠过喜色。 他知道方永新的性格,言出必行,既然盖章没有任何关系,必然不是哄人的把戏。 但……就这么把事揭过去,会不会显得态度不够坚定? 于是他继续推拒,想要将自己从温柔乡里摘出来,深陷其中,脑子总是保持不了清醒。 方永新拗不过,只得松开胳膊。 管奕深怕自己多看一眼又动摇,扭头就要走。 下一秒脸却被人捧住,不容抗拒的唇瓣紧紧贴附上来。 温柔织成网,滚烫的呼吸打在鼻翼上,几乎把人的骨头都亲软。 想动手推离,怎奈万般不愿遇着绕指柔情,便融化殆尽。 一吻毕,方永新寸寸撤离,再接着将他搂进怀里。 这回,管奕深没了挣扎的力气。 “我不是故意冷落你,只是不喜欢你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事胡乱猜忌。” 修长而温热的指节于发隙缓缓摩挲,清冽嗓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你跟了我,我对你好,不就够了吗?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白白伤了感情。” 管奕深迷茫地陷在他的臂弯中,睁大眼睛,开始自我怀疑。 是这样吗? 是自己没有界限感,过分较真,才惹他不快? “我向你保证,从始至终只会有你一个人,现在,你能放心了吗?” 这句明白确切的承诺委实出乎意料,心跳霎时澎湃,管奕深一下子抬起头来:“你说真的?” 方永新微微一笑,又是那含蓄勾人的情调,毫不迟疑:“当然。” 管奕深不知此刻该摆出怎样的表情,血管里仿佛流过潺潺暖意,嘴角忍不住要掀起。 既然都肯如此表态了…… 好,如果这才是方永新认可的相处模式,他愿意改变自己。 他本就不是矫情性格,再说,长得这么细皮嫩肉的,真是多看两眼就舍不得发脾气。 心头的阴翳被三两句轻轻拂去,思维又活泛起来,瞅准那两瓣嫣红的唇,重重亲了一口。 然后,换他抱住方永新的腰:“我知道了,我以后都会注意。” “你也要说话算话啊,不然我还跟你生气。” 方永新回拥住他,在发顶落下一吻,酝酿着无声的宠溺。 目光抬起落向车窗外时,却纵过一闪而逝的薄情。《 》 第十章 那天以后,方永新好像突然忙碌了起来。 无论是他打出去,抑或别人打进来的电话数量皆与日俱增。 并且不知有意无意,每一次通话时,都会走远了避开管奕深。 有几次两个人还在床上腻腻乎乎的,手机一响,他立马起身离开。 刚开始管奕深是有点不舒服,不过想到自己答应过对方要保留界限感,纠结两天也就看开了。 方永新对自己的确够好,那些销售圈里的事,哪怕听了,他这个圈外人也未必能理解,不问也罢。 也许有些电话涉及什么商业机密呢。 他是如此安慰自己的。 方永新照样是各种大牌如流水地送,即便管奕深再三申明对那些东西并没有多大的需求,依旧挡不住越来越多的奢侈品堆满酒店套房。 好像在方永新心中,为小情人花钱,是身为金主必须一丝不苟完成的任务。 有人乐意这么捧着自己,管奕深没道理不接受。 粗略地算了笔账,确认关系至今,方永新至少在他身上砸了大几百万。 要么是这位实在钱多得没处花,要么……就是方永新应该真的……挺喜欢他的? 管奕深为产生这种自作多情的想法而怪不好意思的,但每每与那双专注的眼睛对上,又忍不住暗自沉迷。 方永新这个人,实在太容易令人产生好感,继而深信不疑了。 有时候不刨根究底,确实能省去不少烦恼,日子便又愉快地过了一段。 直至那一天,一条偶然发现的微信,再次勾起他的怀疑。 因为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两个人的出行计划取消,就在酒店下面的健身房耗了一天。 晚上回房间,方永新去洗澡,管奕深百无聊赖地调着电视频道。 正巧看到娱乐新闻在宣传当红女星华瑾的新剧。 摁在遥控器上的手一顿,盯着屏幕里那个光艳照人的女人,许久没有说话。 等到五分钟的采访都放完,这才轻笑,像是高兴又像是欣慰,喃喃道:“挺好……” 刚打算调台,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响起,是方永新的。 他抬头朝浴室望去,哗啦啦的水声还没停,完全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思索片刻,决心放着别管。 了解方永新的脾气和底线以后,他已经开始自觉地不去关心这种隐私。 哪知道对方很有毅力,一次打不通,刚歇了没两秒,又拨来一回。 管奕深把电视音量调小,微微偏过头,舔了舔后槽牙,于锲而不舍的铃声中犹豫了一会儿。 最终决定不如直接送进浴室里,免得真错过了什么急事。 倾身抓过手机,第二遍来电恰好也挂了。 随意瞥了眼,显示的人名是Kerwin,管奕深毫无印象,也不怎么在意。 刚预备下床,又来了条微信,一看名字,还是Kerwin,句子也很简短—— 【菀城那个搞定没有?就等你回来了】 管奕深的动作一顿,心头笼上一层疑云。 菀城那个? 哪个? 那个人?还是那个事? 这大半个月方永新不都和自己在一起吗?他还要搞定什么? 左胸口的搏动砰砰加速,脑海里瞬间掠过各式各样的猜测,并且无一例外,全是负面的。 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哗——”一声,浴室的门被拉开,裹着浴袍的方永新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管奕深抓在掌心里的手机,皱了皱眉,快步上前:“有人找我?” 管奕深仰头,无言地凝望少顷,到底没有多嘴。 将手机递过去,囫囵“嗯”了一下,便不再开口。 方永新滑开屏幕,眸色微微一闪,二话不说,直接去了阳台。 如此反应放在平日也挺寻常的,但眼下,偏叫管奕深看出了几分心虚的意味。 后背陷入柔软的床垫里,使劲搓了搓脸,强迫自己别瞎想,别在意那些“莫须有”的事情。 但越催眠,心底疑云反倒放得越大。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最后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阳台才传来动静。 拖鞋摩擦地面的动静逐渐靠近,身侧的床垫凹陷下去,随即,被窝里躺进另一个人。 电视早就关了,床头只剩一盏昏黄小灯。 此起彼伏的呼吸落进空气,一个比一个清醒,但显然,方永新并不打算给什么解释。 终究还是管奕深率先沉不住气,翻身正对向他,望着那张白净优雅的脸,再联想前些天两人之间的不快,竟生出些许忐忑。 组织了半天语句,才拐着弯问:“我记得你说过来菀城是有任务在身的?天天陪我,不碍事吗?” 方永新的表情看不出丁点儿波澜,平静道:“你不是答应过,我的事,不再多问。” 意料之中的回答,管奕深咬了咬唇,终于吐出憋在心底已久的忧虑:“但你总有一天要回京城,到时候我怎么办?你是打算带我走,还是留我下来?” 最初的时候,他生怕方永新非要拉着自己一起离开,然而不过短短几十天相处下来,心境却已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 对于走还是留,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个倾向性的答案,呼之欲出。 只看对方的态度。 沉默的氛围弥漫开来,片刻后,淡淡的嗓音响起:“这个问题,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很晚了,睡。” 说完伸手关掉小灯,偌大的套房一片寂静。 管奕深铆了半天劲儿,踌躇又踌躇,还是忘不掉那条微信,决定将心底的想法开诚布公。 只要能得到解释,哪怕仅仅是敷衍,他也能劝服自己停止胡思乱想。 “你是不是有些事情瞒着我?” “我总感觉你这个人……太神秘了,完全捉摸不透。” 黑暗中落下一声极轻的浅笑,一如既往的柔和,却不含半点温度。 “我们之间,是需要把所有秘密全盘交托的关系吗?” 轻飘飘的一句,就将管奕深堵得无话可说。 瞳孔定格,嘴唇翕动几番,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末了,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说得对,是我又不懂规矩了。” 他翻了个身,用力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眼眶的涩痛尚未来得及蔓延,一双有力的臂膀突然缠上腰部,紧跟着,温热的躯体紧紧贴了过来。 方永新近乎是咬着他的耳朵,用上不容置喙的口吻:“三天,再给我三天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管奕深满脑子不知所谓,或者说,他从没有真正猜透过方永新。 柔软的唇印到耳垂上时,一个激灵,就要把人推开。 胳膊刚动作,便被对方牢牢卡住,挣扎了几下都没用,恼怒得不行。 为什么这个人可以如此分裂? 上一秒冷言冷语地和自己拉开距离,下一秒又若无其事地凑上来卿卿我我。 忽冷忽热,忽远忽近,让他始终找不准自己的定位,更看不清对方的心。 方永新一改之前的疏离,呼吸灼热绵长,挨蹭着肌肤。 一路啄吻到唇角,温柔款款地抚慰:“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不是不告诉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又来这招,什么车啊表啊香水皮带,他早就说过不稀罕这些。 方永新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比起物质上的奢侈,他更想要彼此坦诚相待,哪怕仅仅一次。 算了,渴望这种不切实际的,才真会“白白伤了感情”。 管奕深强行别过脸,竭力维持声线平稳:“如果有一天,你想甩掉我,就直接说,我不会缠着你。” 本来也不过是包养关系,要说图钱自己也捞够了,没什么不满足的。 方永新无奈:“你又胡思乱想什么呢?我当然想把你带在身边,只怕你还不肯答应。” 自然而笃定的语气,听得管奕深一愣。 什么意思?他这么千防万防的,不就是怕自己得寸进尺,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吗? 怎么听这话,好像他不离不弃,从没想过晾着自己似的。 管奕深糊涂了,这家伙总是进三步退两步,把人耍得团团转,又挑不出错处。 趁着愣神的空档,方永新将他往臂弯里拢了拢。 语气又轻又柔,透着难以拒绝的哄诱:“你也好好考虑考虑,三天后,我会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心弦无故一紧,不知为什么,管奕深下意识觉得这个邀请颇具深意。 可最终,也只是隔着一片漆黑怔忡地凝望了会儿,默不作声。 他承认自己胆怯了,如果质疑换来的是翻脸无情的冷漠,他承受不起,唯有选择相信。 管奕深有点诧异自己怎么越变越怂,无形之中,竟开始将方永新的脾气和规矩当作行事第一准则。 但每每想到对方冷下脸时那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便无法不去在意。 他是舍不得方永新的。 如若不然,也不会成了眼下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 管奕深无声叹息,额头落下蜻蜓点水的吻,随后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拥紧。 他感到温暖,又打心底泛起道不清的酸楚。 两个人明明靠得那么近,为什么相处越久,他反而越觉得自己触摸不到方永新。 那个真正的方永新,好似雾里探花,怎样都看不分明。《 》 第十一章 三天后的傍晚,管奕深推门而入,就看到方永新正坐在沙发上。 左腿优雅地叠加于右腿,卷翘的睫毛微微下垂,手里拿着平板,修长莹润的指节一下一下轻轻敲叩。 身前是一瓶醒好的红酒,两支高脚杯,一副要庆祝什么的架势,令他顿感疑惑。 听到门口的动静,方永新抬首,绽放出一抹和煦的笑容:“回来了?坐。” 管奕深预感到自己忐忑了三天的事似乎终于等到着落。 手掌无意识攥紧,一言不发,走到沙发另一侧坐了下来。 方永新看了眼两人中间隔着的一段距离,唇角轻提:“还闹脾气呢?不靠近一点,我怎么把好消息分享给你?” 管奕深没理他,视线外飘,纹丝不动。 方永新半点不悦的意思都没有,仍旧保持着胸有成竹的微笑,反而主动挪移,挨了过去。 余光捕捉到他的动作,神经一跳,正打算起身换到对面的沙发,腰肢却被紧紧扣住。 “这几天你天天一大早出去,晚上才回来,相处的时间只剩这么点儿了,还要躲着我吗?” 潮润的呼吸喷洒至脖颈,语气又温柔又无辜,丝毫责怪的意思都无。 管奕深一听这轻描淡写的口气就来火。 吵又不敢跟他吵,连回应点冷脸都好像一拳打到棉花上,这人看着毫无攻击性,怎么如此难对付? 他懒得废话,只想挣脱先去洗澡。 刚预备掰开方永新的手指,平板就送到眼皮底下。 “你想怎么罚我都行,先看完这条新闻,消消气。” 管奕深咬紧牙关,胸腔因为恼怒而大幅度起伏,根本不想听从方永新的节奏。 然而视线惯性扫过屏幕的时候,仍旧怔住了。 其实完全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刑事新闻。 警方经过多日调查,一举捣毁了一处地下赌场,顺带将流窜于赌徒之间的贩|毒团伙也一并剿灭。 唯一能引起注意的,大约就是这条新闻所属的地点,深城。 是管奕深没来菀城之前,和妈妈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 动作登时僵住,那一瞬间,心底有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浮出水面。 瞪大眼睛瞧向方永新,那人还是一脸滴水不漏的表情,唯独眸中隐隐闪烁的光亮,似乎给出了无声的肯定。 呼吸霎时急促起来,一把接过平板,指尖颤抖着,继续往下滑。 虽然警方动作迅猛,但由于嫌疑人狡诈多疑,还是有几个逃脱。 根据情报推测,这伙人一路西行,意欲翻越边境,逃往缅甸。 但照此次的打击力度来看,他们被抓捕归案,也不过时间问题。 深城公安局决定对几名在逃嫌疑犯实施悬赏抓捕,呼吁广大人民群众积极提供线索。 紧跟着就是一连串身份信息与照片。 左胸口的搏动擂鼓般加快,管奕深一口气下拉了三四个,终于在一张再熟悉不过的照片上停了下来。 姓名:祁梁哲 涉嫌罪名:贩|毒罪 心跳刹那停摆,指尖一松,平板“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管奕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祁梁哲,那个纠缠了他和妈妈十几年的恶魔,竟然就这么变成了丧家之犬,四处流窜? 方永新适时凑近,薄软的唇蹭着耳廓,轻声问:“还记得夜色的那个王总吗?” 心脏咯噔一下,记得,怎么能不记得? 他和方永新的相遇,可以说是那个王总一手促成。 “我抓住了他猥亵未成年的证据,本来想把他送进局子里,给你出出气。” “哪知道他一听就怕了,求饶说一切都是你……祁梁哲的主意,还提供了条祁梁哲贩|毒的线给我。” 管奕深眸光微闪,难怪这次见面,祁梁哲憔悴了那么多。 原来他不仅赌,还染上了毒,真是烂到根里,无药可救。 方永新不动声色,将管奕深一切表情尽收眼底,嗓音不急不缓,沁入人心。 “我当然是托人把这条宝贵的线索交给深城警方,涉及这方面的案子,一直是警方的重中之重。” “这大半个月,警察们都在布局踩点,我的人也密切关注进程。” “只确保一点,祁梁哲绝对要一次定罪,再没有翻盘的机会。” “按照他走私毒|品的量,等抓到了,这辈子不可能活着从牢里出来,你和阿姨,今后都可以放心。” 说着轻轻握住他的手,仍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不邀功,也不自恃辛劳。 四平八稳的一段叙述,却好像一记冷箭,毫无防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中管奕深最隐秘的软肋。 方永新也许不会知道,在无数个噩梦缠身冷汗涔涔惊醒的夜晚,在无数次目睹妈妈被打得头破血流反抗不能的时候,管奕深有多少回恨到宁愿和祁梁哲同归于尽。 只是他明白这样会伤妈妈的心,也明白自己是妈妈活着最大的希望,所以才一忍再忍。 宁肯高三辍学,也要带妈妈逃离那座深渊般的城市。 在他心里,祁梁哲一直是自己悲惨的根源,是伤口腐烂的一块肉,是一根锋利的鱼刺,永远卡在喉头。 只要祁梁哲还逍遥自在地活着一天,无论逃到哪儿,他都摆脱不了那片阴霾。 但如今,前途豁然开朗。 祁梁哲再也无法像过去十几年一样,阴魂不散地吸他和妈妈的血。 而所有的所有,都要归功于方永新。 这个突然出现在生命里的男人,不仅带来金钱,自由,以及春风化雨般的温柔贴心,还彻底替他除去顽疾。 怎么可能不感激? 那本就不甚牢固的心墙蔓延开蛛网,只需轻轻一推,便轰然倒塌。 眼眶倏尔泛潮,低下头,嗓音裹挟了微不可察的颤抖:“你这些天,打那么多电话,都是为了这件事?” 方永新安静地看着他,不置可否,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深情与专注,勾魂摄魄,以假乱真。 “只要能让你过得好点,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管奕深再也克制不住几欲喷薄而出的感情,反手抱住他,语带哽咽。 “你怎么不早说……你这样,我这辈子都报答不了你了。” 此时此刻,他为曾经的左右摇摆而感到万分惭愧。 这么一个费尽心力对自己好的人,能遇上,已是莫大的幸运。 就凭方永新解决了祁梁哲的恩情,哪怕现在要他去死,他也无有不从。 温热的手掌抚过脊背,方永新回拥,溪水般潺潺流动的嗓音蛊惑动人:“你能的,你知道该怎么报答。” 说着便将管奕深微微拉开,那双清润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寸寸低下头来。 管奕深忍不住笑了,主动搂住他的脖颈,贴上自己的唇。 这一吻倾注了从未有过的热情与认真,不过眨眼之间,彼此的呼吸都变得急躁起来。 顺理成章向沙发倒去,滚烫的鼻息交融,互相扯着对方的衬衫和领带,暧昧的氛围一点即燃。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管奕深还没反应,方永新率先支起胳膊:“来了。” 垂首,俊雅面庞带着亲和微笑,轻而易举攥住人的心跳和目光。 “红酒当然要配牛排,还没吃呢,有没有兴趣一起烛光晚餐?” 管奕深的呼吸尚且缓不过来,深而又深地盯着他。 突然捧住脸,狠狠嘬了一口,这才作罢。 服务员推着小车进来,两个人移到餐桌。 出乎意料的是,随着餐盘一起端上来的,还有已经点燃的香薰蜡烛,和一支浅橙色的玫瑰。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鸢尾花香,服务员退出去并把门关上,顶灯调成了晕染的柔光。 管奕深看着面前早已安排妥当的一切,和对面笑意翩然的男人,忽然有种置身梦境的不真实感。 方永新倾身替他倒上酒,清脆的碰杯音过后,轻轻抬了抬下巴:“这家酒店的西冷还不错,尝尝。” 管奕深很听话地拿起刀叉,切了块牛肉送进口中,的确鲜嫩多汁,齿颊留香。 但现在的他无暇品尝,满腹心思都系于方永新身上。 源源不断的喜悦自心房涌出,几乎满溢出眼眶。 好像怎么都看不够似的,盯着对方瞧了半晌,才半开玩笑道:“说,当初是不是被我这张帅脸吸引?” 所以一见面就上床,一上床就确定关系,一确定关系,就对自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关心。 让他不感动都不行。 方永新切牛排的动作一顿,放下刀叉。 金属碰撞音落进空气里,尤显清脆。 眼皮慢慢掀起,目光坦然直视过来,露出一抹等候已久的微笑:“没错。” 管奕深怔住了。 他只是随口说说,怎么感觉……气氛不太对? “帮我个忙,假扮一个老头的私生子,演得好,几百亿资产等你继承。” 管奕深一听,更加云里雾里,下意识问:“哪个老头这么牛逼?” 方永新轻笑一声,仔仔细细打量着他的脸。 那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直白,深邃且炽烈,仿佛在看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金钱。 “京城首富——邱翰林。”《 》 第十二章 邱翰林? 那个赫赫有名的企业家? 整个华国,谁没听过他的名字? 无数财经杂志的风云人物,连续多年蝉联富豪榜榜首。 知名学府毕业,白手起家,从小公司一路做到纽约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提起这三个字,永远与传奇和成功挂钩。 这样一个云端之上的人,怎么会和方永新扯上关系? 管奕深瞬间屏住呼吸,浓烈的预感袭上心尖。 他知道,也许这就是自己等候三天,迎来的重头戏。 强按下险些冲昏头脑的喜悦,镇定回视:“你把话说清楚。” 方永新似乎早有准备,掏出手机划拉两下,放于桌上,推到他面前。 管奕深低下头,屏幕里是一张高中毕业照,几十个女孩对着镜头灿烂微笑,看穿着,已然上了年头。 只消一眼,他便在乌泱泱的一群人里认出了妈妈的脸。 那个时候妈妈大概才十七八岁,青春少艾,乌黑的眼珠子好像星星一样明亮光彩。 她和旁边的女生肩膀挨得很近,手拉着手,关系很是亲密。 照片下方标注了同学老师的姓名,管奕深迅速扫到左下角的“管沛恩”,以及右边那个人名——方舒婷。 诧异抬头,正对上方永新肯定的目光。 “没错,我们两个的母亲,曾经是第一女子高中的同班同学,也是最亲近的闺蜜。” “不知道管阿姨有没有和你说过,当年,你外公外婆都是京城德高望重的老教授,阿姨也算出身书香门第,是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 管奕深摇头,外公外婆在他还没出生前就去世了,给妈妈留了大笔遗产,他只知道家里的条件相当不错,但没想过,管家曾经如此有头有脸。 “她们后来考上了不同的大学,但关系依然很好。” “我妈学的是工商管理,也是在那时候,认识了同年级的邱翰林。” “邱翰林成绩优异,而且风度翩翩,管阿姨常常来学校看望我妈,一来二去的,他们就开始交往。” 末尾几个字落入耳中,瞳孔骤然紧缩。 那一瞬间,最直观的感受是他在说谎。 然而方永新措辞严谨,吐字清晰,认真而严肃的表情,连带着口中荒诞不经的语句都变得如此可信。 唇舌微张,管奕深只觉自己失去了语言功能。 耳畔的声音仿佛隔着另一个时空,他僵硬地听着,无论愿不愿意,那些完全陌生的讯息都好像潮水般汹涌地挤入脑海里,将理智冲刷殆尽。 大学毕业后,邱翰林看中方家薄有资产,想拉着方舒婷合伙做生意。 方舒婷欣赏他的经商头脑,也看在闺蜜的份上同意了,成立了如今邱氏集团的前身。 在邱翰林的操持下,公司果然蒸蒸日上,期间,方舒婷结婚,为了平衡家庭,将大部分管理权放给他。 哪知道这一放,就放出了问题。 市场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金融危机,无数企业倒闭,方舒婷可能是发现了公司账目不对,和邱翰林协调无果,打算拆伙。 邱翰林却毫不畏惧,他一早攀上一流豪门许家的高枝,预备和许家大小姐联姻,并威胁方舒婷,如果敢动公司,就和她鱼死网破。 在听到邱翰林一边哄着妈妈见家长,一边偷偷和许大小姐约会吃饭增进感情的时候,管奕深鼻翼抽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色难看至极。 方永新显然注意到他情绪不对,适时停下了口。 征询的目光投往管奕深,在得到一句机械的“继续”之后,才再度陈述起来。 “邱翰林向来自负,认为全局尽在把握之中,所以,一切都是瞒着管阿姨进行的。”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消息还是流了出去,阿姨想分手,他不同意。” 说到这里,竟难得卡壳了几秒,眼神沉淀出些许凝重,缓缓道—— “所以……他强行和阿姨,发生了关系。” “你说什么?!”管奕深猛地站起,由于动作过于剧烈,高脚杯“啪”一声重重摔碎。 迸溅了一地的玻璃碴子配合狼狈泼洒的殷红液体,灯光直刺虹膜,气得浑身哆嗦。 方永新亦拧眉,眸中显出厌恶。 “可能在他的观念里,这样一来,管阿姨就没法离开他,他也可以尽享齐人之福。” “邱翰林把阿姨囚禁了足足一个星期,还是我妈发现不对劲,查到线索,才闯进邱家把人救出来。” “我家保姆和我妈关系好,这些事她全都知道,我后来问她,才了解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攥着桌角的手死死用力,连指节都泛出青白。 喉结颤动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畜生玩意儿……他怎么不去死?” 方永新瞥了眼管奕深越发惨白的面色,似乎是有些不忍,停顿少顷,仍旧选择把话说完。 只不过速度明显加快,删繁就简,跳过了不少管奕深不太能接受的细节。 他便在对方冷静的口吻中,拼凑出妈妈从此急转直下的人生。 外公外婆都是极其保守的知识分子,认为事情捅出去,只会损害女儿的名声,所以并没有报警。 不幸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妈妈就检查出怀孕了。 这件事被邱翰林知道,他很高兴,提出可以养着妈妈当外室,除了名分,什么都有。 为了逼管家妥协,甚至还放出风声,到处宣扬管教授的女儿私生活不检点,未婚先孕,让他们三口在名流圈彻底没了立足之地。 管家受不了这份屈辱,于是连夜收拾行李,回到祖籍深城,自此以后,妈妈就和方舒婷断了联系。 管奕深再也听不进去,太阳穴砰砰直跳,每一下呼吸都好像重锤砸向心尖。 比起一个闻名遐迩的企业家被撕裂伪善的表皮,他更不能接受的,是亲耳听到自己母亲曾经承受过如此不公的命运。 愤怒直冲脑门,发疯般将桌上所有东西扫落在地。 “叮铃哐当”一通巨响,脚下尽是狼藉。 重重喘息,双手扒着桌沿,眼眶通红几欲滴血。 他知道了,他终于知道了。 为什么妈妈明明那么优秀,却偏偏和祁梁哲这种一无是处的男人结婚。 他曾偶然听到邻居的闲言碎语,不理解这么漂亮的女人,怎么被祁梁哲送了两个月的早餐,就傻乎乎地答应求婚。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难怪小时候,他每每劝妈妈重新寻找幸福,妈妈都抹着眼泪说“这辈子不会有人再爱我了”。 二十多年来,他都将祁梁哲视为摧毁他们母子一生的罪人。 然而,如果不是邱翰林,他们一家人还留在京城,妈妈还是正统的名门闺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沦落到今天的境地。 最该恨的恶人,从来都不是祁梁哲,而是远在京城,一个他活了二十几年,面都没见过的畜生! 方永新似乎也怕管奕深情绪失控,走到身边,安抚性地覆上他的手背。 “邱翰林造了这么多孽,却一直没有报应,公司越来越好,几次乘上东风,最终坐上了百强企业的鳌头。” “直到去年,他突发中风,差点儿没了半条命,醒来以后,就开始怀念亲情。” “吩咐我务必找回管阿姨,以及他流落在外的儿子,接回邱家弥补父爱。” 这句出口,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能瞬间串联起来。 管奕深心里已经有数,头也不转,面无表情地问:“那你找到了吗?” 方永新点头,事已至此,他本就没有继续隐瞒的打算:“嗯,你应该一直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 “他叫郁简,一生下来就被送去了孤儿院。” 完全陌生的人名灌入耳朵,管奕深到底还是有所触动:“他……怎么样了?” 方永新仿佛想起什么,叹息一声:“还是别问了,如果他的状态好,我也不会来菀城找你。” 管奕深嗤笑一声:“找我?找我干嘛?我和那姓邱的又没有血缘关系。” 方永新的眼底闪动着难以言喻的光:“我说有,你就有。” “亲子鉴定我会帮你搞定,这张是郁简的身份证,你看了,就明白有没有血缘关系,根本不重要。” 掏出一张证件,塞到他手中。 管奕深低头看去,郁简比他还大几岁,但证件照应该是十六七岁拍的,五官还相当青涩。 尤其突出的一点,照片里的男孩也最大限度地遗传了妈妈的美貌。 仔细打量,眉眼之间,竟与管奕深肖似无比。 他瞬间洞悉了方永新的意图。 “你想让我冒名顶替?” 脱口而出的一刹,管奕深听到自己心脏冻结的声音。 十分钟前他对方永新的信任和感激还飙升至有史以来的最高点,然而此刻,忽然蹿起的寒凉又迅速袭遍全身。 这个男人真有能耐,提溜着自己徘徊于天堂与地狱,是上是下,皆在他一念之间。 管奕深终于扭头,目光平静宛若一潭死水。 “这一个月你对我这么好,该不会就是为了哄我帮你骗邱翰林的遗产?” 被如此锐利的视线盯着,方永新却不见半点心虚,照旧保持着风轻云淡的表情。 “我是希望你可以帮我,但不是帮我骗钱,而是帮我报复。” “毕竟我们两个,都和他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见管奕深目露疑惑,他扯了扯嘴角,用上若无其事的语调。 “阿姨消失后,我妈对邱翰林彻底失望,不仅打算抢回公司,还计划联系许家大小姐,劝她远离这个男人。” “但是在此之前,她和我爸清明扫墓,经过盘山公路的时候,却发生了车祸。” “算上司机,无一活口。” “我那时候才两岁,在家里由保姆陪着,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一个星期以后,邱翰林就风风光光地举行了婚礼,我爸妈的葬礼,他也没有出席。” 直至最后一个字落进空气,脸上那副举重若轻的表情都未曾崩坏半点,平淡得好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唯独眼角泛起微不可察的雾气,透露出他此时的内心该有多么惊涛骇浪,鲜血淋漓。 管奕深何尝看过这般神情,原先累积的愤怒岌岌可危,瞠目结舌,只剩满腹惊疑。 难道……是邱翰林…… 如此严重的控诉,方永新不可能说谎,这可是谋杀罪啊! 他本以为自己暗无天日的人生已经足够悲惨,但眼下,和方永新的经历比起来,似乎都尚存一丝光明。 好歹他还有亲人在世。 而方永新呢,小小年纪双亲离世,究竟忍受了多少磨难,才成长到现在这样沉稳冷静,无坚不摧的样子? 苦难者往往对于旁人的苦难格外容易共情,更遑论这是连日来,方永新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 瞳孔猛烈晃动着,他的心很乱,饶是如何都理不出头绪。 那双漩涡般的眼睛凝视过来,清冽的嗓音还在继续:“所以你能理解我的心情了吗?我也非常理解你。” “我找上你的第一天,就想和你说这件事,但我犹豫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知道我讲出实情,你一定也会恨邱翰林,但或许我不讲……你一辈子都不用体会这种痛苦。” 话到语尾悄然低落下去,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莫名一塌,管奕深抬眼,嘴唇翕动着,到底没有出声。 “我刚记事没多久就被接到邱家,二十多年来,邱翰林一直以收养为名,严密监控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想查出真相,想复仇,但只凭孤身一人,根本是痴人说梦。” “这次他让我找遗落在外的私生子,也许就是最后的机会。” “邱翰林挺不了多久了,我想在他活着的时候,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不可能成功。” “这件事,做了就回不了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其实,也是让我自己好好想想。” 话及此,像是惭愧于自己的心计,纤长的睫毛微颤,挡去目光相交,态度却无比恳切。 “原谅我的自私,最终还是说出来了。” “我很希望你和我一起回京城,但无论你拒绝还是答应,我对你的好,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空气便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 管奕深就那么一言不发地盯着。 盯着方永新唇红齿白,依旧好看的面庞,半晌,才轻笑。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我的性格,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我妈的仇人。” “从你说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退路了。” 那张白净俊秀的脸蛋终于抬起,过分无害的气质,让人看着看着,便虚化了昔日所有冷酷的画面,只记得他曾给过的,无数个体贴的瞬间。 管奕深无法忘却,当他得知方永新出手除去祁梁哲时,那份宛若得到无上救赎的心情。 哪怕只是知恩图报,都开不了拒绝的口。 更别提此时此刻,他想答应,完全出于本心。 “邱翰林那个人间败类,不下地狱,没有天理。” “我不是帮你,只是我们两个恰好目标一致而已。” “从今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战斗。” 铿锵有力的话语落地,方永新猛地掀起眼皮,眸光粼粼,不加遮掩的动容浮现出来。 大约没想到他应承得如此干脆,竟不觉有几分怀疑:“你确定吗?不会后悔?” 管奕深笑了:“这个问题,我们相遇的第一天,你不是就问过?” 方永新微微一怔,随后也笑了,两相对视,胜过千言万语。 伸手揽过他的肩,往怀里轻轻一送。 温柔强势的吻覆上来,饱含珍视与怜惜。 绵绵密密似水柔情,铺天盖地将他包裹其中,径自沉溺。《 》 第十三章 这一觉睡得很沉。 在梦中,管奕深仿佛被人强制着,走马观花地回顾了一遍这一个月的喜怒哀乐。 并且无一例外,每一帧画面中都有方永新的存在。 无论是他的温柔,他的冷酷,他的宠溺与他漠然疏离的背影。 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竟都宛若烧红的烙铁摁在心头,根植于记忆之中。 光线穿透薄纱窗帘,细碎温柔地攀爬,洒到那张帅气英挺的脸上。 浓眉紧皱,分不清难过抑或欢愉的情绪在他眉间交错更迭,一如梦里。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破一室静谧,也终于将床上的人惊醒。 安雅规矩的嗓音自走廊传来:“郁少爷,已经八点了,老爷一般八点半用餐,您打算下楼吗?” 管奕深睁着空洞的眼睛呆滞了好一会儿,才揉了把脸,闷声道:“知道了,就来。” 脚步声逐渐远去,他坐起身,和昨天一样,警惕而茫然地扫视了周围一圈。 仍旧无比陌生。 整个邱家,唯一能给他带来熟悉和安全感的,也仅有方永新一人。 等洗漱完毕,换了件深色的长袖衬衫,系纽扣的时候,看着镜中那个修长挺拔的自己,突然有些恍惚。 不知不觉间,他的审美似乎正无限朝方永新趋同。 克己的,端正的,斯文儒雅的,那些过往从未真正领略过的气质,在遇到这个人之后,便仿佛藤蔓滋长,密不透风地包裹了他的心。 他觉得自己好像陷进了什么混沌的泥沼里,却无法用口齿表述。 唯一确定的,就是在这个地方呆得越久,越忍不住依赖,和想靠近方永新。 来到隔壁那扇门前的时候,脚步稍顿。 迟疑片刻,仍旧伸手敲了几下门。 无人回应。 管奕深吁了口气,是啊,以方永新的小心作风,怎么可能起得比他还迟? 走廊的路并不长,沿着旋转楼梯步步往下,每踏出一阶,就暗暗为自己上一道枷锁。 既然来了这个龙潭虎穴,必得做好准备,将除了盟友以外的对象,悉数划进抵御阵营。 佣人已然忙活起来,前前后后往桌上端菜。 邱翰林听到下楼的动静,笑呵呵地扭头:“小简来了?快坐,看看家里的饭合不合你胃口。” 姚金芝往他碗里夹糕点的动作一顿,嘴角狠狠抽了一下,好歹忍住了。 管奕深依然不想给这个衣冠禽兽好脸色,胡乱“嗯”了两声作罢。 余光瞥到对面的方永新,正拿着小瓷勺,优雅矜持地搅着碗里微烫的粥。 发型打理过,驼色的长款风衣披上身,愈衬得面如冠玉。 见他出现,头也不抬,好像两个人之间本就不是什么熟稔关系。 管奕深在心里嗤笑一声,同床共枕了一个月,什么姿势没玩过,装得还挺到位嘛。 目光一扫,挑了个和方永新面对面的位子落座。 而姚金芝的视线,从他到来伊始,便有意无意地黏连不放。 脸色不虞,又不敢被邱翰林看到,瞥了眼恭立于不远处的管家,勉强撑出笑容。 “翰林,小逸的飞机下午就到了,他在伦敦一呆就是四年,放假也不回来,我怕他连家在哪儿都摸不着。” “要不,让洛光带着司机去接一接?” 管家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为人严谨守礼,服务邱翰林二十余载,一直尽心尽力,终身未娶。 听姚金芝这么说,立马上前一步:“小少爷这次学成归来,行李肯定不少,不如就让我……” 邱翰林却冷了面色,毫不留情地驳斥:“那么劳师动众干什么?” “都是你从小把他惯的,一点男人样都没有,出国就是让他好好锻炼,不然将来怎么管理公司?” 姚金芝的表情瞬间难看起来。 平日里邱翰林虽说对她谈不上多尊重,但也没有这般疾言厉色。 然而郁简才刚来第二天,他就当着下人的面连续呛了自己两回,摆明了是要借贬低自己拉近和新儿子的距离。 好像如此便能显示出他对那女人的真爱一样。 姚金芝不敢怨恨邱翰林,只将满心满肺的怒气怼到郁简身上。 余光扫到他优哉游哉品尝清粥小菜的模样,更加咬牙切齿。 这个小杂种一出现,不仅自己日子难过,还必会分走两个儿子的权柄。 她低声下气地讨好邱翰林二十多年,等的不就是他两腿一蹬,小远和小逸继承遗产,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眼看成功在即,偏偏杀出个莫名其妙的野种。 她怎能不恨? 邱翰林却连一秒的注意力都没分给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似乎想到什么,反而将目光转向方永新,神态尤为和蔼:“永新啊,思睿的事,我多少听说了点。” “不是我不想帮你,只不过那些外企自称一套体系,不买我们这些本土公司的帐,我也爱莫能助。” “如果实在不行,就来我们集团工作,学远他年纪小,正好需要一个兄长帮扶。” 姚金芝的心脏登时提到嗓子眼,还没等她思索出对策,方永新已然放下瓷勺,迎上邱翰林关切的眼神,微微一笑:“邱伯伯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一毕业就做了销售,也习惯了外企的运营,进了邱氏,恐怕只能帮倒忙。” “我已经找好下家,很快就会上任,您不用担心。” 至于这个担心,到底是担心他失业落魄,还是担心他觊觎邱氏集团,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 管奕深自顾自埋头进食,余光却始终留心着餐桌上的动静。 直至顺利捕捉到邱翰林眸中一闪而逝的满意,与姚金芝脸上的窃喜之后,心底冷笑不已。 隔三差五地敲打试探一番,看来是相当害怕方永新染指公司,夺回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勺子心不在焉地描摹着碗边,这种吃顿饭还要勾心斗角的氛围实在令人反胃。 手上动作不变,餐桌下的脚却偷偷摸索着朝前伸去。 终于蹭到目标中的皮鞋,唇角一抿,恶趣味地踢了踢。 方永新舀粥的指尖一顿,眯眼看过来,神色透出几许警告的意味。 他越是这么正经,管奕深越忍不住调戏。 也不管旁人会不会察觉异样,挨着脚踝往上滑,似乎想要勾住那截修长笔直的小腿。 “叮咚——”,瓷勺不轻不重地掉落粥碗里。 方永新看也不看对面的人,仍是那副冷静自持的表情,嗓音波澜不惊:“邱伯伯,郁简他刚来邱家,对周围环境还不熟悉,正好我今天有空,不如让我领着他四处走走?” 邱翰林不疑有他,方永新向来顺从听话,要是能劝动管奕深,别对自己这个当爹的这么大防备,也是好的。 计谋得逞,管奕深心里美滋滋,面上还得装作无所谓的模样。 舀了勺粥送到嘴里,嗯,真甜。 邱家后花园大得一眼望不着边际,花草树木修剪整齐,一看便知有专人维护。 走在光洁平坦的小路上,正值深秋,地面却没有一片落叶。 刚开始还会和三三两两的佣人擦肩而过,大约十分钟以后,四周就安静得只剩鸟鸣啁啾。 管奕深心里估摸着,差不多也该安全了。 果不其然,前方男人的脚步微顿,稍稍侧过身来:“昨晚睡得好吗?” 他将眉一挑,几步凑上前,颇为暧昧道:“不好,没人给我抱着,不习惯。” 说完,伸手就要拉方永新的胳膊,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开:“这花园里随时有人路过,你安分点。” 管奕深满不在乎:“那就找一个没人路过的地方呗,邱家你比我熟悉,听你的。” 方永新瞧他一副无所畏惧的态度,无奈摇头:“你知道邱家一共雇了多少个佣人吗?” 管奕深一怔,没等反应,方永新径自答道:“179个。” “那你知道,这179个人里,又有多少人被姚金芝收买了吗?” 眼皮一跳,管奕深有些回过味来:“你是说……” 方永新定定地与他对视,眸光幽邃,仿佛蕴含了无限深意。 “不仅姚金芝,邱翰林的眼线也不少,那个管家洛光,对他可是忠心耿耿。” 语毕抬头,像是随意扫视周围环境,最终轻飘飘地落于一点。 管奕深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真在不远处一棵樟树蔓延的枝桠里瞥见闪着光的红点,藏匿得相当完好,不仔细瞧绝对没法发现。 唇舌微张,一时失语,渗人的寒意自骨髓泄露出来。 方永新的表情岿然不变,嗓音清冽一如既往,却将他活泛的心浇得透凉。 “那两个人,一个怕我,一个防我,要不是担心舆论谴责,还未必放任我平安长大。” “上百号仆从,哪些是人,哪些是鬼,我在邱家呆了这么多年,也没完全摸清。” “所以不是我不想亲近你,是你没有意识到,背地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抓你的错处。” “稍有不慎,我们的关系曝光,一切就都完了。” 管奕深背上汗毛直竖,小声嘟囔道:“这么变|态,拍宫斗剧啊……” 眼珠子不觉四下乱瞟,竟也开始疑神疑鬼起来,生怕哪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安着摄像头,正窥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哪儿是首富豪宅,简直比坐牢还憋屈。 他咽了咽喉咙,口气带上两分厌烦:“看来除了向邱翰林献殷勤,我也没有第二件事可做了。” 方永新轻挑唇畔,诱导性地说:“有,如果你能打进邱氏集团,定时上下班,不就不用天天呆在这里了吗?” 管奕深瞳孔放大,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开玩笑呢,他一个高中肄业生,哪儿玩得了商战? 方永新看起来却有十足的把握:“放心,你什么都不用懂,郁简是管阿姨的孩子,只凭这一点,就比邱学远和邱学逸多出先天优势。” 管奕深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开口,邱翰林肯定会答应让我进公司?” “不,恰恰相反。”方永新随手从灌木丛扯下一片绿叶,把玩少顷,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邱翰林肯定会主动邀请你,但你要拒绝,越干脆越好,你越不想进,他越放心让你进。” 这话说得有点绕,却不难明白。 舌尖舔过臼齿,管奕深细思了会儿可行性,嗤笑一声:“呵,你之前说,他是行将就木,才想到亲情可贵,可现在看来,郁简也不过是他为两个儿子铺路的踏板。” 方永新微微点头,似乎很欣赏管奕深一点就通的聪明劲儿。 将那片薄薄的叶子弹开,眉目低垂,温润的眸底闪过冷意:“谁是谁的踏板,还不一定。” 管奕深看着他眉宇之中浮现的,与刚才席间完全不同的神色,十分高兴。 比起初初认识时完美到近乎虚假的温柔,他更乐意目睹两人站上一条船后,方永新偶尔流露出的黑暗气质。 这是外人不可得见,独独对他开放的特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带来安全感。 使管奕深确信,吸引自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一道神秘的剪影,一个没有缺点的设定。《 》 第十四章 两个人商定好接下来的事宜,一齐走回别墅。 出于避嫌需要,一前一后,隔了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管奕深这回学乖了,紧跟着前方清隽的背影,不再肆无忌惮地撩拨方永新。 返回的路上倒没撞见多少佣人,不觉松一口气。 诚如方永新所说,分不清是人是鬼,只能一并防备。 随意踢了块碎石子,见四下无人,又仿佛突发奇想地问:“那我要是听你的,干得好了,总得给点奖励?” 方永新身形一顿:“你要什么奖励?” 管奕深挑眉,倒行着来到他前面,胆大妄为地开了口:“外面都是监控,房间肯定没有,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不如……到我卧室里做?” 昨天的半道刹车他还是耿耿于怀,非得补上不可。 方永新运筹帷幄的脸上总算露出一丝诧异,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无可奈何地说:“怎么满脑子想的全是这些……” 管奕深撇了撇嘴,义正言辞:“不然呢?邱翰林那张老脸,看一次生一次气,你不帮我降降火,哪儿来的精力应付他。” 刚认识那一个月,方永新可是恨不得天天围着自己,黏黏糊糊不嫌够。 进了邱家以后,反倒像一夕之间成了性冷淡似的,不论有没有外人在场,都比往日矜持许多。 他心里不平衡,果然得到一句意料之中的敷衍:“还是先想好怎么过了今晚这关再说。” 言罢加快脚步就要走,管奕深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挡住前路:“别给我来缓兵之计,快答应,先赊着也行。” “免得你一回京城,就忙着去会什么前下属旧情人,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见他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方永新倏尔明白过来,原来还计较着裴文的事呢。 眸光闪了闪,嫣红的唇抿出微妙弧度,从善如流道:“好,我答应你,你安心呆在这里,我不会忘了你的。” 一张白净清雅的脸,在取信于人这方面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管奕深被他专注细腻的眼神瞧得心里直发软,也不好意思再纠缠,老老实实地拉开距离。 疾风掠过枝头,吹得树叶哗哗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动静。 他将双手插进裤兜,闲庭信步地往前走,视线却总像被磁铁吸引,隔三差五追着对方而去。 想到昨晚梦里的种种,眉间浮上几缕复杂颜色。 纠结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时至今日,他已然与方永新捆绑一起,打断骨头连着筋,再也切割不分明。 只要对方不翻脸无情,很多事,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无论怎么说,当初拿了钱,享受了好处的是自己,从头到尾也没人逼。 且单论金主这一职位,方永新做得相当完美,管奕深承认,他是个容易被感情裹挟的人。 这份好是值得珍惜的,无论初衷掺杂了什么。 想通了这一点,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慨叹道:“命运这玩意儿可真神奇。” “一个月以前我还在夜店看门,拿八千块工资,谁猜得到,一个月以后,我竟然成了首富之子,还能进邱氏这种大公司。” “好端端的遗产要多分出一份,姓邱的那两个公子哥恐怕得气死。” 调侃完,又将话锋一转:“不过,气死他们也没什么意义。” “咱们的首要目标是邱翰林,重要的是给他添堵,其他东西,我还真不怎么在乎。” 不论是那个市值百亿的大集团,又或者邱家数之不尽的财产,哪怕全部抢走,也没法偿还妈妈被毁掉的人生,以及死于邱翰林之手的三条命。 但畜生作了恶,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法律被他逃脱,老天又待他格外宽厚,那该怎么办? 唯有从他最在意的东西入手。 方永新原本并未接茬,直至听到最后一句,眼波一荡,露出几分欣赏:“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管奕深明白自己说对了话,更加开心,又不想轻易表露出来,只能强压下欲上扬的唇角。 “你告诉我,二十多年来,我是不是唯一一个知道你最多秘密,还和你站在同一阵营的人?” 看似问得潇洒,掩不住的期待却从眸中漫溢出来,想忽略都难。 方永新对着他鲜活的表情微微愣神,迟疑两秒,分外笃定地回:“是。” 眼前人瞬间得意起来,摸摸鼻子,用上略显不自然的玩笑口吻。 “那你可要多和我联络联络感情,比起你的钱,我还是喜欢你的人更多一点。” 方永新一时静默,不声不响看了他良久,才突然勾起唇角,淡淡地笑:“我知道。” 再简短不过的三个字,无一丝赘余,却如杨柳拂过春水,点点涟漪,撩得他心湖微漾,一下子红了耳朵。 管奕深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骚话说得也不少,怎么每每还是被对方蜻蜓点水的暧昧打得措手不及。 正自我反省间,身边人突然凑近。 温热的掌心在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抓握,虽然很快又松开,肌肤相抵的触感依旧令他短暂一怔。 “快回去,外面风大,你穿得又少。” 意料之外的主动让他颇有点受宠若惊,不知是否错觉使然,语调似乎都比原先亲昵。 管奕深向来最不擅拿乔,但凡这么套温言软语哄下来,必然是缴械投降的多。 耳朵的红褪不去,乖乖应了一声,跟着他往回走。 而另一边,生了一肚子气的姚金芝丢下碗筷,直接把自己锁进梳妆间。 拿起什么砸什么,叮铃哐当一通脆响,满地都是碎片。 想起郁简来了以后自己越发难堪的处境,咬牙切齿,连和几个姐妹约的SPA都推了。 小远在公司被许蔚然那死丫头成天针对,小逸又连续四年在外求学,碰巧这时候冒出个不知所谓的私生子。 必有猫腻。 偏偏这事儿是邱翰林自己提的,方永新把人找回来之前,还交了份亲子鉴定,血缘上挑不出一点毛病。 姚金芝原本在这个家就说不上话,邱翰林接亲骨肉回来,更不会容她嚼舌根。 纵然气得发狂,也别无他法。 明明那小杂种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邱翰林却始终不计前嫌笑脸相迎,养了二十年的儿子都没享受过这等待遇。 指甲抠得桌面吱吱作响,保养姣好的面庞亦显出扭曲的神态。 不行,老家伙彻底倒下之前,怎么也要把郁简踢出继承人的队列。 她就不信,抓不住对方的把柄。 恰在此时,梳妆间外响起小心翼翼的敲门声,一道压低了的嗓音隔着门板飘入:“夫人,是我。” 姚金芝立时收敛好表情,瞥了眼一地狼藉,也没有收拾的打算,扬声让人进来。 安雅低眉顺目地走进,没敢乱瞟,匆匆鞠了一躬,便迅速捋直舌头,邀功地开口:“夫人,您让我留意郁少爷,实在太有先见之明了。” “就昨天,他和方少爷上楼之后,我立马跟上,还真听到些不得了的东西。” 姚金芝一挑眉,来了兴趣:“哦?什么不得了的,说说看。” “他们两个独处了好长一段时间,我当时在门外,具体谈了什么没听清。” “但中途郁少爷好像发火了,很大声地喊了一句,差点把我吓着。” 姚金芝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 这么巧?自己刚要动手,老天就递来一把刀。 视线紧锁在安雅脸上,连忙追问道:“喊了句什么?” 安雅微微垂下头,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难以启齿,顶着对方迫切的目光,一字一字地复述—— “你和我上床,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些?” 话音甫落,姚金芝瞬时瞪大眼,还以为自己听力出现问题:“你说什么?确定没听错?” 安雅生怕被主子质疑,忙竖起四根手指作发誓状:“我百分百肯定,郁少爷绝对说了这句话。” “我本来还想多偷听一会儿,结果方少爷突然开门,还好我机灵,才没被发现不对。” 卖完乖之后,又拐弯抹角地煽风点火。 “他们两个明面上装得不熟,私下里竟然都……也难怪方少爷在接郁少爷回家这件事上那么殷勤。” 姚金芝冷笑不迭。 原来如此。 她早知道方永新是头包藏祸心的狼崽子,这么些年扮出与世无争的样子,原来早就联合了野种,想改朝换代。 二十年过去,方舒婷的坟头都该长草了?竟然还在做梦复兴方家。 安雅一面偷觑她的反应,一面斟酌道:“可惜事发突然,我没能录下证据,不然把这件事捅到老爷那儿,肯定没他们好果子吃。” 姚金芝眯起眼,倒是很沉得住气:“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算什么证据?” “夫人是说……” “我出钱,你去弄一套专业设备,趁着给郁简收拾房间的机会装好摄像头,只要能拍到他们两个在床上的画面,我付你一百万。” 一笔巨款横飞眼前,打工十年都赚不到那么多啊,安雅瞬间瞳孔放光:“好,好,我一定照办!” 姚金芝满意颔首,指甲在梳妆台上一下下敲叩,红唇描出讥诮的笑容:“我和邱翰林过了这么多年,还不了解他?” “小远跟嫩模上一次八卦周刊都被训了半个月,敢搞同性恋?” 末尾三个字蘸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冷哼一声,狐狸似的眼中闪过寒芒,很有几分幸灾乐祸:“看着,看他们两个能忍多久。”《 》 第十五章 两人走回别墅的时候,讨厌的脸总算都不见了。 一个女佣打扮的人正收拾碗筷,抬头见到方永新,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方少爷。” 方永新朝她微微颔首,领着管奕深就要上楼,没两步又被脆生生地叫住:“我泡了您最喜欢的普洱,需要送到房间里吗?” 他扭过头,对上那双殷切的眼,优雅而矜持地说:“好,麻烦你了,小芸。” 被称呼为小芸的女佣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神情透出几分羞赧。 管奕深觉得这个女孩对方永新的态度有些奇怪,蹙了蹙眉,还没来得及深想,耳畔便又响起那道清冽嗓音:“对了,有件事想问你。” “郁少爷回来前,我不是把他穿衣的尺寸都告诉你们了吗?怎么没准备几件像样的秋装?” 目光在他单薄的衬衫上巡视几秒,声线透出淡淡的责备:“已经十一月了,穿这样的衣服,着凉了怎么办?” 管奕深心跳微停,沁人的暖意弥漫开来,那点疑虑也登时抛却。 为了避免引来不必要的怀疑,方永新给他买的东西都被留在菀城,反正邱家也不会亏待郁简。 他今天早上起来状态不好,才随便套了件了事,真不怪她们准备不周。 小芸却瞬间白了脸色,好像不能承受被方少爷批评一样,连忙为根本不由自己负责的事道歉。 他有些过意不去,开口想解释,结实的臂膀恰好扶上肩头,不无关切地说:“房间里暖和,快回去。” 绵长的呼吸喷洒至耳廓,像羽毛又像春风,管奕深顿时感觉心又化开了,听话地迈开脚步。 方永新的温柔,他真是一分一厘都不愿浪费。 两道人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不徐不疾的脚步声轻轻擦响,心情愉快地行至走廊最深处。 一错身,厚着脸皮蹭进了旁边那间房。 方永新刚把门拉开,手还没移,身边人便突然动作,泥鳅似的从门缝里钻了个没影。 唇舌微张,终究无奈地摇摇头,随他去了。 管奕深一进来,就迫不及待打量一圈,发现这房间的布局和自己的也没多大区别,一看就知道平常没什么人气。 除了一些必备的家具,甚至连本多余的书或办公用品都见不着。 不觉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因何失望。 “咔嗒”一声轻响,门被关上。 身后的男人走近,清泉浸过的嗓音仍旧那么温润动听:“我偶尔会回来住,一年四季的衣服也都备了几套,你先穿我的。” 管奕深眨眨眼,瞬间闭嘴,假装自己真是个没衣服穿的小可怜。 方永新打开衣柜,从整整齐齐挂着的几排衣物中挑拣一番,拿出一件和他身上所穿样式差不多的风衣。 管奕深顺水推舟地抬起胳膊,活像个等人伺候的小少爷。 这一个月他是被养得越来越懒了,不过没关系,反正自己的二十四孝金主是不会介意的。 方永新果然眉毛都没挑一下,取下风衣后,特别自然地绕到身后,展开两处袖口,替他穿上,还耐心细致地抚平衣领。 羊脂玉般柔韧的指节挨蹭过颈部肌肤,细腻酥麻,惹得他心猿意马。 “稍微有点长,”温热的指腹在被袖口覆盖的手腕处摩挲一阵,近乎贴着他的面颊,柔声说,“别人照顾你还是不周到,过两天我买几件合身的,派人送进来。” 清新的薄荷香伴着吐字徐徐舒展,两人距离之近,已经到了稍稍一扭头就能亲密接触的程度。 管奕深咽了咽喉咙,心想,这个光靠脸就能让人死心塌地的家伙又开始用美色犯罪了。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那还等什么? 身体先于大脑行动,单手捧过他的下颔,热情的吻印上唇角。 沾之即离。 好歹相处了一个月,管奕深大概也摸清了足够撩拨对方的度。 偷袭过后便不再主动,仅拿一双明亮而勾人的眼睛默默地看,目光胶着黏腻,直看得方永新也意动起来。 暧昧的氛围悄然滋长,空气里那根弦“啪”的一声熔断,终于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朝自己的方向寸寸压近。 挺拔的鼻梁微微剐蹭着,呼吸交融,歪过头,殷红的唇就要贴上来。 “咚咚咚——”,不合时宜的敲门声突兀响起。 只差那么一点儿就促成的吻戛然而止,动作一滞,触电般将手抽开。 不过瞬息光景,方永新的眸底已然恢复冷静。 管奕深欲言又止,几度结舌,直至端着托盘的女佣小心翼翼走进,仍旧憋着股气。 烦乱地揉了把头发,随意一瞥,竟看见那个名叫小芸的女孩正双眼发直盯着自己,不,更准确的说,是自己身上的风衣,脸色不可谓不难看。 他拧起眉,之前还未消散的疑窦再次浮现。 只是穿一件方永新的衣服,至于露出这种表情吗? 小芸对他的质疑浑然不觉,目光赤|裸裸的,放下托盘迟迟不走,看起来好像还打算开口询问什么。 方永新自顾自垂首倒茶,仿佛并未接收到这些异样,客客气气请她出去。 小芸咬了咬唇,三步一顿,显然有话想说,到底还是磨磨蹭蹭地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刚落下,他便端起一杯清香扑鼻的普洱,送至管奕深眼前。 “刚才在外面吹了那么久冷风,驱驱寒,免得感冒。” 温和体贴的语调一如既往,管奕深却升腾起难以言喻的浮躁。 挥手挡开,迎上对方不解的目光,开门见山道:“她喜欢你对?明晃晃的,就差没把那三个字写脸上了。” 前有裴文后有女佣,虽然清楚不可能全世界只有自己觉得方永新魅力无限,但招蜂引蝶到这种程度,实在太夸张了点。 光这一个月就碰巧遇着两个,那他没见过也没听过的人里,还有多少个潜在情敌? 呸,什么情敌,又不是谈恋爱,他哪儿有资格把那些人当情敌。 一想到这个事实,管奕深反倒越发宽慰不了自己。 眼珠乱动,脸上神情一变再变,半晌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方永新蹙眉,眸底滑过一缕薄情的敷衍,然而长睫微扫,转瞬又消湮得无影无踪。 晃了晃杯中茶水,稍稍散去滚烫的热度,口气很是漫不经心:“是吗?我没注意。” “你不高兴,我以后不理她就是了。” 管奕深猛地抬头,方永新那么干脆,反而弄得他别扭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她真有那样的心思,我当然要和她保持距离。”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揽过,带着坐到床沿,当热腾腾的茶水又一次送到手中时,他没再推开。 “我说过,从始至终只会有你一个,怎么能食言呢?” 方永新微微俯首,轻描淡写地吐露着动人心弦的语句,湖泊般静谧的瞳仁里蓄满柔情,极具迷惑性。 管奕深的目光被牢牢攫住,嘴唇翕动几番,也没舍得多说什么重话。 直至最后那点不悦都被抽空,默默喝光了茶,彻底安静下来。 方永新接过空杯子,放到一边,格外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让你呆在邱家,面对那么多居心叵测的人,很不容易。” “等我走了,所有事都得你一个人解决,你感到压力和紧张,都是正常的。” 管奕深怔了怔,回想起自己这两日的表现,确实有些过于敏感了。 方永新轻轻叹息:“这也是我当初犹豫那么久的原因……或许,我不应该去找你,也不应该把这一切告诉你。” 话到末尾隐然有些后悔的意思,管奕深倒一下子急了:“别啊,都是我自愿的,和你没关系。” “如果你不找我,祁梁哲怎么办?我妈的医药费怎么办?” 我又该怎么办? 最后一问被他临门一拐,强行塞回喉咙里,然而嘴上虽不说,迫切的眼神还是将他的真实想法出卖了。 人果然是贪心的。 刚开始的时候,他告诉自己,是因为逼不得已才放下尊严,答应所谓的包养条件。 后来,他越发沉溺于从未体验过温柔乡里,由不适应到理所当然,也不过几十天的过渡而已。 直到方永新坦诚了真实目的,而他选择加入以后,一切被动因素便都烟消云散了,从那一刻起,是他自己想要停留与靠近。 没有其他原因,纯粹是方永新这个人,好像病毒一样在他的血液里扎下根系。 看似敞开了心扉,却又敛藏了更多不能为外人知的秘密,看似无微不至,却始终隔着一层薄膜般的疏离。 这样飘忽不定的小意温存,仿佛海市蜃楼悬空在眼前,明明摸不到,但只需前进几步就能触碰的错觉,让人越发深陷。 胸膛里翻涌着无数情绪,无一能够宣之于口。 他该如何形容,和方永新相处的每一天,都是甘美与苦涩交织的循环。 管奕深的脑子很乱,或者说,同眼前这个男人之间的种种,他没有一刻是真正捋清的。 直到有力的胳膊缠上腰肢,慢慢倒向了松软的床铺,才如梦初醒。 他睁着眼,还没来得及问话,腰上的臂膀一用力,便将他更紧密地搂入怀中。 显而易见,这一个月的相处下来,不仅管奕深对方永新有所了解,方永新也相当清楚,什么样的举动能给予管奕深最直接的安全感。 单手摸过床头柜上的遥控器,伴着“嘀——”一声响起,厚重的窗帘徐徐拉上,令人昏昏欲睡的黑暗顿时笼罩了整间房。 管奕深只依稀看得见方永新那双沉静的眼,感觉到修长的指尖撩过额前碎发,有意放轻的嗓音好似催眠。 “只是随口说说,无论应不应该,我都已经把你拉进这个计划里了。” “一旦开始就没法回头,事到如今,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你才对。” 语气自然而亲密,游离于情话的边际浸润神经。 心跳砰然加快,萦绕耳畔的温柔嗓音仿若一针镇定剂,奇异地抚平所有躁动。 “我知道第一个晚上你肯定睡不好,早上一见,黑眼圈都出来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有我陪着你。” “不是说枕着我的胳膊最舒服么?别想太多,先好好休息。” 管奕深向来最招架不住这般温情脉脉,脑子一片空白,只下意识朝那散着热度与清香的怀抱拱了拱。 灵活的指尖来到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摩,松弛着神经。 他张开嘴,半晌,低低呼唤方永新的名字,于黑暗里得到一声柔和的回应。 那一刻,一种无法言状的安心与满足盈上心头,管奕深决定什么都不去想了。 就那么静静地聆听着沉稳的心跳,不去管夜幕降临后即将面对的刀光剑影,阖上眼睛。《 》 第十六章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方永新也秉承了过往处处迁就的作风,帮他找了个借口,连午饭都是亲自端上来喂的。 看他精神头不好,还特地吩咐厨房煮了碗养生汤。 管奕深睡饱了觉,依然不愿动身,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如此到天荒地老。 可惜短暂的安宁过后,方永新又开始不可避免地忙碌起来,电话一个接一个,似乎是为了和那个赵总的见面做准备。 管奕深听不太懂销售场上的事,倚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手机。 直到又一个电话打过来,方永新看了眼来电显示,不急着接,反倒凑近了他,温柔款款地说:“这个点,邱学逸差不多该到家了,你要不要下楼见见?” 管奕深挑起一边眉毛,瞥了眼屏幕,果不其然看到“裴文”两个字,轻哼一声。 得不到回答,方永新半点也不恼,就那么一直晾着来电铃,摆足了尊重的架势。 管奕深想了想,觉得他好歹没藏着掖着,自己再继续胡搅蛮缠,不仅没道理,还很可能惹对方生气。 心有不甘地睨了手机一眼,终究下了床,闷声道:“那我去了,你也早点下来啊。” 身后传来浅浅的应和,管奕深休息够了,胸腔的郁闷扫空大半,关上门,脚步利落地朝前走去。 事有凑巧,刚踏上旋转楼梯,大门处飘来的喧哗便一下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管奕深感到好奇,加快下楼的速度,等视野终于开阔起来,这才见到拥堵在门口三三两两的身形。 姚金芝抱着来人长吁短叹,无非是“在国外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怎么放假也不肯回家”之类的话。 被她拥着的人看起来才二十岁,穿的是极具英伦校园风的长袖打底和针织背心,洋溢着乖学生气质的刘海,说话声音也是慢条斯理,隔远了压根听不清。 应当是邱学逸无疑。 管奕深顿了顿,有些咋舌,这个三少爷果然如同资料里所说,内向安静,与二少爷邱学远一天一地。 聪明是真聪明,要是换成自己,十五六岁的年纪一个人去国外学习,肯定举步维艰。 洛光也站在一旁,亲自拎着邱学逸的行礼。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国外呆了四年,竟然只带回来一个不算大的行李箱。 姚金芝显然也注意到了,问邱学逸怎么回事。 管奕深慢慢走近,看清楚那张稚气未脱,尚带些婴儿肥的小脸,一点点涨红了颜色,低声说:“反正家里什么都有,我留在伦敦了。” 姚金芝觉得儿子说得也对,邱家缺什么都不会缺钱,何必在乎这些。 吩咐洛光先把行李箱拎上去,搂着邱学逸的胳膊就往楼梯走。 哪知一转身,便对上几步之外的管奕深,上一秒还喜气洋洋的表情立时冷了下来。 管奕深像是没看见一样,客气地打招呼:“这位就是学逸?你好,我叫郁简。” 邱学逸呆了好一会儿,愣愣地望着他,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渐渐瞪大,磕磕绊绊地回:“你好……妈妈和我说过你。” 大约是顾及姚金芝的心情,说完这句后就拉上了嘴巴的拉链。 然而视线却如同被胶水粘粘,控制不住似的反复朝管奕深投去。 瞳孔晃动着,水润的唇始终微张,仿佛在消化某些难以接受的事实。 管奕深有点别扭,什么情况,他脸上应该没东西? 邱翰林不在,姚金芝毫不顾忌地翻了个白眼,夹枪带棒地讽刺道:“这位可是你爸新认回来的宝贝疙瘩,金贵着呢,谁也不能说句不好,咱娘俩惹不起。” 管奕深闻言,微微一笑,完全不把这种等级的攻击放在眼里。 在夜店当保安的时候,他处理过数不清醉酒闹事的顾客,最夸张的一次,被人一口唾沫吐到脸上,照样该干嘛干嘛。 老实说,他甚至有点同情姚金芝。 仰人鼻息而活,即便邱翰林再怎么不给好脸,她也没胆子当面顶撞,只能背地里找回些场子。 见管奕深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姚金芝讨了个没趣,拽着邱学逸的胳膊径自穿行而过,走上二楼。 耸了耸肩,来到沙发坐下,身子陷入柔软的靠垫里,习惯性翻出手机。 过去的杂牌早就扔了,手里这个是方永新给挑的高端机,容量大速度快,管奕深一口气下了十几个游戏,每天换着玩,还挺能消磨时间的。 细究起来也有点荒诞。 曾经他每一天都过得争分夺秒,恨不得饭都不吃,连轴转地挣钱,如今却经常无所事事,将大把的空闲荒废在娱乐项目上。 管奕深也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好不好,方永新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实在轮不到他多操心。 条件允许情况下,人真的很难克服骨子里的惰性啊。 心不在焉地想着,指尖在屏幕上灵活移动,外面的天很快黑了下来。 激战正酣,全副心神都被游戏吸引,也因此,没捕捉到鞋跟叩在地面的“嗒嗒”轻响,满庭夜色中,缓缓走进的高挑身形。 高腰阔腿裤修长笔挺,上身是剪裁流畅的女士西服,一头精干利落的齐耳短发,丹凤眼微微眯起,透出上位者独有的野心勃勃。 在原地站定,面色如古井无波,盯着沙发上的人瞧了许久,这才迈着不徐不疾的步伐走近。 挎包扔上茶几,“啪”一声,可算把沉浸在手机画面里的男人唤醒。 管奕深一抬头,正撞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喉咙一紧,不消一秒就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懊恼自己粗心,怎么连赫赫有名的大小姐来了,都没能第一时间相迎。 要知道,整个邱家唯一得到方永新高度评价的,只有这位邱翰林前妻所生的女儿——许蔚然。 赶忙放下手机,尊敬起身:“是许小姐?刚刚打游戏太入神了,抱歉抱歉,我叫……” “郁简,”不待他把话说完,许蔚然薄唇轻启,顺势给出了答案。 稍稍垂眸,很给面子地握了握管奕深递来的手。 抽回,坐上沙发的同时抬了抬下颔,示意他也别站着。 举止大气不拖泥带水,看得出,当惯了公司里挥斥方遒的领导人物。 “管沛恩阿姨是你母亲对?我妈妈也是第一女子高中毕业,比管阿姨大两届,可是实打实的校友。” 管奕深不自在地笑了两下,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用这个打开话匣。 有点摸不准该做出什么反应,毕竟从郁简的角度来看,出生到现在,他从没见过妈妈。 无论是表现得漠不关心,又或者感恩戴德,似乎都会显得刻意。 方永新提醒过管奕深,许蔚然是个相当精明的女人,面对她的时候,每一秒都不能放松警惕。 因此,最好的选择就是避而不谈。 于是打着哈哈糊弄过去,许蔚然把他所有神色尽收眼底,倒是一点不介意。 即便坐着,她也将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好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随时随地可应对一切突变。 “老实说,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很惊讶。” “你大概不知道,当年的管阿姨作为女高第一美人,有多么芳名远播,我虽然没机会亲眼一睹芳容,但看到你,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了。” 这是在夸他长得好? 管奕深舔了舔后槽牙,无论是谁都不会讨厌溢美之词,更何况没辍学以前,他也的确听惯了类似的追捧。 正有些飘飘然,对面含笑的嗓音继续下去:“不用说,你上高中的时候,肯定年年都被评比为校草?” 管奕深摸摸鼻子,刚打算谦虚地默认,心头却猛然一个激灵,后背一僵,冷汗随即渗了出来。 这个问题……竟然是陷阱。 为了避免在扮演郁简的过程中穿帮,方永新给过他一份详尽的生平介绍。 资料里写,郁简因为性格孤僻,小时候没能成功被收养,成绩也一直不上不下,读完初中以后,就直接进社会打工了。 他有理由相信,以许蔚然心思缜密的程度,必然事先调查过郁简的背景,知道他根本没上过高中。 上过高中的只有自己…… 她为什么要挖这个坑?难道是发现了郁简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才有所怀疑? 越想越控制不住心跳加速,不应该,不应该啊。 方永新明明说过,他得到了郁简配合,所有可能的漏洞都已经抹平。 兄弟二人的社交圈都很少,又长得六成相似,只要管奕深不行差踏错,没人会发现这个秘密。 也许只是随便试探? 然而不管答案倾向于哪一个,都够他心惊胆战的了。 一下子收紧了原先略微松散的心态,斟酌着快速给了个自认为挑不出毛病的回答。 “我倒是希望,可惜没机会上高中,一个男人,又不是出去卖的,脸长得好不好,哪儿值得引以为豪。” 许蔚然听了这番话,也不知满意抑或不满意,视线紧紧追随着他,别有深意地说:“算年龄,你比我还大几个月,但这脸蛋,看着简直和我三弟一个年纪。” “果然男人比女人更抗老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二十呢。” 心虚的情绪陡然攀至顶峰,管奕深觉得自己都快绷不住了。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奉承话,他竟也生出一种对方意有所指的忐忑。 坐立难安间,一道清冷矜持的嗓音陡然响起:“许总,你一个职场强人,何必非要跟他比年轻?” 心跳慢了一拍,原来不知何时起,方永新已然下楼,悄无声息地来到两人身后。 “郁简在什么环境下长大,你也清楚,这张脸给他招惹了不少麻烦,你觉得好,他却不一定喜欢。” 见是方永新,许蔚然微侧过头,神态竟比管奕深还要放松。 也没在意那不算委婉的措辞,反而颇有几分熟稔地揶揄道:“我就单纯表达一下羡慕,瞧把方少爷急的,生怕我欺负这个新哥哥。” 方永新不徐不疾地行至休息区,轻轻瞥她一眼,并未立即回话。 管奕深的视线左右逡巡,有点看不明白两人的关系。 正当他以为,方永新会遵循在邱家人面前保持距离的规矩时,那抹颀长身形却正大光明地走到旁边,挨着同一条沙发落座。 瞳孔骤缩,难以置信的目光刚流露出来。 下一秒,空气里传播的那句话,更是惊得他心跳轰然炸开—— “我带他进邱家,当然有责任护他。”《 》 第十七章 许蔚然略显惊讶地挑眉,目光自两人脸上掠过,沉淀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色泽。 “看来,你们之间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紧密。” 管奕深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沙发上,心脏快蹦出胸腔。 他刚刚没听错?说好的假装不熟呢? 这个许大小姐虽说和邱翰林早已决裂,但怎么说也是邱氏掌权者之一,就这么当面暴露他们的关系,真的没问题? 方永新却毫不避讳直视过去:“同盟的关系不紧密,就会给敌方可趁之机。” 许蔚然闻言,露出一副了然之色,管奕深怔了怔,也明白过来。 原来他并没有暴露两人关系的意思,只是披了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 能得到他这般坦诚,许蔚然应当也是方永新的“同盟”之一。 是自己想太多了,还以为这随口一句拉关系的话真能代表什么。 擂鼓般的心跳总算渐渐平息,然而内心深处,似乎残留了几许似有若无的失意。 方永新仿佛并未察觉身旁人的沉默,话锋一转:“我听说,最近因为一个收购项目,邱学远和你不太对盘?” 许蔚然提唇轻笑,淡淡嘲讽的口气:“他是唯我独尊惯了,毕竟邱家长子嘛,谁也不放在眼里。” 说着将视线瞥向管奕深,很有几分乐见其成:“可惜郁简一来,长子的名号就要花落别人头上,他心里窝火,拿我撒气也正常。” 方永新顺势扭头看去,见他垂着脑袋兴致不高的模样,长眉微蹙。 再看回许蔚然时,竟用上了罕见捧高的口吻:“人贵在自知之明,没有宋总在公司镇着,凭他往日里的胡作非为,邱氏早该大乱了。” “有一阵子没见,方少爷越来越会说话了,”许蔚然微微眯起眼,薄利的唇抿出一道愉悦的弧线。 方永新又看了管奕深一眼,明显打算结束话题:“实事求是而已。” 许蔚然瞬间了解,麻利起身:“我出去抽根烟,你们随意。” 言毕拎起包,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门去。 空旷的客厅里很快不见一个人影。 方永新几不可闻地呼吸,修长莹润的指节在膝头轻点,眸色晦暗地沉了下去。 他今天也算给足了管奕深耐心,迁就多次,方方面面都挑不出毛病。 可这人却和过往一样,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档口闹别扭,较些不知所谓的劲,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方永新难得有看不透一个人的时候。 若非晚上这顿饭重要,怕管奕深情绪不佳出差池,他决计要好好收收这小情人的脾气。 脑袋里这么想,不过瞬息,面上那点不耐就如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 管奕深正兀自消沉着,头顶便响起一道柔暖的声音:“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她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 巴巴地抬眼望了一下,暗自腹诽,旁人哪儿能影响到我,也就唯独你有这个本事。 没听见回话,那双清润的眸子微微敛起,疑惑更甚。 说来也奇怪。 百分之九十的时间,方永新的敏锐和细心远超常人,这种销售行业的必备素养,用在情爱方面,尤其能俘获人心。 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不起眼的节点,隐隐透露出,他对于接收和处理外界较为细腻的情绪这方面,同样和常人有所区别。 管奕深尚且抓不住那种区别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他和方永新之间横亘着的那层捅不穿的薄膜,多多少少与此相关。 作为销售,服务客户时,发现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是必不可少的。 见管奕深不吭声,方永新便照着自己的思路解释道—— “邱氏现在拉帮结派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有她帮衬,等你进了公司,邱学远也不敢拿你怎么样。” “当着她的面,我表现得和你越亲密,她越对你上心。” 指尖笼上一层温柔力道,绵绵密密地包裹其中,管奕深抬眼,心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这么替我着想?” “那当然,谁让你是唯一一个知道我最多秘密,还和我站在同一阵营的人呢。” 早上的话被原封不动地返还回来,此刻由对方口中说出,竟带着难以言喻的杀伤力。 心跳瞬间拨乱,异样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回溯,手便被托起,轻轻一吻落在掌心。 好像羽毛柔而快地扫过,指尖一颤,下意识就要抽离,却被对方发力握住,另一只手飞快绕过脖颈,倾身,蜻蜓点水覆上他的唇。 尽管一触即分,但是在客厅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有人路过的地方,如此大胆且不符合方永新往常作风的举动,还是把管奕深惊得呼吸一滞。 唇舌微张说不出话,那点颓丧却不受控地急速消弭。 方永新太知道该怎么左右他的情绪了。 “你不怕吗?” 半晌,只问出这么一句。 面前的男人微微侧过头:“怕什么?” “被人看到,我们的关系曝光,一切就都完了。” 方永新一声轻叹:“我更怕你胡思乱想,再这样下去,我怎么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邱家。” 他说得如此坦然而真切,目光灼灼,半点躲闪意思都无。 面对这么一张温和无害的脸,任何恶意揣测都显得站不住脚,反衬托出质疑者的卑劣。 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带着无尽吸附的魔力,轻易将所有阴霾瓦解。 “抱歉,”管奕深看着看着,便不知不觉开始服软,心道自己患得患失的毛病又犯了,也真难为方永新这么不厌其烦。 自我检讨完,很识趣地遮掩了真实念头:“许蔚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我总觉得……她发现了什么。” 一想到那个女人三言两语埋下陷阱时的不动声色,就仿佛如芒在背。 虽然不知道她和方永新究竟达成了何种程度的同盟协议,但多提防着点儿,总归稳妥。 “只是因为这个?”方永新露出一种稍显意外又放松下来的神情,温声宽慰,“放心,没人比她更想你进邱氏,她发现不了什么,也没必要多事。” 这点自然没错,毕竟管奕深的到来能令死对头火冒三丈,许蔚然哪儿有不欢迎的道理。 然而不同于她的精明干练,那个出了名随心所欲的邱家二少面对不速之客,会做出什么行为,则完全不在可控范围之内。 晚餐时间一点点逼近,管奕深嘴上不说,心底紧张还是在所难免的。 平缓了会儿心情,正想告诉方永新自己并无大碍,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蓦地响起。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边人瞬间站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门外传来许蔚然有意拔高的嗓音,似乎在故意提醒会客厅的两人—— “邱总又买新车了?今年第四辆了,钱花得这么痛快,业绩却没做出来,也难怪董事会质疑你的工作能力。” 说曹操,曹操到。 管奕深心脏一紧,腾地站了起来。 紧紧盯着大门口,人还没出现,一道轻挑傲慢的声音便率先抵达。 “那帮老家伙再不满,也是我爸这个董事长说了算,我花我爸的钱,轮得到你个姓许的说三道四?” 嚯,果然不好对付。 管奕深舔了舔臼齿,把邱学远的危险等级调高一阶,不过两秒,视野里就快速逼近了一抹来者不善的身影。 那人穿了套相当惹眼的酒红色西服,扣子松了好几颗,皮鞋锃亮,发型亦格外不羁,指尖勾着车钥匙乱甩,十足纨绔少爷的派头。 五官尚算端正,可惜眼圈下浓重的黑色沉淀,却如实反应了他纵情声色后的外强中干。 一进来,就和方永新打了个照面。 邱学远立马冷笑一声:“今儿可真不是一般的点背啊,什么阿猫阿狗都齐聚一堂,专程来膈应我。” 方永新瞥他一眼,连眉毛都没抬一下,既不反驳也不应声,显然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冷嘲热讽。 而横行无忌惯了的二少爷,此番回来,自然是为了会会那个足够威胁到他地位的小杂种,究竟什么来头。 目光很快落到管奕深的身上,仿佛挑拣货物一样上下打量好几遍,啧啧两声,眸中不屑几乎要漫溢出来。 “我说这一股穷酸味从哪儿飘来的,原来是你啊。” “郁简是?听说你孤儿院长大,高中都没读就开始混社会了?” “有爹生没娘养,活这么久不容易,回来之前做过检查没?别染上什么病,脏了我们邱家的地板。” 饶是受惯了客人毒舌的管奕深,听到这么一通连珠炮似的刻薄攻击,还是禁不住血压狂飙,险些没能稳住。 然而不待他开口,方永新却一改往日不动如山的耐性,抢先道—— “邱伯伯派我接郁简回来,肯定希望你们能好好相处,如果被他知道你说话这么不客气,恐怕吃亏的是你。” 一旁围观的许蔚然扬了扬眉,邱学远也没料到方永新会出声维护那杂种,还用上如此强硬的措辞。 短暂的讶异过后,从鼻腔嗤笑,眼底恶意反而被激发更甚。 “一个外人,在我们邱家蹭吃蹭喝二十几年,脸皮比城墙厚就算了,现在还大言不惭拿我爸压我,你也配?” 管奕深愣愣地看着方永新掸掸衣袖,满面淡然,全然打算迎战的架势,诧异无比。 之前他不还告诉自己,邱学远这个人睚眦必报,他为求自保,在邱家向来是避其锋芒,不做口舌之争。 都已经忍了二十多年,怎么今天突然就不忍了? 难道是因为自己? 这个朦胧的答案一浮上心头,便惹得管奕深喉咙发紧,胸口难以抑制地烫热起来。《 》 第十八章 是这样的…… 他担心自己初来乍到,就被邱学远来了个狠狠的下马威,以后再也抬不起头来,才冒着得罪小人的风险,也要帮自己站稳脚跟。 感动之余,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热血翻涌而上。 其实不必如此的,说好了再也不用他一个人战斗,既然选择走进邱家,管奕深早就预备好面对接下来的腥风血雨。 要说怕,最怕的也就是方永新冷落他。 第二怕的,大约就是自己成天计较些有的没的,却总也帮不上忙。 想到这儿,不由分说几步迈出,直接挡在了方永新身前。 对着面目可憎的邱学远,竟一秒冷下脸,换上了针锋相对的挑衅口吻:“配不配你说了不算,你爸说了才算。” 一个野种敢这么和自己说话,邱学远始料未及,双目微睁,一时间竟忘了回嘴。 管奕深对此倒是驾轻就熟。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在三教九流之地工作得多,练不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早被人打残在后巷了。 邱学远这种二世祖,作天作地,不过都是仰仗有爹撑腰罢了,想和他叫板,就得顺着他的逻辑。 “麻烦你搞清楚一件事,是邱先生要接我回来,不是我主动想回来,要不是方永新好说歹说劝了半个月,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谁爱来谁来。” “你意见这么大,怎么不当面和邱先生抗议?不敢?因为你知道挤不走我,才只能在他们两个面前逞威风。” 话到末尾也带上三分嘲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果不其然,气得邱学远脸色铁青。 方永新几乎是怔忡地看着前方背影。 管奕深的一席话口齿清晰,明明白白传入耳朵里,不仅主动把火力吸引上身,还在字里行间和他划开距离。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反正不住邱家,受不了多大影响,管奕深却不同,但凡惹毛了邱学远,将来的麻烦会是无穷尽的。 那双点漆般的眸子发酵出微末的复杂颜色,然而睫毛扫过的一瞬,又干干净净掀了个没影。 邱学远的脸涨成猪肝色,想来是从没被人这么顶撞过,双目圆瞪,破口大骂:“少特么给我嚣张,你又知道我挤不走你?” “你那妈就是天生命贱,才没福气进我们邱家,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要不是我爸莫名其妙发善心,这辈子就是个孤儿命!” 管奕深的拳头在他提及母亲的瞬间就死死攥紧,指甲嵌入皮肉,但最终一言不发。 不是怂了,而是他耳朵很灵,听到从楼梯处传来的拐杖落地音。 其余两人也不约而同选择沉默,只剩邱学远越发粗鄙的唾骂回荡在大厅。 下一秒,雷霆般的呵斥贯穿耳膜—— “闭嘴!” 邱学远一个激灵,猛地扭头,对上楼梯中间满面愤怒的邱翰林。 姚金芝在旁边搀扶,看看邱翰林一脸被触逆鳞的恼火,又看看口不择言的大儿子,恨铁不成钢。 后面跟着邱学逸,视线投往脚尖,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邱翰林拄着拐杖狠捶地面,咬牙切齿:“无法无天了你,十天半个月不着家,一回来就说些混账话!” 余光瞥到管奕深微垂着头,仿佛一早心冷似的半句不反驳,本就不亲热的父子关系这下更要雪上加霜了。 再看回花里胡哨的邱学远身上,不满的情绪指数级增长。 他千辛万苦把郁简找回来,为的就是消磨许蔚然在公司的势力,给两个儿子添助力,这混小子却拎不清,自己人打自己人,白白浪费了他的苦心。 “沛恩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不管有没有名分,你都得老老实实喊郁简一声大哥,整天游手好闲正事不干,就知道搅风搅雨,非得把你老子气死才开心?!” 邱学远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秒漏气,结结巴巴叫了声“爸”,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听着上方冠冕堂皇的话语,在看不见的角度,管奕深嘲讽地勾了勾唇。 不愧是大企业家,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若非提前认识了方永新,一早看穿他的真面目,自己还真不一定能始终保持清醒。 邱学远之所以会养成这个性格,和他亲妈不无关系。 姚金芝和邱翰林最开始接触的时候,就是一家私人会所的头牌。 虽然彼时这位京城新贵已经和许家大小姐许以岚订婚,但她仍觉得奇货可居。 她美貌一绝,又懂得曲意逢迎,轻轻松松将对方勾上了手。 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令一向小心的邱翰林都马失前蹄,成功怀上了他的种。 孕检报告出来的时候,正赶上许以岚和邱翰林轰轰烈烈的婚礼。 姚金芝深知时机未到,现在找上门,最多给两个钱打发走,只要有筹码在手,不愁将来没好日过。 于是回到老家,偷偷生下孩子,一看是个儿子,更加大喜过望。 尤其当她得知许以岚只生了个赔钱丫头后,对于上位一事愈发有了信心。 她没有其他谋生技能,唯有重操旧业,灯红酒绿的生活,自然对儿子疏于管教。 导致邱学远小小年纪就打架斗殴无一不会,成绩一路红灯,顽劣不堪。 而在回京城这件事上,姚金芝很能忍。 大概是怕早早暴露,许以岚那个生不出儿子的会来一出“杀母夺子”,让她竹篮打水一场空。 直至确保邱学远除了自己不会再认第二个女人当妈,才领着他上门逼宫。 不得不说,她赌对了。 邱翰林羽翼丰满,对许以岚日益冷淡,两人的婚姻名存实亡。 恰好此时,姚金芝带着个大胖小子出现,正中邱翰林下怀。 他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二话不说提出离婚,为了这个儿子能早日名正言顺,连一直扯皮的公司股份都松了口。 姚金芝成了最后赢家,而邱学远鲤鱼跃龙门,尾巴更是翘上了天。 作为首富之子,出入都有人捧着,在学校里可谓一呼百应。 往日的任意妄为无人约束,膨胀得更加厉害。 缺德事没少干,但有邱翰林背后兜着,全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唯一一次险些没兜回来,是他看中重点班一个小姑娘,告白不成,恼羞成怒,约了一帮兄弟半路劫持,把人拖到小树林里强|暴了。 小姑娘在闺蜜的陪同下哭哭啼啼报了警,要不是邱翰林反应快,估计就要被闻风而动的媒体爆出,成为惊天丑闻。 那姑娘家庭条件不好,据说一口气赔了几百万,才让她父母答应不再追究。 因着这件事,邱翰林觉得这个儿子实在不成器,得给点教训。 连夜打包了行礼,派人把他送出国留学,顺便避避风头。 邱学远骂骂咧咧地走了,至于那小姑娘后续抑郁退学,最终想不开在家里割|腕的事,自然也没人关心。 管奕深翻到这些资料的时候,一边愤怒,一边觉得有其父必有其子,邱学远这么个德行,倒是和他爹一脉相承。 邱家看似光鲜,然而隐藏在华美外袍下见不得光的秘密,只多不少。 就比如眼下,珍馐佳肴铺满了红木长桌,围坐一圈的人们却各怀鬼胎,心思显然都不在吃食上。 许蔚然除了初初象征性喊了邱翰林一声“爸”,换来对方不咸不淡的冷眼,便没再开过口。 姚金芝赔着笑试图为自己的大儿子求情。 邱学远被勒令道歉,却冷哼一声并不听从,直把邱翰林气得吹胡子瞪眼。 还是在管奕深大度地表示没关系之后,才换来邱翰林欣慰颔首:“毕竟你们是亲兄弟。” 管奕深一阵恶寒,越发肯定了心中猜测,老家伙就是想利用便宜儿子给邱家两子铺路罢了。 邱学逸则坐在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只顾埋头吃菜,似乎席间一切都与他无关。 心不在焉地挑着饭粒,管奕深巴不得邱翰林早些切入正题,他也好从这顿假模假样的家庭聚餐中脱身。 可惜一家之主不发话,方永新又需保持中立,他只能装哑巴。 刚想到这儿,一双筷子却突然横亘眼前,洁白细嫩的虾肉落在米饭中间。 讶异抬头,正对上方永新优雅矜持的脸。 “你在南方生活得久,可能吃不惯京城的口味,这道上汤焗龙虾是传统粤菜,应该比较合你的心意。” 所有人的视线都因为这突然示好的举动齐齐扫射过来,包括管奕深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他捧着碗,脊背绷直,半晌才谨慎地回了句:“谢谢。” 方永新温柔笑笑,坦荡亲和,惹得在场诸人面色各异。 邱学远眼珠子滴溜一转,立马借题发挥起来:“刚才为了他和我吵架,现在又嘘寒问暖的,你倒是挺关心我这个新弟弟啊。” 方永新不仅不急于解释,反而放下碗筷,迎着邱翰林怀疑的目光,彬彬有礼地开了口:“实不相瞒,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邱伯伯能答应。” 管奕深一头雾水。 之前在车上拉个手都怕被司机看见,现在却堂而皇之当着邱翰林的面表现亲昵,是什么道理?《 》 第十九章 方永新不需要有谁接话,自顾自说:“我这次离职,没能把底下的销售团队带走,就这么去新东家,难免势单力薄。” “郁简和我说过,这些年没能正正经经找份工作,一直是心中的遗憾,我又正好缺一个心腹,如果邱伯伯不介意,就让郁简跟我走,薪资方面,我不会亏待他。” 他说这话时神态认真,一通言辞恳切的请求,把一伙人唬得一愣一愣。 管奕深瞄了眼姚金芝喜不自胜的面色,与邱翰林瞬间难看的表情,一下子明白了方永新的意思。 以退为进,高明。 公然摆出要拉拢的架势,反倒能打消邱翰林的怀疑。 怎么一开始没想通呢。 一个月的相处下来,两人多多少少也培养出了默契,陪他演好这场戏,没多大问题。 抬眼,登时换上了一副渴望又犹豫的姿态:“可是我的学历……” 方永新似乎没料想到管奕深能接得这么快,这么自然,短暂的讶异过后,温润的眉眼下弯,掠过星点笑意。 两人于半空中悄然对视,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便交换了外人懂不了的隐秘心情。 “销售这行本来就是各凭本事,很多野路子出来的反而能大杀四方,况且,多带个人进公司罢了,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见管奕深一脸心动,邱翰林着急,正欲阻拦,许蔚然眉梢轻挑,恰到好处地添了把柴火:“确实不错,郁简,你就答应。” “邱氏管理层早就饱和,你想加也加不进去,不如和方少爷多学点有用的,将来哪怕离开邱家,也能混口饭吃。” 听到这儿,邱翰林终于没忍住一拍桌子:“你这说的什么话?郁简是我的亲儿子,我还能放他离开邱家?” “许大小姐这是在集团里耀武扬威惯了,生怕又多个人来碍手碍脚?”邱学远一看亲爹如此态度,麻溜地换了口风。 “毕竟连我这个总裁你都不放眼里,还成天撺掇董事会的人把我撤了。” 抓紧时机,还当着邱翰林的面告了回状。 虽然郁简的存在让他不爽,但一想到许蔚然比自己还要膈应,立马释然了。 这个有事没事就想骑在自己头上的男人婆,可不能让她如意。 说罢还装模作样地叹息:“我们邱氏家大业大,就快毁在一个女人手上了。” 许蔚然冷笑:“如果你说的是远达那件事,我劝你还是尽早闭嘴。” “连续三年亏损的夕阳企业,不止我,董事会也看不出任何值得收购的价值,怎么偏偏就你慧眼识珠了呢?” “哦,我知道了,”她歪歪头,丹凤眼里泄出的锋芒宛若实质,“谁让远达老总的美女秘书陪你去温泉酒店共度了三天三夜,其中的好处,当然是咱们邱总体会最深。” “你——” “好了,给我少说两句!”眼见又要吵起来,邱翰林立马扬声呵止。 当然,说这话时,警告的眼神是投给许蔚然的。 “不管怎么样,学远才是我指定的继承人,你一个副总,职责是辅佐他管理邱氏,不该过问的,别把手伸那么长。” 许蔚然看看明显拉偏架的邱翰林,又看看洋洋得意的邱学远,麻木地收了声。 似乎这样的区别对待,她早就习以为常。 邱翰林震慑完毕,转而和颜悦色地朝向方永新。 “永新啊,不是我不愿意让郁简跟着你,毕竟他是我儿子,未来邱氏也有他一份,我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不早点让他进公司熟悉熟悉环境,我怕来不及。” 让一个外人拐走他好不容易接回来的亲儿子,那怎么行? 还好只是个苗头,他尚且能斩断,别管是不是别有心思,反正方家人不可以近他儿子的身。 看来,以后得挑个合适的时机告诉郁简,远离姓方的,才能保邱氏万全。 方永新温文尔雅地微笑,并无一丝不快,仿佛只是顺嘴一提:“我当然是尊重邱伯伯的意思。” 管奕深见缝插针推辞了几句,果然如之前所料,他越是表现得没什么野心,邱翰林越是打定主意。 甚至还直说要给他办个风风光光的介绍会,让上流圈都知道郁简是邱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以后公司的人也会更加服他。 而姚金芝的脸色,从邱翰林坚持要管奕深进邱氏起,就难看得不行。 目光自他与方永新之间逡巡一遭,仿佛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拿着筷子的手死死攥紧。 可惜哪怕想得再明白,邱翰林决定的事,她人微言轻,向来没资格置喙。 众人有喜有忧,一顿暗流汹涌的家宴就此落下帷幕。 饭后,邱学逸殷勤地陪着邱翰林去见家庭医生。 姚金芝大约生了一肚子闷气,狠狠剜了眼帮不上忙的小儿子,也跟了上去。 邱学逸抿抿唇,不敢表露什么,直至他们都走远了,才好像如释重负一般,和剩下的人打完招呼,安安静静地上楼。 无心争权夺势的人,在这个家生活,难免如坐针毡。 许蔚然也不废话,和方永新交换了个“合作愉快”的眼神,道过别,便径自离开了。 佣人们上来收拾碗筷,方永新的手机又开始作响,他一边听电话,一边朝门外走去。 管奕深呆了呆,正想该不会就这样拜拜了,前方人的脚步倏尔顿住。 碍于闲杂人等在场,只将那双含蓄勾人的眼眸悄悄望过来,对视一秒,继续前行。 管奕深轻咳一声,莫名有种偷情的刺激。 余光扫到佣人们都退下了,假装自然而然地踱步出去。 索性一路清净得很,来到车库,大剌剌地拉开门,直接坐进副驾驶。 方永新恰在此时收了线,扭过头,照旧是一副好相与的口吻:“接下来一个星期我会很忙,抽不出空看你,在邱家万事小心。” 管奕深怔了会儿,忙问:“那下周六呢?那个什么介绍会,来的人肯定很多?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行不行。” “我和赵总约了周六见面……” 管奕深一下子就不乐意了。 “不能换个时间吗?在邱家束手束脚就算了,想在外面看看你都这么不方便?以后该不会见你都得预约了?” 话音刚落,他又暗叫不好。 这脱口而出的作死语气,又是要惹恼方永新,换来冷脸相待的节奏了。 唉,真是,为什么一想到要和这人分开,就乱了方寸呢? 明知道方永新最不喜欢被忤逆,却总不长记性。 名为后悔的情绪掠过,然而不待他迂回地服个软,身前男人竟微微叹息,深深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把清透好听的嗓音响起,似乎甚为无奈:“好,那我和珍娜联系,把时间调早点。” 嗯? 这就答应了? 今天这么好说话? 管奕深有点受宠若惊。 不是他没出息,而是一个多月来,方永新经常冷不丁敲打他,给予适当纵容却又绝不准越线。 不知不觉间,他已然接受了对方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也摸索出了相处之道。 这还是头一次说错话后没碰到软钉子。 不得不承认,得到方永新的让步,的确让他忍不住欣喜。 摸摸鼻子,带着点关怀,问出这些天一直困惑的问题:“其实明明是赵总请你去,你大可以摆个高姿态,何必忙前忙后的,这么辛苦?” 方永新将后背靠向座椅,指尖轻点方向盘,又一次出乎管奕深意料,详尽地给出解答—— “惠捷内部的派系斗争,比起思睿更加严峻,从不养闲人。” “最近各大公司都盯着温信集团的一个大项目,惠捷却迟迟没能打入高层,马上就到一期招标了,他之所以急着邀我进去,就是想扭转战局。” “如果我顺利赢下大单,就能站稳脚跟,否则,其他几个区的经理会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尽管他的语气云淡风轻,管奕深却敏锐地嗅到了商场厮杀的残酷性。 浓眉微蹙,想了会儿,说:“我不懂这些……不过,邱翰林非要向全世界介绍郁简,顶着他的名头,我应该能帮上点忙?” 方永新扭过头来,颇有些意外:“你想怎么帮?” “这你就别管了,我反正会随机应变的,”他抬了抬下巴,对自己挺有信心。 趁着对方没答话,猛地拉近距离,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如果真能成事,之前答应的奖励,是不是该兑现了?” 方永新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单手扶额,像是败给他了:“你啊。” 简简单单两个字,竟包裹了甜丝丝的宠溺意味。 管奕深瞧着那张白净俊秀的面庞,只觉越发可口,心念一动,就着红艳艳的嘴唇嘬了一下:“先收点利息。” 方永新斜睨一眼,噙着淡淡的笑,不主动也不拒绝:“太迟出去他们起疑怎么办?” “十分钟,就十分钟,”管奕深耍着赖打商量,揽上他的脖颈,预备好好品尝一下美味的金主大人。 方永新垂眸看他,眼底漾开的点点柔情,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做戏,抑或发自本心。 夜晚的宅邸万籁俱寂,车库灯光昏暗,后视镜里,映出两道相拥缠绵的身形。《 》 第二十章 管奕深在邱家的日子无波无澜地开始了。 令他松口气的是,虽然家庭成员不少,但除了一日三餐,大家各忙各的,很少有聚在一起故作其乐融融的时候。 许蔚然一早随母亲回许家居住,没有特殊原因几乎从不踏足邱家。 邱学远当了集团总裁,每天日理万机,自然也是在邱氏附近单独买了套公寓。 姚金芝则隔三差五和好姐妹出去喝茶逛街,尽情享受富太太的生活。 邱翰林就更不用提了,一天走不了几步,大部分时间都在三楼的专属空间,和营养师,药剂师们相处。 偶然几次下楼,逮着管奕深了,就硬拽着他大谈特谈与初恋情人,也就是管沛恩的美好爱情,以及全怪当年许家霸道,棒打鸳鸯。 管奕深每每紧绷着面皮,左耳进右耳出。 毕竟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从邱翰林言谈中可得知,在他心里,哪怕他不得已和其他女人商业联姻了,管沛恩也应该从一而终。 说要分手,不过是一时意气。 好不容易让她怀孕,本来再软磨硬泡一阵子,估计她就安分了。 本来嘛,名分这东西哪儿有那么重要,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不就行了? 若非管教授从中作梗,逼迫女儿和他斩断联系,一夜消失,他也不至于娶了姚金芝这种没文化的花瓶。 对此,管奕深唯有呵呵。 当听到邱翰林惋惜,方永新到底没能查出妈妈下落的时候,他甚至有些高兴。 熬了这么多年,才从祁梁哲的魔爪逃脱,要是再落入邱翰林手中,妈妈的命也太苦了。 管奕深头疼不已,回回应付他,都需耗费巨大的忍耐力。 他看得出,邱翰林同样开始不耐烦了。 当了那么多年首富,为了得到他施舍的好处,多少人卑躬屈膝,求都求不来。 这新儿子倒好,整天皮笑肉不笑,好像让他享受邱家的荣华富贵多委屈似的。 哪怕二十年后才把他认回来,哪怕自己对不起他生母,也轮不到他这个小辈摆脸色。 管奕深不是不会察言观色,也不是感觉不出邱翰林的慈父面具在一点点崩塌。 只是心里那道坎太难迈过,虽然明白早晚有那么一天他要妥协,但……能迟一天是一天。 而放眼整个邱家,唯一能让他感到心平气和的,也只有邱学逸了。 明明父母哥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偏偏能把这小少爷养得与世无争,真不科学。 管奕深留心观察了几天,发现邱学逸属性还挺宅。 要么闷在房间里半天都不出来,要么一个人搬着画板到花园写生。 热爱独处,喜欢艺术,和那个花天酒地的哥根本是两种人。 如果迎面遇着,无论是谁,都会得到他一个甜甜软软的笑,纯良得像只小白兔。 原本看资料的时候,管奕深还没什么实感,现在与真人相处几日下来,这才肯定了,邱学逸的确是邱家一股不可多得的清流。 这么安静乖巧的人,万勿卷入那些是非之争。 于是管奕深自发远离。 郁简这个身份,本就意味着突变与纷争,想要为人家好,不产生交集就对了。 然而事情的走向却又一次不如他心意。 管奕深不主动接触,邱学逸反而在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敲开他的卧室门。 脸蛋圆圆的青年略显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幅画,软软糯糯的嗓音道:“第一次见,不知道送什么才好,这个可以吗?” “我画画只是兴趣,可能画得不太好,请见谅。” 管奕深有些惊讶。 这个家的成员或多或少都对自己有些敌意,饶是如何都想不到,几乎没什么交流的前提下,沉默寡言的小少爷会给自己送见面礼。 道完谢,礼貌地接过来。 徐徐展开,纸张上竟然是一副栩栩如生的肖像画。 那眉毛,那眼睛,一看便知是管奕深无疑。 虽然嘴巴和鼻子有微小的偏差,但对于一个业余画家而言,已经相当不错了。 管奕深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高兴的心情掩不住,连忙收好,把人客客气气请进屋。 对于主动释放善意的人,他也不会吝啬热情。 “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叫我郁哥?不过,如果你妈在的话,最好还是别了。” “哦,好的,”邱学逸乖乖应声,找了张椅子坐下,目光毫不避讳地追随着他的脸。 管奕深不自在地拨了拨头发,记得初见时,邱学逸就是这样看着他,怎么,自己的长相有什么特别吗? “红酒还是茶?” “我不会喝酒,”老老实实答完,黏连的目光仍旧纹丝不动。 管奕深点头,转身去给对方倒茶。 好在方永新吩咐过佣人,深秋严寒,他房里的茶水要二十四小时不断。 指尖触碰茶壶壁,尚且是温热的。 仔细斟了一杯,刚放到桌上,邱学逸便好像终于按捺不住,略显着急地开了口:“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个有点冒犯的问题,想问问你。” 听到这句,管奕深竟松了口气,有什么问题还是开门见山的好,瞧把孩子憋的。 “你说。” 邱学逸挠挠头,腼腆地咬住下唇,小心翼翼地问:“我听妈妈说,你是孤儿院长大的?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许会有其他兄弟?” 管奕深的手登时一颤,些许茶水抖出杯沿。 强按下瞬间澎湃的心绪,直视过去:“为什么这么说?” 邱学逸没察觉出他的异样,稍顿两秒,仿佛在默默措辞。 “我在伦敦读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和你长得很像,所以我第一次见到你,才会那么吃惊。” 心脏霎时提到喉咙口,长得很像?难道是郁简? 不可能啊,方永新明明告诉过他,郁简得罪了社团的人,被一帮小弟拿着武器教训了一顿,险些去了半条命。 现在正躺在一家私立医院的ICU,怎么可能跑到伦敦? 他越想越奇怪,口气都迫切起来:“朋友?他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邱学逸看看那副画,又看看他:“他叫Jeffery,英籍华人,从小在伦敦长大,没来过我们国家,但……实在和你长得太像了。” 听到这儿,管奕深肩膀一松,紧张立时消散大半。 那就没关系了。 方永新资料里都写了,郁简是在深城隔壁的一个小县城长大的,与“英籍华人”四个字绝对沾不上边。 为求保险,还是象征性问了句:“那你有他的照片吗?” “没……他不爱拍照。”邱学逸垂下脑袋,似乎也是觉得,自己这样口说无凭挺不靠谱的。 管奕深见他缺乏底气的样子,一颗心慢慢放下。 抿一口茶,给出了自己倾向的答案:“人有相似,也许只是巧合呢,我不觉得我会有个漂洋过海的兄弟。” “也是,”邱学逸向来不是个有主意的人,听他这么说,很快点点头,“可能是我想多了。” 管奕深放下茶杯,盯着小朋友的发旋,恶趣味地眨眨眼:“说起来,你这么紧张他的事,你们俩的关系……不一般?” 邱学逸猛然抬头,无措地瞪大眼。 似乎想否认又不习惯撒谎,支吾半天,圆圆的脸蛋涨得通红。 管奕深没想到随口一说竟惹来对方这么大反应,负罪感陡升。 “我就是瞎开玩笑,别放心上啊,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 “唉,你这么正经,以后不逗你了。” 邱学逸的性子相当单纯,听他这么一解释,总算放松下来。 只不过这个房间他是呆不下去了,坐立难安了一会儿,礼貌地道了别。 满面笑容地把人送走,管奕深关上门,摸一把额头虚汗。 总觉得自己不小心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为了回报小少爷对自己的慷慨,还是把这段记忆从脑海里抹除算了。 他现在满腹心思都记挂着多日不见人影的方永新。 只等介绍会那天好好质问一番,电话都不打一个,还说不会把他忘了? 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了周六。 晚八点,管奕深套上西装,坐上豪车,直接驶往丽思卡尔顿酒店。 邱翰林和姚金芝在前面那辆,他则和邱学逸跟在后面。 巧合的是,两个人都目不转睛地抱着手机。 邱学逸好像在和某人聊天,指尖灵活飞跃,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响起,不时还抿唇轻笑,模样完全不同于面对父母时的唯唯诺诺。 管奕深好奇那头的人会是谁,竟能让长久压抑的邱学逸露出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活泼轻快。 但他并未多打听,反而隔三差五望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一整天都没消息,该不会把这事儿忘了? “——叮咚”一声,短信提示音来了。 兴冲冲垂下眼皮,不过两秒,脸色黑成一片。 方永新说,赵总临时加了个饭局,他不一定能及时赶过来,只能尽量。 管奕深低骂一声,愤怒地把手机一扔。 这才回京几天啊,都学会言而无信了? 邱学逸注意到他不开心,凑过来关切询问。 管奕深摇头,嘴上说没事,暗地里却咬牙切齿。 他可时刻记着要趁这次机会帮方永新忙呢,这家伙却轻飘飘一句有饭局就推了? 想来是根本没指望他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气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好啊,看不起他,等着,等他拿到重要线索,必须让这人在床上喊爸爸。 憋了一肚子火下车,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行至宴会厅。 刚在门口站定,前面便传来邱翰林不满的声音:“正式场合,你带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过来,什么意思?” 随即是邱学远嬉皮笑脸的讨饶:“今天来的叔叔阿姨不少都涉足影视业嘛,我想帮她引荐引荐,看能不能当上个女主角。” 听这口气,八成是包养的小明星。 邱翰林冷哼一声,也不想当着一帮老朋友的面丢脸,只装作没看到。 管奕深心情不虞,这邱家二少倒是一如既往的荒唐。 冷着脸随意瞥了一眼,下一秒却神色骤变。 几步之遥外,那个身着抹胸红礼服,一头波浪卷,明艳动人的女人,赫然是华瑾! 她挽着邱学远的胳膊,面上是完美而讨好的微笑,即便被邱翰林数落“不三不四”,也半句话不敢多说,分毫看不出当红女星的派头。 许是管奕深的注目过于明显,华瑾有所察觉,疑惑地转移视线。 目光相对的瞬间,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亟。 眼里写满难以置信,几乎下意识撇开挽着邱学远的手臂。 邱学远不满的瞬间,管奕深僵硬地别开眼,以免被发现不对。 然而,胸腔里的惊涛骇浪却久久不能平息。 谁能想到,久别重逢,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难堪的身份。 尤其华瑾,还曾是管奕深灰暗的高中三年里唯一一抹亮色,而管奕深,亦在华瑾朔风凛冽的生命中留下过难能可贵的温情。《 》 第二十一章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管奕深都有些心神不宁。 华瑾惊慌失措的表情不断盘亘在脑海里,一想到她委身的竟然是邱学远这种王八蛋,管奕深便心痛得不行。 当年,华瑾可是常年第一的优等生,也是整个班级最关心的他的人。 管奕深每每不交作业,其他课代表都习以为常,只有华瑾不依不饶,捧着一摞习题册,像樽大佛一样杵在他的座位前。 他揉着被祁梁哲打出来的淤青,长腿一架:“你把我名字报上去得了,反正我没写。” “几道函数题,能用多长时间?我第二节课再送老师办公室,你不交,就是拖累整个班的人。” 管奕深烦躁地猛抓头发,最终也只能妥协。 一次,两次,然后变成了每次都是。 从此以后,数学就成了唯一一门他会及时上交作业的科目。 大概也正因如此,被班主任察觉,华瑾是为数不多能成功治住管奕深的人,才在后来安排两人一对一学习互助。 说的好听点叫学习互助,难听点就是要接受华瑾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督。 经常上课睡得好好的,同桌男生猛地戳醒他:“华瑾让你认真听课。” 管奕深叫苦不迭,暗自腹诽这女孩长得那么漂亮,怎么尽不干人事。 他不是不知道学习重要,只是任谁摊上那样隔三差五上门打砸的亲爹,蚂蟥一样吸血,都很难过上普通高中生的生活。 他本以为,华瑾就是那种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单纯学霸,不知人间疾苦,直到有一天,听见同学在背后议论。 原来她母亲早逝,父亲嫌带着孩子妨碍二婚,不肯要她,只能和外婆相依为命。 外婆身体不好,她每天放学还要去舅舅的餐馆帮忙,日子过得很不容易。 管奕深呆了好一会儿,从没想过看起来坚强独立的华瑾会有这样的身世。 打那以后,他对华瑾的态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作业不用催了,觉也睡得少了,闲来无事还和她开两句玩笑。 华瑾一开始有点不适应,后来熟了,便也禁不住管奕深的厚脸皮,和他越来越亲近。 偶尔谈起各自的家庭,还十分惺惺相惜。 管奕深很少和女生做朋友,不是他自恋,就那张脸,实在太容易耽误小姑娘学习了。 但和华瑾走得近则完全不需要担心,因为他知道,在华瑾心里,考大学和养外婆,才是人生最重要的目标。 后来他逃离深城,为了防止祁梁哲追过来,断了过往的一切联系,包括华瑾。 所以华瑾之后的命运究竟如何,他并不清楚。 直至某一天,他在电视上看到熟悉的脸,才发现这个大学霸竟然进娱乐圈了。 娱乐圈其实也不错,万众瞩目,赚钱又多,管奕深挺为她开心的。 可如果他一早知道,华瑾会和邱学远扯上关系,他绝对在来京城的第一天就想方设法联系她,劝她早点离开那个败类。 管奕深心中翻涌着沸腾的情绪,连邱翰林给他介绍的各路大佬都应付得不怎么走心。 邱翰林有些不满意,但总归这次宴会,介绍郁简不过是个幌子,也就随他去了。 说到底,邱氏还是要交到他姓邱的两个儿子手里的。 他没让许蔚然来,又亲自撑场,为的就是昭告天下,那些人自以为他强弩之末,左右不了势头正猛的许蔚然,是大错特错。 现在他有新继承人了,且很得他欢心,先前那些押宝的人,最好掂量掂量,重新站队。 当然,如果能激得许蔚然将矛头转向郁简,就更好不过。 管奕深也不是傻的,正因为他明白这些,才不会太把这场看似风光的介绍会当回事。 有人来敬酒,他就站在邱翰林旁边碰个杯,剩下的时间听大佬们吹吹牛也就罢了。 满脑子想的都是挑什么合适的时机去见见华瑾,顺便分出点心神留意攀谈者的身份。 直到有一个中年男人自称是温信集团副总,才眼睑一抬,猛地来了精神。 “老韩,怎么没见你把儿子带过来?” “别提了,那臭小子,没一天让我省心。” 见老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邱翰林当然不会瞎问,两人顺势聊起别的话题。 管奕深低头啜了口香槟,视线却在那个韩副总身上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今晚的目标终于锁定了。 等对方离开,为了不使邱翰林怀疑,管奕深面色如常地又应酬了几波人。 直至余光瞥见韩副总朝宴会厅外走去,明白时机已到,找了个借口开溜。 走廊的尽头是卫生间,大厅里的宴会正是热火朝天的时候,一墙之隔的地方却格外安静。 伸手理了理衣领,迈着从容地步伐快速走近。 还没踏入男厕的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韩副总冒火的声音。 “消息没错?他真和那个女人跑乡下去了?” “呸!真爱?那种穷地方出来的,能对我儿子有什么真爱?不就是图钱?” “臭小子,被这么个女人哄得五迷三道,十几年书都白读了。” “找!加派人手去找!等找着他们,是打是骂还是绑,不管什么都好,把两个人给我带回来,我倒要看看那女人有多大能耐!” 嚯,这都不用他打听,情报自己送上门来了? 管奕深舔了舔臼齿,心情可算多云转晴,抵唇咳嗽两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谁在外面?” “韩叔叔,是我。”挂着一脸谦恭的笑容走进。 “哦,小简啊,”见是他,韩副总的面色缓和不少,“你可是介绍会的主角,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即将成为邱氏冉冉升起的新星,也不知能搅动多大风浪,得罪不起。 管奕深也很懂得利用身份的便利,扮出恰到好处的歉意:“第一次来这种人多的场合,有点压力,想出来透透气,我不是有意听墙角的,希望韩叔叔别介意。” 他都直接挑破了,哪怕介意也不敢当面说啊。 韩副总忙摆手:“也不是什么商业机密,我不想提,纯粹是家丑不可外扬罢了。” 家丑这个词一用,有点眼色都知道该住嘴了,可管奕深一心套料,自然要当个没眼色的傻瓜。 于是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假装只是好奇:“听您刚才电话里讲的,似乎是令公子遇到了些感情上的问题?” 韩副总神情一滞,没想到他会这么刨根究底。 半晌,见他并没有收回问话的意思,才面露尴尬,仿佛破罐破摔地叹了口气。 “你们小年轻脑子里想些什么,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好好的大家闺秀他不要,非要喜欢那种又是纹身又是鼻环的,娶这种女人进门,我们韩家还有家风可言吗?” 管奕深抽出吸水纸擦擦手,像模像样地提建议。 “有时候家长越反对,他们反而越坚定,适当松手,没准令公子冷静下来,还能和您好好谈谈呢?” 韩副总沉吟片刻,大约被儿子的叛逆搞怕了,竟微微颔首:“你说的也有道理,总归我已经查到他们在哪儿,不怕找不着人。” 管奕深在看不见的角度勾了勾唇角,语气却仍关切。 “您别怪我八卦,照理说那个女孩的出身不是特别好,应该很难接触到令公子才是,他们俩究竟怎么认识的?” 韩副总撇撇嘴,似乎根本不想多提,但毕竟眼前是老友的儿子,不能不给面子。 “大学里的,说是摇滚社社长,还组了个什么乐队,呵,小孩子过家家,还比不上旧时代唱戏的,好歹人家有真本事。” 不屑的口吻听进耳朵里,自动过滤出有用的信息。 OK,关键线索齐了。 管奕深又不痛不痒劝了几句,功成身退。 事情进展超乎预想的顺利,心情愉快起来,连脚步都变得轻盈。 他这就打电话告诉方永新,自己刮到个大料,不好好到他这儿卖一卖身,别想拿走。 “管奕深——”突如其来的呼唤,瞬间将他叫停。 皮鞋踏在理石地面,寂静空阔的走廊上,那道嗓音如此熟悉而陌生。 脊背僵直两秒,猛地转身,正对上不远处身材窈窕的女人。 华瑾拎着裙摆,好像急匆匆刚赶过来,唇色略微泛白,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似乎正拼命隐忍着什么情绪。 谁都没有说话,压抑在各自胸膛里的情绪却滚沸得厉害。 身体先于大脑行动,几步上前,拽住对方的手腕就朝反方向走。 大概是娱乐圈女星特有的体重,华瑾整个人瘦而轻,拉着她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 很快,宴会厅的喧嚣就彻底被他们抛在身后。 直至管奕深选定一间休息室,确定无人后,把华瑾拉进去,关门上锁一系列动作结束,才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与她无言对视。 长久的沉默。 华瑾牵动嘴角,扯出一抹笑。 “你现在叫郁简是吗?邱学远和我说了,到京城这么久,怎么都不来看看我。” 语调自然,半点也不生分的态度,令管奕深松一口气的同时,也不免升腾起少许心虚。 “太忙了,没抽出空,”摸摸鼻子,试探着问,“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和我过去是同学?” 如今邱家最恨他的恐怕就是邱学远,若是被他知道自己和华瑾的关系,顺藤摸瓜查到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华瑾摇摇头,神色落寞:“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和我这个不三不四的女人扯上关系,只会让你成为别人的笑柄。” 管奕深愣住了,他没想到记忆里骄傲自信的华瑾竟会如此自我贬低。 “别这样说,我只是邱翰林偶尔发发善心捡回来的便宜儿子,没人真把我当名流贵子。” “但你现在也是邱家人了,还是邱学远的哥哥,如果你想要什么,他应该不敢和你抢?” 华瑾仰头看过来,灯光自天花板打下,晃得人一阵眼花。 直到这一刻,管奕深才看清她眸底遍布的血丝,以及浓重妆容也遮不住的苍白气色,下巴尖瘦得可怕,整个人了无生机。 心脏迅速沉下谷底,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喃喃地问:“华瑾,你怎么了……” 小心翼翼的一句话,却仿佛瞬间按开禁忌的闸门。 华瑾看着他,嘴唇翕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你要是早点回来多好,早点……哪怕是你包养我,也好过跟他……” 虽然吐字囫囵不清,但话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是小畜生造的孽。 管奕深急火攻心,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宴会场暴打邱学远狗头。 “他是不是欺负你?告诉我,我一定帮你讨回公道!” 听到这样的安慰,华瑾反而哭得更凶了,肩膀瑟缩成团,上气不接下气。 管奕深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没人比他更清楚过去的华瑾有多么耀眼坚强,能把人折磨至此,邱学远干的肯定不是一般的恶事。 正咬牙切齿间,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 掏出来瞄一眼,还没看清上面的字,身上突然一重,华瑾竟然扑进了他的怀中。 管奕深登时浑身僵硬,望着崩溃大哭的女孩,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 偏巧这时候,看清了屏幕上的内容。 是方永新发来的,相当简洁的一句话,却不啻当头一棒—— 【我提前出来了,来见你,现在在宴会厅,你人呢?】《 》 第二十二章 管奕深暗骂一声。 不都说好赶不及了吗?不来就不来呗,还玩什么惊喜? 搁以往他的确会开心,但眼下这个情况,说什么也不能撂下华瑾啊。 心下一通纠结,想着要怎么安排方永新才好,便听怀中人吸了吸鼻子,带着点儿恳求的意味说道:“我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能送我回家吗?” 脑袋还没开始转呢,嘴巴已经代替他回答:“好。” 得,今晚他还是别见方永新了。 做朋友最重要就是讲义气,更遑论他和华瑾那么深的交情。 大不了回个短信说自己临时有事,也放他一次鸽子。 华瑾终于发泄出压抑已久的负面情绪,状态和缓不少,用纸巾擦了擦糊掉的妆容,已然变回初见时那个神态得体的女明星。 “我们从后门走,免得被狗仔拍到。” 管奕深忙点头,正欲编辑几个字发送过去,来电铃又响起,还是方永新。 难道着急了? 挠挠头发,刚要接通,跟前人却突然一个踉跄,身子一歪就要朝旁边栽去。 好在管奕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才没摔倒。 瞧着华瑾脸色不对,一探额头,果然发烧了。 他二话不说拒接了,手机揣回兜里,有些责备的口气:“烧成这样还出来跑,穿这么单薄?” 华瑾强撑着站直:“我没事,好不容易见一回老同学,还想和你好好叙叙旧呢。” 管奕深不放心她,主动搀过手臂:“等到了你家叙一晚上都行,走。” 华瑾感激地笑笑,两人拉开门,谨慎地迈开步伐。 而另一边,发短信,打电话悉数石沉大海的方永新,心情却彻底阴郁下来。 虽还端着酒杯和旁人谈笑风生,目光却禁不住一遍遍横扫大厅。 没有,哪里都没有。 怎么几日不见,管奕深也学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 让他好好出席这场介绍会,结果中途就没了人影,还说什么要帮忙,恐怕也只是信口胡诌而已。 方永新将自己的不快归结于对方的不听话,以及难得一次的决策错误。 竟然宁愿落赵总的面子,也要赶来赴这场约,只为了照顾管奕深的情绪。 收服人心这方面,他向来最懂得张弛,原本见管奕深都被调|教得差不多了,才大度多迁就几回,却没曾想,又纵得这小情人恃宠而骄起来。 是他过于宽容了。 指腹轻轻摩挲杯壁,眸色越发疏冷无情。 眼角倏尔瞥见一道人影,心思一动,立时将这点阴霾抛却。 从侍者托盘中拿起一杯香槟,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对方走去。 “韩副总,别来无恙。” 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被吸引了目光,看到来人是谁,点头道:“方经理。” 方永新展露出一抹熟练的微笑,眼前这位绝对称得上圈内近期的香饽饽。 快到年末,大家都想冲一冲业绩,而温信即将开始的招标,无疑是第四季度规模最大的项目。 韩副总又是直接负责人,掌握相当大的权力,各路人马都想攀上他这层关系,方永新当然也不例外。 “听说你很快要去惠捷上任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韩副总有些意味深长地看过来。 “我之所以启动这个项目,都是因为当初你的劝说,那时候,你把思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现在可是要改口了?” 这样的问题方永新一早打好腹稿,滴水不漏地答道:“思睿的软件当然是顶尖的,但惠捷同样实力雄厚,就算我还在思睿,也会把惠捷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 “虽然现在换了公司,我对韩副总您的诚意始终如一,我有信心,能够提供最适合温信的方案。” 闻言,韩副总眯了眯眼,不置可否地颔首:“好,改天我们聊聊。” 方永新脸上露出谦恭又欣喜的表情,心底却并不乐观。 这些日子以来,他费了不少心思打通温信中层管理的路子,更把掌握市场和营销的另一个副总成功拉拢到身边,比起其他对手,赢面已经很大。 但若想稳操胜券,绝不能缺少韩副总的支持。 可惜,对方却是块难啃的骨头。 不是说这人胃口多大,如果可以靠酒色财气收买,方永新反而有的是法子。 怕就怕那种一根筋的,油盐不进,韩副总其人恰是如此。 保守固执,时刻把公司利益放在第一位,所以对于各方讨好,始终无动于衷。 当然,这份固执己见也有好的一面。 方永新相信,邱翰林绝对示意过老友远离自己,但韩副总向来就事论事,方永新的业务能力过硬,便也对他客客气气,甚而有几分欣赏。 然而这点欣赏尚且没到可影响决策的程度。 若想说动对方看好惠捷,恐怕只有和韩副总产生更深的交集,才能办到了。 也罢,实在不行,就在标书上多下点功夫,总归他的把握还有五成以上。 方永新抿了抿香槟,习惯性扫射一圈,仍旧没捕捉到那抹身形。 清润的眼眸盛入阴影,吁出一口长气。 今晚他的情绪似乎比往常浮躁不少,也不知什么原因。 管奕深打着哈欠回邱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多了。 揉着略有些凌乱的头发走进大门,路过餐厅,被正吃早饭的邱翰林喊住。 “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你是主角,不声不响消失了,像什么话?”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口气明显带上不满。 姚金芝不在,她和好姐妹约了去米兰看秀,三天后才回来。 如果她此刻在场,必然会抓紧时机落井下石一番。 管奕深也知道这回过分了点,站定身子,还好早就想好说辞。 浓眉微皱,仿佛自己也没搞清楚状况似的。 “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女人,她把我认成她朋友了,还硬要我送她回家,我就……” 邱翰林挑了挑眉,他这么些年万花丛中过,见识过多少勾引手段,不待管奕深说完,便自己脑补完了全程。 非但不责怪,反而自得起来。 呵,不愧是他的儿子,刚公布身份,就有女人倒贴了。 几乎没有怀疑,顺利接受了这个说法,还颇具内涵地提点道:“玩可以,自己小心点,别给那些女人不该有的期待。” 管奕深低头称是,良好的认错态度,令邱翰林的火气消散不少。 他甚至觉得,多让郁简体会一把身为邱家人享受到的好处,比如名利美色之类的,自然而然就能软化了。 男人嘛,喜欢的不就那几样? 管奕深可想不到邱翰林会打着这种算盘,状似诚恳地道完歉后,飞快跑上二楼。 回到自己的卧室,终于卸下防御,眼睛一闭躺倒在柔软的床垫上。 华瑾有失眠的毛病,而他认识方永新之后,就再也没熬过夜,强撑着陪她聊了一整晚,现在眼睛都快睁不开。 最关键的是,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对于邱学远的事,华瑾始终避而不谈。 如此反应,倒让管奕深愈发担心了。 还有方永新,晾了他一整晚,自两人认识至今,还是头一遭? 虽然是出于不得已的原因,管奕深仍然有点暗爽。 过去总是方永新单方面冷着他,让他倍感煎熬,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让对方尝尝不被搭理的滋味,多好。 先休息会儿,醒了再打电话。 管奕深把被子一裹,准备先睡个天昏地暗再说。 脸庞陷进松软的枕头,嗅着浅淡的薰衣草香,深深的倦意来袭。 然而不待他沉入黑甜梦乡,走廊外便传来由远及近的响动。 把手向下转去,“咔嗒”一声,有人大力推开门。 眉头皱起,揉着朦胧的睡眼嘟囔道:“谁啊。” 勉强从床上坐起来,一抬头,正对上一双冰冷无绪的眼睛。 管奕深一个激灵,霎时清醒。 方永新反手关门,面无表情地走近,发梢略微凌乱,风衣沾染了寒气,一看便知风驰电掣刚赶到这里。 “听邱翰林说,你昨天消失,是为了送一个女人回家?” 管奕深还没反应过来,这个大忙人怎么变戏法一样突然出现,好像一直蹲守在邱家外面似的,呆呆地回:“是啊。” 双眸微微眯起:“你和她共度一夜,刚刚才回来?” 提问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对劲,管奕深咽了咽喉咙,下意识调低音量:“是啊……” 等等,什么情况,这对话,简直像小情人出去偷吃被金主抓包一样,以及自己莫名的心虚,从哪里来的? 方永新的眉心狠狠一跳,没想到管奕深竟然就这么毫无悔意地承认了。 一瞬间他的脑中划过无数惩戒方案,但终究被一个念头绊住。 管奕深明明说过喜欢自己。 为什么他可以一边喜欢自己,一边和别人共度春宵? 方永新想不明白,决定质问清楚,至于心底那点不舒服,则归结对于管奕深背叛合作的愤怒。 “裴文和我多打了两通电话,你都不高兴,我尊重你,你转头却和其他女人……” “严以律人,宽以待己,你不觉得这么做有失公平?” 到底是文化人,气成这样了措辞还那么委婉。 管奕深稍微走了个神,下一秒却被人钳住下颔,逼迫他直视过来。 微凉的指节用上九分力气,掐得骨骼作疼,向来克制内敛的眼眸此刻再不复温润,宛若灌了沉沉飓风。 “我说,方永新……”唇舌微张,混沌的脑子逐渐清明,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快速扩散开来。 管奕深瞳孔放大,全然发现新大陆的口吻——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 》 第二十三章 清隽的眉攒簇一起,脸上是明明白白的诧异。 钳着下颔的手一顿,花了好一会儿,才仿佛理解了管奕深话中之意。 红唇溢出嗤笑,一贯认真而直白的表情用到此处,显得格外伤人,反问道:“可能吗?” 管奕深一噎,无趣地耷拉下眼皮,心道你如果真不在意,心急火燎地跑来干什么。 算了算了,倘若再继续挑战这家伙的底线,惹恼了他,十天半个月不见人,自己朝谁哭去? 于是一把握住他的手,仰头解释道:“别生气,那是我糊弄邱翰林的。” “我确实遇到一个人,是我以前的老同学,她认出我了,我总不能一直装傻充愣?” “她还和邱学远关系匪浅,不处理好的话,后患无穷啊。” 方永新微怔,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探究的视线于他面上流连,迟疑地问:“你说真的?” “当然了,她叫华瑾,现在很红,你应该听过她的名字。” 两个字一落进空气,方永新眸光一闪,有些恍然地开口:“是她……” 见他终于不再用那种冷漠阴沉的眼神盯着自己,管奕深松了口气,拉着人坐到床沿,顺势缠上胳膊。 “她昨天晚上身体不好,我照顾了一夜,纯照顾,什么都没做。” 最后半句尤其强调了一番,听得方永新眉梢轻挑,态度总算缓和下来。 “只是老同学?” “不止,”此话一出,面色又是一变,管奕深也不敢瞎皮,连忙峰回路转地打个补丁,“还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是他男闺蜜,她是我女哥们儿那种。” 定性足够清楚明白,方永新闻言,紧绷的唇线舒展开,不吭声了。 管奕深凑上前,仔仔细细端详他的脸,半是调笑的口吻:“不生气了?我哪敢对你双标,向来只有你不理我的份。” 方永新看着他,眸色复杂,仿佛一时半会还找不回合适的说话方式。 这关系和理由倒也正当,是自己没考虑到特殊情况,大清早的上门来兴师问罪,委实不像过往的作风。 也不知中了什么邪。 轻而又轻的叹息落下,罕见地觉出些许懊恼。 既然搞错了,哄一哄总归是应该的。 眸底锋芒散尽,矜持冷淡的眉目显出一点温情,正欲开口,脸庞倏地被扳到一侧。 管奕深倾身而上,直接咬住嫣红薄软的唇。 那些虚的就别提了,先给他解一解相思之苦再说。 厮磨辗转间手也没闲着,胡乱扯下风衣,指尖灵活地松开纽扣。 带着点被冤枉的不满和有意撩拨,迅速燃起体内潜藏的那捧火。 方永新先是怔忡,很快,眸色转为晦涩。 他当然懂得,这是管奕深一贯求和的方式。 也不理外面天光大亮,当对方毛躁的动作蔓延到胸膛之时,霍然发力,扣着他的腰,直接压倒在天鹅绒上。 主动权瞬间转移。 管奕深轻轻哼了一声,顺从地卸了力道。 绵密的吻落在他的额头,眼睑,再沿着鼻梁一路往下。 酥麻的痒意流窜于四肢百骸,黏黏糊糊就要坠入甜蜜沼泽。 突然想起来什么,将人抵住:“对了,还有个事儿差点忘记和你说。” 方永新也正值情动之际,眼尾泛着点勾人的红,虽不解,仍是停下了动作。 管奕深趁机摸了摸那张白净的脸蛋,感受着滑嫩手感,一星期没见的郁闷扫去大半,心情不错地开口:“温信集团的韩副总,对你这次签单有没有影响?” 方永新眸色一动,清明即刻回溯,哑声道:“你想说什么?” 一看这表情,管奕深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颇有些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套到一个情报,他儿子和一个叛逆女交往,他看不上人家,俩小孩就私奔了。” “那女孩是他儿子同校校友,摇滚社社长,据说两个人现在躲在女孩老家,凭你的本事,应该不难查到?” “韩副总已经派人去了,这种老一辈棒打鸳鸯的戏码,当局者迷,只会激化矛盾。” “如果你能提前一步找到韩副总儿子,说动他不要和家里人作对,韩副总不就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吗?到时候,还怕他不给你签单?” 管奕深一面说,一面观察方永新的表情。 只见他长眸微敛,当中掠过几许意料之外的喜色。 随即颔首,显然认可这段话的价值:“没错。” 管奕深高兴了,带着邀功的语气:“怎么样,我说过会帮你,没有信口开河?” 方永新将视线下移,最终落回那双鲜活生动的眼睛。 实话实说,两人认识至今,他给管奕深的定位从来只是郁简的替代品,唯一的要求,也只有忠心。 能无惊无险地瞒过邱翰林便足够了,压根没想过,对方口中会吐出这么一个决定性的线索。 或许,管奕深的作用,远比自己预想中还要多得多。 方永新的眸色逐渐加深,头一次用上郑重的口吻:“很重要的情报,谢谢。” 简短的几个字,却让管奕深心尖微颤,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涌上来。 直至此刻才明白,原来内心深处,他对于方永新认同自己的渴望,早已悄然扎根。 或者换个说法,他对于自己也能帮上方永新的忙,与对方真正并肩作战的渴望,早已如雨后春笋般萌芽。 然而,管奕深并不愿暴露真实情绪,很是轻松地笑笑,勾着上方人的脖颈,催促道:“别光嘴上谢啊,行动也谢起来。” 方永新一时不察,被他下拉了好几寸,唇瓣几乎相蹭,堪堪悬在将贴不贴的边缘。 彼此定格,仿若清泉浸润过的眸子静静望进他的眼中,那里面蓄积着能把人溺毙的温柔。 管奕深失神了一瞬,下一秒,方永新主动俯低,近乎虔诚地吻上他的唇。 柔软相触的刹那,脑海里的电流噼里啪啦炸开,他感觉得出,这一吻里,包含了比过往浓稠许多的珍视与柔情,醉人不已。 五指拢入发隙,睫毛颤动着,合上了眼睛。 安雅“砰”的一声摔上门,满面不忿。 自从接了姚金芝的任务,她每天大部分精力都用于盯着监控画面,觉么睡不好,多日来也没半点收获。 那新来的郁少爷警惕性太高了,哪怕回到房间,也只是看看电视玩玩手机,从不做什么多余的事。 方少爷好几天没个人影,他竟也沉得住气,连一个视频通话都没有过。 唯一面见过的人,也只有三少爷邱学逸,安雅听了那段对话,觉得并无价值,就没有上报姚金芝。 监视不成,反而搞得自己精神恍惚。 就刚刚,打扫走廊的时候不小心碎了个花瓶,被管事大骂一顿不算完,还扣了半个月工钱,可把她肉疼死了。 要是能拿到一百万,她立马辞职,回老家买个小房子,剩下的钱也够吃喝十年不愁。 只要一个上床的画面而已,那两位都是二十多岁血气方刚的年纪,真能忍住这么多天不做? 她还就不信了。 安雅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打算死磕到底。 听说今天方少爷难得回了趟老宅,多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熟练地打开监控软件,虽然每天的影像电脑都会自动保存下来,但她依然想抓住第一手资料。 调整好座椅高度,仰头灌了一大口咖啡,视线落向屏幕。 原本只是和过去好些天一样,平平无奇的一眼。 哪晓得监控画面刚在视网膜聚焦,瞳孔便兀地放大,紧跟着,满嘴咖啡直接喷了出来。 安雅足足愣了有三秒,等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擦去屏幕上的脏污。 心若擂鼓,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终于…… 终于啊…… 多亏姚金芝提供的设备钱,画质无比清晰,连那惹人脸红心跳的动静都如数传递进耳朵里。 安雅一错不错地盯着,双手死死抠住桌沿。 唇角克制不住翘起,瞬间绽放出的狂喜,刺激得面部肌肉都开始抖动。 同时又恼怒,为什么没有存姚金芝的手机号。 她恨不得立刻买机票飞去米兰,把这个对自己而言,意味了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视频,亲手交给对方。 至于邱家会掀起如何的滔天巨浪,那两个少爷又会有怎样的下场,和她没半毛钱关系,她也完全不关心。《 》 第二十四章 热水从淋浴头哗啦啦地冲下,蒸腾起白蒙蒙的雾气。 管奕深哼着小曲儿搓揉泡沫,想到待会儿还能和方永新一块共进午餐,心情格外好。 水流打湿了额前碎发,遮挡视线,抬手抹了把脸,指尖的发丝尽数朝后捋去。 透明的液体顺着挺拔鼻梁一路流淌,睫毛下方汇聚了一层薄薄的雨帘,少许渗入眼睛。 管奕深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浴室门却被人“哗——”的一声拉开。 方永新面色沉沉地出现。 他已经穿回了那套衬衫西裤,扣子端端正正系好,恢复往常的矜贵清冷,只剩被揉皱了领口一时无法抚平,暗示着两人刚才的火热。 管奕深连热水都忘了关,脑子里瞬间闪过的念头是,难不成他想玩点新花样? 在这里?云雾缭绕的,好像也不错。 喉结微微一滚,方永新抬步踏入,反手关上门。 然而与脑海中的期待戛然相反,他抿了抿唇,喜怒不明地出了声:“我不是告诉过你,在邱家要万事小心?” 管奕深有些出神地盯着那两瓣红唇,自己亲得过于用力,把本就薄软的地方弄得又肿又润,此刻再被水蒸气一熏,更显得娇艳欲滴。 脑海里尽是些不能描述的画面,都没怎么认真听。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我小心了,你不联系我,我都不敢主动联系你。” 不然也不至于憋了一个星期,一见面就把持不住自己。 方永新瞧见他一脸幽怨的表情,神色微怔,原本还存着点儿批评的心思登时烟消云散了。 想着,自己对管奕深是不是过于严格了? 毕竟他不是专业演员,对上的又是邱家这些人精,难免有提防不够,被算计的时候。 好在自己眼尖,及时揪出了那东西,尚有挽回余地。 多叮嘱两句,让他以后不要再犯就是了。 方永新暗自思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竟然主动为管奕深开脱,紧蹙的眉头舒展不少。 把热水关掉,抽出一条毛巾,替他擦干湿漉漉的头发,语调平平,动作倒很是柔和:“那你为什么没发现,电视柜后面放了针孔摄像头?” 管奕深猛地抬眼:“什么?!” 实在太过惊讶,一时没控制好分贝,喊声稍微大了些,方永新立时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竖起食指紧贴双唇,示意他隔墙有耳。 管奕深眨巴眨巴眼,点点头,心跳飞快,紧张与急促的情绪瞬时涨满。 “你现在好好回忆,除了你自己,还有哪些人进过你的房间。” “我和邱家人基本都不熟,除了邱学逸来过一次,还有就是每天负责打扫我房间的,好像叫……” 咽了咽喉咙,拼命回想那个没什么记忆点的女佣。 终于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安雅。” 方永新眉骨轻抬,嗤笑一声,仿佛毫不意外:“呵,原来是姚金芝。” 前后判断几乎没耗费超过三秒,见管奕深一脸懵逼地看着自己,方永新伸手又拿起一条长长的浴巾,将眼前人裹好,耐心解释道—— “我说过,有些仆从我至今没分清是人是鬼,但有些,早就暴露了阵营,这个安雅就是其中之一。” 管奕深倒吸一口气,姚金芝其人,看着只会动动嘴皮子,竟如此心机叵测。 一想到刚才两人那什么的画面竟然被全程录像,他便觉全身发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方永新提唇冷笑,眸底滑过刀锋出鞘的寒芒:“穿衣服,下楼。” 另一边,安雅心满意足地合上电脑,将早已凉透的咖啡喝光。 指尖在笔记本上轻点,扬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只等着三天后钱到手,迎接自己的将是海阔天空。 届时她再也不用忍受那讨人厌的管事,以及像如今这样,和其他人挤一个房间。 虽然舍友是个傻的,每天抢着干活,也不知道表现给谁看,一般到晚上才会回来,还算省心,但说什么也比不上一人独享单身公寓啊。 安雅看了看表,差不多快到午饭时间,得出去露个脸,以免被管事发现自己又在躲懒。 活动了一下脊椎与肩膀,脚步轻快地拉开门,一抬头,险些没惊呼出声。 方永新一言不发,直接挤进这个狭窄的房间,给管奕深使了个眼神,后者麻利地锁了门。 “咔嗒”一声,清脆的动响落在心尖,激得安雅一个哆嗦。 脚步后撤,结结巴巴地干笑道:“郁少爷,方少爷,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有什么吩咐吗?” 目光反复逡巡于两个高大的男人之间,心中警铃大作。 不会?就这么被发现了?他们是不是来杀人灭口的? 管奕深觑一眼方永新,有些好奇对方会怎么做。 让安雅交出视频不难,难的是如何保证她会在姚金芝面前闭嘴。 方永新直接开门见山:“多少钱?” 安雅没跟上节奏:“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姚金芝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一听到“钱”字,安雅表情瞬间就亮了,眼珠子乱瞟,似乎生出了讨价还价的意思:“这……” 方永新冷冷一笑,恩威并施:“否则,我现在一个电话,就能让你从邱家永远消失。” 这威胁完全不像作假,安雅脸色一白,立马收起那点小心思:“别呀方少爷,我也只是听命行事,你要这电脑是,拿去,我什么都没看到。” 反正等夫人回来,你们两个都得玩儿完。 安雅于心底腹诽一句,表面却低眉顺目,装成害怕的样子。 她是个聪明人,才不相信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以后,两位主子能容忍她在眼皮底下蹦跶,且姚金芝为人狠毒,如果发现被人出卖,肯定不会放过她。 先把这两个人稳住,她自有办法全身而退。 管奕深上前收走了笔记本电脑,方永新仍不动,薄唇轻启,道:“还有。” 安雅身子一僵,还想装傻,奈何眼前人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清清冷冷直视过来,看得她直发虚。 咬了咬下唇,把手机也交了过去。 原本以为自己多留了个心眼,将视频转存到手机上,就能以防万一,不曾想,还是被他猜到了。 “钱我下午打你卡上。” 撂下这一句,方永新不再多待,拉开门,快步离开。 管奕深抱着笔记本和手机,跟着他一路走到大厅。 确保四下无人,才凑上前低声问:“就这么解决了?要是她出尔反尔,转头又汇报给姚金芝怎么办?” “毕竟嘴长在她身上,我们也控制不了,万一她变成人证,咬死我和你有不正当关系,不就麻烦了吗?” 方永新脚步一顿,侧头看过来,神色波澜不惊:“你说得对。” “你先上楼,我还有件事要做。” 管奕深见他眸中冷意愈发凝实,不觉有了些预感:“什么?” 方永新也不遮掩,视线落向虚空某一点:“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这个人,是留不得了。” 他说这话时,面上并无一丝狠戾之色,然而,便是那么云淡风轻的咬字,偏教人从骨子里沁出寒凉。 那一瞬间,说不清楚的心惊陡然袭来。 管奕深愣愣地望着他,嘴巴好似被缝合,再吐不出任何语句。《 》 第二十五章 管奕深思考了许久,方永新究竟会用什么手段对付安雅。 二十分钟后,他就回了二楼,当然,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出了这档子事,依方永新小心谨慎的性格,是断然不会再在邱家与他过从甚密的了。 管奕深没见着人,只收到一条短信,说一切已经安排到位,明天自然会解决。 这一晚,方永新留宿邱家,顺便吃了个晚饭。 餐桌上,管奕深捧着碗三五不时看过去。 对面人神色如常,偶尔还和邱翰林汇报一下工作近况,完全不见半点慌张。 他有理由相信,这家伙之所不走,就是为了确保明天能一次性把危机铲除。 食不知味地夹了块排骨送入口中,忍不住担忧。 难道方永新真要买.凶.杀.人? 无怪管奕深瞎想,实在是因为,这世上没有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存在。 唯有彻底堵上安雅的嘴巴,才能保证他们两人的关系不会曝光。 他当然也不愿意被姚金芝得逞,但……事涉一条人命的话,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方永新对他最大的要求就是顺从,如果为了安雅跟对方抗议,说不准两人刚热络起来的关系又要转冷了。 他更不愿意。 又或许,方永新只是打算把人关起来,用武力威胁一番? 管奕深左思右想,纠结得不行,一夜都没睡好。 然而事实证明,他庸人自扰了。 因为方永新这一回的操作,委实令人大跌眼镜。 第二天清晨,管奕深下楼吃早饭,还没走到餐厅,便看见洛光行色匆匆地穿行而过。 他好奇地喊住:“出什么事了?” 洛光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有个佣人偷了老爷的古玩,被人揭发了,老爷知道后,气得吃不下饭,让我赶快处理好这件事。” 说着面露难堪之色,毕竟邱家是一流豪门,他身为管家,多年来负责打理上下事宜,从没出过这等丑事。 管奕深心里咯噔一下,瞬间福至心灵,佯作随口问:“这个佣人叫什么名字?” “安雅,平常就是个偷奸耍滑的,没想到胆大包天,连主人家的东西都敢偷了。” 他听出洛光话语中浓浓的不满,张了张嘴,好险没笑出声来。 等人走远了,才在厅中慢踱两步,暗暗反思,自己怎么就没想出这招呢? 在方永新眼里,对付安雅这种层次的对手,根本无须大费周章。 只不过,这个法子也有风险。 若不能把人彻底打倒,只要稍借东风,安雅便有机会死灰复燃,反咬一口。 方永新凭什么觉得他能百分百成事? 管奕深愈发好奇起来,决定一探究竟,于是也朝着洛光离开的方向走去。 佣人的住处在偏西一隅。 整条走廊上都是并排的小房间,大多房门紧闭,只有一扇敞着。 门外聚集了三三两两偷偷来看热闹的佣人,隔得老远,一道气急败坏的女声便清晰地传入耳朵里。 “我是冤枉的,我没偷东西!这个贱人栽赃陷害!” 另一道女声则显得柔弱不少,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昨天晚上我一推门进来,就看见她鬼鬼祟祟往枕头底下藏东西,觉得有古怪,才趁早上她出去打扫偷看一眼,谁知道就发现……她偷了老爷的古玩。” 管奕深觉得这声音很有几分耳熟,走到门前,一眼就看到房间里站着的三个人。 安雅,洛光,还有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小芸。 这个对方永新怀有特殊心思的女佣,尽管除了那次两人没再交流过,但管奕深一早将她牢牢记在了脑海里。 此刻,目睹小芸眼泪汪汪地指证安雅,他喉咙一紧,瞬间纵过无数思绪,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洛叔,我说的句句属实,你相信我。” 洛光朝她连连点头:“你不用多说,小芸,谁不知道你老实勤快,无冤无仇的,陷害她做什么?” 转向安雅时,又变得疾言厉色:“这套古玩,老爷当年拍下花了八百万,既然有胆子伸手,那就跟我去警局,三年五载的牢,有的你坐。” “我不去!我是冤枉的!我不坐牢!死也不坐!” 安雅一屁股跌坐在地,声嘶力竭地大吼,任她脑子再聪明,事发突然,此刻也只能胡搅蛮缠地拖延时间罢了。 洛光打算喊保安进来抓人,刚举起传呼机,就被温和的力道按住。 “洛叔,东西已经追回来,把人赶走就是了,何必捅到警局,白给外人看笑话?” 管奕深一愣,不知何时,方永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这里。 洛光没想到这种小事也会惊动方少爷,主子发言了,他自然无有不从:“您说的是。” 接着冷声对安雅道:“你有什么东西赶快收拾好,一个小时之内离开邱家,出去了,记得低调做人,别瞎嚼舌根。” 方永新与管奕深这么碰巧同时出现,安雅看在眼中,哪儿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她和小芸同住这么久,一直以为对方是个埋头苦干的傻帽,真是做梦也想不到,会被这种货色狠狠阴了一把! 双目圆瞪,气得脸色发白。 等洛光催着一堆看热闹的佣人走了,狭窄的房间只剩四个人。 小芸立马收起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望向方永新:“方少爷,我做得好吗?” 方永新温温柔柔一笑,语调真诚又亲近:“很好,多亏你帮了个大忙,谢谢你,小芸。” 管奕深倏地抬眼,视线于两人之间打转,难言的滋味涌上心尖。 小芸揉了揉泛红的鼻头,羞赧一笑,少女心事展露无疑。 “那、那我就先走了方少爷,以后还有需要的话,任何时候找我都行。” 方永新颔首,等她也离开了,才轻提唇角,居高临下俯视安雅,斯文有礼地开口道:“怎么样,安小姐,众目睽睽,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狡辩?” 安雅咬牙切齿地与他对视:“是你收买她,让她陷害我……” 她猜到方永新会秋后算账,已经计划这两天躲着他和郁简,捱到姚金芝回来便万事大吉。 可没猜到,这男人手段如此雷厉风行,轻而易举给她扣上了偷盗罪名,她一个无权无势的佣人,根本翻身无望。 方永新微微一笑:“你大可以去公告天下,看看警方究竟是信你的嘴,还是实打实的证据。” “最好把事情闹大,再看看姚金芝会不会冒着惹祸上身的风险,替你摆平一切?” 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润,轻描淡写的口气,直听得安雅牙关哆嗦,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昨天打到卡上的钱,你应该收到了?那不是个小数目,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拿了钱,去一个谁都查不到的城市,过自己的小日子,总好过当姚金芝的马前卒,不是吗?” “我保证,只要你消失得够干净,小芸也会乖乖闭嘴,否则……” 余下的话方永新并未说透,安雅却能清清楚楚接收到言外之意。 即便被算计的不甘与愤怒冲撞得胸腔发疼,理智尚在,她唯有做出聪明的选择。 那双眼睛宛若黑洞一般,轻飘飘一个对视,便将她所有反抗的勇气吸光。 最终颓然低头,屈服道:“我知道了,我马上就走,离开京城,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得到满意答案,方永新直起身,淡淡勾唇。 一场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危机被顺利扼杀在摇篮里,管奕深却半点不觉得高兴。 沉默地跟在方永新身后,见他往大门外走去,似乎是事情解决,不打算多待的意思,终于没忍住,一把将其拉住。 挣扎了半晌,低声问:“那个小芸……为什么要帮你?” 方永新下意识想甩开管奕深,但瞧他神色失落,不觉就迟缓了动作。 左右环顾,确认无人后,才轻轻拍了拍,将胳膊上的手拿了下来。 随后目光定定,露出一种理所当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多问的表情:“不是你说的吗?她喜欢我。” 瞳孔骤然紧缩,“喜欢”这两个字从方永新口中吐出,显得随随便便,毫无分量。 即便一早预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管奕深仍旧止不住心颤。 舌尖泛上些微苦涩,有些茫然:“可你说过以后不理她的……” 方永新揉了揉眉心,用上公事公办的语气:“这次情况紧急,她又正好是安雅的舍友,行事方便,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人选。” “我也没有给她任何虚假的希望,随口一提,她就答应了。” “既然她的喜欢能带来利益,为什么不用?” 方永新好像不能理解管奕深此刻略显奇怪的表现,顿了顿,凭直觉安抚:“我承认这么做有点不光彩,但都是为了大计,你能体谅的,对?” 那么温柔而包容的声音,说出来的话也永远最有道理。 管奕深僵硬点头,不再开口,也不敢再看他。 眼睫低垂,左胸膛抑制不住地透出冷意。 他忍不住去想,或许自己的喜欢,也和小芸一样,被方永新放在天平上称量。 只不过是因为能带来更大的利益,才被对方接受,给予希望罢了。 如果有一天,出现一个人比他更为有用,方永新会收回对他的这份好吗? 比如,那个他素未谋面的哥哥,郁简。《 》 第二十六章 管奕深觉得自己恋爱了,真的。 如果不是这样,根本无法解释,这些天来他比青春期少女还要敏感脆弱的心思究竟因何缘故。 表面看,两个人还是和过去一样相处,大部分时候很和谐,不和谐的时候睡一睡就万事大吉了。 但实际上,如今的自己早失去了曾经安于当下的心态,常常因为方永新一句话,一个举动,就陷入情绪的泥潭。 小芸帮了个忙,他便控制不住思维发散,开始对未来惴惴不安。 方永新沉默地端倪了管奕深好一会儿,直至确认他又不知不觉钻了牛角尖,无奈地叹一口气。 拉起他的手,直接带进车库。 反锁门,关了灯,宽敞的空间立时被笼上一层蒙蒙的灰,是一种极有安全感的氛围。 将人推上副驾驶,三两下放平了座椅。 等到微凉的指尖往腰腹滑去,管奕深才一个激灵,拉回思绪。 很显然,方永新也许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低落,但绝对知道怎么做能使他迅速恢复过来。 “我不是……唔……”下意识推抵的话语最终融化在黏糊糊的哼唧声中。 方永新每每做这种事的时候,都好像在完成什么指标一样,格外体贴投入,每一个步骤都照顾着管奕深,让他舒服。 白净的脸蛋染上薄薄绯红,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一旦闭上眼,淡漠与疏离的气质便轻易消失不见。 而这张优雅面庞与生俱来的禁欲和美好,则再无遗漏地展现。 这般认认真真地同他接吻,最是令管奕深欲罢不能。 如羊脂玉般莹润修长的手慢条斯理解开皮带扣,就要往里探去。 “嘶——”的一声倒抽气,竟唤回了些许清明。 迎着上方专注而柔情的目光,微怔过后,心脏却宛若被针扎一般,轻微刺痛起来。 身体难耐而渴望,手却遵从大脑的指令,蓦地拦停。 “方永新……在你眼里,我们之间,是不是就是单纯的包养关系?” 男人动作一顿,脸上写着不明所以,仿佛这是个根本不用回答的问题。 “那你别对我这么好了,”管奕深苦涩地牵动嘴角,不明白自己到底还在侥幸什么,“哪儿有金主像你一样,这么卖力讨好小情人的。” “要是把我惯坏,等所有事尘埃落定以后,我舍不得走了,怎么办?” 方永新一下子拧起眉峰:“你想走?” “是啊,除了搞垮邱翰林,我也没什么留在京城的理由。” 管奕深别开视线,尽量不去看他,半是自嘲地调侃。 “所以别对我太好,否则我以后找个男朋友,连你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得有多大的心理落差。” 紧蹙的眉头打成死结,方永新直接拔高了音调:“你还想找男朋友?” “不然呢?总得找个和我差不多的。” “你的销售圈子我不懂,管理公司我又不会,我来这儿只是为了报仇,硬要融入上流社会,不是自取其辱吗?” 他说着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涌上鼻腔的那一阵酸楚,扮出早就看开了的态度。 “我知道我们俩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你也从没打算让我多了解你。” “这么些天,你想起来了,就来看看我,想不起来,一个电话都懒得打。” “我想主动找上门,可你到现在连住哪儿都不肯说,是生怕我干预太多,扰乱你的生活?” 这些听起来无情的话,两个人心照不宣就够了,何必还要说出来,给彼此难堪? 管奕深明白这个道理,他也不是故意的。 只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走出自我囚困的怪圈。 不断徘徊于甜蜜与苦涩的泥沼,磋磨神经,倒不如让方永新给个痛快。 或是彻底断了念想,或是稍微还可以有那么一丁点的展望。 方永新直直看着他,抠着真皮座椅的手攥紧,眸色变幻几番,许久都没有说话。 随着时间推移,车厢内的空气一寸寸冷了下来。 连心跳都变得缓慢。《 》 第二十七章 沉默的对峙最能切割意志,直至管奕深开始呼吸困难,几乎颓丧到底,方永新才突然有了动作。 毫无征兆的,伸手掏出他的手机。 点开备忘录,指尖飞快按动,敲好一连串字符,再塞回裤兜里。 “我的公寓地址。” 清淡贵气的嗓音一如往常,不知是否错觉使然,竟从中听出微末隐忍的轻颤。 “工作日我经常加班,周六周日也要应酬,晚上一般会空下来,你可以那个时候来找我。” 管奕深一愣,有点不敢相信,方永新会如此轻易地妥协:“你不怕我们的关系曝光?” “那你想来找我吗?” “……想。” “那就别理那么多,想来就来,像这次安雅的事,有我兜着,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方永新用一种笃定而沉稳的语气许诺,面色如古井无波。 似乎完全忘了,当初如何三令五申,告诫管奕深务必在人前保持距离。 说完这句,便直起身坐回驾驶座,背对着他。 管奕深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指尖一下下点在方向盘上的节奏,短促而急,分明沾染了恼火的意味。 生气了? 生气了为什么不惩罚他?反而自己憋着,还顺着他的心意妥协? 这是自己熟悉的方永新吗? 管奕深也坐起身子,没等挨近,便听身侧人喜怒不明地出了声:“以后不要说这种话。” 他张了张嘴,一时反应不过来:“哪种?” 方永新扭头,漆黑的眼珠透出沉沉暗光:“你刚才说过的,所有。” 最后两个字咬音加重,清晰无比地钻入耳蜗。 管奕深呆滞地看着眼前人,以为自己听错,又或者理解错误,再次一厢情愿,想太多。 方永新面无表情地转回头。 与平静表象截然相反的,是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 他想不通。 他和管奕深的关系,他给管奕深的定位,以及他们两个注定不能见光的秘密。 一切潜规则,在最初认识的时候,不就已经得到彼此的默认了吗? 为什么管奕深还是想离开他? 不,不对。 离开才是应该的。 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本就没了继续同行的道理,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各不相干,再好不过。 管奕深有不纠缠的自觉,正说明他这一个多月来的调|教有所成效。 应当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一听到对方说要走,还说要找个差不多的男朋友,他非但不觉得舒心,反而聚集起前所未有的怒气。 薄唇紧抿,方永新根本剖析不了自己的心情。 这二十八年的人生,他的心浸在仇恨里,长久以来,都活得淡漠而无情。 直至与管奕深相识,才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一些从未有过的情绪冲击,卷入一些无法理解的难题。 商场上再多的尔虞我诈他都如鱼得水,可处理这些,却好似盲人摸象,从过往一片空白的经历之中,找不出半点可借鉴的事例。 过了好一会儿,身旁人突然动作,手搭上他的臂膀,像是试探着低声示好:“抱歉,我也不想这么说……” 睫毛垂落,仿佛自言自语般嘟囔:“只是老见不到你,心里难受。” 方永新微顿,眸色因为这句话稍有回暖,对上那副眼巴巴的可怜相,紧攥的心竟一点点松泛开来。 沉默少顷,也试探着提了个建议:“那就下周六见?我们确实很久没有一起约会了,带你出城玩两天。” 管奕深盯着他,一时怔忡,仿佛不敢轻信会从他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言语。 等反应过来,笑意自眼角眉梢绽放,“嗯”了一声,倾身搂住他的脖颈。 肌肤蹭着毛茸茸的头发,方永新抬手回拥,感受着紧贴的心跳共鸣,胸中郁结随之虹销雨霁。 虽然从都到尾,他都没有真正明白令管奕深突然发难的点在哪里,但…… 现在算是和好了?那就没问题了。 管奕深紧了紧环绕的手臂,鼻尖轻嗅着清清淡淡的薄荷香,拧巴的心情总算舒缓不少。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或许,方永新比想象中要更在乎他一点儿? 不然,为什么因为几句失落的抱怨,就顺着意思退让了好几步底线。 他也需要时间,来确认自己对方永新的感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突破了那条界限。《 》 第二十八章 在考虑自己和方永新是否能进阶成恋人之前,管奕深首先要面对的,是去邱氏新官上任的第一天。 周一,他和邱学逸一起坐上专车,驶往位于商圈中心地带的集团大厦。 从门前到大堂,引来窃窃私语无数。 一个是留学四年不曾露面的小少爷,一个是敲锣打鼓接回京城的私生子。 比起平日里耀武扬威存在感特别强的邱学远,和雷厉风行集团真话事人的许蔚然,这两位可都是百分百的空降兵。 但一个头脑聪明,十五岁就考进世界一流学府,一个身世凄迷,凭生母就能得到邱翰林无限偏心。 真论起来,两位都太有分家产的底气了。 邱翰林身体每况愈下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半年来,每一次高层会议,都是邱、许两个总裁拉扯的战场。 无论职员抑或股东,隔岸观火者有,圆滑中立者有,趁乱站队者更不计其数。 明面上风光显赫的第一集团,实则早已分割成水火不容的两派。 本以为一切已成定局,只等董事长咽气,最终在两个总裁中决出胜负,这场争产大战也就能落下帷幕了。 哪知道形势越发紧迫的如今,竟同时横插进两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要说只是巧合,都没人信。 到底是打算四分天下,又或者合纵连横呢? 众人心里都有着各自的盘算。 临近年末,又有好戏可看了。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管奕深和邱学逸,却仿佛毫无察觉似的,一路沉默地前行。 一前一后进了电梯,对视一番,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无奈。 抬手,分别摁下二十九和三十两个楼层的按钮。 没错,邱翰林将他们各自安排进不同的阵营,其用意为何,不必多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邱学逸拉了拉领带,主动打破沉默:“郁哥,我有点紧张。” 管奕深扭头:“你个海归精英还紧张?我这种学渣才配紧张好吗?” 故意夸张的口气把邱学逸逗笑了,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其实,我和我哥从小就不怎么说话,他嫌弃我闷,一直不肯带我玩,爸让我跟着他学做事,可能会适得其反。” 管奕深一听这话,忍不住在心底拍掌。 万幸万幸,不然多好一孩子,近墨者黑,非得被那王八蛋给带歪了。 “别担心,好歹你俩是亲兄弟,和我、许蔚然两个外人一比,亲得不能再亲了。” 模样乖巧的小男生抬起脑袋:“郁哥,我没把你当外人……还有姐姐,她很有能力,如果我哥能看开点,同意和她一起管理公司,他们也不会闹得这么僵了。” 管奕深暗暗摇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能独吞,谁愿意和别人分享? 他很喜欢邱学逸的这份单纯,只是担心,如此理想化的人,迟早有一天会被残酷的现实所伤。 嘴上却打着哈哈:“是啊,他们两个神仙打架,我一个小虾米遭殃,做生意?我哪儿会呀,希望许总要求别太高,免得失望。” “叮咚——”一声,电梯到达二十九层。 顶着邱学逸鼓励的目光,管奕深轻咳两下,尽量泰然地走出轿厢。 他一出现,熙熙攘攘的办公区登时安静下来,然而那安静持续不过两秒,又不约而同恢复了热闹。 并且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忽视,假装没看到。 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空降的新继承人是敌是友,贸然在许蔚然的地盘上和他产生交集,万一惹得总裁不快,他们可担当不起。 管奕深尴尬笑笑,自觉没有上前打扰,摸索着朝副总办公室走去。 在门前站定,客客气气地敲了三下,得到一声“请进”后,才做了个深呼吸,推门而入。 许蔚然正在批阅文件,抬头一见是他,立马展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欢迎加入邱氏。” 管奕深连忙摆手:“别了别了,都是邱翰林赶鸭子上架,我有自知之明,纯粹来走个过场。” 许蔚然请他坐下,转着手中的钢笔,微微一笑:“你这么想,邱翰林和邱学远可未必肯让你如意。” 见管奕深目露疑惑,她转头,视线投向磨砂质地的玻璃门,落在办公区某一个方位。 “他让你跟我,就是为了转移我对邱学远的狙击,但又不让给你安排职位,特意指定企划部副经理的位子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管奕深很诚实地摇头。 “企划部经理是邱学远安插进来的内鬼,他资历老,仗着有人撑腰给我下了不少绊子,上一个副经理就是被他这么挤走的。” “你到他手下做事,免不了要被折腾,他明面上又只听我命令,所以,如果我不是和方永新一早达成协议……” 管奕深不知内情,必然对许蔚然心生怨恨,进而出手报复,两人自此缠斗不休。 后面的话无须明说,他暗叹一声邱翰林果然老奸巨猾,伸出手,以示诚意。 “我有数了,放心许总,邱学远本人还不能把我怎么样呢,他的狗腿子就更不用提了。” 许蔚然满意勾唇,回握他的手。 “你和方永新一样,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 管奕深嘴上谦虚,心里想的却是,他就当条咸鱼,什么事都不做,不信那家伙还能挑出错处。 和许蔚然通完气,便摆着张死人脸出去,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不发一语。 奈何再怎么扮高冷,样貌出众的人都很难不成为关注的焦点。 管奕深意识到,十分钟内,有两个女同事已经连续三次假装路过他身边了。 仿佛瞬间重回高中时代,虽然稍微有点小紧张,怕被别人看穿金玉其外的表皮,但比起邱家大宅,这里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实在舒服得多。 随手打开一个页面,盯着花花绿绿的网站发呆。 本意是想安安静静苟到下班,哪知这番模样落进众人眼中,竟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作为邱氏新晋的继承人,不说在公司里横着走,多多少少也会有点儿显摆的意思? 尤其听说这位郁少爷以前过得很惨,一朝得势,不更应该疯狂弥补残缺的自尊心吗? 他们不处在上流圈子里,只能从小道消息中了解一些豪门秘辛,知道郁简的人生仿佛开了挂,一下子从社会底层跃升到首富之子,说不嫉妒都是假的。 不少人暗自腹诽,怎么自己就没这种曲折身世,辛辛苦苦上了那么多年学,还不如人家会投胎的。 嫉妒到后面就是嘲讽,没准这位会表现得像个畏畏缩缩的乡巴佬,又或者丢人现眼的暴发户,毕竟骨子里的穷酸一时半刻没法洗净。 没想到等人真的来了,一看,长得和明星一样,行事也不骄不躁,压根不像没文化的草包。 他们心中五味杂陈,一下子又计较起来了。 或许,这位之所以能得到邱翰林青睐,不止是因为生母,他本人也不是简单人物。 那个企划部经理大概同样想到这一点,竟有些迟疑,没敢上来找麻烦。 管奕深对此很满意,就这么顺利地度过了第一天。 回去的路上,给方永新发去短信,简要说了下今天的情况。 没过两分钟,提示音响起。 咦,这么迅速?自从来了邱家,还是头一回。 管奕深盯着那条上百字的短信,心想,莫不是收到信息的第一秒就着手回复了? 赶紧摇摇头,把兴许是自作多情的念头甩出去。 定睛细看,方永新先是认认真真夸他做得好,并且提点了一些在公司需要注意的方面,紧跟着话锋一转,罗列出七八个游玩的地点,类别都不带重样的。 末了,十分郑重地问他想去哪里,有些地方需要提前预约。 管奕深一边回复“京城我不太熟,你决定就好”,一边笑眼弯弯地把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 这样相处的模式,好像回到了两人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每天都忙着到处约会,没有讨厌的恶人和勾心斗角,只有数不尽的浪漫与温柔。 但又与那时候稍有不同,具体的管奕深说不上来,只是心尖溢出来的甜蜜做不得假。 捂着手机偷乐了好一会儿,倏地反应过来。 只是出去玩一趟而已,就高兴成这样,说不是恋爱都没人信? 难道,不知不觉间,他真的动心了? ……都怪方永新。 明明只是抱着当好金主的念头,偏偏做出来的事那么体贴多情,让人误以为他如何对自己珍而重之,别有不同。 管奕深烦躁地扯了扯头发,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人对自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好,怎么可能不动心啊? 他又不是卖身求荣,认钱不认人的鸭。 愤愤不平地想到这儿,对方的回复也来了—— 【好,我会安排好一切,你负责专心和我约会就行】 眼一闭,内心哀嚎着扔了手机。 看看,你看看!话都说成这样了,谁能不误会? 旁边的邱学逸投来好奇的视线,管奕深勉力维持表情不崩,默默把手机拿回来。 拇指在屏幕上重重摩挲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控制住,纵容那点侥幸悄悄萌芽。 万一……万一呢…… 万一方永新也对他有那方面的心思,只是自己没察觉,所以才无意识对他那么好,撩而不自知呢? 说不定他鼓一把劲儿,直接当面问出来,就能逼方永新直面内心,然后……更进一步了? 不管怎么说,比起单纯的金主和小情人,还是晋升为情侣以后,彼此间的合作会更加牢不可破? 哪怕是考虑到“大计”,方永新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管奕深越想,越觉得自己可以一搏。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儿纠结? 方永新把什么恋爱期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心安理得认证他们只是包养关系? 哪怕头疼,也要拉着对方一起头疼才公平。 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方永新真的没有感情,走肾不走心,也无所谓。 他现在可是公认的邱家少爷,难道方永新还敢翻脸不认人,从此与他相见即是陌路吗? 总归还是要继续哄着他。 管奕深的脑子从没有一刻转得这样快,仿佛无数理由都在齐齐撺掇他——上啊!不上不是男人! 唇角终于心满意足地翘了起来。 手机揣回兜里,脊背后仰,陷入舒适的真皮座椅中。 那就这么定了。 趁着周六的机会,甭管是真是假,方永新都必须给他一个答案。《 》 第二十九章 周三那天,管奕深下楼吃早餐,正赶上姚金芝对着小芸耳提面命。 见他下来,神色出现微不可察的扭曲,非但不停止,反而刻意扬高了声调:“你确定没耍花样?安雅不像那么糊涂的人!” 管奕深一挑眉,顿时明白了。 这是从米兰回来,想找安雅问问有没有新状况,却没想人竟已卷铺盖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姚金芝一看这局面,就猜到安雅必然是抓住了郁简和方永新的把柄。 可惜那三天她偏偏不在,由着方永新把苗头掐灭,尾也扫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查不出来。 能给予这两人重创的东西马上都要到手了,却被硬抢回去,让她如何不恼? 不敢公然质问郁简,唯有将火气尽数撒到小芸身上。 这死丫头可是赶走安雅的大功臣,真不知道方永新用什么法子收买了她,简直死心塌地。 小芸佝偻着肩膀站在姚金芝跟前,声音低得细若蚊蝇,根本听不见。 从管奕深的角度,只看得到她涨红了脸,充满哀求的表情,无辜又可怜。 姚金芝冷哼一声,怒火半点都未平息,接连嘲讽几句,却也拿小芸毫无办法,只得挥挥手,让她快滚。 管奕深心里有了想法,表面却不动声色。 姚金芝怒瞪他,他回以礼貌微笑,大约是被解读成挑衅的意思,直把对方气得心口发疼,连早饭都不吃了,忿然离开。 用餐的时候,邱翰林循例过问一遍他和邱学逸的工作。 听到邱学逸一脸虚心地说和哥哥学到很多,欣慰颔首。 听到管奕深为难地说自己有好多不懂,给同事拖后腿的时候,更加高兴。 当然,邱翰林不会傻到流露出他就是送郁简当炮灰的意图,反而特别慈父地安慰:“你刚进公司就做了副经理,压了不少人一头,他们不服也正常,别放心上。” “真要有个别太过分的,和我说,我帮你收拾,毕竟你是我儿子,容不得他们放肆。” 管奕深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矛盾,舀了勺粥送进嘴里,心底忍不住狂吐槽。 挑拨的味儿太浓了,想借他之口削许蔚然的权?做梦去。 因着这个,他胃口全无,用比以往更快的速度吃完早餐,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去。 一路小心谨慎,来到小芸工作的地方,见她正弯腰扫地,于是象征性地敲了敲旁边的门。 小芸抬头,露出一个怯生生的表情,远不如在方永新面前热忱:“郁少爷,您找我有事吗?” 管奕深:“刚才她有没有为难你?” 他的想法很简单。 姚金芝一看就不是个心胸宽阔的,这回小芸帮着他们对付安雅,显然得罪了对方,极有可能被伺机报复。 今后她在邱家的日子不会好过,如果害怕的话,自己可以和方永新商量,偷偷将她送出去,不惊动任何人,给一笔钱财,从此逍遥自在。 管奕深本是好意,小芸却不知脑补了什么,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慌慌张张地说:“没有没有,夫人只是问了那天的一些细节,我一点儿都没提到您和方少爷。” “请您不要赶我走,我愿意为方少爷做任何事,哪怕坐牢,也不会出卖他!我只想留在邱家,偶尔能看看他,就足够了。” 话到最后红了眼眶,泪珠子扑簌簌往下落,看着好不可怜。 管奕深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小芸不笨啊,甚至聪明得很,才问了一句,就猜到他是想送她离开。 只不过,她可能并不觉得,管奕深这么做,是出于担忧她安危的缘故罢了。 这个女孩看似善良无害,实则颇有智谋,比起急功近利的安雅,更懂得隐忍示弱,想来也不需要他额外操心。 管奕深深深看了她一眼,并不强求,回了句“我知道了”,转身便走。 对着这么一个厉害的情敌,多说两句都疑心自己会露怯。 如此一对比,果然还是公司里的氛围更得他心。 管奕深在邱翰林面前当然是报忧不报喜,实际来上班的一星期,他过得不要太惬意。 许蔚然见他没有野心,乐得送他清净,还很够意思地帮他敲打了那个经理,令其投鼠忌器,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低调不惹事,职员们也渐渐放下了防备,不少女同事开始自来熟地帮他叫外卖,打水,甚而送点小零食。 有人拍了他的侧脸投稿到微博,还问他可不可以,他笑眯眯地答应了。 管奕深感觉自己好像找回了高中和同学们相处时那种难得的轻松,当然,也有可能是大家看在邱翰林的份上才不吝啬展露友好。 但总归得以保持愉快的心情,等待心心念念的那天。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神秘感,自从周一通过短信后,方永新又不见人影了。 管奕深惦记自己即将要搞的大事,正忐忑着,也不敢贸贸然主动联系。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晚,早早上了床,睁眼看向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的措辞都换了一百种了,却越换越不满意,该挑什么样的时机,什么样的场合,用什么样的语气,才能让方永新不至于当场翻脸,管奕深毫无信心。 眼瞅着自己愈发心浮气躁,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滚到床边上,拿起手机,对着屏幕踌躇半晌,终究没耐得住,拨出了视频电话。 和上次一样,没响几秒,那头就火速接通了。 画面一下子切成了一抹身着白衬衫的清瘦人影,只露出半个身子,脖颈修长。 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支钢笔,笔尖下方堆叠着纸张。 镜头慢慢往上,显出方永新那张唇红齿白的清俊脸蛋,带着些倦容,好脾气地问:“明天要出远门,怎么不早点睡?” 看后面的背景,人应该在书房。 管奕深哪儿好意思说实话,摸摸鼻子,目光躲闪两下,反问道:“你不也没睡么,在干嘛?” “在规划约会路线,”方永新答得很干脆,视线往下,落在平铺于桌面的那张纸上。 “我们去爬山?那一片离京城也不算远,嫌累的话可以坐缆车上去,而且已经是开发成熟的风景区了,设施齐全,景点也多,你肯定会喜欢的。” 清润的嗓音一丝不苟地说着,长眉微蹙,仿佛在处理什么严肃的工作方案。 台灯柔和的光芒自左侧打下,浓密的睫毛镀上一层暖金色,皮肤莹白好似牛奶,殷红的唇一张一合,勾得人心驰神荡,压根听不进去他说了什么。 管奕深愣愣出神,一错不错地盯着,耳畔只剩“咚咚咚——”的心跳声。 都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尤其眼前这个,那么认真只为准备他们之间的一场约会,让人怎能不动容? 方永新还在尽职尽责地补充:“……我和团队打过招呼,如果你觉得不尽兴,多玩一天,再回来也行。” 抬眸,温柔款款地问:“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可以,”管奕深把头点得飞快,胸口炙烫,从没有一刻比现在还想要亲近方永新。 奈何隔着手机屏幕,亲不着也抱不到,心痒得厉害。 恨不得立马飞过去见面才好。 可惜天色已晚,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提议:“咱们明天别定九点了,定八点?还可以一起吃个早饭。” 方永新从善如流地颔首,似乎也有期待:“好。” 管奕深高兴得不行,舌尖仿佛淌着蜜,充盈了甜味。 来邱家以后,他和方永新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纯粹过了。 正打算再腻歪几句,一点儿准备都没有的,华瑾的微信突然发来—— 【在吗?明天陪我去郊外?】 管奕深一顿,看清字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没等缓过神来,下一条紧跟其后—— 【就我们两个,我朋友借了我一套度假别墅,绝对安全】 【一年多没出去玩过,人都快发霉了】 【疲惫.JPG】 【下星期又要进组,闭关三个月】 【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不能拒绝啊】 一条接一条速度很快,看得出比起重逢那天的崩溃,华瑾的状态好了很多。 大约是老友的出现给她带来不少安慰,迫不及待想和管奕深忆当年。 管奕深其实也挺想的,但……怎么偏偏就这么不凑巧呢? 方永新注意到对面人凝滞的面色,微微皱起眉,问:“怎么了?” 管奕深翕动着嘴唇,看看他,又看看上面还没来得及缩回去的弹框,彻底傻眼了。《 》 第三十章 灯光昏暗,四下无人,显得这个空旷的停车场更加冷寂。 深秋的冷空气无孔不入钻进骨骼里,管奕深裹紧了身上的风衣,拉高衣领,试图捂热冰凉的下巴。 为了躲避狗仔,他都不敢跟华瑾在住处相见,七拐八拐找到这个地下停车场,等着对方来接。 周六清早,大部分人还在睡懒觉,管奕深一路走过来,遇到的人相当零散。 只站了十几分钟,身上就没什么温度了,他跺跺脚,对着入口处望眼欲穿。 好在华瑾也不是不守时的人,伴着由远及近的引擎声,一辆低调的黑色保时捷快速驶近,在他身前刹停。 降下车窗,探出一颗脑袋,兴致勃勃地挥手:“等久了?快上车!” 华瑾今天穿了件特别时髦的飞行夹克,头戴鸭舌帽,口罩几乎遮了大半张脸,和荧幕上的形象大相径庭。 唯独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仍旧漂亮得熠熠生辉。 管奕深搓着手坐进车内,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歉意地说:“刚刚甩掉一只跟屁虫,浪费了点时间,不好意思。” “咱俩这关系还用得着客气?不说别的,早饭带了没?” “带了带了,牛肉芝士汉堡,你的最爱,没记错?多赠一杯拿铁。” “还是你懂我,”管奕深笑嘻嘻地接过华瑾递来的纸袋,拆开。 和方永新一起的这段时日,吃遍高档餐厅,倒是学生年代最喜欢的快餐被他给忘了。 拿出尚且温热的汉堡咬了一口,浓郁的肉香混着酸甜芝士,瞬间治愈味蕾。 再喝一口热腾腾的拿铁,五脏六腑都好像暖和起来,长长喟叹:“舒服。” “临行前一天才约你,我还担心你有事不能来呢……对了,你不会推了什么重要的事专门来陪我?” 华瑾盯着前方路况,有些担忧地开口。 管奕深笑容一僵,脑子里陡然回闪过昨晚的情形,当他抓耳挠腮地挣扎了半天,还是决定选择华瑾以后,方永新瞬间错愕,随即冷下来的脸色。 真不怪他不开心,说想多见面的是自己,突然反悔的又是自己,任谁认认真真准备了一星期的游玩计划,临行前一晚被放鸽子,也开心不起来啊。 最关键的,比起方永新单纯只想约个会,管奕深本人才更是抱着不得了心思,做足准备,只等周六的到来。 可如今,一切都泡汤了。 心情七上八下地纠缠在一起,脸上却仍挤出笑容,哈哈道:“这么多年交情,什么事也重要不过陪你啊。” 华瑾勾勾唇角,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瞅他一眼,夸奖似的说:“现在可比在学校会哄女孩多了嘛。” 管奕深摸摸鼻子,心虚地想,他怎么不觉得自己进步了呢? 华瑾:“顶着首富之子的名头,异性缘应该更好了?实话实说,有没有情况?” 猝不及防来这么一下,管奕深登时卡壳了:“这……” 不回答就是最直接的回答,华瑾眼睛一亮,立马来了兴趣:“唉哟,咱们郎心如铁的附中校草终于落入情网了?” “过去那么多班花校花你都没有感觉,这回这位,肯定是个绝色大美人?” 管奕深更加憋不出半个字句了。 华瑾兴奋地拍拍他的肩膀:“先别说,等到了别墅跟我好好讲讲。” 他干笑着扶额,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那张俊雅清秀的面容。 绝不绝色他倒是分辨不出,只不过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细节都正正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过去二十多年,他从没有遇到过比方永新还要合心意的人选。 所以……即便真的动心了,也在情理之中? 唉,别想,想想又难过。 这回可算他得罪方永新最狠的一次了,昨天晚上二话不说就掐断了视频,连道歉的机会都没给。 管奕深头疼地看向窗外,华瑾也知道他不喜欢封闭车厢,很贴心地把窗户降下一半,刀子一样的冷风朝脸上扑来,吹得他脑袋昏沉,越发抑郁。 不是他重友轻色,实在是这个好朋友的情况特殊。 右手肘支着车门,看似随意地揉搓眉毛,目光却隐秘地飘向驾驶座方位。 如果他们重逢以后,华瑾崩溃,然后和他大倒苦水,又哭又骂地诅咒邱学远,他反而不会担心。 怕就怕如今这种,除了刚遇上时,因为情绪起伏太大,没忍住失态了一回,之后华瑾的表现,完全跟个没事人一样,天南海北地聊,比上学时还会开玩笑。 聊高中同学聊工作经历聊娱乐圈八卦,就是不聊她自己。 越是如此回避问题,管奕深就越焦心,他总觉得,华瑾看似光鲜亮丽的外表下,一定遮掩着早已腐烂的狰狞伤口,不愿示人,也不愿别人帮她。 成年人大多有自己的秘密,管奕深完全理解。 但他是看过华瑾少女时期有多么蓬勃朝气的,因而能清晰捕捉到,现在的华瑾,虽然依旧美艳动人,眉宇间却揉了挥之不去的颓靡。 仿佛一朵勉强绽放到极致,随时可能枯萎凋零的花。 管奕深特别担心她,也特别想尽自己所能拉她一把,所以才最终选择放弃和方永新约会。 只不过个中弯弯绕绕的想法,不可能逐一向对方解释,也不知道从方永新的角度看,是不是觉得自己看重一个久未谋面的老同学,远远超过他。 心中暗暗叹息,揣着沉甸甸的负担,表面却状若无常地和华瑾一路说笑。 大概三四小时的车程以后,驶入一片茂密的森林之中。 左弯右绕开了二十多分钟,道路两侧的树木逐渐稀疏,层层叠叠的叶片拨开,显露出一栋大别墅的轮廓来。 果然如华瑾所说,够偏僻,也够安全。 保时捷在门前的空地停下,管奕深低头解安全带,被华瑾拦下,狡黠地挑了挑眉:“既然是跟我出来玩,就得听我的话,我让你做什么你可不能拒绝。” 她不这么说,管奕深也不会拒绝,于是拖长了音调道:“是,女王大人。” 华瑾这才满意,两人开开心心下车,往别墅走去。 “嘎吱”一声,拉开铁门,聊着天并肩而入。 谁都没察觉,当他们的身影彻底被门板隔绝后,不远处的灌木丛微微一动,惊飞了枝桠上的小鸟。 这栋别墅是复式结构,装修十分现代风,视野开阔,给人感觉非常舒服,确实是度假的好地方。 家电用具都很高档,华瑾领着管奕深穿行过客厅,径直走向半开放式的厨房。 “这里定期有人打扫,冰箱里都存着菜呢,中午我下厨,给你做顿丰盛的。” 管奕深以前不是没尝过她的手艺,四下打量着屋内布局,顺口问道:“还是酿豆腐?” 华瑾一副了然模样地摆摆手:“知道你无肉不欢,换别的,我以前经常做是因为我外婆喜欢……” 说到一半便戛然而止,粲然的笑容凝滞在半空之中,生硬地止住话题。 管奕深见她面色不对,暗叫不好,重逢至今华瑾都没提过有关外婆的只言片语,他早就觉得古怪,也猜测老人家大概是…… 因此假装忘记不提,哪知道还是没躲过。 生怕华瑾又开始心情郁郁,连忙转移话题:“诶,我看房子后面还有泳池,这么冷的天,谁肯下去啊?” 落地窗后连着一片面积不小的泳池,池水清澈,衬着湛蓝的天空,显得十分静谧。 华瑾也很快恢复如常,顺着他的视线调转目光,握拳撞了撞管奕深的肩膀。 “我朋友说了,水三天前刚换过,很干净,温度低一点儿,有利于增强人体免疫力,要不要去露一露你的八块腹肌?” 管奕深装模作样地裹紧风衣:“那得看看你午饭做得怎么样,我可是很珍惜肉|体的。” “你小子……”华瑾哑然失笑,打开冰箱,仔仔细细翻捡里面的食材。 突然灵光一闪,扭过头来,跃跃欲试道:“吃鱼吗?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番茄鱼嘛。” “这里向南有片湖,步行十分钟就到了,我们去钓鱼?天然湖里的,肯定新鲜。” 管奕深略显迟疑:“我不会啊……” “我教你,很简单,一上手就会了。” 华瑾上学时就是个说干就干行动力超强的性格,没一会儿便不知从哪里摸出两套渔具。 一套递给管奕深,一套自己背上身。 口罩也摘下了,管奕深看着她脸上不似作假的灿烂笑容,自己也跟着笑起来:“行。” 这么一个远离俗世与花草树木为伴的地方,用来放松身心再好不过。 走了没一会儿,视野里果然出现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 华瑾观察了一下地形,最终选择了一块水草较多的深水区,兴高采烈地开始组装钓竿。 “秋天冷,鱼也喜欢朝温暖的地方钻,比如这种向着阳光,水草茂盛的区域。” “如果感到有鱼咬钩,不要急着提上来,先抖腕,让钩子更深地刺进鱼嘴里,才不会脱钩。” 管奕深侧头,看着华瑾一面串饵,一面耐心细致地解说。 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晶点一样的光芒,再不见重逢那天的憔悴苍白,好像恢复了往日的勃勃生机。 眼看着朋友状态好转,他也总算能松一口气,更替华瑾开心,觉得自己这趟真没来错。 凉风拂过树梢,吹得林中哗哗作响。 沾着湿气的冷意渗透衣料,轻而易举带走体表温度。 华瑾正手握钓竿站在岸边,鼻尖微微耸动,紧跟着“阿嚏——”一声,明显受凉了。 管奕深连忙把风衣脱下来,二话不说往她身上披:“怎么不多穿点防寒的?出来玩还带偶像包袱?” 华瑾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想推拒:“外套给我,你不冻吗?刚才鼻子突然痒了,不碍事。” 管奕深哼了一声:“我还穿着毛衣呢,而且我有八块腹肌防身,你有吗?” 华瑾一噎,随即露出“向大佬认输”的表情,道了谢,乖乖把风衣裹紧。 管奕深这才满意点头,收回手的时候,动作一顿,不知为何,下意识朝远处的树丛投去注目。 华瑾奇怪地问:“怎么了?” “没……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 第三十一章 华瑾也朝四周眺望:“我没发现什么不对啊。” 他摇摇头,喃喃地说:“可能是我敏感了。” “不管了,咱们先钓,钓上了就赶紧回去,野外还是有点不安全。” 华瑾挑眉,揶揄道:“胆子这么小?” 管奕深握紧了手中钓竿,干脆承认:“是啊,谁让我要保护的是个大明星呢,小心为上。”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等鱼上钩,运气不错,还没到十一点就有所斩获。 鱼刚上岸,尾巴还在扑通扑通地甩,他们人手一条,拎着往别墅走去。 接下来,管奕深负责洗菜杀鱼,华瑾负责掂锅掌勺,配合得还挺默契。 不出一小时,一顿色香味俱佳的菜肴便陆续端上了桌。 管奕深先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不住颔首:“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儿没变。” 华瑾本来在托着下巴微笑,听他这么说,眸中滑过一缕怅然,眼睫低垂,像是自言自语道:“可能我浑身上下,也只有厨艺这一项还和当年一样。” 管奕深啧了一声:“胡说,美貌这一项也一点儿没变啊。” 华瑾被逗笑了,些许忧郁的情绪很快抽离,也开始专心享用美食。 管奕深咽下口中香滑的鸡肉,暗暗松一口气。 看来,想把华瑾的状况彻底扭正,还需耗费不少心思。 饭后休息了一个多小时,华瑾就不停催他下水。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管奕深磨蹭了一会儿,只得乖乖换上泳裤。 老实说,他宽肩窄腰的,腿长又逆天,是标准的黄金比例,平时穿上衣服还不显,衣服一脱,身材的优势就昭然若揭。 华瑾双眼放光,恨不得直接上手:“哇,你这个身材,和我搭戏的男明星都没一个比得上的。” “我以前当保安嘛,总得练两下,”管奕深抓了抓头发,心里很受用,语调却十分平常。 视线在华瑾身上溜达一圈,眉头微皱:“倒是你,多吃点行不行,这腰感觉风一吹就断了。” “男人不都喜欢女人腰细吗?”华瑾不解,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我知道了,你现在喜欢的那位,是力量型美女。” 管奕深一愣,眼前不自觉浮现出某人不着寸缕的画面。 他白的可不止那张脸。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男人,全身皮肤都和牛奶一样细腻莹润,偏偏该有的地方一个不少,外表斯文,连腹部那层薄薄的肌肉都是恰到好处的匀称。 那什么的时候摸起来,手感不要太好。 确实有力量,也挺美,就是性别……不太对。 管奕深偷偷摸摸地想着,身子竟开始不妙地燥热。 等猛地反应过来,整个耳朵都红了。 生怕被旁边人发现异常,着急忙慌跳下泳池,“嘭——”的一声,溅得华瑾满头满脸都是水。 “管奕深!你故意的是不是?”她一跺脚,分毫不顾形象地大叫,重重抹了把脸,“等着,看我不打你!” 紧随其后下了水,你追我赶地玩闹起来。 欢笑声回荡在半空之中,似乎一切烦恼都被抛诸脑后。 时间仿佛倒退回高中,放学后,管奕深偶尔会到华瑾舅舅的店里搭把手。 两人在街道上疯了般奔跑,旁若无人地哈哈大笑,好像这么放肆地宣泄了,就能暂时忘却压在彼此心头,几乎令他们喘不过气的负重。 然而快乐永远是短暂的。 就像年少时的管奕深和华瑾,宣泄过后,依然要回去面对各自不幸的家庭。 有些问题,越逃避,越会紧追不放,意图一举击溃你。 老天大概总见不得他们这样的人开心,便是在如此难能可贵的时刻,来电铃突然响起,无情地终结了这份好心情。 院子里水声骤停,华瑾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因为她听出来,那是自己手机发出的声音。 熟悉华瑾的人都知道,她有随身携带手机的习惯,但奇怪的是,只带着,不看也不玩。 好像这东西是个定.时.炸.弹,离得太远就会爆炸,但时时刻刻绑在身上,又会无穷无尽地折磨神经。 管奕深和华瑾重逢不久,还没发觉这一点,但手机响起的几秒后,也立马意识到了不对。 见她整个人僵在泳池中,手脚都不能动,好像遇到什么极为可怕的事,心下着急。 刚想开口,华瑾又仿佛触电般浑身一抖,以飞快的速度往池边游去。 上了岸,指尖哆嗦着拿起手机,对上人名,唇瓣的血色登时褪尽。 “怎么……”管奕深还没问完,她便倏地后退几步。 手机紧紧捂在胸前,生怕他看见屏幕似的,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我去接个电话。” 说完也不待管奕深回话,扭头,逃命似的往二楼奔去。 背影不可谓不狼狈。 管奕深默默擦净脸上的水,毛巾一扔,无言地攥紧了拳头。 能让华瑾努力维系了大半天的轻松表象一夕崩碎,哪怕用膝盖想,他也猜得出那个人是谁。 他知道华瑾不愿意被自己看见不堪的一面,因此在楼下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换好衣服,小心翼翼踏上二楼的阶梯。 摸索到紧闭的房门前,抬手正要敲叩,却在听到内里传来隐隐的抽泣声时,一秒顿住。 心脏如蚂蚁啃啮般难受,脚下生根,扎在原地,僵持了十几分钟,都不敢发出动静。 直至房内的呜咽逐渐低下去,这才深吸两口气,轻轻叩响门扉。 里头静默了好几秒,传来华瑾喑哑的嗓音:“别进来,我不想你看到我现在这样……” “上高中的时候,我们俩哪个样子对方没见过?当我是朋友,就别什么都瞒着我。” 里面不再出声了,管奕深扭动把手,慢慢将门推开一条缝。 尽量不做出什么比较大的动作幅度,一点点挪进房中。 抬眼,收入落地窗前那抹单薄身影。 华瑾还穿着先前的性感泳衣,湿漉漉地抱着双臂,侧脸苍白惊惧,看起来无助又可怜。 管奕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好似被无形的东西哽住,迈向她的每一步,都如坠千斤。 他也来到落地窗前,映着外面澄蓝的天,与一望无际的葱郁森林。 本该是最令人感到闲适的好风景,此刻却无暇欣赏,低头,层层叠叠的阴云笼上心尖。 “华瑾……”刚开了个头,身前人便突然动作,直接扑进他怀里,揪着衣襟,哭腔闷在胸膛。 管奕深先是一僵,握紧了拳头,又松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抬手,轻拍她的背。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为什么要逼我?” “不管怎么求,他就是不肯放过我……” “是不是除非我死……否则永远都不会结束?” 瞳孔骤缩,几句哽咽着囫囵吞枣的话语,却骇得管奕深一阵心惊。 他没想到,华瑾竟然已经有了厌世倾向。 邱学远那畜生,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大感愤怒,又不能表露出来,此刻能给予华瑾的,也唯有无声的安慰罢了。 两人在落地窗前站了许久,一个崩溃,一个心事重重,也因此都没有发现,别墅外不远处丛林里,一闪而过的光点。 “咔嚓——”一声,脚下的树枝断成两截。 狗仔打扮的男人吓得手一抖,随后反应过来,隔这么远,那两个主人公不可能发现自己。 松一口气,重播了一遍手中的视频,以及跟踪大半天拍下的所有照片,掂了掂单反,露出狂热的笑容来。 “我就知道,拼了命想甩掉老子,肯定有情况。” “终于逮到个猛料,等着我送你上热搜,呵呵……” 幸灾乐祸地朝上看了一眼,打电话,让候在远处的同事赶快来接。 华瑾哭累了,就被管奕深劝着去床上休息。 为了避免那王八蛋又来破坏心情,自作主张替她关了手机。 轻手轻脚地出门,走下楼。 想着给华瑾煲一盅老火汤,从冰箱里取出食材,洗净、切好、剁碎、下锅,菀城求存的四年,厨艺他也早就练出来了。 等锅开的空档,习惯性拿起桌上自己的手机,发现只剩百分之三十的电。 充电线似乎没带,那还是省着点用。 于是也把自己的手机关了,打开客厅的网络电视,随便选了部电影打发时间。 香味逐渐从厨房飘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然擦黑。 管奕深舀了一小碗,给华瑾送去。 发泄一通还是有效果的,她看着精神好了不少,虽然依旧恹恹,不见白日的松快,但好歹小口小口喝完了汤。 管奕深总算放下心来,暗自决定,等明天人恢复过来,哪怕不情愿,也得让她说出和邱学远有关的种种。 即便冒着惹祸上身的风险,他也必须帮华瑾把这件事解决。 这一晚,两人都睡得不太|安稳。 仿佛有所预感似的,半夜,管奕深猛地从床上坐起,胡乱揉一把头发,眺望着窗外浓稠的黑夜,发了好一会儿呆。 心跳砰砰,焦躁的情绪一点点蔓延开来。 想解决邱学远的事,光他一人必定不够,还得找方永新商量才行。 可这次他为了华瑾爽约,方永新气得不行,又哪里肯答应…… 虽然没有责怪也没有质问,但在一起这么久了,究竟把对方惹恼到什么程度,管奕深只凭一个眼神,就能判断个大概。 这一回,恐怕不是他随随便便服个软,就能当作无事发生。 管奕深头疼地抱住脑袋,想着不若周一晚上就去方永新公寓找他,当面赔罪,大不了死缠烂打,磨也要磨到对方原谅自己。 辗转反侧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早七点,当远在郊外的两人还躺在各自床上睡眼惺忪的时候,一条独家爆料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微博某营销号上,吸引了无数闲散网友的目光—— 【华瑾恋情曝光?与神秘男子别墅幽会,甜蜜相拥共睡一间房,男方疑为某富豪之子】 标题起得相当有噱头。 粉丝冲进去想开骂,路人抱着随便的态度吃个瓜,然而见到微博内容时,无一例外惊掉了下巴。 不过十分钟的光景,热搜彻底爆炸。《 》 第三十二章 “啪——”杯子重重摔在地面,四分五裂。 浓香的咖啡自碎片下漫延,零星点点飞溅到裤脚,方永新浑然不觉。 坐在沙发上,垂眸盯着手机屏幕里的内容,面色冷若寒霜。 “怎么了经理,这么不小心?我再给你泡一杯,宿醉醒来喝点热的,头就没那么疼了。” 身后响起难掩关切的嗓音,方永新纹丝不动。 刚从浴室出来的男人全身还蒸腾着水汽,伸手把睡袍的腰带系上,迈步走了过来。 见他如此情况,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镜片后,一双精明的眼微微眯起。 “昨晚那个代理商确实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了,不过依我看,他也只是想拿个好折扣,未必没有合作的诚意,你当场落他的面子,不太像以前的作风。” “明明这星期你都心情不错,还跟我说要离开两三天,不去应酬,结果突然取消行程不说,又开始全天候冷脸。” “惠捷这边的同事不比我,跟了你几年,受过千锤百炼,那几个女sales被你吓得胆战心惊,还以为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上司。” 男人俯视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咖啡杯,抿了抿唇,略微不甘地说:“过去你可从没有让私人事情影响过工作……” “裴文,你今天话太多了。”方永新终于面无表情地开了口。 他向来最懂得克制情绪,哪怕此刻心情差到极点,语调仍旧是平平淡淡,清冷无波。 “多谢你昨晚送我回来,你的脏衣服,我会让阿姨洗好了送到你家,衣橱左边第二格里有新衬衫,穿上就走。” 裴文不想就这么离开,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和方永新一起吃个早饭,然后同乘一辆车上班。 “今天是周一,你不去公司了?” “不去。”斩钉截铁的回答,惹得他万分诧异。 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上司有多么工作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都围着客户和项目打转,否则也不会以超高业绩脱颖而出,二十多岁就坐上思睿首席代表的位子。 就连他自己,也是因为当初在一众实习生中最拼最有干劲,才被方永新看中,一路提拔为心腹。 温信的招标到了关键时刻,虽然韩副总已经被他们争取到手,但以方永新的性格,越到决胜阶段反而越谨慎,决计不会如眼下这般,整个团队都在加班加点,他却不去坐镇。 饶是如何都不能理解,心念一转,突然想到昨晚扶对方躺上床时,依稀听到的只言片语。 也不知是否酒后胡话,加上自己的上司哪怕喝醉以后也仍旧安安静静,只蹙着眉,薄唇轻吐出模模糊糊的几个字。 他勉强听清楚了,好像是…… 骗子。 骗子? 难道这几天的异常,是因为情场失意? 裴文简直要被这个猜测逗笑了。 不说别的,就光说在思睿的时候,下到美女前台,上到总裁千金,多少美人向方永新暗送秋波,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将媚眼抛给了瞎子。 而同性之中,也仅他一人得以近方永新的身,至于这个近身的程度,就到有资格送方永新回家为止了。 连昨天被客户吐了一身,能够留宿洗澡,两人共事几年,也才头一遭,还把裴文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好。 虽然一直暗恋着上司,但裴文从不敢奢望将其据为己有。 在他心中,方永新就好像一个无欲无求的神祗,商场上所向披靡,情感方面却贫瘠得寸草不生,似乎天生就不会爱人。 神祗既然作为神祗,高高在上是应该的,他…… 怎么可能为某一个人神伤呢? 裴文不愿意承认那个荒诞的猜测,然而他越不愿意,心底那道声音却叫嚣得越厉害。 大概也是糊涂了,竟然冒进地忤逆了上司的意思,赖着不动:“是不是头还疼?你昨天喝太多了,我从来没看你醉成那样过,不如……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方永新的视线一刻都没离开过手机屏幕,地上的咖啡已经冷了,他的嗓音也直降好几度:“我不想说第二遍,走。” 撂下这句,霍然起身,往书房大步迈去,明明白白赶客的意思。 裴文僵在原地,不敢相信,向来涵养好素质高的方永新会对他说这么重的话。 尤其在他从思睿请辞,毅然而然跟着前上司来到惠捷之后,公司里,谁不知道他是方永新最信任的左右手。 薪资什么的不用提,平日里团队交流,待他也是独一份的温柔。 怎么偏偏这两天不对劲了? 难道真是为了某个女人?或者男人? 裴文不甘地抿唇,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勾芡在一处。 恰在此时,门铃声突然响起。 他猛地扭头,想到方永新的公寓地址向来保密得很好,不允许外人随意拜访,神情顿时变幻莫测。 管奕深收回手,如热锅蚂蚁般在门前的小片空地来来去去踱步,呼吸还带着喘,很明显是一路狂奔过来。 胡乱抓着头发,眼珠子四下乱瞟,这一夜发生的事几乎要将他逼疯。 明明昨天一切都很正常。 猝不及防的,所有事就这么乱套了。 周日清晨,他醒得很早,一起来就忙不迭准备早餐,安排节目。 几乎使出浑身解数,只为了让华瑾开心,忘记不愉快的阴影,告诉他真相到底如何。 逗趣耍宝了一整天,效果也很显著,华瑾果然不再萎靡,恢复了原本的乐观积极,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管奕深真的尽力了。 他从没想过华瑾的嘴会这么严,无论怎么旁敲侧击或是开门见山地问,就是一个字不肯多说。 逼急了就嗓音发颤地抛下一句“没用的,你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眼见她状态又要崩,管奕深哪儿还敢再强迫,唯有讪讪地放弃。 想着等回去了自己慢慢查,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便专心陪华瑾玩到天黑,直到两个人吃完晚饭,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才闲下来开了手机。 哪晓得这一开,就被铺天盖地的热点推送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华瑾看他面色不对,凑上来一看,“啪——”的一声,遥控器砸落地板,脸色瞬间惨白。 两个人连夜往京城赶,走之前还再三确认,没有任何人跟车。 华瑾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一开机就接到经纪人的催命连环call,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接起,那头神经质的叫喊声之大,坐在副驾驶的管奕深都听得一清二楚。 从没有当过新闻男主角的他彻底傻了。 在这方面,明显是老同学比他更有经验。 华瑾住所楼下肯定蹲了很多记者,她不能回家,当然也不能再带着管奕深在京城瞎晃。 于是载着他在一家比较偏僻的酒店落脚,最后只留下一句“没事的,他们找你你就一问三不知,让我处理就行”。 然而看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都止不住发抖,管奕深就知道,这回绝对不可能没事。 不说这个爆料会给华瑾的事业带来多大影响,单论邱学远的性格,也必然不会放过她。 因为舆论的发展已经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最开始,营销号放出来的只是华瑾主动扑进一个男人怀里的动图。 画面里,华瑾穿着性感,在落地窗前,和男人站得很近,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关系,而当她一头扎往对方胸膛,男人亦抬手回拥之后,更是直接将两人的暧昧一锤定音。 粉丝质疑,动图这么糊,又是侧脸,怎么能确定是华瑾? 而且从角度看很明显在偷拍,别是无聊狗仔捕风捉影,毕竟友人之间互相抱一下也没什么。 那营销号一看粉丝不认账,一口气又放出十几张照片,其中不乏主人公全脸出镜。 有的是两人从车上下来,说说笑笑地并肩走入一栋私人别墅。 有的是两人在湖边钓鱼,男人绅士地脱下风衣,为华瑾披上。 有的是隔着铁栅栏窥探的泳池,两人打闹追逐,俨然鸳鸯戏水的亲昵模样。 一张又一张石锤怼过来,看得路人大呼刺激,之前说两人只是朋友关系的粉丝,也逐渐没了声音。 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屋檐下,还又搂又抱的,傻子也不会觉得他们清白。 网友纷纷开嘲,勾搭金主还被狗仔爆出来,华瑾也算娱乐圈第一人了。 竞争对手趁着水浑踩一脚,还挖出了不少华瑾过去的黑料。 然而,大部分人的注意却很快被照片中另一个主人公所吸引。 无他,只因管奕深的脸拍得过于清楚,那比当红小生还要优越的五官,要忽略实在太难。 看年纪也才二十出头,又住得起这么豪华的别墅,必然是某个富豪的儿子没跑。 可八卦周刊从未提过这号人物,京城有名的青年才俊也没一个对的上的,是边缘角色?又或者隐藏更深的豪门贵子? 慢慢的,原本聚焦在华瑾身上的舆论开始出现偏移,大家纷纷猜测起神秘男子的身份,脑洞大开,五花八门。 直到有一条评论突然惊叹道——“这不是之前投稿红了那个,体验生活的董事长儿子吗?” 此话一出,其他网友迅速反应过来。 “草,当时那个投稿的妹子说,办公室空降的小帅哥是集团太子爷,女同事都沸腾了,她也是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才拍下的照片,我还想会不会是炒作,竟然是真的。” “啧啧,又一个凯子,不愧是华瑾,之前还和邱氏总裁传绯闻呢,这么快换新目标啦。” “我觉得脸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肯定是京圈某大佬的儿子呗,不然她的资源怎么突然吊打其他流量了,还不是有资本捧着。” “找到了找到了,是首富新认回来的儿子啊!上星期还办了个介绍会,出了新闻稿呢,不过据说生母好像不是现任妻子,所以比较低调。” “等等,邱翰林的新儿子,那不就是邱氏总裁的亲兄弟?这……人家身份公开才一星期就把上手了,华瑾牛逼。” 网友哗然,接下来的风向完全变了。 所有人都在热烈讨论,华瑾到底有什么本事,惹得首富两个儿子都为她倾倒,甚至不需要媒体报道,就自动脑补出了各种兄弟相争修罗场的剧情。 管奕深相信,方永新百分百不愿意郁简以这样的方式出名,虽然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毫无疑问,此番已经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在酒店煎熬了几个小时,胆战心惊地刷着微博,期间邱翰林的电话打过来,他都没接。 满脑子想的全是,方永新会不会看到,要是看到了,会不会相信那些网友的胡编乱造。 他和华瑾真的没那层关系啊! 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十几岁的时候就这样一起玩了,更别提他现在明确性取向为男,华瑾哪怕脱光了站在他跟前,又能代表什么? 至于不小心抱了一下,人家姑娘心理脆弱求个安慰,总不能一把推开?他和华瑾之间可是比珍珠还真的纯友情。 可……这些偷拍照的角度怎么那么刁钻,连他自己看,都觉得两人好像在眉来眼去似的。 本来爽约就惹恼了方永新,现在舆论再这么一炒,更加火上浇油,简直要命。 天才蒙蒙亮,便再也按捺不住,循着备忘录里的地址,打的直奔过去。 一路飞冲到门前,按门铃的时候都在喘气。 反反复复措辞,拼命思索到底该如何以最真诚的态度向方永新解释。 里面传来走近的脚步声,动作顿时凝固,瞳孔紧盯着前方,骤然加速的心跳几乎冲破胸膛。 唇舌微张,喉咙阵阵发干,“咔——”一声,门由内打开。 管奕深努力摆出一个最热情的笑,然而下一秒,整张脸上的表情却分崩离析。 身子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也看着他,带着敌意的眼神,如刀子般锋利。 对方戴了副斯文的银丝眼镜,发型打理得很清爽,完全职场精英的派头。 睡袍松松垮垮敞开,露出隐约的锁骨曲线,脚下还踩着棉拖,一看就知道刚醒没多久。 很显然,他昨晚在方永新家里留宿了。 管奕深听到自己血液瞬间冻结的声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消化眼前的场景,灵魂好像被抽走,只剩一具空壳木木地与他对视。 空气凝滞了几秒,直至男人蹙眉,神态不悦地开口道:“你找Jarrett?” 他根本没心情思考,下意识反问:“Jarrett是谁?” “呵,你连永新的英文名是Jarrett都不知道?”对方一声嗤笑,眼中的敌意登时散去了,替换成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眼前人根本不配与自己相争。 “做我们这行的,经常和外国人打交道,用英文名的次数比中文名还多,你对他了解得这么少,关系也没多亲近?” 管奕深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你是裴文?” 裴文将手撑在门框上,不以为意地斜眼看他:“我也知道你是谁,郁简嘛,邱家新认回来的私生子,要不是为了去接你,永新也不用离开京城一个月。” 一口一个“永新”,摆明了在有意炫耀他们两个非比寻常的亲密。 这个裴文,果然对自己的上司别有心思。 管奕深不想和对方拉扯,他相信方永新会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抬步就往屋内走去:“他在里面?我要见他。” “别了,”高大的身躯毫不客气堵在门前,宛若铜墙铁壁,将他的前路尽数阻截,“永新这两天心情不好,除了我,谁都不见。” “我劝你还是趁早回去,毕竟现在可是上了热搜的大名人,如果被拍到和你在一起,对我们影响也不好。” 裴文的表情不屑而鄙夷,仿佛背后有老板撑腰,根本不怕打击报复,极尽嘲讽之能事。 管奕深猛地一颤,顿时被戳中痛点。 他确实不知道,此刻的方永新会不会因为华瑾而生自己的气,有多生气。 便也没了和裴文针锋相对的底气,只能默默攥紧拳头,指甲嵌进皮肉都浑然不觉。 愈发刻薄的攻讦从裴文口中不断吐出,听着听着,甚而忍不住开始怀疑。 方永新应该猜到自己会找上门来?那么让这个家伙开门,说些难听的话,会不会也正是他的意思? 为了惩罚自己和华瑾单独出去,还惹出这么大的祸事。 说到底,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违背了身为小情人该遵守的本分。 一想到这种可能,心脏便死死绞在一起,尖锐的疼痛刺得鲜血淋漓。 裴文眼见他不敢开口,更加来劲。 管奕深的头越压越低,就在他几乎快被戳破所有勇气,落荒而逃之际,客厅里倏尔传出一道冷淡的嗓音—— “谁在外面?” 短短几个字,却好像一剂有效的强心针,迅速注入了希冀。 挡在门前的身形一僵,随后,不太甘心地让出一条缝来。 心跳骤急,管奕深恍恍惚惚地抬头,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方永新相望。 神情冷肃的男人见到他,先是一怔,很快反应过来,投向裴文的目光带上显而易见的责问:“我不是说了让你走吗?怎么还在这儿?” 裴文被这目光瞧得心里发慌,眼珠子一转,欲为自己开脱,管奕深抢先问出声:“他说你不想见我,是不是真的?” 方永新拧起清隽的眉,似乎消化了会儿话中之意。 双眸逐渐敛起,漫上一层让裴文额头冒汗的凌厉,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径自背过身去。 “我是不怎么想见你,你和他一起走。” 管奕深急了,他最受不了方永新这般疏离冷漠的态度,脱口而出的话完全没经过大脑:“我可以解释!微博上说的都是假的,我和华瑾……” “闭嘴——”前方人猛地扭身,有些愠怒的目光投掷过来,瞬间惊回了他的理智。 对啊,裴文还在呢,就如此口不择言,真是糊涂。 懊悔地垂下眼睫,自责不已,接二连三地犯错,也难怪方永新这么恼火。 而裴文内心,则在管奕深带着一脸歉疚表情急于解释的瞬间,便猝然咯噔一下。 莫非……那个让方永新罕见失常,醉后都喃喃着“骗子”的人,就是眼前的郁简?! 除了张脸也没见到哪里特别的,凭他?怎么可能? 胸腔内翻涌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显半分。 唯独眸光晦暗难明,透露出此刻极为复杂的心绪。 随后,便听一道柔和了许多的嗓音,轻轻道:“裴文,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他说,你先回去。” 熟悉的温和可亲,轻而易举将他的神经攥了过去。 抬头,迎上那双湖泊般静谧的眼睛,极具迷惑性。 “温信的招标你费了不少心思,我都知道,这样,年底的季度会议,你陪我去新加坡。” “亚太区总裁的秘书致电给我,说那边很期待和我的第一次会面,在思睿几年,我一直没带你出席过这样的场合,现在终于有机会,好好补上。” 裴文一下子呆住了,虽然管奕深并不理解这件事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但亲眼所见,对方脸上明明白白闪过激动,受宠若惊地问:“只有我?” 方永新点点头,勾起春风化雨般的微笑:“对。” 几乎是顷刻间,裴文脸上原有的复杂情绪被扫荡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不再正眼瞧管奕深,反倒微颤着嗓音,当着方永新的面连发几句誓言以表忠心。 动作利索地换好衣服,临走前,欲语还休地看了自己的上司好几眼。 不得不说,收买人心这方面,方永新的手段相当纯熟。 管奕深像个哑巴似的杵在原地,喉咙发紧。 直至“咔嗒——”一声,房门关上,男人温柔的神色迅速消弭,不过瞬息,便恢复了过往最令他害怕的冷漠无情。 那双潋滟的眸子才被柔柔春水盛过,然而重新朝向管奕深时,原先的薄怒又立即回溯眼底。 就那么站在原地,嘴唇紧抿,仿佛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过了好半晌,管奕深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个裴文,他昨晚……不是和你睡一间房?” 方永新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轻描淡写问道:“那华瑾昨晚和你睡一间房吗?” 完了,他果然看到,也果然生气了。 管奕深急得涨红了脸,匆匆迈步靠近。 因为太过焦心,嘴皮子都有些不利索:“那是营销号瞎编的,我和华瑾就是纯朋友关系!如果我真的和她有什么,怎么敢告诉你?” 方永新直接朝后退了几步,也不理会不会伤管奕深的心,泾渭分明与他划开距离。 “你也没告诉我,你是和她单独去别墅度假,一起钓鱼,玩水,关系好到可以穿一件外套,还有肌肤之亲。” 安慰性质的拥抱就算肌肤之亲了吗? 管奕深懵了,对上那双墨黑瞳仁里宛若实质的怒意,不知所措。 他怎么忘了,方永新虽然长了张特别童颜的脸,但从行事风格到思维认知,都不是一般的克己端正。 性子内敛含蓄,连当金主这事都做得兢兢业业,好像要评十项全优的最佳员工。 这样一个人,必然对亲密关系慎之又慎,他觉得朋友之间很正常的一些互动,在对方眼中,很可能就是吃着锅里看着碗里,四处留情。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方永新明白,华瑾与他在自己心中的定位,根本是两个不同的维度。 管奕深头疼不已,没等他组织好语言,方永新便仿佛不想再多费唇舌,转过身去,是拒绝交流的意思。 “你不用多说了,赶快回邱家,以我对邱学远的了解,这件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热搜我想办法帮你压下去,华瑾那边你自己处理,”话及此稍顿,竭力压下嗓音中的冰冷,“就算不想断,也挑一挑时机,别忘了我和你的交易……” “我不断,根本就不用断!”管奕深再也听不下去,打断未完的话,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方永新的背影好像一个不详的信号,预示着再不挽留,两人必将分道扬镳。 “我要是喜欢华瑾,高中就和她在一起了,还用等到现在?你如果不信,我现在就发条短信,让她证明我和她之间的清白!” 紧贴着前胸的脊背僵硬得厉害,好歹没有推开。 心底燃起微末侥幸的希望,放软了声音,万分诚恳地说道:“陪她纯粹就是出于朋友关心,我期待了一个星期的约会,都是想和你。” 宛若投石落水,没有激起半点回音。 空气陷入长久的沉默。 好一会儿,才响起不冷不热的回应:“是么?那些照片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都没有笑得那么开心。” “开心啊,怎么会不开心?从认识你开始,每一天,都是我二十二年来最开心的日子。” 他不去考虑如何措辞,也不再讲究什么说话技巧,只是一股脑的,将满腔充斥的热情倾泻出来,试图让对方感受到这份真心。 “唯一不开心的时候就是你冷落我,但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对,我改,我全都改,只要能让你满意,我怎样都行。” 末尾声调委屈地低了下去,越发收紧了胳膊的力道,生怕下一秒方永新就会厌恶地挥开自己。 鼻尖抵着肩胛处的布料,嗓音闷闷的,又干又涩:“难道你真的看不出来……我喜欢你吗?” 这本该是一句郑重其事且真诚饱满的告白,如今,却被他说得凄惶难过,半分底气也没有。 “你喜欢我?”方永新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强行掰开他的手,霍然转身。 “裴文也喜欢我,无论走到哪里,他的眼睛都只盯着我看,几年了,我没见他交过一个男朋友,只要我打个电话,他随传随到。” 轻嗤一声,眉梢漫上前所未有的冷酷:“你也说喜欢我,却在华瑾和我之间选择放弃我,难道不同人的喜欢也分三六九等吗?” 他看着管奕深惨白如纸的脸色,理解成了被说中实话后的心虚,唇角提起,露出一个早知如此的讽笑。 “我可以不追究你和华瑾的事,但是从今以后,请你安分守己,别隔三差五就跟我闹脾气。” 语毕转身又要走,管奕深急了,甚至顾不上因为对方把自己和裴文类比而感到的心痛难当,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怎么就不信!我真的对她没那个意思!选她更不是因为她比你重要,都是因为,因为……” 话到关键处,卡壳了半天也继续不下去。 华瑾好歹是个女明星,俩人还那么多年交情,自己未经允许,就这么随随便便爆她私隐,怎么说都于理不合啊! 然而这番迟疑的模样落进方永新眸底,却像是在胡编乱造找借口。 薄唇紧抿,神情越来越差,管奕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就在方永新动手欲将他甩掉之时,终于狠下心脱口而出:“我怀疑她有抑郁症!” 说完了又有点心虚,毕竟他自己也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能硬着头皮,着急忙慌地解释道:“或者躁郁症什么的,这方面我不懂,但她精神状态很不对,我担心没人疏导会出问题,才想多陪陪她。” “要不是这样,我恨不得天天和你在一起,怎么舍得不去约会?” 方永新不为所动地看他一眼,眸底没半点波澜,抓着他的手背,无情地掰了下来:“那等你什么时候,带着华瑾的精神鉴定报告来见我,我再相信你。” “现在请你出去,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管奕深没想到,都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方永新还是不肯原谅他。 和过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他清楚意识到,这一次,再怎么服软认错,都换不回眼前人曾经和风细雨的温柔。 为什么?他究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方永新不是最会哄人的吗?不是最愿意迁就他的吗? 平常他说什么得到的都是应承,如今就差没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了,却仍旧白费力气。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人好像单单认准一个死理,包裹周身的那层薄膜变了,变成一座坚固的铜墙铁壁,将所有真情阻隔在外,哪怕你说一千道一万,都仿佛打在墙上的子弹,悉数反弹。 从未有过的无力感汹涌袭来,最后一丝防线轰然垮塌。 管奕深痛苦地捂住脑袋,泪水决了堤般溢出眼眶,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眸色一滞,方永新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当面目睹管奕深如此崩溃。 长眉蹙起,糅杂在薄怒与冷厉之间,还有几缕化不开的困惑。 怎么了?这是做什么? 明明违背诺言的是他,选择和华瑾私会的也是他,甚至还被狗仔偷拍,闹得沸沸扬扬成了绯闻男主角,自己都不计较了,现在又摆出这副姿态,好像他才是受害者似的。 是因为宠得太过,才惯得这小情人行事越发失去分寸,把自己当傻子耍吗? 是这样。 理智告诉方永新,绝不应该再轻易息事宁人。 如果这次不给管奕深一个深刻的教训,今后他又继续和华瑾厮混,惹出更大的麻烦,一手毁掉自己布了二十几年的局,那才叫大祸临头。 一切冷眼都是管奕深应受的,自己出奇愤怒,也不过是因为……计划被打乱,憎恶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罢了。 方永新如此剖析。 他于心底反反复复告诫自己,然而眼睁睁瞧着身前人泪流不止,打湿的睫毛下,曾经鲜活生动的眼睛填满了惶惑与不安,那本该波澜不惊的心脏,竟完全与理智背道而驰地,隐隐作痛起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 困惑逐渐充溢了胸腔,冷冽的眸子浮现出点点迷茫。 身前人的情绪好似会传染,病毒一样快速弥漫开来。 生平头一次,他感到体内某道关卡被人强行撬动,坚若磐石的防御,也如涟漪般震颤起来。 除了三年前妈妈从楼梯跌下来,重度昏迷那一次,管奕深再也没有像如今这般伤心。 方永新的冷脸,他受得够多,几乎能自愈,他伤心是伤心在,被根本不知道什么原因的罪名判了死刑。 努力那么久,才终于能够走进一点点对方的世界,如今却一下子打回原点,甚而多套上一层枷锁,像个囚徒一样被勒令禁止向前。 艰难抬首,隔着破碎水光,只能瞥见方永新模糊不堪的轮廓。 时间好像倒退回两人初遇的那天,彼时的他身陷囹圄,完全无力掌控命运,唯有将希望寄托在这个根本不相熟的陌生男人身上。 如今他的境遇早就大不相同,一跃成了首富之子,吃穿用度再不短缺,甚而敢肖想他们成为真正恋人的画面。 然而直至此刻才猛然发现,原来,他与方永新的距离,和初见之时相比,并没有多大的改变。 方永新永远是方永新,他也永远在一厢情愿。 嘴角强撑着扯出一丝弧度,泪水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我以前说过,如果有一天,你想甩掉我,就直接说,我不会缠着你。” “这句话依然有效。” “但不是因为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是因为如果是你希望的,我愿意执行,哪怕是做一个安安分分的小情人,也可以。” 朦朦胧胧的泪眼,使他看不清方永新细微的表情。 沉默侵蚀了一切回音,他吸了吸鼻子,自嘲般笑:“你还是不信,对?” “大概在你心里,我一直都在奢求一些原本就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是我不对,我错了,我不应该和华瑾单独出去,”尽管说这话时心如刀割,管奕深仍旧竭力克制着自己。 他知道,方永新既然不想听解释,那么他唯一想听的,就是身为小情人该有的保证与表忠心。 “我会改的,等气消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说到底,是他自己不够小心,毁了两个人好不容易拉近的关系,能埋怨谁。 只要他还舍不得对方,便只能退让。 方永新好像一座石雕一样伫立在原地,身前人一面俯首认错,一面还要强颜欢笑的表情烙进眼底,惹得心脏疼痛愈甚,连呼吸都开始不平。 他觉得好像真的哪里做得不对,自己想看到的,绝对不是管奕深如今这番模样。 明明道歉了,他却没感到半点舒心,反而是前所未有的郁结堵在心口,更甚于第一眼瞧见那条令自己胸闷气短的微博。 那他想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他想知道。 抬起手背抹了把眼角,管奕深转过身,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方永新就那么瞧着他慢慢远离,销售场上巧舌如簧的口齿,此刻竟发不出只言片语。 直到“咔嗒”一声,门板将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彻底阻绝。 仿佛刹那被抽去灵魂,漆黑的双眸眨了眨,只留下罕见于人前的迷茫。 他忘记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久到确信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找出答案,才机械地掏出手机,拨出通讯录中的某个人名。 五六秒后,接通了。 “徐医生……”唤出这三个字的瞬间,空洞的瞳孔略微波动,好像终于抓住最后可救命的稻草。 耳边传来一道温和可亲的中年女声:“是永新啊,好久没联系了,上次你打给我,还是大年三十?最近不忙了?” 他哑着嗓子,开门见山:“我能去见你吗?” 徐医生笑了一下:“怎么,要跟我谈谈心事?不巧了,我在杭城开交流会呢,下个星期才能回京。” 方永新几乎没有犹豫:“坐飞机去找你可以吗?我遇到事情,不会处理……” 电话那头登时沉默下去,过了半晌,才语调沉沉地开口道:“又复发了?” 无人应答就是最直接的应答,徐医生很快严肃起来,诧异地喃喃道:“不应该啊,十八岁以后你已经能进行正常的人际交往,这十年都好好的,怎么突然……” “你现在情绪波动大吗?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超出你的接受能力?” 方永新摇摇头,听着那头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嗓音,仿佛重新变回十几年前,那个将自己由里到外包裹进蚕茧,漠然而麻木的少年。 他摇完了头,才想起徐医生看不见,于是断断续续,迟疑地拼凑出几个字:“我不知道……我只是……难受。” 对他而言,感知以及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情绪,是这世上最奢侈的事情。 最后两个字低到几不可闻,很难想象,商场上无往而不利,对人冷漠时绝情彻底,刀刀往心口扎的方永新,竟也会露出这般无助的神情。 徐医生曾给他做过长达五年的心理治疗,心知这样的情况已经相当严重,二话不说报上酒店地址,并建议他先行服用一些抗焦虑的药物。 方永新一言不发地听着,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管奕深那双惶惑凄然的眼睛,以及字字句句宛若泣血,却又强行吐露出的言语。 左胸口猛然传来抽痛,视野漫上一层潮气,浅浅淡淡,好似幻觉。 伸手揩过眼角,清冷的瞳仁注视着指尖水渍,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他这是……哭了?《 》 第三十三章 管奕深浑浑噩噩回到邱家,一路上佣人们隐晦地行了不少注目礼,偶尔伴着窃窃私语,他都无暇关心。 才到门口,就听见邱学远骂骂咧咧的声音。 内心毫无起伏,木着张脸往客厅里走,人还没站定,一道身影便如疾风般直冲过来,两手狠狠攥起他的衣领。 “你特么还敢回来?”邱学远凶恶地瞪着他,脸涨得通红,要不是碍于亲爹在场,估计早就想一拳挥上。 “知不知道邱氏股票因为你这破热搜跌了多少?”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管理公司不在行,玩女人倒玩出了名堂,还捡我穿过的破鞋,恶不恶心,啊?” 管奕深冷冷看他一眼,既不害怕,也没被激怒,可以说,除了方永新,旁人的喜恶压根不会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沙发上的邱翰林敲了敲拐杖,尽管脸色也不太好,仍是出声呵止:“行了,郁简也不是有意的,或许被那女人算计了,先听他解释。” 邱学远不情愿地松开钳制,管奕深微微垂下睫毛,沉吟不过两秒,便做出了决定。 再度抬眼,认认真真地说:“华瑾没有算计我,我那天介绍会中途离开,就是为了她。” 邱翰林连声叹息,似乎恨铁不成钢。 “小简,你怎么这么糊涂啊!像这种三流戏子,身为下贱,心比天高,个个都钻破脑袋想嫁入豪门,你把她当个物件,消遣消遣就算了,可千万别被迷晕了头。” 姚金芝的脸色也很古怪,没想到,郁简竟然会是个双插头。 难道他和方永新只是炮|友? 心里思量着这事,竟奇异地闭上嘴,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管奕深不为所动,其实他根本不想听邱翰林废话,但若想解决这件事,最快的手段就是借助邱氏力量,所以,该有的样子还得装。 “华瑾人很好,她这次也是受害者,都是那些狗仔的错,我想在媒体面前澄清……” 一听他说这话,本就怒发冲冠的邱学远立马炸了,嗓音登时拔高:“澄清?你澄清什么?澄清华瑾真的攀上邱家?澄清我们俩为了个表子争来争去?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爸,我看这小子就是故意的!他那天明明看到我带着华瑾,还是和那女人勾搭成奸,肯定是对我有意见,专程膈应我!” 眼见邱学远跳脚狂怒,郁简又心意已决的模样,邱翰林顿感头疼。 一个小明星就把两人激成这样,想要他们兄友弟恭联手守住邱氏,真是比登天还难。 邱学远什么脾性他早就了解,只是没想到,刚接回来的郁简竟也只到这种层次,怎么他三个儿子,没一个能成大器的? “好了好了,你们是亲兄弟,怎么能为了个不三不四的祸水起矛盾?” “让公关部去处理一下,这件事以后都别提了,小简……你也不要再犯第二次,不然集团里的人难免对你有意见。” 邱翰林毕竟身体状况摆在那里,哪儿还有多余的精力管这等无聊小事,要不是邱学远赶回来大吵大闹要他主持个公道,顶多在餐桌上敲打几句也就算了。 原本以为郁简只是马失前蹄,不曾想,这小子还真是没什么眼界的,不然能被区区一个华瑾哄骗至此吗? 心里的失望浓重几分,咳嗽两声,也不再多说,在姚金芝的搀扶下上楼去了。 邱学远这一举动,看似无脑又冲动,实则真正的目的有没有达到,看邱翰林一走,他瞬间变脸的表现就知道了。 这家伙做生意的才干欠缺,揣摩他爹的心思倒很有一套,否则也不会惹了那么多次麻烦,还能稳坐第一继承人的交椅。 管奕深面无表情瞧着身前人得意洋洋,搁在以往,他绝对会针锋相对一番,只是如今,与方永新一别耗费了他巨大的精力,整颗心都疲惫到极点,根本没情绪和对方撕扯。 比起被喜欢的人毫不留情拒绝推远,邱翰林对他失不失望的,根本不需要在意。 邱学远却仿佛一个胜利者般扬起下巴,轻蔑地看向他:“实话实说,是不是华瑾在你面前告我的状,说她多惨多惨,你怜香惜玉,想英雄救美?” 眉毛猛地一跳,视线凌厉与之对上,果然,这小畜生没干什么好事。 邱学远一看这表情就开心了,抬手,挑衅地在他半边脸颊拍了拍,完全不见方才怒火攻心又别无他法的模样:“呵,别做梦了,你没那本事。” “我跟她,只有我玩腻了不要她的份,没有她扒上别的男人甩我的份。” 管奕深将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又因为担心华瑾的安危而不敢随意发作,这般忍气吞声的表现,着实取悦了邱学远。 他饶有兴致地凑近,附耳低语,眸光闪烁着狠戾的恶毒:“你信不信,从明天开始,我有办法让华瑾这个人,从你的世界彻底消失。” 喉咙一滞:“你想做什么?” 邱学远听出他话里紧张,后退几步,露出残忍的笑容:“当然是让三心二意的表子明白,背叛我会有什么下场,也让你明白,不止是女人,任何握在我手里的东西,你都别想争!” 日落偏西,远在杭城的柏悦酒店,VIP套房内,正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一片静谧。 气质优雅随和的中年女人举起茶壶,动作轻柔地斟了杯茶水,递给茶几另一端,双眉紧皱的方永新。 他买了最快的机票一路飞来,风驰电掣赶到这里,如今当真坐在徐医生面前了,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女人抿了口沁香的普洱,唇角保持着如沐春风的笑,嗓音好似清泉流淌,轻而易举使人卸下心防:“说说,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方永新掀起眼睑,薄唇微抿,神态略有些僵硬,问出了从早晨纠缠他至今的问题:“徐医生,有人说喜欢我,却抛下我和别人单独约会,他的喜欢是真的吗?” 一口茶险些卡在喉咙里,徐医生连忙轻咳两声,把普洱咽下,目光万分惊讶。 她不是惊讶患者向自己咨询感情问题,而是惊讶咨询问题的这个人,竟然是方永新。 记忆里,这个男孩长得清秀无害,很是讨人喜欢,然而与长相截然相反的,他的内心世界却好像万里冰封,没有丁点儿活人应有的动情。 哪怕上一次见面,已然成了商场上如鱼得水的销售精英,她越过那层温和守礼,进退得宜的表皮,探知到对方的精神面貌,仍旧一片荒芜,毫无生机。 如今这是……终于有了一丝烟火气? 徐医生还来不及惊喜,便见那张唇红齿白的脸露出夹杂了困惑与迷茫的神情:“我不相信,他又表现得很伤心,好像我做错了一样。” 末尾音调很低,似乎并不需要旁人的回答,自顾自接了下去:“其实,我相不相信有什么关系。” 点漆般的眸子微黯,仿佛并不是说给任何人听,只为讲给自己。 “他要是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有喜欢别人的能力,或许也不会那么伤心。”《 》 第三十四章 热搜很快被压下去,网友却不买账,反而认为欲盖弥彰,更加坐实两人的不正当关系。 沸沸扬扬炒了两三天,最终在华瑾工作室发表声明,称与所谓神秘男子只是刚认识不久的好友而告终。 为了印证这话的真实性,那栋别墅的主人也站出来发了声,说自己当天也在场,只不过身体不好一直留在二楼卧室休息,原本就是三个朋友一起度假放松,没想到会被无良狗仔偷拍,还胡编乱造。 这位也是京城排的上号的豪门公子哥,不存在被收买的可能,连他都力证华瑾和郁简清清白白了,网友也不好再说什么。 邱氏公关部也很快出手,扫平剩余不和谐的声音,一场在娱乐圈掀起巨大风浪的绯闻,就这么火速消弭。 事情尘埃落定,管奕深的心情却很沉重。 邱学远不仅仅是放个狠话而已,那天之后,无论发微信抑或打电话,华瑾再也没有回复过他。 管奕深不敢去想,那败类究竟用了什么手段。 就连在公司里,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大约是觉得这位新晋大少爷总算暴露出本性,原本以为是个隐忍不发的厉害角色,结果还不是因为个女明星就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同邱学远一路货色而已,甚至还不如他们邱总会玩,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女同事们也不如从前那般热络,毕竟谁也没有那个勇气,拿自己和华瑾相比。 眼瞅着管奕深状态不对,那企划部经理好像终于抓准时机,开始蠢蠢欲动。 主动找上门,非要他出一份分析市场发展状况的书面报告和针对性建议,管奕深推脱不掉,唯有硬着头皮做了。 果不其然,在当晚的例行会议中被他单拎出来,从头到尾批得一无是处,狗血淋头。 到最后还是许蔚然看不下去,出声阻止:“郁简毕竟刚上任,你身为老人,就算他有不足,也该多帮衬,而不是打击新人的自信心。” 那经理笑呵呵地答应了,说自己也只是想看看郁简的工作能力,没别的意思,毕竟邱氏的职位向来能者居之。 管奕深顶着众人各异的注目,瞥了眼那个笑面虎,并不准备为自己开脱。 散会后,许蔚然将他叫进办公室,直接问道:“华瑾那个事,是你和方永新商量好的?” 管奕深苦笑一声:“怎么可能,是我不小心做错了。” 许蔚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你这两天魂不守舍……担心他生气?” 眉心一跳,虽然知道许蔚然应该并没有看穿他和方永新的关系,还是谨慎地提起一口气,顺着她的话点头:“是啊,他一直告诉我要低调行事,我现在却因为绯闻出名了,还得罪了邱学远。” “我觉得你应该是多虑了,”她转了转手中钢笔,眸光闪动着意味不明,“我虽然没有特别了解方永新,但我肯定他不会生你的气。” 对上管奕深疑惑的神色,微微一笑。 “和你说件事,他刚被接到邱家的时候,邱学远很看不惯他,无论在家里还是学校里,都想方设法欺压他。” “什么堵厕所啊撕课本啊都是家常便饭,最严重的一次,找一帮地痞流氓打断了他一条腿,泼一脸油漆,还拍了几十张照片,放到学校贴上。” 管奕深震愕地瞪大眼,他没想到冷静淡漠刀枪不入的方永新,也会有这样狼狈的过往。 许蔚然轻轻摇头,很有几分唏嘘与慨叹:“哪怕是这样,方永新都毫无反应,既没有向老师或者邱翰林告状,也没有伺机报复回去。” “这件事当年闹得还挺大,基本不是一个学校的都知道了,要我说,被这么欺负,是个人都会有脾气,他偏偏没有。” “后来邱学远让人把照片打印下来贴到他班级的门窗黑板上,老师都看不下去了,他依然一声不吭。” “我那个时候就觉得,方永新要么是能忍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根本没有生气的那条神经。” 什么? 管奕深一下子糊涂了。 什么叫没有生气的那条神经? 许蔚然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那口气完全不像开玩笑:“别认为我瞎掰啊,二十年了,我从没看他有过任何大喜大怒大悲的时候,和一般人真的不一样。” “所以,你这么点儿小事,他压根不会放心上,不用太担忧。” 管奕深听得出她在安慰自己,嗯嗯啊啊地颔首,实则一头雾水。 方永新和一般人不一样这个观点,他十分赞同,并且相识至今,他一直致力于挖掘这个不一样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 但若说方永新不会生气,他却不能苟同了。 不说远的,就光上次他为了送华瑾回家没接电话,方永新直接大清早上门问罪,发怒的表情一点儿也做不得假。 还有那回他在车库里抱怨,说等事情结束后就离开找个男朋友,方永新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大。 这次就更别提了,他因为华瑾爽约,方永新一下子就冷了脸,再加上狗仔的照片火上浇油,导致事情走向一发不可收拾,方永新明显恼恨到完全不想听他解释,如若不然,他也不至于那么神伤。 都这样了……还叫不会生气? 莫非只对他一个人生气?这是什么道理? 管奕深想不通其中关窍,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心情一路沉到底。 两个人的关系都已经破裂成这样了,能回到最初那种表面和谐就已经万幸,别的,他也不敢再奢想。 双目逐渐放空,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下去,周围同事们的聊天声仍旧热闹,他却半点也没有置身其中的归属感。 正兀自低落着,突然响起了短信提示音。 勉强抬了下眼皮,看见人名的瞬间,心跳先是猛停,下一秒轰然炸开。 是方永新! 非常简短的一句话,却令他整个人如枯木逢春—— 【你说华瑾有抑郁症,没骗人?】 管奕深惊喜交加地握着手机,半秒不敢耽搁,飞快打字回复,指尖点在九宫格上,明显带着颤抖。 【没有没有,绝对是实话!就算不是抑郁症,也应该有其他精神问题,而且和邱学远脱不了干系,我原本还想等回来以后,和你商量一下怎么帮她……】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字里行间透着说不出的小心翼翼,心脏仿佛提到喉咙口,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手机。 过了会儿,对方回复—— 【好,我会调查】 两三秒后,又是一条。 【希望你没有说谎】 管奕深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本以为的必死之局突然就这么峰回路转了,任谁都会开心到说不出话。 牙齿将下唇咬得生疼,才确信并非做梦。 他不知道方永新是因为什么才和缓了态度,只能试探着,凭着自己一腔真意去溶解横亘于彼此之间的矛盾。 【如果之后你肯相信我了,能不能不要再生气,我陪华瑾出去真的是因为担心她,不是因为不够喜欢你】 反正说都说了,再肉麻一点也无所谓。 【你会原谅我吗?】 这一次,那边隔了足足五分钟,才传来一句—— 【会,而且我会道歉,我那天说的话有失分寸,你不要放在心上,这几天早点睡】 平平淡淡的措辞却仿佛瞬间照亮了心情,管奕深眼巴巴盯着这几行字,反反复复咀嚼了好多遍,生怕一眨眼,又消失不见了。 鼻翼翕动,深吸一口气,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 第三十五章 接连低气压了好几天,终于迎来阴雨转晴。 管奕深心情不错地走进大厅,一抬眼,对上一张讨厌的脸,瞬间没了笑意。 脚下步子放缓,充满防备意味地看着邱学远。 对方嘿嘿一笑,满是恶意地举起手机,朝他晃了晃:“有个好东西给你听,感不感兴趣?” 心底瞬间升腾起不祥的预感,然而不待他回应,早有准备的邱学远已然点开录音界面,播放了一段音频。 第一句话,明显是他本人的声音。 “你和郁简睡没睡,嗯?不说清楚,就一直跪着别起。” 过了好长一段空白,才听到另一个虚弱的女声,音量低得细若蚊蝇:“……没有。” 是华瑾! 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瞪向邱学远,立时攥紧了拳头。 邱学远啧啧两声,不屑地拔高了音调:“连他也看不上你这只破鞋啊?那多可惜,不卖身,男人又怎么肯为你出力呢?” 华瑾似乎是极轻地讽笑开来,尔后颤着嗓音回道:“他不是你……” “啪——”响亮的巴掌声直接扇没了后半句话。 小臂上的肌肉猛然绷紧,如果不是理智尚且克制着,管奕深此刻必定冲上前将邱学远撕成碎片。 对方举着手机,一脸你能奈我如何的笑容,而录音中的他,也格外残忍暴戾,肆意横行。 “是啊,郁简当然不是我,你的主人只有一个,说,他是谁。” 这一回,隔了更长的时间都无人应答。 又是一声清脆的耳光。 “让你说话!哑巴了?啊?” 华瑾被打得痛哼,疼得拼命喘气,再开口时,明显含着血沫,口齿不清:“是你……” 邱学远冷笑两声,居高临下的语气仿佛在对待一个奴隶。 “贱|货,用这种眼神看我?今天就给我跪在这儿磕头,没我的允许不准停,磕到我满意为止!” 录音最后,以“咚咚咚——”连续不断,又重又狠的撞击声结尾。 管奕深双眼通红,胸腔剧烈起伏,指甲深深嵌入皮肉都浑然不觉。 他终于知道,华瑾的崩溃源来何处。 即便只是没有画面的音频,由手机传递过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悲愤与反抗不能,依旧再清晰不过地接收到了脑海里。 长久处于这样的情绪压迫下,任谁都会发疯。 “你现在知道了?为什么我有办法让她再也不联系你。”邱学远得意洋洋地凑到眼皮底下,不吝以最恶毒的话语刺激他。 “我脚边的狗,怎么敢吃你这个外人的饭?” 几乎是同一秒,裹挟着千钧力道的一拳破空而来,重重砸上他的脸,直接打断半颗门牙。 血腥味瞬间充盈鼻腔,邱学远压根没料到对方敢出手,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不等他喊出声,管奕深飞起一脚,狠狠朝他下腹踹去。 论起逞凶斗狠,管奕深从没在怕的,过往那么多实战经验,打哪儿可以让人感受到十倍的疼,他清楚得很。 邱学远痛到牙关直哆嗦,当了首富之子这么多年,向来只有他凌|辱别人的份,何曾受过这等欺负,眸底凶狠瞬间暴涨,大吼一声扑了过去。 管奕深侧身躲过,看着对方毫无章法的动作,轻蔑一笑。 一个是酒池肉林浸淫已久的二世祖,一个是社会底层挣扎求存的夜店保安,这两人的武力值放到一起对比,结局根本没有悬念。 既然都已经动手,管奕深就没打算留情,拳脚相加,每一下,都朝着能让人疼上好几天的地方重击。 当然,他也有意被对方打中几拳,主要是在脸。 所以当邱翰林听了佣人汇报,急匆匆赶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两人缠斗一起,各自脸上都挂了彩,没一个能看。 姚金芝心疼得叫出声,连忙吩咐拿药箱过来,泪眼汪汪地要邱翰林做主。 而邱学远呢,早疼得话都说不出,硬撑着才没趴倒在地。 管奕深抹了把唇角血迹,抬头看向邱翰林,目光透着无悔的坚定。 “我一定要华瑾。” 不待邱翰林教训他,直接用铿锵有力的一句话摆明态度。 “她长得很像一个人……”说到这里头低了下去,声调也变得渺远,好似在回忆从前,“像福利院的义工姐姐。” 后半截一出,邱翰林原本还蕴含怒气的神色,瞬间凝结。 “我从小没有妈也没有爸,因为不合群被其他人排挤,只有义工姐姐对我好,给我吃的,还送我礼物,她才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一直在等长大的那一天,能保护她,可突然有一天她不来了,我问了院长阿姨,才知道她去了大城市发展,再也不会回来。” “也许上天让我遇到华瑾,就是给我机会弥补遗憾。” “她找了我,我就会保护她,在福利院最难捱的几年,都是义工姐姐帮我度过的,要不然,我可能早就饿死了。” “如果连这个心愿都实现不了,那我宁愿不回邱家。” 管奕深的嗓音又闷又沉,最后一句更说得好像赌气,然而效果却出乎意料的好,半天了,除了邱学远连连喊痛,以及姚金芝不时惊呼的动静,再没有其他声音。 理由烂俗不要紧,往邱翰林最亏欠郁简的地方插刀就行。 又过了许久,上方终于传来无奈的嗓音:“好了,为了个女人,闹得这么难看,说出去也不嫌丢人,这件事我做主,你就把华瑾让给小简,以后不要再纠缠了。” 邱学远一听,气得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哪知道一动便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 他做这一切的本意是想狠踩郁简一把,把鞋尖怼到脸上那样作践他,让他清楚意识到和自己作对的代价,眼下却换来这么个结果,让他如何咽的下那口气? 管奕深咬破舌尖,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口血出来,看上去比鬼哭狼嚎的邱学远更为严重。 见此情景,邱翰林也不好再说什么,叹息一声,拄着拐杖走远了。 人一消失,管奕深立马换了副脸色。 “听到你爸说的了吗?”冷笑着看向邱学远,特地用上最能激怒对方的语气,“你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呵。” 姚金芝一面给儿子上药,一面用极为怨毒的眼光瞪视他。 管奕深压根不在意,任凭邱学远在背后高声咒骂,径自上了楼,消失在拐角之前,还挑衅地摆了摆手。 而另一边,惠捷的经理办公室内,方永新正坐在桌前出神。 手里拿着一只黑色丝绒盒,修长的指尖缓慢摩挲,目光放空,似乎在深思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直至旁边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他猛地掀起眼睑,拿过,滑开了接通键。 “有眉目了?”不待对方开口便先问出了声,语速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的些许迫切。 接着,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清隽的长眉逐渐敛起,眸光微闪,像是惊讶,又像是等来正确答案的如释重负。 “真的是华瑾?” “我知道了……辛苦了,尾款今晚之前汇过去。” 结束通话后,方永新久久没有开口,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的丝绒盒。 后背倚进办公椅,垂首,清雅俊秀的脸庞掠过无数复杂颜色。 他心里有对管奕深的愧疚,尤其确认是自己误解对方之后,那天傍晚,徐医生推心置腹,又教他手足无措的话语,便更加清晰地环绕耳畔—— “其实,真真假假,何必计较得那么清楚?感情上的事,本来就很难分对错。” “感情?我和他?” “他肯解释这么多,又为你伤心,恐怕不止对你有感情,还非常深刻。” “至于你对他,千里迢迢跑到杭城来,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永新,我接触你也有十几年了,像你这样的情况,多数患者的选择都是独身一人,孤老终生,你比一般人聪明,靠后天学习能实现正常的人际交往,甚至比他们还要擅长揣摩人心,这是好事,也是我觉得你可以不用再接受系统性治疗的原因。” “但归根结底,真正能用心感受到七情六欲,和凭技巧应付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有时候我也替你可惜,体会不到人世间最美好的感情。” “但现在事情迎来转机了,有一个人能让你产生怀疑和嫉妒的情绪,哪怕负面,那也是真实的,这么多年来,有第二个人能让你产生这种情绪吗?” “我知道,你在自己和外界之间竖了一道门,你出不去,外面也进不来,这既保护了你,也限制了你,你真的不想尝尝,和一个人建立起亲密关系的滋味吗?” “不妨给自己一个机会,也给你和他一个机会,或许,他就是能将你与这个世界连通起来的钥匙呢?” 话到末尾,徐医生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语调温柔可亲,神情全然是鼓励。 这位长辈,曾在方永新最为灰暗的那段日光里给予过唯一的支持,不夸张地说,是他生命中最信任的人。 所以,徐医生的话,他当然没有不听的道理。 而且更重要的是,和管奕深分开的这些天,他已经不止一次在梦里见到了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令他辗转反侧,焦躁难眠。 方永新打开丝绒盒,盯着里面的物件,长久的凝视过后,红唇微启,仿佛自言自语般喃喃—— “我的……钥匙吗?”《 》 第三十六章 自从管奕深把邱学远痛揍一顿,那王八蛋好像终于老实了一点儿,再也没有到他跟前作妖。 然而他却开心不起来,听了那段录音后,对华瑾的担忧就攀升至顶点,想帮忙,又不知从何帮起。 他猜到华瑾必然不是自愿被包养,但他没想过,邱学远竟会如此丧心病狂,根本不把她当成人看。 光打一顿是治标不治本,邱翰林的话那小畜生也大可以阳奉阴违,唯一能从根源上解决的方法,就是让华瑾彻底远离邱学远。 可惜眼下,光联系上她就是一大难题。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大约那一架的确让邱学远元气大伤,暂时不敢再折磨华瑾,过了没两天,管奕深就接到了她的电话。 那头传来的嗓音尚且带着几分喑哑,口气却和没事人一样:“来我家,我买了酒,今晚不醉不归。” 他赶忙应下来。 这回也学乖了,赴约时戴了口罩鸭舌帽,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摸黑蹭进电梯里。 左右环顾,确定没有任何人跟踪后,才小心地敲响房门。 门很快由里拉开,华瑾一身家居服站在他面前,未施粉黛,于是左右脸颊上的淤青,再无掩饰地展露出来。 管奕深的眼角和嘴角也留着打架后的战绩,两人同病相怜,愣愣地对视了好几秒,不约而同笑了出来。 很默契的,谁都没多嘴多问。 华瑾十分自然地侧过身:“你来啦,进。” 茶几上满满当当摆的全是罐装啤酒,有几瓶已经空了,七零八落地躺在地毯上。 他抓了抓头发:“这么多,咱们两个喝的完吗?” 华瑾在沙发上坐下,挑眉笑看过来:“一醉解千愁啊,不把这些喝光,不准回家。” “那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了,”听她这么说,管奕深也不再推辞,很干脆地拿起一罐,“干!” 两人碰完杯,各自仰头灌酒,一口气去了大半。 华瑾晃着轻巧的易拉罐,明亮的灯光下,漂亮的眼睛微闪:“这两天我回深城看外婆了,一直没联系你,抱歉。” 管奕深一惊,他还以为华瑾外婆早就不在了,有些迟疑:“她老人家……” “晚期,住在ICU,靠进口药吊命。” 他怔忡了一秒:“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华瑾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又喝空了一罐,拿起新的,拉开拉环,“你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进娱乐圈吗?” 略显苍白的唇凑上去,咕咚咕咚又灌了一半。 她吸了吸鼻子,仿佛做足心理准备,这才平静地开始叙说:“就为了治疗费,那时候我大一,外婆就被确诊,我一个穷学生,根本筹不到那么多钱,所以误打误撞进了模特圈。” “一开始给人家拍点平面广告,慢慢有了点名气,认识了我现在的经纪人,他觉得我有潜力,就和我签约,还送我去拍戏,我才能有钱,给外婆用最好的药,住最贵的病房。” 话到这里神态有些恍然,似乎正回忆着曾经的峥嵘岁月,管奕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搓了搓腿面,附和道:“这么说,他还是你的命中贵人了。” “贵人?”华瑾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幽幽与他对视,突然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躬起腰背,眼角都沁出泪花,方点头道,“贵人,是贵人啊……要不是他,我又怎么能攀上邱学远这棵大树,拿到那么多资源?” 管奕深的面色霎时僵住了,血液流速都放缓,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录音你都听了?”华瑾看着十分随意地翘起二郎腿,猝不及防转移了话题,“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很贱?被别人当成一条狗,还要巴巴地倒贴。” 听到她这么形容自己,管奕深难受不已,哑着嗓子说:“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你告诉我,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帮你解决。” 华瑾侧头,见他这副模样,眼眶也瞬间泛起红潮,但她很快抽了抽鼻子,把那点要哭的冲动忍了回去。 嘴唇翕动几番,终于还是认命般闭了闭眼:“不行的,没用的,视频在他手里,这个年代,只要动动鼠标,上传到互联网,全世界人都会看到,谁也帮不了我。” 眉心猛地一跳,关键词一出,管奕深几乎一秒意会了华瑾有苦难言的真相。 握着易拉罐的指尖用力,很快将薄薄的铝片捏至变形。 “当初,邱学远刚开始追我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猎艳目标,拒绝几次就会放弃了,他的名声那么差,我的性格你也知道,话说得有点难听,没想到,因为这样,他就记恨上了。” “我的经纪人听说这件事后,觉得我不知好歹,妨碍他发财,所以强拉着我去陪了个酒局,中途下药,直接把我送到了邱学远定好的房间……” “第二天醒来,我才知道我被自己的经纪人出卖了。” “我不可能报警,邱学远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还全程拍了视频。” “他要挟我,如果不听话,就让所有人看看我没穿衣服的样子有多下|贱,到那时候,我事业全毁,也不可能再负担得起外婆的医药费。” 大约是伤口早已在无数个日夜被她亲手撕裂好多回,哪怕谈到邱学远,华瑾的表情依旧很平静。 浅浅淡淡的绝望,却深深沁入了骨髓里。 “你说,这个局有解吗?他是首富的儿子,有权有势,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演员,他想搞死我,动动手指的事,我想起诉他,很可能身败名裂,也得不到一个好结果。” 管奕深的脸色一早变得铁青,易拉罐被他捏成麻花,未喝完的酒尽数洒上手背,他也不管不顾,喉咙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畜生……” “我知道你把我当朋友,关心我,才会追问那么多,但这件事,无论跟谁说,对方都帮不了我,我不想你听了,陪我一起难受。” “可他那天过来,录了那个东西,我就知道瞒不下去了,你也不会再允许我瞒下去。” 抬手擦了擦眼角,该说的话都说完,她转过头,耸了耸肩,强作轻松地安慰道:“你不用非想着要帮我,我没事,真的,虽然邱学远脾气差了点,但他也给了我很多资源,这就是成名的代价嘛,娱乐圈谁不这样?我早就看开了。” 管奕深缓慢而坚定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行,你绝对不能再留在这畜生身边,有办法的,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见他如此,华瑾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叹息,随后半开玩笑道:“比如说你继承了邱氏,架空他,让他不敢作威作福?” 此话一出,管奕深心尖一动,登时有了计较。 是啊,这可谓是最一劳永逸的方法。 原本他来邱家,只为了向邱翰林报仇,但如今,若想将华瑾拯救出泥淖,不击垮邱学远,根本办不到。 可这事也并非一朝一夕便可促成,华瑾现在状况明显不对,管奕深担心,她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华瑾看出他心中所想,反过来宽慰道:“其实我也不是没有退路,外婆现在的情况,能拖一天是一天,真等那一天来了,我就彻底无牵无挂,成了自由身,到时候出国,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他找不上我,应该也不会纠缠了。” 说到这儿还歪了歪头,俏皮地眨眼:“可能将来最大的麻烦,就是我俩不能常常见面。” “所以别想不开心的事了,趁着咱们还能聚,放开了喝,”她火速开了两罐啤酒,塞了一罐到管奕深手中,“今朝有酒今朝醉嘛,来,干了!” 管奕深明白华瑾不愿成为他的负担,于是也压下眉间阴翳,勉力挤出笑容。 既然前因后果都已经知晓,他便不可能坐视不理,那个杀千刀的视频不销毁,华瑾这辈子都不可能安心。 两个人都藏着重重心事,却都同时不想让对方担心,于是默契地埋头喝酒,空了一罐又一罐。 直至酒过三巡,一齐醉醺醺地躺倒在沙发上,视野所及的景象都有了虚影,互望一眼,露出傻兮兮的笑容来,舌头都开始打结。 “酒量不行啊管奕深……我喝的……明显比你多嘛!” “胡说……你已经到顶了……我才三分醉……还能拼!” 男人的好胜心令他强撑着又开了一罐,大口灌下去的时候,不小心手一抖,“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管奕深费劲扭头,朝下方看一眼,也没力气去捡。 身子重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歪歪地斜倚着,眼皮沉得厉害,呼吸愈发迟缓,不知不觉间昏睡了过去。 就连突然响起的来电铃,都没能把他唤醒。 华瑾被吵得皱起眉,伸手推了推旁边的人:“有你电话。” 毫无反应。 华瑾撑起身子,眯眼,端倪了管奕深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已然睡死过去。 “哈哈,三分醉?”她好笑地摇头,倾身拿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显示的“方永新”三个字,思索了半天,才意识到对方是谁。 邱翰林的养子?怎么大半夜的给管奕深打电话? 她没有多想,滑开接通,带着几分酒意,懒懒散散道:“喂,你找管奕深?” 那头沉默了足有三秒,才传来一道清冷矜贵的嗓音:“……华小姐?” “唉哟,你听得出我是谁呀?”华瑾有些惊讶,嘻嘻笑了起来,明显不太清醒。 方永新似乎深深吸了口气,尔后,十分平静地问:“管奕深和你在一起?” “是啊,他喝得烂醉,今晚估计回不去了……诶,难道邱家有门禁,你是来查房的?” 华瑾的语气有些促狭,依稀听到电话另一边响起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紧跟着,便是方永新冷淡而稍显急迫的语调:“不,我来接他回家,请华小姐把地址发给我,我很快就到。” 指尖缠绕着肩侧散乱的头发,饶有兴味地挑起唇角:“那不行,我怎么能随随便便告诉你他在哪里,万一你是坏人,把他掳走了怎么办?” 此话一出,方永新停顿了许久不曾应答,华瑾便也极有耐心地同他对峙。 一时无言,四下里静得只剩呼吸。 最终,伴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像是终于放下某种心结,方永新柔和了声线,用非常客气的口吻说道:“我不是坏人,我是他男朋友,之前闹了点矛盾,现在我想和他重归于好,请华小姐成全。” 漂亮的眼睛倏地睁大,背部瞬间挺直起来,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妈呀,这么刺激的吗?《 》 第三十七章 方永新敲开华瑾家门的时候,她已然换上一身精致的礼服,还化好完美的妆。 甫一出现,便仿佛随时准备上红毯般派头十足。 方永新有些局促,因为华瑾并未第一时间放他进去,反而拦在门口,上上下下,以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就是管奕深从三千弱水中取的那一瓢啊,”她说着啧啧两声,很有几分不满意,“难怪每次一提起喜欢的人,他就又是害羞又是转移话题的,交个男朋友而已,什么年代了,至于那么藏着掖着吗?” 如此光明磊落的态度,轻轻松松推翻了谣言的恶意揣测。 方永新向来自诩通晓人心,此刻从华瑾眼中,却看不到丁点儿情敌之间的防备。 也就是说……管奕深与她,的的确确,清白无假。 喉结微微一滚,半掩的睫毛遮去眸底瞬时荡开的涟漪,华瑾也终于侧身,让开了门。 “既然你说是来重归于好的,我是不是也该解释解释?” “我和管奕深嘛……高中起就建立起的战友情了,互相都不来电那种,最近刚老友重逢,所以搞了次聚会,哪晓得就被狗仔盯上了,纯粹倒霉,那些照片都是断章取义的,你别当真啊。” “哎呀,其实都是废话,我原先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既然喜欢男人,我这性别第一道关卡都被pass了,你肯定不会担心啊。” “再说了,我们俩要是真有什么,高中就在一起了,还用等到现在?” 方永新往里走的步伐一顿,白净的脸上掠过一丝凝重,他想起来,那天管奕深拼命和自己解释的时候,也用过这个理由。 只不过彼时的自己被愤怒冲昏头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哪怕管奕深说得再对再有道理,也抵不上那些被摄像头记录的如山铁证。 他病态的固执与自我封闭,大概真的狠狠伤了对方的心。 思及此,呼吸好像都变得不畅,垂眸,望着明显醉到意识不清的人,在听到华瑾建议可以一起住客房的时候,坚定地摇了摇头:“我带他回家。” 华瑾当然不会没眼色到当个电灯泡,摊了摊手,还坏心眼地对迷迷糊糊的管奕深说道:“不是我不收留你,是你男人非要带你走哦。” 沙发上的人向另一侧翻了个身,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口中嘟囔了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哪怕在睡梦中,也仍旧微蹙着眉头。 是很不开心。 方永新越想,越生出一种浓稠,陌生而古怪的情绪,黏黏腻腻,粘得他心脏发疼。 不再迟疑,俯身,将人以极轻柔的力道半搂半抱起来,醉酒无意识的人身体很沉,他却好像并不费力,华瑾惊叹了一声,看不出啊,看着斯斯文文小白脸一个,竟然这么有力量。 视线不自主落到对方劲瘦的腰部,又悄悄捏了一把自己的。 嗯,难怪管奕深嫌弃她太细了。 她以为方永新会带着人就此离开,不曾料,对方紧了紧揽着管奕深的胳膊,沉静内敛的目光竟向她看了过来,徐徐开口道:“华小姐,恕我冒昧,由于我单方面朝管奕深发火的原因,他不得已吐露了一些和你有关的信息给我。” 华瑾倏地抬眼,闲适随意的表情散去,姣好的面容笼上浓浓的戒备。 方永新的气质向来没有攻击性,清润的眸微垂,摆出一副谦虚诚恳的姿态:“你放心,我还没有调查到不该知道的层面,但管奕深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或许,你的问题并非没有解决的可能。” 华瑾却越发紧张起来:“你想说什么?” 方永新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卡片,平稳地递至她眼前:“这是我的名片,希望华小姐能收下,我想,我们应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邱学远,既然如此,何不合作?” 华瑾并未动作,只是直直与他对视:“管奕深知道吗?” 方永新笑得滴水不漏:“当然。” 华瑾又问:“你这么做,只是为了对付邱学远?” 方永新轻轻摇头:“华小姐应该猜得出,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我不想他再为你受伤。” 哦豁,这是保护欲上来了? 眸色闪了闪,望了眼此刻窝在对方怀中,不省人事的好友,神态终于松动,叹了口气:“看在他的面子上,我考虑考虑。” 名片被接过,方永新微微颔首:“静候佳音。” 华瑾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倚着门框,心情略有些复杂。 既是邱家养子,又和邱学远敌对,这两个因素综合在一起,管奕深竟然也能放心大胆和对方谈恋爱,不怕方永新是在利用他吗? 果然,爱情使人变傻。 方永新带着管奕深下楼,将他好好安顿进汽车里,扣上安全带,未免他吹冷风着凉,没有开窗。 侧首,看着副驾驶座上迷迷糊糊全然没有防备的人,第一次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既然喜欢我,为什么不懂得避嫌?深夜到华瑾家里喝酒,还让她接电话,你就这么清者自清吗?” 他明白管奕深此刻的状况,肯定听不见,也不指望他听见,只是心中无奈浮涨了许多,又不舍得再对他发火,随口说说便也罢了。 哪知道话音才落,身侧人原本还半闭着的眼眸霍然睁开,一下子与他正对上。 方永新有些猝不及防,握紧方向盘,看他目光烁烁,一时分不清真醒抑或假醒。 管奕深用力甩了甩头,还是没法聚焦瞳孔,只得愣愣望着他,半晌,痴痴地笑起来:“又梦到你啦,方永新。” 好的,看来是假醒。 见眼前人不回应,大约以为哪怕梦里对方也不愿意搭理自己,亮晶晶的瞳仁黯淡下去,长吁短叹地唉了好几声,泄气似的将后脑勺撞向椅背。 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难受地合上眼帘,好像不敢再看他一样,可怜巴巴地低声说:“快点找我和好,我都要熬不住了……” 末尾几个字近乎融化进空气之中,明明只是醉酒后的胡乱呢喃,却引得方永新心尖剧颤。 他一直认为,自己最擅于人前克制,假作真情。 但如今瞧着管奕深的模样,陡然发觉,或许他离对方的内心世界,也没想象中那么近。 至少清醒的管奕深,面对他时,从未坦率地流露出这般毫无保留的脆弱与依赖。 俊挺的眉目沾染失落,愈发凸显了骨子里的颓废底色,好看的唇微抿着,不用再多说一句话,便将连日来的委屈和彷徨展露无疑。 方永新看着看着,一瞬间,竟前所未有的,生出一股想要吻上去的冲动。《 》 第三十八章 方永新将人放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耐心细致地为他脱去衣物,并用热毛巾一点点擦净了脸。 管奕深偶尔还会嘟囔些含混不清的字,只言片语,大多都与方永新和华瑾有关。 方永新越听,越感觉到管奕深的人际关系之狭窄,当真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会对自己产生越界情感的根源。 人一旦拥有了七情六欲,就极容易害怕孤独,被渴望关爱的本能裹挟,他正是因为知晓这一点,才能和风细雨地渗透进管奕深的世界。 所以,喜欢是真的喜欢吗?又或者仅仅是寒天取暖的炭火,溺水紧抱的浮木? 可惜方永新自己便是生性冷漠孤绝的典型,要他思索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难于过往一切竞标与签单。 然而事到如今,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就在打电话的前一刻,方永新仍在反复自我质询,可等到了车上,亲耳听见管奕深低迷郁郁的呓语后,他却仿佛无师自通般下定了决心。 徐医生说得没错,有些事不必计较得那么清楚。 管奕深将一种热烈而真切的感情压在他身上,好像输赢自负的赌博,他不确信自己有没有,但至少可以肯定,他不愿意让对方的投注落空。 于是方永新俯首,看着下方人被酒精晕染得微微酡红的双颊,清清淡淡的嗓音说:“你知道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吗?” “可能这一辈子,我都没法像你期望的那样,喜欢上你。” “所以,我给你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他的声音轻且柔,好似羽毛扫过,未曾在耳畔留下丁点痕迹。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枕着松软的枕头,陷入更深的睡眠之中。 方永新的目光一错不错,眸底蕴含着静水流深,语调温和;“那你就是,不会后悔了?” 说完这句,仿佛自己也明白,这番自问自答很有几分趁人之危,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没有任何人物情境给他预设和发挥,也不曾用上丝毫总结出的社交技巧,只是看着熟睡中另一个人的面容,便全然凭自己的心绪上扬起唇角,在方永新过往二十八年的生命里,还是头一遭。 倘若管奕深醒着,必然会惊讶不已,原来,方永新也会露出这般真情实意的笑容。 卧室的照明被熄灭,只剩床头柜上一盏暖黄的小灯,稀薄的光线穿过浓密睫毛,好似缀了碎金,温馨而又美好。 方永新一寸寸俯近,最终停留在管奕深光洁的额头,印下一吻,极轻极浅,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珍视。 从这一刻起,他在心底许诺,将会给予对方自己所能给出的,最好的回应。 翌日清晨,管奕深是被客厅隐约飘来的焦香味唤醒的。 眉毛稍稍一动,眼睛尚未睁开,宿醉后的头痛便如期而来。 “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伸手揉按着太阳穴,一点点掀开艰涩的眼睑。 映入瞳孔的陌生景象,令他条件反射般呆了呆。 这是……华瑾家的客房? 还不等管奕深确认,陡然被推开的卧室房门,立刻驳回了他的猜想。 方永新探进半个身子,清俊的面庞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早餐吃烤面包和牛奶?我还给你煎了蛋。” 管奕深瞪大了眼,一瞬间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什么情况? 昨天他还跟华瑾一起借酒消愁呢,今天一醒,就睡在喜欢的人的房子里,还能享受到对方亲手做的早餐? 这是查到真相,不再生自己的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管奕深猛地坐起身,发现衣服也被扒了,床边放着崭新的衬衫西裤,是方永新惯常喜欢穿的牌子。 他一一换上,踩着舒适的棉质拖鞋,推开门,脑袋仍旧晕乎乎的,腾云驾雾地走出了卧室。 然而,人还没到餐厅,就被视野所及的情形惊得脚步立刹,下巴都合不拢。 这这这……这真是方永新家吗? 天花板上飘了好多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墙上粘着一圈圈亮闪闪的彩带,以及浪漫而富有情调的涂鸦,地面则铺满了花瓣,玫瑰色的蜡烛连成一道回廊,往前蜿蜒伸展,最终汇聚成一颗大大的爱心形状。 若非上一次来时的回忆太过痛苦,让管奕深无比深刻地记下了方永新公寓的轮廓,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一脚踏进了什么梦幻空间里。 “我在网上搜到的攻略,大概花了两天时间,都是亲手布置的,你还满意吗?” 不知何时起,方永新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管奕深的目光还来不及从那些迷人眼的色彩上收回,便不禁心脏骤停,紧跟着炸裂般狂跳起来。 飞快转头,只见方永新换了一身格外正式的西服套装,两手捧着一个黑色丝绒盒,正一步一步,沉稳而笃定地迈近。 管奕深登时直了视线,愈发剧烈的心跳声几乎掩去其余一切。 脊背和手指一同僵硬,喉咙发干,嘴上却仿佛毫不在意地调侃道:“什么攻略啊,搞这么多花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哄小女生呢。” 方永新提了提唇角,是那种浸润了宠溺与纵容,觉得眼前人十分可爱似的微笑。 管奕深被这笑晃得神经都要错乱了,这一幕实在过于美好,美好到他的理智拼命怀疑,不敢置信,一不小心,吐露出最真实的想法:“你拿着这东西,又穿成这样,该不会还要在我跟前下跪?” “你希望我这么做?”说这话时,方永新已然在他前方站定。 清隽的眉下是一双写满了予取予求的眼睛,下一秒,他单膝跪地,没有一丝迟疑。 血液逆流,管奕深彻底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 唯一能做的,就是哆嗦着唇齿,目睹方永新羊脂玉般的指节,一点一点掀开了丝绒盒。 里面的东西终于展露出来。 那是一只铂金款式的百达翡丽,亮黑色的鳞纹鳄鱼皮表带,黑漆表盘,金质时标,表圈,表耳乃至表扣,皆镶满了璀璨的钻石,其造价不菲,肉眼便可得知。 “当初我说过,等回了京城,一定给你换更好的牌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开口,轻描淡写的措辞,瞬间将擂鼓般的心跳打得溃散。 重心刹那崩坏,一种自作多情的怀疑瞬间侵袭了神经,近乎控制不住表情。 管奕深努力想挤出笑容来,随即,却见方永新微微垂下眼,薄唇轻启,又一句,宛若星火燎原,点燃了熊熊烈焰—— “只是我没有想过,我会拿它来告白。” 重新望过来,像是认命,又像是甘之如饴,用上再真挚不过的语气:“我在背面刻了我们两个的名字,如果你愿意和我交往,就收下。”《 》 第三十九章 那一刻,管奕深以为自己听觉失灵。 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条件反射要去拿那块表,即将碰到之前,又仿佛触电般缩了半寸。 方永新说的话明明足够浅显直白了,然而听进他耳中,却仿佛天方夜谭,根本没有勇气相信其间蕴藏的含义。 无怪管奕深畏首畏尾,不久前他还为两人关系的破裂而肝肠寸断,才过了几天而已,方永新竟突然跪在他面前表白,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足足三分钟的时间,他就保持着这种愕然、混乱与惊喜交织的情绪,浑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挪动。 方永新耐心等了好一会儿,见上方人迟迟没有出声,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好像没了电池的玩偶一样傻傻立在原地,长眉微蹙,露出不解的神情。 思考少顷,主动站起身,试探着拿出表,抬起胳膊,轻柔地贴上对方的手腕。 管奕深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全程掉线,呆滞着脸,宛若脚踩棉絮般晃荡不安,必须方永新主动,才能确认这并非黄粱一梦。 直至“咔嗒——”,表扣合拢,微凉的质地紧密贴着肌肤,象征着特殊意义的百达翡丽终于实实在在戴上了手,他才大梦初醒,瞳孔涟漪圈圈荡开,颤抖着嗓音,问出那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开口的问题:“那你……是也喜欢我吗?” 出乎意料的,方永新面色微滞,静静凝望了他许久,才缓缓问道:“你很介意?” 管奕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啊,难道他不该介意? 都求交往了,还不是喜欢? 方永新轻轻叹息,向来沉稳克制的眉目露出极为罕见的懊丧与无力:“给我点时间,我应该能学会。” 管奕深更懵了。 是他理解错误吗?喜欢还要学会? 然而不待他深思对方话中之意,掌心便被翻过来,随即,一枚凉凉的物件落进手里。 “拿好,”温热包裹住半截指节,柔和的声音很快替他解惑,“我的公寓钥匙。” 管奕深的注意力瞬间转移了,盯着那个小小的东西,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告白是一回事,送家门钥匙又是另一回事,两件本该递进的事情放到同一天,方永新真的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好像就是一股脑儿的,把情侣之间应有的特权悉数赠予,虽然这些……的确都是自己最想要的。 管奕深却不敢心安理得接受,握着钥匙,非要刨根究底地问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好在方永新的脾气一直很包容,今天更是尤其迁就,果真耐心解释起来:“以后你不用挑我有空的时间,只要想来,随时都可以,客房,或者我的房间,想在哪儿睡都行。” “你不喜欢留在邱家,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 直至这一刻,管奕深终于彻底相信了。 他不是在臆想,方永新是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做出了自己曾经梦中都不敢幻想的一切。 尤记得最初,去邱家第一天,他抵触而不情愿,提出想和方永新住一起,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拒绝,可现在,这个男人竟然亲自将公寓钥匙塞进他手中,还给了他以后出入畅通无阻的允诺。 若说不喜欢,又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呢? 管奕深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继续纠结了。 他看了眼腕上的表,反手攥紧钥匙,目光翻涌起浓烈的炽热:“你现在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方永新稍稍一顿,红唇微启,尚未来得及说什么,管奕深便一秒都没法多忍下去,直接勾住他的脖颈,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滚烫的呼吸瞬时交融,齿关撬开,那压制在周身的重重枷锁终于挣断,由心底喷薄而出的澎湃热情,令方永新都感到些许招架不住。 但他仍是一寸寸箍紧了管奕深的腰,用最为认真的态度,细致而缠绵地回应。 一吻毕,两人皆是微喘不已。 管奕深特别喜欢看方永新的唇被自己亲得红润泛肿的模样,只不过以前,这个不可告人的癖好只能藏在心里,如今,他已经拥有正当理由,能够尽情释放被自己压抑许久的冲动与渴望。 他又凑近,瞅准那两瓣红艳艳的柔软轻咬了两口,再松开,方永新果然一点儿也没生气。 反而一脸宠惯意味地笑了笑,朝客厅方向望一眼:“早饭都凉了,我拿去热一热。” 管奕深拉住他的手,不给动:“不用了,我现在浑身燥热,就吃点凉的降降火。” 方永新无奈地勾起唇角:“好。” 两人便踩着一地缤纷的花瓣走到餐桌,路过那颗由蜡烛组成的巨大心形时,管奕深赶紧别开视线,不为别的,他真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每一分每一秒,从心尖涌出的蜜糖快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方永新绕到对面的位子落座,管奕深却不乐意,抬了抬下巴:“过来,坐我旁边。” 他稍微怔了怔,虽然不明白用意为何,还是很顺从地换了位置。 把装着面包的餐碟与盛着牛奶的杯子推到管奕深手边,刚要劝他快吃,管奕深便努了努嘴:“你帮我抹黄油,不然我吃不下。” 方永新第一次听说他还有这样的饮食习惯,心底默默记下,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拿过餐刀,将正反两面都涂上一层薄厚均匀的黄油。 管奕深便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其实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吃黄油。 之所以这么做,纯粹是因为过去两人还处于包养关系时,被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告诫自己只是小情人的心弦磋磨得敏感又难受,因而迫不及待想知道,当身份进阶成恋人以后,方永新待他,又会和以前有多么不同。 动作麻利地处理好,又一次温声催促道:“快吃,过了这个点,你又该胃疼了。” 管奕深挑了挑眉:“手疼,举不动,喂我。”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要求作到没边了。 面上虽还是那副小傲娇的模样,心情却浮现出一缕紧张,密切关注着身边人任何一丝细微的神色。 直至方永新失笑般摇了摇头,竟然半点不耐都没有地拿起一片面包,递到他嘴边,甚至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轻“啊——”了一声。 管奕深咽了咽喉咙,腾地一下,由脖颈到耳垂通红欲滴。 他确定了,是真的,非常非常不同。《 》 第四十章 这顿早餐吃得前所未有的腻歪。 管奕深咬了两口就不好意思让人喂了,想说自己来就好。 但眼看方永新又端起牛奶递至他唇边,等润完嗓子,再把面包切成小小的块,方便他吞咽,如此细致耐心且周到的服务,哪怕是两人初初确立包养关系,百依百顺的那个阶段,管奕深都没尝过。 自然而然的,便生出了耽溺的心思,不舍得中途叫停。 嘴里细嚼慢咽,眼睛却一秒都不肯从对方身上脱离。 方永新见他如此,心底有些恍然,想着大概这就是管奕深对恋爱关系的硬性要求,于是暗暗记下,动作也越发温柔。 黏黏糊糊地把桌面上东西都清空后,还抽出纸巾替他拭净嘴角,神态认真得仿佛在完成什么重要任务。 管奕深则两手空空,从头到尾动都没动。 方永新起身,端起餐具要去清洗,被他一把拉住:“约会还补吗?说好了去爬山的。” 对于这件事,他其实比方永新还要耿耿于怀。 若非老天作弄,或许那个周六他们就已经互通心意正式在一起了,何至于撕心裂肺地兜那么大一个圈,才有今天? 方永新长眉微蹙,有些为难地说:“这个礼拜不行,周末是邱学逸的生日,邱家应该会举办个派对,我们都得出席。” “你连他的生日都记得那么清楚啊……”管奕深轻哼一声,酸溜溜地撂下这么一句。 搁以前,他绝不敢如此光明正大地置喙金主,但今非昔比了,现在,哪怕方永新只是和其他男人多说两句话,他都有合理立场不开心。 谁叫这些都是男朋友应得的权利呢。 并且才刚刚到手,他还有些眩晕,不敢相信自己果真踏踏实实握住了,必须得好好行使几次,才能彻底安下心来。 闻言,方永新露出一点儿紧张的神色,放下碗碟,坐了回来。 “你的生日也在这个月,我打算请假一星期,和你一起回深城,毕竟那里才是你长大的地方。” “我们去医院探过管阿姨,再像以前一样把好玩的地方都玩遍,你觉得可以吗?” 全然征询的语气,认真而严谨,简直像是和领导汇报工作进度一样。 管奕深略感到那么一丝的不对劲,这态度……会不会过于慎重了点儿? 然而,一想到当初自己生怕触了对方逆鳞,如何小心翼翼措辞,如今风水轮流转,方永新竟也开始因他一句话而急于补救了,便又忍不住偷笑,很快将那点不对劲压了下去,美滋滋地说:“这还差不多。” 方永新便也放下心来,正欲多说些什么,来电铃突然响起。 他看了眼屏幕,眸中陡然掠过异变,习惯性要起身走远。 刚挪动身子,倏尔又想起什么,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人瞧了几秒,随后,当面接通。 管奕深神色如常,看似全程都没什么特殊变化。 然而当方永新起身,又坐回,最终选择不再保留秘密的那一秒,心情究竟是如何欢欣雀跃,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开始,方永新眉心紧蹙,面容很有几分端肃。 不过几秒,也不知那头人说了什么,竟听得他长眉舒展,不加掩饰的喜色浮上来。 “好,你查出他现在住哪儿,把人盯紧了,后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电话挂断,甚至不用管奕深开口问,直接坦诚:“我爸妈的案子,有新线索了。” 管奕深一惊,登时也沉下了情绪,细问道:“怎么说?” 方永新停顿少顷,似乎在整理措辞,过了会儿,便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当年那场车祸,是因为一个卡车司机突然发狂,在公路上横冲直撞,把我爸妈的车子撞出防护栏,他自己也坠海身亡。” “那个司机和我们方家无冤无仇,警方又查出他身患绝症,命不久矣,几个月前还买了份保险,最大的可能是想一死了之,给家里人留点钱,不慎牵连到我爸妈,所以最后,是以意外结案的。” “但我不相信这是真相,尤其那件事以后,他们全家突然暴富,移民到国外,为了防止被人追踪,还辗转换了多个国家,彻底销声匿迹,如果心里没鬼,为什么要东躲西藏?” “是邱翰林收买了那个司机。”管奕深接话,肯定的句式。 “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可惜,抓不到证据,”方永新一声轻叹,眸底折射出宛若实质的冰凉,“邱翰林大概真给了他们不少好处,二十年了,半点风声都没漏出来,我还以为,直到他死的那天,都无法真相大白。” 管奕深联想到刚才那个电话,一下子明白过来:“那家人回国了?” “是那个司机的儿子,”说到这儿,眸光晦暗,唇角冷冷挑起,“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了二十年,突然回国,总不会是来见亲戚。” “应该是钱花光了,想找邱翰林再勒索点,保下半辈子无忧,”管奕深向来是一点即通的聪明脑袋,不消一秒,便意会了头先方永新那般高兴的缘由,“只要我们按兵不动,等他主动联系邱翰林的那天,事情自然会有突破。” 方永新颔首,以表肯定,两人相视一笑,比起从前的默契,似乎还多出一种休戚与共的信赖,于两颗心之间悄然扎根。 “带我去你公司转一圈行不行?”毫无征兆地,管奕深突然提了这个建议。 方永新一时跟不上他的思维:“为什么?” 管奕深撇了撇嘴:“想去看看你的工作环境……” 方永新皱眉思索了会儿,权衡一番,还是拒绝了:“恐怕不行,你和华瑾的绯闻闹得太大,好多人都记住你的脸了,你一去,肯定会引起围观,如果传到邱翰林那儿,让他知道我们私下关系过密,会影响大计。” 说完了又怕他不开心,温言款语道:“过一阵子,等外面的人慢慢忘了,再把手头这件事解决,我就带你光明正大去公司。” 管奕深不置可否,只是扬了扬眉:“那你现在打电话,让裴文来你家,总没问题?” 方永新愈发不解,正欲追问,却见他把目光飘开,其间隐隐藏着一丝报复的恶趣味。 薄唇微张,好像终于理解了,无奈地笑起来,干脆应下:“好。” 管奕深这才满意点头,又问:“他过来要多久?” 方永新看向他,眸底漾着潋滟柔情,颇有几分纵容:“二十分钟。” 管奕深起身,跃跃欲试地搓手:“够了,我去洗个澡,待会儿‘好好’迎接他。” “记得配合我啊。”俯身,目光灼灼盯着方永新。 直至得到对方颔首应承后,绽开粲然笑容,凑近唇角亲了亲。 到这一秒为止,才真真切切体会出,方永新待他,确实如恋爱中那般,无条件的偏袒。《 》 第四十一章 裴文拿着计划书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有些兴奋地整了整衣领。 上次方永新赶他走的情形尚且历历在目,他以为今后再也不会有机会踏足这里了,哪晓得一星期不到,便能第二次登门。 他已经不在意那个郁简和自己上司究竟是什么关系,反正看那天他俩的表现,八成也掰了。 这世上唯有他最了解方永新,也唯有他陪伴方永新最久,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家伙,最多也才认识个把月,能留下多深刻的痕迹?呵。 裴文满不在意地暗暗嘲讽着,听到门后似有动响,赶忙挺直腰背,推了推眼镜,摆出最为标准干练的表情来。 然而下一秒,出现在视野的身形,却彻底击碎那张完美的笑脸。 脊背僵直,死死瞪大眼睛,对准斜倚门框,似笑非笑的管奕深。 明显刚从浴室出来,发梢仍在淅淅沥沥往下滴水,身着睡袍,领口松松垮垮敞着,露出锁骨和大片胸膛。 见他来了,笑嘻嘻地挥挥手,眨眨眼,很是善解人意地问:“你找方永新?” 同样的穿着,同样的开场白,完美复刻了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只不过门里门外的站位,彻底调转了而已。 管奕深绝对是故意的,裴文也明明白白接收到这一点,一秒都不到,整张脸就憋得通红。 近乎咬牙切齿:“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你得问你的Jarrett了,”管奕深耸耸肩,并没打算让开身,而是扭头,朝屋内懒洋洋喊道,“永新,有人找。” 那副摆明了就是要膈应你的架势,把裴文气得肝疼。 不远处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方永新走到门前,保持着一贯温和的微笑:“大老远来送文件,辛苦了,你先回去。” 话还没说完,管奕深便身形一晃,仿佛站不稳似的往后跌去。 方永新立马伸手护住,臂膀内收,眸中的紧张做不得假,低声问:“怎么了,头疼?” 管奕深嘴上说着没事,眼神却极为挑衅地抛过来,看得裴文愤懑不已,早没了第一次见面时趾高气昂的轻蔑。 一忍再忍,终究没有忍住,冒失地开口问:“经理,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永新正关切着管奕深的身体,闻言,脸色登时冷了下来,口气生硬地回:“我的隐私,没必要对你知无不言。” 前后反差过于剧烈,是个人都能体会到何谓云泥之别。 管奕深将他憋闷的神态尽收眼底,禁不住乐开了花,当然,没有外露于人前。 直至目睹裴文欲言又止,好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最后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黯然离开,关上门,才终于笑出声来。 方永新松开手,不无宠溺地问:“现在高兴了吗?” 管奕深意味不明地哼了两下:“这么帮我气裴文,不怕他把我们两个的关系说出去?” “他不会的。”方永新语气笃定。 管奕深瞥他一眼,故意拔高音调:“我知道,因为他喜欢你嘛,怎么会做对你不利的事呢?” 方永新已经完全明了他对裴文有多介意,于是轻车熟路地哄道:“他刚毕业就在我手下做事,现在到了惠捷,我和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管奕深眯起眼:“我都那么宣誓主权了,他应该不会再对你抱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放心,裴文是个聪明人,”方永新不甚在意地说着,察觉出身边人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忙打了个补丁,“我也会和他保持距离。” 管奕深莞尔笑开,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胆大妄为地说道:“反正澡都洗了,我们做,省得浪费。” 方永新被他想到哪儿说到哪儿的肆意弄得措手不及,略微迟疑:“外面天还亮着……” 话音未落,双唇便被管奕深倾身含住,辗转厮磨,堵尽余下一切音节。 撤开一点儿距离,仍旧将触不触地微蹭着,眸光勾人,撒娇似的语气:“我想你了,你不想我吗?” 方永新顿觉下腹一紧,蹿腾的火焰燎遍全身,口中尚未答话,胳膊已然诚实地攥紧了他的腰。 管奕深笑得九分得意,还有一分,浸染了热烈的喜欢和真情。 方永新看着他,整个人好似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点点俯低,拉近。 最终,唇瓣轻柔地相贴一起。 周末,邱家陷入难得的忙碌。 小少爷学成归来后第一个生日,本应该大操大办的,但邱学逸生性不喜热闹,拒绝了去酒店大摆宴席的提议。 于是改为在家里办个生日派对,邀请一些中学时期的老同学,年轻人之间庆祝一下便罢。 因此下午开始,佣人们全都前前后后行动起来。 有的打扫大厅,有的布置场地,厨房也准备了各式糕点酒水,以备客人们享用。 不少人忙得脱不开身,可向来老实勤快的小芸,却趁着旁人不注意,偷偷溜上二楼,熟门熟路地找到一间房。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开了。 左右环顾几眼,确认无人后,做贼似的钻入房间,反手关门,落锁。 站在地板中央,屋内方方面面的细节她早已熟稔于胸,此刻深吸一口气,露出满足的笑容。 这把钥匙,早在三年前她就偷配好了,为的就是能随时出入梦中情人的房间,一解单思之苦。 手从桌面上缓缓抚摸而过,尔后是椅背,床单,枕头,她像只敏捷的猫一样,仔仔细细搜寻,不放过每一寸可能属于方少爷的痕迹。 最后,来到最令她流连忘返的衣柜前。 指节搭在把手上,霍然拉开,长短衣物映入眼帘,哪一件,方少爷曾在哪天穿过,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瞳孔微微扩张,唇角止不住上扬。 贪恋地摸过柔软布料,将袖口拉至鼻尖,闭上眼,陶醉般轻轻嗅闻。 这里是她一个人的秘密花园。 她敢说,整个邱家,没人比她更亲密地接触过方少爷的私人领地。 除了……那个从天而降的郁简。 眼前又回闪出那一日,他堂而皇之穿着方少爷风衣的画面,鼻翼禁不住耸动,一抹深深的嫉恨滑过眸底。 他有什么不同,凭什么能得到特殊对待?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但区区一个私生子,便配得上兰芝玉树的方少爷吗?啊? 怒火灼灼炙烤着心尖,小芸仰起下颔,向来软弱可欺的神情扫荡一空。 纯良无害的脸上满布阴霾,每一分,都彰显了大相径庭的偏执与憎恨。 安雅那件事,方少爷虽只字没有多提,但从几人的表现中推断出前因后果,对她而言,算不上多大的难事。 特别是后来郁简还单独找上门,试图将她送走,更加证实了猜测。 她几乎能肯定,那个男人,已然玷污了自己心目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方少爷。 一想到这儿,心脏就阵阵抽搐,黏稠的毒液咕咚咕咚往外疯狂溢漏,泡得骨骼肌肉无不作疼。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发展到哪种地步。 或许只是互惠互利的炮|友,又或许是郁简生怕站不稳脚跟,强行倒贴,彼此并无情谊。 那么高贵清冷的方少爷,怎么会随随便便被人哄骗? 总归没有亲眼看见,便还有一丝希望…… 她正如此安慰自己,倏地,听到门后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跟着有人用调笑的嗓音说话。 小芸瞬间慌了神,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旁人上来。 视线于房内飞快巡视一圈,最终发现,唯一的藏身之处也只有衣柜。 来不及多想,连忙钻了进去,好在身材足够娇小,偌大的衣柜装她一人绰绰有余。 从里面关上柜门,合上的瞬间,房门亦被打开,随即,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还有几个小时呢,我们又不是主人公,消失一会儿没人会发现的。” 是郁简? 小芸诧异地拧起眉头,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方少爷的房间。 下一秒,另一道清润动听的嗓音,瞬间解答了她的疑惑。 “你不怕姚金芝又安了摄像头?” 方少爷! 心脏登若擂鼓般狂跳起来,小芸还以为自己的听错。 他怎么也在这儿? 是他带郁简上来的吗?上来干什么?私会,还是偷情? 不,不会的,只是碰巧一起回来,找个地方谈事罢了。 “同样的套路用两次,她又不傻,”隔着衣柜,她听到郁简笑嘻嘻的回答,“这星期你忙得要死,少陪我多少时间,今天必须一次补回来。” 言语中自然而然透出来的亲昵与嗔怪,几乎瞬间印证了两人关系的非比寻常。 小芸捂住嘴巴,难以置信般反复摇头。 不可能!怎么可能! 区区一个私生子,方少爷怎么会看上他?! 胸膛剧烈起伏,竭力屏住呼吸,指尖发颤,哆哆嗦嗦地,推开极为狭窄的一条细缝。 随后,足以诛心的画面霎时冲入眼帘,撞得她头昏脑涨,几欲发狂。 郁简背对着她,捧着方少爷的脸,正无所顾忌地深吻。 而她心目中最冷情优雅,不容亵玩的方少爷,竟也伸臂环住他的腰,缠绵而温柔地回应。 “轰隆——”一声,脑中砰然炸响。 眼珠充血似的死死盯着前方,浑身力气被抽空,膝盖一软,险些跌跪下来。《 》 第四十二章 管奕深亲着亲着,突然一把推开方永新,闷闷不乐地问:“一月份你真要带裴文去新加坡,就你们两个人?” 正值情动之际,被这么一下弄得清醒。 温和的眸子怔了怔,没脾气地放软了嗓音:“这次能签下温信的项目,裴文出力不少,为他引荐亚太区,也是应该的。” 管奕深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我出力也不少啊,你怎么不带我去?” 要不是他从韩副总那儿拿到了重要情报,这个单子也未必那么顺利。 方永新无奈地笑笑,揽着他的肩往怀里送,好声好气地安抚道:“不是不想,我出国,你也出国,目标太大了,容易被人盯上。” 道理管奕深当然懂,但他就是不放心。 裴文那家伙自诩功臣,对方永新又怀着别样心思,真给他一个二人世界的机会,保不准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届时自己人在国内,鞭长莫及,万一被他得逞了…… 不行不行!想到这个可能,他就没法安心! 方永新将五指拢入他的头发,轻轻摩挲:“裴文他对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几年都没事,何必那么担心?” “那不一样,你现在是我的人了,”管奕深一副骄傲表情,随即眯起眼,“就算他只是想想,我也不开心。” 方永新略微思索了会儿:“那到时候,我每天晚上都和你视频通话直到上床睡觉,保证不和他有接触,你总能放心了?” 管奕深眨巴两下眼:“勉强可行。” 嘴上虽这么说,却已然倾身凑近他的下巴,愉快地亲了亲。 往上一点点距离,含咬住方永新的唇瓣,随心所欲地撩拨起来。 这方面,方永新拿他最没有办法。 尤其两人正式在一起以后,他心里想着要对管奕深好,更加找不出一点儿拒绝的理由。 管奕深得了公寓钥匙,一星期至少四天要跑来和他过夜,还喜欢赖床,自己不起,也不想方永新起。 本来周一到周五,他早就习惯了六点钟醒,可但凡管奕深睡在旁边,他稍微一动,便八爪鱼似的缠上来,一边嘟囔着“冷,给我暖暖被窝”,一边在脖颈和前胸到处点火。 点着点着两人就都热了。 于是几乎每一次管奕深来过夜,方永新第二天都必然是要迟到的。 为此,裴文直言劝谏了好多回,其他几个区的经理也有借题发挥的,方永新知道这么下去不好,但只要管奕深睁着朦朦胧胧的睡眼,凑上来要亲热温存,他便没有一次舍得不答应。 就比如眼下,管奕深察觉出他在走神,不满地掐了把劲瘦腰肢,猛地将人压倒在柔软的天鹅绒上。 “不想做就不做,不带这么敷衍我的。” 方永新哑然失笑,他可不敢。 “我们把窗帘关上,气氛好点。” 说着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遥控器。 “嘀——”一声,厚重的窗帘缓缓合拢,太阳被阻拦在外,只能透进微末的暗光。 神经果然不自主地舒缓下来,管奕深也不再吭声了,顺势往旁边一倒,两人便侧躺着,于昏昧中静静凝望。 相距咫尺之近,呼吸各自打在对方的鼻翼上,湿热而微痒。 羊脂玉般的指节在他后颈柔柔抚摸,激起酥麻的电流。 节奏太慢,管奕深终于按捺不住,轻轻蹭了蹭身边人的小腿。 方永新动作一顿,眸光立时晦涩起来。 空出来的手从管奕深身下穿过,猛一发力,将人牢牢箍进自己的怀里。 胸膛紧密到压迫,没再迟疑,先是一吻落在额头,紧跟着一路往下,点点滴滴,温柔却有力。 黑暗便于释放天性,令他褪去白日里优雅矜持的外衣,暴露出骨子里强势而不容抵拒的隐秘。 管奕深喉咙里漏出低吟,脊骨软得厉害,睫毛微颤着阖起,任由自己沉醉进密不透风的沼泽里。 不知过了多久,从暧昧起伏的动响到重归寂静。 两人窝在床上又说了会儿悄悄话,看时间差不多,起身,换好衣服,一同往门外走去。 “咔嗒——”一声,锁扣合拢。 外面的天早就黑透,窗帘又遮得严严实实,屋子里没开灯,人声消湮,整间房便宛若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首富用的家具,自然是最好的,也因此,柜门被一寸寸推开的时候,并未发出任何动静。 那抹幽魂般的身影走出来,石雕一样站在地板中央。 旁观了这么久,再多的愤怒与难以置信也早已消化殆尽。 小芸缓慢而沉重地吸气,吐息,来回多次以后,终于勾起发自内心的微笑。 没关系,她理解,郁简一定和他那个生母一样,用诸多手段蛊惑男人,才迷得方少爷晕头转向,一时糊涂。 她心目中谪仙般的人物,怎么能和这种货色厮混一起? 必须得想个办法把人除去,将方少爷扳回正途。 脑袋飞快运转,一片鬼魅的黑暗中,唯余那双幽邃的瞳仁熠熠发光,格外慑人。 她不可能捅出两人不正常的关系,当初方少爷既然拜托她赶走安雅,那就代表他不愿意这个秘密曝光,她可是喜欢方少爷到恨不得把命都豁出去帮忙,自然不肯做伤害对方的事。 但那个不知好歹纠缠方少爷的郁简,则不需要有一丝怜悯之心。 更遑论对方也明显把她视作情敌,安雅一离开,便想卸磨杀驴,将她也撵出去。 她明面上示弱哀求,其实早已起了报复的念头。 身为佣人,想凭一己之力搞垮正受宠的大少爷,当然是白日做梦。 但她在邱家工作多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平时看似闷声不响,暗中却早已记下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豪门秘辛。 就比如,每月第二个星期,管家洛光都会让保安室关闭所有监控,美其名曰检修设备,实则…… 是为了和姚金芝在花房幽会。 这个秘密,放眼邱家,除了她和两位当事人,绝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如今,终于能派上用场。 小芸缓缓舒出一口气,嘴角弧度愈加扩大,扭曲的眸底,闪烁起残酷而凶戾的光芒。 就在刚刚,一个借刀杀人的计划浮出水面,跃然于胸间。《 》 第四十三章 管奕深和方永新赶到楼下的时候,派对已经开始了。 因为是年轻人的主场,邱翰林说了几句开场白便独自上楼,只留下姚金芝满面笑容地招待客人。 许蔚然差人送了份礼物过来,自己并未到场,邱学远不知道是不是伤还没养好,也没出席。 邱学逸的同学基本都在上大学,所以,满屋子挤着的全是些青春洋溢的脸。 他们或笑或闹,三五成群嘻嘻哈哈,合着轻快的小调随意扭动身姿,尽显无忧无虑。 这样的氛围很容易感染人。 虽然管奕深与他们差不了几岁,但许是过往二十二年,从未体会过真正放肆挥洒的青春,此刻看见楼下那些少男少女,竟觉出些许新奇与陌生,愣愣看了会儿,也跟着笑了起来。 方永新偏头,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有些怔然。 伸手碰了碰管奕深的指节:“我们也下去。” 他“嗯”了一声,两人便并肩走下楼梯,将各自准备好的礼物亲手送给邱学逸。 邱学逸极有礼貌地接过,管奕深注意到,从派对开始,他就一直紧握着手机不放,仿佛在等某个重要的人。 有同学找他聊天,也答得很认真,然而言谈间不自主瞥向屏幕的眼神,还是透露出这场派对主角的心不在焉。 对于邱学逸在等的人,管奕深心中有所猜测,但他承诺过忘了那件事,于是也没对方永新提及。 方永新的性子,自然与这种派对不怎么合拍,管奕深同他在一起久了,早已熟悉了磁场,唯有在他身边才最舒服,因而使了个眼神,低声道:“脸也露过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身边人轻轻摇头,对上管奕深不解的神色,含蓄又温和地笑:“你不想吃蛋糕吗?” 管奕深呆了呆,突然明白过来。 他曾在聊天时告诉方永新,自己十岁以后就没好好过过生日,后来大了,又觉得过生日这件事有点幼稚,结果就是,几乎早已忘了蛋糕什么滋味。 回头想想,少吃点也好,太甜太腻,不健康。 但其实……到底是有遗憾的。 管奕深稍稍低下头,眼眶发热,没想到当初不过随口一提,方永新便记在了心上。 感动的情绪还没能酝酿开来,便有几个看起来关系不错的小女生,左右推搡着来到方永新身边,面带娇羞地搭讪。 “方哥哥,自从邱学逸去伦敦留学以后,我们都好久没见面了,几年过去,你还是一点儿没变。” 管奕深一下子瞪圆了眼,也不知有意无意,女孩们默契地围成一圈,将他挡在外面。 没人搭理他,他能理解。 毕竟到场的都是邱学逸同学,而他是刚认回来的私生子,要和邱学逸争家产的,谁也不会没心没肺到和他交好。 但……抢他男朋友就过分了? 管奕深手足无措立在原地,却见方永新保持着风度翩翩的微笑,有来有往地和姑娘们谈天,好不熟练。 臼齿咬得咯咯作响,用力到腮帮子都酸了,终究忍耐住没有上前。 算了算了,他们俩现在只能说是地下情,明面上照旧是普普通通的关系,哪儿来的立场插手方永新和女孩互动。 但他也实在没法眼巴巴地看着,想着眼不见为净,不如到厨房避一避,顺带喝口水压压火气。 刚行至门前,竟发现已经有人提前一步,正在打电话。 “我还以为你忘了我今天生日呢。” 那委屈又乖巧的嗓音,不是邱学逸还会有谁? 管奕深身形一顿,本想离开的步伐停住了。 邱学逸没注意到门外有人,吸了吸鼻子,展露出人前从未有过的孩子气:“有啊,有同学给我庆生,但我走了四年,和他们早就不熟了,只想和你一个人……” 管奕深略感心虚地摸摸鼻子,不得了,偷听到大秘密了。 这话,傻子都听得出两人关系不一般。 所以……是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Jeffery吗? 他暗暗思忖着,突然听见厨房内传来一声欢呼,明显高兴的语气:“真的?你真的来国内看我?什么时候?我去接你!” “公寓我背着爸妈偷偷租好了,行礼也都托人送进去了,和我们伦敦的宿舍布置得一模一样,你看了肯定会喜欢的。” 嚯,原来都已经同居了? 管奕深特别惊讶,想不到看起来一脸好学生模样的邱学逸,竟收藏了这么大一个秘密。 “我就是希望你来的时候能住嘛……”厨房里传来不太好意思的嗓音,随后又小心地请求,“那你这次到京城,能不能留久一点?” “那说话算话!” 邱学逸雀跃得音调都上扬,朝着电话那头撒娇了好几句,管奕深没好意思再听下去,假装若无其事地开溜了。 他回到大厅没多久,邱学逸也回来了,不同的是,比起之前的神情不属,面部表情生动了许多。 洛光正好和佣人推着蛋糕车过来,足有七层的巨型彩虹蛋糕,层层叠叠的色彩梦幻又精巧。 姚金芝笑容可掬地走上前,将刀递给邱学逸,喜气洋洋地看着他切蛋糕,与洛光一左一右站在身侧,气氛很是和谐。 轻盈的生日歌萦绕耳畔,几十个同学齐齐鼓掌祝福,管奕深也抬起胳膊,跟着一起,像这样热热闹闹的生日派对,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 待回过神,想看看方永新是不是还和小姑娘谈笑风生的时候,一碟奶油蛋糕突然出现在眼前。 形状被切得很规整,上面缀着一颗鲜亮的草莓。 “吃,”方永新笑盈盈地望他,等接到手里,又用小叉子把自己那碟上的草莓挑了过来,“我的也给你。” 管奕深低头,盯着并排挨在一起的饱满颗粒,瞬间,什么怨气都消散了。 黏黏糊糊地回望他一眼,裹挟了道不尽的欢喜。 挖了好大的一口送进嘴里。 嗯,真甜。 派对结束后,一回到自己房间,迫不及待就要脱衣服洗澡。 方永新终于留宿邱家,不钻被窝,可对不起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刚脱了上衣,敲门声便“咚咚咚——”响起。 管奕深动作一滞,拉开门,走廊外站着的,竟是手拿换洗衣物的方永新。 “明天早上要赶在佣人敲门前分开,你肯定起不来,我来你这边睡。” 要不要这么善解人意啊? 惊喜之情溢于言表,管奕深咬住下唇,好险没笑出声。 不由分说将他拉进房,锁门,结实的胸膛挨蹭过去,朝耳骨徐徐呵气:“我刚好要去洗澡,咱们还没在浴室里试过,不如……” 方永新似笑非笑地斜睨,想来早就预料到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 也不开口,只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纽扣,露出一小片白皙光洁的肌肤,衬着修长莹润的指节,诱惑无边。 管奕深看得直咽喉咙,二话不说,拽着他就往浴室里走。 于是这趟澡,足足洗了两个钟头。 等他们熄了灯,一齐上床,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 管奕深累得不想动,虽然他身体素质一向不错,但下午晚上连着做了好几回,还是有些撑不住了。 懒洋洋地瘫在方永新怀中,感受着腰部传来力度适中的按摩,舒服地眯起眼,喟叹一声。 不自觉回想起白天在厨房门口听到的那些话,心里对于那个神秘的Jeffery更加好奇起来。 邱学逸说他俩长得像,也不知道像到何种程度,会比素未谋面的郁简还要相似吗? 这个念头甫一滑过脑海,便直接开口道:“等回了深城,你带我去看看郁简。” 揉按腰肢的动作一顿:“怎么突然想见他?” “毕竟他是我亲哥,我顶替了他的身份,成了首富之子,可他受伤住院,我却到现在都没探望过,有点说不过去。” 方永新空白了好几秒没有应答,只是慢慢发力,将他整个人更紧密地拥入臂弯里:“专心和我约会不好吗?” 管奕深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仰头望过去,惊奇道:“你吃他的醋啊?” 黑暗中看不清方永新的神情,只听到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管奕深一下子开心了,摸索着凑近嘴角亲了亲,顺从地改口:“那就先不探望了,等以后我们大事做成,再去找郁简,直接和他分享胜利的果实。” 虽然他顶替了郁简的身份,但他也帮郁简完成了复仇,说不定郁简还会感谢他,毕竟日日对着仇人的脸,极其考验忍耐力。 管奕深早就想好了,只要邱翰林能得到报应,一分钱都可以不要,至于郁简的那份怎么处理,等对方养好了身体,出院以后,交由他自己决定。 他来一趟邱家,收获了一个二十四孝的完美男朋友,已经大赚特赚了,没什么不满足的。 管奕深这么想着,神经亦慢慢松懈,打了个哈欠,疲乏一阵阵涌上,眼看就要沉入睡眠。 温热的柔软却在此时落上眼睑,不知是否错觉使然,仿佛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没想到都这个点了方永新依然那么有兴致,闭着眼嘟囔道:“还来?你不累……唔……” 话音未落,便被对方用力地噙住了唇瓣。 氧气瞬间掠夺干净,不待他稍微醒神,整个人便被调转方向,趴在松软的枕头上。 周围温度迅速攀升,方永新轻轻咬住他的耳骨,低哑着嗓音唤:“管奕深……” 脑袋一片混沌,勉力挤出点清明,迷迷糊糊地回:“嗯?” 上方人却就此沉默下去,不再言语,唯独力道一遍遍加重。 管奕深神思溃散,支离破碎地喘。 他是不是……有心事啊? 不甚清晰的想法如浮光掠影般纵过,随即,被裹挟入身不由己的漩涡之中。《 》 第四十四章 邱家各个房间的钥匙,是分配给打扫的佣人亲自保管的。 自从安雅走后,郁简的房间就由另一个叫龚怡的女孩负责。 很凑巧的,小芸和她关系不错。 当然了,直接开口要钥匙的行为过于突兀,等事发后追查起来,一下子就能查到她身上,她才不会那么傻。 因此,她选择在两人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偷偷下药。 不过十分钟光景,龚怡便腹痛难当,直接请了半天假。 中午的时候,小芸有了合理借口去给病号送饭,表面上嘘寒问暖,心底却一直静待时机。 终于等人又一次进了厕所,立马起身,轻手轻脚翻找起来。 佣人的宿舍本就不大,相互之间更没什么防备心,轻轻松松拿到了钥匙,在早已准备好的印泥上重重按压,随后,将东西悉数归位。 小芸行事向来仔细,一系列动作非常隐秘,龚怡并未察觉任何不妥。 配钥匙的过程也极为顺利,有钱能使鬼推磨,不出三日,一把崭新的钥匙就送到了她的手中。 郁简这些天经常跑外面留宿,小芸时时紧盯着,总算等到一晚他选择在邱家过夜。 她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主人们用罢晚餐,主动抢了收拾碗筷的活儿,故意装作一崴,手中的汤全部泼到郁简身上。 郁简连忙紧张地看了眼左腕的手表,确信并没有沾上丁点水渍后,松了口气,面对小芸的迭声道歉,只是摆摆手,并未计较。 他一上楼,小芸也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飞快跟了过去。 手中端着茶托,轻轻敲门,如果郁简来开了,她就说自己来赔礼道歉。 但过了好一会儿,门都纹丝不动。 嘴角露出隐秘的笑容,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极为轻巧的“咔嗒——”一声后,顺利进入了房间。 里面果然空无一人,独剩浴室水声哗哗。 目光如鹰隼般逡巡一圈,很快锁定了床头柜上,那只璀璨夺目的百达翡丽。 老实说,小芸看这块表不爽很久了,只瞧郁简平日里时刻不离手,宝贝得不行的模样,就猜得出,这么名贵的东西,究竟是谁送给他的。 想来不仅是自己,整个邱家,上上下下,都已经对突然出现在郁少爷腕上的表有所印象。 尤其是随时随地都关注着风吹草动的洛光和姚金芝。 念及此,眸底闪烁着诡谲光芒,蹑手蹑脚行至床头,一把抓过那块百达翡丽,揣进了口袋。 随后,有如一阵疾风,不消几秒,便掠出门去。 管奕深擦着头发上的水,从浴室走出。 在床边坐下,随意扫了一眼,视线突然凝结。 怎么回事?表呢? 他明明记得,进去洗澡前放在这儿了啊? 管奕深瞬间慌了神,将柜子翻了个底朝天,仍是不见踪影。 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 他心里顿时着急起来,不知该如何是好,赶忙换了身衣服,就想去找方永新。 伸手握门把的时候,发现仍旧反锁好好的,所以……东西到底为什么凭空消失了? 真是见鬼。 脑子一团乱,不及细思,直接奔出了邱家大门。 自从他和方永新在一起以后,夜不归宿的次数越来越多,邱翰林只以为他是沉醉在华瑾的温柔乡里,说教了几回便听之任之了。 因此,大半夜出门也并未引起什么龃龉。 一路风驰电掣赶到公寓,熟练地用钥匙开锁,进门。 扫荡了一圈发现没人,想也没想,直接朝书房冲去。 “砰——”一声,门撞上墙壁,正在书桌后对着笔记本电脑的方永新猛然抬头。 管奕深憋了一肚子邪火,终于见到自家男朋友,愤愤跺脚,大声宣泄道:“表不见了!我明明放在床头,洗了个澡出来就不见了!” 方永新的面色有些不自然,立即站起,主动迎了上来:“什么不见了?别急,慢慢说清楚。” 管奕深欲哭无泪,举起空荡荡的手腕:“表啊!就是你送我的那块,我们的定情信物!” 他想了一路都想不通,难不成是被人偷了?可邱家那么多值钱的东西,干嘛非偷他的表啊,那可是刻着他和方永新名字,独一无二的。 最关键的,要只是求财便也罢了,若是有人要借这块表大做文章,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究竟谁这么心机叵测,如此算计他? 方永新揽过他的肩,放低了嗓音,温声安慰:“这件事肯定有解决的办法,别担心,我在开视频会议,你先到外面休息一会儿,等结束了,我就出去找你。” 管奕深嚎了那么一嗓子,差不多也冷静下来了,可怜巴巴地和他对视,眼里满是丢了重要东西的不舍与难过。 方永新看着也心疼,在额角亲了亲,又轻言软语地哄了好几句,保证自己很快就搞定,管奕深这才点头,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直至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方永新收敛了神色,莫测的视线落向书桌,重新坐了回去。 刚一露脸,便传来一道轻浮的调侃:“唉哟,定情信物都有了,看来你那边的进度相当顺利啊。” 方永新沉默抬眼,对上视频画面中笑意不减的面容。 那是一张和管奕深六成相似的脸,尤其眉毛和眼睛,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 只是鼻子较之管奕深更为挺俏一些,嘴唇也更薄更翘,微微弯起的时候,便好似一道轻巧的软钩,淋漓尽致地展现着骨子里的魅惑与风流。 方永新的语调古井无波:“你打算这几天回国?” 男人,哦不,是真正的郁简,歪头一笑,漫不经心地开口:“是啊,你教我的嘛,欲擒故纵,收放自如,晾了邱学逸这么久,突然提出来要看他,他都不知道感动成什么样。” “不过比起你,还是差了点儿,”说到这儿挤了挤眼,颇有几分促狭,“富家小少爷多少有点害羞,我也怕太心急吓着他,住一起那么久了,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你就不同了,第一次见面直接把人拐上床,现在连定情信物都送了,我那个傻弟弟,八成对你死心塌地了?” 他托着下巴,指尖轻点面颊,语气熟稔又轻松。 方永新却越听脸色越差:“没别的话要说,我挂了。” “等等,”见他如此反应,郁简试探出了结果,也登时冷下神情,“你可千万别忘了我们的计划。” “当初我说了,冤有头债有主,我妈的仇,我找邱翰林报完就算,是你说双重保险,非要把他拖进来。” “你亲口承诺,他只是用来为我铺路,时机一到就得走人,你还说过绝不会动真感情,字字句句,我都替你记着呢。” 郁简轻轻抬起下颔,目光平直投射过来,不带任何情绪。 方永新半晌没有出声,摄像头照不到的角度,指节止不住地微颤。 “我知道你无情,无情就无情到底,虽然我连他一面都没见过,但我也希望,你不要玩弄他的感情。” 语调无波无澜,其间暗含的威逼却不容置喙。 “事成之后,一拍两散,老死不相往来,否则,我不介意告诉我弟弟一些秘密。” “啪——”一声,方永新重重合上笔记本。 放在桌面的双手猛然攥紧,指尖用力到发白,清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然而眸底翻涌起的惊涛骇浪,却惹人心惊。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良久,兀地起身,快步走向门外。 管奕深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走神,见他来了,立马挺直脊背,认真地吐露出分析结果:“这件事肯定是姚金芝的手笔,她上次失败,估计还没死心,就想着证明我和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方永新一把抱进怀中。 后半截戛然而止,管奕深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 没有回答,只是搂着他的胳膊越收越紧,几乎勒得呼吸都不太顺畅。 “怎么了啊,不是才让我不要担心吗?”手扶着方永新的肩胛,不得不说,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令他十分受用,原先的急躁也抚平了,甚而有心情开玩笑,“是不是我半夜跑过来,觉得很惊喜,想让我以后都……” 重心突然后移,脊背陷进沙发的同时,绵绵密密的吻也封尽了他的呼吸。 一手垫着腰部收拢,一手与他十指紧扣。 相处了这么久,管奕深多多少少也能感知到对方细微的情绪。 特别是正式交往以后,他眼中的方永新,似乎比以前更容易读懂了。 身体虽然毫无保留地回应着,疑窦却悄然浮上心尖。 比如现在,他可以确定,方永新百分之一百,藏起了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 》 第四十五章 午后,花房里,姚金芝正弯下腰身,修剪低矮的玫瑰枝叶。 阳光穿透玻璃顶,柔柔地倾洒而下,为满园盛放的花骨朵铺上一层浅金。 红木小桌上放着一壶茉莉茶,两边各自摆了一把藤椅,空气里飘散着沁人的幽香,四周却十分静谧。 这个坐落于邱家宅邸最角落的地方,向来鲜少有人问津。 因为管家早已发话,夫人对园艺要求很高,这些花花草草的打理,他事必躬亲,不假借外人之手。 指尖轻轻揉捻着娇艳欲滴的粉色花瓣,稍一用力,便扯下一片,悠悠落进泥土里。 姚金芝勾唇一笑,徐徐直起腰,刚欲回转身子,后方倏尔伸来两条有力的胳膊,将她环住。 “夫人。”低沉的嗓音,糅杂着说不出的爱意。 她半点惊慌的情绪也没有,反倒是放松了脊背,顺势倚进对方的胸膛。 “阿光,今天怎么迟了半个小时?” 洛光老老实实地答:“老爷下午血压偏高,我多照顾了一会儿。” “呵,老不死的东西,”姚金芝冷笑不迭,“上了年纪就得服老,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不肯放权,从外面接回来一个野种,在家里搅风搅雨,差点害死学远,这笔账,我迟早和他算清楚!” “老爷也是想借郁少爷打击许大小姐……” 一听洛光还替主子说话,她立马不高兴了,从他怀里挣开,翻了个白眼,往桌边走去:“我倒没看见他打击出了什么成效,只知道来了个郁简,本该属于学远和小逸的财产又要少分一份。” “老家伙天天嚷嚷着管沛恩是这辈子最爱的女人,那女人生的孩子,他舍得不管不顾?” 到藤椅边坐下,涂了鲜红豆蔻的指甲在茶壶上微微一点,洛光赶忙上前,替她斟了一杯清香的茉莉花茶。 夫人不让他坐,他便不敢坐,规矩地立在旁边,见她眉间隐含怒气,还十分关切地询问:“二少爷的伤好些了吗?” 姚金芝抿了口茶,将杯底重重扣在桌面。 “别提了,还发脾气呢,吵着闹着要报复那对狗男女。” “我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让他受过这种苦?邱翰林也是老糊涂,不然怎么会维护那个杂种?” “我本来想着,小逸总算回国,进了公司以后,和他哥哥联手,肯定能把许蔚然那死丫头架空。” “哪知道这小子一点儿志气也没有,成天在公司里混日子,一回家就闷在房间里画一堆没用的破画,你说说,他这性子到底传了谁啊?” 洛光张了张嘴,似乎欲言又止。 姚金芝说完后也反应过来,抬眼对上他一脸复杂神色,火气竟消退不少,掩唇笑出了声。 “哎呀,知道了,有其父必有其子,我也不指望他能出息,无功无过,帮他哥把江山继承下来就够了。” 洛光蹲下了身,握着姚金芝的手,宽慰道:“夫人也不用太忧心,我天天陪着老爷,他身体的确一日不如一日了,邱家的财产,早晚还是要到两位少爷手中。” “唉,难啊,”她叹了口气,头疼地揉捏着眉心,“大的斗不过那野种,小的又不争气,到头来还得靠我这个当妈的。” 洛光最见不得她这般为难,赶紧诚恳地表忠心:“还有我呢夫人,我一定站在您这边。” 听到这话,姚金芝终于隐秘地勾了勾唇角。 随即抬眸,柔柔回握住他的手,将人拉起来,倾身扑进对方怀中:“阿光,还是你最疼我。” 洛光小心翼翼地回拥住她,二十年了,他对夫人,从最初的惊鸿一瞥,到如今岁月沉淀下已成习惯的痴恋,可以说,无论什么事,哪怕杀人放火,只要夫人开口要他做,他都无有不从。 直至日落偏西,快到晚饭时间,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别。 老规矩,洛光先走,等隔段时间,姚金芝再出去。 可这一次,他离开不过两分钟,就突然折身回返。 姚金芝问:“怎么了?” 洛光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夫人……我在门口,捡到了这个东西。” 姚金芝低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璀璨华贵的百达翡丽,相当眼熟。 立时惊呼出声:“这不是……郁简的表吗?” 她早就注意到,突然有一天那野种的手腕上就多了这么一个东西,又招摇又显摆,还珍惜得不行。 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方永新送来讨好他的,才让他这么上心。 随手一翻,果然在反面看到激光刻上的花体英文——G&F。 “F”代表着方永新,可,这个“G”是什么意思? 郁简郁简,不应该是“Y”吗? 难道是自己想错了? 还没来得及深思,便见洛光沉重点头:“我来的时候还没看见,刚刚一出去,就发现它在地上,也就是说……” 很可能有人一路尾随,还偷听了他们两人全部的对话! 姚金芝心头一震,瞬间收起了发散的思维,一拳捶上桌面:“我和你已经够小心的了,这么多年都没事,怎么可能被他……” “夫人,现在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趁他行动前,捂死他的嘴啊!”猛地将茶壶茶杯扫落地面,伴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紧紧攥住桌沿,“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录音,就算我们咬死不认,万一邱翰林起了疑心,要去……就全完了!” 洛光眉头紧皱,狠了狠心:“那我去联系一些道上的人……” “不行!咱们俩的手绝对不能脏!”姚金芝想也没想便将他拦下,“郁简才回邱家没多久,就死得不明不白,邱翰林肯定会追查到底,得想个办法,既能除掉他,又让老东西不敢声张。” “夫人的意思是……” 越到危机关头,她脑子转得越快,不消几秒,一个大胆的计划便初具雏形。 “你不是说,前两天,单辉打电话给你,要见邱翰林吗?” 洛光颔首:“对,这件事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老爷。” “当年老爷和他爸是一锤子买卖,说好了之后就当从没见过面,现在他却违反约定,想多敲一笔钱,有一就有二,如果这次答应了,保不准今后还会找上门来。” “那就别说,”姚金芝此刻已经差不多冷静,扭头,对上洛光不明所以的目光,眸色冰凉,“邱翰林当年欠的债,如今让他儿子还,合情合理。” 晚饭的时候,洛光走到餐厅,状似随意地举起那块百达翡丽。 “郁少爷,这是佣人下午在花园发现的,您看……是您的东西吗?”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试探。 倘若郁简只是意外将表遗失在花房,必然会大大方方承认,可若他真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心中有鬼,则八成会为自己开脱,说表今天以前就不见了,或者干脆说被人偷了。 方永新正陪邱翰林聊着天,注意到这边动静,脸上飞快掠过一抹异变,稍纵即逝。 管奕深面露惊喜,连忙把失而复得的宝贝攥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确保没有污损之处。 “谢谢你啊洛叔,前几天这块表突然不见了,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果然……夫人说得没错。 郁简不除,便是他们二人的死期。 洛光恭恭敬敬地鞠躬,弯下腰的一瞬,眼中杀机顿显。 管奕深重新将表戴上左腕,连日来的不虞终于消散。 回到自己房间以后,躺在床上美滋滋地擦拭着。 门被推开。 不用看,都知道是方永新走进来。 他因为定情信物不见了,难过了好几天,方永新为了哄他,下班后便主动赶到邱家,还买了不少小东西,比这块表名贵的也有,但管奕深就是高兴不起来。 现在好了,物归原主。 既然已经回到他手中,那就说明并非姚金芝借机陷害,可能只是某个佣人一时起了贪念。 但,偷就偷了,不拿去卖,反而扔在后花园,是什么道理? 管奕深想不通,身边的床垫凹陷下去,方永新坐在床沿,长眉稍蹙,仿佛在消化一些信息。 过了两分钟,突然问:“你害怕冒险吗?” 管奕深先是一愣,预感到了什么,随即也坐起来。 见他神色严谨,并不像随口一提,于是同样正了正表情,语调笃定:“只要是为了你,就不怕。” 方永新似是没料到会等来这么一句好像告白的回答,眸色微滞,大脑尚未思考,嘴巴便替他问道:“为什么?” “因为喜欢啊,”管奕深耸了耸肩,露出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吗?谈恋爱的时候,上刀山下油锅,但凡你需要我做的,什么都行,只有一点不行……” 话及此顿住,似乎突然触碰到某个关键,同样也是这些天,反复纠缠于胸的问题。 睫毛低垂,几不可察地放缓了呼吸,极为罕见的,方永新的心竟也随之提起。 沉默并未持续很长时间,下一秒霍然抬眼,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骗我不行。” “我来邱家的原因,我用的身份,甚至我叫的名字,全部都是假的,只有你和我之间是真的。” 他深深望着面前的人,头一次,因为心底一抹挥之不去的疑云,而沾染了分分缕缕,不愿被对方堪破的脆弱。 “所以,你会对这份‘真’负责,对?” 方永新也无言地回望着他。 放在过去,两人还未确立关系时,他必定从善如流地应承。 然而这一回,却是极为艰难地点头,薄唇抿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管奕深勉强笑了起来。 暂时不肯说也没关系,他相信迟早有一天,能做到真正的坦诚相待。 倾身搂住方永新,目光错开的同时,嘴角弧度一并垮塌,将下巴埋入脖颈。 发隙间清新的薄荷香一如既往,却挽不回沉沉坠落的心情。 光线照不到的角度,眸色难以抑制地黯淡些许。 方永新亦缓慢抬手,虚虚环绕住他,迟疑了许久都没有抱实。 只因这一秒,从骨子里滋长出了动摇。 他是否过于草率地给出回应,其实,根本就没有能力对管奕深好。 热恋至今,这还是第一次,两人身体的距离如此紧密,跃动的心脏却感到无法靠近,皆对彼此产生了怀疑。《 》 第四十六章 日子又无波无澜地过了几天,转眼到了周五,下班前,邱学逸悄悄把管奕深叫到了茶水间。 “郁哥,今天我不回去吃饭了,你替我和爸报备一下,就说我留在公司加班,晚上直接到我哥那儿睡。” 管奕深轻哼一声:“真加班至于这么偷偷摸摸的?老实交代,是跟某人出去烛光晚餐?” 邱学逸惊讶地瞪圆了眼,都不用开口,“你怎么知道”这句话已然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 “走路的时候还不忘偷笑,瞎子都看得出你心情好,”管奕深一副过来人模样地摇摇头,拍胸脯保证,“放心去,郁哥一定给你打好掩护。” 邱学逸连声道谢,对于他的不追问也十分感激,脚步轻快地离开茶水间。 于是下班后,只有他一人坐上了回邱家的车。 刚关门,司机便问:“小少爷呢?” 管奕深看了一眼驾驶座:“加班,不回去了。” 闻言,司机极细微地松了口气,方向盘上的手也不再攥得死紧。 管奕深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后背倚着柔软的真皮座椅,长长舒一口气。 指尖轻点太阳穴,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压,大概一天的工作累积了不少疲乏。 几分钟以后,掏出手机,拨通了某个人的电话。 司机瞬间又紧张起来,一双眼透过内视镜频频后望。 管奕深半阖着双目,口气温柔,明显正和自己的情人对话:“华瑾,我现在在车上,今天回家吃饭,就不去你家过夜了。” “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是……万事小心。” 看来,是和那个绯闻女明星在打电话,两人果然有一腿啊。 司机这么想着,顺势放下心来,见管奕深闭目养神不再动作,偷偷拿出手机,迅速敲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随后,一脚踩上油门,加速前行。 管奕深再睁开眼的时候,是被颠簸惊醒的。 发现车子到现在还没停,顿感奇怪。 直起身,打量了一番窗外急速倒退的风景,拧眉问:“这不是回去的路?你带我去哪儿?” “嘶——”刺耳的刹车音恰在此刻响起。 司机颤抖着,飞快解开安全带,也不敢看他,只留下一句:“对不起郁少爷,我老婆孩子都被他们绑了,我也是逼不得已。” 言罢一把推开车门,瞬间跑了个没影。 管奕深立时惊慌起来,正欲逃离,两侧车门却同时被人打开,两个彪形大汉挤进来,二话不说,一方手帕紧紧捂住了他的口鼻。 双目霎时瞪大,徒劳地挣扎了好一番,终究在强行压制下渐趋微弱,眼皮合起,彻底昏迷。 另一边,同时缺席了两位少爷的邱家晚餐吃得很不愉快。 筷子重重摔在桌面,邱翰林胃口全无,拄着拐杖就要站起:“一个两个都不肯着家,成天往外跑,我还没死呢,心就野了,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一家之主放在眼里?” 方永新闻言,眉毛都未抬一下。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实际上不过是个习惯性动作罢了,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肴,他根本一口没动。 本该煽风点火的姚金芝同样默不作声,微垂着头,甚而露出一点焦急之色。 郁简不见的原因她知道,小逸怎么也没人影了?该不会被那个蠢货牵连进去了? 正心神不宁间,洛光步履匆匆地走进客厅,握着手机,径直来到邱翰林旁边。 “老爷,有个电话找你,”话及此顿住,凑近了,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道,“是单辉。” 邱翰林眉心狠狠一跳,一个眼神,洛光心领神会,立马驱散了陪侍在周围的所有佣人。 方永新感觉得出,他假装不在意,实则全副心神都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时候本该识趣地离开,但偏偏这一回,方永新变得极没有眼色,微微皱眉,仿佛也很关心状况似的。 邱翰林想走,到底又有几分心虚,担心多余的举动会令对方生疑,只得强作镇定地接过手机。 深吸一口气,没等他说话,那头便传来一道得意洋洋的声音:“邱大首富,你新认回来的宝贝儿子在我手里,五千万换他的命,有没有问题?” 怒火瞬间蹿腾而起:“你发什么疯,无端端绑架我儿子?” 单辉冷笑:“我发疯?明明是你这老家伙翻脸无情!” “我爸当年可是用命帮你办的事,区区几百万就打发了我们一家人,现在都过去二十年了,你有个市值百亿的大公司,我不过想多要一千万而已,你的管家就推三阻四,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听到这里,邱翰林立即将震惊的目光投向洛光。 洛光赶忙垂首认错,压低了嗓音说:“对不起老爷,我是担心你被这流氓缠上,没法脱身。” 这个管家跟了自己几十年,忠心向来是不用怀疑的,邱翰林也明白他的考量,不忍苛责,于是重重锤了下拐杖,没再多说。 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头单辉的语气则越发嚣张:“客客气气的不肯给,现在就真刀真枪架你儿子脖子上,看你还敢不敢摆上流人的架子!” 邱翰林纵横商场那么多年,何尝被人如此抨击过,攥得杖头咯咯作响,咬牙切齿道:“事做得这么绝,不怕我送你吃牢饭?” 单辉毫不在意地大笑起来:“哈哈哈,你就继续虚张声势,看我怕不怕!” “有胆子就去报警啊!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我嘴上可没个把门的,到时候警察一问我作案原因,你这辈子只想带进棺材里的秘密,可就要重见天日了。” “邱大首富,你也不想晚节不保?” “我奉劝你别耍花招,五千万现金,明早十点交易,地点我之后我会发给你。” 撂下这句,通话随即掐断。 邱翰林捏着手机的胳膊都在颤抖,怒吼一声,狠狠往地面砸去。 哪知道肝火动得太过,竟被激得猛烈咳嗽起来。 洛光尽职尽责地捡起手机,搀扶住邱翰林的手臂:“老爷,你打算怎么做?” 邱翰林喘了好半天,才勉强平复下呼吸:“还能怎么做,警察肯定不能惊动,去筹钱。” 方永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发生这种事,肯定还是警方最有经验,邱伯伯,你确定不报警吗?” 邱翰林挥挥手:“这人已经疯了,拿不到钱,八成会和我同归于尽,郁简好歹也是我儿子,区区五千万,我出得起。” 此话一出,方永新却不知接收到什么信息,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没听到邱学逸的名字,姚金芝紧绷的心总算放下,无声无息地松了口气。 紧跟着,恶毒的快意浮现上来。 没用的,只要邱翰林不敢报警,就算他愿意拿出五千万,郁简也活不了命。 自从洛光在电话里严词拒绝单辉,并且语言暗示自家主子刚接了大少爷回来,格外疼爱之后,他们便开始密切关注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知道单辉果然上钩,不惜去黑市雇佣帮手协助绑架,立马辗转联系到他。 伪装成邱翰林的老仇敌,自称收到风,听说有人要对付邱翰林,想寻求合作。 他出钱,单辉出力,多加五千万,直接取下郁简的性命。 反正得罪了邱翰林,单辉也没法再回京城,绑架是犯法,杀人也是犯法,既然都是犯法,倒不如干票大的,捞够了本,手握一个亿,逃到海外,不怕过不上逍遥日子。 单辉当然选择答应。 也就是说,从郁简落到对方手里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可能有命回来。 富贵果然险中求啊。 之前她的手段过于迂回,还想着证明郁简和方永新有一腿,慢慢让他失宠,再挑拨邱翰林对其印象,一点点剥去继承权,结果刚派出了个安雅,就铩羽而归。 如今这法子虽有一定风险,可一旦成功,就能够斩草除根,姚金芝怎会不高兴? 最初的紧张早已退去,如今,她心中剩下的,只有难以言表的期待和兴奋。 抬眸,与洛光隐秘地对视一眼,内里蕴藏的绵绵深意,心照不宣。 方永新本就时刻关注着餐厅内所有人的一言一行,这短促的互动,自然也没能逃过他的捕捉。 餐桌下的手猛然攥紧,平静无澜的眸底,骤然掀起风云。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大局为重,但原来当事情真的发生了,担忧与害怕却宛若病毒一般,迅速侵占了每一根神经。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只要管奕深平安归来,他发誓,再也不会把对方推出去冒险。《 》 第四十七章 管奕深是被一盆从天而降的冷水浇醒的。 寒风萧瑟的天气,他只穿了件风衣,由内而外打得透湿,紧紧贴附着肌肤,瞬间劫走了全部温度。 猛地一个激灵,没等睁开黏重的眼皮,一只粗粝的手掌便摩挲过下巴,顺带在他面颊上轻拍两下,十足蔑视的意味:“啧啧,这就是邱翰林最宝贝的大儿子啊,细皮嫩肉的,还挺讨人喜欢。” “喂,你们俩有没有走后门的?来试试?整个京城身价最高的公子哥,玩一波不亏呀。” 浑身肌肉霎时绷紧,强忍住绵延四肢百骸的无力,拼命睁开眼睛。 视网膜聚焦的一瞬,收入了周围的场景。 一座废弃工厂,用来绑票的标准场地。 离他最近的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形瘦削,胡子拉碴,身上散发着阵阵古怪的酸臭味,好像多日没洗澡。 此刻对方正扭头,朝后面不远处两个彪形大汉讲话。 那两人身材魁梧,肌肉虬结,一个光头,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瞧着极为可怖。 他们纷纷摇头,于是男人装模作样地叹息,回转过视线,淫|笑着在管奕深脸上掐了掐:“可惜了,不然死之前还能让哥几个爽爽,也算发挥余热。” 虽然并不意外这帮人打算杀人灭口,听到此话,管奕深的心仍旧狠狠跳了一下。 暗暗告诉自己要冷静,面上却做出惊慌失措的表情:“你们是谁?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绑我?” 男人从鼻腔嗤笑出声:“你是和我无冤无仇,但谁让你爹欠钱不给呢?父债子偿,你替他挨千刀万剐,天经地义。” 管奕深一怔,心脏登时提到嗓子口。 不对啊,这几个人,不应该是姚金芝雇来拿他命的吗?怎么听对方的口气,竟然是冲着邱翰林来的? 脑中急速掠过一个猜测,咽了咽喉咙,拔高音调,做足了无知无畏的大少爷姿态:“你胡说!我们邱家最不缺的就是钱,只要你的理由正当,不可能不给。” 男人果然被挑起了怒火,冷笑不迭:“理由正当?呵,邱翰林跟我爸做的就是摆不上台面的交易,签不了合同,画不了押,但也别想过了二十年,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算起来,要不是我爸帮他除去了碍眼的人,邱氏还不一定是邱氏呢,他有今天,多亏我爸的牺牲,给多少钱都是应份的!” 没错了……这个人就是单辉,方永新所说的,二十多年前害得他家破人亡,那个司机的儿子。 管奕深垂下眼帘,也不知该紧张还是兴奋。 原本他和方永新只是打算破釜沉舟,冒一次险,抓住姚金芝的把柄,一次性打得她翻不过身,却没料到,人家也聪明得很。 不亲自动手,而是借助单辉这把刀,吃准了邱翰林不敢把事闹大的心理。 成了,则拔掉他这根眼中钉,不成,也断不会捅到警察那儿去,给自己惹上麻烦。 不过,姚金芝大概也没料到,这一招反而成全了他。 方永新父母的事,他正愁没有头绪呢,关键人物便主动送上门来。 若能一次撬开对方的嘴,拿到确凿铁证,还怕邱翰林不倒台? 届时必然能大大缩短复仇进程,早一日结束这堆糟心事,他和方永新也能早一日远离是是非非。 他实在不愿意,彼此之间再有隐瞒。 于是梗着脖子,义正言辞道:“你把话说清楚,我们邱家做的是正经生意,怎么可能和你这种人有瓜葛?” 如此不知好歹,将单辉的怒火越激越盛,毫不留情地“呸”了一声,势必要碾碎这个大少爷的可笑骄傲。 “成王败寇,邱翰林现在有钱有地位,当然懂得洗白自己,你是新认回来的,不知道他以前干的那些脏事儿,方家两口子死得多惨,当年都闹上头版头条了,我爸就是肇事司机,我说的话还能有假?” 管奕深直勾勾看着他,口齿清晰,掷地有声:“你的意思是,邱翰林收买了你爸,害死方舒婷和她老公?” 单辉的确是个有勇无谋的匹夫,正值气头上,压根没注意到,这位大少爷对他名义上的亲爹直呼其名,并且还特地强调了,那桩交易的受害者究竟何人。 “对!要不是当年科技不发达,我爸肯定留着录音,我现在要钱可就容易得多了,哪儿还用来一出绑架?” “你不信,明天早上我就当着你的面给邱翰林打电话,让你死个明白!” 说罢狠狠啐了一口,一副凶恶模样,似乎等着看眼前人还能怎么硬撑。 管奕深目的达到,当然不会再言语刺激,反而瑟缩了一下肩膀,露出害怕的表情:“你只是求财,拿了钱,还不能放过我?” 见他终于偃旗息鼓,不再顶嘴,单辉火气才消了些许,冷哼一声:“谁让那老东西得罪的人太多?有人出五千万买你的命。要不然,我也不一定杀你。” “等到了阴曹地府,别怨我,都是你爹造孽太多。” 转身,朝后面的大汉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看着他,明天钱一到手,就撕票。” “别啊,我爸最喜欢的就是我,别说五千万,五个亿都能给!求求你别杀我!跟他要钱,他一定答应的!”管奕深连声求饶,又被单辉一个警告的眼神吓得噤了声。 那个光头冷冷说:“死心,我们哥俩的样子被你看到了,让你活着就是放虎归山,只有你死了,我们才安全。” 闻言,管奕深肩膀塌陷,绝望低头,再不争辩。 旁人看不到的角度,却是眼眸微闪,蓄积起掩不住的笑意。 当年的科技不发达,现在的科技可足够发达了。 所以,他的手机里,早就安装了最先进的窃听设备,还兼具GPS定位功能,为了以防万一,皮带扣里也嵌了一枚微型录音装置。 刚才所有对话,每一字,每一句,都已经被如实记录下来,将会在未来,成为揭露邱翰林真面目的有力证据。 方永新,我终于帮你报到仇了,你父母的案子,很快就能真相大白! 要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委实不是件容易事,管奕深紧咬下唇,竭力克制面部表情,才得以保持心如死灰的状态。 “这个人不太对劲。” 突如其来的,那个刀疤脸出了声。 管奕深一惊,不待反应,单辉便立即走了回来:“什么意思?” 他抱起双臂,如炬的视线于管奕深身上来回逡巡:“我不是第一次杀人了,一般知道自己第二天就得死的人,很少有他这么平静的,他虽然看起来挺害怕,但是没哭没闹,也没有崩溃,不合常理。” 心脏瞬间停摆,两秒后,惊雷般狂跳起来。 没想到这个看着空有一身蛮力的彪形大汉,竟如此心细。 “单哥,你搜过他的身吗?现在有钱人的花样越来越多了,可能一个电话,就能定位出咱们在哪儿。” 单辉一拍脑袋:“我还真给忘了。” 二话不说在他身上一通搜刮,很快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 刀疤脸接过,随意掂了掂,目光仍旧死死锁定他。 管奕深一脸不明所以,被绑在椅子后面的手却猛地攥紧,指甲都深深抠进皮肉之中。 他觉得自己并未露出破绽,然而,那刀疤脸对视少顷,竟不知捕捉到了什么,讽笑一声。 “啪——”,将手机重重摔下,抬脚狠狠碾压! 屏幕登时支离破碎,他又找来一块尖锐的石头,一下一下往机壳上砸。 不消几秒,机身彻底分崩离析,内部零件亦散落一地。 额头有冷汗沁出,喉咙好似被人狠狠掐住,几乎喘不上气。 管奕深就那么眼睁睁看着,刀疤脸在一堆碎片中一通扒拉,很快,挑起一个小小的,闪着红光的部件,朝他晃了晃:“这是什么?” 单辉整张脸顿时涨红,暴跳如雷地冲过来,一把揪起衣领:“王八羔子,敢跟我耍滑头!” 管奕深甚至没来得及张口,裹着劲风的拳头就重重挥上面容。 眼前一黑,鼻梁剧痛,鲜血霎时喷涌而出。《 》 第四十八章 今夜的邱家格外安静,该忙碌的忙碌,该休息的休息。 在邱翰林的示意下,管奕深被绑架的事无人声张,因为没报警,连媒体都未收到风声。 姚金芝自然乐见其成,毕竟那杂种落在单辉手里越久,生还的可能性就越低。 晚餐过后,她就和洛光一起陪邱翰林上三楼检查了。 方永新却独自一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神情冷肃,脊背绷直,落向门口的目光,亦是前所未有的生硬冰凉。 与岿然不动的外表大相径庭的,随着时间推移,内心的煎熬早已焦灼至无法名状。 生平第一次,感知到何为度秒如年。 小芸在后面偷窥有一阵了,她看了多久,方永新便呆坐了多久,两手捏着茶托,难免不是滋味。 就那么喜欢那个私生子吗?果然是被蛊惑了。 刚才管家驱散佣人的时候,她就明白自己算计成功,姚金芝必然动了手。 快慰的同时,又有些担忧。 虽然她也不愿见到方少爷伤心,但伤心只是一时的,就像伤口上的腐肉,狠狠心剜了去,便可脱胎换骨,如获新生。 只有郁简从邱家彻底消失,她才能重新见到心目中不染纤尘,矜贵自持的方少爷。 哪怕现在看不清也没关系,假以时日,方少爷一定会感激她的付出和明智。 平复好心情,迈着谨慎的步伐走到沙发前。 弯腰,斟上一杯普洱,柔声劝道:“方少爷,郁少爷一定能平安回来的,您不用太担心。” 方永新微微垂下眼,盯着面前热气氤氲的茶水,半晌没有开口。 “你真的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冷不丁的一句,却吓得小芸手一颤,险些将茶洒出。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永新抬眸,古井无波的视线直直投射过去。 他极少对女性如此没有风度,更遑论计划未成,要算账也得等秋后才行。 可只要一想到,管奕深现在可能正遭受着些什么,饶是如何都无法维持冷静。 怨小芸,怨姚金芝,也怨邱翰林,但……更怨自己。 “如果他平安回来,我还能坐下来和你好好谈一谈,但凡他出了事,姚金芝,洛光,还有你,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温润的嗓音一如既往,甚至连面部表情都未曾变化。 然而,便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竟骇得小芸脸色煞白。 “啪嚓——”茶杯坠落,摔得四分五裂。 睫毛止不住抖动,完全想不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哪一个节点开始,她就暴露了。 慌乱与畏惧一并涌上心头,还没等小芸组织好语言,二楼倏尔传来响动。 洛光率先走下楼,手里拿着传呼机,步履匆匆地往门外走。 姚金芝则在后面搀扶着邱翰林,甫一出现,怨毒的视线便死死瞪向方永新。 邱翰林走得太急,拄着拐杖都稳不住身形,哆嗦着两条腿,也不知是气愤,抑或害怕东窗事发,扯开嗓子喊:“大门外怎么会有警车?谁报的警?到底谁报的警!” 听到这里,方永新立即起身。 紧绷的脊背松泛些许,眸光微闪,个中欣喜不言自明。 终于来了。 姚金芝恨得牙根直痒:“还用问吗?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只有四个人在场,不可能是你我,也不可能是洛光,那就只可能是……” “是我。”不用邱翰林质问,清冷的嗓音干脆应下。 邱翰林火冒三丈:“永新,你干什么呢?我都说了不用报警!交了钱,他们自然就放人了!” “因为我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轻飘飘的一句,令在场诸人愕然万分。 目光三五不时飘向门外,似乎等着警察踏进来,红唇微启,语气平静:“几天前,郁简就怀疑有人一直跟踪他,所以在手机里装了定位,拜托我,如果一出事,就帮他报警。” “他怀疑自己被跟踪,不找亲爸帮忙,反而找你,”姚金芝预感到计划又要失败,气得心口泛疼,阴测测地挑拨道,“你们俩的感情,可真不一般啊。” 方永新这才定格视线,毫不避讳迎上邱翰林狐疑的打量。 语调微沉,又一句平地惊雷,猝不及防轰炸开来—— “的确不一般。” “他从小无亲无故,根本没有安全感,就算突然来到豪门大户,也不是一个孤儿能应付的,他没有人可以依赖,只能求助我这个亲自接他回来的人,邱伯伯,希望你能理解郁简的心情。” 邱翰林惊得眼若铜铃,连姚金芝都目露诧异,想不通为什么。 明明这两个人先前还拼命装不熟,怎么如今方永新矛头一转,不仅不遮遮掩掩,反而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和郁简关系不一般? 难道不清楚,一旦邱翰林开始怀疑他们,便极有可能彻底将郁简排除在继承人名单之外吗? 这样一来,他苦心孤诣拉拢那个野种,又有什么意义? 尽管看不透对方在想什么,但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可不会放过。 于是搂紧了邱翰林的胳膊,扬声道:“直说,你和郁简,是不是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邱翰林的神色猛地一变,似乎也被这个问题牵动着心弦。 方永新却仿佛一点儿都不在意,实际上,他的注意力每分每秒都被门外的动静吸引。 面部表情冷冷淡淡,正欲开口,几个穿着警服的身形,总算在洛光的带领下走进大厅。 “哪位是方先生?我们接到报案,说这里发生了一起绑架案。” “我是!”他立即抛下了那两人无谓的纠缠,快步上前,语速飞快,“被绑架的叫郁简,我手机里有他现在的定位,已经一个小时了都没动过,你们人手够吗?赶快去营救。” 警察们面面相觑,似乎没料到一个刑事大案会这么发展:“那方先生,请您把手机交给我们……” “不,我跟你们一起去。”方永新毫不犹豫,话音未落就已经往外走。 警察一看他如此焦心,也不敢怠慢,纷纷跟了上去。 整个邱家,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真正关心郁简的安危。 姚金芝隔着遥远的距离同洛光对视一眼,眸底满是谋算落空的愤恨。 而邱翰林面上的阴晴不定,自方永新走后,便愈发浓烈地翻涌沸腾。《 》 第四十九章 坚硬的鞋底硌着脸,另半边被死死摁在水泥地面。 头发沾满灰尘污垢,口鼻处源源不断淌出鲜血,脸上青一片紫一片。 单辉却尤嫌不够,重重一脚踹中腹部,痛得管奕深倒抽冷气,整个人虾籽一样蜷缩起来。 刀疤脸还算冷静,出声阻拦:“单哥,先别打了,这东西一路都在他身上,也就是说,邱家人很可能掌握了咱们现在的位置,趁着他们还没追上来,早点转移。” 管奕深强忍着愈演愈烈的疼痛,下巴摩挲着粗糙地面,宛若刚浮出水面的溺水者,拼命喘了几口气,咧嘴笑了出来。 “别白费劲了,我可不管你爸和我们邱家当年有什么恩怨,早就和我的人约定好,只要定位异常,立马报警。” “警方的速度你也知道,估计十分钟以后他们就会到了。” “邱家派再多打手,那也只是私人纠纷,一旦出动了警车,你们三个,可就是刑事重犯,必须坐牢的!” 此话一出,后面的两人立刻变了脸色。 单辉雷霆大怒,狠狠揪起他的衣领,一下一下发疯似的往水泥砖上磕:“草,你个鳖孙,老子整死你!” “反正邱翰林的钱也拿不到,我现在就杀了你!拍下视频,照样有五千万!” “呵……”后脑勺传来钻心痛楚,管奕深努力睁着眼,视网膜都已经浮现血雾,却仍是冷笑,半点不露怯。 “你想杀就杀,但我保证,你杀了我,不仅一分钱都拿不到,还会激怒邱家,发动一切势力追杀你,到时候你一个子儿也没有,逃不逃的出去,还另说。” 单辉的表情不可谓不狰狞:“你以为我会信你?” “不信我,就信那个脸都没露过的雇主?”管奕深语带嘲讽,锥子般的目光直视过去,早没了方才的软弱无知。 “实话告诉你,如果我没猜错,买我命的,就是邱家现在的女主人——姚金芝。” “她为了替两个儿子争权,什么事做不出?但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富太太,手底下没任何产业,光付个定金都够呛了,你觉得她能一口气拿出五千万吗?还不是忽悠你。” “总归我死了也不能复活,到时候就算不给钱,你又能拿她怎么样呢?” “如果我是你们,现在就放了人质,马上走人。” 单辉直接甩了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放你回去,我们不就成通缉犯了?你当老子傻?” 管奕深咳出一口血沫,眉梢轻蔑,仿佛在目睹困兽垂死挣扎:“那个装置,不仅能定位,还能实时录音,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传到电脑里,你的身份早就暴露了。” 话音方落,单辉目眦尽裂,掐在脖颈上的手越收越紧,管奕深疼得呼吸困难,肺部几乎要炸开,仍艰难地组织语句。 “如果我死了,你立马成为杀人重犯,但如果我没死,你最多不就是一个绑架未遂?就算被抓到,判个几年也就放出来了。” 力道陡然一松。 “还有后面的两位大哥,你们从头至尾都没暴露个人信息,脱罪的机会比他大多了,既然明确知道这笔生意没钱拿,何必一条黑路走到底?” 闻言,两个大汉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迟疑。 光头折身出门,通过外面的楼梯爬上屋顶,不消几秒,便火烧眉毛地飞奔回来:“不好了,真有警车从村头开进来,哥,这小子说得有道理,我们快走!” 刀疤脸一听,瞬间下了决定:“对不起了单哥,交易取消。” 两人都不是第一次干这事,说完这话,也不管单辉怎么回答,拔腿就跑。 单辉气得发狂,接二连三,一脚重过一脚,往他身上狠命踢去,踹得皮|肉都发出沉闷钝响。 管奕深咬死牙关,硬撑着一句痛都没喊。 瞧着单辉青筋毕露的模样,张嘴,火辣辣的喉管嗬嗬作响,不无讥讽地拔高音调:“还有三分钟警察就冲进来了,再不走,没机会了!” “挨千刀的畜生!真特么想把你碎尸万段!”单辉眼眶猩红,最后一击用上十成力气。 “咚——”,管奕深听到自己肋骨传来断裂的响动,腥甜涌上喉头,终于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出,溅得满地殷红。 尔后便是“咚咚咚——”跑远的脚步声。 他竭力将自己翻转,仰躺在地,睁着双目朝上看,嘴角牵动,最后,胜利者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直笑得伤处疼痛愈甚,泪水从眼角溢出,都不算完。 于是,方永新一冲进工厂,看见的就是管奕深狼狈倒地,满身血污,仍不忘大笑的场景。 整个人如当头一棒,瞬间空白,唯独双腿仿佛有自主行动力,飞奔至他跟前。 管奕深两只眼都肿得像核桃,鼻子与嘴巴被鲜血糊成一片,俊挺的脸庞上青青紫紫,模样极为凄惨。 视线一聚焦,发现是他,登时扯出更大的弧度,迫不及待地宣布好消息:“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有录音在,以后单辉被缉拿归案,你爸妈的案子绝对能真相大白!邱翰林,他就等着在监狱给自己送终!” 话到末尾情绪过于激动,一下子剧烈咳嗽起来,不知牵动了什么伤口,眉毛皱起,几乎打成死结。 方永新根本扯不出笑来回应,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严丝合缝地堵住,浑身僵硬得厉害,连碰他都不敢。 直到管奕深颤颤巍巍举起手,示意松绑,才如梦初醒般动作,解开麻绳,将他扶着半坐起来。 养尊处优了几个月,管奕深一身皮肤细腻了不少,腕部留下一道深深的勒痕。 他却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躺在方永新怀里,一边费劲呼吸,一边开玩笑地说:“你帮我看看,我鼻子有没有断,好像流了好多血,会不会毁容啊?” 嘴唇张开,又合起,合起,又张开,半晌,眼前都模糊了,仍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沉默拖得太久,管奕深的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无力地垂下头。 忍耐了这么长时间,早已到了人体极限。 他突然一把抓住方永新的袖口,嗓音微弱到只剩气音,勉强听出些许撒娇的意味:“我好痛,全身上下都痛,有点喘不过气了……方永新,你抱抱我。” 方永新机械点头,此刻他能做到的只有点头。 双臂寸寸收拢,将人拥进怀中,却又不敢用力,害怕加重他的疼痛。 警察都去追逃跑的犯人了,几位医护人员走上前:“方先生,请您先松手,我们要抬人质上救护车。” 方永新却目光放空,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直至医护人员又重复了一遍,才一个激灵,猛地掀起眼皮:“对,他伤得很重,你们快点,快送他去医院!” 怀中人已然陷入昏迷,方永新松手,任由他们将人接过,动作迟缓地从地上站起,才发觉自己头重脚轻,变得从未有过的软弱无力。 什么大计,什么复仇,全被抛到了脑后。 他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一样跟进了救护车,坐在陪护椅上。 垂眸,看着管奕深那张毫无生机的脸,直看到眼眶酸涩难当,都不敢眨动。 若非呼吸罩内不时出现的微薄白雾,与心电仪规律的响声,提醒他人还活着,他真怕自己一眨眼,管奕深就彻底不见了。 车厢颠簸着前行,周围寂静得杳无声息。 毫无征兆地,“啪嗒——”,一滴泪落在管奕深紧闭的眼睑。 方永新握着他的手,腰身弯驼,抵住下巴。 嫣红的唇已然被咬出淅淅沥沥的血珠,微微张开,泪水便如断了线般,前赴后继打下来。 声带终于震动,发出的嗓音艰涩无比,字字诛心:“是我错……是我错了……” “我不该去菀城找你,也不该带你来邱家,更不应该……和你在一起……” 这是方永新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感觉到名为后悔的情绪。 那情绪又深又重,宛若千钧铁锤,一下一下抡砸在胸腔,捣得他心神俱碎,五脏六腑无不疼痛。 壁垒从根基处蔓延开裂缝,方永新没想过,有一天,不是任何人和风细雨,循循善诱地将他引导出来,而只是看着管奕深昏迷的面容,便觉咽喉受万蚁啃啮,无法呼吸,深深恨起将他封闭了多年的囚笼。 整个人如火中炙烤,又如冰里浸泡,左右相突,恨不得撕开自己的心脏。 数不尽的混沌于其间冲撞,试图破开预防。 泪水将视线糊得支离破碎,顺着面颊蜿蜒,凝聚在下颔将坠不坠。 方永新矜贵疏冷惯了,何尝如此狼狈不堪,此刻却不管也不顾,只微颤着手抚上管奕深的脸,千言万语,尽汇成痛苦万分的一句低喃—— “为什么喜欢我……为什么……偏偏要喜欢我?”《 》 第五十章 医院急救室外,方永新正在走廊来回踱步。 发梢凌乱,往日最平整的领口也早就揉成一团,眉目冰凉,仿佛隔着十余米,都能触碰到他周身冷漠的气场。 直至一个电话打来,垂眼,看见屏幕显示的人名,终于眸光微闪,敛起锋芒。 甫一接通,郁简关切的嗓音便传了过来:“我弟弟怎么样了?” 喉结轻轻滚动,方永新如实作答:“还在抢救……” 郁简一听,冷笑随即奉送:“呵,这就是你说的,他能毫发无损,从邱家全身而退?” 电话另一端以沉默回应,郁简只以为他还不死心,语调便也裹上凌厉:“方永新,承认,你不是神,总有失算的时候,根本做不到百分百保证。” “你再拖延时间,我就亲自找上门,告诉他……” “不必了,”猝不及防的三个字,打断了未完的警告,下颔微仰,连方永新自己都看不透,此时此刻,他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你说得对,我已经决定,让他离开邱家,彻彻底底,永远不回来。” 郁简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转变口风,停顿了好一会儿,才问:“他同意吗?” 方永新扭头,看了眼急救室亮起的红色指示灯,嗓音如清泉浸润,动听而又冰冷:“不需要他同意,就按我们的原计划进行,冒牌货被揭穿,真正的大少爷回来。” 语气不容置喙,然而到了这个档口,郁简竟开始犹疑起来:“你已经伤了他的身体,不会再伤一遍他的心?” “他继续和我在一起,才会伤身又伤心。”这句话,方永新说得死气沉沉,却又无比笃定。 那头沉默少顷,又问:“打算什么时候?” “一月份,我想陪他过完这个生日。”身侧的手霍然攥紧,语调仍旧平平,一缕难能的温情却浮现眸底,柔和了面上过分的冷意。 郁简沉吟些许:“好,我再等你一个月。” 通话就此挂断,方永新将手机塞回裤兜,盯着手术室,目光一错不错。 嘴角翕动,似乎想要如释重负地勾起,然而抬了不过半寸,便又抑制不住地往下压低。 从前,他最拿手的便是克制自己,可在遇到管奕深以后,那套赖以生存了多年的法则数次崩溃,如今,他甚至不清楚,该用何种面目应对管奕深,才算正确,才能像过去一样,将所有的异常完美遮掩。 管奕深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意识从昏昏沉沉的泥淖中苏醒,缓缓睁开眼时,外面已然天光大亮。 不出意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旁坐着的是方永新。 他身上的衬衫并未换洗,有一处没一处地蹭上了灰尘,伸出的手与自己紧紧交握,大概也是累极,此刻正趴在床沿小憩。 半边侧脸浸在熹微的晨光中,睫毛卷翘而浓密,五官仍是那么白净秀气。 然而紧蹙的眉心,与勉强结了一层薄薄血痂的嘴唇,却毫无遗漏地展现了他的疲惫。 这是一个,管奕深从未见过的,狼狈低迷的方永新。 他呆呆地看着,一时出了神,忘记发声。 身旁人却好像有所察觉似的,长眉微微拧起,双目动了动,缓缓掀开眼皮。 漆黑的瞳仁抬起,正对上管奕深略显空茫的双眸,登时染上喜色:“你醒了,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见管奕深摇头,便将他扶起,在背后垫上松软的枕头:“医生说没有伤到肝脏,但是脑震荡加上软组织挫伤,肋骨骨折,得休息十天半个月才能出院,回家后也得静养。” 瞬间捕捉到话里重点,管奕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啊?那我生日怎么办?不都说好了咱们一起回深城吗?” “回,一定回,”方永新用上一种非常容易取信于人的语气,微微一笑,柔声哄道,“还早呢,你先好好养伤。” 管奕深这才放心,揉了揉淤青的嘴角,挑眉,邀功般的神情:“录音你听了,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用?就算最后不能让邱翰林改遗嘱,我们也能送他进牢房!” 方永新为他掖被角的手霎时顿住,不消半秒又恢复如初,轻轻点头:“辛苦你了。” “不辛苦,”管奕深嘻嘻笑了起来,对于自己立功的表现特别满意,“那几个绑匪抓到了吗?” “没有,但警方已经发布了通缉令。” “那就行了,他们身上没钱,出京城都困难,早晚躲不下去,”管奕深十分乐观,大约认为功成身就,视线朝向方永新,暧昧地眨眨眼睛,“我做得这么好,是不是该有点奖励啊?” 表情鲜活而生动,若非脸上大大小小的伤痕还明晃晃地留存着,根本看不出,曾经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的影子。 救护车上的那股窒息感陡然回溯,直逼咽喉,指节在看不见的角度猛地收紧。 方永新不想管奕深发现不对,于是下一秒倾身,携着清新的薄荷香气,含住他的唇。 这一吻极尽温柔与认真,辗转厮磨,带着过电般的酥麻,迅速流遍全身。 管奕深几乎一秒就沉醉了,方永新对他而言,永远意味了无法言喻的魔力和吸引,不管多少次,都能轻而易举攥握住心跳,令他丧失思考。 睫毛颤动着阖起,呼吸很快变得短促而无力。 整个人被一种黏黏腻腻的甜味包裹了,连伤处隐隐发作的疼都忘得一干二净。 直至,一抹濡湿落在眼底。 管奕深一下子心惊,睁开眼的同时,方永新亦点点撤开距离。 指尖抚过的肌肤沾上了水渍,他呆呆地看着,难以置信般开口:“你哭了……” 方永新不闪也不避,目光直视过来,饱含着万般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眼尾泛红,湿漉漉的瞳仁下,缀着剔透晶莹的水珠,逐渐饱满,溢出,受重力牵引,往下滑去,衬着皮肤白皙的底色,愈显得动人不已。 这么一副美人垂泪的画面,管奕深哪里受得住,甚至没空惊叹方永新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心脏便加速狂跳,随后死死绞在一起,难受得不行。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挺起胸膛,胡乱揉了把脸,以证明都是皮外伤,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是不是心疼啦?哎呀,没事的,我以前在夜店当保安的时候挨过多少打,比这次严重都有,皮糙肉厚,耐得住。” “而且……我也不是每次都这么豁出去的,”说到这儿放轻了嗓音,有些不好意思似的,伸出手,拉了拉方永新的袖口,“只是为了你,才值得。” 偏偏这句话一出,方永新猛地抬眼,直截了当:“不,我也不值得。” 管奕深瞬间愣住,迟疑着松了手:“什么意思……”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我根本没法对你想要的那份‘真’负责,你会怎么做?”《 》 第五十一章 心脏“咯噔”一下,高高悬起之后,重重跌落下来。 管奕深睁大了眼看他,仿佛一时接受不了听到的话。 连日来不断堆积发酵的猜疑于这一秒轰然崩塌,唇角僵硬地牵扯了好几番,才做出一个看似潇洒的反应。 “还能怎么做,当然是分手咯,不仅老死不相往来,而且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末尾三个字如坠千斤,却竭力扮出若无其事的语气。 他不知道方永新会如何作想,只是悄然绷紧脊背,吐出的每一个字,皆幻化成锋利刀刃,一下下切割着自己的心脏。 “骗我的代价很大的,尤其是……我喜欢的人骗我。” 这是他早就打好的腹稿,辗转几夜后才做下的决定。 倘若方永新果然印证了猜疑,他也绝不会姑息。 然而终于说出口了,又感到难以名状的后悔翻涌而上。 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不好好维系,反倒互相说这种插心窝子的话,他一点儿也不愿意。 管奕深想不明白,难道他们之间就必须存在罅隙,永远没有坦诚的可能吗? 哪知道,方永新听了这样的回答,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嘴角轻提,露出欣慰的笑:“对,就应该这么做,不要再傻乎乎地付出,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谁都信不过。” 唇舌微张,管奕深简直被这番不按常理出牌搞懵了,看不懂对方究竟什么意思。 一时觉得他在暗示两人终有一天要分道扬镳,一时又觉得他也是舍不得的。 比起明明白白的无情,如此矛盾的对待,更令他抓心挠肝。 还以为熬过这一难,等着他们的就是光明的未来,如今,方永新却是隐隐要把他推远的架势,究竟什么原因?他想挽回,都不知从何做起。 心下着急得不行,拽过对方的手捂在掌心,因为过于迫切,舌头险些打了结:“怎么突然说这些话啊,你不是也喜欢我吗?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摊开来讲,只要你有苦衷,我不会介意的,真的。” 目光直白而炽烈,带着最纯粹的感情。 方永新瞧见他满腔热忱试图融化坚冰的模样,一往无前又一派天真,那一瞬间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动摇。 最终,仍只是温温柔柔的一笑:“我知道,我只是随便说说,别放在心上。” 管奕深泄气地垂下了胳膊,他想,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没能帮到对方更多? 于是强打起精神,又说:“这次回去以后,我打算开口叫邱翰林‘爸’了。” 方永新立时拧眉:“你不是一直迈不过去那道坎?” 他咽了咽喉咙,咬牙,仿佛下定决心:“迈不过去也得迈,姚金芝现在都猖狂到敢买.凶.杀.人了,再不稳住邱翰林这个靠山,下一次,她还不知道要使什么阴招,万一落到你身上,比我这次还惨,该怎么……” “——不要再替我想这么多了!”话还没说完,便被横空一道嗓音应声打断。 管奕深的嘴巴尚且来不及合拢,呆滞地望着他面上久违的薄怒,心底阵阵茫然。 方永新也知道自己失言,补救般握住了他的手,耐心解释:“我的意思是,不要劳神,医生嘱咐过要好好休息,所有事情,等出院后再说,嗯?” 一如既往柔和的语调,却听得管奕深无端烦躁。 为什么自己肯放下身段,为大计去讨好仇人,都仿佛做错了一样?以前,他不是最希望自己懂事的吗? 脾气登时也上来了,挣开这份温暖,扭过头去:“我不。” 方永新明白他心中委屈,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再抬眼时,眸底已然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温情:“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为我受伤。” “这次我判断失误,以为我们两个配合得好,你就不会有什么大损伤,但……” “我错得太离谱了,”言语中的自责昭然若揭,说完这句,又坐得近了一点儿。 伸出臂膀将人揽入怀中,指节于发隙间细细穿梭,绵热的吐息在耳边附着:“答应我,以后多为自己想想,无论是谁,都不值得你这么牺牲。” 这一套安抚永远是最行之有效的,管奕深果然一点点放松了脊背,仰头,有些不确定地问:“所以……你只是关心我,才说这些话?没有其他含义?” 方永新定定地看着他,面色瞧不出丝毫破绽:“当然。” “好……”心中大石勉强放下,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肚子有点饿了。” 方永新立刻应声:“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乖乖等我。” 轻啄了一下额头,刚要起身,又被管奕深勾着脖颈拉下来,双唇相贴,交换了一个旖旎的吻。 不过短暂的怔忡后,便倾注了十二分的认真。 管奕深用心感受了一下,察觉不出任何异样,才终于稍稍松懈了神经。 目送方永新走出病房,对着那抹清隽挺拔的背影,留恋地眨了眨眼睛。 千万别出问题啊,明明他们两个人,那么艰难才能够相爱。《 》 第五十二章 袅袅热茶递往唇畔,先是润泽了一点唇峰,尔后,流入微微张开的口齿之中。 喉结滚动,修长的指节衬着紫砂颜色,越发白皙剔透。 方永新放下杯子,垂眸,望了眼跪坐在地的瘦弱身形,冷淡道:“我给你一个下午的时间,今晚之前,离开邱家,永远不要再回来。” 小芸如遭雷亟,爬行了好几步,一把拽住方永新的裤腿,声泪俱下:“方少爷,方少爷你别赶我走!” “这件事肯定有什么误会!我只是个小小的佣人,郁少爷被绑我也很担心,怎么可能从中作梗!” 方永新根本没让她跪,但她上来就下跪,还表现得仿佛受了莫大冤屈,不得不说,如果换了别人,见此情形,极难不动摇。 但方永新不是别人,除了管奕深,任何人或物都激不起他多余的柔软。 捏了捏眉心,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楚楚可怜的脸蛋,眼中并无一丝怜惜之情。 “小芸,我知道你很聪明,但你也不能把其他人都当成傻子。” 指尖轻点桌面,温润的嗓音波澜不惊:“你觉得,安雅之后,我还会放心,让不明底细的人打扫郁简房间吗?” 小芸倏地瞪大眼。 顶着她不敢相信的注目,方永新红唇微启,吐露出了答案。 “龚怡是我的人。” 不过瞬间而已,那张泪盈于睫的脸变得煞白。 方永新用杯盖撇开茶沫,又没心思喝那一口。 眼睑半垂,矜贵疏离的神态回来了,带着比往日尤甚的冷漠。 小芸本该深为迷恋,如今,却是通身冰凉彻骨,提不起分毫辩解的念头。 “手表丢的第二天,我就问过她,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选,她列举了几个人,其中就有你,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对你起了疑心。” “我让她那几天什么都别做,就专心盯着你,你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所以周二那天,花房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躲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洛光突然拿那块表来试探管奕深的时候,方永新就有所察觉。 随后和龚怡私下会面,她如实讲述了小芸是怎样将表放在花房外的地面。 洛光先出来,发现了东西,回去,再隔了会儿,与姚金芝一前一后分别离开。 只凭这些线索,他已然能推测出了那两人未来的行事轨迹。 如此石破天惊的秘密被发现,不杀人灭口,就不是姚金芝的作风了。 所以干脆来了个顺水推舟,假作不知,以期搜集证据,一举击垮对方。 可没想到的是,一次冒险,竟真的把管奕深置于生死边缘。 他原本估计,姚金芝会亲自雇人绑架管奕深,勒索是假,最终能借撕票为名除掉眼中钉才是真。 但二人早有准备,警察一来,他立马亮出定位,不怕救不了人,加上管奕深携带的录音设备,凭他的灵活机变,想套话也并非难事,只要配合得当,保准让姚金芝自食恶果。 直至那个电话打来前,方永新都很有把握。 可他没算到的是,邱翰林竟然拒绝报警。 在听见邱翰林说出,拿不到钱,那个人八成要和他同归于尽的瞬间,方永新就明白,绑匪不是别人,恰恰是自己盯了多日的仇人之子。 单辉出入黑市的情报,方永新一早得知,只是没料到,竟有姚金芝和洛光在背后推动。 而邱翰林,为了不使自己的丑恶面目曝光,宁愿置亲生儿子于险地,也不愿报警。 从那一刻开始,他的步调已经彻底乱了。 包括忤逆邱翰林的命令,私下报警,直面姚金芝的逼问,并且不再挖空心思掩饰两人的关系。他甚至觉得,都是因为过去太谨慎而导致处处掣肘,才在如今害了管奕深。 方永新向来对做下的决策相当自信,唯独这一次,感到了发自肺腑,深刻无比的悔恨与自我怀疑。 较之这三个始作俑者,更加无法原谅的是自己。 所以……让管奕深离开,便是对他自以为是的最大惩罚。 他实在,实在不愿再看见管奕深受丁点儿伤害,哪怕,要为此付出最沉重的代价。 如果一开始,这段关系并非建立在欺骗的底色之上,方永新或许会选择开诚布公,但有些事,做了,就没法回头。 倒不如自己快刀斩乱麻,解决了所有污糟事,再卸下全部包袱,重新找回管奕深,发誓改过,做到对方期待已久的信任与全盘交托。 只是,等一切尘埃落定,他还能得到原谅吗? 他想不出来,也不敢去想。 深深吸了口气,捏着杯沿的指节寸寸收紧。 心底翻涌起的惊涛骇浪,皆在小芸陡然暴起的嘶喊声中骤停—— “方少爷,您就那么喜欢那个郁简吗?他到底哪里好!长得好看,还是表现得对您很喜欢?您聪明一世,难道真看不出来,他就是为了能在邱家站稳脚跟,才腆着张脸倒贴吗?” 方永新兀地扭头,俯视着地上状若疯癫的女人,薄唇几乎抿成一道直线。 “就算现在喜欢,又能持续多久?我就不同了,我喜欢您足足三年,三年啊,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对您的心从来都没变过!” “这世上,没人比我更舍得为您付出,我只是想为您铲除居心不良的恶人,我有什么错?” 说着,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扑簌簌滑落,好不可怜。 “您不可以赶我走!让我留在您身边,我可以陪您一辈子,誓死效忠!” 方永新分辨得出,小芸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放在过去,他不说回应,这么好的一枚棋,也绝对会捏进手中,日后必有大用。 但如今,他看着小芸近乎于狂热的眼神,却连半点算计的心思都无,甚至隐隐愤怒。 为了这种自我感动式的理由,她就向管奕深出手? 方永新霍然起身,居高临下睥睨过去,嗓音温度直接跌破冰点。 “我不管他有什么居心,我也不管他的喜欢能持续多久,这世上,能跟我谈‘一辈子’这三个字的,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至于你的忠心,无足轻重。” 言辞间毫无起伏,将无情两字表现得淋漓尽致。 一面说,一面朝门口走去,全然忽略小芸绝望灰暗的神情,扶上门把,微微一顿。 “这次的事,我本该一一和你清算,幸好他没有性命之忧,念在安雅那回你出的力,我可以放过你,拿了钱,就此消失。” 拉开,走出,“砰——”一声,隔绝了身后崩溃嚎啕的哭喊。 清俊的眉目掠过不耐,不能再浪费时间了,管奕深还等着他送饭呢。《 》 第五十三章 首富之子被绑架,这么大的新闻,当然热炒了好一阵。 只不过由于事发太突然,解决得又太快,等媒体收到风声,都是警方正式发布通缉令以后了。 为了不让闲杂人等打扰管奕深,方永新将他住院的消息瞒得很严实,也不给任何记者采访的机会。 这样的处理,倒使得外界更为好奇,一时间,网络、电视和报纸齐齐上阵,猜测漫天飞舞。 管奕深偶尔看看那些报道,想着邱翰林该是怎样胆战心惊,又不方便出手压消息,生怕单辉落网,辉煌的人生蒙上污点,就直想笑。 除此之外,在医院呆得实在无聊。 住院第二天,方永新就给他买了新手机,比以前的容量还大,速度还要快,但他只打了几盘游戏,就索然无味。 惠捷的工作大概真的很忙,方永新雷打不动,每天定时定点送一日三餐,但温存不了几十分钟,便会有电话打来,匆匆离去。 管奕深不乐意了,抱怨两句,他就好脾气地笑笑:“我得把事情都安排好,才能挤出一个星期的时间,陪你回深城玩啊。” 那和风细雨又温柔的模样,登时哄得管奕深熄了火,心中影影绰绰的不安也慢慢减弱。 没事了,应该是真的没事。 方永新对他的好,明明比起过去有增无减,一点儿也不存在要分手的倾向。 他姑且放心下来,别再自寻烦恼。 于是安安静静地躺在VIP病房里,每天眼巴巴地盼着自家男朋友上门。 身上的伤经过一个星期的休养,消退不少,至少他照镜子的时候,脸上的淤青没那么可怕了。 就是波及到里面的伤势还需要一段时日,行动方面无大碍,但打架是绝对打不动了。 眼看时针指向十二点,快到方永新送饭的时间,他打算先去上个厕所,洗把脸,清醒一下。 可能头先久坐的姿势不太对,刚下床,脚一沾地,一阵麻痛的感觉便直往上蹿。 膝盖发软,就要往地下跌去,好在及时握住了床尾的栏杆,才稳住身形。 好巧不巧的,方永新在这个时候推开病房门,一眼看到的即是他摇晃的背影。 拎着餐盒的手猛地一滞,飞快冲上前来,将人搀进怀中:“怎么了?哪里还痛?” 管奕深面露尴尬:“没事……脚麻了,我想去上个厕所。” 方永新毫不迟疑:“我陪你。” 管奕深瞪大眼:“上厕所你还陪我?难道你帮我……” 方永新把餐盒放好,搀着他的手不松:“你全身上下,哪个地方我没摸过,没看过?” 如此一本正经的表情说着颇具暧昧意义的语句,引得管奕深耳尖都红了,想把人推开,奈何这方面方永新又格外强势,胳膊下移到腰部一箍,便动弹不得。 管奕深无法,只好红着脸在他的陪同下去了。 几分钟后再红着脸出来,坐回病床上。 方永新却神色如常,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倒出一小碗浓香的鸡汤,汤匙搅一搅散散热气,见他一副魂游天外的样子,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管奕深抬手,搓了搓发热的面颊,清了清嗓子,做贼似的压低了嗓音:“我突然发现,这么好的场地,不来一次病床play,岂不可惜了吗?” 方永新干脆拒绝:“不行。” 他用拳头直捶被子:“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方永新的语气尤其笃定,撕扯下最鲜嫩的鸡腿肉,放进碗里,递过去,见管奕深不肯接,无奈解释,“你这骨头的伤还没养好,禁止剧烈运动。” 管奕深轻哼:“那等出院,回了邱家以后,你赔我。” “赔什么?” 眼珠子滴溜一转,凑到他耳边,坏心眼地说:“就赔你穿情.趣.内.衣,穿给我看。” 方永新端着碗,几分意外地对上他的视线,随后,竟点头:“可以。” 管奕深还来不及惊喜,一勺汤便被舀起,送至他唇边:“先吃饭。” 乖乖咽下后,又用筷子夹起一小块鸡肉,好像在哄小孩一般,生怕他闹脾气不张口。 管奕深心安理得享受着男朋友的喂饭服务,望了眼窗外的澄蓝,撇了撇嘴:“我天天呆医院都快发霉了,下午你迟点去公司,咱俩多聊会儿。” “好。”这回,方永新应得更快。 睫毛微垂,指节修长莹润,哪怕使用餐具时,也同样优雅得赏心悦目。 因为是趁午休时间过来,身上还穿着纯黑的高定西服,皮鞋锃亮,连袖扣都一丝不苟地折射着微光。 想到在下属面前最为冷漠严谨的男人,此刻却温柔细致地照顾自己的饮食,管奕深便觉心中流淌过阵阵暖意。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方永新掀开保温饭盒,准备喂他吃菜。 他一错不错地盯着人看,突然提议:“回深城前先去趟菀城怎么样?我想在我妈面前介绍一下你,虽然她还没醒,先让你感受一下见岳母什么体验。” 悬在半空的手稍稍一凝,但半秒时间都未到,便自如地动作下去,还十分配合地抿唇微笑:“没问题,等阿姨醒过来以后,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在她那儿拿个高分。” 管奕深左瞧右瞧,都瞧不出什么不对劲,只觉得方永新应当的确是欢喜的。 绷了数日的心弦慢慢松弛,那点微末的怀疑也终于消湮。 张嘴,吃下递来的菜,视线一刻都不舍得挪移。 仅仅无言地看着,就有抵不住的甜蜜溢上心尖。 而同一时间,远在南方的深城,一个边缘村落里。 蓬头垢面的男人正咬开抢来的方便面包装袋,大口嚼着面饼。 脊背佝偻,身上的衣服比流浪汉还脏,满脸灰黑,压根看不出本来面貌。 上下牙齿咬合,“嘎巴嘎巴”的动响不停,手里却死死攥着半张报纸。 明显是从路边捡回来的,被脚踩,被车轱辘碾过,大半的版面都污损了,唯独标题硕大的字体醒目依旧,以及下方,配了一张和当红女星华瑾闹绯闻时传出的照片。 他逐字逐句,不知翻来覆去读了多少遍,阴鸷的眼中,闪烁着愈发兴奋的光芒。 “明明是我儿子,一转眼还成首富之子了?你小子倒挺有门路啊!” “吃香喝辣,都玩上女明星了,你亲爹我却东躲西藏,过着狗都不如的日子。” 手指猛地捏紧,将报纸揉成一团,笑容阴狠毒辣,骇人心惊。 “不孝的东西,那白得的百亿身家,不分我一半,说不过去?”《 》 第五十四章 管奕深出院的这天,邱家专门给他办了个接风宴。 念着他住院的时候没人探望过,终于回来了,面子工程当然得有。 在邱翰林的要求下,许蔚然和邱学远都坐在了餐桌旁。 两人态度也很迥异,一个笑盈盈地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一个则是过了多天也没消气,眼神好像刀子,恨不得从他身上剜下肉来。 姚金芝的神态就比较诡异了,大概是想不通,那么大一个把柄握在郁简手里,为何这么些天他却毫无动作。 是自觉没有证据所以隐忍不发,亦或者……想挑个最合适的时机,一招制敌? 然而无论哪一种猜测成真,都够她心力交瘁的了。 管奕深自然是不动如山,似笑非笑的目光扫过一圈人。 趁着佣人们一个接一个上菜,端起高脚杯想抿一口红酒,又在方永新警告的注视中老老实实放下,换成喝茶。 先润润嗓子,待会儿,可有一场大戏要唱。 琳琅满目的珍馐堆满红木餐桌,所有人都在等邱翰林发话。 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即便管奕深和方永新都知道,他内心必定因为单辉的事焦灼异常,但此时此刻的表现,却依旧气定神闲。 一贯慈爱的目光看向管奕深,语气饱含了喜悦之情:“遇上这种事,能那么快平安,不愧是我邱翰林的儿子,吉人自有天相,来,大家先举杯,祝一祝小简。” 听到这话,众人有开心,有不屑,好歹都装模作样地给了面子。 管奕深牵动唇角,眼中流露出一种似感动,又似挣扎的情绪。 “我已经交代警局,全力追查那几个绑架犯,争取早点捉拿归案,到时候请最好的律师,务必重判,给你出出气,以后在外面也要多加小心。” 管奕深重重点头,要不是方永新告诉他,邱翰林这些天也在加派人手,务必赶在警方之前找出单辉,将其利落解决,他真要被这一脸慈父的表演给骗了。 深吸一口气,仿佛努力下定了决心,目光直视过去,诚恳道:“谢谢爸,我会的。” 邱翰林猛地一下没反应过来,半晌,浑浊的老眼瞪大:“你、你叫我什么?” 管奕深低头,抹了把根本没有泪的眼角,声音哽咽:“方永新都和我说了,您一接到绑匪电话,二话不说就要付钱,因为我是您的儿子,您不愿意让我受苦。” 邱翰林又扭头看方永新,他不相信这小子会这么好心,然而方永新却点头微笑,坦然认了这个功劳。 管奕深在心底给自己打了好几遍气,确保不会中途犯恶心,才抬眼,将一早准备好的台词悉数倒出。 “当了二十几年的孤儿,我早就习惯独来独往,小时候做梦都希望自己有爸妈疼,但每天醒来,还是要面对其他人的欺负,没人帮我,也没人爱我,只能咬紧牙关默默捱。” “我一直告诉自己,人各有命,可能我生下来就注定了要孤身一辈子。” “谁能想到,突然有一天,方永新就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我不仅有妈妈,还有个家缠万贯的父亲,那一瞬间我真的特别惊喜,但……更多的是害怕。” “我出身这么低下,连高中都没上过,而您是全京城最会做生意的人,弟弟妹妹也是个顶个的优等生,我和这个家完全格格不入,配不上当他们的哥哥,更配不上……做您的儿子。” “所以来邱家这两个月,我一直在逃避,与其说在逃避您,倒不如说在逃避没出息的自己。” 说到这儿眼眶适时泛起潮红,那一副自卑惶恐又尊敬的模样,直看得姚金芝面色铁青,邱学远握着筷子的手咯咯作响,整张脸都扭曲得不行。 “但是这次这件事,让我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一下子想通了不少。” “留给我们父子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您一心一意为我,不仅给我在公司安排了位子,还为了我,眼都不眨地交赎金,我却一个劲矫情,实在不孝。” 餐桌上的手死死攥紧,无比鲜明地表达出了内心的悔恨。 “原谅我醒悟得这么迟,爸,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做您的好儿子。” “好……好啊!你能想通,真是太好了!”邱翰林早在他说到一半就不禁露出激动神色,此刻再听到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更是抚掌大笑起来,“我们父子同心,其利断金,有什么难关克服不了?” 真是因祸得福,这个新认回的儿子总算卸下心防,不再皮笑肉不笑,而是一脸孺慕地看着自己,他怎能不大感快慰? “等我百年之后,邱氏就是你们三兄弟的,你们互相扶持,一定能让集团更上一层楼!” 许蔚然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邱学远倒是终于忍不下去,第一个抗议起来:“爸!” 邱翰林狠狠瞪他一眼:“你又有意见了?郁简也是我亲儿子,我的产业留他一份,有什么问题?心眼比针尖还小,那么大的公司,你一个人管得好吗?” 此刻正是他大展一家之主雄风的时候,哪里容得这臭小子拆台? 姚金芝也在餐桌下踢了邱学远一脚,害他一口气硬生生吞回肚子里,脸都绿了。 许蔚然摆明了看戏的姿态,邱学逸则双眼亮晶晶,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为自己哥哥感到高兴的人。 管奕深看着邱学远的憋屈样,心里高兴,暗啐一声活该。 犹觉不足,叹了口气,不无颓丧地说:“爸,实不相瞒,这星期我想请个假,到外面散散心。” 邱翰林立马关心:“怎么了?在公司呆得不舒服?” “没有……是我自己不争气,拖了同事们的后腿,”单手扶额,吸了吸鼻子,挤出两滴脆弱的眼泪,“上次经理让我做一个书面报告,都弄得一团糟,我怕调整不好情绪,又给部门添麻烦。” 嘴上怪自己,表情和动作,却明明白白展现了在公司受到的区别对待。 邱翰林果然一拍桌子:“什么经理这么了不起,敢跟我儿子摆谱?明天就把他辞了。” 邱学远急了,连忙说:“爸,张经理可是公司的元老了,你怎么能……” 一听他为其开脱,邱翰林反而怒火更甚:“再老也没资格骑在少东家的脖子上撒野,我才一年半载不去公司,某些人倒是无法无天了,必须辞!” 管奕深一句话不掺和,抬起的胳膊挡住了半张脸,也顺带遮掩了唇角险些绷不住的笑容。 想起他和方永新闹矛盾那次,那经理落井下石,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的得意嘴脸,便忍不住唏嘘。 不知道那姓张的经理受上头之命挤兑他的时候,有没有猜到自己会迎来这一天。 郁简和邱翰林有隔阂,他就是用来磋磨大少爷的好棋,一旦郁简得了邱翰林欢心,他立马沦为炮灰,成了展现慈父形象的工具。 不过……管奕深可不会对无亲无故的人滥发什么同情心。 要怪,就怪他跟错了主子。 “哐当——”邱学远狠狠将碗筷扫落地面,一脚踹翻椅子,怒气冲冲地离席。 邱翰林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恨铁不成钢:“别管他,我们吃!” 真对得起管奕深的卖力,这一出大戏,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紧张的情绪得到舒缓,身心同时放松下来。 吃完饭,总算到了他期待已久的时间段。 方永新相当自觉,连自己的房间都没回,直接跟着进了他的卧室。 门一关,管奕深就忍不住笑出声来,撞了撞他的肩膀:“我刚才那一出声情并茂,是不是影帝级演技?” 方永新唇角含笑,斜睨他一眼,配合点头:“嗯,该给点奖励。” “你知道就好,”他瞬间兴奋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纸盒,“东西我早就买好了,快去换了,立刻,马上。” 方永新从善如流地接过,神情既宠溺又纵容,刚打算拆开,来电铃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他看一眼屏幕,眸色微变。 突然伸手揽住管奕深的肩,亲了亲耳廓,柔声哄道:“你先去洗个澡,我接完电话,一会儿就换。” 管奕深原本想问对方是谁,一看方永新不愿交代的样子,唇角微抿,便也熄了开口的心思。 方才还十分雀跃的情绪低落不少,尽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转身走向浴室。 直至明确听到“哗啦——”一声,门阖起的动静,方永新才放下心,将手机举到眼前。 倘若管奕深在场,肯定会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在他和方永新还处于包养关系期间,曾引起他第一次猜忌的,那个神秘人名—— Kerwin。《 》 第五十五章 甫一接通,方永新清清淡淡的嗓音问道:“如何?” 虽然依旧没什么多余起伏,但听得出,是对熟人的态度。 电波频率传来一道同样清越斯文的声线:“搞定了,离公司近,交通方便,地段好,面积也大,合同我回头发你邮箱。” 方永新的面色看不出喜悦还是低沉:“多谢。” “怎么突然要我帮你租一间公寓,给你那个小情人住?” “不是小情人,”他下意识反驳,想了会儿,眸光微黯,温润的嗓音夹杂了些许消极,“算是未来的前男友。” 那头啧啧两声:“前男友?还未来?我真佩服你……小心别玩脱了。” 听到这话,方永新立马严肃起来,出言纠正:“没有玩,我对他很认真。” Kerwin哼笑两声,不以为意:“看得出来,认真到现在就开始计划着怎么把人家变成前男友了。” 方永新好似被戳中痛点,眼波漾开,瞬间沉默下去。 Kerwin察觉到他罕见的失落,顿了顿,换上另一种语气:“哎,开玩笑呢,这个局你布了那么久,他只算是个意外,总不能因为他功败垂成?你的选择是最优解,我支持,放手去做。” 方永新一时没有回话,视线调转向浴室门,听着隐隐传来的哗哗水声,眸色变幻几番,最终,以一声叹息收尾。 嗓音压低,却格外郑重:“那他……就拜托给你了。” “没问题,”Kerwin答应得很痛快,又仿佛有些感慨,“其实要我说,还是当初那个不懂情情爱爱的你,无牵无挂,更容易复仇成功。” “我现在懂了吗?”方永新微微勾起唇角,带着点儿自嘲的笑。 像是在问对方,更像是在问自己。 华瑾接到医院打来的病危通知,神情恍惚地挂断电话。 跟经纪人请假说要回深城,却换来一顿怒骂。 明天有个极其重要的活动,并且外婆被下病危通知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能因为她的个人问题付赔偿金。 桌面和地毯上七零八落地躺着喝空的啤酒罐,挣扎良久,还是决定偷偷瞒着经纪人订机票,明天一大早就飞深城。 收拾行李的时候,门铃突然响起。 这个时间点还会有谁?华瑾猛地抬头,身体僵硬了一瞬。 见里面人没反应,很快换成“咚咚咚——”,好像要把门砸穿的剧烈捶动。 仿佛意识到什么,肩膀微颤着缩起,漂亮的眼睛浮现出由衷恐惧。 那剧烈的响声好似恶鬼催命,一下重过一下,震得门扉都发抖,可见始作俑者如何满含愤怒。 与此同时,手机铃也四面楚歌地奏响起来。 华瑾站起身,接连踉跄了好几步,既不敢前进,也不敢后退,脸色苍白如纸,惊惧万分。 那一头见电话打不通,便开始狂轰乱炸地发微信,备注为【邱学远】的人名下,接二连三弹出新消息,间隔皆不超过几秒钟—— 【我知道你在家,开门,别给老子装死】 【以为有郁简罩你就高枕无忧了?呵,别忘了你还有个好东西在我手里】 【我手机里就存着呢,要不要把声音开到最大,给你听一听?】 【或者动动手指头,让全世界都瞧瞧你发贱的样子,看你以后还怎么在娱乐圈混,又有哪个冤大头肯碰你这脏女人!】 【不想死就开门!】 【开门!!!】 【快他妈开门!!!!!!】 不断刺激神经的微信提示音,配合着“哐哐哐”砸门的动静,以及孤立无援的密闭空间,凡此种种,全都能把一个濒临崩溃的人彻底逼疯。 上下牙关颤抖得厉害,瞳孔晃动,连焦都聚不拢。 不知哪个节点来临,单薄的身躯猛地一震,一刹那,好像终于从噩梦中清醒。 沁入骨子里的畏怯膨胀到极点,砰然爆裂,溅落成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退步至墙角的绿萝边,从这个角度,恰好可以扫射到整间屋子的情景。 手伸向花盆里,轻轻一摁,仿佛打开了什么东西的开关。 随后,下唇紧咬,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慢朝门口挪移。 畏缩了好几次,才敢打开,缝隙逐渐扩大,露出邱学远那张醉醺醺的脸。 举着手机,屏幕里正播放着一段让华瑾夜夜不能安眠的视频。 眼底瞬间被痛苦侵占,邱学远抬头,对上她满目难堪,得意地笑了起来:“拖了那么长时间,还不是要过来给我开门?” “怎么样?郁简的手伸不开,没法跑来救你?” 华瑾笔直地站在原地,视线却下意识避开视频,语调透着不易察觉的僵硬:“我家,不欢迎你来。” “啪——”十成力道的一巴掌,直接把她扇倒在地。 白皙的脸庞瞬间高高肿起,口腔弥漫上血腥气,连声咳嗽,殷红的丝线从嘴角溢出。 邱学远反手关门,居高临下俯视过去,眼中闪动着施|虐后的残.暴快.感:“不欢迎结果我还是进来了,所以,你就是个口是心非的表子,这辈子注定要当我脚下的一条狗。” 华瑾抬手抹去血丝,动作仿佛被人调了慢放,眸色挣扎半晌,终是凛冽的恨意占了上风。 面部肌肉极细微地发抖,抬起下颔,毫不客气回以冷笑:“你还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了?呵呵,突然跑来我家,又在你爸那儿受了气?是不是郁简势头越来越好,很快,就要把你赶下邱氏总裁的位置了?” 这一句,准确无误刺痛了邱学远的逆鳞。 一想到刚才席间令他倍感恶心的画面,怒火顿时冒上心头,抬起一脚,直接把女人踹出了半米远。 犹嫌不解气,追上来,照着肚子狠命地踢。 两下,三下,四下,怎么作践怎么来,直踢得他本就发软的手脚彻底使不上劲,整个人摇摇晃晃站不稳,才暂停。 “和郁简一个鼻孔出气是?好啊,你男人让我多不痛快,我就十倍百倍地报复回来!” 华瑾痛苦地捂住腹部,拼命喘息,细密的汗珠沾满额头,一张嘴,鲜血喷射而出。 脑袋费劲抬起,视野早已疼到模糊,余光却格外坚持,投向房间角落的那盆绿萝。 上方又粗言鄙语地辱骂了好几句,随即,传来迫不及待解皮带扣的声音。 她不动也不挣扎,或者说,也根本没力气再反抗。 半边脸颊贴着冰凉地面,光线照不到的角度,唇角竟诡异地寸寸掀起,描出一个癫狂的笑,再不见平日半点雍容。 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一起下地狱,邱学远。《 》 第五十六章 周六清晨,管奕深和方永新就坐上了前往菀城的飞机。 因为是头等舱,两人也不用遮遮掩掩。 半躺在宽敞舒适的座椅上,靠着自家男朋友的肩,看了部基调轻松的爱情片。 方永新则端着一碟提拉米苏,三五不时挑起一叉子喂进管奕深口中。 甜腻香醇的味道溢满了唇齿,刚开始还挺美滋滋,过了会儿便浓眉皱起,下一口送来的时候,被他偏头躲过:“不吃了不吃了,再吃腹肌都没了。” 他的偶像包袱其实还蛮重,毕竟男朋友的属性过于招蜂引蝶了点儿,不把各方面条件维持在最好的状态,又要给某些小妖精可趁之机了。 方永新当然不知道管奕深心里弯弯绕绕地想些什么,反而认真打量了他一番,也蹙起眉头:“我看你住了趟院,瘦得下巴都尖了,腰上一点儿肉都没有,就应该多吃点。” 管奕深一下子直起腰:“我瘦了……你不喜欢?” 方永新先是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不过很快反应过来,顺水推舟地答:“嗯。” 管奕深瞬间委顿,妥协道:“那好,吃吃吃。” 胖死他算了,只要方永新喜欢,他怎么都行。 身边人却对此非常满意,白净的面庞上绽开和煦温柔的笑,又给他喂了一口:“嫌腻的话,我再帮你叫一份水果沙拉。” 管奕深眨巴眨巴眼,乖乖点头。 这贤妻良母的样子,真是让人毫无抵抗之力啊。 除了性别不是女,其他各项都称得上满分达标,他相信妈妈醒过来以后,一定会特别喜欢方永新。 电影里的男女主正好开始接吻,管奕深心里痒痒的,也凑到方永新的下巴上亲了亲。 上方传来极轻的哼笑,长臂一展,将他拢进了怀中,当然,喂食的动作依然不停。 管奕深舒舒服服瘫在男朋友胸膛里,放空大脑,暂时什么都不去想,只安安心心当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少爷。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两人计划先去吃个饭,再驱车赶往医院。 谁都没有注意到,当他们的背影逐渐远离机场大门以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出一个戴着墨镜,身材高大的男人。 掏出手机,低头,打开和某人的微信聊天界面,将刚才拍到的几张照片悉数发送。 手指噼里啪啦一通敲击—— 【郁简和方永新偷偷在机场汇合,在菀城落机,正一起行动】 【跟紧了,这几天他们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向我汇报】 【收到】 简短的回复收入眼底,洛光这才放心颔首。 转身,将手机递给旁边的姚金芝:“夫人,您果然没猜错,这两个人的关系,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快速扫了眼对话界面,露出一抹早知如此的笑容:“郁简被绑,方永新紧张得跟什么似的,要说他们只是炮|友,谁信?” “一个刚说请假散散心,另一个立马跑外地出差,真以为把邱翰林那老东西哄得晕头转向,就万事大吉,藏都不愿意藏了?” “宁愿冒着奸情暴露的风险也要同时去一个地方,肯定有原因,你吩咐手下人做事隐蔽点,别叫他们察觉了。” 姚金芝将后背倚进藤椅,盯着不远处色彩娇艳的花朵,微微眯起眼睛:“我有预感,这一回,我们也能挖出他们的惊天大秘密。” “夫人似乎有所猜测……” “还记得那块表吗?”她看到洛光点头,勾起唇角,缓缓说道,“‘G&F,明明就像小情侣之间刻名字表白,却和郁简方永新对不上,当初,我还以为自己想岔了。” “现在他们两个那么如胶似漆,我怀疑……我的想法根本没问题。” 话到最后,意味深长地收了尾。 洛光正咂摸着个中内涵,姚金芝便伸出指尖,弹了弹透明的玻璃茶壶,他连忙弯腰伺候。 猩红的唇微微翘起,眸底已然镀上一层胸有成竹的精明。 “问题,绝对出在郁简身上。” 下午,管奕深和方永新敲开病房门。 迎接他们的,仍旧是上回见面的那个中年女人。 女人见雇主来了,笑脸相迎,侧身让开。 一进门,管奕深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妈状况怎么样?” 女人十分恭敬:“还没有苏醒的迹象,但每次检查,身体各项机能都正常。” 管奕深松了口气,放心了,什么时候醒只能看老天安排,自己也急不得。 多亏有方永新,即使他远在京城,妈妈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方永新跟在后面进了门,开口问:“和你一起的那位怎么样?” “您是说小娟吗?她干得也挺好,我们平常会用微信聊天,交流一下管女士的健康情况,就是……” 见女人面露迟疑,方永新立即警觉起来:“什么?” “就是她昨天和我说,马上有亲戚要来菀城,想提前换班,明天我早点顶上,方便她去机场接人,但……” “都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了,她还没来。” 管奕深也听到这话,顿感奇怪:“你联系她了吗?” “联系了,发微信,打电话,都不回,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特殊状况。” 方永新稍稍垂下睫毛,不知想了些什么,又抬眼:“可能有私事要处理,这样,如果她一直不来,你就找个家政中心的同事,暂时替她的班,工资我照给。” 女人最在意的当然是薪资,忙鞠躬:“谢谢方先生。” 说完出去联系新人了,方永新关门,病房便成了他与管奕深的单独空间。 管奕深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伸手,为沉睡中的母亲理了理发丝,眸色是显而易见的关心。 “妈,我回来看你了。” “别怪我离开这么久,我是去办一件大事,等成功了,就能报我们管家二十年的仇。” “我还找到了哥哥,这么多年,你应该也想过他?要是所有事情都顺利,结束以后,我带他来看你。” “不过,这次我带的,是你未来的儿媳妇,”话尾伴着两声咳嗽,朝方永新招了招手,等人走近,又有些害羞地抿了抿唇,“或者女婿,都行。” 伸手与母亲掌心交握,分外笃定地说:“他对我特别好,真的,给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而且,他还是方阿姨的儿子,就是妈你最好的闺蜜——方舒婷。” “我和他在一起,那咱们两家,也算亲上加亲?” 这一句刚落地,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耳根泛起微红,胳膊捅了捅后面的人:“你也说句话啊。” 方永新眸光一动,哪怕管沛恩由始至终躺在床上闭着眼,很可能什么都听不见,仍旧瞬间正了面色。 指尖有些不自在地曲起,最终搭在管奕深肩头。 略显拘谨地躬身,用上极为认真的语气:“管阿姨,我一定会照顾好管奕深,不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 管奕深心尖一颤,惊奇地看着他。 这人说什么呢?搞得像是要谈婚论嫁,和丈母娘做保证似的。 这个形容一冒出头,视线便开始四下乱飘,表情十分别扭,耳朵却是彻底红透了。 心情很是紊乱了一阵,压根不敢往上看,也因此没发现,方永新说完这句,慢慢俯首。 投向他的目光中,糅杂了几许身不由己的哀愁。《 》 第五十七章 简陋的木板楼梯通往顶层,脚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吱呀”轻响,好像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负地坍塌一样。 这个小阁楼,在管奕深去京城以后,就空置了下来。 但因为租金实在便宜到可以忽略不计,方永新便替他交了三年的钱,权当做仓库处理。 推开摇摇晃晃的门,空间狭窄逼仄,内里布置,一秒便尽入眼帘。 在菀城流连的那一个月,方永新给他买过的所有礼物,全都满满当当堆在这里。 桌子,地板和床上,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鞋架上摆了一堆入手价咋舌的潮牌,上百件大牌衣物险些将衣柜撑爆,有挂有叠,多余的只能乱塞,包装精美的手表,香水,配饰,乃至一些办公用具,目不暇接,有的连包装都没拆。 当初方永新为了哄他开心,完全不惜本金,甚至还买了几幅高价画作,不少艺术品。 倘若有小偷心血来潮,光顾这间又破又小的阁楼,保准惊喜到心脏病发作。 可惜主人离开太久,那些光鲜亮丽的奢侈品缺少打理,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都显得黯然失色。 管奕深有些心疼地拿手去掸,被方永新拦住:“不干净,别管了,也不值几个钱。” 他无语地看了对方一眼,这些东西林林总总加起来好歹有大几百万,知道方永新贵族少爷出身,赚钱轻松,但也不至于如此铺张浪费? 管奕深明白自己和方永新依然存在不小的差距。 即便已经当了几个月的首富之子,过往十几年的挣扎求存,在他骨子里烙下的痕迹,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剔除的。 抓了抓头发,环视一圈,才想起自己有正事要办。 于是轻咳两声:“我来,是有一个东西想给你看。” 说完艰难地前进几步,俯身,从床头柜里一顿翻找,摸出一个红色锦盒。 方永新盯着他手上动作,盖子缓缓打开,里面安放着一只款式复古的金镯子。 整体打造得纤薄而轻巧,并不厚重,镯身雕刻了镂空花纹,抽拉设计,大小有弹性,佩戴也十分方便。 管奕深清了清嗓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害羞劲儿上来了,微微别开目光:“这个,我外婆给我妈妈,我妈妈再给我的,虽然也不值几个钱,但我妈说过,这是要送给她未来儿媳妇的。” “嗯……我做主,现在给你了。”语毕将锦盒往前一推,送到方永新眼皮底下。 方永新垂下视线,瞧着那只物什,哑然失笑:“我戴金镯子?” 管奕深以为他不愿意收,立马瞪大了眼:“怎么啦?你皮肤这么白,戴金器肯定好看。” 方永新一秒认输,无奈勾唇,点头道:“你觉得好看就好,今后我一定悉心保管。” “这还差不多。”管奕深满意了,把镯子拿起来,一点点套上他白皙清瘦的手腕。 因为很有些年头,颜色已不如新买的明亮,但当那抹古朴金黄正式贴附在方永新肌肤上的时候,心尖却不知因何微微发颤,一种相伴而生的慎重与仪式感,自然而然升腾起来。 指尖略僵,呼吸开始变得深而缓。 方永新敏锐察觉到管奕深情绪的流转,眸光闪动,面色瞬时沉静下来。 不由分说地,反手握住他的掌心,十指紧扣。 “你给了我,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永远都不摘下来。” 清泉浸润过的嗓音能沁入心扉,管奕深惊喜地抬起眼:“真的?” 见方永新郑重颔首,双唇微抿,描绘出一抹由衷的弧度:“那就一直戴着,当作你送我这块表的回礼。” 指腹在微凉的表盘上慢慢摩挲,视线离不开他的手腕,喃喃自语般:“我也想在你身上,留下属于我的印记。” 胸膛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道狠狠一撞,层层涟漪震荡开来。 那一瞬间,方永新喉咙微滞,感知到信念不可自抑地动摇。 许久,却只是几不可察地哑了哑嗓子,言简意赅地回。 “好。” 晚上,两人又住进了当初那家酒店,同一个套房。 曾经连续呆在这里一个月,各处布置管奕深早已烂熟于胸,一进来就不自主放松,比远在京城的那个邱家舒坦多了。 洗了澡,熟门熟路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等方永新也裹着浴袍出来,便爬起来,从后面环住他的脖颈,嘴唇挨蹭过沾着水汽的面颊。 一贯好闻的薄荷味,管奕深向来喜欢,轻啄了两口:“明天去深城?你打算带我去哪儿玩啊?” 方永新拍拍他的胳膊:“听你的,我对深城不太熟,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还真有一个,”眼珠子滴溜一转,凑近,温热的气流羽毛一样搔刮着耳廓,“别的地方都不要紧,我就想你在那儿陪我过生日。” 方永新被撩得有些意动,仍是正襟危坐:“哪里?” “先保密,明天不就知道了嘛。”他笑嘻嘻地说着,手开始不老实地往浴袍内滑去。 抚过光滑细腻的胸膛,一路向下,终于在触碰到危险领域之前被挡了回来。 管奕深瘪了瘪嘴,假意闹脾气的样子,就要抽身离开。 下一秒,作乱的胳膊便被人大力一扯,重心失衡,跌进滚烫的怀抱之中。 后脑勺枕在大腿上,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润了一层光泽,仰头直视,一言不发,就带了说不出的引诱。 方永新盯着盯着,呼吸的频率一点点变了,指尖自下颔处往上游弋,埋入湿漉漉的发丝里,按摩着温热的头皮。 嫣红的唇娇艳欲滴,好像盛夏结出的饱满果实,无数人争相抢掠,却只容一人采撷。 而这个人,此刻,便盛在他墨海般幽邃的眼中。 腰肢压低,最终,主动送入了管奕深嘴里。《 》 第五十八章 “其实,我在深城也没什么特别美好的回忆。” “你知道的,摊上祁梁哲那种人,我和妈妈每隔一段时间就忙着搬家,几乎不能在一个地方长住。” “但我毕竟要上学,我也想过不上,我妈不允许,只要他来学校外面蹲点,每次都能跟踪到新家去。” “好在我们学校安保措施不错,他闯不进来,所以那个时候,我虽然从来不写作业,上课也不听讲,但每天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上学。” “哈哈,你说好不好笑?学习这么差,竟然喜欢上学。” 管奕深咧开嘴角,目光对着前方,脚下所站的这片空地,正是他高中母校的大门前。 方永新手里拎着蛋糕盒,闻言,侧头望他。 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到底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和郁简认识更早,对其生平也了解更多,知道郁简之前的二十多年形影相吊,过得很是凄凉。 曾经,他以为管奕深好歹有母亲陪在身边,日子应当稍微好一些。 如今看来,这两兄弟的命,竟宛若一个模子刻出来,无一例外的灰霾。 究竟自己突然闯入管奕深的生命中,是给他的人生带来了转机,亦或者,反将他更进一步地推进沼泽之地。 方永新的心思一沉再沉,神思飘远间,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突然被牵起。 管奕深拉着他光明正大前进,身子却微微歪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 “不用担心进不去,门卫大爷和我很熟的,我那时候经常迟到,早读都开始了才来,多亏他给我放水,才不用听班主任唠叨。” “今天周末,学生都不在,我带你去我班级看看。” 方永新跟在后面,亲眼见他一脸自来熟地跑到门卫室的小窗边。 脑袋探进去,和里面的人兴奋地挥手攀谈,聊了会儿,还伸出指尖,朝方永新所在的位置点了点。 不消几秒,电动门果然缓缓拉开,证明他方才所言非虚。 随后,高高兴兴地走回来,拉过方永新的手,邀功似的挑眉。 方永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任他牵着往校内走去。 管奕深带他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 礼堂,操场和食堂,幽静而笔直的小径,浪漫的紫藤花架,以及据说是约会圣地的小树林。 当然,季节使然,凋零的凋零,枯萎的枯萎,于是,很快停在了教学楼前。 一回到这里,管奕深便仿佛释放了骨子里自由的天性,哪怕离开四年之久,依然轻车熟路地摸到了教室门前。 方永新抬头,看见门牌上写着的“高三(1)班”。 下一秒,被管奕深兴致勃勃地拽了进去。 “哇,真是一点都没变。”睁大眼睛扫视了一圈,嘴里如是感慨,眸底闪烁着掩不住的雀跃。 “这电风扇还没换?每次一开就‘嘎吱嘎吱’乱响,还摇摇晃晃的,我有时候睡着睡着都怕它掉下来。” “还有黑板报,现在大家都用油彩画了?我记得那个时候是我们班先带头的,效果好,其他班才有样学样。” “啧啧,课桌果然还是单人排啊,不过也正常,高三嘛,生怕学生谈恋爱,每届都一样。” 方永新提着蛋糕,目睹管奕深好像只回了窝的兔子,前后左右蹦来跳去,四处观赏,想到什么说什么,上下嘴唇就没有一刻闭起来过。 那样无所顾忌的神采飞扬,在邱家,是永远不可能见到的。 所以…… 捏着蛋糕盒边沿的指节寸寸收紧,晦涩不明地垂下了眼帘。 让他彻底远离痛苦根源,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好的决定。 “哎,找到了!快来快来,给你看个东西!”前方突然响起热情的招呼,方永新一听,瞬时敛起眉间郁结,微笑着走近。 管奕深一点儿没察觉到身旁人的异样,或者说,他这个身旁人,本来就很擅于隐藏。 他站在一张课桌前,腰压得很低,视线直锁在空荡荡的桌肚子里。 方永新也俯下|身,随着他一道往里探去。 左边的内壁上,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个小小的“管”字,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管奕深双手合十:“我知道,这么做有点没公德心,先自我检讨一下。” 随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主要就是……别看班上桌椅都差不多,其实高度不统一的,我一般用这套睡觉最舒服,当时每个月都要重新排座,我担心被别人搬走,就留个记号。” “没想到直到现在都没被抹掉。”说到这里,又小小地得意起来。 “反正不影响学弟学妹们学习,应该没关系?” 方永新还没来得及评价什么,他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记号笔,飞快拔开笔帽:“我再多加几笔。” 什么时候藏起来的?分明有备而来。 动作也很麻利,寥寥数笔,一个小小的“方”字便添在了后面,中间留下一小块空隙,认认真真画上一颗涂实的爱心。 做完这一切,兀自欣赏了会儿,满意颔首。 倏地又想到什么,抬头直直望过来,略显紧张地问:“你觉得幼稚吗?” 方永新摇头,由内而外都在否定。 他想起自己的十八岁,灰暗,麻木,又冷漠无比,将任何人都拒之千里。 所谓青春萌动的甜蜜与酸涩,半点未沾过身。 然而,管奕深不过轻轻动了几下笔,竟有那么一瞬,令他隐隐约约,品尝到一点儿陌生的,应当是属于那个年纪的,单纯而直接的触动。 稍纵即逝,却……很美好。 又因为根本不熟悉,而不敢过深地流连。 管奕深紧紧盯着方永新,见他露出少许动容,才放下心,收起记号笔:“别人不会看出来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只有我和你知道,代表了什么含义。” “我们就在这儿吃蛋糕,比酒店好,吃完了打包带走,神不知鬼不觉。” 他说着嘿嘿一笑,蛋糕盒放在桌上,主动去解顶端漂亮的丝带。 教室的窗户向来明亮干净,阳光透过玻璃,慷慨地洒落在身上,脸上,将人的皮肤衬出一种淡淡的透明,似乎连鼻尖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管奕深的眼睛带笑,是那么的鲜活,有生命力。 可将来,甚至可能只有短短几天的将来,他却要亲手打破这份鲜活的生命力,将两人的关系推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一想到这点,血液都仿佛倒行逆施,瞬间凝结。 方永新低下头,从没有一刻比这一秒更让他觉得,无颜面对某个人。《 》 第五十九章 色彩缤纷艳丽的蛋糕呈现在眼前,装点的卡通图案可爱又童趣,一点儿也不像二十多岁人的审美。 尤其纯白奶油上缀着足足三四圈的鲜红草莓,完全小孩子的口味。 虽然比不上邱学逸那个七层彩虹的规模,但方永新看得出,管奕深已经非常喜欢了。 他拆开包装盒,小心翼翼取出两根写着数字“2”的蜡烛,往正中央插上去。 方永新适时问:“需要我唱生日歌吗?” 管奕深摆摆手:“就我们两个,不弄这些虚的了。” 于是方永新替他点上蜡烛,看着他闭上眼,过一会儿睁开,吹灭了跃动的火光。 开开心心地把蜡烛拿下来,挑起一边眉毛:“想不想知道我许了什愿?” 方永新轻笑:“说出来还灵吗?” 管奕深露出一个“说的也是”的表情,随后挨近他的肩,用稍低而笃定的语气道:“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就一定会灵的。” 方永新听出他言外之意,温润的眸底流溢出星点光芒。 不待他开口,管奕深便拉开椅子,大剌剌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抬了抬下巴:“现在我要吃蛋糕,先吃草莓,你喂我,一颗都不准漏啊。” 他扭头,看着密密匝匝堆在顶端的鲜红果子,心想,管奕深这么喜欢吃草莓?以前怎么没发现。 不过方永新有求必应惯了,只会默默记下,很少多问,便也拉过来一张椅子,坐下。 拿出一个纸碟,认认真真将草莓一粒粒挑进去。 叉子陷入柔软的果肉之中,再送至唇边,等着对面人张嘴,叼住,慢悠悠地吞咽下去。 管奕深微微眯起眼,似乎很是满意草莓的味道,又或者是方永新的服务。 “你觉得我们学校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问得方永新怔了怔,诚实答道:“不错,环境好,设施齐全,老师应该也很负责。” 管奕深摸了摸鼻梁,继续追问:“那你呢?我猜猜,你上的肯定是贵族学校?食堂都米其林餐厅那种。” “没那么夸张,不都是读书的地方么。”方永新轻笑着摇头,仍旧一丝不苟地投喂草莓。 眸色稍稍恍惚了一阵,似乎想起校园往昔,神情也没有过多变化。 “我不记得多少那时候的事了,没有朋友,每天一个人,因为保送,连高考都没参加过。” 话到末尾透着淡淡的遗憾,殊不知这般言语落入管奕深这个半途辍学,也没参加过高考的人耳中,格外扎心。 看着方永新哪怕坐在除了他们空无一人的教室,也仍旧脊背端直,姿态从容,一副修养极好的贵气公子哥模样,便忍不住直打鼓。 他和他,明明从身份地位,到家境学识,皆相差如此悬殊,他到底怎么把方永新拐到手的?方永新又看上他什么呢? 若非邱翰林这个一致仇人的存在,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永远不可能有交集? 思维胡乱发散,一开始纠结这些,嘴里的草莓顿时都没滋味了。 视线又舍不得离开方永新的脸,一寸寸细细描摹,五味杂陈的情绪翻滚着,不知不觉吐露出了心里话:“要是你和我一个学校该多好。” 方永新略显讶异地看他:“一个学校?你是不是忘了我比你大六岁?我上高三的时候,你才刚刚小升初?” 管奕深一噎,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哪怕是年龄,他也差方永新好多。 就……除了性别这一项,他们两个压根凑不到一块去,怎么瞧都不是般配的一对。 心中沮丧登时翻了一倍,管奕深不想让对方看出来,假装随意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上高三的时候你怎么样了?” 方永新回忆两秒,如实答道:“应该已经进思睿,当上金牌销售了,我是二十五岁那年做的首席代表。” 管奕深一听,气更不顺了。 毕业进大企业,三年后就坐到中华区一把手的交椅,“人中龙凤”四个字完全就是为方永新量身打造的? 那还让他怎么追?怎么比? 猛地转过身子,草莓也不吃了,怒气冲冲地面朝窗外:“好,你牛逼,你厉害,我不如你,不聊了!” 他不是气对方,他是气自己,怎么就这么废物?这么垃圾? 两个差距如此之大的人,真的能幸福地在一起吗? 他止不住怀疑。 方永新一下子反应过来,明白话说错了,面容浮上些许紧张,放下纸碟,掌心覆在管奕深的手背,轻轻握住。 “但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人,我也一直以为,我会一辈子一个人,直到遇见你。” 眉心微动,温和诚挚的一句好似杨柳扶风,将乍起的波澜柔柔抚平,渐趋消湮。 管奕深知道自己这火发得莫名其妙,自尊却迫使他闭口不言真实想法,只慢慢转回头,对上那双深潭般幽静的眼。 “曾经,我一直把复仇成功当作人生的终点,从来没有想过以后,”说到这儿,微微顿住,眸底逐渐盛入微末难辨的色泽,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末了,终是红唇轻启:“但是自从我们开始交往,我却想过很多次,未来会怎么样。” 管奕深的眼波一荡,眉间瞬间掠过喜色,飞快问道:“真的?都是什么样的?” 这是他第一次从方永新嘴里听到这样的话题,怎能不惊喜? 原来,并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人反复煎熬,生怕这段关系,走不出真正的美满结局。《 》 第六十章 方永新问:“你想留在京城吗?” 管奕深想也没想:“不。” 他轻轻吁一口气,却并非无奈,而是下定决心的释然:“那我们就走,你应该比较适应南方,想长住深城,还是菀城,我都随你。” 管奕深一脸懵:“可……你的事业怎么办?好不容易才在惠捷站稳脚跟。” 方永新的神情并无动摇,反而认真凝视过来:“销售这一行,哪里都能做,最重要的是,我带你回邱家的这几个月,你开心吗?” 没料到结尾会绕来这方面,管奕深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他便自问自答:“不开心对,我给你带来的负面影响够多了,如果我们还有未来,我希望,你再也不用委屈自己。” 这句话隐隐约约透露出某种暗示,一下子点醒了管奕深,让他神经猛然绷紧:“你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呢。” 空出来的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方永新的手背,指尖用力,仿佛一眨眼身前人便会退却消失。 自从绑架那件事之后,看似一切如常,甚至方永新对他比以前更加百依百顺了,但时不时的,这种悬浮在半空的不确定感就会涌上心头,搅得他胸闷气短,惴惴不安。 哪怕两人接吻,拥抱,躺在一张床上,这种感觉依旧只增不减,见缝插针地冒出来。 他看出来了。 方永新好像无时无刻不在准备着离开。 究竟瞒着自己收藏了怎样的秘密,才会有如斯反应? 焦躁的情绪翻滚,想要做些什么又根本抓不住重点的无力磨得管奕深脑袋作疼。 想不通关窍,只能急急解释:“其实我也没那么不开心,你想想我没遇到你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没学历,也没正经工作,付不起医药费,连吃穿都成问题。邱家什么都不好,但条件是真好啊,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豪华别墅,哪儿算得上委屈?” “不是你,我更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只会放任仇人飞黄腾达。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心甘情愿的。” 眼见方永新不发一语,看起来完全无动于衷,管奕深坐立难安,口齿都有些不利索:“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别幸运,你找了我,而不是真正的郁简,陪你进邱家,因为这样我才能认识你。” “我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我们今后能永远在一起,所以……你也努力一点好不好?不要有事瞒着我,也不要再把我推开,我真的……很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攥握着对方的力道倏尔加重,终于令方永新抬起双眸。 红唇微启,漆黑的瞳仁泄露出挣扎之色,可偏偏就是不开口。 那意味难明的目光扎中心脏,疼得管奕深呼吸都不顺畅。 “我不想分手……我不想分手你懂不懂?”单手扶住眉骨,嗓音止不住地颤抖,“你再这么下去,我感觉我们好像随时要走到头了。” “一想到这个,我就难受……”后半截哽在喉咙里,彻底没了声息。 他没力气,也没勇气再去看方永新,泪水迅速充盈。 一低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直往下落。 如此模样,终于令得岿然不变的面色破开裂纹。 方永新哪里见得了他如此伤心,指节开始动作,正要出声,来电铃毫无征兆地响起。 管奕深的泪水尚且止不住,模糊着视线去掏手机,连打电话的是谁都看不清,滑开接通,华瑾疲惫的声音传入耳朵里—— “我外婆走了,你在深城吗?来陪陪我。” “……好。” 言简意赅的一个字,挂断了通话。 收好手机,擦了擦眼角,指腹上濡湿的痕迹,一如此刻大雨滂沱的心情:“华瑾找我,我要去……” 沉闷细碎的嗓音才说到一半,方永新突然抬手勾住他的脖颈,身子前倾,重重吻上了他的唇。 汲着水雾的双眼猛然瞪大,思维错愕的一瞬,腰部又迅速缠上一只强有力的臂膀,朝内一箍,将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卡入怀中。 肌肤相贴,用力之狠,勒得骨骼都隐隐作痛。 滚烫的吐息仿佛能把人融化,长驱直入地攻伐。 方永新的吻常常是春风化雨般温柔,何尝如此强势激烈,就好像下一秒世界即将崩塌,就好像走出这个教室,他们便彻底分道扬镳,再也回不到曾经。 直至管奕深双颊泛红,呼吸紊乱,全身止不住地发软,几乎要脱力地往下跌去,才堪堪撤离。 胳膊仍旧不肯放松,勾在脖颈处的手继续拉近,将他的下巴摁在自己肩头。 “我不会放手的,无论有没有未来,无论最终你自愿,还是我强留,我都绝对不会放手。” 管奕深无力地喘息,他看不见此刻方永新的表情,只依稀觉察出,那温润的嗓音仿佛蕴含了千钧重量,以及其中隐忍克制,而又斩钉截铁的决心。 头脑混沌,视野更一片迷蒙,唯独这一句承诺清晰地印入耳蜗,管奕深说不清那一秒的心情,胸口大石轰然坠落,手臂先于思维,紧紧回拥住方永新。 仿佛这般使然,身体的距离消失了,才能感到些微安全感。 拜托,拜托了…… 千万不要失信。 华瑾出名后,就把舅舅的小酒馆买了下来,平常还是交给他们一家人打理,只有每次她来的时候,才会提前关门,不做生意。 管奕深走进这家面积不大的小店时,外面的天已然擦黑。 铺子坐落在较为偏僻的角落,不靠马路,门一关,便显得格外冷清。 桌上摆满了啤酒瓶,华瑾低头,正往玻璃杯里倾倒褐色的液体。 凑近了,能闻到浓重的酒气,也不知一个人喝了多少杯。 听出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头也没抬:“来啦?坐。” “什么也别说了,喝,”动手又倒了一杯,推到他眼前,语气似有些嘲讽,“这臭水沟一样的人生啊,只能一醉解千愁。” 管奕深觉得她状态不太对劲,但……毕竟外婆去世了,不对劲才正常,要是若无其事嘻嘻哈哈的,才需要引起警惕。 心里虽这么想,预感却总有些不详。 华瑾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尔后,定定看过来。 “管奕深,能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是我唯一感谢老天的安排,分开四年都能重逢,不是你,我可能根本撑不到外婆走的这一天。” 管奕深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说什么呢华瑾,真把我当朋友就别吓我,你别怕,邱学远现在走下坡路了,我很快就能把他从邱氏挤走,到时候他虎落平阳,肯定没胆子再在你面前耀武扬威……” 华瑾失笑地摇摇头,语气带着微醺:“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为别人着想了。” “你关心我,我也关心你呀,你和那个方永新,怎么样了?” 管奕深一愣,想到白天自己特别没出息地流眼泪的画面,略显底气不足:“……挺好的。” 华瑾看着他,微微勾唇:“撒谎。” 简短两个字,听得身前人眸色一变,正要开口,她又晃着杯中液体,歪过头,语调平缓地说:“管奕深,你有个毛病你知道吗?” “有时候为人处世,过于理想化了。” “想对人好,就完全不考虑自己,喜欢谁,恨不得把心都掏给对方。” “我看得出来,方永新不是个简单人物,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凭你的脑袋,应该不会想不到,切忌,切忌付出所有真心。” 那点惊讶迅速转为愕然,管奕深抓紧了玻璃杯,一时半刻,竟不知该用何种神色面对她。 华瑾单手支着下颔,微眯起眼瞧过来:“看你这个反应,我就知道我担心得一点儿也不多余。” “我没事,我已经想到办法对付邱学远了,你呢?” “如果方永新利用完你就翻脸不认人,你承受得起吗?” 华瑾的吐字又轻又浅,并无一丝威压,然而每一句问话,却都带着见血封喉的锋芒,直捣软肋,刺得他如坐针毡。 当着方永新的面,他可以表现得豁达,摆出君若无情我便休的洒脱,但真要他预备好面对血淋淋的残忍事实,逃避与不舍却又占了上风。 见管奕深纠结半天,始终也没法回答上来,华瑾便明白,这个好朋友中毒太深,早就难以回头。 心中暗暗叹息,杯底敲了敲桌面,转移话题:“算了,咱们都别想那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真的喜欢他,我也不可能拆散你们呀,来,喝。” 管奕深有些愧疚地看了眼华瑾,似乎明白自己的表现让她失望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人生中第一次恋爱,就谈得如此坎坷艰难。 余下的时间,两人都没再开口,而是默契地一瓶接一瓶喝酒,仿佛当真指望着一醉解千愁。 僻静的空间,只剩液体倾泻的哗哗声,与玻璃杯相撞的清脆响动。 方永新找上门的时候,管奕深已经不省人事,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叫不醒。 华瑾仍在不间断举杯,腰板挺得很直,脸颊微红,眼神却越喝越清明。 “华小姐……” “我们的合作取消,”她倏尔抬头,对上方永新的视线。 “我想通了,自己的仇自己报,邱学远和我的恩怨,还是让我自己了结为好。”《 》 第六十一章 方永新蹙起眉头:“你考虑好了吗华小姐?事情进展得很顺利,黑客已经成功攻破了他的电脑和手机……” “没用的,就算拿到原视频又怎么样?”华瑾推开玻璃杯,语调森然。 “邱家财大势大,只要请个好点的律师,邱学远很可能连牢都不用坐,再买点水军,引导一下舆论,身败名裂的就会是我,到时候,说不定全世界都骂我卖身求荣,又反咬金主一口。” 方永新闻言,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显然,这样的结局有极大概率发生。 华瑾不喝酒了,倒是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递入唇齿,点燃,烟雾缭绕中,眯起的双眼淬了冷冽恨意:“这种猪狗不如的渣滓,监狱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方永新坐下来,掌心抚着管奕深的脊背,将人轻柔地搂进怀中。 抬眸,平静而客气地说:“我尊重华小姐的选择,如果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现在的确有一个需要,”意料之外的,华瑾吞吐出一口瑰丽烟圈,矛头霍然调转—— “我需要你实话实说,你对管奕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 方永新的动作兀地一顿,似乎没料到华瑾会如此发问。 波澜不惊的眸底荡开涟漪,眼前这个人,身份特殊,他并不能毫无负担地应付,因而过了好一会儿,都未发出半个语句。 华瑾了然地提起唇角,摆手道:“行了,不用说了。” 深吸一口香烟,美艳的面容泛上轻嘲:“方永新,既然你当初因为我和管奕深的绯闻,就向他发火,你应该怀疑过,高中做了三年的好朋友,我对他,难道真的一秒都没有动心吗?” “我可以告诉你实话,有过。” 此话一落,搂着管奕深的力道猛然收紧,方永新抬眸直视,清隽的脸庞看似一如寻常,眼角眉梢的细节,却已然出卖他心中难得的紧张。 华瑾将对面人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又瞧了眼意识不清的管奕深,不动声色地继续道:“但我最终选择什么都不说,只和他维持知己关系,你知道为什么吗?” “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我家里的情况不允许,那时候我一心想着考上好大学,将来养外婆,没精力花在情情爱爱上面。” “第二,是我了解管奕深的本性,他这个人,看似对什么东西都不上心,不听课,也不学习,有女生向他告白,都像躲洪水猛兽一样避开,但实际上,一旦你被他划入了亲密的范畴,他会自然而然地付出,认为该对你的一切困难负责。” “拿我自己举例,因为舅舅一直接济我学费生活费,每天放学,我都会来这个餐馆帮忙,他知道了,二话不说跟过来,一周七天风雨无阻,我怎么劝都不听。” “你知道这个餐馆离我们学校有多远吗?自从我们成了朋友,他每天回家都在十点以后。”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如果我告了白,真的交往了,他一定会主动把更多不该承担的责任揽上身,他的人生,会被我彻底拖入泥潭。” 说到这儿,华瑾闭了闭眼,燃尽的烟灰掉落在桌面,火星骤熄。 “所以我们最终止步于朋友关系,我希望他好,但却没办法给他带来助力。” “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样的女孩能和他站在一起,我是真的没想到,他最终选择了你。” 及此顿住,眼睑掀起,嗓音温度直降:“一个只顾算计,连喜不喜欢都确定不了的,野心家。” 方永新红唇微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到头来,终究不发一语。 华瑾深吸一口气,抬手摁灭了烟头:“今天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作为管奕深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别的我不要求,我只对你要求一点。” “我不管你有多少真心,我也不管你目标达成之后,是不是准备立马甩掉他,请你看在他那么喜欢你,付出了他所能付出一切的份上,尽你所能,拉着他往上走,而不是因为这段失败,不真诚的感情,大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每一字,都咬得重之又重,生怕方永新无情到底,她连这点允诺,都不能为自己的好朋友争取到。 由始至终,宛若实质的目光就没从对面人脸上移开过。 管奕深醉得实在厉害,整个人好似被抽去骨头,软软地倚靠在对方怀中,鼻尖萦绕的气息熟悉无比,他觉得安稳,便睡得愈发沉。 方永新仔细拥着他,回望华瑾的注目,眸色内敛而平静,竟无一丝闪躲。 半晌,轻轻开口:“我知道了。” 那是答应的意思。 华瑾笑着,点了点头。 目送方永新半搂半抱地扶起管奕深,两道背影一步一步走远,逐渐消失在门外。 白炽灯亮着廉价而刺眼的光芒,死寂的小餐馆里,突然响起细若蚊蝇的喃喃。 “生日快乐啊。” 她维持着抬头前看的姿势,唇畔笑意不减。 一颗晶莹的泪珠却慢慢自眼角溢出,顺延面颊,往酒杯滑落。 “嘀嗒——”一声,溅起小小的水花。 “保重。” 管奕深再度睁眼,是被行驶中的颠簸唤醒。 外面的天似乎更黑了,车里亮着灯,方永新坐在驾驶座,把着方向盘,长眉紧紧拧起,展露出极为少见的焦虑,连管奕深悠悠转醒,都没察觉。 急速倒退的风景似乎是高速公路,“嘶——”地吸气,喝酒不节制,总免不了头疼。 方永新这才意识到身旁人已然苏醒,立即降下一小半的车窗:“天太冷了,我怕你冻感冒。” 管奕深晃了晃脑袋,寒风一吹,脑子立刻清明:“没事,和你一起坐车,不开窗也行。” 前后左右看看,越发疑惑:“这是去哪儿啊?大晚上,不住酒店吗?” 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一跳,语气听不出异常:“现在在回菀城的路上。” “这么快?不说好了在深城多玩两天吗?” 方永新一时不答,视线的落点始终聚焦在前方路况,明明只是随口一问的话,偏令他薄唇紧抿,眉头越拧越深。 “管奕深,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太着急。” 揉着太阳穴的手停住,不详的预感隐隐约约浮现上来:“什么……” 方永新又顿了好半天,才道:“祁梁哲挟持了小娟,借她打掩护溜进了医院。” “你说什么?!”管奕深险些从座椅上跳起来,一手攥住身旁人的胳膊,完全不敢相信。 即便如此,方永新依旧没有扭过头,幽黑的夜景灌进眸中,半边脸颊藏入错落的阴影,意味难明。 “他刚刚打电话过来,说自己人在病房,要我们立马送钱过去,否则,管阿姨就会有生命危险。” 轰隆一声,脑海里有什么砰然炸响。 脊骨好像被瞬间抽走,几乎瘫软在座位上。 为什么?为什么祁梁哲会出现在菀城? 警方不是推测他打算翻越边境,逃亡缅甸吗? 这段时日,网上对他的报道铺天盖地,有时还贴着照片,那败类会不会是看到了,才铤而走险? 指甲死死抠着身下座椅,横七竖八的念头在胸腔内左冲右撞,震得思维溃散,根本冷静不下来。 昔日他和妈妈被祁梁哲暴.打虐.待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眼前,哪怕心里告诉自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从幼时积累下来,浸透骨子里的恐惧,仍旧来势汹汹地翻涌而上。 妈,你别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方永新时刻关注着身边人的情绪变化,自然察觉到此刻的管奕深有多么紧张惶惑,攀在方向盘上的指节越收越紧,眸光闪动,却是无法形容的复杂。 一言不发,只默默将油门踩到底,车身便如离弦之箭,于这沉重的夜幕下呼啸前行。 市立医院的大楼近在眼前,管奕深下了车,面部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迈开步子飞奔往大门口。 方永新紧跟其后。 一路来到住院部,进电梯,摁下顶端的VIP楼层,直至这个时候,全身终于开始止不住地战栗。 病房内发生了什么,他不敢想,一想,太阳穴便发了疯般地狂跳。 两人全程没有交流,等颤抖的手扶上门把,才突然被方永新中途拦下。 漆黑的眼眸盯着他:“冷静,他是在逃通缉犯,只是为了求财,不会有胆子对阿姨动手的。” 哪知话音刚落,门内直接传来一道惊呼的女声,伴着“叮铃哐当”一通响,很明显是某人被殴打,撞翻了病房里的物件。 管奕深霎时瞪大眼,再也听不进去一个字,手先于大脑,重重将门推开。 大约动静过于突兀,几乎是同一秒,凶狠的怒吼拔地而起—— “别过来!再过来我一枪崩了她!” 瞳孔狠狠抽缩,病床边,衣衫褴褛的祁梁哲正握着一把黑色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对准母亲的太阳穴。 那一瞬间,滔天的怒火熊熊灼烧心头。 “你这个杂碎,放开我妈!” “唉哟,不孝子终于来啦?”祁梁哲看清来人是谁,反倒眉毛一挑,放下警惕。 抖了抖手里的枪,脏污的脸上露出一个贱兮兮的笑容:“怎么样,钱带来了吗?我电话里说过,只要现金。”《 》 第六十二章 管奕深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方永新一个踏步上前,将他挡在身后。 “这个点没有银行开门,你先放了管阿姨,等天一亮,我就去取钱给你。” 浑浊的眼眯起,毫不客气地质问:“你又是什么玩意儿?” “我叫方永新,是管奕深的……朋友。” 波澜不惊的回复,换来他一声哼笑,旋即不屑地嘲讽。 “朋友?我是上了年纪,但脑子可没糊涂,什么朋友二话不说帮他给钱?” 说罢枪口一转,调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娟。 “这女人都告诉我了,贱人的医疗费全是你出的,她打电话也是打给你,你和这不孝子,关系匪浅?” 方永新眸色微沉,正欲回答,却被管奕深提前呛了回去。 “我和他什么关系关你鬼事?为了钱命都不要了,警方现在布下天罗地网抓你,还敢回菀城?” 答复他的是一声冷嗤。 “那帮警察都是废物,我虚晃几枪,他们就以为我要逃到缅甸,眼巴巴跑去边境,不然,我现在又怎么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呢?” 祁梁哲抬起下巴,笑得阴毒不已。 “我冒着性命危险走私白|粉,赚的钱还不够赌的,你随随便便认个假爹就是京城首富,多亏老天让我看到报纸,不然,我还不知道你这不孝子做出这种天打雷劈的事!” “听说那邱翰林身家几百亿,占了这么大便宜,不分给你老子一半,拿着都烫手。” 管奕深脸色铁青,被这厚颜无耻的言论刺激得呼吸都不平。 正在这时,小娟猛然跪起身子。 顶着青一片紫一片的脸,涕泗横流地痛哭道:“方先生,管先生,你们替我求求情,让这位大哥放我走。” “我已经什么都听他的了,带他来医院,支走李姐,还把你们都叫过来,我只是个打工的,为了赚钱才接这个活儿,真不想掺和进你们的是是非非啊!” “大哥,你让我出去,我什么都没听到,也绝对不会报警,你知道我家地址,要是我食言了,随时来报复我都行,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管奕深面露不忍:“你想要钱而已,别牵连无辜的人,我和方永新都留在这里,放她走。” 祁梁哲阴沉着脸思索了会儿,听见小娟哭得实在烦人,终于挥挥手,示意她快滚。 她感恩戴德地道谢,几乎是连滚带爬,拉开门迅速跑远。 方永新用余光瞥了眼跌跌撞撞离开的身形,睫毛半垂,掩住眸底真正的色泽。 “等等,我知道你是谁了!”祁梁哲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鹰隼般的视线紧盯着方永新,嘴角挑起。 一句话,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 “姓王的出卖我,你以为我会这么轻飘飘地算了?” “我早就找上门过,他告诉我,是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男人救了这不孝子,还翻出他猥|亵未成年的证据,以此要挟,逼问出我走私的线。” “我当时就想不通,你和贱人都沦落到那个地步,哪儿来那么有本事的靠山……” 说到这儿,邪|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笑容越发恶心:“原来,是卖屁股换来的好处啊。” 管奕深重重“呸”了一声,张口驳斥:“你心脏眼脏,看什么都是脏的!我们是正经恋爱关系,要不是那天他及时来救我,我才真被你这个畜生给卖了!” 这一句,倒真让祁梁哲短暂地愣了一瞬。 神情变得诡异,看了看管奕深,转而将视线钉往他身边异常沉默的男人。 几秒后,突然扬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懂了,懂了!” 眼睛微微眯起,内里的不屑昭彰分明:“蠢东西,智商果然遗传了这死婆娘,一点也不像你亲爹我。” 枪头戳了戳昏迷中的管沛恩,极尽讥讽之能事。 “你们两个贱人,为了躲我,抛下深城的一切,来这里苟且偷生,目的也达到了,整整四年,都查无此人。” “本来躲得好好的,我也快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你的工作地址和手机号码,就全部曝光了吗?” 他阴笑着,刻意放缓语速,眼中恶意实在过于明显,让人根本没法忽略。 管奕深登时握紧拳头,心跳“砰砰”如临耳畔。 告诉自己不要听这人渣废话,然而大脑却控制不住,飞快掠过无数负面猜想。 似乎连日来蠢蠢欲动的怀疑终于要突破关防,嗓音发干,脱口而出的声音,几乎都不像自己。 “你想说什么?” 祁梁哲冷笑不已,全然施恩般的语气:“实话告诉你,是因为有一天,我收到一条短信,上面写了你所有信息,我好奇,就打过去试试,结果怎么着,竟然是真的!” “我一直在想,这个帮我的神秘人到底是谁,他做这些,又图什么。” “现在看你一副真爱大过天的样子,可算懂了!” “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前脚有人故意把你的信息泄露给我,后脚就有人及时上门救人,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幼稚得和小姑娘似的,一点儿怀疑都没有?” 话到末尾,便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明晃晃的嘲笑溢于言表。 而管奕深,早从他说完第一句开始,整个人就如遭雷亟,刷的一下惨白了脸色。 祁梁哲见此情形,愈发猖狂地大笑起来,最后一刀,直往心口狠扎而下—— “想通了?正宗猪脑子的白痴,跟你妈一样蠢,这辈子活该被男人玩!哈哈哈哈!” 管奕深连怒火都提不起,空洞的目光凝滞在虚空半晌,唇瓣血色尽褪,好似被钉子钉在原地,寸步难移。 直至某一个节点,突然激灵,脚步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跌倒。 方永新终于动作,想要去扶他,被他挥手重重打掉。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管奕深猛地调转脸来,见无人应答,瞬间拔高了音调—— “我问你话呢方永新,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红唇微启,冷淡无绪的嗓音干脆吐出一个字。 简洁利落又毋庸置疑,轻描淡写,将最后一点微末的幻想击碎彻底。 那一瞬间,管奕深听到自己心脏破裂的动静。 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到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为什么?” 清冷矜贵的双眸抬起,没有一点秘密曝光后的惊慌与愧疚。 好像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方永新直直看着他,不闪也不避。 声线仍旧那么温柔动听,描绘出的语句,却几乎一秒将他踩入地底—— “因为我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和你拉近关系,只有做了我的人,你才会死心塌地为我卖命。”《 》 第六十三章 喉咙被无形的力道狠狠扼住,呼吸都万分艰难。 管奕深看着那张唇红齿白,温和可亲的脸,明明那么熟悉,偏偏又陌生无比,只觉从没有一刻真正认识过方永新。 寒意由心底蹿腾升起,他想起两人刚认识没多久,自己在床上问过的话题—— “迷色那么多帅哥美女……为什么偏偏选我?” 那时候方永新是怎么答的? 他说—— “因为只有你突然冲到我面前,还让我救你。” “所以我们之间,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命中,注定! 还有正式回邱家第一天,面对自己的质疑,方永新又是如何义正言辞,言之凿凿地解释—— “你不会忘了,当初是你抓着我不放,主动求我帮你的?” “我那天找你,原本是想和你开个包厢,坐下来好好谈谈,但你突然扑上来,还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也意外,说不清为什么,就想和你更进一步了。” “在你之前,无论是情人,还是男朋友,我一个都没有经历过,有些地方做得不好,让你产生了误解,但那一晚,我是绝对没有带任何目的的。” 没有目的……没有带任何目的! 是因为他自己突然扑上去,死抓着对方不放,才意外发展出后来剪不断理还乱的包养关系。 这种鬼话,他竟然也信? 比起向眼前人狂怒跳脚,管奕深更想做的是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到底是怎样被迷了心窍,方永新说什么信什么,不就正如祁梁哲所言,活该被男人骗吗? 步子往后退去,想与他泾渭分明地划开距离。 下一秒,却被方永新一把拉住手腕,动弹不得:“但是,这都是在我们正式交往以前,我承认最初只想利用你,可在一起之后,我没有一个字骗过你。” 管奕深笑了,对上那张极具欺骗性的面容,只感到由衷的心寒和无力:“你让我怎么相信?” 凄惶的模样落入眼底,终于引得方永新眸色波动,红唇微启,正欲开口,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 并不持续,一下便消停。 他却好像接收到什么,突然调头,面向看了半天好戏的祁梁哲,一贯柔和的脸庞镀上一层寒冰,冷冷道:“钱你是拿不到了,警察大概还有五分钟到楼下,我劝你现在就走,不然……” 未完的威胁呼之欲出。 祁梁哲一惊,霎时乱了方寸,枪口死死抵住管沛恩:“草,你敢报警?不怕老子一枪送这贱人上路?” 方永新面无表情:“你当然可以开枪,更可以直接把我们三个都打死,但我需要提醒你,以你走私毒|品的量来说,很大可能判无期,或许蹲个几十年还有机会出来,但你在这里开枪,三条人命背上身,再被抓到,百分百死刑。” 管奕深都想不起来他到底什么时候报的警,便见方永新又拿出车钥匙,扬手一抛,掉在病床边的地板。 “我和管奕深来得急,车就停在医院大门外,你现在从逃生通道走,只要比警察快,就能逃脱。” 变故来得太快,祁梁哲不甘地咬牙切齿,眼珠子四下晃动,似乎仍在权衡。 “还犹豫吗?时间不等人。再晚一分钟,警察可就包抄上来了。” “算你小子狠!”到底承受不住压力,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弯腰捞起钥匙。 一边举枪一边绕过病床,途径管奕深旁边的时候,阴测测地冷笑,火上浇油道:“看看你找的‘好男人’,多会算计啊,你就吃这套对?被骗了还帮人数钱,蠢到绝顶,还爱犯贱!” 这种垃圾人,别的本事没有,往人心口捅刀却是一捅一个准。 不过说了一句话,便把管奕深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彻底击溃,面色苍白如纸,难看至极。 门“砰——”的一声阖起。 方永新才要开口,他直接扭过身:“出去。” 听见背后没有动静,下颔线绷得死紧,声调机械而僵硬:“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出去。” 伸出的指尖似乎想要触碰,闻言,终是停滞在了半空。 睫毛微垂,并不为自己辩解半句,只深深望了眼他的背影,转身离去。 门再度关上的瞬间,力气被抽空殆尽,肩膀塌陷。 管奕深大口吸气,无声张嘴,从眼角淌下的泪水,却教他品尝出咸涩的滋味。 夜晚的医院格外安静,皮鞋踩在理石地面,一声一声,清脆的动响幽幽回荡。 方永新掏出手机,俯视,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聊天界面,眸色如死水一潭,激不起半点涟漪。 备注名为小娟的人名,早在昨天,就发来了第一条短信。 【方先生,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突然闯进我家,要挟我带他进医院,我现在在厨房给他煮饭,偷偷发的短信,该报警吗?】 几乎没过几秒钟,便收到他的回复。 【先按兵不动,假装听他命令,等我赶到病房,你再想办法出去报警,给我提示】 【好】 而最近一条,则在五分钟之前,相当简短的几个字。 【警方已经出动了】 方永新收回视线,将手机放回兜里,恰在此时,楼道口闪过一抹人影。 一个瘦弱单薄的女人恭恭敬敬走上前:“方先生。” 抬头,露出的那张脸,赫然正是小娟。 只不过比起头先痛哭流涕胆小惜命的模样,眼下的她气质沉稳不少,看上去极为可靠。 方永新微微点头:“辛苦了,以后不用再来上班。钱我明天打你账上,保证让你满意。还有,记得尽快搬家。” 小娟这才露出笑容,躬身道:“谢谢方先生。” 交接完,十分麻利地离开。 空荡的楼道重归寂静,长眉蹙起,抬手,捂住左胸口的方寸之地。 闭了闭眼睛。 这自揭其短的第一步,分明进行得那么顺利,连管奕深的反应都在预料之中。 他……不该感到心痛才是。《 》 第六十四章 回去的路上,极端的沉默蔓延在彼此之间。 祁梁哲最终还是逃脱了,走的时候迎面撞上警车,他开枪打伤两个警察,有一位抢救无效不幸身亡。 这么一枚定.时.炸.弹依然活跃在法网之外,照理,管奕深肯定是要忧心忡忡的。 然而,自从那一日得知两人初遇的真相以后,他的大脑便时时刻刻充斥着怀疑与愤怒,对各式各样的回忆抽丝剥茧,分析细枝末节,意图判断方永新究竟还有没有更多欺骗他的方面,再无心关注其他。 方永新好像很在意他,因为管奕深总感觉对方的注意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又好像完全不在意,因为除了医院那天给出的解释,他并未对相关的一切多提。 似乎自知无话可说,想要顺其自然把这茬揭过去。 如此反应,倒更令管奕深痛苦难当。 是自己反应过度了吗? 如果按照方永新所讲,一切都只是他们没在一起之前设下的局,好像真的情有可原,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这根刺卡在皮肉之中,倘若不管不顾,任其野蛮生长,早晚有一天,他的心会被捅出一个大窟窿,再也恢复不过来。 方永新,难道就不明白这一点吗? 浑浑噩噩地回了邱家,这个龙潭虎穴的氛围也微妙地改变着。 似乎同管奕深的心情一样山雨欲来,正酝酿着一场剧烈风暴。 他注意到姚金芝偶尔看向自己的目光含笑而阴险,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把柄,连藏都不必藏,只等时机到了,一举致命。 可他没力气关心。 他也注意到邱学远近来心情十分恶劣,对佣人们大呼小叫,经常躲在角落跟人打电话,即便刻意压低声音,脸上的狰狞却做不得假,一看便知有情况。 可他同样没心思调查。 虽然并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所谓的恋爱脑,但事实情况就是,因为和方永新的关系陷入僵局,他竟然丧失了全部报仇的动力,只像个鸵鸟一样缩在房间里。 没日没夜想着的,都是自己该不该原谅方永新。 呆呆地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抚摸着腕上的百达翡丽,哪怕到了如斯境地,也没有一秒起过把东西摘下的念头。 所以……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他根本舍不得因为这个就放弃。 哪怕明知方永新那番说辞很有可能是糊弄他的借口,仍旧克制不住想要相信。 原不原谅,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深深叹一口气,将后背倚在床头,疲惫地合上了眼睛。 这已经是方永新和裴文去新加坡的第二天了,自己是不是该主动联系,免得情敌趁虚而入,想着能借此机会插手他们之间的感情? 这个念头甫一冒出,便在脑海里盘亘不去。 对比他和方永新冷战多日的情形,以及裴文当时得知能和上司出国时,受宠若惊,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的表现,轻而易举,就联想出许多令人心烦意乱的画面。 等管奕深找回理智的时候,视频通话已然接通,屏幕那头,正对着一张略带欣喜的脸。 分开许久没见,乍然面对面,瞳孔一凝,郁结多日的气血竟仿佛找到突破点,一下子破开关防,直冲脑门。 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没有犹豫,赶在对方说话前,抛出那个快把自己纠缠疯了的问题。 “你回答我,在一起之后,是不是真的没对我说过谎话。” 方永新的面色似有一瞬僵硬,几秒后,红唇轻启。 “是。” 毋庸置疑,这是管奕深最想听到的答案。 胸中大石这一秒轰然落地,神经被折磨太久,他已经无力去思考个中真假。 真的,他自然开心,假的,也只能当作真的去信罢了。 使劲搓了把脸,终于让正常的表情归位,尽管嘴角扯出的弧度,依旧牵强。 “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有下回,我们就结束,彻底结束。” 说到这儿,自己反倒先难受得呼吸滞缓。 “结束”这两个字的重量,压得他气都喘不过来。 单手扶住额头,将视线埋入看不见的阴影之中,嗓音嘶哑,颤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好像刀尖在心口割肉下来。 “别再骗我了,真的别再骗我……” 管奕深始终没有抬头,也因此,错过了那一瞬间,方永新眸底显而易见的刺痛。 眼尾几不可察地泛上潮红,开口,声线却平静到听不出丝毫异样。 “我不会了。” 管奕深点头,点了又点,目光空洞,不知道是表示相信了他的话,又或者催眠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 “那你在新加坡好好照顾自己。” 方永新向来是隐忍克制惯了,此刻,竟也生出不愿多看的逃避心理,视线往下,极淡地“嗯”了一声,再不说话。 视频中止。 “你在新加坡?哈?” 寂静的房间突然响起一道调侃,身侧探过来一颗脑袋。 郁简神奇地看着如木头人一样坐在桌前的方永新,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怜悯。 “我说,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谈过恋爱啊?” 见对方不回答,甚至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有些看不下去地啧啧两声,还是开了口。 “按道理,我应该不如你了解我弟弟,但是,我觉得……” “这回,你做得太过火了,很可能覆水难收。” 直至听见这句,方永新才好像被注入生机,眼皮终于动了,一寸寸地转过来,同他对上。 郁简原本还想多调侃两句,看见这张脸,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认识方永新这么久,还是他第一次目睹,对方眼眶通红,血丝遍布的模样。《 》 第六十五章 和方永新说开了之后,管奕深心情平复不少。 开始按时吃饭,也捡起之前的线索,仔细留心周围一干人,想要揪出点蛛丝马迹。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两天邱家格外风平浪静,无论姚金芝抑或邱学远,皆神出鬼没,除了吃饭几乎看不见人影。 看似一切如常,敏锐的警惕心却令管奕深越发绷紧了神经。 不知为何,一种大厦将倾的危机感逐渐浮出水面。 偏偏方永新远在国外,没法同他商量。 思来想去,觉得自己一个人想不出什么有效对策,还是准备打个电话。 不用对方回来,知会一声,让他提防着点异样,也是好的。 拿起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那个号码,铃声响了好几十秒,都无人接听。 嗯? 管奕深盯着屏幕,露出一点惊讶。 毕竟他们在一起之后,所有电话方永新几乎都是秒接,还从出现过这种打不通的情况。 他不死心,又拨了一遍。 仍旧无人接听。 胳膊慢慢垂落,手机落到床面,卧室里仍旧一派寂静,心跳速度却毫无缘由地加快。 仿佛是不可言说的第六感,将一些灰暗的预言扩散开来。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醒了管奕深的魂游天外。 他愣了好几秒,才下床,打开门,对上龚怡略显紧张的表情:“郁少爷,老爷让您下楼一趟。” “好,”管奕深答应,见她神色不太对,又问,“是不是有情况?” 龚怡是方永新的眼线,两人面对面说话,自然也不用拘泥。 “大小姐,二少爷,三少爷都在大厅,我觉得气氛有点古怪,来之前已经给方少爷发过短信了,您小心应对,不必太担忧。” 管奕深轻笑:“他人还在新加坡,能帮上什么忙?” 闻言,龚怡的眸色似乎闪过一瞬异样,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再不多说。 从旋转扶梯下去的时候,已然能俯瞰一楼的场景。 果然如龚怡所说,该来的不该来的,全都到齐了。 邱学逸离楼梯口最近,一看他出现,圆溜溜的眼睛睁大,嘴唇登时嗫嚅起来,明显想说些什么,又碍于场合不敢开口。 管奕深立马提起了一百分的谨慎。 再看看许蔚然,站在大厅角落,半边脸藏进阴影里,完全看不清表情,似乎这一回,她对自己的定位依旧是旁观者。 而邱学远,几乎从他露面的那一秒,幸灾乐祸的目光就没收起来过。 心里直打鼓,脸上却不动声色,步履平稳地走到沙发前。 “爸,找我有事?” 姚金芝嗤笑一声,掀起眼皮望向他,饱含浓浓嘲讽。 邱翰林单手支着拐杖,苍老的脸紧绷,头一次在管奕深面前露出如此威慑冰冷的一面。 “说是出去散散心,和方永新散到一个酒店,你倒是有本事了。” 管奕深脸色一变,不等他反应,姚金芝拿起身旁的牛皮文件袋,从中抽出一沓照片,手一甩,纷纷扬扬洒在身前的茶几上。 足足上百张之多,拍摄的时间跨度很大,看得出那个人几乎从他们刚下飞机就开始跟踪。 有他和方永新在机场并肩而行的背影,一起走进菀城市立医院的画面,乃至在酒店前台开房的照片。 深城那天也没放过。 不仅有两人共同出入蛋糕店,站在学校大门口的场景,甚至连餐馆相会的华瑾都出镜了。 这个人跟踪偷拍的技术绝对是专业级的,在外面呆了那么多天,他竟然一点儿也没察觉。 管奕深咽了咽喉咙,额头冷汗冒出,看来,姚金芝正是因为抓住了这个把柄,才如此得意。 没事,没事的。 就算和方永新的关系曝光了又如何?只要他还是郁简,便仍有反击余地。 内心告诉自己务必冷静,飞速调整好面部表情,摆出万分惭愧的认错姿态。 “爸,对不起,我承认我和方永新是在谈恋爱,不说是因为怕你接受不了我喜欢男人。其实我们都商量好,准备挑个合适的时机……” 邱翰林突然冷笑一声,打断他:“你喜欢男人?” “你哪怕喜欢人妖我都不关心。” 拐杖重重在地面撞击,抬手一挥,将茶几上的照片和杯盏尽数扫落,“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管奕深面色煞白。 “因为你根本就不是我儿子,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罢了!” 此话一出,大约是过于气愤,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姚金芝赶忙拍着胸膛给他顺气,间隙投来一眼,是对敌人败局已定的轻蔑。 喉咙一滞,凶猛的危机感袭上心头。 管奕深却不容许自己轻易投降,脸上表情一点没崩,一副受委屈的模样:“爸,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别信那些人胡说啊,您接我回家之前不是做过亲子鉴定吗?我怎么可能不是您儿子……” 姚金芝扭头:“翰林,看来他还是不到黄河心不死,我们就请那个人出来。” 邱翰林咳得腮帮子直哆嗦,狠狠瞪一眼管奕深,点头。 她随即抬手,拍了清脆的两巴掌。 不消几秒,洛光便带着两个保镖,押送一个落魄的人影走进来。 熟悉面容的出现,落入眼帘的那一秒,管奕深脊背瞬间挺直,整个人如五雷轰顶,彻底僵在了原地。 怎么可能? 姚金芝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连他也找回来了! 保镖松开祁梁哲的胳膊,男人贼笑着搓了搓手,走上前,恶意满满地看了管奕深一眼,很快对着邱翰林卑躬屈膝,谄媚起来。 “邱大首富,你可别被这浑小子骗了,他哪儿是郁简啊?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是我儿子,从小到大都只有一个名字,叫管奕深!” “管沛恩是我前妻,现在半死不活躺在医院,这小子估计缺钱缺疯了,不知道怎么搭上那个姓方的,搞了一出瞒天过海,就想着诓您的身家。” “多亏夫人派人找到我,千辛万苦把我带到京城,给您揭露真相,要不然,几百亿便宜了个外人,您得活活气死!” 祁梁哲嗓门巨大,抑扬顿挫极富煽动性,直说得邱翰林牙关哆嗦,老脸都涨红。 怒目而视:“你还有什么好说?” 管奕深饶是如何都想不到,这个几乎毁了他二十年人生的恶魔,哪怕被警察全城通缉,依旧甩不掉,竟然阴魂不散地追来京城,给他猝不及防的迎头痛击。 一种被烂泥一样的宿命纠缠至死的窒息感澎湃上涌,死死盯着祁梁哲,喉咙滞涩,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姚金芝强压下几欲笑出声的喜悦,继续煽风点火:“翰林,他刚才提到亲子鉴定,可是方永新负责的,如果不是方永新从中弄虚作假,又怎么能把咱们骗得团团转?” “唉,当年你是看方家灭门,没人愿意接手这个孤儿,才好心收养,没想到一番菩萨心肠,竟然养出个白眼狼。” 她说着,煞有介事地摇头轻叹,势必要将两个碍眼的家伙一并根除。 “这件事,方永新绝对是幕后主使,他还惦记着方舒婷和你合开公司,邱氏该有方家一份,知道自己没指望,就处心积虑找个冒牌货顶替。” “现在真正的郁简不知道流落在哪儿,受着什么苦,这个假货却在咱们家好吃好喝几个月,还千方百计挑拨你和学远的关系,用心险恶,翰林,你可千万不要姑息啊!” 话到最后甚至假惺惺地掉了两滴眼泪。 如此声情并茂的一通表演,果然将邱翰林激得脸色铁青,拄着杖头的手咯咯作响,看向管奕深的目光再不复平日慈祥,而是恨不得生生剜下肉来的暴怒。 就在他张开嘴巴,欲宣布对这个胆敢戏耍自己的宵小的惩罚之时,一道不徐不疾的嗓音横空而来,恰好将其拦下—— “姚阿姨真是误会我了,我对邱伯伯向来尊重,又怎么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心脏瞬间狂跳,还以为自己听错,管奕深猛地扭头。 一抹清俊人影踏着沉稳的步伐,由黑暗中走进光明,宛若从天而降的救世主一般,洗涤了一切不安与惊惧。 哪怕方永新的目光并未同他对上,那股油然而生的,终于获救的放松感,仍旧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默默松了口气,无暇思考本该在新加坡的方永新为何突然出现,管奕深只知道,事情一定会被顺利解决。 邱学远也以为事态有变,原本胜券在握的表情一下子荡然无存,攥紧拳头,比钉子还锐利的视线狠狠扎向方永新。 然而对方却微微一笑,一派清者自清,完全不担心的自信。 在邱翰林跟前停住脚步,鞠了躬,又与神情怨毒的姚金芝对视一眼,云淡风轻。 管奕深一看他如此,更加放心。 视线尽量平静地追随过去,只等方永新力挽狂澜地扭转局面。 下一秒,红唇终于轻启。 只一句,竟将他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情,彻底打入地狱—— “其实,我也是受害者,和大家一样,被冒牌货给骗了。” 此话一出,整个大厅安静得针落可闻。 方永新并不给众人反应时间,保持滴水不漏的微笑,语调诚恳无比。 “这次出差,我借口去新加坡开亚太会议,其实,是查到了真正郁简所在之处的线索,赶去接人的。”《 》 第六十六章 管奕深整个人僵在原地,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止是他,在场每一个都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发展,震惊之色或浅或深,无一例外。 方永新拔高了音调:“还不进来吗?” 随着这一声,所有视线齐刷刷投递向大门。 不负众望的,几秒后,黑暗里走来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紧不慢地显露了面容。 那是一张和管奕深六成相似的脸,尤其眉毛和眼睛,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 一句话不用多说,也任何多余的动作不用再做,只凭这张脸,他的身份已然足够认证。 风流的目光扫视一圈,挑眉一笑:“大家好啊。” “哐当——”一声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原来是邱学逸反应过于激烈,急匆匆要上前,一个趔趄,狼狈摔倒在地。 双眼发直,好像登时被抽空力气,连从地上站起的能力都丧失。 只抬着下巴,愣愣望着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熟悉身形,咽喉仿佛被人死死扼住,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郁简淡淡瞥他一眼,神色比方永新还要平静,完全是面对陌生人的疏离。 趁着变故陡生,姚金芝和邱学远尚未想出应对之法,几个跨步,站到木桩子似的管奕深面前。 “我把你当亲弟弟,你却骗我出国,顶替我的身份认父,难道钱,真的比兄弟之情更重要吗?” 他说着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管奕深的目光早已凝固,呆呆地看他,又极机械地移动,投往那个一度对他百般呵护,口口声声绝不会再欺骗的男人。 他的男朋友,他最喜欢的人。 然而,方永新甚至不肯正面对他,只留了个冷淡的侧脸,就仿佛天大的恩赐。 一道惊雷自天灵盖直劈而下,直到这一秒,管奕深才醒悟,原来,他是世上最傻的傻瓜。 姚金芝终于反应过来,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扬声高喊:“就算你是真的郁简,方永新的嫌疑也不能洗脱,这些照片都是铁证!身为邱家养子,竟然和新认回来的大少爷你侬我侬,要说不是对家产存了觊觎之心,都没人信?” “这个冒牌货一被他接回来,就和他勾搭成奸,你也被他接回来,难保不会猪油蒙了心,也中了美男计,吃里扒外!” 闻言,邱翰林刚刚缓和下来的目光,立时又变得严寒逼人。 方永新却似乎早有准备,终于别过脸,看了可怜可悲的管奕深一眼,唇角抖动了一瞬,随即平复,露出毫无破绽的厌恶。 “我承认我和管奕深有不正当关系,但这并非我本意。” “是他生怕站不稳脚跟,想方设法勾引,我才一时糊涂上了当。” 听到这一句的时候,管奕深面无表情,眼波如死水,未溅起半点涟漪。 刀子捅得够深,剧烈的撕扯已然麻痹痛觉,再多的伤害,也是预料之中。 “他和我说,他无亲无故,没有安全感,就算突然来到豪门大户,也不是一个孤儿能应付的,没有人可以依赖,只能求助我这个亲自接他回来的人。” “很惭愧……我的确起了怜惜之心,所以绑架案那次,才会那么有失分寸,还顶撞了邱伯伯和姚阿姨。” “但在一起的过程中,我很快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真正的郁简到底在哪儿,或许只有这个假少爷知道,所以我不动声色,陪他去南方,也只是引蛇出洞的计划。” “我明白姚阿姨是出于好心,不过,请你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打探情报,拨乱反正,给邱伯伯一个交代。” 方永新语调平缓地说着,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教人根本没有不相信的道理。 末了,寡淡地瞄了管奕深一眼,明明白白的无情。 “就算您今天什么都不说,这个冒牌货,我也已经打算亲自揭穿。”《 》 第六十七章 郁简亦上前一步,附和般开口。 “是啊爸,我没出国前,跟管奕深住过一段时间,他肯定是那个时候收集了我的头发,以假乱真,解决了亲子鉴定,方先生不是有意欺瞒您的。” 邱翰林意味深长地眯起眼:“你倒是挺帮他说话?” 郁简的语气理所当然:“要不是他,我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哪儿能这么快认回您。” 姚金芝无法接受功败垂成的事实,费了那么大力气,好不容易拿到这个假货做突破口,能够一举扳倒方永新。 谁知道不过瞬息之间,这死穴便成了一枚废棋,被他彻底抛弃。 想到照片中男人尚且言笑晏晏,温柔款款的君子模样,一扭头,就换成了这般翻脸无情的,弃如敝履的厌恶之色。 除非两人一早商量好,眼下不过是在唱个双簧,否则,她不得不承认,方永新真是……狠心到登峰造极的境地。 眼睁睁看着亲爹就快被说服,邱学远气得心肝脾肺都快炸裂。 前几天母亲告诉他,马上就能报华瑾之仇,铲除和他竞争的野种,甚至能将一直看不惯的方永新也连根拔起,一劳永逸地解决以后,他欣喜若狂,兴奋得好几晚睡不着,拼命按捺住沸腾的情绪,只等今天。 为了达到一击即中的效果,不惜耗费巨大精力,把一个通缉犯偷偷运进京城。 还以为如此一来,必然能打得两人再也翻不过身。 哪曾想,对方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推管奕深出来当了炮灰,自己竟全身而退! 这家伙还是人吗?他是不是根本没有缺点,才能做到料事如神? 怒火烧得邱学远脑门犯冲,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切齿。 不行,不行,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两个王八蛋安稳脱身。 哪怕只是拉个垫背,也至少要其中一人付出惨痛代价。 否则,他死都咽不下这口气! 恶狠狠地想着,伸手指向管奕深:“那这个冒牌货总是罪无可赦?敢撒下弥天大谎,顶着继承人的头衔抛头露面,介绍会开了,公司也进了,现在才被发现是假的,消息一散播出去,咱们邱家的脸可就丢大了!” 话音方落,不等邱翰林出声,方永新眼睑一抬,郁简反应更快,立时躬身,竟主动求起情来。 “别啊爸,虽然他不争气,但无论如何,总归是我亲弟弟,我从小没见过妈妈,好不容易才找回这个亲人,您就当看在我的份上,别太为难他。” 管奕深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郁简说话,他便将视线对准他,听见邱翰林把拐杖砸得咚咚响,又木着脸调转方向。 由始至终,都好像失了灵魂的傀儡,置身事外地观看着这场大戏,瞧不出丁点情绪起伏。 他需要有什么想法呢?用完即弃的垫脚石,错就错在一厢情愿,蠢而不自知。 邱翰林阴测测的目光投射过来,有那么一秒,闪过凶戾异常的杀气。 最终,到底忌惮着什么,嘴唇翕动,似乎拼命忍耐了许久,才能说出这般大度之言。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洛光,把他送到警局,随便安个罪名,先拘留十天半个月,要是肯诚心认错,就放了,要是贼心不死,还敢出去嚷嚷……” “就换成重罪,坐个十年八载的牢,让他知道,戏耍我邱翰林是什么下场!”《 》 第六十八章 按理说,管奕深再怎么混账,好歹也是他时时挂在嘴边,最爱的初恋情人的儿子。 真要念起和管沛恩的旧情,是怎么都不该对这小子起杀意的。 但事实情况就是,当姚金芝把这个自称是管沛恩前夫的男人带到他眼前的那一刻,所谓纯情初恋在他心目中的光环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虽然管沛恩音讯全无了二十多年,他甚至已经结了两次婚,可对于邱翰林这种大男子主义严重的男人来说,作为怀过自己孩子的女人了,怎么可能还敢找第二个男人? 就算闹脾气不肯回来,至少得一辈子为他守贞? 然而管沛恩不仅找了,还找了这么个垃圾中的垃圾,废物中的废物,把和他的儿子送到孤儿院,和这废物的儿子却一直带在身边。 如此水性杨花的破鞋,也配让他念念不忘二十多年? 口口声声的白月光,朱砂痣,永远难以忘怀的美好,说要颠覆,也不过一瞬之间罢了。 祁梁哲越在他面前晃悠,他心中对管沛恩的憎恶便越深,连带着这个妄图狸猫换太子,觊觎自己财产的管奕深,都恨不得杀而后快。 若非郁简一通求情,看上去也的确很在乎这个弟弟,他不想刚认回亲骨肉就和对方交恶,依邱翰林过去的行事作风,必定会暗中派人,悄无声息处理掉这该死的小畜生。 洛光手一挥,两个保镖立马上前,一左一右将管奕深牢牢扭住。 他不动也不挣扎,死水一潭的眸子望向前方,那个冷口冷心,半点留恋都没有的男人。 周围一干神色各异的注目,或是欲置他于死地,或是等着看他如何垂死挣扎,通通置若罔闻。 哪怕今天以前还是风光显赫的大少爷,今天以后就要沦为一无所有的阶下囚,亦未流露出任何痛苦与懊丧。 直直地看着,半晌,突然轻笑。 “我真后悔认识你,方永新。” 没有歇斯底里,相当平静的一句话,蕴藏的杀伤力却骇人心惊。 他终于看到方永新瞳孔骤然抽缩了一瞬,但也不过短短一秒后,便恢复如常。 “进了警局,好好反省,别再想着歪门邪道,邱家,不是你这种小角色能惦记的。” 疏冷淡漠的语气,分离前一刻,还不忘在众人面前摆正姿态,与他干干净净划开距离。 管奕深笑意不减,点了点头,任由两个保镖押着他,就要朝大门外走。 他甚至略有那么一丝感谢,感谢对方足够狠心绝情。 对于他这种一而再再而三被冷落欺骗,依旧闭目塞耳,假装若无其事,乃至不惜哭求不要分手的蠢货,就应该这么做,才能彻底杀死那颗妄想而软弱的心。 祁梁哲抓紧时机,一边搓着手一边问:“邱大首富,多亏了我,才能揭穿这小子真面目?看在我千辛万苦跑来京城帮忙的份上,您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那是自然,”邱翰林答应得痛快,直接开口唤了一声,“洛光。” 洛光颔首,示意明白。 浑浊的眼睛登时放光,得意洋洋瞧向管奕深。 当初要是肯心甘情愿孝敬他,不就没今天这一出了? 白得百亿身家,却一毛都不分给自己老子,沦落到这个下场,该! 然而,他的得意也仅仅维系了十几秒。 大门外火速跑进来四个高大的黑衣人,比管奕深这边的还要强悍,目标明确径直奔向祁梁哲,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三两下便将他死猪一样牢牢摁住。 电光火石之间,形势彻底逆转。 他顿时慌了:“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邱翰林抖了抖手中拐杖,一扫之前的好说话,冷笑道:“我可没胆子包庇在逃通缉犯,把这玩意儿也送到警局,打点一下,别让他攀咬邱家。”《 》 第六十九章 祁梁哲一听,脖子瞬间涨红,发了疯似的大喊大叫起来。 然而四个壮汉的力量加诸一起,简直和钢铁一样不容撼动,哪怕他目眦尽裂,拼了命想要挣脱,那点反抗也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分毫颤动。 无怪他反应如此激烈,贩|毒罪加上暴力拒捕,枪击一名警察致其身亡,只要一进警局大门,就是必死的结局等着他。 用膝盖想也知道,为了哄他来京城作证,姚金芝定然许了不少空头支票,他才是缺钱缺疯了,竟然真敢答应。 现在利用价值没了,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再怎么嘶吼发狂,在邱家人眼里,也不过一只垂死挣扎的猴儿罢了,谁又会拿他当回事呢? 管奕深亲眼看着,这个毁了妈妈一生,以及自己半辈子的恶魔,从面目狰狞地警告,到涕泗横流地求饶,从凶神恶煞地咒骂,到心知无用,变成恨不得下跪请罪的软脚虾,在邱家人面前丑态毕露的模样,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邱翰林还没倒,这个杂碎先倒了,也不失为老天开眼,喜事一件。 心满意足地欣赏了好一会儿,被保镖押送出去的前一秒,居高临下俯视过去,畅快不已地说道—— “祁梁哲,你被枪毙的那天,我一定买两串鞭炮,与天同庆。” “走好。” 撂下这句,他不再看方永新,也不再看邱家任何人,而是仰起下巴,哈哈大笑起来。 伴着身后绝望的哭嚎,一脚踏入别墅外无边无际的茫茫黑暗。 如此,同邱家彻底告别。 垃圾们终于被清光,邱翰林只觉神清气爽,慈爱地朝郁简招招手,对方立即回以孺慕微笑,听话地坐到一旁。 果然,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有自己这样一个财雄势大的爹,是个人都恨不得跪舔,谁会像那个冒牌货一样,还给他甩脸色? 姚金芝的表情阴晴不定,她很清楚,千辛万苦搞垮假货,不仅没能让方永新伤筋动骨,反而为这个真正的郁简做了嫁衣。 今后,再想出其不意一举扳倒这两人,几乎没有可能。 邱学远更是恼恨不已,那一副父慈子孝其乐融融的画面,噎得他胸闷气短,拳头紧攥。 手机恰恰在此时响起,一看来电显示,眉毛狠狠一跳,面色阴沉得几乎滴下水来。 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邱学逸尚且沉浸在震愕的情绪中难以脱身,呆滞地站在原地,愣愣看着沙发上再熟悉不过的身形。 目不转睛,圆圆的眼睛瞪大,仿佛这么用力地看下去,便能看出丁点端倪。 但可惜,无论怎么看,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样。 这个突然出现的,同父异母的亲哥哥,的的确确,就是陪自己在伦敦度过无数个日夜,并且前不久才正式交往的爱人—— Jeffery。 性子单纯善良地活了二十年,对旁人友好,最叛逆的行为也只是背着父母交了个男朋友,这样的邱学逸,乍然面对和消化如此惊世骇俗的事实,不啻晴天霹雳,大脑完全宕机。 而许蔚然,从头到尾,默不作声地收入了每一个人的反应。 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一场大戏总算落幕,一切看似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和归宿,她却不急着走,将意味深长的目光锁定在方永新身上。 嘴里叼了根烟,并未点燃,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火机。 角落这个位置,完美藏匿了自己,也成功躲避了其他人的注意。 直至火舌终于舔上烟头,袅袅升腾的白雾中,她深吸一口。 尔后,眸光闪烁,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郁简把门关上,环顾了一圈卧室光景,点头,啧啧两声。 “不错,看来他在邱家这段时间,该享受的一个没落。” 说完,扭头看向方永新。 从进屋开始,整张脸便如冰霜覆盖,一语不发的男人。 抬手搓了搓眉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那刚才就别把话说那么绝嘛,我弟弟那个表情……我看着都替你胆战心惊。” 方永新连头都没有转一下,视线落点仍旧在虚空之中。 “不这么做,他不会相信我已经彻底抛弃他,也不会甘心远离邱家。” 华瑾说得对,管奕深其人,只要认定了某个人,某段关系,就会不计代价无止境地付出。 他不希望管奕深继续付出,也不愿意对方再受到任何伤害,只能用这样的方式逼迫离开。 因为方永新明白,依管奕深不吝冲锋陷阵首当其冲的性格,倘若实话实说,必然是不肯留他一人斡旋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把心一横,将两人撕扯得干干净净,也让管奕深彻底断了念想。 至于之后该如何挽回,等大计得成,再做打算。 郁简叹了口气:“那现在木已成舟,他也不可能顶替我的身份回邱家,你总该放心了?” “等他从拘留所出来,你就去接他,告诉他真相,他那么聪明,不会冲动到毁了我们的计划的。” 方永新终于转过头:“你现在是在……撮合我和管奕深?” 郁简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乐意?还不是刚才他那个反应,一脸心如死灰的样子,我真怕他想不开干什么傻事。” “说真的,别搞这种虐恋情深的剧本了,尤其是‘我为你好但我就是不说’的套路,人的脑补能力很可怕,我知道你不得已为之,他不知道啊,你想想,在拘留所这十几天,他会多难熬。” “越迟说出真相,到时候再想追回他的难度,可就越高了。” 郁简一面苦口婆心,一面观察对方的表情。 见方永新半垂下眼睫,凝眸思索,慢慢的,竟当真流露出一点儿才意识到严重性的恍然,险些没惊掉下巴。 不是? 他认识方永新这么久了,只晓得这家伙智商奇高,但真没看出来,感情方面……竟然低能到这么简单的问题都需要别人点拨。 对面人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尽快找到他,和他说实话,他很可能再也不会原谅我。” 郁简两手一摊,相当无语:“对啊,好歹和他睡了那么多次,连这个都想不通?” 此话一出,方永新的表情登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下颔紧绷,沉默半晌,红唇缓缓开启,格外凝重。 “我知道了。” 郁简摇着头,坐上了床沿。 若非事关弟弟的终生幸福,他才懒得替方永新操心。《 》 第七十章 黑色水笔在纸面疾行,发出“沙沙”的声音。 字体清秀漂亮,下笔没有丝毫停顿,看得出,要写的话早已在心中打好腹稿。 直至最后一个笔画收束,“啪”的一声,将水笔扔回桌面。 视线并未在那张纸上流连,转向电脑,打开网页版微博的界面,“噼里啪啦”一通键盘敲击声响起。 鼠标挪移,操作了一番,很快重归寂静。 终于做完一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安静起身。 今天的她没有化妆,只穿了身轻便的家居服,头发自然披散。 脚步坚定地来到沙发前,坐下。 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药瓶。 纤瘦的指尖拿过来,拧开,随着“哗啦啦”的动响,一枚枚药片悉数跌落,很快将瓶盖填满。 浓密的睫毛微微抬起,最后环视了周围一圈,似乎对这世间仍有留恋。 然而,死一般的沉寂过后,眸中决绝终是一点点凝聚,仰头,全部倒进嘴里。 盛了温水的玻璃杯就在右手边,借着液体的润|滑,药片顺利流下咽喉。 美艳的脸庞没有一丝涟漪,抬手又倒了满满一瓶盖,继续同样的步骤。 如此反复多次,直至再也倒不出一片多余,才将药瓶扔开,理了理衣领,站起身来。 一步一步,往卧室走去。 明明已经做好所有的心理准备,然而,当她躺回床上,两手交叠于小腹之上的时候,晶莹的泪珠依旧从眼角滑落,转瞬没入发鬓之中。 惨白的天花板,映衬着眸底浓重的绝望与阴霾,迟疑的这几秒,是她对于生存仅剩的渴望。 最终,仍是极其沉缓,而又极其决绝地合上眼睑。 世界,彻底坠入一片黑暗。 管奕深坐在拘留所坚硬的板床上,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面无表情。 从进了这间房开始,就没再开口说一个字。 他想了很久。 从和方永新第一次相遇,到进邱家,到他先动心,再因为华瑾的绯闻而产生误会,关系几近崩盘。 对方突然开窍的浪漫告白,紧跟着在一起了,以为自己找到心意相通的那个人,于是满脑子都是喜欢,都是离不开。 一厢情愿地付出,一厢情愿地深爱,一厢情愿地想着,如果分手的话真是天都要塌下来。 然而方永新呢? 初遇相救是假的。 因为郁简躺在ICU,所以才不得已找他帮忙的借口,也是假的。 口口声声在一起之后没有一个字骗过他,结果直接联手亲哥把他送进了拘留所,更是假的不能再假。 如此想来,那个男人口中,怕是没一句话能当真。 或许告白也是假的,喜欢也是假的,就连彼此睡在一起的无数个夜晚,都只是为了哄他而出卖色相,也未可知。 祁梁哲的话一针见血,他就是又蠢又贱。 否则,暴露出来的细节那么多,几乎都已经摊平在眼前,他怎么还能继续自欺欺人,不撞到头破血流不罢休? 活该被骗。 可惜,哪怕事已至此,管奕深仍不会反咬方永新。 方永新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即便一度被恋爱冲昏了头脑,他始终没有忘记,来京城唯一的目的,是扳倒邱翰林。 无论方永新说了多少谎话,至少在复仇这件事上,的确与自己有志一同。 他的身份已然揭穿,恐怕今后接近邱家都困难,如果一时义愤,把方永新也拉下马,只会白白让邱翰林笑到最后。 管奕深不傻,正是因为不傻,才会在方永新翻脸无情推他出去挡枪的时候,一句也不曾狡辩或挣扎。 所有的爱恨纠葛,激烈冲撞,皆被他狠狠摁进胸膛,严禁发酵乱想,在迈出邱家别墅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灭亡。 空洞的眼眸焦点涣散,映入视网膜上的,只有头顶炽白而冷淡的灯光。 微凉的指腹摩挲着空空荡荡的左手腕,那里曾经佩戴着一块手表,是他珍而重之,最为宝贝的物件。 然而如今,一切烟消云散。 没有恋人,没有定情信物,也没有命运馈赠的柳暗花明。 他在菀城孑然一身,苦苦挣扎了三年,随后遇到方永新,怀揣着仇恨,妄想,愿望与希冀,来繁华的京城走了一遭,到头来,依旧什么都没剩下。 也罢。 人各有命,兴许他这辈子便是注定了,配不上任何美好的东西。 在拘留所这十五天,管奕深过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决定好,出去后买张机票,直接回菀城。 方永新给的那张卡他一直留着,里面的钱够花了,日后远离这边的战场,安心照顾妈妈。 也许不久的将来,他就能看到邱家倒台的新闻。 毕竟方永新的心机之重,谋算之狠,自己体会得比谁都要深。 然而让管奕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所谓不久的将来,竟然会来得如此之快。 当他在这片与世隔绝的空间自我解嘲,度过一日又一日,毫无所觉时,偌大的京城,奢靡的上流圈,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拘留所的大门在背后缓缓阖上。 严寒的北风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 管奕深照旧穿着来时的衣服,除了领回的钱包和手机,身上空无一物。 被剥夺了邱家大少爷的身份,再也没有人群和镜头的关注,他却觉出从未有过的松快,连呼吸都爽利起来。 眺望了一下远处风景,迈步前行。 两脚还没跨出多远,突然定住。 不远处是车水马龙的街道,而此刻正朝他匆匆奔来的,却是一个从没想过的人影。 邱学逸? 管奕深还没来得及诧异,那人影便踉踉跄跄地跑近,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般,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人在跟前了,他才看清,邱学逸的面容极为苍白,神色憔悴,眼底有浓重的乌黑,一瞧便知许久没睡安稳。 似乎好不容易等到他,嘴唇翕动着开合,圆圆的眼睛睁大,脆弱而无助,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郁……管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来打扰你,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姐姐说,方永新把你送进来只是苦肉计,你们实际上还是一个阵营,我只能来求你。” “求你……能不能放过我们……” 未完的半截话吐露得格外艰难,声音哽在喉咙中,语无伦次。 管奕深一头雾水,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出现:“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邱学逸低下头,似乎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尤其惭愧,嗓音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我爸对不起管阿姨,害了她一辈子,我也知道我哥罪有应得,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是活该,但无论怎么样……他们都是我最亲的人,我不能看着他们……我真的不能……” “姐姐说,只有你才能劝动方永新……不要赶尽杀绝。” “我明白……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是只要你答应,我愿意做任何事……哪怕跪下,代邱家向你谢罪都可以。” 末尾半句一出,仿佛瞬间被自己点醒,几乎不等管奕深回答,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跪去。 管奕深连忙伸手拦住,他看得出,邱学逸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崩溃,若非受了巨大的打击,绝不会如此。 他不过进去十五天而已,究竟多大的打击,能把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逼成这样? 亲自来拘留所等他这个冒牌货,低声下气,甚至不惜跪地求情。 “你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在里面看不了手机,什么都不知道,你先把来龙去脉说清楚。” 邱学逸这才抬起头,眼眶不知何时悄然泛红,大包的泪水汲满,仿佛下一秒就会颗颗滚落下来。 他看着管奕深,鼻尖抽动,愧疚得话都说不出口。 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点开某个新闻页面,递上前,随后,缩着肩膀,低低地哭了起来。 管奕深保持着不明所以的心情,垂下眼睛。 直至目光对上屏幕,看清那个硕大标题的一瞬间,心跳骤止,整个人如遭雷亟。 “哐当——”一声,手机重重砸落地面。 神情呆滞,耳朵刹那嗡鸣。 周遭背景彻底虚化,旁边呜呜咽咽的低泣都宛若绵针,细细密密扎进四肢百骸,教他血液逆流,疼痛不已。 指尖哆嗦着,完全不敢相信刚才所看到的。 华瑾,自……杀……了。《 》 第七十一章 一切的开始,都源于一条微博。 在管奕深进拘留所的第二天清晨,早六点,大多数网友才刚刚起床,甚至尚在梦中的时间。 华瑾的个人微博,突然毫无征兆地发送了一篇长文,三分钟都没到,就彻底引爆了热搜。 因为内容,是她对自己的死亡通告—— 【大家好,这是一条定时微博,当你们看到这条微博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间了,很抱歉,以最懦弱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我知道这么做会伤害所有爱我的人,但我别无选择。 在我家里的桌子上,有封内容一样的遗书,我害怕那个人力量太大,能够悄无声息毁灭证据,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同样的内容发布到公共平台上,请大家共同监督,法律对于这个人渣的审判。 我要指控的人,是邱氏集团现任总裁——邱学远。 今年年初,他因为追求我无果,恼羞成怒,伙同我的经纪人下药,对我实施了性侵犯,并且还录下视频,以此要挟我闭嘴,很惭愧,因为家人生病的原因,我不能失去娱乐圈的工作,所以选择了忍气吞声。 从那以后,他有恃无恐,不仅多次侵犯我,还隔三差五对我殴打辱骂,进行人格上的践踏,而对强权的畏惧使我一直以来不敢反抗,每次被打到脸上出现淤青,就通过化妆拼命遮掩,长达半年的暴力虐.待后,我患上了严重的躁郁症,即便如此,邱学远依然不肯放过我。 12月22日晚上十点,我接到家人的病危通知,想赶回深城,邱学远却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前,拿着那段视频,逼我开门,先是打了我一巴掌,随后猛踹我的腹部,在我口吐鲜血失去行动能力后,再次进行了性侵犯,以上一切,都被我用摄像头录了下来。 视频资料存在电脑桌面,我的手机里也保留着所有微信聊天记录,不止那一天,还包括更久远之前,他对我实施的所有恫吓、侮辱与精神控制,警察同志可以拿去分析检验,绝无作假。 我还请心理医生开了精神鉴定报告,就在电脑旁边,证明打下这些字的时候,我意识清醒,思维正常,不存在出现幻觉,胡编乱造污蔑他的情况。 我知道,邱学远背后站着的是庞大的邱氏集团,是整个邱家的财力和人脉,我和他相比,根本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如果我活着,哪怕把所有事情公之于众,拿着这段视频去打官司,也不能百分百保证能将他绳之以法。 据我所知,被他通过非法手段拍摄同样视频的女性,远不止我一个,但过了这么久,众多受害者中,却没一位有勇气挑战他背后的势力,我理解她们的难处,如果我不是失去了最后的亲人,对世间没有留恋,或许也不会选择破釜沉舟。 我很清楚,如果一直不发声,未来还会有更多无辜的女性受害,所以我愿意做揭露黑暗的第一人,愿意把我所有的伤口撕开,暴露在公众眼前,只为换一个公道。 我也希望,那些默默忍受着邱学远恶行的受害者们,能够鼓起勇气,也向警方揭发他犯下的罪孽,不要害怕报复,我的死,还有我留给警方的证据,已经足够这个恶魔坐牢。 以及媒体朋友们,请不要再挖掘除我以外其他受害者的资料,让她们可以安安静静去警局,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邱学远,我死了,你再也打不了我,威胁不了我,封不了我的口,你毁了我的人生,不可能什么代价都不用还,这个世界有天理的,不是你邱家二少一手遮天,我会在天上看着,看着你锒铛入狱,一辈子都背负洗不清的污点,只要还有人记得我华瑾,就不会忘了你犯下的罪行。 最后,我想对我最好的朋友说,对不起,私自做了这个决定,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希望你得知我的死讯后,不要太伤心。】 长达千字的控诉,一经发出,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微博几度崩溃,无法进入。 粉丝都疯了一样地刷屏,报警,哭诉,动员所有关系去救华瑾,哪怕她们清楚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了。 就连平常并不关注娱乐圈的网友看到这篇长文,也无一例外感到震惊和愤怒,华瑾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有多么绝望痛苦,即便隔着手机屏幕,也能清晰感受到。 即便平日里对华瑾观感并不好的人,也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这条微博让他们明白,脱离了明星的身份,她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遇到有权有势上位者的迫害,只能用玉石俱焚的方式为自己发声。 当然,乌乌泱泱的声音中,不乏“人家首富之子会缺女人?别是倒贴不成故意陷害”“都不知道是被人玩了几手的烂货了,还装什么清纯”之类的受害者有罪论,华瑾显然也早就预料到这点,所以她选择自尽,就是有力地封堵了这些恶意揣测。 正常人都明白,如果不是被逼至绝境,谁又会拿自己的命去指控他人? 邱氏的公关团队再强,买再多水军,也比不上华瑾自.杀所引爆的震撼。 她宁愿用自己的死,炸掉那座摩天大厦坚若磐石的地基。 一夕之间,邱氏集团以及邱家所有人都被推往风口浪尖,股票跌至停板,合作全部中断,高层震荡,员工离职,无数讨伐的新闻稿雪花般飞散,舆论的矛头尽皆对准邱学远,那个自恃上流,草菅人命的畜生。 就在网络一片混乱的时候,好消息传来。 原来华瑾吞下安眠药没几个钟头,恰好有一个朋友因为联系不上她,不放心赶去她家,敲门半天无果后,找物业拿了钥匙,直接冲进去,发现空了的药瓶以及遗书,和床上浑身抽搐,几近濒死的华瑾。 他立马叫了救护车,一路风驰电掣送进医院,连夜抢救。 最后总算保住了性命,可惜神经系统受到损伤,昏迷不醒。 消息一出,无数人松了口气,同时更对华瑾感到惋惜,对邱学远愤恨不已。 二十多岁正值青春的漂亮女明星,今后很可能一辈子都躺在病床上醒不过来,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依然逍遥法外! 但其实,警方出动的时间比网友知道的还要早。 那个朋友把华瑾送进医院的途中就打电话报了警,邱学远几乎是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的,穿着睡袍,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面目肃然的警察团团围住,“请”到了公.安.局。 得知消息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傻了,他根本没想到那女人能疯到这种地步。 女明星,女模特甚至女学生,他玩过甚至强过的多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要么用钱打发了,不要钱的也没胆子得罪邱家,哭哭啼啼到最后还不是只能认命? 华瑾又算个什么东西?竟然让他阴沟里翻了船? 又是偷偷录像,又是微信聊天记录,还给自己开了个精神鉴定,完全是堵死了所有可能运作的缺口,狠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把这件事捅给全世界,她还有脸做人吗? 哦,是知道自己没脸做人,才选择自.杀的? 一条贱命而已,就想拖他下水,不想想自己配吗? 邱学远一个字不肯多说,直说要警察帮他通知爸妈,凭邱家的财力和势力,不信这事解决不了! 然而,火上浇油的东西突然出现。 有神秘人寄来一个U盘,警方打开,发现里面存着的,全是他在女性昏迷或者拼命挣扎的情况下实施性侵犯,又或者暴力殴打取乐的录像,数量足有上百个之多。 华瑾遗书中说得没错,她只是受害者之一。在上百名受害者里,甚至还有穿着高中校服,明显未成年的小女生。 如此无耻低劣,连看惯人性丑恶一面的警察都有些难以忍受。 但是只有犯罪证据,受害者不出现的话,还是不行。 或许是天要亡这个渣滓,华瑾的微博发出去以后,不到半天,第一个受害者就主动找上了警局,流着泪,配合警方做完笔录。 随后,陆陆续续,尽管不算多,但每天都有新的受害者上门,勇敢地指证。 如果仅仅强.奸一人,加上华瑾自杀未遂,邱学远道个歉,多赔些钱,找找关系,兴许还能轻判,但这个U盘无疑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随着受害者人数不断积累,情节越发恶劣,被重判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三年,五年,八年,十年,甚至十年以上,对于习惯了酒池肉林的邱学远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身败名裂不算,还要坐那么多年的牢,等他出狱,亲爹坟头草都多高了,邱氏还会有他的份吗?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慌了。 从他出事第一天起,邱翰林就被气得中风复发,直接躺进了ICU。 姚金芝来过,一向多智而狠毒的女人竟也落下泪来,直说对不起他。 这件事闹得太大,全国注意力都在上面,一点风吹草动都有人关注,哪怕想打点,也没人敢收这份钱。 他知道肯定有人在背后搞他,那些女人,在华瑾之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被打也只能跪着求他,难道还真因为那封遗书给了她们共鸣,一个个的,突然就胆大包天了? 十成十是有人背后推动! 至于搞鬼的人是谁,用膝盖都能想明白,不是那个刚认回来的郁简,就是方永新! 再这么下去,他这辈子就毁了。 钱,权力,名声,地位,这些陪伴他二十多年的光环,倘若一夕之间全被抽走,他不如别活,死了算了! 所以当邱学逸来看他时,他便心急火燎,软硬兼施地拜托这个过去一向瞧不上眼的弟弟,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帮他求情。 想他死的人太多,整个邱家,只有邱学逸的人品最受好评,能和那两个野种说上话,兴许卖卖眼泪,还能起作用。 如今,亦是他唯一的指望了。 从看到新闻的那一刻起,管奕深的灵魂便仿佛脱离了这个躯壳,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旁边邱学逸在哭什么,说什么,都好像隔着另一个世界,完全听不见。 直至对方拉着他的袖口,期期艾艾地矮下|身,眸底哀求几乎漫溢而出。 “管哥,求求你,再这样下去,我哥可能要坐十几年的牢,我爸到现在都没脱离危险期,他不能再受刺激了……” 管奕深这才稍稍回过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唇舌微张,正欲开口,横空而来的一股力道,直接把邱学逸拉着他的手扯开。 随即,响起一道冰冷无绪的嗓音:“有事找我,别烦他。”《 》 第七十二章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意料之外的声音,令管奕深迅速扭过头来。 方永新站在一旁,面色不虞地看着邱学逸。 他今天穿了一身考究的风衣,发型打理过,连皮鞋都擦得锃亮,好像专程为了赴约,仔细装扮了一番似的,也不知扮给谁看。 管奕深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问:“你怎么来了?” 方永新看着他冷淡的神情,微微一怔,大概考虑到旁边还有个外人,言简意赅地答道:“来接你。” “呵……”管奕深一下子就笑了,“你还来接我?难怪他胡思乱想,要跑我这边求情,把实话告诉他,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那副敬而远之的模样似乎刺到了方永新,红唇抿了抿,不接茬,反倒对上邱学逸的目光,生硬地岔开话题。 “你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推动那些受害者去指控邱学远?” 邱学逸抹了抹眼角,望向他的眼神带着些许畏怯,小小声地回答。 “我哥都告诉我了,华小姐没有自.杀之前,他不止一次收到一个八卦记者的勒索电话,那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攻破了我哥的电脑,拿到所有……视频,威胁说,如果不给一个亿就交给警察,我哥拿不出那么多钱,只能一直拖,暗中调查,发现……” “这个记者,是你的高中同学。” 话音甫落,方永新还没来得及反应,管奕深却陡然瞪大了眼睛,拔高声调:“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邱学逸被吓得肩膀一抖,支支吾吾正要听话地再说一遍,他又瞬间别过脸,死死盯着方永新,满目充塞着难以置信。 “我没听错?你拿到视频了,你早就拿到了?” 白净的脸庞微微一凝,红唇微启,仿佛有话想说,可当余光扫过邱学逸,不知思量着什么,一时竟没有开口。 然而,便是因为这短短几秒的停顿,摇摇欲坠的高楼受到最后一击,彻底坍塌。 管奕深狠狠倒吸气,额头青筋终于绽开,臼齿咬得咯咯作响,压抑了十五天的心情轰然爆炸—— “你拿到了不告诉我,反而利用这个东西去对付邱学远?华瑾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知道吗?要是你提前把视频的事跟我说了,我根本不会让她干傻事!你到底有没有把人命当回事?啊?为了报仇是不是连良心都不要了?!” 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揪起他的衣领,瞳孔里倒映着方永新略显僵硬的面容,似乎生平第一次,对于某件事感到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理。 就是这样一张唇红齿白,温和可亲的脸庞,第一次见面便俘获了他的心,引得他欲罢不能,越发泥足深陷。 曾经有多么迷恋,现在就有多么痛恨。 管奕深通红着眼,死死瞪着这个左右他全部情爱的男人,暴怒与怨怼在胸腔猛烈冲撞,半晌,终究下不去手挥拳。 脱力地松开,趔趄几步,后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骗不了自己,比起方永新,他更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 方永新要报仇,自然会不择手段,他认不清这一点,一再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感情,将自己逼到如今的境地不算完,连最好的朋友走上绝路,都没法拉她一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自我毁灭,成了和妈妈一样,很可能一辈子醒不过来的植物人。 他痛恨自己,但也绝不会原谅方永新。 “我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被逐出邱家的时候,管奕深由头到尾都没出现过任何过激言行,可这一秒,他终于毫无顾忌地,吐露出深埋于心底,那些翻滚着剧毒的浓稠黑泥。 看见方永新因为这句话而瞳孔骤缩,岿然不变的面具破开裂纹,竟然还觉出一点儿由衷的畅快。 随后,目光凛然,扭头对上邱学逸。 “还有你。” 尽管他对这个小少爷一直有不错的观感,但此时此刻,对方只顾亲情而罔顾公理的行为,已然令他打心底生出厌恶之情。 “你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你爸和你哥犯的错,我不会迁怒到你身上,但同样的,你也没资格为那两个人渣求情。” “别说放过他了,邱学远把华瑾害成这样,十几年都算轻,我恨不得他被判死刑,直接枪毙!” 说完,也不理邱学逸瞬间惨白的脸色,呵呵一笑,冰冷的视线投往方永新。 终于,他也能这么无情地对待这个自己喜欢的男人了。 恨,果然能使一个人变得面目可憎。 从今往后,和邱家有关的一切,他都再不想接触分毫。 脚步笃定而又坚决地朝后撤去,这两个人,哪怕仅仅和他们多待一秒,都感到浓浓的窒息。 管奕深只来得及最后看一眼方永新。 崩裂的表情很快掩藏在惯有的矜贵自持之下,只是眸色中的晦暗做不得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波微荡,似乎蕴含着隐痛与挣扎。 但他宁愿相信自己眼花。 撂下一抹凉彻心扉的注目,转身,快步离开。《 》 第七十三章 柔软的床铺凹陷下去,躺下的一瞬,紧绷的身体和情绪终于得以放松下来。 如今京城所有的风风雨雨都同管奕深无关,他唯一惦记的就是华瑾。 想去看看她,奈何联系不上,连她住哪个医院,哪间病房都不知道。 只能慢慢去找,如此一来,一时半刻也回不了菀城,他无家可归,住酒店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兜兜转转了一大圈,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至少以前住的是小破阁楼,现在住得起五星级酒店了。 管奕深自嘲般轻笑,将脑袋埋进松软的枕头,平缓均匀地吐息,试图放松自己紊乱无序的心情。 就在这一举动初有成效,意识即将一点点坠入黑暗之际,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将他猛然唤醒。 浓眉蹙起,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现在早已不是邱家少爷,人走茶凉,谁还会主动联系? 一看是个陌生来电,登时挑起了警惕心。 接通的动作却也不迟疑,滑开,一道清越斯文的嗓音伴着电波频率,悠然传来:“管先生,你好。” “你是……” 那人从鼻腔轻笑一声,带着些微末的戏谑。 “我想,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我和方永新当了这么久的死对头,还把他赶出思睿,凭你们两个过去的关系,他不会半句也不提。” 关键信息给出来了,管奕深立即凝眸思索起来。 他记性向来不错,很快,脑海中便浮现出,方永新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和裴文打电话时,提及的那个人名。 “白嘉钰?” 那头传来颇为赞赏的应声:“是我。” 一个从没想过会和自己有交集的人。 管奕深更加不解了:“你怎么会有我的联系方式?” 白嘉钰却并不正面回答:“这个很重要吗?我想,我即将给你一份高薪且体面的工作,才是你更感兴趣的话题。” “工作?我为什么要接你给的工作?”话虽是这么说,实则心底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测。 果然,白嘉钰开门见山。 “因为我们目标一致啊,从大学起,我和方永新就一直在争第一,成绩,竞赛,甚至收到多少告白,工作以后,又进了同一家公司,我们就比签单,比提成,比谁晋升得快。” “显而易见,我技高一筹,但他现在去了惠捷,也混得不错,我又不开心了,想给他找点不痛快……” 管奕深挑眉,对于这个人的目的已经了然:“所以你找上了我?” 白嘉钰承认得很干脆。 “是啊,邱家这半个月可是吸引了全城焦点,大多数人都在看邱翰林和邱学远的笑话,只有少部分人,比如我,注意到郁简不声不响地换了个人,而旧的那位,也就是你,竟然可怜兮兮地进了拘留所,成了方永新的一枚废棋。” 话到末尾意味深长地拖慢了速度,仿佛故意要戳中管奕深的痛脚,打乱他的呼吸节奏,再抛出鱼饵,引诱上钩。 “你很恨?不想报复他吗?我保证,来我麾下,替我干活,只凭这一件事,就能把他气得半死。” 说这话时语调缓缓,透着好整以暇的轻松,仿佛一点儿也不担心对面人会拒绝。 身侧的拳头握紧,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管奕深无法否认,白嘉钰洞悉了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他根本不甘心,只是放几句狠话,和方永新撕破脸,便这么狼狈而可悲地退场。 许久的沉默过后,终于开口:“说话算话?” “当然。”白嘉钰的声线与方永新一样,听起来沉稳可靠,显然,销售做得好的人,总会有些相似的气质。 或许,连擅于骗人这一点,也不分高下呢。 管奕深这么想着,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声调却十分平静。 “好,我答应你。” 不管这家伙的真实目的究竟为何,他想让方永新后悔,就须借助这份力量。 另一头,长相温驯纯良的男人关掉免提。 一抬眸,那双本该无辜清透的杏仁眼里,敛藏的机锋竟昭彰分明,此刻看着手边的男人,微微眯起,流露出浓浓的讥诮之情。 “怎么样,满意了?放心了?很快,我可就要带着你的前男友对付你了。” 方永新瞧了他一眼,懒得说话,实际上,只有在这个多年好友面前,他才能真正卸下伪装,做回片刻的自己。 外人皆以为他和白嘉钰互相敌视倾轧,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扮出的假象罢了。 他从思睿离职,所有人都以为是被白嘉钰挤走,其实,根本是他自己准备去菀城长住一段时间,刻意腾出的位置。 白嘉钰因故失忆了整整三年,也不知搭错哪根神经,跑去给大明星做陪床和贴身保姆,好不容易恢复记忆,找回了应有的水平,他作为好朋友,当然该帮衬着点。 总归有了管奕深之后,他搞垮邱家指日可待,白嘉钰要报的仇却足足耽搁了三年,代替他坐上首席代表的位子,也仅仅是计划的第一步而已。 方永新回想着分开前管奕深如淬冰凌的眼神,以及刚才电话里明显恨上自己的反应,头疼地闭了闭眼睛。 “知道你最近烦心事也多,还要把他拜托给你,麻烦了。” 白嘉钰正拧着眉看手机,闻言,把屏幕一关,颇为嫌恶地撇了撇嘴。 “我能有什么烦心事,最大的麻烦,就是被一块狗皮膏药缠上,甩也甩不掉。” “薛景言?”方永新一秒意会,指尖轻点桌面,有些奇怪地分析,“心高气傲,风流成性,目无下尘,自我为中心,我应该没概括错他的性格,这样的人,一向是最要脸面的,他怎么……” 白嘉钰冷哼一声,眸底浸着嘲讽:“谁知道,犯贱,我又傻又白痴,拼命倒贴他的时候,他当我是根草,我现在变回正常人,不搭理他了,他又开始无缘无故发疯。” 方永新微微一顿,不知联想到什么,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白嘉钰也一秒意会,赶忙道:“你别自我代入啊,你对管奕深用了多少心思,我都看在眼里,薛景言那狼心狗肺的能和你比吗?” 这句安慰的话一出,一点作用也起到,反而令方永新眸光闪烁,不知又想到什么,越发低沉下去。 白嘉钰叹息:“等邱家这边告一段落,赶快去找他把事情说清楚,他不是很喜欢你么,会原谅你的。” 方永新摇摇头,很有几分黯然地说:“他现在……最恨的人就是我。” 白嘉钰看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没有爱,哪来的恨,你这几个月恋爱算是白谈了。” “他既然答应我的邀请,背后代表了什么含义,还没想明白?” 方永新抬起头,也就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露出一种有悖于平日的运筹帷幄,纯粹的茫然与困惑。 “放不下呗。”白嘉钰撂下这四个字,实在不放心,决定还是多管闲事地出出主意。 “我真担心你就这么把人给作没了,这样,就算暂时不能告诉他实话,你也多去他面前刷一刷脸,态度诚恳点,姿态放低点,总之不要再恶化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知道吗?” 方永新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很是谨慎地问道:“真的有用?” “只要他心里还有你,绝对有用。” 见白嘉钰说得言之凿凿,清润的眸子微微敛起,终于泛出一点儿微末的希冀。 唉哟,就这点觉悟,看来不刺激一把真的不行。 光靠方永新追人方面几乎为零的经验,没准适得其反,直接把管奕深气走了呢。 白嘉钰暗自思忖着,一个计划悄然浮上心尖。《 》 第七十四章 管奕深按着短信中的地址一路找寻,最终在标注着403的病房前停下脚步。 想要推门的手在落下前卡顿,做了好一会儿的心理准备,才终于动作。 门缝一点点扩大,露出病房里全部的真容。 和妈妈的差不多,洁白的病床摆在中间,华瑾安安静静躺在上面,而床边,正坐着一个清瘦的背影。 似乎听到有人走进来的声音,对方站起,转过身来,呈现在管奕深眼前的,是一张非常年轻的面庞。 那人见是他,礼貌地笑了笑,眉间略显青涩,带着几分书卷气,一看便知极有修养。 “管先生你好,我是阮泽。” 管奕深看着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号人物:“是你给我发的短信?” 阮泽抿了抿唇,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对,你是华姐姐最好的朋友,我想,她应该会愿意见你。” 管奕深思索少顷,恍然大悟:“你就是救了她的那个朋友?” 阮泽点点头:“没错。” 管奕深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穿着不菲,举止又具涵养,应当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华瑾和他很熟?为什么从没提过? “你怎么知道,我和她真正的关系?” 毕竟他包养华瑾的新闻可是上了好久热搜的。 阮泽微怔,半垂下睫毛,眸底闪过一丝失落:“华姐姐没和你说吗?你们去度假的那栋别墅,是我的。” 管奕深一愣,随即“啊”了一声:“原来是你。” 他还真没留意,当初光顾着安抚华瑾了,如今回想起来,能把别墅借给她随便玩,关系的确得不一般的好才行。 记得热搜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那个借别墅的朋友好像也出来力证两人清白了,为了帮忙,不惜撒谎,看来,他对华瑾…… 并且,依管奕深对华瑾的了解,如果不是将某人划入亲近关系,是绝对不会占对方便宜的,而她却大大方方借阮泽的别墅来招待自己,足以证明,她对阮泽也…… 可倘若是这样,更没道理一个字不说啊。 管奕深越发糊涂起来,看了看病床上面色苍白,全无意识的华瑾,又看了看眼前这位彬彬有礼,却满脸写着稚气未脱的少年,突然福至心灵。 “你还在上学吗?” “嗯,大一。” 管奕深一下子懂了:“那你应该还没有二十岁。” 阮泽好像对这个问题格外敏感,立马快答道:“快了,虚岁有十九了!” 哦,原来刚成年。 他了然地颔首,明白华瑾为何从不在自己面前提到阮泽。 兴许是担忧管奕深质疑,阮泽张了张口,竟开始自报家门:“我高中的时候,看到华姐姐演的电影,很喜欢,后来拜托家里涉及娱乐业的同学帮忙搭线,才和她认识的。” 管奕深不置可否,来到床边坐下,淡淡地看过去:“喜欢她的电影,还是喜欢她的人?” 阮泽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脸颊一下子飘起了红晕,磕磕绊绊地说:“都、都……” 管奕深瞧着少年纯情不已的模样,几不可察地摇头。 真是个不错的男孩,可惜了。 可惜年纪小了点,如果华瑾只是想谈恋爱,这样的小奶狗是很好的选择,但她招惹了邱学远那个魔鬼,每一天都过得水深火热,哪怕动心了,又怎能把这么个半大的孩子拖进泥潭之中呢? 要是阮泽再大几岁,正式踏入尔虞我诈的成人社会,或许,华瑾会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男人,向他寻求帮助,也不会……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自己身为华瑾最好的朋友,都没能尽到责任,还寄希望于大一的小男生。 管奕深为华瑾掖了掖被角,试探着问:“那她现在变成这样了,你还喜欢吗?” 阮泽一听,面色立即严肃起来,仿佛在认认真真地保证:“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的心意不会改变。” “我大学离医院也挺近的,每天下课都能来看看华姐姐,陪她说说话,我相信,早晚有一天她会醒。” 管奕深直直地望着他,好像想从他眼中望出一点作假。 阮泽登时挺起脊背,丝毫也不闪避。 半晌,管奕深低笑一声,算是有了几分判断,终于奔向正题:“既然如此,害她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你不会放过?” 听到这话,阮泽的表情几乎是瞬间改变:“那是当然。” 他冷冷说着,眉骨下压,面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阴霾。 “我一定会动用阮家所有人脉,让那禽兽判最重的刑罚。” 管奕深的神色终于有所舒展,俯首,静默地看着病床上的华瑾,双目紧闭,了无生机。 难过地叹了口气。 听到了吗?邱学远没几天好日子了。 快点醒来,醒了,才能看到法律对他的审判。 管奕深刚走到医院大门外,一辆纯黑保时捷在他面前刹停,车窗打下,露出一张陌生而清秀的脸。 “上车,有礼物送给你。” 斯斯文文的嗓音一出,管奕深立马认出来,是白嘉钰。 “我都还没去思睿报到呢,先送礼物,是什么道理?” 并不动身,眯起眼睛看过去,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白嘉钰也不意外管奕深防备心重,十分坦然地笑道:“我既然让你跟我,福利方面总不能亏待,最近没地方住?正好给你挑了间公寓,离公司近,交通方便,地段好,你肯定喜欢。” “不要钱?” “如果你一定要给,每个月从工资里扣,总行?” 管奕深略微考虑了会儿,觉得老住酒店确实不太方便,公司安排宿舍也很正常,便不再推辞,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一路上两人并没有多聊什么,白嘉钰看出管奕深自医院出来以后,心情便笼着一层阴郁,自然不会没眼力见地开口。 车子驶入一片高档的住宅区,停稳。 来到电梯前,摁下密码,走进,等待上升的过程中,空气亦静得针落可闻。 管奕深的心思其实并不在看房上面,视线直锁地面,哪怕旁边的人是自己未来上司,也半点没有讨好的意思。 直至白嘉钰用钥匙打开房门,回头微微一笑:“怎么样?” 他才一下子回过神来,抬眼,将整个屋子的布置尽收眼帘。 浓黑的眉立即蹙起。 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这里的装修风格,和方永新的公寓……好像啊。 心底隐约升腾起一丝烦躁,到哪里都摆脱不了那个人的影子,真是…… 白嘉钰晃了晃钥匙,放进管奕深掌心:“家具设施一应俱全,冰箱里菜也备好了,今晚不用回酒店,直接住下都行。” 这份贴心,果然和当初的方永新不遑多让。 所以,最了解你的果然是敌人吗? 管奕深收下,抛去无关杂念,表达出酝酿许久的想法:“你请我总不会就是为了气他?我也想尽快上班,见识见识你们的销售圈子。” 以前,无论和方永新关系多亲密,自己都始终游离在他的事业范围之外,如今正好有机会,可以接近对方生活的核心层面,对管奕深而言吸引力不小,也是他答应的原因之一。 白嘉钰一秒的迟疑都没有,反而好像正中下怀一般,干脆道:“没问题,正好我手边有一个单子,方永新也在争取,如果你能拿下来,那家伙的表情,绝对精彩。” 刚说完,手机“叮咚”一声响起。 瞥了眼屏幕,扬起一抹自然的微笑:“该看的都看完了,既然你着急,不如,我现在就带你去公司,见一见新同事?” 但其实管奕深连卧室书房都没来得及参观,不过他也不拘泥于这些,点头答应:“好。” 两人又坐上了那辆保时捷。 得知很快可以在销售场上和方永新交锋,管奕深心情和缓了一些,但还是不怎么愿意说话。 或者说,从拘留所出来的那天起,他情绪里的某些东西已经彻底碎掉,再也拼接不回来。 慢慢的,车子驶近思睿的公司大楼。 白嘉钰看似留心着前方路况,目光却在四下探寻,很快,落到一抹俊拔的身影之上。 脚下踩了刹车,看清对方手里提着什么,一言难尽地别过眼。 这家伙在干嘛?都快到午饭时间了,拎着个蛋糕盒,合适吗? 还没能给方永新使个眼色,管奕深已然注意到侧边站立的人,面色陡然转冷。 不待白嘉钰说话,动手解了安全带,直接下车,“磅——”一声,重重关上门。《 》 第七十五章 “你又来?我上次话说得不够清楚?” 方永新好像还是不怎么习惯消化管奕深的冷言冷语,一时哑然,顿了会儿,将蛋糕盒提高到他眼皮底下。 “之前那段时间,你很喜欢吃草莓蛋糕,我买了。” 管奕深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甜食。” 目光扫过蛋糕顶部缀着的鲜红果肉,心情更加烦躁。 之前总要吃,还不是因为邱学逸生日宴会上,方永新主动递来的那一碟草莓蛋糕吗? 好久没体会过那样热闹的氛围和香甜的味道,于是一点小恩小惠就把自己感动得不像话。 如今冷眼回看,管奕深只觉,也真是够没出息的。 “有事说事,我还要上班,没空跟你废话。” 方永新提着蛋糕盒的手一僵,慢慢放了下去。 那一瞬间,管奕深似乎从他眼中捕捉到一抹受伤的情绪,稍纵即逝。 “对于华瑾……我很抱歉,但我绝对不是有意不告诉你……” 特地找上门,就为了说这个? 管奕深没多大兴趣,冷嗤一声,打断未完的话。 “我不管你有心还是无意,事实就是你拿到了视频,但一个字都不肯跟我说,那阵子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们俩会不会分手,忽视了她,事情发展到后来那个地步,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但你,自私薄情,满口谎话,还恬不知耻地利用她……现在怎么有脸站在我面前?” 言语中的憎恨与厌恶实在过于分明,让人根本没法忽略。 红唇微张,半晌,方永新都只看着他,眸底涌动着无数驳杂。 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似是难以接受一般,阳光直射下来,清俊的脸庞照出一点点苍白。 “我没有利用华瑾,更没想过和你分开。” 这一句话仿若打开关卡的闸门,终于说出了口,即便有些不熟练的艰难,也开始尝试着,用最坦诚的剖白解释出来。 “让郁简以这样的方式回邱家,是我最初的计划,那个时候我完全没考虑过……会和你在一起。” “交往以后,我本来打算改变计划,就让你用大少爷的身份留下,但绑架案那次,你伤得太重,我害怕,怕你再被邱家人算计,我又保护不了你,所以才……” 话及此,喉结极细微地滚了滚,大约自己也无数次反省过,这个决定究竟做得正确,又或者适得其反。 管奕深一错不错地望着他,那张脸上并未露出任何又在欺骗的破绽,可即便如此,他也再找不回曾经不顾一切想要去信任的冲动。 浊气在胸腔反复回荡,吁地吐出来,表情冷淡,瞧不出丁点儿动容。 “你撒了那么多次谎,让我怎么相信?” 当初为了这份一厢情愿的爱情,他费了太多心血,如今堤坝崩塌,溃散干净,又怎么可能轻易拾起? “退一万步,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么不声不响把我耍得团团转,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挽留你,担惊受怕,最后依然被你抛弃,还想着事后讲几句好话,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自以为是,自作主张,你凭什么觉得说出来了,我就会原谅?” 一气呵成,最后一个字脱口,管奕深也不愿再看方永新的反应,直接而背过身去。 “你走,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是在销售场上。”《 》 第七十六章 邱家大宅内,姚金芝正在客厅来回踱步,脸上写满焦急之色。 大门外终于走进个身形,她赶忙迎上去:“怎么样?” 洛光的表情十分严肃:“从大少爷出事那天起,一直有人在暗中吸纳邱氏的股份,加上老爷昏迷不醒,集团内部,原本支持大少爷的不少股东都已经倒戈了,情况不容乐观。” 姚金芝气得掀翻了台面上的茶托:“肯定是许蔚然那死丫头!学远出事,她渔翁得利,还不立马趁机造反?” 洛光有些忧虑她的心情,宽慰道:“别担心夫人,王律师就快到了,我相信老爷肯定早就留了安排。” 大儿子即将面临牢狱之灾,本该到手的公司也风雨飘摇,多番打击下,姚金芝极难再保持雍容,连日来心浮气躁,保养得宜的面庞都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几岁。 她沉着脸:“希望如此,毕竟他比谁都不愿意,财产落到姓许的外人手里。” 对讲机在这时候响起,一听是保安汇报,王律师已经到了,洛光立马请人进来。 姚金芝更好似抓住救命稻草,直接出门迎接。 三人在半道相遇,不待王律师开口,姚金芝心急火燎地问出了声:“翰林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秘密文件,要你现在宣布?” 王律师提着公文包,扶了扶眼镜:“确实如此,不过,需要有小少爷在场的时候,我才能公布。” 姚金芝狠狠皱起眉头:“那臭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之前出了趟门,回来就变得和自闭儿童一样,洛光,发散人手去找找,估计又躲在什么犄角旮旯画画呢。” 洛光得了命令,立即退下。 姚金芝领着王律师继续往老宅内走,实在着急,憋不住追问:“张律师,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是小逸的母亲,他干什么都需要经过我同意,翰林究竟藏了什么秘密文件,你大概和我说一下。” 王律师稍微迟疑了一会儿,终究没顶住迫切的眼神,缓缓道:“是有关股份转让的内容,邱先生吩咐,一旦他病情加重,就由我来宣读。” 一听到其中几个关键词,姚金芝目光刷的一下点亮,欣喜异常。 “实不相瞒,其实邱先生一早就知道,大少爷任性贪玩,总有一天会惹出祸端,所以,公司虽然是打算留给大少爷的,但股份,他一直倾向于给小少爷保管,小少爷单纯,两个人又是亲兄弟,不至于手足相残。” 邱翰林手持邱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掌握绝对控制权,之前姚金芝就是在担心,倘若老家伙一直不醒,学远又失去了董事会信任,许蔚然原本就有从她妈那里继承的百分之十,加上这些天的大量买入,很可能跃升为邱氏第二大股东,到时一通操作,彻底占领集团,自己就真的没戏唱了。 好在邱翰林还不算老糊涂,做了件人事。 悬了半个月的大石终于能放下,嘴里不断向王律师道谢,心中满意非常。 无论怎么样,只要邱家的资产还攥在自己手中,便有翻盘希望。 花园最偏僻的一角,此刻正寂静得毫无声息。 邱学逸身前杵着一块画板,纤瘦的指尖握住画笔,半天未曾落下。 他原本想描绘的只是一副冬季萧瑟,万物凋零的风景,慢慢的却走了神,眼神放空,手指凭肌肉记忆滑动,自己也不知道在画什么。 等他反应过来,瞳孔聚焦的一瞬,骤然抽缩,收入了画纸上,那张风流魅惑,早已熟稔于心的面庞。 略带些婴儿肥的脸蛋立即涨红,紧张与羞愤溢于言表,“啪嗒——”一声,画笔掉落,胳膊微颤着,就要把这幅不该出现的油画揭下。 刚伸到一半,被横空而出的臂膀拦了下来。 “别动啊,画得多好,就像你以前给我画的每一幅,栩栩如生。” 心跳骤停,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温热的胸膛突然将他拥入怀里,带着他的手,往内一收,形成不容挣脱的桎梏。 “哥……”邱学逸艰难地张口,只觉嗓子干涩无比。 “哟,这么快改口了?”背后的男人低笑一声,薄唇挨近耳廓,柔柔呵着气,“可我,一点儿也不想做你的哥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宛如重锤砸落,邱学逸说不清自己这一瞬的心情,整个人好似被放进滚水里,灼痛难忍。 他开始小幅度地扭动,没什么威慑力地嗫嚅:“你别这样,哥……” 郁简果然半分放手的意思都没有,力道反而更重,调笑着开口:“还叫呢?不心虚吗?哪个弟弟会和哥哥谈恋爱啊。” “再说了,你以为我回邱家之前,千辛万苦跑去伦敦,想方设法认识你,就是为了提前培养兄弟感情?” 这一句话,准确无误刺中邱学逸最深的软肋,辗转多日都翻不过去的伤疤,此刻被对方血淋淋地撕开,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敢去看近在咫尺的男人,只是垂着脑袋,一下子红了眼眶。 “你和方永新……是一伙的……为了抢我们家的财产……” “哈,你们家的?”郁简仿佛听到什么笑话,眉骨轻抬,又逼近了几寸,近乎贴着他的面颊,“财产肯定是要拿的,但不是抢,而是夺回原本就不该属于邱家的东西。” 指节修长而微冷,一点点钳住下巴,朝自己的方向拧过来。 “你不是很喜欢我吗?不是说为了和我在一起,宁愿瞒着父母,私奔到国外吗?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爸所有的财富,都是踩着别人的尸骨,用尽了肮脏手段才得到的,他欠我妈的,欠方家的太多,你作为他的儿子,愿意替他认错,代他赎罪吗?” 郁简不徐不疾地说着,嗓音刻意压低,透出难言的蛊惑。 邱学逸的瞳孔不自主晃动,内里的情绪无数次拆解分崩,他实在是个一眼能望穿的人,长久的相处下来,郁简早已将他吃透。 比如善良,会为根本不是自己犯下的错而愧疚,比如专情,哪怕明知彼此的相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也仍旧难以割舍。 郁简当然清楚,什么样的话最能动摇他。 “其实,我也很喜欢你啊,我们不还说好了要出国领证吗?只要你态度诚恳,我完全可以放下仇恨,和你一起去一个世外桃源,过我们曾经幻想的生活。” 他喑哑着声音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柔情的蜜嗓好似一条隐形丝线,不紧不慢,牢牢牵动着邱学逸的心弦。 禁锢的力道早已松懈了,而怀中的人,却如同被剥离魂魄一般纹丝不动,乖乖困在他筑好的囚笼之中。 郁简的眼眸越发幽邃,凝望的过程中,闪过细碎光点。 “你在这里,呆得也很辛苦?我们离开,撇掉所有麻烦,找回曾经的快乐,不好吗?” 虽是问句,语调却尽皆哄诱。 圆圆的眼睛睁大,邱学逸怔忡地回望他,眸色浮现出最为剧烈的挣扎。 郁简几不可察地挑起唇角,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抚过小家伙的头发。 他知道,这一句,正中靶心。 装修极具宫廷风的包房里,穿着旗袍的服务生依次端上琳琅满目的菜肴。 笑容可掬地执起茶壶,为客人倒了一杯清香的碧螺春,随后井然有序地退下。 管奕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环顾周围三三两两,在烟雾缭绕中谈笑风生的人们,颇有些不自在。 他明白,销售圈子里大半的交情,都是从酒桌上拉来。 想要拿下大单,除了自身软件过硬之外,和目标公司的高层搞好关系,也是重中之重。 所以,陪酒吃饭是怎么都躲不过的一环。 对管奕深而言,龙蛇混杂之地的刀光剑影,他早已习惯,可像这种推杯换盏,你来我往的酒局,他还真是接触得少,不太熟练,这些圈内人聊的IT话题,也多数听不懂。 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余光瞥了眼白嘉钰,作为挤走方永新,坐上中华区一把手位置的人,自然觥筹交错,应付得游刃有余。 而管奕深显然没这么好的适应力。 更别提,落座时专门挑了他右手边的椅子,在这酒席间身份最为高贵,目标公司董事长的独生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笑眼扫过他,摆足了撩人的姿态。 白嘉钰介绍的时候都说了,这位名叫冯妍的大小姐名校毕业,从国外回来不满一年,因为早晚要接手家族生意,所以这样一个算不上多重要的饭局,也成了她“体察民情”的机会。 不是他自作多情,实在是冯妍刚进门,两人目光一对上,她瞬间起了兴趣的眼神,完全没有遮掩。 管奕深非常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来参加饭局的所有人都不满意思睿,但只要这位姑奶奶点头了,上亿的大单立马到手。 作为销售,想方设法讨好客户,是他应尽的本分,但,如果要出卖色相的话…… 管奕深刻意偏过头,躲开旁边人的注目,正煎熬又纠结的时候,一股勾人的幽香慢慢悠悠飘散过来,冯妍主动倾身,凑近他的耳边,娇艳的红唇微微启合,柔媚的嗓音直钻耳蜗—— “管先生,恕我冒昧,不是我非要盯着你不放,你也许不知道,你的鼻子,嘴巴,还有举杯时的动作,都和我的初恋男友,一模一样。” 管奕深碰巧在喝茶缓解紧张,一听这话,喉咙一噎,险些喷出去,接连咳嗽几声,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 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被女人用这种理由搭讪。 冯妍依旧保持着暧昧的微笑,抽出纸巾,作势要为他擦嘴角:“哎,就连粗枝大叶这一点,也那么像。” 管奕深反应过来,立马抬手挡开:“不用了冯总,我自己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还没有动作之前,餐桌另一边的白嘉钰,早已偷偷打开摄像头,借着微妙的角度,抓拍下这令人浮想联翩的一幕。 唇角止不住向上扬起,眨了眨眼,一脸做好事不求回报的得意。 麻利地点开方永新的微信界面,发送照片。 【冯妍看上你前男友了,他好像也没拒绝的意思,两个人吃着饭就眉来眼去的,你看看,是不是干柴烈火,一点就燃?】《 》 第七十七章 几乎没过两秒,那头火速回复。 【冯妍?为什么带他见冯妍?】 白嘉钰打字的手飞快,这回务必来一记猛的,方永新之前那点温温吞吞的招数,简直太不够看了。 【可不是我要带的,是他自己一心想做出点成绩,我一说这个单子你也在跟,立马主动请缨,你说,这得有多恨你】 此话一出,果不其然,对面人登时沉默下去,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半天,也没发送一个字过来。 白嘉钰强忍住想笑的冲动,继续火上浇油。 【冯大小姐可是出了名的多情人,男伴基本月抛,出手大方又荤素不忌,上到公子哥,下到小职员,没一个她拿不下的,年前不还有个十八线小模特被甩了,不甘心,跑她家公司大吵大闹,嚷嚷着要跳楼吗?】 【管奕深谈过的对象也只有你一个?跟冯妍比起来可算是白纸一张,美人的攻势这么凶猛,我真怕他抵挡不住】 直至这一句发出,方永新好像终于坐不住了,憋出一句。 【这个单子我让给你,你把他带走,立刻,马上】 白嘉钰一看,顿时无语扶额,服了这家伙的脑回路了。 就这?能把人追回来才有鬼。 【你愿意让,人家还不愿意收呢,再说了,冯妍这么喜欢他,拿个一两亿的项目哄一哄他,还不分分钟的事吗?我记得光是那个十八线模特,她就送了座私人海岛,你就别瞎操心了】 言尽于此,白嘉钰觉得该说的都说了,在这里断开,晾一晾方永新,让他发酵一下情绪最好。 于是没再管后面对方又回了什么,直接摁灭了手机。 而餐桌另一头,冯妍正晃荡着杯中液体,身体微妙凑近,似笑非笑地凝视。 “管先生,我看你一直只喝茶,滴酒不沾,是不会喝酒吗?” “对,酒精过敏,不好意思。”管奕深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移,直接睁眼说瞎话。 哪晓得冯妍一听,笑容更加艳丽:“巧了,我也特别不胜酒力,两三杯就走不动路,今天见到你有些开心过头,不小心多喝了几口,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已经红了。” 脊背不由自主绷紧,管奕深哪儿敢真的去看,反而将视线压得更低。 “那冯总最好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大晚上的,你一个女生,不太安全。” 漂亮的指甲轻轻敲叩桌面,冯妍单手托着下巴,媚眼如丝地看他:“管先生可真是好人,但我今天来,没带司机,喝了酒,又不方便开车,不如……你送我回去?” 心里咯噔一下,管奕深彻底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拒绝?岂不是得罪了大客户。答应?虽然不想这么形容,但管奕深竟然有种羊入虎口的感觉…… 就在他左右为难之际,置身事外了半天的白嘉钰终于好心开口。 “冯总,您就别为难小管了,他根本没驾照,可担任不了护花使者。” 管奕深连忙点头,然而那道感谢的视线还没投递过去,对方便提唇微笑,接下来的一句,直听得他愣在当场。 “这家饭店的对面就是酒店,走两步就到,不如让他带您去开个房,稍事休息?” 冯妍眯起眼睛,从善如流地答:“那我可就却之不恭了。” 管奕深急了:“冯总,我……” 才刚开了个头,冯妍也不知有意无意,八成是有意,身子一歪,手中的红酒尽数泼洒到他胸前衣襟。 “哎呀,真抱歉,”她看似惊讶地张了张口,不无歉疚地说,“等会儿去了酒店,我让助理买一件新的送到房间。” 语毕,施施然起身,留下一个迷人的眼神,率先往门外走去。 先斩后奏,根本不问他的意愿。 管奕深双唇紧抿,无言地看着白嘉钰。 对方走上前来,惭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无奈。 “单子没谈成之前,销售就是底层,必须尽量满足客户的一切要求,想在这条路上走的更远,总得适当妥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推辞吗? 深吸一口气,唯有认命。 两人的背影都消失在门外后,白嘉钰这才掏出手机,看着微信界面发来的一连串质问,忍俊不禁。 【人已经去对面的酒店开房了,刚走一分钟,你随意】 一秒都没有,那头立即回复。 仅仅两个字,他却体会出方永新天崩地裂的心情。 【地址】 管奕深心情沉重地跟着冯妍来到酒店,心中打好无数腹稿,想着待会儿要如何脱身。 帮她办理了房间,一道走进电梯,上楼,“嘀——”一声,房卡划开门。 “冯总……” 冯妍反手带上门,突然一改之前风情万种的撩拨,正了正面色,善解人意道:“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跟过我的人,都是自愿。” 管奕深如释重负,长吁一口气:“谢谢冯总理解,既然您已经安全到了,那我就先……” “别啊,我是诚心邀请你过来换件衣服的,”冯妍打断他未完的话,好巧不巧堵在门口。 “脏成这样,别人看见了也不好,我助理十分钟后就到,不如你先去浴室洗个澡?” 管奕深一愣,满眼都写着难以理解,孤男寡女的,又不熟,怎么能随随便便脱衣? 冯妍却仿佛打定主意,一定要让他留下。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虽然我有过男朋友,但是尝过味儿以后,我发现,我还是对漂亮女人更感兴趣,所以你哪怕脱光了站在我面前,也和一块猪肉没什么分别。” 管奕深“啊”了一声,略微的惊讶过后,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紧跟着,更加不明所以。 那之前的举动…… 冯妍立马给出解释:“我就是不喜欢酒桌的氛围,借你打个掩护,趁机离开。” 他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 酒桌上还有人的职位比冯妍更高吗?她想走就走,谁敢说什么? 这个疑惑在脑子里没转过两圈,就被对面人的再三催促搅乱了个彻底。 客户都发话了,他也确实不知道怎么处理弄脏的衣服,只好听从。 眼见管奕深走进浴室,拉上门,冯妍总算露出促狭的笑,打开手机,看见白嘉钰发来的微信。 【那家伙还有五分钟就到,计算着点时间,看你的了大小姐】 她飞快地回。 【OK】 放下手机,立马开始脱外衣和高跟鞋,并且故意凌乱地丢在地毯上面。 随便揉了几把头发,口红也抹花,打开衣柜,拿出一件酒店提供的丝绸睡衣,直接往身上套。 一边动作着,一边还扬声喊道:“我助理路上出了点事,可能会迟点,要是提前洗完了,你把那个浴袍披上,先对付一下。” 管奕深没有多想,直接应了。 冯妍将睡衣裹好,确保完美遮住内里没脱光的情形,长发慵懒披散,最后穿上一双棉拖。 万事俱备,只等人来。 正这么想着,“咚咚咚——”急促而紧张的敲门声随之响起。 冯妍双目一亮,轻咳两下,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门边。 拉开,斜倚着门框,挥了挥手:“哈喽~” 她早已做足准备,方永新却没有,一路疾奔过来,气都没怎么平缓,一抬眼,对上女人眉目含笑,睡衣微敞着,懒懒散散的模样,登时便如同被人迎头痛击,下颏绷紧,脸色僵硬得不行。 冯妍稍稍歪过头,眸色带着嗔怪,仿佛什么好事被打扰了一般,拨了拨头发。 “有事吗?” 方永新沉默地看着她,瞳孔里翻滚着无尽暗潮,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挤出了字句,嘶哑到不像自己发出。 “我找管奕深。” 冯妍似有所悟地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他一番,随后勾唇一笑。 那笑容里,掺杂着鲜明的挑衅。 “他今晚的时间可都是属于我的,别聊太久哦。” 只一句,不啻平地惊雷,几乎瞬间轰碎了方永新的面具。 冯妍不再管他,一副并不将这虾兵蟹将放在眼里的轻蔑,扭过身去,浴室门恰在此时拉开。 裹着浴袍的男人刚没走几步,她便娇笑着上前,分外亲昵地说:“亲爱的,有人找你,冷冰冰的,好可怕哦。” 管奕深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闻言动作一顿,还以为自己听错。 两人目光相接,冯妍神色又是一变,努了努嘴,示意他快看外面。 来不及惊讶,就对上了石塑一样立在门口,满身低压的颀长身影。 冯妍柔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帮你应付了,不用太感谢我”。 然而从方永新的角度来看,则是他们举止亲密,一个睡衣,一个浴袍,早已突破了客户和销售应有的那层关系。 视线再往下,落到凌乱扔了一地的衣物,无声地透露出,进屋的两人有多么迫不及待。 那一秒,他听到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吊起,砰然绞碎的动静。 管奕深看了冯妍一眼,十分感谢。 随后拧着眉走过去,毫不客气地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跟踪我?” 方永新一句不答,如此一来,倒像是默认,管奕深眉心一跳,立即浮现出浓浓的厌恶。 “有病你,快走,否则别怪我报警!” 这般赤|裸而不加掩饰的憎恨,以及冯妍那饱含挖苦与不屑的眼神,共同凝聚成沾着寒芒的锋利一击,狠狠捅进肺腑,搅得筋断骨裂,血肉淋漓。 心跳骤减,理智遁形,方永新活了二十八年,从没有一刻好似现在这样,大脑空白,丧失思考,唯剩情绪驱使一切。 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下一秒,在冯妍的惊呼声中,将管奕深一把扯出门外,重重推往墙壁。 脊背撞上坚硬质地,吃痛地闷哼,还没缓过神,下巴便被死死钳住。 方永新通红着双眼,裹挟着滚烫呼吸,发狠般吻上了他的唇。《 》 第七十八章 唇瓣紧密相贴的一瞬,脑子里轰然炸开,管奕深如遭雷亟,整个人僵在原地。 然而错愕也不过持续了一秒。 当沉重的吐息正式入侵,他顿如触电般一个激灵,双手并用,使尽全身力气要把对方推离。 奈何胳膊刚举起,就被方永新单手并拢牢牢攥住,钢铁般的力道分毫不容撼动。 手腕生疼,下巴钝痛,逼迫的感觉令管奕深又气又恼,终于在对方撬开牙关,强硬地往里探去时,把心一横,重重咬下。 闷哼一声,血腥气霎时弥漫开来。 身形出现半刻凝滞,趁着这个机会,狠狠挣开,拳头随之举起,就要朝他脸上砸去。 哪知一抬眼,对上的却是方永新满目破碎,泪盈于睫的画面。 拎起的拳头僵住,视线凝滞,登时没了挥动的力气。 清润的眸底此刻血丝遍布,内里写满了不似作伪的痛苦,红唇无声微启,晶莹的泪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前赴后继滑落下来。 管奕深只觉胸腔堵塞,喉间如同塞了团棉絮,发不出丁点动静。 下一秒,他被方永新再度搂进了怀中。 臂膀的力道一点点加重,好像害怕一旦松开,人立马消失不见似的。 隔着单薄衣料,由骨子里沁出的恐惧悉数传递过来,嗓音止不住颤抖:“我说过,我不会放手,无论有没有未来,无论最终你自愿,还是我强留,我都……绝对不会放手。” 瞳孔蓦然睁大,因着这一句话的牵扯,记忆无法自控地拉回那天,在高中学校的教室里,他也曾这么声泪俱下,真心实意地哭求过方永新。 彼时的自己,舍不得这段感情,看出对方想要离开的意图,便心急火燎,手忙脚乱地挽回。 最终,换来了一句看似稳妥的承诺。 他多么希望方永新能珍惜这份心意,言而有信。 可到头来,翻脸无情,狠狠插了他一刀,任由邱翰林将他送进拘留所的,也是方永新。 “你真的有病……”回忆与眼下的现实重叠,冲撞脑颅,引得额角密密疼痛,管奕深哽咽着,闭上眼睛。 他们明明可以不用经历诸般折磨,好好在一起,方永新却偏偏执着于冠冕堂皇的理由,一意孤行地打破所有。 哪怕到这一刻,管奕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做出这种选择。 如今位置颠倒,换成对方来乞求,竟觉不出分毫痛快,唯有无力,翻江倒海的无力遍袭,身心俱疲。 “太迟了……太迟了你懂吗?摔碎的东西不可能再完好无损地拼回去,我们回不到过去了……唔。” 未完的话被尽数封回了口中。 方永新的吻不再带着第一次的强制,仿佛仅仅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渗着血珠的唇瓣贴附上来,锈蚀的腥气包裹着浓浓绝望,从味蕾直抵神经。 管奕深也不挣扎了,他想着自己和方永新,究竟是如何走到如今的境地,直想得五脏六腑一起作疼,剥开憎恶的外壳,那颗羸弱搏动的心,早已千疮百孔,难以为继。 舌尖品尝到一丝咸涩的滋味,方永新一寸寸撤离,再去看怀中人,不知何时起,也落下了温热的泪滴。 面上虽不再有针锋相对的恨意,取而代之的迷惘与悲伤,反而愈发刺痛了他。 心脏一阵阵地缩紧,正欲抬手为管奕深拭泪之际,冯妍从房内探出脑袋,见此情形,略显出几分尴尬。 “呃……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她向前一步迈出门口,身上的衣服早就换了回来,颇具深意的目光于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很快,笑盈盈地开口。 “我最懂得成人之美了,看你们现在难舍难分的,这间房,不如留给有情人更好,先拜拜啦。” 说完,轻轻松松摆了摆手,全然不见刚才的挑衅,脚步轻快地离去,甚而带着说不出的愉悦。 方永新正困惑着,未及思索,管奕深胡乱擦了把眼角,稍稍挪动,从他怀中挣开。 “我和冯妍什么都没发生,”此话一出,不待他浮现出欣喜,又被下一句彻底打了回去,“就算发生了,也与你无关,你有什么立场莫名其妙跑过来?” 管奕深吸了吸鼻子,睁着微红的眼睛看他。 “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让你别再骗我,可你……已经把我全部的信任透支光了。” 语调平静不少,原先那浓稠到几乎溢出来的负面情绪消失无踪。 然而,便是这般轻薄的冷刀子,才真正见血封喉。 “你说再多,做再多,也没法扭转过去的错。” 方永新的面色霎时一变,廊灯打下来,本就苍白的皮肤,更突显几分黯淡。 管奕深步步后退,目光笃定,却是一潭死水,避之不及。 “以后在我面前消失,时间久了,我或许会不那么恨你,否则,你出现一次,就是提醒我一次,曾经有多愚蠢,才被你像傻瓜一样玩弄。” 撂下这一句,决然背身,仿佛多留一秒都害怕自己会动摇。 进了房间,“磅——”一声,重重甩上门。 管奕深以为,话说到这种程度,方永新也应当识趣,今后他们的关系,大约便止步于此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酒店一别的三天后,就接到了一个完全预料之外的电话。 来自郁简,他的亲哥哥。 装修典雅的咖啡馆里,两人对坐许久,相顾无言。 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色泽漂亮的焦糖摩卡放在桌面,丰润的香味萦绕鼻尖。 最终,是郁简先动了。 他举起咖啡杯,浅浅抿了一口,挑眉看他:“怎么,也恨我,不想叫我哥?” “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先前从未见过,此刻郁简一坐在自己跟前,管奕深却自然而然地,生出一种面对哥哥时的谨小慎微,“本来就是我鸠占鹊巢,顶替了你的身份,你回来,是应该的。” 郁简轻轻一笑,并不意外的样子,随手用勺子搅了搅摩卡,开门见山。 “既然这样,我和方永新是一伙的,你都能原谅我了,怎么就不能原谅他呢?” 一听这话,管奕深瞬间脊背绷直,诧异地望向他。 郁简勾了勾唇角,坦然道:“别误会,他没和我说什么,是我自己看不下去。” “现在邱氏股票大跌,布局了那么久,就等着最关键的一环,他却把自己闷在公寓里,连着借酒消愁了三天,我简直不敢相信,认识方永新这么长时间,他一直活得像个无欲无求的机器人,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报仇,真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从神坛跌落。” 郁简说这些的时候,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管奕深听进耳朵里,百转千回后,竟产生了些难以言喻的不舒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愿意再胡思乱想,赶忙喝一大口咖啡,用浓香的味道压下那点异样。 郁简微微吊起眼梢,将他所有反应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继续道。 “当然,我没什么同情心,也不是好人,更直接点,我其实压根瞧不上他,他的确很厉害,但就那副不开窍的榆木脑袋,配你,我还嫌祸害我弟弟呢。所以我一度觉得,就让你这么讨厌他下去,也不错。” “可惜,我等了快一个月,你都没正式放下他,我每次看他被打击得一脸精神恍惚,就知道,你心中的恨,只增不减。” 管奕深一下子掀起眼帘,他没想到,一句交流都没有过,郁简却能如此一针见血。 唇畔噙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若能洞悉一切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令他不自主屏住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话。 “恨这个东西,是把双刃剑,他难过,你心里也不会好受,如果我不出手,你们还不知道要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 说到这儿,啧啧两声。 “那家伙在感情方面低能到可怕,我猜,他找了你这么多次,没一次把话说到点子上,否则你也不会是现在的态度。” 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主攥握成拳,管奕深实在没忍住,追问道:“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郁简的眸色岿然不变,极有耐心地停顿了好几秒。 就那么看着管奕深,直至从他的眉眼,唇角,乃至身体各处的细微动作,尽皆瞧出了蕴含紧张,与些许微妙意味的情绪,终于叹息一声,把话接了下去。 “你误会他了,其实,他原本是想把你好好护在身边的。” “是因为我不喜欢他,逼他和你划开距离,还威胁他,如果不按照原定计划,就亲自找你,告诉你一些秘密,他左右为难,加上后来你受伤那件事一刺激,自信才彻底崩塌……后面就不用我说了?” “如果你要怪,应该怪我,方永新他,是真舍不得你的。”《 》 第七十九章 “你说什么?” 管奕深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面目凝滞,黑白分明的瞳仁一错不错,仿佛被空间定格。 所以,方永新是被迫的? 是关心自己的,甚至,也舍不得自己的? 并非从头到尾只想着利用,也并非自以为是地做出决定,将他撇开,而是受到外部压力,却不愿他担心,才选择独自咽下苦果? 这个与连日认知截然相反的事实,带来过于剧烈的冲击,鼻翼翕动,管奕深瞬间呼吸急促,脑中飞掠过无数念头,竟都无法顺利成型。 嘴唇开开合合,总也吐不出字句,一时间,全然丧失了语言功能。 郁简抬手,搓了搓眉毛,似乎带着几分不情愿:“我说了,我很不喜欢他,到现在为止依然不喜欢,所以我没必要为他撒谎,告诉你,是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如果你知道他是不得已而为之后,能够消减心中的恨,不再折磨自己,那我觉得,说出来就是对的,当然了,如果你知道这些以后,仍旧不打算原谅他,我也支持,我弟弟当然能找到更好的男人,不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顿了顿,轻咳一声,仿佛极为难得地良心发现。 “不过,无论你的选择是什么,我建议你还是见一见他,不管别的,扳倒邱家这件事上,他帮了我们不少,投桃报李,怎么也得稍微顾及着点儿。” 郁简说到这里,抿了口咖啡,语气有些微妙:“你再不见他,他真快把自己逼死了。” 闻言,管奕深猛地抬眼,愣愣望向对面,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揉捏了一把,酸涩的痛胀弥散开来。 扰得他一潭死水泛起波澜,心烦意乱,捋不出任何头绪。 最终,颓然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尽管有了和郁简的这一席交谈,管奕深依然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方永新。 第二天,他照常上下班,做自己的事情,只不过时不时走神,皱起眉头纠结半天,一会儿想着不能再让方永新继续糟蹋身体,一会儿又想着,如果真的找上门去,岂不意味着原谅了对方? 就这样重归于好吗?他自问做不到。 心中郁结的疙瘩太多,仅仅因为几句所谓的真相便烟消云散? 太难。 即便一开始是情非得已,可后来,自己神伤憔悴,问过他那么多回,却始终半句真话都得不到,他就非要封闭自己,连分毫的信任都吝啬给予吗? 爱情中最重要的基石都缺失,那这份爱情只能称得上空中阁楼,深陷其中时,看不出问题便也罢了,眼下总算能抽身,若还是一叶障目,像过去那般不管不顾闷头扎进去,再受第二遍伤,就真是蠢到家了。 更别提华瑾如今还躺在医院,只要她一日不醒,他便一日无法真正原谅方永新。 可……郁简说过的话却又无法自控地反反复复回响耳畔。 方永新快逼死自己?究竟逼到什么程度?还真能因为离了他管奕深,就活不下去吗? 他吃饭的时候在想,坐下的时候在想,哪怕走路的时候,也在想。 从出租车上下来,放空双目,视线落点都不知定格在何处,径直往小区大门走去。 身旁似乎显出一抹人影,想要靠近,发现他的心不在焉,又生硬地止步于半途。 管奕深一无所觉,便这么兀自穿过对方,木然前进了好几米。 倏地一顿,意识到刚刚余光收入的那抹残影,似乎很有几分眼熟。 扭过头去,对上局促地站在路边,进退维艰的方永新。 大约真是煎熬得狠了,眼窝深深凹陷下去,薄唇苍白到瞧不出血色,短短几日不见,脸庞竟消瘦了整整一圈。 昔日那般矜贵自持,优雅而淡然的贵公子,竟也会沦落成如今这幅样子。 只一眼,便看得管奕深心跳骤停,竭力克制住波澜起伏的情绪,维持着平静口吻。 “你怎么来了?” 方永新的嘴唇几度掀起,再闭合,来来回回,完全不像过往作风。 总算开了口,声线仍旧那么清透好听,却沾了前所未有的迟疑:“郁简说……你应该愿意见我了,所以我就……如果你还是不想见的话,我马上就走。” 管奕深没让他走,又问:“天这么冷,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没多久,我也是刚到。”方永新答得飞快,然而裸.露在寒风中,早已冻得通红的指节,却无言地反驳了这一句遮掩。 他似乎并没有卖惨的打算,很快撑起一抹笑:“你还没吃晚饭?我去粤菜馆给你买了些菜,据说是全城味道最正宗的一家,你肯定……应该会喜欢的。” 话到末尾眼睫半垂,又没了底气,大概是草莓蛋糕那件事,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管奕深沉默地看着他良久,一语不发,直至眼眶终于涌现出一点湿润的潮意,才抿了抿唇,别过头。 “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上楼,我们一起吃。”《 》 第八十章 方永新怔忡了足有两秒,才忙道。 “好、好……我把打包盒留在车子里保温的,我这就去拿,稍等。” 很快,他提着两大只塑料袋回来,看来果真买了不少。 两人一路沉默着进了电梯,开门。 管奕深其实还没准备好面对方永新,但要他直接把对方赶回去,又狠不下这个心。 钥匙随手放在茶几上,看着方永新挨个将饭盒从袋子里拿出,在桌子上端端正正排好,想到距离彼此上一次坐在一起吃饭,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心中竟泛上说不出的滋味。 但他终究揉了揉眉心,直接开口:“你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送饭?” 还是有什么说什么最好,如今他们之间的氛围,实在称得上尴尬,何必为难自己相处。 方永新摆弄盒饭的手一顿,缓缓松开。 清润的眼睛看过来,仿佛在心底措辞了无数遍,只为面对眼下的情形。 默然几秒后,沉声道:“对,是华瑾的案子,有新的进展了,警方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我猜你应该还不知道,所以想告诉你一声。” 管奕深倏地抬眼,一下子挺起脊背,他完全没想到方永新一开口说的会是这个。 “什么进展?难道邱学远定不了罪?” 不都人证物证俱全了吗?还会出什么变故? 方永新见他一脸紧张,立即回答:“不,是新的嫌疑人出现了。” “上次在拘留所门口,我就想和你说的,但邱学逸在场,他和他哥毕竟一条心,我担心走漏风声,会惊动另一个不知名的嫌疑人,所以才没有解释。” 说到这儿,似乎想到往日情状,眸光闪了闪,流溢出点点细碎的黯然。 管奕深却无暇顾及,浓眉蹙起,心中犹疑反而更甚。 另一个?可华瑾从没和他讲过,除了邱学远之外,还有另一个男人啊。 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方永新移步,来到跟前,仿佛专门负荆请罪般,不敢坐下,只站着,看向沙发上的管奕深。 酝酿了好一会儿,薄唇轻启,开始吐字清晰,逻辑严明地讲述。 “我请的黑客早就攻破了邱学远的电脑,也拿到了视频,但很快就发现,这些视频大多经过剪辑,并不是原片,也就是说,经手人不止邱学远一个。” “我翻看了所有视频之后,也发现,在其中几个视频中,存在第二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人一次都没有出镜,基本都是手持摄像头,为邱学远拍摄侵犯受害者的过程。因此我推测,邱学远还有帮凶,那个人可能是和他臭味相投,又或者是他的走狗,就算黑客盗走所有视频,把他的电脑弄报废,肯定还有备份在那个人手中。” “所以我拜托做娱记的高中同学,假借勒索的名义要挟,实则是为了吓唬邱学远。” “他害怕视频落到警察手里,必然急于销毁证据,而我早就监听了他的手机,只要他主动联系对方,就能揪出第二个经手人,彻底杜绝视频外流的可能性。” “我没想到的是,邱学远竟然真的那么沉得住气,不断拖时间,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暴露。我怀疑,他也知道自己干的事见不得光,所以偷偷准备了两部手机。” “可那个人一天不露面,我就一天不能告诉你实情。” 话及此,方永新眉心紧拧,沉重地放低了嗓音。 连日来挤压在心中的痛苦层层堆叠,早已磋磨得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近乎神经衰弱,必须吃药才能入睡。 而从他开始讲述第一句话起,管奕深的眼神就不可谓不震惊。 越听到后面,错愕的目光便越分明。 他完全没想过,方永新不仅没有自私自利,薄情寡义,反而在为华瑾伸张正义的道路上,出了如此多的力,比他这个最好的朋友还要上心。 这一席话带来的颠覆感,彻底超过了心理预期,思维千丝万缕地纠缠着,烦乱无比。 半晌,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现在告诉我……” “没错,”方永新点头,肯定了他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他藏不了多久,一开始,他可能还想着,邱家毕竟财力雄厚,或许有本事把这个案子大事化小,但只要其他受害者不断出面作证,邱学远彻底翻不了身,他肯定会着急,害怕邱学远弃车保帅,把他供出来,甚至把大部分罪名都推卸到他身上。”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等,等他什么时候憋不住,主动去看守所见邱学远。” “就在昨天,终于传来消息,嫌疑人出现了。” “是邱学远高中的一个小弟,当年的强.奸案就有他一份,邱学远出国留学后,留下的小团体就散了,这个人后来家道中落,缺钱花,就找上了邱学远,答应给他拍摄剪辑这种视频,来满足他变.态的欲.望。” “我请的黑客第一时间就追踪到了那个人的手机电脑,可能是想拿着底牌和邱学远谈判,他没有删除视频原片,其中还有几个更加突破下限的……邱学远大概也没胆量存着,被他偷偷保存下来,现在,都成了罪加一等的铁证。” “我把一切线索都交给警方了,接下来的事都留给法律审判。” “我不管了,我终于不用再管了,可以找到你,说明所有原委。” 方永新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总算能卸下压在肩上许久的重担,整个人都松泛开来。 下一秒,竟毫无预兆地单膝跪地,握住管奕深垂放身侧的手。 他条件反射想抽离,却迟了一拍,被牢牢摁住。 方永新抬起下颔,微微仰视,眼中是不掺分毫作假的恳切。 “我现在什么都告诉你,我的顾虑,我的打算,我为什么隐瞒,还有我真的……从来都没想过利用华瑾。” “她的事,我的确知道得很早,并且私底下向她提出合作,一起扳倒邱学远,对于这个,我一直瞒着你,很抱歉。后来合作取消,我其实猜到她要做什么,但是我出于报复邱家的私心,没有阻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长卷的睫毛垂下,眼睑压低,从那张瘦削却仍不减清俊的脸上,管奕深看到再真挚不过的歉意。 他闭上眼,不愿再看,如清泉浸润过的嗓音,却又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里。 “直到你骂我,说我没有良心,说我狼心狗肺的时候,我才知道,我错得有多离谱。” “如果我能早一点把那个人引出来,或许华瑾也不会选择玉石俱焚。” “你怪我,打我,骂我,怎么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好像那是幅完全接受不了的画面,方永新说着,尾音带上了微末的颤抖,攥握着管奕深的力道愈发加重。 然而,许久都得不到回应,薄唇渐渐抿起,情绪陷入不可自抑的低迷。 “你还记得这个吗?”方永新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将手腕递到他面前,白皙匀称的骨节上,戴着一只纤薄而轻巧的金镯子。 熟悉的古朴颜色,不消一秒,便牢牢攫住了管奕深的目光,眼波瞬间泛起波澜,涟漪荡开。 “你说过,这是你留在我身上,属于你的印记,我没有摘下来,我一直都没有摘下来。” 仿佛将这当成佐证他真心的证据,殷切的渴盼,通过语气如实传递过来。 “从今往后,我也一定会信守我做过的每一个承诺。” “所以,回到我身边好吗?我不会再骗你,绝对绝对,不会再骗你。” 他的誓言那么好听,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去相信,他的表情那么诚恳,让人根本提不起任何的怀疑。 他又这么单膝跪在脚边,摆明了不得到答案绝不起身,分毫没打算退却。 管奕深整个人僵硬得不行,喉结几番滚动,顶着灼灼注目,终于扭过头,夹杂着哭腔的嗓音喃喃。 “你干嘛……你到底要干嘛啊方永新?” 明明他都看透了,这是段建立在谎言之上,切忌重蹈覆辙的关系。 明明他都已经认清了,他或许不该恨方永新,但若不想再被玩弄,最好的选择就是远离。 可为什么,这个男人总不肯顺他的心意,非要找上门,步步紧逼? 能不能别说了?能不能不要再纠缠了? 他是真的会心软,会动摇,会怀疑自己的决定。 可他不想再当傻子,他也不想再将自己置于随时可能又被撇开的险境。 瞳孔四下晃动,伴着事实揭露后的冲击,思维彻底卷入了汹涌撕扯的漩涡里。 直至面颊覆上手掌温热的力度,眸色一凝,想要推开对方之前,闯入视野的那抹金黄色泽,却瞬间卡住他的动作。 恍惚的一秒钟,他想起自己给方永新戴上镯子时,那般慎重与期许的心情,仿佛就在昨日。 他们究竟是如何成了今天的样子? 下一秒,薄软的唇轻轻落在额头。 脊背紧紧绷直,拒绝还是接受,无论哪一个,此刻,都找不出百分百支撑的理由。 方永新好似受到鼓励,亲吻一路往下,点点滴滴,滑过眉心,鼻梁,最终,颤抖着呼吸,印在那对微凉的唇瓣之上。 眸色猛地一震,管奕深终于找回神智,然而同一时刻,方永新亦好像打开了某道开关,抚着面颊的手改往脖颈探去,空出来的另一条臂膀环上腰肢,共同发力,将这个吻加深为浓烈,痴缠与视若珍宝的柔情。 瞳仁一点点扩散,脊骨却反而发软,鼻息皆被裹挟着紊乱。 方永新的温柔,又开始像一张绵密的网一般笼罩过来,将他包裹,寸寸收拢,囚困其中。 而他,似乎已经找不到挣脱的借口。《 》 第八十一章 等这绵长的一吻终于结束,唇上的温热一点点撤离,管奕深早已面颊微红,止不住地破碎喘息。 方永新眼中的炽烈让他害怕,下意识想要逃避,可身子都被人家搂在怀里,无处可逃,唯有嗫嚅着嘴唇,撂下含混不清的一句。 “你让我想想……让我再想想……” 他现在心太乱了,根本转不动脑壳。 先前还有恨意作为盾牌遮挡,如今生恨的理由被陡然抽离,猝不及防,要他一夕之间扭转自己的态度,显然过于强人所难了。 方永新偏又不给他冷静的时间,看似春水般柔和细致的攻势,恰恰最为不容拒绝,如果管奕深能抵挡得住这份温柔,也不会在过去跌得那么惨了。 那双温润的眼睛因为他态度的和缓而微微一亮,很是欢喜地“嗯”了一声,又凑到他唇边轻轻吻了吻。 “先吃饭,汤稍微有点洒了,我去拿个碗盛一下。” 管奕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久违顺从的模样,看得方永新唇角越发扬起,都没问厨房在哪个方向,来到桌边,拿起餐盒就行动了,仿佛一早熟悉了这儿的布局。 一声叹息落入空气,管奕深抓了抓头发,有点坐立难安。 方永新把一切真相都说开了,他本该感到柳暗花明,豁然开朗才是,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着堵在心口的高墙仍旧矗立着,有问题想不通,具体是什么问题,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恰在此时,手机铃突然响起。 管奕深掏出来一看,是冯妍。 虽然略感意外,不过目前他正跟进这个项目,大客户打过来,自然要恭恭敬敬。 于是接起,没等他问候,那头先自来熟地打起招呼。 “嗨,最近如何了,和男朋友破镜重圆,小别胜新婚了吗?” 管奕深一愣,敏锐地嗅到话中不对劲,视线飘向厨房。 “冯总说笑了,我哪儿来的男朋友。” 冯妍“咦”了一声,似乎十分意外。 “方永新还没把你追回来吗?那天都吻得那么难舍难分了,我还以为当天晚上你们八成就……” 追回? 这下他彻底肯定了,的确不对劲。 他看着那抹清隽的身影从厨房出来,手中端着汤碗,小心翼翼放置到桌面上,尔后抬首,微笑着示意他快来,眼睑半垂下去,遮掩了异常。 “你怎么知道我和他以前交往过?” “哎,说漏嘴了,”冯妍哂笑一声,纠结两秒还是坦白了,“抱歉啦,我也是受人所托,帮忙撮合一下有情人嘛,Kerwin和我那么好的朋友,他开口的话,我也不好拒绝。” Kerwin?这又是谁? 浓眉紧皱,将回忆快速过滤一遍,很快想起,他和方永新还在菀城住酒店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曾意外看到这家伙发来的微信。 当时对方的语气,一看便知两人关系不错,不过打那以后,他并没有再听方永新提起过。 怎么原来这家伙还关注着他和方永新?甚至暗地里出主意? 管奕深越想越不明所以,便听冯妍又开始规劝。 “你别怪他多管闲事,他也是为你们两个着想,而且据我观察,你和方永新明明都还惦记着对方,大好的姻缘,错过了多可惜啊。” 这一秒,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陡然划过心尖。 手机那头的冯妍仍在苦口婆心,管奕深强忍下面部多余的表情,不去看餐桌那边的方永新,声调直接冷了八度。 “冯总,你打电话来,不会就是为了打听我的感情生活?” 冯妍轻咳一声,稍微尴尬了会儿,总算讲出了目的。 “是这样,之前Kerwin和我说了,如果我帮他演好这场戏,这个项目他会动用职权,给我家企业最大限度的折扣,虽然也就省个一两千万,不过蚊子腿再小也是肉,我已经决定选择思睿。反正他和方永新那么久的朋友了,单子给谁都一样嘛。” “我和方永新不太熟,Kerwin可能也还没把这件事告诉他,马上要招标了,他的人天天来公司堵我,真的有点烦了,我又不能直接告诉他们,都是在做无用功,所以就想到你了。” “你在Kerwin手底下做事,又和方永新……是?麻烦你一下,转告他,不必再花心思在我身上,那几个sales也可以少操劳些嘛。” 冯妍好声好气地商量着,完全没察觉出,这番话给对面人带来了多大的冲击。 管奕深早就分辨不了那头在说什么,全身气血上涌,大脑一片嗡鸣,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知道了冯总,我一定亲口传达。” 好不容易发了声,说出去的话,竟出乎意料的平静。 挂了电话,一步一步,拖着僵硬的步伐走向餐桌。 方永新终于等到人来,眉梢绽开和煦的笑,主动把椅子拉开,就要请他坐下。 管奕深一动不动,机械地抬起眼帘,目光直视,嗓音无波无澜。 “Kerwin就是白嘉钰。” 只一句,便让方永新脸上笑意彻底凝结。 这样的反应,瞬间说明了一切。 管奕深嗤笑一声,没有一点儿愤怒,然而头先好不容易软化下来的态度,却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我真好奇啊,他究竟是你多年的好朋友,还是把你挤出公司的死对头?” 方永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指仍攥着椅背,用力之大,令得骨节血色褪去,好像他此刻的面容一样,越来越苍白。 管奕深一眨不眨地看着,继续发问。 “请我去思睿是你示意的?这个公寓也是你租的?从我出拘留所那天开始,我走的每一步,都在你的算计之中?” “你听我解释……”方永新终于艰难地启动唇舌,不过刚开了个头,就被管奕深打断。 “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是情非得已,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 “我那时候那么恨你,如果让我知道白嘉钰和你真正的关系,绝对不会接受他的邀请,所以你不得不骗我,伪造出他和你势不两立的假象,我才会乖乖入局,走进你圈定的道路。你是为我好,我说的对吗?” 最后几个字,仿佛是询问的句式,语气却不掺丝毫感情。 对,对,完全没错,这就是方永新打算解释的。 他都明白,他都懂,那他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啊。 管奕深平静得太过了,一双瞳仁宛若漆了浓黑的墨,反射不出丁点光芒。 由衷的无措袭涌上心头,白嘉钰就是Kerwin这件事,是他最后隐瞒对方的一点了。 他觉得时机未到,才没说,而且,比起有关华瑾的真相,也根本算不上多重要。 方永新是真真切切这么想的,可瞧着管奕深如今的神情,却不得不惊疑。 他错了?他又错了?会不会这一回,管奕深再也不原谅他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巨大的恐惧瞬间升腾而已,想要去触碰身前人的胳膊,却没了勇气。 与方永新慌乱不已的情绪截然相反的,良久的沉默过后,管奕深竟勾起唇角,解脱般闭上眼睛。 他想通了。 那座堵在心口的高墙轰然倒塌,闷滞胸腔的症结,因为冯妍一个电话,彻底想通了。 他还喜欢方永新的,他始终都没放下。 但他的的确确,不能再继续和方永新交往。《 》 第八十二章 管奕深将眼睁开,这一回,神色过渡成了不容置喙的笃定。 “你总有那么多理由,合理的,正当的,为我好的,哪怕欺骗我,利用我,彻底伤害了我,只要回头一解释,我立刻没了怪罪你的资格,因为你是情非得已,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 “一次,两次,那么多次,过去,现在,还有未来,你每次都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可我就必须接受吗?” 轻飘飘的反问落下,引得方永新瞳孔瞬间抽缩,不及他回话,管奕深又是一笑,兀自接了下去。 “无论是逼我离开邱家,还是解决华瑾的视频,你其实都有更好的选择。比如,对我开诚布公,实话实说。明明可以共同面对困难,你偏偏要狠狠捅伤我,再事后揭露,告诉我,原来我从头到尾都恨错了。” “我不应该恨你,我反而应该心怀感激。” “可我不想感激你。” 话到这里,他后退一步,泾渭分明地与方永新划开距离。 “我知道,你一个人扛下了一切,很不容易,可我在今天之前,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撕心裂肺,差点捱不过去的那些天,又该怎么算呢?” 他只是单纯地说着,并无质问谴责的意思,眸底浮上丝丝困惑,仿佛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会给对方带来那么多痛苦?” 方永新听明白了,明白管奕深态度重新结冰的原因,却微颤着红唇,半晌给不出回应。 随即,那困惑一点点消退,镀上一层了悟的清明。 “这样的感情,我不想要,我要不起。” 至此,一锤定音。 方永新听到自己那根心弦砰然断裂的动静,想要开口,却如饮千针,喉咙涩痛难忍。 “我会改的……”他在销售场上巧舌如簧的口才荡然无存,好半天,只能拼出这四个苍白无力的字眼。 “我不相信,”管奕深果然完全不为所动。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看,就连我已经决定正式和你分手以后,你也要私自决定,借白嘉钰之口把我留下来,这样的基因已经刻在你的骨子里了。这次我接受,那么下一回,再有别的事,你依然会选择先斩后奏。反正无论前面如何伤了我的心,到最后理由一说,我还不是要原谅你吗?” “方永新,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好像缺了某一部分共情的能力,又或者,是我一厢情愿,把你想象成我期待的模样,但其实……从最初到现在,我一直都没看透过你。” “不管怎么都好,我们结束,”末尾伴着长长吁出的一口气,好像终于打通七窍,再也不被那些繁复的枝桠牵绊,思路清晰。 “我会很难受,你也会很难受,但这样不正常的感情模式继续下去,我们只会互相消耗,而信任和喜欢,是最经不起消耗的东西。” 话到最后几不可察地低落下去,尽管极力克制,终究还是掺杂了些微隐秘的伤心。 管奕深一股脑儿倾倒出所有最真实的想法,也不愿再看方永新,径自背过身去。 人往往令感性战胜理智,做出后患无穷的选择,既然他好不容易想通了什么是正确,那就……不要迟疑。 “辞职信?” 白嘉钰接过信封,杏仁眼微微眯起,透出一点诧异。 “你想好了吗?” 管奕深没什么特殊的表情,语气平静。 “你说过,请我进来是为了气方永新,现在我都知道,你和他是多年好友,这个理由还能用吗?再加上,冯总的单子也早已经内定给思睿,没我什么事了,我现在走,公司也不会有损失。” “工作你不要了,公寓你也不住了,是打算远离京城,再也不问世事吗?” 身前人沉默以对,白嘉钰放下信封,怒其不争地叹息一声。 “我就知道,他这几个月恋爱谈的和没谈一样,忙活这么多天,还把人越推越远了。” 双唇稍稍抿了抿。 “你们之间的私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什么,我知道,你绝对有自己的苦衷,只是作为方永新的朋友,我没法不替他恳求你。” “请再慎重考虑一下这个决定,他如果没了你,活不下去的。” “不可能,”管奕深心脏一颤,很快斩钉截铁地否认,“这世上谁离了谁都活得下去,况且……我也不觉得我在他心目中有那么重要的地位。” 白嘉钰轻轻摇头:“如果是一个正常人,失恋一次,确实算不上什么,但方永新他不是啊。” “他是在遇到你之后,才真正活得像一个人。” 完全意料之外的一句话,瞬间夺走管奕深全部注意。 怔愣地看过去,见对方不像在开玩笑,嘴巴先于大脑,出声问道:“什么意思……” 白嘉钰微微蹙眉,驯良的脸庞露出鲜有的苦恼之色,指尖在桌面轻点几下,似乎权衡少顷,还是开口了。 “就算他怪我,我也要实话实说,他把你放心尖上,肯定不愿意你知道,我也是认识他三年后,才偶尔发现的。” 话及此停顿了一秒,浅褐色的瞳仁直视而来,面对管奕深时多数展露善意的眸底,此刻,沉淀下了不无凝重的色泽。 “他生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 》 第八十三章 “分裂样人格障碍,听说过吗?” 全然陌生的字眼,管奕深呆呆地看着他,一时无法消化。 “与普通人群持久疏离,对社会交往缺乏兴趣,情感冷漠,不享受亲密关系,都是这类病症患者的共性。” “我不是专业心理医生,他也从来不提自己的病情,所以我的了解也很表面,如果你听不懂,我可以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你走在马路上,突然有人冲到你面前,迎面给了你一拳,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生气,愤怒,想还击,对?正常人都是这个反应。” “但方永新不是,外界的任何刺激都激不起他丁点儿情绪反馈,无论是打他,骂他,夸他,还是喜欢他,对他而言都是雁过无痕,毫无意义。” 管奕深心底咯噔一下,他突然回想起,并不遥远的过去,许蔚然曾对他说过的话。 邱学远看不惯方永新,找一帮地痞流氓打断了他一条腿,泼一脸油漆,还拍了几十张照片,放到学校贴上,闹得沸沸扬扬。老师都看不下去了,方永新依然一声不吭。所以她觉得,方永新要么是能忍到了极点,要么就是……根本没有生气的那条神经。 没有生气的那条神经? 难道许蔚然一语中的,方永新的异常表现,都是因为他患有人格障碍? 心下震惊绵绵不绝,尚未从错愕的情绪中恢复,白嘉钰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最初认识他,都觉得比一般人更加冷淡对?早几年的时候,他比这还夸张,简直跟座冰雕一样,独来独往,一天到晚都不和别人说一句话。” “我和他住一个宿舍,大概花了一年时间,才慢慢能和他正常交流。” “他告诉我,毕业以后打算去做销售。我一直怀疑,他就是知道自己这方面太过欠缺,所以才选择这个行当。自那以后,他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了。竞赛,演讲,甚至竞选学生会,从刚入学的孤僻冷漠,到后面左右逢源,人心揣摩得越来越透。” “一个人养了将近二十年的性格,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脱变吗?我特别好奇,观察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他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别人交朋友都是自然而然的事,但他,是通过后天学习,和技巧运用来实现的。” “还是那个例子,假如有人迎面给了他一拳,他得在脑子里转换一圈,用平常积累下的那些旁观别人的经验,告诉自己,原来这个时候是该生气的,之后才会做出相应的回击。” “以此类推,无论是接受别人的示好,还是拒绝别人的告白,甚至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都未必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因为他内心根本不会有任何想法,他所有的人际交往,都是建立在一套自己构筑好的框架里。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就会把你摆放到相应的位置上。同样的,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就会完美地表现出你期待的模样。” 管奕深发愣地听着,只觉醍醐灌顶,拨云见日,过往怎样都想不通的疑团,皆被白嘉钰的一席话完美解答。 所以,他才会一再觉得,他和方永新之间隔着一层捅不穿的薄膜。 他才会通过点点滴滴的相处察觉出,方永新缺乏共情能力,对于接收和处理外界较为细腻的情绪这方面,和常人有所区别。 因为他的的确确,就是病态的。 见身前人的表情由震惊一点点变化为恍然大悟的迷茫,白嘉钰默默叹一口气。 虽然揭了方永新的老底,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管奕深显然是被骗次数太多,导致信任崩塌,想要重建他对方永新的信任,不开诚布公到这种程度,哪儿来的希望? 长眉微拧,思维不自主飘到某个纠缠多日的自大狂身上。 稍稍对比一番,就觉得方永新态度已然不错了,要是薛景言有他一半的自省与低姿态,也不会惹得自己如此憎恶。 管奕深如此反应,倒还在白嘉钰预料之中,只要不像他一样,提到某个人就充满厌烦,事情便尚有转机。 正了正神色,流露出一点唏嘘的慨叹。 “很不可思议是?如果不深入交流,没人会相信,一个金牌销售竟然患有分裂样人格障碍。” “所以他是我为数不多佩服的人,头脑聪明,对自己够狠,而且有执行力,如果不是认识的早,我绝对看不出来,他得了这种病。” “我相信,你也绝对不会往这方面想,但不是因为你和他认识的太迟,而是我亲眼看着,他跟你在一起之后,整个人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眼波一动,管奕深的注意力果然被这句话吸引。 白嘉钰暗道一声有戏,面上不动声色,循循善诱。 “最开始,他和我说,不出一个月,就能让你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做他的人,我当然不会质疑,我们俩都在思睿的时候,他收服人心的本事,我早就见识过。” “这几个月我也遇上点麻烦事,多多少少注意力分散了,我只知道你顶替郁简的身份进了邱家,一切都和他计划的一样顺利,就没太关注。” “等回过神来,他竟然一脸苦恼地问我,‘他真的喜欢我?他喜欢我为什么和别人出去约会?你觉得我该信吗?’,你能理解当时我有多震惊吗?” “一方面我强烈怀疑,他是不是撞坏脑袋被什么人夺舍了,一方面我又觉得,能把方永新这棵万年铁树反向收服,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一直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情爱为何物,真是在遇上了你之后,我才见识到,原来他也会患得患失,狼狈失控。” “我不说你要负责之类的鬼话……就当可怜可怜他,”白嘉钰沉沉叹息,语气间夹杂了道不清的担忧。 “如果你从来没有给过,那还好说,你给了,又收回去,他本来就没有处理感情问题的能力,肯定拼了命地钻牛角尖,长此以往……活不下去的。” 说完,开始仔仔细细观察身前人的表情。 虽然措辞夸张了点,但综合方永新连日来失魂落魄的表现,他觉得,也不算信口开河。 悠长的寂静中,管奕深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脸上喜怒不明。 就在白嘉钰以为,情况很可能僵持更久,预备先让他独自回去想一想的时候,管奕深毫无征兆地动了。 一声招呼也不打,转过身去,径自跨向门口,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白嘉钰挑眉,眸底浮现一抹喜色,看了看手中的辞职信,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中。 管奕深一口气冲到没人的茶水间,把门反锁后,掏出手机,拨通方永新的号码。 不消两秒,那头便被接通。 他没有一丝迟疑,直接发问:“你有病,是不是?” 方永新沉默良久,才听不出是忐忑抑或紧张地说:“白嘉钰告诉你了?” 管奕深闭了闭眼,没有旁人在场的时候,声线中才终于出现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 方永新再一次沉默。 管奕深长长吸了口气,竭力平稳住脑内的惊涛骇浪,将头先激涌多遍的疑问,悉数吐露出来。 “你告白的那天,我问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你回答的是,给你点时间,你应该能学会。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什么学会?喜欢还要学会?原来……你真的要学,才能会。” 方永新似乎瞬间抓住了重点,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又隐瞒了你。” 管奕深咬住下唇,终究没忍住问:“那你现在学会了吗?” 电波频率传递来沉缓的呼吸,相顾无言,半晌,那头才响起无力而疲惫的回答:“我不知道。” 管奕深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从相爱的关系走到穷途末路,但其实,最有可能的情况是,从头到尾,只有我一厢情愿地喜欢你,你对我的好,都是你学习的成果,而不是因为,你也喜欢我?” 方永新好像听不得他这样说,话音刚落,呼吸的频率便急促起来,极为罕见的,连唇齿都开始磕绊。 “不是,不是的,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在遇到你之前,从来没有感受过。但我想喜欢你,也想对你好,特别特别想,只是一时半刻克服不了。再多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截断了未完的话。 一声,两声,三声,手机好像被拿远了,却还是听得见那头隐忍的抽气,以及含混在嗓子里,可疑的声音。 管奕深脸色微变:“你怎么了?” “没事……”方永新答得很快,连可能的虚弱都隐藏得当,如此遮掩,反而令管奕深更加担忧起来。 那一秒,涌现出立马跑去探望对方的冲动,但最终还是生生遏制住了,嘴唇开合,仅撂下干巴巴的一句。 “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方永新应了一声,斟酌了好一会儿,才低哑着嗓音开口,很小心地请求。 “别离开好吗?别离开京城,我会改的,我都会改的。再相信我……最后一次。” 曾经那么疏离自持,掌控着他全部情爱的男人,早已不见了当初的半点影子,好像管奕深愿意打这一通电话,就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再不敢奢求其他。 “好,我不走。” 管奕深的语气很平静,虽然眼眶已经一点点泛红,连带着说不清的酸楚渗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难过什么。 他只知道,一个原来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冷漠,把握全局的方永新,绝不会有意将彼此的关系,逼到如今的境地。 他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呀?连喜欢都不懂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如何去维护信任?《 》 第八十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邱氏发生了巨大动荡。 随着邱学远的案子逐渐尘埃落定,已然确定翻身无望后,不少曾经还左右摇摆试图中立的人也开始认清现实,要么另谋出路,要么想着另投别主。 如今邱翰林昏迷不醒,生死未卜,不知道哪天就两腿一蹬撒手人寰了,邱学逸又根本没来得及真正熟悉公司事务,要论起最有可能接手集团的,必然是许蔚然无误。 越来越多的小股东被拉拢,加上她在股市内大量吸纳的份额,不少人猜测,许蔚然手持的比例已经接近邱翰林,甚至有可能超过。 姚金芝坐不住了,放出风声,称邱翰林早已准备好文件,转移所有股份给小儿子,许蔚然一系列动作都只是痴心妄想,周五的股东大会,邱学逸会出席,并且以绝对的持股优势继续管理公司。 此话一出,风向又是一转,原本打算支持许蔚然的人开始迟疑起来。 毕竟无论邱学逸到底能不能管理好公司,他是邱翰林指定继承人,又掌握股份上的绝对优势,总裁的位子终究还是要落在他头上。 许蔚然表面上稳操胜券,实则亦焦躁难安。 为了能顺利拿下邱氏,她向母亲借了不少资金,才能那么大刀阔斧,不计成本地吸纳市场上所有流通的散股。借着这股势头,也成功说服了不少小股东,其中最关键的一个赵董,正准备退休,不多不少,手握百分之五的股份,已经说好了卖给她,哪晓得事到临头又反悔了。 人也没藏着掖着,直接交代,有另外的买主开价更高,他两相对比,觉得还是钱比人情重要,所以更改了决定。 许蔚然问对方是谁,得到的答案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郁简? 那个刚认回邱家没多久的私生子,他竟然有钱?不止如此,还野心勃勃,一早预备好参与进这场战争之中? 截胡截得这么及时,若说背后没有方永新的支持,恐怕没人会信。 许蔚然原本以为,邱学远坐牢,邱翰林进医院,邱家沦为全城的笑柄,已经能满足郁简和方永新报复的心,没想到……他们还想将手伸得更长。 失去赵董这一份,她的持股比例就没法超过百分之三十,这一场仗,必败无疑。 但,对方只拿着百分之五,也干不了什么啊。 这么做,是纯粹不想让她继承邱氏? 可邱学逸向来与世无争,集团由他继承,基本意味着将被姚金芝把控经济命脉。 那之后,她和他们,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好歹曾经有过合作关系,许蔚然也不想撕得太难看,私底下去找了郁简,提出用三倍的价格把股份买回来。 郁简但笑不语,一纸股权让渡书扔在她面前。 饶是许蔚然见惯大场面,依然错愕了足足三秒,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不可思议地确定下来—— 邱学逸,竟然无偿把邱翰林留给他的所有股份赠送给了郁简! 姚金芝知道吗?不知道,知道的话,还不立马发疯? 姚金芝没发疯,但她觉得邱学逸已经疯了,他到底知不知道,邱氏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一秒,许蔚然明白自己彻底输了。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做到的?” 郁简耸了耸肩,一脸随便。 “他喜欢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 许蔚然先是微愣,随即轻笑一声,释然了。 没什么不甘心的,赵总和她谈的是利益,有人出价更高,自然就改变主意,邱学逸和郁简谈的却是感情,感情这东西向来没有道理,邱学逸又是那般纯真善良的性子,别说区区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便是要他抛弃邱家小少爷的身份,私奔去国外,也不是没有可能。 因而,股东大会的结果,不用多说。 当姚金芝胸有成竹,鼓动全体董事把许蔚然赶出局的时候,郁简便拿着那份股权让渡书,以非常戏剧性的方式出场了。 邱、许两人争了那么些年,最终偌大的集团,竟然落到毫无存在感的郁简手上,任谁都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无论圈内圈外,皆掀起了轩然大波。 全城媒体纷纷热议,一时间,这个不声不响掌控了百亿集团的私生子,一下子成了无数人的焦点,风光无限。 许蔚然猜得完全没错,邱学逸把股份偷偷转给郁简,求的就是所有事结束以后,可以和喜欢的人远走异国,过上幻想中的生活。 为此,哪怕放弃家产,气得姚金芝近乎暴走,狂扇了他好几个巴掌,连一向疼爱他的管家洛光都恨铁不成钢,也咬紧牙关,承受了下来。 他相信郁简,只要替父亲赎完罪,他们之间便不存在仇恨的牵绊,能够真真正正,执子之手。 同样的咖啡馆,同样的位置,甚至同样的摩卡放在两人手边。 管奕深滚了滚喉结,十分意外,郁简会用这样的手段得到邱氏。 但回头想想,也是情理之中。 否则,他何必奔赴伦敦,花费那么长时间蓄意接近邱学逸,还让自己先顶替他的身份,进邱家铺路呢? 郁简拿到了股份,也就相当于方永新拿到,方家打本投资的企业被邱翰林霸占多年,如今物归原主,自然应该。 只是……到底牵连了无辜的人。 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哥,你答应邱学逸的事,真的会说到做到吗?” 虽说因为邱学逸在华瑾案子上的不明事理,管奕深对其好感骤减,但他始终都承认,这位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少爷,秉性称得上纯白无瑕,和他的父母哥哥完全不是一类人,恐怕受不得过重的打击。 “开什么玩笑,”郁简扬了扬眉毛,没有丝毫犹豫,“我现在身家百亿,放弃一切陪他浪迹天涯,傻吗?” 如此干脆无情,听得管奕深咯噔一下,不觉有些担忧:“可他……” “他比你好哄得多了,再说了,股份已经到我手上,也不是我逼他给的,就算出尔反尔,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郁简用勺子搅了搅杯中摩卡,眼眸风流招展,语气透着无赖的坦然。 “我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一个好人,也没法无亲无故地在这个社会上活下去。” 无亲无故四个字一出来,瞬间戳得管奕深心窝酸软,一想到这些年,郁简过的日子有多苦,管奕深便觉胸腔发堵,实在提不起反对的勇气。 半晌,只是道:“那哥……你尽量对他好一点。” “知道了圣父,”郁简不以为意地轻笑一声,“这么悲天悯人,怎么不见你同情同情方永新?他好几天不见人影了,看来,你还没打算原谅他啊。” 管奕深闻言一怔,登时不说话了,睫毛微垂,眼中闪过几分为难的底色。《 》 第八十五章 “没有……我原谅他了,我也不怪他,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话音方落,手机铃突然响起。 管奕深看了眼来电显示,有些不自在地顿了顿,还是接起。 那头说了几句,大概是邀请,他浓眉微蹙,咬了咬下唇,最终平平淡淡地回道:“晚上我和客户有个饭局,改天。” 就这么轻飘飘地回绝了。 电话挂断,郁简询问的视线投来,管奕深点点头,肯定了对方的猜测,确实是方永新打来的。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抹了把脸,长长吁出一口气。 “哥,你有没有和患心理疾病的人相处的经验?” “心理疾病?方永新?”郁简意外地挑高了眉毛,“我真没看出来,他藏得够深呀。” 管奕深又是一声叹息。 “我过去也是……完全没看出来,所以,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转换自己的态度。” “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天性凉薄,又或者爱情在他心中,永远不可能比复仇还重,才决定离开的,但原来……我完全想错了。” 他用单手支着额头,说这些时,流露出明明白白的苦恼之色。 “实际上,他思考问题的时候和我根本不在一个维度,我脑补了那么多,他可能大多数都不懂,甚至想都没想过。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他真的认为那是最好的安排。” “我不知道今后该用什么模式和他相处,是和以前一样吗?还是耐心点,体贴点,把他当成一个病人对待?但如果这样的话,依他的思维方式,会不会理解成我在施舍他?毕竟我也没什么经验……” 话到末尾神思飘远,大概这个问题,已经缠绕了管奕深好几天。 郁简将后背倚进座椅,似笑非笑:“都开始考虑这种事了,看来,是打算和他重归于好咯?” 管奕深张了张口,眸光微闪,仿佛有些担心哥哥的反应,轻轻点头:“嗯。” 郁简反而笑了,没见不快,倒像是功成身退一般,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叩着桌面。 “那你也别纠结太久,我看方永新那状态,再拖下去就得崩溃了。” 管奕深端倪了会儿对面人的表情,确信一再强调自己不喜欢方永新的哥哥,并没有因为他决定继续和对方在一起,而感到不开心,胸中最后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重重颔首,表示他知道了。 另一头,刚刚又被拒绝的方永新放下电话,难掩的垂头丧气。 手中的盒饭早就凉了,也没吃几口。 白嘉钰一边用电脑处理着工作邮件,一边随便舀起一勺炒饭送入口中。 他自从分手以后,吃饭方面就一直挺对付,要不是怕这个好朋友饿死家中,也不会眼巴巴打包了饭菜带来方永新公寓,可惜,糟蹋了他的良苦用心。 眼睛没从屏幕上离开,嘴巴还得抽出空安慰。 “现在人家不走了,还愿意接你电话,多大的进步啊,知足。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总能感动他的。” 方永新捧着饭盒,扭过头,神色困惑而茫然。 “我这样死缠烂打,真的能感动他吗?如果能,怎么薛景言越死缠烂打,你越讨厌他?” 白嘉钰“啧”了一声,扔下勺子:“正吃饭呢,偏要倒我胃口。” “我不是说了么,你们两个情况不一样,薛景言是真浑球。要是他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你也对管奕深做过了,我绝对不会帮你把人追回来。” 眼瞧着方永新似懂非懂,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劝解。 “再说了,你的方式已经很绅士克制,我认为诚意是足够的。不像他,演了几部大男主片,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间帝王。我在跟他玩欲擒故纵,想逼他给个名分,这辈子不会再爱上除他以外的其他男人……就这样的,要不是当初撞坏了脑袋,我能倒贴他整整三年吗?” 听到这番对比,方永新总算找回了些信心,不自主点头,正要多取些经验,白嘉钰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不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整个人气场猛然一变。 长眉拧成川字,下颏弧线紧紧绷起,眼中情绪瞬息万变,最终,迸射出不容忽视的寒芒,语气冷若冰霜。 “我才不管他,他要送死就让他死。” 方永新关切:“怎么了?” 白嘉钰挂了电话,纤长的指节握着手机,直攥得骨节发白。 之前还游刃有余地传授解惑,此刻,却是竭力忍耐着心中的怒火,说出的话虽依旧平稳,到底掺杂了几分咬牙切齿。 “薛景言,那自以为是的白痴,竟然背着我去跟别人谈判!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方永新一下子从顾影自怜的氛围中抽离了。 “你什么时候惹上这么大的麻烦?都不告诉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白嘉钰冷笑不迭,语调越发生硬。 “他自己非要去找死,与我何干?知不知道那都是帮什么人?怎么,以为缺条胳膊少条腿,就能逼我心软?让我高看他一眼?做梦,我最烦这种道德绑架的招数了,什么玩意儿。” “王八蛋。”一字一顿的责骂,仿佛从牙缝中挤出一般。 白嘉钰闭上眼,呼吸放慢,于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庞,再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方永新颔首,表示明白。 多年的朋友了,他们互相都非常了解。白嘉钰的长相温驯纯良,内心却极其冷厉寡情,决定好的事从不回头。但凡被他一刀切割出生活圈外的,就绝不会有机会再回来。 所以,薛景言做这种举动,只是无用功。 胃似乎开始隐隐作痛,大约连日来饮食不规律造成恶果,方永新重新端起盒饭,打算勉强塞进去两口。 恰在此时,白嘉钰倏尔睁开双眼。 二话不说,扭头就往门口走去。 方永新见他行色匆匆,有些好奇:“你去哪儿?” 白嘉钰从玄关拿起钥匙,一边换鞋,一边面无表情地吐露出两个字—— “救他。” 直至“磅——”一声,门被重重甩上,方永新仍举着勺子,愣在当场。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白嘉钰是口不对心,改变主意了? 难道……薛景言的招数,真的有效? 方永新若有所思,一个人呆坐良久,环顾公寓一周。 做销售的都懂,脸皮厚,套路老旧,阴谋阳谋都不要紧,最关键的,能拿下目标客户,签下单子就行。 所以……薛景言其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他的方法,还算有可学之处? 方永新想着想着,眸中颜色,终于从积淀已久的无措神伤,一点一点,过渡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欣喜异常。《 》 第八十六章 管奕深还在公司上班,就接到了来自亲哥的电话。 郁简的语气很有几分古怪:“方永新昨晚打电话给我,谈有关邱氏的事,之前说好了对半分,他现在突然放弃了,说把另一半直接给你。” 管奕深一下子懵了:“什么?” 那是方家投资建成的公司,他哥作为真正的私生子,分一半还说得过去,哪儿轮得到他? 再者,方永新布局筹谋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夺回本该属于方家的东西吗?股份都不要了,还剩什么? 郁简:“我也觉得奇怪,他是不是受刺激了?有点不对劲,有时间你赶快去看看。” 直至电话挂断,管奕深仍旧一头雾水。 还没等他想明白,办公室助理走过来,说白嘉钰要见他。 于是他收起心头疑虑,去见上司。 门推开,办公桌后的白嘉钰抬起眼,眉宇间似乎有些疲惫,不过还是照旧朝他和煦地笑笑,语气也很好。 “是这样,最近两天我有点事要忙,没空照顾方永新。你是不知道,他最近状态太差了,我不送饭他基本就不吃。都二十好几的人了,非要这么折磨自己……我担心他饿出个好歹来,想请你代我送一送饭,你觉得可以吗?” 管奕深瞪大了眼。 不肯吃饭? 方永新也会这么幼稚吗? 还是说,这是他认为的,惩罚自己的方式? 无论怎么样,管奕深肯定不能坐视不理,虽然关于彼此的相处模式还没想通,但他也不能再拖下去了,总得先和方永新把话说清楚。 于是点头:“好。” 见他答应得干脆,白嘉钰仿佛舒了口气:“那就拜托你了。” 管奕深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午休,那他现在就可以开始考虑,带什么饭比较好。 坐回座位,脑袋放空想了好一会儿,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对于方永新的口味一点儿也不了解。 过往两个人黏黏糊糊的时候,衣食住行方面,方永新过于体贴入微,他也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从来没留心过这方面的细节。 曾经的方永新,似乎也极少在他面前展露真正的自己。 又或者,方永新的那个病,让他根本没有自我,仅仅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加以迎合或掌控。 想到这儿,管奕深不觉有些心疼,只是听白嘉钰只言片语地形容方永新的过去,他便体会出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用手机查了几十分钟,想着挑些清淡点的,最终选定了一家粥铺。反正离思睿不远,打算亲自去买。 午休时间刚到,他准备下楼叫车,才起身,意料之外的电话来了。 看到人名的瞬间,眸色一凝。 接起,阮泽难掩兴奋的嗓音传来:“醒了,华姐姐醒了!她说想见你,你快来啊!” 心脏高高悬起,管奕深险些握不住手机,脑袋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已经连声答应。 等思维终于回转,铺天盖地的喜悦之情几乎将他掩埋,想也没想,打车直奔医院。 推开那扇病房门之前,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 老天真的开眼了,他还以为,华瑾会和妈妈一样,在医院一趟就是几年光阴。 定了定神,终于拧开门把,缝隙一寸寸扩大。 紧张的视线,第一眼对上的,便是半躺在病床上,微笑着看向他的华瑾。 虽然面色有些苍白,黑亮的瞳孔与勾起的唇角,却明明白白昭示着,她的的确确苏醒的事实。 管奕深呆呆地回望,仿佛是惊喜太过,一时失语。 直至华瑾好笑地弯起眼,抬手挥了挥,才如同浑身一个激灵,快步走了进去。 阮泽忙前忙后的,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削苹果,面庞泛红,显然也是高兴得不行。 目光却始终不敢同华瑾对上,低着头,说话都带着结巴。 原来,他在华瑾面前就是这样的表现啊,还真够纯情的。 管奕深暗中观察,便听病床上的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阮泽,你先出去一下,我想和他单独说说话。” 闻言,阮泽脸上分明闪过一缕失望,但还是很听话地点点头,离开了。 他一走,管奕深也总算能放开,收回视线,默默盯了华瑾几秒,迟来的愠怒慢慢浮现在眉间。 华瑾立马投降:“我错了,我不应该什么都不和你说,私自做决定,更不应该对自己的生命不负责,我不是个合格的朋友,你骂我。” 一通抢白,登时让管奕深哑口无言,嘴巴张开好半天,最终,无奈地说:“先赊着,看在你刚醒的份上,好好养身体,要是还敢再犯,我就连本带利骂回来。” 华瑾一脸诚恳:“不敢了不敢了,我是真没想到还能再睁眼,看到这个世界,白白捡回的一条命,肯定珍惜。” 管奕深瞧着她如今生动活泼的表情,再不见半点阴霾灰暗,眸光闪了闪,一种后怕与闷滞的感觉沉沉袭来。 如果真的失去这个朋友,难以想象自己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他极力扫去,牵出自然的笑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华瑾也很配合,仿佛昏迷这么多天,堆了一肚子想说的话题。 两人都很默契的,完全没提那些不开心的事。 时间推移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外面的日头已然偏西,他们仍旧说说笑笑,气氛很好。 “咚咚咚——”,敲门声倏尔响起,有人进来,是离开许久的阮泽。 他手里提着塑料袋:“到晚饭时间了,管先生,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管奕深猛地站起身:“我怎么忘了,还要给方永新送饭!” “那赶快去啊,”华瑾说完,又好像想到什么,迟疑两秒,才微叹一声,似乎放开了某些纠结,“对了,替我向他道个谢。” 迎上身前人的不解,徐徐道。 “当初我提出取消合作,做那个决定的时候,他也劝过我,是我一意孤行……虽然我的计划奏效了,但能这么成功,还是多亏了他的帮助。” 华瑾的语调很平静,听进管奕深耳朵里,却立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记得,方永新解释所有事情来龙去脉的时候,曾忏悔过,因为出于私心,没有阻止华瑾玉石俱焚的选择,非常对不起。可华瑾又说,他劝了,是她坚持己见。 所以,到底谁说的是真的? 然而,矛盾的情绪也不过持续了一秒,联想到方永新的病情,他很快想通了。 从利弊权衡的角度来讲,方永新肯定希望事情闹得越大越好,但或许良知使然,又或许顾及到华瑾在管奕深心中的地位,终究开口劝了几句,只不过并没能改变什么。在方永新看来,如果他真的想阻止,华瑾绝对不会有机会实施,既然结果已经如此,再提那些,就是为自己开脱罪责。 显然,于他而言,做,远比说更重要。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个点,管奕深却出了很久的神,好像从这一刻开始,对于方永新的行事与思维逻辑,真正有了理解。 他不是不在乎自己,不在乎这段感情,甚至于恰恰太在乎,才越发笨口拙舌,乃至于内心的真实想法都洞悉不透,入了歧途。 知道当初的行为不对以后,立马主动改正,明白自己心结所在,更几乎拿着放大镜去反思曾经犯下的错误,半分侥幸都无。 这样诚恳的态度,没有任何可供挑剔之处。 自己也不需要专门改变什么,方永新已经足够谨小慎微,再做多余的事,反倒会适得其反。 只要回到他身边,耐心陪伴着,给予温暖和信心,就足够了。 一切似乎豁然开朗。 管奕深双眼刷的点亮,朝华瑾颔首,应下,连日来的纠结消散,心情轻松就要往门外走去。 没等迈出两步,来电铃响了。 一看,竟然是自己此刻正念着的人,不觉越发开心。 很快接通,想着先在电话里表明心迹也好,磨蹭这么多天,他一秒都不想再拖下去了。 谁料,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电波频率传递过来的,唯有沉重而缓慢的呼吸。 管奕深觉得奇怪,又叫了两声,仍旧石沉大海。 脸上的喜悦一点点褪去,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下一秒,夹杂着痛苦的闷哼响了起来。 管奕深立马紧张了,不待他问,那头又是猛烈咳嗽,伴着含混不清的可疑声音,传来明显虚弱了不少的喃喃。 “管奕深,对不起,我……” 通话在此处戛然而止,伴着“哐当——”一声,似乎是手机重重砸上地面的动静,随即,再也没了半点声息。 管奕深愣了好一会儿,呆呆地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郁简和白嘉钰说过的话突然毫无征兆地回荡耳畔。 莫名其妙要送给自己股份,状态不对,自.虐式绝食…… 难道,真是受到了过于严重的刺激,要干傻事? 脑子空白了足足三秒,紧跟着,心脏炸裂般狂跳起来。《 》 第八十七章 正文完结 管奕深几乎是一路狂奔着来到方永新公寓门前。 拳头使劲砸门,电话也一刻不停地在打,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口中催促着物管赶快开门,面上焦急之色愈显,一路上,脑子里飞掠过无数吓人的猜测。 担忧又懊恼,后悔自己磨磨蹭蹭浪费那么多天,怎么就没考虑到方永新的精神状况,哪儿还容得他矫情啊。 要是方永新真的心灰意冷出了什么事,管奕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物管被催得有些心慌,手忙脚乱地从一大串钥匙中挑拣,终于找到对的那枚,赶紧取下,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门开的一瞬,管奕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刚到客厅,入目的便是茶几上,地上,七零八落躺着的酒瓶。 管奕深不过随便一扫,整颗心便高高吊了起来。 认识方永新这么久,他从没看对方失去自控,如此堕落而颓废过。 人应该在家?不在客厅,那就在卧室? 管奕深正要朝里赶去,余光却不期然收入一个不起眼的东西。 心脏登若擂鼓般敲响,脚步一个踉跄,立即跑到茶几前,颤抖着,将那小小的药瓶攥进掌心。 等看清瓶身上的标签后,瞳孔骤然抽缩,满面充斥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好在理智尚存,不过一秒钟,他立刻抬起头,对物管大喊道:“快打120!叫救护车,有人自杀!” 声线裹挟了难以抑制的惧怕,手脚阵阵发软,却仍是强撑着稳住情绪,飞快往卧室内走去。 距离一点点逼近,直至床上那抹一动不动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叫了一声,也毫无反应,高高悬起的心迅速跌坠,“磅——”一声,四分五裂地碎开。 脑子里那根弦猛然崩断,与得知华瑾出事时,同样巨大的惊恐再次潮涌般袭上咽喉。 甫一靠近,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拼命摇着肩膀:“方永新,方永新你醒醒!” 大约是他剧烈的幅度奏了效,双目紧闭的人终于眉头微皱,眼球几不可察地转动,随后,极为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空洞而迷茫的视线与他对上的一瞬间,苍白的嘴唇翕动,艰难开启。 “管……咳、咳咳……”才刚说了一个字而已,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大概真如白嘉钰所说,这些天来压根没怎么吃饭,明显消瘦了一大圈,本就白净的脸庞更是瞧不出丁点血色。 管奕深眼眶都红了:“你疯了是不是?拿酒送药?是不是故意找死?!” 浓密的睫毛垂落下去,方永新用视线贪恋地将他描摹一遍,颓然闭上双目:“你不肯回到我身边,我活着,也没有意思……” 管奕深又气又心疼,从没想过方永新也会做如此不负责任的行为,简直怒火攻心:“那你就死好了,我不仅不会回来,还立马找个新的男朋友,相亲相爱!” 方永新似乎被这话激到了,霍然把眼睁开,胸膛起伏,盯着他的目光一错不错,和着宛若实质的伤痛,透彻心扉一般。 下一秒,喉结颤动,脊背弯起,“噗——”一声,大口鲜血喷了出来。 洁白的被褥瞬间被殷红渗透,淅淅沥沥的血色玷染唇瓣,看着万分凄惨。 管奕深人都傻了。 惊慌失措地抱起方永新,看着他奄奄一息,仿佛下一秒就要一睡不醒的灰败模样,哭腔瞬间堵上了嗓子眼,还没开口,泪珠便前赴后继地掉下了眼眶。 “我回我回,我什么说过不肯回来?我就是多纠结了两天而已,你都胡思乱想了些什么东西啊!” 方永新终于露出欣喜之色:“真的?你没有骗我?” 管奕深一边抹眼泪,一边没好气地说:“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从来只有你骗我好吗?” 见对方眸色一黯,喉结颤动,费劲地倒吸好几口气,又是要吐血的架势,管奕深立马六神无主起来:“好了好了,不说了,都过去了,救护车马上就到,只要你没事,我们就重新开始。” 方永新抓住他,带着希冀的渴望:“我不是在做梦?” 管奕深特别无奈,觉得这人的状态真是哪儿哪儿都不对,但毕竟是为了他才搞成这样,除了百依百顺,还能怎么办? 于是也不嫌方永新此刻有多狼狈,主动将唇贴了过去。 几乎是一瞬间,锈蚀的血腥味糅杂了浓重酒气,迅速缠绕上他的鼻尖。 他想意思一下就撤离,哪晓得此举似乎刺激了方永新的神经,嘴唇刚要离开,后脑便被摁住,重新贴了回来。与此同时,腰部也被人重重一搂,上半身彻底倒进对方怀中。 原本只是一个安慰性质的吻,竟然发酵成掠夺呼吸的纠缠。 管奕深很快变得七荤八素,脑子混乱,等湿黏的一吻终于结束,才喘着气,从方永新的桎梏中脱离。 因为这个身不由己的热吻,理智一点点回炉,见对方一脸失而复得的喜悦,空洞的眼睛也恢复神采,怀疑地瞪了过去。 “你说实话,到底吃了多少安眠药?” 力气这么大,完全不像中毒的症状。 方永新眸光微闪,大概是不敢再说谎,老老实实地答:“其实我没吃……” 管奕深气结:“那你刚才莫名其妙吐血?” “晚上睡不着,本来打算吃药,想起家里还有客户送的酒,就试试能不能借酒消愁,”方永新一边交代,一边小心翼翼端倪他,“从昨天断断续续喝到今天,大概胃出血了。” 管奕深的面色很难看,他自己是有胃病的,知道胃不好之后有多麻烦,方永新过去那么健康的身体,干嘛非要瞎折腾,真落下了病根可怎么办? 方永新的忐忑越发明显,环着他的臂膀不放松,生怕一不留神,怀中人又不见了。 “我以后不会了,就是见不到你,心里难受。” 最后几个字仿若无形的大手,瞬间捏得管奕深心脏酸软,眼睛胀胀的,睫毛上的泪珠还未干。 哼了一声:“还知道难受呢,连喜欢都要学,我以为你根本就感受不出七情六欲。” 方永新的唇瓣还糊着血迹,闻言,急急开口,就要解释什么,却被管奕深一把扑进怀中,截断了下面的话。 “行了别说了,马上救护车来了,等到了医院,检查一下还有没有问题,接下来大把时间,可以慢慢说。” 分开这么多天,他已经太久没有得到管奕深的主动亲近了。 方永新喜悦得都不知道该如何自处,只能更紧地环抱住他。 感受着胸膛处的温热,下巴轻轻抵在毛茸茸的脑袋上,庆幸不已。 其实……他原本的确想试试用酒送安眠药的,不是为了寻死,只是想学一学薛景言的招数而已。 不过他毕竟第一次,也怕自己分量没把握好,管奕深人还没到就先晕过去了,所以选了另一种方法。 方永新的执行力向来很强,哪怕平日除了应酬根本不喜欢喝酒,仍旧一瓶又一瓶往嘴里送,半点不含糊。 胃出血是痛了点,不过,能让管奕深心软,重新回到他身边,便值得。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放手。 医生站在病床前,嘱咐了忌烟酒,避免辛辣刺激性食品等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管奕深坐回床沿:“听清楚了吗?以后不准再瞎作了,一日三餐按时吃,把胃养好再说。” 方永新拉住他的手,“那不如你搬回公寓,每天监督我。” 管奕深抽开:“想得美。” 眼前人不说话了,长卷的睫毛半垂,清润的双眸覆上一层不加掩饰的失落。皮肤仍透出一点不健康的苍白,嫣红的唇都失去了往日的饱满。 这么一幅画美人神伤的画面,管奕深哪儿受得住,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改口:“搬搬搬,我也没什么行李,等出院就搬回你家,行了?” 不待对方高兴,又问:“那我们这回再住一起,是合租室友,还是……恋爱关系?” 方永新不假思索:“当然是恋爱。” “可你不是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吗?”管奕深瘪了瘪嘴,虽然语气并没有多少埋怨,到底是有几分在意的。 方永新握着他的手一紧,表情很快慎重起来。 点漆般的瞳孔一眨不眨,仿佛有胶水黏连,将他的全部心神,密不可分地粘在管奕深身边。 嘴唇开合好几度,大约措辞亦是一换再换,不敢轻易说话。 或许连方永新自己都没发现,思考越久,他抓着管奕深的力道,便越发加重。 过了许久,才斟酌完毕,声带振动时,尚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的确不能肯定我知道……但我能肯定另外的事。” “也是我,那个时候,和你告白的原因。” “当你开心的时候,我看着你的脸,也会调动起同样的心情。当你告诉我打算找其他的男朋友的时候,我又会胸闷气短,控制不住地涌现负面情绪。当你在我面前流泪,哭着说喜欢我,之后的好几个晚上,我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话及此,好像生怕管奕深怀疑,方永新直白地看过来,眸色不掺分毫作假,诚恳无比。 “在此之前,我明明已经正常生活了好多年。我不知道那些异状都代表了什么。徐医生说,你是将我与这个世界连通起来的钥匙。也许我一辈子都没法真正懂得,但我确信,我没法承担失去你的后果,我也保证,会用我的一生去努力。你觉得,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小心地落进空气,许久没有回音。 管奕深静默地与他对视,一语不发。 直至方永新的神经一寸寸拉紧,不详的预感都浮现上来,才抿了抿唇,压下嘴角抑制不住的甜蜜:“你也会说这种傻话。” “要是这样,我岂不是也要用一生陪着你,等着你开窍吗?” 攥着他的手一下子施了重力:“你不愿意?” 管奕深被掐得有点疼,想挣开,哪知刚一动作,便吓方永新脸色愈白,有些无奈,凑到他的下巴亲了亲:“你说呢?” 温热相抵的触感,轻轻松松便舒缓了紧绷的心弦,瞳仁遽然擦亮,顿了两秒,一把将他拥进怀里。 柔和的阳光漏过百叶窗的空隙,薄薄倾洒,这一刻,他们终于能够依偎着彼此的身体,汲取安心。 管奕深继续在思睿上班,白嘉钰得知他和方永新重归于好,笑着说要给他放大假,被他不好意思地拒绝了。 转头,方永新又收到好友发来的微信,口气颇有些微妙。 “你还真是活学活用,豁得出去啊。” 他看着在厨房忙忙碌碌,正精心为自己准备养胃餐的管奕深,眼睛弯了弯,理所当然地回复。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检验过了,薛景言这招确实下作但有效,你小心点儿,不要被蛊惑了。” 白嘉钰不知道被戳中了什么,诡异地沉默下去。 方永新放下手机,走到管奕深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次让我来,我也想做饭给你吃。” 管奕深头也不回:“生病了就不要逞能,快去坐着,马上好。” 方永新微微垂眸,瞧着那张俊挺又好看的面庞,此刻专注而细致,全副心神都汇聚在为他做饭这一件事上。 目光越发深邃,饶是如何都挪转不开。 左胸口处,好似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熨得妥帖又热烫。 在心底幽幽吁气,说不清缘由的,只希望这一秒延续到天荒地老。 半个月后,警方传来好消息,单辉落网了。 更巧的是,就在前一天,邱翰林也从昏迷中苏醒。 方永新问管奕深想不想去医院看看仇人,管奕深表示无所谓,看看也行,总得和这老家伙把话说清。 两人于是一起赶往医院,刚到电梯前,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唤。 扭过头,是邱学逸。 邱学逸的目光和管奕深对上,略显出惭愧之色,连连鞠躬道歉,对于自己一时糊涂替哥哥求情的事,他事后反思,觉得的确做错了。 管奕深二话不说选择和解。 万幸华瑾现在安然无恙,一切都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邱学逸只不过耳根子太软,并没什么实质性的过错,不应当被迁怒。 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管奕深问:“你来看你爸?” 邱学逸:“我昨天晚上就来了,我爸想见郁简,他刚到,还带着妈妈和洛叔,让我先下去给爸爸买早饭。” “叮咚——”一声,楼层到了,轿厢门缓缓打开,三人踏出去,继续前进。 管奕深又问:“那你怎么两手空空?” 邱学逸羞赧地红了脸:“我到楼下才想起来,忘记带手机和钱包了。” 方永新突然伸手拦下他:“回去拿不方便,我这儿有钱,先借给你。” 管奕深原本还没反应过来,望进他的眼睛,一下子就懂了。 很明显,郁简是找理由支开邱学逸,不想让他听到互相之间的谈话。 邱学逸却摆摆手,一点儿没意识到不对劲:“前面就到了,没几步路的……” 话音未落,一道歇斯底里的女声,直接穿透门板,清晰无比地撞入三人耳蜗之中—— “对!没错!小逸就是我和洛光的孩子!你想怎么样?你现在半死不活,打我?还是出去宣告全世界,你老婆和你管家有一腿?” 三个人的脚步皆是一顿,管奕深震惊无比,错愕地看向方永新。 他面色平静,仿佛早就知晓了一般。 再看向邱学逸,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好似被遥控器定格,僵硬地凝滞。 而病房内的几人,并不知道此刻外面的情形,女人的声调拔得更高,仿佛压抑多年的怨恨,终于找到突破口,泄洪般狂涌出来。 “我再怎么样,也给你生了个儿子,算对得起你了!我进邱家这么多年,你有一秒钟尊重过我吗?还不是就把我当个物件?身子没垮之前,你哪天不玩女人?还染了脏病,偷偷去看医生,以为我不知道?我装聋作哑而已!在下人面前对我呼来喝去,口口声声最爱管沛恩,真当我是个死人?你做初一,我做十五,你找其他女人慰藉,我就不能找洛光疼我?还好小逸随了洛光的性子,没随你,不然,他现在就像他那不成器的哥一样,关在看守所,等着坐牢!” 随即,是邱翰林抖得不成样子的怒斥。 “贱人,贱人!你们两个贱人……狗男女!” 又一声轻笑打断了他,随即,郁简懒洋洋的嗓音响了起来。 “行了,感谢二位抽空前来,告诉我们邱大首富这个惊天秘密,五百万,明天就打过去,够你们远离京城,环游世界了。” 紧跟着话锋一转,口气变为无比的凌厉。 “还有你,你的邱氏,我会替你好好经营。至于你那两个儿子,牢里的那个,出来以后一个子儿也别想分到,外面的这个,爱我爱的死去活来,也不会有心思帮你光复邱家。你就好好看着,我和方永新,怎么拿着你的资产,过得风生水起。” 管奕深有些不忍再听下去,往方永新身边靠了靠。 温热的手掌覆上来,将他微凉的五指包裹,细细摩挲。 伴着邱翰林发疯般的嘶吼,门毫无预兆地从里打开。 怒气冲冲的姚金芝领着洛光乍然出现。 猛然看到外面站着的三个人,先是一愣,随即冷冷一笑,尤其当扫过邱学逸时,眼中的嘲讽几乎漫溢而出。 自从这个小儿子瞒着她把所有股份都送给郁简后,姚金芝再也没给过什么好脸。 一句话不再多说,快步离开。 洛光见邱学逸被打击得精神恍惚,摇摇欲坠,原本还想开口安慰两句,但姚金芝在前面一催,他立马歇了这个念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赶忙追了上去。 里面的郁简似乎也察觉到不对,瞬间没了声音。 邱学逸的手尚且僵在半空,破碎的视线死死固定在前方,下唇几乎被他咬出了血。 直至病房内传来靠近的脚步声,以及郁简意味不明的呼唤:“小逸……” 他才仿佛浑身过电,瞬间一个激灵,下意识往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双臂紧紧环抱,看着郁简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终于,在郁简快要走近的时候,止不住哆嗦,踉跄着调转方向,好像拼尽全部力气,逃也似的奔离。 “小逸!”郁简一下子冲了出来,就连看见管奕深和方永新,也来不及打招呼,只是胡乱点点头,便飞快追了过去。 管奕深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 也许……哥哥并不像他口中所说一样,那么无情,那么不在乎邱学逸。 他们并肩走入病房。 邱翰林躺在床上,孤身一人,刚刚发过火,胸膛剧烈起伏,本就苍老的面容彻底衰败下去,显得日薄西山。 双目圆瞪,然而因为中风后遗症,连从床上坐起都不能,唯有颤着嗓音发问:“你们又来干什么?” 方永新居高临下地俯视过去,淡淡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单辉落网了。” “那次绑架,我们全程录音,来医院之前,已经把东西寄到了警局,虽然录音不能作为呈堂证供,但用来撬开单辉的嘴巴,绰绰有余。不久的将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的真面目。” 方永新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管奕深却仍能从中听出,那丝丝缕缕,洗刷不去的恨意。 哑忍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才终于能当着邱翰林的面报了血海深仇,即便心思深沉如方永新,也难免会生出天光大白的畅快。 比起自己,他才是真正意义上,被仇恨折磨多年,正义无法伸张的每一日,内心皆在泣血。 如今,总算苦尽甘来。 心疼的情绪蔓延上来,反握住对方的手,借肌肤的温度传递安抚。 方永新只顿了半刻,下一秒,便更紧地与他十指相扣。 邱翰林近乎目眦尽裂,垂死挣扎:“你以为只凭一个单辉就能……” “只凭一个当然不行,当年的事,你不还有一个帮手吗?”方永新微微仰起下颔,一句话,直教邱翰林脸色大变。 “洛光和姚金芝现在一无所有,为了五百万就出卖最大的秘密,你觉得,我在后面多加一个零,这位忠仆,会不会愿意挺身而出,出庭指证你?” 这一句彻底压垮了邱翰林的心理防线,浑浊的眼睛死死瞪大,恨不得将病床前的两人万箭穿心,一口气吊不上来,眼看就要昏厥过去。 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音,方永新步履平稳地走到床头,替面目狰狞的邱翰林摁下传唤铃。 “你现在还不能死,得先活着,亲眼看着你的商业帝国倒塌,你和你的儿子,身败名裂,受千夫所指。” 邱翰林更加激动,肌肉抽搐,脸色铁青。 管奕深想了想,开口道:“忘了告诉你,其实,那次偷拍到我和方永新去菀城,就是去见我妈妈的,你有事没事总把那段过去挂在嘴边,但我和妈妈生活了二十多年,她一次也没在我面前提过你,大概,是觉得你根本不配。” 这一句补刀,彻底击碎了邱翰林最后一丝幻想与体面。 眼珠子狠狠凸出,额头青筋暴起,因为情绪波动太大,口角甚而溢出白沫,昔日首富沦落至此,何其可悲。 医生护士很快三三两两地跑进病房,他们也功成身退,手牵着手,走出医院。 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 单辉和洛光先后招供,邱翰林刚一出院,就收到法庭传唤。 而邱学远的案子,也因为铁证如山,毫无悬念地判了重刑。 曾经风光显赫的邱家,败落得如此迅疾,是所有人皆始料未及的。 邱翰林庭审结束的当天,李姐打来电话,母亲醒了。 管奕深欣喜若狂,当天夜里就和方永新登上了回菀城的飞机。 同上次一样的班机,一样的头等舱,还有一样的电影。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已经心意相通,再无隐瞒与怀疑。 管奕深照旧舒舒服服窝在自家男朋友怀里,享受着体贴的投喂服务。 鲜红的草莓送进口中,正品尝着甜甜的滋味,方永新突然担忧起来:“阿姨会接受我吗?” 管奕深理直气壮:“当然了,你可是方阿姨生的,别说是个男人,就算是个棒槌,我妈肯定也喜欢得不行。” 上方传来一声轻笑,他又伸手抓过方永新的腕,皓白的皮肤上,那只金灿灿的手镯夺目非常。 “而且,给未来媳妇的信物都戴在你手上了,我这也算先斩后奏,没有回头路可走。” 方永新低低喟叹,似乎包含了些微庆幸,将他更紧地搂入臂弯之中。 过了会儿,他的手腕也被抓起,耳畔响起方永新疑惑的嗓音。 “我送你的那块表,怎么没见你戴了?” “从拘留所出来就扔了,”管奕深一秒迟疑都没有,满不在乎地回答。 感受到贴附着脊背的胸膛一僵,噗嗤一声笑出来:“开玩笑的,没扔,就放公寓里呢。你想想,我在思睿当个普通销售而已,要是戴着一百多万的表,像话吗?” 方永新这才松懈了心情,沉吟少顷,道:“那你以后来惠捷做事,我向所有人宣布我们的关系,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戴了。” 管奕深轻哼一声:“你不是说过,愿意为了我放弃事业,一起去南方吗?” 方永新竟然点点头:“对,所以我已经申请调职了。” 管奕深诧异地抬首,这家伙又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一声招呼都不打。 方永新也垂下眼眸,柔和地看他。 “华南区的分布就设在深城,下个月能走,以后我们就在你出生长大的地方,安家落户。” 最后四个字沾着热气,缠缠绵绵地,直往耳朵里钻。 管奕深腾地一下红了脸:“谁要跟你安家……” 方永新一点儿也不气馁:“你不愿意,我们也可以谈一辈子恋爱,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更加努力地,喜欢你。” 温润的目光与他对上,眸底好似倒灌入整条星河,铺洒了万般深情。 管奕深直瞧得口干舌燥,血压升高,心跳扑通扑通,如临耳畔。 “我又没说不愿意……” “你身上都有我的印记了,这辈子,当然只能和我在一起。” 闻言,方永新温温柔柔地笑开来,眉梢仿若三月春风,绽开和煦的暖。 “嗯,我也愿意。” 电影里的主角们开始接吻,空气里的香薰甜蜜而醉人。 机翼散发着光芒,斑驳的尾灯映衬天幕,梦境般明亮。 管奕深再也忍不住,勾下上方人的脖颈,将自己倾身送了过去。 柔软相贴的瞬间,好似磁石吸引,将彼此再也不可分割地粘黏。 云霄之外,星河阔远。 两颗心脏,却是从未有过的紧密相融。 余生悠长,愿与你并肩。 (正文完) 88、番外 两人一下飞机就朝医院赶去。 本以为他们速度已经算快了,哪知道门刚推开,撞见的便是郁简和妈妈相拥的场面。 大概是被他们的动静惊到,病床上的两人立即分开。 郁简抬起头,仍旧是那副风流招展,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然而微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他的心绪起伏。 管奕深不可谓不惊讶。 邱学逸那件事上,郁简已然给了他意料之外的反应。 嘴里说着几百亿身家,不可能陪他浪迹天涯,但邱学逸真的消失后,还不是满世界找他? 因为这个哥哥一出生就被送到孤儿院的缘故,管奕深还想着,会不会或多或少对妈妈有所怨恨。哪料到妈妈苏醒的消息一传来,他比自己和方永新来得还快。 所以,之前口口声声的“我不是好人”都只是掩饰,郁简内心应当……很看重爱与亲情? 管沛恩也转过头。 昏迷了几年,岁月未曾在她脸上留下痕迹。那双温柔的眸子仍旧是熟悉的颜色,好像蜜糖一样,只瞧一眼便教人心生暖意。 不等管奕深开口,竟然勾起笑容,率先招呼道:“奕深,这是哥哥,二十几年你们都没见过面,看看,是不是和你长得很像?一望就知道是兄弟俩。” 语气特别熟,半点都不生疏。管奕深张了张嘴,有些哑口无言。 郁简瞟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大发慈悲地解答疑惑。 “我在福利院这么多年,其他小朋友都欺负我,还能不缺衣少食,平安无事地长大,都是多亏了每个月,从一个神秘账户定时打款给院长的好心人。” “我还小的时候不知道,后来不上学了,要出去打工,院长阿姨才把这个秘密告诉我。” “我想联系对方,可惜一直没有头绪。直到几年前,打款突然停止,我担心是不是这个好心人出了什么事。后来,方永新找上门,不仅说了我的身世,还查出那个神秘账户的持有人。我才知道,原来是妈妈。妈妈没有放弃我,一直默默关心着我。” “方永新告诉我,你们躲去菀城,日子也不好过。作为哥哥,当然要身先士卒,想办法把仇报了,让你和妈妈再也不用吃苦。” 管沛恩听到这里,拉着郁简的手不肯放。因为才醒不久,声线还有些嘶哑,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妈妈不是不想把你接到身边,外公外婆还在的时候,觉得我没有结婚就带着个孩子,容易被人闲言碎语,所以你一出生就把你送走了。后来我又认识了祁梁哲,本来想等日子稳定,就坦白你的存在,把你接回来。但是婚后没多久,他就原形毕露,不断拿家里的钱去赌,我不给还动手打我。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奕深跟着我,已经够苦了,我又怎么敢把你再牵扯进来。” 郁简反手紧握:“我知道妈,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是我没用,不能提早找到你,帮你对付那个坏人。” 管沛恩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也就只有在她面前,郁简才会展现出这种完全不同于以往的,些许黯然的情绪。 管奕深撇了撇嘴,走上前来:“妈,你有了哥哥就不要我了。我也是连夜赶过来看你的,你都不抱一抱我。” 管沛恩笑着望他:“现在要抱也轮不到我了呀,儿大不中留,我虽然躺在床上,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但有时候,还是能隐隐约约听到外界声音的。” “人家都在门口站那么久了,不打算介绍介绍一下吗?” 一直安安静静旁观,有些拘谨的方永新突然被cue,先是一愣,随即,拘谨的神色更加分明。 不待管奕深开口,十分有眼力见地走到病床前,温声道:“阿姨好。” 管沛恩含笑打量了他一番,满眼都是丈母娘看女婿的喜欢。 “果然是舒婷的孩子,确实与你妈妈有三分相似。不过,舒婷是女中豪杰,长相更加英气,想必你是随你父亲多一点。” 方永新一听,还以为管沛恩的意思是他的长相不够有安全感,连忙道:“我也会像妈妈保护家人一样,保护好管奕深的。” 管奕深险些扶额。 唉,不是通过后天学习特别擅长揣摩人心了吗?这说的是什么呀? 于是悄悄拽了把方永新的手,有些嗔怪地瞪过去。 方永新现在最怕的就是惹管奕深生气,微微一怔,白净斯文的脸庞上露出一点受挫的表情,不说话了。 管沛恩则瞧着两人的互动,笑意越发明丽。 母子三人开始久别重逢的叙旧。期间,郁简来了个电话,上一秒还言笑晏晏的表情,下一秒就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打了声招呼便退出病房。 管奕深朝方永新使了个眼色,后者意会,也跟出去。 带上门的时候,正赶上郁简失望地挂断电话。一抬头,与他四目相接。 方永新看着他,似乎有些微妙的同病相怜。 “还没有消息吗?” “嗯,”郁简只简洁地回了一个字,明显不想多说。 “你犯了和我当初一样的错误。” “怎么可能?”郁简直接打断,对上那双点漆般的眼眸,不知为何生出几分闪躲,“至少,小逸的性格和我弟弟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更单纯?更天真?更易于掌控?当初我也是这么想管奕深的,总觉得一切都在把握之中,最后我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你也看到了。” “如果邱学逸真的如你预想一样没脾气,也不会在得知真相后干脆利落地消失,一点踪迹也不留给你。” 郁简一拳捶向身后的墙壁,彻底沉默下来。 方永新端倪了他一会儿,似乎是在判断着什么。 眼看身前人眉间郁郁,就要往病房内走去,突然挪动步子,伸手,一张轻薄的卡片出现在指尖。 郁简不解:“这是什么?” “你最后的机会。”方永新将卡片翻了个身,上面有几行清秀的字迹,只一眼,便让郁简瞳孔骤缩。 他连忙接过,紧紧盯着那熟悉的笔触,指尖都忍不住轻颤起来。 “他在……冰岛?” “是啊,我可是卖了好大一个人情,才从许蔚然那儿拿到的。” 意料之外的人名,郁简抬起头,越发不解。 “许蔚然和邱学逸的关系比你我想象的要亲近。他在伦敦留学的时候,两人偶尔还会通一通视频电话。或许那个时候,许蔚然已经察觉到蛛丝马迹。也还好我们将她划分到合作阵营,否则计划的第一步,恐怕就不会那么顺利。” “两人碍于邱翰林和姚金芝的关系,人前接触得并不算多,但你看他在冰岛一落脚就寄明信片过来,足可见私交不错。” 方永新说到这儿,竟微微一笑:“让我猜猜,你们交往的时候,曾经定下什么浪迹天涯的约定,就在冰岛。” 郁简眼波一震,并没回答,可那双向来魅惑风流,教人捉摸不透的眸子里,此刻竟透出沉沉暗光,已然说明了一切。 “我也算过来人了,不妨给你点经验。追过去之后脸皮厚点,态度坚持点,必要的时候卖一卖惨。他可是为了你连百亿身家都能放弃的,怎么也不会无动于衷。” 郁简捏着卡片,沉默少顷,没过多久便仿佛下定了决心,薄唇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亦放松下来。 抬眼看向方永新,语调讥诮:“你就是这么把我弟弟哄回来的?” 方永新一噎,咳嗽两声,没有回嘴。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现在也是他的大舅子,还真不好像以前一样,有分歧的时候就针锋相对。 郁简似乎对他识趣的表现非常满意,又问:“我去冰岛,你又要来深城,邱氏的担子谁来扛?” 方永新没有迟疑:“许蔚然啊,这就是我卖她的人情。总归人家入主邱氏这么多年,比咱们有威望也有经验。我干惯了销售这一行,以后每年等收分红就是了。你还想参与集团管理的话。打声招呼就行。” 是不是干惯了销售还真不好说,但离开从小长到大的故土,搬到南方,绝对是为了管奕深无误。 郁简上下瞄了他几眼,似笑非笑:“能为我弟弟做到这一步,也算合格。我听说你有一个叫裴文的左膀右臂,忠心得很,该不会也跟你一起来深城?” 方永新眉心一跳,忙道:“不会,我已经把他引荐给亚太区,不出意外,未来他都会在新加坡发展。” 至此,郁简方才真正得到想要的答案。 嘴角噙起一抹弧度,投来一个好好干的眼神,推门,重新进了病房。 方永新脸色变幻莫测,莫名有种从护弟狂魔手中逃出一劫的感觉。 他毫不怀疑,倘若自己没能处理好裴文的事,这家伙会瞬间发难。 稳了稳心神,也跟进病房。 回京城以后,要处理的事还挺多。期间两人去拜祭了一趟方永新的父母。 管奕深放下一束百合,据方永新所说,是他妈妈最喜欢的花卉。 对着墓碑上两张黑白照片,方永新执起他的手,认认真真地开口:“妈,我知道你和管阿姨是义结金兰的好姐妹,我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管奕深的。” 管奕深哭笑不得:“当着你爸妈的面,要保证也是我保证?” 说着更紧地与他十指相扣:“方阿姨,你放心,无论如何,今后我都不会再松开他的手。” 那语气笃定而亲昵,听得方永新瞳仁微闪,一下子点燃亮色,伸臂将他揽入怀中。 情之所至,正欲低头,被管奕深一巴掌拍开脸:“注意点场合。” 于是只得作罢。 虽然没亲到,心情却显而易见的好。 管奕深看着身旁人这般发自内心的喜悦,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是真的希望,未来的日子里,自己能一点一点为对方拂去阴霾,品尝世间真实的烟火滋味,再不用活得仿若荒野中的神祗,孤寂而苍凉。 出乎所有人意料,华瑾一出院,竟然立马投身到工作之中。 没出事前她签了一部戏,剧组还以为女主角八成要换了,哪料到华瑾修养好身体后,便和没事人一样,照常开工。 没人敢当面说什么闲言碎语,毕竟邱学远已经坐牢,法律都判他有罪,那些仗着特权就肆意玩弄明星的所谓上层阶级,这段时日皆风声鹤唳,收敛了不少,圈子里风气亦为之一肃。 华瑾不惜用生命控诉加害者的行为,虽然极端了些,但不得不说,给很多有过类似遭遇的女性树立起榜样。 原来,只要你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收集证据,拿起法律武器,那些看起来无坚不摧的家伙,也做不到一手遮天,颠倒黑白。 因而,她的事业非但没有下滑,反倒由于自身带来的正面影响,收到更多邀约。 管奕深关心对方,打了个视频电话询问,得到的答案是:“其实我本来也想退圈,环球旅行,但他说以后看不到我拍的戏很可惜,所以……” 这个他,代指的当然就是阮泽。 管奕深挑眉,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八卦之心:“那你和他……” 华瑾倒是十分坦然,明艳的面庞上看不出丝毫纠结与为难:“顺其自然,万事都不能强求。” 无论是强求别人接受,抑或强求别人放弃。 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自然看淡很多。 管奕深表示理解,阮泽现在的年纪还是小了点儿,华瑾大约也是想等他长大,真正能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以后,再谈那些。 但其实,愿意等,就已经透露出她内心的倾向。 又说了自己打算和方永新回深城定居的事。 华瑾当然不舍,但她也是深城出生长大,逢年过节还会回去和舅舅一家团聚,见面的机会也不少,叮嘱了几句类似于“如果方永新敢对你不好,和我说,我替你撑腰”之类的话,便大方祝福了。 管奕深见她状态越来越好,也放下心头大石。 思睿的工作辞了,白嘉钰没有挽留,还开玩笑说,方永新这个强有力的劲敌走了,以后京城的单子岂不都要被他一人尽收囊中。 好朋友终于找到了此生唯一,对比自己,他高兴之余,亦浮上些许复杂的惆怅。 方永新名下的公寓没有卖。 虽然今后两人打算长住深城,但清明扫墓的时候总归还是要回京城的。加上他作为惠捷华南区经理,开季度总结大会的时候要来总部,保留着这个落脚点也方便。 并且他们定情的地方就在这里,偶尔回来看看,忆起往昔,应当别有一番滋味。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收拾行李离开的那天,管奕深还颇有几分不舍。 当初第一次抵达京城时的心境仿佛还历历在目,如今不过半年而已,他的人生却已经焕然一新。有了恋人,哥哥,以及身体健康的母亲。 倘若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即便曾经有过诸多挣扎的苦痛,管奕深依旧感激。 原本他们打算把妈妈接过去一起住,被管沛恩拒绝了。 她成长于书香门第,打小就对钢琴有不一样的感悟与天赋,还没毕业,就计划要去久负盛名的音乐学院留学。 可惜前有邱翰林后有祁梁哲,两个败类将人生搅和得七零八落,如今人到中年,孩子们也都各有各的归宿,是时候重拾当年的梦想了。 虽然指关节受损,没法像曾经那样奏出美妙的琴音,但也不妨碍她向往那般长久受音乐熏陶的高雅氛围。 父母都是知识分子,管沛恩的外语能力自然不用担心。和两个儿子说过想法后,拉着轻便的行李箱,一个人登上了远去的飞机,不要太潇洒。 倒是管奕深送行的时候,眼巴巴瞅着妈妈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一脸的怅然若失。 方永新揽着他的肩膀,温言款款地安慰:“没事的,我们把房间留着,妈一回来就能住。” 管奕深回过神,瞪他一眼:“经过我同意了吗?这么快就改口。” 方永新的笑容不减反增:“妈昨晚拉着我的手,让我改口的,还说……我们俩在一起得太快了,最好再补个婚礼,或者蜜月。” 语毕凝望过来,眸色缱绻而温柔,仿佛盛了一池的柔情春水。 最后几个字落入耳中,直听得管奕深心跳加速,耳朵染上一片绯红。 心里跃跃欲试,口上仍迟疑:“那咱们的房子怎么办?” 他们在闹中取静的黄金地段买了一处跃层,离公司近,三百多平,不算特别大,但装修也需要耗费不少时间。 “这方面我们都不是专业的,留不留也没多大影响,让助理帮忙盯着就是了。” “温信集团一个单子,已经突破华北全年的指标,亚太区对我很满意,请一两个月的假不算什么。” 看来,方永新一早想好所有安排。 都这样了,管奕深哪儿还有拒绝的道理? 前几天收到哥哥传来的极光照片,美不胜收,他羡慕得不行,又听对方说,在自己不屈不挠的坚持下,革命即将成功,也是一阵欣慰。 大家都得到幸福,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暂且放下工作,过一过真正的二人世界? 于是按捺住想要上扬的唇角,问:“你都想好去什么地方了?” 方永新答得飞快,似乎等这一天很久了:“很多,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主题,定了十几个备用计划。” 啧,还是一贯体贴入微的风格。 管奕深觉得意料之中,又禁不住甜蜜的滋味溢出心尖。 勾过对方的胳膊,趁着没人注意,凑近嘴角亲了一口:“那说走就走,今晚出发,怎么样?” 方永新先是一怔,紧跟着,眼角眉梢绽开笑意,长臂一展,直接将他搂进怀中。 虔诚的目光直直锁定,也不管周围人来人往的热闹,珍而重之的一吻,落在唇瓣之上。 “好。” 耳朵上的绯红一下子蔓延到脸颊,管奕深却也不推开,顺势抬起手臂,回拥住对方。 感受着胸膛的温热与心跳,呼吸徐徐,一片安然。 未来那么多山川河流的风景,很庆幸,我们可以一起经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