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她[重生]》 1、第 1 章 首发文学城,谢绝转载,感谢支持正版。 第一章 2026年5月21日凌晨。 过气女星方如练抑郁自杀的消息冲上热搜。 #方如练跳海自杀#以断层式热度空降微博热搜第一,#方如练鲸鱼湾#紧随其后,随后#网暴#、#资本如何毁掉一个演员#等衍生词条先后在实时榜单上炸开。 这无疑是方如练演艺生涯最火的一天。 实时广场和论坛上,不少路人唏嘘之余纷纷留言:这谁? 【98l:互联网果然没有记忆。】 【99l:我天,我还以为我比别人多出一段记忆,emmm……人都死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说,人还是要信报应这个东西。】 【100l:校园霸凌、猥亵同组演员、靠潜规则抢戏,当初对wjl茶言茶语,看wn不火就爱答不理,红了又倒贴——】 【101l:我想起来了,打粉丝的那个208是不是就是她?】 …… 方如练:死都死了!这屎盆子还扣个没完! 【888l:对了!听说她还搞自己妹妹!】 快要被气活的方如练顿时蔫了。 嗯……这个嘛。 确实,她该死。 方如练心如死灰地闭上眼。 腥咸潮湿的海风托着她轻如鸿毛的灵魂,在茫阔的海面上漫无目的四处漂浮。月色寂寥,方如练把身体蜷缩成一个球,到底还是没忍住哭出了声。 报应吗? 或许是吧。 耳边传来海浪翻涌的声音,一浪比一浪大。 海水黑沉沉的,方如练闭着眼,呼吸被压得很沉。 其实有点不甘心。 她还想见方知意一面。 - 一天前。 五月份按理说还不算夏天,可鹭围市的气温已直逼三十度,体感温度比手机显示的温度还要高,方如练迷迷糊糊被热醒,抬手按了下床头柜上的空调遥控器。 细微的嗡嗡嗡响起。 困意被驱散,身体的疲惫从四面八方袭来,方如练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睁眼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 才六点半,卧室里亮堂得不成样子,今天大约也是个痛苦的艳阳天。 方如练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眼皮酸得直往下掉,偏偏闭上眼睛后,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实在是折磨。 她在刺眼的光亮里翻了个身,从枕头旁摸出手机,十分顺手地点进一个聊天界面。 【小意,你明天回来吗?】 方知意还没有回消息,她最近比以前更忙了,方如练知道的。 手指在手机屏上滑动,近一个月来两人的聊天记录事无巨细地在方如练眼前呈现。大多时候是她先发起聊天:早起很困、做了午饭、外卖难吃……诸如此类,而方知意通常只回她一两个字。 方如练倒没觉得自己受了爱人的冷落和怠慢。 一是方知意性子本来也冷,跟她的话一直不多,二来方知意是医学硕士,日常本来就被实验室、病房和文献轮番轰炸,临近毕业这几月,人更是连轴转——论文修改到第七版,规培考核倒计时,方知意就连回家陪她吃饭都得盯着手机回信息。 方如练理解,因此也在克制和方知意分享日常的欲望。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下,忽然意识到已经好多天没见到方知意了,这几天她总浑浑噩噩的,抱着手机在床上躺着,一睁眼一闭眼又是一天。 她抿着唇想了想,目光在她发过去的最后一条消息上来回扫视。 手指到底还是敲了一行字发出去。 【方知意,我想你。】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压不住的想念早已在脑海里凝出方知意冷清模样,方如练不知不觉笑了起来,眼泪挤开发酸的眼皮滚下。 最近的情绪变化很大,这不是个好现象。 方如练一边面无表情地擦干眼泪一边想,或许该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勇气和决心来得莫名其妙,明明之前就算有方知意陪着方如练也不愿意出门,不愿意被人看见,这会儿只是几分钟的功夫,方如练已经跳下床洗漱,换好了出门的衣服。 今天的太阳估计会有点大,她穿了防晒衣,戴上帽子、墨镜。 许久不出门,方如练的动作有些慌乱,伸手去拿口罩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不过须臾,那点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勇气和决心也就消散了。 不知不觉,方如练出神半分钟。 她最近总是这样,毫无缘由地恍惚,思绪也时常涣散,像是木偶似的,脑子在某个瞬间卡住,无法思考,身体动作也变得非常迟缓。 哐当! 短促的锐响炸开,方如练猛然回神,抽屉上放着的杯子已经躺在地上,四分五裂,一块碎片甚至溅到了方如练脚上,在脚背上划开一条红痕。 没出血也不怎么疼,方如练也就没管,迟钝的视线落在其中一个碎片上,随即缓慢想起来,这好像是穆云舒给方知意买的杯子。 方知意对物质要求不高,生活用品能用很多年。 这个杯子也用很多年了。 呼吸凝滞一瞬。 方如练的心脏似被一根线吊起来,勒得她生疼,方如练张着嘴喘息,神色痛苦。 【没有一个姐姐是做成你这个样子的,方如练。】 只是一瞬间,这些天她拼命逃离的东西一股脑涌上来,淹没着她,凌迟着她,她被压得喘不过气,只能把视线移开,慌乱地去寻找救命稻草。 像是虚弱得站不住似的,方如练撑着一旁的桌子,弓着腰,颤抖着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对不起啊,方知意。】 她不是个好姐姐。 是她引诱了方知意,自私又自大地把两人拖进了这条姐妹不像姐妹,爱人不像爱人的绝路上。 她总是给方知意带来麻烦和痛苦。 伤口的疼痛后知后觉,方如练借此得以从片刻的崩溃中抽身,冰凉的泪落了满脸,她有些惶然地看向聊天界面。 消息是两分钟前发过去的,撤不回了。 方如练懊悔起来,随即在对话框快速编辑信息,尽量让那句话语气看起来轻松一些。 尽管她知道,方知意未必在意。 【小意,我不小心把你的杯子打碎了,不是故意的啦[流泪猫猫头],等你回家我们去超市重新买一个。】 只是一个普通的陶瓷杯而已,太过郑重其事而显得怪异,因而方如练想了想,没发出去。 她慌张清扫地上的狼藉,匆匆换了鞋,带上口罩,逃亡似的出了门。 等电梯的间隙,方如练重新编辑了一下措辞,点击发送。 电梯在下一瞬到达,方如练收起手机,低着头进了电梯。 落在包里的手机还亮着,电梯里信号不好,消息旁边的小圆圈不停转动,没多久,出现了一个代表发送失败的红色感叹号。 方如练并未察觉。 许久不出门,方如练在灼眼的阳光下无所适从,太阳穴疼得厉害。 即使出了太阳,空气依旧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 鹭围市的天气总是这样。 方如练抬手压了压,忍着不适抬手招了辆出租车。 “去鲸鱼湾。” 她想去鲸鱼湾透透气,那里能看见很漂亮的海面和金色的沙滩。 方知意很喜欢大海,当初报考鹭围大学的原因之一就是鹭围市临海,过去由方知意主导的几次约会里,方知意几乎都是带她来这里。 看海浪,听海潮。 那会儿她还是风头无两的大明星,自傲,矜贵,在方知意面前总拙劣地端着架子,对着方知意挑选的餐厅挑挑拣拣,得意地跟方知意说她现在可是大明星,可多人喜欢她。 方知意眼皮也没抬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似乎也并不感兴趣,这让方如练感觉有些挫败,隐隐还生出几分伤心。 方知意在她面前总像一座冰山。 她费心费力地捂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看到了点融化迹象,谁知露出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只不过是最表层的薄冰,海面下还藏着绵延千里的永冻层。 但方如练最不缺的就是对方知意的耐心和热情,她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飞蛾,固执地围着这座冰山打转,总觉得再坚持一下,再靠近一点,就能让整座冰川为她融化。 她压低帽子凑过去亲方知意,她吻技娴熟,对于勾引方知意这件事更是熟能生巧手拿把掐,没多久那瓣微凉的唇在她的撩拨下渐渐变得温热起来。 红艳艳的,像是擦了口红。 她颇为得意地看着方知意,而方知意瞪着她,一双黑瞳晃着水盈着气,似是恼羞成怒,脸颊却透着一种漂亮的红。 方如练喜欢看方知意这副生动的样子。 两人在床上厮混的时候,她更是变着法地欺负方知意,她不像方知意是个好学生读书人放不开,在床上总是拘谨克制,方如练精于此道乐于此道,尤其最爱方知意在她的撩拨下战栗失神的模样。 方知意五官清冷,似霜雪精心雕琢,情动时染上绯色。 漂亮得方如练呼吸凝滞,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面前。 - 路上堵车,出租车将近两个小时才到达鲸鱼湾。 方如练到地方的时候正下起了大雨。 鹭围市的天气总是这样,阴晴不定,好在方如练出门的时候带伞了。她把伞撑开,自顾自地朝海边走去。 和平日里深色海水不同,此刻近岸的海水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浅绿色,清澈得能看见水下晃动的光影,和哐当砸在伞面上的雨水相比,显出几分怪异的温驯。 她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打算回去发给方知意看。 雨下了一会儿又停了。 方如练收了伞,沿着海滩慢慢往前走,身后拖出一串长脚印。 海浪不厌其烦地冲刷着沙滩,阴云散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渐渐变得清晰。 咸涩的海风吹来,微凉,海潮声连绵不断,方如练望向海平面,郁结于胸的情绪慢慢松动,呼吸变得轻快。 方如练想。 她的确是很想方知意。 她沿着海岸线往前,边走边跳。 方如练决定傍晚要抱一束花去医院看看她的小意,今天是520,她有见方知意的正当理由——方知意不喜欢她去医院和学校找她,但今天是特别的节日。 花是前几天就下单订的,方如练不打算让骑手送了,她要自己去送。 方知意大概很忙,没空陪她吃饭,不过没关系,她只要见一见方知意就好,她实在想她,想得不得了。 天空转晴,日头正大。 可惜,她到底没见到方知意。 和方知意在一起的第八年,冰川尚未融化。 方如练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海里。《 》 2、第 2 章 虫鸣忽远忽近,吱哇吱哇地叫个没完。 热意流动,弄得人烦躁不堪。 方如练睁开眼,像从昏昏沉沉的梦里醒来,五感逐渐清晰。 虫鸣在耳边放大,燥意不肯停歇,由模糊变得清晰的视野里,金黄色的万千微尘浮动,方如练眼前像蒙了一层陈旧的滤镜,明亮的光线刺得人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偏过头,抬手遮在眼前。 城市车马的噪声密密麻麻地灌进耳朵里,暂且替代了叽叽喳喳的虫鸣,听着倒是和谐许多,方如练沉沉吐息,缓了一会儿才掀开眼皮。 大脑依旧钝钝的,眼球慢慢聚焦,视线落在有些斑驳的天花板上。 天花板发霉了,青黄色的痕迹蜿蜒盘旋,不少墙皮掉了下来。 她这是在哪里? 昏昏沉沉的大脑还不想思考,目光却已下意识地捕捉起来,眼球转动,她的视线缓慢扫过四周。 齐腰高的围栏墙皮掉了许多,老旧斑驳,角落处立了个较高的架子,架子上放置一盆绿萝和好几盆多肉,绿萝长得很好,枝条长得都快垂到地面了。 似乎是……是一处阳台。 方如练不爱绿萝,这东西不会开花也不会结果,唯一的用处就是新房子搬进去之前买几盆进去吸甲醛,多肉更是不用说,怎么样都是丑的,而且这丑玩意儿生命力极强,叶子随便一丢就能长出一窝新的。 方虹爱养这玩意。 从前方如练以为是方虹忙,以及经济原因,绿萝和多肉便宜又不用人照料,所以方虹爱养。后来方如练挣钱了,得意洋洋地大手一挥,给方虹买了一后备箱的漂亮花,方虹养了没多久就兴致缺缺。 她说,她就爱养绿萝和多肉,方如练给她的那些花太需要娇养了,她不知道怎么照顾。 那时“荣归故里”的方如练懒洋洋瘫在老旧沙发上,目光越过方虹,频频落在另一头正在切水果的方知意身上,心不在焉地应付方虹,说没关系,养死了就扔嘛,反正她现在有钱了。 方虹到底没舍得扔,依旧半死不活地养着,直到方虹去世后,角落处一直病殃殃的娇贵盆栽终于彻底枯死。 方如练痴痴地回忆过往,想到方虹她又落了满脸的泪,逐渐呼吸不上来,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大海里,水压挤着她,剧烈的撕裂感和灼烧感充斥喉咙和肺部。 她咳了几声,脸颊通红。 让人痛苦的窒息感慢慢消散,她劫后余生地喘着气,随后想起来,她似乎——已经没有“余生”了。 她已经死了。 鼻子动了动,方如练隐约能闻到那股腥咸的海水味。 她抿着唇,又将周遭环境扫了一遍。 迟钝的大脑开始工作,方如练看着布景有点眼熟的阳台,终于想起来,这好像是她家。 是方虹、穆云舒、方知意都在的那个家。 她捏了捏压在身体下的手,并没有什么痛的感觉,像在捏别人的手,很诡异。 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皮,半晌后方如练终于忍不住松开紧闭的双唇,撇着嘴小声啜泣。 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她的亡魂在海上漂浮许久,穿过无边海雾,终于流浪回到了家。 方如练没哭太久,她不知道她还有多少时间,只是回过头,视线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望向大门。 或许在门上会有一个单子,提醒她去火葬场火化。 方如练从椅子上爬起来,一边抬手整理衣服和碎发,一边思考着要不要先化个妆。 她在海里泡过,尸体不知道捞出来没有,或许这会儿身上有很可怕的巨人观,到时候会吓到方虹和穆云舒,万一她们认不出她来了怎么办。 她低头看了下手——手倒是不太能看得出来。 她进了客厅,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还好,没有泡发浮肿,只是脸上有点油,她需要洗个脸。 洗脸之前她先去开门,果不其然在上面看到了单子——但不是提醒她去火葬场火化的单子,而是这个月水电费的单子。 方如练洗了脸,从衣柜里挑了一件最乖的衣服穿上。 黑白配色,衬衫娃娃领的连衣裙,这不是她喜欢的风格,但方虹喜欢,她好久没见方虹了,希望方虹见了能很开心。 她很想方虹。 她坐在化妆镜前,动作迅速地往脸上抹化妆品,考虑到火葬场吃妆,方如练下手重了些,再考虑到方虹在这方面的审美,于是又补了点腮红。 她从抽屉里挑出大红色的口红时,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有可能没法入土为安。” 按理说方知意会给她好好安葬的,但这基于一个条件:她的尸体能被找到。 方如练不太确定,大海那么大,那么深,她的尸体可能会漂洋过海偷渡到欧美,又或者沉入深海。 方虹和穆云舒都好好地入土为安了,方如练想,那么她一会儿还能见到她们吗……或许她只能去死无葬身之地,和一堆孤魂野鬼作伴。 噢噢,现在她也成孤魂野鬼了。 一想到见不到方虹,方如练又想哭了,她最近本来就不太能控制情绪,这会儿才有想哭的苗头,眼泪珠子已经砸在了化妆桌上,她抖动着肩膀抽泣起来,顾不得刚画好的妆。 房间门开着,客厅的浮光跃进卧室,蝉鸣和街道上的人声也跟着冲进来。 “哎,我去菜市场买条鱼,哎哟没客人来,是小意今天放学回家。现在学生不像以前,老辛苦老累了……” 混乱的噪音里,一道声音格外明显和熟悉。 方如练动作顿了半秒,从房间里弹射起步。一阵慌张匆忙的脚步响起,方如练瞬间循着声音来源移动到阳台。 热气涌来,阳光刺眼。 方如练艰难地呼吸着,视线死死钉在楼下不远处,街道上穿着藏蓝色连衣裙的女人身上,眼圈泛红。 女人并未察觉那道视线,一边把钥匙插进电动车锁孔里,一边和对面的女人聊天:“云舒还在上课,晚点才能回来,诶哟,不说了,我得先走了啊……” 眼见电动车开始动,泪水模糊了整个视线,方如练着急得叫起来:“方虹!” 声音嘶哑,音量意外很小,女人并未察觉,只是张望道路前后,观察有无来往车辆行人,缓慢拧动油门。 “妈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方如练声嘶力竭地喊。 双手撑在阳台围栏上,踩着一旁的多肉架子,方如练借力爬到了围栏上,身后架子翻倒,一阵噼里啪啦。 “妈!你别走……你回来!”模糊视野里那道声音越来越远,方如练哭着喊着,急切想要挽留那人,于是来不及多想—— 纵身一跃。 一声沉闷的响动和噼里啪啦的声音过后,方如练差点把自己家变成凶宅。 另一头。 方虹总感觉有人叫她,停下拧动油门的手,不安地回头时,一道黑影正从她家阳台上坠落。 她吓得脸色发白。 好消息,她家在二楼,而且那人掉进了楼下的花丛里。 坏消息,她着急忙慌地跑过去,跑到一半发现差点让她家变凶宅的人怎么那么像她闺女。 “方如练!” “呃嗯……”这花丛太过茂密,方如练钻了几秒才找到方向爬出来,她动作还算快,路边停下的好心路人都还没赶过来。 抬头。 她妈正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来,就是脸色不怎么好,龇着牙红着眼,好像要活吃了她。 方如练扶了下有点发晕的头,拍了下衣服上的叶子,快速确认目前的样子还算得体,她抬起头冲朝她跑来的方虹轻轻一笑。 张开手迈开腿,和她妈来了一场双向奔赴。 能在死后再见方虹一面,方如练这一刻幸福得直掉眼泪。 芳草鲜美,春日绵长。 方如练跟个秤砣似的,一往无前地撞进女人怀里,还没感受到妈妈的体温和香气,方如练眼一翻,晕了过去。 直到从医院里醒过来,消毒水气味呛鼻,医生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一旁方虹黑着脸,方如练才终于搞清楚状况—— 她好像并非魂归故里。 脚踝疼。 从二楼跳下来滚进花丛里,方如练也算命大,除开身上划出的细小伤痕也只是扭伤了右脚。 医生简单问了些问题,方如练边瞄一旁的方虹一边回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精神病。 好在效果理想,在场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医生走后。 “方如练,你够能耐的啊。”人安全了也清醒了,方虹叉着腰站到床头,开始兴师问罪,“你好日子过多了着急找死是吧?方如练。” 方虹连名带姓地叫她,方如练暗道不好,只得低着头装乖巧,声音怯怯的,试图唤醒母爱:“妈妈……” 方虹冷哼一声,看着方如练那张花白得像纸人的脸更是来气,“你别叫我妈,你是我妈。” 她伸手戳了戳女孩的脸,气不打一处来,“这大嘴唇子,这大腮红,你干嘛呢方如练!” 方如练仰起头,忽然想起来脸上还画着浓厚的火葬场妆,“你不喜欢吗?” 多有精气神,小学时候方虹就爱给她化这样的妆。 喜欢什么喜欢,画得跟个——方虹忌讳那两词用在自己女儿身上,没好气地抽出包里的纸巾扔到方如练脸上,“给我擦了!” “哦哦。”方如练乖巧应着,临了又反悔,耍赖道,“妈……我脚扭伤了,你来帮我擦嘛。” 这两句话并没有什么逻辑关系,但方虹此刻没注意,她色厉内荏地哼着气,在靠墙的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就着水把方如练脸上的妆卸了。 指腹压在纸巾擦在女孩涂满粉底的脸上,方虹嘲讽道:“方如练,你不去做粉刷匠可惜了。” 床上的女孩静悄悄的,居然不像往日那样怼她两句,方虹只觉奇怪,抬眸,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一双微红的眼。 “怎么要哭了……”方虹头皮发麻,大抵是母女血脉相连情绪相通,她声音软了下来,“干嘛呀你,不是说不疼吗?太疼了吗……我去叫下医生,看她能不能——” 没等方虹说完,方如练扑进方虹怀里,低得像哽咽的声音带了明显的如释重负和欢喜:“妈……” 方如练埋进女人怀里,独属于女人的香气包围着她,切切实实的安全感从怀抱里涌来,方如练鼻腔酸涩,欢喜得闷声叫了好多声“妈妈”。 怎么能不欢喜呢? 鼻腔里再也闻不到咸湿的海水,她死而复生,回到了八年前的春天。 这会儿她才二十二岁,是一个即将毕业的学生。方虹和穆云舒都还在。 她还没进入娱乐圈。 也还没开始为姐不尊地勾引方知意。《 》 3、第 3 章 久别重逢,方如练抱着方虹许久,直到仰头看见方虹渐渐严肃沉重的表情,她才察觉病房四周投过来的目光。 直起腰往后缩了缩,方如练还没说话,忽然听见方虹有些发涩的声音:“有人欺负你?” 粗糙的掌心从方如练发顶拂过,方如练十分不习惯她妈这么柔情,别扭地往旁边躲了一下,扯着笑嘻嘻哈哈道:“没有啦。” 其实有的。 好多人都欺负她。 最挨骂的那段时间,方如练干什么都是错的,绿茶,婊,面相刻薄,营销号大肆分析她的每一个举动,恶意截图,移花接木地造谣,路过的狗都能进来骂一句,被p遗照被p断腿图被诅咒更是常有的事。 方如练自大惯了,一开始并未在意那些言论,直到后来她参加活动被路人指着鼻子骂,逛超市被人跟踪辱骂威胁……以及,最为诛心的那句: “方如练,是你害了她。” 那是方如练第一次那样情绪失控,她咬着牙红着眼,不管不顾地扇那人耳光,扯那人头发,像个疯子一样对那人拳打脚踢。 不出意外,她因为打人被拘留,又上了热搜,后来公开道歉,本就摇摇欲坠的事业毁于一旦。 她越来越不喜欢出门,越来越害怕见人。而那句诛心的话,那些从前不曾在意的恶言,逐渐像根针似的扎在她心底,埋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以至于后来有段时间她甚至都不敢见方知意。 即便如此,她还是出于自私,瞒着方知意那件事。 消毒水的味道钻入鼻腔。 “那怎么突然抱我抱得这么紧?”方虹拧着眉看她,一副怀疑的表情。 “我想抱我妈就抱我妈,还需要理由啊。”她压下情绪,忙不迭转移话题,“妈,我没事了,我们出院吧。” 从二楼阳台跳进花坛里,方如练只是轻微扭伤脚和受了点皮外擦伤,现在已经抹了药,医生的建议是可以直接出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并不好闻。 方虹搀着她下了电梯,往医院大门外走。 “你这次命大,再有下次你看我打不打你。” 暖烘烘的阳光落在身上,方如练努了努嘴:“脚滑了,不是故意的。”听着她妈的絮絮叨叨,心口似乎也被暖烘烘的阳光填满了。 嘈杂的车声人声淹没街道。 一辆白色大众停在两人跟前。 方如练沉浸在死而复生的欢喜里,后知后觉抬头。 此时正是四月下旬,气温并不算高,绿化带上的月季开得正旺,芳香四溢,软白的花瓣承接住和煦的阳光。 可阳光这一刻落在方如练眼里变得十分刺眼,像一道炫目的白光,方如练下意识低下头去,她甚至连来人的衣着样貌都没看清,只是听见那道温和的声音和方如练说着话,思绪已陷入一片混沌。 “哎呀怎么直接出来了,也不用根拐杖撑着?” 脑海里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方如练视野也跟着摇晃。 “没那么娇气,她命大,只是扭伤了脚。” 穆云舒看了看女孩脸上脖子上的伤痕,又看了看前面禁止停车的牌子,朝方虹道:“先上车。” 两人合力把女孩塞进车后座里。 “拍过片了吗?医生怎么说?” “拍了,没什么事,就是单纯地扭伤了脚,得在家里养几天,不然我也不敢今天就带她回来,诶……前面有个小孩,小心。”察觉女儿拽着自己的手变得格外紧张,方虹捏了捏方如练的手心,继续和前面的穆云舒搭话,“小意呢,到哪儿了?” 穆云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女孩,“还在市里的公交车上……小练,你这脸怎么回事?” “噢!”忽然被点名,方如练猛然回神,花了一秒消化问题,随后抬手摸了摸出了点汗、微凉的脸,“可能是花坛里的树叶刮的。” “你说她脸上花花绿绿的啊,我在医院用水给她卸的,你是不知道她原本化了个妆,脸涂得跟刷墙似的,脸上两大坨红,跟唱戏似的。” 方如练低着头,鼓着脸颊默不作声。 方虹十分稀奇地看了她一眼。 穆云舒也十分稀奇地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孩一眼。 察觉两道投过来的视线,方如练坐如针毡,随口编道:“我那是在家里练习化的特效妆,本来就是那样的……确实,不太日常。” “我已经没事了,穆姨您不用担心。” 车应该是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车里有一股难闻的皮革味道,并不好闻,方如练抬手按下窗户,有些难受地靠在方虹肩膀上,闭眼休息前快速瞥了一眼手机。 2017年4月22日,周六,18:03。 艰难地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方如练想起来,这会儿方知意才十八岁,正在上高三,一个月后就要高考了。 方知意成绩好,高中读的是市里面的重点高中,这会儿高中“双休”政策还没推行,各个高中师生都在卷,不仅节假日假期要减半,而且周六要上课,上到五点半放学,周日晚上学生返校上晚自习。 休息时间短,加上鹤栖县离市里有些距离,来回很麻烦,方知意不爱回来,穆云舒为了她的学习着想,也支持她不回来。 方如练对这段时间记忆比较清楚,是因为她大四课程比较少,加上快毕业了对自己的未来比较迷茫,于是在家里窝了一段时间。 她整日窝在家里头顶都要冒泡了,每每方知意回来,她都忍不住去逗一逗方知意。 而临近高考的那一个半月,方知意其实只回过两次家,方如练不承认是方知意烦她,而是十分乐观地认为那是学霸的自律。 方知意向来是个冷性子,据方虹回忆,冰山性子在方知意两岁半的时候就初见端倪——六岁的方如练做鬼脸逗她,两个大人笑得前仰后合,团子一样的小知意没什么反应,只是等方如练表演累了后轻轻点头,表示已阅。 和常见的妹妹喜欢追着姐姐不同,方如练就爱故意逗方知意,寻方知意开心,好像总能从方知意身上找到无尽的乐趣。 以至于后来乐趣劈了叉,一路高歌猛进窜进一条不归路,把身边的人伤得支离破碎,她自己也被反噬得遍体鳞伤。 觊觎从小养到大的妹妹,本来就不光彩,更别说细究两人在一起的缘由,其实算是方如练威逼利诱的。 方如练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坏姐姐,所以才偷得了那几年,方知意是个传统的乖孩子,因此才会被她困住那么久,最后落得两人都不痛快的下场。 撞南墙死过一回,方如练偷偷睁开眼睛,视线落在前座后视镜上,触及穆云舒专注开车的神情,终究快速移开了。 动作故作轻松,实际上连余光都不敢落在穆云舒脸上。 相比于对穆云舒的想念,此刻方如练更浓烈的情绪是愧疚。 这样温柔的穆姨,这样对她好的穆姨,方如练不知道年少的自己是怎么想的,怎么就那样毫无顾忌、明目张胆地把主意打到了方知意身上。 她应该跪下负荆请罪。 但其实负荆请罪远远不够。 带着花草香气的风吹进车里,窗外暮色慢慢沉下来,方如练问心有愧地低着头,那稀少的、迟来了八年的道德感终于在此刻占领了高地。 十几分钟后车终于开到了家,方如练沉沉吐出一口气,在方虹和穆云舒的搀扶下下了车,顺着狭窄的楼梯上了二楼。 穆云舒和方虹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方如练坐在洗得发白的沙发布上,余光越过客厅的玻璃门看向阳台——那里一地狼藉,那些被她踹翻的多肉和绿萝还没人打扫,泥土和瓷片铺了满地。 沉沉吐出一口气。 重活一回,方如练悔悟了。 她下定决心,洗心革面,认认真真当一个好姐姐,弥补上一世的过错,规避掉因她的自负和肆意妄为而带来的苦难。 这是上天给她忏悔的机会。 方如练默不作声收回目光,却依旧在失神,她没注意穆云舒喊她的那几声,也没注意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直到肩膀被压了一下。 穆云舒温和的面容闯进方如练回神后清晰的视线,方如练似吓了一大跳,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道:“穆、穆姨,怎么了?” 穆云舒笑了一声,“小意听说你受伤了很着急,问问你情况怎么样,你自己跟她说。” 手机递到跟前,方如练下意识接到手上,视线定在通话界面上显示的“方知意”三个字的同时,很轻薄的手机瞬间变成了个烫手山芋。 “姐。” 电话里传出很短的一个音节,公事公办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熟悉的,方知意式的语调。 少年嗓音里的稚音尚未褪尽,听来不像成年后那般总带着疏离的冷意。 方如练像是被烫手山芋噎住了,呼吸迅速加快,她张大嘴呼吸,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从喉咙涌上来,把喉咙挤得发痒生涩。 电话那头很嘈杂,机械女音提示:“下一站:万安站,需要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眼睛有点热。 方如练艰难地眨了眨眼,余光里穆云舒已走进厨房,电话里的方知意没有出声,也没有催促她回答,那头依旧是绵密的嘈杂声。 方如练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试图开口。 我没事,我很好,只是扭伤了脚,你不用担心。 快到南站的时候打个电话,我过去接你,你行李多吗?我看是要骑车过去还是开车过去…… “方……”明明心里排练这段话好几遍,正式演出却在开头第一个字就出了岔子。 心脏瞬间像被鼓槌猛地敲击,她闭了嘴,自暴自弃地想着: 方知意,我好想你。 明明刚才没想的,听见你的声音,就超级超级想见你,现在就想见到你,现在就想抱着你。 风从阳台吹进来,有些凉。 方如练闭上眼,手上拿着的手机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把她连人带心往下坠,坠不到底,也听不见回音。 好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怀疑方知意可能挂了电话,她才睁开眼,劫后余生似的喘息。 实际上并没有过去多久,甚至才过去了十秒。 通话还在继续。 “姐,”电话那头的人似终于忍不住,少女嗓音清冽,“你在听吗?” “我……”方如练当机立断决定倒打一耙,“我在听啊,谁叫你一直不说话。” 她一边说话一边想,方知意此刻会是什么模样呢? 循着久远的回忆描摹方知意的模样——蓝白校服衬得人有些清瘦,明明是高中生的青涩年纪,偏要板着张脸装成熟,但方知意有那股浑然天成的清冷劲儿撑着,倒也并不违和。 意识到此刻所想和洗心革面正背道而驰,方如练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忙不迭转移注意力: “噢噢,你刚才是问我对吧?嗯,我没什么问题,就是在家里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了下脚踝而已,还能跑能跳的……” 话还没说完,方知意的声音从手机里扬出,混着那头的嘈杂声。 “方如练。” 简简单单的字,清清冷冷的调,顺着神经往方如练心脏里渗。《 》 4、第 4 章 方如练愣了半秒钟。 反应过来方知意这是在连名带姓叫她,方如练皱眉:“方知意你叫谁呢?没大没小的。” 这会儿姐瘾发作了,顾不得什么近乡情怯,方如练往后靠在沙发上,一板一眼地纠正她,“叫、姐、姐!” “姐姐。”电话那头的方知意改口很快,语速不紧不慢,“没什么问题,那怎么会进了医院?” 这事三言两语和方知意说不清楚,方如练挠了挠脖子:“回来再说。你现在到哪儿了?行李多不多?” 电话里的噪音小了几分,方知意清朗的声音钻出来,“到加油站了,没有行李,背了个书包。” “好,那先挂了,一会儿我骑车——”方如练抬眸看了下上了药的脚踝,“一会儿穆姨或者我妈骑车去接你。” 挂了电话。 方如练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心脏鼓噪尤为明显——像做贼似的,七上八下。 她沉沉吸了好几口气,怅然若失片刻,扭头朝厨房大喊: “妈!穆姨!方知意到加油站了!” 穆云舒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和方虹又说了几句话,这才把围裙摘下来,在客厅鞋柜处拿了钥匙,下楼骑车。 客厅里没了交谈的人声,只有从厨房传出来的抽油烟机的噪音。 方如练垂眸,视线落在裹着脚踝的绷带上,轻轻抿唇。 往常去接方知意这件事,只要方如练在家,几乎都是方如练去接。 方虹总嫌她做饭不好吃,在厨房帮不上忙又碍手碍脚的,干脆打发她去接人。 方如练也乐意,乐颠颠地骑着小电驴出发,一路哼着歌吹着风晃悠到南客运站,像摩的司机似的朝蹲在路边等她好久的方知意吹口哨,玩笑道:“二十块钱一次,走不走?” 方知意见惯她姐这样,不惊讶也不奇怪,只乖乖站起来,默默靠近,抬腿坐上电动车后座,不情不愿地拉着方如练腰间的衣服。 “靠着我点,抱着我的腰。”方如练提醒她,“坐老后面车的重心会往后仰,不好开车。” “嗯。”方知意没理她姐的胡诌,装模作样地晃了几下,实际上屁股还在原地没动。 方如练自然知道,只轻轻笑了下,忽然往前拧动油门,快速按下刹车,电动车吱嘎一声,身后人撞上来了。 她听见身后方知意小小地哼了一声,随后两只纤瘦的手揽上了她的腰。 方如练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上帝作证,方如练这会儿真对她妹没心思,纯粹是逗人玩,但如今回想起来方如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总觉得这是在对方知意性骚扰。 兴许方知意也是这么觉得的。 “阿嚏!”傍晚气温降得很快,方如练摸了摸胳膊,心虚地把脑子里的画面晃开。 “方如练你感冒了?!!”正在做饭的方虹拨冗问候。 方虹总是在感冒这件事上对她格外关心,平日里吃辣椒呛到了,方虹也要问她是不是感冒了,而后趁机骂她两句。 “没有!”方如练扯着嗓子,“有人想我呢!” 扭伤的脚踝还能走路,但方如练动作不敢太大,于是只好两只手扶着凳子,推着凳子往前,一瘸一拐地去把客厅的阳台门关了。 关门前她听见楼下的电子喇叭响起机械女声:“谢谢惠顾!” 客厅乱窜的冷风总算停止了,方如练一瘸一拐地推着凳子到厨房门口,朝里探出半个头,“妈,楼下超市你没关门。” 方虹正翻炒着锅里的菜,随着磁力划拉一声响,浓郁的菜香飘散开来,勾得方如练肚子直叫。 “一会儿你穆姨回来关。”方虹百忙之中回头看了门口的人影一眼,“老老实实坐着,不想坐着就过来炒两个菜。” 方如练嘻嘻笑了两声,“饿了。” “哪里是饿了,我看你是叼嘴了!” 方如练守着厨房等个半分钟,终于等到方虹端个小菜碗过来,她乐颠颠地接过小碗,得寸进尺地指了指旁边橱柜,脸上挂着谄媚的笑脸:“筷子。” 得亏她刚从医院出来,身上还一副狼狈的样子,不然这样支使方虹,怎么说也要吃两下竹笋炒肉。 已经好几年没尝到她妈的手艺了,方如练夹了两筷子,不知是太过感动还是真的饿了,眼眶竟有些发酸。 还是家里的饭菜最香。 最后那几年,家里就剩她和方知意两个人,折腾半天做出来的饭菜连狗都嫌弃。白忙活一场,最后还是靠外卖解决。 一阵风卷残云后,方如练抽纸擦了嘴。 果然是真饿了,吃完饭方如练那种想落泪的感觉就消失了,只有让方虹再给她舀一碗的冲动。 机械女音的“谢谢惠顾”从阳台玻璃门外传进来,音质变得有些浑浊。 方如练放下碗筷,到底没好意思再使唤她妈。 她看了下手机时间估摸穆云舒这会儿到哪儿了,随后抬起头,游移的视线在掠过客厅墙壁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视线聚焦。 有几分发黄的墙壁上挂了一张照片——她,方知意,方虹,穆云舒的合照。 照片有些年岁,边缘已经泛黄,原木相框的漆皮剥落,露出斑驳的木纹,显出几分质朴。 照片里,方虹和穆云舒并肩站在后面,把手搭在各自的小孩肩膀上,十二岁的方如练龇着大牙朝镜头笑,一只手握着肩膀上方虹的手,另一只手牵着八岁的方知意。 方知意换牙晚,拍照的时候新门牙还没长出来,一笑就露出两个小豁口,却显得格外可爱。 多么温馨的画面,多么和睦的一家人。 方如练想,自己可真是个—— 不好听的词语从脑中一闪而过,只是方如练还是太爱惜自己了,没舍得把那词用在她身上,只是抿着唇,看着那幅“全家福”发呆。 实际上方如练并非方知意的亲姐姐,两人也没有什么血缘上的关系。 早在方如练记忆模糊的年纪,方虹就离了婚。她独自抚养女儿,靠着和兄弟争来的宅基地建了间房子,熬过一段艰难岁月后,终于等到了命运的转机。 村里要搬迁了。 国家在这里划了一块地搞某个大型生态工程,村民要集体搬迁到好远的县城里去——其实倒也算不上县城,是县城边缘,政府出了帮忙建房子之外,还相应补偿土地,满足村民种地的需求。 建的房子有大有小,方虹选的是靠近马路边的,一套不算大的房子。 同村人笑话她家里没男人就是笨,房子比其他房子面积小了这么多,又不带院子,到时候她上哪儿喂鸡养猪去? 方虹没说话,只是用了所有积蓄又盖了二楼。 县城发展飞快,很快与移民搬迁村连成一片。路边车流渐密,不远处建起加油站后,方虹将一楼大半租给五金店,生意竟出奇红火。 她自己则用剩下的小半间开了家小超市。 穆云舒是在方如练六岁时搬进来的。 同为单亲妈妈,带着两岁孩子的她与方虹因一场误会相识,误会解除,方虹见她无处可去,举止间透着知识分子的优雅,便以低廉租金收留了母女俩。 方虹没看走眼——穆云舒很快在鹤栖县的私立高中找到一份英语老师的工作。两个大人投缘,两个孩子也玩得来,十几年相处下来,二楼虽有两间客厅两扇门,却早和一家人无异。 而恰好,方如练随母亲方虹姓,穆云舒因公殉职的亡夫也姓方,小孩随她的亡夫姓,叫方知意。两个小孩同进同出,还真长出了几分相似模样,不知晓实情的还真以为两小孩是亲姐妹。 方如练视线从照片里小女孩的眉眼扫过。 确实有几分像。 长大后也像,方如练听朋友说起的时候还以为是因为两人亲嘴多了交换菌群才像,原来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这么明显了。 五官有几分相似,长大后气质却截然不同,方知意含蓄,方如练外放。 方如练忽而想,或许两人身份交换,方知意当姐姐,她当妹妹会好得多。 起码方知意不会把从小养到大的妹妹拉上床,更别说方知意懂事乖巧,学习好,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小孩”,也是家里的好榜样。 但方如练转念一想,如果她是妹妹,她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说不准还会仗着方知意的懂事溺爱更加肆无忌惮,上演某字母站里骨科百合文的经典场景,以及由懂事的年上方知意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我……我是你姐!” 再一想方知意那张冷淡的脸……居然还有点带感。 方如练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果然,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 天底下恐怕再难找出像她这么混账的人了。 “干嘛呢?” 方虹端着菜走出厨房,见自家姑娘冷不丁抽了自己一个耳光,疑惑道,“抽风了?” “没,风抽我。”方如练暗自苦笑。 要是让方虹知道她刚刚想了什么,或是知道了她前世的所作所为——只怕等不到风动手,方虹就会抄起手边最顺手的家伙,亲自过来抽她。 “神神叨叨的。”方虹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给你妹打个电话,问下她们到哪儿了?” 方如练拿起手机,电话还没拨出去,忽听楼下超市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下。 “不用打了,人回来了。” 方虹靠近阳台看了一眼,余光忽然注意到阳台的碎瓷片以及多肉和绿萝的一地残骸,“方如练!你——” 她光知道有东西摔了下来,没想到摔了这么多!她的多肉啊—— 这败家子! “妈咪~”在方虹杀人的视线里,方如练一边注意楼梯传来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一边捏着嗓子撒娇试图唤醒母爱,讪笑道,“秋后问斩行不行?现在先用膳嘛~”《 》 5、第 5 章 “行,”方虹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白了她一眼,“等你腿好了我再斩。” 方如练嘿嘿笑了下,余光里,已有人影晃进客厅。 心脏猛地一紧。 耳边传来方虹大嗓门的声音:“小意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穆云舒弯腰换鞋,“她先回房间放书包,马上来。” “怎么花了这么长时间?”方虹问。 起身进卫生间洗手,穆云舒边洗手边道:“回来路上堵了段时间,出了车祸,一辆小轿车把电动车撞翻了,警察在维持秩序。” 她擦了擦手,脸上露出哀伤神色,“是辆共享电动车,骑车的还是个学生,穿着市二中的校服,好在人没受伤。” 方虹应:“天这么黑,家长也不说去接一下,那共享电动车又没灯又没后视镜的……还好没事,现在的学生读书啊,苦得很。” 说到这里她用胳膊捅了下旁边的女孩,“你当年读高中的时候有这么苦吗?” 方如练正满心满眼想方知意的事,被她这么一惊,身体猛颤了一下,结结巴巴道:“额,我……我当年也苦啊。” “你当年再苦周六也没有上课吧?” 这倒是,四年过去了,高考形式越发严峻,以后还会越发严峻——等到过几年大学持续扩招,又碰上经济萧条时期,大学生们毕业即失业,不知道会不会后悔当年那么苦那么累。 “小意,把门关上。”穆云舒朝门口看去。 “嗯。” 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调,和方如练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不由自主侧身看去。 最先撞入视线的是蓝白相间的校服,随着视线聚焦,校服下清瘦的少女轮廓逐渐分明。 少女五官淡雅,像一幅素描,画师功底极深,寥寥数笔就勾勒出动人的面容。 一双黑瞳格外大,嵌在狭长的眼廓里,每当它的主人不经意间失神,脆弱的风韵便自然流淌而出。 方如练见识过它勾魂夺魄的样子。 “吃饭吧,快七点钟了,饿坏了吧?”方虹说,“坐凳子还是坐你姐旁边……一个星期而已,怎么感觉又瘦了好多?” 方如练旁边的沙发垫沉了下去。 方如练还来不及有什么复杂的心绪,忽然敏锐地察觉,有道视线落在了她脸上——用“落”并不合适,或许要用“钉”来形容。 她原本想偏头去看看方知意的,她好久没见她方知意了,她想好好看看她。 奈何来自女孩的那道目光太过强烈,方如练莫名其妙漏了怯,不敢偏头迎上那道目光。 “肯定在学校又没吃晚饭,和我们班那几个小姑娘一样,懒得下楼懒得去食堂排队,一片面包就在教室对付了。” 穆云舒朝女儿看去,“盯着你姐看干嘛?好久没见太想她了?” 方知意转回视线,低头扒拉了一筷子饭,偏头又看了看方如练。 她问:“姐,你脸上怎么回事?” 方如练顿时泄了一口气。 早点问不就完了吗,盯着她看那么久,她还以为这个重生节点她又怎么欺负方知意了。 “她自己化的特效妆,脸涂得死白死白的,这里——”方虹用筷子指了指脸,“还涂了两坨红色。” 方如练:“这叫腮红。” 方虹不管,“吓死人了,我在医院里给她擦掉了。” 擦得不太干净,脸上还有红白色的残留,因此看起来有点古怪——方如练脚扭伤了,回来也没想起来去卸掉。 “姐,你的脚……”女孩目光顺着方如练的腿滑下去,落在绑了绷带的脚踝上。 方如练拿出在脑海里排练多次的说辞。 她本来是想约了摄影师拍照,化了妆后到阳台那里转悠,美瞳不小心掉到了阳台外,她踩着盆栽架子伸手去捡,没想到架子滑了,她不小心从阳台掉到了花坛里。 这番说辞逻辑通顺,也很有说服力。 因为一张脸长得还可以,方如练从大学起就兼职模特赚生活费,这事她从没瞒着穆云舒和方虹,也没瞒着方知意。 见方知意还盯着她的脚看,方如练忍不住用胳膊碰她一下,皱眉道:“没重伤别看了,好好吃饭。” 方知意应了一声收回视线,圆润脑袋后的高马尾晃了晃。 - 晚上九点半。 方如练趴在床上,四肢摊开,一侧脸颊埋进软绵的被子里,她歪着头,视线从天花板移动到墙壁,又从墙壁移动到床上。 直到现在,她还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好像在做梦一样。 幸好,吹进来的风是真的,躺的被子是真的,从卧室门传进来的、方虹和穆云舒的谈笑声也是真的。 当然,此刻从窗户外传来的嘈杂车声也是真的。 房子挨着路边,嘈杂车声自是避免不了,方如练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也早就习惯了——但这会儿有点太吵了。 她撑着手坐起来,拖着腿往窗户方向挪,挪到一半时枕头上的手机响了,方如练看了一眼没理,正要继续挪,门上传来了三声“咚咚咚”。 方虹进她房间从来不会敲门,方如练问:“穆姨?您直接进来,我没锁门。” 门打开。 不是穆云舒,是方知意。 她确实太过清瘦,宽大的校服罩在身上,空荡荡的,显得身形单薄,营养不良。 客厅的光线比卧室明亮许多,方知意淡淡的影子斜落在地面上,上半截悄悄爬上了方如练的床沿。 “怎么了?”方如练看见她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药忘拿了。”眼睫往上把浅浅的双眼皮压深,方知意摊开掌心,是一只治疗跌打扭伤的药膏。 方如练笑了一下。 不为什么,就为方知意身上熟悉的棒槌味——明明都叫她进来了,还跟块木头似的杵在门口,再说了,她站在那里摊开手,是指望扭伤脚的自己走过去拿吗? “进来。”方如练笑了一声,抬起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化妆镜,“放上面就行。” 出乎意料,方知意说:“我给姐擦药吧,一个人不方便。” 方如练心说,只是擦个药而已,有什么不方便的,她只是扭伤了脚不是半身不遂。 但她没有拒绝,只是不由自主笑了下,答了声“嗯”。 外面马路大概是驶过一辆大货车,噪音大得吓人,方如练笼了下耳朵,有些受不了,“先过来帮我把窗户关下。” 关窗后噪音小了许多。 床垫陷下去一块,方知意骨节分明的手解开方如练脚踝上的绷带,抬手扔进垃圾桶里,拧开药膏手慢慢涂上去。 冰凉压上来的时候,方如练猛地缩了一下,方知意停了动作,抬头看她,“很疼?” “很凉。”她实话实说,不自觉笑了下,“你的手跟块冰一样,吓人。” 其实不只是手,方知意整个人都跟块冰一样,远看解暑,触及才知寒凉彻骨。 这会儿两人靠得不算近,方如练也能察觉从她身上冒出的淡淡凉意,夹杂着清爽的柠檬沐浴露味道。 方如练想,她应该才洗过澡。 方知意低下头去,直到听见方如练的那声“继续”,她才开始动作。 涂个药花不了太长时间。 冷涩的药味散开,方如练的视线从她落在脚踝上的手慢慢上移,终究落在了女孩的脸上。 她低着头,方如练只能看见她的侧脸,以及她纤长的睫毛。 不算浓密,但根根分明。 好看。 “怎么瘦了那么多?” 看了几秒,方如练终于忍不住问。《 》 6、第 6 章 怕和方知意视线对上,也怕看着这张脸她容易产生什么想法,方如练说完就低下头去,目光落在女孩因为瘦而突出的腕骨上。 十八岁的方知意这么瘦吗? 简直到了不健康的程度……还是说高三压力太大了? 方如练不由自主皱眉。 “嗯……”方知意果然抬起头,冷白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没有瘦很多。”指腹依旧在方如练脚踝上轻轻抹动,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可能是天气热了,胃口差。” 微凉的药膏覆盖的伤处,方如练挪了下腿,伸手从旁边的小桌上抽纸给方知意擦手,“有高考焦虑的原因吗?” 满打满算,现在离高考不满两个月,焦虑也正常。 方知意不说话。 方如练心道果然猜对了,轻轻叹了口气,“放轻松一点,高考和你过去的每一场考试没什么区别,也不会说对我们的人生造成什么巨大影响,只是一场考试而已,只要尽力了就可以。” 她摊了摊手,“你看,你姐高考失利了,少拿了二十几分又如何呢,我们学校,我们专业,甚至是我们班,照样有高我二十分甚至是七八十分进来的。” 她发自肺腑地感叹,“比考试重要的东西多的是,不要高估它对你的作用,预设你的失败。”方如练抬头看看方知意,抬手揽在她的肩膀上,“放轻松,或者姐姐带你出去兜风——这周不行,下周?” 少女的体温隔着并不算薄的校服渗入掌心,方如练忽地一愣,随即把手抽了回来,“你下周回家吗?……嗯,不回家也没关系,我们就去市里玩,你想去哪里?” “姐不回学校吗?”女孩偏头看她,黑色瞳孔里晕出一个光点,长睫往下扫了扫。 “没课了应该。”在方如练的印象里,大四只有毕业答辩和毕业典礼需要回校,其他时间学生都在忙着找实习,“总之你别想太多,安安心心考试就行。” “好。”女孩眉心的愁绪似乎展开了些,还没到方如练松口气,她又听方知意说:“我要是考不好,姐会骂我吗?” 方如练有些头疼,说了半天等于没说。 “只要尽力就行,再说了我有什么资格骂你啊,我高中三年最高的成绩都够不上你最低的成绩。”她忍不住凑近了些,抬手捏了捏方知意的脸,“我们家小意永远都是最棒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如练觉得女孩的眸光似乎颤了一下。 女孩的脸很滑,软软的,方如练只来得及捏两下,方知意就偏头躲开了。 她刚洗完澡,发丝还半干着,松散地披在肩头。随着她躲闪的动作,几缕湿润的头发轻轻从方如练指间滑落,带起一丝微凉的触感。 方如练笑了下,收回手。 长睫拖着眼皮掩住半只瞳孔,方知意乖学生一样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方如练玩笑道,“瘦骨嶙峋的样子,跟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这个当姐姐的虐待你。” 方知意还是说:“知道了。” 叮咚一声响,方如练回头看见放在枕头上的手机,还没伸手去够,一旁人影动了。 方知意把手机递给方如练,依旧坐在她床边,“姐的伤……” “没事,医生说了只是小伤。”方如练低头解锁,微信里是死党陆可发来的好几条新消息,“进医院是因为我有点中暑,我身体没事。” 方如练看了一眼便将手机搁在一旁,微微仰起脸看向方知意,肩颈线条在灯光下舒展开来,“高考不过是人生无数次考试的其中一场,不用如临大敌,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她实在不擅长心里疗愈,这会儿快词穷了,正犹豫着要不要给方知意讲个笑话放松一下,没想到下一瞬方知意自己移开了话头: “姐是要去拍什么照?要化那样的特效妆?” 方如练:“……” 要去拍遗照,那是她专门化的火葬场妆容。 “嗯……就是那种很行为艺术的照片,反正是摄影师要拍的,我只是个模特。” “你受伤了没去,摄影师那边没事吗?”方知意问。 “没事的没事的,摄影师也鸽了我,所以我才那么气,在阳台打电话,美瞳掉了下去。”她努力回忆着之前的说辞,嗯,应该没有逻辑冲突。 “噢。”方知意声音很轻,片刻后,她忽然歪了歪头,“这件衣服是姐姐打算穿去拍照的?不像姐的审美。” 方如练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是那件衬衫娃娃领的黑白连衣裙。方如练吃完饭就换下来了,顺手搭在了椅子上。 “嗯……你懂的,她们摄影师,有时候就是喜欢这样的风格。” “桌上那是……” 方如练看过去的时候,方知意已经伸手把那东西拿过来,自问自答:“水电缴费单。” “午觉起来在门上发现的,应该是我妈忘记缴了,人家上门来催。”方如练伸手,“给我,我扫一下缴费。” 那张皱皱巴巴的缴费单落在方如练手里。 “姐。” 方如练刚缴完欠费,冷不丁听见方知意叫了她一声。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感觉,好久没见你……和妈妈,还有方姨了。”她神色有些勉强地勾了勾嘴角,“一个人在学校的日子实在有点难熬。” 方如练太阳穴突地一跳。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考前焦虑,可这句话里透出的情绪,明显不太对劲。 “在学校很难过?”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改邪归正避嫌之类的,方如练跪坐起来,伸手把方知意揽进怀里,双臂绕过少女后背,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有人欺负你,还是考试结果不理想,可以跟我说说?” 半干的头发贴着方如练的脸,她想了想,补充道:“我保证保密,没有得到你的允许,我不会告诉我妈,也不会告诉穆姨。” 把人拥入怀,方如练感觉身体在轻微发抖,一时分不清自己在抖,还是方知意带着她抖。 方知意没说话,呼吸也变得微弱。 但方如练的腰后贴上了一双手,力度很轻地环住她的腰。 “有点焦虑,这段时间考试结果很不理想。”过了很久,方知意才吐出这么一句话。 但方如练直觉,不会这么简单。 洗发水的清香近距离钻进方如练鼻腔,她轻轻拍着方知意肩膀,果不其然,等来了方知意的第二句话: “姐,我们学校有人跳湖自杀了。”《 》 7、第 7 章 方如练一瞬间不自觉把人拥紧,听见女孩低低地喘了一声,似是有些难受,方如练又松开了些,轻声问:“怎么……怎么回事?” 方知意又吸了好几声气,呼吸在方如练的怀抱里慢慢变得温和,“我看见了,我跳下去把人救上来了。” 双手轻轻攥着方如练的衣服,方知意慢慢从头道来:“这周二的事情了,中午路过湖边的时候看见的,是个女生,救上来后被救护车拉走了,后面女生没什么事。” 方如练松了一口气,低头看着靠在她肩膀的方知意,“很好呀,你很厉害,你救上来一个人呢。” 据她所知方知意水性也不怎么样,只能说勉勉强能下水,贸然下水救同学是勇敢,但还是得教导一下要量力而行。 但现在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小女孩才救了一个人,她作为姐姐自然不能在这头泼冷水,只能先计划着明天再和方知意聊聊量力而行这件事。 她松开人,掌心扶着方知意肩膀,“救人是好事,你挽救了一个生命,但……为什么不开心?” 女孩眼皮抬了一下,黑瞳撞入方如练视线里,像沉甸甸的水。 只是一瞬间,那沉甸甸的情绪就化开了,方如练没看清,心口却忽然揪着疼了一下。 她下意识蹙着眉,身体本能地移开视线,紧接着听见方知意的声音: “我跳下去的时候那个女生已经没反应了。”方知意的声音很凉,像夜里的湖面,她微微抬着头,仰望着漂亮的女人,不知怎么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一直往里游,水下看不清方向,我游了好久才捞到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好重,我的身体也变得好重,我拽着她往岸边,我有点拽不动了,我好像也快溺水了……啊!” 肩膀猝不及防被打了一巴掌,方知意吓了一跳,猛地挺直身体。 “拽不动就松手啊,学校里面那么多老师那么多保安,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学生来救人。”方如练越听她描述越来气,顾不得什么安慰鼓励,“本来你游泳也只是个半吊子,胆子大还敢跳下去救人了!” 方知意低着头,眼睛却看着她,神色有几分委屈。 方如练被这眼神戳得心头一软,她叹了口气,抬手去揉刚刚打的地方,“继续说。” “后面我拖着人到了岸边,老师来了,救护车把人带走了。”方知意垂下眼眸,视线从被方如练拍了一巴掌的地方扫过,掠过方如练纤瘦的指尖,她微微眯了下眼睛,又迅速移开。 “我只是在想,我当时要是没救下她怎么办?”漆黑的瞳孔浮出细碎的光,“我要是不小心,死在里面了……怎么办?” 捏着女孩肩膀的手缓缓上移,落在女孩的脸上,方如练捏了一把,觉得不过瘾,另一只手也抬了上去,于是变成了捧着方知意脸的姿势。 “没救下她你依旧是个善良勇敢的学生,你努力了,只是她命不好。”方如练顿了顿,下意识蹙眉,“至于后一种可能性,那我们家就开席了,然后,你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努力全白费了。” “你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她发泄似的揉了揉方知意的脸,冰凉贴着掌心,微微发热,“所以别让后一种可能性发生好吗?方知意。” 方知意定定地望着自己,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方如练抬着她的下巴,俯身逼近:“勇气可嘉考量不足,这次也就算了,下不为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少女细碎的刘海因着方如练呼吸而摆动。 “听没听清给个话,不说话我踹你了啊。”温柔姐姐当不了几秒钟,方如练歪着头警告。 方知意仰着头,下巴被方如练托得难受,“知道了。” 把人松开,方如练顺嘴问起后续。 方知意也不瞒着她,道那个女生是和朋友闹矛盾了,一时有点想不开,女生后续没什么事情,已经回学校上课了。 青春期孩子是会敏感一些,方如练叹了一声。 “溺水是很痛苦的。” 方如练神色顿了顿,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所以,以后这种事就交给成熟的大人去办就好了,学生别掺和,你们跳进去救人,指不定还添麻烦,救援人员还得一拖二。” 方知意:“嗯。” 冲鼻的膏药味道化开,紧闭的房门外两个大人不知道在谈论什么,哈哈哈的大小声不时传来。 方如练和方知意对视了两秒,像是中了邪似的,不约而同地憋笑,随后在某个瞬间别开头,默契移开视线。 方如练没憋住,扭头一瞬间笑声破开,她放松地扶着床,眼里溢着笑意。 床很软,是方虹给她挑选的,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是穆云舒给她买的香薰,方知意坐在旁边,方如练伸手就能把人捞进怀里。 方如练笑出了泪。 她吸了吸气,等把眼泪憋回去,眼眶凉几分后她才回过头,迎面撞上方知意直直的目光,方如练说:“笑出眼泪了。” 她吐了口气,伸手勾了勾方知意的头发。 还是半干状态,有点润。 “下次头发吹干一点,这样容易感冒,尤其是晚上。” “嗯。”方知意的语气听起来轻快了几分。 手指转了转,半干的黑发把指腹勒了好几圈,有点紧,方如练晃了晃手,解开的发丝从指节滑落,留下清浅的香气。 “好啦,回去睡觉吧,学习辛苦了,早点睡。” 察觉自己的心猿意马,方如练开始赶人。 等到人起身要走时,方如练又把人拉住了——身体反应比大脑思考更快,方如练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抬手牵住了方知意的手。 很凉。 两个人皆是一愣。 但其实这没什么,她从小就牵方知意的手了,方知意不让牵,方如练偏要攥着她的手,十指相扣甩也甩不开。 寻常姐妹也可以牵手的,这没什么。 不过须臾方如练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她迅速被说服,且迅速地把手指一对一插入方知意的指缝。 对方身体僵硬,手也僵硬,这倒是符合方知意一惯的反应,方如练没管,只是仰头朝方知意笑:“好久没见,抱一下?” 逆着光,她其实看不清方知意表情,但她猜肯定又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耐于优等生的良好素质和对姐姐行为的脱敏,倒也没甩开她。 方如练那话虽是问句,其实没打算问方知意,因而下一瞬就把人扯了过来。 她向来是个随心的人。 她抱方知意从来不需要给出什么理由,想抱就抱了——这是作为姐姐的权利,她没有逾矩。 方知意果然很瘦弱,方如练感觉没用多少力,那片带着淡淡皂香的阴影就覆了过来。 她原计划只是抱一抱方知意而已,奈何阴影覆过来的速度有些快,她又没坐稳,一下就被方知意压在了床上。 慌乱间脚踝蹭过床沿,方如练吃痛地倒抽一口气。抬眼时,女孩放大的五官猝不及防撞进视线。 依旧是逆着光,她看不清方知意眸色,但距离近了,她分辨出方知意在微微蹙眉,她听到方知意有几分错乱的呼吸。 气息扫在方如练脸上,方如练笑了下,真诚地提建议,“你真的好好锻炼下身体了,方知意。” 随便一拉就能把人拉上床,还累得喘大气,高中生搞得比七老八十的人还虚弱。 “要抱我吗?” 温热的气息扑来,十八岁的方知意尚且不知道方如练对她有坏心思,只是一心满足姐姐的愿望,方如练偏了偏头错开气息,有些烦恼地想:方知意心思这么单纯,以后好容易被各色男女骗走。 “我要抱你就给抱,那我要别的你给不给?” 方如练笑了下。 双手环住方知意脖子,方如练稍稍用了点劲,方知意的脸朝下压了几分,鼻尖不过两指距离,方如练能感觉方知意的气息轻轻扫在她脸上。 方知意在紧张,喉咙滚了又滚,动静明显。 方如练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不清颜色,却觉得无比令人怜惜,她很想靠上去,轻轻吻一下那双眼睛。 她以前这么干过,方知意不配合,吻落在眼皮上,她能明显察觉方知意微凉眼皮下的眼球在慌张乱转,把方如练想象中的浪漫气氛都破坏了。 此刻她又想吻上去了。 方如练仰着头,靠近的时候敏锐察觉方知意的呼吸凝滞了,房间里静悄悄的,趴在她身上的方知意在微微颤抖。 方知意就这点不好,太顾及姐妹情分,不想伤她,明明不愿意却不说出口,阴差阳错间,总让方如练产生很多错觉。 幸而方如练死过一回了,也改邪归正了,因而她没继续靠前,只是停在了一个还算安全的距离。 “嗯?”方如练抱着她笑,“闭眼睛干嘛?” 都害怕得闭眼睛了,也不肯推开她。 那双颤抖的睫才终于睁开,方知意扭头,“困了。” 方如练浅浅笑了一声,手从肩膀移动到方知意的腰后,缓缓把人抱住。 熟悉的体温从手臂、掌心、两人接触的小腹、胸口传来,安全感和满足感缠绕住方如练。 她强行压住舒适的喟叹,装模作样地扮演着姐姐的身份,教导一无所知的妹妹:“刚才要对你耍流氓呢,警惕着点。” “耍流氓还提前告知,姐姐未免太礼貌了些。” 心口被方知意的体温孵得暖烘烘的,女孩的发丝落进方如练的颈窝里,触及的皮肤微微发痒,“你见识少了,社会上衣冠禽兽、有礼貌的败类多的是。” 你姐就是一个。 方如练想。 “姐不用担心,我对不熟的陌生人警惕心很高的。” 方如练:“熟人作案是高发区。” 这指向性太明确,方如练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尤其听着卧室外的说话声,她压了压呼吸,松开方知意,“起来回去睡觉吧,压得我胸口疼。” 两人从床上爬起来。 刚刚“熟人作案”完,方如练十分愧疚,想了想,赶在方知意还没出房间前说:“好好准备考试,高考完你可以跟我提一个愿望,我能力范围内都会满足。” 女孩回头看她,冷不丁笑了下。 “不是什么都能满足的。”方如练直觉不好,只得强调,“我能力范围内,我才能满足你。你要是想要星星月亮,我可没办法。” “我不要星星月亮。” 方如练听她这话意思,是已经想好了要什么,她有些好奇:“你想要什么?” 方知意一直是物欲淡泊的人,方如练还真想不出来她会想要什么东西。 “考完试再和姐说。”《 》 8、第 8 章 门打开,客厅人声传进来,方虹不知道在说什么,嘻嘻哈哈的笑声闯进房间,在方如练耳边炸开。 方如练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大嗓门,倒没有被吓到,只是听见方虹叫方知意过去吃水果。 “我不吃了,方姨,你们慢慢吃。” 方虹回头看向半开的卧室门,“吃葡萄吗方如练?” “不吃,刷过牙了。”方如练叮嘱门口的方知意,“帮我把门带上。” 轻轻的“哐当”一声,门关上了。 方如练泄气般躺在床上,四脚朝天,后脑勺埋进软绵的被子里,她望着发白的天花板出神,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心口。 重生的幸福来得太突然,家人都在身边的幸运来得太突然,她沉溺在这样的幸福里,却始终不敢全力相信。 总害怕这是死前的黄粱一梦。 索性鼻尖还残留着方知意身上的皂香和洗发水的味道,门外时不时传来两个大人的交谈声和笑声,像白噪音似的催眠,方如练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连自己什么时候睡去的都不知道。 醒来时周围一片漆黑,恍惚中似带了点沉甸甸的蓝,像海水似的。 方如练恍惚一瞬,惊恐占据大脑之前她下意识挣扎,因而察觉来自脚踝的痛感。 痛苦把方如练带回人间。 她沉沉地喘着气,先是叫了一声“妈”,随后看向窗户的方向。 窗帘没拉,路灯光线漏进来,似清冷月光。 借着这点光线,方如练拖着屁股挪动身体往床头挪,循着记忆伸手打开了床头的开关。 灯光瞬间倾泻而下,照亮整个房间。 与此同时房门被推开,门猛地撞在墙上门挡,发出一声闷响,方虹大步流星走到床边坐下,粗糙大手掀开方如练刘海,贴在她脑门上。 “妈……”方如练被方虹的手压在床靠上,“你干嘛呀?” 女人的视线在女孩脸上左右打量,等女孩脸上的睡觉压出来的红印慢慢消失,她盯着女孩眼睛,“刚刚叫你妈干什么?” “嗯……有点渴了。”她盯着方虹有点严肃的表情,“怎么来的那么快,几点了,还没睡?” 方虹把枕头抽到女孩腰后垫着,转身去倒来了一杯水,“一点半了,没睡,在追剧。” 方如练边喝水边嘟哝,“年纪大了就别学小年轻熬夜追剧了,什么剧不能白天看?” “你懂什么。”她抬手擦掉女儿额头上的浮汗,忧心忡忡,“刚刚做噩梦了?” 方如练视线一顿,轻轻点了点头。 方虹抬手揉着方如练的头,眼睛里涨起了水色,“和中午的时候一样的噩梦?” 她记得女儿从花丛里爬起来看见她时,眼里突然亮起的光,也记得女儿带着擦伤朝自己奔来时,那股让她鼻子发酸的冲击。 什么不小心跌下阳台,这种说辞只能糊弄别人,想要说服她这个妈妈,还早得很。 方如练本来给自己想好借口了,抬眼猝不及防撞进妈妈温柔带泪的视线里,那些不诚恳的借口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嗯嗯,做了个好坏的噩梦。”她往前靠了靠,像个小孩一样抱着她妈手臂撒娇,仰头小声道,“梦见你和穆姨都不见了,还梦见我做了好多坏事。” 女人长年累月开车搬货,长期的体力劳动让她的手掌磨出厚厚的茧,那茧落在方如练白嫩的皮肤上,刮得她生疼。 “梦都是相反的。”方虹揉着她的头发,“我和你穆姨都好好的,我们还年轻着呢,哪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方如练仰着脸看她,轻轻点头,“妈妈,你今天晚上陪我睡好不好?” 她很少这样正儿八经地撒娇,这倒让方虹不太习惯。 抬手推了下女儿的头,方虹说:“往里点,这点位子不够你妈睡。” 方如练掀开被子往里挪,余光却见方虹往外走去,“妈?你干嘛去?” 方虹回头朝女孩点了点头,“先搞个事再睡。” 方如练微微蹙眉:“你不会要把剧追完再睡吧……平时催我上床催得那么紧,自己却熬夜追剧,你都没有以身作则,那我以后熬夜你不许骂我。” 没多久方虹进来了,手上端着一碗水,还拿着三支筷子。 等方虹把水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方如练明白了,她妈怀疑她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要给她立筷。 本来方如练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但经重生一遭,也不免对这些东西半信半疑起来。 她妈握着筷子在水里点了一下,随后在方如练额头上敲了一下,劲真大,疼得方如练龇牙咧嘴一瞬,捂着头后退。 立筷结束,方虹把东西收拾回厨房,洗了手爬上床。 关了灯,方如练还没有睡意,在昏暗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没几秒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皮,强行让她闭眼,方虹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再不闭眼睡觉就起床去拖地洗碗。” 方如练闭着眼睛,“知道了,正在酝酿睡意。” 她才睡醒,本来以为会很难入睡,谁知听着身旁方虹均匀且动静有点大的呼吸声,迷迷糊糊竟然很快入睡了。 家里卧室总是很好睡,方如练次日醒来已接近十点。 她躺在床上艰难地伸了个懒腰,低头看手机消息。 院系群要开始准备论文答辩了,班长在群里发了院领导不断更新的格式要求,以及交代一些其他事项,方如练在群里跟了个“收到”,张嘴打了个哈欠,开始为她的毕业发愁。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忘了毕业论文写的什么东西,但这不重要,谁都知道本科生的论文和垃圾没什么区别,忘了也不要紧,反正是两三天就能赶出来的东西。 方如练忧心的是毕业后,她要干什么。 她是个普通大学的文科生,专业平平无奇,没有实习经验,她更是懒懒散散的,秋招春招都过了也没拿到什么offer。 上一世方如练毕业后并没有从事本专业的工作,一是本专业的工作对她来说和屎没什么区别,二来是她五月份的时候跟着死党陆可进剧组演尸体,十分幸运获得了露脸机会,之后被导演一眼看中,从此进了娱乐圈。 但现在……方如练垂下眸。 她死也不想再进娱乐圈! 所以得计划着找工作了,就算暂时找不到工作,先找一份实习干着也是好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胳膊肘撑着床,点进学校的毕业生就业信息群——没几秒就退了出来,并且大骂这烂学校和烂专业。 方如练愤愤不平地想,以后讨厌的亲戚孩子高考,就给亲戚推荐报考这个狗屎专业。 在床上若无其事地滚了好一会儿,方如练决定下床。 脚踝消肿了许多,也没有昨天疼了,方如练一瘸一拐地靠近卧室门,才拉开门,便敏锐地察觉一道投过来的视线。 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的方知意偏头看了她一眼,浅浅笑:“姐,早上好。”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早上好。” 视线在客厅扫了一圈,方如练朝卫生间走,见方知意要起身,她忙道:“你写你的,我能走,不痛了,我妈呢?你妈呢?” “方姨在楼下看店。”阳光穿透玻璃落在客厅上,地板上映出刺目的光,反射在女孩眸中,“同事结婚,妈妈吃酒去了。” “噢噢。” 方如练进卫生间洗漱。 才刷完牙洗完脸,方知意不轻不重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方姨买了早餐回来,在厨房。” 方如练应了一声,抽出梳子对着镜子梳头。 卫生间采光极佳,未开灯也明亮通透,镜中人被自然光线衬得肤若凝脂,容光焕发,像专门打了补光灯似的。 方如练一直觉得,她妈是个被耽误的大设计师。 当初扩建二楼时,从建筑结构到室内装潢,从采光设计到通风布局,全由方虹一手包办,建成后无论哪个房间采光和通风都极好,动线规划恰到好处,敞亮又宜居。 方如练偏了偏头,欣赏一番自己的美颜,末了挤了挤台上的护发精油,在发尾上抹了抹。 年轻就是好啊,脸上的胶原蛋白挡也挡不住,方如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情愈发好起来,进厨房时不自觉哼着歌。 方知意在客厅写作业,方如练怕味道大影响她,提着她妈买的包子豆浆进了阳台。 阳台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多肉没有被方如练一网打尽,还留了几盆放在架子上,仅有的绿萝花盆也没有碎,只是叶子大约遭受了一场不小的劫难,只剩下几片可怜兮兮地挂在上面。 方如练对着多肉和绿萝默哀了0.3秒钟。 阳台的风很凉爽,十点钟气温还没升起来。 方如练躺在竹椅里吃早餐,翘着二郎腿看陆可给她发的消息。 昨天晚上陆可发消息问她怎么样,方如练只说不小心从阳台上掉下去了,扭伤了脚踝而已,叫她不用担心。 谁知道这会儿陆可支支吾吾地跟她说,几个婶婶昨晚来她家串门,不知从哪里听说的,说方如练是为爱跳楼自杀,更甚者还有说肚子里揣了崽,跳楼流产了,还进医院了。 方如练当即暴跳如雷,气得要死,“哪个死老登传的谣言,我撕烂他的嘴!” 说完下意识朝客厅看了一眼,好在声音不大,客厅里的女孩依旧低头写着作业。 这下包子也不香了,她几口吞完,气冲冲就要给陆可打电话,电话还没拨出去,客厅里忽然有了动静。 方如练回头望向客厅,目光扫过那几张正对着写作业的方知意假笑的面孔,思索片刻才恍然记起这几人的身份。 她冷笑一声,手中的豆浆杯被捏得咯吱作响。 这下好了,不用她问了,死老登们自己上门来了。《 》 9、第 9 章 “知意回家了啊?” 胖女人视线转了一圈,抬手把装着几个苹果的白塑料袋放在女孩桌上,故作温柔地问着,“写作业啊,真辛苦呢。” 女孩抬头,视线定定落在几个不速之客身上,两条墨色的眉点在雪肤上,轻轻蹙着。 稍胖的女人身后钻出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身旁细狗似的男人咳了一下痰,自顾自地在沙发上坐下,“方虹呢?” 见女孩警惕地拿起手机,瘦女人讪讪笑,“小意,不记得我们了,我是二舅妈,那是三舅妈,这是三舅。” 男人道:“你跟她说啥呢,小练!” 胖女人看向紧闭的卧室门,“不会还在睡觉吧,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天天睡觉。” “唰”一声,阳台玻璃门打开。 方如练抱着手臂,蹙着眉,以一种很流氓的姿势走进客厅,视线自上而下扫了三个人一眼。 轻轻抬手,豆浆杯子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擦着男人的脸颊而过,把男人吓得一哆嗦,随后咔嚓一声掉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二舅妈你们怎么来了?”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走过去,动作嫌弃地拎了下桌上的白塑料袋,“哟,舅妈们才从菜市场回来呢,捡烂苹果回去喂鸡吗?” 她轻笑一声,抬手捏了捏方知意的肩膀,“乖,去书房写。” 方知意在这儿她不好发挥。 方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乖乖“哦”了一声,收起桌上的作业和卷子,背着书包进了书房。 直到看见书房的门关上,方如练才缓慢回头,挑眉看向不请自来的几位“亲戚”,拉开凳子抱臂坐下。 “小练,”男人收回落在书房的视线,“你对这小女孩倒是好。” 方如练:“那当然了,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妹妹。” “你对人家好人家不一定对你好,这种东西很容易变的,要我说,还是血缘关系最可靠。”旁边的胖女人看向她,“你也不说跟你几个有血缘的弟弟妹妹多往来,和你妈一样,一天天的,心思全放在外人身上了。” 瘦女人应和道:“是啊,外人再亲能亲得过有血缘关系的姊妹?” “确实是我妈不对。”方如练给自己到了杯茶,咯咯笑,“就应该像二舅妈一样,心思都用在三舅妈身上。” 她偏着头看向瘦女人,视线微微一顿,“三舅舅最近在哪里发财啊,舅妈都戴上大金镯子了,诶我看看……”她凑近看了看,仰头朝旁边的男人道,“比二舅妈那个大好多。” 说罢视线朝胖女人手上转去,胖女人下意识捂住了手腕,忙说:“洗澡摘下来,忘记戴了。” 男人也忙转移话题,“先不说这个了,你妈呢,打电话不接,也不知整天折腾什么。” 方如练眼皮一跳,笑盈盈道:“舅舅不会是又想借钱吧?” 男人啧了一声,“你这小孩怎么说话呢……哎,不跟你说,等你妈回来我跟她说。” 方如练看着他,心道:死人。 嘴角的假笑弧度瞬间掉落,女孩眼底温度骤然冷却,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过男人的脸。 男人被她盯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干笑道:“小练,怎么突然这样看着舅舅……” 她沉默着,依旧盯着男人看,片刻后才努力从那潦草的眉眼中,硬生生抠出几分母亲的影子。 毫无疑问,方虹是个很好的人。 可就是因为太好了,以至于被这些死人拿枪指着、被这些驱虫趴在身上吸血。 和别的农村妇女稍有不同,她不仅好,还足够清醒——结婚后果断踹了不负责任的丈夫,顶着全村的风言风语回到娘家,硬是从父母和村委会手里,争回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一块地。 虽然只有小小一块,但对那时的她来说,已经是最了不起的反抗。 这十几年来楼下租金水涨船高,方虹开的小超市生意也不错,于是那些曾因分地和方虹闹得不可开交、扬言老死不相往来的兄弟扭头又腆着笑脸上门了,借着血缘的幌子想尽办法从方虹这里扒钱。 这些事方如练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家和舅舅家关系不怎么好,平日里方虹不让自己和那边人来往,而外婆外公也不怎么待见她。 方如练不以为意,哪又如何呢,她有妈妈的爱就够了。 直到方如练成年后两边关系似乎又缓解了,舅舅舅妈偶尔会上门,方虹偶尔会带她去外婆家看外婆。 她很会察言观色,也会根据方虹的神色,适时地说一些甜心话哄老人家开心,进而让方虹也开心一点。 方如练工作后外婆病越来越重,方虹时常进医院照顾,几个兄弟不愿意管,花销自然而然就落在了方虹身上,方如练不想让妈妈这么苦,于是就给外婆请了护工。 外婆觉得家里有儿子,请护工实在是个丢脸的事,当天就把护工骂了出去,后来从儿子那里得知护工是方如练出的钱,不请也没办法折现给她儿子,于是便心安理得享受起来。 方如练当时忙着拍戏,并不知道这些事,她只是每隔几天会给妈妈打电话,说剧组饭菜难吃,撒娇说想吃妈妈做的饭,想妈妈。 方虹偶尔会回她:“妈妈也想妈妈。” 方如练笑:“好不公平啊,我想妈妈只能打电话,妈妈想妈妈却能见到面。” 她忘了方虹当时怎么回答了,记忆里的那通电话已经模糊成一片雾气。 再见面时,方虹静静地躺在殡仪馆的金属台上,苍白耳朵脸颊贴着化不开的霜。工作人员递来手套说:“家属可以最后整理下遗容。” 诊断书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 医院监控画面里,一群人将母亲围在病床前——外公的拐杖重重砸地,舅舅的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舅妈抱着胳膊冷笑。监控画面没有声音,但那些挥舞的手臂、逼近的身影,像一群秃鹫在分食猎物。 母亲的肩膀在发抖,却仍倔强地挺直脊背,像棵被狂风撕扯也不肯弯腰的芦苇,再后来——那根脊梁终于断了。 她崩溃地哭喊,嘶吼,在推搡中重重跌倒,像截枯朽的树枝,咔嚓一声,再没站起来。 护工偷偷录下了当时的对话。 录音中,方虹最后清晰可辨的两句话格外刺耳: 一声是带着哭腔的质问:“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声是凌厉的呵斥:“不许你们说我女儿!” 方虹是被气死的。 方如练看着盖着白布的人被推进了火葬场,没多久,大大的一个人变成了手里的一小盒骨灰。 她冷静地抱着骨灰回家,对一路陪同、上前关心的穆云舒和方知意轻轻摇头,示意她们不用担心。 方虹葬礼举办的那天,方如练才知道她家原来有这么多亲戚。 她面无表情,脸色苍白,在宾客散去的那个晚上,穆云舒告诉她,她那两个舅舅喝多了,被人拖进小巷子里打了个半残。 她那时年少,做事不够周全,因此被公司抓住把柄,被迫签下了一份霸王条款。 - 阳光在眼前晃了一下,方如练蓦然回神。 她顺着那柱光线看去,才发现不是阳光,只是地板上的反射光线,她稍稍偏着头,视线再度落在男人身上。 方如练暗自冷笑——这些年到底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竟还能对着这死人堆出笑脸。 见气氛尴尬,瘦女人忙出来打圆场,“对了小练,听说你昨天从阳台上跳下去了,没什么事吧?” 说话间胖女人扫了一眼她的肚子。 方如练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下意识提起假笑,想了想又作罢——什么体面什么不能撕破脸,她凭什么给这几个狗东西好脸色! “三舅妈怀孕了?”方如练抱着手臂,“听说怀孕的人总会往人家肚子上看,看来传闻是真的。” “你、你乱说什么。”胖女人皱眉,“我们是担心你才上门看看你的,好好一个大姑娘干什么要死要活地要跳楼,还是读过大学的,说出去丢不丢人?” 方如练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但见三舅妈这反应以及三舅不自然的表情,隐隐察觉自己不小心说出了真相。 上一世方虹去世后两年,三舅和三舅妈离婚了,原因是三舅发现三舅妈出轨,并且带着两个小孩去做亲子鉴定,快上高中的表弟居然不是三舅亲生的。 那现在…… 她不自觉地往三舅妈肚子瞥,忽而笑了笑。 管它真的假的,反正小孩不是亲生的是板上钉钉的,闹起来吧,闹个天翻地覆才痛快。 “我没跳楼啊,不小心从阳台上摔的,谁跟你说我跳楼的。”她往前靠了靠,对上胖女人的视线,盈盈笑道,“哪个长舌妇嚼的舌根啊?我去剪了。” 瘦女人说:“不说这个了,你没事吧,医生怎么说?” “有点事。”方如练煞有其事地点头,“医生说我可能是撞鬼了,不然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从那么高的阳台上掉下去。我妈昨晚才给我立过筷子,请来的祖宗说今天外人不能进我家,不然那不干净的东西就会转到外人身上。” 她眨了眨眼,笑眯眯道:“三舅妈你脸色不太好,干嘛,怕了?你怕什么呀,你们又不是外人——” 方如练此刻无比感激老一辈人的封建迷信,“你们可是血浓于水的家人,要真沾上点什么,那也是祖宗显灵,自家人替自家人挡灾嘛。” 她轻轻挑眉,“舅舅,你说是不是?” 男人讪笑,没说话。 方如练正愁怎么把话题转到孩子身上去,她迫不及待让这群人撕起来,没想到下一秒就有人给她递了话头。 还是老登套话三件套:工作咋样,有男朋友没,啥时候结婚。 “没工作,毕业了打算去要饭。”她冷笑,“那不然舅舅舅妈资助我点创业基金,等搞起来了我带你们赚大钱。” “你这孩子……” “噢噢,忘了,舅舅舅妈还要养家糊口。”她抵着太阳穴,似在回忆什么,“小环也长大了,那天回来的时候看见,差点没认出小环,都说儿子长得像妈妈,果然,小环确实不太像舅舅。” “男大十八变,都这样的。” “噢噢,那变得有点厉害了,都看不出舅舅的基因了。”她托着下巴思考,“说到结婚这件事啊,我感觉现在有些男的太物质太现实了,孩子不是他的就要离婚,白捡一儿子占了这么大便宜还不知足。” 男人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拧眉看向方如练,“你这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哪有乱七八糟的,舅舅你没看新闻吗?有个男的养了儿子十八年,结果去做亲子鉴定,发现孩子不是自己的,就这就要离婚——” 话还没说完,男人“噌”的一声站起来。 一旁胖女人脸色“唰”一下就变白了,坐在沙发另一边的瘦女人压了压唇角。 “舅舅你干嘛,不等我妈了吗?” “有急事,先走了。”男人拉着胖女人大步离开了。 瘦女人看了看对面的女孩,忍不住抬着嘴角问:“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老三媳妇出轨这件事家里老两口都不让说,反正夫妻俩已经和好了,但怎么这么快传到了这小孩嘴里……还牵扯出这么大的疑问。 女孩拧着眉头很是不解,“新闻上啊,我忘了是哪家新闻了,好像叫搜狐新闻,咦——不对,想不起来了。” 瘦女人有点失望,“噢噢,小练你好好养伤,我有点事。” “舅妈,等一下。”女孩突然叫住她。 瘦女人扶着门框转身,还没反应过来,一袋苹果就塞进了手里。 “您落东西了。”女孩笑得甜美,“带回去喂鸡。” 门关上。 方如练坐进沙发里,捞起桌上的花露水喷了喷刚才被坐得陷下去的地方,“出来吧,扒在门边听了好久的闲话,也不嫌累。” 门缝里的光线微微一顿,随即房门大开。 方知意站在门边,抿唇笑了笑:“挺好玩的,像在看故事会。” “听得懂吗就说像在看故事会?” 方如练笑了笑,抬手一勾,女孩就走了过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把书房里的书包和卷子抱了出来。 “听不懂,但比写作业好玩。” 帮着方知意把桌子收拾干净,把卷子铺开,方如练看着最上面一张白净的卷子,只有名字处有笔墨,她笑了笑,“真是一点没写啊。” 方知意塌了腰,半趴在桌上,偏头看向方如练:“姐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打算去要饭。”方如练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绕到脑后垫着后脑勺,“看能找到什么工作吧。” “要做平面模特吗?或者……”方知意半垂下眼眸,“姐长得比电视上的明星好看,兴许能当大明星呢?” 方如练望着天花板,摇头。 过了片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偏头看向方知意,“你刚说什么?” 方知意没听清:“什么?” “你刚说我好看?”方如练直起腰,往前靠近方知意,笑嘻嘻问:“你姐有多好看?” 方知意垂着头,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慌乱颤动,几秒后总算安静下来,睫毛往上一卷,黑白分明的眼瞳全部映入方如练眸中。 “很好看。”那双黑瞳一动不动盯着她,“毕竟从小到大,你收到的情书那么多。” 少女身上传来温热的体温,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 一不小心距离太近,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眼神、寻常不过的动作,方如练这会儿又开始心猿意马,她往后缩了缩,心虚地移开视线。 “不好好读书,专盯着你姐收了多少封情书。”《 》 10、第 10 章 阳光穿透玻璃门,铺在光滑的地砖上。 耳边是按动中性笔划过纸张的清脆声响,余光悄悄落在方知意身上,发觉那人在认真写作业,方如练玩了会儿手机,随后去书房里拿来电脑,开始看论文。 过了这么多年她早忘了毕业论文写的什么东西,如今点开一看,心里忍不住喟叹:写的什么东西! 一想到自己曾经为这么一份东西费心费力,方如练只想笑。 虽然创新点是没有的,格式是错乱的,论文是东拼西凑的,但起码累着自己了。 出于保护眼睛的考虑,方如练没看多久就合上了电脑。 她盯着身前虚空中的一点发了会儿呆,手上发烫的电脑散热差不多后,一旁的方知意忽然叫了她一声。 按动笔的尾部在桌上压了一下,细微的吧嗒声有些好听,方知意问:“姐,我同学的那本书你看完了没有?” 方如练有点懵:什么书? 她不像是会主动看书的人。 女孩微微蹙眉,偏了偏头,搭在肩膀上的一缕头发掉到了胸前,被窜进客厅的风吹得轻轻飞动。 借着眼睫掩映,黑眸里的神色缓缓涌动,方知意往方如练方向探身,仰着头看方如练,眨了眨眼,“姐姐不会弄丢了吧。” 她神色有些苦恼,甚至多出几分烦躁,“我跟姐说过的,那不是我的书,是我同学的书。” “知道了,没弄丢,这不是问你叫什么名字吗?”她很烦方知意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这语气总会让她想起前世无数个热脸贴冷屁股的日夜。 方知意顿了顿,她垂下眼眸,声音有点低:“余华的《第七天》。” 方如练动作僵住。 【那是什么地方。】 【死无葬身之地。】 方如练向来对书兴趣缺缺,可往后那几年里,翻来覆去读了很多遍的,偏偏就只有这本书,以至于迷迷糊糊从这里醒来后,她以为自己要前往死无葬身之地。 她模模糊糊想起来,当初对这本书感兴趣完全是因为方知意在看,她和方知意说话方知意不理人,于是讨厌的姐姐就把这本书抽了过去,借口自己要看。 好像,确实是这个时候从方知意手上抢来的。 “噢噢,你说这个啊。”她吐出一口气,故作镇定,“忙要吗?忙的话我现在找。” “不忙要,我只是问问。”方知意望着她,手中按动笔在白卷上拉出长长一条黑线。 方如练并未察觉,她努力回想那本书的下落——奈何时间真的太久了,她也忘了放在哪里,可能在卧室,可能在书房,又或者,被她带去了宿舍里? 重生后好多事都记不清了,眼下在家还行,可一想到回学校就头疼——别说认同学了,怕是连自己导师都对不上号。 干脆跟人说摔坏脑袋,得了失忆症算了。 她托着腮发呆,后知后觉回神,扭头一看,方知意似乎静静看了她好久。 “傻笑什么呢,作业写完了?” 方知意低下头,按动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语气轻快,“作业是不可能写完的,但刚刚验证了一个猜想,很开心。” “什么猜想?” 方知意指了指卷子,“这道物理题,我之前一直怀疑……” 方如练当即没了兴趣,抬手捂住耳朵,“够了够了。” - 楼下树影变短又拉长,一天就这么过了。 方知意回了学校,穆姨和她妈还没回来,偌大的客厅里只剩方如练一个人,她盯着脚下的影子,忍不住开始害怕。 她总担心上天给的这个重生名额,指不定哪天反悔了收回去,告诉她其实没有重生,所有一切只是她弥留之际的幻想。 那样她真的会闹的! 在客厅里想东想西不好,方如练小心翼翼下了楼,托起小超市的卷帘门,门口的电子喇叭叫了一声欢迎光临,方如练吓了一跳,开灯挪到收银台后坐着。 晚风轻拂,偶尔能听见几声猫叫。 超市外偶尔有人走过,几个面熟的阿姨奶奶跟她打招呼,“小练,你什么时候回的家?” 方如练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的家,“前不久哈哈,姨……诶,再见。” 在超市收银台处干坐了好一会儿,方如练到底没忍住,绕着货架挑选合心意的零食。 吃到第三袋薯片的时候,方虹回来了。 剩下两袋未开封的薯片被命令放回货架,方如练抱着薯条跟在方虹身后,很快上了二楼。 “一天天的尽吃这些垃圾食品。”方虹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后看向方如练,“晚饭吃了没?” 方如练乖乖挨骂,“晚饭吃了的。” 察觉方虹心情不佳,方如练往方虹身边挪了下,递去薯片,“妈你干嘛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方虹摆了摆手,示意不吃,“去了趟外婆那儿。” 方如练动作一顿,收回薯片,心道不是吧,这么快就事发了? “你三舅和三舅妈闹离婚,我回来的时候还在吵呢,说是要带孩子去做亲子鉴定。” 还真是。 方如练咔嚓一声咬碎薯片,抬眸时正对上她妈意味深长的视线,紧接着听见她妈问:“二舅妈说,你三舅和三舅妈来这里一趟,回去就闹离婚了。你怎么会突然提到亲子鉴定这些东西?” 方如练坦荡迎上她妈的视线,“因为她们催婚啊,二舅妈还问我是不是怀孕了自杀跳楼,后面说到结婚,我又想起新闻上说的事,谁知道三舅突然拉着三舅妈走了。” 透亮的瞳孔映出女孩的好奇,“妈,听你这意思,不会三舅妈真出轨了吧?” “小孩子别乱打听。”方虹摇了摇头,“还有你二舅妈有病吧,从哪儿听来那些乱七八糟的。” “妈你是第一次认识他们吗?”方如练无所谓地笑了笑,“今天二舅还打算来借钱呢。” 方虹不说话了,直起身道:“我去洗点水果。” 没多久一串葡萄放在客厅的果盘上,方虹还没坐下,手机电话铃声忽然响了,方虹看了一眼,没接。 “是外婆的电话。”方如练瞥了一眼手机,语气很肯定,“肯定又是和你诉苦,平时好事不想你,一有事就找你。” 想来这件事早晚都要和方虹说,且宜早不宜迟,方如练把吃完的薯片袋子塞进垃圾桶里,又抽纸擦了擦手,郑重其事地看着方虹: “妈,你以后别跟他们来往了。”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这些话。”方虹蹙着眉。 “我老早就想说了,你孝敬给他们的钱,他们全用来给他们儿子了,你想着他们,他们可半点不会想着你,之前闹得那么僵,现在我们家日子好了,又舔着脸贴上来了。” “你对他们这么好他们有感谢你吗,有觉得你不容易吗?你每年给出去压岁钱,我收到多少?我每次过去我都不开心,外婆外公都不喜欢我,要不是因为能让你开心,我根本不想见她们。” “方如练!” 方如练无视全名警告:“你知道他们中午上门说话多难听吗?说让我别读书找个男人嫁了,还传播我的黄谣,知道我受伤上门就提了两个烂苹果,那是关心我吗?分明是看我笑话!” 方虹抿了抿唇,表情不太好:“回头我会跟他们说的。” “跟她们说有什么用啊,除了你谁在乎?”方如练说着气起来,“你不强硬点,你女儿只有受人欺负的份!” “他们是我爸妈,我难道还能把他们丢下?”方虹脸色变了,“有些事你不要掺和,我会处理好的。” “妈,你说他们是你爸妈,你不能丢下他们,可是你早就被他们丢下了,你最苦最难的那几年,他们有关心你妈?他们有把你当成他们的孩子吗,小时候舅舅和你得到的零花钱是一样的吗?舅舅读书能读到初中——” “方!如!练!”方虹脸色涨得通红,瞪着眼睛大声制止她。 方如练知道,其实她妈快哭了,红红的眼眶里盈满了水色。 但方如练的眼泪比她妈的先掉下。 在方虹面前她不需要隐藏情绪,眼泪任性地砸在腿上,方虹躺在殡仪馆的画面重现在眼前——那么年轻的一个人,那么有精气神的人,原来也会有这么苍白的模样。 眼泪忽然决堤,滚烫地划过脸颊。 视线模糊,她看不清方虹,也听不见方虹的声音,于是慌张往前,双手迫不及待去触碰——所幸摸到了温热的人。 被揭穿真相的愤怒在看见女儿溃不成声的时候消失大半,方虹把女孩抱进怀里,用粗糙的手掌去给她擦眼泪,“好了好了,干嘛突然哭了,又没骂你。” 方如练哭声更甚,越哭越大声,在方虹葬礼上没能发泄出来的情绪此刻全都在方虹怀里发泄出来,她把头埋进方虹胸口,泪水很快洇湿一大片衣服。 她哭得喘不过气,仰头换了下气,又继续哭。 眼泪总也止不掉。 “你这孩子,这两天都怎么了……”方虹抽纸给她擦眼泪,心中暗暗想着:要不今晚再立一下筷? 方如练仰头望着方虹,双眼红肿,嘴唇还撇着,脸上皱成一团。 方虹心头一酸掉下眼泪,与此同时扭过头去,“好好好,我答应你少来往,行了吧?” 方如练抽泣了一下,从方虹怀里钻出来。 抽纸擦了下鼻涕,她盯着方虹看,“你转过来看我。” 方虹回头看她,笑了下:“本事大了,还命令上你妈了。” 见她眼尾还有泪,方虹轻轻叹了一声,拿着纸过去给她擦掉,“二十几岁了还动不动哭,想当年你妈我这个年龄的时候,再苦再累也不哭呢。” “那是因为我哭了我的妈妈会心疼我,还会给我擦眼泪,外婆可不会这样对妈妈。” 这话狠狠扎了方虹的心,她一时没憋住,压了好久的眼泪终究没憋住,她垂眸,低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死丫头,嘴上跟刀子似的专往她心上捅! 视线一瞬间模糊,方虹意识到她的情绪好像有点收不住了,咬着牙正要起身逃离,一只软软的手臂忽然捞住了她。 女孩被眼泪冲刷得冰凉的脸贴在她的侧脸上,动作颤抖地给她擦眼泪,“妈妈,我长大了,我会给你擦眼泪。” 方虹闭着眼默默留着泪,她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要和女儿说什么,她张着嘴呼吸,发颤,听起来像是小声的抽泣。 “完全不来往好不好,妈妈就当是为了我。”方如练捧着女人的脸,指腹摸到了几缕皱纹。 “可是妈妈也有妈妈,妈妈也想我自己的妈妈……”开口前方虹作了好几次深呼吸,一开口还是泣不成声。 “那我给你当妈妈行不行?” 方如练指腹擦过她妈的周围,摸到松弛的眼皮和滚烫的泪,“我给你养老,我供你读老年大学,我望母成凤,你好好成材。” 方虹“噗嗤”一声笑出来,眼角还挂着泪,“方如练你三天不打要上房揭瓦。”《 》 11、第 11 章 “我说真的,妈,你给我当妈妈,我也给你当妈妈,共轭母女多好啊。” “越说越离谱了啊。”方虹把女儿的手从脸上扒拉下来,眼圈周围泛出红血色,“我去卫生间洗个脸。” 抬手在桌上抽了一张纸,方虹边走边擦鼻涕,打开卫生间灯时才后知后觉不对劲,一回头,果然见方如练追了过来,像只蜥蜴一样扒在门边。 “洗个脸你也要跟过来。”抽出毛巾过水,方虹深吸一口气。 “怕你偷偷伤心。”卫生间里的女人用湿毛巾覆盖住整张脸,灯光下肩膀微微颤抖,吸气声有几分明显,方如练的声音掉下来,轻飘飘的,又重得像石头,“我是你的女儿,我永远爱你,你也永远爱我,所以妈……不用害怕在我面前哭的。” “我不想你受伤害。”方如练靠在门框上,看向镜子里女人不停滚动的喉咙,“不想你为那些人伤心。” 她在方虹的庇佑下长大,潜意识里总觉得方虹是个高大强壮的人。其实不然——方虹身上确实有肌肉,那是长年劳作练就的,但整个人却很瘦削。 脖颈处只覆着薄薄一层皮,紧贴着凸起的喉结和青筋。 方虹甚至没她高。 方如练初三的时候身高就超过方虹了,但在方虹面前她总觉自己还小,缩在方虹怀里抱怨撒娇的时候也不觉得违和。 “别看了,你也过来洗下脸。” “哦。”方如练乖乖应了一声,走到方虹身边,她才抬起头看镜子,方虹就抓着毛巾过来擦她的脸了。 劲真大,一套动作弄下来方如练疼得龇牙咧嘴,“妈你轻点,皮要掉了。” 方虹动作放轻几分,“以后你舅舅舅妈们来,你就说妈不在家,让他们之后再来,或者打电话给我,不用跟他们说其他的话,也不用听他们说。” 方如练没应声,她看向方虹,从对方躲闪的目光大致判断出,她妈大概还是下不了决心。 她一时有些挫败,也真的心疼方虹,但也知道大概就这样了——借由今天的事给方虹提个醒,要方虹完全不和那边往来不可能。 可方如练不甘心。 洗完脸方虹收拾了下沙发,见方如练还是一副郁闷的样子,想了想,开口催她睡觉。 她自然知道女儿此刻是不服气的,也知道女儿从来是个犟种,之后大概还会想方设法说这件事,可是她今天真的有点难过,她不想谈论这些,也不想去思考什么。 她泄气般地叹了一声,“时间不早了,上床休息去。” 她听见女儿“哦”了一声,乖乖进了房间,还关上了门。 方虹刹那间失神一瞬,心道,自己好像让女儿失望了。 从小教育女儿自爱自强,教她去探寻世界,不要逃避,要迎难而上,如今作为妈妈的她反而选择了逃避。 其实不仅是逃避,隐隐还有几分被揭开伤疤后的恼怒。 客厅的灯光倒映在地板上,亮得刺眼,方虹慢慢回神,抬手摸了摸脸上冰凉的水,她扭头看向阳台外,呼吸喘重。 她进卧室冷静了好一会儿,觉得卧室闷,又坐回客厅发呆。 方虹头有点疼。 偏头痛是大部分中年人都有的毛病,她瘫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到底还是耐不住疼,在柜子里翻出了几包头痛粉。 起身接水的时候她还在恍惚,要不是那声熟悉的“小心烫”,她都不知道身旁来人了。 穆云舒按停接水按钮,“想什么这么出神?”等她偏头看向方虹时,轻而易举发现女人眼皮的红肿,以及脸上哭过的痕迹。 “头疼,吃点药。”方虹有些不好意思,“和小练说了几句话。” 两人肩并肩坐回沙发上,方虹问起穆云舒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得比较早,太累了就会房间眯一会儿,谁想到睡到了现在,口渴起来喝口水,看见这边客厅的灯是亮的就过来看看。”穆云舒咕噜咕噜地喝了半杯水,“和小练吵架了?” 方虹不知道怎么说。 穆云舒宽慰道:“迟来的青春叛逆期嘛,偶尔会跟家长顶下嘴什么的,等过了叛逆期会好的,小练一直是个很好的孩子。” 方虹摇了摇头,顺手捻起穆云舒肩膀上沾着的发丝,“不是她晚来了青春期,是我迟来了恋母期。” “咳——” 穆云舒水杯差点没端稳。 “那什么……”方虹努力调取自己不多的知识,“就是……阿基米德的理论?” 穆云舒看着她笑,“弗洛伊德。” “嗯对,弗洛伊德。”方虹问,“云舒,你妈是个什么样子的?” 穆云舒托着腮,轻轻吐息,“她去世很早,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但我想,应该和小意长得很像。” 察觉她沉下去的情绪,穆云舒问:“小练外婆那边出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方虹摇头,“只是感觉,当初抱在怀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忽然间就长大了,成了一个比我高,比我聪明,比我有能力的大人,也有自己的主见了。” “孩子成人了,那是大喜事呀。” 方虹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后知后觉想起了穆云舒还没吃饭,穆云舒摆手,说自己下午的时候吃了,现在太晚了,吃了怕积食。 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两个孩子身上。 方虹提到方如练这两天有点不对劲,尤其是她跳楼时那诡异的妆容,昨晚方虹给她立了筷子,今天看来情况也没怎么好转,她询问穆云舒要不要找个神婆看看。 “先别吧,说不准真是叛逆期到了,而且那妆小练不是说了吗,是特效妆,她们年轻是会化那种妆的。” 方虹犹豫道:“那我一会儿再给她立一次筷子? “小练睡着了吧,本来昨天就受惊了,还是别打扰孩子了。” 方虹觉得有道理,“好。” 明天周一,穆云舒有早自习,方虹便没拉着她继续聊天,催她赶紧回房间休息。熄了客厅的灯,方虹也回了卧室。 客厅归于寂静,暗夜里,墨色悄然被阻挡在一扇门外。 门后,方如练收回贴在门上的耳朵。 方如练知道她妈心善,一点点心软就容易被冷心肠的人拿捏,方如练心急如焚,她一点也不想她妈再和那些人牵扯上。 她不想再去殡仪馆接方虹的骨灰。 方如练泄气地躺在床上。 灯没关,她也没有睡意,反倒因为思虑过重引发腹泻,不得不轻手轻脚打开门,捂着肚子去了卫生间。 她思考着怎样才能让方虹下定决心,一回神在马桶上蹲太久,脚麻了,扶着墙起身的时候疼得她小腿的每个细胞好像都被电流刺到了。 一个趔趄方如练跪在地上,手肘撞翻墙上的洗漱篮 洗发水、沐浴露、护发素顿时倾泻而下,在深夜里炸开一连串刺耳的脆响。 方虹在两秒之后慌张到达现场: “方如练!”《 》 12、第 12 章 方如练循着声音抬头看去,她妈拿着手机快步走来,手机还亮着,里头传来老人家拖长的哭声,像催命符。 方虹挂了电话,把手机仍在洗漱台上,抬手扶住方如练肩膀。 “小练!”穆云舒听见声响也赶过来,两人一人一边把方如练架进客厅,放在了沙发上。 “没事吧?”穆云舒把她的睡裙往上掀了下,膝盖出现了一个淡紫色的印子,倒没什么大问题。 方如练摇头,她没事,只是蹲马桶蹲久了腿麻。 她看向方虹,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她顿了顿,硬生生把解释压了下去。 她妈刚才明显是在和外婆打电话,这么晚了,那不曾给过母亲偏爱的女人,又在和母亲索取情绪价值。 “怎么会突然摔到了?”方虹拉着女孩的胳膊,检查其他地方有没有受伤,“厕所蹲久了腿麻了?” “额,”知女莫若母,方如练顿了顿,低着头,“稍微久了点。” “啧,方如练你——” “那是因为我拉肚子了。”她往穆云舒身边缩了缩,低着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肚子疼得厉害……” 她脸色有几分发白,穆云舒抬手摸了摸,确实有点凉汗。 “现在不疼了,穆姨。”她抬眸偷瞄了一下方虹,支支吾吾说,“我妈冲进来,挂断、挂断电话之后就不疼了……” 方虹和穆云舒顿了顿,低头看向女孩。 “妈,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天,我有点不正常?”方如练抿唇,神色似很为难,“我都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了,也是个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怎么会突然从阳台上掉下去?” 穆云舒有些茫然,“不是你美瞳掉下去,然后你去捡?” 方如练仰头看向方虹。 别人可能不清楚情况,她妈还能不知道,那时候她狼狈地地上爬起来,像个秤砣一样撞进她妈怀里,加上从医院醒来后的表现,她就不信方虹没有半点疑心。 要真是没有疑心,也不会给她立筷了。 方虹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我那时候恍恍惚惚的,反正,听到我妈叫我,然后,就掉下去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做了个噩梦,昨天晚上都不敢自己睡觉,拉着我妈睡觉。” “之前在学校附近,被一个算命先生拦住了,他说……说舅舅一家和我命格相冲,让我不要往来,不然会有不好的事……” “回来的时候我骑车经过舅舅家,那会儿我就有点不舒服了,想着是亲戚,没敢跟你说。”女孩眨了眨眼,“但今天舅舅他们走后,我心里突然就很慌。” 她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不然我好端端地跟妈你说那些干嘛,你又没有和外公外婆吵架,舅舅舅妈他们也不是第一天那么刻薄,我干嘛之前不说,偏偏等到今天说。” “那是个什么算命先生,都没给八字,怎么算出命格相冲的?”方虹蹙着眉,半信半疑。 “所以就很神奇啊,而且那个算命先生好厉害的,我都没说话,就让我在几张纸上指了几个数字,他都猜出我姓方。刚刚也是,就十几分钟前,突然肚子就好疼。”她看向方虹,“妈妈你刚才在和外婆打电话吧。” 方虹不说话了。 “手怎么流血了?”方虹目光一顿,冲去柜子里翻出创可贴贴在方如练手指上,“指甲流血了。” 方如练没说话。 方虹仰头看她,眼里愧疚乱窜,泪水慢慢盈上来,“疼吗?” “没感觉。” 方如练真没感觉。 “都流血了怎么会没有感觉,对不起啊妈妈刚才没看到……”她深呼吸好几次,歪着头喃喃自语,“怎么会没看到呢……明明刚才都检查过了……” 女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抓着方如练的手忍不住发颤。 “刚才还没出血,所以没注意到……”穆云舒的手贴在方虹手背上,轻轻拍着,“算命先生说的也不一定对,小练福气很大的。” 话才刚说完,方虹忽然起身了。 她进了厨房,取来了一碗水,三支筷子。 筷子没有立起来,因为方虹的手一直在抖,方如练看着揪心,“妈,我……” “云舒你来。” 穆云舒没做过这,前两次都失败了,第三次总算成功了,可还没等方虹念完那些祷语,电话铃声突然响了。 方虹看了一眼,接了。 “喂,妈,我有急事,一会儿给你——”话还没说完,立在碗里的三根筷子忽然到了下来,噼里啪啦敲过桌沿,掉在地上。 方虹神色一怔。 “没事,可能有风,再来一次。”穆云舒低下捡筷子,余光中,女孩抵在桌角的腿收了回去。 视线顺着余光挤过去,她看见女孩看着另一边的方虹,眼睛很亮,表情茫然无辜。 电话挂断,做了第四次立筷,从头到尾都成功了。 把孩子送回房间后,穆云舒拍了拍方虹的肩膀,“既然孩子都不舒服了,这段时间还是少和那边往来吧。” 两人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穆云舒自然清楚方虹在娘家承受着什么,她心疼方虹,曾劝过几次,可终究不是当事人——谁又能替别人做决定? 方虹抬起头,“云舒,你是知识分子,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封建迷信?” “客观分析自然算封建迷信,但是,谁又能用自己的孩子赌呢,万一呢?避开自然是最好的。”她半垂着眼眸,“更别说,小练已经受伤了。” 方虹吐出一口气。 许久,她慢慢抬起头,朝穆云舒笑了下,“我知道了。” 灯光再次熄灭,屋内陷入一片昏暗。 卧室里,方如练四脚朝天躺在床上,支着耳朵听客厅外再没有声响,方如练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事儿多半成了。 手掌贴在心口压了好一会儿,方如练眼球歪了下,看向床头柜上摆着的合照。 照片里还不会走路的小孩如今长成了高高的大人,抱着小孩的方虹却没什么明显变化——她年轻时太过操劳,脸上是止不住的疲惫,但五官靓丽,打扮一番必定是个大美人。 在方如练小的时候接收过来自亲戚大大小小的试探,其中最多的是说方虹要结婚了,不要她了,要当别人的妈妈了。 方如练爱面子,自尊心强,嘴上嘻嘻哈哈地说才不会呢,等回家了则会抱着方虹哭,问她是不是不要她了。 后来慢慢长大也就不问了,因为方虹真就没一点再婚的心思,等方如练再长大些,懂事了些,也会拐弯抹角地问方虹要不要找个对象。 方虹正啃着苹果,突然停下动作,皱起眉头疑惑地看向她。她认真思索片刻,掏出手机点开一部偶像剧,指着屏幕里的男主角说:“我要这个。” 这有点难,方如练说:“这我搞不来。” 方虹冷笑一声,继续啃剩下的半边苹果,“那你问个屁。” 窗外车马嘈杂。 方如练收回落在相片上的视线,起身把窗户关上。 夜深了,路上基本没什么人,只有车来回穿梭,昏黄的路灯洒下来,落在繁重的树叶上,像是半树金橘色的桂花。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爬上床。 灯光熄灭、黑暗笼罩的一瞬间,她忽然想,方知意现在在干什么呢? 黑暗的空间里亮起了微弱的白光,手机屏幕显示:11:45。 高三年级住校生晚自习是十点半下,宿舍是十一点半集体熄灯,但高三方知意一般不睡那么早,她这会儿应该在挑灯读书。 轻轻闭上眼,那人好像就坐在身前,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书桌,勾勒出女孩安静流畅的侧脸轮廓。 呼吸声几不可闻。 在无人知晓的隐秘角落里,方如练悄悄放任自己,偷偷想着她。 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将路灯和月光都隔绝在外,只有几缕不甘心的月光在窗台上焦急地徘徊,留下霜雪般清冷的痕迹。 同一片夜空下,月光疏疏如残雪,降落在学生宿舍的陈旧地板上。 夜深了,宿舍很安静,不时有书本翻动的声音。 方知意动作轻悄地收了床上的小桌板,把卷子收进书包。 她并没有困意。 于是靠着身后堆叠的被子,伸手从旁边的小架子上摸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书还很新,是朋友才送她的礼物,她甚至下午才拆封。 目光缓缓扫过封皮上的几个字: 第七天,余华著。《 》 13、第 13 章 鹤栖县的冬天是很冷的,除夕前下了一场小雪,气温更是降到了零下几度。 除夕过后,太阳终于露了脸,那堆在路边黑漆漆的积雪渐渐消融,但寒意依旧刺骨,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 方虹低头看微信里网格群的消息,取暖桌的火开得有点大,她把腿挪出来一些,胳膊碰了碰一旁的穆云舒,“广场里好热闹,要不要去看看?” 正月初三,附近广场总是很热闹,烧烤跳舞唱歌应有尽有。 穆云舒说:“去看看吧,这两天待在家里也够够的了。” 她看向斜对面沙发上盘腿坐着的方知意,“知意,去不去广场上玩?” 方知意一向不爱凑热闹。 另一边,方虹朝一旁紧闭的卧室门大喊:“方如练,你要吃夜宵吗?” 她知道女儿懒得出门,更何况方知意没去,方如练肯定也不会去。 “吧嗒”一声门打开了,方如练毛茸茸的头卡在门缝中间,“要吃烧烤,要烤韭菜,金针菇,土豆和鸡皮,其他你看着买。” 女孩穿着睡裙,头发乱糟糟的,方虹没眼看,“虽然没亲戚来,但你好歹梳一下头,洗个脸吧,还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老待在房间里干什么,饭也不吃,你在打游戏?” 方如练拉开门朝卫生间走去,“待在房间当然是睡觉啊,昨晚熬到凌晨七点才睡。” 经过方虹身边时她忽然回头,扮鬼脸似的扯了扯下眼睑,把眼睛里熬夜熬出的红血丝凑到她妈面前,“喏,你看。” “你好意思说,干什么熬到七点钟?”方虹皱眉,“一天天的,也不怕猝死。” 瞥见她妈抬起要扇她的手掌,方如练快速撤退,目光轻轻抬起,撞上另一头盘腿缩在沙发里女孩的视线。 方如练目光也没有带刺,但那道视线几乎是慌乱逃窜。 她轻轻扯了下嘴角,“失恋了。” 话音未落,她看见那人猛地倒吸一口气,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蜷起,又缓缓松开,抬起头时,女孩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后槽牙似乎都要咬碎了。 这么怕人知道啊。 方如练想,她有这么拿不出手吗? 方如练向来满嘴跑火车,方虹和穆云舒都没把这句话当真,方虹更是对自己的女儿了解,当即回怼:“什么失恋了,你找得到恋吗?是通宵看小说了吧……我上次看到了,是那个叫什么,婆18的——” “妈你赶紧走吧,广场舞开始了!”方如练连忙打断她妈的话,扭头进卫生间洗漱。 熬通宵又睡了大白天,方如练后脑勺还是有点疼,洗完脸清醒了几分,推门出来时客厅里只剩了一个人了。 “她们走了。”方知意头也没抬,低头看手机。 方如练没说话。 方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猝不及防撞上一道沉沉的目光,她慌忙错开,语速快了些,“厨房里有吃的,姐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她紧张的时候会习惯性抿唇,尤其在方如练面前,抿的次数多了,嘴唇红艳艳的,带着点潋滟的水色。 方如练不想吃饭。 她故作悠闲地绕到方知意身后,细长的手臂搭在方知意的肩膀上,方知意吓了一跳,抬头看她,见她一脸坦然,优哉游哉的模样,更是气到发抖。 一点也不夸张,真的是发抖,气息一缓三急,眼睫颤动明显,方如练的手掌顺着摸上她的喉咙,掌心贴在女孩跳动异常的脉搏上。 “这是家里。”方知意直直盯着她,瞪大的眼睛比熬了一夜的方如练还红。 方如练漫不经心地“噢”了一声,倾身向前,在她侧脸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察觉方知意的颤抖,她的嗓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缠绵的意味:“去卧室好不好?我想亲亲你。” 对方依旧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下不仅眼睛红了,连鼻头也变得红红的,可怜坏了,方如练心软软地陷下去一块,她闭着眼,鼻尖往前蹭了蹭方知意的脸: “好吧,听小意的,客厅好,客厅暖和。”她压低声音,“那就在客厅……” 怀里“噌”一下就空了。 方知意站了起来,轻轻蹙着眉,深深吸了一口气,往方如练房间里走。 卧室窗户是开的,接近零度的风窜进来,吹得方知意头脑发懵,她轻轻晃了晃头,还没来得及过去关窗户,身后传来门关的声音。 身体下意识颤了一下,她咬了咬牙,过去关窗户。 窗扇被严丝合缝地推入窗槽,将凛冽的寒风彻底阻隔。街道上,红灯笼在夜色中轻轻摇曳,三三两两的行人裹着厚外套走过,不时传来零星的谈笑声。 温热的身体拥了上来,故意使劲似的,隔着一层纱帘,方知意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户上。 趁着身后人还未有其他动作,她慌张出声,“外面能看见的。” “嗯?”方如练下巴搭在女孩肩膀上,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清醒,好奇道,“都拉上纱帘了还能看见啊?” 她倒是没有注意这个。 “外面黑,里面亮,就能看见。”颈侧传来熟悉的气息,方知意不自在,扭着头努力朝向另一边。 于是下一瞬窗帘里层的遮光帘被“唰”一声关上了。 方如练支着腿往前抵了抵,敏锐察觉方知意骤然加快的气息声,她笑了笑,将身体完全贴在方知意的后背,“爽了?” 方知意不想说话。 她双手撑在窗台上,弓着腰,有点站不稳,听见方如练故意为之的语气,又觉得十分羞辱,不得不闭上眼睛,咬着本来就红润的唇。 闭上眼睛睫毛也是发颤的,一点泪珠站在上面,像荷叶上的露珠似的晶莹剔透,在睫毛根部滚动,弄得方如练心口发烫。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抬手捏住方知意的下巴,强迫那人转过来,随后盯着那红得滴血的唇亲了上去。 她微睁着眼,唇齿柔软相触,温度灼热软绵。 一如过去的每一次。 房间里苍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落在方知意扑扇的睫毛上,水珠被映得发亮,泛出细碎的光落进方如练眼里,似金粉点缀。 她沉溺在这柔软中,享受般闭上眼。 她的动作并不算温柔,也不礼貌,那些青涩的探索在这之前已尝试过数次,但方知意明显还不习惯。 方知意对她的动作和攻势束手无措,只是凭着本能不断后缩,后脑勺压在厚重的遮光帘上,方知意被迫仰着头,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压上刑场的路易十六。 方如练教过她正确的反应,但她在这事上迟钝得离谱,加上心里抵触,因而动作僵硬,很快把自己弄得很痛苦,呼吸不畅。 大概不满她太过僵硬不够配合,方如练往后推了下,腿也收了回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正对着自己。 女孩望着她喘息,白皙的脸颊多了几分辨不清的红润,咬着下唇,带着几分怨恨看向她。 方如练很不理解,她之前好心提醒过方知意,不要这样的眼神看她,效果总会适得其反。 但方知意的适得其反,其实是方如练的正中下怀,所以她也懒得计较,只是捧着方知意的脸再度亲了上去。 正月初三,万象更新,寒风裹挟着春汛的讯息,在窗外呼啸盘旋。 女孩微凉的唇在她一次次的叨扰下,逐渐生出了几分暖意,方如练退开了些。 房间里还是很冷,暧昧的呼吸化为淡淡白雾隔开两人。 方如练又凑近了些,忽地抬起眼帘,直直撞进方知意的视线里。咫尺之间,两人四目相对——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浸了蜜,清亮得泛着甜意。 方知意照例最先逃窜,她微微垂下眼眸,双手扶着方如练肩膀,“够了。” “够了吗?”方如练俯身逼近,挂在她腰后的手不自觉收紧,方如练语气平静地自问自答,“好。” 然后自然地压低头,舌尖抵着那清甜的唇缝,不容分说地探了进去。 她今天一天脑子都是昏昏沉沉的,这会儿还没清醒多久的脑子继续昏昏沉沉的,只是感官尤为清晰,尤其听觉,触觉。 湿润在口腔里搅动。 黏腻的唾液交换声,混着断断续续的呼吸声,丝丝麻麻地钻入耳朵,顺着血液一起流经心脏,绑架心跳。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怀里的人颤了一下,推着她往后从她的吻里逃脱出来,慌张看向卧室门。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即是穆云舒的声音:“咦?小意和小练去哪儿了?” 方虹在沙发上拿起手机,余光落在地上发亮的开关处,抱怨道:“不在客厅了也不知道关一下暖炉,方如练!” “可能进卧室打游戏去了。” “我去看看。” 两人的脚步声朝门口靠近,方知意忽然紧绷身体,一边慌张地推开方如练,一边小声道:“门!!!” 门没锁! 她们两个现在衣冠不整的,绝对不行! 方如练依旧抱着女孩,她力气大,方知意自然推不开她,方知意神色慌张,方如练反倒来了兴趣,不管不顾地凑上前去,逆着她的气息,强硬地贴上了她的唇。 与此同时门口一声轻响,是门锁往下压的声音。 方知意在一瞬间瞪大了双眼,呼吸几乎凝滞,泪珠簌簌从眼眶滚下,砸得方如练脸颊生疼。 “别哭别哭,吓你的……”她手忙脚乱给人擦眼泪,混乱中不忘亲上两口,“我把门反锁了,真的反——” 话音未落,房门猛地打开。 刺眼的白光如潮涌入,方如练呼吸一滞,心脏似被什么牢牢攥紧,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用尽全身力气朝光源处望去。 是方虹。 方虹扶着门把手,看向床上满头大汗的女儿,疑惑:“你晚上睡觉不开窗户啊,热成这样?” “嗯……” 回忆铸就的梦境迅速消散,方如练从床上坐起来,胸口依旧在剧烈起伏,“有点吵,我就把窗户关了。” 她无意识地抬手触碰嘴唇——没有梦中残留的湿润,只有干裂的纹路。 还好。 只是回忆,只是梦。《 》 14、第 14 章 方如练前世是个货真价实的混蛋,而方知意是个不折不扣的乖妹妹,故而才被她威逼利诱这么些年,平白沾染了一身污秽。 混蛋一朝重生,洗心革面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窗户打开,清爽的风吹了进来,方如练额头浸出的汗快速变凉,像一层湿冷的塑料膜,紧紧贴在脸上。 方虹见她还在发愣,联想起昨晚的事,不由得心头一紧,掌心贴了过去。 方如练身体下意识一颤,抬眸看见是方虹,又松了口气。 “怎么出这么多汗?”方虹皱着眉,手指挑开贴在额前的碎发,“做噩梦了。” 方知意那双发红的、带着哀求的眼睛在方如练眼前一晃,她别开脸,低头掩去神色,声音带了几分哑,“做了个梦。” 除了最后开门梦境破碎的瞬间之外,方如练没法承认那是个噩梦。 她忏悔——即使在虚幻的梦境里亲吻方知意,她的兴奋与欢愉也远胜过痛楚,不,准确来说,她甚至感觉不到痛楚,只有沸腾的、令人眩晕的亢奋。 她沉溺在过去的幻影中,那时的她正为能将方知意禁锢在怀里肆意亲吻而沾沾自喜。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方知意才大二,窗外冷风呼呼吹,街道上很热闹,隔着厚重的窗帘,她亲吻方知意,几乎把人亲得失神。 她把人拉到了床上,没关灯,她认认真真端详着方知意白里透红的脸,不要脸地掐着方知意的下巴,说些卑鄙的下流话。 如梦里那样,门口的确传来了声音,方虹和穆云舒去而复返,方知意在她怀里抖得厉害,央求她,可怜兮兮地叫她姐姐,湿润的眼睛频频望向卧室门。 卧室门方如练反锁了,但方如练不当人,她不说,她在方知意惶恐的视线里不管不顾地往下做,门外脚步声近了又远,远了又近。 隔着一扇门,方如练把她妹欺负了个遍。 真是丧尽天良啊。 不光是指这件事,还有她做事之前完全没想过这个家。 她在这个幸福的家里获得太多圆满,事业上的短暂成功和各方投过来的聚光灯更是让她将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因而生出贪念时,也不觉得这很离奇——自己生来就该拥有一切,自然也包括……那个不该触碰的人。 她是世界上最自私、最自负的人。 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死前冰冷的海水灌入肺腑,她在一片混沌中下坠,走马灯亮起,关于小楼无数的记忆碎片似银针般刺穿心脏——那是积攒二十年,方虹、穆云舒捧给她的真心换来的。 方知意是她看着长大的妹妹,是穆云舒和方虹捧在掌心疼的小意。 她怎么敢? 要没重生,真在阴曹地府里见到穆云舒和方虹,她怕也只能像个过街老鼠似的逃窜。 喉咙被呛得咳了一下。 肩膀被一只温厚的手轻轻拍了下,方如练猛地睁开眼睛,眼里的慌张和痛苦还来不及掩藏,她张着嘴,喘息声粗重。 “不舒服吗?” 粗糙的掌纹在她的额头上摩挲,她听见方虹声音有点低,“脸色有点苍白……还是因为那个?” 方如练记起昨天晚上的事。 她跟方虹说没事,又拐弯抹角地说起和舅舅那边的事,方虹知道她的意思,直言道:“放心,以后不来往了。” “那借给舅舅的钱还能拿回来不?”方如练问完想了想,“算了,一点都别来往了,那些钱就当喂狗了。” 她下床进客厅,桌上放着她妈买来的早餐,方如练趁热吃了,一边吃一边和方虹提起另外一件事。 “我去体检?” 方虹莫名其妙,“干什么突然让我去体检?” 上一世方虹死因是心源性猝死,方如练不放心,“学校里的要求,要直系亲属的体检报告,看下有什么家族遗传病或者其他病没有。” 她喝了口豆浆,眼睛一眨就是瞎编,“我们不是大四了嘛,找工作签三方要用,挂学生个人信息上的,人家企业找员工,肯定不能找有那种遗传病的,都要排查的。” 方虹半信半疑,“那我怎么没听小林她妈说过?” 小林是隔壁的隔壁邻居,是去年才毕业的大学生。 “我和她又不是一个学校的。”方如练理不直气也壮,“每个学校规定都不同啊,哎呀,你要嫌体检的钱贵……那,那就不做吧,我跟导员说我们家穷,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做做做,这点小事麻烦老师干嘛。” 成功以退为进,方如练低头咬着包子,嘴角勾起浅浅弧度。 体检安排在周二早上,方如练一早就骑车带着方虹去了医院,整套体检下来价格不便宜,瞥见方虹紧蹙的眉头和欲言又止的动作,方如练说:“到时候学校能报销一部分的”。 两人在彩超室外排队等号,方虹神色松了几分,几秒后欣慰地说道:“会读书就是好,国家政策扶持。” 三天后体检结果出来,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一些小指标不太合格,医生建议注意饮食,避免劳累,熬夜。 方如练松了一口气,不忘和她妈叮嘱:“不要熬夜追剧啦!” “知道了知道了!”方虹受不了方如练的唠叨,低头看了看体检单上的异常数据,她虽然看不懂那些数据代表什么,但还是惜命起来,“以后不熬了。” 盯着体检报告单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神色严肃地对女儿道:“你以后也不许熬!” 方如练连连点头。 母女俩骑着小电驴往最近的菜市场去。 买完菜回到家时间还早,方虹去楼下看超市,方如练则拿起电脑,继续看垃圾废料似的论文,想着如何把它润色成看起来高级一点的垃圾废料,让它至少通过毕业答辩。 没看十分钟,电话响了,陆可打来的。 “我回家了,出来玩。” 方如练有些为难:“在忙,改论文呢。”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别装了方如练,我在南门桥这边,你快点过来,给你买了奶茶。” 浪费食物是可耻的,于是方如练勉为其难地出门了。 骑小电驴很快到了地方,方如练屁股还没坐下,陆可忽然激动地说她过几天要去见明星了,问方如练要不要一起。 方如练知道她要说什么,但还是故作惊讶地问:“啊?真的吗?哪个明星啊?” 陆可不出所料更激动了,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和方如练说起那个她很喜欢的明星,说那个明星马上要进组拍戏了,她通过多个渠道打听出了是哪个剧组,并且哪个剧组在招群演,她已经报了名。 陆可十分热情地邀请方如练一起报名:“反正这段时间你也没事,陪我一起去嘛,既能近距离看明星,还能赚钱。” 见方如练神情冷淡,不为所动,陆可继续劝说:“而且你长得好看,要是被哪位名导慧眼识珠,直接钦点你当新片女主,再顺势签进大公司,从此片约不断,直接飞升一线……” 想想都美,陆可先自顾自地幻想起来。 这对于方如练来说不是幻想,前世她就是这样进入娱乐圈的——全靠她妈给她的这张脸,一路闯进决赛圈,最后被无情淘汰。 她默默吸了口中的奶茶,等陆可回了神,她高冷地吐出三个字:“没兴趣。” 陆可皱眉,身子往前靠了靠,“真的没兴趣?能近距离见大明星呢!” 她摇头,“你喜欢哪个明星来着?” “这个。”陆可把手机里存的照片给她看,“就是去年热播的《桃花煞》的男主角,超好看的,演技超好,叫刘驰。” 方如练看了看照片,想起来这号人物了,不巧,前世方如练和这位“明星”有过对手戏,她嗯嗯嗯地应和着好友,心里挨个反驳道:丑男一个,全靠化妆师和滤镜,没素质的中专男,演技烂得她抓狂。 陆可一聊起偶像就发狠了忘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方如练被迫听了四十分钟安利,满脑子都是那丑男木头似的哭戏,她还得强颜欢笑应付好友,简直精神酷刑。 末了陆可还是没放弃拉她一起,方如练执意拒绝,陆可叹了一声,“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要当演员的,怎么不去试试啊?” 方如练愣了愣,随即咬着吸管笑道:“我以前还说过要当科学家呢。” “写作文应付语文老师的不算。”她托着腮回忆起来:“高中的时候班里面演雷雨话剧,你演了繁漪,演得可好了,台词,身段,表情,班里都说你可以去当演员。我还给你拍了视频,你当时特别——” “几点了?”方如练突兀出声打断。 扶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她低着头,视线却并未落在屏幕上的时间处。《 》 15、第 15 章 “五点半了。”陆可看了下手机,抬头问方如练,“怎么了,你下午有安排啊?” “本来计划写论文的。”方如练扯着嘴角笑了笑,顺理成章转移话题,“对了,你毕业论文怎么样?” “我们是搞毕业设计,将近二十张图纸,唉,还在改图呢,这几天一直在编那个设计书。”她紧皱眉头,苦恼道,“我天天看着那些数据,眼睛都要瞎了,尤其是算半天算出来个离谱的答案,我真想把电脑砸了。” 一聊起学业两人皆是叹息,陆可问起她工作的事,方如练咬着吸管,叹气摇头,“你呢。” “秋招的时候签了个offer,现在就是等毕业了入职。”她仰天长叹,“不想上班啊啊啊啊啊!” “我说你怎么有空去剧组兼职,原来已经找到工作了。”方如练盯着桌面上天花板吊灯的反光,“下辈子不学文科了,工作找不到,实习还得付费。” 重生的时机不对,要是重生到高一,她死也要学理科——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她也没忘了当初学文科是因为理科不好。 重生到高考后也好啊,她好歹还能选个好点的专业,不至于被这个烂专业浪费四年人生,如今已经快毕业了,她还得拿着这个烂专业去找工作。 想吐。 “三百六十行,干一行恨一行,我下辈子也不想选我这个狗屎专业了,学得那么苦那么累,出来工资也没高多少。”陆可说。 有道理。 方如练点头,她是知道陆可大学四年是很忙的,她也时常接到陆可崩溃打来的电话,学不懂,课太多,要挂科了。 看来重生没用,最好是重新投胎。 两人互相抱怨了一会儿,陆可问起她毕业后的打算,方如练想了想,说打算回学校住,顺便找一下实习。 “回学校找?”陆可歪着头思考,“你干嘛不直接来鹭围市找,大城市公司多也比较好找,到时候实习结束也好找工作。” 这话说的在理,方如练大学在一个不出名的小城市,在当地找实习有点困难,更别说毕业后她并不打算在那里工作。 但是。 她在心里缓缓叹了一口气,心里有点别扭:她总不太想去鹭围市。 大概是因为,前世的种种悲剧,一开始逼着方知意跟她走歧路,到最后来不及道别的死亡,都和那座城市纠缠不清。 她不喜欢鹭围市的天气。 潮湿闷热,空气总是黏腻而前仆后继地包裹着皮肤,盛夏的日头把整座城市蒸成笼屉,水汽在柏油路上扭曲升腾,连呼吸都成了件费力的事。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总是烦躁不安的。 湿热的空气像一张巨大的温床,催生着那些阴暗的欲念。 它们在水汽中膨胀、发酵,迅速化作缠绕理智的藤蔓,拽着人万劫不复——方如练想,如果那天没有那么热,她不会和方知意贴那么近。 后来的事,大概也就不会发生了。 她会是一个不太靠谱但勉强合格的姐姐,她不会是个罪人,不会犯下那么多错。 一旁的好友尚不知谈笑间鹭围市背了这么一大口黑锅,只是真诚建议: “你好好想想嘛,我觉得毕业后鹭围市算是个好的工作地点,反正离家也不算远,你要是担心租房贵的话,我帮你打听有没有朋友招合租室友的,或者我俩出来合租?” 说完见方如练似在发呆,她抬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下。 “噢噢噢,”方如练回神,“我先回学校找找吧,主要还有毕业答辩这回事呢,在学校附近的话比较方便。” 事已至此,陆可只好说:“好……到时候你要是想来鹭围市了,记得跟我说。” 方如练笑着点头,“好。” 今天是周五,工作日奶茶店的人并不算多,两人继续聊着近况和乐事,没多久陆可忽然记起来:“你妹是不是要高考了?” “嗯嗯。”方如练说,“一个多月吧。” “咋样啊?” 方如练:“她成绩一向很好的,不用我们操心。” “那倒也是,你妹那么乖,成绩又好,学习这块确实不用家人操心。”陆可托着腮,叮嘱方如练,“妹妹年纪小,长得又漂亮,高考完跟她告白的人肯定很多。” 方如练心脏忽地猛挑了下,故作轻松地撑着沙发扶手,“这都什么呀。” “我是说,妹妹单纯,很容易被骗,你这个姐姐有义务帮她注意下交友,怕她年纪小不知道怎么拒绝。” “知道了。”方如练想了会儿,感觉不对劲,“不对,你怎么突然这么说?” 陆可坐直身体,表情为难地抿了抿唇,半晌才道:“嗯……哈哈,我有个侄子,跟妹妹一个学校的,不在一个班级,好像暗恋她,前不久还托我给你要妹妹微信。” “你给了?”方如练神色严肃。 “我哪有妹妹微信啊,这不是之前问过你吗,你说不许给,还骂我。”她看神经紧张的方如练,“噢噢,忘了你短暂失忆了。” 方如练松了口气。 “但该说不说,我那侄子长得不算丑,勉勉强强过得去吧,就是人有点混,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了。”陆可看向方如练,“虽然我觉得他不配,但他确实对女生很有一套。” 方如练:“这就不用担心了,她交友一直很谨慎的,反正不像我一堆狐朋狗友。” “汪汪汪!”狗友叫了一声,“就是太乖了,不懂拒绝,反正你作为姐姐,多留个心眼嘛,不单指我那侄子,我敢保证,毕业结束后学校里绝对很多男生跟她表白。” 太乖了,不懂拒绝。 这话倒是说的不错。 方如练心虚地眨了下眼睛。 “当时毕业你不就收到很多情书吗?”陆可话音一转,“话说起来方如练,你寡到现在……真的很让我惊讶。” 她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道:“我其实一直有个疑问。” 方如练直觉不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你说。” 陆可嘿嘿笑了下,眼睛全神贯注盯着方如练的眼睛:“你是不是不喜欢男人?” 方如练:“……” 陆可笑得更欢:“我知道了。” 就这么猝不及防在好友面前出柜了,方如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来掩饰一下,又听陆可说:“和女人亲过嘴吗?” 方如练:“……” “我就知道!”她兴奋得忘记压低声音,叫出第一声后慌忙捂住嘴巴,“我说呢,你长这么好看还寡这么多年,肯定有情况。” 方如练认命似的坐着,过了几秒,盯着陆可威胁道:“不许跟别人说,尤其我妈我妹我姨。”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陆可自然知道小县城里对这种事包容度有限,尤其是长辈,也知道方如练这会儿还没做好出柜的准备,“我会保守秘密的。” 察觉陆可眼睛依旧亮晶晶的,兴奋和好奇溢于言表,方如练连忙阻止:“不许问,我不会跟你说的。” 陆可泄气地垂下眼皮,“好嘛。” 她吸着底奶茶底部的珍珠,吸了几口吸不上来,抬头看方如练,“我不问那些,我问绿色健康的,行吧。” “也不是问,我们交流一下嘛。”她伸直腰继续说,“我有点好奇,你会喜欢什么样的?” 为表诚意,陆可先说了下自己的理想型,从性格,外貌,为人几个方面来说,每个方面都很详细——方如练一听就是照着某个人来说的。 陆可说:“到你了。” 到了学生放学时间,奶茶店里涌入一波穿着校服的高中生,三三两两地走进店里。 “嗯……”方如练想了想,“好看的。” 陆可:“颜控。” 方如练理直气壮:“对啊,就是颜控。” - 晚饭是和陆可在外面吃的,方如练提前给方虹打了电话告知不回家吃了。 吃完饭,方如练骑小电驴载着陆可吹了会儿晚风。 太阳没入地平线,橘黄色的余晖在空气中浮沉。 方如练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方虹慵懒地陷在沙发里追剧,穆云舒则盘腿坐在一旁,低垂着头,在膝头的教案本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方如练朝两位大人打了个招呼,随后进卫生间洗漱。 手机响了几声,方如练边刷牙边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 从聊天界面退出来,方如练点进铁路12306看了眼高铁票。 回房间前,她和方虹说了下周要回学校的事。 方虹点了点头,又想起体检单的事,“体检单是要原件还是复印件。” 方如练愣了愣,说:“原件给我吧。” 今天出了一趟门,虽然是骑小电驴,方如练精力还是被耗费了大半,她扑进柔软的床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窗外车马嘈杂。 方如练翻了个身,胳膊肘抵在胸前,思考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手机。 翻了一圈手机相册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她浅浅吐出一口气,过了会儿似想起了什么,随后点进□□空间主页。 一段画质模糊的视频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沙沙的杂音里,昏暗的光线下,小小的画面里站了好多人,唯有中间那个身着旗袍的女人尤其引人注意力,在放大的背景雷声里,她字字铿锵: “我在这个死地方,监狱似的周公馆,陪着一个阎王十八年了,我的心并没有死……” 是高中时候演的话剧《雷雨》。 好友陆可帮她录下来的,她记得那时候演戏的悸动,记得和人物共鸣的畅快。 身上穿的旗袍是穆云舒的,项链和手链是方虹的,十七岁的少女站在那里,很青涩,动起来一言一行却像一个成熟女人——一个被周公馆逼疯、崩溃的女人。 方如练的第一部电影上映时,很多业界大佬夸赞她的灵气。 房间里静悄悄的。 视频播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胳膊肘发酸,她不知怎的落了泪,埋头趴进被子里。 呼吸被堵住。 她听见心脏一下一下跳动,捶打胸腔。《 》 16、第 16 章 方如练趴了一会儿迷迷糊糊睡着了,直到耳边传来电话铃声,意识还没清醒,手已经顺着声音摸过去,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电话接通,方如练费力睁开眼睛,“喂?” “姐姐。” 方如练一愣,困意顿时消散了大半。她摸了摸左脸上被压出的红痕,呼吸还带着初醒的微促:“方知意?” “嗯,是我。”教学楼外灯光昏暗,天气热了,蚊虫渐多,飞蛾扑火似的围在路灯下,乌泱泱的一片,方知意抬手挥开试图停在手臂上的蚊子,“姐姐,我明天要回家,你能来南站接我吗?” “明天?”方如练才想起来竟然已经到了星期六。 这周过得真快。 “可以啊,我明天没事,我直接开车去市里接你。” 晚自习课间时间紧迫,方如练知道她读书累,便催着挂了电话,叮嘱她休息会儿。 下了床出卧室,穆云舒和方虹还在客厅闲聊。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一屁股挤到她妈身边,“明天小意要回来,我去接她。” 穆云舒抬头,有些疑惑:“上周不是才回来过吗?就一晚上的时间,折腾来折腾去的挺累,还不如在学校好好休息。” “她想家嘛。”方如练猜测应该跳水救人那件事,还是给方知意造成了一定影响,加上高考压力大,方知意想回家也正常,“而且明天我开车去学校接她。” “你不是才拿驾照没多久吗?你敢去市区开啊?”方虹暂停手机上看的剧,偏头看她。 方如练摆摆手:“哎呀差不多的,我慢慢开。”报备完后,她才觉得有点饿了,便去厨房冰箱里翻找吃的。 凌晨一点的时候下了雨,雷声轰隆隆的,方如练迷迷糊糊醒来,又迷迷糊糊睡去。 好在雷声大雨点小,且只下了一会儿雨,周六早上起来地面上已经干了。阳光从澄净的天空洒下来,潮湿很快被驱散。 穆云舒教的是高三班级,因此周六也上课,方虹开车去进货了,方如练则谨遵圣令在楼下守超市。 方如练照例监守自盗,抱了点新奇的零食到收银台后,打开电脑,边吃东西边头疼论文。 论文半天看不进去一个字,她回想昨天和陆可的对话,思考了会儿,打开招聘软件投简历。 一早上一下午迷迷糊糊也就过了,四点半时,方如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上了二楼的小客厅,把车钥匙拿了下来。 因为昨天她说了要去接方知意,穆云舒今天便没有开车去上班,但门口的小电驴也还在,所以她猜测应该是早上方虹去拉货,顺便把穆云舒送去学校。 这会儿热了点,方如练拉下窗户,往学校导航。 周六,又是学生放学,快到市一中附近的时候不出意料堵车了,但还好她出门早,这会儿离方知意放学还有一节课时间。 - 课间十分钟。 即使是马上要周末放假了,学生们依旧睡倒一大片。 方知意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越过一张张课桌,从后门去了卫生间。 这栋教学楼靠近路边,从走廊末端往外看去,能看见一排排车堵在柏油路上,水泄不通,路旁立了禁止鸣笛的牌子,但依旧能听见一两声长鸣笛,随后隐隐约约是司机间的怒骂声。 “方知意!”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方知意收回视线,回头看去。 “看什么呢?”时烟箩嘻嘻笑着,两步走到方知意身旁,趴在窗户上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下去,“等不及放学了?” 时烟箩是她上周救下的那个女生,这周才出院返校,从老师那里打听到是她救了她,高调地抱了一盒巧克力来感谢她。 方知意不知所措,只说不用,客气之类的话,没等她说完,女孩把巧克力往她怀里一塞,说明天见。 她以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谁知道时烟箩真的每天都来找她。 时烟箩很坦然:“你人好好,我想和你交朋友。” 方知意很不擅长应付这种热情。 “没,教室有点热,出来吹吹风。” “你这周回家的吧?”时烟箩偏头看着她,脸颊两侧的酒窝若隐若现,“我们一起走吧。” “不行。”她回答得干净利落,并未察觉身旁时烟箩蓦然僵掉的笑容,“我家人来接我。” 僵硬的笑容在听完后半句话总算缓和了些,“哦,家人啊……好吧。” 两人在窗边吹了会儿风,上课铃响了,各回各班。 最后一节课时烟箩没心思听课,抬头看了眼扶眼镜的数学老师,把桌上侧边的高高的书本堆搬到正面,水瓶也立在正面,她心满意得地呼出一口气,拿出本子开始画画。 有了乐趣,四十五分钟的课堂像十分钟一样飞快流逝,转眼间下课铃声就响了。 背着包优哉游哉出了学校,时烟箩在零食店里买了一盒薄荷糖,往嘴里扔了两颗。 学生们从学校里鱼贯而出,校外一如既往堵起了长长的车,时烟箩戴着耳机,一跳一跳地往前走,身后拖长的影子也一跳一跳的。 十分钟后,周围总算没有那么嘈杂了,路上穿校服的学生也少了大半。 时烟箩看了看手机,嗯……时候还早,她还不想回家。 书包背着好重,时烟箩把书包放在地上,弯腰蹲在树下,低头看着手机里昔日好友发来的信息,她扯着嘴角地笑了下,随后从校服兜里摸出了烟。 女孩点烟动作一气呵成,蓝色烟雾从唇缝里钻出来,又被吸入鼻腔,她抬手夹着烟,低头回信息。 消息还没发出去,身旁忽然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声: “高中就抽烟吗?还是市一中的学生。” 时烟箩抬头看去。 是个很好看的女人,穿着一件薄荷绿的无袖连衣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纤细匀称的小腿,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细绳腰带,松松地打了个结。 时烟箩夹着烟,无所谓地笑了笑,“阿姨,别管太多好吗?” 烟头火星在黄昏下发亮,像是对落日的拙劣模仿。 方如练浑身僵硬。 她盯着那个抽烟的女孩,后槽牙咬得几乎在发颤,对于祖国花朵的关切全变成了冷意,她眯着眼缓缓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时烟箩一瞬间就察觉了女人看她的目光不对——那不像是恼羞成怒,反倒像是看仇人的目光,她本能地提着书包站起来,依旧嘴硬道:“要你管?你干嘛,你还要去告我家长不成?” “时烟箩?” 女孩不说话了。 方如练冷笑了一声,那女孩突然惊呼一声“认错人了!”,背着书包跑了。 即使是黄昏,阳光依旧很晃眼。 方如练闭上眼睛,心脏依旧在加速蹦跳。 阳光穿透薄薄的眼皮,在视野里烙下一片晃动的红色,血色一样灼眼。 许久,她睁开眼,似被吸了全身气力,塌着肩膀回了车上。 学校大门外堵车太厉害,方如练便在稍远的地方停了车,看准时间,到了下课时间给方知意打了电话,让她从校门走过来。 这会儿也应该到了。 果不其然,抬头视线越过路边的绿化带,她一眼看见正朝这边走过来、穿着校服的方知意。 方知意也看见了她,冷淡的神色一瞬间柔和起来。 等方知意上了车,方如练一边扫车上的停车小票,一边问:“累不累,想不想去桃花湖走一走,看日落?” “好。” 车开到桃花湖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两人坐在沿湖的台阶上,晚风吹来,湖面上金黄色的倒影晃了晃。 “这周怎么样?”她弯着腰在棉花糖上轻轻一咬,舌尖卷走一层糖。 “挺好的。”方知意握着棉花糖往她姐跟前送,“现在基本上是讲卷子,晚自习也不上课了,全部都是答疑。” 察觉方知意的动作,方如练连忙摆手,把棉花糖推了回去。 棉花糖是路上买的,那人也真够黑心的,一个小棉花糖卖二十五,抢钱是吧——花五十块钱买两个棉花糖实在怨种,方如练最后只买了一个,姐妹两人分着吃。 方知意低着头,还没咬下去,忽然听见方如练说:“换另一边咬,这我咬过的。” 她顿了顿,长睫一掀抬眸看着方如练,忽而轻轻笑了下:“姐姐还在乎这个?” “都吃一个了,有什么区别。”她没有听方如练的,而是微微张开嘴,就着方如练方才咬的位置咬了下去。 微抿的唇染着几分胭脂红,轻轻张开,舌尖先卷入一团雪白的棉花糖。糖丝轻柔得像云,刚触碰到唇边就落成了一层糖,亮晶晶的,糖霜一样漂亮。 还剩几缕棉絮挂在唇角。 方如练抿着唇盯着那棉絮看,心口似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有点不大舒服。 想犯贱。 换作从前,她绝对要凑上去把这几缕棉絮清理干净——谁叫方知意不好好吃东西,浪费粮食可耻。 这不对。 算了吧。 她别开头,看向前方波光粼粼的湖面,自发地转移注意力:“我这周要回学校了。”《 》 17、第 17 章 余光里,少女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甚至抬起头来看她。 方如练解释:“得回学校找实习了,还有毕业答辩之类的,不能再在家里躺着了。” “嗯嗯。”棉花糖又被递到方如练眼下,“不过姐姐的实习不好找吧,对了,到时候毕业,姐姐打算去哪里工作呢?” 方如练盯着棉花糖,棉絮上凝了一层结晶,那是遇水后化掉的棉絮,“还没想好,你呢,大学有想去的城市吗?” 方知意托着腮,视线在余晖的过滤变得沉静,她语气平静,“姐姐希望我去哪里?” “问我干嘛,你读大学,肯定要看你自己的喜好来。” 方如练摇了摇头表示不吃,偏头看方知意,目光不知不觉又落在了她的嘴角,忍过好几声心跳,终于忍不住开口:“擦擦嘴。” 女孩仰头看她,神色无辜,“没有纸。” 方如练蹙着眉,“嘴角有棉花糖,舔一下。” 女孩很听她的话,猩红的舌头从唇缝探出来,小心翼翼地往嘴角移动,一下一下往外探,试图把那几根雪白的棉絮卷进去。 “算了,别舔了。”方如练扭头,“回车上擦吧。” 方知意说:“我想去鹭围,好学校多,而且离家近。” “可以的。”舌尖还残留甜腻的糖味,方如练舔了一口,“而且还能看海,你从小就喜欢大海,那里临海,漂亮的沙滩很多。” 太阳快沉到地平线了,天边的云层烧得像团烈火。 “得走了,姐姐,方姨和妈妈还在家等我们。” “知道啦。”方如练伸手递给方知意,笑道,“拉我。” 她无时无刻都在行使姐姐的特权,且不论方知意反应如何,她都能从中获得乐趣。 掌心被那只微凉的手握住。 她是最先开始撩拨的,却也是最先退缩的,快速拽着那只手起身,她迅速收回手,随口抱怨了一句腿好麻哦,开车好累哦。 下一瞬毛病又开始犯了,她笑盈盈地命令:“方知意,背我。” 方知意没说话,只是下了一级台阶,站到方如练面前,背对着方如练半蹲下去。 少女穿着校服半袖衫,领子微微往后坠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扎高的马尾柔顺地垂在肩头,扫在若隐若现的肩胛骨上。 方如练身影小小的:“我开玩笑的。” 身前那人没动,被落日拖长的影子落在方如练脚下,像是一叶小舟,轻轻载着她。 方如练趴了上去,小舟摇摇晃,慢慢起航。 “我以前背你,你现在背我,很正常吧。”这话也不知道是对方知意说的,还是对她自己说的,“我可没有欺负你。” “谁说姐姐欺负我?” “说说而已。”她伏在方知意肩头,微微垂着头,来自少女身上的清香迅速攻陷方如练的感官,她的掌心落在方知意的肩膀上,再一次被她的消瘦震惊到。 怎么从前没有察觉呢,这是青少年该有的瘦弱吗? “你有按时吃饭吗方知意?”她捏了捏少女的肩膀,身下人“嘶”了一声,被她触碰的肩膀猛地往下陷了一下。 “吃的。” 女孩在她面前依旧惜字如金,反观方如练,唠叨得像个操心的家长。 其实未必,穆云舒说不定还没她唠叨呢。 “怎么瘦成这样?”她又捏了把,掌心触到硌人的骨头——分明就是皮包骨。 身下人抖了一下,方知意似是受不了她的唠叨,“别、别捏了,瘦可能是因为天气热,每天学习又累。” 少女后脑勺转了一下,那高高的马尾猝不及防甩了方如练一脸。 “饭不好吃可以买点零食,食堂不好吃就出来吃,现在学校是允许学生出去吃的吧?” “嗯。” “那是没钱?我转钱给你。” “我有的,我会好好吃饭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顺着湖边走了几米。 傍晚来了风,水面摇动,浮光跃金。 方如练安安静静地伏在少女身上,抬手,把滑落至后颈的发尾轻轻勾到一旁。 指尖触及皮肤时带起细微的痒意,那截雪颈便从发丝阴影里完完整整地漏出来,浸在橘红色的夕阳里。绒毛般的肌肤泛着珍珠似的光泽,连血管浅淡的青色都看得分明。 方如练默不作声移开视线,没几秒,又转了回来。 那截后颈靠左一点的地方,落了一颗小小的痣,像雪白的画卷上落了粒墨点,偏巧,落在方如练伸手就能触到的位置。 黄昏光线下,那颗痣泛着淡褐色的光晕,周围细白的容貌包裹着它,诱得人想上前,用唇瓣轻轻蹭过那片带着体温的肌肤。 不过一念—— 身下的女孩压着枕头喘息,隐忍的哭声跟着身体节奏一急一缓,方如练咬着她的后颈,唇瓣一遍遍从那颗小痣上压过。 雪白的后颈此刻落了一层暧昧的红,细碎的吻痕装点其中,像是一朵朵梅花花蕊。 方如练格外钟爱那颗痣,因而总喜欢从后面的姿势,她享受慢慢拨开方知意的头发、看着后颈那颗痣一点点露出来的过程,就像拆礼物一样充满仪式感,让她前所未有地兴奋。 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眼前一片朦胧的余晖,半掩着那雪白的颈。 方如练死死咬着唇,灼热的目光盯着那颗小痣,默默在心里念:洗心革面、洗心革面…… “日落了。” 清凌凌的声音破开暧昧的黄昏,似雪粒降落在方如练心上。 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才探出头就被打了回去,瑟缩地钻回名为家人的壳子,方如练日常进行忏悔,报复性地咬着下唇,扭头看向天际。 湖面之上,红色的巨大的太阳正在沉落,将天边染成一片热烈的红。红色层层晕染开,脚下的湖水被浸得饱满肥硕,泛着粼粼的柔光。 落日一部分已经被地平线吞没。 “真好看。”方如练有感而发。 重生之前那几个月她不爱出门,鹭围市高楼之中更是难以见到完整的日落。 日落的速度比想象中快许多,太阳很快被地平线完整吞没。 方如练到底没好意思让方知意背着她,从方知意背上下来的时候,她的指腹不小心划过那颗小痣。 触感清晰。 太清晰了,以至于方知意也有所察觉,扭头试图看向那颗痣。 “怎么了?”方知意问,“姐姐刚才就一直看我的脖子,靠得很近,有点痒。” 原来她一直有所察觉。 方如练心虚起来,所幸余晖还未褪去,足够掩藏她脸上的不自然,“高考后去把这颗痣点了吧。” 方如练想,别总叫她惦记了。 再这样惦记下去,她有再多良心也不够用。《 》 18、第 18 章 出口后方如练察觉了,这话说的很奇怪,但鉴于她在方知意那里的人设就是不着调的姐姐,因此她也没有作出解释。 好在方知意没有刨根问底。 太阳沉入地平线后天色暗得很快,眨眼间残留在空气中的余晖消失大半,天际红霞不见,似燃尽了,余下冷暗的灰烬。 车里闷得发烫,方如练刚启动车子,空调降温太慢,她干脆摇下车窗,踩着油门往前开。凉风“呼”地一下灌进车厢,副驾驶的方知意被吹得眯起了眼,碎发乱纷纷贴在脸颊上。 已经出了市区,路上的车辆并不算多,且道路宽敞,方如练吹着风,心情大好,嘴里不自觉哼着歌。 过了会儿,她恍惚听见方知意嘟哝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于是追问了一遍。 “要放歌吗?我帮你放。”风声有点大,她听得出来,方知意在努力扯着嗓子说话。 方知意从小就是个文静的孩子,完美符合家长刻板印象下的“别人家孩子”,说话也总客客气气的,方如练耳朵不好,偶尔听不清她说话,便会气势汹汹地叫她大点声。 语气听起来有点凶,乖巧可怜的妹妹以为她在发脾气,垂下眼皮不说话,默默抱着毛绒玩偶转过身去。 这啥也没说呢,自己扭过头去生闷气了,方如练也不惯着她,并不打算哄人——高傲的姿态熬不过两分钟,方如练屁颠颠过去哄人,抬手擦掉女孩的眼泪,强制捏着她的脸颊往上,扯出一个笑的表情。 这都是很小的时候了。 再大些,方知意越发不爱说话,加上慢慢长开了,圆嘟嘟的脸蛋慢慢变得立体,清冷气质外透,方知意情绪更加不外露。 进了青春期,即便是懂事如方知意,也会有叛逆期。叛逆期的方知意暴躁,敏感,也会和穆云舒方虹呛声,长辈们束手束脚不知道怎么处理,方如练作为姐姐更方便教育。 方如练的教育方法简单粗暴,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方知意身娇体弱她也舍不得真上棍棒,只是凭着身体优势压制住她,冷声道:“去给妈妈道歉,给穆姨道歉。” 方知意挣脱不了,怨恨的眼神看着她,两行清泪掉了下来,撇着嘴,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偏偏方如练的心冷得像石头,她攥着方知意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从旁抽出一本书猛地砸在墙上,冷着脸:“去给穆姨道歉,去给妈妈道歉。” 现在想来,方如练还真是各方面都不称职的姐姐。 好在方知意叛逆期很短,而她本身也是个好孩子。 双手挂在方向盘上,她盯着前方的宽阔大道,余光里女孩的手在中控屏上操作。 车窗升起,将激烈的风声隔绝在外,音响里渗出低缓的前奏。 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方如练反应过来,刚才无意中哼出的那几句正是这首歌。 【谁都只得那双手,靠拥抱亦难为你拥有,要拥有必先懂失去怎接受】 空调出风口的冷气缠绕着手臂,音响里流出的钢琴声暖如夕阳。方知意低垂着眼帘,目光几经辗转,最终还是忍不住向上游移,沉沉落在那人身上。 【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路灯亮起来,一个接着一个,像一排排许愿的天灯,模糊的街道熔成一片昏黄。 有人在唱: 【你还嫌不够,我把这陈年风褛,送赠你解咒】 音乐渐熄。 等待下一首歌的间隙,方如练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方知意,你给我的那本书,忙要吗?” 她实在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有可能拿回学校忘记拿回来了,她正好回学校找找。 “不忙要。”方知意收回视线,两只手搭在腿上相互扣住,垂下来的碎发半掩着带着笑意的眼睛,“我同学送我了,找不到也没关系。” 方如练:“那行,我回学校找找。” 二十分钟到家,饭菜已经准备好。 方如练饿得慌,扔下车钥匙进卫生间洗手,身后方虹的大嗓门传来:“怎么这么久才到,我们还以为你姐第一次开车进市里,出事故呢。” 穆云舒在一旁笑:“小练的车技很好的,哪能呢。来……书包一会儿再回去放,洗手吃饭。” 方知意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满桌菜肴上,原本冷淡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饭后。 方如练坐在阳台上吹风,翘着二郎腿看向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 身后玻璃门拉开,方如练回头,是方知意。 她大方地分出一半椅子,“坐。” 方知意轻轻摇头。从她身旁经过,女孩靠在阳台水泥护栏上,风从旁边吹过来,方知意回头,齐肩的头发一下一下扫着肩膀。 “下周还能见到姐姐吗?” 方如练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后腰抵着木质椅背的弧度,双腿大大咧咧往前方一伸,“我不一定回来,得找实习呢,可能会比较忙。” 她偏头看向方知意:“怎么啦,有事?” “没事。” “我有事,过来。”方如练仰头看着她,轻笑,“坐下,伸手。” 方知意洗了澡,换上了一件纯白色的t恤,显得人更加清瘦几分。在方如练身边坐下,她才伸出手,一个微凉的东西贴在了她的手腕上。 是块黑色电子表,金属表身透着硬朗的磨砂质感,搭在她纤细的腕骨上,竟意外地不显突兀。 “我给你戴上?” 方知意望着她,迟钝地点头。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低着头摆弄那个手表,没多久表带扣上了那截纤细的手腕,“喜欢吗?那天在商场里看见了,觉得很适合你。” “喜欢。”手表很凉,姐姐不小心触碰上去的温度很烫。 女孩肌肤微凉,方如练掌心滚烫,她不好停留太久,带好表就松开手,“方知意,你姐好不好?” 方知意自然察觉她的回避,甚至两人坐在一张小小的椅子上,两人肩膀都并未靠在一起,姐姐的身体却是往另一个方向偏的。 姐姐在躲避她……不是家人之间的躲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躲避”。 “好。”她望着她,轻声答着。 “以后还会更好的。”察觉身旁传来的淡淡香气,方如练索性站了起来,转身靠着较远处的护栏上。 方如练垂着头,昏暗光线下她神色坚定,像在进行某种宣誓。 “我以后会是一个好姐姐的,方知意。”《 》 19、第 19 章 方如练回校的票买在周二,她早起吃了个包子,提着行李箱坐上小电驴的后座,方虹戴上头盔送她去高铁站。 临了她还是不放心方虹,拐着弯打听方虹确实没有再和那边人联系后,她伸手抱了抱比自己稍矮一截的母亲,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进站。 回到学校才知道家里有多好。 六人寝,柜子行李挤得满满当当的,坐在床上吃外卖的室友抬起头,视线一顿,夹着嗓子叫道:“哟,大小姐回来了。” 方如练虽然记不清人了,但她能察觉话里的恶意,此刻也懒得去想曾经和这个室友有什么矛盾,她敷衍地“嗯”了两声,走到床下去放行李,随后去把阳台的门打开。 学校毕业答辩安排在5月10号,时间倒也不算很紧迫,起码整体已经完成了,也发给指导老师过目了,剩下的只需要微调格式就行。 寝室里味道太冲,她简单收拾一下就抱着电脑去了图书馆,翻出之前做好的简历,打开招聘软件对照着改,一下午投递出去好几份。 虽然实习工资只有两三千,但投递出去的简历颗粒无收。 第二天陆陆续续有了几个回复,详细了解后真正给出的实习工资比挂在招聘软件上的还低,甚至有一个几百的,三十几度的高温下方如练气得发抖,抬手把那垃圾公司拉黑了。 第三天,方如练开始海投,且不局限于本专业,沾边的不沾边的实习全都一股脑投递。 第四天,方如练终于接到了第一个靠谱的面试——转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了面试地方,面试五分钟,让她回去等结果。 终于到下一个周一的时候,方如练获得了一个实习机会,实习工资两千五,单休,她本着去试一试的心态,去上了一天班就跑路了。 老板是个弱智,方如练觉得自己和这样的人待久了,自己也会变成一个弱智。 被现实毒打的方如练开始考虑起陆可的建议——平心而论,鹭围市是个好地方,而且离家近。 她把这件事和陆可说了下,陆可说帮她先找一找房子,方如练道先不急,转眼就要到毕业答辩了,她打算等毕业答辩结束了再去找。在此期间,她继续兼职平面模特和摄影模特。虽然报酬不高,但也能为之后的工作攒下一些房租钱。 答辩很顺利,方如练的指导老师是副院长,答辩老师并没有过多为难她。 答辩结束当天,她立刻回去收拾行李,当晚就坐着高铁投奔陆可。 下车后闷热潮湿的空气涌来,嘈杂的人声灌进耳朵里,方如练恍惚一瞬。 又回到这里了。 做决定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短很多,好像冥冥之中命中注定,不管她中途会奔往何处,她最后都会在这里落脚。 当晚她在靠近地铁站的一个小小的宾馆里歇脚。 陆可陪着她,两张小小的单人床,陆可趴在床上笑着问,你是不是偷偷来过鹭围啊,地铁口几号线你都好熟悉。 天花板发白的灯光落下,睫毛落下的阴影窝在下眼睑上,方如练不动声色撒谎,说提前做过攻略。 她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好友,认认真真说了句谢谢。 上一世她和陆可这段友情的结局并不算好,她们各自奔向不同的未来,渐行渐远,最后生疏到微信聊天都没法开口的地步。 “喂,陆可。”方如练扭着身子侧躺着,“见到你偶像没?” “远远见过一面。”她微微皱着眉,在发白的灯光下显出几分一言难尽的表情,“有点矮。” 都说要离偶像的生活远一点,这话不假,“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我滤镜有点碎了。” “你这几天还去吗?”方如练问。 “没报名了,学校的事有点多。”她盯着方如练,旧事重提,“你真的不去试试吗?你这么好看,指不定能当前景演员呢……不过也挺累的,算了吧。噢噢对了!范琦导演在海选新电影的女主角——” 她拿起手机,把海选公告转给方如练,“我凑热闹也投了一份简历,你要不去试试?” 方如练眨了眨眼,兴趣不大,“先找工作吧。” 窗外地铁呼啸而过,发出规律的呼啦声,白噪音很催眠,方如练的眼皮渐渐发沉,很快便坠入了梦乡。 大城市机会就是多,没几天方如练拿到了第一份offer,大小休,底薪6000,听起来还算不错,方如练上了一天班就没去了——老板是个弱智,掐着下班时间开会,她被迫听啤酒肚的中年老男人吹了三个小时的牛,走出公司的时候饿得低血糖犯了。 从多名同事口中得知这样的会每天都要开,昏暗灯光下,方如练慢慢走上天桥,给hr发了明天不来的消息。 开会时手机设了静音,方如练忘记调回来,等方如练回到出租屋里,她才看到手机里的信息。 方虹发来的,问她第一天上班怎么样。 方如练没来由地烦躁起来,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空调开到最大,直到太阳穴冷得突突直跳。 她翻了个身,给方虹发去了一条信息:【挺好。】 回想起那死老登开会时频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方如练差点呕出来,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和方虹发了信息:【老板是个**,我不干了,重新找。】 对话框里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不断跳动,许久,弹过来一条信息: 【好工作多的是,干得不开心我们就不干。】 【还有钱吗?】 对方已向您转账5000。 一直堵在心口的所有郁闷瞬间化开,顺着全身血管暖融融地流,方如练沉沉吐出一口气,庆幸她真是个幸运的人,能投胎进她妈的肚子里。 没了工作,方如练又开始面试,最多的一天安排有四次面试,她紧赶慢赶地换乘地铁,从地铁口出来又被闷热的空气捂到快窒息。 汗淋淋地、狼狈地赶往面试现场,运气不好,又遇到了弱智老板,薪资不谈五险没有,和她大谈特谈理想、爱好、奉献和未来,方如练表面嗯嗯应着,心里想着蹭会儿空调就要回简历下楼。 简历到底没要回来,老板在上面画了商业版图,方如练庆幸还好是黑白简历,顶着被空调吹得有点发懵的脑袋下了楼。 “你好女士!这边不让走,请您绕行一下!” 方如练逆着阳光抬头,才发现刚才来时走的路被人围起来一块,她看向人群中央的几名男女,以及靠在边上的黑色机器,忽然有点恍惚。 一阵风吹过来,方如练鞋上盖了个什么东西。 她低头捡起来,是几张钉起来的a4纸,粗略扫过一眼,竟然是剧本。 “你好……”一个女生走到方如练面前,身旁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移开了些。 还未等女生说完,方如练把a4纸递给女生,扭头走了。 她下午还约了面试,依旧是地铁半个小时起步,这会儿去吃个饭,直接去面试地点附近等是最合适的——但方如练直接回了出租房。 她四脚朝天地躺在床上,空调冷气从胸前吹过,窜进衣服里,无孔不入地包围着她。 方如练没去下午的面试,甚至连午饭也没吃,就这样在出租屋里躺了一下午。 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嗡的,窗外车声嘈杂。 方如练想,她为什么要做这样的选择,为什么要放弃那样的选择。 既然都要工作,为什么演戏不行呢,归根结底她上辈子的痛苦又不是来自于演戏,她为什么要因噎废食? 她本来就不喜欢本专业,对于本专业的工作也只会厌恶到不行,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选择自己喜欢的? 即使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她也不该放弃,演戏来钱快多了。 她噌的一声坐起来,翻开招聘软件里的岗位和薪资,再度确认:演戏来钱快多了,进娱乐圈来钱快多了。 工作不就是为了钱吗? 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非要折磨自己,选一条自己根本没走过、一眼看去就无比痛苦的路。 对于普通人来说,想要进入娱乐圈,最大的门槛莫过于颜值和演技。 方如练的演技或许尚有争议,但她那张精致的脸庞却是无可辩驳的优势——无论是大银幕的特写还是电视荧屏的镜头,她的脸总能第一时间抓住观众的目光,即便黑料缠身,这一点始终无法否认。 更别说她重生过,踩过一些坑,所以也能精准避开一些坑。 所以为什么不试试呢? 为了钱,为了自己。《 》 20、第 20 章 方如练把接下来的面试都取消了,她洗了个澡,穿好衣服,下楼。 饥饿的节点过了,此刻反而不怎么感觉到饿,但四肢的绵软骗不了人,她随便吃了点东西,点开地图搜索附近的猫咖。 “陆可。”猫咖里,她被蹭过来的小猫逗得心情愉悦,忍不住捏着嗓子发出邀请,“有空吗?出来玩,这里有小猫哦。” 电话那头传来稍显冷淡和烦躁的声音:“猫有什么好玩的。” 陆可读的大学距离这里不过几个地铁站,因此十几分钟后,方如练抬头看着换好鞋套、推门进来的陆可,欠揍地学着她电话里的语调:“猫有什么好玩的~” 陆可把包挂在门边的架子上,低头看盘在方如练腿弯的两坨小猫,“你都买双人套餐了,我不来那多浪费。” 她抬手拿过一旁柜台上的逗猫棒,在方如练对面蹲下,逗猫棒前端的铃铛不时从小猫头顶划过,“今天没去面试?” 方如练摸着怀里的小猫,把这几天找工作上的苦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那你接下来?”小猫对铃铛逗猫棒不感兴趣,陆可盘腿坐着,有些挫败。 方如练直说:“想转行了。”尽管她还没入行。 陆可对此并不意外,只说让她谨慎点,别被黑心公司骗了。 当晚回去,方如练使劲回想起前世的事情,那些细碎的记忆慢慢拼凑出模糊的时间线,她谈了一声,爬起来做简历,对着镜子里化妆演戏,随后翻到之前陆可给她发的海选女主的公告,投了一份简历过去。 范琦导演是业内公认的名导,剧组班底向来精良,几乎每部作品都能收获口碑与票房的双重成功。 不过这位导演挑选女主角的眼光始终如一——她钟爱清纯系女生,那种纯良无害的气质。正因如此,方如练上一世压根没投简历,她清楚自己的风格与导演的偏好不符。 但方如练这一次想试一试。 第二天,方如练就收到了群演报名的回复。她容貌出众,很快被选为特邀群演,接着又晋升为前景群演——不仅能露几秒正脸,偶尔还能在部分剧组里捞到一两句台词。 这一世,她进入娱乐圈的节奏比上一世慢了许多,但她并不着急。每天准时到剧组报到,捧着寥寥几页的剧本反复琢磨。遇到经验丰富的老前辈时,她也会礼貌请教。 老前辈见她勤奋刻苦,又生得一副漂亮面孔,不像是会在群演堆里长久打转的人,便提点道:“你演戏匠气太重,太端着了,没出名身上就有那么重的偶像包袱。” 方如练的偶像包袱是在出名后才有的,她主攻偶像剧,仙偶和现偶都有,戏里戏外,粉丝路人纷纷比美,黑粉更是会截丑图互相攻击,方如练慢慢的,演戏就开始端着了。 她对着老前辈道了谢,低头沉沉地吐了口气。 她开始有意识地改掉这个毛病。不再刻意保持形象,而是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角色里,甚至刻意去找那种“失态”的表演状态。 期间有经纪公司和工作室朝她抛来橄榄枝,方如练先把前司pass,挑挑拣拣,也没有靠谱的公司。 转眼间到了高考。 她一个多月没见到方知意了。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校门外挤满了抱着鲜花等待的家长,天很热,即使是站在树荫下,也免不了出一身汗。 学校里,考试虽然结束,但老师还没点完数,因此学生们还在楼下的空地前集中着,被警戒线拦在里面。 树影婆娑间,一个白衬衫高马尾的女孩安静伫立。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间隙,在她瓷白的脸颊上跳跃流转,衬得肌肤愈发剔透如雪。 时烟箩视线扫了一圈才发现她,兴奋地走过去,轻拍她的肩膀:“方知意!” 方知意回头,礼貌性地提着笑,往旁边让了一下,好让树荫也招到时烟箩。 “考得怎么样?” 这话纯属客套,方知意可是年级前三十的学霸,怎么考都是好的。 “嗯……”方知意轻轻吐出一口气,“你呢?” “我还好,我感觉高考卷子比平时的卷子要简单。”她提着书袋,“终于考完了,对了,你考完有什么计划,要不要出来玩?” “还没想好。” 方知意总是这样惜字如金,没说拒绝,也没说答应,时烟箩习惯了。 学生堆前方终于有了点动静,警戒线似乎要拉开了,方知意本来想回宿舍好好休息一下,手机却忽然响了。 低头一看,方知意顿了顿,树荫下那漂亮的睫毛颤了颤,随后往下一沉,掩住漆黑的瞳孔。 “姐姐。”她喉咙干涩,声音听起来有点低。 电话那头照例对她发号施令,声音里带着一惯风风火火的步调:“我在校门外,前门,你出来。” “好。”回答依旧是简单的几个字,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一个弧度。 她跟着人群,朝着校门走。 时烟箩见她调转了方向,稀奇得很,“诶?你刚刚不是说要回宿舍吗?怎么又要出去啦?” 方知意语气轻快:“我姐姐来接我。” 校门口人头攒动,挤满了学生和家长。 方如练向来爱漂亮,既怕晒,更受不了挤在人群里闻汗味儿。方知意径直拨开熙攘的人潮,来到校门对面那排梧桐树下。 方知意一眼瞧见树荫下的方如练——她穿着明黄色的裙子,茂密的头发特意卷过,像是旺盛的海藻,漂亮得扎眼,抱着花靠在树边,动作散漫,像是来进行一场漫不经心的告白。 她总是这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精心设计的电影镜头,光是静静站在那里,就能轻易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看,四周已经有不少人在偷偷打量她。光是方知意注意到的,就不下十人。 方知意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她,在距离她三米的时候,她终于轻轻抬头。 “方知意!”方如练很开心地叫她的名字,还来不及说点金榜题名的吉利话,就被少女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拥住。 那力道带着几分莽撞,方如练努力把怀里的花束挪出来,“诶诶,别把花压坏了!” 想来是高考压力太大了,少女的双臂从肩膀缓缓滑至后颈,像柔软的枷锁将她环住,少女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动作里是方如练熟悉的执拗。 方如练被抱得微微一怔,忘了这个动作其实是不合时宜的。 梧桐叶在头顶哗啦哗啦响,树叶缝隙漏下来的阳光在两人身上跳动,方如练轻拍着少女的后背,软着声音说:“好啦好啦,已经考完啦,放轻松点。” 少女终于松开她,瞥见她不太自然的神色,如梦初醒般,后退了半步。 “给,你最喜欢的百合花。”方如练把花递到女孩怀里,“祝我们家方知意金榜题名,星光璀璨,梦想成真!” 方知意视线落在百合花上,又顺着那对白皙的手臂往上爬,落在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上。 她笑:“嗯,梦想成真。” 方如练没在校门外停留太久,考前方知意告诉方虹和穆云舒,高考后不用她们来接,因为当天晚上宿舍有聚餐,而且第二天早上有毕业典礼,到时候再来,免得来来回回麻烦。 方如练是擅作主张来的。 好久没见自己的妹妹,想念也是常事。 两人慢慢朝着停车的方向走。 方如练没忍住抬手捏住方知意的手腕,拇指食指上上下下摩挲了几遍,指尖碾过那圈细瘦的骨头:“还是瘦。” 方知意的瘦和她不一样。 方如练看着瘦,实则手臂有肌肉,腰线以下隐有腹肌的轮廓,是带着力量感的利落;方知意则是清瘦里透着单薄,肩胛骨在领口若隐若现,抬手时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连脖颈的线条都带着种易碎的纤细。 明明重生前没这么瘦的。 方如练说不清,这究竟是青春期独有的清减,还是方知意真的营养不良。 她直白地命令:“现在考完了,也有时间了,给我按时吃饭,按时锻炼。” “嗯嗯。”女孩抱着花,轻声应着她,下一瞬话题猝不及防地拐了个大弯,“姐姐,为什么又决定去鹭围市了?” 方如练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鹭围市很好啊,大城市,工作机会多,就业环境好。”工作还没稳定下来,她还没闯入娱乐圈,也没把进剧组这件事和家里人说。 “嗯。”方知意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鹭围市不好吗?临海。”方如练咬了咬下唇,“你不是喜欢大海吗?之前也一直想去有海的地方读大学,工作。” “之前?”百合花微苦的草木气息钻进鼻腔,方知意沉着眸,喉咙滚了滚,“姐姐说的是多远的之前?” “你小时候说的,别不承认。”方如练撞了撞方知意的胳膊,“以后你要是读鹭围大学,我们在一个城市,也好互相照应。” 她已经悔改了,不会再像前世一样,把人照应到床上去。 考完试该好好歇歇,更别说晚上还有宿舍聚餐,方如练坐进车里,朝方知意扬了扬手,声音放得轻:“回去吧,明早我会来的,妈妈和穆姨也都会来的。” 夕阳漫过来,把女孩的白衬衫浸成了暖融融的金,连她怀里抱着的百合,花瓣和花茎都裹上了一层碎金似的光。 方如练又叮嘱了一句:“今天晚上不许喝酒。” 还在学校呢,惹出事来不好,更别说方知意酒品很差。 方知意:“好。” 夕阳缓慢没入城市楼宇的缝隙里,最后一抹余晖被钢筋水泥吞尽,周遭的喧嚣也跟着慢慢敛了声息。 晚上方如练吃完饭就回了房间,打开平板播放电影,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屏幕光影掠过她的脸,她低头快速纪录当下感受。 电影看到了尾声,忽然来了一通电话。 竟然是方知意的。 “喂。”方如练觉得腿有点麻,伸直腿轻轻敲了敲,“方知意,怎么了?” “姐……”最先入耳的是一声被拉得极长的调子,尾音发着颤,像羽毛尖搔过耳廓,随后是一阵潮湿的喘息。 像被水汽泡软的棉絮,隔着手机屏幕,缠缠绵绵漫过来。 这种气息有点久远,方如练却十分熟悉——这种气息的产生地点比较特殊,多半在沙发上,床上,车里,但绝不可能在电话里。 “方如练……”听筒里的呼吸声忽然近了,短暂的停顿里漫出喉咙滚动的声响,随即跟着一声极轻的吞咽,“方、如、练。” 名字被拆成单字,一字一顿砸在方如练耳膜上。 方如练冷下脸,一瞬间恼怒起来: “方知意,你喝酒了。”《 》 20-30 第21章 :“姐姐喜欢我吗?” 宿舍的灯亮得刺眼,两条惨白的灯管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悬在方知意的头顶三尺处。 电话那头不出声了,她自顾自地缱绻、大逆不道地喊着那人的名字,视线落在电流声嗡嗡作响的灯管上,总觉得像两根僵直的骨头。 火葬场的高级烧法就是这样的,盖着白布的人被推进火化炉裏,再出来时,只剩几根大骨头和一个头骨。 焚烧炉工作的声音也跟灯管的电流声一样,起初细不可闻,渐渐地,就钻进人的脑髓裏去,像虫子一样,日啃夜咬。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熟悉的声音,方知意听见方如练说:“方知意,你喝酒了。”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可方知意了解她了——那平静底下压着怒火,只是碍于什么,或许是场合,或许是距离,方如练不得不把情绪压下来,用最克制的语调,说出最笃定的判断。 她趴在床边,扶着低矮的床栏,手心托着摇摇欲坠的手机,忽而凑近,轻轻哈了一下,像只醉意朦胧的猫,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小得意。 电话那头的怒火似是有些压不住了,冷硬的语调隔着屏幕传出来:“你在哪儿?宿舍,还是外面?” 意在报复当初她的不辞而别与狠心抛弃,方知意垂下眼眸,并不着急回答。 手机挂了免提,宿舍裏其他人听出这是家人,且对面的人似乎在发怒,怕引起误会,有人解释道:“方姐姐你别生气,我们在宿舍裏玩真心话大冒险呢,没在外面……” 卧室裏,方如练深深吐了一口气,散下来的发丝遮住了脸,喉咙哽着未发出来的火气。 就算是在宿舍裏,但方知意为什么喝酒了,明明叮嘱过她别喝酒。 方如练开口想说些什么,电话那头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另一个女生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方知意,是打给喜欢的人,你怎么拨通家裏人的电话了……” 训斥压在喉咙裏,抵着火气一起,呛得她险些咳出来。 太阳xue突突跳了起来,方如练心想:方知意是喝醉了,还是…… 一阵手忙脚乱的杂音传来,她听见电话裏方知意带着醉意的含糊声音:“噢噢,打错了,我重新……” 方如练急忙出声,“等等,方——” “嘟——” 电话挂断。 方如练盯着骤然挂断的通话页面,气得不行。 猛地将手机摔在床铺上,又怕真不小心落到地板上摔坏了急忙捞回来,盯着那不足一分钟的通话记录,方如练咬着牙狠狠捶了下枕头。 方知意这什么意思?大半夜打电话骚扰她,结果还是打错了? 那她原本想打给谁?她重新要打给谁? 她才多大啊! 才刚刚成年就有了喜欢的人,岂不是未成年的时候就开始暗恋人家?考完试就这么迫不及待告白,这是计划要谈恋爱了吗? 这像什么话! 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谈什么恋爱! 窗户半开着,外面的车声窜进房间,蚊子似的讨人嫌。 方如练面色沉沉关了窗。 房间裏只剩下闹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方如练盘腿坐在床上,膝盖抵着手机边缘,目光每隔几秒就要扫向漆黑一片的屏幕。 十分钟—— 她在心裏划了道线。 如果方知意在这之前打回来,她可以装作没听见那句“打错了”,甚至可以勉强原谅她不顾她的叮嘱喝酒的事。 秒针跳动声响很吵,方如练气急败坏地想,这什么破闹钟,这么老旧的物件怎么还没被市场淘汰,滴答滴答的吵死了,一会儿她就把电池卸了。 分钟移动九分钟的时候,来电了。 方如练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电显示,手指已经本能地划开接听键,拇指一压点开免提,手机贴向耳畔。 她微微抬着下巴,姿态高昂地等方知意开口解释。 “喂,您好,请问是方女士吗?可算联系上您了,我是XX银行的客户经理,我们新推出一款年化收益率——” “滚!”方如练挂断电话,手机重重反扣在床头柜上,震得柜面上没喝完的半杯水剧烈摇晃。 她瞥了一眼,下床把那杯水倒进卫生间。 她穿着拖鞋,鞋跟啪啪啪摔在地面上,声响尤为明显,客厅裏看剧的方虹头也没抬:“谁又惹你了?” 凉水冲刷过微微发烫的掌心,方如练抬头时,蓦然与镜中冷着脸的女人视线相接,她后知后觉恍然。 她应该这么生气吗? 反思持续不了半秒钟,她昂起头,朝着镜子裏的人冷笑一声。 她咬着后槽牙,理直气壮地想:为什么不应该? 方知意是她养大的妹妹,长姐如母,她本来就有权利和义务管方知意。方知意年纪小涉世浅,跟温室裏的花朵似的,指不定被什么花言巧语的垃圾骗了去。 出卫生间,她装模作样走向饮水机,“没人惹我,渴了而已。” 随后端着空杯子进了卧室。 她言出必行,当即把那个哐当响个不停的闹钟电池抠了,气冲冲爬上床。 睡意肯定是没有的,她着魔一样盯着那几十秒的通话记录看,一个不小心,把电话拨了出去,幸好动作够快,在响铃之前又把电话掐断了。 方知意才高考完,好不容易放松一下,明天还要参加毕业典礼。 方如练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天气热,整被子被她垫在身下,只从床边抽出一个小角往上一折,隔着睡衣搭在肚脐眼上。 浅色的睡衣单薄,被汗洇出深色痕迹,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心跳声代替秒针响动,搅得方如练心神不宁。 关了灯,方如练听着空调细密的嗡嗡声,不大高兴地想:“方知意后来给谁打电话了?” 方如练也是从高中时代过来的,自然清楚——一个气质好、长得好看、成绩拔尖的女孩,在学校裏向来都是被奉为女神,她们是课桌抽屉裏情书的永恒主角,也是毕业多年后同学会上仍被反复提起的“白月光”。 “白月光”会喜欢什么样的人,方如练不清楚。 方如练只知道,如果方知意那通表白电话真的打过去了,被接受的概率远大于拒绝,而方如练会被气炸。 现在不是谈恋爱的好时机,方知意年纪还小,涉世未深,再说了高考成绩还没出来,正事还没办呢。 反正……方如练想,如果真的那么不幸,自己作为姐姐出手棒打鸳鸯也是合情合理的。 而并非她贼心不死,心胸狭隘。 关于方知意的高中时代,方如练并不清楚,只有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前世多半是趁方知意心情好时套来的三言两语。如今过了八年重生回来,连这点残缺的记忆都在褪色。 方如练揉着太阳xue,试图在混沌的记忆裏打捞某个可疑的、会成为方知意那通重新拨打的电话的名字,可惜徒劳无功。 方如练不再为难自己。 是谁都不行。 窗外路灯在夜幕裏晕开昏黄光圈,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待在宿舍裏的最后一晚,宿管阿姨终于没再在十一点半准时断电。 整层楼都浸在“终于结束了”和“我们毕业啦”的兴奋裏——笑声从各个门缝裏钻出来,在走廊上撞作一团,再没人担心老师会突然打着手电上来,更不必害怕哪个值班老师记了宿舍号名字去告状。 灯管的电流声依旧在响,方知意缩进床帘裏,腰后垫着堆起来的被子,低头看着手机那通不到一分钟的通话记录。 眼底晦暗不明。 细长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手机边缘,女孩稍稍歪了下头,指腹一划,屏幕就从通话记录界面滑到了微信界面。 也没有新消息。 她垂着眼,长久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夜深了。 宿舍楼的喧嚣渐渐平息,最终归于寂静,只有铁门外的路灯仍尽职尽责亮着,将摇曳的树影投在水泥地上。 毕业典礼在十点钟正式开始,学校裏从八点钟热闹起来。 方知意换了套制服裙,才把头发扎好,方如练的电话就打来了,说三人到学校外面了,还在找停车位,问方知意吃早餐了没给她带点,问她收拾好了没一会儿在哪裏彙合。 那人对昨天那通电话闭口不谈。 方知意只淡淡应着,说前门拱桥对面的那家包子挺好吃,可以试试,她吃了不用带,前门惠安街停车不容易堵车,她们到校门口了打电话,她过去接她们。 两人默契地闭口不谈。 “诶诶诶,前面有车位,那个车挪走了,停那儿去方如练!”副驾驶上的方虹指了指右前方示意,“知意先挂了,你收拾着,不着急,我们到了自己去学校裏逛一逛,你好好收拾啊,今天要拍照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穆云舒扶着副驾驶靠椅,探着身子往前指挥:“小练慢点——慢点开,市裏车位窄,不着急啊,慢慢倒进去——对,后面有车等一下……” 方如练开车技术很好,奈何在两位长辈眼中,她不过是才拿到驾照的新手司机。 车尾划出利落的弧线,稳稳卡进车位。方如练甩上车门,指着把车正正方方框在裏面的停车位线笑道:“穆姨,我开车技术很好吧?出门的时候妈妈还不信我!” “过来拿花,方如练。”方虹抱着三束花,花粉扬了一鼻尖,“开得确实不错,但有点太拽了,扣一分。” “还剩99分,加油!”穆云舒拍了拍方如练肩膀,“我过去买早餐,包子豆浆都吃的吗?” “穆姨,我要油条豆浆!” “我要三鲜包!” 进校时校门口早已人头攒动,盛装的学生们穿着笔挺的西装或雪白的礼服裙,手捧鲜花和家长以及朋友同学们合照。 见到方知意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 方知意一身笔挺的藏蓝色制服,修身的外套勾勒出利落的肩线,雪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茍地扣到最顶端,银色领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及膝格纹短裙下,一双腿格外修长。 “小意你往左边一点,诶,对对对,穆姨你也往左边挪一点,往我这边侧过来,花往下面一点不要遮住脸。”今天方如练是专属摄影师。 连拍好几张后,方如练低头看照片裏清秀好看的女孩,忍不住笑道:“方知意穿这么正派,胸口别个党徽能直接去录青年大学习了。” “你把手机屏幕调亮一点,都看不清了。”方虹歪着头看照片,“你刚说什么学习?” 方如练:“……” 大脑飞速运转,方如练一边调亮度一边想,青年大学习哪一年开始的?现在大学有青年大学习吗? ……记不清了,过。 “我是说,穿这么正派,一看就是学习好的。”她举起手机,催方虹过去,“妈你过去,我给你们三人拍,现在光好,拍出来好看,诶诶抱着花。” 原本拍照是方如练的拿手绝活,可架不住四个人排列组合——单人照、双人照、三人照,还有加上她的四人大合照,才换了三处背景,广播已经开始播报毕业生入场的准备通知了。 “妈,捋一下头发。”方知意弯腰蹲在地上,看向手机裏站在木槿花旁的穆云舒和方虹,“方姨,树叶挡住了,你往前面靠一点。” 方如练咔咔拍了好几张,起身偏头和方知意说话,“先——” 只是没想到两人靠得这样近,方如练一转头,呼吸骤然交缠。距离近到能看清少女脸上浮着的薄粉,甚至睫毛膏结成的细小颗粒,像晨露凝在蝶翼上。 这睫毛膏哪家的,都夹成苍蝇腿了,避雷。 方如练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抬手把手机递给走过来的两个女人,笑盈盈道:“请大人们批阅,是否合格。” 方虹接过手机,“稍后再批,九点半我们得先进场了,晚了怕没位置。小意,你是不是得去找你的班级了?” “嗯嗯。”方知意点头,“老师在群裏通知了,九点四十五在教室集合。” 足球场裏锣鼓喧天,热闹得很,金红相间的“金榜题名”横幅如同绶带,环绕着整个球场围网猎猎作响。主席臺旁,一座由鲜红气球扎成的状元门巍然矗立,拱顶的烫金“状元及第”四字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方如练很快在观众席找到了方知意班级的牌子,领着方虹和穆云舒坐下。 入座算晚的,前排已经坐满了,好在观众席位置够高,且是阶梯式的,坐在后排也没关系。 今天天气很好,晴朗,有风,并不怎么热。 方虹和穆云舒在旁边看刚刚拍的照片,方如练伸手托着下巴,望着足球场。 学生还没入场,草皮上和跑道上都立着十几个班级牌,方如练视力好,没多久就找到了方知意的班级牌。 正好在对应家长席的右上方。 十点钟,毕业典礼正式开始,盛装打扮告别高中生活的学生们排队入场。 方如练发誓自己没有用目光刻意搜寻,但方知意实在太扎眼了,个子高挑,背挺得很直,往那一坐跟棵小白杨似的。别人听领导讲话听得蔫头耷脑,就她连后脑勺晃起来的马尾都透着股精神劲儿。 校领导显然也清楚自己的发言很无聊,离座率高,于是把流程安排得张弛有度,每位领导简短的发言后都紧跟着一个节目,歌唱、舞蹈、武术、舞狮表演轮番上阵。 节目一个接一个,方如练却压根没往臺上看。 方如练支着下巴,目光牢牢钉在学生堆裏那棵“小白杨”的背影上——她在和旁边的女生说话,她在喝水,她把外套脱下来了,她回头看了某个地方,然后笑了下。 她试图从方知意的动作和互动裏,找出昨晚那通重新拨的电话到底是打给了谁。 方法收效甚微,方如练乐此不疲。 《凤凰花开的路口》的尾音刚落,掌声还未散去,高三年级主任已握着演讲稿走向主席臺,旁边方虹按下结束拍摄键,微微倾过肩膀,对穆云舒低声说着话。 视野裏,方知意忽然起身,和旁边的女生离开座位,往班级后方去。 多半是两个女孩一起去上厕所,方如练没太在意,直到看见同班的两个男生也跟着站起来,畏畏缩缩的,视线频频往方知意的方向看去。 后方的男生推了推前面的男生,前面的男生扭捏几秒,动作夸张地深呼吸一口气,握着手臂在胸前压了一下表示加油,随后跟在两个女孩身后不远处,朝足球场外走去。 方如练扯了扯嘴角,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 “你干嘛去啊?”沉浸在自己高超摄影技术的方虹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和穆云舒说话,“这女生唱歌好听,好嗓子就要唱这种经典歌。” “去扔垃圾。” 正在往外走的方如练手腕被拉住,几张用过的、被团得皱皱巴巴的纸塞进她手心,方如练才刚皱眉,屁股就被方虹拍了一下: “什么表情?不是擦鼻涕的,擦汗的,顺手扔一下。” 方如练:“噢。” 擦汗的她也嫌弃,这下真得去卫生间洗手了。 林荫道上,灼热的阳光经过层层树叶过滤,温和地,碎金似的铺在石板路上。 领导讲话实在难熬,三三两两的学生借着“去卫生间”的由头从足球场溜出来,有的倚着树干乘凉,有的举着手机和相机在光影交错处拍毕业照。 方知意从卫生间踱步出来时,操场那头断断续续飘来校领导的讲话声:“……以上,是我作为老师,年级主任,数学系主任,三重身份下,恳切叮嘱同学们的第一点……” 今天气温虽然比昨天低了许多,也有风,但足球场可没遮挡,在那裏坐一会儿,头顶热得都要冒烟了。 清爽的风迎面吹来,方知意抬手解开衬衣最顶上的扣子,又把袖口解开,往上卷了卷。 卷完衣服舍友张小蝶刚好从卫生间裏出来,她张着嘴喘气,抬手指了指身后,“讲完了吗?” 方知意摇头,“才讲完第一点。” “有病。”张小蝶面色痛苦,“我们在这会儿吹会儿风吧,回去真的好晒,家长席有遮挡的,我们在下面可没有。” 方知意正有此意,两人往林荫深处踱了几步,找了张石桌坐下休息。 碎金似的光斑在冰凉的石桌上跳动,凉凉的风吹来,张小蝶还没缓一口气,眼前忽然站了两个人。 “陈安康,你要干嘛?”张小蝶皱眉。 被称为陈安康的男生笑了笑,忽然推了下身旁的男生,随即后退了一步,讪笑道:“不是我,是他。” 男生往前踉跄了一下扑在石桌上,红着脸看向一旁一直没有出声的少女,深吸一口气,扶着石桌站起来,低着头,“方同学,你、你好……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方知意:“不记得。” 这不是她们班的人。 “我、我是高三八班的王宇,去年的校运会篮球赛,我投进了一个三分球,你当时在观众席,我看到你鼓掌了……”见女孩还是没什么表情,男生紧张地抿唇,“我有些话,想对你说很久了。” 男生朝旁边伸手,一束花递到了他掌心裏。 人都是爱看热闹的,尤其是这种情爱八卦,周围原本散在各处,或乘凉,或拍照,或闲聊的人迅速围拢过来,起哄声从无到有。 方知意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余光裏忽地捕捉到一丝什么,唇角随即抿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方同学,我从高一就喜欢你了,你很漂亮,成绩很好,在路上遇见你,我也只敢偷偷看上一眼,不敢上前搭话……”男生重重地呼吸,紧张得快要上不来气,“呼……毕业了,我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男生抱着花,在方知意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你能不能考虑,和我交往?” 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欢呼声响起,起哄的声浪眼看就要彙聚成那句经典的“答应他”。 “不能。”方知意摇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男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不甘地发出质问,“你总要给我个理由。” 方知意想了想,还是那两个词:“不能。” 周围有人调笑:“方知意,让人死心好歹有个理由啊,总不能一个不行就把人家打发了,别这么无情噢。” 这就算无情了吗?方知意想。 “我知道了,谢谢你。”男生从花裏面抽出一份薄绿色封皮的心,扶着膝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猛地弯下腰去,将信平举过头顶,姿势标准得像是在递交什么神圣的文书。 “花你可以不收,你也可以拒绝我,但我请你收下我的信。方同学……我只有这一个要求。” 身前的人没有什么动作,也没有回复,男生却因她这短暂的迟疑而心跳加速——她是在犹豫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中的重量便骤然一轻。 信被接过去了。 “你叫王宇是吧,高三八班的。”一道含着笑的声音落入耳中,“只有一个要求?表白还能提要求,有意思。” 男生猛地抬头。 一个姿容艳丽,长卷发的女人站在方知意身旁,单手捏着信封边缘轻轻一划,“哗啦”一声脆响,原本折得齐整的信纸在她指间展开,“她没空拆这些垃圾,我来拆。” “你是谁?”男生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凭什么拆了我的信?” 男生的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围观众人这才从对女人容貌的惊艳中回过神来,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这个突然杀出来的女人什么来头,长得跟女明星似的,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人家精心准备的情书给拆了? “她姐姐。” 方如练冷冷抬头。 男生愣住了。 片刻后终于理解了这几个字,紧张地抓着裤子,磕磕绊绊地解释,“方、方同学的姐姐吗?我,那个……我不是……”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方同学,不知你此刻安好否?”方如练嫌恶地用两根手指拎着信纸,察觉身后方知意轻扯她的衣服,方如练笑了一声冷下脸,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念了出来: “喜欢你是很早的时候了,你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办公室回来,马尾辫轻轻摇晃,我站在阴影裏,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这幅画——” 男生的脸火烧一样红,“不是的,您误会了,我……” “我们家知意收过的情书,没有几百也有上千。”女人指尖一挑,将信纸轻飘飘甩在石桌上,“王同学倒是特别——能直接要求她收下。” 红唇勾起一抹锐利的笑,“是觉得自己这张脸够出众,还是身上这味儿够独特?总不会……就凭这份莫名其妙的自信吧?” 男生羞愧难当,慌张捡起那张信纸,连地上的花也顾不得了,丢下一个“不好意思”后仓促逃离。 周围的学生见是家长来了,怕事情闹大,纷纷散开,唯恐被方知意那面色阴沉的姐姐迁怒。 “知意……”张小蝶估摸着姐妹俩还要单独说话,识趣地开溜了,“那我先回去啦,方姐姐再见。” 方如练眯着眼睛挥手:“再见。” 方如练插着兜,往前走了几步,又走回来,猛地抬脚一踹,那束红玫瑰摔在木栈板上,几片花瓣掉了出来。 “笑什么?” 她抬头。 “姐姐骂人挺难听的。” “更难听的还在后面呢。”方如练原本没有很生气,被她这无所谓的冷淡态度一激,联想到昨天晚上的事,这会儿还真有点气上心头了。 她咬着后槽牙笑了一下,猛地拉住了方知意的手腕,拽着人往外走。 “等、等下——姐!”身后传来激烈的挣扎,方如练下意识松手,转身,只见女孩已经跑回石桌旁,正弯腰去捡地上那束散落的玫瑰。 再大的火气也被这幅场景浇灭了大半,她盯着那个背影,冷冷地想:改邪归正?洗心革面? 去她爹的。 她看见方知意捡起地上的玫瑰,另一只手甚至还捡起来地上的花瓣,明明朝着她的方向跑过来,目光却没有一瞬落在她身上。 方知意在距离她半步的时候调转了方向,微微侧身——把花束和花瓣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姐姐?”方知意回过头突然怔住,方如练的脸色阴沉得骇人,可那阴鸷中又隐约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窘迫,“你……怎么了?” 方如练别过脸,独自下臺阶:“真是德智美劳全方位发展的三好学生呢。” 方知意虽然疑惑,但还是快步跟上。她姐的情绪向来变化莫测,但这一回变得有点匪夷所思了。 她跟着下了几级臺阶,灵光一闪,结合方如练那句阴阳怪气的“三好学生”,突然有点明白了:“你以为我回去要那束花?” 方如练不搭理她,方知意知道猜对了。 她不出声,默默跟在方如练身后,以为要回篮球场,却在几分钟后被带到了图书馆后面,一段被竹子掩映的僻静小巷裏。 几分钟的时间,足够方如练恢复成那个决心洗心革面的好姐姐。 “刚才……”她强迫自己忘掉刚刚的失态,“你是打算收下那个男生的信吗?” 方知意不擅长处理这种事,她看出来了,才站出来接了那封信。 方知意实话实说:“收掉,然后扔掉,我不会看的。” 她认为这是快速处理这种情况的方式,她不想进行那些无谓的纠缠。 “你想快速处理,人家可不那么认为。”方如练坐在长椅上,抬头看女孩,“你认为你是婉拒了,给双方都留住了体面,在人家眼裏,这是还有机会。” 抬手搭在长椅靠背上,方如练伸手抵着太阳xue,“要么就当着人面扔了,要么就别收,你以为的婉拒,对于一些人来说,其实是接受的信号。” “不认可我的话?”见方知意不说话,方如练笑了下,轻轻摇头。 “怎么说这事也轮不上我的错。” 察觉女孩语气裏熟悉的犟种味和一根筋,方如练语气柔和了许多,“没说是你的错,只是这样处理会带来很多麻烦,别的不说,会招来一堆烂桃花,惹上一堆烂事。” 她仰头看着女孩,忍不住腹诽:从初中到高中,乃至大学,要不是我暗中解决那些追求者,你早被烂桃花淹没了。 方知意垂眸,迎上她的视线,过了几秒,“知道了。” 风吹竹叶,沙沙沙的声音异常明显,偶尔有几片透亮的竹叶旋下来,落在两人周围。 “坐下,你站着不累吗?”她这会儿心情好像好了许多,嘴角末梢带了点笑意,语气也和平时说话无异。 但带着方知意来了这么一个无人的角落,方如练可不是为了说个道理。 “说说昨晚的事吧,方知意。”她依旧看着女孩,只是由仰视变成了平视。 “昨晚?”女孩眼睛微微睁大了,表情似是有些疑惑,想了想,轻声开口,“昨天晚上我和室友们出去聚餐了,后来回了学校,然后就回宿舍了。” “喝酒了吗?”方如练笑了笑,轻声问。 “喝了一点。” “很好。”方如练表扬她的坦诚,紧接着又问,“记得喝酒后做过什么吗?” 长睫毛拖着眼皮往上,绿色的竹丛映入女孩黑粉的眸中,“躺在床上休息。” 方如练不想跟她绕弯子了,“看看你手机的通话记录,有记录。” 方知意没动,喉咙滚了滚。 两人原本并肩坐着,方如练说到这件事慢慢来了火,俯身朝方知意靠过去,“你打电话给你姐姐,说话稀裏糊涂的,然后——” 方如练咬着牙:“你说,打错了,原本是要打给喜欢的人。” 察觉女孩往后缩低着头,方如练抬手撑在女孩腰侧的扶手上,轻轻笑了下,“所以……你后来打给了谁?” 方知意垂着眸,收回落在方如练脚边竹叶的余光,在方如练看不到的角度,她轻轻地抬了抬唇角。 而后猝不及防抬起头。 靠得太近,两人鼻尖险些撞上,方知意周身浅浅的香气不可避免地笼过来,方如练愣了一下,松开手,缩回到安全地带。 她抱着手臂移开目光,尽量僞装得轻松愉悦,“你不说,我可告诉穆姨你早恋了。” “我成年了。”方知意有些失望地看着她,“是我那通半醉半醒的电话打扰到姐姐睡觉了吗?不然姐姐为什么这么在意?” “很打扰。”方如练浅浅吸了一口气,“我作为姐姐在意是很正常的事吧,怕你涉世未深,被人家骗了都不知道。” 身边那人又不说话了。 方如练回头,“你就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后来有没有打电话跟人家告白!哎呀,要你两句话怎么就那么难!” “有喜欢的人。”方知意盯着她,“没有告白。” 方如练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冷笑一声转过头去,牛头不对马嘴地说着,“我告诉你啊,学生的职责就是好好学习,你高中就喜欢人本来就不对了,这还没上大学你就太……” 她编不下去了,抿着唇冷静了几秒钟,深呼吸:“哪个人?姐姐阅人无数,可以帮你把把关。” 把个屁的关,高中生谈什么恋爱,拿到关键信息就她着手准备棒打鸳鸯。 “不需要姐姐把关。”方知意半垂着眸,“姐姐要是想知道,那我们就互相坦白,我问姐姐一个问题,姐姐问我一个问题,诚实回答,不能说谎。” 方如练想了想,说:“好。” 她计划等方知意回答完她的问题,她就说不好玩不玩了,反正从小到大耍赖这么多次,也不缺这一次。 谁料方知意比她先开口,语速快得要命:“姐姐刚才已经问过我一个问题了,但鉴于姐姐有诚意,那个问题可以忽略,但我要先问,以防我先说了之后你不认账。” 方如练:“你……” 看人还挺准的。 “姐姐有喜欢的人吗?” 方如练感觉这人就是来羞辱自己的,她被气笑了,“不想说这个,换个问题。” 方知意蹙了一下眉,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 “姐姐喜欢我吗?” 方如练脑子宕机了,脑海裏一片空白。 第一反应:?我聋了?出现幻觉了?哈哈,昨晚方知意的那通电话害的,害得她晚睡出现幻觉了。 第二反应—— 花容失色,直接炸毛,防御机制全开: “你有病吧方知意!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从哪裏学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告诉你你少诬陷我,我可是个好姐姐!” 大脑根本控制不住嘴的输出: “什么喜欢不喜欢,骨科不骨科的,我又不是女同我也不恋妹?你看小说看多了疯了吧哈哈哈哈!” ———————— 姐:我真的不是女同,我也不恋妹[墨镜][墨镜][墨镜] 作者:可以摘下墨镜吗? 姐:[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我已经悔改了 第22章 :隔靴搔痒似的难受。 “有人说,青春是永不回头的河流,”青涩的女声从不远处的操场传来,经空气和青色的竹叶过滤,有些模糊不清,“在一中的这三年……” 到学生代表发言了,方如练听见隐约传来的掌声,一下下应和着疯狂加速的心跳。 方如练停了那小丑似的假笑和反驳,僵坐在椅子上,阳光透过叶隙洒在镂空的座椅上,洒在方如练身上,晃眼睛。 她后知后觉,她反应过度,在别人看来和说中了破防没什么区别。 尽管事实也如此。 这个问题并非难以解答,并非无法辩解,方知意的本意,也不一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喜欢”有很多种,家人的喜欢也是喜欢,方知意还是高中生,什么都不懂,向来乖巧,也鲜少接触同性恋这种“离经叛道”的东西。 她反应是过度了些,但总归没有正面回答问题,勉强还能圆过去。 哈哈刚刚姐姐跟你开玩笑呢,怎么不说话了?吓到了,哎呀,我当然喜欢你啦,你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家人,我永远都会喜欢你。 合适的答案在脑海裏排练千百遍,终究被死死压在喉咙底下。 她什么话都不想说,此刻也并不想掩藏情绪,冷着脸起身:“不玩了。” 方知意仅仅是一句简单的问句,就已经让她方寸大乱,对方或许一无所知,但她心虚自招,那句话于她而言更像是羞辱。 理智回笼也不妨碍她气急败坏。 高跟鞋踩得咚咚响,方如练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甩开的手臂在半空遭到拦截。 冰凉的掌心握住她滚烫的手腕,方如练回头。女孩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瓷白的脸上挂了几分被她牵扯出的惊慌失措,仰着头和她解释,“姐姐,我不是——” 方如练不想听她说话,转动手腕便转客为主拽住她的手腕压在椅子靠背上,弓身往前,抬手钳住女孩下巴,掐着她的脸。 大半的阴影罩在女孩身上,方如练恶人先告状,冷着脸劈头盖脸砸下一串话: “方知意你有完没完?爱说不说,你以为我很在意你暗恋谁吗?啊?呵,早恋去吧,收情书去吧,表白去吧,关我屁事!到时候惹上一堆烂事一堆烂人别找我就行!” 她咬牙切齿说完,松手转身离开。 肩膀绷得发颤,方如练步幅又急又重,哒哒哒的声响听得她更烦,恨不得立刻就把这破鞋扔了——鞋是她下车后换上的,为了拍照好看。 走到林荫道才算凉快些,方如练抬手一摸,脖子上全是汗,她抿着唇慢慢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鞋,余光却悄悄往后移。 女孩还跟在不远处,见她停下来,细碎的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方如练闭了闭眼,心道:别过来了,让她安静一会儿,再过来指不定她又要气急败坏了。 方如练想,自己确实没有做姐姐的天分,心思坏,脾气差,偏偏自尊还高。 气急败坏更多是气自己,气自己下不了决心悔改,气那颗心一直在蠢蠢欲动,气方知意的那个电话,还气想尽办法给自己吃醋找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失魂落魄回了观众席。 方虹和穆云舒正在和前排的家长们说话,见她回来,方虹回头道:“扔个垃圾去那么久?” 方如练有气无力:“嗯,去洗了个手。” 旁边家长提前走了,作为空了出来,穆云舒伸手拉她坐下,察觉她情绪不对,柔声问:“怎么了?” 方如练这才发觉她其实不止是气,还有点委屈。 她没应声,只是顺着穆云舒的力道缓缓坐下,像只洩了气的皮球。手臂环上对方胳膊的瞬间,整个人就塌了下去。 额头抵在女人肩头,她有些急促地呼吸着,强撑着淡定语气开口:“没什么,可能是天气太热了,有点头晕。” 穆云舒摸了摸女孩的耳朵,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要喝点水吗?” 温柔的嗓音入耳,方如练摇了摇头,闭着眼,鼻子一酸,许久,无声地比了个嘴型:“对不起。” 毕业典礼应该快结束了,主席臺上校园十佳歌手们正在合唱《北京东路的日子》,臺下的学生们纷纷摇着手跟唱。 “知意?”张小蝶朝女孩招手,“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 “有点热,在林荫道多待了一会儿。”方知意弯着腰,把座位上的外套拿起来,视线却忽地一顿。 座椅上放着几封信,尺寸参差,信封颜色各异,方知意面无表情把所有信都捡了起来。落座时,外套随意地搭在膝头,却刚好将攥着信的手遮得严严实实。 时间接近中午十二点,阳光刺眼。 似是察觉到什么,女孩忽而回头——隔着重重摇晃的手臂,方知意的视线和看臺上方如练的目光隔空对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方如练目光一跳,视线焦点落到了不远处的教学楼上。 喉咙滚了滚,她在心裏辩驳:没有偷偷观察很久,只是恰好看过去而已。 视线再度移回来,女孩已经转过去了,只留了个圆润的后脑勺给方如练。 臺上歌曲接近尾声。 方知意站了起来,将外套搭在座椅靠背上,拿着那几封信往外走。四周视线无声看过来,她直直走向班级后方的垃圾桶。 随后,把那封信扔了进去,抬头朝观众席看去。 又一次被精准捕捉视线的方如练有点恼火,好在这会儿反应淡定了许多,她并未移开目光,只是微微抬着下巴,从高处俯视着少女。 方知意忽然很轻地,仰着头朝她勾了下嘴角,随即转身走回座位。 方如练愣在原地。 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隔靴搔痒似的难受。 有病。方如练心裏这么评价自己。 她自虐般地转头,看向旁边的穆云舒,穆云舒弯着眼,正笑盈盈看向球场裏的方知意——方如练半垂着眸,病好了。 毕业典礼在十二点正式落幕。 四人中午吃了饭,又回学校裏继续拍照,拍完照还得给方知意搬行李。等方如练开车到家,把行李搬上楼,冲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五点。 她接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方如练前几天通过了一个角色的试镜,剧组开机在即,她得抓紧时间再研读几遍剧本,过两天赶回鹭围拍戏。 太阳逐渐西移,屋内光线变暗。 方如练抬起头,视线顺其自然抬起,落在桌面上的一堆书上——方知意带回来的书,还没来得及搬回书房。 视线从侧面的书脊一一划过,方如练忽地一愣。 她凑近看了下,抬手把那本书抽出来——是《第七天》。 之前她以为带去学校的,去学校宿舍并没有找到,打电话跟方知意说再买一本赔她,方知意说不用,姐姐要是想买的话,买别的书吧。 她给方知意买的新书已经放进书房裏了,这会儿这本旧书倒是找到了。 方如练随手翻了几页,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头也没抬,“开下灯。” “啪嗒”一声细响,客厅亮了起来,方如练一边翻页一边说:“妈妈和穆姨呢,没看到她们,去哪儿了?” 书页挺括,翻动时有清脆的“沙沙”声,方如练吸了吸鼻子,闻到淡淡的印刷油墨味。 “出去买菜了。”方知意走到她面前的茶几上,垂眸看着她空掉的水杯,“姐姐喝水吗?” 方如练依旧没抬头,“帮我倒一杯温的。” 她歪着头,细微声响后,圆润的指甲抵在未完全裁开的连页上,她半垂着眸,余光轻轻落在地板上——某人的倒映处。 指腹轻轻往上一推,两页纸便轻松拉开了。 “温水。”方知意在旁边的沙发坐下,见她拿着那本书,神色似有疑惑,主动解释道:“噢噢……这本书是我在书房最底下的抽屉找到了,可能是姐姐放进去,然后忘了。” 方如练浅浅勾了下唇角,低头又翻了几页,“我最近记忆力是不太好。” 两人不再说话。 饮水机在客厅角落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慢慢凝滞,连书页摩擦的细碎声响也消失了,只剩两道呼吸在寂静裏若有若无地交错。 方如练盯着38页的页码许久,如坐针毡。 自从两人早上吵过之后,不,确切来说是方如练单方面吵过之后,她和方知意就没怎么说话了。 早上发的那通火无非是因为她本来就心术不正,误打误撞被方知意点了,她发觉了,也后悔了,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乐观开朗,在娱乐圈沉浮多年处事也算圆滑,偏偏不管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她对着方知意总有莫名其妙高的自尊,她被架得高高的,若非方知意主动给她递臺阶,她很难开口。 “姐。” 方如练抬头,指尖磨着书页往下,她听见方知意说:“早上的事,不好意思。” 到底还是方知意先递了臺阶,她有些欢喜,欢喜之余两相对比,更多的是沮丧。 她缓慢且迟钝地意识到,无论是在支离破碎的亲情裏还是她自以为是的爱情裏,都是年幼的方知意在包容她的骄纵和任性,她和方知意的那八年,也是方知意出于亲情的包容。 方知意爱她吗? 方如练觉得这个问题对自己有点残忍,但其实她知道答案的。 她问过的,在她以为她们都很开心的时候,在她错觉方知意眼裏也藏着悸动的时候——但方知意偏过了头,躲开她满心期待的目光。 小意是个好孩子,不想给一句敷衍的谎话,也不肯伤害自幼相伴的姐姐。 方如练攥着这份心软,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明知故犯地透支着两人的亲情,把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都当作纵容的默许。 方知意有喜欢的人。 所以……那些年被困在姐姐病态的占有欲裏时,她会不会在午夜惊醒,望着天花板想——如果没有姐姐,现在是不是正和心上人坐在海边的咖啡馆吹海风,而不是在姐姐的囚笼裏,日复一日数着年岁。 “不用说不好意思。”方如练低着头笑了一下,喉咙苦涩,却还得强撑出轻松的语气,“是我该说对不起,我耍赖了,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所以反应过度了些。” 她整理了下情绪,抬头时勾起一个明媚的笑,“当时吓坏你了吧,哎呀……我有时候不太能控制情绪,有时候气头上来了什么话都乱说。” 声音裏带了刻意轻快的懊恼,“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别往心裏去,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察觉表演的生疏和死板,她并不给方知意反应的时间,立刻站起来抱着一摞书,“先别坐着,把你的这些书放进书房裏,一直放在这儿像什么话。” 方知意噌的一下站起来,“噢噢,好。” 方如练抱着书走在前面,转身一瞬松了口气,下一秒不得不继续转移话题,“你们学校没有买书的吗?怎么带回来那么多,我记得我们那会儿能抱到楼下卖,虽然说是贱卖,但比拿回家好,还能多五十块钱零花钱。” “学校裏不准收书的进,不要的我已经扔了,这些都是些课外书,以后还看的。” “不准收书的进?”用脚推开书房门,方如练轻轻抬起左边胳膊肘,压在书房电灯开关上,“不会是学校偷偷卖了吧。” “不知道。” 方知意依旧是闷葫芦一个,话题就此结束。 大步回到客厅,方如练抓起水杯仰头灌下,她握着空杯转身走向饮水机,身后突然传来方知意有些沉闷的声音: “姐姐,我昨天晚上只喝了一点点,我也只给你打了电话,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有再给任何人打。” 把水杯放在接水臺上,方如练按了下冷水出水按钮,水声从低音到高音,直到快满出来。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漫出的水顺着手指往手臂流,往衣服裏钻。 “嗯嗯,不是什么大问题。”她转身朝方知意笑了笑,“谈恋爱嘛,按理说成年了就可以,早上是我还没有想清楚,想着你还是高中生,有点急了。” “我不是什么清朝老古董。”她走过去,“我不反对,可能也应该鼓励你谈恋爱,但要多方面判断对面的为人,还有就是,不要着急发生关系——” 方知意忽然呛了一声,方如练瞥了她一眼,仰头靠在沙发上笑:“发生关系要做好防护措施……” 如果不是她强行掰折,方知意应该和大部分人一样,正常恋爱,结婚,生子。 她盯着天花板的灯,眼睛有点酸,“不好意思听的话我不说了,网上都有,善用搜索。” 方知意没应声。 灯光有点晃眼睛,方如练低下头,摸出手机打算给方虹打个电话,问下她们回来了没,有点饿了。 方如练按下拨号键,将手机贴向耳畔,听筒裏传来规律的等待音。 “姐姐不想帮我把关了吗?明明早上还那么强烈地反对。” 把关? 方如练抬眸,眼裏的嘲讽几乎压不住了。 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妹妹。 ———————— 晚上好[狗头叼玫瑰] 第23章 :“你出去。” 她前世已经做错了,既然决心悔改,那就彻底一点。真继续以姐姐的名义管着方知意,难保哪天稍一松懈,重蹈覆辙。 在方知意的事情上,她从来不是个自律的人。方如练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更要主动远离。 她现在离好姐姐这个身份有点远,只能先努力着,尝试着,变成一个合格的、普通的姐姐。 “谈恋爱无所谓,我相信你的眼光。”她看着方知意,“等到了需要把关的那一步,妈妈、穆姨,还有我,我们会一起把关的。” 那就是快结婚的时候了。 耳边嘟嘟嘟的铃声停了,方如练歪着头,“妈,你们要回来了吗?……啊,我,我想吃点点凉菜。” 她“嗯嗯”地应了两声,朝旁边的方知意轻点下巴,“有什么想吃的没?” 套在家居服裏的女孩脸色透出几丝苍白,唇色也白,眼睫阴影扫在眼睑上,她看着方如练,轻轻摇头。 挂了电话,方如练看了下手机上的日历插件:“你这两天想去哪儿玩不,我开车带你去放松一下,过两天我就要回鹭围了。” “你要回去了?”方知意的语气有些意外。 方如练托着腮,“我得回去上班呀……你想去哪儿玩,还是刚考完试,想休息几天?” 方知意实话实说,“想在家裏睡觉。” 高考前一直都是紧绷状态,这会儿才考完试,她确实还没有提起出去玩的兴趣。 “也是。”方如练想起高考完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在家裏瘫了两天,床都懒得下,连饭菜都是当时还是初中生的方知意给她端进房间的。 沾高考的光,方虹那几天难得没骂她。 晚上吃饭的时候方虹提起这件事,笑道那几天妹妹给你当牛做马,方如练嘻嘻哈哈地应着,扭头问安静吃饭的方知意,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她给她买。 方知意垂着眼睫,筷子轻轻拨弄着碗裏的米饭。她向来物欲淡薄,又太过懂事,想了许久才轻声说:“姐姐,我什么都不缺。” 乖巧得让人怜爱。 方如练不由想起朋友家那些闹腾的妹妹们,不是要新款手机就是吵着要游戏机,混世魔王似的,偏她运气这样好,遇上这么个懂事得过分的人。 偏方知意运气不好,遇上了个混世魔王的姐姐。 方如练思来想去,第二天给方知意换了臺新手机。 转眼就到了回鹭围市的那天,方如练买的是中午的高铁票,早上就得起来收拾行李。 穆云舒去学校上课,方虹出门进货,空荡荡的客厅裏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方如练敞着卧室门,弯腰把衣服装进行李箱。 门口的光线被挡住,方如练抬头,“嗯?我吵到你了吗?怎么不多睡会儿?” “没有,睡多了头疼。”她走进卧室,到行李箱的另一端蹲着,“我帮姐姐一起收拾。” 心是好的,但有点奇怪,行李箱都是装衣服和贴身衣物,怎么帮助收拾?方如练摆了摆手,“不用,你坐那儿就行,我自己来。” 她想,方知意应该是想和她说说话。 和方知意相处了十几年,她也摸透方知意的一些性子,她故意去烦方知意的时候能感觉到方知意的不耐烦,但除此之外,方知意话不多,她也明白这个妹妹其实对她很有感情。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家人。 “鹭围市离家裏很近的,我有空就会回来。”她把裙子放进行李箱,仰头看着坐在床边的方知意,“等你高考成绩出来,说不准能进鹭围大学。” 方知意眨了眨眼,别开视线,“有点难,几次模考都不太能够得上。” 在成绩这件事上,比起学渣习惯性的夸大其词,学霸往往更懂得谦虚,方如练抿着唇笑:“模考的卷子普遍比高考难,再加上高考改卷尺度宽松,最后成绩一般都会比平时高出几十分,你完全不用担心。” 毕竟前世方知意确实考上了鹭围大学,还是以高分被录取的八年制本硕连读临床医学专业。 她完全不用担心。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些罗裏吧嗦的话,“现在离成绩出来还有大半个月呢,不用太焦虑,好好休息,多和朋友同学出去玩。哦对了,趁着这个暑假,去学一学驾照……” 昨天晚上一不小心又熬夜了,方如练打了个哈欠,抬头时发现方知意侧着身子在看什么东西。 方如练站起来,发现是她放在床上的剧本,还不等方知意的手碰上去,她忽然伸手把剧本抢了过来,动作慌张地塞进行李箱裏。 她还没把她入行演员的事告诉家裏——这听起来很不靠谱,而且演员工作“不稳定”,家裏人会为她担心。 “是剧本吗?” 方如练心裏咯噔一下,愤愤想着:方知意眼睛还挺尖。 “姐姐要进娱乐圈?” 方如练忙着塞剧本,并未察觉女孩的声音有些发抖。她起身回头,想着这件事也没必要瞒着方知意,年轻人接受新事物总比老年人要积极得多。 “对,你不是也说了吗,我比电视上的明星都要好看。”她俯视着坐在床边的女孩,“但暂时先不要告诉妈妈和方姨,等我成为大明星了,再给她们惊喜。” 方知意低垂着眼帘没有应声,脸颊的软肉在灯光下透出几分稚气的弧度。 “帮我保密。”方如练抬手戳了戳方知意的脸,“我昨天才给你买了手机。” 女孩这才抬头看她,蹙着眉,神色担忧,“娱乐圈很乱的,而且,很难混吧。” 方如练大概是被她这副少年老成的样子逗笑了,噗嗤一声笑了,“从哪儿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工作哪有不难的,钱难赚屎难吃,演戏起码来钱快,再说了,你姐长得好看,不能浪费了这张脸。” “姐姐很缺钱吗?” “我挺喜欢演戏的。”方如练说。 其实这些大可不必跟方知意解释,但她看着女孩担心的表情,到底还是开了口。 方知意深呼吸一口,“那我也能去演戏吗?” 方如练怀疑自己耳朵坏了,“方知意你说什么屁话呢。” “我也长得好看。” 对自己认知很清晰。方如练气笑了,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头:“你以为光靠这张脸就够了?那不过是张入场券。剧本挑人、公司压榨、绯闻造谣、黑热搜轰炸、镜头360度无死角怼脸——这些,你承受得住吗?” 她轻嘆一声,拿起旁边迭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你是读书的料就好好读书,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适合的行业,别想一出是一出。” “那姐姐呢?”方知意看着她蹲下去的背影发问。 “我不是读书的料,但演戏是我真心喜欢的事。人这一辈子大半时间都在工作,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有多难得……”方如练转过身,目光坦然,“至于那些糟心事?换个工作难道就能避开吗?职场霸凌、同事排挤……总不能因噎废食。” 而且,她可是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这简直就是天赐的优势,不干这行这优势都白费了! 在剧组的这一个多月,她大费周章“偶遇”了一位新人导演,两人相谈甚欢,试镜后定下了她作为导演首部电影的女主角。 剧组预算有限,全组加起来都凑不齐十个人,可剧本扎实,导演的镜头语言更是惊艳,前世这部小成本独立电影最终在国际电影节上大放异彩,不仅为导演赢得最佳新人导演殊荣,更让几位主演一炮而红,被业内翘楚“九霄文化”重金签下,电影资源接踵而至。 “我知道了,姐姐。”方知意沉默了一会儿,出声应道。 方如练“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整理行李,后知后觉,好像和方知意说太多了。 将衣物仔细码放整齐,方如练抬手拉上内层拉链,系紧束带,最后利落地合上箱盖。“咔嗒”一声锁扣咬合,她单手拎起行李箱,稳稳地立在了地板上。 “趁离高考成绩出来还有一段时间,好好休息养一养健康的作息。”她拍了拍手,复又走到女孩面前,将她全身打量一遍,“好好吃饭睡觉,以及——” 方如练一字一顿地强调:“好好锻炼一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风一吹就倒。” 方知意蓦地抬起头,“才没有那么弱。” 她微微蹙着眉,乌黑的眼珠向上一转,直直接住方如练的视线。 方如练心头突地一跳。 总觉着那目光裏透着几分说不清的怨怼,配上女孩嘴硬的语气,显出几分不同于平时清冷的可爱。 方如练忽然勾起唇角,毫无预兆地倾身逼近,微微偏头,视线盯着方知意雪白的侧颈,“呼——” 温热的气息拂过方知意颈侧,垂在侧颈的发丝被吹得飘起,复又落下,垂扫过白皙的颈窝。 几乎是瞬间,方知意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般猛地捂住后颈,惊慌失措地仰头。身体失去平衡,方知意上半身一歪,磕磕绊绊地倒在了方如练的床上。 方如练直起身笑:“还说没有一吹就倒。” 这个游戏方如练从小玩到大,方知意的脖颈格外敏感,平衡感又差,每次被她这么一闹,总会手忙脚乱地摔作一团。 “哼。”方知意撑着手坐起来。 或许是她心术不正,方如练总感觉那截藕颈慢慢浮起一层粉色,方知意纤细的手还搭在上面,几根发丝缠绕其中。 后知后觉,不太对劲。 顺着手指往下,锁骨被手腕遮住,黑色的电子手表压在上面,有一种很奇怪的视觉冲击。 以及,方知意衣服歪了,锁骨之下露出一点莹润的雪白。 洗心革面之路任重道远。 方如练侧过身,理不直气也壮地张嘴赶人:“你出去。” ———————— 方知意:??? 方知意:姐姐的心情就像风一样,捉摸不透。 晚上好[猫爪] 第24章 :罪名成立。 方知意怔了怔。 随即像是早已习惯她这样喜怒无常,默然起身朝门外走去,手臂仍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掌心压着方才被方如练气息拂过的侧颈肌肤。 真是个喜怒无常的、坏脾气的姐姐,方如练心想。赶在方知意出卧室门之前,她望着那道消瘦的背影,语气柔和地解释道:“小意,我就是想换件衣服,你先出去。” 方如练看着方知意轻轻点头转身,神情并无不适,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她快步上前,手指搭上门把的瞬间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咔嗒”一声将门锁扣上。 她靠在冰凉的木门后,听见卧室外脚步声逐渐走远,似朝着客厅而去,方如练盯着自己的脚尖,懊恼盘旋脑海上方,正阴雨连绵。 说好的改邪归正,她却总是控制不住情绪,和从前并没什么两样。 虽说前世她后来行事荒唐,但客观来说,在方知意成年之前,她确实尽到了做姐姐的责任。性格跳脱了些对方知意来说可能有点烦,但不可否认方如练对妹妹呵护有加,寻常家庭姐姐做到的,她都做得很好。 所有阴晴不定的情绪和错误的开端,始源于方知意高考后的那个暑假- 鹭围市,闷,热,让人烦躁。 方如练凭着一张脸拿到了娱乐圈的入场劵,签了公司,随后拿到了一个仙侠剧女N号的角色,算是公司给她的试水机会。 方如练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对男主爱而不得的女神仙,痴缠男主,是推动男女主关系的重要助力。这样一个重要角色,方如练自然想演好,没想到呈现出来的效果是NG了好几遍,获得导演“美则美矣,就是入不了戏——你这张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爱人的样子”的评价。 方如练学习上得过且过,但对于她热爱的演艺事业,这其实算是个很严重的评价。 什么叫会爱人? 方如练开始疯狂补课——刷爱情电影,反复拉片经典动漫,拼命揣摩影后沉浸式的爱意演绎,剧组裏没人愿意陪她这个新人磨戏,她就对着空气练习;回到家裏,又对着镜子一遍遍排练。 然后某一天,看见了镜子裏的方知意。 报完志愿的方知意来找她,妈妈在电话裏提前说了,方知意想趁着这个暑假来鹭围市找份家教工作,赚点上大学的零花钱。 以后有的是时间打工,方如练不理解为什么方知意忙着来找家教——看见方知意400块钱的课时费时,她理解且支持方知意的决定。 方知意就这样在她狭小的一居室裏住了下来。白天两人各自忙碌,到了晚上,方知意就不得不成为方如练练习爱恨情仇的“对手戏演员”。 方知意并不愿意,迫于姐姐的淫威不敢反抗,只是像根木头似的作出反应。这种抗拒反而正中方如练下怀,剧中她要演绎的,正是求而不得的苦恋。 记不清是第几天,狭窄的出租屋裏,她放下剧本对着身旁惶惶不安的妹妹说词,按照计划她的视线应该要从男主的喉结移向男主的胸膛,但方如练没有按照计划进行。 因为方知意没有明显的喉结,只有因仰头动作而微微凸起的喉管。 那一处被白皙的皮肤包裹着,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滑动,在呼吸时也能看到细微的起伏,牵扯着四周的皮肤,像是在一呼一吸。 靠得太近,方如练的视线不自觉地停驻在那裏,呼吸逐渐与对方同步。 方如练觉得自己好像出戏了,对着方知意演并不能让她拥有“会爱人的样子”——她恍然大悟地意识到,妹妹这重身份存在感太强烈,她并不能把方知意等同于和她对戏的男主、空气,或是剧组的柱子。 她停止了对方知意的折磨,抬手把努力记臺词、认真配合自己对戏的妹妹塞进被子裏,动作利落地关灯、睡觉。 “姐姐,你生气了吗?” 窗户没关严实,嘈杂的车声绕在耳边,昏暗裏,她听见乖妹妹这么问,声音有点黏糊,像是闷在被子裏的声音。 “嗯?”她看着天花板模糊的灯影,漫不经心地想,方知意好像长大了。 是啊,方知意已经过了十八岁的生日,是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方如练心裏清楚,她指的并不是这个,具体指什么,她暂时还想不明白。 “没有。”她好奇,“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我刚才说错词了。” 方如练茫然地眨了眨眼:啊?说错词?可她刚刚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即便此刻努力回想,那带有几分孱弱的脖子在她眼前跳动的时候,那画面也是无声的,静谧的,她甚至连外面的车声都没听到。 “睡吧。” 她擅作主张地,莫名其妙地结束了对话。 日子一页一页往后翻,鹭围市的天依旧闷热,手机裏接连弹出数条高温预警。 直到,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今天剧组提前收工,方如练是下午回到的出租房。早上四点开工,方如练累得要死,身体一沾床就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外面乌云密布。 要下雨了。 这在别的地方或许值得欢呼,因为这将意味着接下来几天气温下降,但鹭围市不同,下雨只会意味着潮湿,气温并不受影响。 她爬起来洗脸,余光注意到放在门边的两把雨伞——方知意没带雨伞出门。 窗外浓云滚动,朝着鹭围市沉沉压下,方如练给方知意发了条消息,问她回来了吗。 现在快六点钟了,按理说家教应该结束了。 方如练翻开记事本裏记录的,方知意一周七天的家教时间安排和家教地点——今天下午的家教地点靠近地铁口,从那边回来到这边,大概需要十五分钟。 她或许在回来的路上。 方如练返回微信页面,方知意依旧没有回信息,于是她直接打了电话。 电话关机了。 这样的情况之前出现过一次,方知意对此的解释是,手机没电了,那次是出了地铁口离出租屋几百米的时候没电的,因此方知意没怎么说她,只是给她买了个充电宝。 今天又是为什么呢,她明明带了充电宝出门。 十分钟后大雨落下,方知意依旧没到家。 方如练十分后悔没和方知意要她家教家长的电话,否则就可以打电话问问,不过还好,她知道地址。 她拎着伞出门,顶着大雨,打了个出租车去了那户人家,雨太大了,她有伞也免不了浑身湿漉漉地,着急地敲开那户人家的门,得知方知意半个小时前已经离开了。 家长见她神情着急,想了想,又说,“方同学每天都是和一个同龄男生一起来,一起走,你不如问问那个男生?” 方如练道了谢,下了楼。 她淋了雨,脸色有几分苍白,雨太大了,头顶的雨伞半分作用也没有,她一边朝公交站臺走一边想: 什么男生?方知意从没和她说过。 打过去的电话还是关机的。 一辆黑色轿车呼啸而过,混着泥浆的水幕轰然炸开,把在公交站臺下躲雨的方如练浇了个透心凉。 她这会儿心情糟糕到极点,甚至分不出气力去骂那个瞎了眼的司机祖宗十八代。 湿透的衣料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铠甲,压得方如练步履蹒跚。她拖着水迹斑驳的鞋印走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打开门,发现客厅的灯竟然亮着。 裤脚淅淅沥沥地滴下水来,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浑浊的印迹,卫生间的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方知意正从裏面推门而出。 女孩穿了件黄色的睡裙,裙子上有可爱的猫咪图案,她的头发已经吹干了,梳得很顺,白皙的脸上还有被水雾熏出来的红色。 一冷一热,一个狼狈一个体面。 女孩惊讶出声,走过来关门,问姐姐你怎么弄成这样? 方如练盯着她:“你去哪儿了?” “去做家教了。”女孩歪着头,有些疑惑,干净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想扶着一脸苍白的她去卫生间,“姐姐你怎么弄成这——” 干净的也是无力的,肮脏的也是有劲的。 “五点半从那边出发,六点钟不够你到家裏吗?”方如练忽然一把拽住她往墙上靠,湿润的衣服贴着女孩干干净净的睡衣,她抬起一双沉沉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有个天天和你一起上下班的同学?” 两人靠得很近,方如练发丝上的水垂落在方知意肩膀处,方知意一惊,猛地扭过头去,“姐姐……姐姐难道先回来过?我回来晚是因为……” 所有声响又开始被屏蔽了。 她听不见方知意后面说的什么,无声的画面裏,视线着魔似的,落在女孩因扭头而完完整整暴露在她眼前、脆弱的侧颈。 身上很凉,方如练眼睫颤了一下。 像不可说的禁忌,不能沾,不能想,一辈子稀裏糊涂也就过去了。一旦想了,罪名就成立了。 ——“咚咚咚!” 三声扣门声,方如练猛地回神。 方知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姐姐,你换好了吗?” ———————— 不好意思今天白天有事来不及写,久等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25章 :越痛苦,越欢愉。 语气乖巧,礼貌,丝毫没有怪罪她之前那声冷硬的“出去。” 方如练低着头,有些站不住似的,背靠着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冷静,“没呢,怎么了?” “姐的充电宝忘在客厅了,我给你拿过来了。” 卧室门外,方知意靠在门边的墙上,肩胛骨抵着灰白的墙面,一手拿着那个名为借口的充电宝,另一只手依旧搭在脖子上,指腹从刚才被呼吸燎原的侧颈上划过。 她听见房间裏细细的脚步声,衣柜打开的慌张动静隔着门模糊传来,微微震着身后靠的墙。 “放在客厅桌上就好了,我一会儿过去拿!” 窗户又忘记关了,方如练的声音冲淡在嘈杂的车声裏,不得不大点声,但效果是声音莫名其妙地黏上了几分沙哑。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方如练忽然有点恍惚,好像自己在把方知意拒之门外。 前世两人一起厮混后,方如练总是乐意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示给方知意,很少有把方知意关在门外的时候。 大多时候换衣服也不关门,洗澡也不关门,洗一半还要出来溜达,撩拨一下在客厅看书的方知意。 撩拨的结果多半是方知意恼羞成怒,一边说她把自己衣服都弄湿了,一边气冲冲拽着像泥鳅一样的方如练回浴室。 水雾瞬间弥漫眼前,方如练反握住对方已经松开的手,抬腿轻轻一勾,浴室玻璃门“吧嗒”一声关上,堵住了方知意想要离开的路。 她恶作剧得逞似的冲方知意笑,“喏,你自己进来的。” 水蛇一样的手臂攀上方知意肩膀,勒得方知意呼吸急促,几欲窒息,她得寸进尺地凑上去亲她,声似鬼魅:“只有衣服湿了吗?” 第一次明确地把方知意关在门外,是在打人事件闹上热搜、公开道歉并宣布退圈之后。 时至今日,方如练也不觉得自己打人有错,那会儿所谓的道歉,不过是和公司谈判,作为把解约违约金压到最低的交换。 那段时间她精神濒临崩溃,脾气暴躁到看谁都不顺眼——公司裏那些道貌岸然的东西想打,路过的狗想踹一脚,无所顾忌地在公司发疯,闹得极其难看。最后,还是跟了她多年的经纪人看不下去,主动去和公司高层周旋,才把违约金降到了一个她能承受的数额。作为交换,她低头道了歉。 没了工作,她不想出门,整日待在家裏。说来也怪,她在公司发疯,在家裏倒是乖。 家裏两个妈妈都不在了,方知意还在读书,平日裏很忙,只有晚上回来,偌大的房子裏,只有方如练一个人,空荡荡得像鬼屋。 方如练怪异地平静下来,早起看书,坐在大落地窗前晒太阳,开始学着网上的教程做饭,做漂亮但难吃的饭,等着晚上方知意回来。 方知意回来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早,夸她做的饭真好看,还会给她带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束鲜艳的向日葵,有时候是一些新奇古怪的小玩意,偶尔也会是医院患者写的感谢信。 方知意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眼睛弯弯的,问她喜不喜欢,得到她点头的回应后,弯着嘴角,温柔耐心地和她说今天遇到的趣事。 城市灯火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方如练盘腿坐在地上,把她的小礼物放在手心很认真地观摩,没一会儿就听见方知意问她:“姐姐,明天你想不想出去散散步?” 方如练歪倒在方知意腿上,笑盈盈地盯着手上的小玩具,“不要了,我懒。” 沉沉的阴影罩了上来,挡住自天花板落下的惨白光线,方知意垂下来的发丝挠着她的痒痒,她咯咯笑了两声,想要歪过头去。 下一秒脸颊被一双手温柔捧住,方知意低着头,鼻尖抵着方如练微凉的鼻尖。 手心一片湿润,方如练分明在哭。 可是她一点哭的动静都没有,她依旧弯着眼睛,唇角依旧定格在完美好看的弧度,唯有莹亮的瞳孔模糊映出方知意泛红的眼。 妹妹可怜的眼泪砸在她脸上,声响好大,像雨水落在窗户上,吧嗒吧嗒的,砸得她心都软了。 她沉默许久,抬手戳方知意的脸,“我做的饭这么难吃吗?哭成这样。” 手指戳了两下就被握住了。 泛红的鼻尖稍稍一歪,方知意压着喉咙的抽泣,低头吻了下去。 柔软贴着柔软,像是一场连呼吸都融为一体的拥抱,方如练仰着头,从方知意垂在她脸上的发丝缝隙,看天花板上的灯。 冷冷的,没有温度的。 那光灼着她的眼,方如练只好闭上眼,全心全意投入这一场温软的吻裏。 方知意身上的气息笼罩着她,无孔不入,她尝到方知意脸上咸咸的泪,轻轻笑了下,笑声未尽就被方知意吞入口中,搅回方如练的唇齿。 方知意很少主动吻她,更遑论主动拥抱她,方如练一边趁着间隙喘息一边想,小意真是个好孩子。 痛苦的神色一闪而过,她心道,方知意真是个好孩子。 情爱是让人欢愉的,越痛苦,越欢愉。 她在方知意刻意为之的撩拨裏发颤,发丝散落在地垫上,方如练冷白的脸上浮起了一层红,桃花似的艳丽。方知意的发丝垂落她颈窝,发梢扫过的每一寸战栗,似直接牵动着心脏,一抽一吸。 紊乱的呼吸化作断断续续的喘息,方如练眼前泛起一层朦胧的白雾,喉咙深处溢出几声呜咽,她撒娇似的叫唤:“疼……” 其实不疼的,哪裏会疼呢。 但方知意没继续了。 像是被悬在空中不得解救,她难耐地扭下身体,主动夹着方知意继续,继续那一波又一波冲刷意识的浪潮。 欢愉过去了,痛苦随之而来。 她失神地喘息,方知意抱着她湿漉漉的身体,小狗似的从前胸舔到脖子。方如练很喜欢这样的安抚,她微微仰着头,好方便方知意的动作。 直到方知意的唇凑过来要亲她,方如练耳中“嗡——”的一声骤然想起尖锐的嗡鸣,猛地刺进她的大脑裏,贯穿她混沌的思绪。 她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随后猛地偏开头。 “呕——” 她推开方知意的搀扶,踉跄着爬起来,捂住嘴往卫生间跑。只是腿太软,身体也还没恢复力气,半道又跌入方知意的怀裏。 方知意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她带进了卫生间。 方如练扶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她吐到浑身脱力,胃裏空得发疼才勉强停下。 湿冷的额发黏在颊边,她跪在马桶前喘息,用虚弱的语气勒令方知意禁止靠近,而后只是余光一眼,她忽而注意到身上那些暧昧的红痕。 那些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微微发烫,带着隐秘的刺痛,像在宣读她的罪状。于是胃裏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不得不再次俯下身去,干呕着,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她连头也不敢回,只是指尖发颤地按下冲水键,语气虚弱地吩咐方知意,把客厅上的毯子换了,拖一下地。 方知意没动,“我一会儿会拖的。” 方如练闭了闭眼,再转身时脸上已挂上完美的笑容,连声音都带着刻意的轻快:“看来我做的饭确实难吃,也不太能吃,我没有那方面的天赋。” 她说谎,她其实一口晚饭也没吃。 “你出去收拾吧,时间久了味道好难闻的。”她依旧是轻松的语气,抬手朝外挥了下,“我想洗个澡。” 她站在淋浴下,近乎自虐地搓洗着身上的痕迹。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手指所过之处泛起一片片刺眼的红痕,几乎要渗出血丝。那些暧昧的印记终于被掩盖在更触目惊心的红肿之下,像是受了一场酷刑。 方如练却莫名心安。 她快速擦拭身体,赤着脚快速回了房间,房门关上的瞬间,反锁的“咔嗒”声格外清脆。后背抵着门板,方如练慢慢滑坐在地上,浴巾散开也浑然不觉。 那层强撑着的平静终于分崩离析。 痛苦如涨潮般漫上来,迅速淹没她,她踉跄着扑向床铺,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羽绒被裏,像受伤的动物般蜷缩成一团,以此获得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咚咚咚。 她听见方知意在敲门,略带焦急的“姐姐”不断地钻入她的耳朵……可她实在没有力气再拼凑出一个完好的表情,去应付门外那个一无所知、无辜真诚的乖巧妹妹。 过往总是她去敲方知意的房门,等着方知意走出来,或者是自己强行闯进去——这是第一次,她沉默着,逃避着,将方知意拒之门外。 那夜她睡得很不好,或者说根本没睡着,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反复撕扯。天亮后太阳xue突突跳痛,思绪却异常清明,身体像被注入某种病态的亢奋——像是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 她忽然很想去客厅晒晒太阳,于是爬起来,拉开卧室门,忽而有个什么东西滚到了她脚上。 是方知意。 方知意睡眼惺忪地爬起来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她,一两秒后似是清醒过来,忽而抬手抱住紧紧抱住了她的小腿。 方如练头痛,她晃了晃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方知意,“你在门外待了一夜?” 方知意没回答问题,只是跪着朝她身上挤,环抱着她小腿的双手不断收紧,“对不起……姐姐。” 说什么对不起……方如练视线有些模糊,忽而有点想笑,明明自己是最该说对不起的人。 她伸手拽方知意起来,却听方知意喘息急促,带着哭腔说:“姐姐,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吧……好不好?” …… 明明也不是多久以前的事,可方如练回想起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她想了想,纠正道,确实已是隔世。 她伸手从衣柜裏随便挑了件衣服换上,心裏却想着:早在方知意高考后的那个暑假,当她第一次对从小养大的妹妹产生那样的妄念时,就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手机响了一下,方如练低头扫了一眼,是高铁发车的提醒。 打开房门,视线扫过客厅,方如练没见到人,正怀疑人哪儿去了,脚边忽然传来一声弱弱的“姐姐”。 女孩蹲在门边,仰着脸,黑白分明的眼眸裏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方如练伸手拉她,“不要随地大小蹲,家裏有坐着的地方还蹲着,不像话。” 方知意从小就瘦,气血不足,因此总爱蹲着,穆云舒为这事不知说过她多少次,家裏补气血的东西也没断过,可方知意就是改不掉这习惯。 微凉的手掌压住掌心,用力一压,女孩像画一样出现在方如练面前,眉眼明秀。 “充电宝。”方如练伸手,抬眼扫了眼方知意的脸色,“蹲在门边干什么,没吃饭血糖低?” “吃了。”方知意把充电宝递过去,“有事和姐姐说,怕姐姐一不留神走了。” 方如练转身放充电宝,记忆中十八岁的方知意鲜少有这样黏她的时候,不由得笑了笑,“说吧,什么事?” 方知意靠在门边,歪着头抵着门框,望着方如练的背影,“我要是想去鹭围市玩,能找姐姐吗?” “可以啊。”方如练背着包,推着行李箱往外走。 经过方知意时,一声轻轻的“姐姐”突然传来。她下意识偏头——光线有些暗,女孩倚着墙微微仰脸,目光直直望过来。 行李箱横在两人之间,两人离得并不近,但不知为何,对上那双明亮的黑瞳,方如练忽然失神一瞬。 这几天失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她麻木地想,淡定转回视线,“还有事?” 方知意笑了笑,摇头,“没有。” 方如练:“……” 行李箱车轮咕噜咕噜转,高铁呼啸而过。 方如练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景色,托着腮想着从前的事。 后来方知意带她去看了心理医生,但她不觉得自己有病,有点抗拒治疗,更不愿坦白那件事。问诊时她答得敷衍,医生问不出来什么,只是大约知道她的身份,建议她少看网络上的负面评论,多出门散心,最后开了些安眠药。 她不想让方知意担心,除了出门晒太阳这件事,她有很认真地遵照医嘱,不看网络上关于她的讨论,多看书多运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心情愉悦些。 她大抵知道病症所在,于是也在刻意回避和方知意的接触,尤其是亲密接触。 她们开始像一对相互扶持的姐妹,不再有那些越界的接吻、做*爱。 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会打扫家裏,托方知意回来时买点不用费心的花草,重新开始做漂亮但难吃的饭——吸取教训,那些漂亮饭她做得很少,一人吃一口就没了,两人正规吃的还是外卖,或者是方知意在回来的路上买的菜。 她开始渐渐忘了那件事带来的伤痛,不用强撑着笑面对方知意,但大概是她性劣难驯,又或者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她又开始不自觉地靠近方知意。 她是方知意在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一个家人,方知意自然对她予取予求,她意识到这个,一边痛苦一边可耻地庆幸,却依旧不肯放手。 都到这个份上了,好像也只能稀裏糊涂地在一起了。 忘掉那些事吧,她只有方知意了,方知意也只有她了,她们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只是当她搂着方知意的脖子,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方知意发颤的侧颈上,她像过去那样去吻方知意后颈的小痣,比欢喜先来的是恶心和自厌。 她就在欢喜和自厌的拉扯裏,走到了那片海。 随后猝不及防地,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或许是生命尽头做了件好事,能赎一点点罪过,所以上天给了她一次机会,把时间调回所有错误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阳光正从窗户漏进来,斜斜晒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 方如练睁开眼,沉沉吐出一口气- 回到鹭围市后,她很快调整好状态,第二天就投入了剧组拍摄。 过几天收工时,恰逢隔壁剧组杀青,粉丝们举着长枪短炮追着房车狂奔,场面一片混乱,乌泱泱的一群人和方如练迎面撞上,她身手快,连忙往旁边让开。 混乱中,一个举着手机的粉丝不慎跌在方如练面前,以一种给她磕头的姿势。 方如练:……? 她都躲这么远了。 摔在她面前的是个女孩子,齐刘海,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方如练把人扶起来时,发现女孩的镜架好像被摔歪了。 好在没有受伤。 女孩往人群奔跑的地方张望,发现已经看不见房车的背影了,烦躁得“啧”了一声,抬手扶了扶眼镜,余光收回来落在方如练脸上,“谢谢你啊。” 扶眼镜的动作一顿,女孩打量着方如练,好奇问道:“你是演员?你演的哪个角色?” 方如练想,这女孩可能误会了什么,“我是隔壁剧组路过的,不是这个剧组的。”没办法从她这裏打听出女孩偶像的有关信息。 女孩点了点头,让开朝前的位置,“你是收工要回家了吗?” 方如练点头往前走。 女孩跟在她身边,“我也要回家了,刚才谢谢你啊。” “不客气。”察觉女孩一直打量着自己的目光,方如练倒也习惯——她好歹也是当过大明星的。 “我叫夏诗琪,你叫什么呀?”似是察觉目光冒犯,女孩转过头去,“嗯……不方便告知也没关系,反正你长这么漂亮,我迟早会在别的地方看见你的。” 方如练笑了下,偏头朝女孩看去,“谢谢。” 今天鹭围市凉快许多。 她下了车,还没走进小酒馆裏,手机又响了。 看了眼来电,方如练直接挂了电话,绕过吧臺,在靠窗的一处地方坐下,看向对面的长发女人,“五分钟打一个电话,看来你是真的缺人喝酒。” 文玉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并不说话,倒是一旁的陈然嘻嘻哈哈笑:“她哪是缺人喝酒,是缺你喝酒。” 胳膊被人杵了一下,陈然“哎哟”一声,捂着嘴不说话。 文玉的黑框眼镜在酒馆灯光下微微反光,“喝点什么?”她将酒单推向方如练,“陈然去给你调。” “来杯阿佩罗橙光,谢谢。”朝陈然说完,她看向文玉,“文导突然找我,是有进度了吗?” “进度一直都在推进。”文玉把剧本递给她,“看看怎么样?” 方如练没想到完整版的剧本这么快就出来了,倒是出乎她的意料。文玉是导演专业出生,看剧本自然比她专业,更别说这部电影前世可是拿奖的。 “一时半会儿我也看不完,我拿回去看吧。”她匆匆看了几页,抬起头,“所以大概什么时候开机。” 她好调出接下来的时间。 “万事俱备,只等你呢。”一杯漂亮的酒被端放在方如练跟前,陈然在她旁边坐下,“你这戏什么时候杀青啊?方小姐。” 方如练见她表情不像开玩笑,有些吃惊:“真只等我啊?嗯……还得个五天。” “没有只等你。”文玉解释道,“我们也在调其他人的时间,也在做好开机准备。”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然忽然问:“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签公司啊?这样就不用到处去试戏拿角色了?你可别说没人找你啊,我可听说了,星环可是来联系你了。” 方如练直言:“星环不是出名的娱乐圈缅北吗?我不是很想去。” “星环你都不想去,那你想去哪裏?”陈然被她这样大的口气吓到了,乐颠颠道,“多少新人想进星环都进不去,我敢打赌,你这张脸进去,能秒了裏面的所有人,但凡给你一点资源,你能直接起飞。” 她想不通方如练为什么非得在这种小配角裏打转。 陈然说话向来夸张,方如练没理她,只是继续说起电影筹备的事,从交谈中大概知道了文玉打算在什么时候开机。 时间也快了,差不多,正好,是她这部戏杀青后,能衔接上。 几天时间一晃就过。 这几日拍摄的都是早晨戏份,天未亮便开工,收工时朝阳才刚刚升起。方如练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出租房,她草草冲了个热水澡,头发还滴着水就栽进了被窝,几乎是头沾到枕头的瞬间便沉入了梦乡。 醒来时肚子很饿,她蜷缩在床上用手机点了个外卖,四仰八叉地继续躺着。 没多久门铃响了。 速度倒是快,她打着哈欠拖着步子去应门,一句条件反射的“谢谢”刚到嘴边,开门的动作却猛地僵在半空。 “睡懵了。”她心想。 不然怎么会看见方知意站在门外。 第26章 :“你干什么?” 夕阳朝着高楼压下,像一座倾倒的焚烧炉,熔化的金红色从西天一路漫溢到眼前,阳臺的栏杆也被镀上一层滚烫的铜色。晚霞泼洒开来,将整片天空染成灼烈的橘红。 越过打开的玻璃门,余晖也泼洒进小小的客厅,金光似的点在女孩脚下。 女孩屈腿坐在小沙发上,身前低矮的茶几上摆了一瓶水,她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循着哒哒的脚步声抬头。 方如练从卫生间出来,洗完脸后清醒了许多,她呼出一口气,拉了把椅子在女孩对面坐下,“你来鹭围,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她是知道方知意要来鹭围,可不应该是现在,而是高考出成绩之后,方知意来鹭围市找家教兼职。 方知意背着一个小包,抬眼瞥见方如练脸色不佳,立刻低下头去。她并拢双腿,挺直腰背,像个回答老师提问的乖学生似的,一板一眼地向方如练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很简单,她和同学来鹭围市周边玩,结束后突然想来鹭围市看看,“我也想看看姐姐……不说是因为今天下午才做的决定,姐姐还在拍戏,想着等姐姐回来再说。” 她并不知道方如练收工很早。 “跟穆姨说过了吗?”方如练问,“还有,你哪裏来我的地址?” “和妈妈说了,地址是妈妈给的,这几天在家裏很无聊,妈妈也想让我出来玩一玩。” 穆云舒给方如练邮寄过东西,自然知道方如练的地址。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方如练神情严肃,如临大敌——主要是因为前世她开始不做人,就是从和方知意来鹭围,两人同床共枕后。 而现在时间莫名其妙提前了。 她带着几分心虚朝方知意看去,撞上女孩直白的视线,她愣了愣,低头移开视线,慌张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挺好的,鹭围市好玩的地方很多。” 门铃又响了。 这回真是方如练的外卖。 看出方知意也还没吃晚饭,方如练从橱柜裏拿出碗来把吃的分成了两份。吃完饭她先去洗了个澡,洗澡出来后看见洗碗池上干干净净的,方知意洗了碗,擦了柜臺。 方知意没在客厅。 方如练绕过墙,视线轻轻一抬,便看见了在阳臺上发呆的方知意。 她穿了件连衣裙,颜色清新,此刻被余晖晕染出温柔的颜色,像是浸在一片花海裏。方如练停住脚步,不知怎么的,望着那背影看了很久。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方知意总喜欢看着日落发呆,而方如练也始终如一,喜欢看着方知意的背影发呆。 有什么好看的,这个背影看了千百遍,早已铭记于心。 心裏虽然这么想,倒也没舍得移开目光——她都已经悔改了,放手了,总不能连看方知意背影的权利都要失去。 她小心翼翼,瞄准时机,在察觉对方转身的时候移开了视线。 夜幕比想象中来得快很多。 方如练斜斜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浴室裏传来的水声噼裏啪啦,声响很大,方如练心烦意乱,干脆下楼倒了一趟垃圾。 她翻看着剧组群裏的通告单,估算着明天下午两三点就能收工,心裏开始盘算要带方知意去哪儿逛逛。 要不去博物馆?省博还是市博呢? 这两个博物馆好像都需要预约,方如练点开公众号看了下,无论是省博还是市博,明后两天的预约已经满了。 方如练打开地图看了下附近的景点。 这个太远,来回时间太短;这个门票太贵,而且景点没什么好看的,纯坑人;这个不错,但最近好热门,随便在社交软件上搜一搜都是人挤人的照片…… 前世方如练虽然在鹭围市生活了几年,但实际上没怎么出去玩过,对各个景点也不怎么熟悉。 要不问问陆可。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方如练走出电梯,低头给陆可发去消息,随后抬起手在电子锁按了一下。 门开了又关上,卫生间裏依旧是哗啦哗啦的水声。 方如练默不作声坐进沙发,等陆可回消息的间隙,点进了租房中介的微信。 虽然不知道方知意计划在这裏玩几天,但方如练有种直觉,她得重新换一个两室一厅的房子了——小不小不要紧,重要的是有两个房间,两张床。 这是一件很紧急的事情,最好能在几天之内完成。 和租房中介发了消息后,方如练把现在的小房子挂上了二手交易平臺,能转租出去自然最好,要是转不出去,那她就只能认命了。 这房子当初谈的是短租三个月,因此租金会高一些,租金一次性付清,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方如练有点肉痛。 抬手揪了揪发酸的额头,方如练歪着头,忽而听到一声小小的呼喊。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方知意清丽的脸蛋从裏头钻了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眨着眼看向沙发上盘腿坐着的方如练:“姐,我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很正常,谁出个半天的门还带换洗衣物。 方如练起身朝卧室走,“等着,我给你拿一件。” 她抽出一条干净的睡裙,从门缝裏塞给方知意。刚转身要走回沙发,脚步却突然一顿,随即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裏不太对劲。 其实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不对劲,毕竟妹妹穿姐姐的睡裙本来就很正常。 方如练抿着唇,沉默着往沙发上走,心道:本来就没什么不对劲。 她既然决定要做方知意的姐姐,那点不对劲就应该早点摘除掉。她抬手压了压心脏,拿起手机低头看明天的通告。 客厅裏又有动静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靠近,方如练压了压眸,头也不抬,“时候也不早了,回房间睡觉吧。” 淡淡的皂香钻入呼吸,方如练盯着手机看,余光却不自觉落在地板上不断靠近的模糊影子。 影子在缓慢靠近,快落到方如练脚边的时候,停了。 “时候不早了,姐姐也不打算休息吗?” 食指抵着太阳xue,方如练语气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下午才睡过,这会儿没有困意。” “这样啊。” 顶灯的光斜斜打在方知意脸上,在她低垂的眼睫下投落一小片阴影,目光从对方始终低垂的睫毛上轻轻掠过,方知意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那我先去休息了。” 影子甚至往前移了一下。 方如练蹙眉,喉咙滚了又滚,终究忍不住抬起头。 灯悬在天花板中央,寡淡的白光漫下来,刚落在方如练脸上,她瞳孔便微微一缩,呼吸凝滞。 那片亮白忽然被挡住了,像月轮被什么东西轻轻衔住。 方知意的脸骤然凑到眼前,带着淡淡的冷香,一呼一吸扑在方如练鼻尖,像一捧疏冷的雪,却又烫得人喉咙发紧。 靠得太近了,方如练想。 近到方如练能数清她微微侧着的脸颊上,长睫毛投下的浅影如何随着呼吸轻轻颤。唇也离得极近,下唇瓣微微嘟着,带着湿润的红,很漂亮。 方如练甚至能看清她唇缝裏透出的那点粉色,和自己倒映在她瞳孔裏的、有些发怔的脸。 她后知后觉,恼羞成怒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贴在沙发靠背上。 但近月来她对着方知意恼羞成怒的次数有点多,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知悔改,草木皆兵到了这种地步。 “你干什么?”她问。 “嗯?”阴影从方如练身前晃开,方知意拿回陷进沙发角落的手机,直起身,浅笑看着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女人,“我拿下手机。” 又是这样,不咸不淡的两句话,几个动作,轻而易举搅得方如练心乱如麻,惊涛骇浪。 “拿手机不会从那边绕?”方如练皱着眉,目光往下一落,“还有你这衣服——” 后一句其实是借着由头发洩。 那睡裙是她的,她的身量比方知意要高些,穿在对方身上自然松垮,在加上方知意刚才弯腰去够手机的动作,这会儿领口往下坠着,露出锁骨下一大片光洁白皙的肌肤。 后边的话再没说了,因为方如练忽然发现还有个更严重的问题。 方知意没穿内衣,并且,她的这件睡衣并没有带胸垫。 方如练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不受控地落在那处,与此同时脑子裏瞬间乱成一团,尖锐的警报声在颅腔裏炸开,震得她耳膜发疼。 “没什么,你回去睡觉吧。” 方如练面无表情移开视线,手足无措地摸了摸脸,心中一片悲凉。 ———————— 姐:进房间睡觉吧,算我求你了 妹:姐姐为什么无动于衷,是我勾引得还不到位吗? 第27章 :“是妹妹啦。” 卧室门紧闭,阳臺的玻璃门也严丝合缝地关着。方如练仰靠在沙发裏,漆黑瞳孔中倒映着天花板上圆形的灯盘。 总觉得有点吵。 阳臺的玻璃门并没有特殊的隔音效果,城市的嘈杂声落入耳中,瀑布似的哗啦哗啦响,冲撞着她心底不安的声音,吵得她愈发烦躁。 仰着头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她依旧没有冷静下来,干脆换了鞋,下楼跑步。 夜晚凉快许多,有风,公园裏有不少人,广场舞的音乐隔老远就能听到。方如练很久没跑步,突然跑一遭还是有点不适应,没多久后背湿了一片。 运动果然是有用的,她忙着呼吸,忙着流汗,没再有时间想东想西,心情好了许多。 天气很好,抬头竟然能看见月亮,白糊糊的一团,夹在高楼中间。方如练低头看了下手机,一晃眼竟然快到十一点了。 明早还有戏,方如练很快回了家。 卧室的灯开着,方如练进去拿睡衣,余光瞥见方知意抱着手机在玩,她没说话,拿了衣服进了浴室,简单洗了个澡。 吹风机呼呼的,方如练一边吹头发一边想,今晚要怎么睡呢。 客厅的沙发倒是勉强能睡一个人,方如练吹完头发就迫不及待去试了试,随后坚定地摇头。 不行,沙发太小了,而且很窄,得蜷缩起来睡觉,而且脖子得梗着,太难受了,这样她肯定睡不着。 方如练老老实实回了卧室。 她的床并不算小,睡两个人很合适,只是因为她问心有愧,才千方百计想着逃离。但明天要拍戏,方如练不想为难自己,想了想,到底还是推开了门。 方知意规规矩矩在靠墙的裏侧靠着枕头坐着,夏凉被盖到胸口,两只手臂压在上面,女孩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小声喊了一句“姐姐”,又往裏面挪了挪。 其实留给方如练的位置已经够了,但她想了想,到底没开口阻止。 姐妹俩一人一边躺在床上,方知意贴着床,方如练抵着床边,中间留出的空位能再躺一个方虹和一个穆云舒。 很奇怪,方如练想,但这是合适安全的距离。 四肢僵硬着不敢动,不知为何,方如练甚至不太敢发出一点声响,她辛苦地控制着想要动一动晃一晃的四肢,心道这样一晚上下来,指不定还不如睡沙发呢。 方知意人如其名,从小就是个淑女,知礼达意,就连睡姿也很好,规规矩矩地躺着,两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优雅得不行;方如练则相反,睡觉的时候像有多动症似的,侧躺、抬手、翘脚、趴着,各种姿势都尝试一遍后身体才会安分下来慢慢睡去。 卧室裏关了灯,几缕城市夜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方如练后脑勺抵着枕头,望着天花板深浅不一的阴影,忍得十分辛苦。 想了许久,还是轻轻翻了下身,往左边侧躺。 方知意的呼吸在她身后,很轻,听起来不像睡着的动静。 “小意,你睡了吗?”方如练背后没有长眼睛,但她就是清楚地察觉方知意的目光在她身后游移,一寸一寸的,激起她一身鸡皮疙瘩,“你明天想去哪裏玩,我收工后带你去。” 视线移开,方知意转过头去,“姐姐收工后已经很累了,我自己去转转就行。” 稍显宽松的睡衣挂在身上,洗衣粉的味道不太明显,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隐隐嗅出一点属于方如练的味道,“姐姐不用担心,我是成年人了。” 方知意在鹭围市待过多年,并没什么想看的,来这裏不过是因为很想她。 “你想去看海吗?” 方知意动作一顿,随即听见方如练用一种很轻松愉悦的语气说,“明天天气很好,我带你去海边看日落吧。” “不想。”回答斩钉截铁。 “嗯?” 方知意深吸了一口气,“天气太热了,姐姐收工后好好休息,不用管我了。”许是察觉语气生硬,她解释道,“我和同学约好的,去博物馆。” “噢噢,已经约好了呀。”不早说,方如练换了个平躺的姿势,“你同学也在鹭围了,她住哪儿?” “住她亲戚家。” 又沉默下来。 “姐姐。”她隔得实在太远,方知意几乎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气息了,“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哈哈,有吗?” 方知意:“有,而且姐姐再往外一点,就要滚下床了。” 方如练默默往裏挪了一点,心道方知意是开夜视眼了吗看这么清楚,“因为天气有点热,靠得太近,黏黏糊糊的不太好。” 察觉方知意似要刨根问底,方如练抢先道:“食不言寝不语,别说话了,睡吧。” 第一个晚上,方如练平安无事地度过了,方知意睡姿很好,晚上不怎么动。而方如练也老实很多,她没有滚到方知意身上去,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的举动。 时间还早,天色大亮,昨晚窗帘拉得并不严实,大量光线钻进来,把卧室映得明亮刺眼。方如练压着声响下了床,把窗帘拉得死死的,随后出了卧室。 今天阳光明媚,马路热浪翻滚。 收工比计划晚两个小时,方如练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 方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正抱着一本书看,方如练扫了眼她身上的宽松睡衣,疑惑道:“你今天没出去?” “好热。”女孩懒懒地朝阳臺看了一眼,黑瞳在眼眶裏一溜,视线又落回方如练身上,“而且我没有门的钥匙,怕出门了就回不来了。” 方如练这才想起来,忘记给方知意录入指纹了,当即叫方知意过来录入指纹。“可你不是约了你的同学去博物馆吗?” 方知意说:“约的时间太早了,她起不来,我们就决定不去了。” 等方知意从外面打开门后,方如练点了点头,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卫生间。 两秒后又探出头来,“换一下衣服,晚上出去吃饭。” 方知意弯着眼睛:“好。”- 晚上九点半。 客厅光线有点暗,且是不太护眼的白光,方如练看了会剧本眼睛就有点疼。放下用来勾画的笔和剧本,方如练揉了揉眼睛,朝阳臺走去。 凉爽的风迎面吹来,方如练倚在阳臺围栏上,没几分钟电话响了。 她滑动接听,电话那头传来房屋中介热情的声音。方如练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自己的需求,特别强调希望能在这两天看房,尽快定下来。 “需要两室一厅,面积不用太大,但必须是电梯房。还有……”顿了顿,补充道:“要朝南,带阳臺,光照好。” 方如练原本以为自己没什么要求,只要是两室一厅就行,没想到列出了这么多。 才挂了电话,房屋中介从微信给她发了好几个视频,方如练大致看了下,还算可以,便先约下了看房时间。 明天收工后去看房,如果定下的话明天就可以搬,现在这个房子大概是转租不出去了,那就直接不要押金了。 方如练呼出一口气,悠悠转身。 隔着一扇半开的玻璃门,方如练的目光和不知在她身后站了多久的方知意直直撞上。 方如练眼皮跳了一下,视线随即扫过女孩刚换上的新睡裙,“你怎么不出声,吓我一跳。” 饭后两人去逛了商场,她给方知意买了几套衣服,其中两套是睡裙,并且自带胸垫。 方知意稍稍低了点头,视线却依旧黏在方如练脸上,轻轻笑了下,“姐姐不是在忙吗?不好打扰。” 她越过玻璃门走进阳臺,直直走到方如练跟前,“姐姐要搬家?这个房子不是刚租的吗?为什么要搬家?” 方如练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抬手撑着身侧的栏板,“想换个大点的地方。” “那也不用这么着急吧?”客厅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洩出来,落在女孩侧脸上,她的表情一时间似有些晦暗不明,“是不是我打扰你了?” 方如练错开视线看向远处夜景,道路上红色尾灯彙成一条长龙,“没有,你想多了,只是单纯想换个宽敞点的地方。” “可我感觉……”说话声像是嘆息,带了几分悲伤情绪,“姐姐好像是为了躲我。” 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逼近,方如练心裏敲起鼓声,喉咙裹着稍显困难的呼吸滚了滚,模糊的余光裏,女孩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压在方如练身后的洗衣机上,把她堵在了阳臺角落。 方如练紧皱眉头,终于忍不住扭头回去,“整天胡思乱想什么,就是单纯两个人睡太热了,而且我睡相很不好,会吵到你,而且我确确实实想换个宽敞点的客厅。”她抬手往客厅裏指了指,“这灯也不好,看得我眼睛难受。” 受不了方知意直直盯过来的眼神,以及两人不太对劲的距离,方如练抬手压上方知意的脸,把人往后推了下,“别靠这么近,热。” 掌心处格外柔软温柔,带着湿意和凉意,方如练意识到不小心扣上了方知意的唇,立刻撤回了手。 掌心微微发烫,烫意迅速朝全身蔓延,方如练嘆了口气,却又听方知意说:“我感觉姐姐变了。” 方如练心头一跳,下意识反驳:“哪裏变了?” 她觉得方知意才不太对劲呢,老是突然靠过来。 女孩不说话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盈着光,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方如练一时心虚,低下头错开视线。 内向又聪明的人多半会比常人敏感,她知道方知意属于这种人,更别说方如练这几个月前后变化这么大,被察觉出来也是意料之中。 不说远的,单说昨晚,若是当年那个二十二岁的方如练,定要在床上逗方知意好一阵子,不犯会儿贱绝不消停,哪会规规矩矩就睡去。 “你姐长大了不行吗?”她抬眸冲方知意笑了笑,“怎么说现在也工作了,工作使人稳重,你现在还小,不懂正常。” 她瞥了一会儿方知意挡在旁边的手,这会儿是真的有点想犯贱了。 电光火石间,她猛地攥住那只手腕,一个反拧将方知意整个人压向洗衣机。膝盖顺势一顶,方知意顿时失了力气,趴在轰然启动的洗衣机上,发出一声轻呼。 “嗡——” 洗衣机轰然运转的声响盖过了方知意的轻呼。方如练笑着在她后颈捏了一把,方知意立刻缩起脖子,条件反射地夹住了她的手。 简直是一只猫。 方如练松了手,心情颇好地往客厅走,听见身后方知意按停洗衣机的动作,轻轻笑了两声。 嘿嘿,犯贱真开心。 她想,这才该是她和方知意正常且健康的相处模式,轻松自在地打闹,总比之前那种别扭的、沉默的氛围好。 方如练才在沙发上坐下,方知意就捂着后颈跟了过来,她气鼓鼓地看了姐姐一眼,那眼神分明带着恼意,却又刻意收敛着不敢太放肆。 “姐姐明天去看房子,我也要去。” 好嘛,果然是从很早就开始偷听了,方如练翻开剧本,头也不抬地点了下头,“嗯。” 可惜租房不是买菜,第二天去看的几套房子,方如练没有一个是满意的。 楼下街道环境不好、太吵、离地铁站太远、楼间距太近晒不到太阳、中介把她们当傻子来报价……方如练嘆了口气,回去后重新找了别的中介。 只是新房子还没找到,方如练的戏先杀青了。 正好文玉那边也要开机了,几个人约着吃了个饭,聊开心了不免喝了点酒。方如练酒量好,但今天陈然给她调的度数有点高,她没喝几杯就有点晕乎乎的。 文玉没喝酒,开车送她回家。 到小区楼下,文玉找了个停车位,随即下了车,把方如练从后座扶了出来。 “往那边走?”文玉扶了下眼睛,另一只手揽着方如练肩膀,发觉女人仰着头发呆,她轻松叫她,“方如练?” 方如练依旧没理人。 昏黄路灯下,女人仰着头,雪白的脖颈漏出来,几缕发丝缠在上面,美得像油画。 文玉晃了晃她,“方如练,你家往哪裏走?” 女人忽然笑了下,唇角浅浅往旁边拉开,轻轻上扬,像是冰封的湖面突然裂开一道细纹,春光乍洩。 文玉不由得愣了下,随后发现方如练似在看什么,她仰起头,顺着方如练的视线望去。 方如练好像是在看楼上的住户。 不经意间扫了一下,文玉正撞上阳臺上女孩俯视的目光。隔得有点远,她实在看不清女孩长相,只是下意识判断,这目光带着冷意,并不友好。 她低下头,继续催促方如练给她指路,这回方如练总算理她了。 扶着方如练进电梯,文玉忽然问:“你刚才在看什么人?” 方如练后背靠着轿厢,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淡去,脸颊微红,“我们……我们家小意……”她左右摇摆着头,半垂着眸,却依旧在笑,“小意也看见我了。” “你们家小意……”文玉顿了顿,扶着方如练的手臂,避免她突然往前倒去。她呼出一口气,试探着问:“你女朋友?” 方如练歪着的脑袋顿住,原本懒散的哼唧声戛然而止。睫毛快速眨动两下,脸上的笑意先是一敛,继而绽开更明媚的笑容,尾音刻意扬起:“是妹妹啦~” 她斜斜地靠着身后的电梯墙,偏头看着文玉,表情认真地说:“嘘……是妹妹哦,不许有别的心思。” 文玉:…… 她都没看清她妹的样子,文玉笑了下,“我看起来那么禽兽不如吗?我就远远地看了一眼,你就设想我有心思。” 文玉简直比窦娥还冤。 “不许有歪心思……”方如练轻轻皱着眉,有些难受地低下头,嘴上还不忘警告文玉,“不能的……” 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 晚上好[猫爪] 第28章 :肆意妄为 扶着醉鬼的肩膀往裏带了下,方如练晕乎乎的头换了个方向砸在文玉胸口,文玉“嘶”了一声,抬头看电梯显示屏。 十一楼到了。 电梯叮咚一声响,电梯门打开。 文玉拍了下身旁的人肩膀,提醒她地方到了,扶着人往电梯外走。电梯门外站了个人,文玉没看,只是扶着方如练的肩膀,小声道:“借过一下。” 那身影没动,依旧直愣愣地杵在电梯门口,她抬眸看去,是个黑发的女孩。 女孩的脸在灯光下显出几分虚弱的苍白,一双眼睛倒是吸引人,瞳仁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垂着眸,没什么情绪地盯着她怀裏的人。 余光裏女孩毫不客气、不太礼貌地抓上了方如练的手臂,她听见女孩喊:“姐姐。” 两个字冷冷的,像是从牙缝裏硬挤出来的,带着不快的语气。文玉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头,敏锐察觉这不快似乎是给自己的。 哦,就是刚才看见的女孩啊,方如练口中的“我们家小意”。 她并未松手,只是和女孩一起把方如练从电梯裏扶出来。陈然给方如练调的那杯酒后劲有点大,方如练这会儿比刚才还软,歪着头贴在她怀裏。 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贴上了她的脸颊,隔开方如练和文玉肩膀,女孩拽了下方如练的腰,硬生生把人从文玉怀裏扯了出来。 “你姐姐喝醉了,小心点。”听见方如练无疑是哼唧了一声,文玉提醒,“往那边走。” 她伸手要去扶人,女孩却搂着方如练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按在电梯键上。 “我带姐姐回去就行,辛苦您了,电梯不好等,您先下去吧。” 文玉看着打开的电梯门,扯了下嘴角:“好。” 电梯门关上,轿厢往下运行。 方知意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方如练微红的脸上撇来,扶着人进了屋。 酒气很浓,一路上方知意一直皱着眉头,方如练酒量一直不错,能喝成这样,肯定喝了不少。 “姐姐。”两人走得踉踉跄跄的,方知意低下头,把方如练的手臂挂到自己脖子上,扶着人往卧室裏走,“送姐姐回来的人是谁?” 她不知道方如练还有几分清醒。 “嗯……”气声从鼻腔裏冲出来,黏黏糊糊的,“什么?” 雾白的灯从头顶落下,四周被映得发灰,方知意会想起电梯打开的那一幕——方如练软软地靠在黑衣女人的肩膀上。 声音冷了几分,仗着方如练醉酒,她干脆连姐姐也不叫了,只道:“那女人是谁?为什么灌醉你带回家?” 如果不是她在家,那个女人是不是还会留下来照顾方如练,继而在这裏过一夜。 方知意削瘦,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方如练有点疼,意识一阵一阵的,好半天她才听清楚方知意的话,回答道:“文玉,没有灌我……” 方知意这话可冤枉文玉了,酒是陈然调的,那杯酒是方如练点的,她并不知道度数那么高,后劲那么大。 她恢复了点神识,挣扎着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还没看清这是到了哪裏,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床上有熟悉的味道,自己的,还有…… 方如练不自觉吸了口气,被酒的后劲勾起狂跳的心脏被安抚了几分,天花板的灯有点刺眼,她哼了一声,抬起手臂挡住。 “啪嗒”两声细响后,卧室的主灯关闭,换成了昏暗的辅灯。 方知意面无表情地走回床边,弯腰给方如练脱鞋,把人往床裏面挪了挪,又去卫生间裏打来一盆水,仔细擦拭方如练的脸,脖子和手臂上的汗。 “姐姐难受吗?要不要喝点酸的醒酒。”女孩坐在床边,拉着女人的手心擦拭。 方如练没回答,只是努力把手抽回。她朝裏侧躺着,察觉到那只手被拽着,不大满意地皱眉。 坐在床边的方知意也跟着皱眉。 那女人扶着姐姐的时候,姐姐可没有皱眉,她好声好气地帮姐姐收拾了这么久,姐姐却要背对着她,迫不及待把手抽回。 她面无表情地低头,视线落在方如练掌心,随后张开手压了上去,十指相扣。 十指相扣是一种隐秘的拥抱,掌心相贴,指缝缠绵,两人脉搏一起跳动,两个生命同频共振——这是从前方如练告诉她的,无论是亲吻,还是做*爱,还是事后,方如练总爱这样。 这是重逢后,她和方如练第二次的拥抱。 第一次是失而复得,喜不自胜,第二次是隐隐要失去,心绪万千。 她最终拗不过方如练,那只手从指缝裏划开了。 床上的方如练翻了半个身子趴在床上,收回的手猝不及防从掀开上衣钻了进去,方知意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方如练是想脱内衣。 内衣勒着,睡觉不舒服。 她今天上衣是一件衬衫,随着方如练的手在背上游走动作,衬衫也被撩了起来,露出一截腰。 腰肢精瘦,线条流畅,肌肉紧贴着骨骼,肌肤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光,像是一层糖霜。 很奇怪,方知意想,她有点生气。 连看着方如练在背后乱动许久也解不开扣子的手都很烦躁,于是干脆伸出手,想要帮她的好姐姐解下衣服。 后背的内衣带子已经暴露出来了,排扣卡得死死的,但只要用手在上面轻轻一挑就能解开。 可是方知意的手没有伸到内衣排扣上,她甚至把方如练的手拉了出来,像个温柔体贴的妹妹把衬衫下摆拉下来,严严实实盖住那截腰。 到这裏就停止了,才是一个正常妹妹应该做的事。 但是…… 方知意想,她和姐姐算是正常姐妹吗? 她不假思索地摇头。 她十八岁以前或许是,十八岁以后就不是了,毕竟谁家姐妹会躺在一张床上互相亲吻。 所以现在做什么都是正常的,毕竟是姐姐先动的手,这些小小的越界,和姐姐从前胆大妄为的举动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逐渐发热的手指在衬衫下摆迟疑徘徊,指尖最先触碰道裤腰边缘,试探水温似的轻轻一碰,而后贴上了那截漂亮的腰。 很烫。 床上的人拧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方知意的手顺着腰线缓缓上移,掌心在肌肤上轻轻摸索,似是安抚。 像拆礼物似的,衬衫下摆往上滑,那截腰身在薄汗与酒意熏染下泛着淡粉,随着主人骤然加快的呼吸声微微起伏。 内衣排扣的轮廓在衬衫下若隐若现,方知意指腹沿着脊椎的凹陷迂回游走,布料摩擦的细响裏,方知意轻轻挑开绷紧的排扣。 忙已经帮完了,方知意脸上一片滚烫的红,她压着呼吸,落在方如练后背的手不知不觉往前绕,探向某个危险的地方。 “嗯……”身下那人发出一声喘息,方知意蓦然惊醒,后知后觉,她不知何时俯下身来,几乎趴到了方如练身上。 她慌张地往后退了下,随即发现身上也沾染了来自姐姐的酒气,那酒气并不好闻,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裏,弄得她也有点晕乎乎的。 方知意闭上眼,晃了晃头。 再抬眸,方如练不知何时翻了个身,仰着头,眼睛裏亮晶晶的,直勾勾地盯着床边的她。 方知意下意识地,眼皮一跳,心跳很快。 这样明显的、赤裸的眼神,她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见识过了,只是那会儿她还不懂,对方眼底那团浓烈得化不开的暗色,原来是叫做欲望。 她那会儿也不知道,欲望这个词,原来可以姐姐用在妹妹身上- 隐隐察觉不对是在那个风雨交加的雨夜。 门打开,浑身湿透的姐姐站在门后,面色沉沉地问她去哪裏了。 雨水从衣服滴落到地板上,她快步走过去扶方如练,却被方如练拽着抵在墙上,问她为什么不在家,问她为什么有个天天上下班的同学。 虽然不知道姐姐为什么生气,她还是认真解释了。 雨水从姐姐的衣服染到她的身上,很凉,她抖了下,往旁边缩,下一瞬却听见姐姐低哑的声音:“别动。” 像被什么烫过似的。 方知意担心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姐姐的目光。 沉沉的,像水,又像是一个漩涡,汹涌地撕扯她。 她下意识觉得不好,却说不出哪裏不好。她一无所知地迎上方如练的目光,片刻后,她听到方如练沉沉地嘆了一声气。 手被松开了。 方如练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洗完澡,她又像失忆似的,追问方知意下午的事,方知意不得不放下书,耐心和她解释第二遍。 那天之后方如练变得有点怪,下班之后不爱找方知意说话了,也不爱缠她逗她,晚上姐妹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方知意觉得不习惯,想要说点什么,都会被方如练勒令闭嘴。 姐姐向来阴晴不定,方知意没太在意。 后来某一天开始,方如练对她的态度阴转晴,似乎变回了从前。但隐隐地,又有什么不太对劲。 “接过吻吗?” 天气热,方如练穿着一件清凉的吊带裙,斜斜靠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弯曲抵着太阳xue,她轻笑着问女孩。 方知意摇头。 方如练又问:“好奇吗?” 女孩看了看矮桌上的硬币,提醒:“该姐姐了。” 硬币一抛一落,方如练手指一张,落在掌心的硬币依旧是花面朝上,她动作懒散地坐起来,朝方知意身上一靠,下巴搭在女孩削瘦的肩膀上。 “好奇接吻吗?” 方知意不敢动,诚实道:“不好奇。” 两个人交换唾液有什么好奇的,想想还有点恶心。 方如练笑了一下,又抛了一次硬币,还是花面在上。 方知意刚想说姐姐是不是特意学过手法,这游戏对她不公平,耳垂下一瞬被人吹了一下,方如练的声音酥酥麻麻传来: “我有点好奇。” 方如练的气息蓦然袭来,方如练捧着她的脸,柔软最先落在了她的侧脸,轻轻一啄,肌肤陷进去一块,又很快回弹。 这有点奇怪,她瞪大眼睛,“姐……” 姐姐还是那个姐姐,笑嘻嘻地竖着手指在她微张的唇前,煞有其事地说:“嘘……年轻人不要扫兴。” 方知意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姐姐说的是什么“兴”。 直到姐姐的身体不知不觉压下来,将她逼在沙发角落,动弹不得,而姐姐的气息也从她的脸颊游弋到唇角。 唇贴着唇压下去。 方知意皱眉。 软的,出乎意料地软。 她平时不是没有摸过自己的唇,可是从来没有感觉这么软,这感受太新奇了,以至于她往后缩了缩,断开两人唇的接触,转而伸手好奇地去碰方如练有几分发白的唇。 真的很软! 而且因为刚刚玩游戏,两人都喝了一点酒的缘故,姐姐的唇上还有点湿润,轻轻压下去,触感更为新奇。 她的手在下一瞬被方如练握住,确切来说,是拽住,然后往上一推,压在了沙发上。 姐姐的唇再度落了上来。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不是干涩的、微凉的唇,还有一条湿滑的、鲜红的舌头,缠着她的唇,试图撬开她的牙齿。 亲和吻是不一样的。 亲是触碰,是珍惜,就算是从脸颊移动到嘴唇,尚且可以用在家人、姐妹间。吻却不行。 方如练想吻她。 她大为震惊,咬紧牙关想逃,还没偏过头去,下巴就被方如练单手扣住,强行扭了回来。 方知意后知后觉,四肢全被方如练不知不觉桎梏住,她力气原本就比方如练小,之前玩游戏又喝了点酒,这下更是一点都反抗不了。 她瞪着眼看向昏了头的姐姐,红着眼吸了好几下鼻子,试图用喝酒的借口为方如练开罪,逃避此刻混乱的状况,“姐姐,你喝醉了。” 但其实她知道的,姐姐的酒量很好,这点酒于姐姐而言和糖水没区别。 “我喝醉了吗?”方如练望着她,痴痴笑了一下。 “嗯。”她忙不迭点头,连声音都在发颤,“姐姐喝多了,放开——” “开”字才吐出一半,方如练猝不及防伸出舌头,探入她口中。 肆意妄为。 ———————— 姐:求轻骂[求你了] 喜欢看双重生酸涩拉扯文,可以看下作者完结文《病名为友》,超绝拉扯[狗头叼玫瑰] 第29章 :怎么就无可挽回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方知意却感觉自己瞬间被黑暗裹挟,嘴唇相触的地方灼热柔软,她被迫仰着头,惊颤着迎上姐姐的吻。 “唔……” 她下意识抗拒,往后缩,可是她已经紧紧贴着沙发靠背了,没办法再往后,姐姐却还在继续往前。 姐姐的唇贴着自己的,身体也贴着自己的,哪裏都是滚烫的,无孔不入地缠着她,方知意像被灼伤那样发出痛苦的呼声。 她一点经验也没有,也不知道正确的应对方式,只是一味僵硬抗拒,却被方如练四两拨千斤似的翻搅起来,越陷越深。 那呼吸于是也变了味,等方如练终于放开她后,她失神地靠在沙发上,劫后余生似的喘息。 方如练垂首抵在她颈窝,滚烫的鼻息喷在她侧颈,整个人依旧沉甸甸地压着她。姐姐喘息粗重得吓人,她听得出来,那喘息声裏带着一种令她心惊的满足和快活。 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方如练的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颈间的肌肤,方知意浑身僵硬,却不敢破坏现在的平静。 “……姐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发颤。 方如练的额头抵在她的颈窝,沉沉地应了一声后,那颗头抬了起来。方如练依旧靠她很近,灼热的呼吸扑过来,把她额头苍白的皮肤吹皱一片。 方如练伸出拇指,抹去妹妹嘴角残余的银丝,好整以暇地问:“怎么了?” 这亲密的动作让可怜的妹妹又吓了一跳。 方知意是个才毕业的高中生,几个月前刚刚过了十八岁的生日,她在考场上能解出难题,眼下这个现实难题,她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处理。 她本能地退缩,把复杂的状况硬生生扭回自己熟悉的简单模式裏,固执地追问方如练:“姐姐,你喝醉了吗?” 她听到姐姐笑了一声,很轻,转瞬即逝,但她听见了。 她来不及分辨那是嘲笑还是什么,只是固执地把状况扭转回来,努力让呼吸节奏平复下来,“那是……我喝醉了吗?” 是的,姐姐酒量好,她酒量却不行。 或许是她喝醉了,才会做这样的噩梦,不然她想不通方如练这样做的理由。 她千方百计为这个混乱的情境找借口,并希望方如练配合她,将今晚平安地演下去——她确实是喝酒了,后知后觉地,头疼起来。 好在这次方如练配合了。 “嗯,小意喝醉了。”方如练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许是察觉她的逃避,于是给这片混乱递了个臺阶,“姐姐只是好奇接吻是什么感受,小意不介意吧。” 察觉身上桎梏松动,她迫不及待要起身,却又被方如练抵了回去。 方如练拽着她的手腕,拉到她的胸前,指尖顺着她紧绷的掌心缓缓游走,不紧不慢地撬开她紧握的拳头。 一颗硬币被塞进方知意的掌心。 方如练仰着脸,眼眸弯弯一抿,明眸皓齿:“该小意了。” 于是游戏继续。 方如练彻底松开她,歪歪扭扭地靠着沙发靠背,手一抱腿一翘,依旧是一副懒散、漫不经心的模样。 方如练说只是好奇。 方知意只是社会阅历浅,并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那不属于好奇的范畴,却也猜不透方如练到底想干什么……又或者说,不敢猜。 方如练是她的姐姐,是家人。 她太幸福了,这个由四人构筑的小家,是她全部的安全感来源,所以她害怕这个家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她向来循规蹈矩,是个从家长到老师都夸赞的好孩子。 方如练则完全相反,她的性格和外貌一样张扬,行事毫无顾忌,方知意辛苦维护的关系,她一点也不领情。 她行事风风火火,自由随心,想要什么就去争,就去抢。 方知意的束手束脚在她眼中反而成了把柄,于是好奇的尺度慢慢变化,借由着姐姐的身份,从唇移动到颈,再到胸,直至最后,突破边界。 关了灯的房间裏,方如练的吻落在了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身下人忽然弓起身体,像条在砧板上的鱼猛地弹了一下。 方知意抓着她的头发,方如练被扯得头皮生疼,不得不抬起头来,借着床边小夜灯的光,她看见满脸泪痕、有些失神的方知意。 她爬了上去,两人身体前所未有地贴合,她把方知意搂紧怀裏,柔声安抚:“别哭……不喜欢我就不继续。” 方知意偏过头,不想看她姐的脸。 懵懵懂懂的,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样无可挽回的地步,生理反应伴随着下意识的抵抗与自责,甚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交织成一团难以解开的乱麻,她感到巨大的慌张和迷茫。 “姐姐……”她闭上眼,发出一声像是求救的嘤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哭腔。 她渴望着像小时候那样,她陷入困境,那个表面看起来嚣张放肆、实际上心软得不得了的姐姐会从天而降,将她护在身后。 这回姐姐没有将她护在身后,而是拥在怀裏,轻抚着她颤抖的身体。 轻如蝶翼的吻落在额头,触感温软,小心翼翼。 方如练的脸贴着女孩的脸蹭了下,说:“不要哭,姐姐不欺负你。” 方知意信了。 但她忘了,她姐其实是个满嘴跑火车的混账,平日裏说的话都只能信三分,在床上说的更是一分都不能信。 很难说那会儿她对方如练没有恨。 怎么可能不恨呢?简直恨得不得了,恨她洒脱恣意,恨她不计后果随心所欲,恨她临时起意把自己当成随意摆弄的玩物。最恨的还是自己,明明恨,却狠不下心让她滚。 因为不是别人,是姐姐。 直到方虹离世,穆云舒也不在了,偌大的世界忽然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她们相依为命,互相取暖,那些尖锐的恨意渐渐被时光磨平棱角,掺杂进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融化成一种连她自己都辨不清的情绪。 她记得鹭围市的那场小雪,落在路滑带砖石上薄薄一层,只下了几个小时,很快就化了。 鹭围市几乎不下雪,鹤栖也不下雪,她对雪有天然的渴望和欢喜,于是用矿泉水瓶装了一点进去,想要拿给方如练看。 方如练到外地参加活动去了,正好晚上回来,错过了这场雪。 可当她回到家,打开门,沙发上却坐着浑身狼狈的方如练。 姐姐不知道怎么搞的,头发乱哄哄的,脸上身上全是伤,只在伤重的地方贴了几个创可贴。 方如练奔过来抱她,力气很大,把她撞在了门后,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给姐姐装的雪滚在了地上,慢慢化掉了。 方如练抱她抱得很紧,前所未有地紧,她有点窒息,但察觉姐姐的颤抖,她并未推开,只是抬起手,轻轻在姐姐后背拍着。 她听到姐姐闷闷的声音:“没什么,和人打了一架。和这无关,就是很想你。” 方知意后来才知方如练所说的“和人打了一架”,是什么意思——热搜上“方如练暴打粉丝”的词条后挂着大红的“爆”字。 她也终于知道那天姐姐抱了她之后,消失了几天是进了拘留所。 再后来,姐姐和公司解约了。 方知意小心翼翼问起,她只是笑着说累了,想休息一会儿,让方知意别担心,以及……让方知意别去网上搜她的名字。 网上都是对姐姐铺天盖地的谩骂,方知意知道,认真点头。 她在那些捕风捉影、恶意放大的剪辑和大字报前无能为力,方如练也是,只能做到不去看,方如练的原话是——“挨骂拿钱,也不亏”。 方知意知道她挨骂的钱都拿去给公司付解约金了,现在骂姐姐是免费的,谁都能来踩上一脚,但她看出姐姐不想过多提及此时,所以选择缄口不言。 方如练开始不出门,她说她怕晒,晒黑了好难看的。 她开始在家裏摆弄一些小东西,养花花草草,盘奇奇怪怪的小玩具,做难吃的漂亮饭,笑眼盈盈地等着方知意回来。 方知意扯着笑回应她,不过转身一个垂眸,眼裏的泪就滚了下来——她和方如练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样才是方如练真正开心的状态。 两人默契地扮演着笑脸,都想让对方不要担心。 她们在黑夜裏相拥而眠。 偶尔在深夜,方如练会哭着醒来,梦魇似的哭着跟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小意,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哭得尤为伤心,方知意抱着她安抚,耐心问她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梦都是相反的,姐姐不要怕。 方如练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怔怔地望着方知意,眼神渐渐清明,像是大梦初醒。泪水突然决堤,她捂住脸,肩膀无声地颤抖。 平静更是来得快,几乎到了诡异的地步。仅仅几秒,她就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冲方知意笑,因打扰了方知意的睡眠而道歉: “对不起啊,方知意。” 那段时间的方如练总在道歉。 方知意吻她时,她在说对不起;方知意哭着要带她看医生时,她在说对不起。 就连死前发给她的最后一条消息也是: 【对不起啊,方知意。】 …… 2026年。 5月19号,23:45。 【小意,你明天回来吗?】 5月20号,6:45。 【方知意,我想你】 5月20号,8:00。 【对不起啊,方知意。】 5月20号,15:00。 在方知意连续拨打了三十七通无人接听的电话后,她接到了公安机关的电话。 “您好,请问是方如练女士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传来公式化的声音,“这裏是平华区公安分局。需要您尽快来一趟江南殡仪馆……关于方如练女士的事情,我们需要家属当面确认。” 对方刻意停顿的空白裏,方知意听见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的声音。 ————————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求你了] 第30章 :“还有内衣呢?” 滴答,滴答。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水敲在窗户玻璃上,像秒针匆忙走动的声音。 方知意身上染了些清冽的酒气。 时间好像又被拨回了从前,方知意依旧十八岁,依旧是在狭窄的出租屋裏,方如练看向她的眼神依旧沉沉的,黑瞳裏压着一种隐秘的炽热。 那时十八岁的她看不懂方如练的眼神,如今再撞见,却熟稔得让人心头发紧。胸腔裏的心跳在方如练沉得化不开的眼神裏越发失序,一声响过一声。 女人漂亮的眼尾泛着酒后的红,瞳仁像是蒙了层雾的深潭,方知意看不真切,却也知道方如练并未清醒过来。 她望着她的目光有点散,却带了点莽撞的侵略性,以及一股执拗的黏,慢悠悠往人身上缠,无声无息就把方知意勒得有些窒息。 方知意迎上姐姐的视线,缓缓靠了过去。 方如练依旧仰着头盯着她,只是缓缓眨了下眼睛,睫毛垂落时在眼见投下阴影,再抬眼时,那点压不住的欲望便从眼睫下钻了出来,比方才还要坦诚。 混着呼吸的酒气往方知意脸上扑,方知意恍惚一瞬,险些被裹进这片迷蒙的热意裏。 她几乎是弓身趴在方如练身上,太阳xue青筋一跳一跳的,连皮带筋扯着她并不清醒的大脑。 这是重生后,她头一回这样近距离地打量方如练。 她从小就知道姐姐很美,五官稠丽,脸和性格一样自由张扬,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鲜活的艳。眼下醉了酒,眼波流转间更是活色生香。 呼吸清浅,那道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依旧没移开,嘴唇抿了又松,松开又抿,来来回回,唇瓣被压出几分艳光。 方知意直觉她姐有话要说,可等了会儿,方如练依旧不说话。 于是她往前倾了倾身,压着声音,帮她姐把想说的话说出口: “方如练。” 她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用一种很尊敬的语气,对她的姐姐直呼其名,“想做吗?” 方知意对姐姐的了解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所以她根本不用等方如练回答就知道,答案是想。 姐姐是个不擅长压抑欲望的人,想了就要做,做了就要做尽兴。 但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颤了颤,裹着细白脖颈的皮肤上下滚了一下,姐姐微微张着嘴,似是呼吸困难,神色有些痛苦。 情欲有时候是能掩盖痛苦的,方知意盯着那一张一合的唇,擅作主张地低下头去。 曾经她无比嫌弃、触手可得的吻,如今竟然只能靠姐姐醉酒,趁机索取。 可惜方如练并未让她如愿,她的手轻轻抬起来,很没有力道地捂住了方知意的唇,立竿见影地叫停她所有动作。 姐姐轻轻蹙着眉,很伤心的样子,水色在泛红的眼眶裏摇晃,她怔怔地望着方知意,撇着嘴很委屈地叫她:“方知意。” 声音很小,几乎是气声。 方知意害怕她这样叫自己,害怕她这样伤心又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更害怕她下一句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她后知后觉,姐姐好像陷入了过去的梦魇。 那时姐姐也总是这样,精神恍惚,情绪错乱。亲她,抱她,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推开她,用一种悲伤的眼神看她,跟她说对不起。 甚至还会吐。 重活一回,前世的痛苦也像附骨的影子,跟着一并缠了过来。 “没事了。”她抓着方如练的手贴在脸上,情欲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心口抽着疼,软着声哄人,“姐姐,我在的。” 女人的手慢慢地往上挪。 指尖带着点微颤的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顺着方知意的脸颊缓缓游移,掠过她光滑的颧骨,蹭过鬓角的碎发,最后在额心停住。 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带着近乎朝拜的虔诚,像在完成一场隐秘的仪式。 “小意。”女人轻轻笑了下,眼泪顺着眼角滚下。 “嗯,姐姐。” 那手落了回去,方如练别开脸,闭着眼,吸了吸鼻子。太阳xue一阵嗡嗡,她继而陷入一旁混沌裏,没了意识。 昏黄光线下,方知意趴在床上,静悄悄地给昏睡过去的姐姐擦眼泪。 在方知意的记忆裏,姐姐是个自尊心超强的人,她很少落泪,尤其是当着方知意的面。别人骂她她会骂回去,别人打她她也会打回去,打不过那是气哭的,不是伤心也并非难过。 唯有她死前的那一年。 她总是落泪,晒太阳会流泪,吻方知意会流泪,前一秒嘻嘻哈哈和方知意将刚学会的冷笑话,下一秒低下头,泪珠就砸了下来。 方知意强大的姐姐好像突然被打倒了——被那些浩浩荡荡的流言,和不断彙聚起来的巨大恶意。 方知意偷偷去看过那些“黑料”。 被刻意放慢的动作特写,东拼西凑的移花接木,捕风捉影的恶意揣测,她的姐姐就在这些扭曲的镜头与文字裏,被硬生生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大恶人。 当然,这些罪行在方如练死后都被平反了。 互联网为她举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电子葬礼”,曾经的谩骂变成了迟来的爱怜,刻薄的揣测化作了追念的嘆息,那些排山倒海的恶意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对“可怜人”的集体哀悼。 “姐姐,”下巴抵着床沿看着她熟睡的脸,方知意蹲在床边,“那时候那么难过,为什么现在又要去演戏了呢?”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道:“是因为喜欢吗?” 床上的人自然无法回应她。 女孩半垂着眼眸。 许久。 “所以……也能不能因为喜欢我,原谅我?”又痒又堵,气都喘得滞涩起来,“我不太会勾引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像从前那样喜欢我。” 她觉察姐姐的心动,也觉察姐姐的回避。 姐姐喜欢她,或许……也恨着她。 方知意想。 时间快到了,快要瞒不住了。 到时候姐姐会赶她走吗? 雨大了些,慌乱地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窗缝裏渗进几缕水痕,蜿蜒着往下爬,转眼就连成了片,顺着窗框往屋裏渗。 街面上仍有车辆来来往往,雨丝被碾成一片白茫茫的雾。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歇了。 天蒙蒙亮时,最后一点雨气也散了。 方如练醒来时天已经很亮堂。 鹭围市的天向来亮堂得早,头有点沉,身体也发酸,方如练还没说服身体睁开眼,手已经下意识顺着枕头旁边摸过去。 摸到了手机,她沉沉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看时间。 还早,才八点半。 她杀青了,今天可以在家休息一天,也可以睡懒觉。 她曲起手臂,将手掌搭在额头上,指腹无意识地捏了捏眉心。一阵酸胀顺着额头漫开,倒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 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喝了酒。 于是就那么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稍显斑驳的纹路裏,像在等什么似的,静静候着那些断了线的记忆碎片,一点点回笼。 嗯…… 她喝了酒,陈然给她调的酒,喝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后劲却很大。后来……后来是文玉送她回家,然后是…… 方知意。 她模模糊糊记起是方知意扶她进了房间,后面就再也记不起来了。 她眼皮一跳,低头看去——身上穿的是睡裙,不是她穿出去的那件。 方如练猛地“噌”一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了一遍,随即定了定神,试着在脑子裏打捞昨晚回家后的片段。 身体倒没什么异样,只是空白的记忆让她心裏发慌。她一向信得过自己的酒品,应该……没对方知意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她闭上眼,破釜沉舟地想,要真做了什么,她现在就推开窗户跳下去。 方如练坐在床上缓了好几口气,抬头看了眼外面经水洗后碧蓝的天空,明亮的光线刺得她瞳孔一缩,方如练又低下头。 视线落在睡裙上。 她自己换的,还是方知意帮她换的? 方如练勾开上衣领口往裏看了一眼,嗯,内衣也被脱掉了。 理智告诉方如练,喝醉的她应该不太能够起来换件睡裙,但情感强烈警告她:这必须是她自己换下的! 不过是想了一下,脸就快速热了起来,方如练恨铁不成钢地咬唇,轻轻扇了自己一耳光。 她好端端的喝什么酒!还有陈然,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她试一试新调的酒,酒馆裏那么多客人,非得让她试吗? 她又不是小白鼠! 还有前几天那个中介,干中介就诚恳一点,带她看的什么烂房子,她早点搬家不就没这回事了吗? 她气冲冲地下床,开门。 随即那火气哑了大半。 方知意站在客厅中央,身上套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服,手裏正握着拖把拖地板。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朝她浅浅弯了弯眼:“姐姐,你醒了。” “嗯。”方如练低着头朝卫生间走,“怎么起来这么早?” 方知意:“醒的早,就起来了。” 卫生间镜子映出女人素净的脸,未施粉黛的五官依旧带着股难以忽视的明艳,方如练往前凑了凑,发现眼皮好像有点肿。 身上还有一点残余的酒气,方如练打开淋浴头洗了个澡。 方如练洗完澡出来时,方知意已经拖完了地, 女孩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几缕垂落在脸颊上,衬得那张本就明秀的小脸带了几分宁静的柔和。 方如练默不作声移开视线,看向阳臺外明净的天。 但余光不听劝地捕捉住了什么东西,方如练凝神一看,阳臺外挂着的正是她昨天穿出去的那件衣服。 “噢噢,”方知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那件衬衫,解释道,“姐姐的衣服酒气有点重,我就给姐姐换了衣服,顺便把衣服洗了。” 方如练心裏咯噔一下:还真是方知意给她换的。 没什么,妹妹给姐姐换件衣服而已,有什么的,小时候她还给方知意换过尿片呢。 这只能说明妹妹心善。 但是…… “还有内衣呢?”方如练忍不住问。 “内衣也洗了,在阳臺外面,没干,现在应该还穿不了。” 方知意回答得这么大方,反而衬得她心裏有鬼似的,方如练不太自然地“哦”了一声,想了想方知意还要和自己住上一阵,为了两人和谐健康的姐妹关系发展,她还是提醒道: “谢谢小意。但姐姐和你都是成年人了,贴身衣物我自己洗就行了。” 方知意抬头,“好。” 今天天气很好,但因昨晚下过雨,气温不怎么热。 趁着今天休假,方如练联系了中介去看房子。这次的中介倒是靠谱,带看的几套房裏,总算有一套能让她勉强满意。她挑了间面积合宜、采光也好的,当场就签了合同,干脆利落定了下来,当天搬了家。 从打包行李到搬运,她和方知意,再加上请的搬家公司,两个人忙前忙后,直到晚上八点,才算把这新房子收拾妥当。 晚饭懒得出去吃也懒得做,两人于是点了外卖。 方如练和家裏人打了个视频电话,镜头对面很快出现方虹和穆云舒的脸。她一边往嘴裏送着饭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两人搬新家的事,听方虹在那头絮絮叨叨地吐槽最近的琐事,偶尔插句嘴应和两句。 方虹和穆云舒的意思,想让方知意在鹭围市多待会儿,反正她在家也不爱出门,跟着方如练在鹭围,瞧着心情倒还好些。 “真的?”方如练抬头看对面的方知意。 方知意抽纸,“在家是很无聊,我朋友也不多。” “不是。”方如练笑了下,“我是说,你跟我在一起会更开心一点吗?” 方知意擦嘴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眼睫,避开了方如练的视线:“……谁知道。” 声音低低的,却没带半分不耐烦。 方如练看着她悄悄泛起薄红的耳朵,轻笑着移开视线。 “方如练!”方虹蓦然放大的声音从手机出声口传出来,“你是不是又吃外卖?你……说了多少次了,外卖都是垃圾食品,少吃点,你还带着你妹吃!” 坏了,一个不小心让外卖盒子出镜了,方如练连忙把镜头上移,一本正经地装傻充愣:“妈你说什么呢?不是外卖,是我们去外面买的,太热了带回来吃的。” 穆云舒在那头笑了笑,“孩子们搬家累了,吃点也没什么,也不是天天吃……” 方虹看向镜头,“你啊,学做点饭,不然——” “知道啦,妈妈!” …… 一通电话打了一个半小时才结束。 挂了电话,方如练懒洋洋地瘫在沙发上,指尖划开手机,群裏文玉刚发的开机通告跳了出来。 真快啊,后天下午,文玉那部电影就要正式开机了。 她看了下近日的天气预报,都很热,不容乐观,得带着小风扇去剧组。 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翻出剧本,方如练蜷回沙发裏,一边逐页看着,一边拿笔在臺词旁勾勾画画。 没看几页,身旁方知意轻轻巧巧地唤了她一声。 方如练笔尖一顿,抬了头。 “但我在这裏也有点无聊。”方知意端正坐着,视线一会儿落在她身上,一会儿落在她手裏的剧本上,“姐姐拍戏能不能带着我一起去,嗯……应该是叫家属探班吧?” “拍戏可并不好玩。”但外行人或多或少感兴趣,方如练想了想,补充道:“拍戏的地方会很热,没有在家裏吹空调舒服。” 方知意:“我想去看看。” 方如练笑了笑:“行。” 开机仪式那天方知意就跟着去了剧组,后面几天拍戏也一直跟着。 剧组资金少,场地简陋,人也不多,多她一个安安静静的影子,倒也没怎么引人瞩目。 她抱着方如练的包,找了处离人群远些的角落坐下,不说话,也不打扰谁,就那么支着下巴望着,看方如练捧着剧本默背臺词,看她听导演说戏时微微颔首,看场务们摆弄机器时,看方如练在一旁专注地候场。 她看不懂拍戏的门道,却能清楚感觉到方如练的不同。 导演喊“action”的瞬间,姐姐身上那股熟悉的感觉就不见了,眼神、神态都变了,完完全全成了剧本裏的人。直到“卡”声落下,那层戏裏的影子才慢慢褪去,她又变回那个会朝自己走来、问“渴不渴”的姐姐。 姐姐很喜欢演戏。 这是她没用多长时间就作出来的判断。 能做自己喜欢做的工作且有一份平均线以上的薪资,就已经超越世界上99%的人了,方知意托着腮想。 除开姐姐的因素,她其实对拍戏并不感兴趣,于是从包裏拿出一本书,静悄悄地坐在角落处看。 “妹妹!”听见有人叫她,方知意抬头。 陈然走过来,朝女孩递了一瓣西瓜,“吃西瓜!” “谢谢陈姐。”方知意接过西瓜,视线在屋裏扫了一圈,“姐姐呢?” “这会儿休息,她和文导出去了,不知道干嘛,可能是讲戏。”陈然凑近她,忽然问,“妹妹,你姐姐这么漂亮,有没有对象啊?” 文导,说的是这部电影的导演,叫文玉,是个长发的、看起来很奇怪的女人。 方知意低着头想,也是那天送姐姐回家的那个女人。 她把书收起来,低头咬了一口西瓜,“不知道。” 陈然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好吧”就走开了。 吃完西瓜,指尖黏糊糊的带着甜意,她转身走到外面去洗手。 周围工作人员来来往往搬运道具,也不知是直觉还是什么,视线轻轻一扫,就精准捕捉到树荫下站着的两人。 “……这裏的情绪总觉得差了点,前文铺垫到这,不该是现在这样的。要不,我们再试一条?”方如练握着剧本,声音轻缓。 旁边文玉攥着分镜头脚本,神情有些烦躁。 “一会儿再来一条吧。”左手从兜裏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咬在唇间,文玉偏头问方如练:“抽吗?” “不抽。”方如练摇头,视线看向文玉存在感极强的左手。 手腕上缠着圈潦草的绷带,是今天搬道具时砸到的,渗着点若有若无的血,文玉怕耽误进度,草草裹了一圈。 “不碍事的,收工后就去医院看看。”看出她的担忧,文玉解释。 摸出打火机,视线扫过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文玉动作顿了顿,转而把打火机递过去,咬着细烟道:“麻烦了。” 方如练抬手接过。 火苗“噌”地窜起时,她的指尖离文玉的唇只有寸许,对方微张唇齿叼着烟,呼吸拂在她手背上,温温的。 “好了。”她把打火机丢回给文玉,往后退了一步。 文玉低声笑了笑,淡蓝色的烟雾从唇间漫出,她垂下眼皮,烟雾散开的瞬间,视线轻轻抬了起来。 不是看方如练,而是越过她的肩头,穿透片场往来的人影。 直直撞进不远处那双正望着这边的眼睛裏。 四目相对,她敏锐察觉那几分熟悉的敌意。 那女孩叫什么来着。 ……哦哦,好像叫方知意。 方如练的妹妹。 ———————— 妹:气[愤怒] 大家评论的时候不要提到骨什么科这个词,会被审核员删除的[竖耳兔头]《 》 30-40 第31章 :“热,别抱。” 天空碧蓝无际,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方知意被晒得头顶发烘,下意识眯起眼睛。视野被睫毛剪得窄窄的,可远处正走近的那两道身影,还是牢牢钉在视线中央,和头顶的日头一样,灼得人莫名发紧。 那女人叫文玉。 方知意想——这名字和她本人实在对不上号。 玉该是温的、润的,带着妥帖的柔和,可她每回撞上那女人的目光,都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尖锐得让人浑身不自在,脸周身空气都像是被那目光割得发涩。 以己度人,方知意觉得那女人似乎对姐姐有点意思。 方知意感觉到一种沉闷的愤怒,以至于在艳阳天下,她的心脏却像浸在冰水裏,透着股和周遭热浪格格不入的寒意。 她没忍住,猛地转了头,脚步快得像在逃,有点狼狈地钻进屋。 刚从亮得晃眼的日头裏钻进来,眼睛一时没适应屋内的暗,眼前模模糊糊的,像蒙着层发潮的灰雾,呛得她忍不住咳了一声。 喉咙还痒着,脑子裏却没来由地窜出个念头:方才姐姐给文玉点火时,手上的香气会不会随着俯身的动作,轻轻巧巧飘过去? 而那个叼着烟的女人,会不会借着吸烟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把那缕香,悄悄吸进肺裏去? 方知意面色沉沉,脚步沉重地回到自己小凳子前坐下。 翻书的动作有些急躁。 女孩用力捏住书脊,翻页时带着股没处撒的气,书页“哗啦哗啦”地狠劲撞在一起,边角都被掀得卷了起来。死盯着黑色的字看,一行字也没入眼,只用余光偷偷瞥着门口。 怎么还不回来。 …… 不回来就不回来,外面那么热,乐意晒就晒着吧。 她托着腮想。 余光慢慢收回落在搭在书页上的手指处,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原本是要出去洗手的。 西瓜汁干了不少,倒是没有在书上留下印记,但手上覆盖了一层糖水,还是有点不舒服。 正要放下书再次出去,余光敏锐地捕捉出什么,大脑还没转过来,身体已经死死钉在凳子上,方知意低着头,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 外面依旧是灼人的热浪。 屋裏倒是凉快,几臺移动空调和风扇正呼呼吹着冷风。方如练一手拿着剧本扇着风,刚跨进门就被迎面扑来的凉意裹住,舒服得喟嘆一声,绷紧的肩背都松了几分。 脸上的妆被汗洇得有点花,她对着墙角的镜子,拈了点散粉往脸颊上轻扫。 旁边陈然正在放空,没几秒目光落在她对着镜子补妆的侧脸上,忽然“哦”了一声:“对了,你妹刚才出去找你。” “嗯?”方如练直起身来,看了下手表,离休息时间结束还有好几分钟,视线扫过屋裏一圈,总算找到蹲在角落处看书的女孩,拿一瓶冰水走了过去。 她其实看得出来方知意对片场也不怎么感兴趣,这几日天天跟着她来,或许只是因为一个人在家裏无聊。 但在家裏吹空调怎么都比来片场好,所以她还是有点不太理解方知意。 轻手轻脚走到女孩身旁,方如练举着冰水往方知意脸上贴。 冰凉的触感猝不及防压上来,女孩轻呼一声,偏头躲开时,侧脸上沾了几颗水珠。她仰起头,神情有几分可爱的埋怨,随后轻轻呼出一口气,起身。 方如练把盖子拧开又拧回去,递给方知意,“陈然说你刚才找我,怎么了?” 冰水凉着方知意掌心,她微微垂眸,看着姐姐沁了汗的衣领,轻轻摇头:“没有,只是想出去洗个手。” “洗了吗?” 视线在女孩刻意隔开、微微抬起来的手指上扫过,方如练知道答案是没有。 方知意说:“没找到卫生间。” “卫生间出门左拐,走到尽头再右拐就是了。”一道清朗的声音插入两人对话,“妹妹问门口的工作人员,她们也会告诉你的。” 文玉朝方如练笑了下,又转向一旁的女孩,递过去一片包装完整的湿巾,“用湿巾擦一擦也行。” 方知意下意识地蹙眉,好在她所有情绪外露得并不明显,蹙眉也像面无表情。视线顺着那片绿色包装的湿巾往上,不自觉落在女人唇边。 女人唇色有点深,这会儿没有叼着烟,看着嘴唇有点薄。 吸了一口气,她伸手接过,“谢谢您。” 方如练偏头朝文玉看去,“你怎么还随身携带湿巾啊,有多的吗?我擦擦手,汗有点多。” “在陈然那儿,你自己去拿。”她甩手用脚本拍了下旁边的桌子,往前走了过去,“那东西别动,就摆那儿就行……还有这个,在镜头裏面这个角度会……” 方知意低着头拆开湿巾,小心地把指缝裏的西瓜汁擦干净。 “这天气有点热。”方如练伸手解开衬衫最顶上的那颗扣子。她偏过头看向方知意,语气带着温软的劝:“明天别跟着跑了,在这儿纯属遭罪。家裏吹着空调看书,多舒服。” 方知意抬眸看了她一眼。 不知怎么那双黑瞳中透着几分委屈,方如练被看得愣了下,心裏莫名地泛起点茫然:这好好的,怎么像是自己说了什么重话似的? 还没等她跟方知意讨要缘由,导演就在那头喊她名字,催着开拍了。 方如练来不及多说,只抬手揉了揉方知意的头发以示安抚,转身快步走过去。 今天的拍摄在下午六点准时手工。 等方如练换好衣服卸了妆,背着包出来已经是六点半了。 方知意蹲在臺阶上等她,原本是轻轻压着眉,似乎有点不开心,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抬了下唇角,“姐姐。” “走吧。”方如练伸手拉她起来。 橘黄色的夕阳漫过来,淌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地砖上的影子都被染得暖融融的。 一辆黑车停在了两人身旁,车窗落下,文玉从裏面探出头,“上车,我送你们回去,车裏还有陈然,顺路的。” 陈然挥手朝两人打招呼,“妹妹好呀。” 掌心被轻轻捏了下。 方如练朝文玉笑道:“不用啦,你们先走啦,我和我妹还有点事,拜拜~” 车开走了。 天边燃着一片火红的云霞,远处的高楼像是被霞光托着,突兀地戳进那片绚烂裏。道路两旁的绿化带长得正茂,花丛裏藏着零星的绿叶。 两人并肩慢慢走着。 霞光漫过肩头,晚风吹过,路边草叶被风拂得沙沙响,身体像被温水泡过似的,从骨头缝裏透出点懒怠的舒服,方如练微微仰着头,脚步也跟着慢下来,呼吸也变得轻缓。 这条路上人并不多,偶尔有人骑行从身旁经过。 方如练眨了下眼睛,偏头瞥身旁的方知意,女孩半边脸浸在霞光裏,下颌线条柔和,风掠过时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也沾着点金红的光。 好看。 看得方如练心裏忽然软了一下,脚步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你饿吗?着急回去吗?”方如练忽然问。 方知意轻轻偏头,虽然不知道姐姐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诚实地摇头。 “我们骑车沿着这条路走走吧?”方如练侧过头看她,眼裏映着霞光,“这一路花很香,吹吹晚风,再看看日落。” 这条路挨着海滨,专门划了骑行道,路边还停着不少共享自行车。 方如练掏出手机扫开一辆车,付押金时指尖顿了顿,忽然偏过头看方知意:“你会骑车吗?” “不会。”方知意伸手帮她把车往路边推了推,语气裏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坦然,尾音却透着脆生生的乖巧,“姐姐带我。” 这条路的共享自行车并非普通的共享自行车,虽然贵了点,要交两百块钱的押金,但有后座,后座能带一个人。 好些年没碰过自行车,方如练不敢一上来就带人。 她先跨上车,脚蹬子刚发力,车身就晃了两下,歪歪扭扭地往前蹭了一小段。 等那点生疏劲儿慢慢褪去,从前蹬车的熟稔感一点点从胳膊腿儿裏冒出来,她才稳稳停住,回头冲方知意扬了扬下巴:“上来。” 自行车带着两人慢悠悠往前挪。 车动起来后风大了许多,卷着路边花丛裏清雅的花香,混着草叶的腥气往人脸上扑。 方如练收工后用皮筋扎了头发,但此时还是有一两缕从鬓角落了下来,扫得脸颊有点痒,她撅着下嘴唇吹了几下,总算把头发吹上去了。 脸上的不舒服没了,腰上的不舒服还在继续,余光悄悄往下瞥了一眼,那双玉白的手从后绕过来,结结实实环住方如练的腰。 隔着衣服,有点硌人,还有点热。 总之,不舒服。 “方知意,”她出过头,故作轻松地喊了声,“别搂这么紧,我车技好,不会摔你的。”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嗯”,随后她的腰被松开了几分。 但还是被抱着,不仅腰,后背也被方知意贴着,很近,方如练不太自在,尤其天气又热,身体出了一层汗。 “热,你抓着我衣服就行,别抱。”她又说。 “嗯嗯。” 声音窜进风裏,方如练险些听不清。 下一瞬,搂着她的胳膊彻底松开了。不止如此,原本靠在她背上的力道也随之卸去,方知意微微向后仰身,胳膊顺势往后撑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可以了吗?” 自行车前座比后座高一截,方知意仰头看着那个背影,微微抿着唇。 两人身体的间隔有点大,风从中间窜过,吹得方如练后背有点凉。 从前用电瓶车带方知意,方知意都是不乐意靠着她的,怎么这会儿不让靠,她反而不开心了。 “可以什么可以,滚上来靠着我。”方如练耸了下肩膀,“你这样重心都靠后了,我不好骑。” 身后的温热静悄悄贴上来,方如练想了想,问:“下午看你在片场不是很开心,怎么了?” 方知意:“没怎么,可能是月经要来了。” 方如练:“……” 好有道理。方知意体虚,也痛经。 “你算下时间是不是快到了,回去吃一粒布洛芬垫着。”方如练问,“现在还痛吗?那不然我们先回家。” “现在不痛了,不着急回去,吹会儿风挺好的。”方知意靠着她姐的后背,鼻尖轻轻沿着方如练的脊椎刮了一下。 “嘶——”车把轻轻歪了下,方如练回头匆忙瞥了方知意一眼,“干嘛呢你?” 车轮碾过树荫与光斑交错的路面,发出沙沙轻响,夕阳透过枝叶的缝隙在胳膊上投下稍显模糊的影子,就顺着路的弧度轻轻颠簸。 方知意仰着头,目光越过方如练的肩膀,落在她柔和却依旧美丽地侧脸上,“姐姐会抽烟吗?” “嗯?” 察觉她语气瞬时变化,方知意连忙解释,“我不会,我只是想问问姐姐会不会。” 方如练果然松了口气,漂亮的光影在车筐裏流淌,她语气轻快起来,“问这个干什么?要告状啊。” 方知意半垂着眸,“视情况而定。” “小白眼狼,白对你这么好了。”方如练嘻嘻笑着,微微晃着头,“会抽,不怎么抽,不爱抽。” 前面有行人,方如练抬手拨了下铃铛,“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嗯……” 身后女孩的声音有点小,带了点迟疑的为难,“因为闻到姐姐身上的烟味了,感觉和文导身上的烟味很像,所以很好奇,就问一下。” “是吗?”方如练低头嗅了嗅,“没有味道啊。” 她想了想,不抽烟的人对烟味会更敏感,“文玉确实抽烟,我在旁边,可能不小心染上了吧,我回去洗一洗。” “不是不小心吧。” 方如练:? 方知意到底想说什么。 察觉对方欲言又止,有演的成分,方如练不再一问一答地配合她。 沉默了一会儿,身后那人终于忍不住了。 “我今天看到姐姐给文导点烟。” ———————— [猫爪] 第32章 :姐姐也是女同性恋吗? 耳边是嘈杂的浪声翻涌,咸湿的海风穿过一层树林,被夕阳滤得柔和,轻轻落在来往行人身上。 方如练脚踏板的节奏丝毫没慢,握着车把的手微微松开些,等风掠走掌心那点汗,才又重新握紧。 她下意识解释:“她手弄伤了,我顺手给她点而已。” 想了想又觉得不应该解释,尤其是对着方知意解释,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但在此之前她有个疑惑需要方知意解答:“你在意的点是什么?” 甚至可能因为这件事郁郁寡欢一整个下午。 “没什么。”沉默了几十秒,身后女孩闷闷的声音传入方如练耳中,“只是好奇,之前没听姐姐说过有这号朋友。上次姐姐喝醉也是她送回来的,如果我不在,她是不是会留下来照顾你?” 方如练笑了下,“确实是最近才认识的,她很有才华。” 后面那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在方知意的沉默和别扭的话中敏锐察觉到些许异常,那异常让她有点不太舒服。 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嘻嘻哈哈地逃避方知意暗暗引导的话题:“文大导演忙得很,哪有这耐心啊,不把我直接摔地板上扭头就走谢天谢地了。” 不等方知意说话,她自顾自笑着说:“还是小意好,毕竟是我的妹妹。” 背后女孩微微张着唇,下意识的辩驳已经到了唇边,她微微压着眉,看着方如练微微摇晃的肩膀,好半晌轻轻“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太阳正在西沉,暮色把天染成温吞的橘粉色时。 自行车沿着海滨骑行线慢慢晃。 路侧的树林被夕阳镀上金边,枝叶缝隙裏能瞥见一小片海,蓝得发暗,海风穿林而来,带着几十米外的咸腥气,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 方如练捏了捏车闸减速,偏头问后座的妹妹:“往裏走能看见海,去不去看?” 车座轻轻晃了晃。 方知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蔫蔫的鼻音:“不看了,人应该很多,骑着车也进不去。” 靠海的步道是禁止骑行的。 “好吧。”风轻缓了一些,暮色沉得很快,方如练呼出一口气,“有点饿了,我们往地铁站去,坐地铁回家吃饭。” 好久没骑车,更别说还带着一个人,方如练蹬得有点累,她放慢了速度,微微偏头。 右侧的树林变薄了许多,越过交错的树干,她看见波光粼粼的蓝色海面,似浮光跃金。 身后方知意动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余光往后瞥了一眼,方知意正举起手机给两人拍照,方如练挂起笑容朝镜头看去。 没听到咔嚓声,后背反而先被轻轻拍了一下。 “不要看镜头,好好骑车。” 是一款很注重安全意识的妹妹。 “知道了。”她笑着转回视线,“拍好看点,可别趁机截姐姐的丑照。” 地面上的影子正一点点洇开,逐渐失了棱角,海面上夕阳正一寸寸沉入远处的小岛。 之后两天的拍摄方知意也依旧跟着。 鹭围市的天阴晴不定,臺风预警猝不及防就来了,拍戏进度不得不中断,方如练也只好带着方知意回家躺着。 天阴沉沉的,外面风雨大作,道路两排的树被吹得摇来摇去,枝叶在空中狂舞。 方如练洗完澡出来,偏头朝阳臺瞥了一眼。 玻璃门已经关上,外面雨势正猛,密集的雨线斜斜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再看阳臺外头,地面早已积起水洼,雨水正顺着排水口汩汩往下淌。 客厅裏没开灯,方知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屏幕的光扫在她脸上,轮廓被映得有些畸形,乍一看还有点吓人。 抬手在墙上的开关处按下去,暖色调的光落下,方如练忍不住蹙眉,“怎么不开灯?这样对眼睛不好。” 女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手把鬓边落下的发丝别到耳后去,“没注意。” 方如练折返回浴室,往发尾抹了点护发精油,这才慢悠悠走到玻璃门旁,扭头望着外面狂飞的雨丝。 窗外天昏地暗,风雨正烈,而出租屋裏却透着股温馨,内外对比下,反倒生出几分暖暖的安全感来,绕着方如练的心脏丝丝麻麻地爬。 回头,刚才还坐在沙发上的方知意却不见了,只有一臺笔记本电脑还立在沙发前的小桌上,手机放在电脑键盘上,屏幕还亮着。 这几天方知意回家玩手机和电脑的频次变多了,方如练知道方知意并不打游戏,对小说看剧之类的也并不感兴趣。 方如练走过去,扶着沙发靠背轻轻弓身,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忽而一顿。 电脑页面上是一张照片,图片有些糊,画质也不好,裏面的人还穿着校服,两个女孩对着镜头比耶。 其中一个女孩,明显是文玉。 这好像是文玉高中时候的照片,方如练眼皮一跳:方知意看这个干什么? 方如练动了动鼠标,点开浏览器几个同时打开的页面。 雨还在下,乒乒乓乓地敲着门。 电脑屏幕光映进眼裏,变成了一个摇晃的白点,方如练眯着眼,许久,她松开鼠标,深深吸了一口气。 余光落在还未息屏的手机页面上。 那是某个社交平臺的账号主页,页面下方挂着一张照片——账号主人对着镜头拍下的受伤的手。 听见开门的动静,方如练缓缓抬头,看向从卧室出来,把散发松松垮垮扎在脑后的女孩。 女孩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随即扫过她手裏的手机,又瞥了眼旁边的电脑,脸上没有丝毫惊慌,也并不生气,反倒弯了弯唇角,慢悠悠地朝方如练走过来。 方知意在距离方如练脚尖半步的地方停下,垂眸,伸手想去捞手机。 方如练一把躲过,举着手机怼到方知意跟前,她眯了眯眼,沉声问:“这是什么?” 方知意仰头,那手机挡了视线,于是她歪了歪头,看向方如练:“文导的微博。” “电脑上的那些呢?” 方如练明知故问。屏幕上还停留在文玉的小号页面,旁边散落着几个窗口——论坛裏关于文玉的讨论帖、她出镜过的公众号推文,甚至连她的朋友、校友、同学的合照,都被一一扒了出来。 方知意甚至还收藏了文玉的照片。 “你在视奸她?”方如练问。 “姐姐别说得那么严重,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黑色的眼珠一转,方知意伸手去拿手机,又被方如练躲过了。 方如练握着手机往后缩了下,垂着眸看向方知意。 她这几天确实发现方知意在片场对文玉的关注有点不同寻常,总会偷偷观察文玉,等文玉真回过头来,方知意又是一副不理睬的样子。 只是当时没往深处想,方如练此刻再想起她给文玉点烟后方知意的不开心,那些零碎的细节忽然串了起来,一切有迹可循。 “嗯。”她轻笑一声,声音有点沉,听着像一声冷笑,“姐姐也好奇,你到底好奇什么,能支撑你风雨无阻地跟着我去片场,日日不缺席。” 她后知后觉,方知意决定跟着她去剧组,不就是在文玉送她回家之后吗? 火气不受控制地烧起来,方如练边压火气边想:方知意之前说的那个喜欢的人,会是文玉吗?她之前跟文玉认识吗? 两人认识的可能性不大。方知意一向是乖孩子,生活圈简单得很,除了学校就是家。 那就是从那天醉酒时开始的。 那时她喝醉了,记不清当时的情景。但她清楚,像方知意这样的乖小孩,很容易会对那些离经叛道的人产生莫名的向往。 而文玉,无论外表还是骨子裏,都有这种让人好奇的潜质。 “姐姐。” 听见方知意开口,方如练的眼球轻轻动了一下,视线随之落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上。 阳臺上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噼啪一声响,她听见方知意问:“姐姐知道女同性恋吗?” 悬着的心蓦地往下一沉。 “文导,是女同性恋。” 方知意望着姐姐那双沉沉的、带着一丝发颤的视线,还有她骤然变化的脸色,心头猛地一紧。 她原本只是想提醒姐姐多留个心眼,没料到姐姐会是这种反应。 “是吗?” 说话间方知意又往前靠了靠,气息扫在方如练脸上,她不得不往后退了退,坐在沙发扶手上,身体矮了站着的方知意一截。 这下轮到她仰视方知意了。 她不习惯这样的角度,目光下意识飘向别处,正要起身,却听见方知意忽然问道:“姐姐也是女同性恋吗?” 方如练第一反应是愤怒:“你……” 方知意这是觉得她在跟她抢人吗? 她像被狠狠羞辱了似的,急匆匆转回视线,等迎上方知意的目光,她却愣住了,再也说不出话。 浑身卸了力,手一垂,方知意的手机便顺着指尖滑落到沙发上。 地砖上的潮气丝丝缕缕漫上来,缠上四肢,方如练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胸口正以一种反常的幅度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转过头,依旧仰望着方知意,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带着几分长辈般的沉稳:“我现在只想好好拍戏,好好工作。” “而且,”她直直盯着方知意,克制着情绪冷静说,“抛开才华不说,文玉并算不上一个好的伴侣。” 她前世虽然没有和文玉接触太多,但也知道一些情况,这人当导演很好,当朋友勉强,当恋人,绝对是不合格的。 尤其方知意这样的小白花,只有被吃的份。 “这是姐姐真实的想法吗?”方知意轻轻笑了笑,并未掩藏笑声裏的愉悦,“那我就放心了。” 忍到现在,方如练觉得自己快成了忍者神龟。可一听方知意这突然轻快起来的语气,积压的火气顿时蹭蹭往上冒,再也压不住了。 她伸手攥住方知意伸过来拿手机的手腕,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拉。方知意没防备,身子一趔趄扑在她身上。 “你放心什么样啊方知意?”方如练的声音带着火气,“为了个外人这样质问你姐,我最近脾气太好了是不是?” 手腕被方如练举高抓着,方知意仰起头,她姐怒火中烧的样子撞入眼中。她后知后觉,情况好像有点严重,喉咙滚了滚,边小声喘息边解释: “我感觉文导对姐姐有意思,我怕姐姐被骗,知道姐姐对她没意思,我才说放心的。”掌心撑在方如练腿上,方知意撑起上半身,“没有质问姐姐的意思。” 一番话说完,她感觉姐姐的表情千变万化的。 手腕依旧被紧攥着。 方如练察觉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一字一顿地问:“你,你……你觉得文玉好吗?” 女孩紧蹙眉头,嫌弃的表情很明显,“我不喜欢抽二手烟,也不希望姐姐抽二手烟。” 方如练一时心绪复杂。 哦,原来方知意是担心自己被骗啊。 ……挺好。 方如练松开她,有些无措地抠了下掌心,随后察觉方知意还坐在她腿上,抬手扶着方知意的肩膀,把人扶站起来。 她垂着眸,心如死灰地想:刚才方知意问她是不是女同性恋,她直接跳过了,方知意会觉得那是默认,还是不想说…… 她接话那么流畅,怎么想都是默认。 方如练双手捂着脸,呼吸不畅。 她深吸一口气,仓皇进卫生间洗了个脸。出卫生间时雨好像又大了几分,砸在玻璃门上噼裏啪啦的。 方知意收起电脑,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这会儿头发又散下来了,自然地搭在肩膀上,一截脖颈被发影衬得愈发白皙。 似是听见她开门的动静,女孩抬起头。 两人目光静静地在空气中撞上,方知意抿着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于是微微张开嘴巴,但或许不知道怎么开口,又合上了。 一次两次的自爆,再结合之前的过度反应,方知意应该已经察觉她的心术不正了。 方如练忽地有点难受,猛地扭头走向玻璃门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 咕噜咕噜灌完,方如练抬头,雨丝在门外放肆扑洒,她往前走了几步,把手掌贴在门上。 很凉,很舒服,似乎可以冷却灼热的情绪。 额头也有点烫。 于是方如练俯身向前,轻轻的,把额头贴在玻璃门上。 闭眼,吸气,吐气。 依旧烦躁,只是烦躁裏慢慢加入了一种恐惧的情绪,方如练抿着唇,身体隐隐在发抖。 很轻的脚步声在客厅裏响起,方如练敏锐地从嘈杂的雨打玻璃声、风声、外面的车碾过小水坑的声音裏分辨出来。 她的声音裏透着疲惫,以及默默的恳求,“你不用担心,我就算是女同性恋,我也不是见一个女的就喜欢。” 别过来。 她咬了咬下唇,外面的雨丝好像穿过玻璃门,钻进她紧闭的眼眶裏,弄得眼睛一片湿热。 她闭着眼,强行扯出一声笑,“更别说你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 [猫爪] 第33章 :“小骗子。” 混乱的雨丝在玻璃上沙沙刮过,声音冷涩刺耳。 玻璃门上很凉,水汽似乎钻了进来,无声无息在门上凝成细细小小的水珠,下一瞬被温热的呼吸糊成一团雾,掩在方如练眼前。 冰凉贴在额头上,对比之下方如练感觉自己像是烧了一样,身体很沉重,额骨戳在门上冷硬异常。 更别说,你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 她低着头,目光低低的,快要埋进土裏,嘴唇翕动,她像个罪犯一样读悔过书,进行着迟来的忏悔。 空气潮湿,衣服也沾染了湿气,沉沉地坠着她,勒着她的脖颈。 片刻的静默后,她终于听见方知意的声音。 “我……”声音似被雨淋过,沉沉的,含糊不清。 潮湿侵入身体,方知意却觉得嗓子干涩,叫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舔了舔唇,望向那个濒临崩溃的背影,只觉得眼睛泛酸。 所以,其实是恨着她的。 恨到重生后拼命地躲,恨到她说一句喜欢就动怒,恨到那点喜欢根本盖不过恨意,连一丝可能都不肯施舍给她。 方知意张着嘴呼吸,冷气在喉管来回游走,刀刮似的疼。她轻轻笑了下,学着过去姐姐强撑着笑的样子,语气轻松地圆场:“我……我没有这么想啦,姐。” 怎么可能不恨。 她说【我想你】,她说【对不起】。 那天甚至是520。 方知意前脚接到公安机关的电话,让她去殡仪馆认领尸体,后脚挂断电话慌张跑下楼,甚至还没出医院大门,就接到了骑手的电话。 是姐姐给她订的,一束好看的鸢尾花——她喜欢鸢尾花。 她抱着那束鸢尾花去了殡仪馆,几瓣脆弱的蓝紫顺着花束包装纸边缘滑落。 直到瞧见那个被白布盖着的人,方知意脚步猛地顿住。 就像现在这样,胆怯不敢向前。 酸涩在喉咙涌动,潮湿爬上身体,凉得要命,许久,她听见姐姐很轻地笑了下。 “我没说你这么想。”一鼓作气,方如练转身,明媚的笑脸代替痛苦的神色,她故作轻松地走过去,拍了拍低着头的方知意肩膀,“就只是科普一下,嗯……我还是你的姐姐。” 为了证明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她抬手捏了捏方知意的脸,带着轻松的笑意说:“对了,先不要告诉妈妈和穆姨,也不许跟别人说。” 少女满脸都是胶原蛋白,脸自然很好捏,方如练快速松开手,“说话呀小意……你不会想用这个要挟你姐吧,我告诉你啊——” “知道了。”方知意抬起头,眼睛弯弯的,被捏的一侧脸颊被她刻意鼓着,像含着一颗糖。 两人目光默契错开,一人扭头走向客厅沙发,一人仰头看着门外雨雾,在这个混沌的臺风天裏,共同扮演着和谐的姐妹样板戏,却又处处是破绽。 直到完全背对背,方才那副轻松的模样再也撑不住,紧绷的肩膀倏地垮了下去。 方如练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灰败的阴影。 她装模作样地捞起沙发上的剧本,丢下一句“我进房间看会儿剧本”,也不管方知意听没听见,匆匆逃进了卧室。 关门,反锁。 窗外雾蒙蒙一片,偶尔传来不知道什么被弄断或者砸坏的声音。 方如练靠着门,抬手扶着门把手,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 屋裏有点热,她靠在门后休息了好一会儿,抬手把剧本往床头柜上一扔,随即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雨水疯狂地挤进来,砸在方如练的脸上,脖子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下淌,滚烫的情绪得到几分降温。 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天。 臺风把雨刮成了乱麻,数不清的雨丝在昏暗中疯狂缠绕、抽打,整座城市都被裹进湿漉漉的混沌裏。远处路口的红绿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色块,红与绿都失了锐利,闷闷的,像沉在水底。 街道上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被风声撕碎,只剩下一阵闷闷的轰鸣,转瞬就被更大的风雨吞没。 前世方如练有段时间很爱这样的天气。 和公司解约后她许久不出门,身上带着一种虚弱感,就算是在昏暗裏也格外明显。 像将行就木的老人。 整个世界湿淋淋的,天被乌云压得黑乎乎,狂风卷着骤雨砸在窗上,偶尔会有闪电劈开云层,剎那的脸照亮她呆滞的表情,紧随而来的则是雷声滚过天际,窗玻璃被震得发颤。 不管不顾的疯狂,破釜沉舟的痛快。 她呆呆仰着头,潮湿已然爬上身体,她的心却跟着极端的天气一起发疯。 对,她就是上了她妹怎么样!她就是引诱了方知意怎么样!来劈死她啊!弄死她啊! 她的吶喊还来不及出口,近在咫尺的天际突然炸开一道惊雷,尖锐的轰鸣狠狠砸在耳膜上,她猛地抱住头往后缩。声音震天响,声音尖锐,她下意识抱住头往后缩,脊背重重砸在地板上。 她太瘦了,肩胛骨被地板硌得泛起尖锐的疼。 她咬着牙撑着手坐起来,窗外的雷声还在翻涌,雨势还在加大。 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破雨幕,在她眼前炸开又熄灭,像直直怼到她脸上的摄像头。 方如练瘦削的脸庞苍白如纸,神情木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直到身后环抱上一双手,熟悉的温热贴了上来。 “姐姐怎么坐在地上?”方知意搂着她,发现她身上和自己一样冰凉。 方如练闭着眼,神色痛苦。 她本来可以死不悔改的,她本来打算死不悔改的。 呼吸声很大,听起来像哽咽,她抬手擦了擦脸,回头看方知意,“这么大的臺风,我以为你会回学校。” 客厅没开灯,黑沉沉的。 额头蹭上方知意冰凉的脸,她愣了愣,“淋着雨回来的?” “没有,打伞的。”方知意轻轻摇头,鼻尖抵着方如练的鼻尖,呼吸温热,“雨有点大,吹到身上了。” 昏暗裏,冰凉的水珠从方知意的发丝低落,掉在了她的手臂上。 方如练低头看去。 乍然回神。 卧室门紧闭着,她听见方知意在客厅的脚步声。房间裏的热气还没有散开,方如练呼出一口气,关了窗,瘫倒在床上。 窗外狂风乱作,手机屏幕弹出臺风预警和出行提示。 方如练闭着眼。 痛苦驱散不开,记忆纷至杳来- 前世的方如练,在旁人眼中堪称娱乐圈的锦鲤体质。 素人出道的她,入圈没多久就签约顶级经纪公司,初登银幕就演了电影女主角,接连出演几部现象级偶像剧,星途坦荡得令人眼红。 那时的她太年轻,还不懂命运馈赠的礼物都暗中标好了价码。 因那几部热播剧,她和某些男演员被迫绑定在一块儿。 剧播期间CP营销火热,收官后却遭遇提纯反噬——CP粉转梦女的粉丝们调转枪口,对她极尽辱骂。方如练倒也想得开,既然端了这碗饭,挨骂本就是职业附赠品,横竖片酬丰厚,这些噪音她照单全收。 她似乎天生带火,公司开始安排她搭新人男演员。 剧本尽是粗制滥造之作,即便投资惊人,也不过是给粪土贴金片。后来她自己去试镜争取到一部好制作电影的配角,却遭公司极力反对——当演员并不能为公司创造多少收益,当流量才能。 加上方虹去世后她有把柄在公司手上,最终她被迫妥协:拍完那部电影后,必须接受一檔综艺节目的资源置换。 谁曾想这檔综艺将她抛上舆论巅峰,镜头下她的每个微表情都被慢放解读,后期剪辑配合着公司力捧新人以及各路营销号,硬生生把她剪成了众矢之的。 她前所未有地被推上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遭到审判。 方如练再如何心裏强大,也受了影响,于是开始向方知意索取过分的情绪价值。 方如练开车到方知意学校接她,坐在宽敞的后座亲她。 窗外人来人往,方如练肆无忌惮,妹妹的惊呼被她压进口中,反复捻磨,直到那张红润的唇只能吐出情动的喘息。 许久,她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一根一根擦拭着手指,全然不顾方知意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怨恨目光,悠悠道:“穆姨放假了来鹭围了,在家裏做一大桌菜等我们呢。” 方知意扭过头不看她,胸口气得剧烈起伏。 方如练笑了下,再次俯身靠过去,吓得方知意往后缩了缩,抵着车门,用一双水润泛红的眼睛可怜兮兮看向方如练。 方如练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两人很快到了家。 上楼的时候方如练一如既往,非要牵着方知意的手,方知意不自在,加上今天穆云舒在,躲着不让她牵。 “小意,”方如练语重心长地说,“姐姐牵妹妹的手没什么奇怪的,你这样躲着不让牵才奇怪,好像我们真的有什么不对劲。” 难道不是吗?方知意心道,她们本来就有不对劲。 但她的力气比不过方如练,脸皮也没方如练厚。电梯门开启前,方如练还是强硬地扣住了她的手指。 十指收拢,不容挣脱。 穆云舒正在厨房裏做饭,饭菜香气飘到门口,方如练匆匆换了鞋,拉着方知意进了厨房。 “穆姨~”她语气夸张地走过去,“我还以为是哪个五星大厨来给我做饭了,原来是我们家穆姨啊!” 穆云舒用筷子敲了下方如练伸向碗裏的手,笑道:“先洗手去!” 方如练努了下嘴,“好吧~” 穆云舒今年没有教高三班,因此才有一个月的假期,来鹭围市和两个女儿待在一起,也做做菜,免得她们天天吃外卖。 “那我没有口福了穆姨。”饭菜上桌,方如练拿来筷子,“我明天要去外地拍戏,哎呀,这天杀的工作……可惜,我现在要多吃点,记住这个味道,拍戏的时候怀念一下,凑合着外卖也能多吃几口。” 方如练是真可惜,家裏做的味道和外面的天差地别。 “啊?”穆云舒夹了个红烧肉,“这次去多久?” 方知意低着头,余光悄悄瞥了方如练一眼。 方如练自然察觉了,故作苦恼地说:“大半年呢。” 吃完饭,两个孩子洗碗和收拾厨房,穆云舒坐在沙发上跟人打电话。 她扭头看了眼厨房裏嬉闹的一姐一妹,轻轻笑了下,随后朝电话道:“小练我是不担心啦,她想找自然会找的。” 她虽然不懂娱乐圈,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急方如练的时候,她事业正在上升期,又是个有主意的人,即便是偷偷谈了,穆云舒也不赞成方如练现在结婚。 “小意……”她收回视线,“这孩子比较内向,我就怕她只闷着头学习……嗯?那我问问她,孩子们谈恋爱还是自己谈比较好,我们家长不好干涉。” 一通电话打完半个小时过去了,穆云舒抬头叫了下对面沙发上看论文的方知意,“小意,妈妈认识一个朋友,她的姐姐家有个孩子,也是医学生,我把你微信推过去了,到时候你通过一下,又是亲戚又是一个专业的,平时也能讨论下学习什么的。” 方知意眨了眨眼,轻声应道:“嗯。” 她微微抬眸,视线不经意间越过穆云舒,正好撞见后方正在接水的方如练。心头猛然一跳,她慌忙垂下眼。 晚上十点半,方如练敲开方知意的门。 开门看见她,方知意脸色微变,猜到她想做什么,方知意连忙关门,但还是晚了。对方抵着门轻轻一钻,动作轻巧地钻进方知意卧室裏,抬手反锁了门。 “姐姐。”被扑在床上,方知意深呼吸一口气,“妈妈在外面。” 滚烫的吻落在方知意侧颈,她扭过头去,脖子伸得长长的,她抬手推着方如练,“能听见的……” 方如练低头亲了下她的手腕,吻不管不顾地往下落。剥开方知意睡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方如练语气有点委屈,“我要去外地拍戏了,三个月见不到,你不想我?” 方知意没回答,只是喘着气说:“能听见的,姐姐。” 她当然知道方如练说的“三个月见不到”是句鬼话,好几次都这么说,结果总是偷溜回来见她,亲一把做一把,又匆匆回去。 卖可怜不成,方如练话音一转,又问:“通过那个男生微信了?”她轻轻笑了一声,低头咬在方知意胸口处,“妹妹好热爱学习啊,要专门加个男生讨论专业问题呢。” 方知意解释:“妈妈答应了人家,我不好拒绝,只是通过了申请,没有聊天。” “嗯?” 方知意追说:“后面也不会聊的,那个男生说他也是被迫的,我们后面不用聊天,家长问起来统一口径就是。” 方如练捧上她的脸,轻轻挑眉,“刚才不是还说没有聊天吗?” 方知意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小骗子。” 方如练亲了方知意脸颊一口,埋下头。 密密麻麻的吻顺着敏感的侧颈炸开。 ———————— 姐(跪下):密密麻麻都是我的罪行 第34章 :你在干什么? 屋裏开了空调,二十七度,方知意躺在绵软的被子上,只觉浑身发烫。 被姐姐亲吻的地方快速撩起一层热意,以飞快的速度朝着身体各处蔓延,方知意别开头,神色看起来尚且冷静,脑子裏千丝万缕的想法却被方如练搅得混乱。 不行…… 她努力仰着脖子躲避亲吻,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今天不行,妈妈还在。 睡衣扣子又被解开了几颗,冷气骤然窜入,和滚烫的肌肤亲密接触。冰冰凉凉的指腹压上肌肤,女人指腹上细小的纹路抵在上面。 她不太自然地喘了两声,随即听到方如练低低笑了两声,气息贴着她滚烫的胸口滚过,带起极轻的痒。 柔软的唇代替手指落了下去,绕着打圈。 方知意感觉自己正在被展开,眼眶泛起一层湿热。 隐隐失控的感觉让她十分不好受,有点头晕目眩,她咬着唇,用力把方如练的头抬了起来。 一手抵着方如练肩膀,一手压在她四处作乱的唇上,她咬着唇,表情严肃地叫停:“方如练!” 话一出口,还没等方如练反应,她先感到了害怕。 于是原本严肃坚定的表情加上了几分犹豫,又是泪眼盈盈的,那表情落在方如练眼裏简直漂亮极了。 “嗯嗯。”她十分配合方知意的动作,也不乱碰了,乖巧地眨着眼看方知意,含糊的声音从方知意手掌漏出来,“叫我什么。” 身下那人喉咙很明显地滚了好几下,那紧闭的红润的嘴唇才微微张开,声音脆生生的,“……姐姐。” 她后知后觉还捂着方如练的嘴,立刻松了手,那手还没收回来又被捉了回去,被按在方如练脸颊上。 那张漂亮到晃眼的脸此刻凝着点冷意,“再叫一遍。要叫名字,不准喊姐姐。” “……方如练。” 声音有点小,依旧是脆生生的,听着没有刚才那句带着微微怒意的直呼其名爽,但倒也勉强。方如练唇角勾起笑,脸颊轻轻蹭了下方知意的手,抬眸,毕恭毕敬地喊:“姐姐。” 她偏过头,轻轻在方知意掌心亲了一下,神色痴然,“好姐姐,我想蹭蹭你。” 方知意下意识往后缩手,却没挣脱开。 方如练紧握着她的手腕,脸上惯常的张扬笑意敛得干干净净,转而漾开一种可怜的笑:“姐姐,你可怜可怜我。” 方如练是个演员,有时候职业病也会带到床上,比如乐于和方知意角色扮演。方知意听过的称呼有“妹妹”“妈妈”“老师”“学姐”“宝宝”,这会儿又到了“姐姐”。 她姐真的有点毛病。 “你先起来。”方知意轻轻拍了拍方如练的脸,“你压得姐姐有点疼。” 方如练抿着唇轻轻笑了下,“好。” 她松开方知意的手,撑着手坐起来。半垂的眼睫被灯光扫出好看的弧度,轻轻落在下眼睑上,映着一双漂亮的眼睛有几分幽深。 没等方知意坐稳,她跪着朝方知意走了几步,膝盖压在柔软的床上,往下陷入一块儿。 在方知意慌张的目光裏,她垂着眼,伸手搭在方知意睡衣上,不紧不慢地把她先前解开的四颗扣子一一扣回去。 扣得一丝不茍,她甚至抬手抹平了上面的褶皱,末了仰头看向方知意,用一种天真好奇的语气说:“我这么乖,姐姐要奖励我什么呢?” 她嗓音温软乖巧,姿态却带着无声的进攻性,不着痕迹地将方知意往后压去,方知意上半身往后仰着,喉咙的滚动异常明显。 过了几秒,方知意似是快摔了,忽然抓着方如练的手臂,往前靠了一下——一个浅浅的吻落在方如练唇边,压着唇角而过。 方如练的脸很柔软,凑近能看见脸上的细小绒毛,以及方如练唇角往上抬升的细微弧度。 心脏在慌乱跳动,她听见门外隐约的脚步声,紧绷着身体配合扮演“姐姐”: “多的,今天不行。” 说完,她警惕地往后挪了几下,盯着方如练那张明艳的脸。 她很难保证方如练不会突然掀桌说不玩了,再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怕被妈妈发现啊。”方如练笑了笑,往前靠了一下,浅浅的呼吸从方知意鼻子上滚过,“我们悄悄的。” 方知意心一沉。 方如练盯着那张紧抿的唇,缓缓俯身,“很小声的,不会被发现的,嘘——” 方知意抬眼,一双泛红的眸子噙着泪。 要说道貌岸然第一人,方如练当仁不让,早就计划这样,刚才又何必假惺惺给她系扣子,又何必翻来覆去地问她。 不等方如练靠过来,她忽然猛扑过去,额头狠狠撞上对方锁骨。方如练吃痛闷哼,她却趁机低头,一口叼住方如练衣襟下柔软的皮肉。 怒气上头的她本来想咬的不是这裏。 但是方如练职业特殊,脸不行,她姐靠脸吃饭,手不行,拍戏会被看出来,脖子和其他裸露的地方也不行,方如练顶着牙印出席活动,当天就会上热搜。 方知意顾虑重重,最终下嘴的地方却是个暧昧的地方。 就迟疑了半秒,连胸口也没咬了,只是隔着衣服轻轻含着……后知后觉来气,她往后退了退,转而用手掐,故意磨着尖端,要叫方如练疼。 方如练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抚着方知意头发,“发洩够了吗?那……我脱了衣服给你咬?这样还爽快一些。” 她话音刚落,方知意就松开她扭过头去了。 于此同时,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小意?你睡了吗?”穆云舒端着果盘,侧身站在门外。 十几秒后门开了。 方如练拉着门把手,笑盈盈的,“穆姨。” 姐妹俩从小就亲密,平时也总睡一床,穆云舒倒没怎么意外,她把果盘往方如练怀裏一推,笑道:“刚去你房间敲门,没有回应,我就猜到你跟小意在一块儿,洗了点水果给你们。” 穆云舒往房间裏看了一眼,方知意坐在床上,背对着方如练,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妈妈。” 虽只是一眼,但眼睛有点红。 穆云舒笑了笑,看方如练:“闹矛盾了?” “没有~”方如练抱着穆云舒的手臂晃了晃,“刚跟她闹了一下,生我气呢,不理我……穆姨你评评理,我明早就要起来赶飞机了,她还不理我~” 方如练指了指自己的手臂,“刚刚还想咬我呢,要不是穆姨你来——” “姐姐。”床上的女孩回头看向两人,依旧是蹙着眉,“没什么啦,谢谢妈妈给我们洗的水果。” 姐妹俩经常闹矛盾,早上冷战下午和好,穆云舒见怪不怪,只道:“明早要赶飞机的话今天早点睡,别老仗着年轻熬夜。” 方如练点头:“嗯呢,哄好小意我就睡。” 门关上。 方如练端着果盘放到床头柜上。 从果盘裏挑出一颗圆润的葡萄,方如练伸手递到方知意唇边。 方知意微微倾身,唇瓣轻启,正要咬住那颗葡萄时,葡萄却突然退后了一下。她扑了个空,茫然抬眼,猝不及防撞上对方含笑的眼睛。 目光灼灼,烫得她心尖一颤。 她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 胸口微微起伏,她垂下眼睫。 方如练仅脸可以当明星,手也可以单独出道当手模,骨节修长如玉雕,指尖玉白,衬得那颗葡萄愈发莹润欲滴。 玉白的两指握着那颗葡萄晃了晃,像在暗示什么,只一瞬,鲜艳的画面在方知意脑中闪现。 她记得葡萄撑开皮肤的酸胀难捱,记得它滚动时冰凉的外皮带来的战栗,记得方如练冷声的命令,以及指尖触碰到葡萄皮上黏腻水渍时的轻笑。 于是气息愈发急促,咬了咬牙,一抬眼,眼圈又红了。 刚给葡萄剥好皮,重新递给妹妹吃的方如练:???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扭开头去。 “那我剥多点再给你。”方如练抽纸擦了擦手,“我也想吃。” 剥了七八颗葡萄,方如练端着小盘子递到方知意跟前,她捏着剥了皮的葡萄到方知意嘴边,仰着头哄方知意,“不生气啦,刚刚逗你的,穆姨在呢,我不乱来。” 方知意稍稍低头就碰到葡萄了,想了想,轻轻张嘴。 冰冰凉凉的葡萄被吸入嘴裏。 很好吃,很甜,最外圈靠近皮的地方沾了点酸味,但并不影响口味。 方如练一颗一颗递到她唇边,看她像小仓鼠似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眼眶裏的红色总算褪去,露出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 “嗯……”方如练抬着下巴指了指果盘裏还没剥皮的葡萄,哼哼唧唧道,“我也想吃。” 方知意爱吃没有皮的葡萄,但是不爱剥皮,她很不喜欢那种汁水流一手的感受——更别说她现在已经洗过手了,今晚再没洗手计划。 听方如练念叨得烦了,她干脆低头在方如练手裏叼了一颗,仰头送进方如练嘴裏。 唇瓣无可避免碰到对方唇瓣,舌头一推就把葡萄肉送进了方如练嘴裏,任务完成想后退,对方的唇舌却追了上来,压着她往后。 果汁倒流进她的口腔,裹着两人交缠的舌。 片刻后,方如练松开气喘吁吁的她,“谢谢小意。” 在方知意身上讨到了好处,方如练心满意足地去洗了手,爬上床搂着方知意睡觉。 女孩浅浅的呼吸和体温从很近的距离传过来,那些烦恼被抛至脑后,方如练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动作轻巧地下了床,临走前没忍住,在方知意脸上亲了一口。 方知意猜的不错,为期三个月的拍摄,方如练逮着机会就坐飞机回来,一下飞机就迫不及待去医院或者去学校找方知意。 她们在无人的角落接吻,在昏暗的楼梯拥抱,在拉好窗帘的房间裏进行亲密互动。 方知意惊慌失措,推拒她,小声提醒她:“妈妈随时会回来……” 方如练把她压在肩膀的手牵到胸口,另一只手动作没停,循着熟悉的地方探去,“不会,穆姨是十分钟前出的门,她去买菜了,从这裏到最近的菜市场要走二十分钟,她要去买排骨,还要花不少时间货比三家。” 她沉溺在情欲裏不知天高地厚,那些流言蜚语在她身上落不下多少伤害。 她只要能这么一直抱着她的小意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别的,都不重要。 别的。 …… 雨天。 ——轰! …… 又是雨天。 “我不记得了。” 她慌张别过头,不想理睬那人。 “别装,方如练,稍微调查一下就能得出的结果,你为什么不去?”那声音追着她,“你是没想到,还是不敢想?” 她冷着脸警告,“闭嘴。” “你不敢去想,不敢去回忆……那方知意呢?”女人看着她冷笑,“没有一个姐姐是做成你这个样子的。” “我叫你闭嘴!!!” 她目眦欲裂,猛地扑上去想让对方闭嘴,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方如练猛地睁开眼。 骤然惊醒,冷汗涔涔。 房间裏冷寂无声,她的皮肤冰凉,唯有胸腔裏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像是要撞碎肋骨逃出来。 窗外一片昏暗,风雨还没停歇。道路一侧的树被臺风吹下来一截,横倒在路中间。 方如练呼吸急促,目光失焦地盯着天花板,恍惚间又感受到掌心下方知意腰肢的触感,好像她正压着那具温软的身体厮磨。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猛然上涌,她仓皇翻身下床,赤着脚打开卧室门,跌跌撞撞冲进卫生间。 扶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膝盖跪在地上有点疼,她喘了好几下,意识在身体的疼痛下逐渐回神,那些伴随着回忆而来的痛苦在慢慢消退。 方如练扶着墙站起来。 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黏在脸颊上。她拖着步子挪到洗漱臺前,机械地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啦啦。 方如练怔怔地望着水流,不知不觉又开始发呆。直到冰凉的触感漫过手背,她才猛然惊醒。 洗脸池裏的水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望着镜子裏脸色苍白如纸的女人。 缓缓俯身,将整张脸浸入冰冷的水中。 水面吞没五官,先是刺骨的凉意,而后是逐渐蔓延的窒息感。 水从鼻腔灌入,像用冰锥刺穿鼻窦,喉咙不受控地缩成一团,本能地痉挛,喉骨凸起,像要刺破皮肤。冰凉压迫着眼球,视野裏爆开一片猩红的暗影。 疼。 难受。 手指扶着洗脸池的陶瓷边缘,方如练把头往水裏又送了几分。 眼睛好像适应一点了,水下视野渐渐清晰,她看见放大的一片白色,以及白色底部的金属排水塞。喉咙还是难受,窒息的感觉继续压迫着心脏。 方如练竟然觉得这种痛苦比回忆更让人心安。 “啊——” 猝不及防地,一股蛮力揪住她的头发猛地向后拽。 方如练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狠狠掼在墙上,后背撞上冰凉的瓷砖。 她还没从类似溺水的眩晕中清醒,头皮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痛——那只揪着她头发的手突然发力,逼得她不得不仰起头。 喉咙随即被扼住。 “你在干什么?” 冷厉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掐着她的手指深深陷进她颈侧的血管,却又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水珠顺着睫毛滚落,方如练呛咳着抬起眼皮。 竟然是方知意。 方知意俯身逼近,沉沉的阴影完全笼罩下来。 那张向来乖巧明秀的脸,此刻显得阴沉可怖。 ———————— 方如练:我妹鬼上身了。 第35章 :陪我一晚上好吗? 方如练满脸水痕,脖颈被掐着向后抵在墙上,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她一边呛咳着,一边伸手去掰颈间那只冰凉的手。 妹妹的脸近在咫尺,冷得吓人。 不知是直觉还是错觉,方如练竟感到陌生的惧意,下意识偏头避开那令人窒息的视线。她勉强扯出个笑,嗓音沙哑:“松、松开点……你要掐死你姐姐了。” 脖子上的桎梏松了几分。 方知意眨了眨眼,视线缓缓往下,落在方如练脖颈那圈刺目的红痕上,她像是突然惊醒般,和清丽的脸并不匹配的阴鸷如潮水快速褪去,握着方如练脖子的手彻底松开,揪着她姐头发的手指也一根根卸了力。 方如练顺着墙壁滑下几分,浑身脱力地倚在那儿。脸上的水珠顺着下巴滚进衣领,冰得她一颤。唇色艳得像是抹了血,衬着雪白的肤色,像刚从水裏爬出来的艳鬼。 “嘶——”方如练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头皮发麻,“小意心真狠啊,姐姐还要靠脸吃饭呢,给我揪秃头了怎么办。” “对不起。”方知意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头上轻轻揉着,“姐姐刚才在干什么?” 女孩脸色依旧带着几分阴沉,只是语调不似刚才冷,回归了方如练熟悉的样子。 “只是洗个脸而已。”她有些心虚,湿润的眼睫往下垂了垂。 “洗个脸需要开这么多水吗?”方知意伸腿抵在方如练腿间,手指伸进水裏弹了一下,她扭头看向方如练,“还都是冷水。” “哎呀,就……”靠得有点太近了,而且这动作有点奇怪,方如练不自在,扭了扭身体,又抬手推了下女孩,“睡着了,有点热,就想把脸埋进去凉快一吓……你往后退点,我身上湿哒哒的,一会儿把你也弄湿了。” 腿间的桎梏退出。 方如练松了口气,抬手摸了下脖子,“你呢?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给我好一顿掐。” 虽然是开玩笑的反问,但她依旧不敢看方知意,侧过身去把洗脸池底部的排水塞打开,水咕噜咕噜滚下去。 “听见姐的声音就出来看看,任谁看到姐姐一动不动像个水鬼趴在水池上,都会害怕的。” 方知意转过身背对着方如练,即使是刻意压制,声音裏还是透出几分颤抖,混在咕噜的下水声裏,不易察觉。 “不好意思啦小意,吓到你了。”方如练拧开水龙头冲洗着手腕,水珠溅在陶瓷臺面上,她关掉水龙头转身,“但你抓水鬼的动作也太粗暴——” 话音未落,一条干燥的毛巾突然兜头罩下,方如练眼前一黑。 她抬手去拿那块盖在头上的毛巾,才触碰到一个角毛巾就被人抽走了。 眼前一亮,她抬头看去。 方知意去而复返,冷着脸攥毛巾给她擦脸上的水,抹脖子上挂着的水珠,揉搓鬓角的湿发,动作又急又重,带着某种气冲冲的怨气。 手却在发抖。 发抖的幅度实在有点大,连方如练也有所察觉,方如练下意识想接过毛巾自己擦,抬眼对上方知意阴沉的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方知意比她小四岁,个子低她半个头,为了方便方知意动作,方如练扶着洗脸池斜斜站着,微微垂着头,任由方知意揉搓捏扁。 “姐姐刚才还吐了。” 平淡的陈述句,语气笃定,让方如练想否认都没办法。 方如练张口就编:“晚饭吃多了,有点不舒服。” “姐姐没吃晚饭就进房间了。” 方如练:…… 好在她反应够快,“噢噢,我忘了,那可能就是因为没吃晚饭,所以才不舒服的。” 身上的水被擦得差不多了,方知意把毛巾挂回去,不知道从哪裏拿出一瓶漱口水,拧开瓶盖递到方如练唇边。 薄荷味的,很清香。 方如练含了一口,借着仰头的间隙偷瞄方知意——少女眉间的阴郁已经散了大半。 方如练俯身将漱口水吐进洗手池,抬头时瞥了一眼镜中自己放大的脸。 不得不说,真漂亮。在水裏泡了一会儿的皮肤很水润,这会儿身体的难受劲已经过了,皮肤慢慢透出一层薄红,半干的头发黏在颈侧,有种不同于清水出芙蓉的艳丽。 她自我欣赏了几秒,直起身出卫生间穿鞋。 方知意站在沙发旁边,俯身抽出抽屉,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经这么一闹,方如练早没了睡意。她索性窝进沙发裏,划开手机屏幕。 时间是晚上十点半。 “你晚饭是不是也没吃?”方如练点开外卖软件,“吃过了也没关系,当吃宵夜了。你有什么想吃的?” 方知意没应声。 “那喝点奶茶?还是想吃烧烤?”方如练这会儿是真的有点饿,看着外卖平臺上琳琅满目的食物,恨不得每样都来一份。 她抬头看向方知意,一片阴影猝不及防跟过来,压上她的呼吸。 少女不知何时已倾身过来,一颗薄荷糖抵在她唇间。 四目相对,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合适的反应,她的唇已经下意识张开,把那一小颗糖卷入口中。 “姐姐还难受吗?”轻触方如练的手指快速撤了回去。 薄荷味道在口腔炸开,清凉无比,方如练呆呆望着眼前人,那股从方知意给她擦头发开始,到给她喂漱口水,再到现在的奇怪感觉,在此刻找到了更为合理的词来形容。 熟稔。 方如练太阳xue轻轻跳了两下,蹦得她有点疼。 但这或许是方知意的习惯,她向来这么体贴。 “不难受了。”她垂下视线,动作有几分慌张地点开手机,“就是有点饿,我想吃这个,你要吃吗?吃的话一起点。” 方知意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漆黑的眼瞳裏映着顶灯细碎的光斑,以及方如练绷得紧紧的侧脸。 少女的表情仍不太好看,脸上带着几分不正常的白,目光温柔,却死死锁在方如练身上,“不吃,我吃过了。” 在女孩不太对劲的目光下,方如练很不自在。 她迅速在手机上点了吃的,垂着眸做了片刻的心理准备后,她猛地抬起头,触及女孩的视线时她还是退缩了,不敢迎上去,仰着头看着灯,“嗯……这灯,有点亮啊。” 转瞬间找到了一个话题:“晚饭你点的外卖,还是自己做的?” 察觉对面无措退缩,方知意顿了顿,移开视线,声音轻了下来,“自己做的,你要吃吗……我去做。” “好吃吗?”方如练偏头看向阳臺,城市灯火透过风雨和玻璃晕开,成了模糊的色块。 方知意诚实回答:“不好吃。” 所以刚才没有阻止姐姐点外卖。 察觉那道视线移开,方如练松了一口气,转回头来,脱了鞋盘腿坐在沙发上。她弓着腰抱着软枕,偏头朝方知意看过去,语带歉意:“大半夜让你担心了,我真的没事。” 方知意表情缓和了许多,低垂着头,不知是不是灯光原因,脸色依旧带了几分不正常的白。 “姐姐是做噩梦了吗?” “嗯?”方如练斟酌回答,“嗯,算是吧。” 她暗暗祈求方知意别刨根问底。 方知意说:“我也做了个噩梦。” 方如练刨根问底:“什么噩梦?” 女孩抬眸,对上方如练关切的目光,随即抿唇轻轻笑了下,“醒来就忘了。” 雨势渐缓,雨滴落在阳臺的声响从原先的急促敲打变成了细碎的轻语,嘈嘈切切。 方知意的声音很轻:“噩梦留在梦裏就好,醒来就该忘的。” 方如练附和她:“小意说的对。” 外卖在半小时后到。 方如练吃完东西,洗漱完毕回到客厅时,发现方知意正蜷缩在沙发一角,安静得像个雕塑。 她放轻脚步走近,才看清女孩已经靠着沙发睡着了。白皙的脸颊上浮着一层细汗,长睫毛不安地颤动着,眉头微蹙,似乎又陷入了什么噩梦。 时候不早了。 “喂,方知意?”她俯下身轻轻晃女孩的肩膀,“方知意?小意?” 方知意睁开眼,睡眼惺忪。 “去床上睡。”方如练说。 女孩“嗯”了一声,摇摇晃晃站起来,方如练看出她并未完全清醒,见她身体往另一边坠,方如练连忙伸手拉住。 女孩身体落进她怀裏,方如练来不及避嫌,注意力全都在方知意滚烫的手臂上。 方知意体寒,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凉的,很少有这么烫的时候。 她一边把方知意朝卧室带,一边摸了下方知意的额头——一手冰凉的汗,底下却烧得滚烫。 “好好躺着。” 女孩身体一沾床就闭上了眼,方如练摊开被子盖在她伸手,转身去客厅拿来体温计。 “能听清我说话吗?方知意。”方如练坐在床边微微俯身,拉开她的手,把冰凉的体温计送进她的腋下,“夹紧,五分钟。” 女孩迷迷糊糊看了方如练一眼,“姐姐,我头疼。” 其实不过是发烧带来的钝痛,倒也勉强能忍,可这话一出口,不知怎的就带上了几分委屈。眼眶盈满水,她撇着嘴看向方如练。 “嗯嗯……”方如练弓着身,抽纸把女孩脸上的汗轻轻擦掉,“量完体温,吃点药就会好了……还疼吗,姐姐给你揉揉。” 她说话难得如此温柔,动作也温柔,方知意怔了好一会儿,随即缓缓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方如练抽出体温计。 体温计显示38.5℃,果然发烧了。 方如练翻出退烧药,端着温水回到床边。她半扶半抱地把人揽起来,掌心托着方知意的后颈,将药片送到她唇边:“乖,把药吃了。” 等方知意咽下药片,她又小心地扶着人躺回去,掖好被角。 明明今天一整天都在家裏,也没出去淋雨吹风,怎么就发烧了呢。 她转头环顾四周,目光停在窗边地板上。地板上沾了水。看来是方知意开窗透气时被冷风吹的。 方知意身体向来不怎么好。 方如练刚站起身打算回自己的房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姐姐。” 声音又轻又哑,颤巍巍地飘过来,轻轻巧巧地勒住方如练的心脏。 回头,正对上床上人雾蒙蒙的眼睛。方知意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别走。” “我害怕,难受。”那声音听起来可怜透了,“陪我一晚上好吗?姐姐。” 方如练长长吐出一口气,折返回床边,“往裏挪点。” 方如练抬手关了灯。 黑暗中,方知意的呼吸声因发烧而格外粗重。 方如练望着影影绰绰的天花板,终于忍不住开口:“生病了就好好睡觉,别老盯着我。” “……嗯。” 被褥窸窣,身旁的人翻了个身。 没过多久,一根微烫的手指悄悄勾住她的小指,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姐姐晚安。” 生病脆弱的妹妹有点黏她。 方如练想,倒也正常,她生病的时候也黏着方知意。 熟悉的淡香丝丝缕缕缠绕过来,那是方知意身上特有的,混着一点洗发水甜味的香。 方如练原本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没想到在这气息的包裹下,意识像浸在温水裏,很快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到了早上。 她悔改的决心很坚定,因此睡姿也很规矩,没有冒犯方知意。 勾着她小指的那根手指还在,粗略感觉,方知意好像是降了温。 后脑勺磨着枕头转了下,她偏过头。 方知意还在睡,长睫垂落下来,很安静。 方如练轻手轻脚下了床。 雨停了,但还没出太阳,窗外风还在刮,新的臺风预警弹了出来。 这场来势汹汹的臺风,恐怕至少还要在鹭围市盘桓两三日。 方知意的烧虽然退了,但脸色仍有些苍白,整个人也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方如练不由分说,又把她按回了被窝裏。 自己则在客厅裏消磨时间。先看了部老电影,又翻了会儿剧本,对着手机镜头反复练习几个微表情。 到了下午三点,窗外忽然狂风大作。 天色阴沉得像是提前入了夜,风卷着树叶、塑料袋,还有不知谁家晾晒的衣物,在灰蒙蒙的半空中打着旋儿。 微信裏探出陆可的亲切问候:【妹妹考的怎么样呀?】 方如练愣了一下,动作匆忙地上网搜索今年高考成绩查询时间——今天下午三点。 重生让她提前知道了结果,但方如练被紧张兴奋的氛围感染,还是忍不住跳起来,起身要冲去卧室问方知意。 卧室门开了。 方知意表情不大好地走了出来。 “姐姐是要问我成绩吗?”她冷静地在方如练身边坐下,低头解锁手机,把刚刚收到的省教育厅的成绩通知举给方如练看。 纤瘦苍白的手在抖,方知意抿着唇,用一种绝望又期待的目光,等着方如练的反应。 “考生方知意,准考证号……”方如练低声念出短信内容,不知为何,方如练心跳很快,比她以前高考还要慌张,“总分……”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深呼吸好几次。 确认:“总分,553。” 她有些茫然,看着方知意冷静的表情,更是茫然,“是不是算错了,我们去教育厅复核一下。” 不是她不信,而是太离谱了。 前世方知意可是以六百七的成绩考入了鹭围大学!怎么会差了将近一百分!现在这个成绩别说进鹭围大学的临床医学了,连门都进不去。 肯定是算错了,需要带着方知意去复核,这可不是小事。 她急得站起来搜索省教育厅的电话,想要提前先问清楚复核需要哪些证件,免得两人白跑一趟。 电话还没拨出去,她叉在腰上的手忽然被方知意牵住了。 “不用复核的,姐姐,成绩没错。” 方知意仰头看着她,抿着唇深呼吸好几下,闭眼,睁眼,“两个月时间,太急了,我来不及学。” 甚至能考五百五已经是意料之外。 方如练再次感觉自己听力有问题。 什么叫两个月时间?什么叫太急了?什么叫来不及学? 她感觉脑子应该要宕机一下,应该要狠狠地甩开方知意的手,斥责她鬼上身了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强势地拉着方知意去复核。 这样才对。 可是她只是静静地,垂着眼看方知意,而后,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听懂了方知意的话。 很多事有迹可循。 比如那本连页的、没有阅读痕迹的书,比如方知意偶尔的、别扭的试探,比如那些若隐若现的勾引,比如昨天晚上方知意阴沉的脸,以及叫她留下来时的委屈表情。 以前没有证据确凿,方如练不敢想。 她还要悔过,她还要赎罪,她不敢设想那样的一个可能性——那样她的罪罚还要更深一些,她在方知意身上犯的错再没办法弥补。 她自私地就作出了决定。 稀裏糊涂的,一辈子也就幸福地过了,悄悄的,我们都不要拆穿。 但方知意不愿意。 她凭什么愿意呢?方如练想,有罪的是自己,方知意只是受害者。 所以她把一切摊在方如练面前了。 方如练听到自己的呼吸在抖,被方知意牵着的手也在抖,她忘了自己是用什么表情、什么动作甩开方知意的手。 她麻木地,像只逃跑的乌龟似的,走到了阳臺上。 狂风吹着她,鬼哭狼嚎似的。 天黑得像地狱。 方如练觉得自己需要抽根烟冷静一下。 但兜裏空荡荡的,没有烟,也没有打火机。 她只能张大着嘴呼吸,迎接着接下来的绝望。 要怎么办啊? 她扶着围栏,望着灰蒙蒙的天,只是一瞬,眼泪就掉了出来,砸在苍白的脸上。 她要怎么办啊…… 哽咽声在狂风裏几乎听不见- 屋裏没开灯,即使是白天也很昏暗。 方知意静悄悄地坐在沙发上,偏头看着阳臺处,肩膀不停抖的背影。 她在哭。 方知意也在哭。 玻璃门关着,她们互相听不到对方的哭声。 方知意想去抱她,说姐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可是她不敢打开那扇门,她已经失去了资格。 她只能静默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姐姐递过来的判决书。 门开了。 她慌张地抬起头,擦眼泪,将佝偻的上半身挺直,扯出一个得体的笑。 啪嗒一声,客厅的灯开了。 姐姐在她面前坐下,脸上也挂着得体的笑。眼泪被擦得很干净,唯有微微红肿的眼皮表明姐姐刚才哭过。 “方知意。” 她轻声叫她,笑容弧度往上抬了抬,“你多大?” 方知意愣了愣,随即撇了下嘴。 泪流满面。 第36章 :下意识回吻。 窗外的臺风仍在肆虐,雨点拍打玻璃门,声响勉强盖住女孩破碎的哭声。 客厅裏湿气很重,衣服上沾染了潮湿的水汽,变得跟铁块一样重,沉沉的,压着方如练的心脏,也压着她强撑出来的嘴角。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再次试图让嘴角往上提起一个弧度——久别重逢是喜事,总不能两人对着哭。 但是失败了,她被夸赞有灵气的演技并不能在方知意面前发挥作用。 她咬着下唇,不敢看对面的方知意,与此同时也意识到,她其实是个很无能的姐姐。 她很多时候一点办法都没有,比如那个雨天,比如现在,方知意在她面前哭得伤心,她甚至都不敢伸出手抱抱她。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些年,大概是过得很不好。 怎么可能好呢,三个家人都是非正常死亡,她才二十六岁,甚至都还没有大学毕业,突然就变成了孤家寡人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疼,连吞咽都变得困难,方如练咳了一声,从一旁的桌子上抽出几张纸,她走到方知意跟前,蹲下。 那双泛红的眼睛追着她,一抬一落,方如练心口似被人烫了一个洞,火辣辣地疼。 低头,深呼吸好几次,她终于鼓足勇气仰头看方知意。 手指捏着纸巾朝那张哭得红红的脸擦去,她动作轻柔,语气裏带着强撑的轻松:“哭什么,问下你年龄都不行啊。”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蹙眉看她,表情委屈。 “一百岁?”她顺着方知意的泪痕擦,被泪水沾湿,越来越重的纸巾也越来越烫手,笑了笑,“不对不对,医生是要辛苦一些,寿命应该没那么长。” 她像只小猫一样蹲在方知意膝盖前,歪着头,用柔软的声线哄妹妹:“六七十总该有吧,嗯……我可是给你留了一大笔钱,还有房子车子。” 遗嘱是提前很久写的,找了律师公证,防着她死人爹和死人舅舅那边来跟方知意争遗产。写的时候方如练真动了自杀的念头,但被方知意拉回来了——她的小意那么单纯可怜,她要是不在了,小意被人骗了怎么办。 后来没想自杀了,没想到那份遗嘱还是生效了。 她留给方知意的财产不算多,但对普通人来说已足够。方知意本就不重物质,加上从方虹、穆云舒和方如练三人那裏继承的遗产,只要不养育太多子女,足够她安稳过完这一生了。 方知意还是不说话,她没在哭了,只是红着一双眼,盯着她姐看。 眼眶裏还挂着泪。 “五十?”方如练:“……总不能四十岁就英年早逝了吧?医院加班太严重?不会是医闹吧?” 其实想想,方知意这样道德感很重、对自己又高标准高要求的孩子,并不适合在医院工作。她心思敏感,见多了生死和困苦,很容易把自己弄抑郁。 方如练之前不肯告诉她那件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私心,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一点。 方知意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这会儿没说话,看着方如练的目光颤了颤,方如练心口一颤,那颗强行压在轻松玩笑下的心咚咚咚跳了起来。 砸得她有点冒火。 “方知意,”她吸了口气,仰头看向方知意,咬了下嘴唇,眼圈以极快的速度红起来,每一个出口的气息都在发颤,“该不会……还没有我大吧?” 女孩被泪水浸湿的睫毛猛地眨了眨,方如练看懂眼神裏的默认,噌的一下起了火。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方知意忽然往前扑了过来。 拥抱来得又急又重,方如练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下,却还是稳稳接住了她。方知意的双臂紧紧缠着她的脖颈和后脑勺,眼泪混着呼吸的热气,雨点般砸在方如练的额头上。 滴答滴答,滚烫的,顺着方如练的眉骨、鼻梁往下滑。 方知意身体在发抖,抽泣的声音格外明显。 方如练再没推开她的勇气。 她的脸贴在方知意的胸口,她偏了下头,额头抵着方知意的锁骨。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正好能掩饰喉间压抑的哽咽。 垂落的双手静悄悄爬上方知意的腰。 方知意的抽泣声终于从寂静转为细微的呜咽,这大概是方知意能发出的,最放肆的哭声了。 “怎么没的?”半晌,方如练的脸从方知意的怀裏挣扎出来,她仰起一张红扑扑的脸看向方知意,“你怎么没的?” 方知意朝她轻轻笑了下,“被病人砍的。”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各类医闹新闻层出不穷,具体也大差不差。方知意甚至只是路过,那把刀就对着旁边的护士刺过去了,她反应很快地推开护士,却成为了目标。 “不痛的,很快就死了。”察觉姐姐骤然加大的力度,她解释道。 捅得很标准,她甚至没怎么感觉到痛苦,低头就见心口一片血。捅她的那个病人她有几分眼熟,死前走马灯的时候她想起来了,她前天甚至还把一个苹果送给那个人吃。 大约是本来就孑然一身了,方知意的怅然大于怨恨。 她只是在想,她是个很坏的人吗?她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吗? 没有啊,她从小到大都是个好孩子,她成绩优异,她听老师的话,听父母的话,她热爱祖国,她尊敬师长,她看到街边流浪的小猫小狗会买吃的喂给它们,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会伸手去帮助,她会拿自己的零食钱给乞丐,会帮同学打扫卫生。 她做错什么了吗? 毫无预兆的,她的安稳人生在她成年后开始崩盘:接连失去了两个亲人,和姐姐相依为命,她知道姐姐有心理疾病,她积极配合,她小心翼翼,她明明有在把姐姐慢慢养好。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懈怠学业,也没有给医院同事添麻烦。只是那几天而已,她真的太累了,各种考核堆在一起,还有毕业的一大堆事,她只是忙了那几天而已。 晚上她熬夜到半夜两点才睡,也就那一天,她工作迟到了,睡到了十点才起。她一边给带教老师发道歉信息赶回医院,一边给姐姐打电话。 然后姐姐也没了。 她成了孤儿。 至此,全部亲缘断绝。 “世界两边都有爱你的人。”这是小时候她对死亡课题疑惑,妈妈给她的回答。 可是现在没有了。 世界的这边没有人爱我了,妈妈。 姐姐那边的亲戚迅速找上她,叫嚣着分割姐姐的财产,她不知道如何应付也懒得应付,随后就被律师找上了门。 遗嘱是半年前立的,她是方如练遗嘱的唯一受益人。 吸血鬼们作鸟兽散,即便是求死,姐姐也为她做了最好的安排,不让人欺负她。 可是…… 方知意哭得不得自己。 原来姐姐在半年前就有这样的打算了,她以为她在变好了,原来是她粗心大意吗?原来是她太不了解姐姐,太不关心姐姐了吗? 可是……可是她真的很忙,她真的没有察觉,她不是故意的。她有记得那天是520,她计划晚上回家的。 她只是粗心了一点,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她? 上学时她尽力做三好学生,工作后她努力当救死扶伤的医生,她有在当一个好女儿,有在当一个好妹妹,她想让世界和平,想让国家富强,想让家庭信服,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那些大奸大恶的人都没有得到惩罚,为什么会轮到她? 就连死亡也是,怎么就到她了。 但没什么不好的。 她想姐姐,她想妈妈,她想方姨。 她想家了。 她要快点见到她们。 希望姐姐不要怪她,不要恨她。如果怪她的话……嗯,妈妈和方姨会帮自己说点好话的,她也可以指着胸口的伤跟姐姐卖个惨撒个娇。 姐姐喜欢她,可怜她,会原谅她的。 好疼的,姐姐,别怪我了好不好? ……不是故意的。 死亡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痛苦,她没有什么未尽的心愿,也没有遗言。 唯一的遗憾就是她的后事。 方姨、妈妈、姐姐都葬在一块,挨着的四块墓碑,最边上那块空着的是她预订的给自己留的,但没来得及跟同事交代一下。 希望同事能发现,联系下墓园管理方,帮她把骨灰葬在那裏。她已经交过全款了,不需要同事垫钱。 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想死在一个有花有风的地方——在她生前的最后一秒,她临时新增了一个小小的遗憾- 大概是她这短暂的一生过于荒诞,一睁眼,上天给了她重来的机会。 幸运中的万幸,姐姐也回来了。 失而复得的人就在眼前,方知意流着泪捧着她的脸,因她允许靠近而感到欢喜。 “什么畜生!狗屎装脑子裏的狗畜生……”方如练心疼到喘不上气,恨不得拿起刀就跟那个人拼命,“死人东西,猪狗不如的杂种,和你一个实习医生有什么关系,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一想到她小心翼翼放在心上的小意被这样欺负,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痛的,姐姐。”她往前蹭了蹭,低头,额头轻轻靠着方如练额心。 方如练闭着眼,还在气头上,却下意识回蹭了一下,安抚着方知意。 “对不起,姐姐。”方知意压着喉咙的酸涩,艰难开口,“我想你。”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太阳xue突突跳,头晕得厉害,方如练睁开眼,“明明是我对不起你。” 是她对不起方知意,生前死后都让小意痛苦。 濡湿的睫毛粘连着缓缓分开,视野从模糊的细缝逐渐清晰,方知意的面容突然近在咫尺——方如练怔了一瞬。 在柔软的唇瓣触碰到她的时候慌张别过头。 “小意,”她呼吸粗重,垂着头盯着地板花纹,一字一句重述罪行,“从前是我不好,对不起,我很开心能再见到你。” 膝盖往下沉了沉,原本蹲着的姿势,渐渐变成了跪姿。 她盯着地板上方知意的背影,再次闭上眼睛,呼吸重得听不见雨声和风声,“你永远是我妹妹,我也永远是你姐姐,如果你觉得需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做。” 她皱着眉,很难受,“不要再这样了。” 静了好一会儿。 地板又冷又硬,方如练的膝盖有点疼。 方如练想,或许她应该看着方知意说,毕竟忏悔都不敢看着受害者,这算什么忏悔,小意可能以为她不够诚心。 侧脸连接侧颈处骤然缠上一股呼吸,她一边回头一边后退,却被人拉住了衣领,拽着她往前。 她们再次面对面,鼻尖抵在一起,曾经痴缠在一起的唇舌此刻只距离一寸。 “小意……” 方如练跪在原地,嗓音发颤,整个人僵得如同石雕。 她死死盯着地板某处虚无的点,目光涣散,连余光都不敢触及方知意的身影。 方知意说:“你恨我。” 方如练:“嗯?” 她还在琢磨这句话主语宾语是不是反了,温软的唇已经靠了上来。 多久没亲方知意了? 触感比记忆中还柔软,带着熟悉的清甜,方知意的呼吸热热地拂过她嘴角,有些痒。 半垂的睫毛在她眼前放大,方如练下意识回吻,等察觉对方动作愣了一下,方如练才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什么。 差点酿成大错! 她猛地往后退缩,两人唇瓣分开,她得以呼吸。 还好还好,没伸舌头就不算接吻,只是简单的姐姐妹妹亲亲。 她自我麻痹着,还没缓过一口气,方知意的呼吸又追了上来,动作粗暴地压在她的唇上。 方知意长了教训,另一只手绕从方如练的身后,压着她的后脑勺。 下意识回吻,分明还喜欢。 可是姐姐不肯张嘴,不肯和她接吻。 从前她也这样,姐姐总有千百种办法让她张嘴。如今风水轮流转,姐姐不肯了,方知意不得不临时翻找记忆,学着姐姐从前对她的动作。 后脑勺被方知意压着,方如练跪在地上使不出力,也推不开方知意,察觉方知意的舌头挤开她的唇缝贴着她紧闭的牙齿打转,方如练惊慌失措。 再往下就不能用姐妹间的亲亲麻痹自己了。 方如练蹙眉,忽然抬手扶着方知意,身体往前朝方知意压去。 这像是接受的动作让方知意放松警惕几分,她满心欢喜——下一瞬唇齿分开,她被推回了沙发上,方如练起身,膝盖压在她腿间桎梏着她。 她的唇被方如练的掌心压着。 方如练伸直手臂压着她的肩膀,阻止她往前的动作。 “别闹了,方知意。” 方如练的影子罩在半躺着的方知意身上,她看着头发散开,漂亮得惊心动魄的方知意,神情疲惫。 方知意眼圈又红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盈着水看她,不说话,眼神却在央求。 以及,引诱。 这可不是方如练自大,主要是……方知意在舔她的掌心,湿湿滑滑的,动作很轻,挠着她的掌心。 这是在干什么? 方如练茫然地想。 兴许是家人接二连三的死给方知意造成很大打击,以至于方知意有点精神失常了。 她收回压在方知意唇上的手掌,转而压在方知意的另一侧肩膀上,她微微俯着身,以一种绝对安全的距离,语重心长地开口: “小意……” 那双眼睛漂亮得近乎蛊惑,眼尾微挑,眸光自下而上地掠过来,明晃晃的引诱几乎要化为实质缠上方如练喉咙,勒得她喘不上气。 方如练剩下的话碎在嘴边:“算我求你了。” 求人不如求己。 她蓦地抬手,掌心严严实实覆在方知意眼前,将蛊惑人心的眸光尽数隔绝。 掌心下方,微红的唇瓣倏然抿紧,压出一道不悦的曲线。 ———————— 妹:不高兴。 第37章 :超级妹控。 “我是你姐姐。”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嘆息。 方如练自己也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从自己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话一出口只觉得荒诞,兴许在方知意听来也是荒诞的,以至于那张紧抿的唇微微松开。 “前世的事情,我们就当一场梦……”她在提出一个非常无耻的要求,以至于心头百转千回,话到嘴边只剩艰涩,怎么也没法继续说下去了。 睫毛轻颤,方如练掌心发痒。 门外风雨初歇,客厅潮气很重,地板墙壁上一片湿冷。方如练衣服上也渗入潮气,微微冷润,贴着衣服的皮肤却在发烫。 方如练想,或许她们应该好好冷静下来,才是谈话的好时机。 “我下楼买点东西。”她扔下一句拙劣又突兀的话,把手从方知意眼前移开,头也不回地匆忙出门。 她又逃了。 方如练想,逃避虽可耻但有用,现在两人都情绪上头,并不适合说这种话,分开冷静一会儿,或许方知意就想明白了。 她动作急促,身后门关上的声音巨大,听起来像是带着情绪的砸门。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迈着大步子往电梯门走,祈祷身后方知意别追上来。 运气很好,电梯恰好停在这一层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紧绷的脊背彻底卸了力,方如练无力地靠在轿厢壁上,来回抿着唇。 方如练想,或许她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冷静下来。她冒着乱飞的小雨去了路边,拦了一辆臺风天还在努力工作的出租车,打车去了陆可那裏。 门从裏面打开,满身狼狈的她被吓了一跳的陆可拉进门。 “你淋雨来的?头发怎么全湿了,还有脸上。”陆可把干毛巾扔给她。 “没淋雨。”脸上全是汗,湿润的头发也全是汗,她接过毛巾,用力地揉脸,粗重喘息埋入毛巾裏。 方如练抬起脸,“你晚上有空吗?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陆可给她倒了一杯水,抬眼瞥她:“担心你妹妹?” 半个小时前陆可还在家裏看剧,突然就接到了方如练的电话,说是想在她这裏借住一个晚上。陆可听她语气不对,声音又有点哑,于是猜测:“不会和你妹吵架了吧?” 而且方如练住的是两室一厅,吵架了卧室门一关不就清净了吗?闹到方如练上门借住的情况,只能是吵了个超级严重的架。 方如练妹妹可是远近闻名的乖小孩,别人家的妹妹,陆可就没听说过妹妹还跟别人吵过架,因此她合理怀疑,应该是方如练单方面吵,但因为理亏所以吵不过,所以出来躲一躲。 推出来的结论误打误撞竟然全对,方如练确实理亏。 她喝了一口水,躲开陆可好奇的视线,“她昨天晚上发了烧,今天才刚好,晚上又打雷下雨的,我怕她……” 怕她一个人住着害怕,也怕她因为姐姐不回去,想东想西的。更怕她学着方如练也跑出来,方如练身体好,淋点雨没什么,方知意可不一样。 “你想我去你那会儿,帮忙照看一下她?” 顺便解释下方如练今晚不回来的原因,别让她多想。 下着雨,实在折腾人,方如练露出歉意的眼神,“你不是很喜欢武鸣吗?我下个月有一场活动能见到她,能帮你弄个签名什么的,拜托了~还有迪士尼的门票——” “我去就是了。”陆可打断她的话,拍了拍方如练的肩膀,“也不是很想要签名什么的,主要是想照顾妹妹。” 方如练在手机上给她打了车。 陆可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吵起来的?你连家也不敢回?” “我没有不敢回。”方如练嘴硬道,“哎呀,反正先让我冷静一个晚上吧。” 陆可笑了笑,电光火石间似想起了什么,“不对。” 电梯载着两人往下,陆可凑近她,“今天是高考成绩出来的日子,你们不会是因为这个吵架吧?” 本质不是因为这个,但确实是由她引发的。 方如练喉咙滚了滚,捏了下一直狂跳的太阳xue。 这就是默认了,陆可问:“妹妹考了多少分?” 方如练无奈嘆息:“五百多。” “五百九?”妹妹平时成绩都很好,这确实有点低了,陆可安慰道:“那也别着急骂她呀,可能是今年卷子体型变了不太适应。” 方如练说:“五百五。” “也有可能是算错了,对了,你要不先带她去教育厅复核一下,不应该啊。” 这成绩太诡异了,方知意平时可是能考六百三四的,高考改卷比平时宽松,按道理说成绩还应该更高一些。 “明天再说吧,我现在头疼得很。” 方如练暗暗祈祷,方虹和穆云舒一会儿可别给她打电话问成绩,也千万别给方知意打。 方知意这分数,肯定得复读。毕竟五百五与六百七之间的距离,远比两百五到三百七的差距大上太多。 她是知道方知意为什么只考这点分,可问题是,方虹和穆云舒不知道,到时候怎么和方虹穆云舒解释。 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 把陆可送上出租车,方如练心事重重地回到了陆可的租房。她窝在沙发上,仰头看着打在窗户玻璃上的雨点。 灯从头顶洒下,天罗地网似的罩住方如练。 她回忆起问多大时方知意的沉默,也记得方知意轻描淡写的那句“被病人砍的”。 方知意说,不痛的,很快就没了。 怎么可能不痛。 她去世的时候甚至都不到三十。 结合方知意现在对她的执念,方如练猜测,她去世后方知意并没有过上正常的生活,她没有找一个新的伴侣,没有组建新家庭。 她可怜的妹妹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又孤零零地死去。 “你恨我。” 她忽然想起这句话,心口猛地一跳- 九点钟了。 姐姐下楼买东西还没有回来。 方知意蹲在沙发上,眼皮有些肿胀,掀起来时有点费力,她抱着腿缩成一团,看向阳臺。 外面没有下雨了,风也停了,玻璃门上凝着水珠,将城市的灯火映得支离破碎,红一团蓝一团。 她当然知道下楼买东西只是姐姐的一个借口,姐姐只是不想见她。 她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不应该的,她不应该这样逼姐姐,太情绪上头了,弄得这样一个尴尬的场面,弄得姐姐不想见她。 太急躁了,也太沉不住气了。 方知意轻轻摇头。 左右她和姐姐都在同一屋檐下,左右姐姐怎么样也没法抛弃她,又何必着急呢。姐姐怨她,不想面对,这很正常,她急切于和姐姐恢复从前的关系,确实有点自私了。 只是那会儿来不及想这些,她只是单纯地,急切地,想亲一亲姐姐。 微凉的指尖压上柔软的唇,她半垂着眸。许久,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慌乱:姐姐今天晚上不会不回来了吧? 她知道姐姐不想见她,也不想面对她,所以一直没有给姐姐打电话,方知意清楚,姐姐需要冷静一下。 她自己也需要冷静一下。 可是都这个点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臺风天,姐姐会去哪裏? 眼珠滚了滚,她拿出手机,终究没忍住给方如练打了个电话。 许久的嘟嘟嘟嘟声后,电话提示无人接听。 心脏猛地跳了起来,她动作有些慌乱,又重新拨打了好几个电话。 还是无人接听。 怎么回事? 姐姐不想见她,不至于连她打过去的好几个电话都不接。 她压着呼吸,蹙眉。 手指顺着联系人往下滑,她犹豫两秒,给陈然打去了电话——她没有文玉的电话,只能通过这个方式打听。 门铃和电话铃声同时响起,方知意猛地回头看向门的方向,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挂断电话。 她如释重负地笑了一声,紧绷的脊背也塌下来,她抬手擦了擦眼泪,起身欢欢喜喜地去开门。 姐姐不想提从前她就不提,姐姐不想和她亲近,她也可以暂时不亲近。 总归她们还有大半个人生都要绑定在一起。 方知意把脸上的泪抹干,揉了揉眼睛,好让眼睫毛也变得干一点。姐姐说得对,久别重逢,该开心才是。 反正姐姐没有赶她走,已经比她想象中的情景好许多了。 她边走边吸鼻子,有点埋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冷敷一下脸——这个样子一看就是哭过了,会让姐姐不开心。 掌心搭在门把手上,方知意深呼一口气,嘴角往上提了提,扯出一个笑,随即掌心压着门把往下。 方知意的笑僵在嘴角。 门外的人不是姐姐,而是陆可。 “啊……”一开门就看见眼睛鼻子哭得红肿的女孩,陆可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妹妹怎么哭得这么伤心?” 方知意打开门让陆可进去,轻轻摇头,“没什么。” “还生你姐姐的气呀?”陆可尽职尽责地扮演和事佬,“她那个人就是就是嘴硬心软,说了什么话你别往心裏去……不用,不用给我倒水,你坐着吧。” “姐姐让陆可姐来的吗?”方知意问,“姐姐呢?” “她不是担心你吗?又说你发烧,又说你害怕一个人,让我来陪着你,她不是故意和你吵架的,吵完她心裏也难受。”陆可望向女孩红肿的眼睛,“她……她剧组那边临时有点事,今天晚上回不来了,不是故意躲你的。” 就是故意躲的。 但知道姐姐今晚大概是歇在陆可那边,方知意好歹放心了些,她朝陆可倒了谢,又去冰箱裏给陆可倒果汁,给她洗水果。 陆可:“不用的,妹妹,不用给我洗。” 方知意回头冲她笑:“不是单独给陆可姐洗的,我也想吃。” 陆可望着女孩消瘦的背影,心道:天杀的,方如练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还和这么乖巧可爱懂礼貌成绩好的妹妹吵架。 考差怎么了嘛,那也是五百多分,也是好多人考不到的分数,一次考试又算不了什么。 方如练怎么搞的?再说了,方如练自己考的成绩都没这好呢。 陆可在心裏把好友骂了一顿。 方知意把果盘端到茶几上,又去那来点零食,“陆可姐吃点水果,姐姐买的,特别甜,这裏还有零食。” 啊啊啊啊啊啊啊方如练你看看!都吵架了妹妹还夸你买的水果甜!你到底是怎么狠心把她骂哭的!铁石心肠啊! 陆可强行压住心裏的咆哮,摘了颗葡萄吃。 “别把你姐说的话放在心上,她那个人,大大咧咧的,有时候说话也冲动。”陆可是真害怕方如练说了什么特别伤人的话,“一起我们也吵过,她还跟我说过绝交呢,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她看向女孩,轻轻笑了笑:“气头上的话不能信的,不作数。” 女孩轻轻点头,“我知道的。” 但到底是人家的家事,陆可不好说太多,只是适当地劝一劝。她知道妹妹话不多,也喜欢安静,便也不主动挑话题,只让她先测一测温度,别又发烧了。 没想到方知意把温度计夹在腋下,抱着手,顺着陆可刚才的话问起方如练的从前。 臺风天风雨无法预料,这才没多久,外面又开始刮大风下大雨了。 陆可靠在沙发上,绘声绘色地跟方知意讲起读书时候的趣事。没多久不知怎么的拐到了收情书这件事,方如练看着性子随和,但也强势,有过好言好语拒绝的,也有当面把情书撕碎扔进垃圾桶。 最严重的一次,是把情书扔到对方脸上,拿着喇叭追着大喊你算个什么东西。 噢噢,陆可想起来了——那回对方是找上了年纪尚小的方知意,想让方知意给她姐姐代交情书。 “妹妹你还记得吗?”她歪着头问方知意。 方知意顿了顿,轻轻摇头。 方知意问:“那姐姐有谈过恋爱吗?在高中或者大学。” “这你放心,绝对没有。”陆可拍着胸口保证。 毕竟,你姐姐是拉拉啊! 还是个超级颜控的拉拉! 这话不能对方知意说,陆可闷着有点难受,看着方知意忍不住想: 好消息,你姐不会突然给你带回来个丑姐夫,生个丑孩子。 坏消息,你可能会有两个姐姐,或者说,会有一个漂亮嫂子。 大多数年纪尚小的妹妹并不喜欢自家姐谈恋爱,也不喜欢姐姐的对象,总觉得姐姐被抢走了,爱被分走了。 陆可感觉,方知意大概也是这种妹妹。 察觉对面女孩唇角轻轻勾起一点,陆可摸了摸嘴巴,想笑,但憋得有点难受。 你高兴得太早了妹妹! 你姐姐是拉拉—— 陆可不得已多吃水果,把自己嘴巴塞满,以压住自己想看混乱家庭剧的恶趣味。 “姐姐有喜欢过的人吗?” “嗯……”陆可嚼嚼嚼,把嘴巴裏的果肉都吞下去后,才缓缓道:“没听她说过,应该没有,她长得这么漂亮,喜欢谁肯定上手抢啦。” 毕竟方如练可是个很自信的人——褒义词的“自信”,为她本就出众的容貌更添了层独有的魅力。 “妹妹呢?”她好奇心上来了,“妹妹这么问,是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啦?” 察觉方知意顿了顿,似是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陆可摆了摆手,“哎呀,都高考完了,有喜欢的人很正常啦,不用害羞的。” “但别让你姐知道是谁哦。”陆可好心提醒。 毕竟方如练是个严于律人、宽于待己的姐姐,还是个超级妹控——现在长大了症状好点了,不再张口闭口我妹,也不再把妹妹死盯在眼皮子底下,悄悄撕掉偷塞在妹妹桌子底下的情书。 她原本还想说一说那些年方如练的妹控行径,想了想觉得不好,不拆死党短,于是作罢。 方知意的体温正常,脸色也正常,只是眼皮还有些肿,今晚估计是消不了了。 陆可低头看了下手机,也该到了睡觉的时候,还没开口,门口忽然传来动静。 陆可心中警铃大响:不是吧?真有人盯上了方如练她妹! 她慌张地扫了一圈,想找个趁手的战斗工具,不过一秒——门开了。 陆可下意识把方知意挡在身后,定睛看向门的方向。 嗯? 湿漉漉的方如练喘着大气关门,身上的雨水抵在门后的垫子处,晕开一片片阴影。 “方如练?”陆可大为震惊,“你怎么回来了?” 方如练直直走到陆可面前,喘着气说了句“谢谢”,随后伸手把她旁边的方知意拉了出来,“你先坐着,我有点家事处理。” 随后气势汹汹、头也不回地把方知意拉进了卧室。 陆可直觉不好,对着关上的卧室门喊了一句,“都是一家人,别吵架啊!” 门裏传出方如练的喊声:“不吵!” 陆可坐了回去。 卧室裏,方如练脚边已迅速积起一小滩水,身上的雨水正一滴滴往地板上落。 拽着方知意的手冷到令人吃惊,方如练很快意识到,于是立马松开了她。 “姐姐,你这是……”方知意蹙着眉,脸上表情慌张,“姐姐先换身干的衣服,不然会——” “小意。” 方如练迫不及待打断她的话,转而抬手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抵在墙上,神色严肃:“你是不是以为我是自杀的?” 女孩眸光颤了颤。 被雨水淋得泛白的眼眶,眨眼间便染上了几抹可怜的红,方如练说: “不是,我没有自杀,我是见义勇为救人,我没有恨你,我的死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反应太迟钝,花了点时间才想通方知意的那句“你恨我”,马不停蹄冒着大雨赶回来了,迫不及待和方知意解释。 她咬着发白的唇,望着女孩的眸光在发抖,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呢。” 前世她来不及说,白白让方知意痛苦这么久。 人是冷的,呼吸确是滚烫的,喷在方知意脸上。方知意愣了几秒,眼眶渐渐被那热度熏得发酸。 女孩紧抿着唇,身体在止不住地发颤。 嘴角一点点往下耷拉,终于在某个瞬间,眼泪决堤。 ———————— 妹:[爆哭] 第38章 :她怎么舍得丢下她的小意。 收到姐姐死讯的那天,是个艳阳天。 她抱着那束鲜艳的鸢尾花,匆匆忙忙地赶到殡仪馆。不知是天气太热了还是出租车师傅没开空调,她被热出了一身汗,汗水浸满整个后背,她浑身狼狈,像淋了一场大雨。 距离白布五米之外,她脚步顿住,不敢上前。 这场景实在太熟悉,她掀过方虹的,掀过穆云舒的,如今又到了这裏,恍惚到方知意感觉自己在做梦。 “您是方如练的妹妹是吗……” 女警过来扶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方知意耳边嗡鸣尖锐,她根本听不见警察在说什么,甚至轻轻摆了摆手,深呼吸,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尸体面前。 动作颤抖地,掀开那层模糊梦境和现实的白布。 尖锐的嗡鸣消失,她的世界失声,一片死寂。 她的眼睛好像也出了点问题,变成黑白色的了——不然姐姐的脸怎么会这么惨白,怎么一点颜色也没有。 方知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眼睛可以骗人,触觉却不会,她伸手想捧,却被民警阻止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一边努力将模糊实现的眼泪抹开一边听警察说话。 方如练的尸体是海边的村民在沙滩发现的,村民当即报了警,警察赶到后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有人认出那是女明星方如练。 在方如练退圈后,有过方如练抑郁症就医的跟踪报道。 警察和方知意确认,他们怀疑这是一起自杀事件。 “我……”一切荒诞到方知意这会儿都缓不过来,“姐姐确实……她有一直在吃药。”眼泪突兀地滚落,她泣不成声,试图辩解,“但是……她最近有在变好,她在家裏养了很多植物,还学做饭。” 甚至她吻姐姐的时候,姐姐都没有吐了。 可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方女士今天有给你说什么吗?或是发一些可能暗示自杀的消息。” 世界陷入一片混沌,乱序,她的眼前一片昏暗,唯有两句话绕着脑海打转。 【方知意,我想你。】 【对不起啊,方知意。】 一句是爱,一句是告别。 警察从调取到的监控画面得知,方如练早上出现在海边,模糊的画面显示她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然后消失在尽头。 自杀的结论几乎已是盖棺定论。 她捧着那束花在殡仪馆呆坐了一整天,默不作声流了一晚上的泪。 接连失去两个亲人,她以为命运对她尚且留情,至少还有个姐姐和自己相依为命,至少她们还有彼此。 可现在没有了。 但这次没办法怪上天。 是她没回那条信息,是她睡过头了没发现那条信息不对,是她粗心大意,没有察觉姐姐的情绪,是她没有尽一个好妹妹的职责。 她自我怀疑,她精神崩溃,将几条消息翻来覆去看,她像被凌迟一样,全身都在痛。 恍恍惚惚做了个噩梦,她慌张醒来扶着床沿吐得昏天黑地,后知后觉,不是梦。 带着遗嘱上门的律师更加验证了自杀的结论。 日子像坐牢一样难熬,她强撑着身体去医院,去工作,即使是难受如此,她从小到大的教养也告诉自己不能影响别人。 她总忍不住地发呆,恍惚回神才发现自己流了满脸的泪。晚上坐地铁回去的路上,她偶尔听见旁边的人在闲聊,提及那个抑郁跳海的女明星。 他们说:【可惜了。】 他们说:【哎,虽然我以前骂过她。】 生活依旧在向前走,一个无关紧要的明星之死,在互联网上喧嚣了几日便渐渐沉寂。 只有方知意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 姐姐给她留下的那句遗言“对不起”,变成了她午夜梦回的哭泣和愧悔,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一遍遍说对不起。 偶尔也说我恨你。 她恨方如练。 曾经的恨是因为在她懵懵懂懂的时候,姐姐自私地把两人关系弄得再也回不了头,后来的恨是恨姐姐的狠心,明明知道她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却还是不肯为了她留下。 姐姐不是喜欢她吗? 姐姐不是说过爱她一辈子吗?既然爱,为什么狠心抛下她。 骗子。 姐姐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恨完方如练又继续恨自己,她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又一次冷坐到天明。 她日复一日地,像个傀儡一样在人间游荡。 很难说那把刀捅进心脏的瞬间,她没有感到一丝解脱—— 她总要去下面亲口问一问方如练,问她凭什么,问她为什么。 等到真重生了,一个活生生的方如练站在她面前,满腔怨气熄了火,她怯懦不敢上前。 谁对不起谁。 还能分得清吗? 方知意只知道,方如练恨她。 应该恨的,她也恨自己。 可是现在,浑身湿漉漉赶回来的方如练却说:“我怎么会恨你呢。” 她说她不是自杀的。 她捧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的脸,心疼地给人擦眼泪:“小意,对不起,我的死折磨了你这么多年……我真的不是自杀的,我也不恨你。” 一切因她而起,方知意完全是被她拖累的。 方知意撇着嘴,红着眼睛仰头看她:“真的吗?不是姐姐为了让我少点愧疚骗我的吗?” “当然不是!”方如练没想到说得这么明白了,方知意还要钻牛角尖,“我活的好好的干嘛寻死呢,我还有那么多钱没花,我还有好多好日子没过,我还有——” 我还有你,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她继而想起什么:“我那天本来打算和你过520的,我还给你订了花,我去看了海,我心情很好的,只是路上的时候遇到有人跳海,去拉了一把,不巧一个浪卷了过来。” 她那段时间一直在家裏,身体养虚了,肌肉也退化了,一个浪就把她打回了海裏。 方知意误以为她是跳海的,难不成她没救下那个人? 哎,纠结这个没意义了。 “谁骗你啊。”她捏方知意的脸,“我用得着骗你吗?” 方知意红着眼盯她:“那你说,对不起,你说,我想你。” 方如练想了会儿才明白方知意在说什么,她沉沉呼出一口气,认真地说:“我想你,是因为我真的很想你。” 她眨了眨眼,借以掩盖眼神的躲闪,“说对不起,是因为我打碎了你的杯子,我发消息和你解释了,你没看到吗?”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什么消息?没有,姐姐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对不起。” 方如练想起来了,懊恼地扶着额头:“我知道了,那会儿进电梯,信号不好,可能没发出去。”她立起四根手指,“我真的不是自杀的。” 抽泣声慢慢变小。 方知意问题多得要命,像在审讯方如练:“遗嘱呢?” 方如练顿了顿。 她垂下头,坦诚道:“遗嘱是之前立的,那会儿确实想死,后来想到还有小意,又舍不得死了。” 是方知意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她又怎么舍得丢下她。 她笑了笑,两只手掌把方知意的脸夹在中间揉搓,“我可是冒着大雨回来跟你解释的,你要再不信,我白淋雨了,噢噢,还有打车费,你是不知道臺风天打车费有多贵……” 温热的唇在方如练下巴处轻轻点了一下,成功打断方如练的喋喋不休。 方知意捧着方如练的脸,总算露出一个笑,雪白的牙齿露出来,她喜极而泣,眼睛水盈盈、亮晶晶的。 “我知道了,姐姐。”方如练的脸实在凉,方知意轻轻蹙眉,“姐姐快去洗澡换衣服。” “嗯嗯。” 身上凉意后知后觉,方如练也怕自己感冒传染给方知意,她轻轻点头,抬手打开门。 陆可正在沙发上看手机,闻声抬起头,见两姐妹一起走出来,她乐了一声,“和好啦?” 方如练:“我和我妹又没吵架。” “哟哟哟!”瞥见她满身水,陆可催她,“赶紧去洗澡吧,你这一身湿漉漉的。” 视线落在旁边的方知意身上,女孩脸上虽然还有残余的泪水,眼睛也红红的,但一看就和刚才的状态不一样,陆可调侃道:“妹妹你看我说的对吧,姐妹间哪有隔夜仇……我这一趟是白赚了门票和签名。” 方如练抱着衣服从卧室出来,见陆可往阳臺处瞥,提醒道:“下着雨呢,你就按原计划在这歇着,反正明天不上班。” 陆可轻轻点头,又低头玩手机了。 等方如练洗完澡吹完头发,陆可打了个哈欠,抬头问方如练:“我今晚和你睡?” “我房间大,陆可姐睡我房间吧。”还没等方如练回答,旁边看书的方知意忽然说,“我和姐姐睡姐姐的房间。” 陆可:? 方如练喉咙滚了滚,余光不动声色从女孩脸上掠过。 ——总之,最后她和方知意躺在了一张床上。 关了灯,房间昏暗,方如练拘束地躺着。视觉障碍的情况下,听觉越灵敏,于是身旁的气息声就更加明显。 其实不应该的,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但她直觉,要是她和陆可睡一间房,方知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倒不是怀疑方知意对她有什么心思,只是……嗯,她始终是方知意的家人,两人偏偏有过不正当的关系,所以,现在就很奇怪。 她在心裏嘆了又嘆,总觉得应该和方知意语重心长地说点什么。 想了想还是作罢。 现在两人都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没人越界,要真说点什么,好像显得她们真有什么。 自己是心术不正尚在悔过中,但她不能污蔑方知意。 ———————— 方如练:日行一悔。 方知意:姐姐没有污蔑我哦[彩虹屁] 第39章 :我想你。 “姐姐想说什么?”昏暗中,身旁的人突然出声。 方如练吓了一跳,猛然回神,她慌张地眨了好几下眼睛,盯着天花板撒谎:“啊?我吗?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呀?” 光线这么昏暗,方知意应该看不清她脸上的惆怅表情吧。 “因为姐姐一直在嘆气,欲言又止的。”女孩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雨声落入方如练耳中,“姐姐有话对我说?” 后脑勺碾过枕头,一阵细微声响后,方知意微微偏头,视线落在身旁的模糊轮廓上——头发,额头,曲线往上,是鼻梁,再掉下来,是嘴巴。 她有点猜出方如练想说什么。 不就是之前那些话吗?我是你姐姐,我们是姐妹,不能这样,之前是我错了,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三十岁的方如练一趟生死走下来,变得“良心发现”,顾虑重重了,迟缓地想起来:噢噢,原来方知意是她妹妹,不能睡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 方知意和方如练则完全相反,上辈子活得那么难受,活得那么规矩,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如今重来一次,姐姐说不恨她,姐姐不是因为她去死的,她自然要争取。 上辈子长期困扰她的问题此刻都只是小事:姐妹?哪又如何,她们不是亲生的;家长?她向来乖巧,方虹和穆云舒都疼她,她会去说服她们,家还是那个家,她只是和姐姐重新多了一种牵绊而已。 上辈子这辈子,她们已经纠缠成这样了,爱恨早就模糊不清,哪能像方如练说的那样,“我永远是你姐姐,你永远是我妹妹”? 有哪个姐姐会和妹妹接吻,有哪个姐姐的手可以伸到妹妹的阴、道裏去? 姐姐刚刚重生,或许还没调整过来状态,脑子短暂地短路了一下,方知意也愿意等她想,反正她们还有大半个余生的时间。 “姐姐。” 曾经在特定场景让方知意心生怯意的称呼,如今被她轻轻唤出,在昏沉的光影裏,漫出些暧昧不明的意味来。 “嗯……”方如练轻轻咳了一声,片刻之前的想法被压了回去,“我其实就是想说,小意,你要不要考虑复读?” 她这会儿语气温柔,像是在征求方知意的意见,其实出口之前就已经给方知意做好了决定。 毕竟这是高考,毕竟是差了一百多分,毕竟不是三百分到四百七的区别,而是五百五到六百七的区别,即便是穆云舒,方虹,甚至是她们班主任来,都会劝方知意复读的。 方如练相信方知意也是这个打算,毕竟不是能力问题,是时间太短了她根本来不及学。 但身旁的方知意却沉默了。 方如练:?怎么不说话? 她被方知意的沉默弄得睡意全无,猛地偏过头看向床裏侧,“你这个分肯定是要复读的呀?你是不是担心穆姨那边不好交代,没关系,我也会帮你应付家裏面,接下来志愿填报你可以报一些试试,但是你是要复读的。” 沉默伴随着潮湿的空气晕开。 方如练伸手碰了碰女孩胳膊:“说话。” 她听见方知意吸了一口气,紧接着胳膊被回碰:“姐,你有电话。” 枕头旁边的手机在震动,方如练一心落在方知意身上,没发觉。 是方虹打来的。 方如练拿着手机坐起来,她猜到这个电话应该是有关方知意成绩的事,她正打算握着手机下床,卧室裏的灯忽然被方知意打开了。 方知意拉着她的衣摆,另一只手指了指床,示意就在这裏打。 方如练看着女孩,想了想,坐在床上接听了电话,“喂?妈?” 她得和方知意统一口径应付家裏人,也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因此点开了免提,两人盘腿对坐着。 穆云舒在微信上问过方知意成绩,方知意只发了成绩过去,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这个一落千丈的高考成绩。 “小意在你旁边吗?”方虹问。 方如练抬眸看着方知意,摇头,“嗯,不在。” 方知意这个成绩实在太诡异,两个家长自然疑惑,想找出原因。 “妈,今年的题型比较新,理综和数学出题都比较乖。”方如练两嘴一张就是编,说起谎来有模有样,“方知意她不太适应,而且您和穆姨也知道的,小意在考试前很焦虑,状态也不好,所以就……” “和她平时成绩确实有点差距,确实确实,嗯……我会好好开导她的,但你们别追问她啊,过几天我陪她一起回来填志愿……”填志愿是四天之后,正好拍三天戏后回去,“我的想法是复读,看穆姨那边怎么想的?” “小练啊……”电话那头换了个人说话,“我也是这么想的。” 穆云舒的声音听起来比方虹要淡定许多,“高考前我就感觉她状态有点不对,大概是高考前两个月,突然就抱着我哭了好久……” 正是方知意刚重生回了的时候。 方如练默不作声看向方知意——原来两人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都是抱着妈妈哭。 穆云舒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怪我,一直忙于工作,其实她那会儿压力那么大,应该回家休息会儿的,但我又怕耽误学习……” “不是啦,穆姨……” 方知意真的只是很想你,而且她考不好也只是单纯地来不及复习那么多知识点,“她现在状态挺好的,就是今年的题变化大,出题很怪,吐槽都上微博热搜了。” 反正每一年关于高考题的吐槽都会上热搜,也都会有人说出题怪,方如练没说谎。 “穆姨,妈,你们别那么焦虑,别小意心态挺好的,你们给她搞焦虑了。”她笑了笑,“相信她。” “可是她这个成绩,”穆云舒欲言又止,“我不知道她想不想复读,我感觉她是发挥失常了,应该要再来一年,但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方如练:“我也是建议她复读,她不是没有那个能力。” 她只是忘了而已!重生的这个时间点实在太刁钻了,谁这个点重生回来都是注定复读的! 方虹:“成绩出来估计小意也难受,你作为姐姐,开导下她。” 但实际上需要开导的不是方知意,方知意对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很清楚,但不能直接说,相反,需要开导的是两位妈妈。 方如练对着电话那头的方虹和穆云舒细细开导,不知不觉就过了半个小时。 挂断电话,方如练正觉得嗓子发渴,还没来得及抬头,手边就递过来了她的水杯。 方如练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抬头看向重新爬上床的方知意,“你呢?应该是想复读的吧。” 这怎么能不想复读呢?方如练心想,换作是她,哪怕只差三十分都不甘心。 方知意坐在床上的动作也很规矩,膝盖并拢半跪在地上,像个回答老师抽问的好学生,“姐,你之前说过,我要是考不好,没关系,尽力了就行,一场考试也决定不了我的人生。” 可惜回答方如练不怎么爱听。 “可这又不是说你能力就到这裏了,你要是只能考五百七,甚至是六百分,那我觉得无所谓,可你明明能考六百七,就是因为时间不够,来不及学,我觉得这不是‘尽力’的范畴。” 方如练不解:“你犹豫不去复读的原因,能告诉我吗?” 方知意盯着方如练,盯得她眼皮一跳。 随即那双漂亮眼睛眨了眨,半垂下去:“姐,我以前把成绩看得太重了,从小到大的教育也告诉我,越品学兼优,越能获得幸福,即便是过程痛苦了一点,结果必定是幸福。” 她努力学习,即便是上大学后也从不懈怠,她认认真真听每一堂课,认真做实验。高中和大学其实还不大一样,高中她学习尚且算游刃有余,大学却学得十分痛苦,规培也十分痛苦,遇上不好的同事更是痛苦。 一切痛苦她都忍了过来,幸福的标准也一降再降,她却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孤家寡人,她永远到达不了幸福。 那以前那些痛苦算什么呢? 方知意不是圣人,她不是天生勤奋天生刻苦,她不爱吃苦,她只是相信课本上写的天道酬勤,相信善有善报,她呆笨,她天真,像个不会变通的学生,在社会上到的第一个大课题是家破,第二个大课题是人亡。 “好孩子”的一生就这么草率结束了。 她解错题会向老师求助,会向妈妈求助,总归会有个正确答案供她参考。 可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哪怕她死过一回,她在自己身上也找不到答案。 “我们是很坏的人吗?我们有十恶不赦吗?”方知意轻轻吹了一口气,两腮朝两边微微鼓起,“为什么,最后……” 这事很残忍,残忍到她没吐出完整的话。 她被方如练拥入怀中,想到姐姐前世的精神状态,她忽然后悔和姐姐说这些事。 她张大嘴呼吸调整情绪,下巴搭在方如练肩膀上,她轻轻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啦,我就是——” “是不是很疼?” 姐姐揽着她,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我知道的,你很想我,很想我们。” 今天哭的次数太多了,方知意以为自己应该不会再哭了,可听见这句话,方知意眼泪刷的就流下来了。 “嗯……”僞装出的平静瞬间崩塌,她再也忍不住,哽咽着把头埋进姐姐肩膀,哭得浑身发颤,连声音都黏糊糊的不成调。 死的时候很疼,疼得她眼泪一下就掉了。 想喊妈妈,可是妈妈不在了,想喊姐姐,姐姐也不在了。 但其实没死的时候也疼。 房子空落落的,她一回到裏面就哭,哭得心绞痛,哭得呼吸不上来,快要窒息。在沙发上哭睡着了,醒来头疼得厉害,于是她会去墓园裏,看并排着的三个墓碑。 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她坐在墓碑前,一边哭一边说我想你们,我好难受,我不想上班,我头疼…… 她哪裏都疼。 哭累了,又要赶回去上班了——她不习惯给人添麻烦,无故旷工会给同事带来麻烦,也会给病人带来麻烦。 但她站起太猛了,低血糖,她猛地摔下去磕在了方如练的墓碑上。 “好疼的……” 桩桩件件想起来都是不能忍受的委屈,那时候不知道她怎么过来的,她抽泣着缩进方如练的怀裏,用姐姐的睡衣擦总也流不尽的泪水,“我想你……” “嗯,我知道的。”方如练摸着她的头发,咬着唇,又松开,“我也想你,妈妈和穆姨,我们都很想你。” “你看……现在我们一家人又在一起啦。”她舔了舔干涩的唇瓣,眼圈泛红,闭着眼忏悔,“我们不会再离你而去了。” 小意,姐姐不会再犯错了。 ———————— [让我康康]晚上好 第40章 :趁人之危。 方如练抱着女孩,掌心从女孩后脑勺抚过,微微低着头,“人生就是会发生很多意外,我们没办法去预测那些意外,只能努力去做好我们能做的事。” 她不擅长讲鸡汤,只是用动作安抚着方知意。 仔细想了想也不一定要方知意复读,她有能力养方知意,方知意这个成绩也并不差,她有能力养自己,不一定非得按照社会给出的那套标准流程走。 “我不勉强你。”小意上辈子过得太苦了,苦到方如练想起来喉咙都发痒,“你不想复读那就不复读,挑个喜欢的专业喜欢的学校报志愿,穆姨和妈妈那边,我会解释的。” 方如练不是读书的料,也不算太用功,但高三那年依旧很痛苦,更别说方知意了,再来一年压力也会更大。 胸口的睡衣湿了一片,方知意不肯松开她,只道:“我想想。” 窗外雨好像停了,风的动静也小了许多。 关了灯,两人躺在床上,方知意以“想姐姐”的理由,成功钻进方如练怀裏。热乎乎的,姐姐胸口很软,枕上去很舒服,姐姐身上的味道很舒服。 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和方如练近一些。 但其实她知道姐姐这会儿很不自在,姐姐身体僵硬,视线乱飞,明明想退后拉开点距离,但是顾虑到她的情绪,想了想,保持原来的动作动也不动。 甚至在她轻轻喊了一声“姐姐”后,揽在她肩膀后的手猛地抖了下。 你看,姐姐。 ……这还能回到从前吗?还能回到正常的姐妹关系吗? 不说我,你自己都做不到。 她半垂着眸,额头往前抵了抵,方如练胸前的柔软被压下去一块。闭上眼的瞬间,姐姐猝然凝滞又陡然加重的呼吸声,清晰传进耳中。 这样草木皆兵,是姐姐对妹妹的正常态度吗? 方知意浸在熟悉好闻的气息裏,方如练的手臂垫在她的腰下,热气从姐姐的身体各处传来。 这种姿势能让两人很亲密,但这动作并不舒服。一只手垫在腰下,对于被抱的人来说,会硌得腰痛;对于抱的人来说,一个成年人压在上面,没多久就会麻了。 更多时候方如练喜欢搂着她的脖子,或者是侧过身来,沉重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半梦半醒时还会亲她一口,以此获得幸福感和安全感。 “姐姐。”许久,她轻轻笑了下,像是决定放过瑟瑟发抖的姐姐,从方如练的怀裏缩出来,回到了姐妹的安全距离外,“晚安。” 她听到姐姐紧绷的气息瞬间放松下来。 “小意,晚安。” 方如练收回胳膊,学着方知意睡觉的样子,双手规矩地搭在小腹前。 只是她还没有睡意。 身旁的女孩呼吸均匀,温热的气息隔着空气慢慢传过来,方如练盯着天花板许久,到底没忍住,掌心轻压着胸口。 其实是压着心脏,胸腔裏心脏异常的跳动还没平复下来,方如练咬着唇,微微蹙着眉。 很难说是心烦意乱,还是回味,但出于道德层面,她毫不犹豫否认了第二种。 昏暗压了下来。 身旁的方知意呼吸匀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方如练想:她睡着了。 方如练一点也睡不着。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心术不正的,自始至终只有她。到了半夜被心悸熬得睡不着的,也从来都是她- 方如练在那个雨夜狼狈又仓皇地确认心底那份汹涌的喜欢。 她太过震惊,太过害怕,以至于没听清方知意的解释——现在有比听解释更重要的事情,她气冲冲进了浴室,借洗澡的名义强行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在想什么呢,方如练。 她盯着镜子裏的自己,基于多年来积攒的微末道德感,难得反思一下。 昏暗的夜裏,她和方知意躺在一张床上。 身旁的人存在感这么明显,她只要轻轻抬手,就能触碰到她,只要轻轻一捞,就能把人拥进怀裏。 明明以前也无数次抱过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拥抱裏就带了龌龊的心思。 她无暇细想,因为呼吸越来越沉,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要冲出胸腔,热烈地在沉睡的女孩身上蹦跳。 于是她伸出手了。 她碰到了方知意冰凉的脸,方知意被弄醒,迷迷糊糊地喊她姐姐,问她怎么了。 怎么了? 没怎么,想抱你——绝不是家人意义上的抱,方如练心知肚明,因此也没说出口。借着昏暗掩映,她沉沉的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可怜妹妹的脸上。 如果方知意此时开灯,她就能发现她姐眼中沉甸甸的欲望,进而有所防范,不至于被方如练牵着引着,一步步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是她太困了,就连那句“怎么了”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根本没清醒,没得到方如练的回复后,她也就稀裏糊涂地继续睡了。 那只手早就收了回来。 方如练转了个身,背对着方知意。 她有些不确定,或许是自己寡得太久,又与方知意朝夕相处,才催生出了这样的错觉。为了让这错觉淡去,接下来的日子裏,她尽可能避开与方知意见面,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大半时间都耗在外面。 方知意好像察觉了,欲言又止。 但方如练没打算解释,她画了个漂亮的妆,跟方知意说今天和朋友去酒吧,不回来了,让她锁好门。 好孩子总是对“酒吧”一类的东西嗤之以鼻,她看见方知意轻轻皱眉,赶在方知意说话之前,动作利落地离开了。 她想,或许她只是想谈恋爱了,或者是,想有一段亲密关系。 和谁都无所谓,她只是迫切需要一段亲密关系——两杯酒下肚,女人举着酒杯软软地靠在她肩膀上,方如练发现自己还是有所谓的。 嘈杂的音乐,昏暗迷离的灯光,她一杯又一杯地灌自己酒,兴致缺缺。 她那天晚上还是回家了。 方知意很听话,把门反锁了,她进不去,靠在门上给方知意打电话。 门刚一开,醉意上头的她便直往裏头倒,伸手去扶的方知意被她带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方如练整个人软塌塌地倚着单纯的妹妹,方知意小心地托着,一步一步把人扶进了房间裏。 她醉醺醺的躺在床上,垂着眸看给她拉被子的方知意,心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滞涩忽然化开,像有涓涓细流悄然淌过。 方如练忽然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 行动来得比心动更快。 在一场独属姐妹两人的游戏裏,方如练问: “接过吻吗?” 可怜的妹妹并不知道姐姐在想什么,只是按部就班的回答:“没有。” “好奇接吻吗?”方如练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多少耐心循循善诱,她盯着方知意一张一合的嘴唇看,眼神像一只锁定猎物的狼。 方知意似是察觉两人距离太近,有点不自在,“不好奇。” 不自在是对的,方如练想。 硬币再抛一次,依旧是花面在上,像是命中注定,她的愿望要被成全。 吻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巨大的满足感漫过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裏疯狂跳动,方如练沉溺其中,一边安抚着身下紧绷的人,唇齿间的动作却愈发过分。 在对方隐秘的纵容裏,克制被彻底碾碎。 方如练当然知道方知意的纵容和退让是因为什么。 因为是乖孩子小意,因为是姐姐,所以她迷茫,下意识觉得不对,但没有舍得对姐姐说重话,也没舍得让姐姐伤心,进而稀裏糊涂的,被姐姐拐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 是一个柔软的陷阱,是一张巨大的床。 方知意像被蜘蛛猎捕的可怜蝴蝶,慌张,迷茫,不知道往哪裏逃。 “别害怕。”身下的人猛地一颤,细碎的颤抖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方如练柔声安抚:“姐姐在的。” 耳边的喘息越来越重,起初是压抑的气音,后来便成了克制不住的轻吟,混着细碎的呜咽,撩得方如练心头发痒。 方如练放肆到无法无天。 乖妹妹的呼吸变得滚烫异常,指尖攥紧身下的床单,她受不住,瞄准机会要逃。才往前爬了几步,脚踝忽然被一只更滚烫的手抓住了。 脚踝纤细雪白,那只手轻轻一拉,方知意又回到方如练怀裏了。 方如练面不改色地撒谎:“别哭,小意,姐姐不会欺负你的。” 方知意哭了一晚上,起伏撞在她怀裏。方如练是最无耻的姐姐,明明做了这样坏的一件事,却感觉到无比的快活。 她在昏睡过去的方知意脸上亲了一口,心满意足地抱着人睡去。 方知意在第二天就反应过来了,而且,后悔了。 她红着眼圈缩在角落,扯着被子遮住胸前暧昧红痕,在方如练慵懒的视线裏微微颤抖,眼眶裏的水色颤颤巍巍的,几乎要晃出来了。 方如练坐在床边,随手捡起一件衬衫穿上,慢条斯理地系上两颗扣子,她轻轻抬眸,好心提醒:“宝宝,有镜子。” 床的旁边放了块全身镜,或许是因为惊颤,方知意没注意到。 她扯着被子只顾着遮住胸前,布满暧昧吻痕的后背映在镜子裏,完全暴露在方如练眼中。 很漂亮。 方知意朝镜子看了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再抬眸看朝她靠近的方如练时,豆大的泪珠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瞪着眼睛看向方如练,一边哭一边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昨天晚上喝醉了,你——”她似是有些呼吸不上来,猛地吸了一口气,“你趁人之危。” 很轻的一声笑,在房间裏格外明显。 方如练只穿了件衬衫,光着腿赤着脚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她面前,温柔地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妹妹擦眼泪。 “我趁人之危?”擦眼泪的手顺着滑腻的肌肤往下滑,落在了方知意的下巴上,轻轻一挑,她的视线撞上方知意惊惶的目光,“你喝醉了?” 她笑盈盈地拆穿:“什么呀,我昨天就嘴对嘴喂了小意一口酒,而且大半都漏了出来,另外大半是我吞了,小意连酒都没喝,怎么会喝醉。” 方如练缓缓往前逼近,温热的呼吸扫过方知意的鼻尖,笑意慢慢冷了下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又很轻:“小意想不认账?” ———————— 姐:又是不做人的一天,照例忏悔求轻骂[求你了]《 》 40-50 第41章 :勒令她含着。 她盯着那双晃动的眼睛,往前压了压,随后听见女孩几乎凝滞的呼吸。 方如练并不着急等回答,她半垂着眼眸,视线往下移动,颇为暧昧地落在方知意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唇瓣昨晚被她咬过,此刻还红红的,像一颗成熟的樱桃。方知意很快察觉她的视线,手紧紧抓着被子,指尖用力到泛白,方知意扭过头,艰难地劝她:“姐姐……” 温热的呼吸一下就扫在暴露出来的脖颈上,方知意还来不及惊呼,身体一凉一轻,用来遮掩身体的被子从她胸前脱落。 “地上凉,坐床上。”方如练把她放在床上,视线从女孩紧紧裹在胸口的两条手臂掠过,轻轻抬手,一件衣服披在方知意肩膀上。 她回头把被子抱回床上,嘴裏振振有词:“小白眼狼,被子全拖到地上去了,也不怕你姐感冒。” 她是被冷醒和吵醒的,伸手一捞没有捞到方知意,睁眼一看,方知意裹着被子蹲到床边去了。 方知意怕极了她这副寻常的态度、平和的语气。 好像两人此刻赤裸着身体,浑身上下都沾染着对方的气息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平淡得不值一提。 方知意觉得不对。 固定的场景与特殊的氛围,对人的思考影响是很大的。就像昨晚,又像现在,只要她和方如练单独相处,总会被对方带着走,脑子裏昏昏沉沉的,稀裏糊涂就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姐姐分明是全副武装来的。 她太了解自己了,早已预设好她所有可能的反应,连应付的方式都一一备妥。方知意全然不是对手,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事后才后知后觉不对。 所以现在不要思考,当务之急是离开这裏。 还没开始动作就被拦住了,身旁的位置陷进去一块,方如练伸手替她把错位的扣子重新扣好,轻声提醒:“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那句“小意想不认账”。 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领子往上,在方知意的锁骨处停留,指腹轻轻扫过,方知意蹙着眉,身体下意识往后仰抵在床头靠垫,试图拉开两人距离。 其实没多大用。 方如练的目光落在那截不停滚动的脖颈上,甲状软骨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她微微歪着头,缓缓抬手。 弯曲的食指从喉咙划过,一节一节的,往下弹。 方如练俯身往前,几乎是趴在方知意胸口上,她抬眸看向方知意。 等不到方知意回答,她好像有些伤心,眉头往裏蹙了几分,“小意,姐姐是个很传统的女孩。” 方知意也蹙着眉。 姐姐是个很好的演员,方知意后知后觉,她姐炉火纯青的演技或许早就用在她身上了,用来僞装,用来欺骗。 昨晚混乱开始前,也是一副可怜的表情求她。 方如练一开始是怎么说来着? 噢噢,姐姐遇到了伤心的事,好难过,可以抱抱小意吗?可以亲亲小意吗?脖子呢?就只是亲一下,不做别的,真的…… 那会儿伤心的神色和现在如出一辙。 “你和我发生了关系,却不认账,你这属于什么?”语气是示弱的,委屈的,姿态却是进攻的,两只手压在方知意身侧,不知不觉,就箍住了女孩想要逃跑的身体。 “你这属于渣女。”她的气息近距离扫过方知意耳畔,方知意头皮发麻,不敢动作,只得被迫听着姐姐表演,“我好伤心。” 可即便分辨出这番话有表演的成分,方知意还是听进去了。 她有些茫然地想:是啊。 要怎么办呢? 她和姐姐已经发生关系了……她蹭着床单往后缩,腰和腿都疼得厉害,越发提醒她昨晚的事。 她头疼得厉害。 她不想的,为什么就这样了……为什么疼爱她的姐姐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不是姐姐吗? 她找不到任何解决的办法,只是感觉自己即将失去什么,她恐慌,像溺水者湖抓不住浮木般捂住,最后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抵御那份铺天盖地的不安。 方如练试图把颤抖的她抱进怀裏,察觉她抗拒得厉害,便也不强求,只是轻轻摸她的头,“小意还没想好对不对?没关系,姐姐不着急。” 她只是给出时间让方知意接受,而并不打算放过方知意。 她问:“要吃早餐吗?” 女孩摇头。 “那今天要回学校吗?” 女孩点头。 方如练轻笑,“好,吃完早餐我送你回去,或者吃完午餐再回去。所以小意,要吃早餐吗?” 方知意迫不及待想离开这个地方,于是改口说要。 等酒店送早餐上来的时候,方如练电话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页面,忽而笑了一声,俯身凑到方知意跟前,吐息温柔:“家裏人来的电话。” 指腹划开接听键,方如练大声道:“妈,穆姨,嗯嗯,还没吃早餐呢,刚起床。” 她语气轻松,带着笑意,和平时通话没有什么两样。 “……没吃早餐呢,刚起,我知道啦,我们年轻人这个点起已经算很早了,玩得挺开心的呀,嗯嗯,下午回学校。”她忽然回头看向方知意,“小意啊,她起了,吵架呢,不理我……是是是,我的错,方大判官您隔着电话都能定我的罪。” 手机递到方知意唇边,方如练笑盈盈的:“跟家裏人说句话,我可没有欺负你。” 方知意猛地抬眼,只觉得荒谬又震惊,为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态度,以及睁眼说瞎话的坦荡。电话那头传来方虹与穆云舒熟悉的声音,一股委屈涌上心头,不过一瞬,眼眶就被眼泪浸得发酸。 “小意,是不是姐姐欺负你,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方虹对方如练习惯犯贱的性子可太了解了,一听对面没声,就知道方如练又惹她妹生气了。 “没有。”方知意压着喉咙裏的难受,深呼吸一口气,对着手机扯出一个笑,“姐姐带我出来玩呢,很开心。” 穆云舒温柔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们别去危险的地方啊,我今天看到那个景区有些项目之前出过事故,为了安全你们就别去了。” “小意?怎么听着你声音有点哑?”方虹的声音从听筒裏传来,带着关切,“是不是感冒了?” 好孩子方知意不擅长说谎,顿时慌了神,手脚都有些无措,下意识地抬眸看向方如练,朝姐姐求助。 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尖也红透了,就这么望着自己,模样可怜得让人心头发软。换作任何一个有点良心的姐姐,都绝不会在这时候让可怜的妹妹陷入难堪。 但方如练不知道怎么想的,只轻轻笑了下,然后摊开手,表示自己爱莫能助。 方知意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嗯……可能有一点吧。” “方!如!练!”电话裏传来方虹的咆哮,“你怎么搞的!” 方如练接过方知意手裏的电话,老老实实听训,“嗯嗯嗯,是是是,我的错。” 倒也没冤枉方如练。 一通电话结束后,方如练找前臺要了片金嗓子喉片,塞进方知意的嘴裏,勒令她含着。 吃了早餐,方如练驱车带方知意回学校。 “一周?两周?还是一个月?”两人在鹭围大学女生宿舍楼下分别,方如练不忘初心,“小意总得告诉我个具体时间,总不能一想就想一辈子吧。” 周围人来人往,方如练好像一点也不怕别人知道。 “不过小意那么聪明,三天应该就能想明白吧。”她一点也不怕方知意拒绝她,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她太了解方知意了,方知意是个乖孩子,是个好妹妹。 利用方知意的信任,利用方知意的退步,一步一步的,引诱她。 对,她在引诱她,甚至不需要方知意爱上她,就能让两人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 为什么要回头?她要的就是两人回不了头,不可能回头。 方知意逃避的时间比她想象中的长一些,方如练对她也有耐心,于是装作不知道,默许她逃避得稍微久一点。 方知意晾了她整整一个月。 方如练感觉事情有点失控,方知意对她的试探闭口不谈,好像真的打算把这件事情冷处理。 方如练嘲笑她的天真,却也心慌。 某天活动结束得早,她便径直追到了方知意的学校。坐在林荫道旁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嬉笑打闹的学生,她拿出手机拨通了方知意的号码,语气平淡地让她上完课出来。 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结结巴巴地说谎:“我、我晚上还有实验课,得提前准备实验报告,没有时间。” 方如练一言不发挂断了电话。 电话的另一头,方知意长舒一口气。 一旁的室友催她,“知意,这节微积分课要收习题,你带上了没?快到上课时间了,咱们得快点了。” 方知意起身把书包背起来,“我收拾好了,走吧。” 姐姐挂了电话,应该很生气吧,但是……她现在确实不想见她,一直这样冷处理下去吧,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侥幸的念头在她走到微积分阶梯教室门外时,戛然而止。 室友戳她,“那边有个大美女。” 方知意呼吸凝滞,脚步沉重,想转身就跑——如果不是因为快上课了,她绝对转身就跑。 室友抓着她的手臂,有点激动,“大美女好像在朝我们走过来诶?怎么在看你,你认识?” “……是我姐姐。”沉重的脚步终于停下,“你先进去吧。” 她深呼吸好几次,才有勇气看向走到跟前、高自己半个头的方如练,“姐姐。” 学校这么大,这么多教室,她不知道方如练是怎么找过来的。 “小意。”对上方知意疑惑的目光,她笑了笑,“我有你们班的课程表。” 所以知道方知意那句“晚上有实验课”是在骗她,于是对照着课程表裏的地点找了过来,在门口堵住了方知意。 周围人来人往,不少视线朝她们投过来,方知意有点难受。 “晚上一起吃饭。”她笑得很轻,像温柔的姐姐一样善解人意,“先进去上课吧,我在外面等你下课。” 方知意出了一身冷汗,僵硬着身体进了教室。 一整节课都魂不守舍,脑子裏一会儿是姐姐逼问她的样子,一会儿是姐姐亲她时候的喘息……一想到此刻可能就在门外等着的方如练,她更是心乱如麻,指尖无意识抠着课本边缘,拼命想找个解决办法。 她打心底裏抗拒和姐姐这样正面相对。 一节课比往常过得快。 她走出教室,一眼看到了走廊尽头,坐在椅子上,朝她晃手的方如练。 一步步走过去。 “姐姐,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她指了下旁边的男生,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发颤,“我、我有男朋友了,嗯……今天正好,和姐姐介绍一下。” 到底是年少,她并不知道自己选了一个最蠢的方法。 男生被她临时拉来救场,和她并肩站着显然也有些紧张,身体挺得笔直僵硬,眼神带着明晃晃的无措。 他望向那个斜倚在椅背上、嘴角挂着浅淡笑意打量着他们的女人,声音发紧:“您、您好,我是方知意的男朋友。” 方如练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一只手虚虚抵着太阳xue,闻言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场戏演得太拙劣,拙劣到她几乎不忍心立刻拆穿。 但这并不妨碍她冷下脸色。 方如练慢悠悠起身,脸上笑意尽散,只剩一片漠然。 高跟鞋笃笃敲着地面,带着侵略性一步步往前逼近,逼得方知意踩着帆布鞋连连后退,直到腿弯抵着后面的桌子,退无可退。 冷冽的香水味带着窒息的禁锢感,像藤蔓缠上方知意,勒得她脸色发白。 “男朋友?”方如练问。 声音压低,微扬的尾音像是嘲讽。 方知意后颈汗毛瞬间竖起。 ———————— [猫爪] 第42章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嗯……我们约好了一会儿去吃晚餐,实在不好意——” “没问你。” 方如练打断男生的话,轻轻歪了下头,沉沉的目光压在方知意身上,压得女孩直低下头,呼吸艰难。 “方知意。”方如练缓缓俯身朝她压过来,两只手一左一右搭在桌沿,将她牢牢困在臂弯之间。 微微曲着身,呼吸扫过方知意的耳廓,“什么时候有的男朋友?……今天?”她轻轻笑了下,点破方知意的谎言,“还是现在?” 不习惯她靠得这么近,冷香混着压迫感几乎要将人溺毙,方知意猛地抬手去推,手腕却被方如练顺势攥住,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她的皮肤,下一秒便被牢牢扣住十指。 方如练的耐心早就磨没了。 方知意一味的逃避,加上这凭空冒出来的“男朋友”,她心裏本来就有股火,于是懒得再陪对方演这场拙劣的戏码,只用力攥紧那只微凉的手,拖着人就往外走。 被牵扯着踉跄了两步,方知意挣扎着想抽回手,却被她拽得更紧。 “姐姐!”被人拽着走实在不体面,像捉奸似的,方知意察觉形形色色的目光朝自己投来,她看着前面一晃一晃的肩膀,喘息道:“我、我自己走。” 方如练本就比她高半个头,此刻踩着高跟鞋,更显得居高临下。 方如练没搭理她,依旧拽着她,只是把步幅放慢了些。 被方如练塞进车裏,车门“砰”的一身关上,她吓了一跳,身体微微缩着。等方如练上车后,她滚了滚喉咙,给自己拉好安全带。 瞥见她的动作,方如练嘲讽道:“我把你拉走了,你不打电话跟你小男友说一下?” 方知意不说话。 方如练趴在方向盘上,偏头看着她笑,气氛凝重。 方知意只好说:“我骗你的。” 她知道方如练看出来了,也知道方如练等着她承认。说完她低头揉着手腕,借此躲避方如练在她脸上游移的视线。 方如练没继续追问,只是抬起上半身,靠着驾驶座,静静地看着她。 煎熬。 “虽然是假的,但那个男生是喜欢你的吧。”方如练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她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目光落在女孩前额垂下来的碎发上。 “至少是对你有好感的,你和他并不熟,他却答应你扮演临时男友,哦,对了,你是上课的时候发消息求助他的。” 方知意解释:“是我们班的团支书,说过几句话,人、人很热心。” 方如练轻轻哼了一声,发动车辆。 “去哪裏?”那种很闷的感觉又来了,方知意不舒服,按下半个车窗。 方如练看着后视镜裏不断后退的大学后门,冷声吓唬她:“酒店!” “你!”方知意果然猛地回头,想到她在开车,方知意压着情绪,依旧克制不住绝望,“姐……” 刻意压制的回忆从潘多拉魔盒裏钻出来,方知意抓着车内门把的手微微发抖,她闭着眼,脸色有些发白。 方知意:“我明天有课。” 方如练:“明天周六。” “周六也有课。”她没在撒谎,“我周六真的有课,我不想去酒店,我也不想和姐姐——” 后面四个字被压在喉咙下,她说不出口。 方如练没再说话。 车最终停进小区停车场。 方如练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拿东西,手裏提着新鲜的肉和菜,朝车旁表情呆愣的方知意道:“还有一袋水果,过来提一下。” 方知意看着她想,姐姐刚才是吓唬她的。 这会儿好像又恢复成正常的姐妹关系了,诡异得方知意有点不适。 方知意“哦”了一声,走过去拿水果,视线落在方如练买的菜上,疑惑道:“姐姐是要自己做饭?” 这样的话,这些东西算是被糟蹋掉了。 她暗暗觉得可惜,下一瞬听见方如练说:“请阿姨上门来做的。” 电梯门打开,方如练忽然想起了什么,“明天的课是早上的吗?我送你去。” 她提着水果靠在轿厢上,轻轻点头,“嗯。” 方如练:“为什么周六还有课啊?上班还有双休呢,你们学校把你们当驴使?什么实验非得在周六。” 方知意嘆了一声:“教务处就这么安排的,但也不是周周这样,就是这几周。” “每个学校都有超级垃圾的教务处,看来鹭围大学也一样。”方如练不屑,又吐槽起别的事,“下周有空的话回家一趟吧,也不是特别远,妈妈和穆姨很想你。” “嗯嗯。”方知意拿起手机,“票卖光了,我看下能不能候补到。” 方如练靠了过来,瞥见她的操作界面,忍不住说:“你别用第三方的,你直接去官方那裏候补更快。” “嗯嗯。” 方知意有点开心,她们好像和好了。 上门做饭的阿姨很快到了。姐姐在洗澡,方知意便带阿姨去了厨房。方如练早已交代过菜单,因此她也没多话,转身回客厅沙发上坐着,看班群裏的通知。 一抬头,目光落在了餐桌上放着的几瓶酒上。 门铃响了。 方知意过去开门,发现竟然是方如练定的蛋糕。 “我生日。” 一道气息猝不及防靠在耳畔,方知意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手裏提着的蛋糕被换了身家居服的方如练接过。 她抬眸看了一眼方知意,又垂下眼眸,“完全忘了吧。” 暖色调的灯光扫在纤长的睫羽上,方如练嘴角勾起一丝笑,像是嘲讽,又像是失望。她提着蛋糕快速转身,不想让方知意看见她的表情。 终究还是有些伤心的。 方如练的生日在农历十月二号。家裏人对生日并不看重,尤其方虹早年忙碌,穆云舒又常在学校,她的生日向来过得简单。 但家裏还有个小妹妹,方如练又喜欢闹腾,从前每到生日前夕,方如练总忍不住提前提醒方知意。 姐姐生日快到了哦,你准备送我什么? 还有一周就是我的生日了,小意的礼物准备好了吗? 明天可就是我的生日了,要是你敢忘记,没有给我准备礼物,我会非常、非常生气的。 …… 年复一年,从不例外,她喜欢在方知意这裏找热闹。 只有今年她没有说。 而方知意,也真的没有想起——她一心想躲她。 “姐姐。”方如练才把蛋糕放在桌上,身后方知意的脚步就追了上来。 “我不是故意忘的。” 那就是真的没想起来,还不如不解释呢。 “因为我最近有点忙,而且,我确实……确实记不住农历。”她习惯方如练生日前张扬高调的提醒,“对不起,姐姐。” 方如练弯了弯嘴角:“没关系。” ——可明明就很有关系。 两人和睦地吃完晚餐,切蛋糕时还配合着给家裏拨了视频电话。直到一切结束,方如练慵懒地陷进沙发,突然朝旁边的方知意伸出手。 宽大的掌心纹路分明,修长的手指骨节匀称,比专业手模还要漂亮。 方知意顺着手往上看,黑瞳裏浸着一层光,疑惑地看向方如练:“嗯?” 方如练嗓音懒洋洋的:“我的生日礼物呢。” “还、还没有买。”忘了终归是自己不对,她挺直腰背,有点紧张地问,“姐姐想要什么?我给姐姐后面补上。” 客厅没有开大灯,方如练嫌刺眼,只开了暖黄的辅助灯。 此刻她微醺着,眼裏浮着层朦胧的醉意,抬了抬下巴,示意方知意把手搭上她的掌心。 微凉的手掌搭了上去。 方知意体质偏寒,体温也比她低,冰冰凉凉地贴上去,方如练只觉得那点凉意像一捧雪水,倏地浇进了方如练心口淤塞的燥热处。 紧握住那只手,燥热变得更加明显。 一秒,两秒。 她发觉了。 “姐姐,你……” 在挣扎了。 都吃过一次亏了,为什么还不长记性? 吐息陡然加重,方如练缓缓掀起长睫,再不掩饰眸中喷薄而出的欲望,冷静地扣住方知意企图抽离的手腕。 “我想要什么,小意知道的。” 差不多了。 她给方知意的时间够多了。 她甚至没有计较方知意冷落了她一整个月,也没有计较方知意那个“僞男朋友”的事情,更没有怪罪方知意忘记她生日,她已经是个很好的姐姐了。 “姐姐,”方知意指尖发颤,强撑着去掰方如练箍住自己的手,“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和好了。” 她们正常地开玩笑了,正常地吃过饭了,也正常地过生日了,方知意以为她们已经和好了。不过几分钟的功夫,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翻脸了。 “和好?” 方如练对她的用词感到迷惑,“你以为做、爱是吵架?只要事后和好了,两个人粉饰太平了,就可以回到从前。” 手臂稍一用力,方知意就撞进了她怀裏,她侧身爬起来,没用多大的功夫,就把方知意箍在了沙发角落。 和上次一样,方知意眼睛红得很快,湿润得也很快,水色在那双眼睛裏晃着。 方如练愣住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她松了几分力道,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为什么?” 一眨眼泪珠就滚了下来,方知意吸了吸鼻子,也问:“为什么?” 方如练皱着眉:“小意,我们那天没喝酒吧,你也没喝,我也没喝,为什么,那时候可以,现在不可以?” 方知意没法回答。 是啊,那时候为什么可以……她明明是清醒的,可是她现在不愿意,她害怕,她只想要姐姐只是姐姐。 “姐姐喜欢我吗?”她忽然问。 把她困在沙发上的那人呼吸忽然凝滞了,方知意看见姐姐喉咙滚了滚,偏头看向旁边,下一瞬又转回来,微抬下巴直视她。 方如练的手在抖,越望向那双眼睛,她越胆怯。 可是她还是承认了,她咬着唇,一字一顿地说:“是,我喜欢你。” 女孩的瞳孔骤然收缩,耳边嗡嗡地响着方如练嘴裏的“喜欢”二字。 不要。 她不要方如练喜欢,她要姐姐。 她下意识觉得是什么东西夺舍了姐姐,明明是从小疼爱她的姐姐,现在忽然变成了她害怕的样子。 她想要原来那个姐姐,那个虽然会故意惹她生气却永远不会伤害她的姐姐,恐慌一拥而上,她迫不及待开口:“不,我不喜欢你。” 她哽咽着,却字字清晰:“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她在哭,五官皱作一团,很无助的样子:“我、我……我想要我姐。” 她缩在方如练怀裏,下意识往方如练怀裏靠,下一秒察觉到了什么,又开始抬手推方如练,推不动,于是发了狠地打她,咬她。 拳头砸在锁骨上,牙齿深深陷入那只方知意曾夸赞过漂亮的手。 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纹蜿蜒,混着泪水在方知意脸上晕开。 直到血腥味充满口腔,方知意才如梦初醒般松口,仰起泪痕交错的脸。 方如练不知不觉满脸泪,喉咙艰难地滚了滚,她镇定自若地埋头,借用方知意的衣服蹭掉脸上的泪。 顾不得鲜血淋漓的手指,她捧着方知意的脸,四目相对,她咬着牙问:“你不喜欢我,那你跟我上床?” 她们的呼吸同时停滞,又在某个不约而同的瞬间,蓬勃复苏。 方知意用一种很怨恨的表情看她,颤抖着说:“你骗我的。” “我怎么骗你了?” “你用姐姐骗我!” 方如练呼吸一滞。 不说话了。 她慌张地眨了眨眼,错开那道带着恨的视线,垂眸看着那两道还在渗血的齿痕。 迟来的痛意顺着指尖攀上心口,像有把钝刀在血肉裏来回刮。 ———————— [猫爪] 第43章 :在悔改吗?在忏悔吗? 女孩脸上混着泪与血,她的睫毛在发颤,看着有些狼狈,却不显肮脏。 肮脏的是方如练的手,鲜红的血珠从咬痕裏滚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落进方知意颈窝裏。 血是热的,不凉,可方知意却吓了一跳,猛地缩着脖子,那双强撑着瞪着方如练、泛红含泪的眼珠轻轻一颤,她垂眸看去。 混乱的红色刺入眼中,口腔裏的血腥味浓重得无法忽视,和生日蛋糕甜腻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方知意后知后觉做了什么。 却不敢再抬头。 方如练垂着眸,忽然松了手。 怀裏的人立刻就跑开了,不过一秒时间,方知意坐到另一张沙发上去,离她远远的。 明明没有下雨,方如练却感到无数阴冷的雨丝正渗进骨髓,她好像陷进了一片黏稠的潮湿裏,浑身沉重。 喉咙深处却干涸得快要裂开。 方如练垂着头,扯纸巾细细擦拭手上的血,没什么情绪地提醒方知意:“去洗下脸。” 几声微弱的脚步声后,余光终于再瞧不见女孩。 胸口的钝痛愈发沉重,像一块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坠着心脏。失神几秒,方如练目光落在左手手指上。 咬痕明显,这会儿还在往外冒血,方如练擦了几下就没耐心了,抬手把纸扔进垃圾桶裏,她端起身前茶几上放着的蛋糕切块,盘腿坐在沙发上吃。 奶油太多了,甜腻,但方如练这会儿迫切需要什么东西来转移注意力,于是一个劲地往嘴裏塞,塞得快了,就有种能把空落落的心填满的错觉。 有错觉也是好的,不至于让她一直想着方知意的那些话。 但很快这种错觉也消失了。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是你骗我。 方如练往嘴裏刮了一勺奶油,舌尖带着奶油在口腔铺开,她被腻得有点反胃。好不容易把奶油吞下去,她听见身后的动静,气冲冲地想: 方知意凭什么这么说? 余光捕捉到女孩的影子,那股气便像缩头乌龟似的,无声无息地退回去了。 “蛋糕还没吃完。”她忽然说。 方知意坐在离她最远的那块沙发上,抬眸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茶几上的蛋糕,默默吃了起来。 方如练将叉子换到另一只手,手腕轻转,从咬痕新漫出来的血顺着指骨往后滚,刺目地挂在方如练的手背上。 新鲜的血痕正好对着另一边的方知意。 方知意瞥了一眼就低下头,舌尖无意识扫过口腔,那股血腥气已经被甜腻的蛋糕味掩盖住了。 她是情绪崩溃发狠咬的,半点没留情。 方如练不知是气到了还是什么,硬是没躲,而且一声不吭。 余光轻轻往上抬——红色的血痕顺着她姐的指骨往下蜿蜒了几分,在白瓷般的肌肤上爬出一道狰狞的痕迹。 有点疼的吧。 “姐姐。”方知意终于忍不住出声,“你还是包扎一下吧。” 洗个手贴个创可贴也行。 不远处那人顿了顿,叉子定在半空中。 方如练故作无谓地继续吃蛋糕,末了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偏头看向女孩。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是逗人还是试探,“那你过来,帮我包扎。” 方知意轻轻蹙眉,随即埋下头去吃蛋糕。 再也不敢把多余的视线挂在方如练身上,她快速吃完了盘子裏的蛋糕,丢下一句“我回卧室了”就走了。 卧室门“砰”一声关上,随后是一声细微的“卡擦”,是反锁门的声响。 方如练慢慢敛回视线,她斜斜靠在沙发上,受伤的手指支着太阳xue,血顺着手臂往下蜿蜒。 她在两个月前就搬家了,现在的房子有两个卧室,方知意一个,她一个。 她有两个卧室的钥匙。 如果她现在拿着钥匙开门进去,方知意会是什么神情? 吃惊?害怕?还是失望? 十六年的信任,她用多久能挥霍完。 剩下的蛋糕扔进垃圾桶裏,她擦干手上的血,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向方知意的卧室门。 脚步声在空荡的客厅裏突兀回响,方如练感觉她的心脏在狂跳,压制不住地砸着她的胸腔,撞得她的身体也有些摇晃。 方如练停在卧室门口。 垂眸,冷冷的视线落在钥匙孔上。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被咬了,还被骂了,什么都没捞着,小意的生日礼物也没有,怎么想都不甘心。 她忽然神经质地笑了一下,那笑转瞬即逝,指节已叩响了方知意的房门。 “明天早上你几点的课?” 静了一会儿。 门裏传来方知意的声音:“八点半,可能得……八点出发。” “嗯。” 算了吧……方知意咬人还挺疼的。 不喜欢就不喜欢,哼,她也没有很喜欢方知意。 强扭的瓜不甜,她也不是很口渴,非方知意不可,方知意也不是很好……方如练本来想在心裏编排点方知意什么,好让那颗乱跳的心脏冷静下来。 一闭上眼,却是方知意流着泪的样子。 一会儿是瞳孔失焦颤声叫她姐姐的小意,一会儿又是委屈怨恨说不喜欢她的小意。 缓缓睁眼。 吐出的热气在镜面晕开一片朦胧的雾,转眼间又消散了。那些不可言说的、不可念的渴望,也跟着一起,暂时消失了。 她包扎好自己的手,第二天早起送方知意回学校。 如方知意所说,她们“和好”了。 再没人提起那天的事情,她们恢复成最寻常的姐妹模样。 方如练会故意说不好笑的冷笑话逗方知意,问方知意学校裏的趣事,也会分享剧组遇到的奇葩事和偶尔吃到的娱乐圈大瓜。 在那些刻意轻松的语调裏,她终于又做回了方知意的姐姐。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她演技很好,对着方知意僞装虽然有点吃力,但不至于露馅。 她在方知意面前变得聪明了,狡猾了,也学会克制自己了。 方如练不知道自己还能演多久的姐妹温情,她开始头疼,开始烦躁,被压抑的渴望在阴暗处疯狂滋长,不知不觉已爬满她凝视方知意的每一道目光。 偏巧,有这么一个好时机,她又攥住方知意了。 这或许是上天的考验,如果此刻收手,或许所有人都能得到一个好结局。可惜方如练恣意洒脱惯了,向来不愿委屈自己。 想要的人,总要攥在手心裏才甘心。 悔改? 她没想过悔改,无非是装的时间长一点和短一点。 这能改吗?改不了的,她就是个会喜欢妹妹的混蛋,她本性就是个混账,听不得逆耳忠言,偏要死不悔改。 所以只能拜托可怜的妹妹改一下了。 她脸色苍白,气息也微弱,却在笑,朝红了眼圈的方知意伸出手,逼她作出选择。 其实哪有什么选择,方知意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妹妹,所以她也就只有一个选项。 方如练心知肚明,并且直白地告诉她,对,我就是在逼你。 逼你主动靠近我,逼你只能走向我。 我是你的姐姐,可我不想只当你的姐姐。 当那只微凉的手终于迟疑地搭上她的掌心,方如练低笑出声,将人揽入怀中。 灼热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压了上去,而方知意甚至顾不上推开她——那双手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拘谨得连反抗都束手束脚,反倒让她轻而易举地撬开了唇齿。 混蛋就是有这种特权。 方如练想,没关系,没有身份就没有身份,总归她们是纠缠在一起了。至于那些虚名,来日方长。 一语成谶,她真和方知意不明不白地纠缠了一辈子。 她一辈子都在算计方知意,一辈子都在利用方知意。 她没有良心,穆云舒去世后,她们相依为命,她故意不告诉方知意那件事,故意瞒着方知意,也故意瞒着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就相当于没有发生。 只是她终究不是彻彻底底的恶人。 那些潮湿的细节总会在深夜裏缠上她,恶鬼一样缠着她,搅得她不得安宁。 她的自欺欺人止于那天,有人偏要提醒她。 她恼羞成怒,她不肯承认:“你胡说八道!” 闭眼,是那一滩荒凉的血色。 以及,熬煮了两三个小时的土鸡汤,混着血水,在潮湿的地面上蜿蜒流淌,渐渐被雨水稀释,流进下水道裏- 方如练慌张睁眼。 潮湿的雨雾蒙在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浑身湿冷。 方如练一时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她眨了眨眼,视线和意识都在缓缓回归现实。 女孩均匀的呼吸和熟悉的气息就在身旁,方如练撑着床坐起来,思绪很快从回忆裏挣扎出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穿鞋下床。 才六点半,方知意和陆可都还没醒。 臺风过境后的天空澄澈如洗,透亮的碧蓝铺满整个视野。方如练推开阳臺门,久违的阳光倾泻而下。 光线刺眼睛。 她瑟缩了一下,恍惚间觉得自己像只从下水道爬上来的蟑螂,突然暴露在这样明媚的光线裏,很不适应。太阳xue突突跳动,她眯起眼睛。 风从阳臺吹过,很凉快。 风停了,雨也停了,方如练往马路看了一眼,折断在路中间的树干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车辆正常通行。 今天要拍戏,但现在时间有点太早了。 那去楼下的早餐店买早餐吧,她早就想试试了,但每次路过看见长龙般的排队队伍,都只能望早餐兴嘆。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进了客厅,关上阳臺玻璃门。 拿着手机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莫名其妙停下来,轻轻蹙眉。 回头,神色紧张看向玻璃门。 门已经关上了。 ……但那天,她关门了吗? 不记得了。 刚被阳光晒得有些暖的手脚以极快的速度冷下来,她望着那道门,嗓子像被什么扼住,呼吸艰难。 ……真的不记得了吗? 她已经分不清,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故意遗忘了。 在悔改吗?在忏悔吗? 她面无表情走回去,再次把玻璃门关紧。 …… 那为什么,即使到了现在,她依旧不敢把那件事告诉方知意? ———————— [猫爪] 第44章 :近在咫尺的吻。 下楼转了一圈后清醒多了,雨后空气清醒,烦人的潮湿被阳光驱赶,连下了好几天的雨,鹭围市的气温降到了二十多度,很舒适。 方如练在楼下多转了会儿,吃完早餐才上楼。 把陆可和方知意的早餐放在厨房,她看了下手机,时间差不多了,拿上包和手机去剧组,走前给陆可和方知意都发了信息,让他们去厨房拿早餐。 天气称得上凉爽,臺风天后返工第一天,大家状态都不错。 文玉在前面调试设备,方如练低头背剧本,没一会儿陈然走了过来,问起方知意今天怎么没来。 那个小尾巴不是一向跟在方如练后面吗? “这几天在家养懒了,起不来,还在睡觉呢。”方如练随口问道,“怎么了?你找我妹有事。” “没事啊,就是昨天晚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没接着,怕是有什么事。” “昨天晚上?”方如练垂下眼眸,不知想起了什么,“我回去问问她,也有可能是误触了。” 陈然“噢噢”了一声,忽然撞了下她的肩膀,小声道:“收工后喝酒去,我新调了款酒,你试试?” 方如练牢记上次的教训,“不试。” 也不知道度数有多高,没准还是陈然阴她。家裏还有个方知意呢,虽说酒品即人品,但方如练人品显然也不怎么样,以防万一,她还是别碰酒好了。 陈然笑着看她,指了指不远处工作的文玉,“我姐也去诶,今晚有点热闹的,拍了一天戏真的好辛苦的,真的不去放松一下吗?” “不了。”方如练婉拒,“我得回家帮我妹看高考志愿。” 陈然吃惊:“今年高考成绩出来了?” “昨天出的。” 陈然:“妹妹考得怎么样啊?” 虽然妹妹不爱说话,但凭借她丰富的阅人经验,妹妹肯定是个学霸! “保密。”方如练拍了拍陈然,“文玉叫你。” 剧组的取景地挨着海边,今天的拍摄进度格外快,收工时间比往常早了许多。 潮湿的海风穿越楼房和树林吹过来,哗啦啦的声音混着车声一起落在耳边,莫名地有种安宁的感觉。 方如练忽然想去海边转一转。 “一起吧,今天的日落肯定很好看。”文玉说。 方如练点头,朝门边背包的陈然喊道:“陈然,去海边走走。” 陈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文玉,眼珠转了转,似有些犹豫。 方如练笑:“反正你姐不走你也走不了,在车上还热,去海边吹吹风,踩踩水,多好。” 文玉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裏,“一起。” 陈然“噢噢”了一声,憋着笑跟在方如练后面。 海风张狂地吹过脸颊,带着大海独有的咸湿气息。 这裏并非景点,和鹭围市热门海滩也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金黄色的细沙子,只有堆积在岸边的青黑色的石头,海水带着泡沫往上灌,泡沫没入碎石缝隙。 金色的阳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前头传来陈然的哼唱声,调子跑得上天入地,跟鬼叫没两样。 这会儿鬼叫歇了,方如练抬头看,陈然正对着卖棉花糖的小摊走过去。 她笑了笑,垂下眼眸继续捡地上的贝壳,挑挑拣拣也能找到几块好看的。 海水冲到两人脚下,带着几缕水草,文玉捡起一块散发幽绿光泽、圆润光滑的碎片,拿在手裏端详。 “这是海玻璃,挺漂亮的。” 玻璃垃圾被丢进海裏后,经过海水长年累月的冲刷,以及海滩上石子、沙子反复摩擦打磨,就慢慢变成和鹅卵石一样圆润,表面还有种磨砂质感。 文玉将那片海玻璃置于掌心,迎着光,玻璃上的纹理清晰可见。 悄然站起身,目光垂落,正撞见方如练摊开的掌心。那只手生得漂亮,指节分明,肤色白皙,此刻掌心裏静静躺着好几枚漂亮的贝壳。 “捡回去作装饰吗?”文玉默不作声移开目光。 “嗯嗯。”把一片蓝紫色的贝壳捡起来,方如练迎着日落看了下,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笑。 远处的日落正铺展得盛大,橘红和金紫在天际晕染开,金色的余晖从高空降落,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琥珀。 粼粼波光从海天相接处一直漫到脚边。 这裏离鲸鱼湾有多远? “好几十公裏,怎么,你想去哪裏看看?” 听见文玉的回答方如练才回神,意识到方才不小心把心裏话说出口了。她摇了摇头,“随口问问。” 鲸鱼湾有金色的沙滩,没有贝壳,海水很蓝,方知意从前很爱去那裏。 但方知意这次来鹭围,却一次都没有去过。不仅鲸鱼湾,甚至一处海边都没去过。 方如练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就算在海裏死过一次,她靠近这片茫茫的大海,也生不出多少恐惧心理,只觉得大海真漂亮,想和小意来看。 但方知意不一样。 她大概猜出自己的死状不是很美丽,或许,还很吓人。方知意见过姐姐去世后浮肿的样子,自此以后,那片曾经最爱的海,成了再也不敢靠近的禁地。 新的潮水涌上来,又退下。 “在想谁?” “嗯?”再也不像从前放肆,想念也要偷偷摸摸,她回头朝岸边走去,不敢承认,“没想谁。” 掌心握着贝壳,涩涩的,“在想,这么漂亮的大海,裏面死过好多人啊。” 文玉也跟着她笑:“是啊,这么漂亮的地球,死过的人也能把海裏填平。” “好好的看海,说这么恐怖的话。”陈然递给两人一人一个冰淇淋,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两人。 太阳一点点逼近海岸线,转眼间天色暗了几分。 “美女买花吗?十五块钱一束,买一束吧,抱着拍照可好看了。” 文玉顿了顿,下意识往方如练方向看,还没给出回应,方如练往前走了几步,“我看看。” 方如练挑了一束折射泡泡单头玫瑰,翻出手机扫码付钱。 花瓣淡粉色着底,边缘是如水彩颜料晕开的深粉色,落在金色的阳光下,自带奶油质感。 “这花还挺好看,衬得抱着的人跟油画似的。”陈然说,“我给你拍张照,保证好看。” 方如练摇头,凑近闻了闻花香,“我得回家了。” 夏天的日落总是很晚,等回到家时,天还亮着。 方知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呼吸很轻,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起伏,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近乎凝固的安静。 方如练把花放在茶几上,视线轻轻落在方知意脸上。 方知意一侧脸颊压在沙发扶手上,挤出了几分憨态可掬的婴儿肥,肌肤泛着健康的粉白,连带着睫毛也微微塌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额角和脸颊边,被她无意识的呼吸吹得微微晃动。 手颤抖着伸出去,在距离脸颊一厘米的地方停住。 温热的气息从女孩脸上散出来,轻轻柔柔地绕着方如练的指尖打转。 心口软软地陷下一块,她抿着嘴角笑,恍惚感觉自己做了个幸福的梦。 手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落日余晖透过纱帘,在女孩身上洒下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方如练看了好一会儿,不敢出声。 她压着气息进房间翻找东西,然后去了阳臺,关上门,蹲在阳臺磨贝壳。 天渐渐黑了。 许是风雨安定下来,气温又刚好,方知意这一觉睡得很沉。 …… 耳边是什么东西在叮铃响。 好像是她姐搞的什么东西,丁铃当啷的,声音倒是好听。昨晚打了一晚上的雷,她根本没睡着,这会儿白天好不容易补会儿觉,怎么又开始吵了。 姐姐好烦。 “小意,我出去了,你好好待在家裏,冰箱裏有吃的,热一下就行。” 她听见她姐这么说,热乎乎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很痒。 方知意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连眼睛也没睁开,翻了个身埋进被子裏,很快沉沉睡去。 醒来时有点恍惚。 睡得太多了头有点疼,方知意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 噢噢!几点钟了? 窗帘被拉得死死的,一点光也投不进来,方知意找半天找不到自己的鞋,干脆光着脚跑进客厅——地板真凉,她冷得连连吸气。 方知意仰着头,视线从墙壁上的全家福照片掠过,移动到挂着的钟表上。 女孩抬手揉了揉眼睛。 短的是时针,指向数字“5”的前面一点,比时针长的是分针,嗯,指的是……方知意掰着手指算了算,哦哦,现在是四点四十了。 还好醒来了,不然要迟到了,她可是有任务的! 穿好鞋袜,她转身回房间拿小包包。刚走到门口,眼睛一下子就瞅见门后面挂着个东西! 她仰起头来瞧,原来是一串贝壳风铃。 贝壳是白白的,上面涂了亮晶晶的东西,一闪一闪的,还有软软的羽毛挂在上面。 方知意想起来了,姐姐上次去海边玩不带她,她生气了,姐姐回来给她带了贝壳,还说要给她做漂亮的风铃道歉。 她才不稀罕呢。 仰头,看了又看,她拉着下面的羽毛晃了晃,顿时响起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还是稀罕的。 她搬来凳子踩上去,把风铃取了下来,欢欢喜喜拎着出门。 到了约定的地点,其他小伙伴还没来,方知意蹲在小河边的臺阶上,单手托着腮帮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裏的风铃。 她把胳膊举得高高的,拎着风铃轻轻晃了晃。 “叮铃——” 真好听。 就是今天天气不太好,没出太阳,不然在阳光下会更好看。 她在小河边等了好一会儿,小伙伴们才来。 “这是什么东西?”宋雪梅叉着腰看女孩手裏拎着的漂亮小玩意,随即上前拨了拨,朝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孩说,“诶嘿,还会响。” “风铃。”方知意轻轻笑着,大方地把风铃往前递给宋雪梅玩,“我姐姐给我做的。” “你姐姐?”宋雪梅打量着她,“真了不起啊。” 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发丝柔顺地垂在脑后,衬得白皙小脸乖巧可爱。她穿着一身整洁的粉色连衣裙,衣领和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肩上挎着一个明黄色的小包。 “你这个包是买的吗?” 方知意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虽然不知道宋雪梅为什么要问,但她还是乖乖解释:“是我妈妈做的。”短短的手指指了指包上的小鸭子刺绣,自豪地说,“这个是方姨绣的。” “你爸爸呢?”宋雪梅笑了下。 方知意愣了愣,有点不舒服。她抿唇想了想,又说:“爸爸在我一岁的时候就不在了。” “哦哦。”宋雪梅拎着风铃晃了晃,“死了啊。” 风铃晃动幅度有点大,叮铃的声音变得急促,刺耳。方知意抬手想把风铃拿回来,“不要这样晃,很容易坏掉的。” 她是觉得开心,好看,才拿来给她们看的。可是宋雪梅好像一点也不珍惜。 宋雪梅年龄比她大些,个子也高,轻轻一晃就躲开了方知意的手,“借我玩玩嘛,又不是不还你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说的也是,方知意也不是小气的人,她盯着风铃的羽毛尾巴,“那你小心点,玩坏了姐姐会不开心的。” “嗯嗯。”宋雪梅心不在焉地点了下头,和身旁两个女孩对视了下,轻轻笑了下。 “那我们开始玩游戏了,等游戏结束了,我们就是好朋友了,然后方知意你,你就会有三个好朋友。” 方知意抬头望着她,很认真地点头。 宋雪梅人缘很好,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朋友。而方知意却截然不同,她总是很难维系友谊。有时好不容易交到朋友,可第二天对方就有了更亲密的伙伴,她便怯怯地退到一旁,不敢再上前打扰。 方知意觉得宋雪梅好厉害,她想和她交朋友。 她们玩的是最简单的捉迷藏。 两三轮下来,方知意发现大家不知不觉都往山上躲。 “笨蛋,山上才好藏啊!”宋雪梅一把拽过她,“在平地裏躲,一眼就被抓到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方知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几个孩子越玩越兴奋,渐渐钻进树林深处。 然后,方知意迷路了。 她蒙着眼睛数完五十个数——因为她是新朋友,所以宋雪梅临时给她增到了五十个数。周围很安静,她找了一圈,听不到伙伴们的动静。 树林裏光线昏暗,茂密的树冠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像是傍晚。 方知意停下脚步,大声喊道:“宋雪梅!你们在哪儿?我们重新来好不好?” 声音在寂静的林子裏显得格外突兀,却迟迟没有回应。 她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四周安静得可怕,反而让听觉变得异常敏锐。远处传来嘶嘶的怪响,头顶突然掠过一阵扑棱棱的振翅声,灌木丛裏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啊!” 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方知意抱着胳膊缩在树下,四周黑得要命,她蜷缩着身体,努力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你们在哪儿?” 怕引来林子裏的怪物,她不敢大声呼叫,又实在害怕,小声哽咽起来。 冰凉的液体滴在额头上,方知意吓了一跳,甚至不敢身上去触碰那液体,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直到听到细细密密的沙沙声,她才反应过来,好像是下雨了。 她看了看四周,完全分不清哪边才是下山的路。 林子裏雾蒙蒙的,更加看不清了,她越来越害怕,雨水打在她身上,很冷。她只好缩着身体,把头埋进胳膊,很小声地哭。 哭着哭着就不小心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明显的动静突然传来,她猛地惊醒过来。 还没分清动静从哪个方向传来,方知意屁股忽然挨了一踢,并不用力,但还是有点疼,她龇牙咧嘴地回头看。 一把伞撑到女孩头上,方如练一张冷脸撞入方知意视线。 淋着雨找人,方如练原本一股子火,看见女孩瞥下来的嘴巴和红红的眼圈,那火也就灭了大半。 方如练伸手拉她,“还不走?打算在这裏露营啊。” 还好方知意没有走到很深处,雨也不大,方知意正好在树林的小路中间,方如练才能顺利找到她。 方知意拽着她的手,表情很难受,小声说:“姐姐……腿麻了。” “事儿真多。”她转了个身在方知意面前蹲下,余光瞥过方知意的腿,察觉上面还有一道划痕,正在渗出血。 “我们得快点回去,不然一会儿妈妈她们回来看不见会担心的。” 女孩趴在方如练身上,黏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拿好伞。”方如练把伞递给她,双手扶着女孩大腿,往上颠了一下,“好端端的你上山干嘛呢,来抓老虎?要不是陈叔看见你上了山,你今晚就得留在这裏喂老鼠了。”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委屈得掉眼泪。 方如练不惯着她,“哭之前先把事情说清楚。” 方知意只好抽抽搭搭地说了前因,“……我一回头,她们不见了。” “小蠢货,你被人耍了知不知道?” 方如练说话一点都不客气,“而且,谁让你跟混子交朋友的?” 雨吧嗒吧嗒砸在伞上,两人身上都湿哒哒的。 方知意有点冷,歪着头贴在姐姐背上,小声嘟哝:“她们不是混子,之前还帮我说话,人很好的……” “再为那几个混子说话,你就从我背上滚下去。”下了雨,路上泥土湿滑,方如练穿着拖鞋不好走路,一听方知意还心存希望,气到不行,“她们人好,冒着雨来背你的姐姐坏。” “……没有。” “哼。” 天还没黑,这会儿雨好像小了一点,方如练抬头,看到了前方透出光亮——快出树林了。 “干嘛突然想交新朋友?”方如练问。 女孩伏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她们都有最好的朋友,我没有。” “我不能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方知意想了想,觉得奇怪,“姐姐已经是姐姐了,怎么还能是朋友。” “你见识短浅。”方如练小心避开脚下的泥坑,“可以的,我可以同时成为你的姐姐、同学、最好的朋友——啊!” 她一个没注意脚上一划,拖鞋穿过脚掌,滑到了方如练的脚脖子上。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冷的:“好了,我现在是你的敌人了。” “对不起。”方知意说:“我下来走吧。” “算了。”方如练瞥了一眼妹妹的小皮鞋,“穿着小皮鞋来树林裏,你要我说你什么好?” 方知意下意识辩驳:“来的时候没下雨,我也不知道要来树林。” 总算出了树林。 雨还在下,雨丝飘在两人身上,凉飕飕的,方知意的脸颊贴在方如练的后颈处,有点烫。 方如练背着人往家走。 路过一处拐角,脚步忽然顿住,方如练抬头,看向小巷尽头屋檐下躲雨的几个女孩。 “我给你的风铃,你也给她们了?”她冷冷笑了一声,“挺会借花献佛的。” 方知意不知是感冒了还是困了,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没有……没有给,是她们拿走的,我没有给……” “嗯,知道了。” 她背着方知意走进店裏,扶着她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抬手拍了拍方知意微微发红的脸,“等我几分钟。” 方知意靠着墙,有些难受:“嗯。” 她偏头看着小超市裏的挂钟,数着时间,迷迷糊糊听见了争吵的声音,还有点别的听不真切的声音。 秒针正好绕过四圈半,方如练就回来了。 方如练浑身湿漉漉的,裤腿沾了泥,那只滑到脚脖子的拖鞋归了位。她把风铃塞她手裏,重新把人背上,“再让我发现我给你的东西在别人手裏,我真的会生气。” 方知意头晕乎乎的,伸手轻轻攥住那只风铃。 风铃的羽毛尾巴淋了雨,沉甸甸的。 她趴在方如练背上,眼皮沉沉的,灰色的雨雾弥漫开。 又是一声:“叮铃——” 声音清脆。 方知意睁开眼,身体并无疲乏和沉重,她半垂着眼眸,视线慢慢清晰。 有人蹲在了她身前。 “你醒了?……好看吗?”方如练蹲在沙发前,拎着一串贝壳给她看,手指轻轻晃动,贝壳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个风铃没有羽毛拖尾,也没有从前那个精致。 好看的。 方知意轻轻笑了笑,依旧趴在沙发上,“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的?” 方如练仰头看着她,“回来没多久,刚刚开了灯,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睡很久了,再睡就头疼了。”她痴痴地看着她,又看向那串风铃,“送给我的?” “嗯嗯。”姐姐好像很开心,手指又拨了下风铃,“捡的时候我觉得不怎么好看,没想到串起来还可以,声音也好听。噢对了,我还买了一束花。” 方知意趴在沙发扶手上,目光顺着她欢喜的视线转过去,茶几上放着一束粉色的花,淡淡的清香飘了过来。 “给我买的吗?” “当然。”话出口才发觉不合适,方如练急忙补救,“给我们买的。” 方知意轻轻笑了下。 她慢慢坐直身体,微微朝前俯身,直直靠近蹲着的方如练。 近在咫尺。 方知意想,或许此刻应该有一个吻。 方如练还在慌忙解释,“呃……我的意思是,家裏有一束花,会好一点,嗯,就是这个意思,没有别的意思。” ———————— [猫爪]今天有六千字[猫爪] 下本开《和清冷情敌同居后》小甜文,求个收藏~ 第45章 :在她姐脸上亲了一口。 方知意正往前倾身,方如练却忽然攥住她的手,将贝壳风铃塞进她掌心。 方如练伸手够过那束花,送到方知意跟前,依旧是蹲在方知意跟前,抱着花轻轻凑上去,让她细细闻那花香。 “是不是很香?” 她仰着头看方知意,眉头轻轻挑着,等着方知意的反应。 得到方知意的点头后,方如练才抿开唇笑了,起身找花瓶把花插上。 风铃冰冰凉凉的,尾部的贝壳从方知意腿滑下去,碰撞出两声悦耳的清响,方知意拎起来看了会儿,伸手弹了一下。 又是一阵悦耳的叮铃。 有淡淡的,咸湿的海水味道。 拎着风铃走了过去,方知意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歪着头看蹲在地上修剪花枝的方如练:“姐姐去海边了。” 语气很温柔,像方如练手裏被落日晒得暖烘烘、有点糜态的折射泡泡。 握着剪刀的手顿了顿,她仰头看向方知意,抿开一个笑容,“嗯嗯,日落挺好看的,你放心,我没下水,很安全,哪天我们一起去看看。你来鹭围市后我们还没去看过海呢。” 方知意半垂着眸,轻轻点头。 手指勾着风铃顶端的吊线,她忽而又问:“和谁去的?” “咔嚓”一声斜斜剪掉一截根,方如练把花放进花瓶,“和文玉,还有陈然。” “姐和文导关系很好。”食指往上挑了下,风铃转了转,却没声响。 “陈然也在啊,你怎么不说我和陈然关系好。”方如练低着头捡花,忽然想起陈然说的事,偏头看方知意,“昨天晚上你打电话给陈然,有什么事吗?” 时间恰好是两人摊牌,方如练受不了跑去陆可那裏的那段时间。 方知意直言:“以为姐姐会去文导那裏,我没有文导电话,只有陈然姐的电话。” 半垂的视线毫不畏惧地撞上方如练的目光,她斜倚着门框歪了下头,朝方如练轻轻笑了下。 长长的睫毛压着眸光,叫人分不清是解释还是撩拨,烫得方如练慌张眨眼,移开视线。 “你怎么会想到我会去找文玉?”怕不小心的刨根问底牵扯出不好处理的难题,没等方知意回答,她自顾自地解释,“我和文玉,关系也……一般吧,就是朋友。” 这句话好像不太能说服人,她继续说:“她很有才华,之后会拿很多厉害的奖项,能参演她的电影,其实是你姐废了好大功夫的,我很欣赏她。” 好在她前世对文玉有一定了解,这一世对症下药地靠近,或许对文玉来说,比杀猪盘还精准,她也成功拿下文玉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文玉对姐姐也是欣赏吗?”目光落在那只握着花枝的手上,方知意轻声开口,“我以为姐姐能看出来的,毕竟姐姐是这方面的专家。”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很阴阳怪气,方如练下意识想回怼,想了想终究是自己对不起她,又把气压了回去。 “可能确实有点意思。”她没法否认,她确实有察觉,“但也止步于此。” 两人都是聪明人,她和文玉之间的试探和回答,从来不像她和方知意这样直白,从来都留有余地。 拒绝与接受,一个动作、一句言语,双方便已心照不宣。 “你呢?”方如练抱着花瓶起身,越过门口的方知意,“志愿看得怎么样了?有特别喜欢和感兴趣的吗?穆姨和妈妈那边的想法,要么医生要么老师。” 其实她们的想法是让方知意复读。 “没看。”方知意领着风铃跟在身后,叮铃叮铃的,“今天起晚了,白天光顾着睡觉了,也没看那两本志愿填报书。” 上辈子虽然活到二十七岁,但方知意也没活明白,“姐姐有什么专业推荐吗?” “没有。” 轻轻的一声“噔”,花瓶被放在茶几上,方如练心满意足地摸了下柔软芳香的花瓣,“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是屎……挑个轻松点的专业吧,钱少也无所谓。” 她忽而回头,露出一个明媚张扬的笑,“反正你姐有钱。”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钱,虽然她还没被理想的大公司签约,也还没成为大明星,但她就是有这种自信。 不仅仅是源于重生带来的预知底气。即便是前世,她照样自信,笃定自己会成为大明星,笃定这张脸总有一天会登上最豪华商场的巨幅屏幕。 方知意唇角往上勾了一点,方如练不知道她是不信还是什么,连忙说:“我这张脸还是值不少钱的。” “知道的。”方知意坐回沙发,“毕竟可是上了一个亿的保险。” 语气轻松,甚至带了一点笑。 前世方如练跟她玩笑,说她姐这张脸上了一个亿的保险。方知意只当姐姐在吹牛,没信,敷衍地贴过去在她姐脸上亲了一口。 方如练得意地“哼”了一声,挂着笑脸去阳臺吹风。 方知意次日跟着去了剧组。 因为前几天下了雨,这天虽是大晴天,气温却格外舒爽。只是片场的拍摄进程不太顺利,有位演员找不到状态,文玉反复调整、拍了许多条,才总算勉强过了。 方如练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拿着笔唰唰在剧本上写着什么,忽然听见“咔嚓”一声,她停了笔,抬头看向拿着手机对着她的方知意。 “干嘛?” “拍姐姐。” 废话,快门声都没关,她当然知道方知意在拍她,“好端端地拍我干什么?” 两人天天待在一起,方知意有什么必要拍她——而且这会儿她脸上都是汗,衣服也不好看,可能姿势也没有摆好,表情也不好。 “姐姐工作的时候很好看。” 怎么说呢,是那种全神贯注的认真,混着一种沉静安稳的气质。 方如练咬着嘴唇想压笑,到底还是有一声轻笑从齿缝裏漏出来,她索性松了唇,大大方方地看着方知意笑,轻声说,“把快门声音关了。” 她拿着笔佯装在做笔记,扭捏地等着方知意继续给她拍,没想到方知意直接收了手机在她旁边坐下。 方如练:? 拧开瓶盖喝水,喝完之后发现姐姐一直在看她的方知意:? 方如练把笔尖按了回去,合上剧本,“我看看你拍的怎么样?” 接过方知意的手机,方如练点开照片看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心道算了,方知意也不是专业的。 她随即举起手机举过两人头顶,自己斜着身子凑过去,又催着方知意比耶,拍了张合照,转手就发到群裏。 【方虹:遗传到你妈和你穆姨的美貌了。(大拇指)(玫瑰花)(玫瑰花)】 【方虹:鹭围还在下雨吗?你俩什么时候回来填报志愿?】 【方知意:没下雨了,出太阳。】 【方如练:后天回去,现在填志愿的系统也还没开放。小意回来想吃糖醋排骨,红烧猪蹄,清蒸鲈鱼,柠檬鸡爪。】 【方虹:再说一遍,谁想吃?@方如练】 【穆云舒:(捂脸笑)我想吃。】 …… 今天收工比计划晚。 “姐,真巧啊,又遇到你啦!” 方知意回头看去,一个女孩小跑着过来,定定站在方如练跟前。 方如练看着夏诗琪脖子上挂的相机和手裏的大包小包,笑了笑:“这次是来追谁?” “保密。”夏诗琪弯着眉眼笑,低头翻找着什么,“说不准我是来追姐姐你的呢,姐姐。” 没多久她把一个精致的小袋子递给方如练,“姐,这是我自己做的小甜点,很好吃的。” “不了,减肥呢。”察觉身旁方知意冷下脸,方如练笑着婉拒。 夏诗琪是追星专业户,方如练拍戏好几个月,偶尔会碰见夏诗琪,小女孩热情,虽然不是她的粉丝,但每次都要给她带点小礼物,或者拿相机帮她拍个照。 “好吧。”夏诗琪把甜点收了回去,后知后觉旁边还有个小女孩,主动打招呼,“姐姐,这位是……” 方如练:“我妹妹。” “啊啊!和姐姐一样,长得真好看。”夏诗琪笑盈盈地跟女孩打招呼,“你好呀!” 一家子都中基因彩票了,不过妹妹和姐姐是不同的风格,妹妹是清纯小白花,不爱笑,气质偏冷。 夏诗琪照例跟方如练拍了几张合照,她身上挂着的东西有点多,本来想放在地上,一旁的女孩忽然出声:“我给你拿吧。” “谢谢~” 是个很外向又热情开朗的人呢,方知意想。 “姐姐,祝你早日成为大明星!” 女孩的夸赞不掺杂一丝假意,夸得方如练忍不住笑:“借你吉言。” 夏诗琪接过方知意手上的东西,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挂着相机,还要去拿两个袋子,一不小心袋子掉在了地上,裏面的海报滑了出来。 方知意看了一眼,是个很漂亮的女明星,有点眼熟——不知道是偶像还是演员。 夏诗琪连忙把东西捡起来,挥手和两人说再见。 人走远了。 方知意忽然问:“姐姐好像跟她很熟。” 晚风吹过耳畔,方如练回答:“见过几次,很热情的一个小姑娘。” 方知意“嗯”了一声,再不说话。 两天后两人回了鹤栖。 窗外风景唰唰往后退,乘务员推着叫卖的小推车从旁边经过,方如练开口问:“真的想好了,要复读?” 方知意认真点头:“想好了。” 即便死过一回,她依旧做不到完全的随心所欲,好学生那点根深蒂固的自尊心放不下,她也不甘心去一所比鹭围大学差太多的学校。 倒不是怕旁人的目光,或是背负不起穆云舒的期盼,纯粹是她自己这关过不去,冲动褪去,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甘心。 哪怕她心裏清楚,一所好大学,从来不是定义“好人生”的绝对标准。 相反,提前一年上大学和晚一年上大学对她而言没有什么分别,反倒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去想一想,她到底要学什么专业。 到家后她把想法告知穆云舒和方虹,两个大人默契对视了一眼,穆云舒说:“小意,我们尊重你的意见,但是……就是怕你给自己的压力有点大。” 方知意一直是对自己要求很高的小孩,容易自己把自己带入焦虑情绪裏。 方知意笑了笑,轻抬下巴朝身旁指了指——方如练正随意坐在沙发扶手上。 她语气轻快:“有姐姐在。” 方如练:嗯? 什么意思? 方知意随即解了她的疑惑:“我想去鹭围市的复读学校。” ———————— [猫爪]晚上好 第46章 :我也会伺候姐姐的。 “鹭围?”穆云舒不解,原以为方知意对复读这件事还犹豫,没想到她竟然连去哪裏复读都想好了。 “复读的话只能找私立学校,我们市裏招收复读生的学校,我感觉都不太合适我。”方知意成绩好,复读学校确实不好选,“先不论那些复读学校水平怎么样,那些学校几乎都是衡水模式管理,压力大,我不想去。” 方知意不是不自律的人,不需要军事化管理,这一点家裏三个人都一致认同。 方虹在犹豫:“可是鹭围离家稍微有点远,要坐两个小时的高铁……” “鹭围市的教学资源好,有不少不错的复读学校。而且姐姐不也在那边工作吗?方姨,妈,你们不用担心的。” 方虹瞥了眼旁边一副不靠谱模样的方如练,忍不住道:“你姐啊,又不会做饭,也辅导不了你功课,我才更要操心。”话虽如此,她心裏也清楚,年轻人凑在一起总归更自在些,方知意跟方如练相处着,确实能轻松开心不少。 穆云舒道:“小意考虑得很周到,市裏的复读学校确实都不太好,鹭围市要更好一点,和你姐一块,倒也不用我们操心。” 而且去鹭围复读,远离这边亲戚同学的闲言碎语,方知意心理压力也会小很多。 平日裏方如练话多得要命,这会儿沉默半天倒是异常,方虹翘着腿轻轻撞了下方如练,“你怎么想的?” 嗯? 还能怎么想,方知意都这么说了,她总不能不让她去吧。 方如练轻轻咬着下唇,一副破釜沉舟的严肃表情:“我尽量学会做饭,辅导功课这个真没办法,小意也用不上我。” 复读学校多半是寄宿,方知意估计只有周末回她那裏。但好歹是需要补营养长身体的年龄,她总不能次次都带着方知意吃外卖。 不像话。 她重生回来可是要当个好姐姐的。 方虹乐了:“别两人吃完一起进医院了。” “妈你这说的什么话,难吃是难吃了点,健康肯定是能保证的……吧。” 穆云舒靠着方知意笑,“方虹你不用担心,实在难吃小意会偷偷点外卖的,而且哪有让姐姐一直照顾和伺候妹妹的道理,小意也要学下做饭,不能总想着麻烦姐姐。” 方知意浅浅笑着,抬眸看向方如练,漆黑的瞳孔轻轻一晃,“我也会伺候姐姐的。” 不知是方如练心中有鬼还是什么,这样其乐融融的合家欢氛围,方如练还是被这句话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吓得不敢看方知意。 ……也不敢看方虹,更不敢看穆云舒,慌乱得摇头晃脑,最后低头抠手,权当没听到那句话。 方虹:“但志愿还是得填一下,选那些好大学填上,万一就真捡漏了,那也不用复读了。” 方如练此刻十分感谢妈妈救场,连连附和:“是,鹭围大学填上,还有清北,万一捡漏了。” 穆云舒弯着眼睛笑:“哪有这么多漏捡呀……不过确实,反正都决定复读了,都填上也没什么。” 方虹问:“复读的话现在是不是得开始联系学校了?有些高三复读班已经开始上课了。” 方如练挤到她妈身旁,单人沙发硬是塞了两个人,她把下巴压在她妈肩膀上,“哪有这么夸张,也没这种必要,至少得填报结果出来后才开始。” 抬眸看向方知意,方如练问:“想去哪些复读学校?” 按照方知意的性子,这么肯定地说要去鹭围上学,肯定连学校都提前挑选好了。 方知意果然说出了几个学校。复读学校都是私立学校,学费和分数挂鈎,方知意分数不算高也不算低,因此学费并不贵。 到底选哪个学校需要综合考量,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一转眼晚上十点半了。 方虹打了个哈欠,忙催人睡觉。 赶方如练回房间之前,方虹有任务分配给她:“明天你俩去菜市场买菜,我和你穆姨回来做好吃的。” “嗯吶。”方如练扒在门边,两指在唇上轻轻一点,送给方虹一个飞吻,“妈妈晚安。” “啧。”方虹笑着转身,“早点睡啊,别玩手机。” 从客厅回房间的时候见穆云舒正往方知意房间走,方虹道:“今晚和小意睡?” “嗯嗯。”穆云舒合上保温杯盖子,压低声音说,“有些时间没见,有点想她。你要睡了吗……嗯,那我关客厅灯了。” 手指按着开关下压,客厅瞬时灰暗下去。 穆云舒往前走了几步,推门而入时,几声清脆的叮铃声撞入耳中——门后挂着一束贝壳制作的风铃。 穆云舒记得小意很早以前也有一个贝壳风铃,是小练给她做的,只可惜寿命比较短。 “去海边捡的贝壳?挺好看的。”穆云舒脱鞋爬上床,打了个哈欠。 “姐姐捡的。”女孩看着她轻轻点头,“也是姐姐做的。” “小练手很巧。”穆云舒抬手摸了摸方知意的头,“这次去鹭围,看到大海了吗?开心吗?” 其实不用方知意说,穆云舒也能感受到,方知意去鹭围前和从鹭围回来完全是两个状态,之前总有点闷闷不乐,如今却明显轻快了许多。 “开心,和姐姐解开了一个误会。” “啊?”穆云舒有点惊讶,“你和小练还有过误会啊?” “一点小误会而已,已经解决了。”她关了灯躺在穆云舒身旁,侧着身借着窗户缝漏进来的微光看穆云舒。 “你去鹭围市那么远,我总担心你。”穆云舒闭眼又睁开,“但是留在市裏是不好的。去复读之后要是待得不开心,或者压力太大了,我们就回来。” “嗯嗯,妈你别太担心,姐姐在那边的。” “也是。”穆云舒轻声笑了下,“有什么事听你姐的就行,她可是很靠谱的。” “嗯。”昏暗裏声音熄了几秒,又响起,“妈妈,如果我以后,不能像你期盼的那样,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孩子’,你会不会怪我?” “只要别去杀人放火,偷鸡摸狗,做伤害别人的事,你就是好孩子。”穆云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说吧,你想做什么?” 方知意轻轻嘆了一声,“也没想干什么。太晚了,睡觉吧。” 穆云舒的声音果然带上了几分困意:“别想东想西的,考差不代表你就是坏孩子,复读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怎么样都是家裏疼爱的小意。” 方知意闭上眼,旁边传来独属于母亲的温热和气息。 她轻声答:“好。”- 回家第二天是工作日,穆云舒早上起来就去上班了,方虹也早起送货,家裏就剩方如练和方知意两人。 早午饭并作一顿吃完后,方如练骑着小电驴,载着方知意去买菜。 方知意不会看菜的好坏也不擅长讲价,只能跟在方如练屁股后面帮忙拎着东西。 两个年轻人进菜市场,指定要被当成“冤大头”,但方如练嘴皮子利落,半点没让摊贩占到便宜——这也是方虹放心让她出来买菜的缘故,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可不比常年练摊的差。 “拿着。”称了一袋虾,方如练递给方知意,正要往排骨摊子走,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小练,好久没见你了,怎么来买菜了?” 方如练回头,盯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半扇猪肉看了几秒,艰难地想起来这是某个亲戚——她姥姥那边的,懒得数关系了,反正关系不亲。 “嗯……是啊,来买菜。” “你不是毕业了吗?没上班?”中年男人挺着啤酒肚,上下打量了两个女孩,眼神不屑又强行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大人模样,“是啊,现在工作不好找,很多大学生书都白读了。” 方如练:“呵,叔,反正我妈养得起我,我天天在家裏挥霍家产。” “这样不行啊……” “那也没办法,谁叫我妈会做生意,养得起我。”方如练笑。 啤酒肚表情僵了片刻,讪笑两声,又故作和蔼地看向方知意:“小意也高考完了啊,我有个侄子和你就是一个班的,平日裏大家不都说是学霸吗?怎么才考了五百分?……五百分也不错。” 死老登,是五百五! 方如练把方知意拉到身后,没忍住白了他一眼,还没想好怎么回怼,啤酒肚又说:“有些新闻上说啊,有些孩子平时看着成绩高,但一到高考就低好几百,说什么压力焦虑不适应都是狗屁,其实就是高考监考严格,不方便……” 他看了眼方如练,“我也不是说小意怎么样,我就是联想到。诶?这虾看着不错啊,多少钱一斤?” “叔你还看新闻还关注高考呀,你看这些东西没用,你儿子又不高考,还是多关心下进厂的儿子吧,别又喝酒跟人家打架,赔钱都拿不出几个子,这传出来都不好听。” 方如练笑了一声,“也别问虾多少钱了,节约个一块两块的,饿个一两顿的,也好早点赔人家钱。” 她拉着方知意扭头就走。 怼人这种事,最忌讳留给对方回嘴的时间。 方知意不比她没心没肺,害怕妹妹会在意那些屁话,方如练一边走一边说:“别往心裏去,不重要的人说的话就当放屁,你管他的呢,当面该骂就骂,事后别自己郁闷就行。” 方知意的确是在意了。 要是妈妈听到有人这样说她,不知道该有多伤心,但她确实是努力过了,只是时间不允许。 即便是不重要的人说的话,真的可以做到不在意吗? 她看向姐姐,总觉得这句话由姐姐说出口,不太有说服力。 这句话方知意没问出口。 但真要问出口,方如练的回答其实也不会变。 方如练在还没红的时候就有黑粉了,她接受得很快,哪个明星没有黑粉呢,哪怕后来爆火,又参加综艺遭受全民审判,她心态受到一定影响,但依旧我行我素地拍戏,参加活动。 反正她有方知意,其他一切都无关紧要。 心态的雪崩是从那天、那人开始。 嘴硬阻止不了记忆的涌入和混乱,阻止不了她私心和错误的暴露,她不肯承认,却也没有勇气否认那句“是你害了她”。 于是从内部开始瓦解,她变得暴躁,易怒。 她变得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她不敢亲吻方知意。 方知意对她生病的源头有误解。 她知道,她不解释。 她偶尔会庆幸那些恶言恶语,至少看起来像是个正当理由,她不用颤抖着、哭泣着和方知意解释真正的原因,不用再把自己剖一遍。 可惜哪怕到这个地步,前世的她依旧不打算回头。 还怎么回头? 她们已经这样了,她回不了头了。从前是肆意妄为不想回头,现在是胆怯懦弱不敢回头。 一回头就是血淋淋的事实和撕心裂肺的痛,她不敢拉着方知意一起痛苦。 不回头,她还能缩在方知意家人之名的壳子裏茍且偷生。 ———————— [猫爪] 第47章 :邀请方知意亲吻。 两人买完菜骑车回到家,时间还早。 方如练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努力回想昨晚方虹的吩咐,哪些菜要怎么处理,哪些菜要提前泡发。 方知意本来也要进厨房一起的,被方如练喊出去打扫客厅。 方知意拎着拖把在客厅来回走动,把地板拖得锃亮,又将沙发上散乱的抱枕摆回原位,阳光从阳臺玻璃门透进来,拖完地后一股水腥味,方如练捂着鼻子,让方知意打开门透透气。 不知道是水质原因还是什么,每次家裏拖完地都有股浓浓的水腥味,偏偏只有方如练能闻见,她每次跟方虹说,方虹都觉得她在找茬。 腥味慢慢散了些,方如练吸了吸鼻子,弯腰在洗菜池旁择菜。 没一会儿,她站直身体,下意识顿了顿。 人能敏锐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偶尔也能分辨出那道目光来自哪裏——就像现在特没有回头,却知道方知意在看她。 回头。 果然,方知意斜斜坐在客厅沙发上,她在朝方如练笑,笑容浅浅的,视线越过因丁达尔效应异常明显的灰尘,穿过客厅的门,静悄悄地落在方如练身上。 “做完了?”方如练也笑,“没事做就翻看那两本志愿填报指南,提前了解下情况,反正明年也得看。” 只要别盯着她就行。 “早着呢,明年的事明年再做。”方知意起身往厨房走,“姐姐教我的,不要提前焦虑。” 拧了下水龙头,方如练弯下腰,转头继续洗菜。 橱柜臺面上摆了切好的菜,方如练前世对于做漂亮菜有点心得,味道虽然不能保证,起码刀工过得去,因此摆盘看起来不错。 反正今天是方虹下厨,不至于浪费了这些食材。 凉爽的水流从掌心冲下,方如练听见方知意打开冰箱的声音,随即又听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一颗剥了皮的葡萄送到方如练唇边,位置并没有把控好,手指指节怼在了方如练唇上,“姐姐要不要吃葡萄?” 方如练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捏着葡萄的漂亮手指上。很漂亮,白裏透红,捏着颗剥了皮的葡萄,果肉晶莹剔透。 “你、你放那儿,我一会儿自己吃。” 那只手固执地定在方如练跟前,和嘴唇差不多的高度,只要轻轻往前一碰,就能撞进方如练的嘴裏。 “我都剥好了。”方知意看着她犹豫躲避的动作,微微蹙眉,似乎是觉得方如练的反应有点莫名其妙。 于是方如练也开始自我怀疑,是自己太莫名其妙了吗? 她微微张嘴,动作谨慎地往前,没有碰到方知意的手,很快把那颗葡萄吞下去。 还挺好吃的。 剥了皮的葡萄要甜很多。 “我要帮姐洗什么?”方知意站在方如练身边,探头往洗菜池裏看,“这个土豆要刮皮吗?” “嗯。”方如练抬下巴示意位置,“刮皮刀在那边,三个土豆应该就够了。” 两人把所有菜都备完,正好方虹送完货回来。 “剩下的我来吧,今天也累了,你俩进客厅休息会儿。”把两小孩催出厨房,方虹开始起锅熬煮排骨。 客厅裏的光线由白色变成了橘色,快到日落了。 方如练在客厅沙发趴了一会儿,怀裏塞了个抱枕,她垂眸看向方知意地砖上的倒影,也是金黄色的,模糊的,暖融融的。 “小意,”她临时起意,“要不要出去走走?” 说出去走走,其实不是“走”,而是骑电瓶车漫无目的地绕着鹤栖县周围逛。鹤栖县很小,但风景确实不错,远处小山连绵,托着霞色的云。 暖暖的风迎面吹来,电瓶车载着两人往前。 暮色渐沉,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一列货运火车正缓缓驶过这条年岁已久的铁轨。夕阳将橘红的光晕泼洒进天空,橘光掉落下来,又为锈迹斑斑的铁轨镀上温柔的金边。 火车轰隆而来,又轰隆远去,震颤的空气在暮色中缓缓平息。 方如练手机裏放的歌终于得以听清。 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她拧着油门往前,大声跟着唱。 方知意像从前一样安静地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攥着方如练的衣角,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方知意能察觉出来,这个动作既不过分亲昵也不过分疏离,是让方如练感觉最自在、最安全的距离。 风从前吹来,方如练的发丝落在她脸上,轻柔。她后知后觉,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可是风又太大了,那味道转瞬即逝。 姐姐好像觉察了,电瓶车停了下来。 方如练把头发扎起来,回头冲她笑了笑,“绕一圈,然后从高铁站那边回家。” 方知意望着她染了霞光的睫毛,一簇一簇的,尾端像开花了的蒲公英,方知意轻轻点了头。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一辆对向驶来的小车摇开窗户对她们喊了句什么。 方如练感觉最近自己耳背的次数有点高,她慢慢放下速度,问:“那人刚说什么?” 不会骂了她吧? 方知意轻轻拽了下方如练的衣摆,“好像说……前面有交警查车。” 方向一打,电瓶车从善如流地拐了个方向,顺着原路返回。 拐弯拐得急,方知意下意识抱进方如练,侧脸在方如练后背上撞了一下。 方如练往后视镜瞥了一眼,没有交警跟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方知意,“没事,没人追来。” 追来也就是罚个款,丢个脸的事,不过方知意脸皮薄,大概不想面对那样的场景。 “嗯。” 趁此,方知意终于得以正大光明地抱着她,侧着脸贴着她的后背。 电瓶车停在小河旁边。 两人顺着臺阶走下去,坐在河边的草坪上。河水清澈见底,波光粼粼,偶尔有鱼跃出水面。 方如练有些可惜:“应该带网兜来的,或者钓鱼竿。” “姐姐。”方知意懒洋洋地指了指旁边禁止垂钓的标牌,声音拖得长长的。随即两手交叉扣在脑后,仰躺在草坪上。 整片天空就这样毫无防备闯进视野。 天空底色是蓝色的,带了一点蓝紫色的雾霭,和红色的晚霞。 眼珠稍稍往下一压,目光轻轻下移——背影浸在暮光裏,姐姐是更生动艳丽的颜色。 她慢慢伸出手,五指张开又收拢,交错地压着那道背影,轻轻晃了晃。 “嗯?”方如练回头。 她跟着方知意仰躺下去,仰头看着方知意高高举起的手掌,也高高举起自己的左手,张开手指,“在看什么?” 两人的脑袋几乎并在一起,方知意感觉到她说话时传来的气息震动,她不敢偏头,只是把手掌翻过来,对着漂亮的天空,“看掌纹。” 方如练看向她的掌纹。 方知意右手是断掌,听说断掌打人疼,方如练倒没感觉。 方如练把掌心翻过来,视线顺着虎口的掌纹往下移,“我是川字掌——” 她怔怔看着掌心。 一只拇指正压在自己掌纹上轻轻摩挲,动作小心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瞬间失语,连原本要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 微凉正沿着掌心掌纹缓缓游移。 方知意毫无征兆地,握住了她的手。 指腹微凉,动作轻柔,顺着虎口往下,来回摩挲。 指腹下的触感粗粝不平,方知意动作放得极轻,像在触碰一道陈年的伤疤。 方如练屏住了呼吸。 在她不可一世,非要一意孤行、一错再错的前世,她左手掌心有一道疤。 从虎口沿着掌纹往下,一开始是一道血淋淋的伤,疼得要命,她藏在身后,避免吓到方知意。后来那道伤结痂了,她用它作筹码,撕破好姐姐的假象,邀请方知意拥抱她,亲吻她。 再后来,伤痂掉了下来,只在掌心留下一道淡淡的白印,她沾沾自喜。 直到很多年后的一个雨夜,她和方知意相依为命,她不敢出门,那道早已泛白的旧疤突然开始隐隐作痛。起初只是细微的刺痛,像有根生锈的针埋在皮肉裏,随着潮湿的空气慢慢苏醒,疼痛沿着掌纹向心脏爬去,恶鬼索命一样。 她猝然惊醒,也吵醒了身旁的方知意,方知意把惊慌失措的她抱进怀裏,她一边哭一边躲,手掌的那道淡疤突然又变得血淋淋的了。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梦幻的晚霞映入眼中,方如练试图抽开手,故作轻松地问:“小意,你干嘛?” 从摊牌那晚上到现在,她害怕方知意提起过往,而幸好,她和方知意默契地,谁都没有再提及过往。她们的过去太惨烈,多回忆一次都是刮骨之痛,都是对她罪行的宣读。 方知意依旧抓着她的手,方如练挣脱不开,有些急了:“方知意……” 只是犯错的人是她,心虚得尾音都快听不见的也是她。 “还疼吗?” 她听见方知意轻声问。 方如练怔了好一会儿。 她想象过方知意或许会嘲讽,或许会质问,或者干脆沉默不语……只是没想过方知意会问她疼不疼。 她咬着唇,喉咙酸涩,呼吸也被压得有些沉重。 干嘛要这样问她。 过分的人是她,为什么要用一种关心担忧的语气? 会疼吗? 不会了,已经重生了,她没有那道伤了,不会疼,也不会让方知意疼了。 “胡说什么呢?我手又没有受伤。”她语气轻松地回应,却咬着牙偏向另一边,只肯将后脑勺留给方知意。 从前世到今生,她依旧改不了逃避这个坏习惯。 手垂了下来,手掌还被方知意微凉的手指握着。 方如练侧着脸,高矮错落的草近在咫尺,她忽然想:无论是从前还是重生后的现在,她都没有给过方知意一个完整的道歉。 第48章 :“你吃中药调理好了?” 嘴唇张了又合,视线越过草根缝隙看向远处的云霞,到底还是不敢。 很多事并非一句“对不起”就能了解的,对于方知意来说,或许是揭伤疤,对于方如练来说,也是。 她们还没有面对伤疤的能力——至少方如练没有。 她的手坠了下来,被方知意虚虚握着,方如练轻轻一抽,举到脑后压着,“手心好多汗,拉着好热。” 这句话像是从前的方知意会说的话。 她体热,方知意体温低,她总爱蹭着、抱着方知意,美其名曰降温解暑,方知意不乐意,又挣脱不开她,只能气喘吁吁地说好热。 落日朝西边地平线压了下去,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 方知意忽然问:“接下来姐姐打算怎么办?” “什么?”听她语气平淡,方如练摸不准她在说哪个方面的打算。 “姐姐签约公司的事情,我听陈然说,好多公司都朝姐姐抛来橄榄枝了,姐姐是怎么打算的?”她微微偏着头,平静地望着方如练的侧脸。 姐姐生性傲慢放肆,行事风风火火,她总有自己的想法,目标明确,思维缜密,一旦确定想要什么,就能立刻制定周详的计划,并以惊人的执行力付诸行动。 方知意则相反,她是个循规蹈矩的模范生,她按部就班地走着既定的路,被人夸赞懂事,清醒,但她真正想要什么,她其实并不清楚。 她总是后知后觉,反应慢半拍,无论是面对姐姐的事,还是其他事情。 她笃定方如练早就有了计划,并且正在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执行,进组露面,“偶遇”文玉,拿下第一部电影的女主角,下一步呢,姐姐要做什么。 方知意只是有点好奇。 她听见方如练笑了一下,那是一种轻松、胸有成竹的笑声,短促,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 “范琦导演在海选新电影的女主角,我之前投了一份简历,去了复试没面上。”意料之中,毕竟按以前范琦选女主角的风格来看,她并不偏好方如练这种凌厉张扬的脸,“但临时让我试镜一个重要配角,我面上了。” 毕竟在范琦的电影裏,除了女主角会启用新人外,其他角色可都是众星云集。能在一众实力派中争得一席之地,确实是个不小的惊喜。 “恭喜姐姐。”方知意听出了她语气裏的欢喜,也察觉到提及演戏时,方如练的情绪明显有了变化。 能有一件自己喜欢,又能做得不错的事,真的很棒。 方知意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在心裏想了想,琢磨出一个勉强的答案:喜欢做卷子? 这听起来有点猎奇,但她确实挺享受做题的那种感觉,所以高中对她而言并不痛苦。 “文导的那部电影还要拍多久?”视线落在方如练勾着日落的眼睫上,她轻轻吐息,“姐姐的第一部电影多久会上?” 身体的心情在日落下变得舒畅许多,方如练眼珠转了转,盯着上方飞过的一只大鸟,“还得至少两个月,文玉她要求比较高,至于电影上映么……早着呢。” 大鸟扇动翅膀从头顶飞过,身影越来越小,方如练偏头看方知意:“怎么,想贡献票房?”她笑了笑,眼瞳裏映出满片霞光和微微怔神的女孩,“那是文艺片,可能会不太好看。你如果是想看你姐的脸,随时可以看,不用特意进电影院看。” 文玉压根没指望这部电影能冲票房,她的目标很清晰:带着热爱好好完成一部作品,冲击新人奖,借此闯进导演圈。 一旁河水静静流淌,微小声响应和远处鸟鸣。 夕阳余晖下,女孩漆黑瞳孔染上斑斓色彩,偶尔眸光轻晃,便淌出一片流光溢彩。 她望着方如练,嗓音很轻,尾音婉转像是调情,落在风裏几乎听不见:“那姐姐过来一点,我好好看看。” 但她确定方如练听见了,因为方如练的表情愣了一下。 照前几次的试探结果来看,姐姐应该会偏头躲开她的视线,随后说点什么扯开话题。 方知意做了这样的准备,浅笑着就要垂眸,她不喜欢给姐姐太大的压力,却没想到方如练只是轻轻蹙了一下眉头,那张漂亮的脸立即就靠了过来,猝不及防放大—— 呼吸近在咫尺,且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方知意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心跳声震耳欲聋。 方如练嗤笑一声,扭过头:“胆小鬼。” 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眸时,身旁的人已经空了,只有一片模糊的阴影落在草皮上。 “走了。” 一只手摊到她跟前,方知意心跳还未平复,就听见对方又说:“回家吃饭。” 方知意没应声,只抿着唇看向那张无事发生的脸,抬手搭了上去。 两人回到家时方虹还在厨房忙碌,穆云舒则在阳臺打电话,听那语气,像是在跟学生家长沟通。 菜香从厨房飘进客厅,勾得方如练肚子咕噜噜叫。她进卫生间洗了个脸,贼眉鼠眼地进了厨房,跟方虹讨来了小半碗鸡汤,跟方知意分着喝了。 “去哪儿了?饿这么惨。”穆云舒拉开阳臺门进来,“不会没吃午饭吧。” “吃了的,比较早,早午饭。”方如练朝穆云舒笑,“骑电瓶出去转了一圈,还差点遇上交警。您电话打完啦?” “嗯嗯。”穆云舒坐到方如练旁边,神色有点疲倦,“学生不爱学习成绩差,家长来问原因。” 方如练疑惑:“原因不就是不爱学习吗,还问什么?” “家长觉得学校没有引导好,老师没有管好,所以打电话来追责。”穆云舒无奈道。 “当老师真辛苦,还得管这个。”她摇了摇头,“我没有耐心而且脾气差,还好当年我妈叫我报师范专业我没有报,不然说不了两句话我就跟学生家长打起来了。” 穆云舒摸了摸她的头发,起身进厨房。 方如练托腮看向一旁的方知意,玩笑道:“方知意你脾气好,兴许能试试师范专业。” “不行。”方知意喝完了碗裏的最后一口鸡汤,抽纸擦了擦嘴,“我教不来蠢货。” 爱学学,不学滚,感化学生这种事她做不到,平日裏有基础差的同学来问问题,一个简单问题讲了两三遍对方依旧听不懂,且攒着气反驳她,这时方知意会静悄悄闭上嘴,倒不是被说服了,纯粹是懒得再费口舌。 以及,她有点想反驳她姐这句“脾气好”。 她脾气并不好,在外人面前不爱说话,总是冷着一张脸。方如练觉得她“脾气好”,纯粹是从小一起长大磨出来的,不过是她在家裏才有的状态。 脾气好坏也没办法,她打不过方如练,嘴皮子也没对方利落,很多时候只能气冲冲的,任由方如练揉圆搓扁。 “小意嘴巴真毒。”方如练看着她笑。 晚餐很快就做好了,两人进厨房一起把弄好的菜和碗筷端出来。色香味俱全的菜铺满了整个餐桌,方如练喜不自胜,一边吃一边和方虹吐槽外面难吃得要死也贵得要死的外卖。 “妈你去开餐馆吧,生意绝对好。” 方知意由衷地跟着点头。 方虹得意得眉头上挑,却故意压着笑,“你们想累死我,光楼下小超市我就忙不过来了。哎方如练你别光说我啊,外卖难吃你就学着做饭,天天吃昂贵的预制菜能好吃到哪裏去。” 方如练:“在学了在学了……” 方知意出声:“姐姐今天切的菜和肉很不错的。” “小练切的?”穆云舒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偏头看方如练,“真是你切的菜?确实不错,要不是小意说我还以为是方虹准备的。” 方如练:“嗯哼~” 方虹:“进步确实大,偷偷练了?” “哪用偷偷练啊,你女儿这么聪明伶俐,看一眼就会。”她轻轻抬眸,和方知意的视线撞上,两人眨了眨眼,默契地笑了下。 一顿饭吃完,四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 方如练把脑袋枕在方虹腿上,整个人长条条地躺着,忽然听见旁边的穆云舒问她什么时候回鹭围。 方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斜斜地靠着穆云舒的手臂,听到这话,轻轻抬了抬眸,她的视线顺着那条快要搭到自己腿上的白皙长腿往前移,最终轻飘飘落在方如练的脸上。 “后天回去拍戏。我回去之后托鹭围的朋友也打听一下,鹭围哪些复读学校比较靠谱,提前了解一下,不过现在复读学校也都还没开学呢,不用太着急的。” 除了拍戏,九霄文化的经纪人也找上了她,表达了签约意向。方如练虽然不清楚进度为何会这么快,但她要抓住这次机会,线下去沟通交流。 “这么快啊?行吧。”方虹捏着方如练的肩膀,抬头看向穆云舒,“明天去逛街呗,正好周天,你也没有培训。” 穆云舒:“好。” “笑什么笑。”手顺着捏上方如练的脸,“你俩也去。” 方如练歪了歪头:“知道了知道了。” 星期天的街上人挤人。 两位妈妈走在前面,方如练提着东西和方知意跟在后头。方如练一直觉得自己体力、精力都还算不错,可跟着方虹和穆云舒逛了两三个小时后腰酸腿疼。反观方虹和穆云舒,兴致依旧好得很,她这才真切体会到方虹口中“想当年我们”的含金量。 方知意也是,一脸灰败,像是跑了八百米长跑下来的样子。 终于又进了一家店,方如练连忙拉着方知意坐下,只是沙发上还坐了一个妈妈和一个小孩,方如练只能扶着沙发站着。 方如练的视线在店裏的衣服上扫过,找适合方虹和穆云舒的衣服,手忽然被方知意拉了一下。 “姐姐要坐吗?” 方如练低头看了下沙发,根本不够坐两个人,“不用,你坐着就行,我还不太累。” 方如练忽然瞥见方知意唇角微微向上勾了一下。 下一秒,方知意仰起头,脸上是十分单纯无辜的神情,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说:“坐这裏。” 方如练:…… “滚。”她笑着伸手抵在方知意额上,把人往后推仰了些。 把东西扔给方知意抱着,她朝方虹和穆云舒在的方向走过去,帮着一起挑衣服。 但方虹不承她的情:“挑的什么花裏胡哨的,不好看。” 方如练默默把衣服放了回去。 没一会儿,穆云舒和方虹在店裏遇上了个熟人,不知是亲戚还是朋友,三个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方如练悄悄退到一边,见方知意身边空出个位置,便坐了过去。 看这架势,这顿叙旧没半个小时怕是结束不了,她正好趁机歇会儿。 过了一会儿。 “唉哟,这是小练啊,长得真漂亮,跟天仙似的。” 方如练忙站起来打招呼,“阿姨好。” “旁边这是小意,姐妹俩越长越像了,都这么好看。”女人笑着点头,压低声音问穆云舒,“小意谈朋友了没?” 穆云舒连忙摆手:“小意还在上学。” “噢噢,是了,好好读书啊,看着小小一个,真乖,真招人喜欢。”女人顿了顿,“小练呢,真俊的大姑娘,谈朋友了没?” 方虹低头笑:“没听她说。” “长这么好看肯定一大堆人追,而且小练都大学毕业了,肯定谈了只是没跟你说,是不是你对女婿要求高,小练不敢带回家啊?” 三人往后走去,方如练暗自腹诽:带倒是带回家了,就是怕方虹知道了打死她。 不经意抬眸,猝不及防对上方知意意味深长的视线,方如练用力眨了下眼睛,别开头,抬手捏了捏太阳xue,大声道:“逛了这么久,有点累啊。” 身后传来方虹的说话声: “我哪有什么要求啊?她喜欢就好。现在年轻人都不喜欢谈这些情情爱爱了,都像一心搞事业,不像我们那时候……” 方如练支着耳朵往下听,渐渐听出对方话裏带了点牵红线的意思,说自家哪个亲戚的儿子,学历好、工作好,个子也高,提议让两个孩子接触接触,不成就当朋友处,成了也是一件好事。 方虹:“不用,我家这孩子,她就是对……不上心,我也不着急,随她吧。” “你别忙着给孩子拒绝掉呀,万一小练喜欢呢,你这不是断了她的姻缘,就让他们认识一下也没什么呀。” 方如练微微眯着眼睛,心道:我不会喜欢的。 “她不会喜欢的。” 方虹说。 语气过于斩钉截铁,一点余地不留,方如练怀疑她妈是不是能听到她的心声。 忍不住回头看,不巧,方虹也往这边瞥了一眼,甚至还轻轻嗤了一下。 方如练:……不对劲。 她不喜欢在心裏存疑惑,于是逛完街回家,她窜进方虹的房间裏没事找事,顺便拐着弯提那件事:“妈,人家有学历有工作,干嘛替我回绝掉?” 逛了一天街了,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还被打扰,方虹抬腿踹了她一下,让她有事说事没事滚出去。 方如练被踹了也嘻嘻笑着,甚至变本加厉脱了鞋爬到床上,继续试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 方虹睁开眼。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蹙着眉看向方如练: “你吃中药调理好了?” ———————— 姐:??等会儿?? 第49章 :“舔干净。” 方如练愣了两秒。 “哈哈。”她抱起一个枕头跪坐在床上,低头躲避方虹打量的视线,试图将装傻进行到底,“妈妈你再说什么呀?” 表面云淡风轻,心裏已经崩塌成一片废墟了。她自认为自己的柜门还算拉得比较紧,前世她那么猖狂放肆,照样拉着方知意在方虹眼皮子底下鬼混好几年没被看出来。 重生后悔改收敛,她自认为言行举止都没有出格的地方。所以,方虹是怎么看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方虹是只看出她是女同性恋,还是……看出她对方知意的心思了? 方如练不敢想后一种可能性,抱着枕头有些怕,不自觉缩着肩膀。虽说她前世那么混账早该挨方虹一顿毒打了,但她确确实实,还没有做好被打的准备。 好半天没等到方虹吭声,方如练越来越心虚。余光往门的方向瞥了一眼,十分庆幸她进来的时候把门关上了——随手关门是好习惯。 她这才鼓起勇气抬眸看向方虹。 方虹微微眯着眼,一副静静看她表演的姿态。没看出方虹眼神裏有什么杀气或者失望之类的表情,方如练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一点。 “还装?再装我就给你安排相亲了啊?”方虹懒得陪她玩了,伸手拉薄被子盖住肚子,“我好歹是你妈,你当那些年你偷偷藏在床底下的美女杂志和百合小说我都没看到吗?那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也别把你妈当傻子。” 这么多年她是看出来了,她闺女对男生一点兴趣也没有,也不和男生出去玩,整日在家裏逗她妹,幼稚得要死。谈没谈过女生她不知道,方如练或许瞒着她呢。 想到这裏方虹又有点气,不满地“啧”了一声,“我也不是什么不开明的家长吧,这么多年我也没催过你也没问过你,我知道你是有主见的人,别人的想法影响不了你什么,但我是你妈,你还真就一点没打算和我坦白。” 方如练喉咙滚了滚,有些无措地挠头,“主要,也没对象,坦没坦白没区别。” 有过对象,不敢坦白,怕您打死我。 卧室裏空调开得有点大,方如练感觉有点冷,扯着薄被子往膝盖上压,嘿嘿笑了下,“我也没想到您这么开明。” 她是真没想到方虹早就知道了,被母亲认可,到底还是感动的。 方虹用脚把整块被子往中间勾,笑了笑,然后问她:“不开明你会变直吗?” “不会。”她抱着枕头压在方虹旁边,俯身躺了下去,“这个,天生的,变不了的。” 方虹顿了顿,又问:“你性格虽然有点恶劣,但我给你的这张脸应该能弥补很多,这么多年,当真没谈过?” 察觉方如练眸光闪烁,方虹懂了:“不敢告诉我?” “分了。”话题不知不觉往危险方向偏移,方如练转过身平躺着,“跟妈妈您提前女友算什么呀,算我念念不忘?” 但她妈一点也不顾她的死活,大约这会儿好奇心也起来了,接连追问:“分多久了?瞧你这语气倒是有点念念不忘的意思,跟你妈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是妈妈吗?哪有这样戳人伤疤的。”她这样说,却下意识地顺着方虹的话去思考。 她和方知意算分手了吗? 分手……那也得先正式在一起才能分手,她和方知意都没正式在一起过,那八年是她死乞白赖、威逼利诱强求来的。 方知意刚屈服那会儿,对她还有点好姐姐的隐约期盼。 比如被她亲得失神,察觉她意图不止于此后,可怜的妹妹会下意识向她投来求助的眼神,不带色情意味,仅仅是觉得,这样可怜地求上一求,对她好的姐姐会放过她。 好天真的小意,天真到方如练看着她眼中的期盼,都有点于心不忍。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方知意心中算不上很好的姐姐,毕竟她从小欺负方知意,也总爱惹方知意生气。 可方如练没想到,在第一次吻了她之后,她坚信那是姐姐喝酒糊涂了;在第一次亲密关系后,她天真地觉得两人可以冷处理;在明说喜欢她、不掩饰眼中欲望后,她依旧抱着能回到从前的幻想;然后是现在,方如练都这样明着威胁她了,她还觉得姐姐能放过她。 她对方如练的信任和期盼,好像比方如练想象中的多。 但明显方知意对她姐有误解,于是方如练来亲手打破这种误解,叫可怜的妹妹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仗着有伤,仗着方知意舍不得,拉着方知意放肆地胡闹。 小意哭得真可怜啊,她嘆息,蹙眉,一副心疼坏了的模样。 放开? 她嘆息,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说,不行的,不能放开……没关系,你可以推开姐姐,可是姐姐有伤,一碰就疼得厉害,而且之前是你答应我的,你要言而无信吗? 嗯,对,就这样抱住我,亲我。 我教过你怎么接吻,你忘了,自己想办法,什么?说大声点,哦哦,想上厕所啊,想尿啊…… 那不是尿,是你要高、潮了,小意知道高、潮是什么的,小意生物学得很好。 不是姐姐不动,是姐姐有点累了……难受?你自己伸手去弄好不好,嗯,就这样,轻轻一按。 方知意红着眼,轻轻蹙着眉,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她按照方如练给的指示去做,却不得其法,只能表情隐忍地求方如练。 色、情到没边。 两人身上烫得要命,暧昧气息交融,方如练捧着她的脸,鼻尖轻轻蹭了蹭方知意湿漉漉的脸。 察觉她态度有所松动,方知意被折磨得受不了,仰着头急促地亲她。 方如练偏头躲开。 温热的唇贴在方知意纤长的脖子上,缓缓往上蔓延到耳侧,她轻轻咬了下方知意的耳垂,冷淡的嗤笑和滚烫的气息一同落下。 “要说什么?嗯?”蛊惑人的声音落在方知意耳边。 方如练在教方知意坏东西。 方知意被不上不下的情欲烧得糊涂的脑子短暂清醒了两秒,她红着眼圈盯着,死死咬着唇,哑然不肯开口。 方如练嘆了一声,做了个起身的动作。 下一瞬,赤条条的方知意伸手勾住了她的脖子把她往下压,唇瓣擦过方知意侧脸,方如练的唇角往上轻轻勾了勾。 “姐……” 方如练的头埋在方知意的颈窝,听她用颤抖的声线,断断续续地说完接下来的话。 “姐姐,欢——”开口时无尽的羞耻感涌入身体,泪止不住地流,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糊成一团,又瞬间消散,方知意呼吸裏带着明显的喘意: “姐姐,欢迎……光临。” 她的身体也在欢迎光临。 几乎是同时,方如练撬开她。 羞耻感迭加着快意齐齐冲上来,感官在无限放大,她听见自己骤然急促的呼吸,她死搂着方如练的脖子,被方如练压着的腰不由自主地弓起来。 像一轮清冷的月。 方如练是摘下月亮的人。 “你弄脏了我的手。”方如练抬手抹在她脸上,动作有点用力,把还在失神的方知意猛地拽回神,“小意弄脏了我的床。” 方知意茫然,又委屈,眼泪唰唰掉下来:“我、我会洗的。” “没让你洗。”方如练抵住妹妹的唇,舌尖勾着她狠狠吮了一下。 方知意总猜不透她姐的心思。 湿腻的吻明明在进行,掌心贴着她的腿,再度湿濡的燥意让人难受,姐姐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见她姐冷了脸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好像她犯了什么大错。 湿漉漉的手随即伸到了她唇边,她下意识别开头,却被方如练掐着脸转了回来。 “不用洗。”方如练半垂着眸,看着她殷红濡湿的唇。 冷声下令:“舔干净。” 不知是天赋还是什么,方如练在床上有天生的主动权。 尤其对方还是方知意这种什么都不知道、一凶就红着眼圈泪眼盈盈看她的乖孩子,她几乎百战百胜。 方如练认为这是两人身体上的契合,方知意则认为姐姐在变着法欺负她。 总之,在酥麻的电流穿过四肢百骸,方知意被迫仰着头,终于如方如练所愿,颤抖着说出剩下的那半句“谢谢惠顾”。 方如练把方知意抱进怀裏,亲她的眼泪,温情地安抚她。 滚烫的气息压着方知意的耳廓,方如练心满意足,一字一字地说:“乖宝宝,真骚。” 她由衷地认为这是一种称赞,可方知意把它当成一种侮辱,尤其在两人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下。 她和方知意在很多方面都是不匹配的,性格上,爱好上,以及床上。偏偏两人本就不是两情相悦,又没人愿意迁就,于是总两败俱伤。 即便不是情侣,她们也渐渐走上寻常伴侣的必经之路,因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冷战,做、爱,周而复始。 “在床上不匹配吗?”方如练冷笑,“那昨晚在我手上潮、吹的人是谁” 她说话粗鲁直白,方知意气到别过头去,身体很明显在颤抖。 “姐姐以为谁都像你那样,是全由性、欲掌控的禽兽吗?” 她把方如练对她的出手总结为性、欲。 方如练这回是真被侮辱到了,她咬着牙想反驳什么,想了想,到底没开口。 怎么开口,方知意都骂她禽兽了,她难道还要腆着个脸上去说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是因为我喜欢你。 她倒也没这么下贱——她全然忘了,自己当初的行径,用一句禽兽来形容并不过分。 冷着脸僵持了好一会儿,她走过去从后抱住方知意。 动作温柔,带着淡淡疤印的手贴在方知意的腰上,她垂着眸,下巴搭在方知意的肩膀上,她轻声开口:“后悔了?” 方知意没吭声。 方如练微抬下巴,柔软的吻落在方知意的侧脸,方知意没躲。 方如练笑了一声,得寸进尺地亲她的唇角,撩拨她的唇瓣,熟练且迅速地撬开她的唇齿。 声音轻飘飘的: “后悔也没门了,你只能和我纠缠一辈子了,方知意。” ———————— [让我康康] 求求专栏点一下收藏作者[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这对作者很重要,谢谢啦[猫爪][让我康康] 第50章 :她的恶劣 前世的方如练总爱跟方知意说“永远”“一辈子”这类话。一方面是她打心底裏盼着能永永远远地和方知意在一起;另一方面,大概是人越缺什么,就越爱把什么挂在嘴边。 可别说永远了,她其实连方知意一刻的真心都没得到过。 ——自己作的。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不叫“作”,该叫争取。要是当初没争取过,她恐怕不仅得不到方知意的心,连人都抓不住,那样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要让她看着方知意和别人在一起,她怕半夜忍不住爬去方知意房间当小三。 真心这种隔着一层肚皮的东西,虚无缥缈得很,远不如亲手拽着人来得实在,好歹还能亲亲蹭蹭,偶尔还能把方知意失神时投来的目光错觉成爱意。 这不比爬床当小三好多了? 还没遭受家人事业双重打击的方如练是这么想的。 可惜“永远”比她想象中的要短暂,结束也猝不及防。 “所以到底是什么时候谈的?” 见女儿一副沉在回忆裏的模样,方虹没忍住踹了下她,“瞧你这表情像是分很久了,怎么了,忘不掉就把人追回来呗,黏黏糊糊地自我折磨,有点不像你。” 方如练半垂着眼眸,不知怎么喉咙有点涩,轻声开口:“是我对不起她。” 那时候总说对不起,哭着说,笑着也说,被方知意亲吻的时候也说,眼泪总也流不完。只是明明这样穷途末路,她依旧不肯放了方知意,偏要继续拉着她裹进自己苍凉的半生。 她的恶劣从抛出那枚硬币开始,贯穿到在海水裏窒息的最后一刻。 也牵连了方知意和穆云舒的一生。 “没谈过。”她终于坦诚了几分,气息呼出时有点想落泪。 察觉到女儿情绪的变化,方虹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望去。只见方如练的嘴角在几秒内反复上下提拉,鼻息也变得粗重急促,像有鼻炎。 方虹只好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那是暗恋?都喜欢到现在了,还是很喜欢的话,不如去追一追?” 她倒是有点难想象方如练追求人的样子。 “明恋。”一边接受着妈妈的安慰一边想着妹妹,方如练良心再少这会儿也有点发痛,“妈你不是要睡觉吗?不说这个了。” 方虹笑了一声,“好好好不说了,盖好被子。” 她敲了敲方如练支起来的膝盖,等方如练把腿放平后,她偷偷瞥了方如练一眼,闭上眼睛。 窗户关着,模糊能听见汽车行驶的噪音,和楼下小超市的“欢迎光临”的电子音。 方虹经营这家小超市已经很多年了,开在乡裏邻居之间,大家都很友善,加上店裏装了监控,她平时并不需要怎么操心,甚至很少下楼看店。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外面给人送货。 所以,可能有时候会错过方如练的成长瞬间。 比如现在,她并不知道方如练有这样一段心酸的明恋史。 刚怀疑方如练性取向和普通女孩不一样的时候,方虹有过崩溃,有过迷茫。她会慌张,方如练以后怎么办,她要不要带女儿去“矫正”? 也就慌那么一两个小时,方虹心态就归于平静了。 想什么呢整天想想想,方如练虽然总是一副不靠谱的样子,但实际做事来都是很可靠的,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主见,方虹又何必替她焦虑。更何况方如练嘴巴毒,脑子又转得快,方虹要真试图带她去“矫正”,可能反手就会被她哄进“矫正异性恋”的机构。 于是方虹也就随她去了,谈女生就谈女生吧,到时候带回家给她看看就好。 只是她没想到方如练真没谈,而且是明恋,追人没追上,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听她说起一句都要失神片刻。 怎么说呢,有点没出息。 睁眼,方虹浅浅呼出一口气。 眼睛往旁边一撇,女孩板板正正地躺着,双眼紧闭,呼吸均匀。 “那女孩是个什么样的人?”方虹忽然问。 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方如练眼珠顶着眼皮往旁边滚了一下,并不说话。 “性取向跟你不太一样?”人是视觉动物,方虹觉得方如练顶着这样一张脸,应该很难输。 方如练终于睁开眼,望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倒不是因为她高冷,或者生气了不想搭理方虹,主要是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方知意是直的吗?方知意是弯的吗? 她不知道。 方知意像是一朵花蕾,还没开花,就被方如练擅作主张折下,花瓣被她染了一层浓墨重彩的艳红。至于原来的花瓣颜色,是白的还是粉的,无法分辨。 她继而想到方知意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喜欢女生在大众眼裏其实算出格的事,对方知意来说可能性又减半,所以只能回答:“可能吧。” 方虹没追根问底。 她坐了起来,把枕头抽到腰后垫着,一个不够,又把垫在方如练脑袋底下的枕头抽出来垫着腰,“你喜欢比你小的,还是比你大?我听说女同都是恋姐的。” 脑袋下面没垫的东西,她妈床板又有点硬,方如练躺着不舒服,只好盘腿坐起来,“妈你太刻板印象了。” 母女两好久没这么谈心了,方虹笑了笑,拉她过来一起靠着,“年纪大好,年纪大会疼人。” 方如练乖顺地靠过去,暗自腹诽:不一定,她年纪比方知意大,她可是个混账。 见她不吭声,方虹又说:“年纪小也好,年轻,精力好,也会疼人。” 方如练没忍住蹙了蹙眉头。 精力好? 方知意那身体,多跑两步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多蹲一会儿站起来就要晕,跟这个词简直南辕北辙。 至于会疼人么……算了,她还记得方知意把她往死裏弄的那几次,疼得她都想把人踹开自己动手。 方如练半垂着眸。 也就后来她生病之后的那几次,方知意才温柔些,但那会儿方知意的温柔和主动,于她而言更像是催命的毒药。每次结束后毒药生效,她总要吐。 两人的亲密动作慢慢从做、爱,退回接吻,再退回亲脸颊,最后,连简单的拥抱都开始变得困难。 但其实拥抱才是最正常的姐妹关系,超出拥抱之外的,都是越界。 “哈哈是的,年纪大精力好,会疼人。” 意识到沉默太久,方如练敷衍笑道。 “但也不能大太多,顶多四岁。”她和方知意就差四岁,方如练心虚到眯眼应了声“哈哈”,紧接着听她妈说,“网上说的差十几岁那种,太吓人了,这不行的,你带回来我肯定要反对。” 方虹说:“倒也不是说歧视,就是年龄差太大了,会有很多问题,我作为你妈妈,肯定要考虑的……” 语重心长的语气把方如练吓了一跳,她连忙说:“没有,我喜欢比自己小的,你不用担心。” “还有呢?没有其他条件了?”方虹很认真地问。 方如练也只能很认真地回答:“我喜欢长得好看的,毕竟我也长得好看,嗯……最好是长得乖的,人也乖的——” 声音忽然消失,方如练抿着嘴。 “你还想要个乖的,怎么着,家裏欺负方知意还不够?”方虹笑了笑,也提醒她,“虽然我同意你找女的,但你别把这事儿大张旗鼓地跟穆姨,还有小意说。” 方如练缩着脖子嘟哝:“我哪敢。” “小意年纪还小,也什么都不懂,你可别想着把她拐进沟裏跟你共患难,她不像你,本来就是在懵懵懂懂的年纪。”方虹开明,但到底是有限的开明,在她心裏正常的结婚生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方如练,那是没招了,只能同意,好歹能让自家闺女开心点。 方如练脖子快缩不见了,垂眸低低应了一声:“嗯。” 母女俩靠着谈了一会儿心,从情感状态聊到工作和职业规划。方如练拿手机给方虹看她的试镜片段,方虹盯着裏面表情灵动地女孩看完了全程,然后说我女儿真有出息。 说着说着又提起小时候的事,方如练几乎不记得了,只是抱着膝盖偏着头,听方虹绘声绘色地说她小时候的样子。 不知不觉聊到了晚饭时间,穆云舒敲门喊吃晚饭。 穆云舒视线从进卫生间的方如练身上转回来,落在方虹身上,“母女两聊什么呢,聊一下午。” 方虹打掩护道:“问李梅舅舅的亲戚的儿子呢,听说人长得帅,问我怎么给人拒了。” 方知意正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时脚步顿了顿,不过眨眼间,又恢复了自然步调。 饭后。 方知意捧着kindle看,翻了两页,忽地轻轻抬眸,视线落在紧闭的厨房门上。 今晚方如练是最晚放筷的人,所以负责洗碗。 关着门,方如练一边放歌一边跟着音乐节奏律动,刷碗都变得有节奏。 半首歌还没听完,窗户玻璃忽然震了一下,方如练回头看。 方知意正开门进来。 她以为方知意是来冰箱拿吃的,饭后水果或者甜点什么的,没想到那门又关上了。方知意脸色不太好,朝她走过来。 方如练轻轻蹙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方知意此刻心情不太好。 于是她开玩笑调解下气氛:“小意来帮我洗碗的?” “嗯。”方知意低应一声,走到她身旁,顺手将水龙头转向,往剩下的洗碗池裏注水。 方如练在洗第一遍,有泡沫的,方知意洗第二遍,冲洗泡沫。 方如练疑惑:方知意还真是来帮她洗碗的? 两人合力把洗碗的碗筷放进消毒柜。 方如练拉开门蹲下去的时候,忽然听见方知意问:“姐姐对下午那个男的很感兴趣?” 方如练:? 方如练想不起来的表情不像是假的,方知意垂眸望着她,很严谨地提醒:“就是那个阿姨说的,大学毕业,事业单位,身高一米八,有房有车的那个男的。” 方如练轻轻蹙眉。 记这么清楚,到底是谁感兴趣啊喂! 她面色如常:“不感兴趣啊。” 她起身又拿了一摞碗放进消毒柜,紧接着听见方知意问:“那方姨怎么说,你问她怎么把人拒了?” 方知意轻轻挑眉,带着一丝浅笑:“姐姐很遗憾?” “哦……”听起来像是她妈怕她带坏妹妹,主动帮她把柜门用胶带缠紧了,方如练解释:“没有,我就是问了一嘴,没有别的意思,我不感兴趣。” 她感不感兴趣,明明方知意是最清楚的人。 抽纸擦了下手,方如练见她还不高兴,只能继续解释:“他是个男的,首先这一点就排除了,其他的就更别提了。” 伸手递纸给方知意。 “嗯。”女孩接过纸,低头擦手,“就是好奇而已。” ———————— [猫爪]《 》 50-60 第51章 :讨甜头。 方如练微微弓着背,朝方知意那边俯了俯身,一只手随意搭在臺面上。动作像是将方知意轻轻笼在了身前——但她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不过是站久了腰有些酸。 方如练并没有意识到动作的不合时宜,只是稍稍偏着头看向方知意,轻轻笑出声:“好奇心满足了,开心了吧。不过先说好,下次轮到你洗碗,我可不会帮你。” 毕竟这次是方知意主动来帮她洗的。 家裏谁最后放筷谁洗碗的规则制定十来年了,已经成了金规玉律。 当然,方虹和穆云舒做饭不参与活动,这条规则仅对于方如练和方知意有用,谁先跑进厨房把碗筷放下,另一个就要洗碗。 方如练大方知意四岁,大有大的好处,个子高跑得快,方如练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逗方知意的机会,吃得差不多偏要在碗裏留最后一口,等着方知意吃完站起来后跟她赛跑。 方知意哪跑得过她,时常被她气哭,眼皮包着眼泪,咬着牙忍着不掉下来。 方如练从小到大爱犯贱,非要凑过去问一嘴:“哟,这是要哭了?” 话还没说完呢,泪珠子就从女孩眼裏滚出来了,大珠小珠落玉盘,方如练吓了一大跳,顾及厨房门外说话的两个家长,强行过去把挣扎的方知意抱进怀裏,用滑溜溜的校服袖子给方知意擦眼泪。 眼泪越擦越多,女孩眼圈红红的,方如练把她抱到一旁,“行行行,我帮你洗,别哭了,再哭明天进厨房一股咸味,穆姨炒菜都不用放盐了。” 虽然方如练接过了洗碗的活,却不让方知意闲着,变着法子使唤她。 “帮我再挤一泵洗洁精,姐姐手上都是泡沫,太滑了挤不了。” “开一下柜子。” “把冰箱裏的葡萄拿过来洗洗,哎,你拿出去干什么?是洗给我吃的,妈妈她们外边有的。” “当然是小意喂我吃啊,我在帮你洗碗诶……嗯嗯,皮好酸不想吃皮,帮我剥了。” 一顿碗洗下来,方如练倒是过得有滋有味的。 把臺面收拾干净,方如练擦干手上的水珠,忽然凑近方知意,眼裏带着狐貍笑意:“今天我帮你洗碗了,你欠我一个人情——”她故意拖长音调,又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是家人,不算这个账。” 她抬手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微微侧过脸:“这样吧,你亲我一下,就当抵债了。” 小方知意当没听到她的话,扭头出了厨房。 可见方如练的混账在这时候就初见端倪了。帮洗个碗,教写作业,冒充家长给方知意开家长会,她总要拐弯抹角跟方知意讨点甜头。 讨不到也不要紧,看着方知意那张乖巧的脸出现明显的喜怒哀乐,她也心满意足,自顾自乐着。 方虹说:“你姐就是欠的。” 方知意不能理解这种“欠”。 在方如练日复一日的“欠”下,她渐渐脱敏,被勾起的喜怒哀乐不再那么明显,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红眼圈掉眼泪,反倒养出几分青春期特有的冷淡,带着点爱搭不理的疏离。 方如练倒是十年如一日,哭包小意她爱逗,冷淡妹妹她更来劲。 当然,这些都是两人关系没变质之前的事。 如今方如练问心有愧,再不敢那么轻浮和亲密,就连随口说出的一句话,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她都要辗转几番去想合不合适。 比如现在,她还勾着唇玩笑说下次不会帮方知意洗碗,下一秒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对。 方知意没抬头,只是语气轻松了许多,“不用姐姐帮我洗。” 她想要收回手,方知意就已经转身走出去了。 从小到大,方知意在她面前扭头就走的习惯倒是一直没变。方如练蹙着眉想。 两个大人坐在客厅聊天,方如练方知意一前一后出来。 穆云舒抬起头,问起方如练明天几点的高铁。 方如练靠着穆云舒坐下,翻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下午三点半,早上可以睡懒觉了!” 方虹拿了块抱枕垫在方知意身旁,好让她在沙发上躺着,“你这几天哪天早上不是睡的懒觉?还没睡够?” “觉哪有睡够的?” 方如练靠着穆云舒笑,女人身上的清香传来,和方知意身上的味道很像。她顿了顿,眼珠移动了一下,把下意识落在方知意身上的视线移开。 方如练倒也没说谎,不知道怎么的,在家的时候比上班的时候困,她第二天早上起得晚,但上了高铁后还是有点困。 方虹和穆云舒大包小包地给她装了东西,提在手上沉甸甸的,不好塞进高铁的行李架,方如练只能把袋子放在座位底下。 支起小桌板趴着,窗外景色飞掠成模糊的色块,列车晃动像摇篮,方如练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转眼夏去秋来。 社交平臺上的时尚博主们早已备好秋季穿搭指南,购物软件的推送内容也悄然换上风衣与针织衫,新闻热搜上偶尔弹出气温骤降、注意保暖的温馨提醒。 但这都和鹭围无关。 鹭围市的夏季和秋季并没有什么区别,气温还是居高不下,只能靠偶尔窜上岸的小臺风或者一场雨降温,“秋天来了,树叶变黄”的浪漫只存在于课本,无论是绿化带还是公园,一眼望去依旧是一片沉闷的绿色。 绿色沿着柏油路一路蜿蜒,停在了人潮涌动的星耀盛典场馆外。 橘红色的太阳沉入被高楼分割成断断续续、长短不一的地平线,短暂的沉寂后,数百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红毯,随着第一位明星进场,整个场馆瞬间沸腾起来。 一辆辆保姆车按序停在红毯入口,车门开启,尖叫声与快门声同时响起,闪光灯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此起彼伏的快门声连成一片刺耳的白噪音。 保姆车隔音很好,却依旧能听到。 “紧张吗?”女人慵懒地陷在沙发裏,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抿成直线的唇角。 方如练对着镜子整理发丝,“不紧张。” 这样的红毯前世她走过无数次,确实谈不上紧张。 保姆车往前开了开,越过玻璃,她看见警戒线外举着相机的人群。来这裏的人,除了明星、工作人员以及各家媒体记者,还有不少粉丝和站姐。 每家站姐都抱着出绝美生图的决心,快门按到冒烟。 “有你的粉丝在吗?” 方如练答:“不知道,或许有。” 她是三个月前被九霄签下的,签约详谈比她想象中郑重许多,竟然是由戚许亲自来的,那会儿戚许和现在一样,懒洋洋地躺进沙发,让她随便坐。 戚许是九霄的股东,也是三金影后,如今退居幕后,不怎么演戏了。 方如练前世和戚许接触不多,只在一场活动裏,两人简单照面,她出于对前辈的尊重,主动打了招呼。 出乎意料,戚许认识她,还看过她演的电影。 “我记得你演技挺有灵气的。”方如练一时听不出是客气还是真话,只能微笑,紧接着戚许又说:“长相也不错,在那种烂俗偶像剧裏打转,演技果然也变烂了。” 直白的话让方如练脸上的笑险些维持不住。 她那会儿流量正盛,粉丝数不胜数,自然有点傲气。剧本方如练选不了,但她不认为自己演技烂,也对戚许的话不服气。 但对戚许的演技是服气的。 没想到重生后改签约九霄,竟然是戚许亲自来见她,方如练自然受宠若惊,并且疑惑。 “你很漂亮。”戚许说,“而且我喜欢有野心的人。” 戚许提及文玉,方如练才知道原来戚许和文玉有点交情,她开口正要说些什么好话,戚许又点破她故意接近文玉的事。 方如练坦然承认。 “所以我说,我喜欢有野心并且行动力很强的人。”戚许笑了一下,“你的野心配得上你的脸,希望你的能力也能配得上。” 方如练就这样签进了九霄。 戚许给她指定了公司最资深的金牌经纪人,不过这位经纪人手底下带着不少当红艺人,实在分身乏术。公司又特意给方如练配了个专职助理,负责打理她的日常行程和工作安排。 这是戚许第一次亲自带她出席活动。虽然方如练还是新人,还没有代表作播出,但能得三金影后亲自提携,媒体的镜头自然格外关注她。 方如练长相明艳大气,今晚的红毯没有选择常见的公主裙,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礼裙。她丝毫不怯场,站在气场强大的戚许身边毫不违和,美得很绝对。 乃至于当晚就和戚许的名字一起上了热搜。 活动结束,方如练跟着助理小水上了车,门还没关上,小水激动地把媒体贴出来的生图给她看:“姐,纯靠一张脸冲上热搜啊。” 方如练笑了笑,弯腰把高跟鞋换下。 黑色保姆车缓缓驶离场馆。 不远处的臺阶上,女人披着一件西装外套,缓缓收回视线,“她就是戚许新签下的艺人?” “应该是,进场的时候和戚许一起的。” 郝韵轻轻蹙眉。 低头,提着裙子下臺阶,爬上车。 ———————— [猫爪] 第52章 :方如练有点想她。 活动散场已近深夜,城市的晚高峰早过了,柏油路上车流疏朗,衬得两旁路灯的光晕格外清透,晚风带着几分凉爽从窗外拂过,树影摇曳。 回临时落脚的酒店用了半个小时。 郝韵把繁重的礼裙换下,又摘下颈间沉甸甸的珠宝,随后靠着椅子坐着,由着助理细细为自己卸去脸上的妆容。她垂着眼,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划,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热搜。 没多久她找到想看的内容,视线顿住,郝韵点进了那条“#郝韵#真公主”的词条。 无论是媒体还是站姐拍的图都很好,和她以往的风格一致,甜美两眼,笑容一如既往透着十足的感染力。她弯了弯唇角,切换到小号,把那些夸赞的评论挨个点了赞。 从超话广场退出来,郝韵又瞥了眼热搜榜,犹豫再三,还是点了进去。 方如练……都进娱乐圈了,也不说换个好听点的名字,郝韵轻轻嗤了一声,点开图片。 画面裏的女人站在灯光流转处,一袭墨绿色礼裙裹着曼妙身段,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女人没涂张扬的红唇,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却半点没减气场,微卷的长发松松挽着几缕垂在颈侧,抬眼时眼尾微扬,抬手拢头发的动作从容又舒展。 热评一:这美女是谁?快告诉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热评二:谁敢信这是生图?把这水草裙子都衬得像高定了,求求美女多演戏,对我眼睛好一点。 热评三:求美女有什么用啊,求那群丑男别去演戏效果会更好一点(白眼)。 郝韵没再看了。 早两个月她就听说戚许签下了个新人,那个新人甚至还拿到了范琦导演新电影裏的重要角色。后来夏卫告诉她,那资源并非戚许给的——方如练在还没签约九霄之前,就已经被范琦敲定了角色,那个新人似乎是挺有灵气的。 灵气? 那时郝韵吃惊这个词竟然从夏卫嘴裏说出来。 夏卫是郝韵的老板,也是当年红极一时的常青树影后。在她那段辉煌的演艺生涯裏,本有机会拿下三金影后,偏巧戚许那几年势头正猛,次次都在奖杯上压了她一头。 她俩算是娱乐圈裏实打实的死对头,同场活动连最基本的礼貌微笑都难能维持。戚许年轻时最被盛赞的就是“演技有灵气”,也正因如此,夏卫向来不爱听“灵气”这两个字,见着、听着都心烦,甚至还曾因此怼过媒体。 如今不知是年纪大了渐渐释怀,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竟会夸赞起戚许签下的新人有灵气。 郝韵转念一想,这话兴许是说给自己听的。 夏卫和戚许如今都退居幕后,但依旧在暗暗较劲。但论起培养新人,终究还是夏卫更擅长些,她手底下最拔尖的,便是郝韵。 郝韵琢磨夏卫这意思,大抵是让她别被对方压了一头。 哪能压呢……方如练是挺漂亮的,终究不过是个愣头青,郝韵这么多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可不是白混的,况且论起样貌,她也未必输了去。 卸完妆,换上一身松快的休闲装,郝韵捞过帽子压在发顶,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和助理一同上了回家的车。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正缓缓向后流淌,霓虹与路灯的光晕揉在一起,在玻璃上晕开朦胧的影。身侧的小助理太累,没多久就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 郝韵垂着眼看手机,指尖划过高耸的消息提醒,点开了那个永远热闹的家族群。 裏头的消息滚得飞快,郝韵一一扫下去,像看完了一部八点檔狗血连续剧。 群裏有人艾特她,大致意思是她那混账妹妹又闯祸了,离家出走,也不去上学,问郝韵知不知道妹妹去哪裏了。 妹妹……郝韵想了想,哦哦,应该指的是时烟萝。 郝韵表妹堂妹一大堆,原本不知道说的是那个妹妹,但其中说的上混账,且混账得出挑的,也就时烟萝一人。 时烟萝她不是脑子有毛病吗?早些年时烟萝混账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就强烈建议该把时烟萝栓到精神病院去,长辈们不肯,结果这些年越来越混账了,整日把家裏搞得鸡飞狗跳的。 不过这都和郝韵无关,她多少年没回家了,也就偶尔累了点进家族群看看乐子。 看了会儿群裏的热闹,眼睛也有些发酸,郝韵便抬起了头。 前头路段似乎有些堵车,车子慢了下来,她顺势偏过头,望向车窗外的夜景,目光掠过路边零星人影。 有推着发光夜灯小推车的摊贩,暖黄的灯照着车上的零碎物件;一家三口慢悠悠走着,孩子在中间蹦蹦跳跳,手裏还攥着半根糖葫芦;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跑过,耳机线从兜裏连到耳朵;一对情侣在散步,低声说着什么又一起笑起来…… 身侧的小助理还靠在郝韵手臂上睡着,温热的触感顺着衣袖漫过来,连带着匀匀的呼吸声,轻轻拂在她手边,软乎乎的。 车往前走,郝韵的视线也跟着移动,落在路旁一对搀扶着的女孩身上。 郝韵眯了眯眼睛,车辆又往前走了几米,她忽地喊道:“停车。”- 方知意没想到会和时烟萝待到现在。 距离高考成绩公布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也已经来鹭围市复读好几个月了。鹭围市的复读学校没有鹤栖的严格,每天早八晚八,每周双休,方知意读的学校离方如练住的地方有点远,因此她是住宿生,但平时也能出学校。 按说今天是周四,本该有晚自习的,不过今晚却临时取消了。傍晚的天色正好,风也温软,方知意便在校园裏慢慢晃着。没转悠多久,手机响了,是时烟萝打来的。 她在电话那头哭,问方知意有没有时间。 自那次方知意救下时烟萝后,时烟萝总是对她很热情,时烟萝话多,爱笑,主动发出朋友邀请,问方知意能不能当她朋友。 方知意轻轻点头,两人就这么相处下来。 时烟萝上了大学,方知意复读,学校虽然能带手机,但她确实没有太多时间精力跟时烟萝聊天,时烟萝给她发很可爱的表情包,说没关系,知意你学习重要。 电话那头的哽咽声断断续续,方知意问她在哪儿,时烟萝随即报出了一个地址。 天色在快速昏暗,方知意低头看了下手表,又用低头搜了下那个地址,离学校并不远,她轻声对着电话那头哭泣的人说,那你等我一会儿。 等出了校门进了地铁,方知意才后知后觉想起,时烟萝并不在鹭围读大学。 她在微信上问:你怎么来鹭围了? 时烟萝没回消息,只是等两人见了面,她才跟方知意说她不想回学校,家裏人会来找她。 方知意心道,旷课可不是一件小事,达到一定数量学校会清退的。后知后觉自己学生思维有点重,幸好没开口说出来,只先问时烟萝发生什么事了。 时烟萝告诉她,家裏人逼着她相亲。 方知意大惊失色。 这十八九岁的年龄,不都什么也不懂吗,家长怎么会催得这么着急,还这么强势,把人逼着不敢上学。 于是时烟萝说起痛苦的原生家庭,说她痛苦的童年,不幸的情感经历,桩桩件件详细提起,中途时烟萝还去买了酒,她喝了一口递给方知意,方知意摆手,说自己不喝。 时烟萝说度数不高。 方知意还是摇头。 时烟萝也不勉强,收回手又灌了口酒,话头重又落回家人的抛弃,朋友的背叛,她眼眶泛红,身子一歪想往方知意怀裏钻寻个安慰。 方知意却只扶住她的肩膀,很认真地跟她说不是你的错,别因为这个怀疑自己。 时烟萝歪着头看她。 眼底的湿意还没褪,嘴角极不明显地牵起点笑意。她轻轻呼出一口酒气,带着点微醺的暖,越过空气,轻飘飘地扫在方知意脖子上。 时烟萝负责诉说,方知意负责倾听,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很晚,方知意不得不打断她的话,提醒两人该回去了。她问时烟萝住哪儿,时烟萝报出酒店名字。 方知意看着带了点醉意、眼神不太清明的时烟萝,问她:“你还能自己回去吗?” 时烟萝起身往外走,嘴上说“能”,下一秒脑袋却重重地磕在店门口的玻璃上,方知意没办法,只能扶着时烟萝往外走。 她搀着时烟萝站在路边,犹豫着要叫网约车还是拦出租车,一辆有点奇怪的黑色车忽然停在了她们面前。 后门滑开,下来一个女人。 方知意扶着时烟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眸打量着女人。 女人带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那双好看的眼睛也在打量方知意。 “上车。”这话不是对着女孩说的,而是对着旁边靠在女孩身上的人说的,“时烟萝。” “你谁啊,你叫我上我就上——”话没说话,女人摘下了口罩冷冷地看过来,时烟萝后面的话也就没影了。 “你朋友?”看出两人认识,方知意问。 时烟萝喉咙滚了滚,低着头,“算是吧。” 方知意蹙眉,什么叫算是? 郝韵回答:“她姐。” 伸手把时烟萝拽进车,郝韵回头,目光在女孩身上的校服上轻轻扫了两圈,“高中生?” 方知意点头。 郝韵朝刚钻进车裏的时烟萝瞥了一眼,紧紧咬着后槽牙,眼底拢着点压不住的气,抬头看向女孩时,那点烦躁又压了下去。 她轻轻笑着:“高中生学业很重,这么晚了就快点回家,回学校,对了,你住哪儿?我稍你一程。” 方知意摇头,定定地看着眼前漂亮的女人,长睫眨了眨,“学校就在附近,地铁几站就到了。” “行,那我上车了。”郝韵看向她,语气带着点家长式的叮嘱,“既然还是个学生,就多留个心眼,晚上早点回家,早点回学校。” “我见过你。” 郝韵上车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女孩。 “你是郝韵。” 方知意总算想起来了,那次从夏诗琪袋子裏掉出来的海报,上面的女人和眼前人一模一样,海报上印的名字,就叫郝韵。 原来还是她的粉丝。 郝韵朝车裏小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连忙把明信片和笔递给她,郝韵快速写完名字,把东西往女孩怀裏一贴。 随即扬起笑,声音软和: “嗯……我是郝韵,祝你好运连连。” 车门关上,黑车扬长而去。 方知意低着头,看向手裏多出来的明信片和笔。 明信片上是女人的写真,很好看,笑容明媚。名字签在后背,模糊能看出“郝韵”两个字。 方知意想,大明星可能误会她是粉丝了,但对方好心送了她明信片,还祝她“好运连连”,是个很好的大明星。 方知意想了想,还是把明信片装进了包裏。 保姆车上。 郝韵一改笑意,冷着脸看向好久不见的妹妹,“新盯上的人?一堆烂摊子还没处理好,忙不迭地物色下一个游戏对象。” 那女孩明摆着就和时烟萝不是一路人。 时烟萝抬起头,僞装出的醉意消散,她抬着下巴睥睨面前的女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啪! 一耳光干脆利落地落下,一旁昏昏欲睡的助理当即吓醒,目瞪口呆。 时烟萝双手捂着被打的一边脸,怒不可遏:“郝韵你**的敢打——” 啪! 又是一耳光,打在时烟萝的另一边脸,力度不轻,打得时烟萝偏过头去。 小助理忙过来抱住她,真怕两人在车上打起来,“韵姐、姐,别生气……有什么话好好说,好好说……” 一边观察郝韵的脸色,一边胆战心惊地朝另一个女孩看去。 不知是被打懵了还是怎么,女孩捂着脸喘息,过了两秒,女孩捂着脸的手缓缓放下。 时烟萝喉咙裏轻轻滚过一声闷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对着郝韵。 方才那点傲气和叛逆被两耳光打散了,她乖乖地低着头,声音轻软地叫了声:“姐姐。”- “怎么还没回去?” 电话刚一接通,方知意就听见了这句问话。 学生进出校门的时间会同步给家长,穆云舒和方虹都不在鹭围,方知意学生家长一栏信息填的是方如练的信息。 出校门的时候她和方如练说了,今晚不上晚自习,和一个朋友出去吃饭。 往前走了几步,门禁识别系统屏幕映出方知意的脸,方知意握着手机说:“回来了,吃得有点晚。” 电话那头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和:“吃得这么忙,信息也不回。” “识别成功,请通行。” 方知意往学校裏走,“没顾得上看,我已经进学校了。” 话音刚落,方如练就收到了学生入校提醒,还附带一张门禁识别图片,方知意穿着校服,握着手机,带着浅浅的笑。 “你是和校外的朋友吃的?” 照片裏没有她那个朋友的踪影,只能看见方知意一个人。 “嗯,是以前的高中同学。” 电话裏传来一声浅浅的笑,“知道了,早点休息,明天下课我来接你。” 明天是周五,可以不上晚自习。 “姐姐不是要拍戏吗?”她疑惑。 “拍戏拍不到那么晚。”阳臺的风吹过,凉快得很,方如练看着高楼之间夹着的月亮,“不信你姐姐?说了我来接你,我会按时来的。” 方如练仰着头,问:“离你宿舍还有多久?” “三分钟。”余光忽地捕捉到什么,方知意仰头,看向高悬夜空的一轮明月,“从后门进的,离宿舍比较近。姐姐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还可以说三分钟的话。”方如练迫不及待,“抬头。” “看到了,月亮很圆,很亮。”险些撞上石阶,方知意连忙低头,“姐姐有话要说?” 没什么重要的话,就是想和方知意多说点话,想听听她的声音。 快五天没见到方知意了,方如练有点想她。 她轻声笑了笑,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电话裏传来方知意很轻的一声“嗯”,方如练听得出来,方知意心情应该不错,看来和她那位朋友吃饭很开心。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操场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方如练唱的这首歌叫《童年》。于她而言,这是刻进记忆裏的调子,小时候的校运会上,但凡有班级大合唱,十有八九就少不了它。 一首歌唱完,她问:“好听吗?——哎呀,超过三分钟了,你是不是在宿舍楼下等一会儿了,快上去吧,明天我来接你。” “嗯嗯。” 赶在电话挂断之前,方知意轻声说了句: “很好听。” ———————— [猫爪] 第53章 :就这一次。 月光落在阳臺上,浅浅一层,降落在铁质的阳臺扶手上,微微透着凉。 手臂搭在扶手上,方如练向前屈身体,微微靠着,望向那轮被高楼吞没一半的明月。 风轻轻吹过,落在肩膀上的头发轻轻挠着锁骨,方如练并不理会,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半轮月光,想着方知意的那句“很好听”。 电话早就挂了,方如练还握着那部发烫的手机。 她仰起头望着夜空,心裏默默算着:等这轮月亮慢慢挪到西边,沉下去,再等东边的太阳爬上来,晨光穿透林立的高楼,她就能见到方知意了。 可她又忍不住想:真有点难等啊。 明明只是她单方面的通知,她却莫名生出一种“和方知意有了个约定”的错觉,期待像藤蔓在心裏疯长,随着时间一点点靠近,雀跃越发蓬勃,又掺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躁。 要是方知意现在就在身边就好了。 她要给方知意说星耀盛典的事,她会把微博热搜拿给方知意看,把红毯生图点开给方知意看,叫方知意知道她姐是个很漂亮的大美人。 今天她听了不少夸赞,但偏偏最盼着方知意点头说一句“好看”。 这大概是因为,方知意是她的家人。 ——明明不是这样,一点也不坦诚。 方如练被自己藏着掖着的心思气笑了,垂下眸,眼底沾了点软乎乎的热意,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复又吸气。 也就方知意不在身边,方如练才敢这么想一想。 她轻轻转了个身,身子弓着,后背疲惫地抵在阳臺的扶手上。发丝垂落下来,在地板上投下影子,遮住了脚下的一小片月光。 想一想而已,算不得罪过吧。 低垂的眼眸忽然轻轻晃了下,方如练抿着唇,心中警告:算的。 心知肚明,自欺欺人。 方如练深呼吸好几次,烦躁地拉开阳臺门,将一池月光隔在门外,门帘也死死拉上,低头在家庭群裏发了条消息:明天接方知意放学。 仿佛这样跟穆云舒、方虹报备过,她那点藏着的私心,就能被悄悄掩过去似的。 洗完澡还是有点烦躁,这会儿她已经没再想方知意了,但不知为何还是烦躁,拿出手机刷了几条娱乐视频,方如练忽然从沙发上起身,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酒。 度数不高,是那种可以当饮料喝的果酒。 自上次她醉酒被方知意换了衣服后,方如练心裏发怵,也总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家裏是不能再放酒,她也不能在外面喝酒再回来。 不是说酒是个什么坏东西,主要是她不是个好东西。 但今晚可以喝,因为方知意不在。 她实在烦闷,一瓶酒很快灌下去,她一点感觉也没有——想要什么感觉,方如练自己也不太清楚。 她只是假装自己醉了,软绵绵、静悄悄地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的灯看。 这灯不好。她莫名其妙地想。 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酸,她闭上眼,呼吸均匀平和,只是眉眼之间轻轻蹙着。 她忽然想,方知意这会儿睡着了吗? 应该睡着了吧,学校裏学累了,更何况她今天还去和朋友吃了饭,很累,自然容易睡着。方如练今天也很累,但她睡不着。 睁眼,方如练忽然沉沉吐出一口气。 一口气落得又缓又重,像是积了满胸的极度疲倦终于寻着出口,又隐隐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放纵意味。 她起身,明明没喝醉,却成功把自己骗了过去,动作有些踉跄,走路也摇摇晃晃。 眼前景象跟着乱套,忽明忽暗地变换闪烁着,成了一团团模糊又滞重的色块,像被胡乱厚涂在画布上,随着她心脏急促的跳动,一下下震颤。 掌心握着一段冰凉,她惊颤,第一反应是,好像握着方知意的手。 眼前景象跟着意识回神变得清晰,方如练看清楚了,她在方知意的卧室门前,滚烫的掌心搭在门把手上。 轻轻一按,她就能畅通无阻地进去。 …… 进去干什么呢? 裏面是方知意的房间,摆着她的衣服、鞋子,铺着她的被子的床就靠在墙边,书桌上堆着她的书,旁边还放着她常用的臺灯。 屋裏的每一样东西都明明白白属于方知意,每一缕气息也全是方知意的味道。 所以想进去干什么呢? …… 很难猜吗? 她被跳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眼眸颤了颤,搭在门把的手却没移开,指尖甚至往下弯曲,轻轻握住了门把。 呼吸沉重。 很意外吗? 方如练,你本来就是这么恶劣的人,哪怕重来一回,也本性难移。 那点酒不足以让她喝醉,方如练却感觉头很沉,身体也很沉,沉到支撑身体的骨头在发颤,她只想跪在地上喘息,从一拥而上的窒息裏逃窜开。 喉咙滚动格外滞涩,每动一下都像有刀片在刮似的,方如练抬起一双沉沉的眼。 终究还是松手了。 她不敢回看,立刻扭头窜进了自己的卧室,反锁,生怕那微弱的道德感被欲望追上。 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劫后余生似的喘息。 一定是酒的问题。 她想,以后什么酒都不要带进家裏了,哪怕是气泡酒也不行。 呼吸节奏好半晌才缓过来。 卧室裏只开了壁灯,昏黄的光,隐隐约约像黄昏。方如练四脚朝天躺在床上,喉咙带着苍白的皮肤滚了滚,心跳在逃窜。 果酒也有后劲吗? 她有些绝望地闭上眼,黑漆漆的视野裏,某个人的轮廓即将成型,方如练仓皇睁眼。 就这一次。 方知意还在学校,穆姨和方虹在鹤栖,这是在她自己的房间裏,没人会知道的。 嗯……没人会知道的。 方如练到底还是关了灯,床帘拉得死死的,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 她就在这样完全黑暗的空间裏,颤抖着,迟疑着,朝自己伸出了手。 鉴于前世的丰富经验,她技法成熟,对位置的研判清晰合理,她知道怎么样才是让自己最舒服。 但她没有选择那样。 动作生疏,带了几分迟疑和试探,以及几分刻意的报复。 像是在模仿某个人。 有点疼。 而她微微抬着头,望向黑暗中的某个虚空点,神色痴然。 蹙眉。 疼痛的呼吸在出口前变成了勾人的调子,她轻轻笑着,眼波流转,无声地叫出那三个字。 方知意。 醉酒后黑暗中的恍惚呢喃,逐渐与记忆深处的某一幕诡异重迭,叫方如练忽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方知意……” 昏暗中漏进来一缕光,萤火似的,方如练顺着光源看去,余光才触碰到门口的模糊轮廓,呢喃已下意识从喉咙滚出。 她轻轻笑了下,飞蛾扑火,痴痴望着那道影子。 酒气浮动醉人,带着点甜腻的尾调,她沉沉呼出一口气,恍惚觉得那人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不过须臾,那抹光就灭了。 门关上了,紧接着“啪嗒”一声,客厅裏的灯猝不及防打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方如练头疼,她下意识闭眼,眼睫压着下眼睑,微微发颤。 “姐姐……你在睡觉?” 一道清冽的声音破开酒气,直直落入方如练耳畔,方如练眼球转了转,顶着眼皮努力睁开一条缝,随即轻轻抬眸。 女孩弯腰在玄关处换鞋,黑色半身裙,白色毛衣,打扮一如既往乖巧。低马尾从后颈溜出来,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虚空挠着方如练的心。 “没睡觉,头疼,躺一会儿。”脑袋枕着手臂歪了一下,她一动不动地盯着方知意看。 大概是她视线太过明目张胆,方知意鞋还没还完,动作忽然顿了一下,偏头朝她看来。 方如练没躲,就那样直直迎上女孩的视线,眉梢轻轻一挑,对着方知意嚣张又带着点勾人的意味,抛了个光明正大的媚眼。 从前是不敢看,不能看,如今她自然要好好看着。 方知意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穿鞋。换好了鞋,她把包挂在玄关的架子上,这才偏头朝方如练的方向看去。 她姐斜斜靠在沙发上,睡裙快滑到腿根了,一双腿弯曲搭着,在客厅灯光下白得晃眼睛。她才移开目光,就听她姐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看。” 方知意被方如练这声笑激得莫名其妙来了气,她凝神朝方如练的脸看去,这才发现方如练脸有点红。 是一种很艳的桃红,薄薄地藏在皮肤下。 方知意这才后知后觉地嗅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呛得她忍不住蹙起了眉,视线一转,落在方如练身前的茶几上。 茶几上散着好几个空酒瓶,有两个歪歪扭扭地横躺着。立着的一个个酒瓶裏头插着两支红玫瑰,花瓣红得泼泼洒洒,艳得张扬,和沙发上躺着的人有点像。 “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方知意轻轻嘆了一声,把那两支玫瑰从酒瓶裏抽了出来。随即弯腰把空酒瓶一个个抱起来,扔到阳臺上的纸壳裏,打算明天下楼再带下去扔。 “开心……”方如练的目光从进门后一直挂在方知意身上,她如今不需要掩藏,明目张胆得放肆,“我拿下了一个角色。” 她抬起手臂支着脸,仰起一张桃红的脸,朝走来走去收拾茶几的方知意盈盈笑。 方如练的眼睛本来就极为好看,这会儿被酒意浸得亮晶晶的,像盛了两汪的春水,跟着方知意晃动。 她当然能察觉方知意的不自在和烦躁,只是她依旧我行我素看着方知意,眼尾泛着薄红,眼神带着点湿漉漉的黏糊,直勾勾地撩拨人。 只是她撩拨半天,终究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方知意收拾完客厅就去洗澡了,压根没管躺在沙发上的她。 方如练:…… 她酒量好,方知意知道她喝多少才有这个上脸的效果吗! ———————— [让我康康] 第54章 :侵入的,缠绵的。 托着脸的手忽然一软,方如练拧着身子翻了翻,把脸埋进沙发抱枕裏,晃着腰蛄蛹了两下。 酒确实喝得稍多了些,她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热意,扑在抱枕上被吸了进去又闷在脸上,烘得那点绯红更艳。 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呼吸,余光落在茶几上那两支红玫瑰上,眼神定了定,又偏头,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门关着,淅淅沥沥的水声隔着玻璃门传出来。 玻璃门做了磨砂处理,方如练什么都看不到,她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撑着沙发坐起来。 酒气虽然有点重,但仔细闻能闻到清甜的花香。 方如练捡起茶几上的花。 枝叶在酒裏泡过,摸上去滑溜溜的。她拿着花盘腿坐着发了好一会儿的呆,直到指尖传来刺痛,方如练低头一看,才发现手指被花刺勾到了。 指尖轻点在花瓣上,红色的花瓣裏混入了一点暗沉的血色,不仔细看不出来。 水声好像又大了些。 方如练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心道:酒喝得确实有点多了,她酒量好倒是不会吐,但是想上厕所。 起身时昏昏沉沉的,视线也模糊,方如练晃了晃头,眼前场景才变得清晰。 她终究走到卫生间门前。 鉴于有不好的前科,方如练笃定方知意一定从裏面把卫生间门反锁了,她只能边拍门边朝裏面喊:“方知意!小意!” 裏面水声依旧,甚至变大了些,方知意似乎是没听见。 走了两步路,她憋得有点难受,怕方知意误会她居心不良别有所图,方如练只得大声解释:“小意,我酒喝多了想上厕所……你能不能先让我进去上个厕所?” 卫生间裏还是只有放大的水声,她怕方知意真没听见,又实在没有力气扯着嗓子喊,只能猛地一下拍在门上。 一声巨大的“啪”后,玻璃门还有余震,方如练的手疼得要命,卫生间裏的水声总算停了。 卫生间裏,水雾弥漫。 方知意握着花洒的手用了几分力,指节绷得泛白。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偏过头,目光投向了玻璃门的方向,定在门上的模糊影子上。 她是真的分不清方如练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上次她洗澡的时候还没学会把门反锁,方如练推开门就进来了。方如练也是说要上厕所,结果是上她。 这次她长了教训,反锁了门,方如练还是来了。 借口甚至也没变,她装聋作哑没用,她姐敲门敲得响,最后那一声“啪”,像是生气了。 “小意,我……我真的喝太多了。”方如练靠在门上,头有点沉,脸又发烫,她只能把额头贴在门上降温,“你把衣服穿好,把浴巾裹好,我进去上个厕所就出来。” 她知道方知意在顾虑什么,“我不做什么,我就是单纯地——” 话还没说完,门猝不及防开了,身体猛地往前扑去,撞在了裹着浴巾的方知意身上。 一股浓重的酒气伴随着浅淡的花香扑在方知意身上,方知意被她姐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死死捞着方如练的身体,才不至于人从她怀裏滑下。 看样子是真喝多了。 方知意微微偏着头,视线最先落在方如练泛红的脸颊上,又轻轻往下移,停在那片从脖颈蔓延开的薄红上。 方如练酒量好,喝酒不上脸,能喝成这个样子,肯定是喝了不少。 “嗯……”方知意头发上的水滴进她颈窝,方如练从方知意湿润的肩膀抬起头来,“你、你先出去。” “姐姐喝多了,还能走吗?”看她撞过来的这个架势,方知意不太相信,只轻轻蹙着眉。 “能的。”方如练确确实实清醒着,刚才只是因为方知意突然开门导致的意外,她松开方知意,把人往外推,“你快出去,当然你想看我上厕所也没问题——” 话没说话,方知意转身出卫生间,“吧嗒”一声把门关上了。 水汽模糊视野,热气扑面而来,方如练眨了眨眼,抬手扶着头。 冲水声响起,她走到外面的洗漱臺洗手,冰凉的水流过手掌,方如练被水汽蒸得发懵的脑袋才开始转。 方知意裹着浴巾站在身后,方如练被她草木皆兵的防备姿态逗笑了,在转身出门之际忽然凑了过去,嘴唇在方知意脸上点了一下。 方知意脸真凉,真润。 可惜她不能继续亲下去了,不然哪怕她死在外面,方知意也不会给她开门了。 得了一个吻也算心满意足,方如练感觉头也不疼了,心情也好了,乐颠颠地趴到沙发上休息。 方知意洗完澡吹完头发出来,催沙发上躺着的方如练去洗澡——她忍方如练那一身酒气很久了。 方如练似乎是有点累了,懒散地起身,也不和平常一样非要在方知意身上讨点甜头,只是沉默地进了卫生间。 方知意回头看,方如练脸上、身上的绯红还未褪去,在卫生间冷白的地砖、墙砖与灯光的映衬下,尤其分明。 裏面的隔断门还没拉上,外面卫生间的门也还没关,方如练猝不及防地,忽然开始脱衣服。 方知意吓得心头一跳,慌忙移开目光,帮有暴露癖的姐姐贴心把卫生间门关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手机看消息。 那两支玫瑰还摆在茶几上,无声无息引人视线。 方知意想了想,到底还是拿着手机走到卫生间门旁边,放了两分注意力给卫生间裏的动静。 方如练确实喝得有点多,未必有多清醒,她得看着点,免得她姐那张保费过亿的脸被磕碰着。 意外发生得很突然,也很蹊跷,但大概是上了一天课脑子转不动了,方知意没多想就冲进去了。 方如练半坐在地上喘息,半低着的脸漏出几分痛苦,方知意把浴巾裹在她身上,扶着她的肩膀问她摔到了哪裏,怎么回事。 方如练疼得说不出话,喘了好几下后艰难开口,让方知意扶她回卧室。 方知意记起她伤的是脚,便弯下腰,抬手将她抱起。 方如练靠在妹妹怀裏,轻笑着喘息:“抱得动吗?别给我摔成二级残废了。” 这话倒说得没什么底气,从小到大她也没少让方知意背她、抱她,她也知道,方知意抱着她走几步也是够的。 几步路走到卧室,方知意把她放在床上,低头想去看她的伤处,猝不及防被人一勾,两人齐齐摔进床。 得逞的笑声从头顶传来,方知意一瞬间就知道方如练在耍她了。 她怒不可遏,头还没来得及抬,身体忽然被一股力道猛地一卷。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她已仰躺在床上,方如练正压在她身上。 明媚张扬的脸撞进方知意的视野,眼裏飞扬着快意和欲望,脸上的神情分明无比清醒。 姐姐是个好演员。 方如练低头吻她。 吻总是第一步,强制的,侵入的,没多久后,就是缠绵的。 她照例被带进方如练的节奏裏,懵懵懂懂,恍恍惚惚,方如练的手从衣服下摆探进她的腰,凉得她一颤,背弓了起来。 方如练察觉到了,很体贴地把手挪出来,问方知意:“冷到小意了?不好意思。” 抬手掐着她的脸,强迫她张嘴,然后把那几根冰凉的手指塞了进去,借湿热的口腔来暖,方如练柔声哄:“太凉了确实不好,小意暖一下,一会儿也舒服得多。” 方知意被戳得想呕,黑白分明的眼珠很快就润了一层水色,眼泪掉出来的前一秒,方如练的手撤出。 得到喘息的时刻,她不再像从前一样想逃跑,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心想自己看起来是不是很糟糕。 肯定是的,黏腻的口水,被掐出来的不均匀的红色,贴在出了汗的皮肤上的混乱发丝,红了一圈的眼,以及怔愣的表情。 没有比这个样子更糟糕的了。 与之相反,方如练总是很体面,很多次她衣衫凌乱眼神失焦,方如练都衣冠楚楚,神情从容,甚至洗个手就能坐车去参加红毯。 方如练总是游刃有余,而她总是惊慌失措。 只有她在混乱,方知意很不喜欢这样。 温热的手再次落在她的脸上,温和提醒她的分心,方知意回神,视野凝固在方如练那张漂亮的脸上,她轻蹙着眉。 “怎么了?”方如练问。 那双水眸颤了颤。 方知意偏过头去,嘴唇印在方如练掌心,那裏有一道疤,方知意能感觉得到。 而后,伸出舌头,轻轻舔舐那道疤。 动作生疏极了,方知意自己没感觉有什么色、情意味,没察觉方如练有什么回应,她后知后觉尴尬,刚停了动作,她的脸忽然被方如练掰了回去。 方如练俯下身,两人呼吸咫尺,方如练盯着她慌张乱转的眼睛,轻轻笑了笑,气息却不稳,“想干嘛?” 方如练在某些奇怪的方面学富五车,也教过她一些dirty talk,方知意知道正确的应对方式是说什么,但大抵是性格原因和教育原因,那个词在她脑中滚来滚去,始终出不了口。 末了只能诚实地说一句:“为什么每次都是我脱衣服,姐姐不脱衣服?” 好像她在被戏耍,被玩弄。 “每次?” 方如练不知道方知意为什么突然纠结这个问题,短暂回忆了一下,也不是每次,她只是喜欢玩点不一样的。 方知意不得不跟着回忆,然后纠正:“很多次。” 心口忽然冒出一种冲动,她来不及多想便脱口而出:“我要姐姐脱。” 方如练:嗯? 她不自信地低头看了眼锁骨之下,很疑惑地问:“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穿诶。” 那条浴巾早就掉下去了。 ————————!!———————— 专栏完结文《病名为友》酸涩拉扯重生文,天然弯vs 深柜,感兴趣的宝可以去看一下,好看的![害羞] 第55章 :小意不会,小意爱我。 她现在光溜溜搭在方知意身上,所以对方知意的这个问题很不解。 盯着方知意委屈的表情看了几秒,她犹豫道:“那我穿了你再脱……?” 不解归不解,她对方知意的反应很开心,低头蹭了蹭方知意的脸,有商有量地说:“想要姐姐穿什么风格的?职业风格,红毯风,还是家居风格?还是——” 她凑到方知意耳边,低声说了四个字,吐息如兰,“姐姐都可以的。” 身下人的耳朵以极快的速度变红,呼吸起伏了好一阵,方知意说:“家居风。” 方如练愣了一下,她也就讨个嘴上便宜,没想到方知意真思考了,还给出了一个答案。 实在是意外之喜。 “好。”家居服好找,她应了一声后爬起来,背对着方知意拉开衣柜挑选衣服。 方知意躺在床上喘息,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看着方如练漂亮的肩背线条,而后微微垂眼,动作迅速地跳下床。 下一秒就被抓住了——方如练背后跟长了眼睛似的,拦腰把她摔回了床上。 “不是说要看我穿衣服吗?怎么要走?”方如练就知道方知意没那么老实,方才说的那句“我要姐姐脱”或许是真心实意的冲动,但几秒时间就够她理智回笼后悔了。 只是…… 她压着方知意的脖子埋了下去,气息落在方知意滚烫的耳畔上,带着笑意的腔调压着沉沉的欲望。 她和方知意有一点不同,在于对欲望的态度。 她向来遵从本心,坦然承认欲望的存在,她不认为那是一种短暂的冲动,而是身体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方知意则不一样,她不肯承认欲望,又总因身体本能的“背叛”,反过来对自己的精神反复进行苛责与折磨。 在方知意刚答应她的那几个月尤为明显,她喜欢看方知意纠结迷茫的样子,但那仅限于床上,可以助兴。但下了床方知意依旧纠结迷茫,方知意做不到像方如练那样洒脱,想得多了,容易把自己困死。 于是方如练只好改口,让她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负担,就当姐姐妹妹互相帮忙,这有什么的,又不是谈恋爱。 似乎对于方知意来说,帮姐姐忙好像比和姐姐谈恋爱容易接受得多。 “帮姐姐一个忙,只是帮忙而已。”她边亲方知意边强调,大概觉得这句话好笑,好笑到眼泪掉了出来,热乎乎地落在方知意脸上。 她按住方知意的腿,隔着衣服埋在方知意的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酒到底还是对她造成了影响。 欲望往上落在方知意的侧颈,方如练感知到她跳动明显的脉搏,以及紧绷的身体。她抓握住方知意的手腕,侧眸看着那张入了很多次梦的脸,梦呓似的轻笑: “宝宝,让我磨磨。” 方知意被她这话激得抖了一下,低头看去才发现一条腿已经被方如练抬起来了——她姐的行动总是比话先出发,因此她也来不及阻止什么。 这实在是个很淫、荡的画面。 小时候两人的手牵在一起,长大后两人的另一处身体部位连在一起,偶尔腾空分开时,还有牵连的水丝……方知意看得头晕,索性闭上了眼。 只是闭上眼后,听觉和触觉更加明显。 方如练在喘。 这动作难度太大,方知意不太配合,方如练喝多了力气也不够,额头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下唇被上齿咬出一抹艳丽的红,酥软攀升而上,方如练快要昏迷,不得已扶着方知意抬起来的腿休息,不忘问方知意:“舒服吗?” 方知意浑身上下红得像煮透了的虾,秀色可餐,方如练看了开心,抬手抹了一把。 掌心黏腻,她低头要舔,被方知意惊恐地喝止了。 方知意伸手拉方如练的手腕,方如练身体脱力,往前侧身倒在方知意旁边,额头抵着方知意锁骨,她的身体微微弓着。 这看起来像方知意在抱她,方如练也就心满意足地笑了。 她还没从酸麻裏喘过气,忽然听方知意说:“什么时候结束?” “嗯?”方如练以为她说今晚,嗓音裏带着一种甜腻,“那得看小意的了。” “我是说……我们。”方知意依旧是闭着眼,声音却在颤抖,“想帮姐姐忙的人不在少数。” “嗯?”方如练正在兴头上,忽然被人浇了一头冷水,头有点疼。 回过神来后想发火,她废了劲累了半天,方知意爽也爽了,还没下床呢就跟她说分手。 “别人哪能和小意比啊。” 抬眸,方如练对上方知意水盈盈的一双眼,“因为是方知意啊,要是别人,转头爆给媒体了,你姐姐做不成大明星了怎么办?” 方知意吸了一口气,盯着她,“我也会的。” 方如练轻嗤一声,笑声裏裹着几分嘲讽,眉梢眼角尽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她确实是有恃无恐,因为知道方知意不会,因为知道方知意是个好孩子。 “小意不会,小意爱我。”她胡言乱语,凑上去想亲方知意。 方知意躲开了,并且起身。方如练以为她要走,这会儿也不挽留,总归是做过一次了。 方如练闭上眼,一口气还没喘完,方知意去而复返压在她身上,抬手抵着她的手腕。 方知意这样主动,方如练反而心虚:“喂,我……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唇,不是亲吻,而是方知意在咬她,咬她嘴唇,咬她舌头,方如练疼得吸气,满口的血腥气弄得她想吐。 她是真喝多了酒,这会儿酒劲上头,方知意一个成年人压在她身上推不开。 方知意学了她的招式,抬手掐着她的脸——大概是第一次还不太熟练,又存着恶意,方知意把她往死裏掐,掐的她脸颊的肉抵着牙齿,疼得厉害。 她只能尽量让自己迎合着方知意,好让方知意松点力。 到底是术业有专攻,没多久她就把方知意带进了缓和的节奏裏,借着喘息时间换气。 方知意忽然懊恼起来,她跟方如练争不了“口舌之快”,但又对方如练那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存着气。想了半秒,头毅然决然地往下滑,她故意咬在方如练的胸口上——别的地方太容易留痕迹,她不知道方如练明天有没有活动。 牙齿嵌进柔软裏,她听见方如练疼痛的呼吸。 活该的。 她冷着心想。 她学着方如练的样子,手顺着方如练的腰往下滑——没记错的话,她姐刺激过了了,这会儿正处于异常敏感的时候。 果不其然,方如练的身体一下就绷了起来,想要侧着身拧过去。 方知意箍着方如练的腰不许她动。 她不像方如练熟练且温和,她处处都透露着生疏,隐隐有一点报复意味,她不会亲方如练,也不说点甜言蜜语或者别的话,只是伏在方如练身上,看她姐乱颤的眼珠和无处可依的可怜目光。 她不喜欢方如练的喘息声,总让她有点心慌,于是抬手捂住了方如练的嘴。 于是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就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黏糊糊的口水从嘴裏漏出来,弄得方知意的手湿哒哒的。 她的另一只手也湿哒哒的。 方如练忽然在某个瞬间一呼一吸的,颤抖着绞紧她。 而后,是两人同步的,长久的迷茫。 方知意好像忽然惊醒,恍恍惚惚回神,她好像又被带进了方如练的节奏裏。抬眸看去,那张艳丽的脸浮着娇媚的红,一层薄薄的汗挂在肌肤上,晶莹漂亮。 方知意看着她失神的脸发愣。 明明是生气,明明是不爽,怎么最后反倒让方如练得趣了。 其实不然,这会儿的方知意对自己并没有正确的认知。 比如方如练在做之前会提前磨好指甲,偶尔也会带指套,方如练会亲吻让人放松,说软语哄着人,也会冷着脸命令,总之会让方知意尽可能地感受,尽可能地延长感受的时间。 方知意是舒服的,所以她事后才会后怕,才会自我怀疑。 但方知意全都没有做,她想不起来带指套,更不会想着去磨指甲,她的指甲甚至长出了甲床一截,方如练疼得死去活来,蹙眉不是因为难耐,而是真的难受。 还好方知意只是捂着她的嘴,没有捂住她的眼睛,方如练还能看着近在咫尺的方知意。 看着看着,那张冷着的脸也就慢慢带了点温度,那点痛慢慢带了点别的意味,方如练就这样慢慢升起了感觉,直到顶峰,然后瞳孔失焦。 “你姐漂亮吧,给你看得魂不守舍了。”她四肢酸软地摊在床上,朝看着她发愣的方知意眨了下眼,玩笑道。 眼珠亮得像浸在蜜裏,眼尾却故意挑了点弧度,唇角也似勾未勾地弯了弯。 天然的媚意就这样泼洒出来,猝不及防浇了方知意满身。 方知意愣了下,忽地偏过头去,不肯承认这会儿的方如练确实漂亮得要命。 方如练却误解了她,见她眉头紧蹙,又是一副纠结自我拷问的模样。 方如练不得不跟她说:“有生理反应很正常,不代表爱,也不代表喜欢,只是单纯的生理欲望而已。”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奈何还得把话继续说完,“你不用觉得背叛了自己,不用觉得羞辱。” 刚才方知意捂她的嘴,差点给她弄窒息了,现在回想方如练只觉庆幸。 还好方知意捂着她的嘴,不然等她情绪上头下意识说出“我爱你”之类的话,那可真是自取其辱。 “小意……”她没力气起身,但有点想抱方知意——以前她每次做完都会抱方知意的,现在方知意主动,却完全没想起来抱她。 但她提醒一下也没什么:“我想——” “我去洗澡了。” 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卧室门打开又关上了。 混乱的卧室裏,方才那点暧昧的气息还未散尽,缠绕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酒意,却只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僵在原地。 她轻轻嘆一声,趴在枕头上苦笑,很乐观地想:好歹方知意主动了一回呢。 而且有了第一回,大概率也会有第二回、第三回…… 但到了第二天,方如练就没敢想这件事了——方知意技术太差给她弄出伤来了。 她戴了帽子口罩,裹得严严实实去药店买了药,又偷偷摸摸带回了家。对着镜子往伤处擦药,疼得厉害,她咬着牙吸气,捱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涂药的时候谈不上爱不爱了,她恨方知意恨得要死,一字一句咬牙蹦出: “方、知、意。” 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方如练就是俗话裏说的那种人。 她照例使浑身解数去勾方知意,先把人勾到了床上再说,谁上谁下好商量。 只是那晚的记忆太深刻,以至于她存檔在了脑子裏,有需要时就可以像电影一样在脑海裏清晰播放。 疼痛经时间过滤已经无足轻重,只剩一种头皮发麻、隐秘的爽感。 就像现在。 重活一回的方如练首次打碟,天花板微亮的昏暗房间裏,她依旧想着那晚上的方知意,模仿方知意的手法,让自己成功弓着腰茫然了好一会儿。 “小意……” 声音低哑,尾音裹着几分餍足。 恍惚中有人回应:“……姐姐。” 方如练想,大脑存储就是方便,居然还进阶出互动版了,好评。 她沉沉地喘了好几声,意识逐渐恢复清醒。 “姐姐……” 嗯? 嗯够了,可以了,她已经过那个点了,过盈则满,现在是贤者时间。 ——等下! 不对!!! ————————!!———————— [猫爪] 第56章 :是春|梦吗? 松软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方如练被吓得浑身发毛,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呼吸几乎凝滞。 微弱的光映出天花板模糊的白,像是浮了一层云的夜空。 方如练进房间的时候已经把门关上了,而且她清楚记得自己还把卧室门反锁了,她关了灯,窗帘也拉得死死的——毕竟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事。 所以,这会儿天花板微弱的光从哪儿来的? 还来不及感受自我安慰后的舒畅,方如练心跳绷成一条线,顺着模糊的光看去,逐渐仰头,偏头,脖子拧成一个可怕的弧度——目光落在脑袋上方,枕头旁边,发亮的手机上。 她慢慢磨自己的过程中身体不自觉往下滑,这会儿脑袋离枕头已经有点远了,在整个过程中陷入兴奋的回忆裏,所以才一直没有察觉手机亮着。 翻了个身仓皇爬过去,手机正在通话中的页面让方如练浑身冰冷,上面醒目的“方知意”三个字更是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是吧?重生后也就这么一次,运气要不要这么背啊? 强撑着再看一眼屏幕,手机显示已通话两分钟。 她不知道方知意听了多少,听出了什么没有——后知后觉怨恨起方知意,大晚上的突然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应该是方知意打过来的时候她正好抬手碰到了……怎么会这么倒霉。 这会儿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方如练也不敢出声,甚至连手机也不敢拿起来,只能光溜溜地跪趴在床上,指望方知意恼羞成怒先挂断电话。 可惜失败了,沉默悄无声息蔓延开,方如练受不住,喉咙艰难地滚了滚,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决定直接挂断电话。 手指还没压下去,动作弄出了一点声响,电话那头的方知意说话了:“……姐姐结束了?” 大脑轰隆一声。 无力闭上眼,方如练感觉自己快要晕厥。 方知意果然听出来了。 偏头看了眼窗帘,方如练心道现在窗户要是开着的,她会立马跳下去。 怎么就非得搞这么一下……怎么就非得奖励一下自己,是色欲熏心,就这么忍不住吗,不搞会死吗? 现在剁手还来得及吗? 她不自觉朝手的方向看去,余光扫过亮起来的通话界面,装聋作哑地恶人先告状:“大晚上的为什么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方如练听见方知意说:“是姐姐给我打的。” 方如练:??? 早说了要剁手吧! 方如练心乱如麻,也听不出电话那头方知意是什么情绪:“姐姐有什么事吗?总不能半夜打电话给我,就为了听我叫一声姐姐——” 方如练心如死灰,慌张挂了电话。 开灯,床上一片狼藉。 大腿汗津津黏糊糊的,方如练来不及处理,慌张地翻看通话记录:确实是她拨出去的电话。 估计是她刚在阳臺跟方知意通完话,手机页面还停留在通话界面;方才摆弄自己时抬手没留意,不小心碰到了屏幕,又给方知意拨了过去。 方如练沉沉呼出一口气。 造孽啊。 要只是拨出电话那还好,偏偏她还叫了方知意的名字,而且,方知意还应了。 方如练烦躁得揉头—— 后知后觉想起来,她还没洗手。 把手机往床上一摔,她气冲冲收拾床上狼藉,下床洗澡。 她照例逃避,冲个澡洗个头的事她硬是花了三十分钟。在浴室裏一会儿大声唱歌一会儿朗声念臺词,有意把刚才的事情从脑子裏剔除。 吹完头发,她疲倦地躺进床,一瞥到那烦人的手机,记忆蜂拥而至。 要怎么办。 其实刚才不应该挂电话的,这样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方知意知道又怎么样,她只要编出个理由,咬死不承认在自、慰就是了。 方知意脸皮薄,还能真跟她扯这件事是真是假? 太冲动了。 方如练越想越后悔,一想到明天还要见方知意,欢喜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焦虑和尴尬。 方知意会不会误会她,比如误会她贼心不死,比如误会她之前说的“做回好姐姐”好像在放狗屁,其实她一点也没有悔改,她还想着妹妹自、慰。 仔细想来,也并不算“误会”,只是方如练不肯承认罢了。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认真解释一道吧,这样黏黏糊糊的逃避对两个人都不好,方知意或许还会害怕她。 方如练拿起手机,想打回去又不敢。 嗯……也不是不敢,主要现在很晚了,方知意可能睡觉了,她打回去很不礼貌,打回去说这种奇怪的事更不礼貌。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给方知意发消息。 【哈哈,不好意思小意,刚刚不小心碰到手机,说了几句梦话。】 点击发送。 方如练猛地把手机扣在床上,背过身对着墙,粗重地吐了两口气,鼻翼一翕一合,额角碎发也跟着呼吸轻晃。 方知意的信息回得很快,手机“嗡嗡”震了两声,隔着床被传来轻微颤动。 方如练等了半分钟才敢拿起来看,然后就后悔了——她应该明天早起再来看,或者永远都不看。 方知意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是春梦吗?】 第二条消息: 【原来是梦话,我以为姐姐是故意的呢。】 方如练:…… 她两眼一黑,掐着人中呼吸,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濒死的感觉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她已经体会过一次了,重生后行为看起来是悔改了,可是心还没来得及悔改,这不,没多久就本性暴露了。 又或者说她这几个月过得太安逸了,俗话说得好,暖饱思淫欲,也叫她好了伤疤忘了疼。 非得等到不可挽回了才开始后悔吗?都死过一次了还不长教训。 她恶狠狠地拷问了自己一番,不知想起了什么,垂下头,眉头微微蹙着,对着墙面壁思过,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方知意说,我以为姐姐是故意的。 这句话并不算污蔑方如练——前世的方如练就爱做这种事。方如练拍戏忙,方知意在医院和学校忙,异地的时候她见不到方知意,又想得慌,会故意给方知意打语音。 她在电话这头喘给方知意听,听见电话那头方知意隐含怒气的“姐姐”两字,像是吃了兴奋剂,音调越来越高昂。 一开始有逗方知意的缘故,有表演的成分,后来想着电话对面方知意无措且恼怒的表情,很快来了感觉。 她很喜欢方知意脸上生动的表情,一想到那些生动的表情都是因为她,她就越来越兴奋,有一种溢出的幸福感。 后来也有直接给方知意打视频的时候。 镜头对准她衣冠整齐的上半身和正经的神色,她和对着屏幕和方知意谈家裏的事,说到穆云舒学校好像要给老师们降公积金,又说到方虹昨天上门送货遇到个无赖,还闹上派出所了。 她骂了几句学校和无赖,话题一转,问起方知意今天做了什么。 在学校的生活疲惫又无聊,方知意没什么好说的,但方如练偏要听,她只能像写流水账一样说出来,早上起床,买了早餐,上课,解剖青蛙,给兔子打麻药…… 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反倒是方如练的气息越来越不对,然后,方知意在某个瞬间忽然察觉到了不对,拧着眉看向屏幕裏的方如练。 “小意发现了啊……” 方如练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只有“终于被发现了啊”的兴奋,她轻轻笑了一下,左手拿着手机往下一偏。 衬衫之下的赤、裸猝不及防暴露给方知意,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方知意大为震惊,意识到是什么后猛地扭过头,耳朵红得滴血。 方如练自顾自动作,不忘威胁方知意:“不许挂,看着我,不然我一张张给你发图片。” 镜头裏的方知意咬着牙回头,方如练满意地笑了笑,软硬并施:“等我一会儿就好,不用多久的,不看着你我要好久才到,小意就当帮姐姐一个忙。” 她总是有很多忙要方知意帮。 所以不怪重生后的方知意对她有刻板印象。 方如练沉沉吐出一口气,懊悔地想:以后再也不奖励自己了,她要戒色。 她颤抖着打出几个字。 【不是!你别想了,明天还要上课!】 编辑完后犹豫了几秒,又把感嘆号改了:【不是,你别想了,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课。晚安。】 方知意的消息依旧回的很快: 【我是能睡着的,我怕姐姐睡不着。】 方如练在对话框停留了好一会儿,琢磨方知意这话什么意思。 过了半分钟,她忽然看到到对话框顶上闪烁了一秒钟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意识到自己的光标已经在对话框闪烁很久了。 方知意或许一直看着她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方如练果断退出微信,再重新点进去,果然没有跳动的打字光标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干脆装聋作哑,直接不回,方知意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姐姐,晚安。】 好像结束了一场漫长的战役,方如练精疲力竭,她放下手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抬手往墙壁一拍,“啪嗒”一声,灯关了。 方知意的担忧是对的,方如练的确睡不着。 汹涌的情绪跟着昏暗扑上来。 最初是那种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尴尬,紧接着变成了“我干嘛非要那样奖励自己”的懊悔,后来情绪变成了担忧和焦虑:明天见到方知意该怎么办?她自己倒是可以装傻充愣,可万一……方知意不愿意配合她呢? 她要跟方知意保证吗?保证她不会再犯,保证她已经悔改,方知意介意的话她可以写保证书,她也可以搬出去住。 但是不能让方虹和穆云舒知道。 她了解方知意,方知意不会说,不然也不会被她困了那么多年。 只是想到穆云舒,所有冲动慌张的情绪全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从心脏涌出一股沉沉的、酸胀的情绪,慢慢顺着喉咙涌上,闭上眼的一瞬间眼底闪过某个总成为噩梦的画面,于是她再不敢闭眼,只得盯着眼前的昏暗的墙壁失神。 痛是后知后觉的,钝重而缓慢地蔓延开来,一刀又一刀,缓慢而坚定地凌迟方如练。 穆云舒对方如练很好。 她长得温婉,身上有一股浓厚的读书人气质,她说话也温柔,总带着笑,和蔼可亲,是教科书上的完美妈妈。 方如练小时候皮,少不了被方虹打骂。方如练虽然乐观外向,但到底还是怕方虹的,每当犯了错还没被打的时候,就会聪明地跑去找穆云舒卖乖。 方虹不吃她这一套,穆云舒吃,方如练因此躲过了不少挨打。 穆云舒的教育方式和方虹的一点也不同,她不会直接打骂方如练,而是把慌张的、害怕得泪眼盈盈的方如练抱进怀裏,轻拍安抚,一边安慰她一边循循善诱,告诉她哪裏不对,哪裏不应该,末了告诉她得找个机会和妈妈道歉。 小小的一张床上躺了三个人,她窝在穆云舒怀裏躺着,小小的方知意静悄悄地窝在她怀裏躺着,不吵也不闹。 然后门开了,她爬起来朝开门的方虹瞥着嘴说妈妈对不起,方虹想发火,目光触及方如练怀裏的小糯米团子方知意,那火也就熄了大半。 穆云舒轻笑,叫方虹关上门。 方虹挨着床边躺下,怀裏揽着方知意,伸手点了点方如练的鼻子,“还知道躲在你穆姨这裏。” 小孩子对于情绪感知是很敏感的,小方如练知道妈妈已经不生气啦,朝方虹嘻嘻笑,在穆云舒怀裏拱了拱。 虽然都是女人,但妈妈身上的味道和穆姨的不一样,都很好闻,穆姨的气息更温和,总之,很催眠,方如练没多久就睡着了。 窗外北风呼号,两个孩子呼吸均匀,两个大人小声说悄悄话。 “入冬了,鹤栖竟然也有这么冷的时候,我骑车回来都快冷死了。” “往年都没这么冷的,今年好奇怪,嗯……不知道今年会不会下雪,希望下点雪吧,小意和小练盼了好久的……” 有人轻笑:“你难道不盼?” “我也盼,希望能下大一点,带着小练小意出去打雪仗,我一个人总不好意思玩,带上孩子就能玩了。” …… 方虹出事后,方如练情绪不稳定,是她主持葬礼接待来宾,安慰濒临崩溃的方如练,她跟方如练说的:“你们是孩子,这些事交给大人就好。” 那时方如练已经二十多岁了,严格来说已经不是“孩子”了。 得知方如练可能对那几个舅舅做了点事,身为人民教师的穆云舒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穆云舒总是很好很好。 好到她出事前的那几个月,不怎么上网的穆云舒偶然得知方如练被人大肆辱骂,还被黑粉线下跟踪,穆云舒气得要死,末了心疼地抱着方如练,软声软语:“我们小练才不是那样的人。” 她说,我和小意是你永远的家人。 她说,方虹不在了,我是你的妈妈。 她说,工作干得不开心就不做了吧,我退休金很高的,可以养你和小意。 方如练是怎么做的? 噢噢,她趴在穆云舒怀裏哭。扭头回房间,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和方知意接吻。 畜生。 方如练心想。 ————————!!———————— 姐:[爆哭] 第57章 :“想去喝酒吗?” 真如方知意所说,方如练这晚失眠了。 “眼皮怎么有点肿?”助理小水不知从哪儿弄来些冰块,趁着还没到方如练的戏份,赶紧递给她冷敷消肿,“你昨晚干嘛了?” 方如练接过冰块,“跟家人打了个电话。” 小水搬了个凳子坐在方如练旁边,帮方如练冷敷另一边眼睛,“和家裏人吵架了?” 方如练心口跳了一下,眼皮也跟着跳,犹豫了几秒,轻轻摇了下头,“没,就是想她们了。” 小水笑了笑:“你和你家裏人关系可真好啊。我就不会因为想家掉眼泪,只会跟他们吵急了才哭。” 她和家裏关系并不亲近,之所以千裏迢迢跑来鹭围工作,就是图个天高任鸟飞、自由自在。也正因如此,她心裏挺好奇想家人想到哭的这种体验。 “姐的家人一定都是很好很好的人。”那种自信张扬的姿态在不幸福的家庭裏是养不出来的,她由衷羡慕,捏着冰袋绕着方如练眼皮打转。 “她们确实都很好。”昨晚没睡好,方如练这会儿眼皮泛酸,下意识心道:只是我不太好。 眼皮虽然还有些微肿,但好在方如练今天的戏份大多都是背景,没有特写镜头需要拍,因此并没有影响到拍摄进度。 中途戚许来过剧组一次,请全剧组和奶茶,又和导演聊了会儿天,末了走到方如练面前轻轻蹙眉,问她眼睛怎么回事。 方如练老实回答,道是睡晚了点。 戚许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走了。 方如练今天的戏份不多,下午三点就拍完了。从剧组打车到方知意的学校花了一个小时,站在校门外时,学生还没放学。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晒得四周白花花一片,刺眼得慌,也热得慌,方如练就近找了家奶茶店坐着。 余光看向玻璃窗外学校大门,方如练还是想起了昨天的事,托着腮不知不觉发起呆来。 没多久电话裏响了,方如练回事,低头一看,是陈然打来的电话。 电影杀青后几人后很忙,很久没聚了,电话那头陈然嘻嘻哈哈地说话,一阵明显的声响后,接电话的人变成了文玉。 “晚上有时间吗?出来喝酒。” “不巧了。”方如练说,“今天我接我妹放学呢,我得陪她。” 电话那头传来陈然的笑:“你和妹妹不是经常都在一块吗?怎么还用专门陪呀,就出来喝一杯嘛,难得今天我们都有时间。” 方如练:“家裏人要知道我接她回去后自己出去喝酒,不得把我耳朵骂出茧子。” 陈然只能作罢,又问起方知意状态怎么样,复读压力可不小,尤其方知意这种乖孩子。 “挺好的,她挺适应的。” 陈然嘿嘿笑:“那你带她一起过来呀,店裏可以吃东西,我记得她成年了对吧,其实也可以喝点酒,在学校学习累了,小小地放松一下也不是不行。” 她往旁边文玉身上看了眼,继续说:“店裏很安静的,也能写作业,文玉当年高考也是六百多的,也能辅导妹妹呢。” 文玉连忙道:“我不能的,知识早就还给高中老师了,我不误人子弟。” 方如练笑:“文导这么厉害呀。” 余光忽然一扫,方如练抬起头,对面马路上的校门已经打开了,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 方如练连忙拿起包,“先不说了,我接我妹去了。” 身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们如潮水般从校门涌出。方如练越朝裏走,越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紧张。没过多久,那份紧张便渐渐化作期待与欢喜,目光掠过学生们一张张自然青涩的脸,试图从中找到方知意。 其实这对方如练来说并不难。 从方知意上幼儿园,到初中,再到高中,她曾无数次这样在校门口等候,仿佛心有灵犀,她总能最快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方知意,穆云舒和方虹就此问过她,她牵着小方知意的手,十分自豪地说:“因为我的视力是5.0,而小意是独一无二的小意。” 阳光太刺眼,方如练的瞳孔缩了缩,看了会儿没看到方知意,她心想方知意是不是要回宿舍收拾东西,所以会晚点出来。 果不其然她接到了方知意的电话,方知意说有东西落在宿舍了,要回去拿一下。 等方知意出来时,门口的学生已经少了很多了。 没多久方知意出来了。 女孩身形带了独属于青春期的清瘦,像一株迎着阳光抽条的嫩柳,蓝白校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自然而然带出干净又懵懂的气息。 一看就是好孩子。 方如练原以为两人今天的见面会很尴尬,但实际上情况比她想象的要好很多,方知意很自然地叫她姐姐,她伸手给方知意背书包,正常得像从前——像她没有诱哄方知意的从前。 “这裏堵车了,我们过去一点再打车。”小风扇呜呜地转着,方如练一边说着,一边将风扇举到方知意面前,“坐地铁也行。” 打车有堵车风险,又是周五,等会儿赶上下班晚高峰,指不定几点才到家。 带着些许凉意的风吹在方知意脸上,两人的影子并肩往前移动,方知意微微抬头,“坐地铁吧。” “行。”方如练点头,“晚上想吃什么?” 方知意偏头看她,轻笑:“姐姐下厨?” 方如练忙说:“当然不是,上学辛苦了,我不会虐待你的。” 近几个月来她厨艺进步很大,但还没有达到能让人愉快进食的地步,晚饭还是得去外面吃。 天气热,方知意胃口并不是很好,但姐姐很认真地问她,她也得很认真地想答案,还没想出来,忽然听方如练说: “想去喝酒吗?” 方知意:嗯? “是一家小酒馆,环境很好,不吵的。也有简餐,你要是想写作业也没问题。”方如练提了提书包肩带,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人行道。 她还是有心理负担,做不到这样和方知意云淡风轻,再多独处一会儿,只怕情绪要崩盘,“不是带你学坏的意思,就是,嗯……” 没等她“嗯”出什么话来,方知意说:“好啊,正好天气热也没胃口吃饭,去放松一下也挺好。” 瞥见方如练松一口气的表情,方知意收回视线,开玩笑缓解两人之间逐渐铺开的尴尬气氛,“姐姐放心,我不会告诉妈妈和方姨的。” 明明知道方知意说的是带她去喝酒那件事,方如练大脑还是忍不住联想成昨晚那件事,继而呼吸一滞,神色不自然地回应:“哈哈。” 到了陈然的小酒馆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妹妹!好久不见!”陈然开心地打招呼,视线继而移到方如练身上,揶揄道:“刚不是说要陪妹妹,不来了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一个很正常的“陪”字,落在两位当事人耳中,带上了几分界限不清的意味。 方知意动作一顿,偏头朝方如练看去。 方如练则坐如针毡,一把给陈然薅坐下,正好把人拉坐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你说的什么屁话?” 陈然还在乐:“小小地放松一下怎么了,我这是正经酒馆。” 她拿起桌上的酒单给身旁的女孩看,“妹妹,要喝点什么?”抬手在酒单上指了指,“以前没喝过酒吧,第一次喝?那我推荐你喝这一款,度数很低,喝起来甜甜的和饮料差不多,而且这杯酒很漂亮,特别适合——” “给她上杯橙汁。”方如练忽然想起来方知意酒量很差。 方知意抬眸,往前歪了一下头,视线越过陈然望向方如练。 “不是吧,都来小酒馆了,你自己喝酒让妹妹喝橙汁,你怎么这么双标?”陈然笑着看方如练,察觉她眼神晃来晃去,像是在找人,“文玉去卫生间了,马上回来,别看了。” 方如练敷衍应着:“知道了,小意不想喝橙汁的话,那就给她上你说的那款酒吧。” 陈然确实没说谎,那款酒度数很低,和颜色漂亮的气泡水没什么区别。 陈然起身短暂离开。 方如练靠在沙发上,抬手叉了一块西瓜放进嘴裏,还没咬下去,忽然听见方知意的声音:“姐姐是之前就和文导约了在这裏喝酒是吗?” 嗓音清冽,方如练一时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西瓜汁在嘴裏爆开,方如练不紧不慢地咽下去,“不是,就是在接你之前打了个电话,也不算约吧。” 但这在方知意眼裏没区别。 她本以为这只是两人的独处小酌,陈然的加入本就是个意外,更没想到的是,原来方如练早就和文玉约好了,自己不过是个被顺路捎上的“妹妹”。 “主角”很快回来了。 文玉见到方如练很惊讶,看到旁边的女孩更是惊讶,“还真带来了啊?” 女孩眯了眯眼,眼神中的不悦并没有藏住。 文玉笑了笑,靠着方如练坐下,轻轻吐出一口气,“要喝点什么?” 这话虽然是问方知意,却是看着方如练说的。 “陈然给她点了。” 文玉又拿菜单给方如练看,“吃的呢?上了一天学也饿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勾一下,我叫店员去做。” 方如练接过纸和笔,侧身拿给方知意看:“想吃什么?这家店的——” “不想吃。” “嗯?”方如练愣了一下,“多少吃一点,光喝酒不行的。” 方知意看着她,“那你为什么只喝酒?” 一旁的文玉闻言笑了笑,托着腮说:“我和你姐都是酒蒙子,我们习惯了,你是第一次尝试,当然不一样。” 方如练轻轻点头,“吃不下的话,那不然……先点一份薯条?” 灯光明亮,缓和音乐声从吧臺传来。 方如练并没有反驳那句“我们”,方知意垂下眼眸,忽然失去了所有赌气的情绪,轻轻点了头。 ————————!!———————— [彩虹屁] 第58章 :“不是亲的吧?” 方如练和文玉在聊天。 文玉说了下近况,又提起电影项目的制作进度,语气裏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苦恼,电影已经完成拍摄,后续的剪辑和制作也是件大麻烦事,剪辑出来的版本和她想象中的误差有点大,她总觉得不满意,又不知道从哪裏改。 方如练时不时回应一两句。 她们的对话是方知意不了解的东西,她插不进话,也融入不了,只能坐在沙发一边低头吃薯条。 姐姐的说话声像来自很远的潮汐,一阵阵漫过她的耳膜。 她察觉得到,有个隐形的屏障把她从她们之中剥离出来,将她隔绝在外,并且,这个屏障是方如练设的。 方如练想干什么呢。 她机械性地嚼着薯条,偏过头,视线试图定在方如练的脸上,却只能看见侧脸——姐姐在认真和文玉说话,身体微微前倾,显露出认真的倾听姿态。 看见侧脸也够了,足够方知意分辨出方如练此刻放松的状态,远比刚才和她单独待在一会儿自然。 移开视线,方知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蓝色的酒液才流入口腔,方知意就已经蹙眉了——并不像陈然说的“喝起来和饮料差不多”,酒裏带了点甜味,有点像气泡水,但更多的是酒味,很苦。 很苦。 方知意艰难地喝了两口,她不想再继续偷听方如练和文玉说话了,视线在店裏转了一圈,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 这是一家环境很好的小酒馆,貌似是陈然的店,但她怀疑幕后老板是文玉。 从稍显狭窄的楼梯走上来,推开那扇略显厚重的古铜色门,眼前豁然开朗——小酒馆的全貌在暖色调灯光中徐徐展开。门楣处的风铃轻轻摇曳,清脆的叮咚声恰好融进吧臺流淌的爵士钢琴曲裏。 方知意想,方如练大概时常来这裏消遣。 酒馆外延伸出一处宽阔的露臺,盛满了整片明媚的蓝天,前方没有高楼阻挡,视野开阔得一往无前,能与天际线直接相连。 方知意站起来的时候方如练终于回头跟她说话了。 “你干什么去?”方如练仰头,手下意识地抬起来牵住方知意微凉的手。 习惯总是很难改变,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然后松开了方知意的手,随即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 像一个关心妹妹、善解人意的姐姐。 方知意觉得有点好笑,毕竟这位和蔼可亲的姐姐昨晚还叫着她的名字自渎,现在又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冷落了她好一会儿。 姐姐的情感总是来得猛烈,难以捉摸,行事作风一如既往地风风火火,和重生前并没有什么区别。 方知意也和从前一样被她选中,在她反复无常的情绪间辗转,然后在茫然无措中,将自己一层层裹进茧裏。 但终究有什么不一样了。 方知意垂眸看着她,脸上扯出浅浅的笑,“去露臺那裏看风景吹风,一会儿回来,姐姐不用担心。” 店内和露臺被玻璃门分割,方如练一抬眼就能看见方知意。 女孩安静地坐上露臺那架白色秋千,微微晃荡的身影衬着深蓝天幕,像一幅画——干净,明亮,带着几分不真切。 方如练默不作声收回视线,猝不及防撞上文玉的视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为自己的失神抱歉。 手指在装满酒的玻璃杯上敲了一下,叮铃一声脆响,文玉视线越过她,看向露臺穿着校服的女孩:“你和方知意……是亲姐妹吗?” 方如练在文玉面前要比在方知意面前淡定多了,她轻笑着看向文玉:“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开始查户口了。” 她懒洋洋地将身子从沙发靠背裏挪出来,晃了晃手中的空酒杯,杯底只剩下一片将化未化的冰,“没酒了。” “我去重新点一杯。”她起身走向吧臺,笑盈盈地对着忙碌的陈然说了句什么。 陈然闻言蹙起眉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手中的摇酒动作骤然变得粗暴,冰块撞击声凌厉刺耳,仿佛摇的不是酒,而是末日的丧钟。 没多久方如练又走了回来,她像是喝多了,最后那几步脚步略显虚浮,然后“砰”一声,落回了沙发上。 文玉清楚她真实的酒量,也看得分明她最后那几步踉跄,不过是因为抬头时,恰好撞破了阳臺上方知意回头的目光。 一对很奇怪的姐妹。 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文玉没怎么震惊,只是喝了一口酒。她向来乐于助人,于是往方如练身边靠了靠,偏头,呼吸快要落在方如练颈边:“要不要我帮你?” 方如练扭头对上她的视线,心道:怎么帮啊?你有抹除记忆的法术?能爬进方知意的大脑帮她把昨天那段记忆抹掉吗? 五指插入额前的发丛,顺势向后一掠,露出光洁的额头,方如练笑着把文玉推开,“帮我什么?文导会巫术?” 真能抹除记忆的话,把方知意上辈子的记忆也一起抹掉。 “做给她看啊。”文玉退回安全距离,依旧看着方如练,“你在为此烦恼不是吗?虽然土和老套,但最快见效。” 结合刚才“亲姐妹”的提问和突然靠过来的举动,方如练想文玉应该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做给她看”,搞得像方知意会对她在意一样。 方知意巴不得她喜欢上别人,巴不得逃离变态姐姐的魔爪。 小丑。 方如练抬手,指尖在鼻尖上轻轻一拢,为自己戴上了一只隐形的红鼻子。 陈然气冲冲走来,将一杯酒“咚”地一声重重撂在方如练面前的桌上。 方如练噗嗤笑了出来,她双手交迭,下巴轻轻垫在手背上,仰起脸冲她拖长了语调:“谢——谢——呀~” 陈然哼了一声,随即忽然意识到什么,视线扫了一圈,问方如练:“妹妹人呢?真去阅览区写作业了?” 方如练端起酒杯,下巴朝露臺方向点了下,“出去晒太阳了。” 露臺上的女孩这会儿没坐在秋千上了,往前走了几步,俯身趴在那道漆成蓝色的水泥护栏上,微微弓着背,正望着下方的街道出神。 陈然说:“妹妹真的很好看诶,在学校一定有很多人追她,方如练,你可得看好了。” “遗传的。”穆云舒长得好看。 至于看好什么的……她前世都监守自盗了,这辈子也轮不到她来看。 方如练轻轻摇头,冷不丁说:“文玉,你别在我身上浪费功夫了,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陈然动作顿住,微张嘴巴表情震惊地看向方如练,又看向文玉,心道文玉这么快就表白了?也太没有征兆了吧,她都不知道! 文玉神色自若地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口酒,“嗯,好。” 两位当事人如此淡定,反倒让陈然十分茫然,视线在文玉和方如练身上转来转去,谁也不敢问,只得转身走了。 她要去看监控!看下两人怎么突然从喝酒变成了告白。 调出监控后却有点失望,并且不解。 画面裏两人在很正常地聊天,都在笑,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激动情绪,画面往后滑动,陈然出现了,然后就是刚才那一幕了。 前一首音乐结束,紧接着播放了一首节奏缓慢的城市蓝调。 “我有点好奇,你喜欢的是什么类型?”文玉仰着头靠在沙发上,轻声问。 这个问题太危险,哪怕文玉已经猜出来了,方如练自己也不能承认,她懒懒地歪了下头,抬手抵着太阳xue,“谢谢你之前跟戚许引荐我。” 文玉抬眸朝外面看去。 方知意又坐回了秋千上,旁边站了一个男生,微微低着头,正在和方知意说话。 文玉收回视线,“她?” 方如练又一幅“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余光却忍不住溜出去,穿透玻璃门,落在女孩身上。 真是一点都忍不住啊。 舌尖带着酒气卷了一下干燥的唇,文玉想了想,谨慎地问:“不是亲的吧?” 她虽然自诩出格,但还没那么出格。 方如练终于说:“不是。” 她吐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扭头看向没什么表情但分了余光看向露臺的方如练:“那你纠结个什么劲。” 没道德的人还是太多了。 方如练抬眸看了文玉一眼,心道怪不得她跟文玉聊得来。 见方如练不说话,文玉很是惊奇地笑了下,末了摇摇头,说:“好吧。” 方如练起身:“我去洗个手。” 忍不住又朝露臺看了下,男生正从秋千旁走回来,从他沮丧挫败的表情来判断,搭讪应该失败了。 方如练扭过头,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冰凉的水从手背冲刷到手心。 关闭水龙头,方如练扯纸擦干手,余光捕捉到镜子裏的自己,她顿了顿,往镜子裏凑了凑。 压开微微蹙着的眉心,方如练对着镜子扯出一个笑脸,似乎是觉得那笑脸不够真诚,她伸出食指,挤着嘴角往上。 酒馆裏的音乐又换了。 真诚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对人试验就垮了下去,方如练看着沙发上闭眼躺着、从脸色红到脖子的方知意,神色冰冷。 陈然举手自证清白:“不是我啊,我过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文玉抬头,神色苦恼,“或许是我,但我觉得我也有点委屈。” 方如练离开没多久方知意就进来了。 女孩在文玉旁边坐下,严肃认真地问问文玉能不能跟她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活动,输了的人喝酒回答真心话。 她好像作了很大的心理建设,语速很快,神情也紧张,搭在腰侧的手微微发抖。 文玉看着她,笑了:“好啊,先点酒吧。” “不用。”女孩指了指桌上剩的半杯酒,“这是姐姐的吗?我喝她的。” 文玉说行,简化规则,两人开始玩剪刀石头布。她知道方知意对她很好奇,正巧,她对方知意也好奇。 第一局方知意输了,她举着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文玉知道她还是学生,好心提醒:“不用这么多。” 女孩龇牙咧嘴地咽下去,晃了晃头,呼吸粗重,身体前后左右晃了晃:“你想知道什么。” 文玉看情况不对劲,抬手去扶,还没等她触碰到女孩,女孩就栽进了她怀裏,砸得她胸口疼。 “我真没有灌她酒,就第一口。” 文玉扶着女孩的肩膀跟方如练解释,说完低头看女孩的脖子和脸,观察这是不是酒精过敏的症状。 女孩呼吸均匀,长睫搭在下眼睑上,红润嘴唇时不时抿一下,她似乎听出了方如练的声音,睁了下眼睛,又很快闭上。 “不是酒精过敏,她酒量很差,我那杯度数太高了。” 方如练弯腰抱起女孩,“先回去了。” ————————!!———————— [让我康康] 第59章 :“小意,有点热……” 晚上八点钟。 太阳已经落入地平线,残留的余晖载着尘埃浮游在城市上空,蓝色的天空此时已变成了一片漂亮的紫,从街道的这头延伸到街道那头。 路灯亮了起来,略显笨拙稀疏的灯光试图将天边残存的余晖延续。 到底是有心无力,夜幕来得很快。 马路上红色的剎车尾灯练成一片红海,方如练在红海裏努力辨认方向。 脖子上有滴汗在缓慢滚动,要死不活的,偏偏存在感极强,她背着方知意没法擦汗,只能偏头试图把汗擦在肩膀的衣服上。 “嗯……” 忘了方知意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方如练的脖子贴上一片温凉的肌肤,随即听到了方知意的一声哼哼。 她们原本是打车回来的,方知意本来就有点晕车,又因为打的这辆车有点臭,喝了酒更是难受,在车后座不断扭动哼唧。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裏看见女孩难受的表情,又看向旁边扶着女孩的女人,出言提醒:“吐车上五百。” 后座的窗户方如练全都开到底,她扶方知意的头靠在肩膀上,轻拍肩膀安抚,又忍不住疑惑:“为什么突然和文玉喝酒?” 明明酒量不好,明明方知意也不喜欢喝——她之前带方知意尝试过,方知意难受地咽下去,给出的反馈是难喝,又苦又辣。 喝醉了的方知意当然没办法回应她,但好在慢慢安静下来,紧蹙的眉头肉眼可见舒缓了些。 知道今天是周五晚高峰,方如练特意让司机尽量绕开拥堵路段,没成想还是堵在了路上。 车停下来窜进车裏的风也就没了,出租车跟着前面车流一会儿走一会儿停,方知意很快又开始难受了。 她埋着头在方如练怀裏乱拱,难受到鼻息粗重,偶尔会漏出一两节黏黏糊糊的音。 还剩两公裏路程,车流越来越堵,等了五分钟前方车流依旧一动不动后,方如练只好下了车,背着方知意往家的方向走。 方知意乖乖地靠在她背上,两只手从绕到方如练跟前,轻轻环着。 微凉的风从侧边吹来,空气中的闷热和残留在身上的车尾气逐渐被吹散,方知意的呼吸安静了许多。 方如练回头看。 女孩安安静静地趴在肩膀上,脸颊拧着一层薄薄的汗,神色没有刚才痛苦,眉眼舒展。 路灯是黄的,落在女孩眼睫上的光也是黄的,轻飘飘地点在眼睫尾部,像一簇簇小小的蒲公英,暖融融的。 转回视线,方如练唇角随心而动,往上勾了勾。 女孩的体温从背上传来,呼吸扫在颈边,切切实实的,有一种恍惚的幸福感。灯光从高处落下,一层层一圈圈罩住两人,像陈旧的头纱。 脚下的影子被路灯拖得很长,她背着方知意,方知意并不重,方如练却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 其实是个步履蹒跚的罪人。 她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和方知意待在一块儿了。 她总在与自己的心闹别扭,一边止不住思念,一边又拼命逃避。她想见方知意,却又害怕醒着的方知意,更怕这颗蠢蠢欲动的心,会在不经意间再次失控,引发后果严重的蝴蝶效应。 其实此刻并无不同。 要怎么承认,她刚才回头看方知意的时候,她其实很想亲一亲她的眼睛。 城市的夜晚总是吵闹的,车声,人声,自行车从旁边骑过、压在松动的地砖上的声音,刚好能掩盖住异常的心跳。 马路上车还在堵,偶尔能听见司机烦躁的骂声,方如练十分感谢鹭围市区禁止鸣笛的规定,不然这会儿就会有震天响的尖锐鸣笛。 “方知意。”疏淡的月光洒在脚下,像一层薄薄的雪,“今晚月亮好圆。” 今晚比昨晚圆。 昏暗的夜空中,一轮冷白的月高高悬在城市上方,方如练忽然想起来:“是不是快到中秋了?” 应该是。 只是她现在没办法掏出手机来确认,只好继续自言自语:“我应该是能正常放假的,你们学校应该也能……到时候一起回家,好久没见妈妈和穆姨了。” 这话也就说着煽情,她前几天才给家裏打过视频电话。 “今年一定要让妈妈少买点五仁的月饼。” 每一年方虹总是买五仁的最多,但方虹也不爱吃,家裏没人爱吃,中秋后大半个月,家裏的月饼就剩五仁的。 方如练说:“或者最难吃的先拿去送人。” 月饼这种东西在方如练眼裏,只有普通难吃和超级难吃的区别,五仁馅的属于超级难吃,要不是还捆绑了中秋节,方如练一辈子都不会吃月饼。 中秋节合家欢的时候她还是乐意吃两个的,就当是为那份团圆的气氛买单了。 “小意,”趁着方知意喝醉了,方如练今晚总絮絮叨叨的,“我们是不是好久没过这么团圆的中秋了?” 没有方虹的中秋夜,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没有穆云舒之后,中秋节变得冷清和陌生。她和方知意甚至忘了买月饼,中秋晚餐还是临时点的外卖。 后来没有她的中秋,方知意一个人又是怎样度过的? 医院应该会发职工月饼,鹭围市人民医院的职工月饼还挺出名的,每一年中秋节前都会有很多人排队去买。 可惜了,方如练死得太早,要是再多熬一年,方知意毕业进医院工作,她就能尝一尝名气大的人民医院月饼到底是不是名副其实。 背上的女孩不知不觉往下滑落了些许。方如练停下脚步,用手腕托住方知意的腿弯,轻轻向上一耸,将人重新背稳。 这动作有点大,好像把方知意弄醒了。 几声窸窣的动静后,方如练回头看,方知意仰着头看夜空,颤颤巍巍抬起手,似是指向那一轮圆月。 “别指,会被割耳朵的。” 方如练轻笑着,吓唬她。 方知意哼哼一声,抬起的手掉了回去,扒在方如练肩膀上。 “醒了?”她回过头看路,“还难受么?” 酒应该没完全醒,方知意还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不说话,软趴趴地伏在方如练背上,呼吸扫在她后颈。 “脸往另一边转。”方如练歪了下头躲避,“气息弄得姐姐脖子很痒。” “嗯。”女孩黏黏糊糊应了一声,乖乖把头往另一边偏,脸颊贴在方如练肩膀上,“难受。” “哪裏难受?”方如练偏头看去,“是想吐还是头疼?还是肚子不舒服?”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方知意的侧脸。对方低垂着眼,嘴唇微微嘟起,难受得有些委屈。 方知意不应,方如练只好说:“先忍着点,我们快到家了。” 耳边传来一声拖得长长的、软绵绵的回应:“……嗯。” 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哭腔,听得方如练心头发软,越发愧疚。 “是姐姐的错,”方如练加快脚步,“我不该带你过去的。” 她知道方知意不喝酒,临时起意去那边,不过是想给自己逃避的时间和场合。 女孩吸了吸鼻子,微微偏回头,把脸埋进方如练的后背,声音闷闷的: “是你的错。” 方如练的心被这句话揪起来。 她的心被高高挂了起来,和那轮月亮悬在一起。 喉咙艰难地滚了滚,方如练说:“姐姐跟你道歉,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她说过的“对不起”太多,方如练下意识觉得这听起来太没诚意,于是她想了想,又说:“姐姐不对,姐姐认错认罚,小意可以惩罚我,小意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走到路灯下,她回头看了眼方知意的脸色,还是很红。 方如练说:“我走快点,马上到家了。” “走慢点。”方知意忽然出声。 “是我走路颠到你了吗?”方如练有在尽量控制走路的幅度,但方知意比她瘦,或许对颠簸会跟敏感。 “不想回去,想吹会儿风。” “回去可以休息,阳臺也能吹风,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主要她背方知意时间有点久,晚上虽然风很凉快,但她还是出了很多汗,贴着方知意的后背衣服全湿了。 她衣服穿的薄,方知意也只穿了件校服T恤,她没有刻意往下流的方向去想,却能明显感受到方知意柔软的身体。 “刚刚还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方如练:“……” 脚步慢了下来。 方如练察觉方知意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向上拱了拱身子。紧接着,两只纤细的手臂便绕过了她的脖颈,一丝微凉的气息随之贴近。 方如练一惊,还来不及躲避,方知意光洁的额头已轻轻靠上她的太阳xue。 谁心术不正谁最心虚,方如练浑身刺挠,不得不说:“小意,有点热……” 方知意醉了,她可没醉。 “好好看路,姐姐别把我摔了。”月光和路灯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像黄昏时下的一场雪,方知意闭着眼,话音一转,“人民医院的职工月饼不好吃,油,名不副实。” 方如练一愣,心脏猝然收紧。 却不敢再回头。 前世方知意在医院实习的时候,方如练就总跟她念叨职工医院的月饼。方知意跟她解释说她不是正式员工,没有月饼名额,只能和别人一样排队去买。 方知意忙得要死,哪有时间去排两三个小时的队。 “好吧。”方如练遗憾地说,仰头凑过去亲方知意,“那你毕业了给我带。” 花点钱就能解决的事,她非要方知意给她带,她不缺钱,只是别扭地想要以方知意家属的名义吃上——更准确地说,是以方知意“爱人”的名义。 原来那月饼并不好吃啊。 方如练心道,所以没吃上也算不上遗憾。 她吐出一口气,心脏却换了一种疼法,酸酸胀胀的,撑着她的身体。还没缓过来,忽然又听方知意问:“姐姐说你错了,错在哪儿了?” 上一秒还在伤感的方如练:? 这问法和语气好像都不太对吧,怎么有点像…… 方知意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给出答案:“错在昨天还想着我纾解,给我打电话,听着我的声音欢愉,今天却只顾着和别人聊天,一个劲地把我晾在旁边。” 字句之间并不含糊,方知意吐息却不稳,裹着酒气和不清醒的执拗。 方如练听得汗如雨下,不敢回应。 身后的方知意似是等得不耐烦了,轻轻撞了下方如练的太阳xue,甜腻的酒气随着她的呼吸弥漫开来:“……说话。” 方如练身体还在背着方知意慢慢往前走,实则灵魂已经吓得出窍了。 方知意在盯着她看,以一种很近的距离,一种很奇怪的视角,凝视着她。 方如练不得不开口:“没有故意晾着你。” 那么多句质问,她只敢解释最后一句。 ————————!!———————— 新文名和新封面真的没有原来的好吗?[爆哭]没有的话我换回去[让我康康] 第60章 :我永远爱你。 方知意呵出一口气,热乎乎地扑在方如练脸上,扑得她走路的动作微微发颤,呼吸也跟着发颤。 她想,方知意醉得不轻。 “为什么突然和文玉喝酒?”方如练汗流浃背,迫不及待把话题转到方知意身上,“你在露臺的时候,有个男生是在跟你搭讪吗?” “嗯?”抬起的头很快掉了下去,方知意的脸贴在方如练的肩膀上,轻轻笑了下,“姐姐原来有偷偷关注我,我以为……姐姐和文导聊得忘乎所以了。” 女孩搂着方如练的脖子,手臂交叉往裏收了收。 “你没有给联系方式吧?”方知意一直不正面回应,方如练有点急,不得不再次问:“为什么和文玉喝酒?” 微凉的肌肤贴着方如练的脖子,烫得她无处逃生,只得用下巴戳了戳女孩柔软的手臂,“手松开些,你要勒死你姐。” 方知意忽然僵了一下,半垂的迷离的眼睁开,她摸着方如练的脸,轻轻蹭了蹭,小心翼翼地说:“不、不死……” 她醉得神志不清了。 酸涩涌上鼻腔,方如练心口被撬开柔软的部分,任方知意揉搓,方如练软语哄道:“我好着呢,没有死。”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妈妈也好着,穆姨也好着,我们都好着。” 方知意紧张的动作才有所缓解,乖软地趴在方如练背上,捧着方如练脸颊的手滑到后面,捏着她柔软冰凉的耳朵。 “干嘛和文玉喝酒?”等方知意酒醒后不见得乐意跟她说,她只能再次追问,想得到一个答案。 “嗯……想知道关于姐姐的一些事。” 方如练说:“想知道什么,你直接问我不就好了。” 方知意低声笑,手指磨着方如练的耳垂,“姐姐不说实话……要骗我。” “不骗你。” 她是真的好奇,方知意到底想知道什么,还要拐弯抹角地问文玉。 风从后方一阵阵吹来,方知意的发丝随风扑打在她的后颈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背上的人轻轻动了几下,方如练回过头,看见方知意正将一头长发扎起来。 方知意醉后动作笨拙迟缓,摸索了好一阵才勉强将头发扎好。她重新伏回方如练的肩上,发烫的脸颊贴着对方颈侧,轻声问道: “还恨我吗?” 方如练:嗯?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方知意或许说的是前世她去世的事情。 “没恨过你。”脚下踩着青黑的砖石,方如练神色认真,“怎么会这么想?” 她恨方知意干什么呢?她哪有理由恨方知意,是方知意应该要恨她才对。 方知意轻轻笑,温热的吐息掠过方如练的侧颈,激起她脉搏猛地一跳。方如练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小区大门,心道终于到了。 拢在两侧的枝叶散开,道路变得明亮,月光和灯光齐齐落下,铺满她们身前。 “还爱我吗?” 风忽然掠过树梢,叶片沙沙作响,搅碎了满地月光。在一片喧哗的夜色裏,方如练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所有噪音都更响。 吵到她快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你喝醉了。” 方知意眉眼弯弯,凑近她耳畔如呢喃般轻声:“喝醉了才有问的勇气。” 方如练闻见她身上的酒气。 甜甜的,沿着方知意呼吸触碰过的地方,在方如练身上四处蔓延,燎原似的,汹涌澎湃,几乎要淹没她。 方如练快被喝醉了的妹妹逗出心脏病了。 还爱我吗。 四个字在方如练脑子裏撞来撞去,肆无忌惮,把她苦心经营的理智撞得摇摇欲坠,隐隐要万劫不复。 还爱吗? 方如练觉得窒息。 她张大嘴巴吸了一口气,试图获取一点新鲜空气,可是吸入鼻腔的是女孩身上浅淡的香气。 很好闻的洗发水味道,和独属于方知意身上的味道。 她喜欢方知意身上的味道,喜欢抱着方知意,喜欢埋进方知意的颈去嗅。 方知意问她,还爱吗。 只敢在醉酒后问,是因为害怕吗?——害怕死性不改的姐姐依旧混账,依旧不肯放过她。 方如练确实死性不改。 “你是我的妹妹。”她是个满嘴跑火车的姐姐,从小到大跟方知意说过的谎数不胜数,偏偏这会儿一句谎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狡猾地说:“我当然爱你。” 她强行附上了因果,强行为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强行扭曲方知意的那句话。 你是我的妹妹,我当然爱你。 …… 我还爱你。 铡刀应该要落在她颈上,由方知意亲手执行。 月光隐在路灯裏,她背着方知意,脚步沉重地往前走。 我永远爱你。 前世,她总爱这样对方知意说。 她会捧住那张脸,用一种糅杂了极致痛苦与兴奋的认真神情,献祭般地将自己滚烫的心剖出、捧上,带着所有炽热爱意,不管不顾地要方知意接受。 但其实方知意根本不需要,那颗心会吓到方知意,会烫到方知意。 哪怕死了一回,那颗心依旧在胸腔裏跳动,动静很大,不安地想要撞出来。 此刻,鼓噪声明显。 “姐姐别紧张。”方知意猝然出声,她趴在方如练肩头,灯光太晃眼,她疲倦地闭上眼,不知是说给谁听:“我喝醉了。” 方如练背着人拐进小区大门,“嗯。” 很快到了家。 方如练把人带进卧室裏,给方知意脱鞋,擦脸擦手,随后从衣柜裏翻出一件睡裙扔给床上缩成一团的女孩,“换件衣服再睡。” 女孩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方如练嘆了一声,关门走出方知意的卧室。 冷水洗脸,她终于清醒了几分,对着布满水珠的镜子,沉沉吐出一口气。 这晚上方如练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得不刷手机转移注意力,手机太能麻痹人的意识和精神,方如练恍惚朝窗户看了一眼。 天亮了。 周六她没有活动安排,可以睡懒觉。撑着疲惫到极致的身体爬起来,把窗帘拉得死死的,方如练眼一翻,睡了过去。 方如练这一觉没有睡很久,睁开眼时依旧疲惫,却没有多少睡意,她看了看手机,才十一点钟。 熬过头了,身体还是很兴奋。 方如练爬起来洗漱,从卫生间出来,她敲了敲方知意紧闭的房门,没有听到方知意的回应,抵着手把往下一压,房门开了。 方知意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关了门,方如练开始做饭。她这几个月有精进厨艺,如今做菜味道勉强可以,比不上外面的大厨,也比不上家裏方虹和穆云舒的手艺,但方如练和方知意偶尔应付一口够了。 方知意没多久就醒了。 余光捕捉到站在门边的那道身影,方如练表面云淡风轻,实际有点慌,怕方知意对前天晚上的事刨根问底,兴师问罪。 方如练想了两晚上也没有想到合理的借口,只能盼着方知意不提,把那段记忆冷处理掉。 方知意在看她,静悄悄的。 “要当多久的门神?”方如练不自在,紧张到扯围裙,头也不回地说,“赶紧洗漱,要吃午饭了。” “嗯嗯。”方知意没动,“我刷到姐姐的红毯照片了,裙子很衬姐姐,很好看。” 镜头下的姐姐明艳,自信,美得不可方物。光是照片和视频都这么好看了,方知意十分可惜没能现场看到。 午饭很快弄好。 方如练担心的事始终没有发生,方知意并没有提前天晚上的事,也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 吃饱喝足后困意再度袭来。方如练斜倚在沙发裏,耳畔厨房传来的洗碗声渐渐模糊,最终消散在沉沉的睡意中。 厨房裏。 方知意边洗碗边想昨天的事——什么都没从文玉嘴裏套出来,她竟然一口酒就醉了。 她不认为能喝酒算是好事,但不能喝到这个地步,尤其还是在喜欢方如练的文玉面前这样出丑,方知意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难受。 想到后面是方如练背她回来,方知意释怀了几分。 她昨晚确实是醉了,但没断片,记忆清晰涌入脑海,方知意搓碗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想,不算全无收获。 至少……姐姐没有排斥她。 可惜姐姐太狡猾了,她都喝醉了,都那样胆大妄为了,姐姐依旧镇定自如地给出“Yes or No”裏面的“or”作为答案。 方知意想,她不应该问“还爱我吗”这种模糊概念的问题,或许应该换成“姐姐想不想和我做”这种更明确的问题。 只是眼下错失了良机,不适合继续追问了。 把碗筷放进消毒柜,擦拭厨房臺面,又把洗碗池打扫干净,方知意才走出厨房。 方如练在沙发上睡着了。 压着脚步声走过去,方知意发现方如练睡得很沉,呼吸匀长沉重,眼帘紧闭。 吃饭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姐姐脸上黑眼圈很重,应该是昨晚没睡好。 方知意轻声走进房间,取来一张薄毯,仔细地盖在方如练身上。随后又走向阳臺,将窗帘拉拢一半,遮住刺眼的阳光。 方知意坐在沙发边,挨着熟睡的方如练,静静地看起书——演的,她看不进去,只是举着书做样子,眼神频频往躺在她腿边的方如练脸上瞥。 举着书久了手臂发酸,她又见方如练睡得深沉,便索性将书搁到一旁,专心端详起姐姐的脸——即便不施粉黛、眼下带着青黑,却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重生以来,方如练只要醒着面对她,身上便总披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僞装。方知意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感知到那份刻意维持的距离。 只有现在,当方如练沉沉睡去、呼吸匀长,僞装也终于消散,她才终于褪去所有防备,显露出毫无遮掩的柔软,是方知意许久未见的模样。 她慢慢地垂下头,方如练的呼吸扫在她的鼻尖。 还是睡着了好。醒着的姐姐总在躲她,方方面面,不动声色地躲。 方如练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只是想不明白。 ————————!!———————— 下本开这个《和清冷情敌同居后》,[让我康康]求个收藏~小甜文,预计十几万字,点个收藏,开文早知道~ 文案: 世事难料。 秦欢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昔日情敌程清姿成为合租室友。 没关系,秦欢安慰自己,虽然在一屋檐下,但努努力也能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更难料的还在后面——合租第二天,秦欢撞破情敌紫薇现场。 她吓得夺门而出。 哈哈。 我肯定是喝多了。 不是程清姿有病吧!- 秦欢上某书求助,高赞评论:她不问,你不说,她一问,你惊讶。 很有用,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某个晚上,程清姿忽然翻旧账:“你那天,弄坏了我的门,后来是我花钱修的。” 什么玩意碰瓷来的。 温热气息呵在脖子上,秦欢听见程清姿清冷的嗓音: “顺带一提,你那天吓到我了,以至于我性唤起障碍,你得负责。” 秦欢:…… 后来。 程清姿在身下抖个不停,秦欢抬起手掌,靡靡水色被抹在程清姿漂亮的脸蛋上。 证据确凿,程清姿确实是来碰瓷的。《 》 60-70 第61章 :近到暧昧的视角。 现在是中午一点半。 外面的太阳大得出奇,遥遥看一眼都刺眼,阳臺上的瓷砖被晒得发白,热气在涌动,被隔绝在玻璃门外。 方如练睡得很沉,神色放松,眼睫像一片久旱逢甘霖的云雾,浮在下眼睑上空。 手指轻轻拂过,细微酥麻触感传开,那片云雾躲闪了一下。 方知意把手收回来,依旧是垂着眸,看向熟睡中的方如练。 两人靠得很近,她看见微颤的眼睫恢复沉静,从姐姐身上传来的热气落在她身上,滚烫。 方知意看了会儿,不知在想什么,没多久打开手机,从相册裏翻找她前天保存的红毯照片。 那天很多人都见识了她姐的美,以后还会有很多人见识。 视线从手机上的照片移动到方如练沉睡的脸庞上,方知意想,但这样毫无防备安静睡着的方如练,只有她有资格看。 盛装的红毯照和现在熟睡的姐姐是不同的美,直白热烈,无需言语辩证。 方知意退出相册,慢慢举起手机,对着熟睡的方如练打开了摄像头。 近到暧昧的视角。 手机是方如练新给她买的,像素不错,能看清姐姐根根分明的睫毛和脸上的细小绒毛,像晕了一层光。 姐姐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额前几缕乱发微微湿润,显出几分乖巧,贴着饱满的额头。 方知意的手指悬在拍摄键上,过了几秒,往下按。 “咔嚓——” 白光闪了一下,方知意瞳孔骤缩。 突然出现的快门声和闪光灯吓了方知意一大跳,她慌张得险些拿不住手机。 她忘记关拍摄音效和闪光灯了。 只是这样大的声响和光亮居然也没把方如练吵醒,方如练甚至都没蹙眉,只是静静地躺着。 手指轻轻压着她姐的头发,方知意俯身又靠过去,影子罩在方如练脸上。 方知意轻轻蹙眉,茫然地想:她昨晚究竟熬到了几点? 因为她醉酒后的那一番话吗? 是心动,还是苦恼? 气息离那人越来越近。 鼻尖相抵,她轻轻蹭了蹭方如练的鼻子,像是一次隐晦的亲吻。 方如练的气息越是缠上来,方知意就越想把这个隐晦的亲吻变成直接的吻。 她很久都没有亲她了。姐姐睡得这么沉,现在亲下去也没什么,她不会被发现。 从前的方如练就经常做这种事,不只是亲,还有更过分的。 她熟睡后听到身边有嗡嗡声,头脑不清醒地想这都几月了怎么还有蚊子,但实在太困了忍忍也就罢了。 然后嗡嗡声变了节奏,有规律地一会儿停一会儿响,方知意越来越热,直到在梦中体会到了熟悉的酸胀和憋尿的感觉,她终于喘息着睁开眼。 万恶的姐姐跪在她腿边,抬起头,笑盈盈地问:“新买的好东西,给你尝尝?” 方知意来不及计较姐姐的先斩后奏,她忽然绷直身体,眼前一片白光,颤抖着被迫接纳方如练的好意。 方如练伏过来亲她,手掌自来熟地探进她的腰间,带着淡淡疤纹的掌心在她微汗的肌肤上游走,摩挲。 …… 她缓缓往下压,两人的鼻尖都有点变形。 那人似乎是不舒服,轻轻哼出一口气,微微偏过头,和方知意的鼻息错开。 算了,姐姐好好睡吧,难得能这样休息。 午后阳光明媚,从玻璃门透进来的几缕阳光也冒着热气,方知意也被姐姐的困意感染了,身体不断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靠着沙发打起盹。 再次醒来。 太阳已经偏西了许多,却依旧把客厅照得透亮,微尘在光线中浮游,上上下下飘荡。 方知意原本是坐在沙发上的,不知何时竟然还和方如练一块挤到了沙发上。脸颊上挂了一缕头发,随着呼吸微动,挠着方知意的脸,有点痒。 她伸手去挑那簇头发,后知后觉,这似乎是方如练的头发。 方知意迷蒙地眨了眨眼,忽然意识到她正缩在方如练怀裏,侧脸正压着方如练的手臂。方如练的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头发散乱,有几缕黏在汗湿的额角。 两人的腿交迭着,方知意窝在方如练怀裏,方如练的呼吸从身后传来,轻扫过她后颈。 客厅裏弥漫着久睡之后的味道,是一种温热的、带着人体气息的微酸气温,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并不难闻。 浮动的微尘落在眼前的金黄色光柱上,方知意懒懒地抬了下眼,忽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窗帘半开,世界安静得出奇,偶尔有车辆驶过,声音也像隔了一层棉絮,朦朦胧胧地传进来。 方知意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怎么睡到了她姐身上,甚至钻进了她姐怀裏,枕着她姐的手臂。 或许是半梦半醒时醒来过,迷迷糊糊的,错把今日当往昔。对面也迷迷糊糊的,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把人捞进怀裏。 将近二十几年的习惯是很难改掉的,并不由主观控制。 方知意垂眸,视线往下收。 方如练的一只手揽在她腰上,隔着一层家居服轻轻搭着——相比于从前的方如练,这都收敛很多了。 午觉一旦超过三十分钟,人就会越睡越困,方知意此刻正陷入这样的状态。她还没来得及思考什么,甚至来不及感受什么,便再一次被温暖的睡意包裹,眼皮沉沉地往下坠。 方知意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 中途似乎做了几个破碎的梦,光影浮动,人影绰绰,记不分明。恍惚间听见些许动静,身体沉甸甸的陷在柔软裏,潜意识判断那不是什么危险信号,于是翻了个身,循着温暖处坠入更深的睡眠。 睡得太久睡迷糊了,方知意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只见眼前一件蓝条纹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底下的皮肤。她怔了好半晌,才意识到那团雪白软绵是什么。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儿看。 软白一团,像雪媚娘,触感应该很好,阳光反射在上面,浸了点碎光。或许这会儿是凉的,方知意正睡得脸热,就需要点什么凉的东西洗脸。 想法并不带任何色|情,她只是单纯地想埋一下。 可惜她做事远不如方如练干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她东拉西扯地想了一大堆,发呆了半晌,念头转来转去,反倒束手束脚,彻底不敢做了。 于是只能干看着。 很快也不能看了。 她感觉到她姐的身体僵了一下,方如练已经醒来,似乎是有点不知所措。 很奇怪,她姐居然会不知所措——换做是从前,不等方知意有这个想法,或许她的目光只是偶尔掠过,下一秒她就会被方如练强行抱住埋进胸口,体验一把柔软的窒息。 重生后的姐姐好像内敛了许多。 从前姐姐看她的眼神总是炽热直白又张扬,如今看她的眼神却总是混了很多她看不清楚的情绪,一晃眼好像还爱她,再一晃眼,好像又忘却了前程往事,对她问心无愧。 她盯着她姐雪白的胸,试图穿过莹白皮肉,看清楚她姐多变的心。 阳光一寸寸爬过地板。 方如练垂着眼,被方知意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刚醒来不知道怎么应付这个场面,她要怎么跟方知意解释睡着睡着就把人揽怀裏了? 纯粹是下意识,在梦裏顺手一揽,谁知道竟然是个真的方知意——有种还没开始干坏事就被老天逮个正着的无力感和荒谬感。 傍晚了,阳臺偶尔传来几声鸟叫,清脆得很,却也不刺耳,反倒衬得室内更加安宁。 两人的呼吸都很重,方知意隐隐在往她怀裏挤,气息扫在她的胸口上。 方如练:?这对吗? 方知意睡懵了? “小意……”她终于出声,抬手在女孩肩膀轻拍了一下,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僞装成刚睡醒的样子,“几点了?” “姐姐醒了啊。” “手麻了。”方如练故作淡定地把发麻的手抽出,撑着沙发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扣扣子,“竟然睡了这么久。” 该说不说,睡得确实很爽。 发麻的左手使不上劲,方如练只好用一只手,第一颗扣子还没扣上,方知意忽然起身,把她的左手拉过去,轻轻揉捏。 微凉的触感落在她发麻发烫的手臂上。 “姐姐昨晚熬夜了?” 没有熬夜,通宵了。前天晚上才是熬夜了。 方如练把三颗扣子老老实实全扣上,心虚地笑了两声,“哈哈,玩手机玩的。” 不轻不重的力道落在方如练手上。 没多久,手上酸麻渐消,方如练想要将手抽回却没能成功。方知意的手忽地滑下,指尖沿着她手臂一路轻掠,五指坚定地嵌入她的指缝间。 十指相扣。 女孩忽然仰起脸看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神色无辜轻声问道:“姐姐好点了吗?” 距离倏然拉近,漆黑的瞳孔映出惶恐的她,那声“姐姐”尾音未落,温热的气息已经越过短暂的一层空气,滚烫地扫在方如练的脸颊上。 方如练呼吸一滞。 一瞬间阳光在耳边滋滋作响,发出某种怪诞的鸣叫,又逐渐扭曲成沙沙沙的声音,像是大雨落下的声音。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混乱开始的雨夜,所有声音骤然褪去,万籁俱寂,世界对她静音了,方如练什么都听不到。 唯有胸腔裏的心跳和交握的掌心脉搏跳动,一声大过一声,敲得她身体发麻。 偏偏方知意还不肯放过她。 “姐姐怎么这么看我?”方知意的手轻轻撑在她肩上,借力坐直了些,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又凑近了几分。 她的目光落在方如练微启的唇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气声,像羽毛搔过心尖: “好像不太好,脸很红。”她顿了顿,歪着头,“……好像很想亲我的样子。” 甚至不是疑问句。 过了好久。 “方知意,”方如练喉咙滚了滚,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没事找事。” ————————!!———————— 要是以前的姐:别没事找* 现在的姐文雅好多[害羞] 第62章 :“栓我。” 方如练不明白方知意为什么开始捉弄她,但这不妨碍方如练生气。 她脸上带着的笑淡了下去,视线顺着方知意的脸往下,沿着手臂往下掉,落在方知意搭在她肩膀的手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被方知意掌心接触的皮肤在发烫,方如练面无表情地把那只手拂开。 这在方知意看来或许是一出无端端的气,在方如练看来也并不理直气壮。 “松手。”方知意扣着左手食指,她废了点力气才抽出来,后知后觉地笑着圆场:“别逗姐姐了,被你枕了一下午难受着呢,我自己来。” 往沙发旁挪了点,方如练抱着手臂自顾自捏着——手臂的酸麻感已经没了,心脏的酸麻还在持续,惊涛骇浪似的朝她涌来。 “这沙发这么小,你也不知道回房间睡,挤得我难受。”方如练心口不一地抱怨。 “难受吗?”方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托腮看向神色慌张的姐姐。 望着她的瞳孔很黑,脸上也没有表情,方如练心口却猛地一跳,有种想遁地逃跑的冲动。 果不其然,下一瞬方知意说:“哪裏难受?” 眼神顺着方如练的脸一点一点往下挪。 咚,咚,咚。 有幸在重生后体会过她的几次口出狂言,方如练心中警铃大响,出于保护自己的下意识反应,她猛地窜起来往卫生间走,“睡多了头疼。” 门紧紧关上,方如练放水往头上浇。 一瞬间清醒许多。 水声哗啦啦落在身上,方如练心有余悸地想:方知意怎么回事?吃错药了……还是记恨她前天做的那件事 水温逐渐变高,雾气蒸了起来,身上混杂的方知意的味道被水珠冲刷得一点不剩。雾气蒸腾裏,方如练的心悸终于慢慢平息。 虽然昨晚通宵了,但白天补的几个小时睡眠质量很高,身体的酸软渐渐褪去,方如练只觉得无比清醒,一身轻松。 擦干身体后方如练才想起来没有带干净衣服进来。 硬着头皮裹浴巾开门,方如练还没溜进卧室,迎面撞上方知意,她下意识抱着手臂以减少身体的裸露面积,率先解释:“我没拿衣服进去。” 言外之意:你姐可不是个暴露狂! ——其实以前在方知意面前是的,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都算内敛,想到这裏,方如练连忙在心裏补充纠正:你姐现在可不是个暴露狂! “嗯嗯,姐姐不用特意跟我解释。” 方知意抬头看她,身姿端正,眼神清澈而坦然,反倒显得方如练自己心裏有鬼似的,“我只是想和姐姐说一下,我没有故意挤姐姐,原本只是靠着沙发休息一会儿,是姐姐把我拽过去的。” 方如练确实心裏有鬼。 客厅空调开得大,裸露的手臂和肩膀凉得慌,她心虚到不敢看方知意,低着头解释:“我睡着了之后不清醒,所以,可能以为……” 可能误以为还是从前。 她真的有在尽力改了,只是多年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有点难以改过来。 这种悔改不能论迹不论心,更何况论迹论心方如练都并不清白。论心,她的心才因方知意汹涌过一遭,论迹,她前天晚上才…… 她并不无辜,所以方知意对她逗弄也好,羞辱也罢,其实都是应该的。 但她不能纵容自己,默许自己的心动,默许逐渐有苗头的荒唐行为。 “可能以为还是我们小时候,我抱着你,妈妈和穆姨抱着我们。”她近乎自虐地提起两个妈妈,强迫自己想起那些痛苦,脸上却挂着笑,“没想到我们已经长大了,小沙发挤不下我们两个人。” “有点冷,姐姐进房间穿衣服了。” 卧室的门开了又关上。 已是傍晚,客厅裏光线渐暗,残余的夕照像无处栖身的游魂,无声漂泊,慢慢地、轻柔地将女孩的影子拖长,模糊地投在地板上。 方知意回头看那扇紧闭的门。 她好像又被关在门外了。 方知意走过去,敲门。咚咚咚,三声。 门打开,方如练已经换好衣服了,“嗯?怎么了?” 方知意问:“晚饭吃什么?我饿。” 方如练低头看了眼时间,决定今晚还是不用自己的厨艺折磨方知意为好,于是带她出门吃饭。 隔天天气很好,她们去了鲸鱼湾。 虽然方如练确实不是自杀的,也为自己见义勇为没被记录下来而憋屈,但方知意可是切切实实痛苦好久,因此知道方知意也是重生回来之后,她从不敢主动提出和方知意来海边。 依旧是午后,方知意坐在沙发上,用平淡无奇的声音说想去鲸鱼湾看看。 对上姐姐惊诧担忧的目光,方知意笑了笑:“姐姐,大海其实是很好看的。” 方如练并不怕海。之前在文玉的剧组拍戏时,她常常在收工后去海边散步、吹风。 但还没和方知意去看过。 休息日,鲸鱼湾的人比工作日要多。 金色的沙滩与碧蓝的天空相映,咸涩气息的海风掠过耳边,海浪层层涌来,在岸边破裂成雪白的泡沫,发出持续而舒缓的哗哗声。 海水涌来漫过鞋面,方知意仰着头望着远处,深蓝色的海面波光粼粼,逐渐看不清的地方连接着粉红色的天。 山川河湖,广阔的风景总会让人心情舒畅。 这片海曾给她带来不好的回忆,因为它埋葬了一个人。 但也给她带来过很好很好的回忆,比如挂在房间裏叮当响的风铃,比如小时候方如练牵着她的手在沙滩上踩出的脚印。 那是她第一次来看海,大海真蓝真广阔,风好凉快。 姐姐把踩水的她拉过来,指着沙滩上的图案说,这是妈妈,这是穆姨,这是小意,这是姐姐,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方知意看不出来画的是人,但迫于姐姐的淫威,只好认真点头。 后来海浪把那幅画冲走了,她们四个人也冲散了,最后,只有方知意,怯懦得再也不敢靠近这片海。 “方知意!回头!” 海风熏得方知意的眼睛有点酸,她忽然轻轻笑了下,扭头朝声音来处看。 方如练举着手机对着她笑:“在跟妈妈和穆姨视频呢,笑一个~” 风把头发吹得很乱,方知意伸手理了一下,微笑着朝方如练走过去,还没看到屏幕那头的方虹和穆云舒,忽然听到手机裏的一声疑惑: “方如练,你给你妹手上弄的什么?” 方如练讪笑两声,举着手腕到手机摄像头前:“我也有!” 方知意看了下手,把手腕上的东西举起来给方虹看,“这个吗?学名叫防走丢绳。” 一端系在她手上,另一端系在方如练手上。 这个东西一般是给家长和小孩子用的,防走丢。来的路上方知意一个不注意方如练就给她套上了,理由是人多,一会儿两人走散了。 其实应该是她姐想玩,方如练总是会突然对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产生兴趣,方知意也就随她去了,但到海边张开手感受海风的时候,方知意还是觉得不自在,她想了想,回头冲她姐笑:“姐姐不觉得这样拴着我很奇怪吗?” 方如练:“哪裏奇怪啊,人这么多,海浪这么大。” 方知意给出建议:“牵着我呢?” 方如练装没听见,不予采纳。于是那绳子就一直拴着两人,直到这会儿和家裏人打视频。 穆云舒笑了笑,“有点……” 方虹直言:“有点像栓小狗的,你俩谁栓谁?” 方如练“嗯”了一声,“栓我。” 两人往岸上走,挑了处沙子干的地方坐下,方如练叮嘱她妈:“妈今年你少买点月饼,尤其是五仁的!” 她可不想在中秋节后被迫把五仁月饼当早餐和晚餐。 “没买!都人家送的。”方虹跟穆云舒吐槽,“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月饼都好贵,这是全指望中秋挣一笔。” 抠搜的方虹不打算买,算上生意来往送的,楼下五金店老板送的,以及穆云舒学校发的,够她们吃了。 而且两小孩不喜欢吃,就她和穆云舒能吃几个。 “不说月饼的事了,说说中秋节,算上周末有三天假期呢,你们都能回来的吧?” “学校按照日历放的,如果抢得到票的话,我周五就能回来。”方知意托着腮看向屏幕,视线忽地一顿。 不知道什么时候方如练把方虹和穆云舒那边的镜头缩成了小窗,把这边的镜头放大全屏,这会儿正沉醉在自己的美貌中无法自拔,对着手机一会儿摸摸眉毛,一会儿又理理头发。 方知意不得不轻轻撞了下她姐的胳膊,嘴角尾端微微勾起,提醒:“姐姐,妈妈问你中秋节放假的事。” “啊?嗯……”方如练回神,回忆了下日程安排,“周五我估计是回不来了,周六有点悬,不过周天肯定能回来。” 中秋节在周天。 方虹:“哟,大明星大忙人吶。” 方如练学方虹语调,还夸张地晃了晃头:“哟~大~忙~人~” “方如练你皮痒了?” 方如练见好就收,“皮不痒,想你们了。” 穆云舒翻开摊着的卷子,红笔在上边划过,她抬眸看向屏幕裏的两个孩子,神色温柔地笑了一下,“中秋想吃什么,在群裏点菜,点了就要回来吃,不许放鸽子。” 方如练:“当然!” 一周晃眼过去,中秋转眼就来。 方知意周五放了学就直接坐高铁回家了。方如练要拍戏,周六又临时有个活动,一直到周六晚上才赶回鹤栖。 方知意骑车来接她。 ————————!!———————— [猫爪] 第63章 :她不敢说。 明天才到十五,今晚的月亮却已经格外明亮,也格外圆。回家的路上有几盏路灯坏了,月光洒下来,照样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来的路上有交警吗?”方如练坐在后座,下意识想把靠过去把下巴搭在方知意肩膀上,动作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妥,默不作声缩了回去,双手很有分寸地拽着方知意的衣服下摆。 “没看到。”方知意盯着眼前的路应着,手把电瓶车的车把攥得很紧。 一看她这副全面应战的僵硬动作,方如练眼皮直跳:“会不会骑不会骑我来” “不用。” 方知意会骑,只是不擅长带人,而且好多年没骑了,这才显得有几分生疏。 电瓶车忽然碾过一处暗坑,方如练身体猛地往上一弹,下意识“啊”了一声。 重新落回座垫上,她手忙脚乱扶紧方知意的腰,“肾结石都要被你颠出来了,方知意。” “没看清,刚刚地上有影子。” 方知意骑车骑得紧张,为了不让她分心,方如练叮嘱她一句“小心点”后再没搭话。 直到电瓶车七拐八拐地,不像是往家走,方如练心中疑惑,撑着等红绿灯的间隙,她问:“这是干嘛去?” 方知意仰头盯着红绿灯:“有个朋友路过,说有东西给我。” 方如练垂下头漫不经心“哦”了一声,视线落在电瓶车前座的挂鈎上,上面挂了个盒子,像是月饼盒。刚才出站看见方知意的时候她就想问了,一直没机会问。 “这是送她的中秋月饼?”看着像是从家裏提出来的,方如练仰着头,目光落在女孩的后颈处,“男的还是女的?” 傍晚光线昏暗,后颈那颗小痣却明显。 “女的。” 女的方如练也不能松一口气,小意朋友不多,玩得好的她都知道叫什么名字,方知意也会直呼其名而不会说“有个朋友”,因而这个朋友,大概是新认识的。 方知意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多。 她性格内敛,身上自带一种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清冷气质,总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感觉。可实际上她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难以接近。只要主动一点稍稍靠近,就会发现她很容易放下防备。 因而方知意从小到大总被骗。 方如练还想打听下这个“朋友”,绿灯亮起,她也就闭嘴了。 没多久方如练看见了不远处蹲在路边、朝她挥手的女孩。 身形有几分眼熟,车停了下来,方如练眼皮直跳,在方知意下车前慌张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方知意低头去拿那袋月饼,转头朝走过来的女孩挥手,“之前和姐姐说过的,就是我在学校裏救下的那个女生,叫时烟萝。” 偏头看见方如练神色不太好,“姐姐,怎么了?” “噢,时间有点久,忘了。”她催方知意,“你快点,我饿了想回家吃饭。” 来人是个漂亮的女孩,似是提前从方知意那裏得知她的身份,友好又乖巧地朝她笑:“姐姐你好,我叫时烟萝,是小意的朋友。” “你好。”方如练礼貌应了一声,眯着眼有些勾不出假笑。 两个女孩在说话,方如练脑中嗡嗡一片,目光控制不止地往时烟萝身上打量。 她还记得女孩穿着校服抽烟的样子,十足的混子。 也记得前世被女孩步步紧逼质问时,自己气急败坏、狼狈不堪,甚至心头发悸。 那时穆云舒去世没多久,关于方如练的骂声甚嚣尘上。 被时烟萝挡住的时候她不以为意,以为只是一个线下来找事的黑粉,但看着对方那有几分眼熟的脸,方如练隐约想起来,这好像是粉丝。 方如练给她签过名,合过照,她蹲守过她的线下活动,冲在最前排给她送花,大喊妈妈。 方如练回忆了一下,脸上紧张的神色缓和了几分,甚至笑了起来,“你是叫……时烟萝?” 万幸她还记得这位小粉丝的名字。 小粉丝没应她,脸上也没有笑,更没有拿出纸笔让她签名。方如练动作僵了僵,忽然有点难过:“网上那些营销号发的东西,你不会信了吧?” 好吧,方如练看得开,粉丝转黑粉这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犹豫着说点什么体面的话,她不擅长挽留,只能来一场体面的告别。 没想到后来闹得那么不体面。 时烟萝提到了方知意,提到了穆云舒:“方知意是你妹妹。” 她明显知道了两人的关系……她并非正义的人,只是既然脱粉回踩了,那就要踩到底,曾经给的爱太浓烈,现在给出的恨也浓烈。 恨和爱一样,都会让她情绪高涨,异常兴奋——所以其实谈不上爱恨,只是情绪需要发洩而已,无关方如练这个人,她追过的星很多,脱粉回踩的也不少,只是这次恰巧,是方如练。 而她恰巧,比别人多知道一点东西。 方如练辩驳:“不是亲的。” 不是亲的,那又怎么样,她还不是用“姐姐”这个身份让方知意妥协?她还不是用“姐姐”这个身份引诱方知意,困住方知意? 很不要脸,但是她不想听见别人的质疑。 再怎么样都是她和方知意的事,跟别的人有什么关系,咸吃萝卜淡操心。 时烟萝说:“穆云舒出事那天,你在家的吧……穆云舒,她去过你那裏。” 她做过私生,知道方如练的住址,自然也有一点见不得人的途径,能拿到那天的监控。 穆云舒去过。 在穆云舒出事的第二天,方如练就怀疑了——她出事的地点很奇怪,在小区附近的一条马路。从高铁站到小区有地铁,而地铁口并不在那个方向。 方如练安抚好方知意,趁着人睡着,偷偷去了物业那裏查监控。 穆云舒果然不是在来的路上出事的,她进过小区,进过电梯。她提着那罐给女儿们熬煮了很久的鸡汤,方如练给她录入过密码,因此她很顺利地打开了门,进了客厅。 再过几分钟,慌张地走出来。 那个时间点方如练在家,方知意也在。 她们在做。 方如练扣着方知意的腰,咬着她后颈的那颗痣。她衣冠整洁,方知意光溜溜的,汗涔涔的,颤抖着伸手扶化妆镜。 那天卧室的门关了吗? 不记得了。 她很久没见方知意了,想得慌,网上那些谩骂声对她造成一点影响,她心情不好,想要在方知意身上发洩出来。 方虹在的时候她是有关门锁门的习惯的,因为方虹总是不敲门就进她房间。方虹去世后这习惯就没了,穆云舒会敲门才进她房间,穆云舒每次来鹭围都会提前跟她们说,方如练并不担心被抓到现行。 可那天穆云舒没提前说。 她抱着方知意快活得要命,根本没余力分心注意客厅裏的动静。 监控画面裏女人很快逃出了画面,方如练呆滞了很久,不知所措,回神时才发现满脸的泪。 她从前总拿家人吓唬方知意。 “嘘——小声点叫,万一被妈妈们听到了怎么办?” “小意要进房间还是在客厅,在客厅的话她们可能会回来哦。什么——不想啊,可是我想,那就在客厅好了。” “你亲一亲姐姐,姐姐就不做别的,不然一会儿妈妈和穆姨回来,看到沙发是湿的,你要自己解释的。” …… 她知道方知意怕,也只是轻轻吓唬她,见好就收。 方如练没什么好怕的,公开的唯一阻碍是小意不喜欢她,那就等小意喜欢她了再公开。 有什么怕的呢,又不是亲生的。真被发现了又怎么样,她是方虹的女儿,她是穆云舒的女儿,她们养她长大,还真能打死她? 什么道德阻碍对她来说越等于无,只要没被打死她就当是同意了。 她从没想到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穆云舒死了。 在方如练把方知意剥了个精光,压在床上痴痴然吻她的时候,穆云舒被一辆货车撞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热腾腾的鸡汤洒在地上,白汽窜出来,转瞬间被雨水淋得一点不见。猩红的血流了一地,蜿蜒指向她两个女儿的方向。 方如练颤抖着走出监控室。 酸咸的眼泪和呕吐物一起涌上,方如练扶着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哭得不能自已。 这是她从没想到的严重后果。 怎么会这样?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怕的。 她躲在楼梯哭了很久,想起来家裏还有个神情恍惚的方知意,又强撑着爬起来往家走。 方知意躺在沙发上睡觉,眼皮哭得红肿,嘴唇也缺水,睡觉时眉头都在皱。 她颤颤巍巍走过去,扑通跪在方知意面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血珠滴在冰凉的地板上。 方知意被吓醒,惊惶地拉她起来。 她抱着方知意的腿,低着头不敢看方知意,哭到失声:“方知意,我们没有妈妈了。” 后来……后来她没把监控裏的事告诉方知意,她像个真正的姐姐一样冷静处理穆云舒的丧事,安抚方知意的情绪。 她们是彼此最后的家人,她们相依为命。 方知意并不知道穆云舒出事的真正原因,她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车祸。 方如练故意瞒着她。 她不敢说。 她甚至也瞒着自己,刻意把那天的记忆封存起来,不去想,就当没发生过,她从没想过自欺欺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 她是个很坏的人,都这样了,她还想着和方知意相守。 她是个死不悔改的坏种。 只是终究有什么在默默变化。 她会在半夜惶然醒来,望着虚空发呆,毫无征兆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旁的方知意被吵醒,抬手捞过她的腰要抱,她却突然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扶着马桶吐。 她吃不下饭,瘦得很快,脸色也不好,她固执地涂上一层厚厚的粉底,将那些虚弱和苍白掩盖住,然后扯出一个明艳的笑,照例去参加活动,去拍戏。 方知意还在她怀裏。 她想,已经很好了。 她自欺欺人得很顺利,她是个没道德的人。 偏偏这时候时烟萝出现了。 她嘴硬:“我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那天穆云舒进过客厅,她不记得那天穆云舒倒在一条平时不会走的路上,她不记得监控裏穆云舒仓惶的动作,也不记得那天和雨水、血混在一起的,还有穆云舒给她们熬煮的鸡汤。 她说:“闭嘴。” 那是她第一次和人动手,愤怒到目眦欲裂,像个怪物。 所有人都说,方如练是个疯子。 方如练觉得自己确实疯了。她早该疯了,她早该自尽,早该进阴曹地府去和穆云舒和方虹请罪,跪在她们面前嗑三千个响头,然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她偷偷去了方虹和穆云舒的墓碑前。 她神情自若地给她们削水果,一边削一边哭,那刀不知怎么的就削到了她手上,她怔怔地看了好久。 花白的血肉翻了出来,红色迅速蔓延,潮水一般涌上来,方如练几欲窒息。 好疼。 穆云舒当时肯定更疼。 她低着头抽泣,不敢看穆云舒,眼泪砸进伤口裏,疼得厉害。 她不敢看穆云舒的墓碑,连方虹的墓碑也不敢看,只是低着头,跪在墓碑前,一遍遍地磕头。 她陷入某种亢奋裏,额头一下下敲在墓桌上,很快染红了一片,她疼得想喊妈妈,想喊穆姨,话压在喉咙裏,不敢出声。 她磕累了,瘫软地靠在方虹的墓碑上,那把水果刀又落在了她手裏。 随后,颤抖地抵在她脖子上。 刀尖冰凉,明媚的阳光落在刀刃上。 可她到底还是自私。 她舍不得方知意,她把自己清扫干净,恍恍惚惚地回了家。 她像只无处遁形的恶鬼,开始害怕明媚的阳光。 她缩在方知意的怀裏汲取安全感,试图用接吻、做&爱来麻痹自己,结果总是不尽如意,她不敢亲方知意,不敢抱方知意。 她偷摸着立了一份遗嘱。 可是方知意对她太好了,知道她睡不着所以抱着她睡觉,大晚上也要从医院赶回家,会给她带各种稀奇的小东西,给她分享好玩的见闻,遇到的可爱的患者。 只是方知意越这样,方如练越痛苦。 要是方知意坏点就好了,她还能麻痹自己,说她和方知意其实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要是穆云舒对她坏点就好了,她还能扯报复和原生家庭之类的借口为自己开罪,继而顺理成章减轻负罪感。 只是可惜,她自己就是最大的坏人。 她自私自负。 她还记仇。 尽管这件事和时烟萝没什么关系,时烟萝只是点出来而已,她依旧很讨厌这个人,从前讨厌,打了她一顿也不解气,如今重生后再见面,依旧再想打一顿。 方如练看着女孩乖巧含笑的模样,满怀恶意地想:装什么啊,又不是没见过她抽烟的样子。 绝对不能让方知意和这种人做朋友。 这人看一眼都讨厌,方如练坐在电瓶车上,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把头扭向一边,抬手捂着耳朵。 听声音也烦。 还好那声音没一会就听不见了,胳膊被人戳了下,她晃了下,没理。 “姐姐。” 方如练这才回过头。 时烟萝已经不见了。她微微抬起头,视野远处,女孩正弯腰钻进一辆黑色轿车裏。 “真能聊啊。”她低声嘟哝一句,“再多说几句你姐就要饿死了。” “哪有这么夸张。” 方如练拧开电瓶车钥匙,“上来,我带你,我们快点回家。” 刚才想了下前世的事情,她现在不太有安全感,迫切想见到穆云舒和方虹- 不远处,黑色轿车后座。 时烟萝蹙眉:“你拍什么?” 郝韵见人已经走远,没什么可拍的了,便放下手机。点开刚才拍的照片,将画面放大了好几倍,端详片刻后,她轻轻一挑眉:“是上次那个啊。” 指腹在女孩的眉眼划了一道,郝韵问:“她叫什么名字?” 时烟萝往座椅上一靠,“方知意。” 郝韵轻轻哼了一声,“不是让你改了吗?还去招惹人家。” 时烟萝急了,瞪眼:“我这不是改了吗!她是我朋友,我都给人家送月饼了,你非不信!” 手指在屏幕上一收一放,郝韵没应声,只是盯着画面裏的另一个女人。 “这是谁?” 时烟萝闭眼,不想搭理她,没两秒就挨踹了。 她敢怒不敢言地靠过去看照片,气冲冲答:“她姐。” ————————!!———————— [让我康康]月底最后一天了,想要点营养液[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4章 :居心不良。 “时烟萝,”方如练装作漫不经心地提起,“之前没怎么听你说这个朋友,你们也不是同班同学,怎么关系就突然这么好了” 余光朝腰上揽着的那双手瞥了一眼。 “高中的时候我救过她,她带巧克力给我,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方知意是个不太会拒绝别人的人,也确实很容易这样和人莫名其妙变熟。 方如练忽然想起什么,蹙眉问:“你前几天一起吃饭的朋友,不会就是她吧” “嗯嗯,她和家裏人发生了一点矛盾,不过现在好了。” “她在鹭围读大学” “不是。” “那就是专门来鹭围找你的了。”风嗖嗖迎面刮来,银白的月光在身上流淌,方如练留意身后的动静,“你很喜欢她” 这话问得奇怪,方知意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嗯” 哪怕方知意坐在后座,她看不见方如练的表情,也不太能从语气裏判断出方如练的心情,但从这一番盘问隐隐嗅到一点不对劲。 她反问:“姐姐不喜欢她” “没有不喜欢啦。”方如练假笑,斟酌字句,“就是……之前去学校接你的时候,看见她抽烟,感觉不太好。” 方知意倒是觉得无所谓。 她知道时烟萝会抽烟,但时烟萝没在她面前抽过。 “姐姐不是也会抽烟吗?” “她能和我比”方如练下意识反驳,不大高兴地嘟哝,“我是你姐诶,而且我只是会抽我又不怎么抽……” 方知意搂紧她,“我是想跟姐姐说,她人挺好的,姐姐不能用有色眼镜看人。” 这是看出她对时烟萝的恶意了。 方如练轻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回到家方虹和穆云舒已经备好碗筷。 客厅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满桌菜肴很是可口。瓷白圆碗盛着熬得奶白的鱼头豆腐汤,旁边是穆云舒拿手的红烧小排,浓油赤酱,闻一下都要延年益寿。 肠胃比想念先苏醒,方如练换了鞋,直奔水龙头洗手,来不及擦干手上的水就坐在餐桌前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坐着。 方虹笑她:“饿死鬼投胎啊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方如练有理有据地说:“科学研究表明,食物刚出锅时美味达到巅峰,之后每分每秒都在下降。所以我不是急,我是在争分夺秒地享受美味。” “说得好像你多想家裏这口似的,这么想也不说早点回来。” “临时有个活动,两千块钱一场呢。” 管它真的还是假的,反正成功堵住了她妈的嘴。 今天是方如练回来的第一天,因此拥有洗碗豁免权。 方虹:“你坐着吧,我今天才打扫的厨房,别进去给我踩脏了。” 方如练恭敬不如从命,盘着腿扣着膝盖在沙发上晃悠,像个不倒翁似的,“谢谢妈妈~” 她饭吃多了有点撑,没多久就把腿撑开,长条条地斜躺在沙发上。 穆云舒靠在沙发上,腿上摊开一迭待批阅的试卷,微微倾身,迎着暖黄的客厅灯光批改。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清脆的唰唰声。 余光忽然注意到什么,她轻轻笑了下,从旁边抽出一个抱枕递给方如练,叫她垫着睡,舒服点。 方如练“嗯”了一声接过抱枕,把它垫在脑后。 方知意洗澡去了,浴室传来隐约的、规律的水流声。 头顶暖黄的灯光洒落,厨房裏方虹正在收拾,水流冲击碗碟的声响、瓷器轻碰的叮当,与浴室持续的水声、笔尖在纸上滑动的声响交织在一起。 并不吵闹,反而很悦耳自然。 家裏特有的平和气息默不作声包裹住方如练,身体逐渐放松、下沉。她侧身躺在沙发上,视野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模糊。 眼皮终究是遮住了全部视野,方如练头歪向另一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红笔在卷子上唰唰唰,穆云舒打了个哈欠,听见卫生间开门的动静,顺势抬头,看着女孩白净的脸。 穆云舒比着嘴型,压着声音说:“去给你姐拿条毯子来。” 晚上还是有点凉的。 薄毯子轻轻盖在女人身上,方知意摸了摸尾部还湿润的头发,转身进卫生间洗衣服去了。 被批改完的卷子堆迭在茶几上,很快由几张变成了几十张。 穆云舒批得眼睛发酸,指节抵着眉心,刚把眼镜摘下来揉按酸胀的眼周,就感觉身下的沙发猛地一颤,侧身看去,躺在她腿边的女孩醒了过来,慌张眨眼。 “怎么醒了?”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安抚,“不多睡一会儿?” 女孩撑着手坐起来,几秒钟的恍惚后,她似是发现了肩膀上的手,动作一顿,视线顺着那只手往上,迎上了穆云舒的视线。 穆云舒这才看清她脸上的惊慌失措和红了的眼圈,她往旁边挪了挪,抬手把方如练圈进怀裏,“做什么梦了,吓成这样。” 宽厚的手掌在方如练肩膀轻拍,惊惶的喘息节奏慢慢褪去,方如练闭着眼,喉咙有点干,“没什么,梦裏踩空了。” 穆云舒一边搂着她一边单手改卷子,“长身体了。” 方如练转了个方向,颤抖的呼吸全埋进穆云舒的肩膀裏,“快二十三了,哪还能长。” “能的,二十三,窜一窜,二十五,鼓一鼓。”掌心摸到女孩脸上的凉汗,她停了笔,“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方如练从她怀裏钻出来,摇头,慌张抽纸擦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梦裏踩空了,吓我一跳。” 她站起来,“没事穆姨,你弄你的,我去喝口水。” 走了几步路,又喝了一杯凉水,方如练总算完全清醒过来,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将那些陈旧的情绪压下去,扭头,坐回穆云舒旁边。 “我妈呢?” “刚出去了。” “小意呢。” “卫生间裏洗衣服呢。” “噢噢。”方如练伸着脖子,视线落在穆云舒落笔的地方,想了想,“还有红笔吗?我来改选择题和完形填空。” 穆云舒从旁边摸出一只红笔给她,随后从茶几上抽出一张卷子,“照着这张改就行。” 一眼望去那张卷子上居然没有一个红叉,方如练肃然起敬:“学霸呀。” 方知意的卷子也是这样的。 “班上的一个小女孩,可聪明可乖了,次次都是年级第一。”虽说理论上对学生要一视同仁,但老师难免会对乖巧聪明的小孩有偏爱,穆云舒也不能免俗,这会儿提起那孩子来,语气忍不住带了自豪。 方如练疑惑:“那怎么没去市一中读?是中考考差了?” 市一中教学资源比鹤栖好不止一倍。 “那孩子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经济上也比较困难。”虽然市一中是公立中学,学费并不算高昂,但对于一个没有经济来源的未成年人来说,仍然是一笔难以承担的负担。 她家裏人不一定让她读。 穆云舒任教的私立高中正是了解到了这一情况,才主动提供了全额学费减免和足以覆盖生活开支的奖学金,最终说服那个孩子报了这所学校。 穆云舒轻轻嘆了一声,到底有点为她可惜,毕竟私立高中的教学资源跟市一中比起来差远了。 批了一会儿,穆云舒忽然想起什么,抬手在方如练手裏的卷子画了个圈,快速在空白处写了个单词,“这个也是对的。” “嗯,好。” 自从上大学后方如练就没怎么用过笔了,突然拿起来还有点不习惯。写字勾画这种正经事不习惯,转笔这种不正经的倒是有肌肉记忆。 红笔在手指上溜了两圈,干脆利落停住。她几乎要欢呼起来,下意识朝卫生间的方向抬头,激动地想叫方知意来看。 头抬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洩气地低下头,老老实实批卷子。 多大了,还这么幼稚? 成功转个笔而已,有什么好嘚瑟的,还非要跟方知意嘚瑟。 方如练咬着唇,默默训诫自己。 没多久穆云舒接了个电话,是方虹打来的电话,挂完电话穆云舒就把卷子收起来了,叮嘱她:“小练,我出去玩了,你把你手上的批完就好。” 方如练笑盈盈仰头:“方虹在跳广场舞啊?” 穆云舒在玄关处低头换鞋,“今天广场比较热闹,对了,想吃烧烤吗?回来给你们带。” “我晚饭吃太撑了。”方如练扭头朝卫生间大喊,“方知意!你要吃烧烤吗?” 隔着玻璃门传来女孩的声音:“不吃。” 穆云舒把钥匙装起来往门外走,“困了就早点睡啊,带钥匙了,不用给我们留门。” “知道啦。” 门啪嗒一声关上了。 客厅裏只剩方如练一个人,空旷,安静。方如练忽然莫名其妙失落起来,她扭了扭脖子,红笔在手裏转了几个圈。 低下头,继续批改卷子。 都是选择题,批改起来并不难,只是方如练当学渣当惯了,面对卷子和熟悉的油墨味,总是忍不住走神,看看这,扣扣那,她总找得到更有趣的事情。 不行! 好歹得把这一沓卷子的选择题部分批完。 不知不觉又开始走神,这回不是视线,而是听力。她听着卫生间裏的脚步声,轻数一二三,果不其然,听到了门开的声音。 “洗完了?”方如练一开口就后悔了。 话搭得太快,好像她一直都在关注方知意似的。 居心不良。 “嗯嗯。”方知意没注意,她端着盆走向阳臺,一件件把衣服挂起来。 挂完走回卫生间放盆,这才慢悠悠走到客厅,坐进沙发裏。 “怎么了?”方知意问,“姐姐有事要说?” 方如练抬起头笑了笑,朝她招手,“你过来些。” 方知意从对面起身,挪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 方如练的手在方知意面前摊开,手心放了一只红笔,她轻轻夹住,掌心翻转。 红笔随着动作甩了起来,在方如练纤长的指节间灵巧地穿梭,绕着拇指划出一个流畅的圆弧,轻盈跃过中指,在虎口处不曾停顿就被食指稳稳接住,继续下一圈。 动作行云流水,方如练感觉自己不是在转笔,而是在耍剑。 只可惜真的好久没碰了,实在生疏,速度并不快,没几圈就掉了下来。 “姐姐厉害吧?” 还是没忍住跟方知意嘚瑟了。 方知意很捧场:“嗯,很厉害。” 女孩轻轻笑了下,从茶几上捡起另一支笔,随意地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目光落在笔上,若有所思。 虽说捧场的语气有点僵硬,但方如练还是被哄得很开心,“你要学啊,这个东西可不好学——” 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方知意的手指轻轻一弹。 那支笔在女孩指尖骤然飞旋起来,速度极快,带着凌厉而洒脱的气势,笔影几乎连成一道红色的虚影。 停下来的时候戛然而止,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笔杆利落地贴合进虎口与食指构成的狭隙中,纹丝不动。 方知意抬眸,眼裏含笑望向方如练:“确实挺不好学的。” 方如练:…… ————————!!———————— [猫爪] 第65章 :你想现在兑现吗? 学霸果然都是闷骚型。 方如练愤愤不平,低头批改剩下的卷子。 方知意没坐回去,肩膀靠着方如练肩膀,她低头瞥了一眼试卷,“还有多少” 穆云舒就拿了一点给她,选择题改的快,唰唰就没了,方如练摸不做声往另一边歪,肩膀和方知意肩膀拉开距离,“几张而已。没事了,你过去玩你的。” 方知意没挪回去,她扫了一眼摆在方如练面前的那张选择题满分的卷子,似乎是很有兴趣,脖子不自觉往旁边伸了伸。 身体再度贴上方如练。 方知意手臂冰凉凉的,贴着方如练的手臂,方如练还闻到淡淡的茉莉花香——家裏换沐浴露了。 红笔还在卷子上滑动,方如练已经开始分心,她总觉得不自在。默不作声往旁边歪了一下,回想起来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心术不正才会心虚。 边批卷子边自我反省了好一会儿,手臂贴着的力度越来越大,方如练抬头。 还真不是她心术不正,方知意真的在挤她,都快趴在她身上了,眉头挑了挑,她轻轻拍了下方知意的肩膀:“你坐过去点。” 还十分善解人意地,伸手把那张卷子抽给方知意。 方知意总算坐直了,方如练暗自松了口气。 这晚上方虹和穆云舒果然玩得很嗨,方如练回卧室睡觉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两人都还没回来。 家裏的床很软,香香的,方如练一躺上去就闭上眼,很快入睡了。 中秋这晚格外热闹,鹤栖镇举办了不少活动。四人出门转了一圈,方知意猜了不少灯谜,赢了些小巧喜庆的礼品回来。方如练乐呵呵地把它们挂在了客厅的柜子上,说是添福气。 方虹笑道:“你怎么也不添点福气回来。” 方如练倒是也去猜了,只是她实在不擅长猜灯谜之类的文雅活动,想着怎么着也要拿个小礼物回来,躲在人影后偷摸着用手机搜还被老板看到了。 于是惨痛地被没收了猜谜资格。 “我也有啊。”她笑盈盈走过去,从沙发后蒙住方虹的眼睛,一边给方知意使眼色。 方知意心领神会,抬手捂住穆云舒的眼睛。 穆云舒眼睛被挡住也在笑,唇角弯弯,“小练还给我们准备了礼物。” 手同时挪开,两条黄金项链赫然出现在两位妈妈面前,链坠竟是精致的月饼造型,拇指大小。 方虹惊喜地叫出声来,拿起项链掂了掂分量,不可置信地望向方如练:“实心的?” 方如练摇头:“金包金的。” 方如练出来工作还不到一年,买这么贵重的礼物,穆云舒和方虹不肯要。 方如练:“哎呀你们就收着吧,不给你们花,我自己大手大脚也是要糟蹋掉的。而且这东西找大师做过法,你们收了会给我增添福气财运的!” 好说歹说总算让人收下。 中秋夜,月亮很圆很大,月光落在阳臺上。 方如练推开阳臺门吹风,目光轻轻一瞥,落在一旁的架子上。那裏又密密地摆满了多肉,表面的透明蜡质薄膜在月光映照下泛出细碎微光。 这东西繁殖能力果然强,一点也看不出大半年前曾惨遭摧残。 时间过得真快。 方如练很想喝点酒,可惜方虹在她不敢,只能窝囊地咬一口手裏拿着的月饼。 运气真好,不是五仁馅的。 她仰头看着月亮,一口接一口地嚼着月饼,好半天才吃完。 身后的门开了,方知意走到她身边。 双手轻轻搭在阳臺扶手上,方知意却没有抬头看月亮,而是低头。 “看什么呢?”方如练看向方知意,又顺着方知意的视线低头,视线落在楼下的绿化带上。 入了秋,绿化带不知是被人修剪过了还是自然脱落,看起来没有春天的时候茂密了。 当时真得亏有这片绿化带缓冲一下,不然她跳下去怎么也得摔个半残。 方如练好奇:“那天你就知道了?” “嗯。” 方如练忿忿不平:“那你还能装那么久?” 都知道她是重生的了,方知意却一点也不激动。方知意一点也不想她。 “姐姐不是也挺能装的吗?” 她都主动暴露了,方如练硬是装聋作哑那么久,还装得有模有样的。 方如练:“我那是——” 她是个罪人,哪敢主动,不装聋作哑又能怎么样,难道跟方知意说:“oi——我是你姐,不是这个什么都还没做的好姐姐,是前世那个骗你睡你的混账姐。” 前世的爱恨太乱,提起来谁都伤,只能装聋作哑。 她们现在不也是在装聋作哑吗?默契地不提及,受害者不想提,加害者不敢提,因此才能在这裏平和地对话。 方如练其实很感激方知意。 她不知道方知意原谅她没有,但很感激方知意陪她把姐妹和睦的戏码演下去,至少给了她补偿的机会。 方知意是个好孩子。 或许相比于恨她,揭穿她,方知意更想要的,是让这个家继续维持下去。 “那是什么?”方知意还在等她的回答。 方如练看着她笑了下,月光落进眼眶裏,像是一圈颤抖的泪。方如练扭过头,抬手往上一指:“那是月亮!” 伸长的食指几乎在同一瞬间就被握住、包裹、掰弯,她听见方知意轻轻笑:“姐姐不怕被割耳朵?” 方如练挣扎着把手抽回来,挑了挑鬓边的碎发,“中秋节,大过节的,月亮它会原谅我的。” 那股温热还残留在指节,密密麻麻地晃着方如练坚定的决心。她抿着唇看向月亮,拇指无意识地掐紧了食指。 “姐。” 方如练绷紧脖子:“干嘛?” 一个绵软的东西不打招呼就怼到了她嘴边,她往后缩了缩,分辨出那是半个月饼。 “吃不完了。” 她们家有在中秋夜当晚吃月饼的习俗,方虹规定的,必须吃完,不许扔。方知意从前吃不完总偷摸着塞给方如练,让她帮着吃了。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两人小时后也用过同一双筷子,喝过同一杯奶茶。 问题那是从前。 再如何装聋作哑,方如练也清楚知道她们有过不正常的关系。这时候再吃同一个月饼,这算什么? 很奇怪好吗? “嗯?”方知意歪头看她,似乎是不觉得奇怪。 或许是方知意经历过一遭生死,对从前的事情早释怀了,因此能坦然地把她当成姐姐,和以前一样相处。 但这样对方如练来说有点难。 “嗯什么嗯?”她有点装不下去,“这样很奇怪,也就半个而已,你努努力自己吃完。” 扔垃圾桶裏被方虹看到了要被骂。 “很奇怪吗?和妹妹吃一个月饼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手指弯起来,半个月饼在指尖转动,方知意往前靠了靠,盯着方如练,灼灼眸光一点点从方如练脸上刮过,“听着妹妹的声音膏潮才奇怪吧——唔!” 身体先一步捂住方知意的嘴,把人抵在阳臺护栏上后方如练才想起这件事确实是自己错了。 她的嗓音软下几分,手仍捂在方知意嘴上,目光可怜兮兮的:“小意,姐姐求求你了。” 求人没有求人的姿态,也就方知意惯着她。 伸手把半个月饼递到她嘴边,方知意轻轻点头。 方如练才终于放开人。 她拿了月饼,却不送进嘴裏咬,而是低头把月饼掰成小块小块的,扔进嘴裏吞下。 方知意看着她,似笑非笑:“这有什么区别吗?” 方如练拍胸口的动作一顿,被问住了。 她刚才还为自己的聪明才智而窃喜,这会儿想了想,确实和直接吃没什么区别。 “明年自己吃去吧,哪怕是五仁的也不会帮你吃了。” “嗯。”方知意乖巧回应,“那我就先跟姐姐预订下一个中秋了。” 方如练:? 中秋回家吃个团圆饭而已,怎么经方知意的嘴巴说出来这么奇怪。 她只好东拉西扯转移话题,“还不知道你会考上哪所学校呢,万一离家远,不一定能回来过中秋。” “能回来的,鹭围大学离家很近。” 方如练震惊:这就是学霸的自信吗? 震惊归震惊,方知意不是喜欢夸海口的人,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是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了。 “鹭围大学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 “那怎么还想读鹭围大学?” 方如练干一行恨一行,读一所学校恨一所学校,要是重回到高考前,她绝不会再选从前那所大学,甚至连那座城市,她都不会再踏足。 方知意坦诚道:“有点名校情结。” 她想了想,又说:“离家近,不想去很远的地方读书。” “挺好,好好读,好好考!”方如练握拳加油,“姐姐相信你!” 吃月饼吃得有点噎,方如练想回去喝杯水,还没迈开步子就被方知意叫住了。 “怎么了?”方如练问。 “姐姐之前跟我说,我高考完可以跟姐姐提一个要求,姐姐能力范围内都会满足。”女孩微微偏着头,“这个约定还作数吗?” 余光下女孩眸光晦暗不明,方如练眼皮跳了下。 回忆了下,她确实说过这句话,而且是在高考前一个月说的,现在方知意虽然复读了,但也已经高考完了。 之前因为方知意的突然坦白,她慌张之余没能记起这件事,但并不代表她不认账。 “你想现在兑现吗?”她问。 方知意摇了摇头,“跟姐姐说是怕姐姐忘了,姐姐记得就好。”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 玻璃门被拉上,漫入室内的月光被悄然切断,只留下阳臺上盈盈一片。 第66章 :家人而已。 中秋假期一过,鹤栖县的短暂热闹便随着远去的高铁一同消散,小城重新陷入习以为常的宁静。 一楼的五金店生意照旧,方虹的小超市却冷清了不少,连门口那声电子音的“欢迎光临”都响得稀疏。 唯有二楼阳臺的多肉仍在不知疲倦地生长,原先的花盆早已装不下,方如练给方虹新买了花盆,没多久花盆又被膨胀繁殖的多肉挤满,肥硕的多肉叶子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细微光泽。 鹭围市却没什么变化,热闹的依旧热闹。 中秋节后下了几场雨,又断断续续露出几次太阳。鹭围市总在入秋与返夏之间反复摇摆,纠缠了将近两个月,气温终于降到了一个不再像夏天的数字。 教室裏那臺全年无休的空调终于得以喘息,窗户敞开,风裹着新鲜空气涌入,轻轻拂过一张张青涩青春的脸庞。 月考成绩刚刚公布,学习委员正将成绩单贴在黑板旁的墙上。人群立刻围拢过去,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张悦就是欢喜的那个。 这次年级排名比上次高了三十名,她随意往最顶上一瞥,蹦跳着往座位上走,“知意,你又是第一诶。” 方知意是她同桌,高冷学霸一枚,此刻正单手托腮望向窗外,高马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方知意闻声收回视线,眼睛微微弯了一点,“你呢。” 张悦拉开椅子坐下,抬手掩唇小声道:“进步了三十名!今天回去可以让我妈开心开心啦!” “不过再次之前我要先开心一下,放学后我们看电影去,我有一部特别想看的电影,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 方知意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她其实完全忘记是哪一部电影了。 总之,当夜幕来临的时候,方知意已经坐在电影院裏了。 这是一部动漫的衍生电影,方知意没看过动漫,因此电影也看得迷迷糊糊、云裏雾裏的。张悦兴致倒是很好,从影厅出来一直激动地和方知意安利那部动漫。 两人回家并不是一个方向,张悦要去公交站,方知意要去地铁口,因此从商场就分开了,各自叮嘱到了家发消息。 晚上的风很凉快。 方知意慢悠悠散步,并不着急回去——方如练去外地拍戏了,方虹和穆云舒明天才来,这会儿回去也是一个人。 月亮很圆,在如烟的云层间穿行起伏,将夜幕浸染出一层朦胧的白。 商场的饭又贵又难吃,方知意没吃几口,这会儿走了几分钟的路,抬头看见一家正在营业的甜品店,想了想,进去买了份榴莲千层和雪媚娘。 甜品吃多了会腻,偶尔吃还会很好吃的,现在她就觉得雪媚娘好吃。 吃完才发现纸袋裏的榴莲千层有点移位了,奶油蹭到了包装盒,她索性在路边的长椅坐下,打算先吃完再走。 刚拆包装,身旁突然掠过一阵风——一个奔跑的身影擦肩而过,扬起的衣摆恰好带倒了搁在椅边的蛋糕盒子。 方知意握着叉子,望着啪嗒砸在地上耳的甜点,一时有些茫然。 她愕然回头,正瞥见那道身影闪进身后一扇暗红色的门裏。 起身走过去,手还没碰到门,门忽然往裏开了,猝不及防伸出一双手,把方知意往裏拽。 门“吱嘎”一声合拢的同时,方知意听到外面狂热的尖叫和纷乱的脚步声。 “嘘——”楼梯裏灯亮着,带着口罩帽子的女人竖起手指,“帮个忙,赔你三倍蛋糕。” 原来是个明星,应该是在躲粉丝。 这样的场景有点熟悉,方知意有经历过,但不是和别人,而是和方如练。 她们被私生追着跑,躲在一扇门后,方知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靠着墙喘气。 方如练则一言不发,眸色沉沉地看着她。还没等方知意想明白,外面的脚步声追来了,她大气不敢出,方如练却一把踹开了门,气冲冲走了出去,冷笑着举起手机对准其中一个人。 门板回弹后严严实实地闭合,将方知意隔在另一侧。 那天,方如练怒骂私生的话题上了热搜。 与此同时有人曝光了那天的背影照。照片裏方如练弯着腰,将身旁的人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保护意味十足。爆料者信誓旦旦地指认,说她紧紧护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秘密情人。 方如练直接登大号回怼爆料者:家人而已,想象力挺丰富。 大大方方的正面回应吸了一波粉,但方如练心情还是受了影响,她气愤地骂了句脏话,扭头去亲方知意,滚烫的唇从上滚到下。 相比于方如练的理直气壮,方知意显然要心虚很多——毕竟也没说错,她们关系确实不正当。 但这件事之后方如练行事谨慎了许多,方知意也再没有被牵扯进方如练的热搜裏- 门外的喧嚣渐渐消散,尖叫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退潮般远去。那个女人抵在她身旁的手臂终于放松,撑着墙壁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方知意看着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总觉得有点眼熟。 女人也在打量她,琥珀色的眼珠微动,女人忽然笑了下:“是你啊。” 声音很好听,眼睛弯起来笑盈盈的,方知意一下就想起来:是时烟萝的那个大明星姐姐,郝韵。 “您是遇上私生了吗?”方知意问。 “不小心碰上粉丝而已,人太多我招架不住。至于私生么——”郝韵笑着看她,轻轻挑眉,“你吗?” 方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次郝韵把她当成粉丝了,这次又这么巧遇到,或许对自己有误解。 她连忙摆手:“我不是,我路过的。”想起来外面被打翻的蛋糕,她声音大了些,“是你打翻了我的榴莲千层。” “不好意思,跑得太着急没注意。”郝韵原本只是逗一逗她,“蛋糕在附近买的吗,我重新买三个赔你。” “一个就好,我吃不了那么多。”方知意问,“现在出去不会被看到吗?” “会。”郝韵回答得斩钉截铁,“所以你要在这裏陪我一会儿。榴莲千层好吃吗?” “还没吃到,那家的雪媚娘挺好吃的。” 楼梯密闭狭小,会放大说话声,方知意不由得压低声音。 “刚放学?”郝韵打量她身上的校服。 “和同学出来看电影。”方知意侧身把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门外瞧。 算了,她自己重新去买一个吧,要等郝韵安全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再说了,她是时烟萝的姐姐,又是不小心撞翻的,收钱也不太好。 门缝慢慢变宽,她的榴莲千层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见外面没人,方知意松了口气,正打算推门出去,一只手忽然落在她手边,勾着门把往裏拉。 “等下。” 温热的呼吸扫在后颈,只是一瞬,又松开。 那只手也挪开了。 三秒钟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烦躁又疲倦的吐槽:“我没看到啊!不知道往哪边走了!” 方知意大气不敢出,支着耳朵听门外动静。 “方知意?”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方知意下意识回头。 郝韵慢条斯理摘下口罩,懒散地靠在门上,偏着头看向女孩,神色温柔,“时烟萝跟我说过你。” 女明星到底是女明星,即便在昏暗光线、全素颜情况下,一张脸依旧精致得如同蒙着一层柔光滤镜。 她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她不小心掉进水裏了,我正好会游泳,就下去把她捞上来了。” “不小心掉进水裏了?”郝韵蹙眉,随即无所谓地轻笑一声,“那可真够不小心的。” 方知意不知道怎么回答。 外面没动静了。 方知意说:“我先走了,榴莲千层不用你赔了,你小心点别被看到了。” 郝韵抱着手臂,有点好奇,“你不要我签名合照?” 方知意想了想,坦诚道:“其实我不是你的粉丝,上次是个误会,浪费你的明信片和签名,不好意思。” 郝韵蹙眉:“你不会挂咸鱼上卖了吧?” “没有没有,很有纪念意义的,谢谢你祝我好运连连。”她推开一条门缝,扭头朝郝韵道,“也祝您好运连连。” 门打开又很快关上。 方知意环顾四周,果然看见不远处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的一群人。 终究还是惦记着那一口榴莲千层,方知意折返回那家甜品店想再买一个,店员却告知她已经售罄。 晚上吃太多甜品也不好,方知意这样安慰自己。她轻轻耸了耸肩,转身往地铁站走。 到家把门反锁,方知意匆匆洗了澡躺在床上。 方如练两个月前就去外地拍戏了,偶尔才会回来。到了周末方知意会回鹤栖,或者穆云舒和方虹过来。 她不喜欢空落落又很安静的房子,于是起身把窗户打开,将窗外嘈杂的车流与人声迎了进来。 风也窜了进来,墙上挂着的风铃被吹得叮咚响。 她把那串风铃摘下来,拿在手裏把玩,同时给穆云舒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两分钟后,穆云舒的视频电话打过来。 “没怎么呀。”她看向屏幕裏的女人,指尖轻轻拨弄着冰凉的贝壳,“月考成绩下来了,我这次是年级第一。” 虽然私立高中年级第一含金量不高,但说出来能让穆云舒安心些。 “小意真厉害。”穆云舒望着她,神色温柔,“才回到家吗?” 方知意跟穆云舒说过,今天晚上和同学去看电影。 “回来有好一会儿了,洗完澡收拾完才跟您发消息的。”她把那串风铃拎起来给穆云舒看,不自觉笑,“姐姐做的。” “小练手很巧。”穆云舒朝屏幕外看了一眼,随即把方虹拉进屏幕,“你姐这次去外地拍戏,要多久才回来呀?” 贝壳互相碰撞,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快结束了。” 方如练是这么跟她说的,但以姐姐过往的信用记录来看,这话裏掺了多少水分,实在不好说。 第67章 :现在也想。 三天晴,五天雨。 “快结束了……” 方如练瘫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卷起的边角,纸页已经软得没了筋骨,密密麻麻的批注布满空白处。 不知不觉进组这么久了,明天是她在组裏的最后一场戏。 “要回鹭围了,耶!”小水整个人陷在沙发裏,举起双手庆祝。 在剧组这两个多月她过得苦不堪言,剧组规矩多,范琦导演又是出了名的严苛,脾气火爆,在片场时方如练没少挨她的训,小水作为方如练的生活助理,有时也会无辜遭殃。 剧组远离市区,偶尔休息两天还没办法出去玩,也没法吃好吃的,小水都快憋坏了。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跳动,小水正兴奋地和好朋友宣告自己即将刑满释放。 方如练也有种刑满释放的感觉,来来回回点进方知意的对话框,噼裏啪啦写了几句话,想了想,又全部删除掉了。 方知意明天还要上学,现在指不定已经睡了,还是别打扰了。 她微微怔神,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练姐你睡了吗?】 发信人是个叫林柚清的女孩,和她在同一个剧组。进组之前,她们曾在某次活动上见过一面,林柚清坐在她旁边。 女孩穿着一件露肩的礼裙,扎着丸子头,甜美可爱,两人眼神打了个招呼微笑示意后就落座了。 后来印象深刻,是因为方如练眼睛发酸,无意间侧目一瞥——灯光恰好从侧前方打下,照亮林柚清的侧影,她肩背绷得挺直,头抬着,却半垂着眼,半垂的眼睫兜住一片微冷的光。 气质冷清,很像某个人。 也只是一瞬而已。 下一瞬就不像了,她察觉林柚清的紧张和僵硬了,而林柚清也察觉她的视线,转头过来。 两人顺势又搭了几句话,而方如练也了解到林柚清确实是第一次参加活动,因此动作有点拘束,总透着怯生生的意味。 看向方如练的目光也是怯生生的。 “别紧张。”她轻笑着安慰她,“就当听了一节水课。”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区别。 后来再次见面,是在范琦导演的剧组裏。 方如练微微垂眸,抬手在手机上打下几个字:【还没睡。】 消息发出去还没半秒林柚清的回复就弹出来了,方如练顿了顿,起身去开门,小水听见她的动静,连忙跟上。 林柚清站在门外,笑盈盈地把一个篮子放进门,“练姐,这是我家裏人带来的特产,很好吃的,谢谢姐这段时间一直照顾我。” 照顾谈不上,只不过是看她年纪小,一个人进组,也没个助理,方如练想起从前自己摸爬滚打的日子,所以对她多了几分关照。 并不是林柚清眉眼间有几分像方知意的缘故。 林柚清已经回去,小水也回自己的房间休息,方如练躺在酒店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否认。 其实细看之下,眉眼也并不怎么相像。顶多都算得上是清纯系的长相,但林柚清的脸要比方知意更显活泼,气质也没有方知意那么冷。 方知意。 方知意。 轻轻吐出这个名字,方如练没来由地笑了下,心口被欢喜堵得满满,身体却轻飘飘的。 飞机票订的是后天的。 其实明天就能回的,应该让小水订明天的票。 两个月……她将近两个月没有见方知意,平时拍戏很忙没察觉,如今一回想,方如练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从她六岁第一次见到方知意开始到现在,她没有和方知意分别过这么久。 哪怕要去外地拍戏,她也要趁着那一天半天的休息日跑回去找方知意,总要亲眼看见她,亲手抱着她,感受到她身上切实的温度和气息,浮萍似的漂泊不定的心脏才会稳稳落下。 她总是很想方知意。 现在也想。 想到即将见面的欢喜消失了,只有为什么现在还不能见方知意的焦躁,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震得床也在抖动。 两月来她给家裏打视频电话的频率变多了,几乎每周两次,而且专挑周末打。 她在群裏黏黏糊糊地跟方虹,跟穆云舒视频,目光却总盯着剩下不肯打开摄像头的那人看,等了半天没动静,忍不住说:“小意在忙吗?” 方虹:“小意,打开摄像头呀!我都看不见你的人!” 方知意那边的摄像头开了。 隔着屏幕,方如练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看。 瘦了吗?看不出来,不过头发好像有点油。 头发油的小意也是好看的,方如练一边笑一边想,或许她应该给方知意换个像素更好的手机,好让她把人看得更清楚些。 只是挂了视频后她总忍不住怅然。 以前的她哪用拐弯抹角地花这些心思啊,往往一个视频电话直接拨过去:“我想看你。” 那时方知意脸有点臭,但脾气还不错,乖乖举起手机对准自己:“看到了。” 方如练向来得寸进尺,笑盈盈地说混账话:“想看下面。” ——电话挂断了。 如今重来一回,混账话不能说了,连句“我想你”也只能压在心裏,任由它发酵成酸甜苦辣咸。 本来就是自作自受,方如练心裏清楚,她没地方也没资格喊委屈。 还好明天就杀青,后天就能见到方知意了- 周五下午,学生放学赶上下班晚高峰,一溜红色的剎车尾灯看不到头。 咖啡店裏的靠窗的位置,小桌上放了三盒榴莲千层。 时烟萝说:“我姐和我说的,说万象路那边的一家甜品店好吃,我正好顺路,就买来试试啦,你尝尝!” 方知意看了下纸袋上的图案和文字,确认就是上次买的那家。 “那怎么买了三盒?” 时烟萝没好气地说:“我姐要我帮她带一份,莫名其妙的,明明叫助理跑一趟就得了,还非要我带。” 大概是由于当妹妹的经验丰富,方知意大约听得出,这并不是一句抱怨。 她笑了笑,从榴莲千层上切下一小块放进嘴裏。 两人照例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时烟萝忽然往前一靠,压低声音好奇问:“怎么样?” 方知意顿了顿,眼神下意识躲闪,跟她姐学来的装聋作哑的功夫也越发炉火纯青,“什么怎么样?” 时烟萝“啧”了一声,“就上次你说的事啊,不是让你主动点吗?” 时烟萝读的大学虽然不在鹭围市,但离鹭围市也不远。因此两人中秋之后也见过几次面,时烟萝跟她说情感生活问题,她一般都是默默倾听的角色。 极少的时候,也会说一点自己的情感问题。 时烟萝极其敏锐,问她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问她男女老少高矮胖瘦。 方知意欲言又止。 虽然什么都没打听出来,但时烟萝大概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于是化身情感专家,热情地给出建议,让她主动点。 方知意咬了口蛋糕,好半天才说:“我已经很主动了。” 时烟萝不信:“怎么主动的?你说说看。” “我……” 方知意“我”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 但她确实已经很主动了。 “你这不行的。”时烟萝经验老到地竖起手指摇了摇,方知意性格内敛,好学生思维太重,不用说时烟萝也知道她说的“主动”其实根本算不上主动。 “你要制造点身体接触,眼神接触,像这样——”手指往前一挑,勾住了方知意的下巴,“要更主动点。” 手松开,时烟萝歪头看她,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随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低声和她传授经验。 方知意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有用吗?”方知意面露难色,“你试验过吗?” 听起来很不靠谱,而且,有点太…… 时烟萝摆了摆手,“要外表清冷的人才有效果,像你这样的,反差感才会让人念念不忘。我要这么做,她只会骂我骚,然后叫我滚出去骚。” 实际上她已经被骂过了。 “不行,我做不到。”方知意坚定摇头,“我会再主动一点的。” 但不是时烟萝教她的这种主动法。 今天周五,正好是方如练杀青的日子。 方知意回到家,站在阳臺上吹风,想了想,决定先主动地打个电话。 主动未半而中道崩殂,电话没人接。 今天是姐姐杀青的日子,或许姐姐正在忙,没空看手机。 今晚没有月亮,夜幕黑漆漆的。 客厅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在阳臺上,僞造了一小片银白月光。 晚上有点凉,她进了屋,唰的一声拉上帘子,那小片僞造的月光也消失了。 这会儿是晚上八点。 方知意去洗了个澡,吹完头发出来,躺在床上发了会呆。 晚上十点。 方如练还没有回她消息。 这么忙吗 她轻轻蹙眉,拨弄风铃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在手机上一划,电话拨了出去。 半分钟的铃声后,电话接通了。 “姐姐?” 方如练很少这么久才接她电话,她担心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回酒店了吗?” 电话那头没人应声。 短暂的沉默后,方知意叫了一声:“方如练?” 听筒裏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呼吸,微滞绵长,却又有点灼热,“嗯……” 方知意冷下声:“谁?” 电话裏头那人终于出声:“她……她喝多了,现在没法接电话。” 是个女生,听出来年纪不大,臺词很好,应该也是演员。 很奇怪。 就算姐姐喝多了没法接电话,手机也应该是在姐姐的助理小水手上,怎么会是一个陌生女生来接。 “姐姐回酒店了吗?” “嗯……” 从气息判断,接电话的这个女生也喝了酒。并且,她在姐姐的房间裏。 方知意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断,嘟嘟两声后彻底没了动静。 方知意坐在床上,只感觉荒诞到可笑。 人的第六感有时准得出奇。即便素未谋面,只是三言两语,她依然从中清晰地嗅出对方语气裏的挑衅意味。 电话第三次拨出去,无人回应。 第四次拨打,无人回应。 第五次拨打,无人回应。 …… 方知意吸了一口气,翻出方如练助理的电话。 第68章 :想抱她。 挂断电话,林柚清靠在沙发上,沉沉吐了口气。 回想刚才那莫名其妙较劲和火药味十足的电话,林柚清笑了笑。一方面觉得荒诞好笑,另一方面,又觉得不太好受。 方如练对外宣传是单身。这很正常,哪个当红明星对外不是宣称单身,没谈恋爱。但林柚清长了眼睛,和方如练在剧组裏待那么久,她的大部分视线都分在方如练身上,时间久了,也能发现点端倪。 方如练大部分时候是很和善的,她外向大方,总带着笑,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可林柚清觉得她很难接近,因为和谁都是这样的距离,没有人是特殊的。 姐姐。 电话裏的女生是这么叫方如练的,很亲昵,而方如练给她的备注是【小意】。 这个“小意”有点特殊。 前一秒还乖顺地叫“姐姐”,发现电话这头没人应声后,又冷着声直呼其名。这至少证明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林柚清在片场偶尔会看见方如练看着手机笑,笑意并不掩藏,很温柔,偶尔放下手机抬头的时候,那点笑意会惠及她。 客厅的灯很亮,卧室的卫生间裏传来小水呕吐的声音。 小水喝多了,方如练在裏面照顾她。 林柚清轻轻笑了笑。 今天是方如练的杀青戏,结束后几人一起吃了顿杀青宴,席间也喝了些酒。兴许是想着以后两人见面机会不多了,她忽然鼓起勇气,上前给方如练敬酒。 女人撩了下头发,抿唇轻笑了一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的小水已经有点醉意了。 林柚清是有私心的,她想,小水喝醉了,她就可以借着搀扶方如练回去的借口,跟她独处一小会儿。 只是一杯一杯下肚,眼前的人眼神依旧十分清明,林柚清忽然有点想哭,心道上天竟然连一个独处的机会都不肯给她吗? 最后是两人一起把喝醉的小水带回来。 方如练把小水扶回卧室,林柚清则在客厅等待,恰好这时候,方如练遗留在沙发上的手机亮了——没有声音,许是拍戏的时候设置了静音,还没改过来。 林柚清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接了电话。 然后莫名其妙地挂了。 其实细说起来不算莫名其妙,哪怕有点冲动的成分在,她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声绵长的气息就是喘给对面听的。 手机又响了。 屏幕依旧显示:小意。 小意,姐姐,很调情的称呼。 一开始的时候林柚清叫过方如练姐姐,她笑盈盈地说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名字就好,或者叫我练姐也行。 姐姐这个词,有时候代表的意味不太一样。 总之,林柚清现在不太舒服。 她好像喝得有点多了,没拿稳手机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掉下去的手机不小心挤进沙发缝隙裏也不足为奇。 对吧?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喝得有点多,她现在头都昏昏沉沉的,只能可怜兮兮地趴在沙发扶手上,把头埋进手臂裏。 大概七八分钟后,方如练终于把小水安顿好了,气喘吁吁走出来,沙发上又躺一个。 “有点难受?” 她弯下腰问。 女孩抬起头,脸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酝酿许久的那声“姐姐”终究没勇气出口,她转而改口,“练姐,我好像喝多了。” 方如练问:“你房间号是多少?我送你回去。” 一晚上拽了两个醉鬼,方如练一边扶着人往外走一边想:不知道小水明天能不能按时起来,可别耽误了上飞机的时间。 以及,下次不许小水喝酒了。 房门叮咚响了一声,方如练扶着人往裏进。 林柚清醉得没有小水厉害,至少还有几分清醒,也勉强走得动路。方如练把人放在沙发上,叮嘱了几句就要回去。 转身时手被抓住了。 “姐姐……”她真是被那个电话激不管不顾了,一瞬间无数疯狂的念头在脑海裏冲击,她几乎是哭着望向方如练,“我头有点疼。” 没等对面回应,她忽然往前一跌,身体朝着方如练撞过去,两人一起砸在沙发上。 喝醉了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做很多事,“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没弄疼姐姐吧?” 她想,她对于方如练来说也是特殊的吧。 不然剧组那么多人,方如练为什么偏偏对她格外关照?人可以有很多个特殊,她也是方如练的特殊。 “没关系,你先起来。” “噢噢好!”她嘴上应着,手忙脚乱地去压方如练的肩膀,似是想借力撑起来,手才碰到冰凉的锁骨,猛地被推开了。 “嘶——” 指尖好像划过了什么东西,她抬头看见方如练蹙眉的表情,目光一移,落在女人裸露的锁骨上。 上面留了一道明显的红印,她的指甲不小心划到的。 “对不起。”察觉到对方骤然冷下的神色,她慌张爬起来,匆忙道歉,“我、我不是故意的。” 想上前查看,却被方如练的手势制止了。 “还醉着吗?”她问。 林柚清低着头,“姐姐……” “别这么叫我。”方如练摸了下锁骨,没出血,压上去有点疼,“好好休息。” 回到房间后,方如练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只是对着镜子看时,一条红印子依旧显眼,清清楚楚挂在雪白的锁骨上。虽然不严重,但大概率没个两三天是消不了的。 她匆匆洗了个澡,吹头发时下意识想在身边摸出点什么,却半天没摸着。愣了片刻,她总算想起来:我手机呢? 方如练在卫生间和卧室找了一圈,没找到,她又推开门去客厅找,一边回忆最后使用手机的场景,一边祈祷手机可别真的丢了。 客厅没找着,方如练甚至进小水的卧室找了一圈,也没见到。 两月来她和小水都是住一块,两人有各自的卧室,卧室外面有个大客厅。 小水在床上睡得正香,方如练过去晃了晃人,“小水,你见到我手机没?” 女生迷迷糊糊睁眼:“——啊?——什么?” 问个醉鬼有什么用,方如练嘆了一声,“没事,你睡吧。” 方如练又回客厅和卧室找了一圈,时候大概不早了,她困得要死,脑子也变得跟浆糊一样转不动,只能先睡觉了。 明早再起来问问。 许是杀青后放松,方如练这一觉睡得很沉。起来的时候小水正在客厅吃早餐,茶几上多的一份是给她买的。 方如练没有吃的心思,“你看到我手机了吗?” 小水指了指沙发另一边,方如练的手机正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面。 方如练拿起手机,“我昨天找过,不在这裏呀。” 小水说:“掉到沙发缝隙裏了,早上我起来,闹钟一直响个不停,我找了好半天呢,还以为有鬼。” 手机亮屏,显示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方知意打来的。 “噢噢,今早我手机有好几个妹妹打来的电话,应该是昨晚没打通打到我这裏来的,我已经跟妹妹说了,昨晚杀青宴喝了点酒,没注意看手机,你没事。” “嗯。”方如练握着手机往阳臺走。 方知意昨晚给她打了十五个电话。 十四个未接,一个接通了几十秒。但她昨晚完全没注意到,那唯一接通的电话,或许是放在兜裏不小心碰到的。 电话拨出去三秒钟就接通了。 “小意,”方知意鲜少主动给她打电话,听见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她问:“昨晚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祝贺姐姐杀青而已。姐姐酒醒了,能接电话了?” “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我手机掉沙发缝裏了,我昨晚也找了好久,今天早上才找到。”听出她语气裏的不快,方如练耐心解释,“让你担心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姐姐几点的飞机?” 方如练笑了笑:“十二点半到鹭围。” 方知意说:“妈妈和阿姨今天过来,十二点到,要去接你吗?” “不用啊,公司有车来接。”电话裏传来的嗓音和从前一样,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方如练心安,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说了句:“好久不见。” 飞机十二点半降落在鹭围,方如练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一点过了。 方知意下来接她。 女孩应该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发梢还湿润,往下慢慢滴水,把后腰的衣服浸出几团小小的阴影。 一滴水即将顺着发尾落下,被一只发颤的手截住。 水珠顺着指尖浸入掌心,冰凉得像雪,但比雪更让方如练欢喜,也更让她难过。 她看过方知意无数次的背影,大多是在分别的时刻。她总是要等到那道纤瘦的身影在视野裏彻底消失,才肯转身离开。 如今重逢,也只敢趁着她背对着自己按电梯的时候,偷偷看着背影,任由蓬勃的思念放肆那么十几秒。 她的腰,头发,肩膀,后颈……后颈被披散的头发挡住了,看不到,她也看不到刻在后颈的那颗漂亮小痣。 想抱她。 视觉带来的慰藉,终究不如触觉真实,只有将人真切拥入怀中,她才能感到满足,那颗空悬的心才会被温柔地填满。 ——还能想吗? 方如练的一生三十岁,前半生冗长繁忙,后半生烂如泥,因为放肆,她自私地拖着方知意下泥潭。 没有想的资格,也没有抱的资格。 方虹和穆云舒做好饭在等她们上楼。 她忽然沉沉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 将掌心那枚冰凉偷偷藏在身后。 方知意回头,见她姐闭着眼靠在轿厢上,“怎么了?” 第69章 :“只有热吗?” “嗯?”方如练睁眼,抬眼的动作做到一半顿住,微垂的视线落在方知意腿上,她胡乱撒谎掩饰心虚,“嗯……没休息好。” 不知是不是方如练恍然,她总感觉那双腿往前倾了倾,日思夜想的气息无形朝她压过来,她不得不往后仰头,紧贴着冰凉的轿厢。 低垂的视线被迫抬起来。 “没睡好?”方知意好像在笑,勾着唇,眼神裏却没怎么有笑意,薄薄的眼皮往上一掀,漆黑的瞳孔完全露出来,映出方如练的脸。 “喝多了还不好好休息,那姐姐昨晚是干嘛去了?”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方如练一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脸,近到方如练的视线只能落在她脸上,看她青涩的脸,漆黑的眉毛,黑白分明的眼,以及微微蹙着的眉。 近到方如练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而不需要为那份私心辩解。 她忽然笑了笑,顺其自然地抬手,想捏捏方知意的脸:“有好好休息,只是今天坐飞机累了。” 那手在方知意的注视下十分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搭在方知意的肩膀上,方如练往下压了压,“小意长大了,会关心姐姐了。” 动作言语间透着一种别扭的、类似长辈的慈爱和欣慰,方如练铁了心要把她们的关系往正常家人方向拐。 见方知意蹙眉疑惑,似是不太领情,她咳了一声,讪笑:“以前我杀青你可不会打电话给我,别说打电话了,你连我杀青的日子都记不得——” 话还没说完,方知意打断她:“记得的。” 方知意望着方如练,一方面觉得她姐努力维护姐妹和睦的样子有点辛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方面又忍不住拆穿:“我记得的,只是你非耍赖说我不记得。” 她课业忙还没来得及发消息,方如练问罪的电话就先打过来了。她说她记得,方如练说要不是我提醒你你根本不会想起来,然后见面就以此为借口惩罚她。 后来方知意也就明白了,什么记得不记得根本不重要,她姐一门心思都是床上那檔子事。 她控诉过方如练。 方如练不以为意,“食色性也。我不像小意,是个圣人。” 埋头到她腿弯,没多久方如练轻笑一声,抬起亮晶晶的唇,望向方知意近乎涣散的瞳,问她:“所以圣人现在为什么爽得发抖?” 方知意对方如练的控诉并不算冤枉她。 现在决心悔改的“好姐姐”因方知意那句话想起来的也是一些腌臜事,她眨了眨别开视线,咬着唇盯着轿厢裏模糊的影子,心虚到不行。 今天的电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慢,方如练只能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妈妈和穆姨今天做的是什么菜?” 方知意没应声。 方如练紧张得咽口水,察觉方知意的视线在她脸上一点点刮过,她煎熬得想遁地而逃。 电梯裏嗡嗡嗡的,她深呼吸几口气,到底还是把头扭了回来,被方知意的目光灼得发颤,她有点睁不开眼睛,“小意,从前……是我不好。” 还没等方知意有反应,她忽然张嘴吸了一口气,鼻尖一酸,眼前猝不及防掩了一层水,模糊发颤的视野,“小意……” 方知意已经长大成人,她却仍不成熟,即便年过三十,她无力承担自己犯错所带来的后果,连坦然都做不到。 下一瞬她撞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灯光从头顶洒下,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方知意的身体贴着她,双手从她腰间绕过,贴着她的后背。 “中午做的糖醋排骨,还有从家裏带来的腊肉。”方知意的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熟悉舒适的气息笼罩着她。 方知意的手轻轻拍着她。 其实可以靠一会儿的,是方知意主动抱她的,她没有诱哄,她没有逼迫,她没有主动,电梯裏只有她们两个人。 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把方知意推开。 “穆姨做的糖醋排骨?我可真有口福。”她笑盈盈地看向方知意,好像刚才情绪险些失控只是方知意的错觉,“小意,你是不知道剧组的饭有多难吃。” 方知意还有些恍然,视线无意间掠过方如练锁骨一侧,忽然顿了顿——方如练披着的衬衫往外移了一点,靠近锁骨的皮肤有一条明显的红痕。 像是指甲划的。 她轻轻蹙眉,抬眸往方如练脸上看去。 电梯叮咚一声开了,她忽然看到姐姐脸色变了一下。 回头,方虹站在电梯门外。 “我还说是不是你东西比较多,两个人拿不动,这么久才上来?”方虹看着电梯裏两小孩,抬了下下巴,“出电梯呀,你们要上顶楼看风景?” 方如练拉着行李箱出去,抬手轻轻碰了下方知意手臂,“好久没见太想您了,一下子呆住了。” 她抿了抿唇,心道还好推得快。 电梯门关上。 方知意默不作声跟在后面。 趁方如练在玄关低头换鞋,方知意抱着手臂站在她旁边,视线在她的锁骨处来回扫——那衬衫跟钉在方如练肩膀上似的,纹丝不动,结结实实地盖住那条红痕。 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了?”方如练抬起头,总感觉她妹的眼神不太对劲。 “没什么。”方知意淡淡应了一声,扭头进卫生间洗手。 难得一家人都在,屋裏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只是客厅实在局促,那张小沙发完全没法像老家的那样,能让四个人都舒舒服服地躺下。吃完饭说了会儿话,方如练便觉得困意袭来,于是起身回房间躺下了。 还是自己的床躺着舒服,方如练也确实累了,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有点热。 方如练迷迷糊糊睁眼,房间裏很昏暗,窗帘把光线都挡在了外面,只从窗帘缝漏进一点聊胜于无的光。 身上睡出了一身汗,方如练闭着眼把凉被掀开。 没掀得动,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方如练愣了下,意识逐渐回笼,几秒后,她猛地偏头,顺着身旁传来的浅浅呼吸声看去。 那人动了动,把压着被角抽了出来,“姐姐醒了?” 方如练被吓得太阳xue直跳,“你……你怎么在我房间裏?” 方知意坐了起来,抬手把窗帘拉开,猝然挤入的明亮光线刺痛方如练的眼睛,她抬手挡了挡,听见方知意说:“妈妈和阿姨睡我房间。” “怎么了?”她问方如练。 喉咙滚了滚,方如练慌张爬起,方知意睡在外侧,她要从床尾绕下床,“嗯没什么,就问一下。” 问题大了,中午是这样的安排指不定晚上也是这样的安排。她不能跟方知意睡,她要跟方虹睡,或者跟穆云舒睡。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方如练腰上忽然勾了个什么东西,她还没看清,那东西忽然往后一压,方如练往后一摔,又躺回枕头上。 后知后觉,勾她腰的好像是方知意的腿。 方如练蹙着眉想,见鬼了。 没想到更见鬼的还在后面,压着她的那条腿撤开了,随即换了个人压上来,呼吸匀热,垂下的柔软发丝轻扫方如练的侧颈。 方如练不可置信地闭眼,睁眼,来来回回好几次,映入眼眸的依旧是方知意那张阴沉漂亮的脸。 “你睡懵了?”她问。 方知意赤裸的小腿磨着她的小腿内侧,微凉的体温传来,方如练动也不敢动,有种自己被挂在十字架上的错觉。 “问姐姐一个问题。”方知意笑了一声,松开方如练的手腕,把头发撩到一侧去。察觉身下人僵直的身体,她轻声说:“别紧张。” 方如练没法不紧张。 以前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美的——不对!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她试图拿出姐姐架子控制局势,却紧张得开口都哆哆嗦嗦的,“小意你你你你你先下来,现在这样,有有有有点太奇怪了。” “只是想解答一个疑惑而已,姐姐不用如临大敌。”女孩嗓音清冷,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问什么问题都不该用这么奇怪的姿势,方如练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方知意的手腕,勾着她的脚腕一转。 转眼间,两人位置调换。方知意躺在枕上,如墨的发丝四散铺开,衬得那张脸白净如玉,在朦胧的光线裏美得惊心动魄。 方如练不敢多看,松开她的手腕,正要起身,方知意的腿忽然又抬起来,以一种暧昧的姿势,扣住方如练的腰。 以此同时,双臂眼疾手快地扣住方如练的脖颈,把她往下压。 “你——”被触碰的皮肤以很快的速度热起来,方如练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方知意,你搞什么?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 脸像火烧一样烫,方如练气冲冲去掰她挂在后颈的手。方知意扣得很紧,她不敢用力,又下意识躲避着身体接触,掰半天没掰开,她气急败坏:“方知意!” 吼出声才忽然想起穆云舒和方虹还在隔壁,声音顿时偃旗息鼓,她艰难地滚动喉咙,试图弄清楚方知意到底是犯了什么病:“你怎么了?” “只是想问姐姐一个问题。” “坐着不能问吗,非要这样问?”一会儿让方虹给方知意立个筷,看下她妹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上了,“松开我,我回答你。” 方知意不仅没松,还扣着她的脖子往下压了压,方如练慌张别开头。 方知意的目标却不是她的脸。 “呼——” 温热的呼吸拂在方如练的锁骨上,酥麻随之而来,方如练挤了下腿,闭着眼绝望地说:“你别……” “这裏。”撩拨的气息停了,“红印。” 方知意惜字如金,与此同时移开视线,不想多看那红痕一眼。 方知意松了些力道,方如练撑着床把身体往上抬了些,闻言低头看向锁骨。这个角度看不见什么,但她一瞬间知道方知意在说什么。 虽然不知道方知意为什么会在意,但她还是解释道:“指甲不小心弄伤的。” 方知意不说话,视线默不作声往方如练手上看,随后轻轻笑了下,似是嘲讽。 方如练素来没有留指甲的习惯,总是将它们修剪得短而圆润,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甲床。 “确实不是我自己弄的,我昨天晚上扶一个醉酒的同事回去,她不小心抓伤的。”她伸手掰方知意的手,“小意,你松开些,我有点热。” “什么样的姿势会抓伤这裏?”方知意松开手,微凉的手指轻轻点在方如练发烫的那片锁骨上,脚猝不及防在方如练腰上一压,“受不住了要逃走,姐姐不让她跑,拉着她回来,挣扎中指甲刮过姐姐的锁骨,是这样吗?” 方如练是明星,是要在镜头下被观察的人,因此哪怕方如练刻意折磨她,她也多半忍着,很少在姐姐身上留痕。 只有一次没忍住,指甲在姐姐锁骨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印子。 方如练总算从她的话裏琢磨出点线索,“小意,你误会了,这个真是不小心抓伤的,我只是扶她进了房间,什么都没做。” 想把勾着腰的腿弄下来,又没处下手,方如练出了一身汗,“你姐姐还没成为大明星呢,没必要先惹上这种事。” 不是谁都会像她的小意一样,能完全保密。 “打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方知意抿着唇,望向她姐明显红了一圈的脸。 “小水喝醉了,忙着照顾她,我没注意。” 所以后来方知意打助理的电话,也没人接。 “嗯。” 她还介意那个接电话的人。 “有个女生接了姐姐的电话,说姐姐喝醉了。” 方如练愣了一下。 电光火石间忽然想通了什么,她沉沉呼出一口气,“那是我们同剧组的演员,和我一起带小水回去,我在房间照顾小水,她在客厅,所以,可能,就接了电话。” 方知意看着她笑,“她好像喜欢姐姐呢。” 方如练没说话。 “姐姐喜欢她吗?” “我只把她当同事。” 方知意看着她,脸上残余的阴沉神色逐渐褪去。 手无处安放,眼睛和呼吸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闭着眼,声音在发颤,“已经回答了,松开我,我很热。” 女孩歪了下头,“热吗?” 方如练:“热。” 她才睡醒本来就热,方知意冷不丁来这么一遭,现在热得不得了,浑身是汗。 “只有热吗?” 她不解,抬头看方知意。 方知意是很少笑的。 或者说,她即便笑,也多是极淡的一抹,像是唇角无意间牵起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弧度,只是出于礼貌顺便带上的。 可现在,笑意从女孩眼角眉梢流泻而出,灵动得不可思议,几缕墨色的发丝挂在脸上,缠绕着如玉似珠的脸和颈项。 她微微抬头,眼神亮得灼人,再次问:“只有热吗?” 方如练一瞬间愣住了。 以至于没有察觉挂在她腰上的腿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赤裸的脚微微曲着,沿着方如练的小腹一路下滑,轻轻一压。 方如练猛地回神,脸色又青又白又红,“方、知、意!” 抬腿把方知意的腿顶开,方如练被她说中,恼羞成怒,顾不了什么好姐姐的僞装,抬手压住方知意喉咙,咬着牙颤声道:“耍我到现在,耍够了吗?” 她气息粗重,胸口起伏剧烈,像受了多大侮辱似的。 身上湿了一片,有些是汗,有些不是。 方知意从不冤枉她。 第70章 :妹大避姐。 方知意的脖颈很白,像一捧雪,温凉的气息争先恐后涌上来,包围住方如练的手。 贴着方知意肌肤的掌心却越来越烫,像烙上一块烧红的铁,灼得人发慌,房间裏的细微声响像皮肉焦灼的声音,混入方如练发颤的呼吸声裏。 方如练有点难受。 被方知意踩过的地方烫,掌心烫,呼出的气息也烫。锁骨上那道红印更是灼人,此刻正难捱地泛着又疼又痒的热意。 恼羞成怒的情绪在快速褪去,她盯着方知意那双水亮的眼睛,另一种更隐秘的、不可言说的、两人却心知肚明的情绪浮了上来。 须臾间沉沉掩住方如练的瞳,把方如练摇摇欲坠的理智往下推。 呼吸很沉,心脏轰响,一声接一声撞击胸腔,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余音又像有人将塑料纸紧贴耳边揉搓,咯吱咯吱的。 目光焦点慢慢从身下人的眼,扩大到那张漂亮的脸,随后定在那张微微抿着的唇瓣上。 方知意皮肤白,唇色天生浅淡。方如练从前有个爱好,喜欢看那张唇瓣从最初的浅樱色,慢慢被她晕染成绯艳欲滴的红色。 心脏鼓噪还在继续,不知何时她的手落在了方知意的唇上,指腹往下压出一点变形的弧度,方如练吓了一跳,却没松手。 方知意轻轻蹙眉,漆黑的眼珠晃了晃,却没躲开,“姐……” “现在想起来叫我姐了?”方如练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女孩微红的舌头在嘴唇裏忽明忽暗,她沉吸一口气,别开视线,“刚才耍我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不就是昨晚没接你电话吗?至于记仇成这样。” 想了想还是不爽,才压下去没多久的怒气又涌了上来,方如练冷声说:“耍也耍完了,滚吧。” 不敢再看那人一眼,方如练扯过一旁的被子将对方草草一裹,自己抢先翻身下床,几乎是逃也似的滚出了房间。 三秒后又滚进来了,目光坚定、自顾自地拉开衣柜找换洗的衣服。 越想尽快动作就越是慌乱,尤其还有一道目光盯着她,方如练如芒在背,到底没忍住说:“你老盯着我干什么,睡你的觉!” 她听见方知意轻轻笑了一声。 “两个多月不见,姐姐想我吗?” 方如练动作顿了一下,不敢回头,只能自欺欺人地回答:“想啊,我当然想家,想妈妈,想穆姨,也想你。” “我很想姐姐。” 或许是她说得太认真,语速不疾不徐,听起来多了几分方如练不敢想的意味。 心脏突突加快跳了两下,方如练把衣柜关上,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好好珍惜这份想念吧,过不了两天你就该嫌我烦了。” 不等方知意反应,她抱着衣服大步走了出去。 花洒开启,水流迎面扑下,温热的水柱击打在头顶,顺着发丝、脸颊、脖颈一路蔓延,冲散旖旎的心思和无可辩驳的罪证。 方如练在水声中闭上眼。 水汽升腾,镜面模糊,哗啦的声响填满整个空间。 洗完澡出来时方如练撞上方虹。 她妈疑惑道:“中午回来你不是才洗过澡吗?” “睡起来出了一身汗。”方如练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顺便记起一件重要的事,“妈,今晚你跟我睡呗。” 方虹:“你身上热乎乎的,我不想跟你睡。” “……” 方如练“哼”了一声,转身躺在沙发上,捻起她妈刚洗好的葡萄,“那我跟穆姨睡。” “你穆姨也嫌你热。”方虹看着她笑,“怎么了,跟你妹吵架了?” 方如练:“没有,我跟小意好着呢。” “那干嘛不想跟她睡?” 这实在稀奇,以往哪怕有多余的床,方如练也要跟方知意挤一张床,软磨硬泡好久才让妹妹答应——不答应也没辙,方如练一往床上躺,方知意拖不动她。 “不是不想跟小意睡。”她把葡萄皮吐出来,抽纸擦了下手后靠着方虹晃,“好久没见您了,好多知心话想跟您说一说,你怎么这样?” 方虹看着她,半信半疑。 等没多久方知意从房间裏出来,方虹看见向来爱招惹方知意的方如练居然沉默下来,眼神也刻意避开,方虹对方如练那说法是一点也不信了。 转眼到了晚上,母女躺在一张床上,方虹问:“真吵架了?” “没有。” 方虹盯着她。 方如练解释:“真没吵架。” 方虹:“那下午为什么你不和小意说话?” “我有说的啊,只是说得比较少而已。”方如练挠头,“而且她在写作业,我总不能凑上去打扰她写作业,没写作业那是在休息,我也不好意思打扰她休息。” “以前没看出你不好意思。”方虹毫不客气拆穿她,“你俩怪怪的!” 方如练眼皮一跳,抬手捏了捏眼皮,闭着眼想了半天总算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妈,你是知道我是性取向的,我喜欢女生,小意她现在也成年了。” 方如练摸了摸鼻子,“不是说我对她有什么心思,而是确实不太合适,需要避嫌,嗯……类似儿大避母女大避父这样,妹大避姐,你懂我意思吗?” 方虹低头思考了一下,认同地点了下头,“我倒没想过这个,确实,你们两个都长大了,还是要注意点分寸。” 她抬起头,忽然问:“小意还不知道你喜欢女生吧?” “咳咳,”方如练咳了一声,“应该……” 心虚到尾音都听不见。 好在方虹也没注意,“那行,以后来这边我都和你睡。对了,小意是真把你当姐姐看的,你就算避嫌你也别搞得像疏远人一样,她年纪小,会伤心的。” 方如练眯着眼睛假笑:“嗯嗯。” 方虹和穆云舒第二天就回去了,方如练和方知意送两人到高铁站,把人送进站,姐妹两人坐地铁回来。 强冷车厢的空调给得很足,方如练把衬衫往裏拉了下,低头看经纪人给她发的行程表。 没多久,胳膊忽然被人碰了下,“姐姐,看外面。” 方如练闻声抬头。 地铁穿过底下部分驶上了高架桥,恰是黄昏,阳光透过车窗泼洒进来,将整个车厢染成一片暖金色。 远处暮色四合,天边漫开一片蓝紫色的烟霭,暮光温柔地漫过云端,像蒙上一层朦胧而浪漫的纱。 但比纱绵软。 方如练弯着眼睛看窗外,“像棉花糖。” 好风景让人心情愉悦。方如练看了会儿,高楼慢慢遮住了云霭,她轻快地转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道目光。 她光顾着看风景了,没有察觉方知意在看她。 “叫我看外面,自己却看我,想干嘛呀?”她笑着问。 方知意轻轻眨眼,垂眸,“都看了。” 两人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家。 出门一趟热得慌,方如练一进屋便径直去冲了澡。她吹干头发推门出来时,方知意正站在饮水机前接水,闻声抬眸瞥了她一眼。 察觉那道目光裏的异样,方如练脚步微微一顿,“怎么了?” 她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检查下是衣服没穿好还是裤子没拉好。 方知意慢悠悠喝了一口水,忽然看着她勾了下唇角,“姐姐这两天洗澡频次有点高,这两天也不是很热吧。” 方如练愣了一下,蹙眉,对上女孩眼裏意味深长的目光,方如练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意思,反驳道:“真的是因为热!” “昨天下午也是?” “……” 方如练语塞,理不直气也壮,“昨日事昨日毕,不许翻旧账。” 垂下的视线落在方如练的锁骨上,方知意歪了下头,“因为姐姐总是不结账就跑了,账本一累再累,总得有人来解决。” 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可这对于方如练来说是个没法解决的问题。 要怎么解决,她再如何神通广大,方知意前世就是被她拽进了泥潭,穆云舒前世就是因她去世的,她没有任何办法解决。 她知道错了,她要忏悔,要弥补。想法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她没办法控制心动,没办法制止想念,她连这也没办法解决。 她有在努力的。 可是方知意给在她灵魂和身体打下的烙印有点多,她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消除,连遮掩都很困难。 所以她只能沉默,她给不出任何承诺,只能在察觉方知意朝她快步走来时猛地转身,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往阳臺走,“有点热,我出去吹会儿风。” 她甚至谨慎到把门拉关上了。 这样方知意要是开门的话,她能听到并且提前做好准备,带上好姐姐的僞装,做个好人。 夜晚的风很凉快。 方如练放了会儿歌听,想起很久没跟陆可聊天了,又给她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方如练看了下时间,似乎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足够两人僵硬的氛围缓解不少。 方如练拉开门进客厅,浓重的药味先扑了她一鼻子。 “小意,哪来的这么重的药味?”她快步走过去,朝沙发上那道侧对着她的身影问。 方知意盘腿坐在沙发上,似是在拆药膏,女孩头也没抬,发丝垂在两鬓和肩膀上,“姐姐坐过来些。” 方如练挨着方知意坐下,歪着头打量眼前人,“你受伤了?” “没有。”女孩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又往下移,落在方如练的锁骨上,“给姐姐擦的。” 方如练摸了那道红印的位置,“一个印子而已,没必要擦的,顶多明天就没了。” 方知意用棉签抹了点膏药,盯着那道印子,忽然朝方如练靠了过去,“不行,我看着烦。” 哪怕姐姐说没有发生什么,她也越看越烦。 “我、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冰凉的药膏已经落在她的锁骨上了,棉签在上面移动,方知意语气不太好地说:“衣服拉开些。” 方如练被她突然逼近的动作困住,只能仰头靠在沙发扶手上喘息,固执道:“小意,我自己来。” 余光所及,恰好是方知意白得晃眼的侧脸。灯光柔柔地落下来,照亮她颊边细小的绒毛,像一圈初生的蒲公英,朦胧而清晰。 “紧张什么。” 方知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轻缓地安慰道,“妹妹给姐姐上个药而已,不是很正常吗?” 方如练发现方知意每次看见这道红印心情都不太好。 哪怕语气轻缓,也有一种逼迫感,好像方如练再推拒一点,方知意立刻会和昨天那样,轻松一两个动作就弄得她满头大汗,慌乱无主。《 》 70-80 第71章 :“她很漂亮?” “正常,正常。”方如练再不敢乱动,腰背压在沙发扶手上,僵硬着四肢等方知意动作。 药膏是冰凉的,刺激的药味从方知意手上散开,很快盈了方如练一身。棉签蘸着药顺着方如练的那片锁骨往下滑,方知意不经意洒在方如练身上的呼吸也往下滑,给方如练撩拨出一身鸡皮疙瘩。 “姐姐跟她关系很好吗?” 方如练不敢看她,只有两三分不听劝的余光落在她贴得很近的侧脸上,听见她骤然发问,愣了好一会儿。锁骨上的力道骤然加重,方如练后知后觉,这个“她”可能指的是谁。 “你是说林柚清吗?” 白得晃眼睛的侧脸从方如练眼前移开,方知意收了药,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裏。 “不算很好,同剧组的同事。” “她很漂亮?” 能进娱乐圈的女生没有丑的,方知意心裏明白。 方如练诚实道:“是挺好看的。” 方知意正拆开一块湿巾擦手,白茶气息散开,她忽然偏头看向方如练,俯身往方如练的防线靠了靠,无声地笑了笑。 白茶气息也带到了方如练身上,好在方知意动作没有很过分,她不至于慌张起身逃离。 “那通电话……你们说了什么?” 方知意对林柚清在意得有点过分了,方如练思来想去,应该是那通电话两人发生了什么。 方知意盯着她看,“她说姐姐喝醉了,没办法接电话。” 可那会儿方如练根本没喝醉,她在房间裏照顾小水。她昨天还疑惑呢,手机好好的怎么就塞进沙发缝了,再结合那天晚上林柚清各种反常行为,方如练大约知道了林柚清的意图。 一些很幼稚的、宣誓主权的行为,方如练从前也爱这样做。 方知意作为一个受害者,被迫接受了她的恶意和挑衅。 “她、她应该是误会了,把你当成了——”方如练顿了顿,“你别生气。” “当成了什么?”方知意歪着头问。 视线往旁边晃了晃,方如练勾着唇角笑了笑,“她不知道你是我妹妹。” 方知意吸了口气,坐直身体靠在沙发上。 “别气了。” 总算找着这两日方知意言行反常的缘由,方如练松了口气,抬手戳了戳方知意的胳膊,软着嗓音哄道,“我和她真不熟,就是看她年纪小,又一个人进组,所以多帮衬了些,没有别的意思。” 方知意轻轻抿了抿唇,嘴角依旧向下。 方如练挪近了些,撞了撞她胳膊,“吃不吃苹果?姐姐削给你吃。” 一个苹果削结束,方如练放下水果刀,把一整圈完全没断的苹果皮拎起来给方知意看,得意道:“你姐厉害吧?” 方知意看了一眼,最末端的一节嘴角往上勾了勾- 最近鹭围市的气温降了不少。绿化带的叶子虽然还绿着,但已经夹杂了不少枯叶。风一吹,簌簌作响,倒隐隐有了几分正经秋天的意味。 可别的地方早已入了冬。社交媒体上,到处是纷扬的雪景和按捺不住的欢呼。 手机“叮”一声轻响,屏幕亮起,是穆云舒发来的消息,提醒她降温了,记得加衣保暖。坐在对面的时烟萝正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闻声顿了一下。 方知意拿起手机回了消息,再放下时,那絮絮叨叨的声音才又续了上去。 时烟萝的大学课程不多,一得空就来鹭围,当然,方知意不是她来鹭围的全部理由。郝韵这两天要回鹭围,她怎么着也得去骚扰——不,关心一下。 “你们高中多久放假呀?” 方知意轻咬了下吸管,“嗯……补习的话可能还要一两个月,不补习的话,快了,考完试就可以走了。” 方知意是不想补习的,在家裏看书和在学校看书没什么分别。 两人喝完奶茶,从商场往外走。风势不小,迎面一阵扬尘扑来,呛得人忍不住眯起眼。 附近正在施工,哐哐哐的动静不绝于耳,重型卡车来来往往,卷起更多尘土,噪音混着飞扬的尘埃,笼罩着大半条街道。 “这破路都修了多久了还没修好!”时烟萝一边抱怨,一边把手挡在眼前。 方知意倒是没太有印象,她不怎么过来这边。 地面施工围路,禁止通行,告示牌箭头指向旁边的一条小路,请行人绕行。 “元旦节你们放假吗?对了,那天你有安排没,要不然我们去——”时烟萝脚步一顿,蹙眉,视线越过方知意侧脸看向墙边,抓了下方知意手臂。 “那裏……是个人,还是垃圾呀?”她眯着眼睛,有点害怕,又忍不住看。 方知意扭头,顺着时烟萝的目光看去。 垃圾桶旁边,靠墙的角落,似躺着一个人,长发乱糟糟的,叫来人路人分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一条狗躺在那儿,身上披了件破旧的黑色衣服,正蜷缩在几块砖头中间。 天有点黑,地上沾着些黑色的污渍,时烟萝凝神细看,才发现那是已经发黑的血迹。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拽住方知意的胳膊向后缩了缩,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是个人?死了还是活着呀?” “救……救命。” 地上蜷缩着的一团人忽然发出沙哑的声音,抬起一张灰败的、布满污垢的脸,猝不及防地,和方知意的视线对上。 方知意瞬间脸色发白,盯着趴在地上那人。 “救我……”那男人在向她们求助,身体艰难地转了个方向,似是要朝她们爬过去。 时烟萝察觉她在发抖,“方知意,要不我们先……” 这裏路灯又少,人也不多,莫名其妙躺了个脏兮兮的男的,感觉不是很安全。 她话还没说完,方知意拽着她大步往前走了。没多久两人绕出了小路,宽阔的大路出现在眼前,路灯明亮。 脚步停了下来。 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 那张脸黝黑粗糙,布满皱纹,牙齿上积着常年抽烟喝酒留下的黄垢——这样貌再寻常不过,许多男人都长得差不多,可偏偏方知意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人。 或许是眼神。 那种浑浊的、猥琐的,看猎物的眼神。 “吓死我了。”回想起刚才那一幕依旧后怕,时烟萝拍着胸口,又想起地上的血和那人奄奄一息的模样,犹豫道,“方知意,那个人是不是流血了,我们要不要报下警?” 抬头看方知意,发现她神情不太对,时烟萝上前扶着她,“你怎么了?” 方知意脸色苍白,靠着路灯摇了摇头。 时烟萝连忙把人扶坐在路边的椅子上,抬手摸了下她苍白的脸,“你、你是不是晕血?还是怎么了,没事吧?” 方知意摇头,视线朝那条小路看去。 没过多久,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响由远及近。她们对视一眼,心想大概是之前有路人经过,悄悄报了警。 时烟萝:“还好还好。” 那人虽然有点吓人,但时烟萝还是不希望人死掉。 方知意笑了下,呼出一口气。 望着灰蒙蒙的天,有些恶毒地想:可惜- 十八岁的方知意在还没弄清楚什么是爱情、也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没什么兴趣的时候,就被她无耻的姐姐哄上了床。 她惶恐不安,方如练变本加厉,用成年人的恶劣,放肆围剿可怜的妹妹。 她哭着说:“我一点也不喜欢你。” 她把方如练的手咬得鲜血淋漓,不管不顾地说:“是你骗我的。” 她害怕方如练落在她身上那种沉沉的、目的性明确的眼神,也惶恐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 还好,那道强势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在她落泪后就此移开。 她们和好了,变成了正常的姐妹关系,再没人提起那个荒诞的晚上,一切错误好像都被拨回了正轨。 她们还是彼此密不可分的家人。 冬去春来,鹭围市气温升得很快,鹭围大学裏的花很快开了,芳香四溢,她拍照发给方如练。 方如练消息回得很快:【等你姐有钱了,买一个能闻到味道的手机。】 紧接着方知意收到一张方如练的自拍图,很死亡的一个角度,方如练拍出来依旧好看。 【我明天晚上回鹭围,记得回家,不想一个人住空荡荡的房子。】 方知意回了一条:【明天课很满,晚上有解剖课。】 姐姐或许会比她先到家。 课真多啊,要背要学的内容很多,方知意发了消息就抱着书去图书馆了。 第二天晚上的解剖课上到晚上八点半。 从实验室出来,方知意一身疲惫,仰头看了看校园道路上发黄的路灯。 “方知意,你不回宿舍呀?” 方知意闻声回头,“嗯……我回家,我姐今天回来。”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出校门。 学校后门有段路在施工,学生得从天桥上过,绕一段比较远的路。方知意低头看了下方如练给她发的消息,催问她到哪裏了。 发了条语音过去,她瞥了眼天桥底下,靠着施工地的一条小路。 小路比较窄,但因为不绕路,白天走的人也不少,只是路灯比较少,路又比较破,从裏面进出的人寥寥无几。 方知意心想,应该没事吧,这可是鹭围大学附近。 她打了个哈欠,顺着小路走了进去。 偏偏这晚出事了——她被挡住了去路。 她被学校和家庭温养出聊胜于无的警惕心,抬头看了下来人,像是个工人,身上有些灰,她礼貌道:“你好,借过一下。” 面前的人没动。 路灯很暗,周围一点人声也没有,施工地裏吊臂高高悬着,被风吹出吱嘎吱嘎的尖锐声响。 第72章 :还没到给她哭坟的时候。 风有点大,那人在低头看手机,方知意怀疑对方没听清。其实侧着身倒也过去,就是有可能会挤到对方,方知意只好大声又说了一句。 对方似是如梦初醒地抬起头,一张很模糊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得晦暗,被眼皮挤压着的眼睛裏却放出兴奋的精光,他朝年轻女孩笑了笑,侧身让开。 那种眼神,方知意很不舒服。 她后知后觉,今天选择走这裏或许是错误的,但随即又想,这裏可是鹭围大学附近——单纯的好孩子总是把学校当万能的避风港。 总之快点离开这裏没错,她加快脚步,察觉身后那道视线,紧张得走路姿势有些僵硬。 握着手机,指腹不自觉在侧面捏了几下。 或许真的只是一个工人,只是长得不太善意而已,方知意这样想着,心脏却在不停加快——余光往身后瞥了一眼,那人跟了上来。 脚步不紧不慢,举着手机似乎在打电话,笑了一声,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方知意蹙眉,风从后面吹来,她闻到了呛人的烟味,以及酒味。 其实时间并不算很晚,今晚天气也并不糟糕,方知意想不通为什么今晚走这条路的只有她一个。 她踩着昏暗的灯光,心裏越是着急,双腿却越像在梦裏一样不听使唤,根本快不起来。 那人是在跟踪她吗? 不一定,她这样安慰自己,或许只是恰好同行一段路,是她误会了。 这段路还有多远结束? 她感觉后面那人走得很快,把地上的砂砾踩得很响,风声像鬼哭狼嚎。 这段被施工地包围起来的小路只走了一半,哪怕她脚步很快,还有剩下一半,穿过剩下一半路程才能到大马路上。 往前再走一段距离,左转从高架桥下穿过,就到了一条很窄的路。 那烟又飘过来了,方知意没敢回头,但知道那脚步声和咳嗽声离她越来越近,手机在手心震动了两下,方知意深呼一口气。 左拐,拼尽全力跑了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跟着加快,方知意终于确认那不是个好人,她的直觉没错。 方知意的体测成绩并不好,其中最差的项目是一百米短跑和八百米长跑。可此时此刻,在强烈的危机感驱使下,她紧绷的身体分清了轻重缓急,顾不上累不累、喘不喘,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拼命向前跑! 风呜咽着掠过。 今晚其实有淡淡的月光。 男人的烟在看到女孩惊恐跑起来的时候就扔了,他有些可惜,还没抽两口呢。 小路蜿蜒折迭,他打跑着绕过几处拐角,目光朝前,却看不到女孩的踪影。 跑得这么快吗? 摇头。 往回走了十几米,靠着铁皮围起来的墙,伸手轻轻一推——有一道在昏暗的光下不太明显的门。 门轻轻地、可怜地,吱嘎了一下。 不远处,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的方知意急忙捂住嘴,将剧烈运动后的喘息强行压下去,脸憋得通红。 她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把人吸引过来。 她躲在一片钢材后面,蹲在地上的腿发软,疼得要命,方知意咬着牙盯着地上,忽然发现原来今晚是有月光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从她附近掠过,渐渐远去。紧接着,她听见什么东西被猛地砸了一下,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爆裂声。 她吓得一抖,撞到了后背上的建材,很小的动静,埋在那人发出的噪音裏,几乎听不见。 但她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在说话,又或许是在骂人,不知道是哪裏的方言,方知意听不懂,她蜷缩着身体发抖,害怕和绝望朝她扑过来。 她祈祷对方没有什么耐心,或是外面经过一群人,她可以大声呼救。 或许因为她是个无神论者,她的祈祷没有被神听见。 搜寻了一番后,脚步声终于朝她这裏逼近。 她的余光看到了男人模糊的影子,喉咙滚了滚,方知意下意识握紧身后的钢管——钢管太长,她抽不出来,发颤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摸到了一块石头。 都不是什么趁手的工具。 “小妹妹,一个人啊……” 一声呕哑嘲哳的嗓音陡然响起,像粗粝的砂纸磨过耳膜。方知意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骤然冻住,先前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她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强大和冷静。 恐惧攫住心脏,眼泪不受控制地唰地滚了下来。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她竟然想起了方如练。 姐姐比她成熟稳重,比她聪明,如果遇到了这种情况,姐姐会怎么做?会直接拼一把,还是会僞装一下稳住对方。 对方笑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一步步朝她逼近,“叔叔也不是坏人。” 难以掩饰的厌恶和恐惧写在脸上,方知意蹲在地上,盯着男人,手轻轻在背后移动,攥住了一根长钉子。 “咚——” 一声闷响,而非清脆。 男人直挺挺往前栽倒在地上,侧额迅速流出暗红的血液,那块立下大功的板砖碎成两半,哐当当滚落在地。 朦胧月影中,一道凌厉的身影在方知意盈着泪的眸中显现。 方如练站在方知意面前,维持着半个挥出的姿势,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她大口喘息着望向方知意,随即骂了句脏话,干净利落捡起二分之一砖头,再次朝男人砸去。 没砸中额头,男人滚动身体躲了一下,二分之一砖头分量太轻,只在男人身上弹了一下。 方知意仰着头看她,泪眼模糊。 “别愣着了!跑!”方如练一把拽住她手腕,力道很大,声音因急促而有点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拉着她冲向门外。 方知意被动地跟着,空气窜进她的喉咙裏,快速地割着喉管,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方如练的手心滚烫且布满薄汗,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身体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一步比一步慢。方知意自己更是不济,长时间高度紧张下的蜷缩让双腿酸麻无力,平日最差的体能此刻成了致命的拖累。 昏暗的灯光在脚下拉扯出扭曲摇晃的影子,方如练的喘息声越来越重,拉扯着方知意的手臂也显出力不从心的颤抖。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哼哧声,紧紧咬在了身后,方如练下意识回头。 ——惊得瞳孔骤然一缩! 那个被她一板砖砸倒的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暗红的鲜血糊了半张脸,在惨淡的光线下狰狞可怖。 像丧尸一样追着她们。 她才参加完活动回来,换了一双平底鞋,鞋底很薄,被地上的石子硌得很难受。余光中丧尸快要追上来了,方如练只恨自己进来时太冲动,没想过带点武器什么的,不然刚才就可以让这丧尸沉眠。 追上的时候男人从身后抽出了个东西,银色的寒芒从方如练眸中闪过。 他有刀! 那刀朝着方知意后背刺去! 方如练想也没想,用尽最后力气将方知意狠狠甩向一旁。 刀刃在空中偏了一下,朝方如练身体刺来,方如练躲不开,下意识抬手去挡。 锋利的刀刃割开她掌心,剧痛传来,刀势却未止住,反而借着这股力,更狠、更准地向前一送—— 噗嗤。 是利刃没入身体的闷响。 “姐!” 方如练浑身一震,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扎进自己胸口的那抹寒光,掌心的血与胸口的血同时涌出,一种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开来。 男人脸上浮现出扭曲的快意。 但这快意在下一瞬凝固—— 很小的一声噗嗤。 一根粗长的钉子从他脖颈一侧狠狠刺入,穿透皮肉,男人连哼都未哼出一声,便瞪着眼睛重重向前栽倒。 露出身后浑身剧烈颤抖、眼眶眦裂的方知意。 她扑上前,接住软软倒下的姐姐。方如练的身体沉重地靠进她怀裏,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外层衣服,在稀疏月光下淌成一道触目惊心的溪流。 “姐姐……” 滚烫的眼泪淌在方如练身上,方知意声音发抖,扶着她靠在怀裏,动作慌乱,哭着说:“姐姐,我、我给你止血……我……” 她还不是一个成熟的大人,还只是一个大一的学生,那些课堂上学的急救方法她一个也想不起来,她抱着她手足无措,察觉她的体温在迅速下降。 方如练疼得睁不开眼,失血太快她几乎晕厥,只是凭着本能动了动嘴唇。 “什么?”血沾了满手,方知意哽咽着贴近她唇边,“姐姐要说什么?” 方如练意识有点涣散了。 想说什么来着。 有点疼,小意亲亲姐姐。 其实骗你的,姐姐根本没打算把你当妹妹看,也没想和你回到从前,在无数个你看不到的时刻,姐姐都在肖想你。 等你回家的时候也在想。 现在也想。 她半垂着眼,用混沌的意识埋怨方知意。 ……干嘛要走这条路啊,青纱帐不要走啊一点安全意识也没有,你知道我跑过来的时候多怕吗? 方虹和穆云舒知道不得骂死你。 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努力睁开眼,依旧后怕,余光盯着旁边躺着的丧尸,嘴唇嚅动:“先、先补刀……” 方如练当时只顾着疼,没看见方知意是怎么动手的,以为方知意只是拿石头砸了人。眼下还没到给她哭坟的时候,她得提醒方知意。 脸颊无力地贴在方知意胸口,方如练彻底昏迷之前,隐约听见她经纪人一惊一乍的尖叫声,以及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 第73章 :姐姐疼吗? 方如练原本是想回家等方知意,但好几天没见她实在想早点见到方知意,就让司机绕路到鹭围大学,顺便把方知意一起接上。 她发消息问方知意在哪裏,方知意回消息说刚下课,还要一会儿才到家。 后面再发消息,方知意却没回了。 车快要开到鹭围大学后门时,她的手机一震。 屏幕亮起,是方知意发来的短信: 【紧急求救】方知意 方知意通过紧急SOS功能分享了她的位置信息。 查看您的地图应用或点击下方链接即可查看她的实时位置。 位置:中国,XX省,鹭围市,安平区,大学城北一路·鹭围大学后门(东南侧150米) 时间:2018-4-1621:12:08 方如练愣了一下,蹙眉。 方知意上大学的手机是她新买的,在交给方知意之前,方如练特意把自己设置成了紧急联系人,快按五次侧边键触发紧急模式。知意遇到紧急情况,她能最快收到信息。 位置在手机裏铺开,方如练双指把地图放大,漆黑的瞳孔映出标注方知意位置的小红点。 就在学校附近,方知意离她很近。 方如练记得那块区域在施工。 她呼吸一滞,大叫着让司机停车,下车之前面色沉沉地让经纪人给她报个警,握着手机从小路靠近那片施工地。 方知意曾带她走过这条小路,但是在白天,而且人多。 那会儿她就叮嘱过方知意,别犯懒抄近道,规规矩矩走亮堂的大路,也没多远。 恨死不听话的妹妹,她一边跑一边祈祷方知意只是误触,而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事。 心脏狂跳,她听见朦胧月色下吊臂被风吹得吱嘎响,鬼哭狼嚎似的。万幸,她在那一片昏暗裏找到她的小意。 小小一团缩在一堆脏兮兮的钢材前,哭着看向她。 吓坏了吧,方如练心脏也揪了一下。 可惜这会儿没有时间安慰她,方如练只能先拽着她跑。 好在最后方知意没有受伤。 方如练没有生命危险。 有了手的缓冲,歹徒那把刀插得不深,胸口和手受了伤。左手掌心伤口比较长,医生给她换药时她瞥了一眼,血肉翻了出来,狰狞可怖。 只怕好了也要留疤。 病房裏很安静,医生护士换完药就出去了,方虹和穆云舒是昨晚赶来的,这会儿下楼给她办手续。 方知意站在床边,低着头,小声喊了一声姐姐。 方知意昨晚一宿没睡,眼下一片明显的青黑,发丝凌乱。方如练看了下她脏兮兮的衣服,上面有灰又有血,原本计划训斥她一顿、好好说说安全意识的方如练愣了愣,吸气,“我没死,你先去洗个热水澡。” 方知意低着头,不动。 女孩说:“对不起。” 眼眶猛然一红,她吸了吸泛酸的鼻尖,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眶蹦出来。 看得方如练心头一哽。 “小意,”她脸色有些苍白,脸上那一贯锐利的漂亮褪去,显出一种脆弱的美,“过来点。” 女孩依言靠了过来,方如练仰头看着她颤抖的睫,声音柔和,“低一点头。” “别哭了。”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捧着方知意的脸,给方知意擦眼泪,额头轻蹭方知意冰凉的额头,“姐姐好好的,不用说对不起。” 滚烫的眼泪砸在方如练脸上,方如练愣了一下,心头跟着发酸,她柔声道:“不怪你,伤我的又不是你,你对不起我什么。” “如果不是我,姐姐也不会——” “才不是呢,你姐这么有正义感的一个人,谁被欺负我都会见义勇为的。”她满嘴跑火车,轻笑着安慰妹妹,“真的,不是因为你的缘故,别这么想。” 方知意低着头,望向方如练胸口和掌心裹着的绷带,又是害怕又是担心又是愧疚,千番情绪在心口绕了绕,从干燥的唇吐出来,只剩两个字。 “疼吗?” 声音很低,微微发颤,又带了点鼻音。 女孩将脸颊轻轻贴在方如练的掌心。察觉到她手臂乏力,又悄然用自己温热的手心覆上她的手背,托着她掌心,极轻地蹭了蹭。 触感温软似羽毛,轻轻扫过方如练被绷带包裹住的心脏。方如练只觉得心脏蓦地漏了一拍,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细微却清晰的悸动从心口荡开,直抵胸腔最柔软处。 方如练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不疼。” 方知意心想,姐姐又在撒谎。 明明很疼,换药的时候姐姐都疼出眼泪了。 姐姐说不怪她。 但方知意没法不怪自己,是自己太缺乏警惕,才把姐姐牵扯进这样的险境。 姐姐怕疼,被蚊子咬个包都要抱着她哼唧好久,身上磕碰出点什么晚上总难眠,要抱着枕头去她房间挤着睡觉才能睡着。 她偶尔觉得姐姐娇气,如今娇气的姐姐受了重伤,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却笑盈盈地跟她说不疼。 掌心那一刀划得很深,伤到了骨头,相比与胸口的伤口,疤痕也更明显。 姐姐谨遵医嘱,日日耐心涂药,祛疤的膏体贴肤沁凉,从不间断。时日久了疤痕总算渐渐淡去,化为一道粉白色的淡疤,突兀地横跨在掌心。 鹭围市很爱下雨,偶尔几个雨天,方知意察觉姐姐会突然蹙眉,低头撇了下掌心。 潮湿寒冷的天气会让肌肉和软组织收缩、紧绷,从而牵拉到本就脆弱的疤痕区域,引起“疤痕痛”。 方知意问:“姐姐疼吗?” 她是真心在问她,也是真心担忧她。 但方如练的回答大半不正经,她会凑过来亲方知意,撒娇说好疼,附耳沉声补一句:“要小意的*水泡着才舒服一点……” 心底那点怜惜与愧疚顿时烟消云散,她猛地别过脸去,被姐姐的荤话气得耳根通红。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裏,方知意都笃定地认为,姐姐掌心的那道疤是不会疼的。 直到那段堪称凄惨的时日——穆云舒骤然离世半年后,方如练遭全网谩骂,不得不退出娱乐圈。 方如练总在雨夜醒来,神情恐慌,像做了个噩梦,几乎要喘不过去。 方知意从后圈住她,伸手在她脸上一摸,一片湿凉。 姐姐又在哭。 “外面下了好大的雨,风也好大。”方如练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异样,语气平静得像方知意抹到的泪只是错觉。 方知意害怕她姐平静的样子,她那段时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一不小心松手,她就会永远失去方如练。 抱着她的力度往裏收了几分,方知意下巴搭在她的颈窝,轻轻蹭她的脸,哽咽出声,“姐姐。” 她圈着姐姐的腰,切切实实的温热传来,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哭腔却怎么也藏不住,“臺风登陆了,要下好几天雨呢。” 昏暗裏,她听见姐姐笑了一下,语气轻快:“那你明天上课怎么办?” 姐姐的泪蹭到了她脸上,凉得要命,姐姐身上也凉得要命。方知意拉被子盖在她身上,“明天停课了,不用去学校和医院。” 细微的窸窣声后,两人躺在床上,方如练轻声说:“睡吧,小意。” 方知意牵着她的手,依旧是一片冰凉,“嗯,姐姐也睡,晚安。” 半夜裏方知意猝然惊醒,伸手一摸,身旁是空的。 她在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找到了方如练。 窗外风雨大作,雷声轰鸣。客厅没开灯,方如练赤着脚坐在地上,她仰头望着窗外被臺风肆虐的城市,一只手正近乎暴力地反复揉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甚至用牙齿去啃咬那道旧疤。 一道闪电骤然劈亮夜空,惨白的光瞬间映满客厅。 也照亮方如练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只被她折磨得血迹斑斑的手。 啪嗒—— 明亮的光线布满整个客厅。 “小意……”方如练偏头。 光线刺眼,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也挡住泪痕交错的脸,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把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藏在背后,试图扯出一个笑,“我、我出来上个厕所。” 笑容很失败,像是一个丑陋的哭脸,让人不忍心看。 “嗯。”方知意轻轻应了一声,脚步并没有放缓,气势汹汹地走到方如练面前,蹲下。 方如练好像很害怕她,往后缩了缩,依旧是把那只手藏在背后。 嘴唇上沾了血,很艳,然而脸很白,像一只艳鬼。 方知意什么都没说,她默不作声跪在姐姐面前,把人拉进怀裏抱着,轻声说:“姐姐上厕所不要上这么久,我看不见你,会担心。” 沉默了很久。 方如练终于伏在她肩膀上,小声抽泣起来。 她声音发抖,带着一种破碎的腔调,“小意,我手疼……我手好疼。” 那道几乎从未真正喊过疼的伤疤,那道曾被她用来逼迫方知意的旧痕,在穆云舒去世后的无数个雨夜裏,开始无声发酵。 酸胀的痛和钻心的痒从掌心蔓延,深深嵌入骨髓,和她的呼吸共进退。 方知意对此并不知情。 她不知道方如练总在雨夜醒来的缘由,她不知道那道疤痕突然开始痛的原因,她不知道看病时姐姐有个重要病因没告诉医生,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抗拒亲她。 她以为姐姐只是因为被网暴抑郁了,因为网暴自杀了。 恨也找不到具体的人恨——只是说一句而已,只是冷嘲热讽一句而已,只是被节目和营销号带节奏而已。 唯一能恨的具体的人,也就剩那个伤了姐姐的人。 罪该至死。 第74章 :梦到你了。 “方知意?” 时烟萝见女孩出神得厉害,喊了好几声都不应,时烟萝抬手覆在女孩苍白的脸上,神色担忧,“方知意,你没事吧?” 女孩眼珠颤了一下,总算回神,眼珠往下一滚,视线从昏暗的天移动到好友的脸上,轻轻摇头。 警铃和救护车铃声已经听不见了,那人应该是被救走了。前世那个罪犯坐牢了,现在他还没盯上方知意——但这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他本来就是随机作案,不是方知意,也有可能是别的女孩。 为什么今天不是个下雨天,如果是雨天,路上的人会很少,也就没人能看到他,而是任由他自生自灭了。 方知意嘆了一口气,朝时烟萝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垂眸,下意识摸索掌心- 到家时姐姐还没回来。 今天天气不算凉,但方知意总感觉无力冷冰冰的,因那个再次出现的罪犯,方知意被回忆凌迟了一遍,心力交瘁,一进屋就软绵地倒在沙发上。 她长条条地趴在沙发上,肩膀搭在沙发扶手上,回想起蓬头垢面的罪犯狠恶又猥琐的眼神,心裏头总不舒服。 像颗不定时的炸弹,要把她平静的生活再次炸得狼狈。 方知意动了动鼻子,把沙发上姐姐残留的零星气息吸入鼻腔,紧绷的心脏得到短暂的安抚,她身心疲惫,又茫然无措,趴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心脏被压着,不舒服。 方知意眉头蹙着,笨拙地转了个身,望着惨白的天花板,沉重喘息。 终究还是摸出手机,给方如练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她吸了吸气,努力把语气调回正常,对着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姐姐。” 回应她的是小水:“是妹妹呀,练姐这回在参加活动呢,没办法接电话,你有急事吗?有急事的话我去跟她说一声,她出来接电话。” 没什么急事,就是有点想姐姐。 善解人意的妹妹不应该在这会儿去打扰她,方知意心想。但她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的小水“嗯”了一声,“那妹妹你等会儿,我去跟练姐说一下。” 没两分钟,方如练的电话拨回来了。 姐姐还没说话,方知意就听到了电话裏传来的主持人的声音,应该是姐姐还没出活动现场就着急给她回电话了。 “小意?怎么了?” 方如练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提着裙子往外走。方知意还没开口,活动现场有点吵闹,她还是察觉方知意在那头郑重地吸了吸鼻子。 方知意不常给她打电话,这回,怕是有事。 前世一家人总是命途多舛,听见方知意在那头说了句“没什么”后,方如练心脏更是慌张地跳起来。 她妹一向善解人意,或许是怕影响她的工作,因而这句“没什么”可信度并不高。 “你说。”方如练没给她妹纠结的机会,明确地下了命令。 手机贴在耳边,脖颈上的珠宝把人衬得明艳动人,方如练面色沉沉地等着方知意的坦白。 清冷简短的三个音节从手机裏传出,清脆有力地敲着方如练的耳膜:“我想你。” 方如练被郑重其事、又有点暧昧的三个字敲得有些懵。 后知后觉,暧昧应该是没有的,只是小意对于家人的想念。 但方知意性格内敛,哪怕是对于家人,她也很少这样直白地说出口,方如练笃定她是碰上了什么事,不好在电话裏言说。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很快回来。”那道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她甚至可以想象方知意嘴角往下瞥到什么程度,她改口,“我现在就回来。” 活动已进行到尾声,方如练回去叫上助理,换下累赘的礼服和珠宝,等不及团队其他人,方如练跟小水说了声家裏有事,直接打车回家了。 到家时客厅是亮的,视线往裏一挑,落在了沙发上躺着的女孩身上。 她光着脚蜷缩在沙发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 方如练动作轻悄地换鞋,摘下帽子口罩,默不作声靠近女孩。 她在回来的路上跟方虹和穆云舒都打听过了,没打听出方知意出了什么事——但或许是方知意不告诉她们,懂事的妹妹总是习惯自己处理事情。 虽然有时候处理不明白。 方如练急匆匆赶回来,原本想把她叫醒问问怎么回事,抬手,方知意温热的呼吸扫在她的指尖,一股暖流从身体窜过,灌进心脏。 把手收回,方如练进卧室拿了条毯子,轻轻盖在女孩身上。 弯腰的时候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温和,好闻,趁着她睡着,方如练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方知意大概在做梦,只是梦裏不太安稳,眉头紧蹙,把平滑的肌肤顶出大大小小的山丘。 方如练想,做噩梦了吗? 指腹以极轻的力道贴在方知意的额头上,试图推平。动作不敢放大,女孩眉头却越来越紧,眼珠顶着眼皮慌乱转动。 女孩透着不安,嘴唇抿得用力,下唇被她紧紧向内扣着,近乎要咬在齿间。 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手指稍稍用力,还没把愁眉不展的额头推平,方知意忽然大喘气了一下,随即张开眼。 天花板的灯落入女孩漆黑的瞳孔中,化成白色的一点。 那白色在晃,在水色中摇晃。 方如练正怀疑是不是自己力气太大弄疼了她,女孩泡在泪水裏的眼以极快的速度红了起来,方如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话,方知意忽然紧紧抱住她的腰。 用“勒”这个字或许更准确些。 方如练被迫伏在她身上,按道理来说,方如练应该要推开她,或是反抗一下避嫌,以证自己悔改的决心。 可今晚不太一样,她不知道方知意怎么了,却能察觉方知意的惶恐、慌张,身体甚至在发颤。 手在方知意肩上轻轻拍,方如练问怎么了。 方知意埋在她肩头,脑袋晃了晃,用她的衣服来擦眼泪,声音闷闷的:“想你了。” 方如练笑了笑,揽着她的腰把人往上带了带,让她的腰垫在沙发扶手上,柔声道:“说实话。” 挂在方如练腰上的手不知何时往上攀爬,搂住了方如练的脖颈。方知意从她肩头退出,红着一双眼仰望着她,眼睛一眨,圆滚的眼泪就顺着眼角砸落。 方如练心头一颤,垂着眸,抬手给她擦眼泪。 方知意身体凉,眼泪却烫,烫得方如练一时忘了她们已不是从前,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抵着那片微凉的额头蹭了蹭,“姐姐接到电话可是立马从现场赶回来了,姐姐这么担心你,你还要对我支支吾吾的吗?” 滚烫的泪融进她干燥的指腹,女孩被泪水沾湿的眼睫近在咫尺,方如练说:“有什么事跟姐姐说,姐姐来解决。” 哪怕知道逾矩了,她依旧揽着方知意的腰往自己怀裏带,尽可能给方知意安全感。 方知意小口小口地呼吸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向方如练,和姐姐相贴的额头也因此分开,“做了个梦,梦到从前了。” 一双眼睛被水泡得亮晶晶的,眼尾带了一抹红,漂亮得很,方如练却浑身一冷。 方如练浑身僵得像块铁,喉咙滚动时满是滞涩的疼。她艰难地扯出个笑,那笑意轻飘飘的,连自己都不知是笑给谁看,“梦到我以前对你很坏?” 方知意摇头。 方如练却没有因为她否认的动作松快几分,心脏依旧沉甸甸的,泰山压顶似的,几乎埋葬她。 揽在方知意腰后的手被捉住了,方如练心想,方知意大概要让她放开她了。 那只手被慢慢拖了出来,被方知意扣住,往上举,贴在方如练心口。 方如练不知道要作何反应,只是下意识蜷缩着手。随即,方知意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掌心摊开,手指顺着虎口斜着往下,轻轻摩挲。 “还疼吗?” 方如练愣了一下。 被她摩挲过的掌心发痒,方如练半垂着眸,心底愧疚更甚。 她原以为方知意要问罪,没想到是心疼。 仔细想想其实是意料之中,方知意一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不记仇,她心疼姐姐受的伤,会照顾安慰精神不正常的姐姐,会因为姐姐去世而愧疚痛苦。 哪怕姐姐是个顶级的混账,哪怕姐姐对她一点也不好。 方如练想,自己前前世一定是功德满天下,才换来这么一个天底下最好的方知意。 “又没有伤,怎么会疼?”她轻笑了一下,仍由掌心的酥痒发酵。 恍惚间旧年那道疤似是骤然裂开,从骨头缝裏钻出来的剧痛眼看要席卷全身,却被方知意轻轻一捏——所有痛感便尽数化开,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有时候真觉得方知意像个菩萨,下凡历劫来渡化她。可惜她实在冥顽不灵,不仅没被渡化,还把菩萨拉进了泥潭。 方知意低头在她掌心吹了一下。 方如练下意识一缩,忙道:“真的不疼,姐姐没受伤,好好的,一点也不疼。” 她摸了摸方知意的头,“就因为梦到以前我受伤了担心我?” 方知意扣着她的五指,没说实话,“嗯。” 方如练揉着她的头发,轻轻笑了下,“看到我好好的了吧,手上没伤,胸口也没伤,别哭了。” 她想了想,又说:“哪怕是以前,我的伤也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需要愧疚,也不要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方知意不说话。 “你要愧疚了……”方如练垂着眸,默不作声把被扣住的手抽开,苦笑着说,“你要还因为这个事愧疚,姐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从前没觉得那是一道痛苦的疤。 她甚至觉得那是一道勋章。 一道拿捏住方知意的勋章。 她沾沾自喜。她引以为傲。 第75章 :卑劣的方如练大获全胜。 “现在好点了吗” 回忆皆是罪证,方如练控制自己不去想,方知意望着她点头。 方如练捏了捏方知意的一侧手臂。方知意趴在沙发上侧睡,手臂容易被压麻。 她语气温和地提醒:“下次不要睡沙发,容易落枕。” “本来在等你的,没想睡。” 那通流淌出熟悉嗓音的电话像一剂催眠药,她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不安的心逐渐被安抚下来,她抬头看着方如练,突然笑了一下,“姐姐脸怎么涂得这么白,像鬼。” 妆也很浓,漂亮是漂亮就是和她这身衣服不太搭。 她伸手去戳方如练的假睫毛。 方如练躲了一下,没躲开,想了想,坐在原地任她为所欲为,“还不是着急回来见你,换了礼服就赶回来了,哪有时间卸妆。” “辛苦了。”方知意声音很轻。 方如练被她这老干部式的语气逗笑,故意弯着腰,假睫毛往妹妹掌心戳,“没大没小——” 尾音未落。 一片柔软的唇忽然靠近,在方如练侧脸轻轻点了一下。 蜻蜓点水似的轻,毁天灭地似的重。 ——震得方如练四肢僵硬成石头,想逃跑,却束手无策。 最后只能木讷地转过头,冷静了好一会儿,头脑发麻地想着方知意可能是刚醒,没分清今夕何夕——误以为她们还是前世,可以相拥而眠,抵死缠绵。 然而真相是,方知意前世也很少亲她,更遑论这么纯情的亲亲。 惶恐蜂拥而上。 “你干嘛” 心裏的惊涛骇浪不知花了多久才平复下来,方如练问出口才发现过了好一会儿,方知意已经没在她身边了。 她在问空气。 后知后觉地,方如练有点气。 干嘛突然亲她 方知意做事这么没有分寸的。 她蹙眉自顾自郁闷,没注意空气裏窜入的清甜花香。 直到茫然的视野闯入一抹明丽的艳色。 是一束粉色郁金香。 方知意弓着腰站在她身后,气息拂过方如练侧颈,握着郁金香的手绕过方如练的手臂,将花递到她跟前。 “今天回来的路上看见的,觉得很好看,送给姐姐。” 方知意语气稀松平常,她姐却像块木头僵硬着,眼睫也不敢眨一下,梗着脖子暗自琢磨方知意意欲何为。 等不到姐姐说话,方知意轻轻抬手,那只手还没搂上她姐的腰,立刻察觉她姐绷紧身体,僵硬紧张的动作神态更上一层楼。 好像要炸毛了。 好像她再靠近一点,方如练就呼吸不上来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 方如练坐着,方知意弯腰站在她身后,发梢垂在她肩膀,隔着衣服,皮肤发痒。 那束花往她身前靠了几分,大有她再不接方知意就直接塞她怀裏的意思。 不应该如此。 她看着那束郁金香,心想郁金香应该是和康乃馨差不多,“挺好看的。” 抬手抱住那束花,她默不作声从方知意怀裏钻出,轻笑缓解紧张,“今天花店打折?” 方知意点头,“嗯,开业。” 隔老远就听见那家新店的喇叭,时烟萝想凑热闹,大概也看出方知意心情不好想哄哄她,拉着人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两人各抱了一束花。 淡淡的清甜花香铺满整个客厅,也染上方如练的头发衣服。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方如练洗完澡吹头发时轻轻一吸,依旧能闻到那股清香。 时候不早了,客厅裏开着灯,没人。方如练进卫生间洗澡前催过方知意睡觉。 昏白的光线下,那束郁金香立在茶几上,静悄悄的。 方如练凑近看了一会儿,一下喜一下忧,心绪变化万千,末了垂下眼,无声地嘆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方知意紧闭的房门,方如练动作小心地把花抱起,带进了卧室。 郁金香被放在靠窗的桌上,方如练清理出独属于它的一片区域。城市夜光从窗户漫进来,温柔覆在花瓣上,笼上一层朦胧光晕。 夜色渐深。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 清香扑鼻,她偏着头躺着,掌心压着床轻轻摩挲两下。 左手手掌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那裏平滑如雪,并没有一道疤- 一开始说不疼是骗方知意的。 那道疤伤口很深,缝合,缝合,换药,结痂,每一个过程都疼得方如练冷汗直流,死抓着方虹的手,后槽牙咬到酸麻。 换药的时候她瞥了一眼,掌心那道疤青紫,像一条狰狞的蜈蚣嵌在皮肉裏,丑得刺眼。 这么丑,以后消不了怎么办。 方如练好忧心。 只是抬起头看向方知意时又是另一副样子,她扯着笑,眼神示意妹妹别担心,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别用这么严肃的表情看你姐,小伤而已,不疼的。” 方知意忧心忡忡地问她:“会影响姐姐拍戏吗?” 毕竟手上有这么一道疤,不美观。 方如练指挥方知意给她剥香蕉,“脸在江山在。” 方知意很快剥完,方如练眼神往前扫了下,示意方知意喂她。 因她受伤,方知意最近对她予取予求,被方如练支使也不生气。这会儿看懂了她的眼神,方知意把香蕉皮往下剥,举着手往方如练嘴边送。 歪心思对于方如练来说只是一瞬间的事。 方知意什么都没做,或许只是太乖,手太白净,指甲剪得太干净,又或者说,太没防备心。 方如练视线只不经意移动,就看到她靠过来的侧脸,皮肤很白,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像下了一场雪。 那张脸其实会红,方如练见过它透红的模样,水灵灵的,湿漉漉的。 柔软的。 失神的。 勾魂夺魄。 方如练埋在雪地裏的那份心思,死灰复燃了。 眼睫被放纵的情绪扫荡,颤了颤,方如练忽然偏头,对着方知意的手气势汹汹地咬了下去——没用力,用“含”这个词或许更准确。 她收了尖利易伤人的牙齿,上下唇瓣压着方知意的食指关节,恶狠狠又难过地想:方知意,这不能全怪我。 她们的关系有拨回正轨吗? 没有。 她们只是默契地粉饰太平,努力回避那天晚上的失控,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假装她们还是和睦的姐妹。 骗谁呢。 她轻轻地冷笑一下,长时间配合回避,反噬的兴奋在一瞬间洩闸而出。 方如练放肆无耻地在呆愣住的妹妹手上,献上一个忠诚的吻。 水果被掀翻在地,有人脚步慌乱,仓皇出逃。 视线从门口收回,方如练哈哈大笑,笑到胸口一阵一阵抽着疼。 她一边笑一边流泪,仰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却感觉到无比畅快。 怎么能粉饰太平呢? 她们做过了,接吻过了,方如练没有得失忆症,她要怎么才能太平粉饰一辈子? 不可能的,她总有一天要这么做的。 时间早晚而已。 那天方如练胸口的伤裂开了,血水浸湿了绷带,像一只张着大口的怪物,候着方知意折返。 学校有急事穆云舒回去处理了,照顾方如练的就方虹和方知意两人。方虹去公安局取文件,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她笃定,方知意不可能离开。 果不其然,没几分钟方知意去而复返,望着一身狼狈的方如练,瞳孔骤缩。 女孩慌张又着急地按呼叫铃,跑去外面叫护士,方如练脸色苍白,只静静地望着她,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伤口被重新清洗,处理。 方如练疼得奄奄一息,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她闭着眼呼吸,安静得像一只做了静脉注射的兔子。 从公安局回来的方虹大惊失色,询问方知意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下子就这样了。 方知意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开口,方如练不为难她,无所谓地笑:“找死呢。”仗着受伤方虹不敢打她。 “找死?我看你是想讨打!”方虹气得要死,发颤的手指杵在她额头,到底顾念着她的伤,不敢下手。 方如练脸色苍白地笑了一下,视线悠悠掠过方知意,察觉那人僵硬回避的眼神,方如练抹平嘴角,目光缓缓移开。 太阳升起又降落,她不再把目光定在方知意身上。 方知意给她削水果,她不吃,要拿刀自己削,方知意不可能让她做,她干脆眼一闭,连水果也不吃。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有事没事找方知意说话,两人独处时她总沉默寡言,方知意主动发起话题,她应了声“嗯”,再无其他。 吃药时她伸手去够药,拖着虚弱的身体下床接水,无视方知意递到跟前的,温度恰好的水。 方知意终究受不住,含泪质问她究竟要怎么样。 她别开头不看女孩,扯着笑意温柔道,“你不是要想要回避吗?好啊,我成全你。”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很浓,她蹙着眉,伤口疼得厉害,她咬着唇一字一顿说:“方知意,你成全不了我,我也拜托你可怜下我。我跟你做不成姐妹。” 方知意一边躲避她,一边又想两人回到从前单纯姐姐妹妹的时候,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有些站不稳,方如练身体摇摇欲坠,方知意想要扶她,她却往后缩了一下,撞在床沿上,踉跄着倒下。 下意识用那只受伤的手去撑,她疼得发出一声“嘶”,急急喘气。 下一秒身体被一只手圈着往回拉,她被迫靠在方知意怀裏。 方知意身上总是很好闻,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并不能掩盖。 她垂着眸,“松开。” 方知意没有松,她避开姐姐的伤处,默不作声把人扶上床。 方如练默不作声把手抽出,还没偏头,忽然听见方知意问:“姐姐想要怎么?” 方如练听得出她在哭,掉眼泪的动静很大。 方如练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心软了,功亏一篑。 她往另一边挪了挪,靠着床头闭眼。 大概是过了很久,她等得十分煎熬,终于听见方知意说:“你……你是想要我吗?” 方如练终于睁眼。 这些天僞装的疏离终于丢弃,沉沉的眸光望向方知意:“小意,你之前说你不喜欢我,说我骗你。实话告诉你,你想要的那个好姐姐根本不存在,我对你就这个心思,对你好的时候也抱着这个心思。” 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了真心诚意的笑:“要么,我们交往,我即是你的女朋友,也是你的姐姐。要么,你不再有姐姐,我们只是同住屋檐下的陌生人,我的死活也跟你没有一点关系。” 那双莹亮的眼迅速浮上一层水,带起眼尾一片红。 方如练不知怎的掉下眼泪,她弯着眼,笑盈盈的:“方知意,你怎么选?” 语气苍白却游刃有余。 方知意是她看着长大的人,她的伤还没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病气,她知道方知意只会有一种选择。 她朝方知意伸出手。 这次的耐心前所未有。那只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掌心摊开,作出无声的邀请。 这一次,卑劣的方如练大获全胜。 方如练很快出院。 方虹和穆云舒前脚刚走,后脚方如练用那只结痂的手抚摸方知意颤抖的身体。方知意伸手推她,顾念她胸口的伤,又不敢太用力。 向来冷白的脸灌起一圈红,方如练分不清那是气的还是情欲。 大概率还是前者。 她搂着方知意的腰,膝盖往前顶开方知意腿,沉沉呼吸落在方知意耳畔,声似鬼魅:“还记得怎么做吗?” 方知意低着头,咬着唇不说话。 两人第一次已经是很久以前了,那次全部由方如练主动,方知意就算记得,也不知道怎么做。 方如练笑了下,低头亲方知意的脖颈。方知意往后躲了一下,被方如练的手扣了回来,压在她的齿下。 她作势要咬,方知意紧张得闭眼,侧颈青筋凸显。 “姐姐是要和你做,不是要吃你。” 她轻轻笑着,手摸进方知意的侧腰,指甲缓慢在方知意细滑的肌肤上划过。 撩拨起一阵慌乱的热意。 方如练终于得偿所愿。 “小意,亲我。” 第76章 :得偿所愿也有憾。 得偿所愿也有憾。 “小意,我好疼。” 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那道蜈蚣似的疤慢慢淡化,偶尔会痒,但不会疼。方如练却非要凑过去撒娇,从后揽着方知意。 只因这句话一出口,方知意总会默许她为所欲为。 方如练无耻地想,其实她能这么放肆,多半也是因为方知意的放纵。 一个放肆,一个放纵,也算双向奔赴,世间多少人求而不得呢。 她诡辩极多,不仅能说服自己,还试图洗脑方知意。 “姐姐和爱人没什么不同,姐姐就是爱人,爱人就是姐姐。”下巴压在方知意的肩膀上,她把学习视频举到方知意面前,另一只手押着方知意下巴,强迫她转回视线,“你看,她们都是叫姐姐的,姐姐只不过是个爱称。” 视线一触及屏幕上光溜溜的身体方知意就闭上了眼,可惜耳朵闭不了,不堪入耳的声音钻进她耳中,搅弄她混沌的羞耻心。 方如练说,这东西可是她废了好大劲弄来的,是好东西。 方知意觉得那是淫、秽、色、情。 “嗯……倒也没错。”妹妹正直得她发愁,这都不敢看以后可要怎么办,方如练的手探进一片温热裏,听见方知意变调的呼吸,附耳问:“小意,我们是在搞淫、秽、色、情吗?” 方知意弓着腰想躲,没躲开,反而被方如练的手挤了进来。 “是吗?”她把视频关了,打开手机自拍举到方知意面前,轻轻笑了下,“是的吧。” 方知意强撑着抬眸。 屏幕裏映出她红润的唇,轻蹙的眉,绯红的、汗淋淋的脸,以及靠在她肩膀上,朝镜头挑眉笑的方如练。 方知意忽然就哭了。 静悄悄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蹦,砸得方如练慌乱起来。她慌张把人扭过来,软语哄着她,很温柔地亲方知意,小口小口地啄她。 方知意的泪还是掉个不停,冰凉的眼泪流经她的唇,被方如练含进嘴裏。 咸咸的。 “不喜欢?” 她扶着方知意的腰,一条水光潋滟的银丝强行牵连两个人。 要问多少遍呢。 方知意早就跟她说过了,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方知意一双眼哭得红红的,鼻尖也红,她无力地靠在方如练怀裏吸气,并不应声。 方如练故意扭曲她的沉默,自顾自说:“好,不喜欢看我们就不看,不喜欢学我们就不学。” 俯身给方知意擦眼泪,动作小心温柔,像个姐姐。 受方知意所托,她在家也僞装得像个好姐姐,两个妈妈不知道她从方知意那裏讨来好处,只是偶尔感嘆两姐妹感情深厚。 大概是得不到方知意的心,她对方知意的身体格外渴求,只有看到方知意失神的时候,只有趴在方知意身上失神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她们的心是靠在一起的。 她愈发沉迷于肉、体带来的刺激感受。 同一片屋檐下,隔着一扇门,方如练揉着她吻,温热的气息窜进方知意的唇齿:“妈妈说我们感情深厚呢,你可别辜负她们的期望。” 方知意只求她小点声。 方如练笑了笑,眉眼弯弯,“那我要捂着小意的嘴吗?” 毕竟出声的可不是她。 方知意果然上了套。她涉世未深,并不知道“捂着嘴”和“不捂着嘴”,其实是两套截然不同的玩法。 方如练在这方面称得上刻苦钻研。 方知意并非一直容忍方如练的为非作歹。 姐姐嘴巴很会说,她说不过姐姐,只能逃,逃进宿舍,逃进实验室,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姐姐的消息也只简短回复。 姐姐没追问她没责怪她,方知意松了一口气,以为姐姐对她一时兴起的兴趣消散了。 没几天,方知意在学校裏看见了方如练。刚下课,路上满是匆匆的学生,可方如练往人群裏一站,凭着出众的相貌和高挑的身形,立刻就脱离了周遭的嘈杂,显得鹤立鸡群。 方如练隔着人群朝她笑了笑,并没有朝她走过来,也没有叫住她。 方知意自顾自地往前走,进宿舍,上楼。回头一看,方如练没跟上来。 只是临近十一点,她洗澡出来,听见从阳臺传来的口哨声和人声。 方如练站在楼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雨很大,雨丝乱飞。女人举着一把黑伞站在楼下,周围有不少围观的人,有人拿着手机对着女人拍。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脸很白,黑色的伞面微微上抬,她对上六楼阳臺处女孩颤抖的视线。 那是一种有恃无恐的表情,带着笑,好像笃定方知意一定会下楼。 雨太大了,哪怕是撑着伞,方如练身上也淋湿了大片,头发也湿漉漉的,几缕黑发狼狈地贴在脸上,衬得脸色苍白。 她确实不舒服。 方知意举着伞冲进雨裏,第一眼看到的是她惨白的脸和一点血色没有的唇。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方如练上前牵她的手,方知意任她牵走。 方如练又一次大获全胜。 方知意握着毛巾报复性地揉搓方如练的脸,力度大得可怕,故意让方如练疼。方如练任她动作,等她结束后伸手把人拉进怀裏,“没办法,你好像舍不得我死。” 方知意不知道她姐这种非爱即死的观念是在哪裏学的。 她问:“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方如练嘆了一声,苍白的唇落在方知意的侧颈,沿着锁骨一路下滑,“下辈子吧,小意,下辈子我给你想想办法。” 温凉触碰,勾起方知意身体僵直紧绷。 她停了动作,往前一扑靠在方知意怀裏,语气温柔又残忍,“你再忍忍,忍到下辈子就好了,遇不上我这么坏的姐姐。” 她只是随口一说,哪怕真有下辈子,她也不会放开方知意。 没想到她们的下辈子来得这么快- 掌心平滑,没有一道疤。 窗帘没拉,城市夜灯落进窗户,浅浅一层照在粉色郁金香上,方如练不知失神多久,回神时依旧感觉左手掌心发痒。 心理作用而已。 但也足够折磨她,呼吸总平静不下,她困意全无。 索性起身,进卫生间洗手。 抬头,镜子裏还是那张漂亮张扬的脸,冷光洒下,几分苍白。 摊开的掌心也很白。 她走到阳臺那裏吹了会儿风。 忽而想起了什么,低头,点开地图,输入:大学城北,鹭围大学后门。 方知意说只是梦到了从前。 她不信。 第77章 :“方知意。” 得了姐姐的安抚,方知意这晚睡得很沉,再没做噩梦。 只是醒来依旧不安。 今天是周六,不用上学,她找了个由头出门,进地铁站裏绕了一圈,到底还是去了昨天那个地方。 太阳很大,热烈的阳光晒着新铺的柏油路,气味浓烈。 “昨天啊……”沙县小吃店裏只有一个顾客,店裏没开空调,只有个立式风扇在门边呼啦啦转动,老板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蹙眉回忆:“是,是有个人被救护车拉走了。” 警车都来了,呜啦啦地围了好多人。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竟然有发现一具无头男尸的版本,老板连连摆手,很是不满,“都瞎说的,没死人!” 她这店还要开呢,旁边要真死了个人那不吉利。 女孩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抬眸朝老板笑了笑,乖巧地说了句“谢谢阿姨。” 见小姑娘乖巧懂事、说话得体,老板不由想起自己在北方上大学的女儿,心中生出几分亲切感。 她索性在女孩对面坐下,解释道:“其实就是个醉鬼喝多了,不小心摔了一跤,啧,居然还惊动警察和救护车……话说,叫一次救护车不得花好几百啊,那醉鬼给得起钱吗?” 炒饭很好吃,方知意扒拉了两口,抬起头状似无意地问:“您和那人认识啊” 老板摆摆手,“不认识。”她才不要认识这种泼皮无赖。 那人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好吃懒做,整日喝酒闲逛,专盯着女人看。钱花光了就去工地混两天,干活也不安分,见了女工就动手动脚。上次他惹到一位女经理,被人揍得像条死狗一样躺在路边。 这样的底层男人不在少数,老板尤其讨厌那个人,是因为他爱上门要饭。直愣愣往店裏一坐,说来份炒饭,钱也不给,吃完了一抹嘴巴就走,老板上去拉住说还没给钱,那泼皮无赖一摊手,没钱。 店裏还有其他人,老板嘆了口气,心道算了。谁曾想那泼皮第二天又来了,依旧是穿着脏兮兮一身衣服。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店裏还有其他客人,老板很是头疼,只盼着这尊大佛早日找到下家,别来缠她。 昨晚那男的伤成那样,说喝酒摔的实在不像,有点像是被人打了。 面前女孩道是昨天晚上路过看见那男的躺在地上,因为害怕就匆忙走了,之后不安心,所以过来看看。 “小姑娘,离那种人远一点啊。”她叮嘱女孩,“年轻人热心是好事,但没必要把善良给这种人。”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嗯。” 吃完炒饭,又喝了一碗绿豆汤,方知意出店时肚子有点撑。 周六也在施工,哐当哐当的声音尖锐刺耳,方知意蹙眉,找了个阴凉地点开手机,输入从老板那裏打听来的男人的住址。 今天天气好,阳光明媚。 方知意眼睛被晒得睁不开,垂着眼皮,有些烦躁。 知道那男的被人救了,打听到那人的住址,然后呢……心脏突突跳了两下,弄得她心烦意乱,在这大晴天下有点呼吸不上来。 前世的事要和人算账吗?怎么算,谁能给她算?报警说对方有暴力倾向,有精神病倾向,警察会受理吗? 方知意发觉自己循规蹈矩惯了,这会儿还真无计可施。 尤其跟着导航钻进一片狭小的城中村后,混乱扑面而来:电线像乱麻似的搭在楼宇间,密密麻麻的楼房挤得喘不过气,一抬头全是晾在窗外的衣物。几个男人蹲在拐角抽烟,目光频频落在过往行人身上。 方知意在那栋破旧的楼下站着,阳光被密集的楼截住,没半点落在她身上。 眉宇被染上几分暗色,方知意缓缓吐出一口气,静悄悄走了。 窄小的街道往后蔓延几十米。 小小的便利店门面前,女人从烟盒裏抽出一根烟叼着,并不点火。 缓步走到女孩刚才站的位置,仰头,往楼上看。 这片民房远离市中心,靠着工业园区和电子厂,向来以低价房租着称。楼道没有门禁,上去一路畅通,只是楼梯又窄又破旧,地上散落着几根烟头,楼上传来的争吵声断断续续。 到某一层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她悠悠转身,顺着走廊往裏,望向尽头的那个房间。 房门紧闭,门口堆着酒瓶和垃圾,不用走过去都能闻到臭味。 她看着那扇门冷冷地想,到现在还没回来,看来是真的伤得很重了——死了最好。 方如练是个很记仇的人。 以至于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人的名字,叫什么兴宗,老家不在鹭围,家裏三兄弟,父母是普通农民。 前世她被对方所伤,方知意也伤了对方,但这属于正当防卫,毋庸置疑。 没想到方虹从警察局回医院,气冲冲地告诉她那一群无赖想要索赔,说一码归一码,他弟可以坐牢,但要方如练这一方索赔,准备起诉。 简直是强盗和法盲,方虹叉着腰说。 嘴裏叼着的烟往上翘了翘,快要压上她鼻尖,方如练忽而笑了一下。 长长的睫压住半垂的眼,染出一片沉沉的阴翳。 方如练刚要转身,却见方才还空荡荡的楼梯上不知何时站了个小孩。女孩直直盯着她看了两秒,才慌张移开视线。方如练想起自己嘴上还叼着烟,连忙抬手取了下来。 下楼。 身后响起脚步声,不远不近的——下楼的路就这一条,还很窄。 从城中村出来后终于晒到太阳,她慢悠悠往前,把手裏夹着的烟塞进垃圾桶。停顿时余光稍稍往后一撇,轻轻勾了下唇。 人行道很宽,人却不多,绿化很好。 所以当那个女人的背影眨眼间就消失时,女孩顿时慌了神,急急忙忙往前追,又四处张望,却连半分身影都没瞧见。她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神色有几分沮丧,抿了抿唇。 “小妹妹,跟着我干嘛?” 耳边猝然响起声音,一只手从后搭在女孩肩膀上,女孩顿时僵住不敢动。 “我……”她迟钝地转过身,仰头看着那张漂亮的脸,怔了一瞬,又低下头,支支吾吾地“我”半天。 方如练近距离打量面前的女孩。 第一感觉是瘦,第二感觉是黑,黑瘦黑瘦的,瞧着像营养不良。但一双眼睛却很亮,方如练觉得有点奇怪,往前靠了靠想细看。 那黑亮的眼珠顿时滚下来两颗饱满的泪珠子。 方如练疑惑又震惊,举手后退:“我可什么都没干。” 女孩吸了吸鼻子,眼泪止得很快,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睛,“你刚才是找人吗?” 方如练靠在花坛上,歪着头看她,并不说话。 “我……我可以帮你找人,我对这一片很熟,不管是抓出轨还是找小三,我都可以给你打听,我的消息比别人快,比别人准确,也比别人便宜。”她伸手比出一个数。 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一本正经地说这个,方如练有点不知所措。 但她还是说:“我没什么想打听的消息。” “你刚才不是在找人?” 方如练:“已经找到了。” 她并不信任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 女孩嘴角往下耷拉一个度,又抬起眼看她,好像是在期待什么。 方如练默默嘆了口气,从兜裏摸出两张钱递给她,“我想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店。” 女孩依旧是痴痴地看她,依旧用那种期待的眼神。 方如练轻轻挑眉,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她不是什么有善心的人,给了两百已经很够意思了,这还不满足她可一分都不给了。 “往前一百米,有一家麻辣烫店,在右转五十米,有一家牛杂店,味道都很不错。”女孩低头接过钱,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多大了?” 女孩说:“十七。” 比小意还小一岁。 “还在上学?”方如练好奇。 女孩摇头:“没。” “怎么不继续上?” 女孩低着头,将那两张钱仔细折起来,小心翼翼放进口袋裏,“不想读高中了,想挣钱。” 没等方如练说话,她又说:“我在附近电子厂裏打工,有钱的。” 仰头朝方如练扯了个笑,转身走了。 方如练觉得莫名其妙。 但她也没把这件小事当回事,她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方如练回到家时,方知意正在写作业。 女孩微微低着头,乌黑的低马尾松松地束着,包裹着圆润的头骨,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游走,发出“唰唰唰”的轻响。 方如练走到书桌旁边,弯腰看她妹写卷子,嗯,还是理综卷子。 方知意停了笔,抬头看她。 方如练笑了笑,一动不动地盯着女孩脸上的微表情,语气轻松地说:“不是说和朋友出去玩吗?这么快回来了?” 女孩喉咙滚了滚,“嗯……她临时有事来不了。” “不给你打电话发消息,等你到了地方才说来不了,哪个朋友啊,这么坏?”视线从方知意脸上移开,落在她搭在书桌上的手臂上。 很白,但因为不怎么锻炼,虽然看起来瘦,手臂上的软肉却多。 方知意不知道怎么回,也怕说点别的事露馅,只好临时献祭一下时烟萝。 “时烟萝啊……” 时烟萝这个人方如练不喜欢,不喜欢的理由并不正当——面刺寡人之过者,杖毙。 本来想让方知意不要和那人走得太近,想想还是算了,小意难得有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方知意。” “嗯?” 犹记得方知意昨晚伤心的样子,摩挲她的掌心,看她的疤痕,问她疼不疼。以及那个险些让她误会的蜻蜓点水的脸颊吻和那束粉色郁金香。 找到缘由了,好事。 免得她又失眠一晚上。 “没什么,好好写卷子吧。” 她轻轻笑了笑,抬手揉乱方知意的头发,欠欠地走了。 第78章 :奔向她。 方知意依旧不安。 天气清朗,窗边的树叶被风吹动,浓厚的油绿在方知意短暂失神的视野裏晃,讲臺上老师的声音突然变大,声嘶力竭似的,方知意回神,握着笔抬头看黑板。 这样的状态一连持续了好几天,哪怕是周末回去,坐在书桌前写字的时候也会发呆,偶尔会被自己冒出来的、不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念头吓一跳。 她隐隐在期盼什么。又或者说,在诅咒什么。 这周周末方如练去外地参加活动了。 阳光从阳臺斜斜扫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那束粉色郁金香被她姐姐插进了花瓶裏,不知是怎么打理的,一周过去,竟没有丝毫腐败的迹象,反倒隐隐透着要变成干花的模样。 她过去嗅了嗅那花,花香已经没了,色彩却还鲜艳。 因家裏没人,方知意打算周日下午返校,毕竟写卷子什么的,在学校效率要比在家高。 回校之前她先去了个地方。 一回生二回熟,方知意很快找到地方。将近一月过去这块地方并没有什么变化,方知意看着头顶交叉缠绕的电线,快速来到那栋楼底下。 方知意跟着一个提菜的阿姨上了楼。 出乎意料,房门大开,裏头空荡荡的。这间房的窗户大概是朝北,因而透进来的阳光很少,深灰色的水泥地像是淋了雨,阴沉沉的。 方知意从走廊看过去,觉得那像一张大口。 房间空了? 那是搬走了,还是…… 那天那人的伤似乎挺重的,如果是付不起治疗费回来躺着,伤势恶化去世也说不准。 她浅浅地压了口气,跟一起上楼的阿姨打听了一下情况,语气轻松,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死了。” 回答直白且简短,女人很着急回家做饭,也嫌那个屋子晦气,没多理会女孩,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走廊裏回神明显,方知意呆愣了一会儿,有点不太敢相信。 抬头朝那扇门看去,她艰难地滚了滚喉咙。 喜讯来得毫无预兆,她浑浑噩噩的,想找人问清楚,又不知道找谁。 “那人之前被人打了,差点死在路边,后来被好心人叫来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清脆的女声突然出现,方知意微微偏头,看到了旁边拉开半扇门的女孩。 季小满轻轻压眉,也看着她。 和这裏格格不入的一个女孩。 宽大的校服衬得人很瘦,不过女孩的瘦和她的黑瘦还不太一样,季小满想了想,那应该叫清瘦。 气质偏冷,却乖巧地扯着书包带子,一截雪白的手腕从校服裏漏出来,又被一块漂亮的黑色电子表遮住一半。 是一个被家裏人疼爱的女孩,季小满忽然被刺痛了一下,视线稍稍别开,“后来好像是警察和医院把他家裏人叫来,家裏人没搭理,男的就自己从医院跑回来了。” 再后来的某一天,她就看见那扇门开着,一群人在裏头吵架。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知道原来是三兄弟吵起来了,什么保险什么存款什么儿子之类的,说话颠三倒四说不清楚,吵得鼻青脸肿,大打出手。季小满连忙回房间把门反锁,依旧把耳朵贴在门上吃瓜。 然后,她听见了啤酒瓶砸碎的声音,尖叫,以及慌乱的脚步声。 人就这样没了。 “老人常说,有个兄弟就是有个依靠。”季小满幸灾乐祸地笑,“这依靠可太好了,狗咬狗,坏心办好事了。” 笑了会儿她又扭头看方知意,想起一个月前方如练来过这儿,“你不住这儿吧,来这干什么?” 方知意说:“学校发布的社会实践活动,之前他被救的时候我在场,所以想联系他以及那个好心人做个专访。” 脸不红心不跳。 但黑瘦的女孩脸上还是有几分怀疑的表情,“你一个月前来过?” “嗯?”方知意想了想,望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道,“嗯,没第一时间施以援手,有点愧疚,所以过来看看。” 原来是这样—— 季小满一瞬间理通了缘由,却有点难过。 看到方如练的时候很开心,她以为方如练是来找她的,她欣喜若狂,以为方如练终于记起她了,哪怕对方看到她脸上没有一点情绪波动。 原来是因为方知意在。 乖巧优秀的妹妹来这样一个地方找人,姐姐担心所以跟在后面。 “他死了,你重新找个人采访吧。”声音很小,季小满低着头,很自卑似的,过了没几秒察觉这副窝囊样实在难堪,又抬起头,忍着酸涩朝方知意道,“要进来喝口茶吗?” 她扯出一个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得体大方些。 她和方知意读同一个初中,她见过方知意在国旗下发言的样子,吐字清晰,落落大方。 家长最喜欢这种大方、成绩又优秀的孩子,方如练也喜欢。 可是季小满学不来这种大方,说出口后只祈祷方知意快点拒绝,她只是客套一下——屋子裏很小,很乱,天花板斑驳不堪,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屋裏没有茶,也没有可以喝的水。 任何一点暴露在方知意面前,她岌岌可危的自尊心都会破碎。 但还好,方知意说:“不用了,谢谢你啊。” 季小满嘟哝:“没关系。” 但接下来方知意问她:“你一个人住吗?” 那是一种很担忧的眼神,没有半分恶意,只是觉得面前女孩年龄很小,估摸还是未成年。 可季小满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她比方知意还小一岁。方如练不放心方知意来这种地方,怕遇到坏人,可她住在这裏,她站在方如练面前,方如练想不起她。 明明方知意和方如练又没有血缘关系,她们又不是真的姐妹。 季小满笑了下,说:“不是,还有个姐。” 只是搭伙付房租的舍友而已——是的,这么一间破破烂烂的小房子,她自己一个人租不起。 但方知意好像误会了,以为那是她的姐姐。 两人交流几句后方知意要下楼,季小满想了想,转身把门关上,“一起吧,我也要下楼买点东西。” 她没有东西要买,只是想和方知意多说会儿话,“你也有姐姐吗?” 她听到方知意说了个“嗯”。 楼道很小,方知意在前,她在后,视线顺着女孩的手臂往下,落在了那块电子表上。 “你姐姐一定对你很好。”她说。 方知意话不多,依旧是一个“嗯”,然后出于礼貌问她姐姐呢。 黑瘦的脸上咧开一个笑容,季小满说:“是啊,我姐姐对我可好了,我们不常见面,但她会给我钱,还会——还会关心我。” 至少问她多大了,也算关心吧。 两人在路口分别,季小满到底没忍住,用一种很羡慕的眼神望向干干净净的女孩,“我能看看你的表吗?” 她挠头解释,“之前我姐也想给我买来着,但有点贵。” 表带解下来,女孩双手递给她。 季小满愣了愣,玩笑道:“你不怕我抢了就跑?” 方知意摇头。 要抢早在楼上就抢了,何必等到下楼,人来人往的地方。 季小满小心翼翼捧着那块表,端详。 她忍不住想起方知意的手——白皙,细嫩,纤细,戴这样的表自然好看。 再看看自己的手,又黑又丑,粗得像根随手捡来的树枝,连捧着这块表都觉得格格不入。她连忙垂眸,把眼底的难过藏起来。 ——“给我妹妹买的。” 她在鹤栖打暑假工,站在街上发传单,余光瞥见某个熟悉的身影进了旁边的店,她鬼使神差跟了进去,然后就听见这样一句话。 像是句魔咒,季小满不由得怔住。 她背对着她,耸着肩膀,跟个小偷似的,余光偷瞥方如练神采奕奕的表情。 那块表在方如练手上试戴很好看,如今挂在方知意手上更好看。 季小满想,唯独在她手上不好看。 她把表还了回去,说真好看,你姐姐对你真好,然后快速和方知意告别,仓皇逃离。 在方知意看不到的街角,女孩蹲在地上,圆滚的泪珠砸在黝黑的手臂上,顺着腕骨往下滑出一条长痕。 她慌乱擦了眼泪,扶着路灯站起来,鬼鬼祟祟探出头。 方知意在她视野裏越来越小,快要模糊成一个白点。 她快步跟了上去。 跟踪的尽头居然是一所学校。 季小满望着气势恢宏的大门,低着头,表情难过,没几分钟便颓丧地离开了- 周五,下课后。 方知意又去了一趟那个地方——交卷前的再三检查,不这样,她实在没法安心。 从路边聊天的大衣那裏探听到,这裏的确发生了一件刑事案件,死者李兴宗,年龄四十二,是个老光棍,被自己亲弟弟胸口插了一刀,没了。 那个房间搬来了新的住户。 方知意想,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来这裏了。 今天天气不好,没出太阳,因而也没有晚霞。 她公交转地铁,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鹭围大学后门。 后门依旧在施工,吊塔高悬,但没有风,因此听不见尖锐的吱嘎声。 和前世不一样的是,那条小路直接被封起来了,贴了禁止通过的标志,用围栏围起来,旁边告示牌提示行人请绕行。 她顺着那条绕行的大路往前走。 天慢慢黑了下来,不知走了多久,来电铃声响了。 是方如练。 “上车。” 两个字刚落音,一辆黑车停在她身边,后座车门应声弹开。 方如练斜倚在座椅裏,半边身子浸入窗外暮色。举着手机的动作漫不经心,屏幕的微光映亮上扬的眼尾。 她晃了晃手机,发丝微动,美得肆意张扬。 方知意忽而笑起来。 眼睛弯弯的,奔向她。 第79章 :“我手劲不行。” “姐姐怎么回来了?”她跳上车坐在方如练身边,雀跃地问。 今天气温并不高,但还是有点潮,加上方知意身体不好体虚,脸上浮了一层汗。方如练拆开一张湿巾,递到那双莹亮的眼前,“活动结束就提前回来了。擦擦汗。” 湿巾带有一股绿茶清香,从方如练的手淌进方知意的肌肤,绕着鼻尖打转。 “那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方如练表情淡淡的,“路过。” 她微微歪着头看向方知意,“你呢。” 方知意:“路过。” 方如练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嘴角往上抬了一点点,方知意看得出来,她姐心情似乎不错。 天黑了,迷离的车灯和路灯从车窗外扫进来,映照着方如练挺拔的鼻子,低垂的睫毛,以及微微抿着的唇。明明灭灭,萤火似的晃着方知意的脸。 那点漏出来的笑意把整张脸染得潋滟,方知意怔了怔。 “嗯?”察觉方知意的视线是件很容易的事,方如练转头看方知意,方知意的视线也在同时移开。 “怎么了?”她单手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玩笑道,“你姐今天特别好看,给你看傻眼了?” 方知意坐得很端正,双手搭在大腿上,很认真地点头:“嗯。” 方如练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从前欠欠地说这种话时,方知意一般懒得搭理她,要么是随口敷衍几句。 这样认真的语气,倒是让方如练不知所措。 她笑了笑,“今天的化妆老师很厉害,业内泰斗,是……” 显然方知意对这个业内泰斗不感兴趣,她往方如练的方向挪了挪,不问自取地靠在方如练的肩膀上,“有点困,借下姐姐肩膀。” 还不等方如练回答,方知意已经闭上眼。 车裏光线昏暗,等周围没动静了,方如练才敢垂着头,视线扫过方知意模糊的轮廓。 温软自肩膀传来,方如练有种奇怪的感觉,心裏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是很奇怪,像家裏从来不让人抱的高冷白猫突然蹭了她一下,肚子一翻躺在她怀裏睡觉。 方如练放低呼吸,伸手扶着小猫脑袋。 方知意的发质很好,摸上去很舒服,过去方如练很喜欢玩她的头发。细软的发丝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手一松,剎那间全部溜走。 指尖微动,她轻轻挑开一缕头发,绕着手指打转。 方知意在睡,她不敢乱用力,只是用指腹摩挲着那缕头发- 到家后方知意先洗了澡。 方如练从卧室裏拿换洗衣服出来时,方知意正趴在沙发上,面带困意。 “回去睡觉吧,今天上一天课也累了。”进卫生间前,她这样叮嘱方知意。 洗完澡吹干头发,方如练推开门,方知意还在沙发上躺着。 暖黄的灯光扫在女孩冷白的脸上,像一层夕阳落在雪上,勾得人移不开视线。女孩呼吸匀浅,身体随着呼吸浅浅起伏。 方如练静悄悄走过去。 目光垂下来,落在那张宁静的睡颜上——方如练越发意识到前世的自己真的太自负,也太不知足。 明明这样看着方知意就已经是一件超级幸福的事,但她偏要贪心。 ……其实现在也贪心。 这样一张白净漂亮的脸,她总也看不够。 视线已经在女孩身上停留太久了,早已超过了家人的界限,她却痛苦地想:要是能抱一抱小意就好了。 不做别的,就只是抱一抱,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蹭蹭她微凉的脸。 方知意虽然瘦,但脸很软,手臂上的肉也很软,方如练很喜欢那种触感。 不知不觉俯身,阴暗的影子顺着沙发往上爬,抓住方知意漆黑的发,攀上方知意细白脆弱的颈。 “方知意,”她没再往前,维持着这个尚且不算越界的距离,“去床上睡。” 方知意身体动了一下,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又闭上眼。 “在沙发睡容易着凉。”她晃了下方知意手臂,“去床上睡。” 方知意往裏缩了缩,依旧没睁眼。 方如练默默嘆了声气,收回手。 方知意在某些地方有种古怪的固执,她前世也爱睡沙发,说躺在沙发上容易困,很多时候都是等她睡着了,方如练再把她抱回卧室。 现在不行了,方如练只好去阳臺吹会儿风,顺便给方虹和穆云舒打个电话,问问近况。 “都挺好的,我最近不忙,你穆姨快要放假了……对了,你和小意什么时候放假?”打的是视频电话,方虹没看到方知意,“小意呢?你在什么地方,黑漆漆的。”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小意睡着了,我在阳臺,没开灯。” 眨了眨眼睛,又说:“小意也快了,两三个星期,我嘛,我又不是学生,不放假的。” 方虹叮嘱她天寒加衣,方如练嗯嗯应着,听母亲絮絮叨叨了二十分钟。视线越过街道,越过城市辉煌灯火,落在远处高高的吊塔上。 忽而想到了什么,扯着嘴角笑了下。 她是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 方知意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她来解决最为合适——更何况,那人本来就该死。 风有点大,阳臺也冷,方如练挂断电话,转身回客厅。 方知意还在沙发上躺着。 “小意。” 她伸手弹了下方知意的脑袋,力度不轻,一下就把方知意弄睁眼了。 “很晚了,去床上睡觉。” 漆黑的眼珠咕噜转了转,女孩看着俯身靠近的人,睡意朦胧,神情茫然。 “方知意,”方如练揉了揉她的额头,“在沙发上睡一晚上够你难受的,听话,回房间睡——” “觉”字还没吐出来,女孩忽然伸手挂在她脖子上,方如练措手不及,身体被她拽得往下一栽,再回神,怀裏贴了张热乎乎的脸。 方知意闭着眼靠在她怀裏,黏糊糊地应了声“嗯”。 这是还没清醒过来,以为还是从前——方如练小声叫人,睡梦中的女孩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脸贴在她怀裏,挂着她的脖子,方便她动作。 习惯是件很可怕的事,不管是对她来说,还是对方知意来说。 方知意睡懵了,方如练却清醒着,方知意温热的气息缠绕着她,无孔不入。 “方、方知意,”弯腰的动作实在难受,方如练只好贴着沙发半跪着,伸手捏方知意的脸,“醒醒!小意!” 眼皮应声掀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映出方如练窘迫的模样。 见她眼神清明,方如练松了口气,“小意你醒了……手松开,回房间睡觉。” “困……”眼皮又垂了下去,扣在方如练身后的手微微动了下,温凉肌肤摩擦过方如练后颈。 方如练像被电到似的,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不想起。”方知意在方如练怀裏仰头,轻轻笑了声,“不能抱我吗?好姐姐……” 尾音上扬,带了点柔软的鼻音,乍一听像是撒娇。 方如练被这句“好姐姐”惊得头皮发麻,后颈肌肤滚烫,火烧似的,殃及她的大脑和心脏。 是讽刺吗?她想。 “我……”有点呼吸不上来,每一个气息都透着心虚,喉咙艰难地滚了滚,“我手劲不行。” 她讪讪笑了下,躲避着方知意的视线,“小意,自己走回去好不好?” 方知意不说话,方如练伸手去解方知意扣在她后颈的手。 她不知道方知意想干什么,但知道自己给出的回答方知意不太满意,以为扣在她身上死结似的手不会轻易解开,谁知道轻轻一拨就松了。 方知意笑盈盈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一只手垂在耳边,雪白的手臂晃进方如练颤抖的视野裏。 明明唇色很淡,脸色也很淡,却莫名给方如练一种很艳的感觉。 “手劲不行吗?”她歪着头笑个不停。 方如练在慌乱中感觉到一丝莫名其妙,紧接着就听见方知意压低声音问,“那姐姐上次是怎么解决的?不是用手?” 嗡—— 没多久前她还在欢喜,她不会再有那道疤,她们不会再像前世一样纠缠不清,她们的关系终于可以步入正轨。 现在,她乖巧的妹妹躺在沙发上,用一种很没有防备心的姿势,一种挑逗的表情,笑盈盈地提及几月前她自、慰的事。 挑逗? 方如练被自己下意识的用词惊到,抬眼看向女孩,撞入那双莹亮的眼中。 这样的词不适合用在干干净净的方知意身上,方如练垂着眸,伸手扶着发麻的膝盖,“乱说什么,进房间睡觉。” 挑逗也好玩笑也罢,又或者只是起床气犯了呛她一下,转瞬间方如练神色如常。她找到了应对办法——死不承认就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方知意还真能跟她争辩确认? 扶着膝盖站起来,余光在方知意身上游过,她发现方知意穿得有点少,睡衣领口偏大,在暖黄的灯光下露出一片不合时宜的白。 脖颈连着那片莹白,有节奏地一呼一吸。 非礼勿视。 伸手拿了个抱枕盖在她身上,方如练转身去接水,背对着方知意,用长辈的语气假模假样地叮嘱:“老睡沙发习惯不好。” 方知意没应声,但方如练听到她起身的动静。 水声哗啦啦落入青蛙陶瓷杯,方如练蹙着眉,忍不住在心裏反驳:解决又不是靠手劲,那要靠巧劲。 方知意这说法一听就是不怎么自我解决的人。 她前世就没怎么自我解决过,偶尔的几次,还是方如练故意逼迫的——混乱绮丽的画面瞬间从脑海裏闪过,方如练无力阻止。 晃动的水面快速往杯口浮动,又停住。 方如练懊悔回神,隐约听见方知意拉开厨房门。 冷水灌过喉咙,方如练咕噜噜喝完了一杯,还是感觉喉咙紧涩。 ————————!!———————— 姐:忏悔中…… 第80章 :“我是吸血鬼吗?” 于是又接了一杯。 手扶着杯身,触感温凉,方如练蹙着眉,努力将不合时宜的画面挤出脑海——不只是不合时宜了,而是十分糟糕,道貌岸然地意淫同一屋檐下的妹妹,方如练真怕一睁眼又进海裏了。 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沉沉吐出一口气,把一杯快要满出来的水一饮而尽。 总不舒服。 她想,今晚或许应该喝点酒的,因为开心。 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方如练对自己的人品和卑劣的心思了如指掌,清醒的自己尚且算不上人,更何况有了酒这个借口的自己。 杯子轻轻“噔”一声落在臺面上,方如练温热的掌心贴着温凉的杯面,方如练低头想着什么。 鼻尖忽然闻到一丝酒气,方如练还没分清那是来自想象还是现实,身后忽然贴上了一副柔软的身体,紧接着,肩膀一侧被人轻轻压了压。 屋裏就两个人,自然是方知意。 方如练总害怕和方知意身体接触,下意识想扭身逃跑,两条温凉的手臂动作更快,从后绕到方如练肚子上,轻轻扣住。 方如练:“……” 睡衣很薄,她完全能感受到方知意手臂,柔软的,像一条蛇,不留任何退路地勒着她。 温凉呵在方如练耳侧,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边扭头躲避一边试图解开方知意的手,“小意,你干什么?” 和她如临大敌的紧张相比,方知意算得上是闲情逸致,下巴轻轻在方如练颈窝戳了下,她不紧不慢地说,“不干什么,开心,想抱一抱姐姐而已。” 方如练还是很不自然,她僵直着身体,好像背后抱着她的不是她可爱可怜的妹妹,而是追债的债主——这不是方知意第一次察觉。 重逢后的很多次,姐姐好像总是害怕她靠近,回避她示好的动作。 从前方知意以为她恨她。可她说不是。 姐姐的温度从胸口、手臂、腰部相贴的地方传来,她微微偏头,既是吓唬也是真心,唇瓣目标明确地擦过方如练的侧颈。 还来不及感受一瞬间的酥麻和满足感,雪白的颈子猛地往另一边弹了一下。 抬眸,看见她姐脖子上憋得很难受的青筋。 她真心诚意地发问:“我是吸血鬼吗?” 要不然她姐怎么一副怕被人咬脖子的样子。 她探身靠近,故意让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方如练的侧颈。眼看着那片雪白的肌肤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像隔着蒙了雾的镜子裏开了一朵怯生生的桃花。 怯,这个字和方如练一点也不搭边。但很奇怪,偏偏此刻能用来形容方如练对她的态度。 “谁知道你是不是。” 脖子快伸出二裏地,那股温热气息却还穷追不舍,方如练没好气地说着,终于艰难地解开了她的手,抓着方知意纤瘦的手腕转身,“你喝酒了?” 终于从方知意怀裏逃离,她蹙着眉方知意,往前嗅了嗅,确实闻到一丝酒气,但不太浓。 刚刚不是很困吗?一眨眼怎么跑去冰箱拿酒—— “都怪姐姐不肯抱我进去,现在我睡不着了,只能去冰箱拿点东西喝。”她看着方如练,摇头,“是气泡水而已。” 前半句话怎么听怎么奇怪,但方如练不想深究,她松开方知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劫后余生似的吐出一口气,“不早了,进房间睡觉吧。” 说完不等方知意应声,她自顾自表演了下打哈欠,眯着眼很困似的,不紧不慢地回了卧室。 关门,上锁。 方如练靠在门后,垂着头,沉沉吐息。 伸手摸了下侧颈——方知意的气息和余温还残留在上面,发着痛,冒着痒。 她很难受似的,蹙眉,手却不肯拿下来,指腹压着滚烫的皮肤,咬着唇,动作迟缓地爬上床,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心虚,方如练心道,一定很明显。 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气不打一处来,愈发懊恼自己不成器的样子,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像个蚕蛹似的,手脚并用地在床上翻滚折腾。 出了一身汗,气却没发洩出来,她力竭横躺在床上,脖子卡在床沿上,整颗脑袋往床下坠,热乎乎的眼泪也沿着眼角往下坠。 被自己气出来的。 方如练想,她真的是一个很坏、很没有决心的姐姐。 脖子被吊得很难受,呼吸变得艰难,方如练张着嘴呼吸,又嫌天花板灯光太刺眼,把她的丑态照得一览无余。 但方如练一点也不想动,也睡不着,只是垂着眼发呆,不知不觉在床边吊了二十分钟。 爬起来的时候没忍住咳了两下,她轻拍着胸口,穿鞋下床。 客厅的灯还开着——方如练看了下手机,快十二点了。 方知意盘腿在沙发上坐着,把一瓶不知道什么东西往嘴裏灌,方如练眼角突突一跳,心道这晚方知意是铁了心不让她好过。 “还不睡觉?”方如练走过去,语气不太好,“方知意,你要当神仙啊。”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还不是没睡?” 方如练语塞。 她伸手去捞茶几上的那瓶东西,想闻闻是酒还是什么,“我已经睡着了,起来上厕所而已。” 方知意动作比她更快,先一步抓住了瓶子,伸手往后藏。 “是什么?”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偏头看向方知意。 方知意抿唇,“不告诉你。” 方如练冷笑一声,起身去抢。方知意动作也快,一只手推着她姐,一只手举着瓶子往后伸。 方知意这点小伎俩,在方如练眼裏根本不够看。她熟练地扣住方知意的手腕向腰后一折,对方刚要抬脚反抗,腿弯处便被狠狠一压,整个人瞬间被死死制住。 都到这份上了,方知意靠着沙发,还要弹腰来阻挡她,方如练笑她身体一如既往的脆,伸手去够那个瓶子。 方知意不肯给,手拿得远远的,脖子都梗出青筋来了,方如练越发断定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还非要瞧一瞧。 她原本是压着方知意的腿,这会儿够不到,只能往上挪了挪,腿还没压上去,余光忽然扫到方知意锁骨下的雪白。 领口在两人动作下变得凌乱。 动作顿住,方如练后知后觉行为不适。 “不给就不给,小气鬼。”此刻冷场显然是最不合适的,她给自己找了个臺阶下,麻利地从方知意身上爬下来,越发烦躁,“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还不睡觉,方知意你想干嘛呀?” 她瞥了那透明玻璃瓶一眼,“喝的什么,你刚下楼去买的吧?”她没在冰箱裏看到过。 “睡不着。”方知意理了下衣服,抬眼看方如练,“都怪姐姐,我现在才睡不着的。” 方如练心头一跳:“有我什么事?” 她才应该怪方知意好吗! “谁让姐姐不抱我回卧室的,我被姐姐弄醒了,刚睡了一觉哪有那么容易睡着?这事不赖姐姐赖谁?”方知意捏了捏脚踝。 我们如今是可以抱你回卧室的关系吗?方如练很想这么回她,想了想还是算了,瞥见她揉脚踝的动作,“弄疼你了?” 方知意把腿伸直,不理人。 沙发本来就小,腿一伸就贴到了方如练跟前,直直搭在方如练的膝盖上。方如练吃了一惊,捉住她脚腕,不满道:“沙发不是你一个人的,姐姐也要坐。” 方知意:“我弯着难受。” 脚腕烫手,方如练很快松开,往前挪了挪,腰后和沙发靠背空出位置,“放后面去。” 小腿骨头还是硌着她的后腰,方如练拿了个抱枕垫着,尽量语气好一点问:“你打算多久睡觉?睡不着回卧室躺着也比沙发躺着好。” 客厅空间大,冷,方知意要不小心在沙发睡一晚上,明天多半要感冒。 “我睡不着。”她把手裏的瓶子放在茶几上、远离方如练的一角,察觉方如练移动的目光,她笑了笑,忽然说,“反正姐姐也睡不着,不如,玩游戏吧。” “嗯?” 女孩掌心在方如练面前翻开——是一枚硬币。 她们从小玩的游戏,真心话大冒险,方如练玩这个东西有手法,赢多输少,时常借这个游戏打听方知意的各方面事情。 比如,班上有没有小意觉得长得好看的男生,小意觉得班长怎么样,前天和小意换值日的人是谁,小意房间裏的贴纸是谁送的,小意喜欢…… 这是小时候的问题。 她和方知意不明不白地纠缠在一起后,她还是喜欢这样玩,只是硬币不再是抛出,而是抵在某处,让方知意感受,然后猜哪面朝裏。 两根手指夹起那枚硬币,方如练好奇地看了方知意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方如练眨了眨眼,“好。” 方知意:“我选花面。” 硬币一抛一落,花面在上。 方知意:“姐姐和文导还在联系吗?” 方如练看向方知意,女孩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她答:“偶尔去陈然的酒吧见面。” 方知意笑了一下。 “拍戏的时候有人跟姐姐表白吗?” 冰凉的硬币贴着掌心,“有,我粉丝每天都跟我表白。” 这回轮到方知意答了。 方如练一时不知道问什么,想了想,说:“上学的时候有人跟你表白吗?” 方知意:“有。” 方如练蹙眉,“谁送花还是写信,你怎么处理的,扔掉还是收了?” 方知意看着她,轻轻笑了,“姐,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 方如练咬牙:“行。” 赢对于她来说并不难,硬币落下,她继续问。 几个问题下来,她听得还算满意。 抬眼撇了下茶几上玻璃瓶,她总感觉方知意身上有股酒味,问:“裏面装的什么?” 不知不觉两人脸上都有了点困意。 方知意抱着膝盖坐着,忽然笑了笑,眯着眼睛问方如练:“姐姐很想知道?” “好奇而已。” 方知意忽然伸手拿起瓶子,往嘴裏灌了一口,方如练怕她喝酒喝多了头疼,连忙夺下,“让你说,没让你喝。” 瓶口开着,方如练低头嗅了一下,果然是酒。 肩膀猛地被人往后推,方如练始料未及,往后摔在沙发上,手裏的瓶子从沙发滑落在地,咕噜了两声。 这个点恰好是方如练瞌睡来的点,后脑勺摔在沙发扶手上,她闭着眼闷哼出声,睁眼,却见方知意的脸迅速在眼前放大—— 冰凉的柔软压在唇上,芬芳馥郁。 方知意捏着姐姐下巴,张嘴,把刚刚含进去的酒渡进姐姐口中。《 》 80-90 第81章 :姐睡了吗?- 方知意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 在十八岁之前,没有谈过恋爱,没有看过黄片黄文,没有接过吻,没有做过爱——在十八岁这年,这些未知领域由姐姐方如练亲手教导她。 “小意实在太笨了。” 方如练难得成为方知意的老师,说话温柔许多,语气中带着游刃有余的循循善诱,指腹抹开方知意唇边银丝,又轻轻点在她发红的眼尾,“都教你几次了,怎么还不会,你看,没亲多久就难受了吧。” 这话说得实在无耻,明明是方如练抢夺她口腔裏的所有空气,把人弄得窒息难受,这会儿又道貌岸然地演起来了。 掌心顺着她的肩膀滑下去,扶上柔软饱满的雪白,身下人抖了一下,挣扎着要弹起来,方如练压着她的腿把人推了回去。 以大欺小的姐姐贴着她的脸笑,发烫的气息故意扫在她鼻尖,“想在上面?……你会吗?” 方知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距离太近,她的思绪被方如练带着笑意的气声带跑偏,下意识想:这有什么不会的。 不就是扣人吗?方如练说得跟做什么精密实验一样,还得要资格证书才能进。 浑身被方如练的温度弄得很热,方知意的膝盖一直往她腿间顶,方知意撑着手想往后,却被方如练拉了回来。 “姐……” 到底有些后怕,她怯懦出声,试图唤醒方如练的良知。 但,方如练但凡有点良知,两人也不可能走到这个地步。 方如练笑着应了一声“嗯”,俯身贴着她湿润的脸,唇贴着唇,慢悠悠搅动她湿润慌张的舌,等到她气息紊乱,方如练缓缓退出,沉眸看她:“你来。” 方知意一动不动。 方如练笑了下:“你学会了,我们今晚就不做别的。” 等了一会儿,方知意动作僵硬,抬手勾着她的脖子,仰着头。 “一开始要慢点,轻触我的嘴巴……轻一点,是亲我,不是要把我的牙齿磕掉。” 方知意抿唇。 “舌头轻轻触碰我的上唇和下唇,吮吸,我感受不到,力度加重一些。”方如练搂着她,“不够,我感受不到。” 她布置作业:“舌头伸进来。” “跟姐姐还这么客气……唔,用力点,知道什么是舌吻吗?嗯——”她忽然一顿,抬手掐住方知意下颌,轻笑着警告,“再敢咬我你试试。” 温热的手顺着小腹往下钻了几分,方知意一惊,下意识弓着身体咬着唇喘息,断断续续地出声:“不、不咬……我会的,我会学的,姐姐……” 舌尖探入方如练口中,轻轻刷过她的舌尖,她急切想要方如练看到她的成果,趁此逃过今晚的痛苦——身体并不太折磨,难熬的是精神上的煎熬,和结束后返潮似的自我厌弃。 她闭着眼,笨拙地亲方如练。 她自觉做得不算好,但也绝对合格,但姐姐明显给她设置了新的障碍,姐姐并不按她的节奏走。很快,她就控制不住局势了。 嘴唇与嘴唇碰触的酥麻感遍及全身的神经,唇齿不知不觉以陌生的节奏纠缠在一起,过速的心跳,肮脏的、不言而喻的欲望在姐姐的撩拨下疯狂生长。 姐姐像个狡猾的女巫,把她诱引进这片陌生地,任她如何呼救都不肯施以援手。 她无助地落泪,在脊背弹起的某个瞬间想起了方如练的承诺,“你、你说了不……” “嗯?”方如练在任何时候都比她像个大人。 大人会撒谎,会誓约,会狡猾地将一切的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方如练垂首,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近距离看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带上几抹委屈的红色,“以为我在教你接吻?” 她很无奈地嘆了一声,好像在很大度地原谅方知意的误会,“姐姐在教你做、爱啊,小意。” 她蹭掉方知意的眼泪,小鸟一样啄方知意的脸,“接吻,只是做的前戏,小意,你学得太慢了,不合格。”- 方知意觉得现在做的也不合格。 其一,压上去的动作太快,方如练的牙嗑得她有点疼,她听到一声闷哼,猜测姐姐也是。 其二,姐姐的反应并不配合,先是愣了两秒,然后推她。 所幸体重压制下姐姐没能一下推开她。 那口酒被渡进方如练嘴裏大半,还有另外一半顺着她的嘴角淌了下来,流进她的脖颈,沾湿衣服和沙发。 有个硬硬的东西从方知意口中滚进她的嘴裏,方如练被酒呛得仰头咳嗽,那个东西也顺势滚进她喉咙。 方知意在亲她——在吮吸她的上下唇,舌尖刮过她上颚。 “唔——” 来不及思考方知意是吃错药还是鬼上身,她用尽全力想把人推开,奈何姿势不好发力,只能退而求其次,抬腿勾住方知意腰,把人从她身上掀下来。 方知意侧躺在沙发上,方如练恼火地压着她的肩膀阻止她再动,滚了下喉咙:“给我吃的什么东西?” 方知意轻轻笑着,水光潋滟的眼望向她姐,“春、药。” 方如练:“……”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唇上还残留唇齿交接的触感,方如练下意识舔了一下,胸口快速起伏,“好好说话。” 方知意并不反抗,懒洋洋地任由姐姐桎梏,眼角眉梢带着快意,很认真地说,“真是春药,不然姐姐照照镜子,脸都红了一圈。” 视线一顿,往下,落在方如练的唇上。 她其实没怎么用力,亲都没亲几下,姐姐的唇却这样红,此刻被姐姐用力抿和下意识地咬,红得更明显。 方如练这会儿脑子还在爆炸。 这会儿终于肯定,方知意的挑逗不是她无中生有的想法,确确实实,方知意在挑逗她,或者说逗弄她。目的不详。 她快速平静下来,压着方知意肩膀的手洩了力,逃窜似的别开目光。 然后就扫到了茶几上那瓶酒。 她自欺欺人地想:方知意只是喝醉了。 自负的毛病这会儿也没改变,她下意识要方知意配合她的自欺欺人,“你喝醉了。” 这样就好了,她没精力和勇气再处理别的事了。 但方知意不配合。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仰头朝方如练笑,“没有哦,姐姐,我没有喝醉。” 方如练摇了摇头,强撑着想要站起来,固执道:“你喝醉了。” 大概是这副模样太可怜了,方知意望着姐姐片刻,无奈松口:“嗯,我喝醉了。” 方如练一口气还没松完,方知意伸手抱住了她,抓着她的肩膀借力起身往前,蜻蜓点水的吻落在她唇边。 轻轻地,舔了她唇边残余的酒精。 呼吸扫在方如练脸上,绒毛似的,很软,很快退开。 “松手。” 声音听起来冷冷的,好像要发脾气了。 今晚从姐姐身上讨来的好处有点多,方知意松了手,笑盈盈地看着方如练站起身,“姐姐早抱我回去就没这么多事了。” 她起初只想要姐姐抱一抱她而已,姐姐不肯给,她只好自己来讨要了。 往沙发边挪了点,她弯腰去捡地上的空玻璃瓶。 手臂猝不及防被人一拉,她往前撞进一片温热的怀,还没反应过来,方知意被抱起来了。 方如练抱着折腾的妹妹,冷着脸踹开方知意的卧室门——怀裏的人不说话,方如练不敢看,猜测方知意应该是被吓到了。 又是亲她又是抱她,这会儿不过是把人带进卧室就吓成这样,到底是哪裏来的底气逗弄她,是她这段时间改了点,叫方知意忘了她原来是什么样的混账吗? 胳膊撞开墙壁上的开关,她把人扔床上,抬手扯被子把人结结实实裹上,“给我好好睡觉。” 被子裏发出“唔唔唔”的声音,还没等方知意从被子裏钻出头,方如练转身走了。 气冲冲地关门,收拾客厅,回卧室,爬上床。 抬手捏着唇,嘴裏还残留了酒气——不像是什么正经酒,度数估计很低。 关了灯,辗转难免。 为什么亲她? 方知意为什么要亲她? 方知意明明知道自己喜欢她为什么还要亲她? …… 她越想越气,简直想爬去隔壁把罪魁祸首方知意揪起来问一问。 灯又开了,方如练睡不着还想东想西,干脆趴着玩手机转移注意力。 她点开热搜扫了一眼,没什么有趣的,又点开超话看了下粉丝发的美照,还是平静不下来。 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上方探出一条信息,方如练手快点了进去。 是方知意发过来的: 【不是春、药,是一颗糖而已,姐姐别担心。】 方如练:“……” 她没有担心这个! 没几秒钟,她冷静地回了一条: 【截图发给穆姨了。】 方知意的回复很快,有恃无恐: 【嗯嗯。】 【姐姐早点睡,晚安。】 嘴上说得倒是好听,还祝“晚安”,她现在是能“晚安”的样子吗?——方如练气冲冲想,抬手噼裏啪啦打了一大段字,回过神来后沉默地删掉,最后只发送了一个“晚安”。 她咽了咽口水。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她总感觉舌头带了一丝甜味。 那居然是一颗糖。 那么小一颗糖,能顺畅地滚进方如练的喉咙,不知道被方知意放在嘴裏含了多久,化成这样极小的、圆圆的一颗。 方如练开始头痛:……所以方知意到底在想什么? 手机叮铃响了一声,方如练正烦躁着,把手机调成静音后再去看消息。 【林柚清:姐睡了吗?】 方如练还在犹豫要不要回复,林柚清的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 【姐,打游戏吗?】 第82章 :小意,别闹。 这晚方知意又梦到了从前,那段两人都痛苦、却都互相僞装正常的日子。 醒来时怅然若失好一会儿,身上很凉,意识逐渐清醒,方知意伸手拉开窗帘。 今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 看了下手机,早上八点半。方知意揉了下眼睛,穿鞋下床。 客厅裏还残留酒味,并不浓。不知想起了什么,方知意抬手轻轻压了压上唇。 昨天动作太匆忙,她并没有过多体会,现在唯一能回忆起来的,只有方如练柔软的触感。 方知意想,她总推开她。 重生后第一次坦白,吻她的时候是这个反应。如今都这么久过去了,姐姐还是这个反应——还是有点进步的,起码会抱她了。 不是说手劲不行吗? 满嘴谎话的姐姐。 她抿着唇笑了笑,进卫生间洗漱刷牙。 开始打扫一片狼藉。 方如练还没醒,房门紧紧关着。 把客厅的地拖了好几遍,空酒瓶被扔进垃圾桶裏,方知意下楼扔垃圾顺便买早餐。 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鹭围市气温倒是降了不少,虽然不像别的地方寒冷下雪,起码出门需要多穿件外套。 回来时方如练还没醒。 方知意靠在沙发上躺着,早餐吃多了碳晕,困意来的汹涌,索性闭着眼睛休息会儿。 这么短的时间又做了个梦。 记不清梦的内容,关于梦境的记忆在迅速消失,方知意压了压太阳xue,抬头瞥了一眼,那扇门还是没有开。 阳臺的门没有关,凉风吹了进来,方知意哆嗦了一下,走过去把门关上,又去卧室裏找了件外套披上。 她记得昨天晚上没有下雨,下楼买早餐的时候地上也是干的,今天降温怎么这么明显,轻咳一声,方知意抽纸擦了下鼻涕。 不想写作业,不想动脑子。 闭着眼睛在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抱回沙发上看。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方如练的房门还是没有动静,茶几上给方如练带的早餐已经变冷。方知意默默收了书,进厨房准备凑合的午饭。 午饭做好,方知意扣了扣方如练的房门。 咚咚咚三声,无人回应。 方如练并没有锁门,手压着门把往下,啪嗒一声,门开了。 窗帘拉得很死,卧室裏一片昏暗,吞噬从客厅漏进来的光线。房间裏弥漫着温热气息,方知意往裏走,听到了她姐浅浅的呼吸。 几笔深浅不一的暗色勾勒出方如练好看的轮廓。 方知意坐在床边,俯身靠近——哪怕昨晚两人睡得比较晚,但这会儿还没醒怎么都有点夸张了。 甚至她大喇喇地开门进来,方如练都没有什么反应。 伸手想摸摸姐姐的额头,昏暗裏忽然弹起一道明显的光——是方如练枕头旁的手机。 视线漫不经心落在手机上,锁屏显示发来的信息:【姐姐醒了吗?昨天晚上不好意思,拉着你玩了那么久(哭哭表情包)】 姐姐?昨晚? 视线转回方如练脸上。 不知看了多久,床上那人依旧一点动静也没有,睡得很沉,呼吸也很沉。 轻手轻脚把手机拿过来,她在昏暗裏寻找方如练的手,正在想压着姐姐的手解锁姐姐会不会醒来,然后大发雷霆。 脑海裏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方知意眉头跳了一下。 然后沉默着,在手机屏幕上输入几个数字——她的生日。 手机屏幕锁解开了。 她惊讶一瞬,又忍不住看向方如练。 点进新消息的聊天页面,方知意第一眼看到备注:林柚清。 是个演员,她知道。 聊天记录从底往上拉,于是她也就知道了,昨天晚上姐姐真和这个人打了一晚上的游戏。 聊天开始是十二点过几分——方如练气冲冲把她扔在床上,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她怕姐姐睡不着还特意发消息解释那不是春、药,并道晚安。 然后呢,姐姐这头才对她说晚安,那头就和林柚清聊上了,一直到早上六点。 姐姐好像并不需要她这句晚安。 林柚清…… 哪怕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哪怕并没有见过对方,方知意第一直觉,这就是上次接电话的那个女生。 忽然弹出两条消息。 一张午餐图片,跟着一句话:【午饭好难吃,中看不中用(哭哭表情包)】 放大那张图片,方知意发现图片裏不仅有美食,还有一只细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入镜,角度是精心挑选的,那只手在镜头裏特别明显地好看。 方如练曾告诉她,只是普通同事而已。 姐姐撒谎,起码对面不是这么认为,并且姐姐给对面的反馈也不是普通同事。 又弹出一条消息:【姐吃午饭了吗?】 方知意再不想看,手机息屏扔到枕头边,她俯下身,嘴唇翕动,几乎要问出声。 姐姐,你有几颗心? 为什么能一边对她上心,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对她事无巨细地好,却一边拒绝她的靠近,转头和别的女人聊到通宵。 她怀着报复垂下头,温热气息吐在方如练的脸上,方如练软软地哼了一下,偏开头。 鼻尖贴着方如练的脸颊,她吸了吸鼻子,微微张着嘴,照着方如练裸露的脖颈咬下去——没用力,只是用牙齿轻轻叼着。 但身下人还是感觉到了不适,身体裹着被子扭动发出窸窣动静,一只热乎乎的掌心捧着她的脸。 方如练没有像清醒时候躲着她,反而转过身来往她的方向靠了靠,嘟哝道:“小意……别闹。”或许是因为真的太困了,捧着她的手没几秒就松开了,嘟哝的尾音也愈发小,像句悄悄话,“再……睡会儿……” 久违的语气和自然亲昵的动作让方知意愣了好久,那点不爽被轻易化开,方知意鼻尖发酸。 沉默许久。 到底还是没折腾姐姐。 方知意给姐姐拉了拉被子,静悄悄出了卧室。 坐回沙发上,方知意打开手机。 搜索:林柚清- 熬了个通宵,方如练直到下午两点才醒来。 打开窗户通风,冷风灌进来的一瞬,方如练头皮一紧——怎么这么冷? 伸出头往窗外看了下,没下雨啊。 这一通风倒是把人吹醒了。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拿着手机出卧室,方知意在沙发上看书,方如练道了声早,进卫生间洗漱。 下午没什么计划,她今明的计划就是休息。 “午饭做好了,在厨房,姐姐热一下就可以吃了。” “嗯,好。” 方如练对着镜子揉眼下的黑眼圈,又贴了两片眼膜,这才进厨房热饭。 端着碗放在茶几上,方如练让方知意把腿收一收,给她腾出个坐的位置。 方知意把腿盘起来,手指摩挲着书页,目光把方如练从脚扫到尾,忽然问:“姐姐昨晚几点睡的?” 方如练心一跳。 虽然她才是年长的一方,但通宵这种事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到底有点心虚,模糊说道:“差不多那个点吧,周六补觉,所以起晚了。” “通宵了?” 方如练:“……” 方知意是不是突然获得了读取心声的能力?方如练狐疑地朝方知意看去,撞上一道没什么情绪的视线。 方知意低头看书,“姐姐吃完饭再去睡会儿吧。” 吃完饭方如练果然又困了。 “你晚上没别的事吧?”她打了个哈欠回头看,“晚上我们出去吃饭,小水说有个新开的餐厅味道不错。” 难得周末两人都在,就不要在家吃虐待自己了。 方知意同意:“好。” 目光落在女孩光溜溜的腿上,方如练说:“天气冷了,穿厚点,阳臺那道门不隔风,光着腿容易感冒,换个长裤穿。” 方知意轻轻笑了下,仰头看她:“怎么和妈妈一样唠叨?” 方如练自豪地说:“我是你姐。” 方知意又笑了下,定定看她,方如练莫名有点心虚,扭头往卧室走:“五点钟出发,时间到了叫我。”- 周末商场人多。 出了电梯,方如练对着手机导航和指示标牌看路,一手揪着方知意衣服防止两人走散,“往这边走。” 商场裏忽然嘈杂起来,似是一楼有什么活动,中庭四周玻璃围栏旁的人群立刻向中心彙聚。 方如练靠着玻璃围栏,好奇地往下瞥了一眼。 一楼中庭已被围得水洩不通,一个巨幅品牌广告牌格外醒目。人群像潮水般涌向舞臺,又被保安组成的人墙稳稳拦在圈外。舞臺上主持人在介绍嘉宾,介绍到某个名字的时候,人群忽然爆起一圈热呼。 方如练无所谓地笑了下,收回视线,却发现方知意也在往下看。 “你认识?”方如练问。 方知意向来对这些事都不感兴趣——哪怕有姐姐这层家人滤镜在,她打赌她拍的电影方知意也不会主动看。 方知意点头,指了指对面的巨型广告横幅,“郝韵。” 是郝韵代言的化妆品广告,美人眉眼生辉,珠光宝气,一双漂亮的眼睛正朝她们看来。 方如练的目光掠过广告右下角那个飞扬的签名,又投向楼下喧闹的人群,“我也有这样的巨幅广告,只不过在别的商场。”她话音一转,“你是看过她的电影还是……?” 方知意:“见过几次,她好像很有名,之前也是被粉丝围着。” 方如练点头:“噢……” 她以为方知意只是像今天这样,在活动现场远远地见过郝韵,因此并没有追问。 方知意却反过来问她:“你认识她?” 方如练笑了笑,抬手搭在玻璃围栏上方,往下看人群中心的女人,“同行,能不认识吗?” 见过几次,因两人经纪人不对付,背后的老板也不对付,她和郝韵只是简单打了招呼就擦肩而过。 隔着嘈杂的人声。 心有灵犀似的,郝韵忽然抬头,往楼上看去。 拥挤的人群后。 林柚清把衣服领口往上提了提——公司给的裙子不合身,今天商场活动人又这么多,她不得不手动防走光。 很困。 她猛地摇头保持清醒,仰着头防止自己往脚下摔。 失焦的视线忽然在某个瞬间找到焦点,她眨了眨眼,随后愣住。 只是一瞬,楼上的那人就拉着身旁的女孩走了,但林柚清看得清楚,那好像是方如练。 主持人的声音从身后的话筒传来,“……郝韵是见到朋友了吗?” 女人笑了笑,收回视线,“见到粉丝了。” 又是一阵尖叫沸腾。 方知意跟在她姐身后半个步子,忽然问:“姐姐去参加活动的时候,也是有这么多粉丝围着吗?” 方如练放慢步子,等着女孩和自己并肩,“没有。” 郝韵出道早,又是偶像出身,业务能力不算差,那点演技演偶像剧也够用了,再加上很会媚粉,粉丝自然多。 第83章 :是……妹妹啊。 小水介绍的这家餐厅是一家泰式餐厅,菜品和环境都不错,价格也不算太贵。 只是吃到一半,方如练被人认出来了。 女生很兴奋,想要尖叫却又意识到这是餐厅,猛地捂住了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方如练,小声问她能不能合个影。 方如练轻笑着点头,用湿巾擦了擦手。 她耐心等女生整理衣服和头发,想了想女生有几分眼熟,回忆了一下:“你是不是叫鸭鸭,上个月我们见过。” 女生一愣,没想到她还记得,很是激动,“嗯嗯!我是!你还给我签名了!” 方如练接过女生的手机往前伸,把两人都照进画面裏,不紧不慢地笑着说:“上次你叫得那么大声,想不记得都很难啊。” 用大声都不能形容了,简直是声嘶力竭喊她“老婆”,臺上的主持人都愣了,随即噗嗤一笑,臺下此起彼伏的笑声炸开。 线上的时候什么都敢说,线下人多的时候也什么都敢说,臺下也都是同好,这会儿私下遇见,女生却害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着镜头比了个拘束的剪刀手,小声解释:“第一次见到姐太激动了,不是故意喊老婆……” 沙发对面的女孩忽然抬眸看了她一眼,剩下的话也就缄默在喉咙裏了。 是个很漂亮的女孩,鸭鸭不知道她的身份,只能讪笑以示友好。 拍完照,鸭鸭忙道:“打扰姐和朋友吃饭了,不好意思,谢谢姐~” 方如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蹦出来一句:“不是朋友,是我妹。” 女生恍然大悟,藏在欣喜中的狐疑消散,她笑着看向女孩:“原来是妹妹呀,长得真漂亮,和姐长得也像。” 气质大不相同,但一说是姐妹后再看,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像。 方如练笑了笑,余光飘过去,点在女孩的额头上,又顺着那张乖巧冷感的脸往下扫——方知意似乎不大高兴。 唉,方如练也苦恼。 她长得不丑,偏偏从小到大但凡有人说她们长得像,方知意都不大乐意- 她问过方知意,方知意给出的回答是:小孩子都想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被说长得像谁都不高兴。 “哦,这样啊。”方如练从后抱着她,埋头舔她后颈的那颗小痣,又问,“那现在呢?也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开心?” 方知意的碎发盖在她漂亮的眉眼上,她一边咬手下动作也没停,湿漉漉的手拍了拍方知意的腿,“别躲,我找不到了……” 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唇缝溢出,方知意咬着发红的下唇生生挨着,等那股最难受的劲过来,她整个人淌在方如练手上。 “别人都以为我是姐姐的亲妹妹,那……”她艰难地低着头,看向那一片难堪的泥泞,“那我和姐姐现在,是在——” 话未尽,她有心刺一刺故意折磨她的方如练,但一时忘了,方如练是没什么道德的人。 方如练笑了笑,贴着她的耳朵,一字一顿地说:“在、乱、伦。” 三个字就这么直愣愣从姐姐嘴裏蹦出来,不带一丝羞耻,方知意被她语气裏的坚定吓了一跳,心脏怦怦急跳。 在这种时候方如练什么话都敢说,左右不过“情趣”二字,她把方知意搂紧了些,轻笑:“这样听起来刺激些?” 方知意不应声,低着头闷闷喘息。 方如练把方知意的脸挑回来,凑上去亲了亲,含着笑倒打一耙,“这叫妻妻相,小意非得往不正常的方向想,什么意思?” 于是硬拉着方知意陪她演骨&科po文。 身份颠倒,她痴痴然扑进方知意汗津津的怀裏,跟有病似的,亲一下方知意喊一句姐姐,咬一下方知意喊一句姐姐。 方知意被她喊得头皮发麻,又被方如练不似作假的沉沉眸光吓到,手脚并用的往后退。柔软的床上使不了劲,脚踝被方如练轻轻一拉,她又回到了原地,撞在方如练掌上。 带着疤的手掌压着方知意的肩膀把人钉在床上,方如练低头亲她泛红的眼尾,亲她侧颈跳动的脉搏,亲她的心脏: “我喜欢姐姐,我想要和姐姐在一起。” “姐姐是最漂亮的人,我永远不会离开姐姐。” “我要和姐姐结婚。” 一句又一句的情话入耳,方知意依旧不能习惯那声“姐姐”,方如练叫一声她就抖一下,很快抖出淅淅沥沥的一滩水。 方知意紧绷着腰发颤,一呼一吸地贴着方如练的手。 方如练趴在她耳边,看着她要哭不哭难受的表情,语气认真得像是在宣誓:“姐姐,我爱你。” 黏腻的水顺着她的手淌在床上,方知意望着天花板,瞳孔失焦。 方如练抱着她,闻她身上的气息,声音轻得像梦呓: “方知意,下次我想听到这些话。” ——骤然回神。 小粉丝已经离开,方如练没忍住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女孩——方知意看起来依旧不开心。 嘴角没耷拉,眉心没皱着,可方如练就是知道她不开心。 因为被说像她,所以不开心。 方如练默默嘆了口气,笑道:“其实也不是很像,你跟穆姨长得比较像,眼睛偏圆一点……” 方知意默默吃着餐后水果,静等着方如练说完,她才缓缓开口: “姐姐为什么要多余解释是妹妹?和朋友吃饭,和妹妹吃饭,有什么不一样吗?” 方如练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住了。 “还是说,怕被认为是女朋友?”方知意看着她手裏女生留下的小礼物,“但一般人也很少往女朋友方向想的,姐姐为什么要特意强调?” 方如练被她炮仗似的话轰得有点懵,又有点心虚,抬手捋了下头发,“随口一说而已。” 方知意轻轻哼了下,转瞬即逝,以至于方如练没看清那是笑还是嘲讽。 “老婆?” 方如练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神色慌张道:“方知意你乱叫什么?” 方知意抿着唇往上勾了勾,抽纸递给方如练,“姐姐老婆好多啊,才把新老婆应付走,现在要应付旧老婆了。” “小意,”这两天她要被方知意吓出心脏病,只能低声投降,“我错了,你别折腾我了。” 方知意张嘴,下巴朝她面前的果盘点了点:“——啊。” 方如练无奈,换了个新叉子,把芒果切块放进方知意嘴裏。 冰凉的水果滑进嘴裏,方知意抬眼,看着她姐低垂的眼睫和眼下的小小青黑——方如练出门没化妆,黑眼圈明显。 谁折腾谁? 她在心裏冷笑了一下,用仅对方能听到的音量说:“谢谢姐姐……老婆。” 方如练快速缩了回去,扶了下额头,偷瞄对面的方知意。方知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句带了几分旖旎的“老婆”是她幻听。 她知道方知意又在逗她,所以决定将装傻进行到底。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一楼的活动结束了,人没有刚才来的时候拥挤。方如练想家裏需要补充点水果零食了,趁今天有时间,于是和方知意去逛了逛超市。 进超市前没什么想买的,出超市后推了一推车,方如练去上卫生间,方知意扶着推车靠着玻璃围栏等。 等人的时候旁边来了个女人,穿了件淡粉色荡领裙子,似乎也在等人。 推车不能带出商场,方知意盘点裏面的东西,想着一会儿怎么抱最合适——网约车能进停车场吗?直接抱着这堆东西去路边打车有点困难。 噔噔噔的高跟鞋响起,粉裙子似乎等到了人,小跑着往前,离开方知意的视线。 方知意把轻薄易碎的薯片往上剥,忽然听到一道声音:“……是你?” 声音不大,离她还有段距离,可她分辨出那是方如练的音色。 抬头。 不远处,两道身影并肩朝这边走来,有说有笑。 “我?我来参加这边的商业活动,刚才在楼下的时候看见姐了,还以为认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女孩提着裙子很是兴奋,不时偏头看方如练。 方如练倒是愧疚:“你要早说你今天有活动,我昨晚就不应该——”她歪头看了眼林柚清的脸,妆造倒是挺好,把黑眼圈遮住了,“第二天有活动,前天还是要好好休息。” “小意,我们直接叫网约车到楼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方知意跟前,方如练扶住推车,回头朝林柚清道:“我得回家了,改天再聊。” 她指了指楼上,“你是在等朋友吗?楼上有家餐厅不错,推荐你。” 林柚清笑了笑,视线微微偏移,微笑道:“这位是——” 是电话裏的那个“小意”,从方如练的语气和互动来看,两人关系匪浅。 “方知意,我妹妹。” “嗯?” 一切敌意和不爽在听到名字和那声“我妹妹”后突然消散,林柚清愣了愣,后知后觉笑了笑:“噢……是妹妹啊。” 原来是家人……误会了。 想到之前那通电话,她只盼着女孩忘了。 偏头看方如练身旁的女孩,轻笑着打招呼:“妹妹你好,我叫林柚清。” 女孩抬起眼,一双漆黑的眸子露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你好。” 乖巧的长相天生就带着欺骗性。 即便她神色冷淡,看上去也仍旧显得温和友好,没人知道她心裏已经烦到了极点。 比起林柚清电话裏若有似无的挑衅,她更厌恶对方此刻友好的姿态,以及那若有似无的讨好。 真把她当方如练妹妹了? 方知意看着她,轻轻扯了扯嘴角。 怀着恶意想:你喜欢的人昨天晚上在和妹妹接吻。 第84章 :像私奔。 林柚清问:“妹妹是还在上学吗?” 方知意动作很轻地蹙眉。 方知意不喜欢林柚清喊自己妹妹,那种语气很微妙,和陈然陆可叫她妹妹不一样,有种以方如练女朋友身份喊她妹妹的感觉。 她虚扶这推车侧边,答非所问地说:“我叫方知意。” 就差把那句不要叫我妹妹写在脸上了。 林柚清的表情僵了一瞬后恢复正常。 “小意还在上高中。”方如练推着推车往电梯方向走,抬手朝林柚清晃了晃,“我们得先走了——” “我也要走了,正好一起。”林柚清提着裙边往前,商场的灯打下,玻璃围栏反射出漂亮的影子,她偏头看了眼沉默寡言的女孩,又看向方如练,“妹妹在鹭围上高中吗?” 方如练点头,“嗯。” 林柚清恭维:“妹妹成绩一定很好,一看就是学霸。” 较真来说也不算恭维,确实,方知意的面相和气质一看就是学霸,乍一看呆呆的,乖乖的。 林柚清想起那通电话,方知意对方如练直呼其名,想来平时方如练确实很宠这个妹妹——就连现在,有个小孩突然冲过来,方如练也在第一时刻伸手环住妹妹手臂,把人往身边带。 小孩擦着购物车摇摇晃晃跑了几步,方如练单手搂着人,视线扫过周围:“谁家小孩,也不看着点!” 家长急匆匆赶来抱起小孩,讪笑着道歉。态度这么好,方如练火气灭了大半:“没事,商场人这么多,还是得注意着点小朋友。” 掌心触感温软,方如练后知后觉还搂着方知意,太阳xue跳了跳,她慌张松手,低声说:“好好看路,别发呆。” 林柚清笑:“哎呀,有姐姐就是好呀,可以一起出来逛超市。” 她也确实羡慕方知意,因为方如练一看就是一个好姐姐。 林柚清站在方如练的左边,隔着方如练和购物车,她并不知道另一边的方知意偷偷牵住了方如练的手。 纤细的五指扣住方如练的手,她无视对方隐隐的挣扎和疑惑的视线,小声还了方如练一句:“姐姐好好看路,别紧张。” 怕旁边的林柚清看出不对劲,方如练不敢大动作挣脱,只是温软的触感从掌心贴来,像贴在她的脸上一样——莫名其妙烧了起来。 她疯狂朝方知意使眼色,方知意目视前方,并不搭理她。 偏偏这会儿林柚清还在和她搭话,一颗心分不出几份注意力,她只能一边“嗯嗯”应着,一边试图单手从方知意掌心金蝉脱壳。 成功了——或许是因为方知意玩累了,见她实在可怜,只好放过了她。 滚烫的掌心贴在冷硬的购物车手柄上,身旁传来林柚清的疑惑:“嗯?” 方如练推着购物车进电梯:“嗯?你刚说什么?” 林柚清笑了笑,抬手按了楼层,“我说,我是不是姐第一个陪着熬通宵的人?” 自然不是,方如练大学无所事事的时候就常和室友熬夜打游戏,仗着年轻使劲折腾身体,通完宵也不怎么补觉,依旧生龙活虎的。 没猝死全靠方虹给她的这副好身体。 林柚清到底年轻,方如练摇头,想开口劝她以后别熬通宵了,尤其第二天还有活动,还没开口,一旁沉默许久的方知意忽然开口说话了。 “姐姐昨晚熬通宵了啊?” 方知意明知故问。 方如练太阳xue跳了两下——昨晚跟个判官似的催方知意睡觉,押着她进了卧室,回头自己熬了个通宵,怎么想都心虚。 方如练转念一想:这不能怪她。要不是方知意亲她,她也不至于睡不着去打游戏。 她讪笑:“嗯……想着今天也没工作,所以不小心打了会儿游戏。” “是吗?”眼眸微动,方知意看向旁边的林柚清,“我还以为姐姐被那药磨得睡不着,我还担心姐姐呢,原来姐姐在跟林小姐开心地玩游戏。” 药?什么药—— 方如练表情忽然顿住,喉咙不安地往下滑了一节。 “药?姐你生病了?”林柚清担心地看向方如练,“你生病了还和我打游戏通宵?是感冒还是发烧啊?” 她又着急又愧疚。 方如练紧攥推车手柄,扯了下嘴角朝林柚清摆手,“我没事,嗯……拉,拉肚子而已,不要紧,已经好了。” 方知意一动不动盯着方如练眼下的青黑,淡淡道:“林小姐不用担心,姐姐她舍命陪美人,自愿的。” 不愿意的话姐姐会拒绝,会推开——像推开她那样。 对着粉丝也要误导成亲妹妹,好像生怕别人误会……但又会在睡梦裏叫她名字,会趁着她睡觉偷看很久,会容忍她试探的行为。 以前她就不怎么看得透方如练,如今大半生过去了,她越发看不透方如练。 “哈哈,”气氛变冷只是一瞬间的事,两位当事人都选择保持沉默,林柚清只好出来打圆场,“妹妹,是我拉着她打游戏的,我不知道姐姐肚子疼,你别生气。” “别叫我妹妹。”也不许叫她姐姐。 林柚清愣住,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只能木讷地说:“对不起。” 方知意因这声对不起哽了一下。 后知后觉,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刻薄的人——林柚清到底也没做错什么,不过是肉眼可见地喜欢姐姐而已。 她颓然低下头,想说点什么补救一下,却不知怎么开口。 “小意不是那个意思。” 方知意听见她姐不紧不慢的声音:“她只比你小一岁,叫妹妹有点不习惯,你直接叫她名字就好。” 林柚清点头,脸上重新挂着笑:“好。” 电梯到了一楼。 三人从轿厢出来,朝另一处可以去往地下停车场的电梯走去。 因为刚才发了通名不正言不顺的火,方知意心裏有些不舒服,闷声推着购物车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林柚清穿了双漂亮的高跟鞋,鞋跟敲在地面上,清脆从容的声响跟在身后,和着两人浅浅的交谈声。 于是方知意顺理成章知道了一些事。 比如,之前在剧组的那两个月,方如练很照顾孤身进组的、年龄又很小的林柚清。 方知意顺理成章想起很久之前的事。 比如,那通电话,以及,方如练脖子上的那条红痕。 真的很暧昧。 换做是她脖子上出现那样一道红印子,方如练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可当时,方如练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了。 可笑的是,她竟然还信了。 方知意不知不觉又生起闷气,在脑海裏把一个个证据搜罗,没有注意身后高跟鞋的动静慢慢消失。 一阵嘈杂的人声把方知意拉回神。 回头。 不知何时方如练和林柚清已被人群围在中央,几名眼尖的粉丝率先认出了她们,激动地聚拢过来,声音夹杂着惊喜与试探: “是柚子!林柚清!柚子!” “方如练!练宝!!!” 人越聚越多,像是无声的潮水从四处涌来,将两人困在流动的圆心。方知意扶着购物车往回走,抬头只见方如练下意识将林柚清往身后护了护,嘴角仍挂着礼貌的弧度。 抬眸,两人视线隔着人群撞上。 方如练轻轻朝她摇头,示意她别过去——已有不少人拿着手机对准她们拍照。 方知意脚步一顿,听话地没有走过去。 她知道方如练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她过去反而会增添麻烦。 扶着购物车往旁边避让,方知意忽然听到一阵不正常的尖叫,此起彼伏。 下意识抬头,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影,只捕捉到两道倏然远去的背影——方如练拉着林柚清冲破人群,向着远处飞奔而去。 方知意愣住。 周遭的喧嚣如潮水涌动,人群躁动着向前奔跑。 方知意却什么都没有听到,她像被定格在原地,望着那两道身影在视野裏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像私奔。 周围人从身边跑过,光影绰绰。 “砰——” 一声闷响,购物车不知被谁猛地撞倒,侧翻在地。 车篮裏的东西哗啦一下倾泻出来,滚得遍地都是。包装盒磕碰着地面,发出刺耳沉闷的声响。 方知意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瓶她刚才精心挑选的果酱在脚边碎裂,黏稠的红色缓缓淌出,一地狼藉。 她听到身边有人“啧”了一声,抱怨她散落的东西挡了路,于是她忙说了几句对不起,弯腰扶购物车,捡地上散落的东西。 手腕被一只手截住。 仰头,映入眼眸的是一个带着口罩墨镜的女人。 “小心,人多。” 还有人在跑,蹲下去容易被撞倒。 郝韵把人拉到边上,帮她把推车也移过来,小心翼翼捡起地上散落的东西,重新放进购物车裏。 余光瞥见她手腕处的红,郝韵道:“你的手……” 可能是购物车倒下的时候被刮到了。 她带着口罩墨镜,方知意并没有认出她,以为只是个路过的好心人,头埋得低低的,摆手:“谢谢你……没、没事。” “嗯?” 听她声音黏糊鼻音又重,郝韵弯下腰偏头看向女孩,真有圆滚似珠子的眼泪从女孩眼眶往下砸,“怎么哭了?” 抽泣声和鼻息更明显了,眼泪砸在郝韵脚下,她有些茫然无措。 郝韵看着女孩,神色担忧地问:“疼哭了吗?不会伤到骨头了吧?” 方知意摇头,眼泪珠子跟着动作晃。 其实没想哭的,被姐姐抛下是因为她帮不了什么,购物车被掀翻是因为人太多了她没有及时往旁边走,她纯粹是有点倒霉而已。 偏偏被个好心人问了一句。 毫无预兆,眼泪莫名其妙决堤了。 第85章 :姐姐也会跟她接吻吗? “没……没事。”方知意转身对着墙,头埋得很低,两侧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喉咙似梗了块老旧的木头,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努力压着哽咽和泣声,十分不好意思地说:“谢谢您……我没事,您忙您的去吧。” 郝韵没走。 她站直身体,心想这个年龄的女孩自尊心大约都很重,想来哭也不愿意被人看见,于是转过身背对着女孩。 要说点什么呢?她实在不会安慰人。 手插在兜裏摸了会儿,她后知后觉好像是几张纸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有点皱。 郝韵摊开看了看,确认没有被用过,这才伸手递给旁边的女孩。 手臂在半空中支棱半天也没人接,郝韵偏头看,女孩还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大约是没看见她给递的纸巾。 于是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方知意的肩膀,“擦擦眼泪鼻涕。” “嗯……”很闷的一声。 方知意终于抬头,转过来拿纸巾揩了下鼻涕,“谢谢您。” 目光落在女孩手腕上的一片微红,“你的手……” “没事,”方知意摇头,抬头看眼前带着口罩墨镜的女人,眼眶还红着,“谢谢您,真的没事,谢谢您帮忙。” 女人却噗嗤笑了一声,“不要总‘您您您’的,我们有这么不熟吗?” 在女孩疑惑且湿漉漉的目光裏,她快速摘下墨镜朝女孩靠近,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方知意几秒。 “真伤心,这还想不起来。” 眼睫很长,瞳孔很黑,从一双眼睛就能判断这是个美人。 只是口罩太大了,几乎把女人半张脸都遮住了,加上她披散着头发,方知意确实一下子想不起来。 “不好意思。”她小声道歉,转着眼珠思考的同时,余光不小心扫过不远处的广告牌上,又落回女人那双灵动的眼上,“是……你?” 大明星郝韵,时烟萝的姐姐。 她脱下了礼裙,似乎也卸了妆,和被众人围在舞臺中间、穿着礼裙的甜美打扮大相径庭,不怪方知意认不出。 郝韵轻轻笑了笑,眼睛弯弯的,眼下的卧蚕鼓起,“好久不见,方、知、意。” “好、好久不见,郝……”方知意一下不知道怎么称呼。 郝韵轻轻笑了下,紧靠着公共座椅坐下,并没有走的意思,伸手把购物车往身前拉了拉,往前趴在购物车上,“跟着时烟萝叫我姐姐就行。” 但其实时烟萝并不怎么叫她姐姐,多数时候是直呼其名。 地上的果酱残渣已经被商场保洁清理干净,郝韵偏着头叫她坐下,“方如练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坐着等吧。” 方知意表情一顿,“好。”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朝周围看了一圈,又看向郝韵,“你不怕被发现吗?” “这个样子要还能认出来,那得是真爱粉了……真认出来也没办法,我总要吃饭看电影。”郝韵把墨镜往上抬了抬,抬头看了眼购物车,“买了好多东西啊。” “您是在等人吗?”方知意问。 郝韵偏过头来,分明带着墨镜,也带着口罩,可方知意分明看出她在笑:“等你,谁知道你一直在为别人哭。” 方知意神色僵了一瞬,哪怕是玩笑话,方知意也不知道怎么接,犹豫了会儿,问:“是在等烟萝吗?” 看出女孩又紧张起来,郝韵不再逗她,只轻轻点了下头,低头看时烟萝给她发的消息,“小时一会儿到,你呢,一起上楼吃?小时也很久没见你了。” 方知意摇头:“我刚刚吃完下楼。” 她起身从购物车裏翻出两块蛋糕,两只手递给郝韵,“这个很好吃,给姐你和烟萝的。” 郝韵伸手接过,抬眸笑着看她:“你说好吃那就一定很好吃。” 上次方知意买的那个榴莲千层就很好吃。 “不过……”郝韵问,“裏面一共两块蛋糕,你都给了我,你姐回来不会生气吧?” 方知意扯了下嘴角,“不会,她很忙。” 忙着和林柚清熬夜打游戏,忙着躲避她。 方知意后知后觉地想:姐姐还会回来吗?说不定忙着安慰受惊吓的林柚清,没空搭理她。 她要不要自己下楼打车回家- “姐,你回去干什么?” 总算暂时把身后跟着的人甩掉,林柚清累得直喘气,穿着高跟鞋跑并不舒服,脚掌难受得要命。 方如练拦下出租车,把林柚清塞进车裏,“方知意还在那裏。” “这裏是商场,妹妹是个素人,不会有事的,倒是姐你,你现在回去,又撞上那些人了怎么办?” 方如练摸出手机给方知意打电话,“那些人是冲你来的,个人建议,活动结束把礼服高跟鞋换下,会减少很多麻烦。” 尤其商场这样人流量大的地方,林柚清这一身简直就把“我是明星”写在脸上,吸引来的视线多了,方如练包成个粽子在她身边也难免被认出来。 她只是好意提醒,但林柚清表情一顿,咬着唇低头道:“对不起,给姐你添麻烦了。” 她的确存私心——今天的礼服和妆造很好看,她想让方如练看一看而已,没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 方如练“砰”一声把门关上,电话那头传来方知意闷闷的一声姐。 “还在刚才的位置吗?我回来找你。” “嗯……林柚清呢?” 方如练回头,出租车已经开出去好远,“她走了。” “好。” 电话挂断。 方知意趴在购物车上,轻轻吐出一口气,垂着眸发呆。 郝韵靠在椅子上,看着瓷白墙砖上映出的两道影子,也在疲惫地发呆。 偏头,视线漫不经心落在女孩身上——微垂的眼睫,小巧的鼻子,以及不开心时微微翘起来的唇。 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轻轻一笑。随后直起腰,慢悠悠拆开其中一个蛋糕盒子,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裏,“怎么说?让你自己打车回去?” 女孩回神,眼珠转了转,没什么表情地摇头,“姐姐让我在这裏等她。” 其实和她没什么关系,但郝韵却是莫名其妙地失望了一下,低头新挖了一勺蛋糕,举着送到方知意面前。 女孩看着她,很礼貌地摇头,“谢谢,我还很饱。” “谢谢是你的口头禅吗?”她看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前不久还是红的,现在却一点痕迹也没有,只有眼皮有点肿。 握着的手晃了下,不小心戳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视线一移,方知意侧脸挂了一道小小的奶油。 “哎呀不好意思。”她连忙把蛋糕放在旁边,伸手在兜裏摸了摸,还真有张纸巾。 应该是没用过的,她没有把用过的纸巾往兜裏揣的习惯。 俯身往前,捏着纸巾伸手在女孩脸上擦了擦,方知意下意识往后躲了下,郝韵说:“脸上有奶油,给你擦擦。” “我自己——” “来”字还没说出口,郝韵动作已经结束,退回去了。 “方知意,”想起刚才方如练拽着人跑的那一幕,郝韵好奇问,“你姐姐和林柚清,私交很好?” 方知意垂着眼,“我不知道。” 郝韵料到方知意不跟她说实话,她虽然帮了方知意一次,到底方如练才是她姐。娱乐圈这种事敏感,更何况方如练事业还在上升期,即便和林柚清真有什么,方知意也不会告诉她。 但她很想逗一逗方知意。 于是朝女孩轻轻招手,示意她过来点。 方知意乖乖挪过去。 郝韵心满意足地笑了下,凑近她,将嘴唇压低至她耳畔。 不远处—— 帽檐沉沉压着,将方如练的视野挤压成窄窄一缝,却刚好被那对亲密的身影塞满。口罩闷得呼吸不畅,每一次气息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反弹回来,灼烧着她整张脸。 先是靠近擦脸,现在又是附耳轻语——暧昧的步骤跟她当年用在方知意身上的伎俩一模一样。 方如练眯着眼,冷脸走过去。 在她还没走到地方的时候那对影子就分开了,挨着方知意的女人站了起来,轻笑着朝方知意挥手,然后提了个袋子走了—— 方如练凝神细看,那不是她和方知意一起买的蛋糕吗?而且那人怎么连吃带拿的? “小意。” 她轻拍了下方知意的肩膀,在方知意回头之前迅速调整好表情,浅浅勾出一个笑,“走吧。” 方知意表情不太自然,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绕到前面推购物车,方如练低头看着购物车裏,很轻易地发现裏面东西顺序好像变了——不会还给了别的东西吧? 她状似无意地翻了翻,方知意却不等她直接走了。 方如练快步跟上,抓着推车扶手,生闷气。 奈何她真不是生闷气的性格,她几步追上去跟方知意并肩。 方如练刻意盯着视野前方,好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而非一个没名分却在吃醋的姐姐,“刚刚在和谁说话?” 方知意看起来不太高兴,只回答了两个字:“朋友。” “哦……”方如练点了点头,“什么朋友啊,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方知意猝不及防偏头看她,两道暗含着火气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方如练最先退缩,猛地偏过头,“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听到方知意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冷笑。 “姐姐以前也没跟我说过林柚清。” “跟她有什么关系?” 方知意盯着她姐故作镇定的表情,以及慌乱到频繁眨眼的动作,缓慢别过视线,轻声道:“那姐姐在心虚什么?” 根本不是一回事!心虚是因为没名分吃醋和质问。 但很快方如练找到了名分——吃醋没名分,担心还在读高中的妹妹交友不慎早恋总有名分。 “只是作为姐姐问一下而已,为什么要跟我生气,是我不能问吗?”她攥着购物车扶手,“关心一下妹妹也不行吗?” 方知意不说话了。 方知意越是回避,越是没有反应,方如练越慌。 她迫切想要追问,问对面是谁,怎么认识的,为什么跟她动作亲密。但方如练明显感觉到此刻氛围不对,仿佛她再多说一句话就会炸开,想了想,闭上嘴,推着购物车跟在方知意身后上了电梯。 叮铃。 电梯前往负一楼,轿厢裏只有两人,电梯下行的噪音明显,购物车吱嘎吱嘎的。 方知意终于开口。 “林柚清也是妹妹吗?” 不等方如练开口,她深吸一口气,很痛苦似的蹙眉,挣扎着抬眸望向方如练,气息发颤: “姐姐也会跟她在消防门后面接吻吗?” 第86章 :去房间吗? 方知意是妹妹。 方如练会和方知意在消防门后接吻。 楼道漆黑狭窄,呼吸声忽急忽缓,暧昧气息缠绕,方如练靠在方知意肩上,浑浊吐息刀片一样扫过方知意喉颈,引起方知意明显的战栗。 斗转星移,被方知意无意提起的过往碎片像刀片一样剐过方如练的脸,她怔愣一瞬,惊讶于方知意的直白,剧烈的痛苦蜂拥而上,瞬间淹没还在酝酿的、无名无分的醋意。 喉咙像被什么梗塞着,呼吸都刮着喉管,虚张声势的探问被愧疚直直往下坠,她垂下眼,像做错题的学生,无力地说:“没有。” 沉默瞬间在电梯裏铺开。 她从来巧舌如簧,不会让对方的话掉在地上,也不会冷场。偏只有现在,她像个哑巴,盯着电梯裏的模糊影子,她无法开口,只能寄希望于方知意。 说点什么吧,不要沉默地面对过往。 方如练吸了口气,又想逃了——像那天晚上一样,迎着暴风雨逃跑。 好在沉默的时间没有很长,方知意或许听见了她内心的祈求,“不是妹妹,那是什么?同事吗?” 想起之前姐姐的回答,方知意盯着她,“姐姐会陪每一个同事通宵打游戏吗?” 叮咚一声,电梯门打开。 方如练跟在方知意身后,推着购物车出电梯,“我和她之前是一个剧组的,算同事,勉强也算朋友。” 一辆刚送完人的出租车正好在两人身前停下,方如练道:“我昨晚不算陪她通宵打游戏,是因为我本来睡不着,想找个事消磨时间,所以……至于你说的接吻什么的,更是不可能。” 两人把购物车上的东西搬上车,停车场灯光昏暗,方如练只觉得方知意抱东西的动作有点奇怪。 身后电梯上行。 双手举着块蛋糕,郝韵靠在玻璃围栏上,微微弓着身体,望向对面的巨型广告横幅失神。 直到身旁传来一声没礼貌的“喂”,她骤然回神,眉头猛地一跳。 转身,看向姗姗来迟的女孩,蹙眉,“架子挺大啊。” 时烟萝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我又没想到你结束得那么快。” 话音未落,半块蛋糕塞进她手裏,郝韵转身往前走,“请你吃的。” 时烟萝瞥了眼手裏狗啃似的蛋糕,余光落在郝韵手裏提着的新的蛋糕,用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裏,“这么抠门。”手裏还有块新的,非得给她这个吃了一半的。 郝韵的笑声从前头飘来:“不吃我拿回去喂狗。” 还挺甜。 时烟萝咂摸了下嘴巴,快步跟上女人背影- 车上方知意坐得离她很远,中间似隔了一道银河。 出租车开出停车场,一道道灯从车窗透进来,扫过两人身上。方如练偏头盯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问:“手怎么了?” “没什么。” 方知意下意识缩了缩手,下一秒却被方如练捉住了——她十分丝滑地蹭着后座靠过来,把方知意的手举起来看。 指腹在微红的手腕上捏了捏,她听见方知意轻轻的哼声,“怎么弄的?” “放开我。” 方如练松开她,想了想,慢慢挪回原位,抬眼朝车内后视镜看去。 方知意不说话,她也没再追问。 只是默默把所有东西都整理进两个袋子裏,下车后她提着上楼。 方知意其实很少对她生气,哪怕是从前不做人的时候,方知意对她也还是有纵容在。这回不明不白地生气,气性还挺大,到了家还不理人。 方如练从柜子裏翻出擦伤药,转身坐回沙发上,看了下妹妹发红的手腕,温柔道:“手给我。” 方知意动作有些迟钝,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没听清。 方如练直接抓着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拧开药膏盖子,用棉签沾了药往女孩手腕上擦——红得还挺明显的,怎么弄的。 方如练又问了一遍。 这回方知意终于说话了:“购物车翻了,不小心刮到的。” “嗯?”刺激的膏药气味散开,方如练按着棉签在她手腕上轻推,“怎么会翻了呢?” 似是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她顿了顿,犹豫着问:“人太多被撞到了?” 看着方知意动了一下的表情,方如练就知道猜对了,隐隐琢磨出方知意对她生气的原因。 她压着棉签揉着方知意的手腕,她俯下身轻轻吹了一下,偏头仰视着方知意,“对不起,怨我。” 人那么多,购物车撞翻东西肯定都散出来了,方知意手又被刮伤,委屈是正常的——那会儿那些不礼貌的镜头对准两人,她察觉林柚清的慌乱和局势的不可控,只顾着拽林柚清离开,并未察觉身后动静。 她让方知意别过来,她以为方知意会安全。 “疼吗?” 女孩垂眸看她,眼眸晃了晃,又移开,“疼。” 心口被这声“疼”刺了一下,方如练深吸一口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方知意忽然问:“姐姐喜欢林柚清吗?” 方如练顿了顿,“没有。” “那为什么对她这么照顾?” 方知意依旧没有转头,颈子微微偏向一边,一道淡青色的血管伏贴着,如同蝶翅的脉络随着呼吸轻轻搏动。 方如练的视线不可自拔地停在上面,方如练像被蛊惑似的,嘴唇翕动,“她、她年纪小,比较单纯,又有点像……” 像什么。 她忽然回神,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连忙抿紧唇瓣,但好像来不及了,她听见方知意轻轻哼了一声,那只脆弱的颈子扭了过来。 方知意的脸猝不及防撞上来,鼻尖抵着鼻尖,黑白分明的瞳孔裏映出方知意模糊不清的脸。 方如练的第一反应:小意好凉。 第二反应是后缩——这并不属于她和方知意的安全距离。 但方知意眼底的哀伤,截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一种易碎的情绪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无声漫出,浸透女孩苍白的脸颊,每一寸肌肤都透出一种行将破碎的脆弱。 方如练像被施了咒,动弹不得。 她望着那双眼睛想,坦诚也好忏悔也罢,方知意想要的,她都会双手奉上。她不想看见方知意伤心的模样。 客厅的光线泠然落在方知意的睫毛上,像点缀着一尾霜。她望着姐姐眼中近乎赤忱的情绪,再一次陷入迷茫。 人只有一颗心脏。但姐姐的一颗心脏可以爱多少个人? “我看出来了,姐姐。”方知意歪了下头,“有点像我,是吗?” 在她得知林柚清这个名字后,她就上网找过照片——大多数时候是不像的,只有侧脸有几分相像。 这几分相像在方如练那裏意味着什么,她想知道。 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方如练在她的注视下无处遁形,她稍稍调整了呼吸,视线却没有躲开,坦诚道: “一开始注意到她,确实是因为她有几分像小意。后来在剧组裏对她多照顾了些,也只是因为她年龄小,又是一个人进组,经纪公司不作为。” 她顿了顿,“但仅此而已,我绝对、绝对没有试图把她和你弄混。” 她是混账,但没有混账到把人当替身的地步——直接侮辱了三个人。 方如练很想捧着方知意的脸,可是她不敢,只是用一种很虔诚的眼神,仰头看着女孩,“刚才丢下你,害你受伤难过,是姐姐不对。姐姐不是故意的,下次不会了,小意能不能原谅姐姐?” 她轻轻往前,用鼻尖蹭了蹭方知意微凉的鼻尖。 轻轻眨眼,泪珠子从眼眶跳出来,咕噜噜滚进方知意心上,烫得她头脑发麻。 “我之前没跟林柚清打过游戏,只有昨天晚上打,我实在睡不着,我又不想一直……”又不想一直去想方知意。 方如练发现在方知意面前她总是笨嘴拙舌,从前哄人的那套现在完全不适用,她完全不知道怎么让方知意开心起来,只能木讷地、车轱辘一样地来回解释。 许久。 “知道了。”方知意往前撞进方如练怀裏,脸埋进她颈窝,过了几秒闷闷出声,“还不抱我?” 方如练愣了愣,迟缓地把手贴在女孩后背。 “你的手……”方如练不知道是怎么刮上的,正想让方知意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万一伤到骨头就不好了。 “皮外伤而已。”她还是计较方如练总是把她拒之门外,但这会儿气氛缓和,想了想日后总有一分分讨回来的机会,“姐姐不用担心,我前世好歹也是鹭围大学的医学生,小伤大伤我分得清。” 方如练下巴搭在她肩膀上,不自觉摸方知意的头发,“鹭围大学的医学生手受伤了不知道要擦药。” 脸颊贴在方如练肩头,方知意微微偏头,“等着姐姐呢。” 风从阳臺吹进来,窗帘微动,漏进来的夜光忽明忽灭。 姐妹两人短暂和好。 方如练昨天通宵,即便白天补了觉现在也有点困,尤其身上还有方知意的气息,简直像吃了催眠药。 没回房间睡的原因是发现方知意侧靠着沙发扶手趴着,散开的发丝盖住大半张脸。 “小意?”她晃了晃方知意,分开脸上的头发,看到了一张略显苍白的脸,“你怎么了?” 切了水果分吃后,方知意就一直靠在沙发上,方如练以为她是闭眼休息。 女孩脸色青白,眉毛蹙着,神色有几分痛苦,“痛经。” 月经是刚刚来的,这次比预计提前了两天。她已经吃过药了,药效时灵时不灵不说,药效发作还得等一两个小时。 “去房间吗?”方如练问,“床上躺着舒服点。” 方知意轻轻点头,方如练小心挑开她脸上黏着的发丝,弯腰把人抱进卧室。 第87章 :亲密无间。 重生后方如练没怎么进过方知意的房间。昨天抱她进来后没多看多想,只是慌张逃走,体验感并不多。 但现在——方如练垂眸,视线落在靠在自己腿上、脸色发白的方知意。女孩偏着头,几缕发丝落在白净的脸上,呼吸隔着衣服扫在方如练的小腹上。 方如练默默嘆气。 倒不是她贼心不改,趁人之危,非要侵入方知意的私人领域,只是把方知意抱进来后她打算离开,床上的方知意侧蜷身体小声说了几句话。 她声音实在太小,面色又痛苦,方如练弯腰靠过去凑到她唇边,伸手摸摸她布了一层薄汗的额头,侧耳听她说话。 方知意说难受,方知意说,姐姐陪我躺一会儿,我有点冷。 方如练给她灌了个热水袋,又去抽屉裏翻出暖宝宝——鹭围冬天并不冷,但方知意会痛经,因此方如练总备着这些东西。 小心翼翼给方知意贴上暖宝宝,又把热水袋塞她怀裏,方如练坐在床边给她擦汗,听见女孩迷迷糊糊说了句我想靠着你。 方如练体温高,方知意平日不爱亲近她,痛经的时候例外。 躺在床上的女孩依旧蜷缩着身体,眉头紧蹙,方如练脱鞋爬上床,轻车熟路地把抱枕和枕头迭在腰后靠着,还没坐好,方知意咚一声躺了上来。 方如练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她肚子软,体温高,方知意喜欢。 但这姿势多少有点暧昧——前世她就这么觉得,但她没和方知意说过,她享受这种暧昧亲近的感觉,有时候比和方知意做更让她有满足感。 会让方如练有一种,她们是结婚多年的爱人的错觉。 指尖微动,她动作小心挑开方知意脸上的发丝。忽然,掌缘传来一阵温软的酥麻,仿佛被什么极轻的东西扫过——好像是方知意的睫毛。 手挪开,方知意果然睁着眼,只是大约有些疲惫,眼皮遮着半个瞳孔,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好点了吗?” 方知意没说话,也有可能是没力气说话,脑袋歪了歪,脸颊紧密地贴在方如练的小腹上,又虚弱地闭上眼。 大约是灯光刺眼。 方如练抬手想关灯,但她坐得太靠外边了,手碰不到墙上的开关。腿曲起来想挪了挪位置,还没动就听见方知意的声音: “……不关灯。”那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方知意侧着身体,往方如练肚子上埋深了些。 “我怕太亮了你不好睡。”手指下意识揉着方知意一侧太阳xue。 “关了灯,我……我看不见你。” 几乎是气音,含混不清。 但方如练听清话裏藏着的几分后怕,心脏猛地揪了一下——想起她去世后的那几年,方知意过得并不好。 诚然她对方知意威逼利诱,强迫方知意跟她纠缠了那么些年,坏事做尽,但她知道,她在方知意心裏依旧算不可或缺的家人。 方虹和穆云舒相继去世后她们相依为命,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只要再熬一段时间,熬过了,她和方知意就能白首了——不管是以什么名义。 但她没熬过,被那点未泯的良心拖着,葬进方知意最喜欢的那片大海。 还是以方知意最难接受的方式去世。一句“我想你”和一句“对不起”,是方知意作为最后一根稻草压倒姐姐的证据。 方知意不像她,方知意是个高道德感的人,承受的痛苦只会比她多千倍万倍。 她欠方知意的几辈子也数不清。 咽了下口水,她扯了个半死不活的笑,“好,不关。” 热水袋掉了出来,方如练把它塞回方知意手上,重新把被子拉好,伸手轻轻给方知意按压太阳xue。 方知意往她肚子上靠了点,又往裏偏了偏头,方便她动作。 方如练给人按摩的手法一直不错。 更确切地说,方如练给方知意按摩的手法一直不错。这得益于她从小喜欢在方知意身上摩挲,抱着她靠着她的时候手也闲不下来,非得捏着点手腕、手臂,或是肩膀。 方知意不乐意,她理直气壮地借口:“姐姐这是给你按摩呢,不识好人心。” 时日久了,一来二去的,还真琢磨出点按摩手法,她看得出来方知意是舒服的。 不止按摩这件事,方如练还喜欢给她掏耳朵、剪指甲,甚至在方知意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时候,方如练也要在旁边搬个凳子坐着,挑出她的一缕发丝,挨个给她剪分叉的头发。 方知意倒也习惯,甚至庆幸——只要姐姐不闹腾她就行。 有时候给方知意剪分叉的头发能剪好几个小时,她静悄悄的一句话都不说,拿着指甲刀一心剪分叉头发,方知意也能安心写好几个小时的作业。 对此方虹的评价是方如练有怪癖,穆云舒则怀疑方如练学习压力有点大,于是隔天开车带着两小孩出去玩。 方如练不承认这叫怪癖,但她确实能从中获得乐趣和满足。 就像现在,她给方知意按摩太阳xue,看着躺在怀裏的女孩神情一点点放松,紧皱的眉头恢复成平滑的一片,一股暖流涌进心脏。 她很愉悦。 方知意脸上的汗干了,灯光洒在上面银亮一片。 见方知意对自己的动作并不排斥,方如练伸手从床头柜抽出几片湿纸巾。拆开,在手裏折成合适的大小,不紧不慢地给方知意擦。 她扶着方知意的头,察觉对方眼皮动了一下。 灯太亮了。 “小意,我把大灯关了,开臺灯好不好?” 方知意闭着眼,很困似的,模糊哼唧出一声“嗯”。 天花板的顶灯熄灭,世界骤然昏暗了一瞬。方如练的手顺势向下,轻轻握了握方知意的手腕,像是一个无言的安抚,随即转身拧亮了床头那盏臺灯。 暖黄的光线顷刻间从床头流洩而下,温柔漫溢开来。 方如练的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辉光,朦胧光线裏,女孩抬头望了她一眼,黑色的瞳孔被灯光染成漂亮的琥珀色。 方如练朝她笑了笑。 在这片私密的光晕裏,空气变得沉静而驯顺,两道浅浅的呼吸此起彼伏,相互应和。 湿巾轻柔掠过皮肤,发出轻缓的“沙沙沙”微响,像细雨拂过落叶,安宁,沉静,在昏黄的房间裏规律地重复。 眼睫不自觉垂了下来,扯着眼皮盖住了整个世界,方知意呼吸匀匀,意识很快被方如练抚平、梳顺,稳稳地飘向一个无忧的梦。 方如练的手托着方知意的后脑,湿巾在左颊擦拭十下,又在右颊擦拭十下,随后,那点微凉便顺着鼻梁的山脊缓缓滑下。 像在清点一件她专属的、珍贵无比的疆域。 手握着湿巾跳开柔软的唇,视线却不可控地在此停留。 方知意睡觉习惯很好,嘴唇轻轻抿着,呼吸清浅,像个睡美人。 从前方如练总忍不住在方知意睡着的时候亲她。一开始只想着亲一下,一下就好,结果一下又一下,舌头挑开她的唇钻进齿缝,手也不老实,没多久后弄醒了方知意。 方知意觉得她姐是变态,又气又急,一双眸子晃了水色,潋滟至极。 方如练心道我冤枉,手扶着方知意睡衣下的颤颤巍巍,一边软语哄人一边凑上去亲。 真不当人。 此刻的方如练对前世的自己进行强烈谴责,她轻蹙眉头移开视线,新换了张湿巾,挑开方知意的头发,轻抬下巴,动作轻柔地为方知意擦拭颈间的细汗。 湿巾是清新的绿茶气味,触肤生凉。 给她擦完脖子上的汗,方如练调整了方知意靠的位置,伸手拉被子盖住方知意的脖颈往下的身体。 方如练不自觉吸了吸鼻子。 方知意的房间总是弥漫着一股干净清透的气息,一如她本人给人的感觉。房间裏整洁得寻不出一件乱放的衣物,每个抽屉与柜子都收纳得井井有条。 从学习到生活,她永远是面面俱到的好学生。 前世的方如练总致力于把方知意这个好学生弄乱——两人各自有房间,但她总是擅作主张侵入方知意的地盘,有时是几件衣服悄悄混入衣柜,有时是小物件突兀地出现在柜头。 她固执地在方知意的私人领域裏刻下自己的印记,好像她们是一起生活多年的爱人,亲密无间,密不可分。 暖黄的光线让人犯困,方如练低头看了下沉睡中的方知意,思考自己什么时候走不会惊扰她。 她试图挪了一下腿,方知意很快就有了反应,隐隐有抬头朝她看的趋势,方如练立马不敢动了。 干脆抬头,借着昏黄的光继续观察方知意的房间。 视线扫过衣柜旁的一个东西,她还没看清是什么,视线已经停住了。 是她之前做的那个简陋的贝壳风铃。 方如练歪着头疑惑一瞬,还来不及阻止,半分欢喜已经同步跃了出来——方知意房间裏有她的痕迹。 像一场自欺欺人的慰藉,可她不得不承认,不管方知意出于什么原因挂在了这裏,自己确实因此,感到了一点真实的开心。 但这个风铃其实不太好看,贝壳不太漂亮,哪日她重新去海边捡漂亮的,给方知意重新做一个替换掉这个。 靠在方如练小腹的后脑勺动了下,方如练低头,方知意迷迷糊糊睁开眼,盯着她看。 “姐姐?”声音黏黏糊糊的,似乎不怎么清醒。 方如练应了一声:“嗯。” 她其实想问方知意还疼吗,不疼的话她回去了,这话还没出口,方知意就闭上了眼。 止疼药似乎起效了,方知意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方如练想着,至少等她睡沉一些再离开。 周身被方知意干净的气息笼罩,小腹贴着她微温的额发。待在这样近的距离裏,思绪总是容易飘忽纷乱,就像昨晚一样——方如练本以为自己会再度失眠。 可今晚的方知意只是柔软地、信赖地依偎着她。 困意来得比预想中更快,甚至那点洗心革面、决心当好姐姐的郑重念头都没来得及浮现,她便不知不觉靠着床头,沉沉睡去。 许是昨晚通宵没睡,下午又出门奔波了一趟,方如练晚上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一觉醒来只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眼睛也不酸了,头也不重了。 ——直到低头看见靠在怀裏、压着她一侧手臂的方知意。 ————————!!———————— 哦豁。 第88章 :“我漱好口了。” 迅速回忆一番,昨晚应该就只单纯地睡了一觉,没做别的。方如练这么想着,视线迅速扫过方知意的肩膀——还好,衣服好好穿着。 她松了口气,目光不经意掠过方知意低垂的长睫。她试着轻轻抽了抽被压住的手臂。 “嘶——” 手臂非但没抽出来,反倒像突然通了电,密密麻麻的刺痛感瞬间炸开。从指尖到肩胛,整条手臂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扎,又麻又痛。 方知意枕了她多久? 她压着手臂的酸麻低头看去,后知后觉两人实在靠得太近了,方知意歪着头枕在她胸上,浅浅的呼吸带着热息扫在上面。 腰上挂了只热乎乎的手臂,方如练的睡衣在睡梦中被蹭得卷了上去,露出一段腰肢的肌肤,而方知意温热的手臂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搭着,柔软地贴合在她的腰线上。 先前未曾察觉时,身上并无异样;此刻醒过神来,却觉得哪儿都不对劲——从颈侧到腰背,皮肤底下像是有细密的虫蚁在爬,一阵一阵发着痒。 方如练忍不住拧了下腰,伸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自己腰间,试图把方知意那只温热的手轻轻挪开。 挪到一半方知意醒了。 “……姐姐?” 把方知意的手迅速归位,方如练干笑两声,迎上那道带着几分茫然懵懂的视线,心口忽地软了一下,她朝方知意微笑道:“时间还早,再睡会儿吧。” 她瞎猜的,她没看手机,不知道时间还早不早。昨晚窗帘没拉完,这会儿卧室裏很亮。 方知意眼睫往下垂,又抬起,轻笑着问她:“姐姐手不麻吗?” 歪了下头,把压在枕头下的手臂拿出来,轻轻按压。 “轻——”方如练没忍住又叫了一声,另一只手接住那只手臂,捏上去触感奇特,有种在捏假肢的感觉。 手臂恢复得很快。 她默不作声把手从方知意手裏抽出,忽然想起昨晚方知意并没有邀请她留下,只是想靠一靠她,而她却擅作主张地在方知意房间裏待了一夜,还同床共枕了一夜。 为避免方知意误会,方如练解释道:“小意,我不是故意睡你房间裏的,我……我是太困了。” 床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方知意向上蹭了蹭,直到脑袋与方如练的枕头齐平。 她偏过头,视线便毫无阻隔地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她没有回应方如练的那句解释,静静看了那张漂亮到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脸好一阵,忽然柔柔地叫了一声,“姐姐。” “嗯?”方如练躺得板板正正,盯着天花板,“怎么了?” “你转过来。” 方知意的气息从旁边吹来,扫在她耳朵上,发热发痒。 犹豫片刻,方如练终究还是偏过头去。 于是直直撞进方知意等待已久的眼眸裏。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浸在溪水中的墨玉,正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 晨光中方知意的脸像一张被呼吸呵湿的宣纸。白净的底子上透出浅淡的红晕,那双漆黑的眉眼,则如工笔精心勾勒,带着些许朦胧的水汽。 她在笑,抿着唇,眼睛亮晶晶的。 方如练也跟着她笑起来,侧脸压在枕头上,弯着眼睛看向方知意,“乐什么?” “姐姐。”方知意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耳语,边说边往方如练的方向挪。 两人之间原本就已呼吸可闻的距离被再度压缩,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温热。方如练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带着睡意的暖意,正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 方知意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极近的距离裏,显得格外幽深,轻而易举把方如练的心神也一并吸进去。 “……要不要接吻?” 于是所有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彼此交织的、紊乱的呼吸声,在枕畔无声燃烧。 “不行。” 似是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方知意歪了下头,有些疑惑。 距离太近,喉咙滚动的声响也格外明显,目光仓皇出逃,她凭着仅剩的那点良心往后缩,“没……没刷牙。” 她到底在说什么。 懊悔地闭上眼,她翻身下床,同手同脚出了卧室。 门“啪嗒”一声轻轻关上。 方知意趴在床上,双手托腮,面色疑惑。 过了几秒,抬手,掌心放在在唇前,轻轻哈了一口气。 没什么味道呀。 她耸了耸肩膀,又埋进被子裏,吸了吸被子裏方如练残留的气息- 电动牙刷嗡嗡嗡震动,方如练望着镜子裏的自己,难得没有在欣赏自己的美貌,而是在出神。 她在想:方知意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先是亲她,要她抱她,刚才又那样问她。 什么意思? 知道她不会,所以故意逗她吗?——还是为了报复昨天她把她丢下,故意要她心神不宁? 镜子裏的人微微蹙眉,似是十分烦恼。没多久,电动牙刷停了,女人嘆了声气,朝卫生间外走。 事已至此再不可能返回方知意的房间,方如练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下楼买早餐。 昨夜下了雨,地上是湿的,天气也不好,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继续下雨。 气温骤降,方如练提着早餐上楼,忍不住哆嗦。 逃避虽可耻但有用,方如练依靠着电梯轿厢,决定忘掉方知意那句话——她想,那不过是方知意一时兴起的戏弄,自己要真过分在意,甚至为此心神不宁,便无异于暴露了那点不该有的、昭然若揭的心思。 开门进屋,方如练低头换鞋,卫生间裏传来声响。 “怎么不多睡会儿?”把早餐放在茶几上,她走到阳臺去把帘子拉开。 这裏楼层高,视野广,一抬头就能看见浓密的乌云,看着吓人。 没听见方知意应声,倒是听见了卫生间门打开的声音,她仰头看着天自顾自喊:“我买了早餐,你洗完脸出来吃。” 风有点大,方如练拉开门把阳臺的东西收进来,转身去关阳臺门。 手机弹出新消息,方如练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贴在玻璃门上往旁边推,她低头看经纪人给她发的消息,手上也就没使劲。 ——“唰”一声。 门自动关上。 一只手紧靠着方如练的掌心,一同贴在微凉的玻璃上。 温热气息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笼罩下来,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声轻唤:“姐姐。” 又来。 方如练浑身一僵,骤然逼近的体温与气息让她寒毛直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战栗感沿着脊椎窜开。她极为别扭地转过身,试图拉开一点距离,脸上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小意,我买了早餐。” 两人距离极近,这一转身几乎被方知意困在了玻璃门后。 “我漱好口了。” 方如练挑眉:“嗯?” 方知意压了下眉,依旧盯着她看: “要在这裏吗?” 方如练:嗯???! 淫商极高的方如练一下就往最离谱的方向想,震惊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惊恐地想方知意这都是跟谁学的,回过神来后才缓缓想起,方知意说的应该是之前那句“要不要接吻”。 视线不自觉扫过方知意的唇,心脏咚咚直跳。 哪怕不是她想的那样,她也受不了这样的玩笑,投降似的垂下头,苦笑着求方知意:“小意,你别捉弄我了。” 她一心装傻,方知意一心揭穿。 “没有捉弄姐姐。” 方知意轻声说着,一只手已然扶上方如练的手臂,踮起脚尖向前靠近,“是姐姐别再捉弄我了。” 半垂的目光落在方如练微颤的唇上,她不满地想,明明是姐姐答应的,她漱好口了,姐姐又不认账,而且…… 姐姐目光慌张游离,伸手虚虚抵着她肩膀,身体在颤动,好像真的在害怕。 “小意,小意……方知意,”方如练慌不择路,余光越过方知意落在了不远处茶几上的早餐,她捏了捏方知意的肩膀,“我——我饿了,我们去吃早餐吧。” 方知意没有说话,只是再度向前倾身。柔软的唇瓣如同羽毛,堪堪擦过姐姐的唇角。 她清晰地感觉到方如练的呼吸骤然停滞,整个身体僵住,反应强烈。 到底还是心软了,松开姐姐说了声“好”。 总归昨天晚上姐姐跟她一起睡觉了,和之前关系相比进步一大截,徐徐渐进就好,不能把姐姐吓跑。 姐姐还给她带早餐了呢,多好。 她轻轻笑了笑,跟在慌张逃离的方如练身后,不紧不慢地走回去。 抬手,颇为可惜地摸了摸嘴唇。 在姐姐回来之前,她还提前吃了薄荷糖,如果是接吻的话,现在的体验应该是最好的- 中午外面就开始飘雨了,雨并不大,但天很黑,风也很大。 客厅裏开着灯。 方如练中午亲自下厨做了午饭。 方知意的痛经总是一阵一阵的,方如练做好饭时方知意又趴在沙发上了,没了刚才咄咄逼人撩拨她的气势,脸色苍白,望着虚空中的一点放空。 方知意中午没什么胃口,只草草吃了几口,便蜷缩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方如练轻声走进房间,取了条柔软的薄毯出来,仔细盖在她身上。 毯子刚落下,方知意就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也没看清是谁,只下意识地裹紧带着姐姐气息的小毯子,慢吞吞地坐起身。 然后身子一歪,便将脑袋安心地靠在了方如练腿上。 第89章 :谁教你这样的? “为什么非要枕我腿上?”方如练在心裏嘟哝。 女孩呼吸均匀,温热透过薄薄衣料传来,像只收起爪子的猫,毫无防备地把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方如练视野裏。方如练稍稍调整坐姿,好让方知意靠得更加舒服些。 方如练沉默一会儿,虽然知道不应该,却还是下意识往那段雪白的藕颈瞟——方知意是侧着躺的,她能看见方知意脖子后那颗小巧的痣。 碎发半掩着一颗小痣,方知意轻轻呼吸时发丝微动,那抹淡褐时隐时现。 默不作声移开视线,方如练将手轻轻搭在沙发边缘,偏头看向阳臺。 窗外雨幕如织。 雨势渐大,雨珠砸在阳臺玻璃门上有些声响,靠在她腿上的方知意动了动,隐隐被吵醒,方如练手搭在方知意肩膀上,轻拍安抚。 大概是有效果的,方知意并未睁眼,没几秒又睡过去了。 这样昏暗的雨天是最合适睡觉的。 外面风雨交加恍若世界末日,隔着一道门,方如练被这一隅安宁熏得昏昏欲睡。她从旁边抽了块抱枕到腰后放着,坐靠沙发打瞌睡。 不知过了多久,靠在她腿上的方知意忽然打了个激灵。方如练睁开眼时,正对上她茫然仰起的脸。 “做什么梦了?”掌心下意识贴着方知意的脸。 方知意摇头:“没做梦,就是突然抽了一下。”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后知后觉把手撤开,“那就是长身体了。” “怎么可能?我都——”忽然想起什么,方知意后半句话沉默下去。 玻璃门应该是透风的,她感觉有凉风从阳臺处吹来,扫在她出了一层薄汗的脸上,困意渐行渐远,方如练视线往下落在方知意的手腕上,“十八岁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你再多喝点牛奶多运动,指不定就比我高呢。” 昨晚擦了药,今早和中午都按时擦了药,红印已经消退大半。 方知意轻轻“嗯”了一声,对长得比姐姐更高并没有太大执念——但对躺她姐身上有执念,身体微微一拱,脑袋往上靠了靠,贴在方如练的小腹处。 姐姐的腿有点硌,还是这裏最柔软,最温暖。 当然,这动作也有点见不得臺面的私心,听见姐姐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仰头无辜地看向姐姐:“姐姐,怎么了?” 仰头的动作又蹭了遍小腹,方如练有点不知所措,犹豫片刻,好声好气地商量: “小意,靠抱枕怎么样?很软很舒服的。” “不要。姐姐不给我靠吗?”她举起手,眼神示意手腕刮到的地方,“姐姐昨天才因为别人抛弃了我,昨天才跟我说对不起,说要对我好。” 方如练洩气地垂下头,“没事,你靠吧。” 那只手顺势落在方如练旁边,微微曲着,像揽着方如练的腰,但又没有碰到她。 敲打在门上的雨声变小了许多。 方如练举着剧本假模假样地看,剧本隔开方知意的视线,倒叫她压力小了许多,思绪却不由自主顺着方知意的话回到昨天,顺理成章地想起那个和方知意俯首帖耳的女人。 那女人还拿走她两个蛋糕。 她昨天没看清,但从身形来看,她不记得方知意有这样一个朋友。 并未聚焦的视线在白色的剧本上游离片刻,方如练握着剧本的手微微用力,她漫不经心地和方知意东拉西扯好一会儿,话题七拐八拐,有点别扭地问起昨天的那个女人。 “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朋友?” 剧本挪开,她垂眸看着躺在腿根的方知意,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避免让方知意误会她心思不纯。 长长的睫掩着漆黑的瞳,方知意似是在犹豫,方如练微微蹙眉,心道这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方知意这么为她考虑。 “姐姐见过的。”方知意抬眸,“郝韵。” 方如练愣住。 继而想起昨天吃饭前方知意看到郝韵时候的反应——心裏稍微不爽,她按捺着没有表现出来,“你们很熟?” 眨眼一瞬轻轻蹙眉,她心道原来真的认识,不是单纯的“见过”。 “不算很熟,见过几次。”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怎么见的?具体见了几次?有联系方式吗?她一个女明星,你又不追星不看剧,怎么认识她的?”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晃了晃,两秒后,溢出笑意:“姐姐昨天看到她跟我说话了?” 脑海裏闪过两人动作亲密的背影,方如练眨了下眼,“那么张扬,想看不到也难啊。” 方知意歪着头,若有所思,“这就算张扬了吗?姐姐在那么多人的镜头下拉着林柚清跑才是张扬吧。” 解释昨天方知意已经接受了,这会儿不过是宣洩情绪。方如练默默等她说完,小声补充一句:“没有拉着,只是拽着而已。” 好在方知意并没有生气,反倒开始认真回答方如练的问题:“郝韵是时烟萝的姐姐,见过三四次,没有联系方式。第一次见面是她来接时烟萝,第二次见面是她被粉丝追。第三次是昨天,我购物车翻了,她帮我捡。” 她不紧不慢地说完,目光落在方如练脸上,观察姐姐的表情。 方如练耸了耸肩膀,勾了个转瞬即逝的笑,“她人还挺好的,谢谢她。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有盘问你的意思。” 就这么简单吗? “哦。”方知意顿了顿,问: “那昨天她跟我说的话,在姐姐的好奇范围内吗?” 什么话非得靠那么近说,方如练伸手捞起茶几上的一瓶水:“说了什么?” 仰头喝了一口。 “她问我——姐姐跟她卖姬吗?” 方如练一口水险些喷出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方知意:“神经病吧她!” 她跟郝韵根本不熟,不仅不熟,因背后老板和经纪人的过往恩怨,两人经常被拉出来比较,算是对家。 郝韵当然只是逗一逗方知意。 “她真这么说的。”方知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姐姐跟别人卖还不如跟她卖,好歹人气高,对吧?” 网上还真有方如练和郝韵的拉娘视频,通常还会扯上一代人的恨海情天——两人的老板,戚许和夏卫的爱恨纠葛。 因几个人颜值资历算得是门当户对,视频播放量不少。 方如练无所谓这种东西,但听出方知意后半句话的阴阳怪气,“我没有和林柚清卖。” 话虽然残忍,但糊是没有卖姬权的。 方知意抬眉:“所以呢,姐姐要考虑跟郝韵卖姬吗?” “我看她是想被她老板炒鱿鱼或者冷藏了。”方如练拿剧本轻敲方知意额头,“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脑子也不好。” 跟方知意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依旧放心不下,“就说了这个?你们好久不见,不叙叙旧?” 她总觉得方知意还有信息没说。 她总觉得郝韵是故意来找方知意的,商场裏那么多人,郝韵怎么正好遇到了方知意。而且被粉丝追转角撞到人,商场给女孩捡起撞翻的商品和购物车——这情节怎么听都很偶像剧。 也就呆呆的方知意相信是巧合。 方如练心裏打着算盘,冷不丁听见一句: “姐姐是在吃醋吗?” 嗯? 方如练眯了眯眼,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怎么可能?我是你姐姐。” 这话说得太过冠冕堂皇,方知意不由地一怔,随即轻轻笑了出来。 侧首将脸颊轻贴在衣料上,方知意轻眨眼睛。隔着一层布料,落在小腹的吻轻得像错觉,方如练脊椎窜过一阵麻意。 方知意仰起脸,笑着看向方如练:“这样的姐姐吗?” 这动作暗示性太强,由乖巧单纯的方知意做出更让人心惊,女孩眼角还漾着无辜的弧度,方如练耳畔嗡鸣骤起,全身血液都被凝固了。 谁教方知意这样的? 方如练万分庆幸这会儿自己没有穿露腰的衣服,那个暗示性的吻并没有切实落到她身上——但她依旧混乱到不能思考,抿着唇一边生气一边…… 亮晶晶的眼盯着方如练逐渐透红的脸,“我跟别人说一句话姐姐都要吃醋,姐姐却和别人聊天那么晚,不能这么双标的。” 方如练其实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只是看着她一张一合的浅色粉唇,后知后觉——是自己教的。 先身体力行地做好示范,抓着她的腰滑下去,攀着腿,缓慢地剥开她。 第一次这样的时候她总不肯,嫌脏,方如练带她去浴室,边洗澡边弄,跪在她身前,哄着她抬腿。 湿哒哒落了一地。 后来也有方知意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大概并不自愿,红着眼,含着泪,一副屈辱隐忍的表情,被方如练衔着下巴,压着往身下。 方知意的口和手一样粗糙,方如练能攀上顶峰,全凭垂眸时看见她那张湿漉漉又带了几分情动的脸。 ——过了好久才听见方知意在叫她。 慌乱眨眼甩掉脑海裏的不良画面,她一边默念洗心革面一边用手摸额头上的汗——掌心被塞进了一张纸巾。 方知意不知何时坐了起来,贴着她。 呼吸拂过方如练灼烧的耳垂,明知故问地轻笑:“姐姐在想什么?” 声音像蛛丝轻轻穿过耳膜,千丝万丝包裹住沉甸甸的心脏。 缠得方如练不知天南地北。 第90章 :是不是可以更过分些? 方如练感觉自己心脏被什么东西勒得很紧,一下又一下,她快要呼吸不上来。 方知意的呼吸扫过来,侧颈血管突突直跳,方如练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震耳欲聋的心跳。她强压着慌张,把方知意靠过来的身体扶正,“我在想……该吃晚饭了。” 方如练一步一步往厨房走,身后方知意的视线像线缠绕在她的颈后、手腕和膝盖,方如练步调僵硬得像个可怜的傀儡。 厨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 她劫后余生似的喘了口粗气,紧绷得像石像的躯体骤然松垮下来。 这是她第几次在方知意面前逃跑了? 双手撑在厨房臺面上,她看着白绿色的大理石桌面蹙眉。厨房裏太安静,她粗重的鼻息明显得像雪啸。 外面还在下雨,青蒙蒙的雨雾漫起,将整座城市笼住,远处的楼宇街景被隐去轮廓,半遮半掩。 确实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掉暧昧不明的情绪,方如练逐渐冷静下来。她刻意将思绪放空,回避任何关于方知意举动的思考,全心全意准备晚餐。 方知意中途来过一次厨房,想帮忙做事,方如练学着从前方虹和穆云舒赶她们的样子,把方知意赶了出去,“你去看会儿书,你在这儿影响我发挥。” 她好像很忙,头也不抬地低头洗菜,一点余光也没分给方知意。 方知意也算善解人意,乖乖地点头走了。她没去看书,而是回了卧室,一边拨弄风铃一边看窗外雾蒙蒙的天。 今天的晚饭吃得格外早,方如练超常发挥,做出的菜隐隐有几分方虹的神韵。 得意地把晚餐图片发到群裏等表扬,好半天方虹和穆云舒也没说话,方如练想了想,催促对面安安静静吃饭的方知意去群裏夸夸她,起个头。 于是方知意在群裏发了几个大拇指,后面跟着一句【好吃】。 方虹和穆云舒的夸夸在两人吃完饭后才出现。两边简短地通了个视频电话,方如练轻哼一声,嗔道你们来晚了已经吃完了,没有眼福了! 穆云舒笑盈盈顺着她的话哄她,方虹则在一边笑,“做个饭而已,瞧给你嘚瑟的。” 穆云舒和方虹并不在家。视频背景中是昏暗的路灯,人声嘈杂;方虹解释说刚吃完酒席,正在回家的路上。 电话那头不时传来哈哈的笑声,她们大约是跟几个好姐妹在一起。 “跟谁电话呀?”镜头裏闯入一个大笑的女人,“啊呀,小练和小意啊!好久不见了!” 方如练朝镜头打招呼,“三姨妈。” “两姑娘长得真好看!小练大学毕业了吧,谈朋友没?哎哟长这样肯定谈了,哪天带男朋友给三姨妈看看俊不俊?我有个侄子也俊……方虹,方虹你知道的吧,他人品也不错,大学本科毕业。” 镜头晃了一下转向另一边,对准穆云舒轻笑的脸,方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方如练不想这些,她都不——哎呀她们年轻人不想这些……” “她们不想方虹你得想啊,你是她妈,我那侄儿真的——” 方虹笑着打断,“她不想我能想什么,小练她有自己的主意,她是大学生,比我聪明,我听她的。” 手机换给穆云舒举,但那头比较嘈杂,声音也听不清,没多久方如练就挂断了电话。 “大人的话题真无聊。”三句不离工作结婚生子,方如练暗自庆幸,还好她妈是个开明的。 余光捕捉到女孩的半条腿,方如练心想:但应该还没开明到能容忍她对方知意的歪心思。 “姐姐。”不知是她表现得太明显还是只是巧合,方知意叫了她一声。 “嗯?”她盘腿靠在沙发上,偏头朝方知意的方向看去。 长睫被暖黄灯光压下,又挣扎抬起,方知意问:“方姨知道姐姐喜欢女生吗?” 方如练:“……” 方如练后知后觉,她好像有点招架不住现在的方知意。 手指勾着一缕发丝乱绕,方如练别开视线,故作轻松地打了个哈欠,“哈哈,算是知道吧。” 方知意沉默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眼中流露出一丝艳羡。 窗外的雨慢慢停了。 客厅裏只剩下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方知意与方如练各据沙发一角,一个在看书,一个在读剧本。 或许是饭后碳晕与室内不流通的暖空气共同作用,饱暖交迭成困意的温床。方如练的剧本没翻几页,意识便模糊起来,最终安静地趴在沙发上,陷入了短暂的睡眠。 方知意双腿交迭看书,没多久下面的腿有点麻,刚要抬腿,身体明显察觉到一股汹涌的暖流,她顿了顿,动作小心地起身去卧室,又进了卫生间。 出来后方知意没有回到原位,而是径直走到沙发另一边,蹲下身,近距离端详着熟睡的姐姐。 方如练的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扶手靠垫裏,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挤出一小团脸颊的软肉,像孩童般毫无防备。均匀的呼吸轻拂过靠垫表面,在方知意指腹上轻挠。 她隔空轻抚姐姐的脸——从饱满圆润的额头,到眼尾上扬的桃花眼,到高挺的鼻梁,再到不点而朱的唇。 方知意从小就知道方如练好看,好看到姐姐书包裏总是莫名其妙多出很多粉色的信封——姐姐的朋友说那叫情书,开玩笑说小知意你要有姐夫了。 方知意并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但姐姐比她更不喜欢,冷着脸把那些东西扔进了垃圾桶,言辞警告狐朋狗友不许对方知意说乱七八糟的话。 姐姐虽然有时候很烦,但姐姐总是对她很好。 失序始于那个迷乱的晚上。 她后知后觉地恐慌起来,她彻底明白那段时间为什么姐姐总那样看她。她恨姐姐,也恨自己;她知道这是错的,姐姐却拒绝将错误纠正。 在十八岁的方知意看来,世界是界限分明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方如练只能是姐姐。 方如练是最蛮横的闯入者,硬是将黑白混作一片让她无力分辨的灰。她厌恶失序,厌恶姐姐嚣张到肆意妄为。她习惯备齐一切再出发,方如练却总在两手空空时拽着她纵身一跃。 一开始是恨的,恨她肆无忌惮,恨她总逼着自己情动落泪。 放肆的手掌贴在腰间,方知意感觉到那道疤,她想起那夜姐姐匆匆赶来的模样和倒在她怀裏痛苦的神色,她想起那串被藏进旧抽屉裏的风铃。 她讨厌爱恨界限不明,自顾自地撕扯自己多年- 灯光映进漆黑的瞳,像是一片冰冷的雪花。 方知意凝望片刻,最终,只是用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头发——头发没有触觉,她不必担心惊扰方如练。 方如练向来是主动的,不仅主动而且强势。 方知意疑惑,现在局势好像反过来了,看得出姐姐明明很喜欢她,却不主动,甚至还逃避。 那她只能再主动一些了。 蹲到腿快要发麻的时候,她察觉方如练醒了——方如练醒了却没睁眼,因为方知意靠得太近了,这绝对不是睁眼的时机。 方知意心道,继续装睡吧,姐姐,睡得再沉一些。 视线落在方如练微动的眉毛上,方知意默不作声笑了,靠上去,呼吸轻轻扫在方如练脸上。 装睡的姐姐没睁眼。 温热的气息最终精准地落于方如练的唇间,一起落下的还有方知意柔软的唇,因此气息未曾在空气中片刻流散,便顺着方如练唇间那道微隙悄然潜入。 唇很软,舌头轻轻在上面舔了一下。 再多的就不敢了,方知意后撤,依旧盯着姐姐的脸看——被沙发扶手挤压出来的红晕慢慢扩散到了姐姐整张脸。 晚霞一样好看。 方知意若无其事坐回原位,捧着本书轻轻翻动。 还要继续装睡吗? 余光从姐姐身上撤回,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想:这是不是意味着,这种程度是姐姐可以接受的? 她是不是可以做得更过分些? ————————!!———————— 姐:祖宗,你饶了我吧[求求你了]《 》 90-100 第91章 :她是居心不良的变态。 悄悄挪过去,左腿和姐姐的右腿并在一起,方知意还没来得及俯身做些“更过分”的事,姐姐忽然“醒了”。 方如练像是才从睡梦中醒来,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啊……我睡了这么久啊。” 方知意配合地“嗯”了一声,看着她姐强行勾出来却硬绷着的嘴角,“姐姐睡了半个小时。” “碳晕了。”怕撞上方知意的视线,方如练余光一点也不敢往旁边放,站起来撑了个夸张的懒腰。 戏演得很生疏,方知意目光落在姐姐因伸懒腰而露出来的一截腰上,抬手摩挲了下嘴唇。 姐姐又在装傻。 不过没关系,装傻也就意味着原谅了她这次的冒犯,并且默许了她下次的冒犯。 方如练并不知道方知意的想法。 她只是觉得这两日的方知意有点奇怪,想了想应该是那日丢下她刺激到她了。 原就是自己不对,她无法指摘方知意的越界,只能继续装聋作哑。 总归方知意明天要回学校读书了,待一周再回来,多大的气都该消了。 但这次方如练失算了。 一周后,甚至是接下来的半个月裏,方知意不仅没有收敛对她的挑逗,反而更加变本加厉。 比如在电梯裏偷偷牵她的手; 比如给她带了串很香茉莉花手串,说是回来路上碰到摆摊的阿姨,说这串适合送女朋友,跟着不等她反应,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稳稳串在腕间; 比如会在她看剧本的时候毫无预兆过来亲她脸颊一口,然后若无其事跟她报备作业写完了要先去睡了; …… 再比如现在。 女孩身上套着件明显大号的衬衫,扣子扣得歪歪扭扭,最上端三颗干脆敞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一片晃眼的雪白,顺着领口往下,隐约能瞥见肌肤与衣料的软腻衔接。 视线往下。 两条玉白的腿光裸着,垂坠的衬衫下摆堪堪遮住腿根。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 昨夜拍夜戏,她到家时已近凌晨,推门瞥见方知意睡熟了,轻手轻脚回了自己房间。今早本想多赖会儿床,但被尿意催着,昏昏沉沉、头脑发麻地摸进卫生间,就撞见了这样一幕。 此刻方如练感觉头皮在噗呲噗呲炸开——方知意身上穿的那件衬衫是她的。 穿在方知意身上松松垮垮的,却意外让人觉得慵懒色、情。 不,方如练摇头,不是意外。 唰唰唰的水流声让人烦躁。 她盯着那张盈盈含笑的脸,眸色沉沉地想:方知意是故意的。 “姐姐早上好。”方知意指尖一转关掉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单肘撑在洗漱臺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本就松垮的衬衫领口跟着往下垮了垮,露出更往下一截细腻的肌肤。 方知意眼尾弯着笑,看向方如练的目光带着点不自知的勾缠,“嗯?” 方知意长相清纯乖巧,偶尔会有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气,但此刻方如练脑海中率先浮现的竟然是“媚”这个字。 眯了眯眼。 女孩眼眸中是昭然若揭的勾引,烫得方如练心口一跳。 方如练蹙眉,再不掩饰目光,垂眼看向衬衫领口洩出来的三分春光。 忽然轻轻扯了下嘴角。 鞋底敲在地板上,声响越来越快,近乎于跑,随后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姐——呃!”天气凉,卫生间的墙砖也凉,方知意被冷着脸的方如练猛地推在墙上,赤裸的腿贴在墙砖上,她被冰得吸了一口气。 身后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裏渗,女人身体的热气却从身前袭过来,方知意本能抬眼,撞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眸。 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原本只是想逗一逗姐姐——望着近在咫尺的方如练,隐隐有点后悔了。 头顶侧方的昏白灯光斜斜切下,方如练的脸被劈成半明半昧的两截,亮处是紧绷的下颌线,暗处那双眼睛却冷得像结了冰。 方知意瞬间想起前世方如练用这样的表情对她时,混乱不堪的画面。身体打了个冷战,她下意识扭过身子往门外跑。 才挪开半步,手腕就被一股蛮力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还没等她惊呼出声,整个人已被方如练拽着往回一带,后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砖上。 “姐姐,我……” 方知意尾音微微发颤,眼裏蒙了层浅湿的困惑,实在不明白不过是逗了两句,调情没调上,怎么就惹得方如练发这么大的火。 下一瞬方如练的膝盖顶进她的腿间,用力一撑,将她的双腿分开。 女孩带着几分茫然的表情变了色,惊慌失措取而代之,瞳孔骤然放大,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声音还未出口就被方如练猛地扣住了嘴。 方如练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她沉默地往方知意靠近,女孩因呼吸不畅而发红的脸逐渐放大,漆黑的瞳孔染上一层薄薄的水色。 在害怕吗? 方如练垂着眸。 方如练也在害怕,她甚至在发抖,心裏有道声音在哭泣,泪流满面地哀求方知意。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知错了,她在改了,她在很努力地弥补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屡次试探她,耍她逗弄她,拿她慌张逃窜的反应当作取乐的工具。 翻涌的滚烫气息扫在女孩侧颈上,她攥着方知意的手贴在墙上,微微俯身,气息逼近,像是要在那截漂亮的藕颈上留下一道暧昧印记。 方如练没有。 她只是闭上眼睛,听着可怜的妹妹慌张急促的呼吸,方知意的发丝刮过她的脸,很好闻的味道。 方如练难过地想:试探出姐姐还是那个对你居心不良的变态,吓坏了吧。 可是没有办法啊……方知意,我就是会对你居心不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其实是个很无能的姐姐。 大约是过了几秒,但又像是过了很久。 她终于睁开眼,若无其事地松开方知意。 强扯出几分笑,低头给方知意把衬衫扣上,“吓到了?长点教训吧,谁让你把衣服穿着这样的,扣子不扣好,不穿裤子——” 她咬着牙,“没点学生样。” 方知意低着头,方如练发颤的指尖在她胸前打转,好半天都没能把那粒小小的扣子扣进扣眼,“我穿了裤子的。” 衬衫下摆猝不及防被撩起来,露出一条宽松的黑色超短裤——这条裤子有些年头了,面料很舒服,方知意把它当睡裤穿。 “衣服呢?”总算把最下的扣子扣好,方如练伸手扯了下衬衫,“穿我衣服干什么?什么意思?” 方知意抬头,疑惑地看着她:“这是姐姐之前给我穿的旧衣服。” 方如练打小就爱打扮,衣柜裏总挂着各式各样的漂亮衣服,从精致的连衣裙到剪裁利落的衬衫,每一件都挑得讲究勤快,不喜欢了就给方知意穿。方知意性子淡物欲也淡,对于穿姐姐的旧衣服这件事欣然接受,并且习以为常。 这件衬衫是方如练去年给她的,布料很舒服,方知意有时候会拿它当睡衣穿。 “姐姐以为我是故意的?” 她总算明白姐姐推门进来时那复杂又震惊的表情是因为什么。 方如练沉默。 “那姐姐又为什么生气?” 误会了她故意穿成这样,不是应该更开心吗?又或者像前几次那样,慌张逃开。 在方知意说话片刻方如练已经退开了,目不斜视地拧开水龙头洗手,盯着瓷白中央的排水孔想: 现在能顺着这个孔躲进下水道吗?就算和蟑螂挤在一起她也认了。 她僵硬地笑了一声,“我忙着上厕所呢,你慢吞吞的我当然着急——”她不敢看方知意,只朝身后挥了挥手催促方知意,“你快出去,我憋不住了。” 门关上,模糊的影子顺着脚尖往前爬。 方如练无力地想:她也算不得冤枉方知意,衣着不是故意的,行为举止绝对是有意为之——这半个月来,方知意总这样。 方如练不知道方知意到底想干什么,但清楚自己纵容的底线越来越低——甚至谈不上“纵容”这个词,她恬不知耻地承认,她有那么一瞬间乐在其中。 方知意手偷摸着牵上来的时候,比慌张先涌上的是久违的心悸;方知意突然亲她脸颊说“晚安”,随后回卧室睡觉,她后知后觉摸向脸颊,第一反应不是忏悔,而是回味。 就连现在,她闭眼想的也是方知意穿着她的衬衫,雪光半露,弯着眼睛叫她“姐姐”的模样。 很漂亮。 镜子裏的女人垂着眼,睫毛轻颤了两下却没抬起来。浅浅的雾气慢慢蒙在镜子上,灯光扫下来,镜中模糊的影子蒙上一层蔫败的灰。 出卫生间后方如练睡了个回笼觉,直到十一点半才起床。 午饭是昨天晚上两人吃剩的菜,吃完饭方如练在沙发上靠了会儿,忽然让方知意把她房间裏的旧衣服收拾出来。 方知意不解,还是乖乖照做,用一个小箱子抱出来。 “早上你穿的那件呢?也放进来。”方如练瞥了那些旧衣服一眼。 很多其实都不旧,有些甚至是她穿了一两次就给方知意的,有些码数偏大,有些码数合适。合适的是她买给方知意的,但大概她脑子有问题,非要试一道再给方知意。 她喜欢小意身上有自己的气息。 趁着方知意回房间午睡,方如练下楼扔了那箱旧衣服。 方知意午睡结束出来,视线转了一圈似在找什么,方如练“啪”地一声合上剧本,托着腮朝她笑: “下午有事吗?去逛商场,顺便买点衣服。” 第92章 :喜欢的人要小心翼翼珍藏。 方如练带着方知意去了商场买衣服。 方知意对此倒是无所谓,只是在路上不经意间问起她收拾出来的那箱旧衣服,方如练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说扔到楼下的旧衣服回收箱裏了,然后抬手指了指模特身上穿的那件,让方知意换上试试。 试衣间的门合上又打开,方如练从沙发上抬起头,轻轻摇头。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和方知意气质不太搭。 她又让方知意进去换了几件刚挑出来的。 商场暖白灯光从天花板玻璃漫下来,方知意按照方如练的指示在试衣镜前转了半圈,米白色裙子贴着身形垂落,像橱窗裏精心陈列的瓷娃娃——不是那种粉雕玉琢的甜,是釉色般的冷白,从耳尖一路漫到下颌线,连耳后细碎的绒毛都裹着层淡淡的光。 “怎么了?”方知意扫了眼身上的裙子,“不好看吗?” “好看的。”方如练轻轻笑了下,偏头朝导购道,“这件要了,那边那几件也拿下来给我妹妹试试。” 试衣间的门不知道是第几次打开。 方知意在试衣镜前垂眼整理裙摆,一旁坐在沙发上的方如练默不作声抬眼,眸光静静落在女孩身上。 她本意是给方知意买衣服,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让方知意试衣服的意图隐隐变了——试衣间一关一开,方知意换了件新衣服出现在她面前,锁骨凹陷处的浅影、腰线扬起的弧度,等着她评价的神情,细碎的细节在暖灯下慢慢拼凑,成了只有她能静静观赏的风景。 她甚至故意放慢了说话节奏,等着方知意转头问“这件好看吗”,以此捞到一点可怜的、属于“被依赖者”的满足感。 卑劣和忏悔总是交替进行。 给方知意买完衣服已是日落。 两人坐扶梯上楼吃东西,途径了郝韵的广告牌——她比方知意先捕捉到,却不吭声,只等扶梯快到顶端,广告牌快消失不见时才轻声叫了下方知意。 方知意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轻笑了下,“我前几天也看到姐姐的广告牌了。” 方如练记得,因为方知意拍照发给她看了。 扶梯到达尽头,两人并肩往餐厅走,方知意说起学校的事,道还有一个多星期考试,考完试就放假。 她问起方如练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方如练前几天才杀青了一部电影,目前还没进组,倒是不算忙。 “考完试我得回鹤栖了,见不到姐姐,我会很想姐姐。” 经历了这半个月的试探,这种单纯的言语挑逗方如练已经能很好地应付,她面不改色,只当没听到方知意的后半句话,“嗯,给你提前买好票了。”- 天气转凉,方如练如今去阳臺吹风都得披件外套。 风呼呼从身旁吹过,头发杂草似的乱飘,方如练听着电话裏陆可对前领导前同事的吐槽,不时地点头“嗯”表示赞同。 陆可是半个月前提的离职,公司还没招到新人,离职交接需要一个月。提了离职后摆烂了大半个月,陆可依旧难受得想吐。 “坐在工位上我就想吐,看见贱人那张虚僞的脸我就更想吐。”“贱人”指的是陆可的前领导,本事没有,擅长甩锅、pua,她本来想着忍到过年后再提离职,但实在忍不了了。 方如练问她有在约新的面试没有,趁着这段交接的时间骑驴找马。 陆可摇了摇头,说想休息一段时间,追星也好旅游也罢,总之先给自己放个假。 方如练又问她想不想去听林涵的演唱会,她这裏有一张内场票——林涵是陆可喜欢的歌手,年少成名。 陆可在电话裏尖叫出声,发神经大喊她主人。 方如练赶紧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下一秒又下意识捂住话筒,回头往客厅扫了一眼——方知意没在,大概是去洗澡了。 挂了电话,她趴在阳臺上吹了会儿风才慢悠悠走进客厅。 方知意并没去洗澡,而是在收拾房间。 一摞书被方知意从卧室搬出来搁在茶几上。方如练刚坐下,见那摞书摇摇晃晃要倒,伸手想去扶,书却“哗啦”一声抢先倒了下来。 方如练:…… 它栽赃我! 方知意从卧室探出身体问怎么了。 “没什么,它倒下来了,你继续收拾你的。”方如练蹲下去捡书。 这一摞书她都没见过。她已经好久没进过方知意的房间,不知道方知意添了这么多书。 一本本捡起来,方如练吹了吹书封上的灰,放回茶几上。 忽然,一张类似卡片的东西从书页裏滑出来,“嗒”地一声轻响,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方如练愣了愣,弯腰伸手捡了起来。 是张明信片。 背面写着几个眉飞色舞的大字,方如练一时没认出来是什么,又把明信片翻过来看正面。 动作猛然顿住。 明信片上印的不是风景,而是一个穿着粉色缎面公主裙的女明星,缎面裙摆层层迭迭像花瓣,女人唇角弯着标志性的甜美笑容,又黑又大的瞳孔裏溢出细碎的星光——这是郝韵的明信片。 方如练的视线在边缘“郝韵”两个字上定格了好一会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得发慌。 记忆裏,方知意从来不是会追星的人,更别说会把这种明星明信片小心翼翼夹在书缝裏珍藏。 她和郝韵很熟吗? 没有吧,她们不是才见过几次吗?还是因为时烟萝的缘故。 攥着明信片的指节悄悄泛白,商场裏两人附耳帖首的场景在眼前闪过,方如练沉沉吸了一口气,指尖发颤,把明信片慢慢翻到了后面。 她并没有半分偷看别人东西的自觉,更谈不上慌张,反倒隐隐盼着方知意这会儿能从房间裏出来撞见她手上的明信片——这样她才有机会问出口。 不然呢? 难道她要攥着这种明信片冲进房间裏去质问方知意?问她为什么会珍藏郝韵的明信片?问她明明和郝韵才见过几次面,她们为什么会那样亲密? 她垂眸辨认上面的字。 明信片后面是郝韵的签名,以及一句寄语:郝韵祝你好运连连。 因名字谐音喜庆,郝韵不少在公众场合说过这句话——她长得甜,活泼爱笑,很会媚粉。 阳臺门没关严实,冷风从缝隙吹进来,方如练吸了一口气。 默默把明信片塞回去。 她没什么表情地整理好剩下的书,忽然想到近几日方知意对她的试探和撩拨。 喜欢的人要小心翼翼珍藏,不爱的人没心没肺随意挑逗。 ——她忘记在哪裏看到的这句话,很残忍。 残忍到她睁眼也觉得疲惫,闭上眼,却忍不住地细数前世那些狼狈不堪的细节。 她没有一瞬间拥有过方知意,本来就是她强求的。 她就这么闭着眼靠在沙发上,没察觉方知意何时走了过来。 直到对方弯腰,带着温热气息的吻快要落在她脸上,方如练猛地睁眼,下意识往旁边躲,强勾出一抹笑:“你吓我一跳。” 方知意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转身把茶几上摆放的书抱回房间。 “方知意。”方如练没忍住叫了她。 女孩抱着书回头,眼神从书封上方抬起,清凌凌的,等着方如练接下来的话。 方如练在这样清冽坦然的目光下无所适从,酝酿好半天的话临阵脱逃,最终只能没出息地开口:“别总亲我。” 她哀求的语气和表情实在可怜,方知意望着她,片刻后无奈妥协,“好吧。” 方如练气松到一半,紧接着听见方知意笑着说:“那我偶尔亲一亲姐姐,总可以吧。” 说完方知意不顾她的死活,抱着书进了房间。 发白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方如练躺在沙发上,身上像罩了一层朦胧的冷雾,她心乱如麻- 隔天方如练和陆可出来约了个饭。 今天下了小雨,陆可迟到了十几分钟,把伞放在旁边的伞架上,紧接着在方如练对面落座,“怎么不带小知意一起来?” 方如练把桌上点菜的二维码推给她,“快考试了,方知意忙着复习。” 这自然是借口——再忙也不至于连一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她只是心裏难受,想避开方知意静一静。 陆可“噢”了一声,低头挑选菜品。 见面的倾诉欲远比在电话裏强烈。点完菜后陆可继续吐槽工作:奇葩的领导、甩锅的同事、患有阅读障碍和理解障碍的客户,一桩桩一件件都让她忍无可忍。 “工作就是狗屎。” 方如练点头表示赞同。 锅裏的牛肉快要煮老了,陆可连忙捞出,“你呢?你也是因为工作不开心吗?” 方如练没想到话题毫无预兆转向自己,她顿了顿,下意识垂眼撒谎:“没有啊,我没有不开心。” 陆可歪着头看她:“可我看你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 方如练接过陆可递过来的臺阶,强扯出一个笑,并未反驳。 大约是今天天气不好,两人胃口并不怎么好,点的很多菜都没吃完。 两人并肩撑着伞在雾蒙蒙的雨裏走了一会儿,陆可忽然偏头问她:“要不,去喝酒?” 方如练想了想,带着陆可去了陈然的酒吧。 “哟——稀客呀!”雨天店裏人少,陈然放下手机,笑盈盈地看向方如练,“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了,不巧,文玉不在。” 文玉不在她正好可以大大方方嘴欠,但见方如练身边又领了个新面孔的人,疑惑道:“这位是?” “我发小,陆可。”方如练偏头介绍,“这位是我朋友,也是这家清吧的老板陈然。” 方如练就近找个位置坐下,默不作声开始喝酒。 ————————!!———————— 下章文案。 第93章 :胸腔裏升腾的渴望。 雨天总让人不开心,哪怕是喝酒也不开心。 陈然给她上的全是度数不低的酒,漂漂亮亮的一小杯,跟饮料似的,要酒量一般的来早倒了,方如练却喝了一杯又一杯。 “借酒消愁啊”见她这阵仗,陆可放下了酒杯——两人总得有个清醒的,才好送对方回家。 方如练“哼哼”笑了两声,一边用掌心托住发烫的腮,一边眯眼瞧着桌上那片灯红酒绿。目光像是隔了一层暖昧的水雾,显然是有些醉了。 “没有啊。”她眯着眼,嘴角是上扬的,眼角眉梢却往下耷拉着,强行扯出的笑容看着有几分可怜。 陈然端了杯水过来,偏头和陆可对视了一下,“她怎么了?” 陆可摇头。 方如练抬起头冲陈然笑,一双黑瞳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想和你说一下我痛苦的原生家庭创伤和破碎的梦。” 陆可“噗嗤”笑了出来,知道她又要满嘴跑火车了。 陈然倒是听得认真,雨天裏方如练的声音断断续续,怪异的好听,那些痛苦的往事被娓娓道来。 在陆可的提醒下陈然才察觉出不对劲,“不对,这不是你上部电影的人设剧情吗?” 方如练摊手,歪倒进沙发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是真的醉了,脸颊带上一片薄薄的红,灯光照映下眸子裏是一片明亮的水光。 笑够了,方如练又颤颤巍巍爬起来,伸手去捞桌上的酒,身体软绵绵的,够不到,方如练收了笑,笨重地往前挪了挪。 陆可把放在她面前的那杯酒移开,“方如练,我们回家吧。” 方如练轻轻“唔”了一声,不满地蹙眉,蹙眉的神态也是软绵绵的。 “好。”她并不是很醉,被陆可从沙发扶起来后还能走路,但她懒得走,歪着身子靠在陆可身上,温热的呼吸隔着空气扫在陆可侧脸,“去你家~” 陆可被发小绵软的嗓音和气息吓得头皮发麻,抬手勾着她胳膊,“方如练,你别搞事。” “小意……”视线糊成一片,所有灯光都融化成一个个重迭交织的光圈。方如练使劲晃了晃头,“方知意复习呢,我醉醺醺的回去,我妈知道了不得打死我。” “行了行了知道了!” 陆可本想将方如练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谁知对方像条滑不溜秋的鱼,一把将手臂抽走,随即歪歪斜斜地向前蹿了几步,嘴裏嘟囔着:“我没醉,还能走直线。” 雨停了,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城市夜景依旧是雾蒙蒙的。 方如练趴在天桥上,看着桥下来来往往的车辆。陆可站在她旁边,冷不丁问一句:“失恋了?” 那张漂亮浓烈的脸顿了顿。方如练懒洋洋地偏过头,送了她一个白眼,“滚。” 方如练将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桥下的车流,吐息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道:“陆可,你知道郝韵吗?” “知道啊。”见方如练提起这个名字时便垂下了眼眸,一副为情所伤的模样,陆可心头一动,脱口而出:“你……你喜欢的人不会就是她吧?” 方如练之前跟她说过择偶标准——好看。 能当女明星的人自然足够好看。 “当然不是!”方如练蹙眉,直言不讳,“我讨厌她。” 声音裏混着浓重的醉意,显得有些口齿不清。喉咙滚了滚,她总觉得残留在嗓子裏的酒气苦涩得很,“你觉得……她长得好看吗?” 好歹是发小,陆可眨眨眼,默契地接住了这个送分题,毫不犹豫回答:“不好看。” 方如练牵了牵嘴角,视线停在远处那刺眼的红色尾灯上,“你不诚实。” 陆可:…… 酒后的方如练精力格外旺盛,陆可本来计划过了天桥就打车回去的,没想到方如练咚咚咚又往前走了好远,她连忙追上去,拉着人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的方如练总算不闹腾了,没多久靠着车窗睡着了。 但快到她家的时候,一旁的方如练忽然像丧尸一样直起身体,冒出一句:“我想回去。” 陆可第一次感觉到醉酒的方如练这么难缠:“回哪儿?” 来往的车灯扫过方如练的脸,在昏昧中定格一瞬又迅速离开。 方如练托着一侧脸颊,声音很轻:“送我回家,我想问方知意一些事。” 陆可掌心抵着额头,嘆气。 方如练又说:“送你下个月林涵演唱会的内场票。” 陆可毫不犹豫:“师傅掉头。”- 又下了点蒙蒙的小雨,落在脸上很轻,撑伞显得多余,淋着雨又觉得黏腻难受。 好在方如练住的地方离小区门口不远,陆可半扶半馋着她往裏走。 电梯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陆可问:“你住几楼来着?” 好久没来这陆可一下子没想起来。 方如练歪歪斜斜地靠电梯用手比了个数字,陆可心领神会,一只手拽着她胳膊防止人摔倒,另一只手伸长按下对应的楼层。 方如练嘟哝了句什么,陆可没听清,下意识问:“说什么?” 方如练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她忽然抬起眼朝陆可看去——眼睛雾蒙蒙的,像是被雨水浸染出深绿的色调,轻声说:“小意。” “我不是小知意。”陆可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抬眼看着电梯楼层电子屏笑道,“你这样醉醺醺的,浑身酒气,你家小知意不得嫌弃死你。” 方如练似乎清醒了几分,认出眼前人是陆可,她轻轻哼了一声,视线落在电梯门上,又吸了吸鼻子,“不臭,我没有醉醺醺。” 电梯门打开,陆可懒得跟她掰扯,扶人往外走。 方如练不要她扶,执意证明自己还清醒着,摇摇晃晃走到门口,手指按在门锁上,“滴答”一声,门开了。 “我……我到了,你回去吧,到家了发下信息。”客厅开着灯,暖黄的灯光从微开的门漏进楼道,方如练临了有点退缩,回头和陆可说话拖延时间,“……你还想看谁的演唱会,我给你买最好位置的票。” 今晚实在有点折腾陆可了。 “明天再告诉你,我走了。”上行的电梯去而复返,正停在本层,陆可快步跑过去闪进了电梯。 楼道的灯照得人眼睛疼。 方如练有气无力倚着门框,呼吸粗重,随后摇摇晃晃走了进去,几乎是下意识抬眼扫了一圈屋裏——没看到方知意。 她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扶着玄关柜子稳住身体,低着头,动作迟缓地换好鞋。刚扶着玄关柜直起身,一阵开门的动静便从卫生间方向传过来。 “姐姐?” 方如练呼吸凝滞,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声音来处望去。 方知意裹着浴巾从卫生间裏出来。 刚洗澡过的脸上蒸着热气,白皙肌肤下透出一层浅红,湿润的发尾扫过肩颈,水珠滚落,在地板上流下一串暧昧不明的水痕。 方如练看一眼便移开视线。 浴巾只能包裹住胸口以下大腿以上,方知意细长的手臂和赤、裸的腿白得晃眼,在她脑海中构成一幅无法撤销的定格影像。方如练懊恼地甩头,却换来一阵更深的眩晕。 这下连站立都变得困难,脚下的地板倾斜摇晃。 偏偏在混乱模糊的视野裏,地板上那串暧昧的水珠清晰无比,正朝她的方向蜿蜒而来。 方如练没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但她清楚感觉到胸腔裏升腾的渴望,就像沙漠渴望大雨,荒原渴望生命。 她比它们都幸运。她所渴求的东西下一瞬降临——微凉的,湿润的,是独属于方知意的触觉。 “喝多了?” 乖巧懂事的妹妹上前搀扶,带着水汽的手臂贴上来,浅淡的香气萦绕鼻尖。 方如练不由自主地嗅了嗅。 世界被这气息安抚下来,动荡的视野逐渐清晰,脚下的地板也恢复了平稳。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追随着地上那串水珠的轨迹向上望去——掠过女孩纤细的小腿,浴巾边缘下的大腿,柔软的腰肢,微微起伏的胸口。 最后,定格在那张轻盈而漂亮的脸上。 方如练眼裏漾开笑意,仿佛窃取了天大的幸福。 痛苦很快追来,连短暂的幸福也不肯施舍给她。 “是小意啊。”方如练垂下眼,试图把手从方知意胳膊裏抽出来,“没喝多少,你放开……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方知意没听她的。 姐姐酒量好,能醉成这个样子不知道喝了多少,要不是认出门外是陆可的声音,方知意这会儿多半要生很大的气。 现在是稍稍有点生气,因此不仅没把人松开,还把方如练往怀裏拽了拽,另一只手顺势环过那截腰身,将人结结实实地揽住。 她看得出来,姐姐今天一直在躲她。 往常的躲还是小打小闹,她暂且可以划归为情趣,但今天姐姐躲了她一整个下午加晚上,甚至不给一句解释——现在也在躲。 但方如练喝了太多酒,身体被酒精卸去力气,躲闪显得绵软无力,“小意,小意……我自己可以——” 她一挣扎就在所难免撞到方知意胸前的柔软,后半句话音模糊吞回,摇摇欲坠的意识又被搅乱。 “是和陆可姐喝的吗?”方知意推开门,语气平静,“还有别人吗?” “……什么?” 搂腰的力度加重几分,方知意不紧不慢地重复:“跟你喝酒的人除了陆可姐,还有别人吗?” 温凉的气息在方如练脖子上来回扫动,方知意发梢的水珠滴进锁骨裏,顺着锁骨往下钻,方如练冷得一激灵。 第94章 :说谎鼻子会变长。 她因这凉意清醒了两秒,一边扭动身体试图从方知意怀裏钻出来,一边回答问题:“没有。” 模糊记起回来有什么事,但这会儿脑子和身体都在发烫,方知意的气息熏得她神志不清,方如练实在无暇回忆。 “啪嗒”一声细响,卧室的灯打开。 “放开我。” 摇晃模糊的视野裏方如练认出自己的房间,像是回到了安全屋,她不用顾忌会狼狈摔下去,因而推拒的动作幅度也大了些——方知意像是故意和她对抗,也加大了力度。 白皙清秀的脸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方如练一瞬间想起昨天早上浴室裏女孩害怕的神色——明明那会儿的害怕是真实的,现在却又要靠近她。 心太软会被人欺负的,方如练蹙着眉盯着那上下扑闪的睫毛心想。 忽然,纤长的睫毛往上一抬,方如练猝不及防对上方知意的视线。 隔着很近的距离,那双眼眸在昏昧的灯光下流光溢彩,带着笑意,带着审视,明晃晃地告诉她:看,姐姐,我又抓到你偷看我了。 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我知道你贼心不死,我知道你道貌岸然。 我知道你和从前一样一点没变,一样恶劣自私。 女孩的目光像阳光一样刺眼。 方如练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进玻璃展柜,而方知意就站在外面,从容欣赏她的狼狈与不堪。喉咙忽然艰涩发紧,她猛地别开头。 一瞬间的痛苦神色侥幸躲开方知意的视线,眼前蒙上一层雾蒙蒙的青灰色,像窗外的雨飘到了这裏,和一无所知的方知意一起围观她的狼狈。 她真的很讨厌下雨天,潮湿的空气尤为可恶。 她在煎熬裏沉沉喘息,一边更加用力推方知意,一边不可自拔地想起那张珍藏在书页裏的明信片。 挣扎的混乱间,她的小腿撞到了什么东西,重心骤然失衡。整个世界猛地倾斜、旋转,随即是一阵柔软的包裹——她在一片天旋地转中,跌进了身后的床铺。 床是软的。 萦绕在鼻尖的气息是香的。 方如练怔住,抬眼,正对上近在咫尺的眸子——方知意也跟着她一起摔下来,伏在她身上。 温软的身体紧贴着方如练僵硬的四肢,女孩湿润的头发落进方如练的锁骨,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滴在她发烫的肌肤上。 “姐姐?” 是方如练并不熟悉的、带着玩味的笑,那双眼睛微微勾起来,狐貍似的。 酒喝得有点多,太阳xue堵得慌,方如练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是梦境的话,是噩梦还是春、梦? 那张日思夜想的脸一点点逼近,她从逼近的呼吸分辨出大约是现实。 压在她身上的人没有一点起开的自觉,方如练被压得难受,心口又闷又胀,焦急万分扭腰试图把人弄下来,随后在某一瞬间发现她的腿被膝盖顶开了。 力道放得极轻,却是一个存在感极强的动作。意图昭然,指向明确,方如练没有任何误会的可能性。 方如练:??? 她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抬眼,却撞进一双平静的眸子裏。 方知意表情淡然,甚至微微偏头,对方如练剧烈的反应流露出一丝疑惑,仿佛在看一个不解风情的爱人,“不是这样做的吗?” 鼻尖抵着方如练鼻尖,凉凉的触感很舒服,女孩半垂着眸,似在思考实际在逗她,“哦……对,要先做前戏。” 顾不得被酒精麻痹的身体,也顾不上想方知意此刻是被夺舍了还是羊癫疯了,她试图翻身爬起来。才刚别过头,一只冰凉的手衔住她下巴,把人转了回来。 方知意的头发把她胸口和脖子弄湿了一大片,凉得她发颤,方如练闭眼又睁开,像被困在梦境裏的人试图挣脱梦境。 女孩指腹抚过她唇角,游移到唇珠定住,轻轻往下按压。 一双漂亮的眼睛水光潋滟,逆着光多出几分晦暗不明:“……为什么躲我?” 方如练无助地望着垂落在眼前的发丝,呼吸粗浅,几近窒息。 “说谎鼻子会变长,姐姐。”方知意低低笑了一声,“也好,正好方便我。” 方如练吓得酒醒。 不是? 重生号,别搞! 方知意的话惊天地泣鬼神,动作也学到她姐从前的几分精髓,不等方如练喘两口气消化一下,那只手便已灵巧地探入她微微湿润的衬衫下摆,贴上方如练腰际的肌肤。 那一截细软的腰几乎在一瞬间就绷了起来,往上弓着,严丝合缝贴上方知意掌心。 “小意!方知意!”方如练是真慌了,抬手抵着方知意,慌不择路地大喊,“方知意!你别这样!你不要……我、我已经改了!” 口不对心,心虚的眼泪先滚出来,顺着眼尾滚进方知意的指腹。 “改什么?”方知意按着她的腰,忽然垂眸朝胸前看去。 方如练的视线跟着往下。 方知意才洗完澡,浴巾在方才的拉扯间早已松散,此刻胸前已是春光大洩,一片雪白袒露无疑。方如练的手肘正不偏不倚地抵在那片温软之上,压陷下去一片惊心的弧度。 “我不是……我没有!”方如练忙收手,急于为自己辩驳,“我刚才没有注意到,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已经改了!” 钳着她下巴的手松开,方知意擦了擦她的眼泪,不解地问:“姐姐要改什么?” 动作实在温柔,不是方如练适应的力度,她偏着头往反方向躲避,呼吸一声重似一声,“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我、我混账,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睁开眼,“我错了,我悔改,我不会对你有那种心思了,我只把你当妹妹,你信我。” 方知意的手顺着方如练的眼角缓缓下移。 许久,湿润的空气裏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转瞬即逝,轻到方如练怀疑是错觉。 “只把我当妹妹?”方知意扶着方如练的一侧脸颊,迫使她转过脸来,“对我没有那种心思?姐姐说的是不喜欢我了,这个意思吗?” 不紧不慢,是方知意惯用的语调。 只是那张脸没什么表情,沉得像一潭水,方如练心虚了一下,咬着牙说,“是。” “那为什么……”那声音顿了顿,却没了下文。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管谁跟我表白?为什么担心我受伤,害怕我难过?为什么纵容我的亲密行为? ——因为是妹妹。 不对……方知意缓缓抬眸,视线将方如练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牢牢罩住。 她问:“那为什么听着我的声音自|慰?” 安静了两秒。 “你能不能记点我的好!” 方如练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干脆闭上眼,任由胸口剧烈起伏。 方知意拍了拍她的脸,提醒:“请姐姐回答我。” 方如练闭着眼,一副我耳聋了什么都听不到的无赖样子——她对着方知意耍无赖惯了,不差这一回。 方知意好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垂眸看着她,轻轻勾了勾唇角。 指尖不紧不慢地从脸颊滑落到颈部,随后以一种令人心焦的迟缓,细腻地摩挲着那处脆弱的肌肤。 果然,没两秒方如练睁开眼,怒气冲冲瞪她: “回答什么回答!没大没小了你还,我不乐意回答就不乐意回答!”说到底她今天喝醉了,醉鬼并没有义务接受方知意的拷问,“方知意我给你三秒时间,从我身上滚下去!三、二——唔!” 话音戛然而止。 充满侵略性的吻猝然落下,封堵住她所有的虚张声势。 第95章 :这完全是个始料未及的吻。 这完全是个始料未及的吻。 大概是也受够了方如练逃避的举动和模糊不清的态度,方知意单手捧着姐姐的脸颊,碾磨着她的唇瓣,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舌尖撬开姐姐因惊愕而微张的齿关,顺利长驱直入。 空气瞬间被掠夺,呼吸裏尽数是对方混乱的吐息。 方知意尝到她嘴裏的酒味——苦涩,有点辣,方知意不喜欢。 于是报复性地绕着她打转,缠紧。 冰凉的发丝落在方如练的脸上、脖子上,随着方知意的动作往她身体勒,像是要嵌入脆弱的颈部和胸口,把她跳动的脉搏和肝脏都挤出来。 方如练被勒得难受。 “唔,小意你……” 后半句话被卷回方如练的喉咙,方如练早没了之前的气势汹汹。方知意根本不听她说话,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舌尖扫过上颚,一阵酥麻冲上大脑,方如练在混乱的挣扎裏几乎晕厥。 身体不知不觉被对方摆成了一个被动且危险的姿势,熟悉且渴望的气息像湿漉漉的空气笼罩着她,方如练躲不开,只能用手抵在方知意肩头试图推开。 推不开,今晚喝太多酒了。 不应该喝的,不应该回来的——本意是回来问清楚郝韵的事情,哪知道方知意突然抽风 方知意喝酒了吗? 吻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青灰色的雾蒙蒙的雨退到了窗外,狭小的卧室裏只余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温热暧昧的气息静悄悄弥漫开来。 方如练被亲得浑身发软,混沌的大脑放弃了思考,身体却先一步有了自己的意志,下意识迎合上去。 在她半睁半合的迷离视野裏,方知意那张冷白的脸浮起一层潋滟的红,美得惊心动魄。 欲望早就钻出了头,只是方如练不肯承认,也不能承认。 她被方知意折磨得头脑发晕,抵在方知意肩膀的手早松了力道,像是搂着对方。 方知意在轻啄她的唇,故意惩罚她似的,猩红的小舌钻进她齿裏,深入巡弋又迅速退开,笑盈盈的,似在欣赏她被挑逗得泪光盈盈、欲求不满的表情。 方知意的手指从方如练的鼻梁上滑过,轻轻一捏:“变长了。” 抬眸,眼底的笑意微微一眯,“撒谎。” 方如练对于这种类似调情的相处方式很不适应,甚至在暧昧未褪去之余就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她蹙眉吸了吸鼻子。 有酒气,但她分不清这酒气是来自她还是方知意。 眼珠带着水色颤了颤,方如练茫然地看着方知意,试图从她的表情裏找到答案。 可是那张脸又一次压下,昏暗的影将她完全笼罩,鼻尖相触,呼吸交错。过近的距离让她视线失焦,她看不清,于是也找不到答案。 鼻尖的微凉倏然滑开,她听见方知意那声低哑的“姐姐”,如同嘆息。 温热的唇缓缓贴了上来。 方如练没有动。 但也没有拒绝,任由方知意吻上她的唇,过了两秒才慢慢张口,仰着头,力度很小地回吻。 方知意因这小小的变化而异常欢喜,她甚至停了下来,捧着方如练的脸笑,固执地要在这四目相对裏将彼此的心意确认分明。 方如练不敢抬眼,她害怕方知意这种类似“宣誓”的举动,于是主动搂上方知意的腰和肩,仰着头靠近方知意。 不轻不重地咬方知意的唇,昭然若揭的勾引和允许。不管方知意的目的和意图是什么,一时兴起还是受了什么刺激,她都允许方知意进行下一步。 方如练终究不是意志坚定的人。 酒气麻痹作用下,自私的欲念与身体的渴望裏应外合,堂而皇之地安营扎寨。 她甚至有听起来足够正当的理由——她喝多了,方知意主动的。 她喝多了,醉酒后胡言乱语胡作非为是很正常的,但她没有那么坏,她没有想对方知意做什么的,是方知意主动的,一个醉酒的人的力气哪能抵得过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她事后甚至可以不提起,因为醉酒断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人会责怪她。 只是一场巧合不过的意外,不是她处心积虑,不是她道貌岸然,不是她心怀不轨明知故犯。 她闭着眼,轻吮方知意的唇。 就今晚而已,一次就好。 唇瓣被撩拨出一片暧昧的热意,吻从轻柔趋于浓烈,呼吸交缠,方如练始终不敢睁眼,不敢看近在咫尺的方知意。 明明她们在拥抱,在接吻,她却固执地设立一个自欺欺人的界限,以证明自己没有从前那么恶劣。 方知意变调的呼吸钻入耳膜,那是她们在无数次亲密中,方如练早已熟稔的情动信号。 方如练的气息比方知意的还要狼狈,她像一条搁浅的鱼剧烈呼吸,胸腔剧烈起伏,她徒劳地开合双唇,试图攫取氧气。 “姐姐。”方知意轻轻咬了下她的舌尖。 “姐……”方知意的吻从唇瓣往耳畔游移,一根银亮的水丝连接不舍的唇瓣,像蛛网紧紧缠住床上的两人。 “方如练。” 方知意气息扫在耳畔,难以忍受的痒意和酥麻一并传开,方如练来不及计较没大没小的称呼,猛然弓了下腰,脖子也往上抬。 像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方知意的气息在她身上游走,时走时停,折磨着她。方如练张大嘴呼吸,咬着下唇抵抗身体不争气的反应。 忽然在某个瞬间觉察胸口冰凉一片,她神情痴惘,下意识低头望去,视线直直撞上一片颤颤巍巍的雪白。 灯光流淌在那片雪白之上,挂在雪白上的银丝晃着方如练的眼。 埋在其中的方知意抬起头,对着她轻轻笑了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裏流光闪烁,像个完成作业求表扬的好孩子,“我做得好吗?” 此刻的方知意已退到了胸口,灯光毫无阻碍地落在方如练的脸上身上,她从暧昧的昏暗中被猛地拖拽出来,无处遁形。 我在干什么? 眼前画面清晰无比,被酒精和欲望麻痹的头脑在此刻骤然清醒。 痛苦瞬间接踵而至。 她扭着头把视线从方知意脸上移开,那些激情缠绵带来的滚烫温度霎时褪尽,痛苦的记忆盘旋而上,她冷得瑟瑟发抖,止不住地战栗开口:“方知意……” 尾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咬着唇,神色痛苦地盯着对面的墙。 再来一世又如何,她依旧不知悔改,几近赤裸的身体让她没有任何辩解的可能性。 极度的自我厌恶如海啸般席卷而来,那些刻意忘却的痛苦卷土重来。 蹙眉一瞬,方如练忽然哭了起来,眼泪决堤。 “姐姐?”方知意停了动作。 连串的眼泪顺着眼尾滚落,方如练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你压得我胸口难受。” 话音末尾的哭腔颤得厉害,她撇着往下的嘴角弧度也很明显。 方知意刚从她身上下来,方如练便迅速翻过身,将湿漉漉的脸颊埋进枕头裏。 断断续续、被强行压抑的呜咽声被方如练死死捂在枕头裏,又慢慢的,一点点的,持续不断地从枕头深处漏出来。 方知意茫然无措地看着姐姐因抽泣而颤抖的脊背,伸出的手还没触碰到她,就被姐姐一把拽住。 力道很大,方知意雪白的手腕上登时出现红印。 “别动。”方如练的声音被枕头和泪水糊成一片,带着无法掩饰的弄着鼻音和颤抖,“我只是……我只是喝多了头疼。” 她松了几分手上的力度,深吸一口气,“你去冰箱裏给我拿瓶猕猴桃汁,我醒醒酒。” 她的话语急促得几乎不加停顿,只求方知意尽快离开。她无法再承受那道灼人的视线,更害怕任何追问会彻底剥开她仅剩的、破碎的体面。 冰箱裏并没有猕猴桃汁。 许久,她听到一声:“好。” 门关上了。 方知意并没有去冰箱裏拿方如练要的东西。她知道冰箱裏没有,姐姐也只是找由头支开她而已。 方知意在沙发上静坐良久,身影被灯光拉得孤单。身上还暖着姐姐的余温,呼吸间却只剩凉薄苦涩的酒意。 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唇。 为什么这么难过……不是喜欢她吗 找不出答案,方知意失落地垂下眼眸。 那颗方才还滚烫雀跃的心,无声塌陷下去一块- 方如练并没有哭多久。 今晚喝的酒大多后劲十足,经过与方知意的一番纠缠,酒力与情绪双重消耗,酒意蒸上双颊,晕开一片潮红。 强烈的后劲轰然上头,她还没能理清那团乱麻般的心绪,意识便先行涣散,脑袋一歪,靠着枕头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太阳xue尖锐的疼痛刺醒的。 方如练在干渴与疼痛中模糊睁眼,昏沉地走向门口,推开了方知意的房门。 客厅灯光洒进卧室裏,她踩着灯光一步步往前走,最后坐在了方知意床边。 床上的人并未睡着,手机白光在昏暗裏模糊映出一张精致小脸,正疑惑地盯着方如练。 方如练沉沉呼出一口气,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重心长地开口:“方知意,我想我们有必要好好谈一下。” 喉咙滚了滚,方知意的视线往下,疑惑神色不改,“姐,你先把衣服穿好。” 方如练穿着刚才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衬衫——皱不是重点,重点是方如练一颗扣子都没扣上,两团柔软大喇喇在方知意眼前晃动。 这是方知意解开的,姐姐或许没想起来扣上。 “不要紧。”方如练摆了摆手,“我们先好好谈一下。” ————————!!———————— 方知意:啊?……就、就这样谈吗? 第96章 :方知意,我爱你。 卧室裏没开灯,客厅的光从门的方向投进来,将方如练勾勒成一片薄薄的剪影。 氤氲酒气从方如练身上飘来,方知意看着她有些摇晃的身体,又低头看那片模糊的雪白,蹙眉,撑着手肘从床上坐起来。 床头的灯光应声亮起,一圈暖黄的光晕漫开。 方如练那片冷调的白皙被光线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边缘泛着茸茸的微光。视线上移,方知意看着那张即使是素颜也足够艳丽的脸。 长睫一下一下扫过下眼睑,方如练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雾气氤氲,像是失了焦距,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醺然的迷离。 这是酒劲上来了,大半夜不睡觉来闹腾她。 方知意轻轻勾了下唇角,朝那并不清明的人俯身靠近,缓缓伸手,将方如练落在脸颊的发丝挑开,“不要紧吗?” 手指顺着方如练下颌线下移,方知意也不管她此刻能否听明白,她低声问:“既然可以这样谈,那为什么不能做着谈?” 轻轻在那人脖子上吹了一口气,方知意察觉对方剧烈抖了一下。 只是逗一下姐姐而已。 恶作剧得逞,方知意噗嗤笑了下,随即低头,一颗一颗,仔细为方如练扣好衬衫扣子。 抬头时发现姐姐在看她。 床头的暖色灯光把姐姐的瞳孔映得像浸了水色的琉璃,朦朦胧胧的,方知意很乖地坐好,眼睛忘了眨,因醉意显得柔软而专注。 方知意不由自主放软了声音,仰头望着她,“姐姐想和我谈什么?” 她边说着话,边向上靠近。距离在呼吸间被压缩至危险的程度,她的唇悬停在方寸之外,像一个未完成的邀约,随时都可以献上一个吻。 只等方如练点头。 但醉酒的姐姐显然有些不在状态。她眨了几下眼睛,懵懵地看着方知意,半晌没说话,脸上摆着副明显的思考表情,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的问题,又像是在费力回想自己究竟找她有什么事。 方知意无奈,故作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姐姐,我要睡觉的——” 尾音拖长,她拍了拍床邀请方如练,“上来想?” 暖黄的灯光在方如练眼前流淌,颤动的睫毛搅起一个个金色的漩涡,似有萤火在其中明灭。方如练愣愣地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姐姐现在要干嘛?看着我玩手机?” 话音刚落,方如练握住方知意清瘦的手腕,“出去说。” 她明显还没酒醒,这会儿也大概率在发酒疯,这两字吐息却意外清晰,好像真的有很严肃的事情要和方知意说,喝醉了也念念不忘。 方知意望着姐姐晦暗的眸,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还是掀开被子穿上鞋,跟着方如练走了出去。 明亮的光线下方如练的醉态一览无余。 白皙的脸颊透出绯红,额角汗湿,走路明明一副晃悠悠的样子,攥着方知意手腕的力道却大——方知意试图挣扎了一下,那力道加重了几分。 客厅比卧室凉,头顶落下的灯光更加冷。 方如练拉着她走到书桌前,压着方知意的肩膀让她坐下。 方知意疑惑蹙眉,却见身后的方如练拉开了旁边的抽屉,取出一沓明信片。 像是怕方知意会转身逃跑,方如练的一只手压着方知意的一侧手臂,动作看起来像是搂着她。另一只手则慌乱又颤抖地,一张张拆开明信片铺在方知意面前的桌上。 明信片是方如练的明信片,是不同装扮、不同背景的她,或慵懒,或冷艳,或笑意粲然,大多都是看着镜头——此刻和镜头外的方如练一起,齐齐看向不知所措的方知意。 她俯身,带着酒气的灼热呼吸落在方知意耳畔,“哪……哪一张好看?”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笑。 方知意偏头看她,她就冲着方知意笑了笑,眼睛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催促她选一张明信片。 方知意不知道她意欲何为,随手指了一张。 方如练拿起来看了看,把明信片翻过来,抽出一支笔在背面签了个名字。她贴在方知意耳畔,不由自主蹭了蹭方知意的脸,“姐姐送你的、送你的to签,想……要姐姐写什么?” 酒气染了两人一身。 后知后觉动作不妥,她别开头,自嘲地笑了笑。 没半秒又忍不住转了回来,用力在方知意脸上啄了一下。 方知意:嗯??? 方如练的头压在她肩膀上,催促她:“快想。” 方知意没什么表情,只是用舌尖在口腔内侧顶了顶被亲过的地方,“想不到写什么……姐姐给我写个万事胜意吧。” 方如练拿起笔唰唰写下几个大字,吹了吹上面未干的墨水,然后认真地递给方知意,“小意会珍藏起来吗?” 方知意被她没头没脑的话弄懵了,但她不能跟一个喝醉了的人计较,只得哄道:“嗯,我会的。” “会放进哪本书裏夹着?” 方知意随手指了一本。 方如练在她身后笑了一声,低声说:“……教科书啊。” 方知意听出话裏的不满,又重新指了一本书。方如练笑了笑,却不说话。 还是不满。 等方知意快把桌上的书点完,忽然指到某本的时候,听见方如练轻笑着说了一个“好”字——一只手臂越过她,把那本书抽了出来,轻轻翻了翻。 于是书页裏原本夹着的明信片被发现了。 方如练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也并未问那张明信片的来源,只是把刚签好名的明信片放了进去,合起书页。 垂眸看着方知意犹豫的表情,方如练呼出一口沉沉的气,余光扫过那本书,像是随口提起:“这么多年,你都没有收藏过我的明信片,也从没想过要我的签名。” 她说得平静,但这话在空气裏滚了一遭,再落入耳中时,方如练尝到了一点涩意。 抽出第二张明信片,方如练在背面快速写下名字,写下“to 方知意”,“还想要什么话?” 头有些沉,太阳xue一跳一跳的。 她看着女孩半垂着的眼,沉默许久,终究忍不住哑声开口:“方知意,你……你不要……” 你不要这么快喜欢上别人好不好? 我跟你这么久的时间你都没有喜欢我…… 眼泪滚下的动静很大,在她脸上烫出一道难堪的泪痕,失控的情绪随着泪水涌出,方如练视野模糊一片。 她张大嘴呼吸,身体摇摇欲坠,被轻轻一拉就靠在女孩身上。 她不想这幅样子被方知意看见,把脸埋进方知意怀裏,她口齿不清地发出可怜的哀求:“小意……你不要这样对我。” 断断续续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在深夜裏响起,一阵阵压抑的、滚烫的震颤尽数传递到方知意身上。 窗外雨丝细密斜织,轻敲在阳臺玻璃门上发出沙沙声响。风在呜咽,声音被拉得很长,缠绕着湿漉漉的夜色- 是夜,鹤栖县也下了雨。 方虹拉开卫生间的门,见客厅的灯还开着,轻轻眯了眯眼睛,朝沙发上躺成长条的穆云舒看去,“怎么还不睡?” 穆云舒回神,朝她浅浅笑了一下,“睡不着。” “那孩子呢?”方虹朝方知意的房间看了一眼。 “她没睡小意的房间,睡我的房间。”穆云舒捏了捏太阳xue,“我一会儿睡小意房间。” 方虹接着穆云舒坐下,握起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 “天凉了,一个人睡冷飕飕的,跟我一起睡呗,两个人挤着热乎。”随即拍了拍穆云舒的手背,语气宽慰,“别愁了,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想,先睡觉。下午我陪你和那孩子一块儿过去,我嗓门大,又是出了名的悍妇,他们不敢乱来的——” 穆云舒“噗嗤”一笑,“倒不是担心这个。” “那是想什么睡不着?” “我在想小练和小意那两个孩子……”穆云舒轻嘆一声,疲惫地仰靠在沙发背上。她沉默片刻,侧过头看向方虹,声音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方虹,你帮我请一次筷吧。” 方虹:“你不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吗?” 穆云舒:“没办法,最近有点水逆。” “水逆?”方虹蹙眉。 “听班上那堆学生说的,好像是最近比较流行这个,水逆大概意思是倒霉。”穆云舒点头,“嗯……应该就是。” “那行,电饭锅裏还有点剩下的米,我一会儿给你立下筷。”方虹打了个哈欠起身,望向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方如练好久没打电话回来了,大概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忘记她家裏还有年迈的老母亲。” 穆云舒逗笑,掀开盖在腿上的毯子,“四五十岁的年龄哪裏就年迈了。” 笑声未落,方虹顺手关了客厅的灯。 光线骤然隐去,黑暗温柔漫上来,将那幅陈旧的全家福也一同轻轻淹没,融入一片静谧的夜色裏- 方如练意识是被一阵钝痛拽回来的。 第一个清晰的信号是头颅裏沉重感,像有铅块在随着心跳撞击太阳xue。她试图睁眼,眼皮却像被黏住般沉重,努力撑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裏,天花板在缓慢旋转。 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咙裏立刻泛起干灼的痛感。 天花板终于停止转动。 方如练终于缓慢想起来,她昨晚喝醉了。 还和方知意接吻了,还好她及时剎车,并没有酿成大错,再后来…… 肚子咕噜一声打断她的回忆,方如练扭头看了眼窗外。 阴沉沉的,看不出几点,但时候应该不早了。 她强撑着坐起来,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后知后觉意识到掌心压到了什么东西。低头看去,好像是一张卡片。 挪开手,不是卡片,是她的明信片。 怎么会在这裏? 思绪尚未转圜,视线却猛地一顿,呼吸也跟着滞住了。 目光所及之处,被子上,枕头上下,床头床尾,甚至是稍远的床头柜上,地板上……混乱地、铺天盖地地,铺满了无数个“她”。 像一场无声倾泻的雪,将整个房间覆盖得不留一丝缝隙。 轻轻捡起最近的一张明信片,方如练翻开背面。 她的目光最先落在最上方——是方如练的签名。随即,向下微移,“to 小意”几个字跳入眼帘。 视线本能地继续后移。 方如练的呼吸骤然停滞,目光死死压在了最后那行字上: ——方如练永远爱方知意。 这是她的笔迹。 一瞬间无数的混乱尖锐的记忆碎片钻入脑海。 …… “不要这么对我……” “不要这么快忘掉我。” 她一边哭一边笑,像个大度的前女友,“你想要姐姐写什么话给你。” 方知意抬手给她擦眼泪,语气轻得像梦呓:“姐姐写点真心话吧,想对我说的,所有的,真心话。” …… 方如练捡起第二张明信片,翻转——「方知意,我很想你。」 指尖移向第三张。 「我喜欢小意,一直都喜欢。」 第四张,第五张……她一张张地翻下去,每一张空白的背面都被同一种笔迹、同一个人填满。 「不要喜欢郝韵,喜欢我好不好?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我们知根知底。」 「方知意,现在可以亲你吗?」 「方知意,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你为什么亲我?」 「小意小意小意,你为什么不睡觉~」 「不睡觉的话可以做点快活的事吗?」 …… 罪证铺满整个房间。 方如练慌张去捡,连滚带爬,视线慌乱躲避着每一行刺眼的字句。 她手忙脚乱把散落一地的明信片拢在一起,头埋得极低,不敢细看。大颗大颗的眼泪失控砸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湿痕,也砸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方如练跪伏在地,伸长手臂,狼狈地去够最后一张。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她先一步落下,轻巧地将那张明信片从地板上拈起。 “姐姐。” 明信片在女孩指尖不疾不徐地翻转,方如练的整个世界也被随之颠倒。 熟悉又刺目的字迹烙进方如练眼中: 「方知意,我爱你。」 第97章 :我爱你。 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事了。 方如练向来不是脸皮薄的人。小学被拎到国旗下当众批评,她能神游天外;初中误将别人给同桌的情书认作给自己的,还大剌剌地挥手说“要学习不早恋”;甚至在火车卫生间,因门锁故障,她正提着裤子便与半车厢的乘客面面相觑——这些糗事迭在一起,也远不如此刻万分之一的难堪。 窗帘被拉到一边,午后的光线汹涌而入,连同头顶明亮的灯光,将卧室内外照得一片雪亮。那些写满心底隐秘妄念的明信片,此刻在光线下纤毫毕现,亮得刺眼,像一场公开的、无法辩驳的审判。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那怎么办。 四周一片死寂,方如练清晰听见自己的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 吧嗒,吧嗒,每一声都格外响亮,将她无处躲藏的难堪牢牢钉在地板上,钉在方知意面前。她像是在受屈辱,在受刑罚,垂着头,小声呼吸。 模糊余光裏身前影子晃了晃,方如练用力咬着唇,生生将喉间的呜咽咽下,用尽力气才让声音维持住一丝平稳,低哑地说:“还给我。” 那只试图靠近、给她擦眼泪的手闻声顿住。 方知意垂眸扫了一眼明信片上的字迹。 六个字写得字正腔圆,横平竖直,和方如练平时洒脱自由的写字风格不一样,是少见的工整,肉眼可见落笔之人小心翼翼的笨拙。 “姐姐。”方知意抬眸靠过去,手指揉开方如练脸上泪痕,“你送给我了。” 方如练其实记得的。 记得昨晚自己是如何强硬地拉着方知意,逼迫她看着自己一笔一画地写。她闷不吭声地写,每写完一张就固执地举到方知意眼前给她看,等她的反应。 方如练最擅长的事就是耍赖,她往后躲开那只温热的手——方知意对她的温柔和善解人意此刻近乎屈辱。 她抿紧嘴唇,伸手便要去夺那张明信片。方知意却将手向后一撤,轻易避开。 方如练收势不及,整个人撞在方知意身上。两人瞬间失去平衡往后摔去,混乱中方如练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掌护住方知意后脑勺。 两人扑在地上,一声“咚”轻响。 方如练把手抽出慌张从她身上爬起,一把抓起掉在方知意手边的明信片,飞快藏在身后抵着墙。 像在藏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可她忘了自己怀裏原本就抱着一沓好不容易捡起的明信片。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一张夺去,等她喘息着回头,朝方知意看去时,才惊觉那一沓写满字的明信片早已散落一地,正正掉在方知意的脚边。 方知意正沉默地一张一张将它们拾起。 “别看……”她缩在角落,无助地闭着眼,再不敢过去,泪水蓄满眼眶,她颤声央求,“小意……求你别看。” 下一瞬,手腕上传来温凉的触感,稳稳牵住方如练。 “为什么哭?”方知意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手将发颤的身体轻轻拥入怀中。“这些明明是姐姐送我的,昨晚一张张一句句都给我看过了。” 她的声音很近,气息拂在方如练耳畔,温和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姐姐现在又在为什么难过?” 方如练紧紧闭着双眼。方知意的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柔软地贴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轻轻勾连着未干的泪痕。 干涩的嘴唇艰难吐出几个字:“脏。” 那些真心话是龌龊的,不该的,她不想要方知意看,更不想方知意知道——哪怕方知意已经知道了。 “嗯?”方知意为她有这样的想法而大为惊奇,她轻笑着环住方如练,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揉捏着她的后颈安抚她。 “这有什么好脏的,姐姐还有过更脏的想法,姐姐以为我不知道。” 方如练:…… 这话听起来很别扭。既不像责备,也不像追究,倒像是某种暧昧的调情。 她无所适从也无法反驳,只是低着头靠在方知意身上沉默不语,等失控的眼泪和情绪一点点收回去。 方知意的手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就像她前世出事前那段整日惶惶不安、夜不能寐的日子裏,方知意哄她入睡时一样。 方如练恍惚生出一种错觉:她们一直被困在过去,怎么也走不出来。 可她们明明已经获得新生了。 “小意。”方如练深吸一口气,把女孩从怀裏往后推了推,“我以前很不好,对你很坏,对不起。” 她终究要将这些话都说出口。 只是她依旧不敢抬头去看方知意的表情,怕从那双眼睛裏看到厌倦、无奈,亦或者是怜悯。 终究还是又红了眼眶,她鼻音浓重,“如果你愿意原谅我,还愿意把我当姐姐,我还是你姐姐。如果你再也不想看到我,我会搬出去,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桩桩件件,都是她对不起方知意。 她们终究要郑重地与过去告别。 她的小意值得一个更好的未来,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我、我一直都知道,”那张写着‘我爱你’的明信片被揉皱,方如练咬着牙,用力压住喉间翻涌的酸涩,“是我耽误了你那么久。那些年的纠缠,其实都是我自私的执念,把你困了很久,对不起。我也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我……” “姐姐。”方知意忽然出声。 方如练撇着嘴应了一声:“嗯。” “抬头,看着我说话。” 方如练缓缓抬起头,猝不及防迎上方知意近在咫尺的脸庞,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后脑勺轻轻抵上身后的墙壁,退无可退。 方知意抬手,指尖似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相触的瞬间悬停在半空,隔空描摹她脸颊的轮廓。 她望着方如练,眸色幽深,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姐姐,你现在是清醒的,还是……还在醉酒?” 方如练眨了下眼睛:“我现在很清醒。” “那就好。” 方如练:“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用担心我之后变卦,说话不算话。对不起,你如果不想看见我——” 方知意打断她的话:“很好,姐姐自己说的清醒了,那姐姐就再也没有耍赖和装傻的理由了。” “嗯……?” 话音未落,方知意的手落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跟着手一起落下的还有方知意的唇,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方如练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睫毛微微颤抖着。 这是一个很温柔的吻。 最先是轻轻贴上她的唇角,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在春日的湖面,随风逐落花。吻渐渐加深,却依然温柔得不可思议。 方知意唇瓣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压力小心翼翼描绘着她的唇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细细品味滋味。时而轻如蝶翼掠过,时而停留得足够久,让彼此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近乎虔诚的一个吻,以至于结束时方如练呆了好一会儿。 方知意的手还捧着方如练的脸,指腹轻轻摩挲方如练被亲得发红柔软的唇,“姐姐是个笨蛋,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她轻笑一声,又靠上前,在发愣的方如练唇上轻啄一口,“我喜欢你。”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在方如练胸腔裏炸开。 方如练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又猛地松开,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踩在云端。 方如练怔怔地望着方知意。 脑海中像有千万只蜜蜂同时嗡鸣,将所有想说的话搅成一片混乱的嗡嗡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感官在这一瞬变得异常敏锐,她清晰感受到方知意手掌的温度,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香,甚至听见自己异常剧烈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胸腔。 许久,她终于发出了声音。 “小意。”她望向那双明显带着笑意、等着捕获她反应的眼睛,“你、你不用可怜我。” 方知意表情僵了一瞬,笑意陡然坠落。 “对不起,以前是我引诱你,是我逼迫你。”方如练举起光滑的掌心给方知意看,拉着苦笑,“我现在没有受伤,没有疤,你不用对我愧疚,不用可怜我。” 她咬了咬唇,“你可能是把对姐姐的爱护和怜悯当成爱情了。我知道后面那几年你可怜我,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亲我抱我,我去世后你痛苦愧疚,对我是会有一点执念和依赖。但小意,你不要骗我,你也不要把自己骗了。” 方知意歪着头看她,脸上笑意褪去,没有一点表情。 方如练自顾自说着:“爱情和亲情其实一点也不一样,喜欢和愧疚,依赖,习惯,也一点也不一样,你只是错把这些当成了爱情。” 房间内光线明亮,四下裏死寂无声。 许久,方知意说:“我知道了。” 她并未退开,依旧蹲在方如练跟前,伸手从地上抽出一张明信片,指尖轻捻着翻转过来。 两人的目光落在字迹上: TO 方知意:我会一辈子爱你。 落款,方如练。 方知意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姐姐,其实你根本不爱我,你根本也不喜欢我。” 她把那行字举到方如练跟前,“只是因为我陪伴你的时间最长,你错把亲情当成了爱情,错把对妹妹的宠爱纵容爱护……当成了喜欢,错把身体的生理需求,当成了爱欲。但其实,换成谁都可以吧。” 一句话不知侮辱了几个人。 一股气猛然顶上方如练胸口,她反驳,“我没有,我……” 她从来分得很清楚。 方知意张开手,那张明信片掉下去。 她向前一步逼近,直直对上方如练泛红的眼睛,“姐姐感觉被羞辱了?不仅人被羞辱了,连心意也被我羞辱和否定了?” 方知意顿了顿,望着她,极轻地嘆了口气。 “方如练,你刚才就是这样羞辱我的。” 第98章 :她说她喜欢我。 方知意神色认真,望向方如练的目光裏交织着温柔与无奈,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回应。 方如练瞳孔轻轻颤动,那句“我喜欢你”一遍遍在耳边播放,心头一阵慌张却又按捺不住地泛起隐秘的欣喜。她下意识地躲闪目光,近乎逃避般地在方知意脸上搜寻任何一丝戏谑的痕迹—— 却没有。 方知意从来就不是会拿这种事逗弄别人的人,更不屑于撒谎。 当年被她逼迫时会狠狠咬住她的手指说我一点也不喜欢,如今这个人却轻柔地给她擦眼泪,对她说我喜欢你,对她说姐姐你不要羞辱我的心意。 纷乱的思绪如潮水般涌入方如练的脑海,撑得她太阳xue阵阵发痛。 在那份熟悉的痛苦漫上之前,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却先一步攫住了她——方知意这片万年不化的冰原,竟真的在为她消融。 喜欢……? 这个认知让她整个人飘飘然地悬在了半空。 小意喜欢她。 方知意喜欢方如练。 一股滚烫的热流冲上鼻腔和眼眶,她张嘴呼吸,用那双流了很多泪已然有些泛红的眼望着方知意,喃喃重复: “你说,你喜欢我……你喜欢我?” 声音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她望着那双近在咫尺、黑白分明的眼睛,浑身发颤,像是一个在荒漠裏跋涉了半生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野,方知意的脸在她眼前化作一片朦胧的光影。方如练心下一慌,近乎粗暴地用手背迅速擦去眼泪,力道大得蹭红了眼周。 视野终于恢复清明。 方知意不知何时又靠近了些,正静静地望着她,眼底此刻漾开的温柔,是她这么多年梦裏也不敢渴求的。 “我喜欢姐姐,爱人的那种喜欢,想亲姐姐的那种喜欢,想和姐姐耳鬓厮磨的那种喜欢。”方知意靠上前,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伸手揽住方如练颤抖的肩膀,郑重其事地说。 梦想成真,喜不自胜。 方如练终于相信,这不是她的又一场痴心妄想。 笑声从喉咙裏涌出,和哽咽混在一起,变成了又哭又笑的、破碎的气声。她像个终于得到救赎的信徒,在悲喜交加的混乱裏,触碰到了渴求半生的神迹。 方知意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拍抚,原本侧过脸想去吻姐姐,可方如练的哭声渐大,慢慢从哽咽变成了嚎啕大哭。 她死死勒住方知意的腰,下巴重重抵在对方肩头,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 过去她无数次设想方知意有一天会回头,在她对着方知意说我爱你但方知意别过头的时候,在她事后想要方知意的一个抱抱方知意却扭头走了的时候,在她无数次看着方知意的背影的时候。 她会幻想方知意有天会喜欢她,上演小说裏经典追妻火葬场桥段,方知意会对她说我爱你,而她的爱早已被消耗得快没了,只会淡淡地看着她,末了才矜持又温柔地把人拥入怀裏。 总之应该是个很体面漂亮的画面。 现实却是眼泪纵横、狼狈不堪。 方如练的爱从没有淡过,她的爱只会愈演愈烈——她永远都期盼渴求方知意的那句“我喜欢你”。 无论多久,方如练对方知意永远热烈。 她整张脸埋进方知意的肩窝,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能用含混不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方知意……你要是骗我你就完了。” 她听到方知意笑了一声。 “我要是骗姐姐,我天打雷劈好不好。” 方知意稍稍退开些许,伸手为她捻开黏在颊边、被泪水浸湿的发丝。 眼前的人哭得可怜极了,脸颊泛着红晕,眼圈通红,一双眸子被泪水泡得水汪汪的,连鼻尖都哭得红红的。 方知意心下一软,忍不住又凑近,想要吻她。 方如练却往后缩了下。 她计较得很,红着眼吸了下鼻子,问:“你先告诉我,你……你对郝韵是什么心思?为什么你会珍藏她的明信片和亲签,你不追星,哪儿来的?” 方知意捧着她湿哒哒的脸,“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时烟萝喝醉了她姐姐来接她。郝韵误以为我是粉丝,就给我签了一张明信片。” 在她唇上啄了两下,方知意尝到咸咸的眼泪,“只是找不到地方放就夹在书裏而已,姐姐别误会。” 话音未落,她的唇又贴了上去,从方如练微张的唇瓣侵入。 手掌捧着方如练的脸颊,指尖陷入柔软的肌肤,方知意无声无息将人禁锢在墙壁与自己之间。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两情相悦的吻,因而格外缠绵悱恻。 唇瓣灵活地辗转厮磨,湿润的呼吸彼此交融,方如练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混杂其间,让这个吻渐渐有了一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但不要紧,今天星期天,她没课,姐姐也没有活动。 方知意依依不舍退出柔软唇瓣,方如练立刻发出一声很小的呜咽,微睁的眼睛流露出不舍的惊慌,双手下意识环紧方知意脖子,像是要把她留住。 “地上凉,我们去床上。”方知意蹭了下姐姐的脖子。 下一秒,方如练被方知意打横抱起,她猝不及防贴着方知意的胸口,淡淡的茉莉香气把方如练整个人包裹其中。 方知意身上总是很香。 不过两步路,方知意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方如练仰躺在床上,发丝散开,脸颊绯红,还带着泪,呼吸尚未平复。 方知意的呼吸很快靠了上来。 都怪窗帘拉得太开,刺眼的光线毫无阻隔地倾泻而入,房间裏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近乎残酷的明亮。 方知意的脸比刚才还清晰——那张尚带几分青涩轮廓的脸,与纯熟得近乎老练的动作以及此刻温柔的目光,落在方如练眼裏变得异常刺眼。 在方知意的唇靠上的前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朝背光的方向别开了头。 “小意。”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痛苦,她慌忙闭上眼睛。 方知意偏头朝窗户看去,“我去把窗帘拉上。” 她从方如练身上爬起来,衣衫微乱,发丝垂落在额前,正要迈步走向窗边,手却被方如练轻轻拉住了。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 不清醒的情欲如潮水般退去,理智重新回归,方如练从床上坐起身来,肩线微微颤抖,眼圈似乎比刚才更红了一些,像是被揉皱后又展开的宣纸,透着脆弱的水痕。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积攒了千言万语,却又在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全部溃散。方如练目光游移不定,最终只是虚虚地落在方知意的脸上,欲言又止。 末了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方知意。” “姐姐喜欢我的,我知道。” 她敏锐察觉姐姐想说的不会是她想听的,于是先开口打断。 方如练垂下头。 她咬着唇,几乎快压不住眼裏的泪,“小意,我头有点疼,你帮我去买一瓶猕猴桃汁好不好?” 声音发颤,最后几个音几乎听不见。 像是可怜的哀求。 方知意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说了声好。 她知道方如练并不想喝猕猴桃汁……或许是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姐姐需要好好想一想。是她不对,她太着急了,姐姐甚至才刚醒来。 不用太着急,姐姐喜欢她的。 方知意轻轻关上卧室门,走向客厅玄关。换好鞋,转身下楼。 客厅裏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 方如练动作慌乱地赤脚下床,拉上床帘,随后又跑到门边,用颤抖的双手将卧室的门反锁扣上。 “啪嗒”一声轻响,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低头,眼泪砸在地上。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陆可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是陆可带着睡意的声音,显然也是刚醒:“喂?干嘛呀,大周末的——” 尾音拖得长长的,还伴随着一个懒洋洋的哈欠声。 方如练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她说她喜欢我。” “什么?” 陆可眯了下眼睛,随即猛地惊坐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东西?” 方如练一边掉眼泪一边嘿嘿嘿笑着,“她说,她喜欢我,她想亲我。” “豁——”电话那头的陆可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枉她昨天还担心方如练单相思借酒浇愁,搞半天自己才是小丑,她听着电话裏好友带着明显雀跃的笑声,忍不住咂了咂嘴:“啧啧啧,两情相悦,真是恭喜你啊。” 她也跟着好友高兴,“看在你特意打电话来通知我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昨天来回折腾我的事。话说,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天仙,能不能给我看看照片?” 电话那头迟迟没有回应,只有断断续续的笑声传出,怎么也止不住。 陆可听了一会儿,隐隐感觉不太对劲,她声音一紧,“方如练,你、你不会是在哭吧?” 方如练仰头看着天花板吸气,眼泪烫了她满脸,咧着嘴真心实意地笑:“我高兴。” 听她语气轻松,陆可才放松下来:“喜极而泣了吧,嘿嘿嘿。” 挂了电话,那发抖的笑声慢慢变成了呜咽声。 接下来的一通电话打给方虹。 “妈妈,”她撇着嘴,眼睛裏带着满了笑意,声音裏藏不住的雀跃,“她说她喜欢我。”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电话那头的方虹明显愣了几秒。 几秒后。 “哟哟哟哟哟哟哟!”方虹的嗓门陡然拔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方如练,我说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给你妈打电话了,原来是有女朋友了炫耀——” 调侃归调侃,女儿专门打电话来分享喜悦,方虹也跟着高兴,“妈妈恭喜你啦,有女朋友真了不起。哎呀——你最近不是那个什么事业上升期嘛,高兴归高兴,低调点。” 电话那头方如练笑得喘不上气。 余光瞥见远处朝这边走过来的穆云舒,方虹一边招手好让穆云舒看到她,一边对着电话裏的方如练说: “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多难得的事,好好在一起啊,那什么,看看什么时候带回家给妈妈看看?哎呀不过听你这不值钱的语气你们应该才刚在一起,那等感情稳定一点你再跟她提下这个事。你脾气冲,可别欺负人家,还有,学一下做饭,要是以后你们住在一起,你天天带她出去吃外卖那像什么话——” 方虹对着电话喋喋不休:“我听说女同挺卡学历的,她学历高吗?你是个普通一本没事吧?要不你看什么时候工作不太忙了读个非全职研究生什么的,那个应该蛮好考的,噢噢还有啊……” 自家闺女铁树开花,还结果了,方虹自然有很多事要叮嘱,但奈何她现在和穆云舒有正事要办,只能匆匆挂了电话,“好好处啊,妈妈看好你。” 另一头,方如练已哭成一个泪人。 她蜷缩在墙角,双膝紧紧抵着胸口,她低头埋在膝盖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喜欢她,她喜欢你,多难得的事。 可是妈妈,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我们不会再有可能了。 穆云舒因她去世,她至今不敢告诉方知意。 她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她辜负方知意,辜负穆云舒,也辜负方虹,她原本就是没有机会的,她原本就只能是来赎罪的。 如果方知意不爱她,那还好。 可是方知意爱她。 所以,她还要额外辜负一颗,从前求而不得的真心。 第99章 :我……我不行。 昏白的天上压着浑浊的云,像钻了谁家竈臺似的擦了一脸灰。寒风吹过,刮得池塘旁的水草哗啦哗啦直响,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 “真是一家子畜生,呸!不要脸到一窝去了!”方虹骂骂咧咧上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拉安全带的手都在抖。 穆云舒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消消气,总归是暂时解决问题了。” 方虹冷哼一声踩下油门,“他们分明是看来了这么多人,怕传出去脸上挂不住!倒也是稀奇,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了还怕人说!” 车“突突突”往前窜,车屁股后头扬起一圈黄土。 村裏的路窄得要命,两辆三轮车错车都得蹭着走。前些年倒是给打了水泥地,不知是豆腐渣工程还是有人不爱护,没多久就变得坑坑洼洼的,一下雨就积水,不下雨坐在车上也跟坐过山车似的,颠得屁股疼。 方虹火气大,嘴裏还跟机关枪似的往外蹦,谁也插不进话。趁着方虹停车会车的空檔,副驾驶的宋老师见缝插针咳了一下,客气地叫了一声方姐,眼神往后示意。 骂声戛然而止,方虹这才想起车后座还坐着那个女孩,下意识抬眼瞥了眼后视镜。 小姑娘安静地坐在后座,垂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走神发呆。 方虹正要收回目光,女孩却忽然抬起头,视线在后视镜裏与她撞个正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裏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扬起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 这样讨好的笑出现在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眼裏,实在让人心疼,想起她的家庭环境,方虹默不作声嘆了口气,眼睛发酸。 女孩叫陈婷,是穆云舒班上的学生。 是个很文静秀气的女孩,穆云舒昨天晚上把她带回家,说她家裏出了点事,今晚得在家裏住一晚上。 方虹当然没意见,只是见穆云舒神色不对,似乎有话没说。等她找机会把穆云舒拉进房间,避开女孩后,才终于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就是穆云舒时常跟她说的,那个特别乖的年级第一——按照她的成绩其实应该去市重点读的,但穆云舒所在的私立高中用学费住宿费全面和奖学金的条件把她留在了鹤栖。 起初穆云舒觉得可惜,市重点的教育资源怎么都比鹤栖的私立高中好,后来了解情况才知她家裏人原本不想让她读书的,但私立高中给奖学金和生活费,这才同意陈婷继续上学。 无非是老生常谈的故事——一个乖巧争气的女孩,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但穆云舒万万没想到,这家人竟会出尔反尔,因为有人家给出了比三年奖学金更高的彩礼,便逼迫陈婷自己退学,回家定亲。 穆云舒当晚带着无家可归的陈婷回家,随后把这个情况上报给学校,第二天带着方虹、教导主任以及教育局和村委会的人到陈婷家裏去谈判,定亲这个事才作罢。 多好的孩子啊……方虹心下一酸,心道怎么就摊上了这种父母。 白车缓缓拐上宽敞的大道,后视镜裏,村庄的影子在不断缩小。车内的空气因无人交谈而格外安静,方虹被这安静裹得有些不自在,她想了想,试探着问:“我放首歌听啊?” 宋老师:“可以啊。” 方虹没听见后座的交谈,正要伸手点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穆老师睡着了。” 后视镜裏,女人歪头靠在车后座,闭着眼,几缕散发的遮掩下眉头轻蹙。方虹轻点头,把车窗关上。 今天是周日,学生要上晚自习,方虹直接把车开去了穆云舒学校。 到了地方穆云舒也还没醒,靠在后座沉沉呼吸,一点没有醒的意思。 “她太累了。”方虹解释。 宋兰小心关上车门,“那我先带陈婷回宿舍,你带穆老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反正今天的晚自习也不是她的,不来学校也没事。” “行。” 车子掉过头,缓缓彙入校外的车流。 陈婷攥着书包带子,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到家穆云舒还没醒。 方虹不得已拉开车门晃她肩膀,“云舒?穆云舒?醒醒,到家了,上楼去睡?” 女人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而怔愣,片刻后才缓缓聚焦在方虹身上。她慢慢回过神,垂眸应了一声:“嗯。” 穆云舒走路也走得晃悠悠的,方虹忙上前扶住她,“你这两天怎么了,心不在焉又奇奇怪怪的?” 穆云舒神情疲倦地摇了摇头,“上班上的。” 她抓着方虹的手臂,慢慢停下脚步,偏头朝一处花坛望去。 方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穆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喉咙滚了滚,视线从花坛抬起,望向楼上阳臺——半年前被方如练毁掉的多肉和绿萝已经重新长了起来,长势旺盛,完全看不出来曾遭受一劫。 她笑了笑,“有点想小意和小练。”- 方如练回床上睡了个超长的回笼觉。 醒来时,房间被呼出的二氧化碳烘得很热,她在昏沉的光线中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回温还没来得及消逝的梦。 她梦回了很久以前的除夕夜。 一家四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看春晚。方虹手裏也闲不住,一边看电视,一边勾着毛线鞋,穆云舒就坐在旁边,耐心地帮她理着那缠成一团的毛线。方如练则整个人躺倒,大喇喇地枕在方知意腿上,明目张胆地玩着方知意的手,捏捏指尖,又比比大小。 抬手搭在额头上,方如练沉沉呼出一口气,缓慢回神。 几点了? 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许久终于摸到了手机,打开一看竟然到下午两点了。 要命,她怎么睡了这么久。 对了,方知意…… 眸色一顿,她抿了抿唇,吸了口气。 总要面对的不是吗? 穿鞋下床,方如练拉开窗帘,脚步沉重地去开门——没拉开,她忽然想起来门被她反锁了。 解开反锁扣,方如练推门进入客厅。 客厅裏没人,视线扫了一圈,随后停在茶几上放着的那瓶绿色的猕猴桃汁上。 她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拿起那瓶绿色的果汁。微凉的瓶身握在手中,她拧开盖,抿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还挺好喝。 忽然,“唰”的一声,阳臺门被拉开。方如练浑身一颤,她知道那是谁,身体顿时僵住,不敢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方如练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转身。 “姐姐醒了?”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便扑进她怀裏。方知意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裏带着如释重负的委屈:“我等了你好久。” 方如练眼睛一酸,却还是扯着笑下意识装傻,“等我干什么……做饭?但好像已经过了午饭点了,你吃了没,要不我们点外卖吧。” “再装傻我要生气了。” 方如练:“……” 喉咙艰难地滚了滚,方如练抿唇又松开,“小意,猕猴桃汁其实挺好喝的。” 女孩从她怀裏抬起头,幽黑的瞳孔清晰地映出方如练那张正在极力克制、却仍止不住微微颤抖的脸。 方知意只是轻轻踮脚往上靠,甚至都还没有亲到她,两行清泪就猝不及防滚了下来。 方如练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和对方完完全全隔开。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方如练指尖微微发颤,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但我们,不行。” 从没想过,这句宣判会由追逐了方知意大半生的她来宣读。 方知意抬眸盯着她,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哪裏不行?” “我……我不行。”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试图用身份划清界限,“我是你姐。” 噗嗤一声笑,刺耳讽刺。 方知意嘆了一声,一步步朝满嘴谎话的她逼近,脚尖很快抵着她脚尖,逼得她无路可退。 “这话,姐姐自己信吗?” 抬手,轻触她肿胀眼皮。 “为什么要哭?” 她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第100章 :太晚了。 由曾经引诱妹妹,甚至不惜威逼利诱的方如练说出“我是你姐”这样的话,听起来确实荒唐到可笑。 可前世就是她没有一点心理负担地先动心先动手。 可终究不是前世了,她不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如练,她身上压着一条人命,压着方知意被她毁掉的半辈子,如今还要压上方知意的一颗心。 她被压得喘不过气,低着头。余光扫过地板上方知意模糊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老天在戏弄她。 方知意喜欢她……真是一件幸运又幸福的事,可偏偏是现在。 太晚了。 她们要如何越过亲人的生死,毫无芥蒂地在一起。 “姐姐。” 方知意在叫她,一声又一声,轻得如同耳语。 “姐姐是有什么顾虑吗?”善解人意的妹妹这样问。 问心有愧的姐姐不敢应声。 方如练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太凝重了,凝重到身前的方知意很容易听出来,于是她调整了下呼吸,扯了个聊胜于无的笑。 告诉她吧。 方知意本来就有知晓实情的资格,是方如练不敢,她自私,才将这件事瞒到现在。 她眨了眨眼,缓慢抬头,“小意,我——” 视线才触及那张白净的脸,方如练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又不敢了。 不说只是她一个人的痛苦,她没良心,痛苦也很少。可是一旦说出口了,那方知意呢?乖孩子好学生方知意,要怎么接受母亲的去世和自己有关。 没良心如方如练上辈子尚且郁郁寡欢,本就心思敏感又尊敬爱护母亲的方知意又如何? 痛苦是留给有道德的人的,方知意这样的好孩子,届时的痛苦只会是她的百倍。 犯错的是她,方知意并没有错,痛苦理应由她一人承担。 今天气温又降了,风从阳臺嗖嗖地灌进来。 方知意站在姐姐面前,仰头端详她的表情,安静地等一个回答。她知道姐姐重生后一直在逃避,生病之后性子也变了许多,所以她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她知道姐姐喜欢她。 但方如练的回答依旧是:“小意,不行。” 她疑惑:“哪裏不行?” “你还记得,你是高中生吧。”方如练总算迟缓地想起一个正当理由,“你还没高考,不要总想这些。” “我这几次月考都是第一。”方知意顿了顿,“跟姐姐在一起不会影响我,像姐姐前一阵对我忽冷忽热晾着我,才会影响我。” 方如练:“……” 她无奈,抬起头,对上女孩那双近在咫尺的清亮眼眸,痛苦神色一闪而过:“小意,我是你姐姐。” 方知意却搂紧她的腰,俯身贴近,垂眸注视着她轻颤的睫毛,轻声反驳:“不过是形同亲人,又没有法律上的阻碍。” 视线从她轻颤的睫落到她粉白的唇,方知意意图明显。 方如练僵在原地,没有躲闪,这沉默近乎鼓励。 当方知意的呼吸近得可以清晰感知,吻即将落下的剎那,她终于抬眸,用尽力气抛出最后一道防线:“那道德呢……道德的阻碍,你也能无视吗?” 方知意看着她,愣了一下。 “我是没有道德。”方如练看懂了她的眼神,干脆地承认。她近乎残忍地,将现实推到方知意面前,“但方虹和穆云舒呢?她们能接受吗?你准备好面对她们的不理解和反对了吗?” 退一万步说,即便没有前世穆云舒去世这件事,她们之间也注定步履维艰。 方知意终于沉默下去。 利用方知意的理智和爱,方如练终于为自己换取片刻喘息。 她几乎是立刻从那片温热的气息裏挣脱出来,膝弯一软,跌坐在沙发上。闭眼,刻意避开了那道令人心颤的目光,自作主张地进行宣判: “小意,从前的事,我们都忘了吧。” 她轻轻笑了笑,压住眼皮酸涩,“我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面对——” 额间忽然落下一片微凉,声音戛然而止。 她依旧不敢睁眼,在一片黑暗中,那道熟悉的清冷嗓音带着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额头:“姐姐,没有那么难的。” 方知意在她身侧坐下,凑近了些,随即用指尖轻巧拨开方如练的眼皮,随即对着她噗嗤一笑,笑声清浅,而后认真开始分析: “姐姐之前说过,方姨已经知道姐姐喜欢女生,并且接受姐姐喜欢女生,那问题就在妈妈身上。妈妈是高中英语老师,教了这么多年书,什么没见过?她读了那么多书,思想比很多人都开放变通,我会跟她说的。” 但这需要花点时间。 方知意小心牵起方如练的手,方如练没拒绝,她弯着眼睛笑了笑,跟方如练做出保证:“妈妈这边,我来处理,我来面对。解决好了,我再正大光明和姐姐在一起。” 方知意的话音落下,方如练却没有作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看着那双为自己构筑未来的明亮眼睛,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宇与脸颊。 酸楚蓦地涌上喉咙——方知意勇敢赤诚,而自己却连坦诚的勇气都没有。 方知意非常言而有信。 知道她心裏有顾虑,接下来的时间裏那些越界的亲密举动也消失了。除却那个单方面的约定和眼神对视时的暧昧流淌,她们似乎又做回了一对平常的姐妹。 方如练知道这个状态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穆云舒不比方虹,她是个老师,哪怕读过的书多,她本质是个非常“规矩”的人。方知意也不比方如练,方知意从小是个好孩子,乖孩子,因而穆云舒对于方知意走上“正轨”、拥有一个“正常”人生的期望要强烈得多。 方知意又是个从不轻易让母亲伤心的好孩子。 窗外,连绵的山影与水色飞速地向后掠去。高铁车厢前方的显示屏清晰地提示着:下一站,鹤栖。 余光停驻在身旁女孩肩膀那几缕柔软的发丝上,方如练托着腮出神。 高铁很快到站,一下车冷得慌,风很大。方如练连忙把大衣裹紧,顺手从手提袋裏抽出条毛巾套在方知意脖子上,叫她自己系好。 她总在不动声色地将两人之间的举动拉回从前的界限。方知意不是没有察觉,只是明白姐姐的顾虑,因而也纵容着她。 但这并不代表方知意在默许。 在一片凛冽的寒风中,两人沉默地上了出租车。 方知意的报复随之而来,车后座裏她将身体靠向方如练,肩膀贴着肩膀,随即一只手自然地塞进了方如练的掌心。 方如练下意识地想缩手,却在触到她指尖冰凉的那一刻顿住了。下一秒,她默默用双手将那只手拢住,轻柔地包裹起来,用自己的体温去煨暖它。 “手怎么这么凉?”她低声说。 方知意的体质从小到大就这样,稍微冷一点手就凉得跟块冰似的——因此冬天的小意总会比夏天时更愿意挨着姐姐方如练,甚至心甘情愿蜷进她怀裏。 方如练对此乐在其中。 现在也大差不差。 那双手在她的掌心与体温的包裹下渐渐褪去寒意,指尖重新泛起浅浅的血色。熟悉的暖意一点点传回方如练的掌心,一股融融的暖流随之在心底漾开。 她正低头抿唇笑着,忽然察觉脸上静悄悄落下一道视线,存在感极其鲜明。 对视常常是暧昧滋生的开端,方如练深知这一点,因此她不敢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压住呼吸,随即偏过头,生硬地转向窗外,轻声说:“……天越来越冷了。” 出租车恰好在红绿灯前停下,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街边,忽然定住—— “那……是穆姨吗?” 话音刚落,方如练意识到自己还紧握着方知意的手,指尖的温度顿时变得滚烫。她猛地缩回手,所有暧昧顷刻消散,方如练朝窗外指了一下: “穆姨好像带着个学生?” 方知意往窗边靠了靠,顺着方如练示意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街边,冷风瑟瑟。 穆云舒穿了件黑色大衣,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正与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孩并肩走着,脸上带着笑意。 女孩颈间系着一条红色围巾,格外醒目。她时不时仰起脸,神情懵懂点点头,随即抿起嘴唇,弯出一个羞涩又欢喜的笑容。《 》 100-110 第101章 :穆老师是好人。 今天是周六,学生都不上课,就连饭点店裏也稀稀拉拉没几个人。 老板正打算往椅背上一靠刷会儿小视频,门口那臺老掉牙的电子喇叭突然“吱”地一声:“欢迎光临——” 那动静跟老牛破车似的,沙哑得能刮嗓子眼。紧跟着玻璃门被推开,外头裹着寒气的冷风“呼”地灌进来。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条颜色鲜亮的大红围巾,在灰扑扑的冬天裏像团跳动的火苗。 进来的是对母女,老板笑盈盈站起来,抬手指了下墙上的菜单,“吃点什么?” 第一眼没注意,第二眼再看去,老板才发现这是个很标志的女人。看着四十出头的年龄,眼角虽爬了细纹,五官却大气漂亮得很,言行举止又透着一股端正的秀气。 女人裹着件黑色大衣,站在桌前抬头看墙上的菜单——看起来倒有点像老师。 这家店开在学校附近,平日裏都是做学生生意,有时也会有老师进店。 女人朝菜单扫了几秒,偏头朝穿着校服的女孩微笑道:“我没来这吃过,你觉得什么好吃?” 陈婷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头,猝不及防对上温柔视线,女孩眨了眨眼,慌忙把目光转移到墙上的大红色菜单:“三鲜的好吃。” 她们进的是一家小锅米线店,工作日学生很多,陈婷好几次路过,裏面都排了长长的队伍。 “老板,要两碗小锅米线,都要三鲜的。”穆云舒拉开椅子坐下。 女孩在女人对面坐下,老板“诶”了一声,转身进入后厨。 后面背着的书包硌得慌,陈婷拉开旁边的椅子把书包放上去,又把手裏的塑料袋放上去。塑料袋裏的CT胶片很大,又没法折迭,很容易掉下来。陈婷把书包先拿下来,把袋子放上去,再用书包压着。 检查结果暂时没什么大问题,但小毛病不断,医生给开了很多药。 陈婷很认真地点头:“嗯嗯。” 想了想又补充,“谢谢穆老师,我……我会还您的钱的。” 穆云舒笑了下:“现在别想这个事,你要真想感谢老师,那就好好读书,好好养身体,上个好大学,毕业后找个好工作,把自己养好。” 穆云舒话音微顿,目光落在女孩透着青白的脸上,忽而轻轻招手,“过来一下。” 陈婷俯身乖乖向前靠去。 那只惯常握着粉笔、骨节分明的手朝她脸颊探来,脸上不由得一烫,她甚至闭上了眼。但那只手的目的地并非她的脸颊,而是径直向后,轻柔落在了她扎起的马尾上。 陈婷一愣,随即配合穆云舒的动作,她顺从地、轻轻偏过了头。 “头发怎么这么少?”穆云舒轻轻掂了掂那束马尾,心裏一沉。 这发量稀薄得不正常——毕业后多年,穆云舒再次见到昔日的学生,重病的女孩躺在医院雪白的病床上,脸上毫无血色,头发似乎就是这么一小绺。 “穆老师,少不少都无所谓的,反正要剃光的。”那时的陈婷爱笑了许多,穆云舒看着她笑却觉得难过。 “葱花香菜都要的吧——”老板忽然从窗口探出头,声音打断穆云舒回忆。 穆云舒说:“要。” 女孩回头朝老板看,那束马尾因此从穆云舒掌心甩开,“都要。” 再转回视线,女孩轻轻吸了口气,语气轻松地笑了笑:“之前头发太长了,吸取营养而且不方便学习,所以我妈就让人来给我收了。” 卖头发这话不好听,得委婉地说成“收”。收头发的人下手毫不留情,刀子从发根剃下,一刀狠过一刀,最终只留下几缕稀稀拉拉、难堪的杂毛。 穆云舒听她这样说,只觉得心口发酸——这样的头发很难再长好了,给青春期的女孩剪这样的头发,家长真是半点也不曾考虑她。 “没什么,之前头发多还难洗头呢,这下好洗了。”陈婷扯着嘴角笑。 热腾腾的两碗小锅米线上了桌。 屋外冷风凛冽,一碗下肚,从胃裏暖到心裏。陈婷自己先喝了口热汤,随后看着穆云舒,等她吃完一口,眼含期待地问:“老师,好吃吗?” 穆云舒细细品了品,最终还是委婉而坦诚地说道:“味道是挺好,不过……我不太吃得习惯。” “……那是其他老师给您推荐的?” 毕竟今早穆云舒特意开车带她去市裏取检查报告,回来鹤栖后直接来了这家店。 穆云舒低着头舀汤,含糊地“嗯”了一声。 但这其实是陈婷跟她说的。 生病的陈婷比十几岁的时候还要瘦,气氛太凝重,她并不想在穆云舒面前落泪,也不想看穆云舒落泪,只是噗嗤笑了笑,跟穆云舒谈起高中往事。 但她高中时候也没有太多快乐时光,能挑挑拣拣拿出来和穆云舒说的更是少之又少,只能说起学校后门那家朱记小锅米线,说很好吃,有时间想和穆老师回去吃。 那会儿穆云舒没告诉她:那家小锅米线倒闭很多年了。 默不作声回神,穆云舒抬头看向瘦弱的女孩。 陈婷确实很爱这家小锅米线。 前几日穆云舒带她吃饭时,她总是吃得很少,穆云舒原以为她胃口小,但今天这碗小锅米线,陈婷连粉带汤吃得干干净净。 穆云舒静静等着她吃,低头看了眼群裏的新消息:小意和小练到家了。 方虹在群裏问她事情办完没,晚饭要回来吃不。 手指在屏幕上轻点,穆云舒快速回了消息:回的。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方虹的消息也跟着弹出来:我记得你今天晚上有晚自习,要不把你班上那个小朋友带过来一起吃晚饭,吃完饭你再跟她一起回学校。 上次那件事方虹跟着全程处理,她自己也是不被家长偏爱的人,因此格外怜爱这个女孩。 穆云舒想了想,回:我问问她。 两人从米线店出来,一路朝着停车的地方走去。冷风将大衣下摆高高撩起,发出猎猎的声响。穆云舒把自己的衣服裹紧了些,偏过头看见女孩,便伸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围巾。 围巾是穆云舒闲来无事跟着方虹织的,她织得并不好,纯色的,也没有什么好看漂亮的图案。那天只是见陈婷穿得单薄,便随手给她围上取暖。没想到陈婷很喜欢,穆云舒就干脆送给她了。 这条大红色的围巾,衬得女孩没那么清瘦,添了几分暖融融的生气。 “陈婷。”穆云舒看着女孩低垂的、发颤的睫,忽然开口。 女孩低着头应她,似是有些紧张:“嗯嗯。” 穆云舒摸了下女孩的头,神色复杂,随后轻轻嘆了一声,“外面冷,回车上说。” 车上也冷。 穆云舒启动车子,打开热空调。热风从出风口窜出来,扑面而来的暖意慢慢融化穆云舒几乎冻结的感官。 视线在窗外转了一圈,落回女孩脸上,穆云舒眸光一颤,“陈婷,我跟你提一个要求,你可以做到吗?” 女孩眨了眨眼:“只要穆老师说的,我都会去做。” 穆云舒将手放在出风口前,侧过身,郑重地看向副驾驶上的女孩:“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从今以后,除非必要,不要再和家裏人联系。即使联系,也绝不能心软。我要你专心读书,考上大学,远远地离开鹤栖。等你成年了,就彻底与那个家断绝关系。” 似是没料到为人师表的穆云舒会说出这样的话,女孩双眼微微睁大。 “之前学校给你的奖学金被你家长私吞了,我知道,我会带着你重新去办另一张卡,这张卡你不许给你父母,之后奖学金会打进这张卡裏,我会帮你申请其他补助,这些加起来基本够你高中三年的生活费了。” 穆云舒认真盘算,“上大学也不用担心,可以申请国家贷款,贷款可以覆盖学费和生活费,不够的话我可以借给你,你工作之后还就可以。” 沉默持续了许久,女孩脸上震惊的神情慢慢变化,最终低下头,避开了穆云舒的目光。 即便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家庭,要一个未成年的女孩毅然割舍,也非常艰难。 那至少还是一个家,不是么? “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很坏的老师?” 陈婷摇头,“不是,穆老师是好人。” 穆云舒不清楚自己算不算好人,但陈婷绝对是个好孩子——她想起重病的好孩子对她扯出一个苍白的笑,问她有没有需要资助的困难学生,她可以帮忙。 “不打算治了,很痛苦的,我害怕。”回忆裏女孩嘴角在笑,眼睛却在流泪。 穆云舒忽而想:或许自己不应该逼她。 一个成年人尚且都处理不好这件事,自己作为一个老师,作为一个成年人,又凭什么来逼迫这个孩子? 穆云舒轻轻呼出一口气,坐直身体,“把安全带系好。”- “小朋友?”方如练瘫在沙发上,闻言抬头望向另一头正织围巾的方虹,“哪个小朋友啊?” 方虹忙着勾线,头也没抬:“你穆姨班上的学生,很乖的一个小孩。” 旁边看书的方知意抬起头,疑惑道:“妈妈很少把学生带回家的。” “我猜肯定是个学霸,”方如练噗嗤一笑,坐起身来,顺手拿出嘴裏的棒棒糖,“老师对成绩最好的学生最偏心了……” 话音未落,沾着口水的糖险些从手裏掉落,方如练没注意。 方虹余光倒是精准捕捉,当即脸色一变,一个抱枕砸过去: “方如练!口水敢滴到我新买的沙发套上你就完蛋了!” 第102章 :意犹未尽。 方如练反应极快,伸手接住飞来的抱枕,顺势就塞到了身旁方知意的腰后,还笑嘻嘻地冲方虹道:“哎呀,打不着——” 十足欠揍的样子就为了讨方虹两句骂。 方虹低着头继续勾毛线,“成绩好又乖的学生别说老师了,谁不喜欢?你不喜欢?难道你喜欢又皮又不听话的熊孩子啊?” 这话很正常,方如练的眼神却倏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我……” 她莫名语塞,注意力全被那句“成绩又好又乖”攫住,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安静看书的方知意,心头一阵发虚。她张了张嘴,磕磕绊绊了好半天,硬邦邦甩出一句: “我不喜欢孩子。” 这话回的实在别扭,方虹抬头看了斜对面的女儿一眼,“谁问你那个了?” 随后想起来自家闺女是个女同性恋,又想起不久之前那通炫耀又开心的电话,她来了兴趣,转而抿着唇故意试探:“万一你对象喜欢呢?” 自那通电话后,方虹没少打电话旁敲侧击,奈何方如练的嘴巴像上了锁,在自己亲妈面前也滴水不漏,藏得严严实实。 有什么好藏的嘛,她都说了接受方如练谈女的,她这闺女还把她当贼防。 “我也不喜欢。” 没等方如练回答,一道平静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方如练:……?!!! 吾命休矣! 她惊讶地朝方知意看去,眼裏全是不想被方虹打断腿的可怜哀求,方知意抬眸看着她,无所谓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后半句话:“姐姐的对象应该也不喜欢吧?” 提起的一口气松下去,方如练被她吓得有点气,伸手在方知意腰后垫着的抱枕上锤了几拳。 从方虹的角度并未看见方如练的小动作,她托腮看向方知意,疑惑道:“小意,你见过你姐姐对象了?” 说完方虹朝方如练使了个眼色,用眼神质问她:不会还把人带回去了吧? 她不反对方如练的选择,却着实担心方知意会被带偏。方知意和姐姐截然不同,她年纪尚小,心性未定,正是最容易受身边人影响的年纪。 但还好,方知意的回答是:“没有,瞎猜的。” 眉梢轻挑,她状似惊讶地问:“姐姐有对象了?” “没、没有。”两道视线落在身上,方如练坐如针毡,“哎呀妈你好好织你的毛衣,方知意你好好看你的书!” 一个两个有意无意把她架在火上烤。 方虹笑了笑,立刻意识到跟方如练谈这个话题得避着家裏的好孩子方知意。 话锋一转,叮嘱起方知意:“小意要专心学习,上了大学也要用功,不要着急谈朋友。现在很多男男女女,花言巧语的可多了,最会骗人。” 方知意瞥了眼方如练,没说话。 方如练硬着头皮开口:“妈小意这么乖不会的,你不用担心。” 昧着良心说话让她一阵难受,只好借倒水起身掩饰。“吨吨吨”灌下大半杯冷水,方如练不自觉顺着方虹的话想了想: 从前的自己,确实是花言巧语,最会骗人。 “妈妈,小意,要喝水不?”她回头。 方知意摇头,方虹打了个哈欠:“我要一杯热的。” 屋外是凛冽的寒冬,客厅裏因暖炉的烘烤而一片温煦,几人围着暖炉挤在沙发上,午后倦意漫上,没多久相继睡着了。 无论如何在外也没有在家裏放松,因而方如练这一觉睡得格外长。 醒来时依旧很安静,全身暖烘烘的,方如练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没舍得爬起来。余光落在身旁那道影子上,她问:“方虹呢?” 方知意闲闲地翘腿坐在沙发裏,膝上摊着一本书。她一边翻着书页,一边用手指缠绕把玩着方如练的发梢,“方姨买菜去了。” “噢……”方如练闭上眼睛。 约莫两三分钟,那双眼睛骤然睁开。视线向下一滚,瞬间定格在脸侧——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是靠在方知意的大腿上睡着的。 猛地坐起来,残余的困意遁地而逃,方如练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喝。 方知意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书页在手中轻轻翻动,发出细微声响。 方如练觉得自己在家时格外口干,她吨吨吨连喝了两大杯,恍惚感觉自己像一头水牛,于是张嘴“哞”了一声。 尾音悠长,方如练感觉无比畅快。 这类即兴发癫在家实属常事,无论是方虹穆云舒还是方知意都习以为常。 “咩——” 几乎是紧接着她的尾音,身后传来一声惟妙惟肖的羊叫。 回头。 向来正经的好学生妹妹正望着她,刚刚结束一声羊叫,这会儿悠悠的,脸上眼角微抬,带着点戏谑。 方如练蹙眉,随即紧皱鼻子眼睛,龇牙咧嘴警告她: “汪汪汪!” 表情和语气都凶狠十足,吓得沙发上的方知意气势顿时软了下来,只好回了一声细弱又绵软的:“喵~” 方知意缩着肩膀望过来,喵叫时还轻轻晃了晃腰肢,好像真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立起来,朝着方如练轻轻扫动。 方如练握着空水杯,面无表情地想: 小狐貍精。 方如练心情颇好地坐回沙发,大大咧咧地瘫靠着,拾眼望向对面的方知意———小狐貍精已经变回人,正低头看书,长睫垂着,一副乖得不得了的样子。 不知是谁在偷偷意犹未尽。 方如练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某些被刻意压下的记忆骤然浮现:剥开的衣衫下,那截好似连着尾巴的柔软腰肢在她掌心晃动。 一呼一吸间勾魂夺魄,活色生香。 暖炉热气炙烤着方如练,她沉沉吸了口气,把不可控的、蠢蠢欲动的心思压了下去,随后把暖炉上放着的棒棒糖剥开吃了。 这糖是方虹吃喜酒拿回来的,味道还不错。 书页翻了两页,方知意轻轻抬眸。 对面的方如练正低头看手机,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棒棒糖的糖球,黏稠的甜味在唇齿间漫开,她张嘴含住整颗糖,腮帮立刻鼓起一小块柔软的弧度。 唇瓣被融化的糖汁浸润得水光淋漓,随呼吸微微开合时,透出一点晶亮的水光,将原本淡色的唇色染得艳色几分。 方知意眨了眨眼。 把书合起放到一旁,方知意俯身往前扒在暖炉桌上,下巴抵着温热的桌面,她默不作声地看着对面的女人,视线焦点落在那张饱满水亮的唇上。 过了不到半分钟。 方如练终于忍不住出声:“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看也不行吗?姐姐真是一天比一天严格。” 方知意保持着趴在暖炉桌上的姿势,偏过头,脸颊软软地枕在手臂上,目光却仍锁在对方脸上:“姐姐嘴巴好看。” 这实在是一个很暧昧的夸奖。 方如练不知该如何回应,更不敢抬头迎上那道灼人的视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终究是受不住,舌尖绕着棒棒糖扫了一圈,方如练抬起头,“你想干嘛?”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暖光下格外透亮,方知意的视线从方如练的唇瓣缓缓上移,最终停在她微微闪躲的眼睛上,嗓音轻而缓:“姐姐刚才想干什么,我就想干什么。” 方如练:“……” 她实在太不光明磊落了,以至于处处是破绽。 喉咙滚了滚,她心虚又无力地反驳:“……我没有。” 话出口后才发觉是不打自招,她含着棒棒糖,愤愤地鼓起了半边脸颊。 “姐姐。” 方知意轻声叫她,嗓音裏带着说不尽的缱绻。 “小意,”方知意蹙眉,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这样的话也会从她口中说出来:“这是在家裏。” 一声浅浅的笑随即响起:“姐姐想什么呢。” 方如练鼓起勇气抬头,却见方知意软软地趴在暖炉上,像一只猫似的慵懒,此刻眯着眼看她,“嘴裏有点苦,想吃点甜的。” 方知意张开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嘴裏含着的糖:“啊——” 方如练喉咙忽地一紧,嘴巴干到发涩。她下意识想抿唇,又怕这动作被方知意误会意图,只能僵着脸保持原状。 糖纸撕开的声音卡嚓卡嚓,方如练动作迅速地剥开桌上仅剩的最后一颗糖,对着方知意张开的嘴塞过去。 方知意的嘴忽然闭上,硬质的糖块将柔软的唇瓣压出一道凹陷。 方如练慌忙收力,下一瞬食指指骨却划过一道温软的触感——方知意在舔她。 方如练脑中嗡的一声,还没从这个骇人听闻的认知中回过神,那道温软的触感已沿着指节一路攀援而上,灵巧的小舌最终含住了整颗棒棒糖。 方如练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阵令人战栗的湿热触感,连呼吸都凝滞在胸腔。 粉舌裹着糖球在唇间若隐若现,方知意歪着头,看向还在发愣的姐姐:“嗯?” 动作僵硬地抽回手,方如练噌地一下站起来,瞬间变了脸色气冲冲道:“你怎么这么不讲卫生!” 指骨像被烙铁烫过似的难受,方如练慌乱把手指攥进手裏,扭头进了卫生间。 看起来像是嫌弃妹妹的口水,迫不及待要洗掉——这才是正常姐妹的相处模式。 卫生间的门关着。 哗啦啦的水声掩饰不住方如练如雷的心跳声。 水龙头开了又关。 方如练站在洗漱臺前一动不动,那只被方知意舔过的手一滴水没沾上。 指尖隐约残留温热绵软的触感,方如练望着镜子裏表情隐忍的女人,不争气地指责: “方如练,你有点出息行不行。” 第103章 :不可能。 方如练在卫生间裏兜转一圈,到底还是推门出来了。 一抬眼,又撞进方知意的目光裏。方知意嘴角并没有扬起明显的弧度,可方如练就是莫名觉得她在笑——那双眼睛好像在那裏等候许久,没有戏谑,没有挑逗,只是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方如练走到暖炉旁。 嘴裏的棒棒糖早就被嚼碎吞进了嘴裏,这会儿嘴裏还残留点甜腻,但不知怎么的,方如练隐隐品出几分苦。 忽而想起有次她兴致勃勃炖红烧肉,冰糖放得太多,火候又没掌握好,焦糖在锅裏结了黑痂,最后盛出来的肉块裹着发苦的酱色。 最后她和方知意吃了两口,谁都没有勇气再吃下去,那锅好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糟蹋了——自方虹和穆云舒去世后,两人糟蹋的食材不在少数。方如练也实在不明白,都是一样的食材,都按照步骤去做,怎么方虹和穆云舒做的就那么好吃? 这烧菜的手艺,难道还得看天赋?若真论天赋,她和方知意怎么半分都没继承到? 灌了口温水,嘴裏残留的甜腻被冲淡不少。方如练斜倚在沙发裏,目光掠过暖炉方向。 方知意正趴在炉沿上发呆,一侧脸颊软软地压着手臂,另一侧被含着的棒棒糖顶出个圆润的小包,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颗糖很快在嘴裏化完。 女孩长睫低垂,几乎要扫到眼皮上。 方如练看了会儿,声音放得极轻:“躺着睡吧,一会儿手麻了。” 方知意迷迷糊糊“嗯”了一声躺下,方如练抽了块抱枕垫在她脑袋底下,等人睡得有些熟后,进房间抱了块毯子出来,轻轻盖在方知意身上。 窗外寒风呜咽掠过树梢,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撞在玻璃上,街上偶有行人匆匆掠过。 方如练静静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风声,视线垂落在方知意柔软的睡颜上。 少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模糊阴影,墨黑的眉峰舒展如远山,小巧的鼻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而那两片唇,像是裹了一层冰糖葫芦的糖色,在暖光裏泛着润泽的蜜色。 某处封锁的地方慢慢被少女浅淡的呼吸轻敲出一道裂缝,无声无息。 躁动的心开始不切实际地畅想那些不可能- 天真是冷啊,冷风扫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方虹后悔没有选择开车出来而是骑车出来。 装菜的塑料袋勒得手生疼,她呵出一团白雾,哆哆嗦嗦拧开钥匙,把食材一样一样塞进尾箱。搓了搓手,视死如归地骑车往家回。 方如练今天只是陪她妹回来,大明星女儿忙得很,过两天又得赶回去,偏又念叨着方虹做的饭,加上今天穆云舒要带那个学生回来,方虹不得不准备丰盛些。 到家时方知意正躺在沙发上睡觉,高中生觉多倒也正常。只是方如练毛病又犯了,坐在对面垂眸看着她妹发呆。 方虹见怪不怪,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进门的柜子上,低声喊方如练,让她下楼拿剩下的菜。 方如练听见声响回神,她“哦”了声站起来。 见方虹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方如练伸手一碰被冰得吓一跳,连忙接过她手裏提着的蔬菜,催她去暖炉那裏暖手。 方如练上上下下跑了两趟才把方虹买的菜搬运完,这电动车看着小小的,倒是十分能装。 叉着腰在厨房清点食材,方如练不知道方虹计划做哪些菜,正要出去问问,一回头方虹就推门进来了。 “你歇会儿烤会儿暖,要做什么菜你跟我说,我来备菜。” “你可别把我好食材糟蹋掉了。”方虹笑了笑,伸手在方如练手背上贴了下,证明自己体温已经恢复了,“歇好了,主要是骑车的时候风大,其实不太冷的。” 母女俩在厨房准备晚餐,方虹主厨,方如练打下手。 见女儿跃跃欲试地想碰锅铲,方虹立刻想起那些“黑历史”,坚决地把她的手推开。 “我厨艺有很大进步了!”方如练梗着脖子抗议,“不信……不信你问方知意!” 好歹能吃了不是。 方虹把几个土豆扔给她削皮,“倒数第一给倒数第二打满分,可信度为零。” 盖上锅盖煮鸡汤,方虹回头,手撑在厨房臺面上,看着方如练蹲在地上削土豆皮和姜皮,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眸看了下门的方向。 厨房门是关着的。 脸上带了点八卦的笑意,她压低声音问:“方如练,你那个小女朋友——” 方如练噌地一下抬头,对上方虹的脸又心虚,“妈,你小点声。” “够小声了。”方虹蹲在她旁边,“打算多久给我看看照片,好歹你们都在一起了,就算不带回家,起码让我知道长什么样吧。” 她蹙眉,“我可是你妈。” 方如练眼皮跳了一下,软着嗓音撒娇:“妈——” “你怎么这么狠心。”方虹看着她躲闪的目光,又问,“那……那我换个问法,漂亮吗?” 几个土豆削好,方如练把垃圾桶拉到旁边,起身到水龙头前清洗,低着头,“漂亮。” 方虹在身后没动静。 方如练以为她妈终于跳过这一茬了,没想到洗完菜一回头,她妈笑盈盈拿个手机怼在她面前,“方如练,你高中大学都没谈过恋爱,一毕业绯闻不少啊。” 方如练疑惑地低头,手机裏正播着一段视频。 慢动作重复着她拉林柚清跑出商场的画面,抒情BGM烘托着气氛,粉色字幕写着暧昧旁白——剪辑者甚至把她们两人同框甚至根本不同框的镜头都剪了进去,硬是拼出了一段甜甜的视频。 “前两天看到的。”方虹笑着说,“有视频有证据,林柚清确实很漂亮,而且你之前不是在外地拍了两个月的戏吗?是和她一起的吧。” 伸手暂停视频,她残忍否定她妈的猜测,“别瞎猜了剪辑而已,粉丝们剪着玩的。” 方虹不懂剪辑的基本原理,深信这是方如练恋爱过程的记录。 方如练无奈,只好重新点开一段视频给方虹看——这回不是她和林柚清的了,而是她和郝韵的拉娘视频,BGM是真相是真。 方虹认认真真看完了,抬头神色复杂地看方如练。 方如练解释:“我没有脚踏两条船,这是剪辑,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可以剪在一起,加上BGM慢动作仇人都能凑一对。” 又搜了好几个视频给方虹看,CP都是不同人,方如练笑了下,“妈你信不信如果现在有摄像头对准我们,到时候加上BGM和慢动作,到时候加上旁白字幕,也有人觉得我们是一对。” 方虹隐隐约约懂了,“滚。” 方如练:“好嘞,妈妈你别乱嗑了啊。” 方虹还是疑惑,“那林柚——” 那个“清”字还没说出口,厨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方知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方如练连忙重重咳了一声,抬手捋了下前额的头发,借着这个动作的遮挡,急切地向方虹使了个眼色。 方虹顿了顿,“那连柚子都不吃,你还想吃什么?” 虽然知道这事暂时不能让方知意知道,方虹觉得方如练的反应有点过了——绝对是跟那个叫林柚清的女明星有关系! 方如练呵呵笑了下。 方知意像是刚醒,还揉着眼睛,带着点困意走进来问:“方姨,姐,我可以帮忙洗什么菜?” “你姐都洗完了,不用你洗,你去看书就行。”方虹指了下冰箱,“小意,冰箱裏有柚子你拿去吃,你姐不吃。” 方如练:我什么时候说了我不吃! 方知意轻轻点了下头,走到方如练跟前,眼睫垂下又抬起,眸子裏荡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姐姐。” 后知后觉自己挡在冰箱前,方如练连忙让开。 冰凉的柚子抱在怀裏,方知意眨了眨眼,看向方如练:“方姨和姐姐刚才是在说林柚清吗?” 方如练喉咙一哽——耳朵怎么这么好? 她大约知道方知意因为林柚清吃过几回醋,隐约判断出这会儿方知意语气轻巧,但大概也是在吃醋。 方虹却心道不好:连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方知意都知道了这个女明星,还是说她们私底下见过了? “知意认识?” 方知意摇头,“谈不上认识,只是见过一面,她好像很喜欢姐姐。” 方虹心裏有底了。 难怪方如练刚才不直接否认,而是跟她东拉西扯什么剪辑,原来真猜对了。 方虹哈哈笑了两声,给方如练打了几句掩护:“我们刚才在说你姐工作的事呢,正好提到她以前的一个同事,就顺口聊了两句。” 方知意不再追问,好像对这人也并不好奇,只是伸手把柚子递给方如练。 方如练转身抽出把刀,把柚子劈成四瓣,“天气凉,别吃太多。” “知道了。”- 因为穆云舒晚上有晚自习,所以家裏今天开饭早。方虹把菜都做好了,见穆云舒和那学生还没到,便让方如练先把厨房的垃圾拿下去倒掉。 方如练提着垃圾袋,在玄关处换好鞋,随后拉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影。 视线顺着校服裤向上,方如练心裏猜测这大概就是穆姨说的那个学生。 她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目光随之向上移,随后看见了一张清瘦的、挂着青涩笑容的脸。 女孩显得有些局促,慌忙解释道:“老师落东西在车上了,她回去取……” 后面的话方如练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呆呆看着女孩,所有思绪在剎那间戛然而止。 第104章 :“过来。” 楼道窜进风,很冷。 视线在女孩脸上定住两秒,那道怯生生的声音在耳朵裏转了转,总算钻进脑子裏把方如练从记忆裏揪出。 微微垂眼,复杂情绪隐入明澈双瞳,方如练友好地笑了笑,轻轻点头,“同学你好,先进来,外面冷。” 方如练侧身让了一下,女孩揪着衣服低头道:“没关系,我等穆老师一起。” “那我下楼扔垃圾去了。”方如练掂了掂手裏的垃圾道,朝女孩盈盈一笑,转身下楼。 客厅门开了一条缝,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的香气从门缝裏溢出来。陈婷鼻子轻轻一吸,偏头朝楼梯下方望去。 只来得及捕捉到女人的背影。 低头拿出手机,陈婷翻出和同桌的聊天记录,找到同桌给她发的那张女明星照片,与方才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重迭比对—— 确实是一个人。 眼底浮起艳羡的神色,陈婷想,那人真是漂亮,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美。看照片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如今见到真人,却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穆老师很漂亮。 陈婷低着头想:她是穆老师女儿吗?- 方如练后悔没披件外套就出门。 冷风呼啸着掠过街道,刮得她发丝凌乱地糊了满脸,寒气顺着衣摆往骨髓裏钻。 方如练提着垃圾袋站在风口裏直打哆嗦,好不容易扔完垃圾往回走,一抬眼就瞧见穆云舒的身影,当即拔腿小跑追了上去,挽着穆云舒取暖。 “出门怎么不多穿点?”穆云舒把她冰凉的手揣进兜裏,“等会儿方虹见到又得说你。” 方如练缩着脖子:“想着扔个垃圾不穿也没事,没想到这么冷。” 想起家门口的那个女生,方如练问:“穆姨,你带回家的那个学生叫什么呀?刚刚我在楼道裏遇见她了。” “她叫陈婷,嗯……就是你之前帮我改卷子,那个满分的学生。” 方如练想起来了。 穆云舒班上的学生,年级第一,但家庭情况比较复杂所以没去读市一中,而是在鹤栖这个小县城的私立高中就读。 穆云舒见她低着头若有所思,便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呀。”方如练抬起头来笑了笑,“感觉那学生……身体似乎不是很好。” 很清瘦,脸很白,但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那种不均匀的苍白。 “是啊,家庭条件不太好,父母又不是很关心,经常不吃早餐,也不爱运动。” 两人走进楼道,楼道裏的声控开关不太灵敏,路灯被隔绝在外,漆黑一片。 方如练猛地跺了一下地,楼道灯应声而亮。 方如练玩笑道:“穆姨,要不带她去检查一下身体?现在高中生压力大,可多毛病了。” 穆云舒顿了一下,偏头看她,“你认识她?” 方如练想了想,答:“有点眼熟,可能之前在哪裏见过吧。” “检查过的,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得按时吃早餐,多运动多晒晒太阳,已经跟她说了。”穆云舒道,“你和小意也要多运动多晒太阳。” 方如练嘻嘻笑:“我有运动的!我还有腹肌和肱二头肌!” 说着把手举起来让穆云舒摸她的肱二头肌,穆云舒笑着别开脸,“先回家!不嫌冷你!” 到家时陈婷已经进了屋,正和方知意一起从厨房往外端菜。 方如练换鞋后进卫生间洗手,又进卧室换了件毛衣,就这么来回在客厅跑了几趟,轻而易举察觉陈婷频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等她抬头看向陈婷时,那女孩又仓皇移开视线。 方如练耸了耸肩膀,进厨房拿碗筷- 一顿晚饭吃到近七点。 穆云舒和陈婷还得赶回学校上七点半的晚自习,连饭后水果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离开了。 方如练最晚放筷子,因此不幸承包了今晚的洗碗任务。她拧开水龙头,往水槽裏压了点洗洁精,正计划着怎么给家裏买个洗碗机——这玩意方如练早就想添了,方虹不肯,说洗不干净,别买来家裏占地方。 视线扫了一圈厨房,每个角落都满满当当,似乎确实没有放洗碗机的地方。 她想,得先哄着方虹把那些清朝遗物似的破烂扔了。 只是洗完碗瘫在沙发上,暖烘烘的空气蒸得脸颊发热,方如练盯着天花板发愣,又把这件事忘了。 方知意洗澡去了,方如练身旁空出一截。 “想什么呢?”方虹勾着手裏的毛拖鞋,抬腿轻轻踹了下方如练。 方如练说:“天气冷了,你阳臺那些多肉不拿进来?” 偏头朝阳臺玻璃门看去,模糊看见个架子立在那儿。 “不拿。”方虹随口道。 她妈总说多肉是最好养的植物,以前方如练也这么觉得,不用浇水不用特意晒太阳和避光就能长得很好,掉下的叶子碎片找点土插着,没多久就会发出一大片新的。 方虹去世后,照料这堆多肉的任务就落到了穆云舒手裏。可不知怎么,它们总也养不好,蔫蔫的,一副快要枯萎的样子。后来穆云舒也走了,方如练把剩下那几盆搬到了鹭围的大房子裏。起初她没怎么上心,多肉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憔悴;后来她开始用心照顾,按时浇水、施肥,搬进搬出地晒太阳,结果反倒把它们全都养死了。 方如练托着腮想,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无心插柳柳成荫。 可又觉得不太准确。在她眼裏,妈妈方虹和穆云舒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做什么都能做好,是真正成熟的大人。前世她之所以敢那么肆意妄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知道,无论捅出什么篓子,穆云舒和方虹总有办法替她收拾残局。 灯光下方虹勾毛线的针晃了下眼睛,方如练回过神,偏头看向她妈手裏逐渐成型的毛线拖鞋:“家裏拖鞋够用了,干嘛还一直勾?” 方虹头也没抬,“不是勾给你的。” 方如练:“啊?” “叫你吃酒你不去,连人情风俗也不知道,这拖鞋到时候结婚要用的。到时候要发给司机,还有男方家来接亲的人,这都是习俗,哎,你们这代年轻人就是这样一点点把习俗丢掉的。” 方如练:“我又不结婚。” “我知道啊,所以不是给你准备的,是给小意准备的。” 方如练:“……” “小意才多大啊就想这些。”方如练心口莫名其妙有点堵,语气也有点冲,“平时倒是不许早恋不许我带坏她,这会儿你倒是开明了,都计划着结婚了。” “你有病啊方如练。”方虹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我没在计划,只是总归有一天会用的上,我闲来无事先准备着。” 方如练看着那双鞋,忽然笑了下:“要她万一真用不上呢?” “用不上就用不上呗,毛拖鞋平时也能穿,亲戚朋友结婚也可以拿去应急。”方虹手上动作一刻没停,“方如练你犯什么病,用不用得上还得你说了算?” 方如练耸了耸肩,没说话。 方虹忽而一顿,看着方如练神色严肃道:“方如练。” 方如练:“嗯。” 方虹蹙眉:“你可别带坏小意,把她往那方面拐,不然我可饶不了你。” 方如练挠头,眼神飘向别处,“有点热,我去阳臺吹会儿风。” 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她回头看向方虹,“妈你闲来无事的话给我勾几个毛线包呗,小意也能背,你老勾这个也会厌不是?” 她看这鞋不爽,但得先给方虹找点事干。 “要什么样的?” 方如练用手机给方虹发了几张图。 方虹放大图片,端详片刻,“有点难啊,这包倒是好看的。” 方如练嘻嘻笑着给她妈戴高帽:“这算什么难呀?我知道您超厉害的,加油~” 方虹白了她一眼,笑道:“行吧,等我勾完这双我去看看怎么弄。” “好嘞,爱你!”方如练比了个心,转身屁颠屁颠地跑阳臺吹风去了。 光线从客厅漫出来,与楼下路灯稀薄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勉强映出架子上多肉花盆的轮廓。 如练倚着栏杆向下望。 大半年前她砸下去的花坛,如今枝叶密实地交织着。冬天并未带走多少叶片,那团浓郁的黑色,沉沉地压在地面上。 视线转回架子上,方如练上前,伸手轻触花盆的纹路。 瓷盆冰凉而坚硬。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蓦然想起坠入海中那天。 那时摸到的,也是这样的冰冷与坚硬的触感,甚至连花纹都一样。 身后的门被拉开又关上,一股暖气从客厅裏探出头,随即便被凛冽的寒气冲散。 她对方知意的气息总是格外敏感,哪怕没有回头,即便在这寒夜之中,她依然能从冰冷空气的裹挟裏,清晰辨认出独属于方知意身上的香气。 她问:“吹好头发了?” “嗯。” 方如练正弯腰摆弄一盆多肉,指尖在夜色裏勾了勾,“过来。” 第105章 :花养得很好。 方知意依言靠过去。 好闻的洗发水香立刻把方如练包围,方如练下意识嗅了一下,没有避嫌。 方知意察觉姐姐的动作,嘴角微微往上勾。 她笑道,“姐,不用这么含蓄害羞的。你可以大胆嗅。” 这倒不是方知意观察细腻,而是方如练这个动作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做得很明显。方知意也曾疑惑,明明两个人用的是同一种洗发水,同一牌子的沐浴露,方如练总是喜欢嗅她。 方如练被她点破,慌张地眨了眨眼, 余光瞥见客厅裏坐着勾毛线的方虹,方如练嘴硬道,“我可没有在嗅你,我只是在呼吸而已,你可别多想。” 不等方知意回答,她立刻转移话题,问起今天来家裏面吃饭的那个学生。 “陈婷?”方知意看了她一眼。轻声说,“那个女生吃饭的时候一直偷看姐姐,姐姐毕竟是大明星,谁看到姐姐那张脸都会多吃几碗饭。” 方如练轻嗤,“那你怎么没多吃几碗。” 方知意张口就来:“怕吃成胖子姐姐变心了。” 酸裏酸气说了一通话,方知意跟她说起陈婷的事。 那个学生的父母重男轻女,不当人,前些日子还想让女生回家结婚,就为了拿点彩礼,后来被穆云舒和方虹拦住了。在教育局和村委及公安局的多重施压下,父母才让那个女生返学。 方如练听得难受,逐渐从这段信息和回忆裏对不上的细节确认了一些事。 她转过身,站在阳臺上望向远处昏沉的天,轻轻嘆了一口气,“小意,其实我见过她。” 方知意默然跟上前,等着方如练的下文。 方如练说:“在我掉进海裏的那天。”- 方知意很喜欢大海,喜欢大海清澈的蓝和乳色翻滚的海浪,以及绵长辽阔的海岸线,轻柔吹拂的海风。 方如练也喜欢大海,原因是方知意喜欢。 看见海的时候方知意心情总是很好,这时往往是亲吻方知意的最佳时机,因为她的抗拒会比平日少,而配合会更多。 那天她下了出租车,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截。心情逐渐开阔,她暂时忘去了那些纠结和痛楚,只是很想很想方知意,计划去医院裏找方知意。 可是还没有到方知意下班的时间,方如练暂时又不想回家,她无处可去,于是在海边走了一会儿。 今天是工作日,鲸鱼湾的人不多。 然而长期的封闭让她对任何目光都倍感压力,她下意识压了压帽檐,迅速转向一片更冷清的海岸。 刚下过一场大雨,天空是雨霁后的湛蓝,透着一股沉静的色调。太阳钻出云层,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洒向大地。 沙滩仍是湿漉漉的。 方如练蹲在沙滩上,有点可惜这裏没有贝壳,不然就能捡些漂亮的回去给方知意做风铃了。她试着堆了两次沙子,但手法生疏,什么也没堆成,便索性放弃了,转而用手指在沙上写起名字——自己的、方知意的、方虹的,还有穆云舒的。 “穆云舒”三个字写得格外艰难,笔画歪歪扭扭,几乎要溶解在她模糊的视线裏。她写完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下一秒,一个浪打上来,名字消失不见。 痛苦是长久的,断断续续的。 方如练心想: 是她应得的,活该的。 她只是又在想她的小意怎么办? 低头,咸咸的泪水没入沙堆裏。 泪水在这段时间裏几乎成了常态,方如练习以为常,抬手擦拭。情绪在某个瞬间莫名其妙决堤,肩膀抖动异常,方如练哭得不能自已。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纸巾忽然递到眼前。 方如练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想躲——她已经很久没有跟方知意以外的人说话了,更怕被人认出。 口罩和帽子她戴着不舒服,到这片无人的海滩的时候就摘掉了。 “你没事儿吧?”那个人说。 是道略青涩的女声,一板一眼的调子,有点像方知意。 方如练吸了吸鼻子,调整情绪,随即抬起头。 于是一双通红的眼对上一张瘦削而苍白的面孔。 女孩脸上挤出的礼貌微笑透着力不从心的虚弱,整个人形容枯槁得惊人,似是久病缠身——或许用病入膏肓来形容也并不冒犯。 方如练视线往上抬了下——很轻易辨认出女孩头上戴的假发。 陈婷也愣住了。 明明是一张顶好看的脸,却苍白无比,脸上更是有一股枯败气息。陈婷知道,那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状态。 大概率,也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方如练哑声说了句谢谢,伸手接过她的纸巾。 纸巾没有用来擦眼泪,而是用来擦鼻涕,方如练哭的实在很不体面。鼻涕和眼泪一起落下,有点难堪。 女孩还在她身旁坐下。 方如练抱了抱发麻的腿,提醒她这沙子是湿的。 毕竟才刚下过一场大雨。但哪怕不下大雨,海边干的沙子也不能久坐,坐了一会儿屁股就会变成湿的。 陈婷并不在意。她轻轻笑了一下,见方如练把纸巾用完了,又从兜裏掏出新的。 方如练低头,这才注意到女孩怀裏抱着个东西——一盆多肉。 而且还是一盆开花的多肉。 说来也怪,家裏方虹养了那么多年的多肉,方如练却从没见过它们开花。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多肉开花,其实是生命耗尽的征兆。 陈婷察觉到女人的目光,抬头冲她一笑,介绍道:“这是我妈妈养的多肉。” 苍白的脸上瞬间有了光,陈婷笑得灿烂,眼睛也弯了起来。蓬勃的精气神一时驱散了病容,却更似回光返照,透出一种不真实的虚幻。 方如练一听到妈妈这个词心头一哽,眼泪砸进沙滩,她一边眨眼一边吸气,不由自主想起方虹。 她扯了个勉强的笑容,低声说:“我妈妈也养多肉,不过我没有见过多肉开花。” 视线掠过那个陶瓷盆,方如练像是想起了什么,脱口而出:“我家裏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花盆。”她顿了顿,在记忆中确认着,“连花纹好像都一样。” 都是很老的款式了。 陈婷蜷缩着坐在地上,将多肉轻轻放在两人之间,歪头朝她笑了笑,脸色与唇色都苍白得吓人。 抱着一盆花来到无人的海边……方如练稍一思索,便觉对方的意图不言而喻。她自知算不上善良,却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花养得很好。”她夸赞道。 陈婷望着她,轻轻抿唇笑了下。 “我老……”陈婷顿了顿又说,“我妈妈很会养花的。” 她是个不怎么喜欢开口的人,这会可能是因为看见辽阔的大海,忽然很想和人说话。 好在这个漂亮的女人会听她说。她们似乎有共同的痛苦,因为她看得出来,她们眼中的绝望是类似的。 于是她轻声和方如练说起自己的妈妈。 她说她妈妈是个高中英语老师,有时候严厉,有时候很温柔。但她成绩很好也很乖,所以妈妈是温柔居多。 妈妈很漂亮,眉毛很细很长,不是画的,就是那种自然而然的,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严厉,但还是很好看。 妈妈会做一手好菜。 陈婷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明明在笑,眼泪却从眼角落下。 方如练想了想,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陈婷。 方如练想起穆云舒,她说:“正巧,我妈妈也是高中英语老师。” 她想起网上流行的那个梗,便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看来英语老师果然都是最漂亮的。” 方如练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哽塞着说:“我有两个妈妈,她们都很漂亮。” 她们都特别特别好,但是我很坏很坏。 是她做事从来不顾后果,狂妄又自私,像个长不大的巨婴。是她亲手把这个家打得粉碎。 陈婷闻言愣了一下,倒也没有太过震惊。 她只是“啊”了一声后,用羡慕的语气说:有两个妈妈,那真幸福。 陈婷在心裏很难过地想,可是她一个都没有。 她撒了个谎,穆云舒并不是她妈妈。 两人蜷坐在沙滩上,静默无言。安慰是多余的,也没人会问一句那你妈妈现在在哪裏。 一个生命将尽,抱着一盆笨重的多肉;一个泪痕未干,提及母亲便情绪决堤。 妈妈去哪儿了?当然是去天堂了。 不然早钻进妈妈的怀裏哭了。 陈婷的眼泪要比方如练少得多,很快就被海风吹干了。 她确实沉默寡言太久了,也不太会安慰人,只是默默的给人递纸巾。 女人的发香被海风吹过来,浅淡的香气在陈婷鼻尖停了一瞬,她愣了一下。 这味道有一瞬间像穆云舒身上的气息。 穆老师是有女儿的。 陈婷有时候会忍不住嫉妒,忍不住难过,心想穆老师女儿真的很幸福。 要是自己是她女儿就好了。 海风徐徐吹来,陈婷没多久就抱着花走了。 花盆是很久以前的款式了,抱着很重,步履蹒跚。她却像抱着珍宝。 这是穆云舒给她的。 刚刚查出病那会,哪怕早有预料陈婷依旧哭了一宿,最后不知道怎么的,没有跟家裏人的任何人联系,而是跟穆云舒打了电话。 人生在世几十年,她其实并不觉得有多么割舍不下。 大多都是苦,那点甜混在浓烈的苦裏面也就不甜了。 她情绪淡薄,外人看起来波澜不惊,陈婷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在穆云舒赶来医院的时候,忍不住撇嘴落了泪。 穆云舒也在哭,她是个很成熟的成年人,却还是忍不住落泪。 陈婷一边笑一边想,穆云舒能为她落泪,这辈子也算值了。 她求生的欲望并不强烈,甚至并不打算治疗,只是拿起自己的存款,想用微薄之力资助穆云舒班上的贫困学生。 穆云舒痛骂了她一顿。 她成绩很好,很听话,整个高中时期都没有被老师骂过一句,于是在穆云舒的怒骂声裏蒙了。 后来那点笑渐渐撑不住,她撇了下嘴说老师,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我找不到我人生的意义。 太阳照常升起落下,四季依然流转,没有人记得她在世间存在过,她留不下任何痕迹,也对任何人来说没有意义。 她并没有食欲,也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想买的东西,也没有想去的地方,更没有想爱的人。 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是穆云舒是她妈妈就好了。 但是这个不敢跟穆老师说。 第二天,穆云舒捧着一盆小小的盆栽出现在她面前。 是一盆多肉,长势不怎么好。 穆云舒说我是老师,你得听我的话,现在,我要你养这盆花。 多肉是很好养的。陈婷知道,哪怕丢在外面,不管它,它也会长得很好。 但陈婷还是精心去照料了,定点浇水晒太阳,除枯叶,驱虫。 不知是心理原因还是巧合,窗臺那盆多肉还真一点一点的好起来,慢慢变绿,慢慢不再半死不活。 穆云舒经常来看她,给她带她做的菜,她头发因为化疗掉的差不多了,穆云舒就给她买各种好看的假发,跟她说班上学生和好玩的事儿。 春秋转眼就过,陈婷的病并没有继续恶化,那株多肉长得越来越好。 某天开始,穆云舒却没有再来医院。 穆云舒因意外事故去世了。 得知消息那天,陈婷坐在窗前呆了一整天。 上天好像故意耍她似的,终于吝啬地从手指裏面漏了一点甜给她,她还没来得及品味,那点甜就被收回去了。 她没有力气去质问,责怪,只是想,人应该不会再有来生了吧。 不然就太痛苦了。 陈婷抱着那盆花茍延残喘到现在,在某个早上发现这盆多肉开花了。 多肉开花并不是好事儿,但是很漂亮,是粉色的花。 陈婷沿着海边栈道往山上爬。 海水在脚下呼啸。怀裏抱着的花越来越沉。 她有点没力气了。 风很大,她的假发被吹走了,光溜溜的头,在阳光下像个白煮蛋。 太阳晒得她有点头晕。她扶着木栈道休息,逐渐睁不开眼。 模糊听见谁的呼叫声。 身体往下坠—— 噗通,落入海裏。 第106章 :她不能一错再错。 鹭围的海风吹不到鹤栖。 方如练和陈婷在同一个海滩缅怀同一个母亲,随后又无声无息葬身在同一片海,如今,重逢在故乡鹤栖。 方如练是幸运的,尤其在得知陈婷是穆云舒一直帮助的学生后。好像冥冥之中她有在偷偷为以前的那个自己赎罪。 因此还不算罪无可恕。 夜色裏方知意忽然牵住她的手。 方如练下意识张开手指,随即握紧拳头缩回去。那根冰凉的手指头在虎口轻轻一撬,下一瞬塞进她温热的掌心。 方知意的手总是很凉,尤其这会儿又在阳臺吹了冷风。 方如练这下不挣扎了。 夜色裏她垂下头,像根蔫败的豆芽,轻声叫了一下方知意。 风很大,裹挟着寒气席卷而来,被那道玻璃门徒挡在外面。方知意的长发被卷起,几缕发香散在空气裏,她应答:“姐,我在。” “对不起。” 方如练忽然说。 夜色浓重,方知意的脸隐入其中,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方如练像做贼一样慌忙收回那偷来的一瞥,喉咙紧得发疼。 她艰难地说:“对不起,方知意。” 掌心忽然被捏了一下。方知意的指甲压着她的掌心往裏撞,很用力,像是蓄意的报复,又像是要斩断她掌心的脉搏。 有点痛。 方如练不由自主地蹙眉,却莫名松了口气。 “姐……”听见方如练那声压抑的吸气,方知意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她声音很低:“我不喜欢听你说对不起。” 那总会让她想起方如练给她发的最后一句话——对不起,方知意。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方如练是救人而掉海。 她以为是姐姐不要她了,姐姐恨她,所以要这么恶毒地报复她。 于是那句“对不起”成为了一道最残忍的诅咒,钉入方知意的魂魄。 它缠着她走向死亡,追着她进入重生,烙印在她重生后投向方如练的每一道目光中,意图判她永世不得超生。 哪怕后来知道姐姐并非自杀,哪怕姐姐说“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呢小意”,她还是不喜欢听姐姐说对不起。 但现在方如练执意把一句新的对不起说出口。 她轻轻摩挲着方知意的手背,动作轻柔得像情人之间的触碰,低声说: “小意,我们不要为难长辈了。穆姨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是个很好的老师,她也是个很好的妈妈。” “我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应该知道什么样才是你正常的人生。从前把你拐进这条岔道,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想要什么补偿我也都可以给你。但是,我不想骗你了,我不想你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她根本没想和方知意在一起,什么穆云舒还不知道之类的说辞也只是拖延时间,她根本没这打算,也没这资格。 她的小意很好,会去为喜欢的人争取,但那不是她用来拖延时间的借口。 她不能一错再错。 她不值得方知意这么做。 摩挲着的那只手一如既往冰凉。 夜色深沉,只有风的呼啸与楼下车辆驶过的沙沙声。两人的呼吸在寂静中变得微不可闻。 “方知意——” 话音未落,那只牵着她的手猛地一拽。方如练措不及防,身子一歪轻轻撞在方知意的肩上。 随即,一个浅吻落在她的唇角。 距离极近,但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方知意面上的神情,只能捕捉到那双眼睛——明明异常明亮,却又幽深得近乎阴郁。 那眼神灼得她再说不出一句话。 这眼神莫名熟悉——方如练突然想起,是那天她噩梦初醒冲去厕所呕吐,把整张脸埋进冷水裏强制冷静的那个早上。 方知意冲进来将她从水裏拽起来,掐着她脖子质问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下意识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有点荒谬更是意外——但,她忽然察觉到这一瞬她其实是怕方知意的。 那样的眼神只维持一秒就消失了。 方如练尚处于震惊中,那个浅吻已悄然退开。她回过神,只觉头皮一阵发麻,猛然想起什么,倏地回头向玻璃门内望去—— 客厅裏并没有方虹的身影。 她劫后余生似的后退拉开距离,低低喘出一口气。 耳边传来方知意一声轻笑:“姐姐如果再说那样的话,我就亲你一次。” 方如练低下头,轻声反驳:“你不会的。” 方知意的手仍与她相牵,掌心相贴,脉搏相迭。方如练垂眸,手指微微一动,却没能抽开。 “姐,”方知意仿佛并未察觉她的挣扎,只当是姐姐在与她说笑,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风水轮流转,姐姐。” 她语气轻松,像在调笑。 方知意的确只是在调笑。 方如练的眼皮却蓦地一跳,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度袭来。 从前是她用亲情绑架方知意,用“被家人知道”来威胁对方;如今,轮到方知意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她。 可方如练心裏清楚,方知意只是在逗她,并不是真的会那样做。 小意没有她那样恶劣。 她咽了咽喉咙,终于轻轻扯出一个笑,主动将那番道貌岸然的话翻篇:“好冷,我们进去吧。” 方知意松开手,轻轻点了点头- 方如练这晚回房间很早。 方虹手裏的鈎针停了下来,她有些稀奇地抬头:“今天怎么睡这么早?” 话刚出口,她像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神顿时从好奇转为了然,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方如练疲惫地迎上母亲的视线,无力解释:“真的只是困了。” 方知意正低头看书,闻言抬眼看了看墙上的钟。 八点半。 方知意朝她姐看去,轻声说:“晚安,姐。” “晚安,小意。” 但这个夜晚注定无法安宁。 方如练躺在床上,这张给予她无限安全感的床现在也失效了,巨大的慌乱和茫然包裹住她的身体。 方如练想:她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从前做不到回头,现在做不到用正常的方式对待方知意,做不到把方知意错误的人生拨回正轨。 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会伤害到方知意。 天花板的灯光刺得眼睛发酸。 她伸手关掉灯,在黑暗中继续望着天花板出神。 该怎么办? 方如练轻轻嘆了口气——难道真得再跳一次海吗?- 十点半,客厅的灯还亮着。 方知意静静躺在沙发上,腿边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她的手指在纸页上无意识地轻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门锁转动的声音终于响起。 她起身望去,穆云舒正弯腰在玄关换鞋。 “怎么还没睡?” 方知意抱起柔软的靠枕,朝母亲弯起眼睛:“在等妈妈。” “等我做什么呀?” 女孩盘腿坐在沙发上,像只乖巧的小猫。穆云舒心裏一软,心脏暖意缓缓流淌。 方知意起身走过去,轻轻抱住穆云舒。 “诶?”穆云舒笑了,“等妈妈脱下外套。” 怀裏的方知意退开,朝穆云舒眨了眨眼,嗓音微哑:“今晚想和妈妈一起睡。” 穆云舒挂好外套,抬手轻抚她的发丝:“好啊,等我洗漱一下,很快。”又温柔地拍拍她的脸,“去你房间还是我房间?” “你的房间。” 方知意在卧室等了十几分钟,穆云舒推门进来。 夜凉如水,穆云舒刚钻进被窝,女孩就将充好电的热水袋塞进她怀裏,电热毯已经把被窝烘得暖融融的。 母女俩在黑暗中并肩躺着。穆云舒说起今晚的风有多大,说起晚自习上打瞌睡的学生,方知意安静地听着。 从小到大,对任何人,她总是那个倾听的角色。 穆云舒轻轻揉揉她的头发:“你呢?等我这么久,是不是有话想和妈妈说?还是说和姐姐吵架了?” 方知意侧着身,把额头抵在穆云舒肩膀,闷闷出声,“没。” 穆云舒目光柔软,“好。” 她的掌心从发间滑到额际,温柔抚平女孩微蹙的眉梢,又顺着鼻梁轻轻刮了刮。 夜晚静悄悄过去。 第107章 :“像婚纱。” 方如练这次回家依旧没在家裏待多久。年底活动多,行程紧,她隔天就回了鹭围。 临近年关,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街上植被倒还是绿的,只不过是深绿色和墨绿色。风轻轻一吹,偶尔也能卷几片微黄的叶子下来。 商场裏热闹不少,一到周末人挤人,备年货,买新衣服。甚至有的商场开始放《恭喜发财》,寒风中透出一派喜气洋洋。 商场外的巨幕上正播放着高奢广告。屏幕中央的女人大气、明艳,是一种第一眼就令人屏息的美。不少人驻足观看,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短暂模糊了视线,又在消散的瞬间,被她那惊艳绝伦的五官放大袭击。 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是方如练!” 绿灯亮起,保姆车缓缓向前驶去。 小水收回落在屏幕上的目光,转而看向车裏闭着眼休息的女人,眨巴着眼羡慕地想:下辈子许愿这样一张脸。 女人闭着眼,却似乎能感受到小水的目光,眼皮动了动,唇角弯了一下,笑着问小水看什么。 小水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弯弯的:“练姐好看。”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抬手把眼罩往下一拉,抓紧时间补觉。 今晚的盛典众星云集。 郝韵和方如练这两位“对家”自然也双双到场。从作品、颜值到粉丝群体,她们总免不了被拿来比较,而今晚的主办方似乎也有意制造话题——互动环节的电子大屏幕上,两人的面孔被同时定格。 只是方如练没想到那么巧。 她今天难得穿了一件白色裙子,裙摆层层迭迭像绵软的云,深栗色的长发盘在后脑,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淡化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明艳与攻击性,显出几分少见的清冷感。 而郝韵却一反甜美常态,选了件黑色的裙子,宽大的裙摆上缀着细碎星光,衬得她肤色白皙,往常柔顺的及腰长发也烫成了风情万种的大波浪,慵懒地披散在肩头。一黑一白,一云朵一星夜,遥遥相对,倒像是故意为之。 方如练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大屏幕裏郝韵眼波微转,一个浅浅的飞吻信手拈来。 活动结束后两人在化妆间外的走廊碰见。 郝韵穿着那身黑色裙子,巨大华丽的裙摆把走廊占了大半,方如练轻轻点头,主动侧身让对方先走。 郝韵提着裙子往前走,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狐貍眼眼尾微挑,视线从方如练云雾似的裙摆流转到那张漂亮的脸,竟然主动开口道:“很少见你打扮这样的风格,挺好看的。” 两人并不熟,私下交流从不超过三句,郝韵突如其来的熟稔搭话让方如练愣了一下,难受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浅笑着抬眼,她轻声回道:“你也是。” 两人话题就此结束。 郝韵硕大的裙摆轻扫过她的裙摆,方如练这才看清郝韵身后的人,不是郝韵的助理和经纪人,竟然是时烟萝。 时烟萝手裏提着几个沉甸甸的袋子,勒得她身体微微歪斜。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郝韵身后,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郝韵看,一副乐颠颠的样子。 方如练轻轻挑眉。 她记得重生后第一次见时烟萝,对方穿着校服抽烟,一副刺头谁都不服的样子。今天人小狗似的跟在郝韵屁股后,方如练心口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她们姐妹原来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 方如练尚在思考,没想到时烟萝忽然偏头跟她打招呼:“小意姐姐好。” 方如练还在记仇,并不想搭理她,但随即想到她是方知意的好朋友,于是轻扯嘴角礼貌回答,“你好。” 郝韵在几米之外停下脚步,回头。 女人一身黑裙,衬得身形高挑、脖颈修长,宛如一只高贵的黑天鹅。她歪了歪头,轻笑着问方如练:“好久没见知意了,她最近好吗?” 知意……? 方如练轻轻眯了眯眼。 这句语调轻松的问候倒是解答了郝韵对她突如其来的熟稔问好。 原来是因为方知意——若非这层关系,她们二人只和往常一样,点头即过片语不言。 “挺好的。”她故作惊讶,面露疑惑,“郝小姐认识我们家小意?” 关于她们的关系,她已经得到了方知意的回答,如今却也想知道郝韵这边的回答。 方如练已经尽量僞装友好了,但郝韵似乎察觉了其中敌意。 在娱乐圈混得好的没一个软柿子,郝韵虽不清楚这敌意的源头,但既然收到了,便自然而然地回敬了过去。 郝韵笑容愈发灿烂,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她挺可爱的。” 方如练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难看,郝韵大为惊奇,噗嗤笑了声,心情颇好地叫时烟萝跟上,转身走了。 时烟萝忙不迭“哦”了一声,小跑着追过去。 不慎一脚踩到郝韵裙摆,前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啧”,她赶紧后退半步,放慢脚步,将那几个沉甸甸的纸袋全搂在胸前,然后腾出一只手戳屏幕,给方知意发去一条消息: 【你姐今天很漂亮。】 这是句正儿八经的夸赞,她其实挺吃方如练的颜。 时烟萝跟着郝韵进了化妆间,刚把手上抱的东西放下,陷在椅子裏捏着发酸胳膊,忽然听到郝韵问:“方如练和方知意是亲姐妹吗?” 椅子转了个圈,时烟萝脚尖一勾,轻轻挑起郝韵曳地的黑色裙摆。 墨色缎料摩挲过赤裸脚踝,冰凉的触感激得那处肌肤泛起细小的疙瘩,像蜘蛛网爬过般酥麻。 时烟萝漫不经心道:“不是,她们没有血缘关系。” 郝韵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几秒后,她余光一定,忽地察觉了什么,转头看向时烟萝那只仍在勾弄她裙摆的脚。 眸光一冷。 时烟萝立刻收回腿,眼神飘忽左顾右盼,在郝韵警告的目光下低头,装聋作哑- 另一头的化妆间裏。 帮忙卸妆的工作人员还没到,方如练也还没来得及换下礼服,她正琢磨着郝韵那句“她挺可爱的”究竟是何用意,方知意的电话就猝不及防地打了进来。 化妆间裏只有助理小水在,方如练顺手按了免提,下一秒便后悔了这个决定。 方知意开门见山:“姐,听说你今天很漂亮,我想看看你。” 不知是她自己心虚,还是方知意话裏确有深意,方如练只觉得这句话透着一股难言的暧昧。她下意识捂住听筒,迅速抬眼瞥向小水。 小水大概没听出什么异样,正低头刷着手机,没有什么反应。 方如练喉咙微微滚动,借口说:“我已经换完衣服卸好妆了。” 她一直有在想怎么处理她和方知意的事,如今还没想出一个简单有效的方法。只知道不能再放任暧昧滋长了,无论对她还是对方知意,这都不是好事。 能借年前这段时间冷处理,自然是最好。 或许方知意只是一时上头而已。 电话两端陷入沉默,听筒裏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方如练无意识地揉捻着层层迭迭的纱裙裙摆,不知道方知意是不是听出她撒谎了。 许久,电话那头才出声:“我想看看你。” 这回干脆连姐也不叫了。 方如练被她固执笃定的语气弄得头皮发麻,无声地吐了口气,抬眸看向身前的全身镜。 镜中的女人很美。 妆容经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已有些斑驳,化妆间的灯未全开,昏黄的光线柔柔洒落,镜面有一种古旧铜镜的质感,将女人照得朦胧模糊。 方如练还在犹豫,下一秒电话被突兀挂断,听筒裏只余短促的忙音。 生气了吗? 不至于吧……方如练蹙着眉想:她又没有说不给看,小意脾气怎么变得这么爆。 方如练对着镜子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将它们仔细勾回耳后,又抿唇端详了片刻镜中的自己,看着还算得体漂亮。 随后浅浅呼出一口气,主动回拨了一个视频电话。 视频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通。屏幕那端,方知意似乎正窝在沙发裏。 对于方如练的回拨,方知意脸上并没有疑惑或意外的表情。她不疾不徐地坐直身子,向镜头略略倾近,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轻声道:“姐,把镜头举远些。” 她想看全部的姐姐。 一旁的小水立刻会意上前,接过手机:“练姐,我来吧!” 她知道电话那头是方知意,可爱的妹妹想看看姐姐的漂亮礼服,这在她看来再正常不过。 方如练很少穿纯白色的礼服,她五官浓烈,天生一种具有攻击性的明艳,以往的礼裙也总是红、蓝、绿这类浓重张扬的色彩。 但今天她一袭纯白,层层迭迭的纱裙,头发尽数在脑后盘起,头上带着花饰,给人的感觉与平日截然不同。 温柔许多。 屏幕那头的方知意笑意渐浓,视线从裙子慢慢落回那张漂亮的脸,隔着屏幕和方如练对视。 “很好看。”她评价道。 方如练被她夸得心花怒放,从小水手裏拿回手机,对着镜头轻轻晃了晃脑袋,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自然。我可是方如练,就凭我这脸蛋这身段,穿什么不好看?哼哼,连这简陋的化妆间都跟着蓬荜生辉!” 小水在一旁附和:“是的!蓬荜生辉!” 方知意看着她笑。 等两人开始相对无言时,方知意忽然轻声说: “像婚纱。” 第108章 :“不是同性恋。” 方如练被她的话惊得心头一跳,手机差点摔下去,“胡说什么。” 镜头裏的方知意歪了歪头,托腮看着她笑,脸上挂着无辜的表情,“没有胡说。” 方如练没有和她争辩。帮忙卸妆的工作人员快要到了,方如练怕方知意还要说些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匆匆说了几句话后挂断电话。 冷风在屋外呼啸,天色沉郁如暮。虽然没有下雨,浓厚的冷雾且像巨大而寂静的帷幕,将街道笼罩在一片青灰色调之中。 客厅裏暖炉开得足,暖意融融。裏外温差大,阳臺的玻璃门上凝了一层毛茸茸的白雾,将窗外景色晕染成一片朦胧,山水失色。 方知意双手交迭趴在暖炉上,偏着头,一侧脸颊垫在手臂上,望着玻璃门失神,忽而又轻轻笑了下。 那点清浅的笑意在她眼底盈盈一漾,久久未散。 正出神间,身后传来门锁轻响。 回头看去,穆云舒正从外面进来。 暖空气争先恐后围上来,气势汹汹将穆云舒身上的寒气吞噬,转眼间只剩零星一点。眼镜快速起了一层雾,模糊眼前视野,她凭着记忆和习惯扶着柜子换鞋,随即听见一声柔柔的“妈妈”。 穆云舒一边应着,一边用脚后跟互相挤踩着脱下鞋子,换上一双厚实的棉拖鞋,随口问道:“吃饭了没?” “吃了,刚煮了一碗面吃。” 把大衣脱下来挂在架子上,穆云舒把眼镜摘下来,朝沙发走去。模糊的视线裏瞥见女孩微勾的唇角和眼神裏的笑意,“想什么这么开心?” 方知意坦诚道:“刚跟姐姐打了个电话。” 穆云舒在沙发上坐下,弓着腰将手伸进炉罩取暖。 呼出的白气氤氲在绕颈的围巾上,很快凝成了细密的水珠。她不适地微微动了动脖子,正要抬手,一双手先一步探过来,替她将围巾解了下来。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黏你姐姐。”穆云舒笑了笑,“聊什么这么开心?” “姐姐今天很漂亮。”她一边说,一边翻出手机,点开方如练的超话,将一张活动照片放大后递到穆云舒眼前,“这是她今天的造型。” 照片很美,却远不及视频电话裏生动鲜活。 “像花仙子。”穆云舒弯着眼睛,“发群裏,给方虹也看下。” 冻得青白的手很快回了暖。 穆云舒去洗了个热水澡,没多久顶着湿润的头发拉开卫生间的门,叫方知意进来给她梳头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鸣声中,穆云舒望向镜中,两张相似的脸庞一前一后,身后的女孩不知何时已高出她些许,眉眼低垂间,隐隐有几分大人模样。 方知意伸手摸了摸穆云舒的发丝,已经是半干的状态了。把吹风机放在洗漱臺上,方知意从旁边的柜子裏抽出一把梳子。 檀木梳子顺着发丝缓缓而下,方知意目光掠过几缕银白,梳齿微微一顿,随即不着痕迹地用黑发掩藏住。 穆云舒问:“有白头发?” 方知意轻轻点头。 “没事儿,”穆云舒不以为意,“妈妈到这个岁数,又是当老师的,长几根白头发太正常了,就当是教书费的脑子。”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发现第一根白发时,穆云舒真切地感到了难过。 那时候的她无法接受自己尚且年轻,身上却有了衰老的痕迹。她惊恐地意识到,身体正一步步走过巅峰,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肆意地享受酸甜辣咸。她为此深深焦虑,提前恐惧着终将到来的离别。 她要怎么接受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庇护了她大半生的家。 但她后来才意识到,人不是只会老死。人随时都会死,意外或许比明天先到来。 方虹的意外比她先来,穆云舒猝不及防,仓皇无措。 她是这个家裏唯一的大人,她必须扮演沉稳,撑起两个孩子的家,唯有在深夜才会放任自己去想那个陪了她大半生的人,偷偷落泪。 后来她走了很远的路,才慢慢习惯身旁的空缺。 好在还有两个孩子陪着她。 但没想到意外这么快落到了自己身上。 人死的时候没有走马灯,她头很疼,身上各处骨头烧得慌。 意识模糊间,她脑海裏闪过几个零碎的念头: 家裏那几盆多肉,那是方虹留下来的,她没养好,方虹知道了肯定会很生气。 她想起她带的高三班,这会儿正是备战高考的关键时候,临时换老师孩子们能适应吗?会不会影响她们高考? 还有陈婷……那孩子心思重,身体又不好,得知消息后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滚烫的液体落在脸上,她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血。 她望着雾蒙蒙的天想,小意和小练怎么办。 她们还那么小,就接连遭受失去两个家人的打击。 她的小意都还没毕业,她的小意那么优秀,那么乖…… 她还有很多话还没跟她们说- 镜中场景逐渐清晰,穆云舒缓缓回神,手指顺着发丝轻轻一挑,那根白发又跳了出来,缠绕着指尖。 稍稍用力,白发就掉了出来。 穆云舒轻轻笑了笑,反手摸了摸方知意的脸,放在掌心捏了捏,“快到除夕了,一家人热热闹闹过年。” 方知意点头:“嗯。” 天气寒冷,屋裏暖意融融,穆云舒才从酒席回来,酒意微醺又吃得有点多,没多久困意便漫了上来。她扯过一张薄毯搭在身上,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睡了个短觉。 二十分钟后醒来,已是神清气爽。 穆云舒走进房间取出礼金账本,将最近一个月的人情往来逐笔记上。 “一到年底酒席就没断过,结婚的、搬家的、生小孩的……真不知道送出去多少礼钱了。”她边算边嘆气,最终的数字远比预想的惊人,那点微薄的工资几乎全填进了人情往来裏。 穆云舒无奈地摇了摇头,半是玩笑地看向方知意:“看来只有等你结婚那天,妈妈这笔投资才能回本了。” 方知意原本放松地靠着沙发,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垂眸想了想,她犹豫着说:“妈妈,要不你少送点吧,或者别送了。” 反正这些礼金不大可能以她结婚的形式收回。 穆云舒低头在账本上写着什么,轻轻笑了下,“必要的人情世故还是要走的。” 她深知年轻一代与她们老一辈的理念不同,故而并不与女儿争辩。只是在她心裏,该为方知意铺的路、做的打算,一样都不能少。 方知意抬起眼,目光落在穆云舒低垂的侧脸上。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撞得胸口发闷。 喉咙被暖炉烘得发干,她艰难地动了动唇,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万一……我不结婚。” 不由自主坐直身子,双臂交迭搭在暖炉桌面上,方知意姿势拘谨得像课堂上最认真的学生。抬眼,目光带着几分试探地望向穆云舒。 方知意一直都知道母亲对自己怀有怎样的期待: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然后结婚、生子,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一生。 母亲不像方姨那样接受力强,她的人生是循规蹈矩的样板,自然也希望女儿能活成同一种安稳的模样。 穆云舒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语气轻松地笑了一下,“现在很多女孩子都这样想的,都不想结婚。” 圆珠笔在记账本上写下一个数字,穆云舒并没有意识到女儿真正的意图,“你现在年龄还小,不用太去纠结结婚不结婚这种事,目前最重要的是好好学习,还有半年就高考了。” 她忽而想到了什么,微微一顿,抬头对方知意笑了一下,“等上了大学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谈个男朋友试试,如果还可以,毕业几年差不多结婚,生小孩。” “我不会谈男朋友,也不会和男的结婚,不会生小孩。” 穆云舒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还没想清楚这句话裏的怪异之处,她语气轻松地笑了下:“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妈妈也就随口一说,不是催婚的意思。” 大脑后知后觉地开始消化那句话。 眼皮忽然快速跳了几下,穆云舒心头一惊,圆珠笔在账本上多写了一个零,她慌张划掉,合上红色封皮的账本。 女儿端坐在对面,姿态乖巧,此刻正抬眼望来,眼圈微微泛红,嘴唇抿了又张,欲言又止。 不知是出于第六感,还是母女间与生俱来的心灵感应,穆云舒心头蓦地一紧,强烈地预感到如果继续坐在这裏,将会发生某些难以挽回的事。 她下意识地合上笔盖,拿起账本准备起身。 “妈妈,”方知意叫住了她,“我有件事……想和你坦白。” 心脏瞬间暴动起来,撞着穆云舒的胸腔。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试图维持温和从容的形象,轻声问:“什么事呀?” 尽管方知意那红了一圈的眼眶已说明许多,穆云舒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不会的,她的小意是最乖最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没有一点出格,也没有让她操心过。 方知意望着她,因出口的话可能会伤害母亲而感到难过,踌躇不敢开口。嘴唇动了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妈妈,我不喜欢男生。” 穆云舒脸上还挂着那种可怜的、不愿面对现实的笑,声音有些发紧:“正常呀,你还小,现在就该专心学习……” 方知意说:“我喜欢女生。” 穆云舒眼底那点希冀晃了一下,随即灭了。 世界在一瞬间静了下来。 像被一场厚厚的雪覆盖,万籁俱寂,人踪湮灭。 穆云舒被铺天盖地的失序压得喘不过气,她慌张眨了眨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随后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并不能保持冷静。 她给不出女儿期待的反应,却也不想让方知意难过,只能抱着账本仓促逃回卧室。 五分钟时间,穆云舒脑子还是一团乱麻。 穆云舒自认不是古板的家长。她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事,她受过高等教育,她也知道方知意说的“喜欢女生”是什么意思。 她在课堂上没收过不少课外书,其中不乏女生与女生之间的故事;也零星听过些传闻,说哪个学生因“性取向不正常”被家长带回去“矫正”。 性取向没有正常和不正常之分,喜欢谁都是正常的,这是她一贯的想法。 但当这个事出现在自己女儿身上,穆云舒确确实实无法接受。震惊过后,迟来的难过和无措涌上来,她甚至下意识地、迫切地想要去纠正什么。 “小意,你不是喜欢女生。”从房间出来后穆云舒表现冷静许多,“你只是喜欢和女生相处,对她有深厚的友谊和情感上的亲近,这只是一种精神上的依赖,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喜欢,只是同性依恋而已。” 她试图用所有学过的理论去否定那个残忍的可能,对女儿进行一场名为“回归正轨”的围剿。 颤抖的掌心捧上方知意的脸,“这很正常,这是青春期的正常现象,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是——” 穆云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艰难地说出那个词:“不是同性恋。” 方知意眼睛红了一圈,泪水在眼眶裏打转,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穆云舒,抿着唇,嘴角往下撇了撇。 这是受委屈的表情。 穆云舒心脏一揪,几乎要喘不过气。她不敢再看,仓皇别过头。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砸进她掌心。 穆云舒听见女儿叫了她一声妈妈,她心下一酸,哽咽着应了一声。 “如果我今天告诉你,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你会觉得那不是爱情,而只是异性依恋,或者对异性的崇拜吗?” 穆云舒沉默许久。 “对不起,小意。”穆云舒下巴靠在方知意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掉,“我、我不能接受……让我好好想想。” 女孩的手在她肩膀后轻拍,穆云舒吸了吸鼻子,“小意,你现在才十八岁,太小了很多思想都不成熟,很容易被引导,你不要这么着急给自己定义……” 她是个卑劣的母亲——她明明知道方知意并不是十八岁,也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可方知意太懂事了。她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最终只是垂下眼睫,轻声应道:“好。” 接下来的一周,母女二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只是穆云舒开始不自觉地观察方知意。留意她给谁打电话、在看什么书、又给谁发消息,她试图从这些细节裏找出蛛丝马迹,却始终寻不到任何异常。 女儿还是那个乖巧贴心的女儿,可为什么偏偏就……不一样了? 除此之外,穆云舒也在试图说服自己。 她特意去书店找来关于同性恋的书籍,一页页认真翻阅。白纸黑字说得通透,那些理论她读着读着似乎也被说服了。可一合上书回到家裏,看着方知意带着清浅笑容的脸,她又开始难过。 到底还是不能接受。 穆云舒将书轻轻插回书架,无声嘆了口气。 临近年关,书店门口已贴出春节营业时间的告示。今天是节前最后一天营业,店裏顾客寥寥。穆云舒拿了几本书,走到前臺结账。 一到过年,小县城就变得格外热闹,狭窄的街道被车辆堵得水洩不通。穆云舒看着眼前的长龙,十分后悔选择了开车出门。 平时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她今天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缓慢地挪到家门口。 刚走上楼梯,就听见屋裏传来阵阵欢笑声。穆云舒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推门而入——果然是小练回来了。 “方虹你居然说这是破烂!”方如练大叫着摆出夸张的委屈表情,转头看见正在玄关换鞋的穆云舒,赶紧招手喊道:“穆姨!方虹不识货,你快来给我评评理!” 方虹被她的嗓门震得直往旁边躲,歪倒在笑盈盈的方知意身上,“方如练你没大没小叫谁呢?小意你可别学你姐这样!” 穆云舒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放下东西走过去。 穆云舒才刚坐下,身旁探来一双温热的手,把她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暖。 方知意抬眼看她,轻轻笑了下。 第109章 :成长还是叛逆? 方如练这次回来,给家裏每个人都带了礼物。屋裏热闹了好一阵,直到礼物都拆完,说笑声渐渐平息,客厅才总算安静下来。 行李箱还靠墙立着,方如练瘫在沙发上不想动,更不想进屋收拾。 方如练斜倚在沙发上,怀裏搂着个柔软的西瓜抱枕,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穆云舒聊着天。她问起穆云舒班上那个学生陈婷的近况。 “被她外婆接回去了,”穆云舒温声道,“今年过年,祖孙俩一起过。” 一老一少,听着是冷清了些,但总好过回到那个吃人的家。陈婷说起这个安排时,语气裏是掩不住的轻快。 自从上次警察、老师和村委会的人上门之后,陈婷的家人觉得她丢了脸,偶尔回家也要刺上一句:“如今本事大了,会帮着外人欺负自家人了。往后我也懒得管你,养你到这么大也算仁至义尽。” 因而如今他们倒是不再拦着她去外婆家了。 除了学校的奖学金和补助,陈婷还收到一位社会人士的匿名资助——方虹遵照方如练的叮嘱,没有向陈婷和学校相关人员透露她的身份。 方如练漫不经心地用手指卷着发梢绕了几圈,眨了眨眼,“那还好。” 没多久发现了落在脸上的那道视线——那源于坐在沙发对面的方知意,她一开始在看书,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书放下了,托腮听穆云舒和方如练说话。 暖炉的火力开得有些大了,烤得方如练小腿发烫。 方如练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俯腰掀开暖炉罩子,将温度调低几檔。再次直起身时,方知意的视线移开了。 穆云舒正低头写教案,视野低垂,并未察觉两人之间的暗涌。 方虹端着一个小盆从厨房出来,轻轻放在暖炉边上:“你俩把这些姜刮了。” 盆裏躺着几瓣还沾着泥土的生姜,旁边并排摆着两把削皮刀。这削皮刀本是买来削土豆的,但用来刮姜皮倒也顺手。 “好的。” “知道啦!” 方如练伸腿把垃圾桶勾到近前,俯身去取削皮刀。 两只有明显温差的手在冰凉的金属上方轻轻相碰。 方如练反应迅速地缩回手。 方知意的手仍悬在远处,她缓缓抬眼,沉静的目光落在方如练略显慌张的脸上。 “你手上有静电。”方如练谎话张口就来。 这借口原也不是说给方知意听的,两人心知肚明,方如练是说给一旁的穆云舒听的。 即便穆云舒正专注地写教案,对姐妹俩微妙的氛围浑然不觉,方如练仍悬着一颗心。她害怕那些越界的关系和情感洩露出去,她还没做好让穆云舒知道的准备。 穆云舒头也没抬,轻笑着提醒:“秋冬静电大,多擦点身体乳,护手霜。” “嗯。”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落下去,方知意垂下眼帘,大发慈悲地放过了眼前这个可怜慌张又满嘴谎话的姐姐。 拿起那柄削皮刀,手腕轻抬,递到方如练面前,“给,姐。” 姜块几下就削好了皮,那股子辛辣味直往鼻子裏钻,方如练直蹙眉。 方知意把姜块拿进厨房,回来时手裏换了盘洗得水灵灵的水果。 方如练捏了颗葡萄丢进嘴裏,利索地吐出皮。 方虹挨着她坐下,视线扫过堆在墙根的行李、暖炉上和桌上七零八落堆着的方如练的随身物品,占了好大一块地方不说还十分凌乱。 “吃完把你这些东西收拾进房间啊,堆在这儿成什么样子。”方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女儿,“还有你那大行李箱。” 方如练腮帮子还鼓着,往旁边挪了挪:“知道啦。” 收拾行李最烦了,方如练得心情好的时候再慢慢整理。于是只是把这些东西抱回房间堆着,行李箱裏的衣服也懒得拿出来,就这样摊开行李箱随取随用。 方如练抱着平板和电脑走进书房。 淡蓝色的墙面透着些许清冷,桌上放着文具,和一些好看的小摆件,以及方虹那臺陈年电子琴,电子琴旁边还有一本书。 视线匆匆掠过,方如练转身朝客厅走。没两步又折回来,扭过头,蹙眉看向那本书。 色调简单的封面写着几个大字: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她没有看过,但久闻大名,也知道是什么样的内容。 方知意把它正大光明摆在这裏,是真不怕……方如练轻嘆一声,顺手将那本书塞进了书架最裏侧的角落。 从书房折回卧室,发现方知意在她房间裏,方如练心口又是一跳。 想到刚才那本书,以及从进门开始方知意肆无忌惮的目光和挑逗,俨然一副要把一切和所有人挑明的架势,方如练被她逼得进退维谷,一时有些烦躁。 “有什么事?” 方如练蹲下来整理行李箱,借此逃避那道让她无所适从的视线。 “姐姐东西没拿完。” 喉咙有些紧,手也干涩得难受,方如练从化妆包裏抽出一只护手霜,“没拿完我会回去拿的。”她顿了顿,“你以后不要随便进我卧室。” 出口一瞬已发觉话不妥。 语气生硬,好像她在怪罪方知意,可方知意是帮她拿东西进来,况且她的卧室门是大开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她慌忙抬头,正撞进方知意晦暗不明的眸子裏,心头猛地一悸,噤声不言。 “我知道。”方知意蹲下来。 方知意俯身蹲下,自然地接过方如练手裏的护手霜。拧开盖子,挤出一团冰凉的膏体在掌心,随即轻轻握住方如练试图后缩的手,抹了上去。 “这样应该没有静电了。”女孩掀起眼帘,一双黑白分明的眼近在咫尺。 方如练用力把手抽回,“我、我自己来就行。” 从方知意放假回家到现在这段时间,方如练一直刻意冷淡方知意。她没办法没能力处理这段关系,也下不了决心作出选择,只能寄希望于这段时间的冷处理。 显而易见,冷处理失败了。 双手用力揉搓把护手霜抹开,方如练朝门口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小意,我们很久没有过这么其乐融融的年了吧。” “从方虹——”她避讳那两个字,于是顿了一下,“到穆云舒,再到后来,过年越来越冷清。” 护手霜清香的味道散开,方如练吸了口气,近乎恳求地望向方知意,“小意,那些事情,我们年后再处理,好吗?” 方知意静静望着她。 她的话总是一变再变,漏洞百出,连恳求都像是在说谎。 但方知意对她笑了笑,说:“好。” 方如练脸上才终于出现一个真切的笑,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方知意起身要走,方如练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倚着床沿直起身:“小意,你先别和穆姨说。” 虽然知道妹妹向来懂事,可她有点担心方知意会去试探穆云舒的态度。 方知意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你放在书房桌上那本书,”方如练斟酌着用词,“我收到第二排书架最裏边了,你最好还是收回自己的房间裏。” 方知意轻轻蹙眉,似在回忆,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尽管没想起来,她还是说了声“好”。 方知意走出卧室,径直进了书房,很快在书架第二排最裏侧找到了那本书。 ——这不是她的书。 垂眸沉思片刻,而后抬手将书重新塞回原处- 方如练很快就知道那本书的来处。 晚饭后几人躺在沙发上围着暖炉闲聊,穆云舒忽然问起有没有人看见她放在书房裏的一本书。方如练靠在穆云舒腿边,晚饭吃多了昏昏欲睡,她勉强睁开眼,睡眼惺忪地问了句什么书。 穆云舒给她报了书名。 “在课堂上搜来的书,前几天无聊拿起来看了眼,今天找不到了……开学得还给那个学生。” 方如练顿时困意全无:“……” “怎么了?” 方如练摇头,“没、没怎么,我……” 因为愧疚,她总是很害怕和穆云舒提起同性恋的相关话题。 “在书架第二排的最裏侧。”一道清浅嗓音插入两人对话,穆云舒抬头朝方知意看去,“下午的时候看到放在桌上,我就给收起来了。” 穆云舒表情顿了下,随即展开一个浅浅的笑,“好。” 方虹手上的鈎针一刻没停过,她张嘴打了个哈欠看向穆云舒,“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好奇怪的名字,写什么的呀?水果科普的?” 穆云舒:“不是,是一本外国小说。” “噢噢。”她顿时没了兴趣,“明天是二十九号,我们还得去超市买点菜,你俩去不去?” 问的是方知意和方如练。 年末逛超市算得上是家裏的重要活动,方如练立刻举手响应:“去!” 方知意:“我也去!” 不知是阳臺门没关严还是坏了,穆云舒总觉得有冷风渗进来。她起身去查看,发现门果然虚掩着。 将门重新关紧,又仔细扣好安全卡扣,穆云舒转身拐进书房,取走那本书带回卧室,收进了最底层的抽屉。 这本书她没读完,也不打算再看了。关于方知意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手机忽然响起提示音,穆云舒划开看了下,是学生发来题目问她。她在床沿坐下,仔细看了会儿题目,按住语音键讲解,又问有哪裏还不懂的。 勤学好问的学生总是招人喜欢,更何况这学生也很有礼貌。这么来回发语音到底不便,她索性拨了通电话过去,顺势把相关知识点都串联起来讲解。 等通话结束,抬头一看,竟已过去了半个钟头。 穆云舒站起身,舒展了下有些僵硬的腰背,这才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经过方知意房间时裏面亮着灯,房门敞开着。穆云舒朝裏望了一眼,只见方知意正站在床上跟被套较劲,动作烦躁地甩来甩去,显然有些吃力。 “需要帮忙吗?”她倚在门框上,明知故问地叩了叩门。 方知意停下动作,抬眸望来。灯光在她清凌凌的眼底流转,她把手中空荡荡的被套一角轻轻往前一递:“……有点弄不好。” 穆云舒噗嗤一笑,眼角泛起温柔细纹。 不到一分钟套完被子,穆云舒抓住被角轻轻一扬,整床被子便如流水般铺展开来,严丝合缝地贴合了床铺四角。 回头迎上女孩崇拜的目光,穆云舒抬手压了压她立起来的毛茸茸碎发——方知意大概是在被子拱了很久,她和方如练都只会钻进被套裏套被子的笨方法。 穆云舒心道,她去世那么多年,方知意和方如练不知钻了多少次被套。 掌心裏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歪了歪。穆云舒回神,笑着用掌心揉了揉女儿的头发,顺势往下轻轻一按:“好好学着点。” 她总不能给方知意套一辈子被套。 又黑又大的眼眸咕噜一抬,长长的眼睫破开灯光,尾部染了点碎光,方知意低着头供她妈揉,“学不会。” 这事穆云舒一直疑惑。 跟做饭一样,明明食材步骤都一模一样,方知意和方如练上手做出来的结果就完全不同。方知意懂事早,穆云舒在她小时候就教她迭被子换被套,唯有换被套,方知意一直学不会。 小知意更愿意用从她姐那儿学来的土方法:钻被套。 只是钻被套的时候方如练总爱在旁边捣乱。一会儿是隔着被套拍她屁股,没一会儿又钻进来挠她痒痒。方知意总板着小脸义正辞严:“姐姐你出去!我在干正事!” 方如练才不管,继续闹她。有时候闹得太过,一个小时被子还没套好,方知意气红了眼,坐在床沿冷冷看着她姐,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掉落。 方如练一看事闹大了,立刻没脸没皮地凑过去搂住她,“亲亲,亲一下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方知意不理她,方如练拱进被子裏给她弄被子,还没钻出来,屁股忽然挨了一下踢。 一个小孩的力道能有多少,更何况方知意根本没用力,方如练却裹着被子夸张地滚了好几圈,眼看要滚下床沿—— “姐!”方知意急忙出声。 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应声停住。方如练满头大汗地钻出来,捧住妹妹的脸飞快亲了一口。 一旁的穆云舒和方虹看着直乐。 两个孩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地长大。 方知意渐渐出落得清冷稳重,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轻易被姐姐气哭。方如练倒是一如既往地爱往妹妹房裏钻,只是那些落在脸颊和额头的亲吻,不知不觉间变少了。 回想起往事,穆云舒唇边不自觉浮起温柔的笑。 这十多年的安稳与幸福都是家裏这几个活宝带来的。年纪轻轻丧偶,带着不到两岁的小知意来到这座陌生的鹤栖,她做好要吃苦多年的准备,没想到峰回路转——她遇见了方虹。 两个女人两个孩子,就这样磕磕绊绊打打闹闹地,拼凑出一个温暖长久的家。 被平淡的幸福滋养,穆云舒偶尔也冒出点不切实际的自私想法: 一辈子这样多好。 可惜时间不会在幸福点停留。她和方虹会渐渐老去,最后走向生命的终点。方知意和方如练会褪去稚嫩,成长为大人。 她们会有自己的人生轨迹,结识挚友,遇见爱人,组建新的家庭,拥有不再依赖母亲的亲密关系。 穆云舒想,方知意在成长吗? 她向来乖巧听话的小意,在她毫无察觉时悄悄喜欢上了一个陌生女孩。这个从来循规蹈矩的孩子,主动向她坦白说喜欢女生。 这对任何一位母亲而言,都堪称惊吓。 手指轻轻滑下,穆云舒捏了捏方知意的脸颊——触感还像小时候那样柔软,像雪媚娘,温温糯糯的。 成长还是叛逆? ……穆云舒不知道。 但她作为一个母亲,不能任由方知意往同性恋的方向走——同性恋这条路太苦太难走。 连她这个亲生母亲都没法接受,外人会怎么看待方知意?方知意是个好孩子,她一路上都是迎着赞美和期盼走过来的,日后社会上的指指点点、那些难听的话、带着恶意的目光,她怎么承受得住? “妈妈。”方知意察觉她神色的变化,轻轻唤了一声。 穆云舒眨了眨眼,迅速敛起眼底的情绪,柔声问道:“准备睡了吗?” “还没洗漱,烤会儿火再睡。” “好,别熬夜,明天早上我们得去超市买东西。”穆云舒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叮铃声。 门背后挂着一串贝壳风铃,尾部坠了漂亮的羽毛,轻轻晃动。 叮铃叮铃,清脆悦耳。 穆云舒望着那串风铃,心口忽然一跳- 年前最后一次逛商场。 商场裏张灯结彩,人潮涌动。大红的灯笼从天花板垂落,烫金福字在灯光下泛着暖光,欢快的贺岁歌曲回荡在每个角落。 方虹和穆云舒挤在人群最前方,方如练和方知意推着购物车等在稍宽敞的过道——现场实在拥挤得寸步难行,她们也不会挑,挤过去也是碍手碍脚的,还不如在这裏等。 方虹本想买副对联,但价格太贵因而犹豫不决。穆云舒想起人民广场有免费书写赠送春联的活动,几人从商场离开后又去了人民广场。 人民广场确实有免费对联。 一旁的志愿者边吃饭边解释,写字的老师午休去了,要下午才来。 这段路平时就堵今天更是堵,一来一回虽然不算远,但实在折腾。志愿者见她们犹豫,便指了指桌上裁好的红纸说可以领回去自己写。 方如练会写毛笔字。 她刚出道时曾被嘲讽签名像小学生,自尊心极强的她为此专门苦练过一阵,连毛笔字也一并学了。虽说称不上什么书法佳作,但写个对联贴在门上辟邪倒也够用。 这两天气温逼近零度,风又大,几人抱着东西哆哆嗦嗦回车上。 写对联的用具还没买。方如练打开车内暖风,对着出风口暖了暖手,随即看向路旁一家小便利店:“我去问问有没有毛笔和墨水。” “你好,请问有毛笔吗?” 前臺的女生抬起头,“嗯,毛笔是吗——” 话音戛然而止。 女孩视线明显停在方如练脸上,微微张着嘴,又慌忙抿紧。女生看着年纪很小,身形也瘦小,大概是来做兼职的学生。 “有毛笔和墨水吗?”方如练又问了一遍。 “噢、噢……”女生喉间轻轻滚动,慌忙低头避开对视,“有的,在这边。” 方如练跟着她往货架走去,心想这大概是个内向的小姑娘,或许是第一天兼职,也可能是帮家裏看店。 女生蹲下身,从底层货架取出一支毛笔:“这种可以吗?” “可以。”她又不是书法家,能写就行。 女生又去从另一货架拿墨水。 结完账,方如练推门离开。 身后,女孩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到门完全阻隔视线。 女孩失落地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头发——她没有变胖也没有变瘦,发型也没有变。 可是她又忘记她了。 垂下眼帘,女孩轻轻咬住下唇。 没多久门又被推开。 “季小满!我吃完了,你去吃午饭吧!” 另一个店员回来换班,看到到她低落的神情愣了愣,“怎么了?” 季小满强扯扯出个苦笑,摇头:“没事。”- 回到家,几人围坐在暖炉边烤火取暖。 等到身上暖和了些,也就开始大扫除了,方虹和穆云舒先收拾最难收拾的厨房,方如练和方知意则负责对联。 红纸在桌上一铺,方如练抓起毛笔唰唰写了几个字,眼睛一亮:“什么叫大艺术家?我就是大艺术家!方知意你过来看!” 方知意正踮着脚擦门框上旧春联留下的痕迹,擦了几下后听见方如练叫她,于是走过去看。 “好看吧?” “好看。” 方如练立马来劲儿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扯着嗓子就朝厨房裏喊:“妈!穆姨!你们出来!” “什么时候学会的技能啊?”方虹惊奇道,“我刚刚还以为你吹牛的。” 方如练“啧”了一声,“我可是有真本事的!” 穆云舒笑道:“以后的春联不用买了,外面买的哪有小练写的好看,亲手写的福气才最足!” 方如练被这么一夸,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反手撩了下头发,“我以后可要收费的,今年第一年可免费试用。” 热热闹闹的一天过去,转眼到了除夕当天。 方如练早上九点就被叫起来,还在迷糊呢怀裏就塞了一个盆,坐在暖炉旁跟方知意一起剥豌豆。 家裏从早上就开始忙了,备菜、洗菜、切菜、熬骨汤、杀鸡…… 鸡毛热乎乎的味道混着鸡屎味差点把方如练弄吐,在方虹的淫威下方如练两手哆哆嗦嗦揪住鸡翅膀。眼见方虹在拔鸡脖子上的毛,下一秒那刀就要对上鸡脖子,方如练声音都颤了:“妈——” 方虹十分无语地白了她一眼,举着刀摇头,“没出息,上去叫你穆姨来。” 杀个鸡有什么好怕的? 穆云舒上楼去清扫天臺上的东西了,不然她也用不上方如练。 方如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穆——姨——” 穆云舒在楼上应了一声,“马上。” 方如练松了口气,坐回沙发上跟方知意一起剥蒜。 方知意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移了一下,认真道:“姐姐身上有鸡屎味。” 方如练:“……” 第110章 :“她是你姐。” 方如练皱着鼻子嗅了嗅,还真有股鸡屎味。 抬手扇了扇空气,方如练冲进卫生间洗了下手,那股味似乎是冲淡了些,但还是有一点,干脆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剥蒜剥姜、拣菜削皮,听着倒是简单,做起来很费时间。挂在墙上的钟表像被人按了快进,一个不留神抬头看去,矮胖的短针就噌噌往前跳了好几格。 厨房裏,电磁炉和天然气竈同时开着火,方虹和穆云舒正在裏头忙活。 菜香从裏头飘出来,勾得人食欲大发,方如练没忍住进厨房溜达一圈。热油在锅裏滋滋爆开,葱姜蒜香混着肉香直往鼻子裏钻。 方虹正颠勺呢,一回头看见老鼠偷油似的方如练,立马横胳膊过去拦住:“不许啊!” 方如练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对她妈的防范表示伤心,“我就闻闻。” 方虹不吃她这招,挥了挥手裏锅铲,像赶小鸡似的。穆云舒在旁边瞧见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大发慈悲地用筷子夹了块刚出炉的红烧排骨给她。 “还是穆姨好!”方如练回头对方虹哼了声,心满意足地出厨房。 外面炮声一家接着一家,噼裏啪啦。 时间接近五点,年夜饭总算陆陆续续端上桌。 吃年夜饭前还有个必要且重要的程序——放鞭炮。 今年买的鞭炮大,方如练抱上楼顶有些吃力。楼顶的风吹得发丝乱晃,方如练和方知意把鞭炮拉开,整整齐齐铺在地上,像一圈圈喜庆的红辣椒。 “往那边点,别崩到我的花了!”冷得很,方虹躲在楼梯口大喊。 “崩不到的!”方如练应了一声,抬手在兜裏摸了摸,转身往楼下跑,“没拿打火机!” 家裏打火机不知道放到哪儿去了,方如练干脆拿了串钥匙下楼,“哗啦”一声拉开小超市的卷帘门,冲进去在玻璃柜臺上抽了根打火机。关门锁门一气呵成,揣着打火机噔噔噔跑上楼。 方虹和穆云舒靠在女儿墙上有说有笑的,风冷得刺骨,两人脖子上的大红色围巾鲜亮得像是要烧起来。同款围巾方如练和方知意也有,都是方虹一针一线织的,暖乎乎的,看着就喜庆。 方知意蹲在地上,把一截卫生纸扭了扭,小心翼翼搭在鞭炮引线上方便点火。 爬上楼顶还是有些费力,方如练叉着腰,张大嘴喘气,结果被冷空气呛得一阵难受。她缓了几秒,朝墙边的两人喊道:“我要点炮了!你们赶紧进去,一会儿鞭炮崩着脑门!” 冬天天黑得早,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灰蒙蒙的暮色裏。 火苗“噌”地一下跳出来,在湿冷厚重的昏暗裏,艰难撑开一小圈温暖朦胧的空间。光晕笼罩下来,脚边层层铺开的鞭炮被染上一层悦动的、不真实的红晕。 火光辉映,有冰凉的触感落在她鼻尖。 下雪了吗? 方如练蹲在地上,手上那簇火苗在暮色裏劈开一团橘黄色的光晕。 心口猛地一跳。 近乎慌张地回过头。 方虹、穆云舒和方知意就站在楼梯口,正望着她笑。身影被拢在那一小圈摇曳的橘光裏,像是悬浮在昏暗中的幻影,温暖得不甚真实。身后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又故意模糊细节。 穆云舒笑她:“发什么呆呢,快点啊。” 声音被楼顶的风吹碎,落到方如练耳边有点模糊不清。 方如练艰难地扯出个笑,垂眸。 低头吹灭火苗。 昏暗再次降临,方如练抬眸,目光裏带着惊颤的祈求望向楼梯口——楼梯裏灯光依旧亮着,三个人齐齐整整地站在楼梯口。 天气冷,方虹搂着衣衫单薄的方知意,身体自然而然地依靠着穆云舒,呼出白汽一团又一团,像三个成精了的加湿器。 她们都还在。 巨大的满足感重重落回方如练胸口,方如练终于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真正安心的、如释重负的笑。 “你当吹生日蛋糕许愿呢。”方虹对着磨磨唧唧的方如练抬了抬下巴,“快点放完炮回去吃饭。” 方如练弯着眼睛笑:“好。” 再次按动打火机,火苗从小小的口钻出来舔舐引线前端的卫生纸,方如练撒腿往楼梯口跑,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一头扎进穆云舒怀裏。 鞭炮噼裏啪啦炸开,震得人耳朵发麻,红色的纸屑四处飞溅,像喜庆的疾雨,不少还弹进楼梯,落在脚边。灰白色的浓烟在昏暗的夜色裏腾空而起,一股熟悉的、带着火药味的年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最后一记鞭炮声落,几人走下楼梯,年夜饭正式开席。 方虹看着方如练红红的眼眶,疑惑道:“……你这是?” 方如练吸了吸鼻子,放下筷子单手托腮,十分忧伤地四十五度角仰望玻璃门外的夜幕,忧郁道:“可能是我比较性感吧,尤其冬天还是个容易感伤的季节。” 方虹、穆云舒:“……” 方知意面不改色拿起方如练的空杯,默默倒上饮料,再平静地递回去- 十一点刚过,远处就有零星的烟花窜上天际,炸开时像绽开的夜莲,花瓣状的亮光映在窗玻璃上,又迅速暗下去。 越逼近十二点烟花越多,方如练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分钟就是零点了。 楼顶视野很好,只是太冷了,夜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得人耳朵生疼。前前后后的房屋楼顶都站了人,几个小孩举着仙女棒跑来跑去。 “咻——” 一簇金红色的光球冲破墨色夜空,炸开的瞬间,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被泼洒的星河,红的、金的、银的,层层迭迭地铺满头顶的天空。 方如练不自觉地仰起头,睫毛上沾了细小的光尘,随着烟花的明灭忽明忽暗。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一。 整个夜空突然被连环的烟花填满。 方如练仰着头,任由各色光影在脸上流淌。 震耳欲聋的响声裏,忽然,温热呼吸拂过耳畔,方知意的声音混着烟花的爆裂声钻进耳朵:“新年快乐,姐。” 女孩仰着脸,鼻尖被烟花的光映得发亮,恰有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上方炸开,蓝白色的光浪席卷而来。 眼角被烟花映得弯起来,方如练望着方知意似镀上了一层冷冽银辉的脸,眼中流光溢彩,“新年快乐,小意。” 烟花直到凌晨两点才渐渐停歇。 鹤栖当地有守岁的习俗,但方如练实在撑不住了,困得东倒西歪,在沙发上不知睡过去几回后,终于被方虹拍醒,特赦她回房睡觉。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方知意早已不在客厅,想来也是熬不住先回去了。倒是沙发上的穆云舒和方虹依旧精神抖擞,看不出半点困意,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守个通宵。 方如练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进房间,沾了被子立马沉沉睡去。 早上九点,她被一阵鞭炮声吵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困意如山崩。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随即放下,转身又睡了过去。窗帘拉得严实,隔绝出一个昏暗暖烘烘的茧,这回笼觉一睡,竟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三点。 春节这几天有睡懒觉而不被方虹唠叨的特权。 虽说睡了十几个小时,方如练却像没睡饱似的,上下眼皮如同装了磁石,稍不留神就紧紧合上。她在半梦半醒间断断续续地想着,似乎是要上厕所。如此反复几次,膀胱实在难受,她终于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在床上呆坐了片刻,方如练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掀开被子下床。坐在马桶上又缓了好一阵,昏沉的头脑才算真正清醒。 “妈和穆姨呢?” 客厅裏只有方知意在,方如练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润了润实在干涩的喉咙和嘴唇。 方知意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灵活滑动,“打麻将去了。” “噢。”方如练应了一声,好奇她在玩什么,凑过去看——是贪吃蛇。 方如练打开冰箱,裏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除夕年夜饭的剩菜。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一个星期都要靠吃这些剩菜度过。 不过这会儿闻着倒是挺香的。 方如练把鸡汤放在电磁炉上热,回头朝客厅裏喊道:“方知意你要吃吗?我一起弄。” “我吃过午饭了。” 鸡汤在锅裏翻滚起来,方如练从电饭煲裏舀了饭进去。不一会儿,方如练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饭进客厅。 优哉游哉吃饭一大碗鸡汤饭,方如练懒懒靠在沙发上,又开始犯困,昏昏欲睡。温热的空气熏得她意志全无,眼珠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没多久眼皮就把失焦的瞳孔盖了下去。 没几分钟,她便在一阵失重感中猝然惊醒——她猛地踢了下暖炉的边柱。 “怎么了?”方知意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 “没,”这下困意也被踢没了,方如练撑着手把身体往上挪了挪,她舔了舔唇,抬手想拿些什么,“梦裏踩空了。” 方知意把暖炉上的那杯水端过来,却没递给方如练,而是直接喂到她嘴边。 方如练就着这个太过顺手的姿势河水,直到大半杯下肚,她才感觉到这姿势似乎太过亲密了。奈何水已经喝了大半,她只能硬着头皮镇定仰头,视线牢牢盯着天花板,装作未察觉方知意落在她身上的炽热目光。 方知意靠得很近,独属于方知意的气息和温度笼罩着方如练。 喝完水,方如练低头瞥了一眼方知意放在膝盖上的手机,“你的蛇死了。” 好大好长的蛇,感觉要破纪录了,这时候死了好可惜。 方知意不以为意,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可以看广告复活的。” 手机屏幕裏跳出广告,十五秒后,那条蛇果然复活了。 方知意靠得太近,方如练不自在,找了个借口去了趟厨房,随后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自然而然地坐在方知意对面。 方知意握着手机打游戏,头也没抬。 方如练盘腿坐在沙发上,视线在屋裏转了一圈,最终静悄悄地落在对面的方知意上。 两道眉像是用水墨画出的,衬得那小巧的鼻子格外精致。她玩游戏时神情异常专注,眉头微微蹙着,看似要生气,脸颊却又不自觉地鼓起,流露出一种专注的可爱。 方如练不自觉地抿唇笑了笑,这才低头看手机。 屏幕裏塞满了新年祝福,她心情颇好,手指在屏幕上轻点,一一道了句“同乐”。 “葛优瘫”的姿势最终变成了全躺在了沙发上,原本伸手就能够到的果盘,此刻已是遥不可及。方如练正看着手机裏的搞笑段子,被逗得直乐,下意识地就朝着空中摸了摸,徒劳地空抓了几下。 一片阴影自上方投下,缓缓爬过方如练的脸颊,隔绝光线,也半掩住她漂亮的眼睛。 方如练一愣,仰头,望向那张因逆着光而显出几分的脸——或许是直觉,方如练“噌”的一下就坐起来了,她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方知意,问:“怎么了?” “姐,”方知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温声提醒,“年后了。” “噢噢!”方如练恍然大悟,“我没忘,你等会儿!” 方如练扭头跑进卧室,片刻后又跑出来。 一个鲜艳的大红包递到方知意手中。 “昨天已经包好了,我可没有忘记要给我们小意压岁钱。”她抬手把方知意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忽略女孩眼裏的失落和怔愣,轻笑,“收了红包要说点吉祥话的。” 女孩垂下眼眸,捏了捏红包。 无声无息地吐出一口气,再抬眸时那些心伤和猜忌都已掩藏,她笑盈盈望着姐姐,“谢谢姐姐,祝姐姐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方如练揉了揉方知意的头,“姐姐也祝小意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她手刚要收回,手腕却猛地被对方握住。方如练心下大惊,面上却神色不变,只偏头看去,发出一声带着疑问的:“嗯?” “姐,”方知意轻声叫她,掌心从方如练手腕滑落到方如练掌心,轻轻一扣,五指挤进她指缝。方知意偏着头,就十指相扣的姿势把那只试图逃离的手贴近脸颊,轻轻蹭了下,“你好像还忘了另一件事。” 方如练垂眸眨了眨眼。 方如练不是忘了,她是…… “噢噢!我想起来了!” 拼尽全力把滚烫的手抽出,方如练夸张地演着样板戏,“你是说上次跟我说的回城灯光展和打铁花,我知道的,没忘记,活动时间是那天开始来着?” 她自顾自地翻出手机,不等回答便接上话头:“哦,正好是这几天。那我们后天去?等妈和穆姨回来就说一声。” 这活动是时烟萝转发给方知意,方知意又转给她的。方如练对活动本身没什么兴趣,但猜想方虹和穆云舒会很喜欢,她也乐意去凑个热闹。 “得开一个半小时车,景区外有停车场,但到时候人肯定多,我们得去早点……方虹最喜欢这种大红大绿的了,去早了好拍照……” 方如练一句接着一句,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行程。 许久,方知意那颗因期待而蠢蠢欲动的心,在这片无人回应的喧嚣裏,终于慢慢地、一点点地,凉了下来- 新年伊始,玻璃门上起了一层浓浓的雾,叫人看不清门外光景。 方如练又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方知意坐在最远的沙发角落,冷眼看着那人蜷缩成一团,眉眼不安地动来动去。 屋裏很静,只有暖炉工作时的滋滋电流声。 终究忍不住走近,方知意蹲在她身前,捡起被她掀翻落地的毯子,轻轻盖了回去。 近在咫尺的五官明艳夺目,即使是蹙眉也漂亮到无法无天,可方知意看着她这张脸,只想起她刚才逃避话题转移话题的聒噪样子,不知不觉带了点怒气,她气冲冲俯身上前。 在沁着一层薄汗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光是一个吻还不够。 她蹲在方如练面前,目光肆无忌惮仔细描摹每一处轮廓,她兀自宣告占有,将眼前这片疆域圈定为自己的私有领地。 不知过了多久,方知意忽然意识到这样的自己有点可怜。 并且十分可笑。 她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撑着沙发扶手起身——视线猝不及防地,和玄关处不知站了多久的穆云舒撞了个正着。 “出来下。”穆云舒说- 风很大,天已黑透,几盏路灯昏黄地亮着。 母女两沿着公园的散步道走了很久。 “妈妈。” “嗯。” 穆云舒的语气辨不出情绪。呵出的热气在围巾上凝成冰凉的水珠。她把手揣在兜裏,望向远处模糊的楼影。 又是一阵沉默。 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冷硬的地面上。 “妈妈,”她再度开口,声音很低,像做了什么错事的坏学生,“我喜欢姐姐。” 脚步声停了。 穆云舒转过身来,目光在方知意身上打量一圈,往前两步,抬手把方知意的围巾系紧,“我也喜欢,你方姨也喜欢,她是你姐姐,你喜欢她是应该的。” 即便穆云舒早已从方知意凝视方如练那令人心惊的目光中察觉出异常,她仍旧不愿承认。她宁愿相信方知意只是混淆了依赖与心动。 方知意牵住母亲的手,虔诚地捧到胸口,那双黑亮的眸子在路灯照映下流光溢彩,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不一样,我想亲她。” 穆云舒摇头,轻轻笑了下,顺势往前亲了亲女孩冰凉的脸蛋,“妈妈也会想亲你。” 方知意的目光一瞬不眨,固执地纠正道:“不是这种亲法。” 强撑的镇定终于碎裂。 穆云舒还想开口说什么,喉咙一滚眼泪已先一步落下,她慌忙背过身,抬手抹脸上的湿痕。《 》 110-120 第111章 :“你、做、梦。” 方如练是被热醒的。 暖炉开得太过,她的脸被热得红红的,客厅大灯没有开,只开了四边的壁灯,光线暖融融地落下来,方如练半梦半醒就看见一滴汗珠挂在鼻尖的细白绒毛上,跟着她的呼吸频率在晃悠。 连忙爬起来调低暖炉檔位,扯纸擦汗,后知后觉,环顾四周。 咦,方知意呢? 被暖炉熏得口干舌燥,方如练把身上的毯子放在一边,起身去接了杯水喝。 端着水拐到方知意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没锁,轻轻往裏开了。 方如练视线往床上探,暖黄色的被子整整齐齐铺着,床上并没人。 不过听见了两声细微的叮铃——方如练不用看也知道是她送方知意的那个。 她心头一跳,心虚地想: 这样方知意的心思会不会很容易被猜到吧……要是被穆云舒发现了怎么办? 轻轻把门合上。 方如练坐回沙发上,依旧觉得热,干脆把暖炉关了,又去卫生间洗了个脸,意识总算清醒几分。方如练一边拿干毛巾擦脸,一边想着方知意说的那件事。 确实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得找个时机和方知意说明白,不能再这样不明不白地牵扯下去了。 眼睫轻轻垂下,遮住一片漆黑瞳孔,方如练轻吐一口气。 她给方虹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是搓麻将的尖锐声音,方如练打了个哈欠走到阳臺门前,“妈,你们几点回来啊?我在家裏好无聊啊。” 方虹并没有打麻将的瘾,也就过年这两天玩一下。 “还要点时间,小意不是在家吗?对了,你穆姨还没到家啊?” 穆云舒本来对打麻将就没多大兴趣,是方虹硬拉着她才打了两把,打完几把就借口困得很先回来了。 “我刚在睡觉,可能回来过我不知道,行吧行吧您继续,我给她们打下电话。”屋内热气把玻璃熏出一片雾,方如练抬手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再加几点,就成了一个太阳。 冷风从缝隙裏漏出来,方如练不觉冷,只觉得凉快。手指在上面又花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给穆云舒打了个电话。 “我和小意啊?我们出来玩啦!”风有些大,穆云舒的声音在电话裏显出几分哑,“看到你在睡觉我们就没叫你,我们在南门桥这边,这裏好热闹啊,你要过来吗?” 背景是嘈杂的人声和时不时的叫卖声。 “要来。”方如练起身往卧室走,“你们开车过去的?” “没有,我们走路过来的,你开车来吧,走路好冷,一会儿我们坐车回去。” 方如练:“好。” 挂断电话,方如练换了身衣服,把方虹给她织的大红色围巾系上,下楼开车。 这么晚了路上还是很堵,红色的剎车灯连成一片,和街边的大红色灯笼一起,映照出路边行人喜气洋洋的脸。 停好车,方如练费了点劲才在人群裏凭着鲜红的围巾找到穆云舒和方知意。两人正围在一个套圈摊子前,看得入神。周围密密地围了好几层人,都踮着脚朝裏看。 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和摊主的吆喝交织在一起,方如练见缝插针地挤进去,轻轻拍了拍穆云舒的肩膀。 女人回过头来,眼皮和鼻尖都有点红,方如练吓了一跳。 穆云舒笑了笑,“太冷了,给我冻的。” “我就知道!”居然是走路过来的,那得冻成啥样了,方如练偏头看了看穆云舒身旁的方知意,脸和鼻子都有点红,“还好我带了暖宝宝过来!” 她穿得极厚,帽子口罩围巾全副武装,像一只圆滚滚的企鹅,动作笨拙地在厚厚的衣兜裏掏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拿出几片暖宝宝,献宝似的递给穆云舒和方知意。 “和方虹打麻将超无聊的吧?”方如练一边看着别人套圈,一边随口吐槽,“我真是搞不懂麻将有什么好玩的,只觉得吵。” 她想起小的时候方虹有阵子上头,还想在家裏安一臺麻将机,好在被她和穆云舒坚决反对掉了。打麻将噪音太大,洗牌声哗啦作响,隔着几堵墙都听得清清楚楚,根本别想睡个好觉。 穆云舒笑了下:“偶尔娱乐一下还可以。” 目光温柔,声音温和,呼吸在围巾边缘化作了一缕白雾,很快散了。 方如练亲昵地搂着穆云舒的一侧手臂,忽而探过头,朝穆云舒另一侧的方知意扬了扬下巴:“方知意,想不想玩一把?” 方知意还在犹豫,方如练已经开口:“老板,我要二十个圈。” 方如练拉着穆云舒要走过去,穆云舒忙笑着摆手:“我不玩,你们玩就行,我给你们拍照。” 方如练只好松开她,回头冲她举起来的手机比了个耶,“记得开美颜哦。” 经过方知意身边时,她自然牵过她的手腕,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一怔,随后听见方知意轻声说:“我不会这个。” “我教你。” 方如练脱下帽子,抬手给方知意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将帽子轻轻压在方知意头上。 方如练取出一个藤圈,侧身站到方知意身后。 “手腕要这样放,”她右手轻轻托住方知意的手腕,左手扶住她的肘弯,将僵硬的手臂调整到一定的弧度,“想套哪个大胆地扔过去就行,二十个圈呢。” 这东西就跟刮彩票似的,涂个开心。 话虽如此,但接连扔了十个圈一个都没套中,方知意还是有点不开心,她下意识朝身边的方如练看去,方如练轻轻笑:“没事。” 扔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终于套中前排的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偶。 这不是她想要的。 只是接下来三个都没有套中,方知意把剩下两个圈递给方如练,“姐姐你来?” 方如练轻轻摇头,绕到她身后,右手向前一探,握住了她捏着圈的那只手腕,左手随即从后方覆上来,严丝合缝地拢住方知意的整个手背,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裏。 方知意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侧过头,目光越过肩线飞快地瞥向穆云舒。 穆云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举着手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稍稍一顿。 “想要哪个?”方如练问她。 方知意愣了一秒才回神,长睫颤了颤,她抬眸看向前方铺了一地大大小小的玩偶,“鸭子。” 那是一只很大的玩具鸭,通体明黄的绒毛,配着橙红色的扁嘴巴,被老板特意摆在最后一排,是个遥不可及的奖励。 方如练低头,闻言极轻地笑了一下,气息温热:“好。” 她握着方知意的手,带着她一起轻柔而坚定地摆动了两下,随后手腕灵巧地一抖——藤圈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正套在了那只鸭子的长脖子上。 周围一片欢呼声,老板边笑边过去拿那只大鸭子。 方知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耳侧又有温热呼吸靠过来:“还有呢?” 还有一个圈。 方知意抬手指了指另一边,“那个。” 是葡萄形状的玩偶。 方如练握着她的手慢慢抬起,“好。” 藤圈从两人手中飞出,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形,轻轻落在了葡萄柄上。 比上一次更热烈的掌声与欢呼瞬间炸开。 方如练走过去拿玩偶,老板把玩偶递给她的时候生怕她再来一回,脸上堆着紧张的笑,战战兢兢地夸赞道:“小姑娘厉害啊!” 方如练说:“是我妹妹运气好。” 方如练读书不太开窍,偏偏在这些旁门左道上的玩乐有天赋也有勤快。只是很多年没玩了,没想到今天手感这么好。 大约是因为方知意在。 两个大玩偶,方知意抱一只,方如练抱一只,穆云舒走在中间看手机,说方虹一会儿也要来。 “她不打麻将了?”方如练惊奇道,“输钱了?” 穆云舒道:“应该是赢钱了。” 穆云舒猜得没错。 方虹的确是赢钱了,脸上喜气洋洋的,当场就从兜裏给她们三人各分了五百,大气得方如练嘆为观止。 “手上拿的什么东西?”方虹没忍住抬手揪了揪鸭子的嘴。 “她们套圈套来的,正要拿去车上放呢,一直抱着也太冷了。”穆云舒解释。 方虹惊奇道:“套圈套中了这俩大个,可以啊!” 朝街头巷尾张望了一下,她挽着穆云舒的胳膊,“让她们俩自己去放就行,我是搭顺风车来的,我还没吃饭,好饿,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穆云舒被方虹半推半就地带着向前走。 穆云舒忍不住回头,方知意和方如练的背影在鼎沸人声与斑斓灯火中渐行渐远,隐没不见。 一片模糊的喧嚣中,她忽而清晰地想起几个小时前—— 方知意站在路灯下,用那双沉静的眼睛望着她,语气坚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 “妈妈,我喜欢姐姐。” 穆云舒被这句话击得溃不成声。 千万句不解的质问和辩驳在脑海裏盘旋冲撞,乱作一团,她想问为什么,怎么会,但又不知道从哪裏开始问。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那阵灭顶的悲伤中挣扎抬头,用尽力气问出那句在盘旋已久的话: “这事,你姐姐知道吗?” 方知意眼睫垂了下去,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沉默片刻,才轻声回答: “她大概……并不想知道。”- 寒风割面,行人呵出的白汽模糊视线。一个个缩着脖子,脸颊冻出两团红晕,眼睛被风刺得生疼,泛着泪盈盈的光。 这是个哪怕哭了也不会被人轻易察觉的夜晚。 两道影子被风拖长,又吹散。 呼出的热气在口罩裏遇冷凝结,湿冷紧缚在脸上,方如练看着方知意正费力地将那只巨大的玩偶塞进车裏。 帽子下露出女孩毛茸茸的头发,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大半张脸都埋进了厚厚的大红色围巾裏,只露出一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像一只储藏过冬粮食的、心满意足的小仓鼠。 方如练很喜欢方知意无论做什么都很认真的专注神色。 她看了会开心,会食欲大增,会很想和方知意一起晒太阳。 鬼使神差地抬手,掌心竖着,挡住视野裏的那个人。 真小,半个手掌就挡完了,方如练嘆息,下一瞬指缝被拨开,方知意带着浅浅的笑出现她面前。 “干什么呢,姐姐。” 路灯把周围照得很亮,方知意歪着头,帽子上挂着的小球跟着晃了晃。 “在看你。”方如练伸手帮她把帽子拉好,“知道出门为什么不多穿点?”顺道摸了摸她耳朵,也是凉得要命。 “我已经穿得很多了。”她含含糊糊地说着,把手伸到方如练口袋裏,“姐姐给我暖一暖。” 方知意的手的确很凉,方如练本来想拿出去的,想了想,还是用手掌包了起来。 方知意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嗯?”方如练莫名其妙,“我平时对你难道很差吗?干嘛这么看我?” “没有,还以为姐姐要避嫌。” 方如练心头一哽,嘴硬道:“姐姐妹妹有什么嫌需要避的?” “那要问姐你了。” 方如练:“……” 方知意嘴巴怎么这么厉害了? 她生硬地别开脸。 街边小店鳞次栉比,灯火通明。煎饼摊、糖炒栗子、关东煮、麻辣烫……热气在寒冷的空气裏弥散开来,零食小吃琳琅满目。 方如练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想吃糖葫芦。” 方知意偏头朝前面看了看,目光在不远处一个亮着灯的玻璃柜上扫过:“前面就有。” 方如练说:“想吃南门桥红绿灯旁那家的。” 这家糖葫芦算是在鹤栖小有名气的店了,用料扎实,外层的糖浆和裏面山楂的酸味正好中和,方如练上小学和初中的时候经常带着方知意去买。 那会儿方虹还没小发达,穆云舒私立高中的工资比较低,方知意和方如练到手的零花钱有限,方如练时常哄着方知意跟她凑一根糖葫芦的钱。 抛开童年滤镜,那家的糖葫芦确实比鹤栖其他糖葫芦好吃很多。 方知意说:“我们过去买。” 绕一段路而已,她和姐姐都吃过晚饭了,跟方姨她们说一声就行。 “现在是晚上八点四十五,”方知意低头看下手表,“那家店我记得营业时间是晚上九点,从这裏走过去要花十五分钟。” 她忽然抬眼,冲方如练挑眉,“姐,我们得跑起来了。” 方知意极少做这样张扬外放的表情,眼睛很亮,却丝毫不违和。望向方如练的笑像一阵猝不及防的风,吹得方如练心口一滞,不知如何反应。 微凉的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破开人群,向前跑去。 风在耳边流动,街边的喧嚣被拉长揉碎,融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璀璨街灯变成流淌的银河,迎面扑来的细细雨丝是漫天星辰,正朝她们涌来。 她听见方知意粗粗的喘气声,瞥见方知意嘴角不加掩饰的笑,于是她也跟着笑起来,在这湿冷的冬夜裏,漾开一片没来由的开心。 原本只握着她手腕的手向下滑落,温热地、意图明确地,紧紧扣住了她的五指。 一个荒唐又贴切的念头猛地撞进方如练心裏: 像一场不计后果的的私奔。 可惜鹤栖湿冷的冬天并不适合浪漫。 方知意没跑多远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不松开手一把撑住桥边的栏杆。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强忍着肺部像被冷针扎着的刺痛,压着膝盖往前迈了几步。 她有点跑岔了气。 方如练的情况也没好到哪裏去。戴着口罩本就呼吸不畅,被猛地爬起来跑步更是雪上加霜。呼出的水汽全糊在口罩内壁,湿冷地黏在脸上。 她嫌弃地扯下口罩,看着几级臺阶之上同样狼狈的方知意,喘息着提议:“要不……算了吧?” 她其实也没多想吃那串糖葫芦。 这裏人很少,一条河流从脚底流过,冬天水枯,她都没怎么听见水流的声响,只是咬着唇慢慢抬头,望着那道背影。 灯光孤寂地照下来,那道背影显得分外冷清,曾是她无数次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她艰难地抿了抿唇,和从前一样,她依旧望着她的背影,却是第一次在背后喊她: “方知意。” 方知意闻声回头。她以为姐姐只是犯懒不想走了,于是忍着喘息伸出手想去拉她,甚至想好了解决方案——要么拉着姐姐一起走,要么就让姐姐在原地等,自己买了糖葫芦就跑回来。 她带着这样的念头抬眼,直直撞进方如练的视线裏。 方如练就这样迎上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自己破碎的声音: “我是说,我们……算了吧。” 最终都是要这样的,她不能再拉拉扯扯犹豫不决。 许久。 那只僵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方知意笑了下,语气轻松地问:“什么意思?不要糖葫芦了?”她看了下手表,“就一百米距离,来得及。” 方如练看着她, 一字一句说:“意思就是,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过往种种,前世种种,就永远成为过往。” 除了她们两个人再也没人能知晓的过往。 “你睡糊涂了。”方知意慢慢往下走,一级一级,直到在比方如练高一级的臺阶上停住。她俯身逼近,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她姐总爱满嘴跑火车,指不定又是在逗她。 可她看见方如练在哭。 泪水正顺着那张仰起的脸滚落,又急又烫。 方如练望着她,“我睡清醒了。” 声音异常颤,却格外清晰。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不停地眨,泪水晕开,视野一片模糊。喉咙被冷风一呛,她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方如练忽然有些后悔。 不该在这个地方提的。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要以后两人真老死不相往来了,方知意想起的就是她此刻气喘吁吁、蓬头垢面的狼狈模样。 身前递过来一包纸。 方如练下意识伸手去拿,余光扫到那标志性的大红色围巾,她又不敢动了。 方知意一把抽出方如练的手,将纸巾重重拍进她掌心,“等我两分钟。” 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方如练独自茫然站在冷风裏,狼狈地擦着眼泪鼻涕。 方知意这是什么意思? 行不行给句准话啊!怎么就走了? 还没等方如练想明白,方知意又回来了——手裏拿着根红红的冰糖葫芦。 方如练本来已经整理好情绪,甚至能对走来的方如练勾出一个得体的、像姐姐的微笑,偏头看见她手裏拿的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眼眶又不由自主地泛起酸来。 方知意经过她身边时没看她,也没喊姐,语气硬邦邦的:“我只买了一串,一个都不想给你吃。” 方如练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我知道。” 两人陷入沉默,只是并排往回走。 方知意还是心善,最后还是给她留了两个山楂,默不作声递给她。 方如练接过来,慢慢地吃着。糖壳在齿间碎裂,酸甜的山楂在舌尖化开,是熟悉的味道,和记忆裏的分毫不差。 嘴唇还残留些许的糖霜,舔一舔有点甜,方如练说:“那我们的事,就这样了。” 变成过往,谁都不要提。 这是最好的结局。 她无法回应那份逾越亲情的喜欢。她亏欠方知意的,她会从其他方面弥补,连同过往所有的任性一起。 她会努力成为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姐姐。 方如练以为方知意如此和颜悦色,再加上这一路的沉默和妥协,是同意的意思,顶多就是有点埋怨她。 没想到方知意停下了脚步。 她偏头看向她,好整以暇地等着方如练停住脚步回头看她,等着方如练眼裏漫上疑惑和侥幸的期待。 漆黑的瞳孔忽然溢出点不见底的情绪,方知意唇边牵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以为这是姐姐单方面的通知,原来还需要我口头应允啊。” 她眼神裏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随后,清晰吐出几个字:“好。那我也告诉姐姐——” “你、做、梦。” 第112章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几人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各自回房躺下后,客厅的灯也随之熄灭。 这晚除了赢钱的方虹仍兴致勃勃,其他人都各怀心事,辗转难眠。 一合上眼,方知意那张带着嘲讽的脸便浮现在眼前。方如练虽觉得十分美丽,但也觉得很难受——她不想要方知意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好像带了刺,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疼。 方如练耸了耸肩膀,心口疼的同时脑子也开始疼起来:所以现在要怎么办呢? 方如练感觉自己好像被从前的自己逼到了死胡同——当时自己怎么那么混账,一点后路也不肯留。 自作自受。 但凡只是自作自受她也认了,她做错了,她认罚。可是她不能把方知意牵扯进来,偏偏方知意已经被牵扯进来了。 方如练感觉到巨大的无力,裹着被子在床上烦躁地滚了几圈,脸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甫一抬头,就看到了床头柜上还没来得及收进抽屉裏的两个大红包——方虹和穆云舒给的。 鹤栖这边的规矩是毕业工作后就不用给红包了,但方如练毕业后的每一年都会收到整整齐齐的两份红包,直至方虹去世的那一年只剩一个,再后来穆云舒去世,一个也没有了。 方如练眨了眨眼,伸手把红包放到枕头上。 分量很重,红包不是那种普通的红包,外层红纸很精致,外面是金线勾勒成的福字,方如练不用想就知道这款式是穆云舒选的。方虹只会选那种最粗糙最实用的。 她偏过头,脸颊枕在枕头上,呆呆出神。 大概是白天睡多了,方如练这会儿怎么也睡不着,加上口干舌燥,她干脆下床穿鞋,正打算去客厅接杯水喝。 一拉开门,毫无征兆地,视线和客厅裏的穆云舒撞了个正着。 方如练腿差点软掉,幸而扶着门框,朝穆云舒扯出一丝心虚的笑:“穆姨……你,你怎么还没睡?” 穆云舒坐在沙发上,目光随即在她身上一定,随即笑道:“是小练啊,我睡不着。你呢,也睡不着吗?” 方如练朝饮水机走过去,“我口渴。” 接了杯温水端到穆云舒跟前,方如练又回去给自己接了杯冷水,“您想什么睡不着?学生的事?”她玩笑道,“还是白天输掉的麻将。” 穆云舒望着她,轻轻摇头,“我在想小意的事。” 方如练心猛地一沉,凉了半截。 她死死盯着暖炉罩布上的花纹,用一种僞装出来的、别扭怪异的轻松语气问:“小意不是很乖吗?她能有什么事啊?” “没有没有……”穆云舒欲言又止。 她至今仍无法完全接受方知意的性取向。而对于方知意喜欢方如练这件事,虽然同样在她接受的范畴之外,相比之下,却反而比较容易理解。 大概在自己离世后,两姐妹便被迫相依为命。 方知意性情内敛,生活圈极为封闭,长久陪伴在她身边、给予她全部依靠的方如练,几乎构成她情感世界的全部。在这个由两人构筑的小世界裏,小意将对亲密关系的所有渴望与依赖,都投射向唯一可能的方向——她耀眼恣意的姐姐。 穆云舒蓦然惊觉,方如练陪方知意的时间远胜于自己。 她陪着方知意从出生走到二十六岁,方如练陪着方知意从两岁走到……七老八十,以家人之名也好,情侣之名也罢,她们走过了多年的风风雨雨。 穆云舒不知道她们前世有没有在一起。 大概是没有的,不然方知意也不会说那句“她大概不想知道”了。 小意喜欢小练。 那小练呢,她是什么想法? 穆云舒心口忽然狂跳起来。 她艰难地喝了口水,抬眼看向对面一头炸毛的女孩,“你觉得小意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方如练疑惑道。 穆云舒呼出一口气,望向方如练:“作为伴侣,是个什么样的人?” “噗——” 方如练一口水呛在喉咙裏,咳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抽纸去擦暖炉上的水渍,心裏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另一个则在拼命安抚。 “咳咳咳……我没事,呛到了。”方如练慌张摆手,“这个……穆姨你想得有点远了吧,小意还没上大学呢。” 能摊开问吗?穆云舒想。 穆云舒轻轻摇了摇头,心底还没把方知意从正统好孩子的轨道裏解放出来,“没什么,今天打麻将的时候我们正好讨论,就想了一下,我有点想象不出来小意作为女朋友的样子。” 方如练一边擦嘴一边在心裏回答:脾气可臭可臭啦!片不知道去学,指甲不知道去磨,刮得她老疼…… 余光触及穆云舒身影,方如练不敢继续想了。 “小练你呢,一直都没听你说谈恋爱的事,是没有喜欢的人吗?” 方如练的回答一向狡猾:“工作忙得很,再说了公司也不准公开,要赔违约金的。” 几个回合下来穆云舒依然一无所获,虽然是意料之中,但到底有点沮丧。抬头瞄了一眼钟表,时候不早了,她忽然听到方如练的声音: “喜欢的人倒是有一个。” 方如练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信口拈来:“圈内人,暂时还不能跟穆姨你说,时机成熟我会带她回家裏的,到时候你和我妈记得给红包哦~” 穆云舒愣了一下。 方如练笑眼弯弯,好像正回忆着那人的模样,语气笃定:“而且她长得特别好看,绝对是长辈一眼就会喜欢的那种。” 穆云舒分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在难过。 应该是松了一口气吧——至少说明方知意不能一条路走到黑了,路的那边没有姐姐在接她,她撞了南墙还可以回头,她脱轨的人生还可以被拉回来。 她笑了一下,说:“好。” 甚至在一瞬间有了个残忍的想法:或许可以由小练拉回来。 “怎么了?穆姨?” 今晚怪事太多,方如练的右眼狂跳不止。她心想:今天才大年初一,难道今年是犯太岁了,一整年都要这么水逆吗? “小练,”穆云舒低头划开手机,斟酌着开口,“今天路上遇见孙阿姨,她说有个侄子和小意是初中同学,现在在鹭围大学读书。那孩子成绩好,模样也周正……孙阿姨想问,能不能把小意的微信推给她侄子。”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个恰当的理由:“我想着,小意现在高中,要是学习上有什么问题,也能向他取取经。你要不……问问小意的意思?” 这件事,非得小练来做不可。 穆云舒难过地想。 方如练低着头想:这事必须她去做。 穆云舒突然的试探一定是察觉了什么,她必须自证。这没什么难的,她本就打算与方知意,同她们的过去一刀两断。 “好啊。”方如练一口应下,“不过这事等过几天再说,这会儿春节呢,跟她提学习她又要烦我。” 外面又有人放烟花了。 杯子裏的水干了又续,续了又干,方如练却仍觉得渴,从喉咙到心底都漫着一股莫名的煎熬,嘴唇也干得发紧。 她望向玻璃门外绽放的烟花,气冲冲地想:谁这么没素质,半夜两点还放烟花!吵死了!非得显摆那几个臭钱吗? 烟花在夜空绽开,星火如雨簌簌落下。 掩耳盗铃似的怒气慢慢消散。 她回想起昨夜方知意附在她耳畔说的那句“新年快乐”。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暖炉的火早就关了,一股凉意从脚底漫上,顺着膝盖爬升,最终爬到她颤巍巍的睫毛上,凝结成一颗颗水珠。 她是真的,要放弃方知意了。 ————————!!———————— 文案的“我和我妹轮流犯病”,终于要写到妹犯病啦! 第113章 :洗手。 大年初二过得比较无聊,哪裏都没去,方如练抱着手机在沙发上躺了一天,偶尔遇到方虹或穆云舒的亲戚朋友来家裏坐,方如练会友好热情地打个招呼,然后回房间继续躺。 无聊归无聊,总归是舒服的。 唯一的变数可能是方知意。 她一早上都战战兢兢的,生怕方知意猝不及防践行她昨天说的那句“你做梦”,因而一直战战兢兢地玩手机,时不时胆怯地瞟方知意一眼。 方知意还是和从前一样,低头看书,偶尔抬头对上她瞟过去的视线。方知意再没有出现昨天晚上那种嘲讽或冷笑的表情,只是温和地朝她笑一笑。 好像她们没有发生过不愉快。 挺好的,方如练想:就这样默默退回姐妹的身份——昨天晚上可能小意心情不好才会那样说。 方如练笑了笑,把交叉迭着的两条腿上下调换,继续睡觉。 晚上可算把方虹穆云舒两个人盼回来了,方如练打了个哈欠,和两人说起明天去临溪镇看千灯会的事。 穆云舒笑道:“可以啊,这算是我们全家春节出行的第一个活动。” 方虹却用食指推了推额心,语气犹豫:“声音有点小……可是我明天还约了人打麻将。” 方如练一听,立刻坐直身子:“好,那明天你不去,我们三个去。” “去去去!”方虹连忙改口。 “这还差不多。”方如练撩了下头发,大逆不道地用脚推了推她妈,不怀好意地笑道:“输钱啦?” 有输有赢才正常。要真让方虹回回都赢,她怕她妈会彻底爱上这项活动,那可就要倾家荡产了。 方虹“啧”了一下,抬手拍方如练脚,“看你妈赌钱这么开心啊。” “才不是呢。”方如练心情好起来惯会哄人,她歪头靠在方虹肩膀上,嗓音软甜,“是明天能和妈咪逛千灯会,我高兴。” “好黏糊。”方虹笑骂,却也没把人推开,只是问,“你几号有工作?” “十几号吧好像。”她懒得看手机,“对了,今年元宵节我有活动,晚会什么的,赶不回鹤栖了。” 方虹脸色一沉:“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以方如练的名气来说,那场活动出场费应该挺贵的。想了想,最终还是把火气按捺了下去。 “算了,有小意陪我们。” “她也回不去啊。”方如练耸了耸肩,目光一抬,和方知意的视线在半空交彙,“她们高三年级十二就得返校了,住校的得十一号回去。正月十五不是法定节日,而且也不是周五,学校肯定不放。” 见方虹似乎有话要说,她立刻笑盈盈地抢在前面:“去年放是因为元宵节在周六,本来就是正常周末。” 狐貍似的笑眼微微一眯,朝方知意挑了一下:“是不是啊,小意?” 方知意静静望着她,淡淡“嗯”了一声。 穆云舒低着头写教案,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小练你怎么知道的,之前我问小意,她说没通知。” 方如练得意地回看方虹,晃着脑袋“哼”了一声,“哼,家长群裏年前发的,谁教你们不看群消息,我都是这个咖位的大明星了,你们再忙能有我忙,还没我上心。” 方虹投降:“是是是,你对小意最上心。” 方如练尾巴还没来得及翘起来,闻言动作一顿,被这句无心之言戳中,连忙战术性喝水。 穆云舒有些悲伤:“那元宵节就我和方虹在啊?” 好歹是个不小的节日呢,两个人多冷清。 方虹想了想,提议:“不然我们去鹭围过?前提是你没有晚自习,晚上去鹭围的高铁最晚是九点钟的。” 穆云舒觉得可以,“春季学期的课程表还没排出来,到时候我看看。不过以往元宵节虽然不放假,但晚自习都是不上的……行,到时候我上完下午的课我们就可以出发了。” 元宵节的行程就这么定下来了。 至于明天的安排…… 方虹说:“明天九点出发。” 方如练眼一闭,知道方虹又要“赶早不赶晚”,于是夸张地拖长调子,蹙着眉抗议: “妈——人家是千灯会,是看灯的!”方如练指了指天花板上的灯,“灯要晚上才会亮,九点钟出发,一个半小时车程十点半到那儿,你早上十点半看什么灯啊?” 方虹犹豫了一下,又说:“下午一点出发吧,怕晚了没有停车位。” 方如练手一摊。 穆云舒笑道:“下午四点半点出发吧,好歹是一个景区,停车位大概是够的,再不济也能停路边。灯会嘛,确实要入了夜才好看。” 方如练立刻竖了个大拇指,倾身伸手,和对面的穆云舒清脆地击了个掌。 安排完时间和交代多穿点衣服帽子口罩围巾,方虹抬头看了眼钟表,时间不早了,于是例行催人洗漱睡觉。晚上十一点,各回各屋。 白天躺多了,方如练这会儿还睡不着。 客厅熄灯十几分钟后,她蹑手蹑脚地进了卫生间,从洗漱臺底下的柜子裏摸出一包面膜,撕开包装贴上脸,对着镜子整理平整。 卫生间门忽然开了,方如练吓得心脏猛地一跳,扭头看去——是方知意。 “你怎么不敲门,吓死我了。” 方知意的动作顿了一下,静静看了对面的人两秒——黑色面膜遮住方如练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只鼻子和一张嘴。她回手关上门,声线平淡:“边敷面膜边熬夜?” “那总比单纯熬夜好。”方如练理直气壮。 方知意想了想:有道理。 默不作声往裏走。 不知是察觉到对方神色间渐渐绷起的紧张,还是瞥见了她下意识后退的半步,方知意唇角极淡地一勾,径直走到她面前。 方如练神经一下紧绷起来,后腰抵着洗漱臺,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轻颤:“你干嘛?” 卫生间的灯光白得晃眼,眼前人的眼眸是黑的,她看不清其中神色。 方知意缓缓抬手,像是要触碰她,方如练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洗漱臺冰凉的瓷砖上,她再无退路,上半身不由自主往后仰。 躲着方知意。 直到退无可退,方知意清浅的呼吸无声靠近,那双眉眼在强光下格外清晰,烫得方如练神志不清,以至于她忘了——她其实是可以推开方知意的。 那只玉白的手缓缓落在她脸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脸上那张冰凉的面膜上。指尖轻触,缓缓移动,细致地将边缘一处微翘的角落抚平,又将鼻翼旁的细褶轻轻压妥。 方如练不敢动,感受隔着一层冰凉面膜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力度。 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又缓缓放松。 “以为我干什么?” 那道清浅的嗓音好像在轻笑。 方如练视线下移,落在方知意微扬的唇角上。 她果然在笑! 方如练刚要恼羞成怒,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从穆云舒房间方向传来的。 不好! 方如练连忙捉住方知意的手,把她压进靠着门的墙墙和洗漱臺的缝隙裏。玻璃门虽然不完全透明,但或许能从门上的影子判断裏面有几个人。 方如练压着方知意肩膀,另一只手放到身前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别说话。 要是穆云舒发现裏面是她和方知意,这跟捉奸有什么分别! 门外传来一声咳,随后是接水的声音。 方如练蹙眉,为保万无一失,她贴着墙悄悄挪了两步,伸手将卫生间的门轻轻反锁上。 “方如练?怎么还不睡?” 是方虹的声音。 一听是方虹的声音,方如练顿时松了口气,“拉屎呢……怎么听到你咳嗽了,你感冒了?” “我就知道是你。我没感冒,只是喉咙有点干,没事。”方虹放下水杯,扭头朝卫生间门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你早点睡啊。” 方如练应:“嗯。” 直到门外脚步声完全消失,方如练缓缓吐出一口气。 扭头看见一脸看戏表情的方知意,想到她刚才故意为之的调戏,方如练气不打一处来。 但由于找不到合适且能说出口的发火借口,只好恶人先告状,“你干嘛呀!大半夜不睡觉!” “哦。”方知意静静看着方如练,唇角忽然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认真和她姐解释:“手有点黏,来卫生间洗洗手。” 她说着便自然地走到洗漱臺前,伸手拧开水龙头。 “手有点黏……” 方如练蹙眉,觉得这理由有点突兀。 “手有点黏?”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随即在某个瞬间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大晚上的手有点黏?你——” 方如练气冲冲几步跨到洗漱臺前,整个人又惊又恐,几乎要跳起来:“你去那边洗啊!这裏是洗脸池!而且,而且你刚刚还用那只手碰我的面膜!方知意你恶不恶心!你讲不讲卫生啊!” 方知意垂着眼,一丝不茍地按照七步洗手法清洁双手,然后关上水龙头,轻轻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姐,真的只是觉得手有点黏,不舒服。” 即便如今她对姐姐怀着别样的心思,也依然无法跟上对方跳跃的思维。她抬眼看向气鼓鼓的姐姐,轻声说:“你想到哪裏去了?” 方如练:哈? 她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飞速变化,方才那气焰嚣张的质问,变成中间的惊疑不定,最终只化作一个略显尴尬的:“……哦。”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场误会方知意也得负点责任,于是又理直气壮了起来:“是你的表述很怪,洗手就洗手,什么手有点黏。那么奇怪的表述,我当然会觉得你不讲卫生了。” “哦?不讲卫生?” 方知意忽然向前逼近一步,微微仰起脸。灯光落进她清凌凌的眼眸裏,映出几分似笑非笑。 “姐姐,”她轻声说,“教我口你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讲卫生了?” ————————!!———————— 姐:哈哈。 姐:救命。 第114章 :快要站不住。 方如练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双原本因理直气壮而微微睁大的眼睛,此刻凝固在方知意带着笑意的目光裏。她清晰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 半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音节。骤停的呼吸在下一瞬变得气势汹汹,方如练猛地别过头,没法面对方知意这句类似调情的质问。 一方面是震惊之下回过神来,不想继续这种暧昧,另一方面,她的脑子不可控地顺着方知意的话想起了一些不可说的画面—— 散落的湿发,那双盛着水光和隐忍的眼眸,方知意跪在她膝间仰起的脸,还有……那因沾染了液体而显得异常糜艳的、通红的唇。 那是绝顶漂亮的画面。 以至于方如练多年来念念不忘,偶尔方知意懒得搭理她的时候,方如练就靠脑海裏回忆的画面聊以自、慰。 眼下想起来也…… 余光瞥见地上影子又往前移,她低着头往墙边靠了一步,低声道:“小意……以前,是我不好,对不起。” 那时方知意还哭了,眼睛红红的,仰头瞪她。 浴室裏也和现在一样亮,刺得方如练几乎睁不开眼。方如练面色潮红,扶着瓷砖墙壁的手指微微发颤,快要站不住。 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坠—— 方知意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她伏在方知意肩头,低低地喘笑一声,气息还未匀净,下一瞬就化作一声闷哼——为了报复方如练最初强按她的头,方知意恶狠狠地咬了上来。 二十岁的女孩牙尖嘴利的,咬她胸口也毫不留情。方如练疼得直抽气,脖颈下意识往后仰,随即在那痛感裏品出几分畅快,于是挣扎着伸长脖子去寻方知意的唇。 后面是怎么来着…… 噢噢,记起来了。 后来,她躺在地上经历了好一阵的小腹痉挛,后背磨着浴室冰凉的地砖。 她失神地望着浴室天花板流泪。 一言不发的时间太久,方知意后知后觉慌了神,把她拉起来抱在怀裏,说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伤你的。 方知意确实是伤了她,但方如练却不是因为伤而哭。 她疲软无力地靠在方知意怀裏,没把因为爽哭的真相告诉方知意。因为方知意的愧疚,接下来一段时间她即使提出一些过分要求,方知意也都一一配合。 真是一个彻头彻尾恶劣的姐姐。 方如练垂着眸,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唇,正酝酿着怎么把道歉说得更有诚意,几根微凉的手指忽然捏住了她的下颌。 指节微微发力,便迫使她敷着面膜的脸转了过来,对着方知意冷白的脸。 方知意的声音依旧很轻: “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在回味?” “我没有!”她下意识反驳,后知后觉心虚起来,压低声音说,“……现在没有。” 刚刚有。 方知意很大度地说:“有也没什么。” 面膜在方才的力道下微微移位,边缘刮蹭到眼睫,方如练难受地眨了眨眼。方知意目光掠过她轻颤的睫毛,缓缓松开了手,往后退。 方如练松了口气,全身刚松懈下来——方知意忽然去而复返。 一个轻柔的吻,猝不及防落在她干涩的唇上。 一触即分。 方知意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方如练怔住的脸上流转一瞬,唇角勾着浅浅的笑,“姐姐晚安。” 手上沾了面膜精华液,黏糊糊的,方知意重新洗了个手,慢条斯理地擦干双手,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冷白的光从卫生间洒进客厅,一地冷寂。 方如练缓缓垂下眼眸,视线茫然地落在脚下泛着冷光的地砖上。 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嘴唇,极小声地说了句: “晚安,小意。” 卫生间的灯熄了。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没下雨,且出了太阳。 金黄色的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光滑的地板上映出一片白光,看起来暖融融的。但实际上气温依旧不高,那点阳光出了刺眼之外起到的作用微乎及微。 临出门前,方虹瞥了眼那明晃晃却毫不发热的日头,对其余三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叮嘱多穿点。 “已经穿最多了。”方如练把大衣裏的保暖内衣和毛衣一一掀出来给她看。 随后抬手利落地拉过安全带扣好,金属锁扣“咔哒”一声嵌入卡槽。她随即又觉得这样穿着实在笨重,略一犹豫,还是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 抬眼瞥了眼后视镜。 方知意和穆云舒正坐在后座,低头清点着随身物品。方知意今天戴了顶毛茸茸的鹅黄色帽子,圆滚滚的造型压住了她额前的碎发。车裏暖气开得足,她似乎觉得有些热,随手将帽子摘了下来。 不经意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上镜子裏,方如练未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方如练心头一跳,做贼似的移开视线。 导航显示从鹤栖到临溪镇约需一个半小时。 方如练驶上刚修好的鹤安大道,道路宽阔,车辆稀少,一路畅行无阻,抵达临溪镇时比预期提前了不少。 景区内的停车场已经关闭,交警在路口指挥方向,引导车辆前往另一处稍远的停车点。 停车点距离千灯会入口还有约两公裏。 方虹正抱怨着不愿走那么远的路,谁知才下车没走几步,便看见门口的引导牌——景区提供接驳车,可免费将游客送至入口。 排队等车的人很多,眼下正值人流高峰。接驳车一辆接一辆地循环往返,四人只排了五分钟就顺利上车,到景区门口时正好六点。 景区门口已是灯火初上,不少灯组早已点亮。大片浓烈的红、绿、紫色光芒交织,绚烂夺目。方如练今天特地背了相机,这会儿半蹲着给她们拍照,嘴裏还指挥着:“妈,头往左偏一点……穆姨,笑开一点更好看!” 镜头偶尔也会扫过方知意。方如练会从取景框后探出目光,叫她:“小意,笑一笑。” 方知意倒也配合,唇角便牵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在门口拍了好几张单人照和组合照后,方如练停下动作,目光在往来人流中搜寻片刻,随即叫住一位面善的女生,脱下相机递过去,笑着请她帮忙拍张全家福。 一进景区,验完票,眼前顿时豁亮起来。到处是亮堂堂的灯组,引得人不住拍照、赞嘆。方虹和穆云舒没走多远就遇见了几个老朋友,当即热络地聊开,很快便沉浸在成年人的说笑八卦裏,十来分钟都没能往前挪动一步。 聊了好一阵才想起身旁还等着两个孩子,忙朝方知意和方如练挥挥手:“你俩自己先逛会儿,别走太远,等会儿再来找我们。” 方如练:“……”- 头顶是一片垂落的紫色灯海。 万千灯盏如藤蔓倒悬,密密匝匝,在夜色中连绵成一片浩瀚星河。流光轻盈悦动,深浅不一的紫色似有了呼吸,忽明忽暗,将周遭暗色浸染得温柔迷离。 周遭人潮涌动,方如练一个转身就瞧不见方知意了。 她慌张穿过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视线扫过身边攒动的人头,正焦急时,一转身,方知意靠在不远处的灯柱下,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几分钟前方知意试图牵她的手,理由是人多容易走散。方如练不肯。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不紧不慢走到方知意跟前,略一迟疑,伸手挽住了方知意的手臂。 紫色的灯光映在两人脸上,光点闪烁。 方知意把手塞进方如练的大衣口袋。 “手冷。”她说。 那只手确实冰凉,碰到方如练的手指时,冷得像块冰。方如练的手躲了一下,短暂的停顿后,她的手又慢慢落回来,轻轻覆在方知意的手背上。 她想,只是给方知意暖手而已,应该算不得越界吧。 下一瞬方知意的手忽然在她兜裏一翻,冰凉掌心和温热掌心猝然相贴,方知意手指强势挤入她的指缝。 结结实实,十指相扣。 “小意,”她又用那种求饶式的语气说话,“你别……” 方知意没有看她,指节却暗暗发力,将那只想挣脱的手扣得更紧。 抬头望向不远处一座近五米高的“凌云仙子”彩灯,方知意说:“我有个朋友也在这儿,可能得过去打个招呼。” “好啊,一起去。”她实在害怕和方知意单独相处,“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到时候方知意总不能还牵着她吧。 见了面才知方知意口中的朋友指的是时烟萝。 只是时烟萝旁边还有一个女人,长卷发,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穿得很厚实,但看出气质很好。 方如练觉着有几分眼熟,正定睛看去,女人却忽然抬手摘下了口罩,露出一张漂亮的脸,笑盈盈望向方知意: “又见面了,知意。” 竟然是郝韵。 方知意对这样亲昵的称呼还有些不适应,毕竟对方是大明星,两人也才见过几次,于是朝对方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郝韵似乎每次见到她心情都很好。目光在她鹅黄色的帽子上轻轻一停,唇角便弯了起来:“帽子很可爱。” 扭头,看向方知意旁边的女人,“这位是?” 方如练不得不摘下口罩,脸上挂着营业式的笑容,眯了眯眼:“郝小姐好。” 郝韵歪了歪头,重新将口罩戴上,笑眯眯的:“是知意的姐姐啊,你好。” 方如练扯了下嘴角,抬手将口罩扣回去。 时烟萝问:“你们刚来吗?” “来了有一阵了,”方知意答道,“不过在门口耽搁了会儿,进来后又等我妈她们聊了好一会儿天,其实没逛几个地方。” 时烟萝摆了摆手,“其他地方没什么好逛的,都大同小异,一会儿到八点半再去看打铁花就行。”她说着,眼睛一亮,指向不远处灯火璀璨的摩天轮:“我们去坐那个吧?可以俯瞰整个景区的花灯,而且听说今天免费!” 方知意回头看向方如练,方如练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一起去吧。” 摩天轮果然免费,但大约是离花灯区较远,排队的人并不算多。等候区的廊檐下挂着几盏别致的诗词灯,灯面上映着“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之类的诗句。 光影摇曳,方如练看着灯上的诗句,心想,这布置得倒是挺浪漫。 排了十几分钟后终于快到了,入口处有穿着红衣服的工作人员守着,似乎在和游客说些什么,嘻嘻笑了下,抬手按了一下开关,闸机打开。 方虹来了电话,问她们在哪儿。 方如练步子往前挪,“在摩天轮这儿呢,免费的,快到我们了。对了,你们要不要过来玩?” “不来,那是你们小年轻玩的。我和你穆姨在昆虫乐园旁边吃东西,我们在这裏等你们,结束了过来啊。” 电话挂断,正好排到她和方知意。 一旁的工作人员笑着示意:“开始吧。” 方如练莫名其妙:“开始什么?验票还是……这不是免费的吗?” 女生指了指旁边的牌子,“小姐姐,这是‘鹊桥’主题的摩天轮活动,是情侣才可以进去体验的。要证明你们是情侣我才可以放你们进去。” 方如练脑子瞬间宕机:“……什么?”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人约黄昏后”的牌子,闭眼,心中怒骂:这牌子放在这裏谁能注意到啊!而且,新春佳节搞什么鹊桥主题,园方是不是脑子有坑? 方如练一阵头疼——队伍排了这么久,再看方知意隐隐期待的眼神,她实在说不出“那算了”三个字。 她硬着头皮问:“要怎么证明?” 工作人员眼裏闪过促狭的光,眉梢一挑,笑吟吟地抛出三个字:“亲一下。” 见戴口罩的女人犹犹豫豫,工作人员眨了眨眼,善解人意地提示:“亲一下脸也可以的。” 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两人不是情侣,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她们又不是民政局的,刚才放进去的好多也都不是情侣,有的是朋友或者死党,还有的是亲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她们乐意行这个方便,也乐得看热闹。 确实,都愿意结伴出来玩了,碰碰脸颊又算得了什么?更有兴致高的,当场就嘴对嘴亲上了——那种故意挤眉弄眼、亲完还要互相嫌弃地“呸”两声,专程来恶心对方的好朋友。 戴口罩的女人还是很为难的样子。 方如练没法不为难,她甚至回头向身后的时烟萝和郝韵投去求助的目光。 但那两人神色如常,好像对“亲一下”这个要求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对正常姐妹来说确实没问题,但问题就是她和方知意本来就不正常。 “姐姐。”方知意忽然轻声唤她。 方如练下意识偏过头,却见对方向前逼近一步。她本能地向后退去,脊背抵住冰凉的栏杆,“小意……情侣,我们不是。” 她执意要在这一点上划清界限,向来最是圆滑周全的姐姐,此刻却成了最固执、最不肯变通的顽石。 方知意再没靠前。 她只是静静望着方如练,然后,那双清冷的眼眸缓缓垂了下去,将所有情绪敛入无声的阴影。 一道身影倏然介入两人之间—— 方如练辨认出那是郝韵,随即见郝韵极快地侧过头,扶着方知意的肩膀,在极近的距离裏贴近方知意的脸颊。 一声轻微的“啵”声在空气中清晰响起。 “现在,”郝韵已然转向工作人员,口罩松松挂在单只耳上,唇边漾开一抹明艳至极的笑,“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闸机应声打开。 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过方知意的肩,带着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当事人,径直走入通道。 方如练站在原地,表情空茫。 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第115章 :“你找死?” 眼见那两道身影即将消失在入口的拐角,而方知意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方如练心头一紧,脱口喊道:“小意!” 她下意识往前追去,却被冰冷的闸机硬生生拦在原地。 方如练僵了一下,表情有点难堪。 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笑,方如练回头,只见时烟萝抱臂而立,望向她的眼神是看好戏的玩味。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后槽牙咬得吱嘎响,只觉得这对姐妹简直不可理喻。时烟萝有病她是知道的,没想到郝韵也病得不轻。 她居然敢亲方知意。 ……她怎么敢! “两位……”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在剩下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气氛不太对劲,尤其是戴口罩的这位,虽然看不清全脸,但知道她气得不轻。工作人员顿时精神一振,感觉自己误入了什么情感大戏,还是最狗血的那种。 这可真是——喜闻乐见! 口罩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工作人员正想打个圆场,却见那戴口罩的女人突然摘下口罩,一把拉过身旁短发女孩,气冲冲地捧住女孩的脸作势亲下去。 时烟萝肉眼可见地蹙眉——抬眸看到方如练放大的那张脸确实漂亮,于是忍住没把人推开。 她也不信方如练会真亲她。 在工作人员视线死角,方如练在最后一刻偏开角度,只亲在了自己拇指上。 饶是如此,刚一借位完成,她立刻松开时烟萝,扭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工作人员。 闸机“嘀”一声打开。 方如练看也不看身后,重新戴好口罩,自顾自快步朝裏走。才拐过拐角,就看见郝韵正低着头,贴近方知意耳边说话。 郝韵此刻摘了口罩,露出线条优越的侧脸和鼻骨,她望着方知意轻笑,眼神温柔,伸手自然地替对方理了理帽子。 方如练的脚步忽然就慢了下来。 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方如练冷得骨头都在发颤,她缓慢抬腿往前走,艰难地想:她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前脚才认真和方知意说了要忘记从前,要当规规矩矩的姐姐。现在呢,她有什么资格这么生气?是她坚持不肯承认是情侣的,是她要把方知意推开。方知意那会儿是难堪的,而郝韵不过是替方知意解围。 更何况,迟早要这样的不是吗? 迟早有一天要这样的,不是郝韵也会是别人——方如练垂着眸想,总好过是她自己。 而且,方知意也没有拒绝郝韵。就算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这会儿还反应不过来吗……为什么不回头看她,为什么不等她……生气了吗? 可方知意上次明明说和郝韵不熟,只见过几次面,可从郝韵的反应来看根本不是。从方知意的反应来看也根本不是。 她颓然地继续往前走,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轻轻抬眸,不远处的方知意和郝韵一前一后进了摩天轮的轿厢。 时烟萝从后走了上来,见她戴着口罩也挡不住恹恹神色,不由得惊讶道:“你……你怎么了?” 刚不是还气得要命吗? 方如练:“没怎么。” 前面工作人员在催,两人加快脚步往前走,很快上了摩天轮。 摩天轮匀速旋转,整片灯会的夜景在脚下缓缓铺展开来。 璀璨的花灯在脚下明灭闪烁,方如练低着头往下看,只觉浑身不自在——对面坐着个讨人厌的时烟萝,她能自在才怪。 时烟萝在看她。 轿厢缓缓升至顶峰,方如练终于受不了那道目光,抬头直直迎上去:“为什么一直看我?” “小意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带着口罩那双眼睛也漂亮,亮晶晶的,生动极了。 时烟萝歪了下头,“不过我感觉你好像很讨厌我。” 她仔细回想,自己与方如练见面次数屈指可数,自问从未得罪过对方。可每一次相遇,她都隐约察觉到方如练那份微妙而持续的不满。 方如练没否认。 讨厌的原因是这人总像个符号,每次出现都提醒方如练犯过的、无法弥补的错误。但这个原因显然不能说,于是她想了想,“小意还没高中毕业的时候,我见过你,你蹲在路边抽烟。” 还叫她阿姨,十足的二流子。 方如练微微眯着眼,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 不知是被郝韵管着还是开智了,如今的时烟萝举止和衣着打扮都得体了许多,至少安静不说话时,瞧着倒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学生。 “噢……”时烟萝装模作样点头,实际上还是记不起来。 她眉眼一弯,带着几分狡黠辩驳道:“抽烟又不代表是坏人呀,方姐姐,刻板印象要不得。” 她说着,又朝方如练凑近了些,笑吟吟地:“再说了,我可是知意的朋友。您那么喜欢知意,能不能……顺带也爱屋及乌一下我?” 时烟萝喜欢漂亮的人,她觉得方如练的漂亮和她姐的漂亮不相上下。要不是察觉方如练对她的不喜欢,她说不准还是方如练的小粉丝呢。 她挺吃方如练的颜。 方如练轻轻蹙眉,不明白时烟萝到底想干嘛,想了想对方终究是方知意朋友,又想起前世时烟萝曾是她的粉丝,于是缓和语气补了句:“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归根到底讨厌的是那时候自私又懦弱的自己。 虽然现在也没有好到哪裏去。 轿厢裏亮着暖黄色的灯,轻柔的音乐在狭小空间内流淌。 方如练望着对面斜倚在窗边、正专注俯瞰夜景的女孩,忽然开口:“你姐抛下你,和我妹妹一起去玩了,你一点都不生气?” 时烟萝闻声转过头来,一条手臂懒洋洋地搭在椅背上,掌心托着腮,用一副了然的神情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方姐姐,对自己妹妹的占有欲,还是别太强比较好。” 方如练眼皮一跳,一种强烈的羞辱感勒住了她的头皮。 她忽地有一种感觉,她不光是被时烟萝羞辱了,还被郝韵羞辱了,甚至连方知意也在羞辱她。 忽而恼羞成怒起来。 后槽牙不自觉咬紧,方如练面上扯出一个毫无温度又转瞬即逝的弧度,倨傲地移开视线。 然而对方的羞辱显然还没结束。她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就听见时烟萝用一副轻佻的腔调说:“喂,你说点好听的哄哄我,我告诉一件你绝对会开心的事。” 方如练冷笑一声,懒得搭理,心裏更是懊悔方才那句多余的“我也没有那么讨厌你”。 郝韵和时烟萝这对姐妹,她没有一个看顺眼的。 这摩天轮怎么转得这么慢?她想下去。 时烟萝看着对面女人的反应,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她朝方如练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往后看: “哎,我姐和方知意是不是在亲嘴啊?” 脑袋“嗡”的一声,方如练猛地回头看去。 方知意所在的轿厢与她们隔着两个位置,此刻正悬在摩天轮最高点的另一侧,两人各据一方,遥遥相对。 夜色朦胧,她看见方知意也正朝这边望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道视线在空中平静交彙。 方如练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开心?震惊,还是疑惑? 未等分辨,下一秒中间空置的轿厢悠悠转过,阻断了方如练的视线。 方如练收回视线,朝时烟萝平静抬眸,“要真亲嘴了,看你还笑得出来。” 时烟萝依旧笑盈盈的,耸了耸肩膀表示无所谓,回击道:“亲没亲嘴不好说,郝韵可是实打实亲了知意的脸。啧啧啧,福气大了,我上次想亲知意她都不给亲。” 方如练脸一下绿了。 时烟萝见状适时地收声偏过头,欣赏起脚下的夜景,将方才郝韵其实是借位、亲的是自己手背的事,默默咽回肚子裏- 方如练走下摩天轮时,郝韵和方知意早已等在出口处,两人正低声说些什么,脸上挂着明显的笑意。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到方知意面前,“妈妈和穆姨在昆虫乐园等我们,该过去了。” 她语气和缓,神色平静,与方才在轿厢裏对时烟萝脸色发青的模样判若两人。 方知意抬眸看她,眼尾弯起清浅的弧度:“好。” 她转向时烟萝与郝韵,笑着道别:“烟萝,姐,那我们先过去了,再见……” 手臂刚抬起挥手,腕间忽然一紧—— 方如练利落扣住她手腕,不容分说地将人从尚未结束的道别仪式中径直带离,动作干脆得近乎失礼。 暖黄的灯光将两人交迭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长、扭曲,又在步履匆匆间破碎成晃动的光斑。 郝韵站在原地,望着那对在灯影中拉扯着远去的背影,不由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晚风裹挟着寒意掠过身旁,她将微凉的手举到唇边呵出一团白雾,转头看向身旁若有所思的时烟萝,下巴朝另一条小径轻轻一抬: “摩天轮也坐了,热闹也看够了,回车上吧。” 时烟萝跟在她身后,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小路僻静无人,唯有两排幽蓝的灯带在昏暗中蜿蜒,像一条沉入深海的荧光甬道。 郝韵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她微微侧首,眉梢轻挑,看向那个停在几步之外的身影:“怎么了?” 时烟萝抬起头,静静望向她。 忽而箭步上前,一把攥住郝韵手腕,用力将她抵向身侧墙壁。 后脑勺砸在冷硬的砖石上,还未等郝韵反应过来,时烟萝欺身而上压着她的唇。 呜咽被封存在唇齿间,在寂静的夜裏尤为清晰暧昧。 短暂的挣扎后,郝韵一把将时烟萝推开,胸口剧烈起伏,唇上还残留着对方牙齿磕碰的刺痛,郝韵气极,怒骂还没来得出口,时烟萝又不管不顾地靠过来。 郝韵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抬脚,狠狠踹在时烟萝腹部。 力道一分不留情,时烟萝踉跄着跪在地上,喉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郝韵喘息着,舌尖舔过唇上不知是谁的血,一步步走回时烟萝面前。 俯身,抬手给了时烟萝一记清脆的耳光,揪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 “你找死?” 她声音低哑,带着尚未平息的喘息和冰冷的怒意。 第116章 :“骗、你、的。” 时烟萝仰着头,头皮疼得厉害。昏暗光线下脸上的巴掌印并不明显,只是小腹被踹得实在疼,她忍不住蹙眉,嘴角却又在笑,喘息着叫了声“姐”。 “怎么说我也是你妹,你下手也太狠了点。”时烟萝抱怨道。 其实不然。要知道她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郝韵可是拿花瓶把她脑袋开瓢了,要不是家裏长辈极力劝阻,她只怕要魂归西天。 她姐今天算格外留情了。 “你应得的。”郝韵冷着脸松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郝韵那一脚可半点没收力,她身形看着清瘦,却常年保持健身习惯,力道又狠又准。时烟萝捂着小腹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却疼得厉害。 膝盖应该是磨破皮了。 她靠在冰凉的墙面缓了好一会儿,才借着力道勉强站稳。 望着郝韵越来越模糊变小的背影,时烟萝伸手摸了摸被咬破的嘴唇。舌头在唇上舔了一下,残余的气息被收入口中,时烟萝试图回味。 疼得“嘶”了一声,时烟萝歪着头笑了下,心想:倒也不亏- 灯光晃眼。 古朴的宫灯、衔珠的鲤鱼灯、绘着山水花鸟的绢纱灯渐次亮起,暖黄、绯红、宝蓝的光晕交织,将周围渲染得一片辉煌。 方如练攥着方知意的手腕,几乎是逆着人潮往前走。 喧闹的声浪和刺眼的灯光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身后那人越是一句话都不说,方如练火气越烧越旺,攥着对方手腕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 近乎蛮横的紧握。 可方知意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承受她名不正言不顺的怒气。 方如练在导览指示标牌前停下。她松开方知意,仰头在地图上寻找昆虫乐园的位置。 本就心烦意乱,这地图还做得花花绿绿,标注的字号小得可怜,在周围杂乱光线的干扰下更是模糊难辨。方如练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恨不得把这碍眼的破牌子当场砸个粉碎。 “这裏。”方知意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姐姐,我们好像走反了。” 方如练噎了一下,“哦……是吗?” 她刚才只顾着把方知意带走,根本没看方向,“那往这边走吧。” 滔天的火气因为方知意那句没什么情绪的话而莫名平息不少,方如练脚步缓了下来,等着方知意跟上。 走了没几步,她问:“怎么不说话?” 方如练大概能猜到方知意也在生气,可这人生气居然一点火也不发,任由她拉着走,一声不吭,逆来顺受——方如练十分主观地用了这个贬义意味很浓的词。 因为想起郝韵亲方知意的时候,方知意反应也是呆呆的。 这么呆这么乖,好像谁都可以对她为所欲为。 “姐姐想要我说什么?”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你和郝韵很熟吗?不是才见过几次?” 才见过几次就允许她亲你了,才见过几次动作就那么亲密了? 方知意平静地回答:“确实只见过几次。” 但郝韵确实对她比较好。她能够感觉到,郝韵对她怀有一种长辈般的关切,恰如其分的温柔妥帖,和她从前跟在姐姐身边时,姐姐那些朋友对她的善意类似。 方如练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视线扫过两人脚下模糊的影子。 “只见过几次……”她重复着,声线裏压着某种即将绷断的东西,“那为什么让她亲你?我看你们进去之后聊得挺欢的,在摩天轮上也有说有笑的呢。” 方知意没有作声,只是在一块指路牌前停下脚步,安静看向标牌上昆虫乐园的指示方向。 她正要继续往前走,方如练却侧身一步挡在她面前。 方如练抬着下巴,向前逼近半步。 “还是说——”她抬起眼,眸光沉沉压过来,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渴望与恶劣终于寻到借口破土而出,她微微弓身,“谁都可以亲你,谁都可以牵你……是吗?” 方知意抬眸迎上她的视线。 静默流转片刻,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姐姐这是在吃醋?” 方如练脸色微变,还未等她开口否认,就听见方知意轻声接道:“你是用什么身份来吃醋的,我们并非情侣,你也总在这一点上强调不是吗?” 方知意说着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猝然拉近,方如练慌张退后,强撑着气势:“我没有在吃醋。只是……” 喉咙艰涩滚动,不过须臾方如练就找到了理由:“只是娱乐圈鱼龙混杂,你以为郝韵是什么单纯善良大姐姐吗?到时候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我只是作为姐姐好心提醒而已。” 方知意静静凝视着她,眼眸裏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向前迈了半步,声音轻缓却清晰:“既然姐姐这么关心——”微微停顿,看着方如练不自觉屏住呼吸,“那我告诉姐姐一个秘密。” 疏冷的眼神落在方如练骤然紧绷的脸上,方知意一字一句道: “我们在摩天轮上接吻了。” 话音方落,她扭头就走。 ——手腕骤然被一道蛮力钳制。方如练猛地将她拽回,力道凶狠又急促,撞得她踉跄跌进方如练怀裏,呼吸乱了节奏。 方如练搂着她拽着她,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阴鸷,胸口因气极而剧烈起伏。 方知意在这片暴风眼裏不紧不慢抬眸。 清亮的瞳孔裏不见半分慌乱,她从容迎上那道几乎要噬人的视线,微微偏头将唇贴近方如练耳畔,轻笑着吐出三个字: “骗、你、的。” 方如练的脸色丝毫未缓。 她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嘴角,突然抬手,拇指重重碾过方知意的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擦破那层柔软的肌肤。 干燥的触感从指腹传来。天气寒冷,唇上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确实没有接过吻的痕迹。 默然松开手。 目光扫过一旁的指示牌,她再不敢看方知意。 “方虹她们应该等很久了。”- 事实上方虹和穆云舒并没有在等她们。 昆虫乐园旁边的空地上正燃着篝火,一场热闹的篝火舞会正在进行。方虹和穆云舒就在人群中央,和旁边的人手拉着手,学着主持人的舞步跳得正欢。 方如练赶到昆虫乐园后,连拨了好几通电话都无人接听。 直到最后一通,才在嘈杂的背景音中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震耳的音乐和方虹带着喘息的笑声:“啊?……听不清!我和你穆姨跳舞呢!你们自己先玩,或者去找点吃的!” 话音未落电话就被匆匆挂断。 方如练和方知意只好先在附近找了处地方坐下吃东西。 虽然是景区,物价却意外地平易近人。 两人因着先前那场对峙,此刻相对无言,只默默低着头各自用餐。 不远处的篝火晚会人声鼎沸,衬得这边的小吃街格外冷清。老板做完她们的单后,便伸长脖子朝那片热闹张望。没过两分钟,又见一个客人朝店裏走来。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孩,身形黑瘦,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老板问她吃什么,女孩先朝屋裏方如练坐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墙上菜单游移片刻,最后小声点了个最便宜的。 老板朝裏招呼了一声:“小姑娘,往裏坐点,这边暖和。” 季小满摇了摇头,对老板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她朝掌心呵出一团白雾,用力搓了搓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隔了几桌的那两人。 方如练背对着她,她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以及方知意的侧脸。 季小满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过来了。 方如练戴着口罩,穿得又厚实,她一开始并没有认出她。但她认出了旁边的方知意。有方知意在的地方,方知练必然也在。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了一会儿,终于确认那就是方知练。 她看着她们挽手走过灯海,看着方如练把方知意冰凉的手握紧放进自己口袋,看她们去见朋友,又去坐了摩天轮。后来似乎吵了架,方如练拽着方知意走得很快,但还是一块走回来,一块儿吃饭。 像对真正的姐妹。 “您的餐好了。” 季小满眨了眨眼,慌张低头,唯恐对面的人回头。 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即便回头又如何,方如练根本不记得她。 手机震动了两下,有人来电。季小满低头看了下,抿着唇,还是接通了电话。 果然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季小满庆幸自己没点免提。 她低头吃着东西,听电话裏的女人说:“五分钟内,大门口,来不了你就自己想办法回去。” “哦,那你们走吧,反正车上本来也没我的位置。”她眼睛一酸,止不住地哽咽,“我也不想再坐后备箱——” 还没等她说完,对面已挂了电话,听筒裏只剩下忙音。 季小满深吸一口气,抬手扯了张纸,用力擤了擤鼻子。 她撇着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 余光望向那道背影,轻声呢喃: “姐姐……” “姐姐。” 方如练微微一怔,抬眸看向方知意,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怎么了?” 方知意抽纸擦了擦嘴角,平静地看向她:“郝韵没有亲我,是借位。她亲的是自己的手背。” “哦。”方如练立刻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东西。 哼哼,她才没有很在意。 只不过接下来连咀嚼的动作都变得轻快许多。 篝火晚会在八点准时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纷纷朝着打铁花的场地走去。方如练和方知意站在路边等候,穆云舒和方虹和几位面生的阿姨有说有笑走来,显然玩得十分尽兴。 “呀呀,穆姨和妈妈真是社交达人。”方如练笑着迎上去,亲昵地挽住方虹胳膊,微微弯着腰把下巴搭在方虹肩头,“要不是有打铁花你们得跳到天亮!” 方虹被逗得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另一只手仍稳稳挽着穆云舒,“谁叫你们不来一起跳的!” 穆云舒也笑起来,牵起方知意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温声道:“挺热闹挺好玩的,可惜你俩不来。” 方如练笑:“忙着吃饭呢,饿死了。” 打铁花的场地早已被围得水洩不通。 几人来得晚,只能站在人群后方。 方虹踮起脚,懊恼地嘆气:“什么都看不见啊!” 她今天穿了平底鞋,在几人中本就最矮,此刻更是吃了亏。她扶着穆云舒的肩膀努力垫高,穆云舒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却依然无济于事。 不想看人头啊!想要视野好一点。 方如练戳了戳方虹的手臂:“妈我背你。” 方虹嫌弃地蹙眉:“这像什么话!” 半分钟后,方虹趴上方如练的背,抬手拍了拍方如练的肩膀,“再高点!” 方如练笑着把她往上托了托,“您干脆骑我脖子上算了。” 穆云舒揽着身前的方知意,被两人逗得直笑,不忘掏出手机拍照记录。 臺上,铁水已经烧得通红发亮,打铁花的艺人已经就位,四周人声鼎沸,满是期待。 八点半整,音乐响起—— 灼热的铁水被奋力击向夜空,骤然绽开万千流星。金色的火花如雨倾泻,伴随着紧凑的音乐节奏,在墨色天幕上绘出漫天火树银花。 场下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整场表演持续了近二十分钟。 散场时人潮涌动,夜风也愈发猛烈。 “那我们就直接回去啦。” 方如练低头看导航,伸手把顺着人流走的方虹和穆云舒拉到旁边,“我们就不去大门了,往大门走还要走好久呢,而且排队坐车的人肯定很多——” 把导航放大给方知意看,“我们直接从西门出会近很多,也有接驳车。” 方知意点头。 往西门走的人果然少,也正因如此,呼啸而过的夜风显得格外凛冽。 方如练抱着穆云舒的手臂,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她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等开车到家,怕是都十点半了……好困啊。” 方虹挽着方知意走在前面,闻言转过头来,眼裏带着笑意:“困了就在车上睡,回去我来开车。” 几人随着人流往外走。 风有点大,方如练说:“明天我要睡懒觉,妈你明天不许叫我起——” “床”字还没出口,余光似捕捉到什么异常,大脑还来不及分析处理,她眼疾手快拉开旁边的穆云舒,躲过路旁砸下来的立式广告牌。 却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另一个广告牌朝她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瘦小的身影从斜裏冲出,用力将她推开—— 两人一起摔进路旁的草坪,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方如练!” “——姐姐!” 天旋地转后,方如练躺在草地上,身上趴着个人。 抬头,只看见路灯下一张陌生的少女脸庞,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正紧张地望着她。 冰凉晶莹的泪垂落在她脸上。 方如练一怔。 ————————!!———————— 下本开《和清冷情敌同居后》,情敌变情人的小甜文,求个收藏[求求你了] 文案: 世事难料。 秦欢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昔日情敌程清姿成为合租室友。 没关系,秦欢安慰自己,虽然在一屋檐下,但努努力也能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更难料的还在后面——合租第二天,秦欢撞破情敌紫薇现场。 她吓得夺门而出。 哈哈。 我肯定是喝多了。 不是程清姿有病吧!- 秦欢上某书求助,高赞评论:她不问,你不说,她一问,你惊讶。 很有用,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某个晚上,程清姿忽然翻旧账:“你那天,弄坏了我的门,后来是我花钱修的。” 什么玩意碰瓷来的。 温热气息呵在脖子上,秦欢听见程清姿清冷的嗓音: “顺带一提,你那天吓到我了,以至于我性唤起障碍,你得负责。” 秦欢:…… 后来。 程清姿在身下抖个不停,秦欢抬起手掌,靡靡水色被抹在程清姿漂亮的脸蛋上。 证据确凿,程清姿确实是来碰瓷的。 第117章 :小满 女孩趴在她身上,边哭边问:“你、你没事吧?” 身后是柔软的草坪,身前是女孩破碎的泪,方如练抬手扶着女孩胳膊,另一只手撑着坐起来,“没事,谢谢。” 只是在草丛裏滚了一圈,身上除了沾了一圈泥外倒没什么不适,“你有受伤吗?” 她被女孩抱着滚下来的时候,这女孩是垫在她身下的,慌乱中她似乎听见一声难捱的闷哼。 广告牌砸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不少人朝这边看来,园方的工作人员听见动静也朝这边小跑过来。方如练看见女孩摇头,松了口气,偏头朝身旁的方虹和方知意道:“我没事。” 就是在地上滚了一遭,不知怎的有点头晕。 方如练在方知意和方虹的搀扶下站起来,一旁的穆云舒把女孩扶起来,柔声问她受伤没有。 女人身上香香的,温声细语,动作轻柔,季小满听得鼻子一酸,摇头说没有,一抬眸看见方如练轻拍一脸紧张的方知意手背示意她别担心,季小满眼泪又滚了下来。 “谢——”方如练转过身来,女孩幽怨又心伤的表情撞入她视野。她顿了顿,继续道:“刚才谢谢你啊,我姓方,请问怎么称呼——嗯!” 女孩猝不及防撞过来,方如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就被一片温热圈住,随即听见女孩低声的呜咽:“姐姐……” 女孩在她怀裏泣不成声,方如练僵在原地,一时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结合刚才女孩的眼神和表情,她纳闷地想:我认识她吗? 方如练想不起来,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刚刚又救了她,抵在女孩肩膀的手到底还是松了力度,轻轻拍在了她的后背。 不过这小孩应该是吓到了。 晚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穆云舒和方知意面面相觑,脸上皆是疑惑。 方虹则是一边疑惑一边给方如练拍后背沾的落叶和泥土,抬头看了看女孩搭在方如练肩膀的那张小脸和方如练在昏暗光下依旧漂亮到无法无天的脸,想到了那声委屈至极的“姐姐”,突然蹙眉。 应该不会吧? ……方如练不会没节操到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 好在下一秒那孩子哭哭啼啼地说话了:“我知道……你是方如练,你是大明星……” 方如练心想:是她的小粉丝? 她扶着女孩肩膀把人往后压了压,掏出纸巾弯腰递给女孩,“伤到哪裏了吗?怎么哭得这么惨?” “没有伤到,”女孩摇头,抬起一双哭得水亮的眼睛,努力朝方如练勾出一个笑,“我、我叫季小满,四季的季,小满就是小满,夏满芒夏暑相连的小满。” 方如练弯着眼睛笑了笑,“好,季小满,我记住了。” 景区广告牌意外坠落可不是小事,万幸现场无人受伤,匆匆赶来的负责人见状松了口气。为表歉意,立刻安排景区裏的车辆亲自将几人送到停车场。 车上方虹问:“孩子,你是哪儿的人呀,自己一个人来看的千灯会吗?” 委屈和情绪已经发洩出来,季小满心情好了许多,她小声回答:“和……和人一起来的,她们先回去了。” 方虹关切地问:“你家是住在市区吗?” 为了方便千灯会的游客,政府特地增设了从景区直达市区的公交专线,末班车运营到晚上十点。 “……不是。”声音更小了些,方虹险些听不清。 季小满看向斜前方那道背影,“……我要回鹤栖。” 方虹一下来了精神:“你是鹤栖人啊!巧了,我们就是回鹤栖,那正好给你送到家门口!我刚还在想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家呢,这下好办了!” 景区工作车开到停车场,方虹从方如练身上摸出车钥匙,坐进驾驶座把车从停车位开了出来。 一个车正好装五个人,穆云舒坐副驾驶,三个孩子坐后排。方知意和季小满靠窗,方如练坐中间。 难得能有和方如练相处的机会,季小满想和方如练说很多很多的话——可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最后只挤出几个干巴巴的问题。 “姐姐觉得今天的打铁花好看吗?” “姐姐有没有去昆虫乐园啊,那裏面可好看了。” “姐姐你们是几点到的啊?” ……诸如此类,方如练都一一耐心回答,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在刻意压低。 季小满抬眼,目光悄悄越过方如练,落在歪头靠在车窗上不知是闭目养神还是睡着了的方知意身上。她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放得更轻: “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的吧?” 方如练轻声回答:“当然可以。” 粉丝叫她什么的都有,老方老大姐姐妈妈老婆,相比之下“姐姐”这个词还算体面的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小小的粉丝,当时会那样不顾一切地冲上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稍有不慎,自己也会被重重砸伤。 “季小满,”方如练轻声叫她,“你今年多大?” 季小满望着她,“过了小满就十八了。” 方如练有点吃惊,她以为这女孩顶多十七。 想了想,语重心长地说:“今天谢谢你。但下次别这样了,很危险,你还是个孩子,以自己的安全为主。” 孩子吗? 季小满鼻尖忽然泛酸。 她习惯听到的话是:“季小满,你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这么大了还要家裏养着?” “都这个年纪了你也该赚钱了。” 但方如练说她还是个孩子。 不止方如练,还有方虹,穆云舒,她们温柔地说孩子你没受伤吧,孩子你饿不饿我这儿有吃的,孩子你家住哪儿一会儿送你回去。 季小满很不适应,像是忽然被别人的幸福灼了满手,慌张又茫然。 过了很久。 喉咙滚了滚,她缓缓抬眸看向身旁。 方如练大概是觉得方知意那样靠着不舒服,摘下自己的围巾,一手轻轻托起女孩的头,一手细心地将围巾垫在车窗与她的脸颊之间。 ——这是方知意的幸福。 幸福总是流向不缺幸福的人。 季小满垂下眸,咬着唇想:方知意她什么都有。 她怎么什么都有。 别的她都可以不计较,可姐姐……姐姐明明是她的- 从千灯会返回鹤栖只用了一小时。 车在小区门口的路灯旁缓缓停稳,季小满下了车,朝车裏的人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小区。 风很大,吹得女孩单薄的身影有些摇晃。季小满迈着小小的步子往前走,直到听见身后的车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裏,她才慢慢停下脚步。 她撒了谎。 她家不在鹤栖。 季小满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机裏所剩无几的余额,决定去附近的网吧凑合一晚。至于明天的事,就留给明天再去想。 她一点也不想回到那个所谓的“家”。 她姐姐在这裏。 已是晚上十点多,街上行人渐稀。 但正值春节,路边仍有不少夜宵摊亮着暖黄的灯,三三两两的食客围坐在一起。 一个漫长的红灯。 穆云舒说:“那孩子多半在撒谎。” 方虹点头:“哭得那么厉害,倒像是和家裏人闹矛盾了,她家大概率不在这裏。” “感觉有点眼熟。”方知意眨了眨眼,把脸颊下垫着的围巾捧起来嗅了嗅,“那女孩姑且也算姐姐的救命恩人,也很喜欢姐姐。妈妈,年前你们不是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吗?” 方如练托着腮:“小女孩大晚上在街上游荡是挺不安全的。” 方虹偏头看了眼开始闪烁的人行道红绿灯,顺手放下手剎,“我看着也有点眼熟,季小满,季小满……季?” 穆云舒看向她:“想起来了?” 方虹摇了摇头:“没有。” 绿灯亮起,她打了把方向盘,车辆利落地掉了个头。 夜色渐深,冷风卷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呼啸。路灯伫立在寒夜裏,投下一圈圈孤寂的光晕。 光晕之下女孩蹲在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瘦弱的肩膀止不住颤抖,分不清是在抵御寒意,还是在哭泣。 一道被路灯拉长的身影停在女孩面前。 季小满抬起头,眼下的水光还没来得及擦,忽地瞪大双眼。 微微放大的瞳孔裏,女人裹着件长大衣,颈间绕着一圈温暖醒目的红色围巾。她微微俯身,唇角轻扬: “季小满,要跟我回家吗?” 寒风仍在呼啸。 季小满只听见自己胸腔裏,有什么东西“咚”地一跳,重重敲在肋骨上。 ————————!!———————— 预收《怪我》,僞骨|科题材,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先收藏下[让我康康] 没心没肺姐×乖巧可怜妹 人人都道林致有个好妹妹,乖巧听话,还是个学神。 林致心道,嗯,是挺听话的。 听话到她命令腰抬到什么位置,腿如何勾着她,要怎么叫更好听,甘柠都一一照做。 甚至连分手的时候,甘柠只是红着眼忍泪,低声说了句好。 丝毫不给她添麻烦。 衬得林致像个玩弄人心的混蛋。 第118章 :亲妹妹。 季小满被方如练带回了家。 她一路沉默着,低着头,也不说话。车裏安安静静的,也无人对她为何无处可去刨根问底——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很强,她不愿意说,方如练也并不勉强。 方虹和穆云舒给那间收拾出来的空房间换上新的床上四件套,想到晚上天气冷,又垫了层毛毯在底下。季小满受宠若惊,抬起一双微红的眼低声说了句谢谢阿姨。 穆云舒揉了揉女孩的头,温柔笑道:“不用客气,你今天救了我家小练,该我谢谢你。” 我家小练…… 季小满心想,没有血缘的人真的能组成一个家吗?没有血缘这条纽带,靠什么长久地去维系家庭关系呢? “出来吃水果啦——”方虹在客厅亮开嗓子招呼着。 季小满跟在穆云舒身后走进客厅,目光不自觉地又被沙发上那些玩偶吸引。刚才进门时她就注意到了,有憨态可掬的鸭子,还有一大串圆滚滚的葡萄公仔,每一个都看起来软乎乎的。 穆云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着解释:“这些都是小练套圈给小意赢回来的。” 方知意去洗澡了,方如练回房间不知道干嘛去了,季小满轻轻地“嗯”了一声,眼裏流露出艳羡,以及一点疑惑和嫉妒。 又没有血缘关系,方如练为什么对方知意这么好?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低头把一颗葡萄塞进嘴裏- 方知意洗完澡出来时候已经不早了,方虹和穆云舒已经上床睡觉。方如练抱着衣服进了雾气腾腾的卫生间。 季小满安静地坐在沙发角落,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朝方知意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方知意也笑了下,朝她走过去。在沙发前坐下,又把暖炉温度调高了些。 “小满,我们之前应该见过。”方知意总算想起来了,在鹭围,她去那个城中村的时候就见过季小满了。 季小满朝她点头,圆溜溜的眼珠一转,视线落在墙壁上挂的泛黄的全家福上——年轻的方虹和穆云舒并肩站着,前面搂着年少的方如练和糯米团子似的方知意。 这个幸福的家无时无刻都让季小满心口泛酸,“姐姐对你真好啊。” 方知意想起之前两人的对话,“你姐姐对你也很好啊。” 季小满视线顿了顿,抿了抿唇,又洩气似的嘆了口气,低声说:“她有了个新妹妹,不要我了。” 方知意喉间一哽,不知如何回她。 季小满却忽地一笑,抬起头来看她,“知意,你觉得有血缘的妹妹和没有血缘的妹妹,谁更重要?” 方知意被她问得一怔,“我……我不知道。我没有妹妹。但如果有血缘的话……想来,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舍弃的。” “可她就是不要我了,现在全心全意对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好。” 方知意斟酌着用词,轻声问道:“是因为……你家长离婚了吗?”她顿了顿,又温和地补充,“也许她心裏还是记挂着你的,只是现在……可能自顾不暇。” 不是的。 季小满心想。 方如练没有自顾不暇,她没有记挂她,她一点也想不起她,想不起脸,想不起名字。明明方如练夸过她名字好听。 ——“四季的季,夏满芒夏暑相连的小满啊,名字很好听。” 方如练从小就生得漂亮,那时弯着一双笑眼夸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季小满微微偏头,视线扫过卫生间的那道玻璃门,忽然想起扑进方如练怀裏时那股实实在在的温热和淡淡的香气。 就像她无数次想象中,母亲怀抱该有的味道。在太多熬不下去的夜裏,方如练这个名字,曾是她心中“妈妈”二字的全部化身。 “是啊。”心中忽然豁然开朗,季小满目光落回方知意身上,“我们是有血缘的,我才是这个世上唯一跟她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永远都是她的妹妹。” 只是方如练想不起来而已,只是方如练不知道而已。 她和方如练之间,永远比方知意多一层斩不断的血缘关系。 “谢谢你啊,知意。” 季小满忽然倾身靠近,朝她笑了笑。 动作有些急,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额前的刘海被风拂开,露出底下微微肿起的额头。方知意目光一凝,轻声问道:“小满,你这裏是不是受伤了?” “啊……”季小满抬手摸了下,无所谓道,“刚才不小心磕到的,没破皮,不碍事。” 方知意找来了一瓶红花油,季小满推辞不过,“我、我自己擦。” 方知意把红花油和棉签放在暖炉桌上,“好。” 墙上的钟表滴答作响,方知意困意渐浓,便起身回房休息了。 季小满依旧坐在沙发上烤火。 她也很困,但她不太想睡觉,她想见见方如练。方如练今晚收留了她,但她明天肯定不能继续待在这裏了,可她还想多和方如练说说话。 没多久卫生间的门打开了。 方如练有些惊讶:“怎么还没睡?” 女孩望着慢慢走过来的方如练,眼睛有点酸,“想和姐姐多说点话。” 这样直白的眼神和话,饶是方如练见过许多世面,仍有些惊讶。抬手擦过微润的发尾,她在沙发前坐下,想起这女孩是她的粉丝,于是托着腮笑盈盈问:“要签名吗?或者合照?” 季小满犹豫了一下。 “我想要姐姐的电话,或者微信。” 方如练顿了顿,似在犹豫。 季小满忙解释:“姐姐,我、我不是那种私生饭,我……我不会打扰你的,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只是……” 方如练噗嗤笑了下,伸手:“手机给我。” 输入了电话又拨通,方如练把手机还给她,忽然注意到她分开的刘海中间青色的凸起,“额头怎么了?” “嗯?”季小满抬手摸了摸,低下头去,神色有些慌张,“没、没什么。” “坐过来些。” 方如练凑近看了下,大概是季小满给她当肉垫的时候砸到的。 “我去给你找点药。” 拉开电视柜底下的抽屉,红花油和棉签就放在裏面。方如练坐回沙发上,朝季小满示意,“过来点。” 怎么说也是一个小女孩给她挡了伤。 听到女孩忍不住抽气的声音,方如练放轻了手上动作,随口问道:“你是怎么认识我的?看过我的电影?” “姐姐。” 女孩应了一声,“我们之前见过的,你忘了。” “线下活动?” “更早。”季小满抬起头,眼睛一眨,眼泪就流了下来,“我们小时候见过,姐姐忘了。” 嗯?不是粉丝? 方如练眉头一跳。 女孩伏在她身上时那交织着担忧与复杂的眼神,还有那滴滚烫的泪,方如练心头蓦地掠过一个猜测——倒不是她自恋,实在是因为这张脸,从小到大暗恋她的人确实数不胜数。 “季小满,我叫季小满……”怀裏的女孩抬起泪眼,手臂环住她的腰,“姐姐……真的连一点点都想不起来了吗?” “不是……你等等,”方如练把药放在桌上,抬手推她,“你先冷静一点——” 好在季小满的力道不重,方如练扶着她的手臂,轻轻将两人隔开些许距离。念在她年纪小又救过自己,正想温言劝慰几句,余光却忽然瞥见什么—— 她一转头,只见方知意不知何时已站在客厅另一头,正静静望着她们。 方如练顿觉一阵头疼,连忙起身:“小意!” 方知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她往前追了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方如练。” 脚步猛地顿住。 回头一看,方虹正抱着手臂站在主卧门口,目光先扫过她,又落在沙发上哭泣的季小满身上,最后定格回她脸上。 “进来一下。” 方如练:“……” ——不是说睡了吗?!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喉间一紧,太阳xue突突直跳,后知后觉地慌了起来——方虹该不会看出她和方知意之间的事了吧? 脚步沉重地跟着方虹进了房间,方如练转瞬间已做好了死不承认的准备。 好在关上门,方虹开口问的并非方知意,而是:“你怎么把人弄哭了?” 方如练松了口气。 “她……”方如练组织了下语言,“她一直叫我姐姐,问我记不记得她,我实在想不起来,她就抱着我哭,嗯……可能对我有点意思。” 方虹挑眉:“姐姐?” 看见她妈愈发沉重的脸色,方如练连忙说:“我真不认识她,我可没有勾搭未成年的爱好!” 方虹噗嗤笑了一声,抬手戳了戳方如练额头,“谁说你这个了!” 方如练转身坐在柔软的床上:“那干嘛把我叫进来?还那么严肃?” “有件事得告诉你一下。” 方虹歪着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那小姑娘……好像真是你亲妹妹。” “什么?!” 方如练满脸震惊,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猛地从床上弹起来。 “妈你什么时候生的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 晚上好[猫爪] 第119章 :我有说要帮你吗? 方虹神情不像假的,方如练快速回忆,完全找不到她妈可以怀孕生下个小孩的空檔时间啊! “不是我生的。” 方如练松了半口气,紧接着又听方虹说:“是你……” 方虹看向女孩,话到嘴边又改了个说法:“是我前夫的孩子,应该算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季小满父母离婚了,她跟着母亲姓季,母亲又带着她改嫁了。” 方虹抱着手臂回忆:“早的时候我们见过几次,你应该也在,不过那会儿我没把她是你亲妹妹的事告诉你。” “这样啊。”方如练气一松坐回床上,又耸了耸肩膀,“但……同父异母算哪门子亲妹妹?” 她扫了眼方虹小腹,心道得是从方虹肚子裏出来的才算是她有血缘的亲妹妹。 方虹不欲与她争辩,只是想起那孩子瘦弱的样子不免心酸,“我找几个朋友打听了一下,那孩子已经没读书了,今年进的厂,她母亲改嫁后又生了几个孩子,大概率也没多少心思放在她身上。” 抬手捏了捏方如练脸,方虹看着方如练漂亮的眉眼:“我看得出来,她对你这个姐姐倒是依赖,在景区裏怕是跟了你好一会儿,你一遇到危险她就跑出来救你。” 能对只见了几面的姐姐产生这样的依赖,只能说明……这孩子大概率过得不太好,有点缺爱。 方如练若有所思,把微凉的手塞进方虹掌心取暖,“她学习成绩怎么样?” “不清楚,你不如亲口问问她。这屋子裏四个人,那孩子应该更愿意跟你说。” 方如练轻轻点头,“嗯。” 方虹温柔地揉了揉她的手背,话锋却突然一转:“你和知意……是怎么回事?” 方如练心头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强作镇定:“我们……没什么啊?” 自从经历过穆云舒的试探,她现在简直如同惊弓之鸟,往日裏在长辈面前的那份从容早已不见,只剩下惊颤。 “吵架了?从千灯会见你们就觉得不对劲了。刚才也是,知意可是很少对你关门不理睬。” 方如练扯出一个笑,“小打小闹而已,回头我哄哄她。” 季小满抱她的时候不止她误会了,方知意大概也误会了。不过还好季小满是拿她当姐姐,回头跟方知意解释起来也方便。 “你们一个两个三个的,最近感觉都有心事啊。” 方如练立刻换上嬉笑的表情,挽住方虹的手臂:“一想到假期结束要上班上学,谁还能高兴得起来呀。” 心中却想:一个两个三个,穆云舒方知意和她自己。 她真是罪大恶极啊。方如练一边想一边庆幸,还好方虹还不知道,也没有起疑心。 想起穆云舒给她的那个“任务”,方如练暗暗下决定,得快刀斩乱麻了,继续拖下去迟早会出事。 从方虹的房间出来,季小满还在沙发上等她。 女孩歪着头趴在暖炉上,眼睛有些红肿,大概是方如练跟方虹进卧室后又偷偷哭了好一会儿。她见到方如练出来立马坐直身体,弯着眼睛勾出一个灿烂的笑:“姐姐。” 女孩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哭过的眼睛依旧看起来亮晶晶的。 “姐姐,我刚刚是不是吓到你了?”女孩胆怯地问。 “是的。”看着女孩顿时变得紧张的神色,方如练笑道,“以为遇到了占我便宜的色鬼。” 季小满愣了一下,随即慌张摆手:“不是的!姐姐,我绝对绝对没有占你便宜的意思!我只是、我只是……” 她结结巴巴的,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万一到时候姐姐不承认呢。 她承受得住那时候的自取其辱吗? “季小满是吧?” 方如练将胳膊搭在暖炉边,单手托着腮,唇边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望向对面神情局促的女孩,“为了证明你不是处心积虑接近我的狂热私生饭,我问几个问题,不过分吧?” 季小满不自觉地挺直了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姐姐您说。” “多大了?” 季小满微微一顿,眸光垂下来:“过了小满就是十八了。” “在上学吗?” “……没有。” “为什么没上了?” 季小满低着头,好半天才说:“不喜欢上学,想挣钱。” 方如练抬眸看向女孩。 季小满在这样的目光裏渐渐呼吸不上来,她难受地张嘴喘气,又说:“上大学其实也没那么好,还要缴好贵的学费,还不如早点挣钱。” 方如练托着腮说:“有国家助学贷款的,可以学费和生活费一起贷,毕业工作以后还,没有利息。” 季小满哽了一下。 抬眸望向方如练,不确定对方究竟想说什么。 坐在对面的女人只是懒洋洋托着腮,指尖缠绕着几缕墨黑的发丝,笑盈盈看着她,比电视裏看的还漂亮。 “那总归是要还贷款的,一毕业就欠一身债,还不如早点打工挣钱。而且……而且读高中也要学费和生活费,还不一定能考上大学,还不如早点打工挣钱。” 季小满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处的裤子,声音越压越低,带着微颤。 “听你这么说,你打工一定挣了不少钱吧。”方如练轻轻笑了一声,指尖轻点下巴,“可惜我已经大学毕业了,没早点去打工。可惜我家小知意快高考了,不然叫我家小知意一起去打工。” 季小满脸色顿时变了,她再如何迟钝也听出方如练在阴阳怪气她,更何况方如练还一口一个“我家小知意”,听得她火起。 “姐姐以为谁都像方知意那么命好吗?”她忍不住抬高声音,“有个当高中老师的妈,有个当明星的姐姐,还有个开超市的阿姨,她从来都不用考虑这些现实问题。” 话一出口季小满就后悔了——这可是在方知意的家裏,而对面坐着的,是把方知意放在心尖疼的姐姐。 慌张抬眼,方如练脸上慵懒的笑意已经敛去。 季小满忙道:“对不起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上学的花费太高了,就算大学有助学贷款,高中读书也要一笔不少的钱,我觉得不值而已。” 她顿了顿,“我没有觉得知意不好的意思,我知道她成绩很好,人也很好。” 她只是羡慕。或许还有一点嫉妒。 方如练抬眼:“你不仅见过我,还见过她?” 季小满说:“我……我之前在鹤栖读过两年书,和知意是一个小学的。” 那时方如练在隔壁的初中部,季小满已经知道她是自己的姐姐了。很多次放学她都看到方如练等在校门口接方知意。 有时牵着方知意的手,有时把她背在背上,一路逗她笑,给她买糖葫芦,给她讲笑话。 偶尔方如练说了什么惹方知意生气,女孩会嗔怪地在她背上轻拍一下,方如练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故意跑起来吓唬她,直到背上的妹妹搂紧她的脖子笑。 季小满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窥伺着明明该属于她的东西。 “在千灯会跟了我多久了?” 不知不觉陷入酸楚的回忆,一句不冷不淡的问话将季小满拉回现实。她怔怔抬起眼望向方如练,反应过来后忽地觉得有些难受。 从苍凉的童年到狼狈的现在,她总是扮演沉默的看官,见证她的亲姐姐和另一个女孩的姐妹深情。 “没有……”她总是很难堪。 但方如练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她的窘迫,只是若有所思地顿了顿,随即微微抬起下巴:“看见什么了?” 今天她和方知意的行为并未越界,但仔细也能寻出几分古怪,她怕眼前的女孩看出什么端倪。 女孩眨了眨眼,实话实说:“你们吵架了。” 即使是吵架也足够季小满羡慕。被偏爱的人才敢吵架,才会吵架,姐妹本来也是吵吵闹闹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视线扫过墙上挂着的泛黄的全家福和倒挂着的大红色“福”字,眼睛又开始泛酸。 方如练问:“过完年打算什么时候出门打工?” 季小满收回视线,低着头:“过两周。” 她其实并不愿意回那个家,宁愿回鹭围那个狭小的租房,好歹无拘无束,不用看人脸色。 “好。”方如练应了一声,“很晚了,回房间睡觉吧。” 季小满“唔”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姐姐今天跟她说了好多好多话,她总体上是开心的。而且姐姐记住她的名字了,她也拿到姐姐的联系方式了,怎么说都比以前好。 只是人总是贪心不足。 她拐过墙角,停在房间门口,忽然想要一个抱。 如果姐姐抱一抱她就好了,她今天抱了三次姐姐,可姐姐一次都没抱过她——贸然提出这个请求的话,被拒绝的概率有多大? 回头。 方如练的房间就在她隔壁。客厅的灯光漫过来,那人也停在门口,侧头看来,白色灯光把她的脸映照得明媚深刻。 方如练唇边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此刻也格外分明。 “可惜你不喜欢上学,不然学费的事情,我倒是可以帮帮你。” 客厅灯灭了。 姐姐的脸在眼前模糊成昏暗的轮廓,季小满听见一声带笑的“晚安”,眼前那道身影转身进了房间。 季小满怔在原地,眨了眨眼。 她这是什么意思?- 季小满第二天一早就离开了。 能被收留一晚上已经很好了,而且还是春节期间,她也不好意思在别人家裏久留。 她怅然若失地坐上返程的大巴,低垂着眼睫,心裏反复回想着方如练昨夜那句意味不明的话。 她向来不爱读书,成绩也普通……上学与不上学,对她来说似乎没什么分别,还不如早点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她摇了摇头,伸手系好安全带。 车辆缓缓启动。冬日裏车窗紧闭,车厢内空气混浊。季小满默默戴好口罩,闭眼假寐。 还没睡着就被电话吵醒。 劈头盖脸又是一顿怒骂,问她昨晚去哪裏了,为什么不回家,跟谁鬼混去了之类的质问和辱骂,季小满面无表情地听着,一句话不反驳。 那头更气:“季小满你哑巴了啊!” 低头,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季小满吐出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将手机设为静音,连震动也一并关闭。余光裏,窗外的树木飞速向后掠去。她闭上眼,不愿再看。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小时后,她被司机叫醒,随着人流下了车。 电话裏有三通未接来电,微信裏有她妈发来的长长的语音条。 季小满懒得去听。寒风刺骨,她的手冻得冰凉,她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拨通了方如练的电话。 “姐姐。” 那头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嗯。” 她咬着唇忍泪:“你为什么要帮我?” 一声轻笑。 方如练顿了顿,“我有说要帮你吗?” “我……”抬手擦眼泪,季小满边哽咽边说: “我没有很讨厌上学,我、我觉得上学还可以,我的好朋友和同学都在读高中,我的成绩不算好,没有方知意好,但也不是很差,我是文科生,最后一次考试排名是年级第178名,班级第十九名,上本科是没问题的……” 女孩语速很快,似是怕对面没耐心。 “我之前退学的时候班主任说先为我保留学籍,我才进厂不到半年学籍应该还在……我会还姐姐你的钱的,等我工作以后我会连利息一起还给你……呜呜呜呜呜我不想去打工,工厂裏面很难受我睡不好觉我手痛,姐姐我知道读书很好的我想读书——” “好。” 季小满听见电话裏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把你学校姓名地址,还有班主任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她吸了吸鼻子,不再说话,只是抱着手机,肩膀止不住地颤抖,眼泪不停往下掉。 方如练说:“有自己的银行卡吗?至于你家裏面,有勇气去争取的吧。” 季小满忙不迭点头:“有有有!我会去争取的姐姐!他们不同意我就自己搬出来住,反正开学也要住校。”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姐姐,你知道我是……” “嗯。” “你、你想起来了?” 方如练把水杯放到饮水机下面的接水槽,“我妈跟我说的。” 她闭上眼,哽咽着喊:“……姐姐。” 水声音调逐渐变高,方如练听着电话那头的泣音,却没回应。 季小满对她的“姐姐”身份寄托了太多的渴望,而方如练愿意帮忙,仅仅是因为对方是个学习成绩还不错的辍学小女孩,再加上昨天救了自己。 她从未想过要成为季小满的姐姐,事实上,她也确实不是。 “那……姐姐你忙你的,我先挂了。” 方如练伸手按停饮水机,淡淡应了一声:“嗯。” 电话挂断,方如练端着水杯刚一转身,险些撞上一道不知何时立在身后的身影。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抬头对上默默注视着她的方知意。 方知意今天穿了件柔软的白色毛衣,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那双漆黑的眸子静静望着她,整个人透着股瓷娃娃般的温顺乖巧。 方如练心口不知不觉软下去一块。 “姐姐打算通过学校走正规资助流程?” 方知意眨了眨眼,垂眸扫了一眼她还未息屏的手机界面,“其实可以直接把钱转给她的。既然是亲妹妹,何必多这道手续呢?” 方如练往旁边撤开半步,“你知道了。” “妈妈跟我说的。”方知意笑了下,眼睫垂落,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季小满昨天那么抱姐姐,我以为她爱慕姐姐呢,姐姐今早也不来哄我,也不跟我解释是亲妹妹。” 她说着忽然抬手拉住方如练的手臂,向前一步侧身贴近。温热的呼吸猝不及防地拂过方如练的侧颈。 方如练吓了一跳,梗着脖子不敢动。 “姐姐是喜欢看我为你吃醋的样子……”她声音轻得像耳语,“还是就想这样冷着我,趁此推开我?” 方如练闻到她身上浅淡香气,低头去拨开她的手指,“你多想了。” 她们只是姐妹,特意去解释反而很怪。 还未用力,那只手便自己松开了。方知意向后退了半步。 方如练不愿在家裏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转而接上先前的内容:“资助还是走正规程序更稳妥,免得日后麻烦。” 方知意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只仰起脸望着她,忽然弯起嘴角:“姐,你怎么知道,就算是亲妹妹……我就不会嫉妒了?” 方如练动作一顿。 抬头,认真看进她眼裏:“小意,你永远是我最重要且唯一的妹妹。” 阳光从阳臺的玻璃门漫进来,明亮却清冷,饮水机在一旁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方知意浸在这片光裏,侧脸被勾勒得精致剔透。 她歪了歪头,长睫在阳光下颤动,露出一个天真又困惑的表情。 轻声反问: “是吗?是唯一……能和你上床的妹妹吧。” 第120章 :“……姓林?” 方知意说话一直很有分寸。 她是个乖孩子,好学生,不会说脏话,也很少骂人,她面面俱到,心思细腻,是挑不出错处的别人家的好孩子——方如练家的。 方知意在床上也很乖,方如练如何混账她也只是红着眼流泪,气极了也不会骂人,顶多拍一拍她,完全算得上是纵容的程度。 方如练偶尔会嫌她木讷,变着法地哄她说些不得体的话,教她骂人。 看着自己乖巧温顺的妹妹,娇艳红唇吐出那些平日裏绝不会说的污言秽语时,方如练总会感到一种异样的兴奋。 有时会牵着方知意的手,让她掐住自己的脖子,越用力,方如练越兴奋。方如练在她身下轻轻颤抖,情动染红双颊,那张脸在欲望中漂亮得惊心动魄。 引得方知意失神片刻。 方如练从前很喜欢逼着她说那些冒犯的话。那些带着下流意味、染着情欲色彩的词句,从方知意唇间吐出时就成了最有效的调情。 那是她最荒唐最混账的从前。 如今,看着向来乖巧的妹妹顶着一张纯良无害的脸,面无表情地说出“上床”这样的字眼,方如练只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她知道方知意有气。气她从前引诱她,怨她现在推开她。 到底是自己对不起她。 “中午想吃什么?”方如练像是没听到那句话,而是温柔望进方知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唇边带了点笑意,“姐姐去做。” 冰箱裏的年夜饭剩菜已经吃完了,方虹和穆云舒中午不回来,午饭她们得自己打算。 方知意没说话。 乌瞳在眼眶裏轻轻一转,方知意将方如练温柔体贴的姐姐姿态尽收眼底,本想继续讥讽一番,开口却跟投降似的,语气温和地报了几个菜名。 大抵是那四个字——大过年的。 她并不喜欢和姐姐吵架,她还是喜欢一家热热闹闹的样子。 方如练的厨艺好像精湛了许多,几个家常菜炒出来有几分方虹和穆云舒的感觉。两姐妹坐在暖炉前吃午饭,方如练问起方知意寒假作业的进度。 “还没写完。” “还有一周就开学了。”方如练抬眸看了她一眼。 这实在有些反常。方知意从前写作业总是最积极的,每个寒暑假都会提前完成,从没出现过临开学还有一周却没写完的情况。 方知意对此只是淡淡解释道:“姐,让你大学毕业工作这么多年后突然重回高中,你也不可能像从前那么自律的。” 方如练:“……” 饭后,方知意埋头写起了寒假作业。 方如练原本坐在对面玩手机,转念觉得这样不够以身作则,便去书房找了本书,坐在一旁安静翻阅。 方虹回来的时候惊奇道:“哟,方如练你还会主动看书?” 方如练撩了撩头发,一本正经道:“腹有诗书气自华。” 抬眸瞥见穆云舒手裏提着个物件,方如练问:“这是什么?” “除夕那晚拍的全家福,我特意打印出来,还找人裱了个相框。”穆云舒将照片轻轻放在暖炉桌上,回头望了眼墙上那张已然泛黄的旧照,“那张都过去好些年了,该换张新的了。” 方如练膝盖跪在沙发上,上半身俯身靠近暖炉细看照片。 照片裏四个人紧紧挨坐在沙发上,脖子上系着同款大红色围巾,脸上洋溢着笑容看向镜头。 方知意眨眼:“不用把那张旧的换下来呀,新的……” 视线环绕客厅一周,她指向一处空白墙壁,“新的挂这裏就好了。” 方虹喝了口热水,点头表示赞同。 新洗的全家福尺寸更大,红围巾衬得每个人气色都很好,颜色也喜庆。方虹找来钉子和挂绳打墙,把全家福挂了上去。 这新全家福倒是和阳臺玻璃门上贴的大红色“福”字很配。 年后天气反复,刚晴了没两天又刮起大风。 大风把门上贴的一个福字吹跑了,好在家裏还有新的“福”字,方如练从柜子裏翻了出来,用胶水重新贴上去。 才刚从阳臺进屋,方如练正要去卫生间洗手。她以为是陆可的电话,忙道:“已经出门了,快到了快到了。” 今天约了陆可出去玩。 “姐姐,我到楼下了。” “是你啊。”她扫了眼手机屏幕,不是陆可,是季小满。 季小满正在读高二,比方知意低一个年级。之前方知意整理出一批自己用不着的教辅和笔记,说是可以给季小满,方如练便联系了季小满,约了今天来拿书。 “我马上下去。” 挂断电话,方如练正要往书房走,方知意已经抱着一摞书出来了。 “书有点重,”她掂了掂怀裏的书,“我陪姐姐一起拿下去吧。” 再次见面,身份明了,季小满显然很兴奋。那双乌黑的眼睛亮得惊人,视线几乎黏在方如练身上,一声接一声地喊着“姐姐”。 方知意不太有心情看这对亲姐妹叙旧,帮忙把书放进车裏就转身上了楼。 穆云舒正坐在暖炉旁写教案,炉火开得旺,屋裏暖烘烘的。方知意刚坐下不到半分钟就觉得有些闷热,起身接了杯水喝完,又推开玻璃门到阳臺上透气。 漫不经心垂眸—— 方如练和季小满还在路边说话,少女神情雀跃,时而摆手时而轻跳,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方如练则很有耐心地听她说话。 不是很着急吗? 方知意想,陆可姐明明来电话催过好几次了。 寒风刮得方知意有些不舒服,她刚侧过身面向门口,视线在看清屋内场景时顿住——沙发上正在写教案的穆云舒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正静静看着她。 隔着玻璃迎上那道温柔视线,方知意不知为何眼有点酸。 只稍几秒又恢复正常,她抬手拉开门,进屋前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方如练俯身坐进那辆车裏,车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这是要带好妹妹去找个地方叙旧?还是要弥补那女孩多年来缺位的爱?……毕竟是亲姐姐。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 方知意收回视线,转身进了客厅。 “明天就要走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方知意无精打采地靠在沙发上,侧脸贴着暖炉,声音闷闷的:“嗯。” “多带几件厚外套,保暖内衣也多装几套。学校不比家裏,要注意保暖……不是给你买了几套新的吗?就带那些,穿在校服裏面很暖和的。”穆云舒朝女孩勾勾手,待她靠过来倚在自己肩上,又柔声说,“你那个行李箱太小了,用我的吧,好多装些衣服。” 视线扫过女人铺在暖炉上的教案,上面字迹清隽工整,方知意眨了眨眼,说:“好。” “不开心了?” 穆云舒轻轻抚过女孩的头发,柔声问道。 方知意不说话。 穆云舒说:“因为小练有了亲妹妹,关系可能会比你更亲密,所以你吃醋。” 事到如今穆云舒潜意识裏依旧不想承认乖女儿是个同性恋,还是个喜欢姐姐的同性恋。她见缝插针地想对女儿进行“矫正”: “亲人之间也会吃醋的,你从小都跟在姐姐身边,和她关系最好,所以吃醋是正常的,依恋也是正常的。就像妈妈对你方姨一样,如果她有更好的朋友我也会吃醋。” 方知意仰起脸望向温柔的母亲。 “我对姐姐有性冲动,妈妈对方姨也有吗?” 穆云舒的表情瞬间凝滞,随即像是放弃挣扎般垂下了头。 方知意坐直身体,看着她妈认真道:“这件事没那么严重的,妈妈不要自己吓自己。” 穆云舒低下头,深吸了好几口气,呼吸在安静的客厅裏格外明显。 许久,那只一直搭在方知意肩头的手颤抖着抬起,小心翼翼捧住了她的脸。 穆云舒抬起微红的双眼,眸中交织着心疼与痛楚,艰难开口:“方知意……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细腻的脸庞,这是她从小呵护到大的孩子。哪怕开口会伤到她,穆云舒也必须说:“妈妈不只是说性取向的事……你对你姐姐的感情,更不会有结果。” 方知意也看着她,却是摇头。 “不管同性恋异性恋,先不论别的,至少讲究你情我愿。你喜欢小练,那么小练呢?她是同性恋吗?她喜欢你吗?她接受得了妹妹喜欢她吗?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小练从小把你当亲妹妹看,她对你很好很好,你不要让她为难,不要逼她,好吗?” 其实小练那么聪明的人,未必没有察觉小意的心意。只是作为姐姐,出于对妹妹的疼惜与保护,她或许无法狠心直接拒绝。 方知意还是摇头,“我没有逼她,她也没有把我当亲妹妹看。” 毕竟谁会上亲妹妹? 余光转向阳臺,方知意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她亲妹妹,她亲妹妹在外面。” “小意,你这话你姐听了要伤心的。” 察觉方知意语气裏的固执,穆云舒纠结了一下,终于说:“而且你姐有喜欢的人,你对她有这样的心思,只会对她造成困扰。” “她有喜欢的人?” 方知意歪了下头,随后轻轻笑了下,“她是这么跟妈妈说的?” 见方知意不生气反而笑起来,穆云舒意识到方知意的执念太过,几乎到了油盐不进的地步。 “没跟你开玩笑,也不是我诓骗你的,是小练亲口说的,圈内人。” 女孩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穆云舒继续说:“我跟你方姨也打听了一下,确实是圈内人,拍戏什么的容易因戏生情,也合理。那人好像姓林……其他的小练不肯说了,她们这一行的,很多信息要保密。” “……姓林?” 方知意眼睫微抬,眸色沉静如水- 这是陆可今天打来的第八通电话。 “方如练你到底到哪儿了!你一个小时前就说在路上了!怎么一个小时过去了还在路上!你是去哪儿的路?去布达拉宫吗?!!!” “真快到了!”方如练讪讪道,“那什么……我下车了,你发个具体定位给我,不好意思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请你喝奶茶。” 电话那头传出陆可的最后通牒:“最后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我见不到你,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车正好在路边停下。 方如练跳下车,回头朝季小满和驾驶座的女生挥手,“小满,谢谢你和你朋友载我一程,拜拜!” 春节假期到处人满为患,难找停车位,方如练索性没开车,正好搭了季小满的顺风车。 车窗露出一张小脸,季小满弯着眼睛笑:“姐姐,我们之前不用说谢谢的,那我们先走啦,姐姐和姐姐朋友玩得开心!” 黑车扬长而去。 方如练点开手机查看定位,一路连走带跑,终于在八分钟后见到了陆可,还没来得及跟死党求原谅—— “阿嚏!” 方如练揉了揉鼻子,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 120-130 第121章 :“姐,你当不成圣人了。” 晚上十点,夜色浓重。路灯洒下昏黄的光,看着温暖,却没什么热气。 陆可骑着小电驴把方如练送到她家楼下。 柔顺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方如练差点被冻成傻子,僵直着身体下车。 陆可心情倒是不错,不知是第几次问起:“哎,怎么说我们也是发小,真的不能告诉我你女朋友是谁吗?我保证守口如瓶。” 方如练不知是第几次回答:“我没有女朋友。” 陆可当然不信,毕竟方如练之前都专门给她打电话道喜了,暗恋多年终于两情相悦,以方如练的性子,怎么可能没有在一起。 “真没有,我不骗你。”冷风灌得方如练心口疼,她抬手把沾在唇上的发丝勾开,“回去注意安全啊,到家给我发信息。” “真的?”陆可蹙眉,抬手把头盔扣紧,疑惑道,“为什么呀?”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没在一起就是没在一起,你别问了。”她顿了顿,怕下次陆可又提起,,不由得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不提了,你也别再提了。” 陆可:“噢。你明天几点的车?” “一点半。” 陆可拧动油门,回头看了下来往车辆,忽而又想起几件事,“对了,你过几天是不是要和林柚清参加一个节目?” 方如练纠正:“不是和林柚清参加节目,是节目邀请了很多嘉宾,我和她都是嘉宾。怎么了,她是你新墙头?” “我表妹喜欢她。”陆可挑了挑眉,“话说,你知不知道,你俩cp好像有点小火。” 其实更火的是方如练和郝韵的CP,主打一个竞争宿敌的设定。不过说是她俩的CP粉,倒更像是她们背后老板夏卫和戚许多年相爱相杀的延续。至于和林柚清的CP,很大程度上是林柚清单方面推动的。 林柚清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达对方如练的喜欢。被问最想和谁合作时,她会脱口而出方如练;被问最喜欢的演员,答案还是方如练;甚至连最喜欢的前辈,她都能说出方如练的名字,明明方如练也没比她早出道多久。 再加上之前两人在商场牵手出逃的视频极具氛围感,又传闻两人之前合作一部电影的时候,方如练对林柚清多加照顾,重重因素迭加吸引了一批忠实的cp粉。 方如练:“假的。” 陆可耸了耸肩,神色似有几分遗憾,“好吧。” 目送陆可骑着小电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方如练这才转身上楼。 明天就要出发,行李却还一样都没收拾。方如练原本觉得自己东西不多,真收拾起来才发现竟塞满了整整一个行李箱。这还不算方虹硬要她带上的厚外套和各种吃食。 收拾完行李出了一身汗,方如练进卫生间洗了个澡。 洗完澡吹好头发,方如练拉开门,穆云舒还坐在沙发上写教案。方如练看了下墙上的钟表,都快十二点了,方虹和方知意都睡了。 方如练在沙发上坐下,探头去看密密麻麻的本子,“穆姨先睡觉吧,明天再写。” 怎么老师也有寒假作业啊? 穆云舒打了个哈欠,笑道:“这几天白天都要去培训呢,只能晚上写。” 抬头看方如练,轻轻笑了下,伸手把她脑袋上一抹翘起来的头发捋平,“东西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我妈非要我把那几件保暖衣带着,重死了!”方如练趴在暖炉上,侧脸压在手臂上,“小意呢,她收拾得怎么样了,东西多吗?” “就一行李箱,多倒是不多。”穆云舒的手顺势滑到女孩脸上,轻轻捏了捏,“我们家小练真是大明星,越来越漂亮了。” 小时候就跟个洋娃娃似的,皮肤白净,五官深邃,见谁都会笑,谁见了都喜欢。 方如练得意地哼了两声:“那当然,谁让我有个长得像大明星的妈妈和穆姨呢,跟好看的人待久了,自然也会变好看!” 穆云舒说不过她,只是笑。视线顺着女孩的鼻梁往下扫,穆云舒忽然顿了顿。 “小练,孙阿姨侄子那个事……” 算了吧,这事也不该小练来做。更何况如今小意也知道小练有喜欢的人了,应当会知难而退了。 方如练却弯了弯眼睛,迅速应下:“好啊,我跟小意说一下,鹭围大学的是吧,都是学霸,指不定真和方知意有话题呢。” 她笑了笑,抬眸看向穆云舒,“但我怎么听出穆姨你想撮合的意思,小意现在年纪还小吧。” 穆云舒摇头:“没有那个意思,只是……” 她欲言又止,方如练心沉了大半,脸上却还挂着天真好奇的笑:“小意她,是出什么事了吗?” 穆云舒避开她的目光,眼帘低垂,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 猜对了,穆云舒看出来了——至少应该是知道方知意的取向了,至于对象,穆云舒或许还在猜测。 心脏咚咚咚狂跳起来,方如练脸上仍挂着笑,垂着眼睫道:“哪有不正常呀?我没看出来,嗯……可能是高三下学期压力有点大?” 穆云舒“嗯”了一声,“可能。” 方如练坐起来:“那正好,孙阿姨侄子是吧,说不准真能开导下小意呢,我明天跟她说一下。” 她急于摆脱嫌疑,于是隔天十分突兀地,在方虹和穆云舒送她两去高铁站的路上说起这件事。 车裏光线昏暗,她和方知意坐在后座。她用一种起哄的语气撞了下方知意的肩膀,说那男生想要方知意的微信,和方知意还是初中同学,考上了鹭围大学。 “加上微信平时也能聊聊学习或者专业,反正你们都是学霸,共同话题应该挺多的。”方如练盯着前挡风玻璃说。 方虹从副驾驶座转过头,满脸疑惑。 方如练这唱的是哪出? 话虽说得冠冕堂皇,可她怎么听都觉着有几分牵红线的意思……真是活见鬼,方如练居然会替别的男生来要方知意的微信。 她的视线先是在一本正经盯着前方的方如练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向靠在后座、神情淡漠的方知意,最终带着未解的困惑转了回去,朝开车的穆云舒轻轻咳了一声。 穆云舒语气淡淡的:“我记得那孩子,人挺好的,当朋友处也不错,小意快高考了,压力大的时候多个人说话也不错。” 方知意微微偏头,目光轻轻落在方如练紧绷的侧脸上,“姐姐觉得呢?” 方如练身体不自觉绷直,盯着不远处红绿灯:“挺好。” 方知意眨了眨眼,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黑瞳在昏暗中难辨神色。 “我也觉得挺好。”- 说完那些话后,方如练是害怕的——害怕方知意生气。 但更害怕穆云舒发现。 但好在方知意并没有冷脸,也没有生气的迹象,不管是下车后还是上了高铁,方知意的心情看起来都没受到影响。 方如练松了口气。 窗外景色飞速后退,心头终究还是有些发闷。方如练将座椅向后调了调,又把车窗遮光板拉下,闭眼休息。 中途醒来几次,方如练发现方知意一直在看手机,视线无意间瞥过几次,都是微信的聊天界面。 “小意。” 第一声方知意没听见,方如练叫第二声后,方知意才“嗯”了一声,偏头看向方如练的同时把手机反手扣在膝盖上。 “在跟谁聊天呢?这么入迷。” 方知意倒是没打算瞒着她,“姐姐说的那个男生啊。” 方如练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正常,垂眼拧开一瓶水,“这么快就加你了啊。” 这么快就聊起来了?方知意向来都是很慢热的人。 她抿了口水,状似随意地问:“才刚认识就聊这么多?对方很健谈?小心些,这种能说会道的最会哄人了。” “不是啊。”方知意又垂下头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点击,“姐姐忘了,我们是初中同学,他也在鹭围大学,话说前世我在鹭围大学,我对他一直都没什么印象。” “学校很大,不同院系不同专业,不认识也很正常。”方如练目光落在女孩不断敲动的大拇指上,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别开视线,“不休息会儿吗?老看手机习惯不好。” 方知意顿了顿,忽然抬头看向方如练。 这一眼看得方如练有些无措,喉咙滚了滚,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少看屏幕,多看看绿色,对眼睛好。” 方知意把手机扣起来,“好。” 不到十秒,手机嗡嗡震动两声,方如练顿了一下才回头。 方如练蹙眉:“有点烦人。” 方知意拿起手机的动作顿了顿,“我调下静音。” 说完却起身走向车厢连接处,靠着车厢,低头带着浅笑看向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击着,像是在回信息。 方如练望着那道背影,心口忽然空落落的。 “饮料矿泉水有需要的吗?可乐、红茶、咖啡……您好,麻烦让一下~”售货员推着堆满餐盒的售货车,声音清脆穿过车厢。 方知意闻声侧身让开通道,低头将编辑好的消息发送了出去。 手机紧接着震动两声。 【时烟萝:???】 【时烟萝:给我发一篇《出师表》什么意思,拿我当背诵机器?还有滕王阁序,方知意你是不是学疯了】 那道来自某个方向的视线依然明晃晃地落在方知意侧脸上。 方知意不动声色地继续编辑消息: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点击发送。 【时烟萝:?】 【时烟萝:好吧,高考加油。】 等到把《滕王阁序》和《赤壁赋》一句句背完,方知意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座位。 “不会一直都在跟那个男生聊吧?” 身旁人冷不丁发问,像是忍了很久。 “不是姐姐让我跟他聊的吗?”方知意抬眸迎上方如练微愠的目光,她微微偏头,“姐姐现在又是在气什么?” 方如练别开视线,低头拧开瓶盖,“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你们聊得有点太多了,而且你现在正是高三的关键时候,偶尔找人说话可以,但别……” 方知意静静看着她,眸色渐渐冷下来。 冷声截断她的长篇大论:“道貌岸然的姐姐。” 方如练:“……” 她抿着唇,倏地垂下头,闭上双眼- 到达鹭围市高铁站时出了段小插曲。 几位眼尖的粉丝认出了方如练,好在她们并不狂热,虽然激动却很有分寸。看出方如练行程匆忙,便没有索要签名合影,而是手忙脚乱地翻出几件自制的小礼物塞给她,恳请她一定收下。 方如练收下礼物连声道谢,匆匆走向出租车停靠点。几位粉丝依依不舍地跟着,目光好奇地投向一旁戴着口罩帽子的女孩。 口罩是方如练临出站时发现不对劲,快速翻出来给方知意戴上的。 方知意并非圈内人,她不想让她暴露在公众视野裏。 “是我妹妹。”方如练笑着解释。 “妹妹眼睛好漂亮!” 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那双清亮的眼睛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方如练拉开车门让方知意先进去,自己把两个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随后坐上车,朝窗外的粉丝们挥手作别。 半小时后抵达住处。 大半个月无人居住,屋裏显得有些凌乱。 方如练先整理出书桌让方知意补写寒假作业,自己则走进卧室收拾行李。把行李箱裏的物品归置整齐后,又开始打扫客厅。 一番扫地拖地后,许久不曾运动的方如练看着整洁的屋子,心裏涌起一股难得的成就感。 回头想讨方知意几句夸夸,却发现女孩托着腮坐在书桌前,低头戳手机,似是在回消息。 方如练不太开心地想:有那么多聊的吗?寒假作业还没写完呢。 提早一天来就是留时间给方知意赶作业的,人家倒好,作业还没写完,忙着和才认识的男生聊天。 正想着,却见低着头的女孩忽然唇角一弯,轻轻笑了起来。 方如练心头的火气腾地就窜了上来。她猛地别开视线,拽着拖把转身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 水流声裏,卫生间的白瓷砖被灯光照得晃眼。心头那股火一点点被浇熄,转而漫上一种更沉重的情绪。 人家都说你道貌岸然了,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多管闲事。 只是到底还是不太舒服。 方如练走到洗手臺前打开水龙头,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放了满池子的水,她俯身将脸埋进冰冷的水中,水花溢出,砸在冰凉的地砖上。 抬头,看向镜子裏满脸水痕的自己。 愣了好一会儿才察觉裤腿已湿透,寒意顺着布料渗进来。方如练缓缓回神,拔掉塞子放掉池水,正要转身回房换衣服,猝不及防撞上门边那道冷淡的视线。 方知意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灯光勾勒出女孩清瘦的轮廓,周身散发着疏离的气息。 竭力压下心口加速的跳动,方如练眨了眨眼:“聊完天了?” 明明刚刚已经说服了自己,一开口又带了压不住的醋味。话出口后又开始懊悔,方如练慌张补救:“你知不知道你明天要返校了,作业补完了?” “补完了。” 又没话讲了。 “噢。”方如练别开视线,低头看着地上方知意的影子,“你要用洗手间吗?我先出去。” 那道影子纹丝不动。 方如练艰难地吸了一口气,也没动。 “姐姐给我推的那个男生叫陈敬华,鹭围大学电信学院的大一学生,和我是初中短暂地同班过一个学期。”方知意语气平淡,“刚加上好友没说几句话,他就告诉我喜欢我很多年了,问我晚上有时间吗,方不方便出去吃个饭。” 卫生间的灯光嗡嗡作响。 方知意往前逼近一步,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姐,我晚上有空吗?” 喉咙很难受,像吞了刀片。 方如练咬紧后槽牙,一时分不清她话裏的真假。她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随你。” 一声轻笑。 白色地砖上的影子往后退了退,方知意转身朝外走去,“嗯,我换衣服出门了。” “小意——” 方如练终于还是没忍住,抬起头喊出了声。 方知意脚步一顿,慢条斯理地侧身回望。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忽地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目光落在方如练泛红的眼圈上,眸色骤然一沉。 倏地折返,三步并作两步逼近。冰凉手指猝不及防钳住方如练的下颌,力道毫不留情,硬生生将她的脸拧向一旁的镜子。 “红着眼睛干什么?”另一只手滑至方如练腰间,骤然收紧,将人抵在洗漱臺前,呼吸贴在方如练耳畔,“是哭过了,还是正准备哭?” 方如练偏头躲开那阵让人战栗的呼吸:“小意……” “这不正是姐姐想要的吗?把我推给谁都行,只要不是我亲爱的姐姐。”方知意报复性地掐着她的腰,掐着她下颌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把她按进镜子裏。 “多伟大啊,善良的姐姐良心发现,要帮她亲爱的妹妹治同性恋呢。” 方知意看着镜子裏因疼痛而挤出生理性泪水的漂亮脸蛋,这些天压抑的怨怼和不甘在此刻轰然决堤,她盯着方如练,几乎想就这样掐死她。 “姐姐,你自己数数……”声音轻得像嘆息,指腹却狠狠碾过对方下唇,往裏横冲直撞,压住裏头试图挣扎的舌尖,“这是你第几次抛弃我了。” “小意,方、方知意——唔!” 指尖深陷进软肉,她听见方如练痛苦的闷哼,她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冷得骇人:“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靠近我又推开我,又自以为是地感动自己,好像多挣扎、多痛苦。明明只是为了图自己爽快。” 方知意手上骤然加力,往那张能言善辩的嘴裏狠狠压去,“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唔……”方如练被这粗暴的动作捅得一阵反胃,恶心感直冲喉间,呛得她泪水盈眶。她拼命去掰方知意的手,指节发白,从齿缝间挤出破碎的辩白:“……我没有……” 方如练的力气在方知意之上,若真要挣脱并非难事。可此刻方知意像是疯魔了一般,任凭指节泛红、掌心发痛,仍死死钳住她不肯松开。 方如练舍不得伤她。 “没有吗?”方知意轻轻抬手,逼近她耳侧,一同望向镜中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姐姐其实……从没想过要和我在一起吧?你从一开始就在装聋作哑,假装不知道是我回来了。” 她声音渐冷,“你根本不愿意是我,你巴不得我没有重生——你想要的是十八岁的方知意,不是我。” 气息拂过方如练通红的耳廓,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抖得像在哭,“因为我,太麻烦了。” “十八岁的方知意多乖啊……你会把对我的亏欠,全都弥补在她身上。你会从一个拉妹妹下水的罪人,变成拯救她的圣人。” 方如练彻底僵住了。 她怔怔望着镜中那个泪流满面的自己,每一滴眼泪都像是在佐证方知意的指控。 是,她是罪人。一个永远无法弥补方知意,只会不断给她增添新伤的罪人。 “说中了?”方知意看着她失神的模样,自己却先笑了起来,眼泪同时滑落,“可惜了……站在这裏的,是我,不是十八岁的方知意。” 她轻轻挑过方如练的下巴,将那张脸转回来,逼她直视自己。望着那双通红的、盈满泪水的眼睛,方知意哭着笑着,残忍宣判: “姐,你当不成圣人了。” 话音未落吻先落。 但又不像吻,更像是一场惩罚。 唇齿间毫无温情,只有咸涩的泪与不容抗拒的力道。方如练被她禁锢在镜前,所有挣扎被吞噬,只剩破碎的呜咽在交缠的呼吸中沉浮。 ————————!!———————— 无奖竞猜,明天妹能eat到这个姐吗? 第122章 :“你总是对我格外残忍。” 卫生间灯光冷白,洗漱臺面上的水很凉,沾湿方如练腰间的布料,往裏浸着寒意。 方知意的唇齿也是凉的,冷硬得像冰块,带着狠绝的寒意往裏撞。方如练两手撑着洗漱臺,拼命往后仰头躲避,下一瞬掐在她脖子上的力度骤然变大。 下唇传来一阵锐痛,方如练闷哼一声,齿关松了几分。 于是方知意的舌头就着这个破绽长驱直入,蛮横又带着报复性的快意撬开对方的最后防线,带着血腥味在方如练口中肆意侵略。 方知意摸到她滚烫的泪,听见她在愈发深入的吻中发出破碎的呜咽。 方知意一边吻她一边想,有什么好哭的呢?是她抛弃她,是她不要她,该哭的是她才是。 姐姐向来最会演戏,最擅长表演深情。 只是唇上的触感真实温热,方知意也真的很久没亲她了,久违的、独属于姐姐的气息顺着唇舌缠绕上来。 带着惩罚和试探意味的吻逐渐变质,唇齿交缠间,那点刻意压出来的冷漠在慢慢融化。 冷硬的吻也在慢慢融化。 大约是因为被说中了,对方知意怀有一点愧疚,方如练的抗拒聊胜于无,抵在她肩膀的手卸了力度,轻轻搭着,隐隐有几分欲拒还迎的意味。 或许只是短暂的妥协,但在方知意看来更像邀请。她用力吮着那两片柔软的唇,不紧不慢地勾缠对方躲闪的软舌。 水声细微而粘稠,伴随着彼此愈发急促的呼吸,方知意明显察觉方如练身体的变化。她的身体在慢慢变软,初时的紧绷逐渐融化在升温的体温裏,只剩下本能的、细微的战栗。 以及特别小声的:“小意……小,唔——” 手顺着滚烫的脸颊往下滑,指尖带着凉意,慢条斯理抚摸过那截精致的锁骨,掌心下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方知意微微偏着头轻咬方如练的舌尖。 掌心最终覆上柔软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她清晰感受底下失了节奏的、急促的心跳。 手腕在下一瞬被方如练的手牵住。 方如练抬眸望来,眼中水汽氤氲,眸光已不甚清明,声音轻哑却清晰:“方知意……别再继续了。” 喘息未定,方知意的唇又迎了上来。 光滑的镜面不知不觉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随后又被抹开几道凌乱的痕迹。 一只手滑到方如练腰间,灵巧地钻进衣摆,冰凉的掌心指节贴上细腻温热的肌肤。 身体瞬间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方如练扭动身体想要逃离,声音裏带着真切的慌乱,“方、方知意!” 她神色严肃,试图用姐姐的威严吓退方知意。 唇瓣从侧脸分离,方知意抬眸看她,微凉的掌心扶着她滚烫扭动的腰:“嗯。” 方如练稍稍退开一些距离。 她脸上湿漉漉的,黑色发丝黏在白皙的脸颊上,映衬出一种惊心动魄、浓烈又脆弱的美。此刻眼圈泛红,裏面荡着水光。 趁着这难得的喘息机会,方如练急促地吸了好几口气。知道方知意心裏憋着火,方如练抿了抿唇,软下声音道歉: “小意,今天的事是姐姐不对,姐姐跟你说对不起。” 她撑着身体站直了些,下半身不可避免地和方知意挨近,方如练朝腰后伸手,扣住那只作乱的手掌,“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冷白的光线从头顶刺下,方如练眼睫落了颗水珠,灯光照映下晃得她眼睛疼。 眨了眨眼睛,那颗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又被方知意截住。 “浪费时间?” 方知意掐着她脸颊的手猝不及防用力,方如练被迫抬起头,对上一双沉郁的眼。 这双曾被方如练笑着夸赞“像小鹿一样灵动”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刺痛和一种更为深沉的失望,方知意扯了扯嘴角,弧度僵硬: “如果姐姐一直是这么想的,那我这段时间……也确实在浪费时间。” 什么怕家裏人不同意,根本就是方如练的借口。 她从头到尾根本没想过和自己在一起,她那么能说会道,最懂得哄方虹和穆云舒眉开眼笑,偏偏在这件事上选择缄口不言。因为她根本就没这个打算,这只是她抛弃自己的缓兵之计。 只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一次次信了大骗子姐姐的犹豫与为难,和家裏人出柜试图说服母亲,给这份感情博一个未来。 可是方如练不要。 方如练是个没心没肺的骗子。 掐着方如练脸颊的手松了几分力度,下一秒却带着狠劲覆上了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虎口卡住下颌,掌心紧紧压着方如练喉咙。 连着心脏的脉搏在掌心下疯狂跳动。 方知意恨不得掐死她。 方如练咳了两声,因呼吸不畅脸颊迅速满上一层红色,她仰着头感受着喉咙被慢慢锁紧,却并未挣扎——相比于那些暧昧不清的亲吻,她更愿意方知意掐她。 那张脸又靠了过来,唇色被抿得带了一层苍白的青色。 “好,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少浪费点时间。” 呼吸再次被堵住,方如练瞪大双眼。 方如练严防死守,打定了主意不张嘴。 下一秒,刺耳的撕裂声响起——方知意直接扯开了她的衬衫。 纽扣迸溅开来,清脆弹跳在冰冷的地面上。冰凉的空气瞬间灌入,激得她赤裸的肌肤一阵战栗。 震惊还未来得及化为挣扎,一只冰凉的手已贴着她后腰往下。 “方知意!”她惊喘着弓起腰,猛地并拢双腿试图阻止,却被方知意冰凉的体温激得倒吸一口凉气。 方知意冷眼看着她神色慌张,趁着她因冷意而微微松懈的瞬间,膝盖往上压入。 手被温热体温裹住。 方如练抵住方知意的肩膀,被迫仰起的脸上,眉头痛苦又难堪地蹙着,她艰难吸了一口气,“滚——” 怒斥被重新落下的吻堵回喉咙深处。 一串模糊不清的呜咽在亮堂堂的卫生间裏响起,冷光从天花板落下,光洁墙砖上映出扭曲挣扎的身影。 哐当—— 一阵混乱的撞击声,方知意被她猛地推开,重重撞在身侧的柜子上。柜子上的瓶瓶罐罐噼裏啪啦摔落一地。 灯光有些晃眼。 方知意闷哼一声,手扶着墙壁才稳住身形,额角有点烫,似是撞到了什么硬物。 “小意!” 方如练慌张冲过去扶住她,“你没事吧?” 方知意偏过头,视线却低垂着没有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具嘲讽的弧度。 方如练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惊觉自己前襟大开,胸口肌肤暴露在微凉空气中。 她顿时手忙脚乱地想要扣上衣服,却想起纽扣早已在方才的撕扯中崩落。单手拽着衣服,她抬头看向方知意,没看见什么显而易见的外伤。 于是拽紧领口,快步冲回卧室。 锁上门,方如练重新找了件衣服换上,想了想,又把裤子和内裤换了。 视线扫过那件被扯坏的衬衫,方如练微微蹙眉,偏头看向镜子裏的自己——脖子上几道鲜明的红痕,脸颊上残留未消的指印。 以及唇上的伤口。 方如练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走出卧室。 卫生间的一片狼藉已经被收拾好了,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罐子被扫起,装进塑料袋裏。方知意正弯腰提塑料袋,转头看见她,视线顿了顿,又移开。 方知意提着袋子往外走,神色淡漠。 擦肩而过的时候,手臂却被人轻轻拉住了。 “对不起。”方如练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刚才……撞到哪儿了?” 她听见那声“咚”了。 方知意停下脚步,偏过头,沉默地看着她。 方如练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探向方知意的脸。 方知意没有躲,视线顺着垂下来,落在方如练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 方如练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只见额角上凸起一个青色的肿包。还没等她细看,手腕便被对方抬手拂开。 方知意一句话没说,提着袋子转身走向门口,方如练僵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门开了又合上。“啪嗒”一声轻响后,楼道裏传来浅浅的脚步声。 一声接着一声,渐渐远了- 春寒料峭,暮色慢慢落了下来。 屋裏很冷,沙发上堆放着衣服和杂物,粉丝给方如练做的手工小礼物放在茶几上还来不及收拾。 方如练蜷缩在沙发角落,下巴抵着膝盖,伸手按亮手机屏幕。微光映亮她的脸颊,她偏过头,瞥向屏幕上的时间。 方知意已经下去四十分钟了。扔个垃圾而已,花费的时间未免太长。 不知是第几次点进和方知意的微信聊天界面。 她二十分钟前发出的那条消息:【小意,你去哪儿了?】 依然孤零零地躺在最底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方如练歪着头靠在膝盖上,心口堵得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鼓足勇气给方知意打了个电话,铃声响起的第五秒电话被挂断了。 方如练怔了怔,垂下的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拨打。这次甚至没超过三秒,听筒裏又传来忙音。 第三通,被挂断。 第四通,无人接听。 第五通,依旧无人接听。 …… 直到第八次重拨,电话终于被接起。 “小意,”声音裏带着欣喜和忐忑,又怕惊扰了对方,故而放得很轻,“你……你去哪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久到方如练几乎以为信号已经中断,听筒裏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在约会呢。姐姐不是说我和他共同话题很多,让我跟他多聊聊天吗?” 方如练喉咙一哽。 她垂下眼睫,声音很低,几乎带着恳求:“我知道你在骗我……天快黑了,你现在在哪裏?” “嘟——” 电话猝不及防被挂断。 等方如练再回拨过去,听筒裏只传来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设置呼叫转移……】 方如练沉默地垂下头,肩背往下弓着。 方知意在鹭围能称得上朋友的寥寥无几,说得上话的,恐怕只有时烟萝一个。但方如练并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略作思索,点开了微信列表裏的“郝韵”。 这还是先前因工作关系加上的微信。 方如练猜测这多半不是郝韵本人,而是助理或工作室在打理,但她还是试着发了条消息,询问能否提供时烟萝的联系方式。 没想到郝韵回复得很快,问她原因。 她略作斟酌,回复道:【方知意和我吵了架,现在联系不上她,不知道是不是去找时烟萝了。】 【郝韵:没有,时烟萝跟我在一起,方知意不在。】 消息下方附上了一串电话号码。 【郝韵:时烟萝给她打电话了,说你正在找她。】 方如练回:【谢谢。】 和郝韵的对话到此为止。 再次尝试拨打方知意的电话。 这次终于不再是呼叫转移,铃声响到第三下,电话被接通了,她着急道:“小意,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只有呼啸的风,和一阵阵拍岸的浪涛声。 她在海边。 方如练猛地坐直身体,浑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失声喊道:“方知意!” “姐。” 夜晚的海是黑沉沉的,海浪也融进这片浓稠的墨色裏。方知意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颤动着,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哽咽,“告诉我一句实话吧,你是从什么时候决定不要我的?” 她坐在湿冷的沙滩上,海水浸透沙砾,寒意从身下蔓延,浸湿了裤子。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她也是呆坐在这裏,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守着不肯归来的魂。 “小意……”方如练的哭声传来,像心被撕开一道口子,“没有……我没有不要你,你在哪裏的海边,我、我去找你!” “你总是撒谎。”她仰起头,声音裏带着疲惫的嘆息。 “不管是前世还是现在。前世都立了遗嘱了,为你死后我的生活做足了安排。明明知道我只有你了,却还是偷偷准备后事,连墓碑都安排好了……你,你总是对我格外残忍。” 哪怕方如练最终并非死于自杀,但她确实动过那样的念头,甚至几乎付诸行动——离最后一步,只差一个意外。 现在和前世没什么不同。 她以为她们在好转,她以为她们有个光明的未来,却不知道方如练已经暗自做好了决定。 她总是被抛弃的那个。 哪怕有再多不舍,再多爱意,她总是方如练深思熟虑后,决定放弃的那个。 她说:“我恨死你了。” 闭眼,犹觉得这句诅咒不够。泪水滚落,她攥紧手机,几乎是咬着牙,对着话筒一字一顿重复:“方如练,我真的,恨死你了。” 夜色浓稠,半分夜色也不见,海浪一浪比一浪大。 “小意,”眼泪淌了满脸,方如练声音裏带着哽咽,“遗嘱的事是我不对,可我后来真的没那样想了……我舍不得的。你在哪儿?告诉我,我这就去找你——” 她慌乱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不用了。” 方如练固执追问:“你在哪儿?” 方知意撑着湿冷的沙滩缓缓起身,“我会回来的,不用你担心。” “多久回——” 方如练话还没说话,电话再次被挂断。 半小时后。 方知意推开家门,一抬眼,就看见方如练静静站在门边,一双眼睛红得明显。 她望着方知意,努力弯起唇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轻声问道:“我做了晚饭……要吃一点吗?” 方知意低头换鞋,随后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方如练心头一涩,转身急忙跟了上去,“小意,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做错了,我不该那样,我以后也不会做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你原谅姐姐好不好?” 方知意倏地停住脚步,转头。 定定地看着她,冷冷道: “可就算重来一百次,你依然会这么做。” 她扯了扯嘴角,“不为什么,就为了向我证明——你是真的下定决心不再跟我有牵扯,以及向穆云舒和方虹证明,你真的只是个关爱妹妹的好姐姐。” 方如练睫毛轻颤,见方知意转身要走,慌忙拉住她的手臂,“我……” “姐,我要洗澡了。”方知意垂眸瞥了一眼那只手,声音疏淡,“请放开。拉拉扯扯的,不太像姐妹该有的样子。” 说完转身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物,径直进了卫生间。 阳臺的门没关严实,风溜了进来,吹得门帘轻轻晃动。 方如练走过去自己把门关好,又转身收拾起沙发上的杂物,换上新洗干净的沙发罩。一通动作下来身体暖了几分,方如练把茶几上放的东西清理了,顺手把粉丝送的礼物抱回卧室。 粉丝送的手工礼物她有个专门的地方小心存放。 只是床上有点乱,方如练先把几个小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衣柜裏抽出干净的床单被罩,把旧的换下来。 正整理着,门外忽然传来响动。 她走到门边,果然见方知意从卫生间裏出来。 女孩才洗完澡,一张脸白皙得过分,头发吹得半干,松散地搭在肩头。夜晚天气凉,她又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冻得脸色微微发青,额头上青色的凸起也越发明显。 “我给你擦点药吧。” 如今爱人的身份没有了,姐姐的身份也岌岌可危,方如练有点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姿势和方知意说话,因而动作和语气都有几分生硬。 方知意脚步一顿,偏头看她。 方如练朝她浅浅一笑:“等我拿一下药。” 她记得床头柜的抽屉裏放着一瓶红花油。 蹲身拉开抽屉,方如练刚把药瓶取出,一回头,却见方知意悄无声息跟进了卧室,正垂眸静静看着她。 方如练眼睫轻颤,犹豫地开口:“在、在这裏擦吗?” 方知意没有作声。 方如练抿唇笑了笑,像是自我解围般轻声道:“那……就在这裏擦吧,你坐着。” 方知意沿着床边坐下,方如练站在她身前,用棉签蘸了点红花油,微微俯身,小心涂抹在方知意额头的肿包上。 刺鼻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身下人一动不动,闭着眼任由她动作,方如练只听得见细微平缓的呼吸。 方如练低头给她抹药,竟然在这片刻的专注裏获得了几分久违的平静。 “好了。这瓶药你明天带回学校,记得每天擦两三次。”她轻声嘱咐,把红花油和棉签放在一旁,抬手在方知意额头肿包处轻轻打着圈,“擦完后要这样轻轻按摩,才能尽快散瘀。” 见方知意微微蹙眉,似是吃痛,她立刻放轻了力道。 擦完药,方如练抽了张纸擦拭着指尖残留的药油,轻声问:“明天几点去学校?” 女孩像是沉浸在某种思绪裏,眼神有些放空,闻言才缓缓回神,抬眸望向她。 头微微偏向一侧,方知意忽然冲她笑了一下: “做一下吧,姐。” 第123章 :失控 卧室的灯不算亮,黄色的暖光,也并不刺眼。 方如练却感觉自己无所遁形,她像是仓皇逃窜的老鼠,被方知意拎着尾巴,一会儿松一会儿放地玩弄,她分辨不出这是玩笑话还是真心话,只想拼命逃跑。 刺鼻的药味随着空气缓缓流动,熏着方如练的眼。方知意的目光像个大灯泡似的悬在她脑门上,弄得她有点眩晕。 但谁也不敢动,谁也不说话。像是在等对方第一个犯错,然后顺理成章惩罚或是逃跑。 落在床边的斜影动了,方如练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开玩笑的。” 是一种很轻松的语气,但方如练还是吸着那口气。方知意向来不怎么和她开玩笑。 果不其然,坐在床边的女孩俯身向前,几乎是贴在她小腹处,仰着头,对上方如练低头躲避的视线,“这么说你会觉得轻松点吗?” 她眨了眨眼,漆黑的瞳孔中映出方如练类似恳求的神色,语气惋惜地说:“好像并没有诶。那我不撒谎了,撒谎不是个好习惯,不能跟姐姐学。” 膝盖分开了些,她猝不及防抬手抱住方如练的腰,把人往前揽了一步,用天真乖巧的表情仰头重复:“做一下吧,姐姐。” 方如练低头看她,像是要哭出来了,“小意,别这样。” 方知意不想看她姐哭。她姐的眼泪最具有迷惑性了,她分不清那是真的眼泪还是让她心软的手段,于是干脆别开头。 脸颊靠在方如练的小腹上,她感受到来自姐姐的气息和温软,语气到底软了几分,“既然决定放弃我,那就对我狠心一点,一点好都不要给我。”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上未干的红花油,“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你是在训狗吗?” “就算我们不是……”方如练摸她刚洗完的头发,触感很好,“我也还是你姐,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呵。”方知意忍不住扯了下嘴角,抬头望她,“什么妹妹,上过床做过爱的妹妹吗?将来和你对象介绍我的时候你要怎么说,你不嫌恶心吗?” 方如练喉咙滚了滚,“我暂时还……” 大概率以后也不会有对象了,只是怕将来方知意不好和对象介绍她。 “妹妹?”方知意嘲讽道,“呵,我忘了,你妹妹也很多。一个对你崇拜至极的亲妹妹,一个对你爱慕到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情妹妹,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好妹妹。把我这个……不知该怎么归类、属于你糟糕过去的人,随手塞进‘妹妹’这个分类裏,确实省事。” 一个是有无法割裂的血缘关系的妹妹,一个是有正当身份可以在一起的妹妹。只有方知意夹在中间,什么也不是。 ……你永远都是我妹妹? 方如练拿什么保证。 “小意和她们都不一样。”方如练捧着她的脸,“我只有小意这一个妹妹。” 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方如练,“你发誓。” “我发誓。” “你发誓你只有我这一个妹妹,你发誓你一点也不喜欢林柚清。” 她很贪心,她要方如练毫无保留的爱情,也要那个独一无二的“妹妹”身份的亲情。但这也算不上贪心,这本来就是她原本拥有的东西。 方如练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林柚清,但还是竖起三根手指头,跟着她起誓,“我发誓,我只有方知意这一个妹妹,我发誓我一点也不喜欢林柚清。” “如果你要是有一丁点喜欢她——” “如果我有一丁点喜欢她。” 方知意盯着那双眼睛,忽地不知道要她起什么誓。她想了想,看着方如练,一字一句道: “如果你有一丁点喜欢她,如果你有一丁点把季小满当作妹妹,方知意就死无葬身之地。” 方如练望着那双无比郑重、甚至是带着兴奋光芒的眼睛,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股寒意猝然窜上脊背。方如练隐隐察觉,背负在她身上的罪孽或许比她认为的还要多。 “不行。”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裏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方知意眼中的兴奋瞬间褪去,转为一片冰冷的审视。她看着怀中人游移的神色,语气陡然沉下:“你喜欢她。” “小意,不要立这种誓约。”方如练向后退开些许,声音裏带着恳求,“要避谶。” “你不喜欢她,不把季小满当成妹妹,誓约就不成立,谶言就不会应验。”她像是陷入了一个自我验证的怪圈,将方如练的抗拒视为最有力的证据,语气愈发偏执,“你喜欢她。” 方知意攥着她的手腕,忽地有个念头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剎那间一切明了。 “你以前喜欢我的时候什么顾忌都没有,别说不是亲的,就算是亲的你也会想方设法弄到手。现在不喜欢了,所以一切都是阻碍,什么都是为难,连起个虚无的誓都无法做到!” 是了,姐姐从来都是这样的性子。 喜欢就要攥在手裏,不喜欢了就随手抛弃,肆意张扬,简单直接。 方知意的声音裏带了崩溃的尖锐,眼眶通红,“什么避谶,什么我永远都是你妹妹,说这种狗屁话你自己不会笑吗方如练!” “方知意你冷静点!”见形势要往失控的方向发展,手腕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几乎是掐着她,方如练不得不提高音量,用尽全力往后缩,“小意,我可以发誓的!只是要换一个赌咒——呃!” 方知意毫无预兆松了手,方如练身体瞬间失衡,踉跄往后撞在衣柜上,吃痛的闷哼还来不及滚出口腔,就被冲上来的唇齿卷了回去。 “方知意!” 她又惊又怕,声音发颤,抬手想推开方知意,手臂却不小心扫过床头柜—— 哗啦! 红花油的瓶子滚落到脚边,盖子没盖好,浓烈刺鼻的药液汩汩流出,棉签散落一地,粉丝做的手工礼物也未能幸免,一把塑料扇子从袋子裏滑落出来。 伞面上是印的一张照片,粉色背景,方如练定睛一看,照片上是拼的两个人——她和林柚清。 俨然是一把精心制作的cp物料扇子。 公司规定和个人偏好,她从来不收有关cp的东西,只是今天时间紧促她没来得及细看,没想到就这样被混入其中。 方如练心猛地一沉,暗道不好,几乎是下意识弯腰去捡。 方知意的手比她更快。 转眼间女孩已经直起身,一只手捏着那片薄薄的扇骨,一只手死死压在方如练肩膀上。她扫了那扇子一眼,笑了一下,抬眼,目光却是诡异的温和。 方如练脸色煞白,“我不知道会有这个,今天事太多了,我没细看。” 虽然是实话,但在这样的情形下却更像是狡辩。 方知意顶着额角的青肿,静静看着眼前慌乱的女人,抬手将扇子递了过去:“拿着。” 不生气? 方如练半信半疑接过,另一只手仍戒备地挡在身前。下一瞬方知意抬手一挥——却并非冲她,而是“唰”地一声拉开了方如练身后的衣柜门。 方如练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侧头望向衣柜,方知意却忽地猛地拽住她手腕一拧。 扇子掉落在地,方如练吃痛抬手推拒,慌张中手好像碰到了方知意额头上的伤,听见了一声明显的抽气声。 她动作一滞。 不过片刻的犹豫,天旋地转间已被狠狠掼在床上。 不等她挣扎起身,方知意已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腰,用从衣柜裏抽出的一条丝巾,三两下便将她的手腕反剪在背后绑住。 “方知意!”方如练刚被压得动弹不得,声音终于染上惊惧,“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衣服被往上推,一只冰凉的手贴上她滚烫的腰,方如练疯狂扭动身体,呼吸颤抖:“方知意!方小意!你别冲动,我们有话好好说,我可以解释的……那个扇子的事我真不知道!你不要这样,你松开姐姐好不好?” 方知意的体温从身后传了过来,沉沉的影子压在方如练身上。 “没有冲动,刚才就和姐说了,要做一下。”温热的呼吸落在耳畔,她听见方知意说:“我绑得好吗?” 方知意亲了亲她的耳垂,“你教我的,姐。” 方如练在床上向来花样百出,也曾兴致勃勃地要教她很多古怪东西。彼时方知意只觉得不堪,偏过头不肯看,却被方如练强扳着下巴,逼她看逼她学。方知意学什么都快,纵然心裏抗拒,看了几回也就会了。 腰后那只冰凉的手不管不顾脊骨往上摩挲,方如练身体泛起一阵强烈的战栗,拖着腿往前爬。 这辈子还没有和方知意发生实质性的关系,此刻停下还可以回头。 “小意,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了……”恐惧冲垮防线,方如练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眼泪成串滚落,在刚换上的浅黄色床单上落下几点暗色,“我知道你恨我,你怨我,是我不好……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你停手好不好……唔!” 那只手已钻到了她身前,方如练身体一颤,把头埋进被子裏压住即将出口的闷哼。 “是,你不值得。” 她哭得这样伤心,连带着方知意也掉了眼泪。滚烫的眼泪落进方如练侧颈,她忽而想起她前脚坚定地和穆云舒说她喜欢姐姐,后脚方如练就跟穆云舒说了有喜欢的人。 “圈内人,姓林。”方知意搂着她,流着泪笑,“可是我姓方,怎么办啊,姐姐?” 方如练扭着身子抵抗方知意上下乱动的手,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什么?” 下巴被捏住,脸上的泪被方知意擦掉,她看见了方知意眼中那点可怜的意味,小声哀求“……小意,你停手好不好。” 方知意忽然停了。 方如练来不及欣喜,方知意忽然又靠上前——用鼻子轻轻地碰了下她的鼻子。 “姐姐,你亲一亲我,我就不做别的。” 女孩红着眼,盈着泪,却还是对着方如练笑了下,可怜坏了。 “姐姐。”她撇着嘴又叫了一声。 方如练咬着唇,看着方知意近在咫尺的脸,有些为难。 什么都不应该做的,接吻也不应该做的。 “小意……”眼见那可怜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身下那只手更是往裏挤,方如练连忙说:“我亲!我亲!” 接吻总比真的发生关系好,她们还可以回头。 她盯着方知意的鼻尖,缓慢而又迟疑地靠了过去。 是个很轻柔的吻,她计划一触即分,后脑勺却被一压,她再没法退后,被迫继续这个吻。 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 鼻息交缠,吮吸勾挑,她曾教方知意的东西如今尽数反噬在她身上。 她没办法中断这个吻,也没法阻止这个尚且算温情的吻带来的一系列反应。 甚至一颗心分成了两半,一半抗拒,一半沉迷。 直至冰凉的手指没入她体内,触感过分鲜明,她几乎是瞬间恢复了神智。 不要。 她张嘴想喊,出口却是难堪的喘息。 不要。 方知意又来亲她。 “不要……” 她在交缠的唇齿间无助哭泣,咸涩的水湿了满脸。 拼命偏过头。 一阵强烈的酥麻感从身体深处炸开。 于此同时。 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第124章 :总好过漫长的凌迟。 “唔——” 双手早已挣脱束缚,方如练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 一股太过久违而显出几分陌生的快感正沿着她的脊背往上攀爬,气势浩荡地把在喉咙反反复复的反胃感强行压下去,方如练眼前一片眩晕,几乎睁不开眼睛。 身体某处在一呼一吸发颤。 每一次呼气都化作一片白雾,模糊了本就不清的视线。她费力睁开被泪水黏连的眼睫,向前望不见出路,回头看尽是狼藉的过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又犯错了。 脸埋进被子裏,方如练泪流满面,身体抖得厉害。 方知意细密的吻落在她赤裸的脊背上,当唇瓣触碰到那对微微凸起的蝴蝶骨时,方如练猛地一颤,肩膀不由自主折起。 蝴蝶骨在薄薄的皮肤下显得愈发清晰,像天使翅膀折断后,依然倔强支棱着的残翼。 她听到方如练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得很可怜。 方知意撤出手,从后抱住她,偏头亲在方如练侧颈。身下那人只是轻微地躲了一下,没有之前那么抗拒。 只是依旧抖得厉害。 方知意将她身子翻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泪痕的通红脸庞。那双含泪的眼睛抬起来望了她一眼,又闭上——那眼神裏没有半分责怪,也没有她料想中的失望,只是很难过。 “姐姐。”方知意搂着她,往前用鼻尖轻轻扫过她微凉的脸,“刚才……你回应我了。” 方如练依旧是闭着眼,因方知意的这句话而更加绝望,整个胸腔剧烈起伏,后槽牙死死咬住,几乎要喘不上气。 卧室灯光好亮。 像明亮刺眼的阳光,隔着一层眼皮把她的视野灼成一片血红。 方如练被晒得很疼,骨头疼,皮肤也疼,哪裏都疼。她埋着头蜷缩身子往方知意怀裏缩,试图借此躲避暴晒。 可是她又冷。 青灰色的湿冷从地板爬上来,无孔不入地侵入她,她冷得嘴唇都在打颤,睁不开眼,她听见细碎的雨声打在窗户玻璃上。 “姐姐……?” 她听到有人在叫她,声音很慌乱,“姐!方如练!!!” 好凶。 脸颊被一双手捧着往上抬,她被迫睁开沉重的眼皮,对上了那双泛红的眼圈。 是小意啊…… 方如练冲她笑了一下,滚烫的泪水从眼眶弹出,顺着脸颊滚进方知意的指缝。 方如练因这莫名其妙且来势汹汹的泪水茫然一瞬,开口想要解释点什么:“我……” 很久没出门,她语言能力退化得厉害,支离破碎的词句堵在喉咙,怎么也碰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嘴唇无声开合了几下,耳边只剩下越来越响的雨声。她轻轻嘆了一声,朝方知意露出一个带着泪的、可怜兮兮的笑,生硬地岔开话头: “……外面雨声好大哦。” 有点太吵了。方知意是不是没关窗户呀。 面前的女孩却蓦地愣住了,紧紧咬住下唇,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一动不动看着她。 方如练眨了眨眼,往前亲了下女孩的脸颊,眉眼弯弯地笑:“小意好吓人。” 她听着这样的雨声总觉得害怕,于是往前拱了拱,想要埋进方知意的怀裏,却被一双手轻轻扶住了肩膀。 “姐姐,”方知意红着眼圈望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外面没有下雨。” 窗外夜色明净,晚风轻柔,月光安静流淌进来。这是个晴朗的夜晚,根本没有半点雨声。 她心痛难忍,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分得清现在是在哪裏,是什么时候吗?” 嗡—— 世界骤然崩塌又重组,青灰色的雨雾急速退去,那些湿冷的幻觉瞬间消散无踪。 只有掌心的刺痛依然真实。 方如练眼睫轻颤,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这裏不是那间有着大落地窗的大房子,不是那段煎熬折磨的过往。 腿间传来明显的、湿滑的触感,胸口也疼得厉害。 方如练忽地意识到什么,紧紧攥住掌心,低头避开方知意视线,“……是我听错了。” 她猛地往后缩,从方知意怀裏挣扎出来,撑着手起身,“我……我想去卫生间。” “我抱你去。” “不用。”她拂开方知意的手,踉跄爬下床。 站起来的一瞬间身下凉意明显,方如练低头看去,脑子顿时一懵。白花花的大腿在视野裏出现两秒,被一只手拿浴巾裹住了。 方知意半蹲着将浴巾扣好,起身把摇摇欲坠的姐姐带去了卫生间。 “我要洗澡,你先出去。”她闭着眼,疲惫极了。 “好。”方知意松开她,视线从胸口处一抹诡丽的红痕处扫过,随即低下头,顺手把卫生间的门带上。 卫生间的灯太亮了,方如练低头就能把身上狼狈痕迹看得一清二楚。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关掉了卫生间内的主灯,只留外面洗漱臺上一盏暖黄的镜前灯。昏暗的光线斜斜漫入,恰到好处地模糊了那些不堪的痕迹。 死死抿着唇。 后退几步,把卫生间的门反锁。 封闭寂静的空间裏,身体的感知被放大许多倍——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腿间未干的湿滑,以及隐秘处传来的细微痛楚,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她好像又听见雨声了,淅淅沥沥的,连绵不绝。 她讨厌下雨。 快步走进淋浴区,她猛地打开花洒,将水流调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瞬间充斥着整个空间,凉水浇湿了方如练全身。 方如练踉跄着转身,一把掀开马桶盖,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她俯下身,扶着马桶边缘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呕——” 胃裏空无一物,自然吐不出什么东西。 剧烈的生理反应让她浑身颤抖,冷汗混着未干的黏腻顺着大腿滑落,在地面晕开一片狼藉。 反胃感一层迭着一层涌上喉咙,人越是清醒,反应越剧烈。哗啦啦的水声砸在地板上,几乎快要压不住她痛苦的干呕。 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 这一波强烈的反应终于过去,嘴裏是难以忍受的咸涩,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还是胆汁。 方如练虚脱地趴在马桶边缘,跪在冰凉的地砖上大口喘息。 身上本就不多的衣物已被水淋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方如练止不住地发抖,伸手想撑住马桶边缘站起来,双腿却一阵酸麻,半分力气也使不上。 女人挫败地跪在地上。 水流不断从花洒喷溅而出,冰冷的水珠不断迸溅到身上,迸溅到眼前,像下了一场绵绵的雨,眼前又开始发青发灰。 一片雾蒙蒙裏她恍惚间回忆起方知意亲吻她时的触感。 温香软玉,不过晃神一瞬便被勾得不知天南地北。 不知悔改,冥顽不灵。 左手掌心传来一阵细微而持续的刺痛,像结痂的伤口被水浸透,那种熟悉的、带着痒意的疼痛被唤醒,再次蔓延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伏在马桶上,伸手去挠掌心——明明那裏什么伤疤也没有。 指甲很快在掌心抠出凌乱的红痕,方如练熟视无睹,反倒在这近乎自毁的剧烈痛楚裏,寻到一丝扭曲的宽慰。 身体一片冰凉,她面色青白,呼吸粗重跪在地上,想起多年前她沾沾自喜用这道疤逼迫方知意。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错了就是错了,哪怕重生也无法弥补,她弥补不了眼前这个被自己伤透的方知意,更偿还不了前世那个因她而去世的穆云舒。 错误不是重生就能抵消的。 过去的错误无法弥补,现在又…… 她闭上眼,想起家裏新挂上的那张全家福。 新一轮的反胃从喉咙翻涌上来,她脸色惨白,猛地俯下身:“呕——” 恍惚听见了什么动静,她抓着马桶边缘,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砰! 巨大的声响从门的方向传来,方如练猛地抖了一下,偏头朝门口看去。 方知意把反锁的门踢开了,面色沉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方如练下意识往角落处缩了缩——她其实有点害怕这样的方知意,她不熟悉的,带着戾气又满身沉郁的方知意。 卫生间的灯被打开,方如练被刺得头疼,抬手挡了下光。 花洒的水被关停了。 方知意快步走到她面前,从旁边架子裏抽出干浴巾,将缩在角落的人裹住。她蹲下来,抬手想触碰她苍白如纸的脸,那人躲了一下,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便缩了回去。 “开了多久的冷水了。” 方知意用干浴巾揉她湿漉漉的头,自问自答:“十五分钟。” 那点未尽的呕意被方知意吓了回去,方如练抬眼看她,竟觉得方知意此刻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还吐吗?”方知意扶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拉过毛巾擦她脖子上的水珠。 她语气愈发平和,方如练心裏越虚,又怕方知意伤心自责,下意识说:“晚饭没吃,所以有点……和你无关。” “不打自招。” 方如练:“……” 方知意搀着她站起身,拿起毛巾像揉猫似的在她头上脸上胡乱擦拭,力道时重时轻,带着几分故意报复的意味。等擦干脸上的水珠,方知意将一瓶开了盖的漱口水直接递到她唇边。 “漱口。” 方如练顺从地含了一口,低头吐进马桶。 “继续。” “再来。” 如此反复了三次。 方知意抽走她身上已经半湿的毛巾,伸手调整花洒。先关掉固定花洒的开关,转而拿起活动花洒,打开水龙头试了试温度。几秒后热水涌出,她立即关掉,将花洒头递给女人。 “衣服脱了,洗热水澡。” 腰下裹着的浴巾要掉了,方如练不得不用右手紧紧攥住才勉强维持。她下意识伸出空闲的左手,却突然顿了顿,随即换成左手重新攥着浴巾,转而伸出右手接过了花洒。 “你先出去。” “好。”方知意望着她苍白的唇,眼睫低垂,声线清冷,“提醒一句,卫生间的门被我弄坏了,别想着反锁在裏面做些自残的事。” 方如练心头一紧,掌心隐隐发烫,“我没有自残。” 方知意没说话,只是垂眸扫了她左手一眼,转身走了。 水声重新响起,镜子上逐渐浮上一层雾。 方如练冲刷着身上的痕迹,免不了要回忆,痛楚接踵而来,咬着唇难受掐了下掌心,偏头往门口看去。 方知意的影子像个门神一样,一动不动贴在玻璃门上。 她忍了忍,又移开手。 洗完澡才想起没拿换洗衣物,门神这会儿倒也有用处,方如练朝门外喊:“帮我拿件睡衣。” 影子离开了一会儿,又贴了回来,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装着衣服的小篮子被递了进来。 洗完澡,吹干头发,身体舒爽了许多,那些反扑的情绪已经褪去,方如练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只是——方如练偏过头,望向门上那道沉默的影子。 方如练默默嘆了一声。 拉开门,方知意一动不动看着她,举起手上的东西,“擦药。” 方如练跟着她走到沙发旁,坐下,“我自己来。” “好。” 手上的伤其实没有多严重,就是几道红痕,兴许明天就消了——她对自己倒也没有那么狠得下心。 客厅裏静悄悄的,只能听见棉签划过掌心的“沙沙”声。 方如练被这样的寂静压得喘不过气,不由得开口:“你明天几点去学校?” “我明天挂了个专家号,我们去一趟医院。” 手裏的动作停了下来。方如练垂着眸,看着地上方知意的影子,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前世的病因是穆云舒的死,而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与指责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重生后穆云舒尚在,那份病根便也散了大半。 只是她无法真正原谅自己,如今又与方知意发生了实质关系,那些被压抑的情绪,这才猛烈地反扑回来。 看病也起不了多大用处,前世她吃的药还少吗? 她本来就对不起穆云舒,这件事永远无法化解。 应下只是为了让方知意安心。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方知意,犹豫道:“你要不……也挂个号?” 方知意的眼眸缓缓转向她,脸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你觉得我有病? 方如练托腮:“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好。” 方如练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绞尽脑汁找些委婉的说辞了。 两人在沙发上静静坐着,各自陷在思绪裏,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 “姐姐,对不起。” 方如练喉咙一哽。她抬眸望去,果然对上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那双眸子轻轻一眨,两行清泪就滚了下来。 她的小意啊…… 方如练心口一涩,她好像总在伤害方知意。 生前自以为是伤害她,死后留下误会害她痛苦那么久,哪怕是重生了,也要为了赎罪而伤她。 方知意有什么错? 她什么错都没有,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意。 “多大点事。”方如练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可那两行清泪仍在不断滑落。她看得心头揪紧,抽出纸巾上前轻轻为女孩拭去泪水,“真的没事,我就是刚才有点头疼,现在真的好了。” 她捧着方知意温凉的脸,“对不起,姐姐刚才吓到小意了。”举起左手给方知意看,“你看,什么事都没有,红了点而已,我就是手痒没忍住抠了一下。” 望着那双湿漉漉的可怜眼睛,她柔声哄道:“别哭了,好不好?” 女孩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可那双眼睛依然泛着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方如练不忍看这样一双眼睛太久——总感觉再多看一会儿,就要被蛊惑着答应其他的东西。 她别开脸,余光扫过卫生间关不上的门,顺势转移了话题:“那扇被你踢坏的门……明天得找师傅来换把新锁。”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嗯。” 翌日两人一早就去了医院。 方如练正奇怪方知意怎么在周末挂到专家号的,就见她低头看着楼层导航,坦然道:“找黄牛高价买的。” 方如练:“……” 消毒水的气味在大厅裏静静弥漫。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轿厢。 精神科候诊区人不算多,没等多久便轮到了她们。除了常规问诊,还做了一系列心理评估和检查,直到中午才拿到全部报告和医生的诊断意见。 两人的诊断结果都显示一切正常。 方如练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报告单,即便戴着口罩也掩不住她眼角眉梢的笑意,“都说了没问题吧。” 进电梯又是一片沉默。 方知意盯着电梯壁上的影子,恍惚想起和医生的对话。 “如果她每次和我亲密接触后,都会吐……” “她是您的恋人吗?” 女孩愣了一下,眼睫低垂:“她是我的妻子。” 医生明显一怔,看着眼前年轻的女孩,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例行询问:“结婚多久了?” 大概是在国外结婚的。 方知意思索片刻,认真回答:“快十年了。” “啊?”医生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低头再次确认病历上的年龄,“没有在开玩笑吧?” 这要不是玩笑,她立马就报警了。 方知意轻轻笑了笑:“我帮我家裏长辈问的,她们结婚很久了。” “这样啊……”医生松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专业,“这是很常见的现象。热恋时对一个人会产生生理性喜欢,相处久了,也可能出现生理性厌恶,很多中年夫妻都会面临这个问题。” 她猜测女孩大概是顺便替保守的父母咨询的- “生理性厌恶……” 方知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电梯恰在此时抵达楼层。 方如练一边走出电梯,一边和电话那头的换锁师傅确认:“对,现在就可以过来。地址我已经发您了,半小时到是吗?好的,我在家的。” 指纹按上门锁,伴随“滴答”一声轻响,门应声打开。 她在玄关换好鞋,将包挂上支架,正要往裏走,却觉衣摆被人从后面轻轻牵住。 力道很小。 方如练停下脚步,回过头。 视线顺着那只牵住她衣摆的手缓缓上移,落在蹙着眉头、神情裏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女孩脸上。 女孩眼眶似乎又开始泛红。 “为什么……会吐?” 从前她以为是因为姐姐的病,姐姐受网暴影响情绪大变。可重活一世,方如练依旧义无反顾地踏进娱乐圈,对那些恶评和黑子并不在乎,也不见丝毫应激反应。 唯有对她,还是会有生理性的呕吐。 其实不止是生理性的呕吐,证据多着呢。 重来一次,姐姐吸取教训,帮方姨斩断了母亲那边麻烦的关系;资助了那个前世没能救下的贫困学生;自己进军娱乐圈,也精准避开了从前踩过的每一个坑。 她在竭尽全力让一切变得更好。 唯有自己。 唯有自己,是被她毫不犹豫放弃的那一个。没有任何挣扎,没有半点余地,甚至……都不曾被她问过一句,她就单方面宣布结束。 她拽着方如练的衣摆,执意寻求一个明确的答案,“所以,为什么?” 方如练静静看着她。 脸上的轻松和笑意渐渐褪去,她望进女孩眼底,轻声开口:“因为,我不想那样。” 她看见对方脸上瞬间浮现的失望与伤心,抬手,一点点将那只揪着自己衣摆的手指掰开。 “所以,昨天是最后一次了,方知意。” 方知意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无法理解她这反差巨大的态度——明明昨晚还捧着她的脸说没关系,宽慰她说多大点事。 下一秒,方知意忽然明白了。 昨晚的温柔,不过是因为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挽回。哄一哄受伤的小妹妹,说几句软话,对方如练而言并无损失。 但现在不同。 ——触及原则,方如练就不会再哄了。 方如练是打定了主意,要结束这段关系。 方知意望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像被什么猛地攥紧,疼得厉害。 手指无力地松开,那点微弱的力道终于彻底消散。 一个清晰的认知像冰冷的潮水缓慢漫过心脏: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姐姐了。 无论怎么挣扎、哭泣、甚至放下所有尊严哀求,方如练都不要她了。 可事实上。 她又何曾有一次留得住姐姐?- 午后的阳光落进卧室。 方如练将床单被套全部换下,连同那身皱巴巴的衣物和那把塑料的扇子,一并装袋丢弃。 新换的卫生间门锁发出令人心安的合拢声,掌心残留的红痕正渐渐淡去。她推开卧室的窗,风涌进来,卷走了昨夜残余的暧昧气息。 所有关于昨晚的痕迹,都在被有条不紊地抹去。 方如练仰起头,望向鹭围那片湛蓝得近乎大海的天空。 身后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女孩停在卧室门边,声音很轻:“我走了。” 方如练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问:“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 她极轻地点了下头,任风拂过脸颊。 脚步声渐远,大门传来落锁的轻响。 方如练在窗边站了许久。 直到窗外天色慢慢变得昏暗,蓝色沉淀成暗色,她才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小片阴影,将眼中漏出来的怅然拾进其中。 她花了一整夜的时间,才真正想通,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正是自己一直以来优柔寡断与心软犹豫,才纵容了昨夜那场失控。 是她一次次迟疑不决,给方知意带来更多无谓的伤害。 …… 既然终究要痛。 利落的一刀,总好过漫长的凌迟。 第125章 :是你引诱我! 元宵佳节,鹭围市还是有点冷。 道路意料之中很堵,红色尾灯连成一片红海,十几分钟才往前挪动半米。 方知意把校服拉链往上提了点,仰头,城市高楼挡住月亮,看不清今晚月亮是圆是缺。 “给!票!” 胳膊被人拍了一下,方知意刚一回头,就被时烟萝拉着往入口处走。 女孩眼裏闪着光,手裏兴冲冲地捏着一把应援扇。扇面上印着郝韵神采飞扬的头像,旁边还有一串行云流水的签名大字——好运连连。 工作人员把两个女孩领去后臺。 专属化妆间裏,郝韵还没换上衣服,懒洋洋地坐在沙发裏低头看手机,“来得挺早。” 时烟萝调子高高地应了一声“嗯”,见桌上有块吃剩的小蛋糕,毫不客气地端过来往嘴裏送,还贴心地抽出一块新纸盘,划了一块递给方知意,“给,我猜你下午也没吃东西。” 方知意接过那块小蛋糕,“谢谢。” 一旁的郝韵慢慢抬起头,看向小口吃着蛋糕的方知意,忽而挑了下眉,朝女孩轻轻笑道:“方如练的化妆间在对面。” 每间化妆室的门上都清晰地贴着名牌,这会儿方如练应该还没到。 “嗯。” 女孩回以一抹浅笑,语气平淡,丝毫没有要起身去找姐姐的意思。 吵架了? 郝韵伸手抵着太阳xue,想起千灯会上这对姐妹别扭的反应。不会从那会儿吵到现在都还没和好吧? 方如练这么小气。 郝韵眼尾的余光轻轻一掠,落在正捧着蛋糕吃得专注的时烟萝身上。郝韵眉头不着痕迹地压低,显然是记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忽然抬脚狠踹了下时烟萝屁股,冷声道:“滚。” 时烟萝被踹得往前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子后回过头,满脸写着问号。 她看着郝韵那张说变就变的脸,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怎么又生气了?她还什么都没做啊。 郝韵冷冷瞥了她一眼,“吃完就滚。” 时烟萝舔了舔嘴边的奶油,气冲冲地“哼”了一声,往嘴裏塞了一大口蛋糕,含糊不清道:“今晚元宵,得一起回家吃饭的。” 郝韵没说话。 转头看坐在旁边椅子上小口吃蛋糕的方知意,抬手给她递了一瓶饮料,朝她温和地笑了下。 时烟萝慢悠悠吃完东西,又在化妆间裏转了一圈,这儿看看那儿摸摸,这才拉着方知意回了观众席。 元宵晚会嘉宾云集,不乏当红明星。观众席上,各家的粉丝们早已举着灯牌翘首以盼。 方如练作为受邀嘉宾之一登臺,郝韵紧随其后。两人同为近期风头正盛的小花,一同站在聚光灯下,大屏幕上同时映出两张精致出众的面孔,赏心悦目,顿时引来臺下阵阵欢呼。 两人cp拉娘粉体量庞大,主办方有意制造话题,主持人话裏话外引导两人互动。方如练郝韵配合得体,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彼此并不熟络。 但——不熟也嗑!嗑的就是那股离婚味! 同臺的几位女星中,还有一位稍有话题的林柚清。哪怕是在聚光灯下,她依旧全程星星眼看着旁边握着话筒说话的方如练,丝毫不掩饰眼中崇拜。 直到下臺时还主动为方如练提裙摆——导播猝不及防把画面切至大屏幕,女孩那有点懵又掩不住欢喜的表情,和方如练游刃有余的礼貌态度对比强烈,张力拉满。 起哄和尖叫声顿时炸开,几乎要刺穿方知意的耳膜。 她看着大屏幕上那两张堪称般配的脸,茫然一瞬。 耳边嗡嗡的,方知意又想起那日她掰开自己的手,狠绝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方知意。 这几天两人处于冷战中,她没有给方如练发过任何一条消息。 而方如练给她发过的唯一一条消息是:【到家了吗?】 半个小时前发的,方知意没回。 要不说姐姐适合做演员呢,任何时候都周到得体,云淡风轻。 只是再如何云淡风轻,在化妆间外的走廊见到方知意时,那张明艳的脸也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 “小意?” 方如练叫住时烟萝身后的女孩,抬眼扫了一眼门上“郝韵”的名牌,“你怎么在这儿?” 女孩裏面穿着校服,外面松松垮垮地套了件黑色羽绒服。小脸显得格外白皙,几天不见,方如练觉得她似乎清瘦了些。 郝韵闻声回头,看见方如练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并不意外。 女孩站在原地,并未回头也不说话,郝韵伸手揽过女孩肩膀,仰头冲对面的方如练盈盈一笑,“妹妹特地来看我的呀。” 她今日踩着高跟鞋,身量更显高挑,此刻弯腰俯身,脸颊几乎贴上女孩侧脸。 方如练面无表情看向郝韵。 郝韵噗嗤一声,松开女孩,转身推门进了化妆间。 时烟萝眨了眨眼,伸手拉方知意,正要跟着要进郝韵的化妆间。 “小意,”方如练吸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我们今晚得回家过元宵。方虹和穆云舒都到了,饭菜做好了,就等我们。” 女孩的脚步没有停下,化妆间的门“啪”地一声关上,把方如练隔绝在外。 走廊上灯光惨白,打在女人身上,在光滑地砖上映照出一片落寞 小水抱着毯子上前,轻声道:“姐,外面冷,要不……我们先回屋卸妆换衣服?” 余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方如练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嗯。” 她失神地坐在化妆镜前,闭着眼任人卸妆打理,耳朵却始终留意着走廊的动静。对面的门开了又关,几波人进进出出。 不知过了多久,时烟萝的声音隐约传来,方如练猛地睁眼,轻轻拍了拍身边快要睡着的小水,“让司机把车开出来,走了。” 裹上外套推门而出,正好与从隔壁出来的郝韵、时烟萝和方知意迎面相遇。 “一起回家。”她望向方知意,声音很轻,“不然妈和穆姨可能会问。” 方知意最终还是跟着方如练一起回去了。 只是全程两人依旧一言不发,沉闷的气氛压得小水有些无措。小水夹在中间坐立难安,原本想找些话题缓和气氛,转念一想人家是一家人,打打闹闹是常事,指不定回到家就和好了。 她索性闭上眼睛,假装休息。 没过多久,方如练耐不住性子先说话了:“怎么突然想来看活动?” 窗外的车灯快速掠过,方知意脸上忽明忽灭,神情在昏暗的光线裏看不真切。 “学习压力大,娱乐一下。” 方如练靠着一边车窗,托着腮,余光偶尔落在女孩模糊的轮廓上,“时间这么紧,你哪儿来的票?” “找黄牛高价买的。”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说,“小水那裏有票,你想来我直接给你就是了,白白让黄牛赚了差价。” “不想找你。” 方如练被这话一噎。抬手抓了把头发,视线转向窗外。过了半晌才低声说:“找小水也一样,你有她微信的。” 小水在一旁点头附和:“对,妹妹找我一样的。” 一小时后,车在小区楼下停稳。 方如练刚迈进电梯,方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进电梯了,马上到。嗯,小意和我一起……她,”余光掠过电梯裏那个安静的影子,方如练对着电话道,“她今天特意来看我录节目呢。嗯,这就到家了。” 挂断电话又是一阵沉默。 电梯门打开,方知意先出了电梯,方如练快步跟上,在她身侧压低声音: “今天她们好不容易过来,又是元宵。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也不想跟我说话,但至少得演一下和睦,别让妈妈和穆姨看出我们吵架。” 女孩倏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她:“我们这应该不叫吵架,而是是分手吧。” 看着这张云淡风轻虚僞的脸,方知意到底稍逊一筹,强装出来的那点冷硬几乎要撑不住,她别开视线,嘲讽道:“哦,也不是分手,毕竟还没离婚呢。” 方如练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忽而沉默着低下头。 直到方知意抬手将指纹按上门锁,她才近乎无声地开口:“小意……算我求你。” 方知意没有回应,径直推门而入。 温暖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方虹和穆云舒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裏面传来:“可算回来啦!等你们好久啦,快洗手吃饭!” 抬头看向沙发上坐着笑盈盈的方虹和穆云舒,方知意鼻尖蓦地一酸,抿紧嘴唇低头朝卫生间走去,“我先洗个脸。” 还是一家人整整齐齐热闹。 方虹在一旁念叨着没找到菜市场,只好去超市买的菜,价格贵了好多;又说穆云舒下班前被临时抓去开了半小时会,两人紧赶慢赶才赶上高铁。 方如练洗过手,笑嘻嘻地钻进厨房端菜:“什么领导啊,元宵节还开会,没有家人吗?” 方虹轻拍了下她的后背,蹙眉:“好好说话!” 方如练“噢”了一声,改口道:“什么领导嘛,元宵节还安排加班,太不近人情了!” 一转头,正好撞见从卫生间出来的方知意。两人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方如练愣了一下,率先移开目光,轻声提醒:“碗筷还没拿。” 方知意扯着嘴角笑了下,“好,姐姐。” 来回几趟把饭菜端上桌,方如练给大家都倒上饮料。等所有人坐定,总算能开饭了。 她饿得不行,这一桌菜个个都对胃口,埋头猛吃一顿后,抬手朝穆云舒和方虹比了个大拇指。 方虹笑:“你不是会做菜了吗?怎么一副闹饥荒的样子。” “我做的哪有你们做的香!”而且这几天就她一个人在家,再加上心情不好,就更懒得做了,两眼一睁就是点外卖,“妈妈,穆姨,你们是厨神!” 两个大人被夸得心花怒放。 方虹高兴没几秒又开始念叨:“方如练,你这菜刀太难用了,切什么都费劲。还有油烟机,裏面全是油垢,平时都不清理的吗?” 方如练耸耸肩:“没空啊。要不妈你帮我打扫?” “想得美,”方虹轻哼,“我可不是来当保洁的。” 穆云舒笑着拆臺:“别信她。等你们那会儿,她早把油烟机擦干净了。” 饭后,几人窝在沙发裏闲聊。 不知谁提起今晚的月亮:“正月十五呢,该有月亮吧?” 方知意:“我刚才没看到,不确定是被楼挡住了还是确实没有。” 于是四人一起挪到阳臺——夜空中月华如水,一轮满月正明晃晃地挂在高处,冷淡的光撒进阳臺。 方虹挽着穆云舒,方如练靠着方虹,方知意安静地挨在穆云舒身边。 疏淡月光下,方如练没来由地想起千灯会上那些不合时宜的灯牌。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方虹和穆云舒,落在方知意脸上。 女孩仰着头,小巧的脸庞浸在清冷的月光裏,平添几分疏离和寒意。方如练正看得出神,对方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眸光微微一动,长翘睫羽搅动清冷月光。 方如练慌忙移开视线。 “你俩干嘛呢?”方虹看着她突然扭头的动作,忍不住笑了,“又和小意吵架了?” 穆云舒神色微动。 偏头,目光轻轻掠过重新仰头望月的方知意,垂下眼帘,扯了个无奈的笑。 方如练立刻反驳:“没有!谁吵架了。” “没吵架你刚才那样——”方虹转过脸看向方知意,夸张地模仿了下方如练慌忙躲闪的动作。 其实吃饭时她就察觉姐妹俩气氛不对。不过姐妹之间哪有不闹别扭的,她也就没太在意。 方如练头皮一阵发麻,偷偷瞟了眼方知意。对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朝她扫来一眼。 “是方知意!”她决定大事化小,扯了个小问题出来,免得方虹和穆云舒深究,“她从黄牛那裏买了张高价票,就为了去看郝韵!郝韵你们知道吧,一个很火的女明星!” 方知意淡淡开口:“没有高价买,那是郝韵送我的。” “噢。” 方如练眨了眨眼。 “就这点事啊,就算真花钱也没什么。”方虹忍不住笑了,“小意难得喜欢个明星呢,平时也不追星,花点钱去看看怎么了。” 倒不是她偏袒方知意,实在是方知意平时太乖了,没什么特别爱好,物欲也低。 方如练纠结那个“送”字,小声嘀咕:“妈你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你花钱大手大脚的,还跟你妈演上了?”方虹偏头看方如练,又看向穆云舒,幸灾乐祸道,“不就是吃醋小意追别的女明星不追你吗?别扭死了。” 方如练心头一跳:“才没有!” “好好好,没有就没有……”方虹转了下脖子,把手伸进穆云舒口袋裏取暖,“小意也快高考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又一年过去了。” 她挽着穆云舒的肩膀,伸手摸了摸方知意的脸,神色温柔,“小知意要好好考啊,我跟你穆姨都好好的,不用你操心。别理你姐,她小心眼惯了的。” 嘟哝声从身后传来:“我哪有……”- 晚上十一点钟。 “明天下午我们就得回去了。” “啊?”方知意把被子摊开,抬头看向换好睡衣的穆云舒,“明天周六吗?为什么要回去?” 穆云舒脱鞋爬上床,挨着方知意坐下,伸手摸了摸方知意的头发,“周日有个培训,只能我去,所以明天就得走了。” 方知意眨了眨眼,身子一歪钻进穆云舒怀裏蹭了蹭。 穆云舒低头看着乖巧的女儿,心口软软的,抬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脸蛋,“高三下学期了,好好学,妈妈知道你很厉害的。” 但是…… “不要把心思放在你姐姐身上了,不好,不应该。你应该也知道了,她有喜欢的人,不然你也不会和她吵架了,对吧?” 女孩把脸埋在她胸前,一言不发。灯光被睫毛筛过,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翳,乍看像是未干的泪痕。 穆云舒心头一揪。 方知意向来是个听话的孩子,也不擅长顶撞长辈。听到不认同的话也从不争辩,只是这样低着头沉默。 像根棒槌。 方如练也说过,方知意表面乖巧,实际上是个犟种。 “妈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姐姐长得漂亮,人又优秀,对你好,你喜欢她是很正常的……你既然喜欢她,也要为她考虑,她既然不愿意,你就不要再——”穆云舒斟酌了一下用词,“强人所难了。” 方知意从她怀裏轻轻退出来,伸手摸向床头的墙壁,“妈妈,我关灯了。” 嗒。 黑暗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穆云舒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望着黑暗裏那道模糊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整个身体都在发颤,声音裏带着明显的哽咽:“方知意,你不要……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没入被褥。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上穆云舒的脸颊,小心翼翼为她拭去眼泪。女孩紧紧抱住她,像哄孩子般轻拍着她的背: “妈妈,睡吧。”- 方虹和穆云舒订的是下午三点的高铁。 虽然离高铁站不算远,方如练还是开车把两人送到了车站。方虹下车后朝她招手嘱咐:“小心调头,这边车多。” “不调头,我还得去公司拿个东西。”方如练扶了扶墨镜,指尖在唇上轻轻一碰,朝两人飞了个吻,“拜拜,到家记得在群裏发消息。” 方虹对着花孔雀般招摇的女儿啧啧两声:“知道了,快走吧。” 方知意安静地坐在后座,抬手向方虹和穆云舒轻轻道别。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方如练给死党陆可打了个电话:“在干嘛呢?无聊死了,来我这裏玩吗?对了,你昨天元宵怎么过的?” 陆可拉开窗帘,被洒进来的阳光刺得头皮疼,“还能怎么过,在家点外卖凑合呗。现在的外卖真是越来越难吃了,好想念家裏的味道啊!” 方如练道:“那你正好来我这裏吃!昨天我妈她们过来,做了排骨和好多菜,中午又给我们准备了两天的份量。你过来一起吃,比外卖强太多了!” 陆可半信半疑:“真的?” 方如练朝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女孩静悄悄坐在后座,闭着眼,像是在休息。 “我正好要回家,顺路过去接你。你是不是刚起床,你快点,洗脸刷牙换衣服。” 半个小时后方如练接上陆可。 陆可系好安全带,回头时才注意到后座还有人,立刻笑起来:“小知意!好久不见呀。” 方知意浅浅一笑:“陆可姐,下午好。” 陆可在车上和方如练插科打诨了好一阵,才慢慢察觉车内气氛不太对劲。 这两姐妹像是吵架了——怪不得方如练突然这么热情邀她去家裏玩,原来是两人闹别扭,单独相处尴尬,急需第三人打破尴尬。 到了小区下车,方知意径直走在前面。 陆可赶紧抓住机会,凑到方如练耳边小声吐槽:“你俩吵架了吧?我说呢,平时想不起找我,一吵架就想起我来了!上次也是!” 方如练压低声音心虚反驳:“少胡说,没有的事。” 可她不得不承认,单独和方知意待在同一个空间裏,确实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直接躲出去又显得太没担当——总不能每次都选择逃避。 见方如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陆可经验丰富地竖起食指晃了晃,“姐妹吵架多正常啊,我不止跟我妹吵过,我们还经常打架,打着打着就和好了。” 方如练抱臂托着腮,目光落在前方的那道背影上,“总之有点复杂。” 抬起胳膊肘捅了下陆可,“你委屈什么,包饭的!” “哼哼。”陆可抬着下巴,“那是看在方姨和穆姨的面子上。” 三人走进电梯,方知意和方如练不约而同地站到了斜对角的两个角落,隔着最远的距离。 陆可站在中间,想笑又强行忍住了。为了活络气氛,她转头问方知意:“小知意,你们开学多久了?” 方知意任何时候对人都是礼貌友善的,轻轻一笑,“开学一个星期了。” “这么早啊?现在的高中生是苦,我们当时高三……”陆可转头问方如练,“我们当时是多久开的学?” 方如练:“谁还记得。” “哈哈是吗?我以为你记得呢。”陆可朝她挑了挑眉头,又笑盈盈看向方知意,“毕竟那时候小知意初三,好像是被当众表白了,你听到消息气得逃课出去找那个男生,后来是吓唬还是怎么的,那个男生再没去找小知意。” 女孩眼睫轻眨,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转动,目光罕见地滚到了方如练身上。 方如练:“……” 现在把这个乱说话的陆可踹下电梯还来得及吗? 陆可哈哈一笑:“真不记得啦?方如练,你以前可是把你家小知意护得跟什么似的,小学那会儿天天亲自接送,我们想跟小知意说句话,还得先通过你的‘三天不说脏话’资格考核才行呢!” 方如练微笑着朝好友飞去一记眼刀:“小嘴巴,闭起来。” 陆可立刻正色,抬手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 电梯到达,门应声而开。 三人穿过走廊来到家门口,方如练刚打开门,就听见身后的陆可又没忍住叭叭起来: “小知意,其实姐妹之间吵架很正常啊,能有多大仇?不吵架才不正常,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 方如练忍无可忍,回头瞪她:“不会用成语就别乱用!” 陆可一脸认真地纠正:“这不是成语,是俗语。” 方知意默不作声从方如练身旁走过,径直进了屋,在玄关处低头换鞋。 今天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从阳臺落进来的光线透亮,照得整个客厅明晃晃的。 方如练从鞋柜裏抽出一双鞋,“喏你上次穿的,没洗过,但就你穿过那次,将就点。” 余光悄悄落在不远处地砖上的那道影子上,方如练心不在焉地问:“打游戏吗?” “等会儿,我想上个厕所。” 方如练给她指了方向。 陆可拉开卫生间门,抬头看着不知道亮了多久的灯,从门缝裏探出头:“方如练,你卫生间的灯没关。” “刚才送我妈她们去高铁站有点赶,可能忘了关。” 门轻轻合上,四周安静下来。 客厅裏只剩下她和方知意。方知意坐在沙发上,方如练站着有些无措,一下不知道自己要去沙发坐着还是要去哪儿——她发现自己还是需要陆可在这裏缓冲一下的。 方如练犹豫了一下,走到饮水机前接水。 把杯子放到接水臺上,手还没触碰到出水键,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陆可姐说得对,姐妹吵架很正常。” 那声音很近,方如练汗毛竖起,连忙转过身。 方知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 方如练下意识往后退了下,靠在墙上,将空杯子举到嘴边掩饰性地喝了一口:“你要接水吗?你先。”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目光平静却灼人,透着一股不符合方知意自身气质的偏执。方如练喉咙一紧,忽然感到难过和害怕。 “姐妹吵架是正常。”方知意往前半步,“做、爱是正常的吗?”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不正常。” 她恨透了方如练这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样子,“姐姐,到底是谁先不正常的?” 纸杯在掌心慢慢变形,方如练别开视线,咬着唇深吸一口气。 用一种可怜的、恳求的语气缓缓开口: “小意,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地砖被阳光照得晃眼。 身前的人没有动静,那股偏执的气息也骤然散去。地上的影子微微向后一晃,方如练以为她听进去了,正想再说些什么。 却忽然听见一句很轻的、带着茫然的质问: “是我……执迷不悟?” 方如练仓皇抬眼,入目是女孩满脸的泪。 “我执迷不悟?” 她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死死盯住方如练,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就是我执迷不悟了!我怎么就执迷不悟了!为什么每个人都说我执迷不悟!明明是你,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抛弃我,是你说不要我的,是你对不起我!我要个答案我要个说法怎么就执迷不悟了!” 方如练耳边“嗡”的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小意……别说了。” 她猛地想起陆可还在。 慌乱中转过头,只见陆可正扶着墙,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方知意那番话信息量太大,眼前的情景更是让她摸不着头脑。陆可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干笑两声: “都、都是姐妹,有话好好说嘛……” “我不是她妹妹。”方知意声音冰冷,“你问她——” 陆可一脸茫然,脑子裏似有个东西在摇摇欲坠,她慌张到不行,转头朝方如练求救。 方如练自身难保,预感到方知意即将说出无可挽回的话,还未来得及阻止,方知意已嘶声喊了出来: “我是她爱人!我是她的合法妻子!我们正式领过证,我们在教堂裏宣过誓!” 方如练脑子裏“嗡”的一声,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滋—— …… “……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方如练一字一句念完,笑盈盈看着对面披着头纱的美丽新娘——时间紧急,领证是瞬间的想法,她就拉着刚睡醒的方知意过来了,来不及准备婚纱,只找来两片头纱凑数。 对面的女孩轻轻蹙眉看她。 方如练催促她,“快点小意,你答应什么都听我的,哎呀,手好疼啊,对了,我上周受的伤还没好呢,都怪你下手不知轻重——” “姐姐。”脸皮薄的女孩打断了她的话。 视线从两人交握的手缓缓上移,落在方如练明媚张扬的脸上。 “我宣誓。”方知意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 方知意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心口加速跳动,她在心悸带来的不安裏许下最后的承诺:“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 往日的誓言与眼前的现实重重交迭。 那双曾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写满惶恐,不断躲闪着她的目光。 方如练食言了。 “啊?”陆可睁大眼睛,怀疑自己上班上多了耳朵出毛病了。 爱人? 妻子? 她下意识掰着手指数了数:方如练和她同岁,那就是22,方知意比她们小四岁……一个可怕的结论浮现在脑海。她倏地扭头看向好友,声音都在发颤: “你……” “对不起。”方如练扶着墙,呼吸紊乱,勉强支撑着向前挪步。 “我最恨你说对不起。”方知意红着眼,指控还在继续,“一句对不起可以把什么都抵消了,你可以当你的风光无限大明星,懂事听话的女儿,善解人意的姐姐,那我呢?那我呢,为什么只有我是你坚定放弃的!” 她声音颤抖,泪水滚落。 “那我呢!” 她是方如练权衡利弊后,最先舍弃的那一个;是方如练决心重活一次后,毫不犹豫卸下的第一件行囊。 “对不起……” 一室阳光太灼人,她只想逃离,却无处可去,只能抬手挡着泪,踉跄着躲向卧室。 “你觉得我像个疯子是不是?你觉得我像个没自尊的人,被你百般拒绝了还要缠上来。对你而言我只是你成长路上的一个错误?” 方知意眼眶通红地抓住她,“现在你要拨乱反正了,我这个错误,也是不能留的,对吗!” 另一只手已经搭在门锁上,只要往下一压,就能藏进去。 却忽然不动了。 她泪流满面,声音支离破碎:“小意,不要……别说……” “为什么不能说?”方知意又哭又笑,满脸泪痕,“你心虚了吗?我偏要说。” 突然嘶声吼道: “是你对着你朝夕相处的妹妹动了心!是你引诱的我……是你用尽手段威逼利诱!现在你后悔了,想当圣人了,想说算了就算了!你凭什么!” 她掐着那张无比仇恨的脸,咬着牙。 “装什么好姐姐啊方如练,你配吗?啊?把我拐上床,上我的时候没想起来我是你妹妹?现在厌了烦了倒是想起来了。” 方如练紧闭双眼,眼泪依旧不停滚落。 鲜红的血痕从嘴唇滚落,蜿蜒下滑,滴在方知意掌心。 方知意神色一变。 用力掰开她的下颌,落入眼中的是被牙齿死死咬住、已然见血的舌尖。 方知意一怔,随即像是被什么击中,发出一阵破碎的低笑。 眼泪和掌心的血滚在一起,分不清界限,方知意松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摔门离去。 方如练无力地倚着门框,看向一旁站着的陆可,声音艰涩: “陆可……你帮我,帮我跟着她,别让她出事。” 血和泪一起滴落在地板上,狼狈不堪。 陆可看了她一眼,面露不忍:“好。” 脚步声逐渐消失。 客厅裏陷入死寂,只剩下方如练粗重的喘息。阳光灼热地刺在背上。 方如练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猛地跪在地上。 门轴发出缓慢而刺耳的声响: 吱嘎。 吱嘎。 平日裏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此刻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耳边。视野随着这声音一点点展开。 泪水总也止不住。 鲜血重新从嘴角滚下。 方如练死死低着头,目光紧锁在卧室裏,地板上,那道静止的影子上。 终于,带着哭腔艰难出声: “……妈。” ————————!!———————— 被虐得难受了来看点甜的吧~完结文《病名为友【重生】》欢迎品尝,文案如下: 1. 姜清喜欢顾以凝,喜欢了十二年。 顾以凝订婚当天,姜清出车祸死亡,一睁眼回到了十三年前。 重活一世的姜清幡然醒悟,喜欢直女没有好下场,回头是岸方是正道。她决定和顾以凝规规矩矩做朋友,不再越雷池一步。 姜清也的确做到了。 但不知为何,顾以凝身为一个直女,却开始频频招惹她。 2. 起初,重生回来的顾以凝只是想保护最好的朋友,掐掉姜清身边早早冒头的各类桃花。 钢铁直男不行,长得丑情商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漂亮女生达咩,神经兮兮不说,就不是个好人! 温柔女人不可以……总之通通不行。 后来,她轻轻吻上那张柔软的唇,暧昧气息交融,她扣住姜清手心,声音颤抖: “姜清,我很好。” 比她们都好,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3. 姜清容貌清纯漂亮,气质清冷禁欲,是学校一等一的女神。 学妹受人之托来要微信,美人轻轻抬眼,温和有礼:“不好意思,我是女同。” 经常和姜学姐在一起的女人,明艳映丽,自信张扬,祸国殃民的脸曾在学校引起热议。学妹斟酌再三,犹豫问道:“你们……是情侣吗?” 女人容颜似雪,摇头:“不是,她是我闺蜜,是直女。” 一月后,学妹路过一家有名的拉吧,路旁停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车后座裏,女人眼角妩媚,热烈红裙勾勒出曼妙身材。 逼仄空间酒气沾了顾以凝满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修长手指把姜清的手束到头顶。垂眼,强势又坚定地靠近。 “顾以凝!你……” 没说出口的话被打断,惩罚性的吻汹涌而至,姜清嘴唇被亲得殷红,抵抗的双手不知不觉攀上顾以凝肩膀。 车窗外目睹一切的学妹:??!! 世界在发癫,直女强吻姬。 你们城裏人管这叫闺蜜? 第126章 :或许我不是个好妈妈。 阳光亮得刺眼,将整个地板都映成一片晃眼的白。 方如练跪在地上,眼前一片眩晕。身体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心口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勒着,又沉又痛。 她一抽一抽地呼吸,依旧不敢抬头。腥甜的铁锈味在喉咙弥漫开,一路滚进喉咙。 闭眼。 拼命想忍住哭声,呜咽全哽在喉咙裏,堵得呼吸艰难,最后呛得咳了两声,两侧脸颊被泪水冲得冰凉光滑。 视野一片模糊,那头静悄悄的。 方如练跪在地上,一点点挪动膝盖,朝卧室裏那道冰凉的影子移动。 “妈,妈妈……” 她哭着靠在女人脚边,却不敢像小时候犯错一样抱着方虹的腿撒娇耍赖——她这次犯的错太大了,大到自己都明白,不可能被原谅。 她连碰都不敢碰方虹一下,只敢抬起泪眼,对上一双失望、通红的眼睛。 方虹坐在床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望向这个曾让她无比骄傲的女儿。 这是她引以为傲的女儿——自信、漂亮、大方,连那风风火火的急性子都像极了自己。她会跟自己吵得天翻地覆,也会在深夜钻进被窝,一边笨拙地擦掉自己的眼泪,一边小声说:“妈妈,我错了。” 她陪自己熬过最艰难的日子,小小一团蜷缩在怀裏,一声声“妈妈”喊得人心软。学校裏孩子问她为什么没有爸爸,她会骄傲地仰起小脸说:“因为我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她性子皮,却又很懂事。 她说,那我给你当妈妈行不行? 她说,我给你养老,我供你读老年大学,我望母成凤,你好好成材。 她说,妈妈,我长大了,我会给你擦眼泪。 方虹流着泪,心裏一片茫然:怎么就这样了呢? 她不过是落了件东西——高铁站离这儿不远,想着方如练要去公司,便自己折回来取。进了卧室,在床头抽屉裏翻找一阵,总算找到了。 却也看见了抽屉最底层,那一沓厚厚的明信片。 正面是方如练的照片,明丽动人,背面,是方如练的字迹。 【方知意,我爱你。】 【小意,现在可以亲你吗?】 【睡不着的话可以做点快活的事吗?】 …… 字字句句,刺目锥心。 方虹找了个借口,对穆云舒说临时有事要和小练交代,让她先走。随后默默改签了高铁票,独自坐在女儿的卧室裏,陷入绝望的等待。 她还在期待,这一切只是个误会。 然后。 等来了方知意撕心裂肺的指控。 心口是一阵从未有过的绞痛,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方虹强忍着剧痛,望向跪在地上的方如练,声音出乎意料平静:“小意说的……都是真的吗?” 女孩跪在地上,脸上又是血又是泪。 “真的。” 方虹整个人一下子垮了下去。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抬起手紧紧捂住脸,指缝裏漏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哭声。 “妈……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方如练哭得浑身发抖,手足无措地跪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膝盖硌得生疼,她忽然有种感觉,她好像要失去所有的家人了。 方虹艰难地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把脸,转头看向方如练,声音嘶哑: “到哪一步了?” 方如练看着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拼命摇头流泪。 方虹见状,绝望地低笑了一声。 啪—— 一记迟到了八年之久的耳光,终于结结实实地甩在了方如练脸上。 这一耳光将方如练整个人狠狠掼倒在地,额头“咚”一声磕在地板上。 方如练呛咳着,一口血沫混着散乱的头发黏在脸颊。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指印清晰可见。 她颤抖着试图撑起身子,手臂发软,第一次没撑起来。咬着牙再次发力,才勉强重新跪好。 方虹看着她踉跄狼狈的模样,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疼,随之而来的却是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她从来没有打过方如练,今天是第一次。 “多久开始的?”方虹疲惫得连呼吸都沉重,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力气,“你对她下手……多久了?” 她俯身靠近,抬手像是要替女儿擦泪——下一瞬却反手抽了方如练一记耳光。 “睁眼看我。” 口腔裏全是血腥味。方如练睁开眼,在极近的距离裏望着母亲的脸,泪水滚落,一字一句地交陈述罪行:“高考后,她来我这儿……我、我……我亲了她。” “后来,我引诱她,我们、我们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她死死攥着手,指甲压进掌心,那道虚无的疤又开始疼。滚烫的眼泪流过脸颊,像是要把皮肤灼伤。 “引诱?” 方虹咬着牙,“果然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多会说话啊。你妈是农村人,没读过书,我只知道——你这叫诱|奸!你这叫熟人作案!” 死死掐着她血泪模糊的脸,“方知意她还那么小!她那么乖,她还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你说什么她做什么,她一直很听你的话……方如练,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下得去手!” 母亲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她脸上,温热,沉重。 方如练忽然怔住了。 掐着她的力道骤然松了。 方虹颤抖着手,轻轻抚过方如练的脸颊,触到破皮的嘴唇,又掠过红肿的掌印。每碰一下,心口就跟着抽疼。 “小意有对不起你吗?你穆姨有对不起你吗?还是我有对不起你?” 方如练哭着摇头,“没有,是我混蛋。” “你喜欢女生妈妈也没有说什么,妈妈会祝福你的,可是……可是你为什么偏偏把主意打到你妹妹身上?为什么要把妹妹带到沟裏去……” 方虹看着跟她有几分相似的那双眼睛,哽咽开口:“……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从小没有爸爸,我教育得也不是很好,所以,所以……” “不是的……不是的,您很好,穆姨很好,小意很好。”方如练眨了下眼睛,视野模糊又清晰,“是我,是我不是人。您打我,您打我!” 她抓起方虹的手往自己脸上扇,“妈您打我吧!我知道错了……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方虹摇着头,声音疲惫而沙哑: “你从小就聪明,心思却不用在正途上,我也没狠逼过你。你逃课、打架,我除了去学校领你回来,从没多说过什么。做母亲的,总觉得都是小事,你开心就好……但我总以为你至少懂得最基本的是非,做事也该有个起码的顾虑……” 她说着嘴角忍不住往下撇,眼睛用力地眨了又眨,想把眼泪憋回去,可声音还是带了哭腔。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眼泪滚下来,落在哆嗦的嘴唇上,“难道……难道就一点没想过这个家吗?我就不说了,或许我根本不是个好妈妈。可你穆姨呢?她一直一直,都对你很好,她一直都很疼你啊!……你,你就从来没想过她吗?” 方如练眼眶通红,眼泪滚到方虹掌心。 “那天你给我打电话,特别开心地跟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我真的很替你开心,我家小练,多好啊,多幸运啊,两情相悦,她要有个女朋友了。”方虹惨笑一声,“原来是方知意啊,你当时是不是很得意,蠢货妈妈一点也看不出来,被你玩弄股掌之中。” 她望向摇头的方如练,“现在也很得意吧,小意这么喜欢你,她非要和你在一起,我和穆云舒也没辙对吧。哦对了——” “你把小意拐上床的时候,小意刚过了十八是吧。”她惨然一笑,泪水同时滚了下来,“多聪明啊,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学生,知道有十八岁这个线。” 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一阵晕眩猛地袭来,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方如练慌忙起身去扶,跪得太久膝盖发麻,腿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她顾不得疼,扑到床边,仰头无力地望着勉强撑坐的母亲,声音发颤: “妈!妈……你没事吧?” 方虹脸色苍白,“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叫我妈了,我不是你妈,我也没有你这么个女儿。” “妈!妈!”方如练哭得浑身发抖,拖着麻木的膝盖往前挪,伸手去抱方虹膝盖,“你别不要我……求你了,我知道错了。” “你没有知道错,要不是今天我听到了,你根本不会坦白。” 方虹声音嘶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走到床头柜拿了个什么东西。 转身朝方如练扬手—— 无数明信片像雪粒纷飞,迎面砸在方如练脸上,凌冽如刀。 像是一场迟来的雪崩。 那些熟悉的笔迹,曾一字一句念给方知意听的话,那些再不能出口的爱意,因她多年前的自负和傲慢,从此将她埋葬。 再也回不了家。 “如果你还顾念着我对你的一点生养之恩,带着你的脏东西走,以后不许见小意!不许再靠近她!”方虹不再看她,“也不许再回那个家。” 方如练瘫坐在地上。 方虹拔腿往外走。 身后突然扑上来一个重物——方如练死死抱住方虹的腿,哭喊起来: “妈!妈!你不要告诉穆姨……我求你了,不要告诉穆姨好不好!我知道错了,我不见方知意,我走,我这就走!你不要告诉穆姨……” 方虹:“放开!” 弯腰去掰她的手,掰不开,猛一用力将她推开。 “咚!” 一声闷响,方如练重重撞在门框上。 方虹脸色一变,却见方如练缓缓转过头来,额头上赫然一道鲜红粗壮的血痕,正急速往下爬。女孩眼神涣散了片刻,才重新聚焦,一认出眼前的人,又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跪爬过去,死死抱住那双小腿。 “妈妈……妈妈……”她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哀求,“我求你了,求你了……别告诉穆姨,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见小意了,我会走得远远的……求你别告诉她……求求你……” 哭声混着哀求,在房间裏像尖利的鬼哭狼嚎。 “方如练你别跟我用苦肉计!” 方如练依旧颤抖着哀求,额头的血慢慢洇湿了方虹的裤脚。方虹身体晃了晃,声音也变了调:“你头流血了!先起来!起来——” 她去拉方如练,可方如练抱得死紧,只是不住地发抖哭求:“我知道错了呜呜呜……别告诉穆姨,别告诉她……” 鲜红浓稠的血砸在地板上。 窗外,暮色沉降。 第127章 :隐形的要挟。 陆可跟着方知意来到了海边。 落日西沉,海水表面浮动着碎金似的光,底下是厚重的、酒酿似的深蓝,跟着海风一晃又一晃。乳白色的浪花慢悠悠涌上来,舔过灰暗色的砂石。 她本来是去方如练那儿蹭饭的,谁能想到会撞上这么一段惊天动地的情节。饭没蹭上,陆可现在脑子还是嗡嗡嗡的,像被近距离的炮火轰过一轮。 她沉默地嘆了口气,目光投向不远处——女孩正抱着双膝坐在沙滩上,像一尊凝固的、小小的雕塑。 陆可头有点疼。 好友疑似……不,是坐实了劈腿。劈腿对象还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方知意,十八岁,刚成年。 甚至一开始不是两情相悦,是引诱,是威逼利诱。 陆可知道方如练做事有时出格,没少仗着那张漂亮的脸胡作非为。可陆可没想过能出格到这种地步。 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又是方如练看着长大的孩子,和亲妹妹没什么区别。更别说方知意又那么乖,年纪还那么小…… 方如练这事做得,实在是…… 哪怕陆可心裏拼命想偏向好友,搜肠刮肚找理由想为好友开脱,最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事实在是太畜生了。 陆可家裏也有个妹妹,虽然叛逆,脾气大,在家裏待三天能和陆可吵五顿,但要真有谁敢这么对她……陆可觉得自己真会提刀跟人拼命。 陆可绞尽脑汁想,方如练到底怎么想的? 想起方如练闭着眼依靠在门框上,满脸是泪又嘴角淌血的样子,陆可心口闷闷的,有点难受。 好友大概还是有点良心的,只是这良心稍微来得晚了些。如今后悔了,想粉饰太平退回姐妹的身份,但方知意不干了。 不是所有事,不是轻飘飘说一句对不起,就能退回到原地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黑沉沉的天压着黑沉沉的海,好像下一秒就要吞没整片陆地。 海风一阵阵吹来,陆可衣服穿得单薄,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想到:这事儿要是被方虹知道了……方如练怕不是要被剁成臊子。 心口猛地一颤,陆可立刻在心裏默默为好友祈祷。 视野裏那道孤寂的身影动了,陆可连忙集中注意力,抬头看去,女孩正踩在沙滩上,一步一个脚印地朝自己走过来。 方知意很早就发现她了,陆可没藏着。 只是这事太过震撼,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个小女孩,只是默默在后面跟着,盯着她别让她出事。 “陆可姐,你回去吧。” 女孩的小脸被海风吹得通红,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湿亮,眼皮却肿得明显,大概是哭得太久了。即便如此,她依然维持着惯有的礼貌,甚至对陆可努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善意的、勉强的笑。 尽管陆可知道,她此刻心裏正在下一场暴雨。 她实在太乖了,乖得让人心疼,还没走出高中校园的年纪,就稀裏糊涂地被混账姐姐拐上了床。陆可心口一酸,放柔了声音劝道: “快下雨了,我们……一起回去吧?” 女孩抬头看她,忽然尖锐地问:“她这是怕我死?” 连脏话都不会说的乖小孩张口闭口死,陆可在心裏重重嘆气:方如练你罪孽深重。 “她担心你。”陆可客观地说。 女孩垂下长长的睫毛,轻轻摇了摇头,她极轻地笑了一声,笑声转瞬即逝:“走吧,陆可姐。” 半个小时后到了家,客厅却没人。 地板上的血痕被处理干净,厨房裏传来“滋啦”的炒菜声,陆可心裏暗暗松了口气,努力扬起轻快的语调,朝厨房走去: “哟!今天方老板亲自下厨啊,我有口福了。” 往裏探头看。 陆可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真是方老板——方虹。 她立即收了嘻嘻哈哈的不正形样子,放出面对长辈时的拘谨和礼貌,“方姨?怎么是你?” 方虹回头,脸上笑嘻嘻的,“是你啊,小陆可,小知意呢?” 方虹把火调小,转身在水龙头下仔细洗了洗手,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挂起一副亲和又乐呵呵的笑容。 方知意走到了陆可身边,探头往厨房裏望:“方姨?您不是……回去了吗?” “嗐。”方虹抬手指了指臺面上放着的腊肉,“本来是要上高铁的,有个老朋友得知我来鹭围,问我要不要腊肉,她年底熏的,一个人吃不完送我。我寻思明天是云舒有培训,我又没有事,干脆在这儿和你们多待两天,也去拿一下那个腊肉。” “这腊肉老好了。”她朝两个女孩招手,“切出来晶莹剔透的。小陆可,小练说你元宵没回家,也没吃啥好吃的,正好姨给你做!” 方虹抬手揭开蒸锅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片腊肉递给陆可:“尝尝,味道怎么样?” “好吃!!!”陆可眼睛一亮。 “小意也过来尝尝!” 方知意原本没什么胃口,可大概是今天情绪和体力都消耗太大,这会儿听着方虹亲切的声音,闻着满厨房的菜香,竟真觉出几分饿来。 她把那片薄薄的腊肉放进嘴裏,慢慢嚼了嚼:“……好吃的。” “姨我能帮上什么忙不?” “回来还没洗手吧,先去洗手。”方虹把两人轰出厨房,“好好吃姨做的饭就是帮忙了。” 客厅裏安安静静。方知意转身往卫生间走,陆可则快速环视了一圈——没看见方如练,卧室的门紧紧关着。 她心裏咯噔一下,脸上还挂着那副讨喜的笑容,扬声问:“姨,方如练呢?” 话音落下,迈进卫生间的脚步忽然停住。 厨房裏传来锅盖掀开的响声,紧接着是热油滋啦的爆炒声。方虹嗓门又大又亮,声音盖过了竈火: “方如练啊?她工作临时有事,好像是去外地参加什么活动,还是封闭进组了来着?哎呀我也搞不懂。我那会儿还在外面跟朋友聊天呢,她突然打电话来,反正挺急的,我赶到这儿时她人已经走了。她那工作就这性质,连昨天元宵节都捞不着休息……” 陆可心裏暗暗松了口气:还好。 虽然她知道方如练多半是逃了,未必真有什么急事。但比起让她那副满脸是血、崩溃狼狈的样子被方姨当场撞见,眼下这个“工作紧急”的借口,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她微微抬眸,视线悄然落向身旁的方知意。 却见女孩低垂着眼睫,嘴角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后转身进了卫生间。 不像是个笑容。倒像是一声无声的、冰凉的嗤笑。 陆可在心裏嘆了口气:逃跑虽然可耻,但还真有用。 至少方如练和方知意现在绝不适合再见面。冷一冷也好——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时间会把那些激烈的情绪冲淡,十八岁少年那点偏执的喜欢会慢慢褪去。 说到底,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那点喜欢不过是方如练仗着阅历和身份,半哄半骗才从妹妹那裏讨来的一点依恋。 陆可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 浓郁鲜香的饭菜热气直往鼻腔裏钻。 好香! 这顿晚饭,陆可足足吃了三碗。 饭后她陪着方虹聊了会儿天,看时间不早,婉拒了方虹留宿的好意。下楼后,她站在路边犹豫是打车直接回家,还是去坐地铁。 正月十六,月亮比昨晚还要圆,清辉满地。 陆可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下意识点开了和方如练的聊天窗口。 之前发的几条消息方如练都没有回复。 【你妹来海边了。】 【她在哭。】 【我好冷啊。】 【我们回来了,你妈来了。】 想起方如练离开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陆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几乎是瞬间就被接起,快得好像方如练一直在等她这通电话。 方如练的声音透着一股绝望的死气:“我在酒店,你要来吗?” 这状态听起来,恐怕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 人吶,有时候真不如干脆坏到底。 坏到一半突然良心发现,往前是深渊,回头已无岸,只能生生困在原地,不断进行自我折磨- 陆可半个小时后到达酒店。 推开门,一眼看见方如练抱着膝盖蹲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有那么一瞬间,陆可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海边,眼前这个消瘦的背影,和暮色裏坐在沙滩上的方知意,孤寂得如出一辙。 陆可走过去:“方如练。” 蹲在窗前的女人听见声音,肩膀微微一抖,那绷紧的线条随即松缓了些。她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看向已走到身旁的陆可: “……你来了。” 陆可瞳孔一缩,“你——!” 方如练额头上缠着纱布,底下还渗着血痕。那张向来明艳的脸,此刻又红又肿,两侧指印清晰可见。眼眶还是红的,眼皮肿得厉害,此刻正疲惫地耷拉着。 方如练长话短说:“方虹知道了。” 陆可:!!! 这一天的转折实在太多,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脏快要超负荷了。 而且方姨演技也太好了,自然流畅,丝毫没有破绽,她刚才还真以为方姨不知道。 她沉默地在方如练身边坐下,抬手按住自己还在狂跳的心口。看了看对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转头望向窗外的夜景。看了几秒,还是忍不住扭回头,再次看向方如练。 “阿姨也太狠了点。” 这句话哄好友的,如果方知意说的那句“用尽手段威逼利诱”是真的,陆可觉得方虹把方如练鞭打成牛肉丸也不为过。 所以她问:“小知意说你威逼利诱,是真的吗?” 方如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低哑:“真的。” 被咬破的伤口重新裂开,鲜血渗了出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伸出舌尖舔了一下,随即被唇上尖锐的痛楚激得微微一颤,艰难地倒吸一口气。 陆可沉默了两秒,“你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就差没把“畜生”两字说出口。 方如练问:“你要跟我绝交吗?” 陆可低下头,没说话。 方如练笑了下,“谢谢。” 一丝明显的血迹从干裂的唇缝裏慢慢渗了出来。 陆可忍不住说:“你擦下唇膏吧。” 方如练却摇了摇头,伸手十分粗暴地将那抹血迹抹开,力道大得几乎将嘴唇都揉变了形。 两人盘腿坐在落地窗前。 高楼之下,街道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陆可嘆了一声,偏头看向好友额头上的纱布,“之后你要怎么办?……你现在是不是不能回家了?” “大概以后都不能回家了。” “……” 有点惨的。 “方知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方如练说:“我对不起她。” 果然。看这架势,她是打算冷处理了。 陆可想起方知意颤抖的逼问和那双绝望的质问,忍不住脱口而出:“可方知意她……好像是真喜欢上你了。” 她侧过头,看向方如练的脸。 哪怕此刻肿得厉害,伤痕累累狼狈不堪,也依然能看出骨相裏的漂亮。这样明媚张扬的脸,肆意的性子,荒诞自负的行事,大概率已经在一个尚未成熟的女孩心裏,烙下最深最烫的一笔。 哪怕一开始并不是因为爱。 更别说如今有了爱,方知意这辈子,大概是很难再绕开这个名字了。 就算后来真的放下,偶尔午夜梦回,那个曾经热烈得像一把野火的姐姐,也会像一束白月光照进窗来,落在床头,成为她青春裏最刺眼、也最挥之不去的符号。 方如练闭上眼,哑声说:“我知道。” 眼泪毫无征兆滚下来,淌过红肿的掌印,又烫又痒又刺疼。她慌忙抽了张纸巾胡乱按在脸上,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 “我准备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正好,无缝进组。” 陆可深吸一口气,头也有点疼。 她没遇到这么复杂的情况,想提点建议也不知道说啥,只能陪着方如练干坐着。 想了想,说:“你妈今晚做的饭很好吃,我吃了三碗。” 方如练抽纸擤鼻涕:“你有口福了,我穆姨做饭也好吃,改天——”她顿了顿,“改年带你去吃。” 陆可没忍住“噗嗤”笑了声,“好。” 她抬手托住下巴,食指无意识地快速轻点着脸颊。眼睛抬起,飞快地扫了方如练一眼,又低下头去,像在琢磨什么。没过几秒,她又抬起眼帘,偷偷瞥了方如练一眼。 方如练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有话直说。” “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 方如练指了指自己又红又肿、还缠着纱布的脸:“我现在这副样子……看起来像是死不悔改吗?” “像是没招了。”陆可笑了下,“还喜欢方知意吗?” 方如练望着她,眼神明显慌了一下,睫毛快速眨动。 “放轻松,”陆可放缓了语气,“我是你的狐朋狗友,不是法官。你的话不会变成证词,也不会有人突然把你拉出去斩首示众。” 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道: “你已经对不起她一次了,那就不要再对不起她第二次,引诱是错,抛弃也是错。反正已经错了,那就这条路继续走下去。” 方如练看起来有话要说,陆可抬手压住她肩膀,示意她先听自己说完:“跟方姨和穆姨坦白,承认错误,不要逃跑,坚定地和方知意站在一起。” 陆可耸了耸肩膀:“左右不过是混合双打,你今天都挨了一顿打了,多挨一顿又怎么了,更别说挨几顿其实都是你活该的——额,不是,我的意思是说,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眼下方知意也放不下你,不如尝试着走下去。” “而且你和方知意又不是亲的,对吧,就当是相差四岁的青梅。吶,青梅,不是妹妹,这样听起来负罪感是不是没那么强了。” “……” 方如练摇头。 “你怕什么呀!怕你妈生气?怕你穆姨生气?那有什么的,生气是正常的,正常母亲都会生气的。但是,你是方姨女儿,小知意是穆姨女儿,你到时候带着方知意一起,她们还能真的把你们赶出家门,还能真的把你们打死?” 陆可摇头,“反正肯定舍不得这么对小知意,一来二去的,态度不就软下来了吗?” 用长辈的爱来当作筹码,甚至是一种隐形的要挟——这确实是过去的方如练,能想出来、也做得出来的事。 少年人太张扬,没想过可能带来的巨大代价,也没想过母亲的心伤会被透支。 更没想过,那颗为女儿跳动的心,也有它的承重极限。 眼泪无声滚落,方如练抬手抹开,心口的旧伤又开始疼得厉害。 “总比现在好呀,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你难受,方知意难受,方姨难受,穆姨难受——” 方如练打断她:“穆云舒还不知道。” 在她的苦苦哀求下,方虹还是心软了。 那时的她顶着满脸血污抱住方虹的腿,精神恍惚,只知道翻来覆去地哭喊:“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吗?……那为什么连坦白都不敢。” 方虹的声音冷得像冰。 失望又痛心地看着女儿。 “等你真的敢站到你穆姨面前,把一桩桩一件件都坦白,把该担的错都担起来——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说这句‘我知道错了’。” 第128章 :“怕那就一辈子都别回来了。” “穆云舒不知道正好啊,”陆可给她出主意,“你正好赶在你妈和你妹之前跟她坦白,本来就是你做错了,先坦白认错……” “我连第一步都没法做到。” 方如练垂下头,头皮破开的地方疼得厉害,她绝望地嘆了一口气。 “因为我不只是一个不合格的姐姐,我还是一个不合格的女儿。” 她没办法对自己坦白,那意味着要把过去那些肮脏的错误,连同底下鲜血淋漓的伤口,重新撕开、检视一遍;她更做不到对穆云舒坦白,只要闭上眼,那个雾蒙蒙的雨天总会一遍遍重现。 至于方知意…… 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方如练抬手用力抵住太阳xue,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今天明明没有下雨,可那道并不存在的伤疤,却像活过来似的,在皮肉底下一下下地抽疼。 额头撞破的伤、脸上的掌印、脖子上被明信片划出的血痕,还有舌尖自己咬破的伤口……加起来,都不及她想象方知意和穆云舒得知真相时,心头绞痛的万分之一。 耳边嗡嗡一片,像是耳道裏放了一臺空调外机,方如练有点想吐,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喊她。 “……方如练?方如练!” 睁开眼,陆可抓着她的手臂拽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神色紧张:“你怎么了?” 女人脸色苍白,神情扭曲,额头上浮了一层细密虚汗,陆可有点担心她今天遭受的打击太大,有点受不了。 “没、没事。” 视野逐渐恢复,方如练摇了摇头,舔了下唇上的血。 腥咸的,有点像海水的味道。 深深吸了一口气,方如练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望向落地窗外浓稠的夜色。 恍惚间,像是沉回了深海。 并不畏惧。 反而生出几分怪异的安全感,甚至……一丝近乎自虐的满足。 她不知道还要在这片深海裏漂浮多久,才能回到彼岸的那个“家”- 方如练和方虹提前串了口供,说是进组拍戏,导演很讲究,封闭式拍戏。 四人群一下变成了三人群,少了个在群裏上蹿下跳、插科打诨的方如练,家庭群裏一下子冷清下来,方虹有意活跃气氛,但总感觉不到家。 封闭式拍戏的时间太长,加上方虹对方如练闭口不谈,穆云舒自然察觉到了不对。问了方虹,她只说吵架了,不想说太多,一说眼睛就红,穆云舒自然也不好多问,只得安慰她母女哪有隔夜仇。 毕竟从小到大方如练和方虹吵得还少吗? 但这回好像真吵了个了不得的架,方虹真的不再提方如练,也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 穆云舒偶尔打通了方如练的电话,电话那头倒是正常,方如练语气轻松地和她说话,聊天,只是提及方虹,那点轻松氛围就掉了下来,方如练闷闷地说做了错事。 “什么错事?这都几个月了。” 再如何封闭式进组,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是能出来的,但方如练既不主动给她们打电话,也不回家。 这不是穆云舒第一次问了,方如练依旧不想说。 沉默几秒,穆云舒听到电话那头黏黏糊糊的一声:“穆姨。” “你们,最近好吗?” “挺好的,就是我们都很想你。”风从阳臺吹进来,送来几缕清甜的花香,穆云舒下意识嗅了嗅,“你什么时候回家?” “还在拍戏呢。”女孩答非所问,一如既往嘻嘻哈哈转移话题。 挂断电话,穆云舒轻轻嘆了口气,转头望向阳臺上正在修剪花枝的方虹。 冬去,春来,夏又至。 一转眼,距离元宵节那次团聚,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 方知意也即将迎来她的第二次,不,算上重生前的那一次,这该是她的第三次高考了。 穆云舒迎着风和花香走向阳臺。 阳臺原本只养着多肉和绿萝。几个月前,穆云舒的学生陈婷送来了几株蔷薇——那天女孩在电话裏有些害羞地问:“穆老师,您要蔷薇花吗?” 穆云舒想着家裏阳臺花草确实有些单调,又不好拂了学生的好意,便答应了。 等陈婷抱着一个巨大的袋子,将一大簇开得正盛的蔷薇送到她面前时,穆云舒吃了一惊,忍不住笑着问:“你这该不会是从绿化带裏挖来的吧?” 陈婷腼腆摇头解释: 她和朋友出去玩,碰见一家农庄翻修,正要把这些茂盛的蔷薇移除。老板见几个女孩子看得喜欢,便大方地送给了她们。 穆云舒把这几株蔷薇带回了家。 那时方虹总有点闷闷不乐,急需找点事分散注意,两人便在阳臺亲手搭起一个小花臺,又特意从菜园挖土运来填上,将正开着花的蔷薇种了进去。 本以为这么漂亮的花需要精心伺候,没想到它们长得格外好。只是一开始的时候枯萎了几朵,很快便适应下来,粉白的花簇层层迭迭地挂满了阳臺一角。 倒是好看。 花也似乎开不败,这一簇刚显出要凋败的样子,另一簇新的花苞又已悄悄鼓胀,藏在绿叶裏,等待一缕清风唤醒它。 方虹背对着她,等穆云舒走到阳臺才发现方虹不是在修剪叶子,而是在把花剪下来,拢成饱满的一束。 “给你,”方虹转过身,将花递给她,“放房间裏肯定香。我特意挑了长得最好花色最漂亮的。” 花茎被柔软的毛线一圈圈缠住,上面的刺已被贴心地一一掰断。 穆云舒伸手接过花,低头嗅了一下,又抬手捏了下冰凉柔软的花瓣,“我刚跟小练打了个电话。” 方虹动作顿住一瞬,转身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枝叶,并不应声。 穆云舒知道方虹一直在听她们的对话。阳臺门没关,她说话也没收着声,也是故意让方虹听的。 “这都快半年了。”穆云舒抬手揪下一片叶子,“天大的气也该消了吧,她再怎么犯错,也是你女儿,小练也知道错了,还真计划一辈子不见她?” 方虹没接话,扭过头去,手裏的剪刀“咔擦”作响,几下便将几片完好的翠绿叶子剪落在地。 “昨天在电视上看到她,好像瘦了很多。”穆云舒说,“准她回家吧,我很想她。” 有风吹过,垂下阳臺的粉白蔷薇迎风晃了晃。 “我哪有这本事不准她回家?”方虹偏过头看向穆云舒,目光触及对方温柔含笑的眉眼,心口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慌忙别开脸,“……是她自己不敢回来。” 穆云舒笑:“那还不是怕你吗?” 方虹摇了摇头。 她当时答应方如练不说,除了方如练当时哭得太惨,大有一副她不答应她就撞死在门口的架势。除此之外,方虹也在等方如练自己站出来坦白,谁曾想大半年都快过去了,方如练还真狠下心这么久不回家,更没半点向穆云舒解释的意思。 到底对穆云舒心存愧疚,方虹心虚低下头。手裏那把花剪一开一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要怎么告诉穆云舒,那混账东西早把方知意拐上歧路了? “怕那就一辈子都别回来了。”方虹冷哼一声,“我看她在外面当大明星风光无限得很,未必还想回这个穷酸的家。” 穆云舒:“别说气话。” “眼下小意快高考了,重要时刻。”方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她可千万别回来烦我……也别回来烦小意。” 穆云舒愣了愣,再没说话。 暮色慢慢落了下来。 夕阳余晖漫进阳臺,给粉白的花瓣镶上了一圈暖融融、毛茸茸的金边,碎光在纤细的绒毛上轻轻跳跃。 不远处,鹤栖唯一的四星级酒店高高耸立,玻璃幕墙反射出最后的天光,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姿态。 方虹收拾好阳臺,进屋换了身衣服,在玄关处拿了车钥匙,“小意这会儿应该快到了,我去接她,嗯……我先去菜市场买点卤菜,晚饭你还想吃什么?” 穆云舒说:“买条鱼吧。” “好。” 门轻轻合上,走廊裏那点残存的、浮动的光也跟着暗了下去,方虹转身下楼。 楼下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她随意瞥了一眼,忽然注意到绿化带旁边杵着个男人。这么热的天,居然还严严实实地裹着件黑色外套。 方虹不由得停下脚步,多看了他两眼。 一个中年男人,有点黑,眉目不善。 男人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从兜裏摸出根烟叼着,转身走了。 走出几十米,他拐过路口,闪身进了条小巷。一直等到女人的车开远了,他才重新走出来,折返回那家已经拉下卷帘门的小超市门口。 把烟头随手扔在地上,碾了一脚,男人顺着超市旁边狭窄的走道上了楼。 “咚咚咚——” 穆云舒正在厨房淘米,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方虹忘了带手机或是落了别的东西,便擦了擦手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却不是方虹,而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那张脸……似乎又算不上完全陌生。穆云舒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直觉对方并不友善,下意识将门往裏拉了些,只留出一道窄缝: “你是谁?你找谁?” “这些年,你日子过得很好啊。”门外的男人笑了笑,咧开一口因长期抽烟而变得黑黄的牙,“——嫂子。” 穆云舒愣了一下。下一秒,一股寒意从脊椎猛地窜起。 “嫂子,十几年没见,你倒是没怎么变,一样年轻漂亮。” 穆云舒冷着脸,没有作声。 “小意呢?她在家吧?”男人朝门缝裏探了探视线,“我这个当叔叔的,可太久没见着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怪想的。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参观下你们家?” 穆云舒静了几秒,声音平直:“你找错了。这不是我家,我只是租客。” “租客?”男人嗤笑一声,“呵,这日子都过成一家人了,还租客。” ————————!!———————— 接檔文《和清冷情敌同居后》,求个收藏[求求你了],十几万字短篇小甜文,真的纯甜无虐! 文案: 世事难料。 秦欢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和昔日情敌程清姿成为合租室友。 没关系,秦欢安慰自己,虽然在一屋檐下,但努努力也能井水不犯河水。 没想到更难料的还在后面——合租第二天,秦欢撞破情敌紫薇现场。 她吓得夺门而出。 哈哈。 我肯定是喝多了。 不是程清姿有病吧!- 秦欢上某书求助,高赞评论:她不问,你不说,她一问,你惊讶。 很有用,两人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 某个晚上,程清姿忽然翻旧账:“你那天,弄坏了我的门,后来是我花钱修的。” 什么玩意碰瓷来的。 温热气息呵在脖子上,秦欢听见程清姿清冷的嗓音: “顺带一提,你那天吓到我了,以至于我性唤起障碍,你得负责。” 秦欢:…… 后来。 程清姿在身下抖个不停,秦欢抬起手掌,靡靡水色被抹在程清姿漂亮的脸蛋上。 证据确凿,程清姿确实是来碰瓷的。 第129章 :是个有点钱的混账。 “嫂子,别紧张啊。”男人把手搭在门上,“啧”了一声,“这都十多年了,我这个叔叔确实很想小意,她现在应该上大学了吧,也是嫂子你不好,这么多年也不带她回去看看……” 男人抬头见她没有丝毫叙旧的意思,似乎也不太客气,于是话音一转,“我呢,最近手头有点紧,嫂子你看——当年我哥的抚恤金可是大部分都给你了,你如今接济点他的弟弟,于情于理都应该吧。” 穆云舒看着他:“当年抚恤金分配都是走正规流程的,我作为妻子和小意的监护人获得70%,公婆拿到剩下的30%。我们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再如何分配也轮不上你。” 至于公婆偏心小儿子,把那30%全给了小叔子,那也是他们一家的事,和穆云舒无关。 这话说的不留情面,方水旺被噎得一愣。他还想张嘴,门却已快速朝裏收去—— 砰! 还好他抽手快。 男人晃晃悠悠下了楼,注意到楼道裏的监控,还伸手打了个招呼。 他并不着急,穆云舒大概比他更着急——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穆云舒那样体面的读书人,最怕沾上他这种泼皮无赖。不然当年怎么抚恤金一到手,连房子也不要了,就急匆匆带着方知意远走他乡。 摆明了,是不想再和他们这家子有任何瓜葛。 那人停在楼下,回头看了眼那家小超市,又看了看旁边的五金店,仰头,看到了阳臺上垂下的粉白蔷薇,把小楼装点得像电视上的小别墅似的。 方水旺眯了眯眼睛,摸出一根烟点了。 穆云舒这些年过得不错,他好不容易辗转来到这裏,怎么说也要啃下一口血肉。 男人叼着烟,晃晃悠悠走远了。 阳臺上,穆云舒缓缓收回视线,转身将阳臺门关上。她背过身,靠在微凉的玻璃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景向后倒退,天色渐暗的。 靠过道的女孩正边吃零食边看电影。小桌板支着,平板立在上头,插上耳机,线头轻轻一推,塞进了耳朵裏。包装袋一撕,薯片嚼得咔嚓响。 电影还没放几分钟,她隐约觉得不自在。 因为靠窗那位似乎往她这儿瞥了好几眼……余光偷偷扫过去,她发现对方并非看她,而是在看她平板上的画面,轻轻蹙眉,似是不悦。 她立刻坐直身体,拘谨地摸了摸耳机,认真确认了一遍。 没外放,也没漏音,应该打扰不到对方吧。 那道视线拧了过去。 她百思不得其解,咔嚓咬碎了一片薯片,忽而意识到什么。她顿了顿,伸手按停了电影,紧接着把薯片袋往窗户边递了递,声音友善:“你要吃吗?” 这是她才仔细看向对方。 女孩穿着蓝白高中校服,扎着低马尾,侧脸在流动的光影裏格外清晰,是那种看一眼就觉得舒服的漂亮,气质干净,像被雨水洗过的碧绿叶子。 “不用了。”女孩摆摆手,脸上挂着浅淡的笑,“谢谢。” 分享这事讲究个你来我往。被婉拒的女孩正打算收回手,却见对方低头从书包裏翻出一盒东西。 “你要吃糖吗?”她递过来,“这个薄荷糖很好吃。” 语气自然又大方,没等回应,一整盒糖已经轻轻塞进她手裏。 “只剩一点了,”校服女孩微微笑着,“你不要介意。” 她有些受宠若惊,也不太擅长推来让去,最终还是把糖收下了。刚握进手心,却又见对方目光往她平板屏幕上轻轻一瞥。 她下意识扭头看,画面暂停在电影女主角的特写镜头上,极为简洁的妆造,没有过多修饰,却有种无形的引力,让人挪不开眼睛。再转回来时,语气裏带上了点试探的笑意: “你也喜欢她呀?” 这是一部几个月前上映的电影,《黄昏》。 导演是新人导演文玉,而女主角则是眼下正热门的女演员方如练。电影是她的银幕首作,票房不算特别亮眼,但对一位新人导演和一位新人演员来说,已经足够出色。它不仅让文玉摘得了金鸡奖最佳新人导演奖,也让方如练一举拿下了分量极重的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新演员奖和其他多个奖项。 方如练从出道起,因她那张明丽张扬到不可一世的脸,又背靠戚许,起点高,话题度总是不断。最近又随着范琦导演的新电影热映,在其中饰演重要角色的方如练表现尤为突出,引发广泛的热议和夸赞。 起点高,自我要求更高,这半年来她在片场全情投入、认真钻研,拼命到不行,公众对她最初的“漂亮大花瓶”印象已彻底改观,如今已成功转型为备受认可的实力派演员,成为眼下兼具流量与实力的当红女明星。 大有成为下一个“戚许”的势头。 方知意的目光落在平板上。 那张五官鲜明的脸被拘在方寸之间,总不如大银幕上来得震撼与鲜活。 她移开视线,淡淡道:“不感兴趣。” 下高铁时天已经快黑了。 方知意没忍住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盒薄荷糖。 拧开盖子,倒出三五颗一起扔进嘴裏,浓烈的薄荷气息瞬间炸开,直冲头顶,昏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视线自然一抬。 便利店的墙面上,正贴着某人新代言的饮料广告。 视线顿住一瞬。 又移开。 头也不回地走进渐浓的夜色。 嘴裏的糖早已被牙齿碾碎,咽下去,口腔裏只余一片空洞的清凉。 没走两步手机响了,是方虹。 “小意,下车了吗?我车停在公交站臺这裏,靠近卫生间的这边,你往这边来。” 方知意应声:“刚下,好。” 几分钟后方知意上了车,车辆驶离高铁站,彙入流淌的红色尾灯队列。 不多时便到了家。 路灯昏黄,夜晚有点凉风,气温很舒适。 阳臺上的粉白蔷薇随风晃动,在砖石地面上投下摇曳的碎影,方知意推门下车,率先被那清甜的花香拂了一身。 仰头看着二楼阳臺那一片生机,方知意不由自主笑了下,说:“这花长得越来越好了。” 方虹拔了钥匙下车,语气裏带着笑意:“那当然,你方姨我可是职业养花选手!” 方知意转头拉行李箱,视线自然地扫过街角那处红绿灯。 灯光变化不定,车影川流不息,不知怎么的,方知意目光停了下来。 鼻尖忽然有点凉,像落了几片碎雪。 方知意垂眼看去,是一片被风拂落的蔷薇花瓣。轻轻拈下来,花瓣柔软微温,带着隐约的香气。 不远处—— 一辆黑色轿车从容驶过红绿灯,向右转弯,前行几百米,悄无声息拐入旁边四星级酒店的停车场入口。 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女人下了车。 坐电梯上楼,刷卡开门,迎面便是整墙的落地窗。 女人俯身换鞋,把口罩、帽子、外套一一摘下,深吸一口气,瘫软进柔软的沙发裏。 屋内陈设和上次来时并无二致,只是桌上那缸金鱼死了,工作人员为她重新换了一缸。这缸鱼显然比上一缸鱼活泼得多,她才刚凑近玻璃,就被不知好歹的金鱼甩了一脸水。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蹙起眉,脸上明显有了恼意。可对着一条鱼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该怎么发作,最后只能作罢,悻悻地拿起手机点外卖。 她是从片场赶回鹤栖的,现下饿坏了。 等外卖的时候,女人就盘腿坐在落地窗前,望向不远处的那栋小楼。 二楼阳臺上种的蔷薇愈发茂盛了,花枝垂落下来,自成一片风景。路灯光晕柔柔地笼着那一簇簇花朵,花影随风晃动。 方如练洗了串葡萄,抱在怀裏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那栋小楼二楼亮着灯。 她就那么盯着那一点光亮看。吃外卖时也看,喝东西时也看。 夜空中那点遥远而温黄的灯火,莫名其妙地,竟将她这一整日的疲惫悄然抚平了些。连手中那盒滋味平平的外卖,此刻嚼在嘴裏,好像也不再那么味同嚼蜡了。 吃完饭,她洗了个澡。 腰疼得厉害,方如练在浴缸裏放满热水,把自己浸进去泡了好一会儿,总算觉得舒缓了些。换上睡衣,她扶着腰在行李箱裏找什么东西,门铃忽然响了。 拉开门,是陆可。 陆可手裏拎着几副膏药贴,“不小心收进我行李箱了。” 四个月前陆可辞掉了工作,成为了大明星方如练的生活助理。 方如练的腰伤是三个月前落下的,拍一场骑马戏时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场戏本可以用替身,可方如练执意要自己上,结果马受惊方如练摔了下来。当时看着不算严重,之后却开始时不时地疼,膏药贴便成了常备品。 饶是如此,方如练拍起戏来依旧拼命。 若说她沽名钓誉,倒也不是;若说她心中对演戏有多么虔诚,似乎也不至于。陆可琢磨过,觉得方如练这人,纯粹是在给自己找虐。 这份“找虐”不限于带伤工作,也包括——比如像今晚这样,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大老远坐几十甚至几百公裏的车赶回鹤栖,不为别的,就为了住进这家酒店,透过那扇大大的落地窗,看着不远处那栋亮灯的小楼。 都这样了,干嘛不回家呢。贴着满身膏药回家,在方虹开口之前把衣服下摆撩起来,刺鼻的膏药味溢出,看着那张虚弱疲惫的脸,哪个母亲舍得把人赶出来。 而且都大半年了,怎么着气也消了大半了吧。 陆可想不明白。 但大概看得出来,方如练是在跟自己较劲。 贴好膏药,方如练这会儿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沙发上,微卷的长发垂下来,遮了小半张脸。她轻轻喘着气,偏过头,目光静静投向落地窗外。 睡意逐渐涌了上来。 方如练缩了缩肩膀,抬手轻轻按住腰伤的位置,声音有些含糊:“我没事了,你回家去吧。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陪陪家人。” “好。”陆可摘了颗葡萄扔进嘴裏:“你这一周都是打算待在鹤栖吗?” 方如练特意腾出了一周的休息时间,正好赶上高考时间。 陆可知道方知意是复读生,学籍不在鹭围也不能在鹭围考试,要回户籍地鹤栖考试。这几天学校放假让学生自主复习、调整状态,过两天就要进考场了。 “……嗯。”方如练大概是真困了,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眼睛也闭着,“这不刚杀青嘛,我想好好歇几天。” 方如练指的“歇”,其实就是在酒店裏睡觉。 这一歇便歇到了第二天下午两点。 睡得太久,醒来时头有些昏沉,加上月经似乎快来了,小腹隐隐发闷。方如练翻身下床,找了颗布洛芬吃。 吃了午饭,方如练开始看书。 不久前有人递来一个电影剧本,方如练和工作室都看过,觉得剧本不错,导演和制片团队也靠谱,已经初步同意接下。 初始版的剧本她早已读完,现在要看的是原着小说。虽说剧本改编幅度不小,但读一读原着总没坏处。 抱着书在落地窗前坐下,方如练面朝不远处那栋小楼,翻开书页,边读边用笔勾勾画画,在一旁空白处写下零散的心得。 白天的小楼比夜裏更清晰漂亮。粉白的花瓣衬着翠绿的叶子,远远望去,生机盎然。 方虹和穆云舒不时进进出出,忙忙碌碌。方知意倒是没怎么出门,只是偶尔会出现在阳臺上,待上一会儿又进屋去了。 方如练托着腮看了一会儿,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楼下有个男人,一会儿在绿化带前抽烟,一会儿又抬头朝阳臺方向张望。待了没几分钟便走了,可过了一个小时,又折返回来。 反反复复。 觉察不对劲的不只是方如练。 “云舒,楼下有个男的一直在晃悠,我昨天好像也看见他了。” 方虹从阳臺探头往下看,那男人此刻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小孩还在臺阶旁玩耍。她收回视线,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贼眉鼠眼的,我看着……怎么有点像人贩子。” 但转念一想,这青天白日的,路上都是监控,楼下也有监控,人贩子没这么大的胆子吧。 “啊……?”穆云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方虹的话回神,轻轻一笑,“这会儿走了,说不定就是路过的。” 两人转身进了客厅。 穆云舒敲了下书房门,轻轻推开,“要吃点水果吗?” 方知意正坐在书桌前,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灵活地转着笔,“想吃草莓。” 穆云舒给她洗好草莓送进去,随即匆匆下了楼。 在楼下附近转了一圈,穆云舒却没见着那个男人的踪影。心裏头那股不踏实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只好又转身上了楼,忧心忡忡进了屋。 屋门关上。楼道监控上的红点忽然闪了下。 另一头,酒店裏。 方如练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歪过头,若有所思。 家裏开小超市,方虹自然给装监控。不仅店裏、店门口有,楼道裏也装了一上一下两个。只不过年头太久,拍出来的画面模糊得像用锁孔拍,真遭了贼也未必能看清,更多是图个心理安慰。 方如练拍戏挣钱后,在和方知意的那件事没暴露之前,她不顾方虹反对,把家裏的古早监控全换新的了,高清、带夜视,还能直接连上手机,实时查看,随时回放。 如今还真有用。 方如练将监控画面一点点往回倒,果然捕捉到了那个男人上楼的片段——就在昨天晚上,方虹出门后不久,那个行踪诡异的男人走上楼,与穆云舒在门口简短地说了几句话。 方如练把音量调到最大。 “我这个当叔叔的,可太久没见着她了,也不知道她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怪想的。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参观下你们家?” “我呢,最近手头有点紧,嫂子你看——当年我哥的抚恤金可是大部分都给你了,你如今接济点他的弟弟,于情于理都应该吧。” “当年抚恤金分配都是走正规流程的,我作为妻子和小意的监护人获得70%,公婆拿到剩下的30%。我们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再如何分配也轮不上你。” …… 方如练听明白了:这是穆姨那位亡夫的弟弟,上门讨钱来了。 真会挑时间啊,专挑方知意快要高考的这几天,明摆着威胁人,要不到钱就搅合一番,反正人不要脸天下无敌。穆姨是高中老师,又是体面人,为了女儿的清净着想,指不定还真给了点钱打发人。 穆云舒确实拿这种人没什么办法。 方如练截了几张监控画面,将男人的脸放大——设备高级就是好,五官拍得很清晰。她登录许久不用的Q、Q账号,滑到最底下,打开那个久未联系的聊天界面,直接把照片发了过去。 【查个人。】 消息发出后,她一时想不起穆云舒亡夫的全名了。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随即点开手机网盘裏自动保存的文件,翻找出方知意小学时的资料。 目光扫过家长信息栏,她补上一条: 【他哥哥叫方火旺,长水县人。】 信息给的很精确,天黑的时候方如练就收到了对方的资料回复。 【合作愉快。】 方水旺,男,45岁,长水县清溪镇桃源村第六村民小组人,身份证号XXXXXXXXXXX。 婚姻状况:未婚。 受教育水平:初中。 家庭成员:哥哥(方火旺)已故;父亲于2010年去世;母亲于2014年去世。 社会评价与行为记录:性情懒惰,无稳定收入,抽烟喝酒,有偷窃及赌博恶习,目前身负债务。 再往下就是更详细的信息了。 方如练快速扫过“社会关系”一栏,裏面姓名、联系方式、具体关联与交集,都列得清清楚楚。 不知不觉间,窗外天色已黑成一片。方如练合上电脑,转过头,望向沉沉夜色裏,那栋亮着灯的小楼。 穆云舒是个老师,心善,是个体面人,应付不来这种混账。应付混账就得混账来。 不巧呢,方如练恰好算是个混账。 如今,还是个有点钱的混账- 接连几天风平浪静,那个男人再没在楼下出现过,穆云舒悬着的心却没能落下,反而愈发不安。 她忍不住去问方虹。 方虹:“确实没看到,可能就真是巧合吧,现在不比以前了,到处都是摄像头,人贩子不敢明目张胆上街的。” 这天晚上,穆云舒接到了方如练的电话。 这半年来,方如练鲜少主动打电话来。穆云舒心裏自然是欢喜的,尤其听着女孩在电话那头甜甜地喊“穆姨”,叽叽喳喳地讲些剧组裏的趣事。 方如练今天的话格外多,语气轻快又活泼,倒让穆云舒没空再去胡思乱想了。 她想起新闻裏提过方如练拍戏受伤的事,于是问起她的腰伤。 方如练笑着说早好了,说新闻都是夸大其词,为了立人设、博同情攒粉丝呢。 “穆姨你别担心,”她话音一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对了,你上次不是说阳臺上的花开得特别好吗?一会儿挂了电话你拍张照片给我看看呗。” 穆云舒连声应好:“我这就去给你拍。白天看更好看,明天我再给你拍段视频。” 挂了电话,穆云舒推开阳臺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酒店落地窗前。 方如练看见小楼裏有人影走进阳臺,举起手机。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穆云舒脸上的神情,却能从轻快的动作裏,分辨出明显的欢喜和兴奋。 ——跟家裏冷战了大半年的女儿,忽然主动打来电话还说了这么多话,穆云舒自然是开心的。 方如练静静看着阳臺上的人影,忽然笑了。 脸上流淌的却是泪。 照片在屏幕上弹出来的同时,穆云舒的电话也回拨了过来。 “看到了吧。”穆云舒在电话那头温柔地说,“回来亲眼看看会更漂亮的,你要再不回来,花期都要过了——穆姨很想你呢,看电视感觉你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电视上那是之前的了。”方如练努力压着喉咙的酸胀,扯着笑说。 穆云舒问:“所以多久回家看看?方虹可说了,她没有不准你回家。” “嗯……”方如练的话音裏带着含糊的歉意,“这段时间……剧组这边比较忙呢。” “那这个月呢?”穆云舒追问。 “排了好几个活动,中间还得飞一趟国外。”她轻声解释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多久传来穆云舒温和却坚持的声音:“小意领录取通知书,还有送她上大学,你总该回来一趟吧。” “我……我到时候看看时间安排。”话一出口,方如练察觉这样的推托听起来太像借口,好像自己一点也不想回去,难免伤了穆云舒的心。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补上一句:“应该……应该是能回来的。” 一通电话打了很久。 方如练听见了电话那头的风声,看见穆云舒的身影在阳臺的蔷薇花簇前,来回地、欢喜地走着。 清甜的花香好似也乘着风声,遥遥飘了过来。 风时缓时急,拂动夜色。 ——“妈妈,你在跟谁打电话?” 穆云舒回头,朝门裏探出头的女孩晃了晃手机,“你姐姐。” 她笑了笑,“要跟你姐姐说说话吗?” 自从那次元宵节过后,两个孩子也疏远了——这点穆云舒知道,又或者说,这局面有一部分甚至是她促成的。 到底有些难受,她只是不想方知意再对姐姐怀有那样的心思,并不想两个孩子疏远到这种程度。 穆云舒又望向方知意,将话重复了一遍,语气裏多了些小心翼翼和期盼:“好久没和你姐说过话了吧?要过来聊几句吗?” 电话另一头。 方如练呼吸几近凝滞。 风好像也停了。 静了好一会儿。 她清晰听见电话那头—— “不了,我睡觉去了,妈妈晚安。” 第130章 :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了。 一秒,两秒。 风声忽然又大了起来,嗡嗡撞着耳膜,像一列老旧的火车正从遥远的夜裏轰隆驶来,带着令人心惊的震颤。 方如练垂着眼,电话那头穆云舒说了什么,她“嗯嗯”应了两声,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听不太真切了。直到挂断电话,她依旧坐在落地窗前,失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化不开的黑暗。 多久没和她说话了? 其实连她的音色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她撕心裂肺的控诉和那双流泪的眼睛。 ——是你引诱我。 ——是你抛弃我。 方如练想,她总是让她流泪。 明明从前许生日愿望的时候,吝啬的她总会从三个生日愿望裏分一个出来许给方知意:希望小意健康幸福快乐。 方如练怔怔地坐着,望着不远处那栋小楼。 想起刚才那道清冷的音色,并无起伏,也无情绪——方如练于她而言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她并不关心也不在意电话这头的陌生人。 ……应该要为此开心的。 方如练努力提了下嘴角。 阳臺上早已空无一人。 客厅的门被关上,厚厚的遮光帘也严实拉拢了,整栋房子像沉入了静默的夜裏,再透不出一点光。 夜色渐浓。 小楼二楼房间裏,晚风长驱直入,书桌上摊开的草稿纸被吹得哗啦作响。 方知意一动不动靠在紧闭的房门背后,唇色被抿得有些发白。女孩垂着眼,轻蹙眉头。 睫毛不动声色往下压了压。 叮铃。叮铃。 她扭头看去,门后挂着那串风铃被风撞得叮咚乱响。方知意盯着那几颗粗制滥造的贝壳看了几秒,忽而歪了下头,一把将风铃扯下,抬手扔进垃圾桶裏。 哐当。 终于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方知意拧开一盒新的薄荷糖,倒出五六颗,齐齐扔进嘴裏。 剧烈的薄荷清香在口腔裏炸开,凉意直冲头顶。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要考试了。 她不应该把注意力分给不相关的人。 尤其是,那个人。一丝一毫都不值得- 今年高考一如既往地热闹。 最后一天考试结束,家长们挤在校门外的警戒线后,翘首以盼,等着从裏面走出来的孩子。 “考完了,好好放松一下,想跟朋友去哪儿玩?”方虹将一束鲜花递给方知意。 方知意抱着花,和方虹、穆云舒依次拥抱,脸上带着懒懒的笑:“先睡几天懒觉。” 见她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周围扫过,穆云舒大抵猜到了她在找谁,轻声宽慰道:“姐姐这段时间工作特别忙。等你拿到录取通知书,她一定会回来送你上大学的。” 方知意低下头,轻轻嗅了嗅怀裏的花,只当没听见。 事实证明,她的沉默是对的。 因为方如练和穆云舒说的那句话,就和客套话“改天一起吃饭”一样,听起来诚恳,实则遥遥无期。直到高考成绩出来、方知意收到鹭围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去大学报到、参加完军训,方如练也依旧没有回过家一趟。 阳臺上的蔷薇一天比一天茂盛,瀑布似的倾泻下来,几乎要掩住小超市的招牌。粉白的花瓣簌簌飘落。 家裏再没有响起风铃声。 转眼,秋至。 方虹和方知意早已习惯某个人的缺席。 只有穆云舒还与方如练保持联系,时不时通个电话,说一下近况。 穆云舒偶尔想起那个高考前突然来访的方水旺,心裏总惴惴不安,再加上前世的事带来的恐慌,纠结许久,她七拐八弯地跟人打听了一番,得知那人似乎是跟人打架,被打断了一条腿,如今正半死不活地躺在老家养伤。 似乎是挺惨的。 那点为人师表的同情心并未发挥作用。哪怕是亡夫的亲弟弟,穆云舒也并不打算管一管——倘若那人前世不曾去骚扰一个重病的孩子威胁她见面,她或许还可以念在亡夫的情分上,发发善心周济他一点。 但如今,算了。穆云舒并没有那么大度- 天色转为一片沉郁的阴灰,雨紧跟着落了下来。大颗大颗的水珠砸在阳臺和砖石地面上,溅开一片片潮湿的、晃动的晦暗阴影。 食堂的屏幕上正放着新闻播报:“新臺风‘白海豚’已经形成,目前正在向偏南方向移动,是否会在鹭围登陆尚有不确定性……受之前臺风外围环流影响,近期可能持续降雨,请市民们减少不必要的外出……” 胳膊被人轻轻晃了晃,方知意喝汤的动作没能完成。 偏头看去,室友尹黎一脸愁容:“又下雨了,好烦啊……方知意,你带伞没?” “带了。”她回道。 视线越过玻璃窗看向外面,雨水在城市裏又拉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青雾。 在鹭围市出门带伞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这裏的天气预报形同虚设,雨总是说来就来,猝不及防地浇人一身。室友尹黎显然没有这份经验,开学以来已经被淋了好几回。 得知不用淋雨,尹黎大为感恩,立刻表情夸张地双手合十:“呜呜呜呜我太爱你了知意!” 两人从食堂出来的时候雨小了很多。 尹黎念念不忘她被偷走的那两把伞,“别让我逮到是谁拿走了我的伞,不然我一定会把他挂到表白墙上,让他身败名裂!” 那可是两把新伞!她不过是进去上课前把伞撑开晾在外面沥水,结果下课出来,伞就无影无踪了。 她感嘆:“学历过滤不了人渣。” 方知意一如既往地听着室友激情四射地控诉,末了轻轻地应和一声,话题便又自动在对方单方面的输出裏继续下去。 青灰色的潮湿慢慢顺着裤腿爬了上来。 不知不觉又在走神,回神时两人已经走到宿舍,尹黎正和她说起,教学楼有几间教室要临时清空,腾位置给一个剧组拍戏用。 拍戏自然少不了群演,尹黎正打算去报名群演挣点零花钱用,问方知意去不去。 方知意轻轻摇了摇头,低头把伞收拢,显然是兴趣不大。 这一场绵绵的秋雨直到晚上才停歇。 雨后的水痕蜿蜒挂在酒店落地窗前,城市夜景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像是被打碎后又被勉强拼凑起来。 “大后天就要进组了,鹭围大学。” 陆可提醒她。 方如练脸上没什么表情,抬手把剧本往后翻了一页,“嗯。” 刚卸完妆的脸上带着一种冷调的苍白,在头顶线条锐利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疏离。 那灯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冷冷地悬在头顶,像根凝在屋檐下的冰柱。 陆可问她:“准备好见面了?” 剧本往上一抬盖住了整张脸,方如练闭上眼,拒绝回答。 ……准备好了吗? 她自己也并不清楚。所以干脆没有计划。 很难说没有一丝晦暗的期待。 她其实,是很想见她的。但做出决定便意味着要承担某种后果,于是她怯懦地,将决定权交给了上天。 电影《潮痕》的拍摄地在鹭围大学。如果她们遇见…… 方如练在心裏预演过无数次重逢。 怨恨的,漠然的,愤怒的,质问的,或是退回到安全的“家人”位置,淡淡问一声好,甚至冷眼相对,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光景—— 外面下了雨,在拍内景,她被一群人簇拥在中间,嘈杂热闹。 方知意从门口进来的一瞬方如练就认出来了。她有这样的天赋,能在人潮裏一眼锁定方知意。 古怪的、别扭的心气涌上来,她下意识微微抬起下巴,身体姿态很高傲,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难堪。她害怕这些动作被方知意察觉,被方知意看穿,但实际上,方知意的目光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女孩穿了身黑白色的连衣裙,样子很乖,像刚录完青年大学习回来,裙摆沾了几点晦暗的雨渍。方如练看见她朝身旁的女孩笑了笑,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撑开伞,和那女孩走进了雨裏。 方如练预想中所有声势浩大的重逢,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偌大的情绪,就这样被无声无息地,被埋葬了。 “练姐?” 身旁有人叫她。 她恍惚应了一声,放纵自己的失神,“那女孩是谁?” 那女生的资料很快到她手上。 尹黎,鹭围大学学生,方知意的室友,在《潮痕》剧组担任学生群演。大学生课程繁多,不可能天天到场,尹黎接连几天都没有出现。 方如练也就没能再见到方知意。 直到某天尹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片场。 方如练望着那个活泼的年轻背影,对一旁的现场制片淡淡提了一句:“那女孩形象不错,挺灵动的。” 于是,尹黎从日薪两百的普通群演,被提拔为日薪一千、有单独镜头的特邀群演。 尹黎对这“天降富贵”又惊又喜,收工后立刻拉着方知意兴奋道:“诶!你说巧不巧,那个女明星叫方如练,你叫方知意……该不会是你家什么亲戚吧?” 女孩声线平淡:“不认识。” 方如练恰好从旁边走过。那句清晰的“不认识”,一字不落飘进她耳中。 这阵子总是阴雨天,空气闷得让人发慌,难受得像晕车想吐又吐不出来、却能明显察觉胃裏面很浑浊的感觉。 那个叫尹黎的女生总是忘记带伞,方知意也总是来接她。 方如练的情绪也被这连绵的阴雨浸得有些低落。趁着休息间隙,她拿着剧本上了天臺,想透口气。幸好此刻没有下雨,地面也是干的。 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靠着墙闭上眼睛,想静一会儿。 没多久片刻的安静也被剥夺了,她听见了方知意和尹黎的声音。 她像是误入青春校园小说的路人甲,听着双女主在天臺上吹风,互诉衷肠。尹黎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哪个老师上课迟到了,图书馆又有人占座不去,自选餐厅的大爷给称重时居然反向抹零。 好吵。 怎么能这么吵。 方如练睁开眼,扶着墙站起来,视线越过旁边的柱子回头。 两个女孩并肩站着,背对着她。 尹黎说着说着,手指悄悄勾住了方知意垂在身侧的手,然后,飞快地,以方如练来不及阻止的速度,在方知意的侧脸上啄了一下。 明目张胆到在场三个人瞬间愣住。 做完这个动作的尹黎自己先大叫起来,慌忙捂住嘴:“啊!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知意侧着脸看尹黎,辨不清神色。 一股迟来的、闷钝的难堪,沉沉砸在方如练心脏。 她们的手还牵着,像小情侣。在尹黎失措的目光裏,方知意慢慢地、试探地朝她靠了过去。尹黎紧张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极小声道:“方……方知意……” 两张年轻的脸越靠越近,近得几乎要—— 啪! 剧本猛地敲在墙上,截断了这个未尽的吻。 两个女孩同时一惊,倏地回过头来。 “方知意。” 这是她们分别许久,她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 130-140 第131章 :她或许是真的很渴。 天色是沉钝的铅灰,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旧绒布,几团明显的乌云挂在上面,带了点让人呕吐的青色,像老旧墙角长出的晦暗霉斑。 天臺风有点大,吹得方如练脸有点疼。 那声“方知意”冲口而出后,她突然陷入了庞大的空白裏。 像一个莽撞闯入他人世界的拙劣演员,被两个女孩聚光灯似的目光钉在原地,没有预设臺词,没有后续动作,只剩无措在荒芜的废墟裏摇头疯长。 方知意并没有因她的出现而有太大的反应。 那两只手还在牵着。 尹黎甚至把方知意牵得更紧了,指尖微微弯曲扣在方知意的虎口处。她疑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方如练,心想大明星不是有专门的休息室吗? 此刻大明星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见惯常的笑意,像是被这阴沉的天色同化了,周身凝着一层沉郁的冷调。 她听见大明星说:“这裏是公共场合。” 那张漂亮的脸缓和了几分,尹黎听出几分善意的提醒。想起刚才的举动,尹黎脸颊快速浮过一抹红,“啊,那个,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们马上就走。” 她拉着方知意往楼梯走。 想起唇上的温软触感和方知意靠过来时的雅淡香气,莫名其妙的,尹黎觉得牵着对方的那只手开始发烫,连带着浑身都有些不自在,可手指却依然没有松开。 她忙不迭地找话,想岔开这古怪的气氛:“诶?她怎么知道你名字?” “亲戚。” “你上次不是说不是亲戚吗?” “远房的,不熟。” 楼道裏的回音明显,一句句清晰传回天臺。 方如练站在原地,缓缓眨了眨眼。 那感觉不像是疼,更像是一种被缓慢浸透的凉意,从心脏的位置蔓向四肢。她闭上眼,将喉咙翻涌的涩意,一点点、死死地压了回去。 从“不认识”,到“不熟”。 方如练想……或许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于是她低下头,喉咙裏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在笑。 干燥的水泥地面上忽然落下几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 乌云压城,大雨将至。 又是好几天没见到方知意。 尹黎这几天倒是来片场了。方如练开始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末了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那个室友……或者说,女朋友?这几天怎么没见她来?” 和大美女说话难免紧张,尹黎先是下意识回答:“她这几天比较忙啦……”说完才慢半拍地品出方如练话裏的意味,脸颊倏地红了,慌张露出几分害羞神情。 尹黎并没有否认。 那天从天臺离开后,她们应该是有后续的……方如练垂眼望着剧本的空白页,自虐地想:她们或许会牵手,会拥抱,会感受对方砰砰直跳的心脏,再延续那个未尽的吻。 方知意会吻别人。 这个认知让方如练有点难过。 尹黎热烈单纯,方知意内敛腼腆,她们接吻之后,是会害羞得不敢看对方,还是会笨拙又紧张地,试探着下一步? 窗外雨丝织成一片朦胧的湿雾。湿冷的水汽漫开,密不透风围上来。 隔天是周六,是个晴天。 方知意来片场了。她穿了条牛仔裤,配一件薄荷绿的衬衫,安安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就在那棵树的荫凉裏。尹黎休息时,两个女孩便坐在一起分食同一盒水果捞,有说有笑。 阳光透过叶隙落下来,明亮光斑在两人身上轻轻跳动。 “她们其实还挺般配的。” 方如练收回视线,笑着看向陆可:“是不是?” 陆可:“……” 客观来说,是的,挺青春养眼。但看着方如练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陆可决定善良点:“……还好吧。” 方如练不好。 那点强撑出来的笑意就快挂不住,她抿了抿唇,下颌线微微绷紧,低头拧开一瓶水。 咕噜咕噜,凉水灌入喉咙。 陆可在旁边看着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既然那时候你已经做了决定,现在也分开这么久了,就别再……反反复复拉扯了。” “我也没怎么样吧。”方如练短促地笑了一下,“她走出来了,我挺高兴的。” 她脸上还在笑,眼睛弯弯像月牙。可陆可知道,但凡自己再多说一个字,那强忍的泪水恐怕立刻就会决堤。 于是她善解人意地转过身,装作去翻找东西,留给好友一点擦掉眼泪的时间。 身后传来压抑的、几乎不成调的哽咽: “可是……陆可,我……我有点……” 窗户开着,有风吹了进来。 校园裏的桂花这几日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随风涌入,无声无息将未出口的话彻底淹没- 天气说变就变,黄昏还没完全沉下去,大雨先一步落下。 两个女孩在屋檐下躲雨,肩膀挨着肩膀。 雨还不算特别大,尹黎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提示说雨要下到晚上十点,而且雨势渐大。她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忽然脱下外套,撑开顶在两人头顶。 “雨好像越来越大了,”尹黎说,“我们先冲到公交站吧。” 不然一会儿该赶不上回宿舍的校车了。 身旁的女孩脸色苍白,被雨雾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她微微蹙着眉,轻轻点头。 一辆黑车忽然停在两人面前,截住两个女孩的去路。 这是一辆保姆车,裏头不知坐着谁。方知意拧眉,尹黎则是十分好奇。 车窗落下,陆可从副驾驶裏探出头,抬手打招呼,“小知意,上车,送你们回去。” 后座的车门缓缓拉开。一个身影安静地坐在裏面,车内光线昏暗,尹黎看不太清,只依稀辨认出那轮廓,和平直抿着的唇。 是方如练无疑。 那张脸转了过来,对着方知意笑了笑,“上来。” 方知意没动。她抬起一双沉沉的眼,撞上那道刻意从容的视线,毫不掩饰疏离和抗拒。 尹黎夹在中间,看着身旁的方知意,又看向车裏那个大明星,一时也不敢动弹。 最后还是陆可说活:“快点上车啦,这裏不能长时间停车,要被扣分的。” 方知意这才挪动步子,让尹黎先上了车,自己随后跟了上去。 雨水在车窗上彙聚成流,斜向滚动。 方如练和方知意各靠两边车窗,尹黎坐在中间。一片沉寂,她也看出车裏气氛不同,因而有些不自在,于是轻轻往方知意的方向挪了一下。 这点细微的动作被方如练察觉。 眼珠滚到眼尾,余光盯着女孩落在膝盖上的手,心裏猜着它下一秒会不会悄悄挪动,在她看不见的另一侧,偷偷去牵另一只手。 那只手应当是冰凉的,握上去像块冰,也许会把尹黎吓一跳。 她正暗自想着,另一边的方知意忽然开口:“陆可姐,送我们到前面的公交站臺就好。” 那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或许是冷的。 方如练轻轻吸了一口气,心想: 她很不想和自己待在一个空间裏。她迫不及待要逃离。 “啊……?”陆可从副驾驶回过头,视线投向方如练,征询她的意思。 “开到4号楼宿舍楼下。” 方如练说完,偏过头,目光落向方知意。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便抬手打开了后座的顶灯。 雪白的光线霎时倾泻而下,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嘴唇也失了血色,泛着青白。女孩抿着唇,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正用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盯着她。 方如练问:“痛经?” 又不理她。 身旁的尹黎反应过来,连忙点头。 方如练移开视线,从车上放的箱子裏取出保温杯,又从旁边包裏拿出布洛芬,想要递给方知意。但两人之间隔着尹黎,她只好先把药和杯子递给了尹黎。 “谢谢。” 尹黎拧开保温杯,一股热气立刻氤氲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往杯盖裏倒了点热水,轻轻吹了吹,等温度稍降,才将药片和水一起喂给方知意。 很体贴的伴侣。 方如练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光有点刺眼,抬手把后座顶灯关了。 车开到了女生宿舍大门口。 大门和宿舍楼门口还有一小段距离,车进不去,雨很大。 方如练找出一把伞递给方知意,方知意不接,她转而递给尹黎,“痛经还淋雨,会更难受的。” 尹黎迟疑了一下,接过了伞,撑着伞小心地扶着方知意走过去。 湿冷穿透玻璃,铺天盖地包裹上来。 方如练盯着手裏的杯子失神。 忽而拧开杯子,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视线。方如练静静等雾气散开,将热水倒进杯盖。 她其实并不渴。 嘴唇轻轻贴上杯沿,热水浸润干涩的唇瓣,像春风忽至,冰封的万物在瞬间松动、声势浩大地复苏。 ……她想。 她或许,真的很渴- 方知意又好几天没来了。 尹黎也没来。 兼职的大学生说,或许是在准备期中考试。方如练心想好大学就是不一样,还跟高中似的,有期中考试。 她其实是惦记着她的那把伞。 那把伞质量很好,她用惯了。当时只是借给方知意应个急,并没有要送人的意思。 又等了两天。臺风终于过去了,连着两个艳阳天,还是没等到方知意。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决定给方知意发条消息。 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八个月前。 那次分别,方如练把和方虹对好的口供给方知意发了文字版,解释她的不告而辞。而方知意并没有回她。 她斟酌字句,调整语气。 想显得不那么小气,只是为了要回自己的伞,但又得透出点急需的意味。语气不能太生硬,也不能太亲昵,毕竟她们如今已和从前不同了。 编辑了许久,甚至还别扭地让陆可看了眼是否合适。估摸着到了学生下课、会看手机的时间,她才把消息发了出去。 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嘆号跳了出来。 系统提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那点刚刚鼓起的、小心翼翼的期待,瞬间冻结在胸口。 方如练对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 等到尹黎终于出现在片场,方如练用轻松随意的语气提起了那把伞。 她说自己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但那把伞用了很久,颇有感情,所以还是希望方知意能亲手还给她。 尹黎听完,眨了眨眼,应了声“好”。 第二天尹黎就把那把伞抱了回来,说是方知意最近太忙,托她转交,并向方如练道了谢。 “很忙吗?”她笑了笑,攥紧那把黑伞,“有多忙?” 尹黎托着腮,神色苦恼:“她对自己要求比较高啦。” 只是,无论怎么忙,到了周末方知意还是会来接尹黎。 方知意这回依旧坐得很远,捧着一本书,安静地坐在角落。她戴着耳机,大部分时间垂着眼帘,偶尔会抬起头,朝人群裏的尹黎,轻轻地、很浅地笑一下。 方如练作为电影主角,偶尔也会因为尹黎的原因被这笑照拂到。 今天算不上晴天,多云,风一吹还有些冷。 拍摄进度中间出了岔子,拖到黄昏才拍完最后一场。收工时,道具组开始收拾,一直坐在角落的方知意听见动静,合上书本正要站起来。 今天有场淋雨戏,粗大的黑色水管像条巨蟒瘫在一边。不知怎的,那本已关停的水泵突然又“嗡”地一声启动,失控的水管猛地一甩,粗壮的水柱便朝着角落的方知意直冲过去。 现场响起几声短促的惊呼。 比冰凉刺骨的水流更先抵达的,是一具温热的躯体。 方如练不知何时冲到了她面前,用后背结结实实挡住了水柱的冲击。方知意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过来的,只觉眼前一暗,对方双手已抵在她身后的墙上,将她整个人护在了身体与墙壁构成的狭小空间裏。 水珠从方如练脸上身上落下,砸在方知意的脸上、脖颈上,冰凉一片。 方知意茫然地仰起脸。 那张脸近在咫尺,越近看越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漂亮,只是此刻太狼狈了。头发湿漉漉地乱贴在脸颊和脖颈,衣服完全湿透,紧紧裹住因寒冷而微微发颤的身体。 周围一片嘈杂,方知意清晰地听见方如练灼热的呼吸声。 水管被人七手八脚地移开、关停。 混乱中,头顶又传来一声不祥的闷响——一个陶土花瓶从上方坠落,直直朝着两人砸下! 方如练反应极快,搂着她向旁侧猛地一滚,同时抬手死死护住了她的后脑。 砰! 花瓶擦着方如练的肩背砸落在地。 有惊无险。 方如练惊魂未定,刚要松开护着方知意的手,怀裏的人却猛地将她一推。 猝不及防,且力气大得惊人,她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方知意不知为何忽然发了狠。 一张脸冷得像结了冰,眼底翻涌的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滚烫的、近乎怨恨的怒意。她咬着牙,死死盯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方如练,抬手用力擦掉脸上对方留下的水痕。 方如练看着她那近乎憎厌的动作,身上冰凉的水珠好像从脖子钻进了心口,冷得要命。 她垂着眸,沉默下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方如练舍身救了她,谁也看不懂这小姑娘怎么突然发了脾气。有人看不下去,出声斥责:“你这人怎么——” “我没事。”方如练裹紧工作人员披上的毛巾,声音哑得厉害,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孩,“小意,你……你没伤到哪裏吧?” 方知意不说话。 从她们重逢到现在,方知意还没有应过她一句话。 方如练并不意外,只是比她想象中的要难过些,好在这会儿脸上的水痕可以掩饰一二。 她冷得发抖,往前走了几步,将一条干毛巾递过去,“擦擦脸,吓坏了吧。” “你吓死我了方知意!” 一个身影倏地插进两人之间——从惊愕中回过神的尹黎跑过来,一把扑进方知意怀裏,声音带了哭腔。 方如练的手僵在半空。 视线从方如练身上移开,女孩身上那股尖锐的戾气慢慢褪去。 方知意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平静。 她缓缓抬手,轻轻拍着尹黎的背,声音温和:“没事,只是淋了几滴水。” 说完拉着尹黎转身离开。 只剩方如练一个人留在原地。 方如练扯着嘴角,想笑一下,却没成功,讪讪收回悬在半空的毛巾,低下头。 一滴水珠从发梢落下,砸在她脚尖前干燥的地面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滚烫的水珠在灰白地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方如练慌忙拽起身上的毛巾,胡乱地盖住整张脸,动作粗暴地擦去头发上的水。 周围人声嘈杂。 毛巾底下,忽然漏出两声被死死压住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第132章 :“恋人之间应该忠诚。”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浓密的云从天际往城市中间挪,黑压压的,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走廊灯光昏暗,方如练在开水间接了杯热水,顺着晦暗的光进了教室。 剧组已经收工,教室裏后排摆放着一些剧本和纸张,梯子之类的东西,学生用的桌子大部分也被顺到了后面,中间空出一块地方。 方如练得以在不开灯的情况下,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顺畅走到窗边。 身上淋湿的衣服早已换下,头发也用毛巾擦过,只是发梢还带着些湿意。几缕发丝贴在脖颈上,很凉。 方如练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抿了抿唇,觉得嘴巴有些干。于是拧开保温杯往嘴裏送,意料之中被烫了一下。 身上很冷,像是淋了一场大雨,她无暇去管唇上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只是怔怔地望向窗外昏沉的暮色,目光没有焦点。 为什么又要下雨了。 方如练讨厌雨。 从前世那场心跳失控的暴雨开始,到穆云舒出事那天灰绿色的雨,再到午夜梦回掌心旧伤总被湿气勾起的、辗转反复的疼痛难忍,直到最后在海裏窒息……前世她难堪的后半生总在雨裏度过。 鹭围总是下雨。如今也是。 这一生大概是一场漫长的阴雨绵绵。 她在这间空旷的教室裏,突如其来地感觉沉甸甸。胸口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得发慌,却又在那空处传来清晰而绵密的疼——方知意的手不久之前压在上面,厌恶至极地推开她。 方知意恨她。 这并非难以预料的事,在还没见面之前,甚至在那场争吵发生的时候,方如练就知道方知意恨她。 应该恨的。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那份冰冷的恨意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时,和对另一个女生的温柔安慰鲜明对比,心口还是疼得厉害。 方如练吸了一口气,抬手抹开脸上的泪。 大概是前世太过混账,肆无忌惮,连带着她这辈子的幸福也一起透支了。身体裏积攒了太多眼泪,外面雨还没落下,她已望着那片天哭得无法自拔。 要怎么办? 她的眼泪再也滴不进方知意的人生。 方知意要爱上别人了…… 方如练曾经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她和方知意这辈子已经没有可能,方知意总会爱上别人,那点疼痛不过是阵痛而已,缓一缓总能过去。 现在发现,不是的。 心裏下了一场大雨,可是静悄悄的,水雾漫上眼睛,凝成滚烫的水珠往下掉。 耳朵和喉咙都跟着发疼,一抽一抽地,牵扯着五脏六腑。 好疼啊,方知意。 疼得快要窒息。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冷空气灌入喉咙,刀割似的。她一边喘息一边不由自主弓着身体,颤抖的掌心压在心口,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肺复苏。 她是个糟糕透顶的人,一事无成,胆小懦弱,出尔反尔。她和前世那个废物的方如练没什么两样,在过往裏拉扯,对自己狠不下心,又无能为力。 偏偏这样的一个人……偏偏曾经得到过方知意毫无保留的爱。 也偏偏,拥有着方虹和穆云舒毫无条件的爱。 方如练闭上眼,任由眼泪滴落。 ……她想回家。 想晒一晒太阳,闻一闻阳臺上的蔷薇花香,穆云舒说特别好闻,方如练不知道它冬天还开不开。 可是她要怎么回家。 这样一个混账的、不知悔改的人……根本一点也不配,方如练,你凭什么……你这样,这样恶劣的一个人,凭什么拥有过那么多?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啊!!!” 一声嘶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吼叫。 保温杯被猛地扫在地上,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教室裏像一声惊雷。 桌上摊着的剧本、纸张被掀飞,轻飘飘地散落一地,又被泼洒出来的热水,一点点浸湿,洇透。 方如练捂住脸,崩溃地低声哭起来。 汹涌的眼泪,破碎的呜咽,全落在昏暗空寂的教室裏。冷风从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或许不该躲开那个花瓶。 那说不定就是天意。那个花瓶本该砸在她头上,作为她应得的惩罚。她躲开了天意,所以现在才会那么痛苦。 她忽然鬼使神差地往窗外望了一眼,眼前却只有一团团模糊晃动的色块,什么也看不清。 风挟着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方如练猛地眨了眨眼,挤开眼眶裏的泪水,视线这才清晰了一些,望向楼下。 昏黄路灯,果然下了雨,雨丝绕在路灯下,像是飞蛾扑火。 身后忽然传来了开门声。吱嘎,在黑暗裏格外清晰。 方如练一惊,转身看去。 门果然开了。 教室裏没开灯,一片昏暗,只有楼道裏漏进来一点微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门口。 那人影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方如练走来,步伐间带着一股冷冽的、近乎杀气的气势。 方如练慌忙抬手擦掉脸上的水痕:“你——” 话未说完,那黑影已猛地撞到她身前。 手腕被狠狠一拽,旋即被反扣到腰后。方如练踉跄一步,后腰抵在了课桌边缘,桌上残留的热水泼了她一腿。 一只手毫不犹豫掐住她的脖子,没有半分迟疑地收紧力道,那具带着体温的身体也随之重重压了上来。 一个粗暴的吻狠狠咬了上来。 “唔——” 唇齿间,弥漫开一股格格不入的、清冽的薄荷糖味。 方如练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跌坐在课桌上。压着她的人不管不顾地欺身逼近,膝盖抵进方如练两腿之间,她只能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死死撑住桌面,被迫仰起了头。 识别出这是一个充满怨恨的吻,或许也算不上吻,只是发洩,只是恨——方如练把头偏开,闭眼时眼泪又滚了出来。 下巴被用力掐住,脸上的泪痕自然也暴露了。 但对方毫不在意,只是恶狠狠地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撬开她的唇齿。 舌头蛮横又暴力地刺了进来,带着明显的报复意味,在她口腔裏横冲直撞,缠着她的舌根搅动。 方如练试图反抗,牙齿磕碰上去,湿滑纠缠间,血腥气悄然弥漫开,又被更混乱的气息冲散。 身体的渴求是日积月累的,是最容易叛变的叛徒。 她身上冷极了,在发抖,也在靠近。 两股气息很快混合在一起,方如练的身体在发抖中渐渐软下来,后知后觉的酥麻渐渐翻涌上来,从脊柱似电流窜上。 方如练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被尖锐的痛感刺激到,意识清醒了几分,暂时获得了身体的主动权,她开始奋力推拒压在身上的重量,偏过头躲开对方的呼吸。 只是坐在课桌上的姿势让她无处借力,更何况她还必须用一只手死死撑在身后,以防两人在纠缠间失去平衡,向后翻倒。 粗暴的吻,在恍惚中慢慢变得温柔。唇舌纠缠中,渐渐生出一种情人情难自禁的错觉。 方如练所剩不多的体力在断断续续的抵抗中完全被消耗掉。 以至于身体完全被对方掌控。 最后连撑着桌子的力气也没有,只是被搂着,无力伏在那人的肩上,连喘息都很不体面。 “小……”话到一半又止住,方如练不敢叫她,怕她厌恶,“放……放开我。” 说完她才惊觉方知意其实根本没有禁锢她,只是她自己毫无尊严地挂在对方身上。她咬了咬牙,强撑着从方知意的肩头直起身。 下颌下一瞬又被捏住了。 方知意的气息再次逼近,那双眼睛在昏暗裏亮得惊人,凉薄地盯着她,像是在笑: “要吐吗?” ——这是大半年来,方知意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方如练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发涩:“我不是……” 我不是厌恶你才吐的。 话还没说完,破皮的嘴唇忽然被手指撬开,一颗小小的、硬硬的东西滚进了她嘴裏。 是薄荷糖。 清冽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裏炸开,紧随其后的,是明显的甜。 方如练含着那颗糖开口:“吐……吐不是因为你,是我自己的原因。” 方知意又不应声。 冰凉的手顺着方如练的下颌线一点点向上移动。 触感清晰,动作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近乎温柔的意味,恍惚中像是在抚摸她。指尖最后停在方如练眼下。 指腹轻轻一横,擦去了那滴刚滚下来的泪。 冰凉的指尖,碰上温热的泪。四下忽然寂静下来。 “居然在哭。”像是嘆息,又很冷,“假的,其实是雨。我知道外面下雨了。” 方如练闭上眼,往后躲开那只手,喉咙裏挤出一个音节:“嗯。” 她吸了吸鼻子,裤子被淋湿,很冷,开口时不自觉发抖:“你怎么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和你……你女朋友一起走了。” 方知意是有女朋友的人。 她往后缩了缩,拉开和方知意的距离,咬着牙提醒:“恋人之间应该忠诚。” 一声很轻的笑。 方如练的腿被对方用膝盖不轻不重地往外顶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听见方知意用一种近乎嘲讽的语气说: “最应该记住这句话的人是你。” 她扶着方如练的腿往前逼近,方如练就往后缩。上半身一点点向后仰去,腰身弓出一道紧绷的弧线,几乎快要支撑不住向后翻倒。 冰冷的恨意,又迅速涌了上来。 抛弃得那么决绝的人,如今转身又能毫不迟疑地舍命来救,做出一副仿佛深爱着她的样子……她怎么能不恨。 她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像是等不及回答,又害怕听到回答,她咬着牙说,“看在我当你了多年妹妹,对你也算敬重的份上,放过我吧。” 昏暗裏,风卷着雨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方如练脸上、身上一片冰凉。 身体某处传来清晰的疼,她吸了一口气,喉咙艰涩滚动,吐出一个字:“好。” 方知意对她的回答不满意。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像是嘆息,又像哀求。 方如练猛地抬起眼。 女孩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目光却是冰凉的。方如练吸了吸鼻子,快速垂眼掩饰眼眶涌上的泪,低声说:“好。” 她结结巴巴地说话,颤颤巍巍地落泪,“我、我拍完这部电影就会走的,应该,应该还有两个月,你放心,我……” 她忽然紧紧抿着嘴,压住即将出口的哭腔。 方知意微微蹙眉,松开她,往后退开一步,站直身体。 想了想,又语气冷淡地补充,“回家可以,回家不算。方姨和妈妈要知道你为了躲我大半年不回家,该怨我了。” 抬脚踢开地上的保温杯,方知意转身往门外走。 走廊的光线迎面落下。 走到走廊拐角处,方知意缓缓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没有一点动静。 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嘲弄摇了摇头,正要抬腿离开。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 “方知意……” “方知意!” 第二声明显了许多,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回来!回来……” 尾音又猝然落了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方知意几乎是瞬间就转身冲回了教室,“啪”地一声按亮了门边的开关。 刺眼的白光骤然落下,刺得她额角一疼。她眯起眼往裏看去—— 方如练还维持着坐在桌上的姿势,一只手撑在身后,上半身痛苦地向后仰着,脸色煞白。 “我腰……腰动不了,”她声音发颤,“叫……叫救护车……”- 离家出走的第八个月。 方如练因为和方知意接吻,把腰给闪了。 然后,在医院的病床上,迎来了元宵节至今,自己、方虹、穆云舒和方知意四个人,第一次齐齐整整的“团圆”。 第133章 :“你下药了。” 医院裏,方虹和穆云舒一左一右坐在病床两边,方知意站在窗边,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方如练。 “你的意思是,你在教室裏看剧本看入迷了,坐久了站起来把腰闪了?”方虹皱着眉,不可置信地发问。 “哈哈,”方如练腰后还放着冰袋,冷得牙齿发颤,“年纪大了。” 说完下意识往方知意的方向瞥,半途中意识到不对,视线又硬生生收回。 “年纪是大了点。”方知意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 “……” 视线一顿,方如练不服气地朝她看去,迎上对方微微抬着下巴、神色冷淡的脸。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狼狈的模样,心裏一虚,又慌忙低下头去。 她大方知意四岁,如今也才二十三,也不算很大吧。 转念想起尹黎,那女孩和方知意一样的年龄,青春洋溢的,确实,和她站在一起画风不一样。 “胡说什么呢年纪小小的,”穆云舒表情淡定很多,嘆了一声,“不是说腰伤已经好了吗?” 转念一想,这种伤,大概很难有“完全好了”这回事,是得长久小心将养着的毛病。 伸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又捏了捏她苍白的脸,“拍戏没必要那么拼命,钱已经挣那么多了,身体要紧。” 方虹抱着手臂,脸色很不好看:“她这是故意折腾自己。你在这儿心疼她,人家说不定还乐在其中呢。” 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大半年没个电话,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今天早上突然接到方知意的电话,说人把腰闪了,在医院,方知意说话的时候还隐约传来方如练小声的阻拦:“方知意你别,别跟她们说……” 要不是方知意在场,方如练肯定又瞒着她们。 这死丫头。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方虹还想说什么,看着方如练那张虚弱又瘦弱的脸,出口的斥责变成了别扭的关心:“疼吗?” 方如练实话实说,“还好。” 真还好,最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方虹看着她有些干裂的唇,“口渴吗?” 方如练点了点头。她已经在床上接受了方虹许久的拷问,话说个不停,确实口渴。 方知意走过来给她倒了杯温水。 穆云舒:“你工作那边的事……” 方如练:“陆可和工作室会处理好的。” 这伤怕是要养一周左右。正在拍的这部电影是部都市题材文艺片,倒是没有什么大动作戏,协调起来倒也不麻烦。 她喝了点水,又休息了一会儿。医生过来问诊,问了几个问题,护士随后过来换药。一番折腾下来,方如练疼得额角冒汗。 方虹打了盆温水,浸湿毛巾,一边给方如练擦汗一边道: “小意你下午不是有课吗?你先回去吧,昨晚你也没休息,中午好好休息。你姐这边有我和你妈,没事的。” 方如练抬眼看去,女孩靠墙坐着,低头在手机上打字,眼下青黑明显。 苍白的脸上拉出一个笑,方如练说:“不用担心的,你回去休息吧,好好上课。” 想起昨晚方知意说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方如练眨了眨眼移开目光,“我真没什么事,你课业忙,也不用来医院的,穆姨和妈妈都在。” “医生交代的注意事项我都发群裏了。”方知意抬起头,“我走了,妈妈,方姨,回头见。” 方知意离开后,穆云舒也下楼去给方如练买饭了。 病房裏,只剩下方虹和方如练母女两人。 “受伤不跟我说,我会吃了你啊。” 方虹用一副会吃了她的表情看她。 “你叫我不准跟方知意见面的。”她心虚地低着头,紧接着跟方虹解释,“但我没有主动见面,是拍戏,正好在她们学校取景,她有个室友来当群演,所以她会来。” “这么听我话,那我叫你跟你穆姨坦白你坦白了吗?我叫你考清华你怎么不考啊?” 方如练缩着肩膀,不说话了。 方虹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女孩:“下次跟我说,不跟我说我打死你。” 方如练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你好凶。” 方虹一听,眉毛又要竖起来。方如练见状,赶紧“嘶”地吸了口冷气,眉头紧蹙,整个人在被子裏不自觉地蜷动了一下,像是疼得厉害。 “你你你……别动了!”方虹立刻收了声,语气裏的火气被担忧盖了过去。 母女俩相对无言地坐了几分钟。方虹盯着她看,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老实说,你这腰到底是怎么弄的?” 方如练眨眼:“骑马伤的。” “没问你上次,问你这次。”她看着方如练支支吾吾的表情,忽然间警铃大响,“又滚到床上去了?!!” “没有!”方如练往门口瞥了一眼,生怕穆云舒回来,“你小声一点。” 她一激动又扯到了腰,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缓了缓才抿着唇,声音低了下去:“真没有……这事有点复杂,反正就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老往那方面猜。” 她喘了几口气,垂下眼睫低声道:“小意她……现在有女朋友了。” “……女朋友?” 方虹恨铁不成钢地别开头。她不想对着病人发火,那股气却又顶在胸口,只能站起身,在病床裏来回踱步。 末了还是忍不住,抬手朝方如练指了指:“好好一个乖孩子被你彻底带偏了。” 知道自己理亏,方如练默默听训。 穆云舒没多久就回来了,手裏提着给方如练带的鸽子汤。 方虹好奇地凑过去:“医院裏还有鸽子汤卖呢,多少钱?” 穆云舒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小心打开,“医院后门那边一条小路买的,半只七十块钱。”穆云舒把单独装的盐包拿出来,转头对床上的女孩道,“医生说清淡饮食,我就不给你加盐了。” 方如练点头:“谢谢穆姨。” 方虹在床尾把床摇起来,朝穆云舒笑道:“你对这医院还挺熟的呢,你之前来过这儿啊……这鸽子汤闻着不错。” 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医院裏楼层和楼号复杂,穆云舒却很熟悉,甚至都没怎么看导览图。 “嗯……”穆云舒笑了笑,“之前来这边看过朋友。” 方如练住的这家医院,是方知意就近送来的,鹭围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也是前世方知意实习和规培的医院。 穆云舒常来看方知意,自然熟悉。 手指沾到了汤汁,有点黏。穆云舒抽了张纸巾擦手,偏头却见女孩捧着碗筷在发呆,“怎么不吃?不喜欢鸽子的味道吗?” “没有啦,有点烫。” 方如练回神,抬头冲她笑了下- 尹黎蜷在椅子上打游戏,屏幕刚好灰掉,她哀嚎了一声,正好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偏头看去,是方知意回来了。 “你回来啦!” 她弯起眼睛看向门口的女孩,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倒没什么奇怪的痕迹,只是黑眼圈很重,脸上满是疲惫。 昨天片场出了意外,方知意沉默地拉着她回来,走到半路自己却又折了回去。 尹黎没问缘由。 猜也能猜出来,大概是因为那个“不熟”的远方亲戚,大明星姐姐方如练。 那天从天臺下来,尹黎一时冲动就跟方知意表白了。意料之中,她被拒绝了。她倒是没怎么失落,依旧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对方知意说,那我总有追求你的资格吧,再说了,我们还是室友呢,你该不会要冷落我吧。 方知意依旧陪她去片场,尹黎猜出一点她的真实目的,却依旧开心。 想要的人就要去争取,尹黎要争,要抢,更别说她确实喜欢和方知意待在一块儿。如果对面是个胆小鬼,那她指不定就能争取到。 昨天,向来好脾气的方知意对着那位大明星发了那样一通坏脾气。她在旁边看着,感觉大明星都快哭了,可方知意眼裏那怨恨的眼神是那么浓。 但尹黎有种直觉,只要再看那双眼睛一会儿,方知意汹涌的恨意就要被爱意破壳而出了。 所以,她扑了上去。 所幸效果不错,在那样茫然无措、几乎被混乱的情绪淹没的关头,方知意正急需一根浮木,而她恰好递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方知意会回头。也没想到方知意一晚上也没回来。 尹黎原本觉得要输了的,但现在看来,或许不是她猜测的那种“一晚上”。 尹黎托着腮关切地问:“你那个远房亲戚的姐姐,没事吧?” “她进医院了,我昨晚照顾她。” 尹黎:“啊?” 万万没想到是这种发展。 方知意爬上床,摊开被子,“我有点累,休息一会儿,你打游戏的话拜托戴下耳机。” 尹黎点头,“好的,你放心睡吧,快上课了我叫你。” 所以现在具体是到了什么发展呢?怎么突然进医院了……情况严重吗?方知意会不会要天天过去照顾她。 尹黎很快就知道答案了。 她依旧有空就去当群演,却也没看见方如练。问了下现场的工作人员才知道,那位大明星腰伤住院了,好像还挺严重,这周所有的戏份都被调开了。 方知意也没怎么去医院。 不仅如此,甚至在大明星复工之后,方知意还跟她说,她之后大概有点忙,不会再去片场那边了。 尹黎挑眉,心道:这是彻底要一刀两断的意思? 尹黎当然是开心的,可看着方知意带着温和笑意的脸,心裏又隐隐觉得,有哪裏不太对劲- 方如练腰伤出院,复工后的第五天。 这几天尹黎照常来片场,方知意却一次也没再出现过。住院期间也是如此,她很少来医院探望,即便来了,也从不单独和她相处,只是坐在离病床最远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她和穆云舒、方虹聊天,自己几乎不开口。 她是真的……不想见她。 正如那晚上她说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方知意要跟她彻底地一刀两断。 说来也奇怪,自那晚之后,方如练心裏那股拧着的劲,莫名地松了许多。 对于方知意和尹黎的关系,她似乎也比之前更能接受了——尹黎很喜欢方知意,她们学历相当,性格互补。 而且尹黎年纪不大。 只是偶尔想起来,心裏还是会有点闷,但已不像之前那样,疼得喘不过气。 她好像……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接受方知意会爱上另一个人的事实。 方知意不想见她,她就尽量不出现在她面前。因为腰伤耽搁了两周进度,整个剧组的拍摄计划都要往后顺延。但中途导演要去国外参加一个颁奖礼,加上另一位女主角的檔期问题,中间正好空出了两周的休息时间。 今天收工后,剧组就暂时解散了,两周后再继续。方如练正好可以趁这两周,离开鹭围出去走走。 现场开始收工,搭好的场景和道具陆续被撤下。 今天鹭围也在下雨。 她看见屋檐下等雨停的尹黎,拿了一把伞过去递给她,见女孩迟疑的样子,她说:“拿着吧,淋雨很不好受的,伞不用还了。” 这是方知意的女朋友,指不定以后还要在家裏见到。 尹黎接过了那把伞,看着女人姿态优雅地上了车,车子在雨雾裏慢慢消失。她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拍摄场地和走廊,心裏想着:这是杀青了吧。 她只是个群演,知道的消息不多,看见东西都撤了,工作人员也都是一副告别的样子,就以为是电影杀青了。 她的这份外快,也就到此结束了。不过这段时间倒是赚了不少零花钱。 耶! 她计划今天请方知意吃饭。 当她把“剧组杀青了”这个消息告诉方知意时,方知意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许疑惑。尹黎便笑盈盈地又宣布了一遍:“剧组杀青啦!” 有那么一瞬间,尹黎感觉女孩的笑容似乎凝滞了一下。 但下一秒,那笑容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恭喜啊。” 方知意低下头,拧开桌上的其中一盒薄荷糖。 盒子裏所剩无几的薄荷糖被倒在掌心,又被扔进嘴裏。 她沉默地咀嚼,腮帮微微鼓起。牙齿碾碎硬糖的声音有些明显。 咯吱,咯吱。 * 方如练买了张明天一早的机票。具体飞去哪裏,她自己也没太记住,总之是离开鹭围。 她给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放了假,没让助理跟着,这次她想一个人走走。 陆可今天就回家了,好像是说要带她妹妹去哪玩来着。啧,有妹妹就是了不起—— ……怎么又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向后一倒,陷进沙发裏。 就那么发了好久的呆。 从天亮一直呆坐到天黑,窗外的城市夜景一点点铺开。她终于感觉到饿了,慢吞吞地爬起来点外卖。 想吃的东西很多,于是点了满满一大桌,觉得自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可等外卖真的到手,色香味俱全地摆了一茶几,她却忽然蔫了,每样只尝了几口,便兴致缺缺地放下了筷子。 食物只受了点“皮毛伤”。 方虹要是看到,又该说她浪费粮食了——自打她腰伤住院,和家裏的关系倒是缓和了不少,方虹那边像是默许她可以回家了。 但是,方如练眼下还不太敢回去。 大约是她自己并没有得到自己的允许。 她伸着筷子在桌上点兵点将,想着再往肚子裏塞点东西,还没选定,忽然接到了陈然打来的电话。 陈然说,方知意在她那儿。 方如练愣了下:什么叫在她那儿? 后知后觉明白了,方知意在她那儿的酒吧。 方知意不会喝酒,跑去酒吧干什么?她还记得上次方知意在陈然那儿,可是一口就倒了。 方如练换上衣服出门,走到电梯裏又想起方知意说的——“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要怎么搞? 想了想,方如练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半个小时后,她到了陈然的酒吧,把已经喝得有些迷糊的方知意带回了家——她和方知意以前一起租的那个“家”。 大半年来她还一直续着房租,她知道方知意偶尔会回去住。 门的密码居然没换。 方如练扶着方知意进了屋,把她放在沙发上。方知意脸颊倒是没怎么红,只是眼神有些涣散,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含糊不清地叫了她一声。 喊的是全名。 方如练头皮一跳,也不知道她清不清醒,自顾自地解释:“今天不算,是陈然给我打的电话。” 不算她故意出现在方知意面前。 方知意没理她,缓缓呼出一口气:“水。” 方如练转身给她倒水。 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方知意瞥了一眼,没动。 方如练走过去推开方知意卧室的门,按亮灯,又去厨房的冰箱裏翻找,想看看有没有能解酒的东西。 可惜,没有。 阳臺门没关,风吹进来有点冷,方如练又走过去把门关上。 一通忙活下来,她再回头,方知意依旧靠在沙发上,桌上的水一口没动。 “不是想喝水吗?”方如练指了指杯子,“水在这儿。” 灯光下,方知意的眼睫缓缓上掀,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方如练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有些拘谨地站在原地,声音放轻了:“自己拿起来喝。” 她怕自己要是去喂,方知意又会介意。 她说:“喝完我扶你去卧室躺着。” 客厅的灯有些晃眼睛。 “不敢喝。” 方知意瞳仁乌亮,脸上表情依旧冷冷的,“怕你下药。” “你……” 方如练这下真被气到了,好心当作驴肝肺,更没想到她在方知意心裏竟恶劣至此。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重重放下:“下什么药!你看我不顺眼我走就是了,用不着这么侮辱人。” 一口气说完,她被气得有些站不稳,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 后知后觉地,她发现这水的味道……好像有点不对。 ……不会是方知意好久没回来,这水过期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 “开个玩笑。”一只冷白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那个杯子。 方如练靠在沙发上,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只手移动。 大概是刚才把方知意这个醉鬼拖回家费了不少劲,她这会儿有点累,说话声也虚了下去:“你、你等会儿……这水,这水好像……” 头开始发晕,天花板的灯在晃动。 视线也变得模糊,眼前的场景逐渐涣散成晃动的色块。然后,眼皮沉沉地垂了下来。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这水怎么了?” 方如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道声音冷冷的,恍惚中又像带着一丝嘆息:“你下药了。” 方如练想辩解,她没有…… 可下一瞬最后一点意识也流走了。 方如练靠在沙发上,彻底失去意识。 ————————!!———————— 搞不清楚状况的姐:我没有下药!你相信我! 妹:哦。 第134章 :“我确确实实,执迷不悟了。” 静悄悄的。 阳臺门已经被关上了,窗帘也被拉得死死的。风和城市的喧嚣被挡在门外,饮水机在烧水,咕噜咕噜响。 那人靠在沙发上,睡得很沉。灯光柔和地洒下来,映着一张雪白素净的脸,几缕发丝绕在上面,古典画似的活色生香。 方知意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指腹上残留的一点粉末,随手扔进垃圾桶。 她偏过头,沉沉的目光落在沙发上那张无知无觉的脸上。那目光裏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似的,又隐隐透着股驱不散的阴郁。 走过去,俯身。 阴影爬上女人的膝盖,大腿,腰,胸口,脖颈,最后是那张静谧的脸。 目光描摹方如练的轮廓,女孩明明在笑,却又轻轻蹙眉。 方知意神色苦恼:“都叫你不要出现在我面前了。” 低头,轻柔的一个吻落在方如练额心。 方知意岔开腿坐在方如练腿上,不敢用力,于是只好跪在沙发上,捧着方如练的脸,手指挑着下巴,昏睡的人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好似有了反应,在妄求一个吻。 于是她轻柔地笑了,礼貌地询问:“亲亲是可以的吧?” 不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从方如练那儿学来的思想偶尔还是有重大作用的,方知意心情颇好,捧着方如练的脸,含着她的唇,轻轻吮吸。 啧啧水声。 力度很温柔,身下的人也没有拒绝,好像情人在厮磨。 “好乖。” 她从方如练的唇齿退出,一条银丝连着两张水亮的唇,她轻声表扬姐姐的顺从。 视线盯着那张被含得水润发红的唇,看了好一会儿,指腹突然压了上去。 唇瓣柔软,湿滑,指腹自然而然滑入裏面,撬开牙齿,捉住裏头躲藏的猩红的小舌。 透明的、黏滑的水渍从女人嘴角滑落,滚进纤长的脖颈,又被方知意的唇截住。 “恨死你了。” 她这样说着,抵在女人唇齿间的手指忽然发力,向内压去。不知是触碰到了哪裏,昏睡中的方如练喉咙裏发出一声含糊的“唔”,身体也跟着无意识地挣动了一下。 方知意靠在她身上,抬起眼,近在咫尺地端详那张脸。 真是一张漂亮又狼狈的脸。口水从张开的嘴角淌下,像个无法自控的婴孩。嘴唇是红肿的,眉心难受地蹙着,看起来可怜坏了。 方知意把手抽了出来,将指间湿滑的触感,随意地抹在那张微微潮红的脸上。 方如练身上穿了件衬衫。 她穿衬衫总是很好看,眼前这件剪裁尤其利落,面料顺滑,衬得人矜贵又美丽。方知意凭感觉,这件衬衫应该价格不菲。 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用那只湿漉漉的手去碰它。 方知意抽了张纸,仔细把指缝上的水痕擦干净,连带着把方如练脸上的水痕也擦干净,她才慢悠悠地去解衬衫扣子。 圆润的,雪白的一团,满满当当占据方知意的视线。 她俯下身,虚虚地拥抱住她。 双手从衬衫下摆探入,滑到方如练的腰后,指尖灵巧一弹,解开碍事的扣子。 内衣被推了上去,完整的雪白暴露在灯光下,晶莹剔透,饱满圆润。肌肤骤然失去覆盖,大约是感到凉意,昏睡中的人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方知意温热的体温靠了上去,给她暖身子。 整张脸埋在柔软的馥郁芬芳裏,方知意心口那处空缺终于被真实的暖意和香气填满,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很快,这份短暂的满足便发酵成了不餍足。欲望像被点燃,开始以指数级的速度疯狂滋长。 她扶着那处丰腴,用力往自己脸颊上按压。柔软温热的触感紧密相贴,方知意模糊地想:方如练的体温,好像确实要比她高一些。 手裏的触感像握着一捧温滑的水,沉甸甸的,难以握住,随着她的动作变换着形状。她收拢手指捏了捏,然后忽然低下头,张嘴含住了顶端。 方如练以前教过她,用那双手,和那句被歪解得不成样的“轻拢慢捻抹复挑”。方知意当时不忍卒听,觉得她是在玷污诗句,害得自己此后都无法再正视那首《琵琶行》。 此刻,她却鬼使神差地、笨拙而生涩地,试图复现那些动作。 身下那人静悄悄的,只有在她偶尔咬得太重时,才会从喉咙裏挤出几声难受的、含糊的音节。反倒是方知意反应更大,明明是她掌控着一切,却从耳根到脸颊,再到脖颈,红得不成样子。 沉重的呼吸从鼻腔裏喷出,急促灼热,像一头小牛。 小牛在吃奶。 懵懂初生,急于求索。 “嗯……” 她听到了一声模糊的低吟,这才发现方如练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错乱,带了点挣扎的意味。只是身体被药力牢牢锁住,动弹不得,所有的抵抗最终只化作脖颈间一次微弱而无力的偏转。 方知意不得不暂时松开被含得湿热濡软的奶嘴,支起上半身。一个轻柔的吻,羽毛般落在方如练滚烫的脸颊上。 “别怕,”她贴在方如练耳边,声音放得极低极缓,“是我……是小意。” 她是故意的。明知姐姐知道是她,只会更加害怕。 她偏要吓她,在她无意识的时候也要吓她,作为她三番两次抛弃自己的惩罚。 但这句带着恶意的恐吓,竟然真的起了效果。 方如练紧蹙的眉心真的松开了些许,紧闭的眼睫下,呼吸似乎也平缓了些,好像还真被安抚到了。 方知意愣了下。 伸手将她脸上的湿发轻轻拨开,她仔细端详那张酡红的,艳若桃花的,浸染了情欲的脸。 另一只手,自然也没闲着。 没多久,方知意又滑下身去。 含她,咬她,用湿漉漉的吻和津液,将那雪白的一团弄得狼狈不堪,齿痕和掌印在上面留下了鲜明刺目的红痕——方如练醒来就能看到。 她有办法不留痕迹的。过去顾忌方如练职业特殊,她很少在她身上留痕迹,再难受,也总克制着不抓不咬。 昏睡的女人微微张着嘴,吐出的呼吸短促灼热,偶尔洩出几句节奏忽急的、失了调的喘息。 身体在微微战栗,她脖颈后仰靠在沙发上,脆弱的喉咙一下下滚动着。明亮灯光下,那片肌肤浮着一层细密的汗,随着破碎的气息起起伏伏。 ——活色生香。 看着眼前的光景,方知意的眸光不易察觉地跳了下。 她忽而伸出微微弯曲的食指,顺着女人的喉管,一节一节地往下轻弹,滑过锁骨,落入胸口。 指尖继续游走,滑过平坦的小腹,激起对方腰腹一阵不由自主的颤抖。她并未停留,而是继续向下探去。 滑进了温热的深处。 那裏已是溪水潺潺。她随意搅动几下,洗了洗手,然后抽回湿漉漉的指尖,将那抹清甜的水渍,慢条斯理抹在方如练滚烫的脸颊上。 方知意忽而夹紧了腿,更深地坐在方如练身上。 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低着头,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那片温软裏,沉沉地、长长地喘了好几口气。 不太舒服。 总觉得还隔着一层什么,隔靴搔痒,进不去,也透不过气。 撑着方如练的肩膀,把身体往上提了提,方知意此刻十分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裙子。要是裤子,她弄那么一番动作下来,怕是兴致会没了大半。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头埋进方如练肩膀,在沙发上调整了跪姿,将最后一层纤薄的布料褪去。 然后,缓缓地,将自己沉在了方如练的腰腹之上。 她记得这人腰不好,于是没敢完全坐下,只虚虚地夹着对方,大部分的重量仍由自己的膝盖和手臂支撑着。 她扶着身下昏睡的方如练,身体开始小幅度地、克制地晃动。 太安静了。 得说点什么才行,不然充斥耳膜的,就只剩下她自己那越来越无法掩饰的、湿热的喘息声。 “怎么办,姐姐……”她低着头,灼热的呼吸一阵阵打在方如练耳侧的皮肤上,“我要开始操、你了……” 尾音落下,身下那人没什么反应,方知意自己先被这过于直白的话臊到了。 咬着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把发烫的脸埋进方如练的肩窝裏,小声嘟哝了一句:“对不起……” 想了想,还是觉得这话太过下流。 她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将身体的重心压下去,安静地趴在方如练身上缓了好一会儿。 身上出了一层汗,湿湿凉凉的,女孩深一口浅一口地呼吸着。 她一手搂着方如练的脖子,另一只手则不管不顾地往下探去,动作笨拙又急切,费力地解开对方裤子的卡扣,然后胡乱地往下扯了扯。 她又直起腰来,扶着身下沉睡不醒、气息混乱的方如练,继续浅浅地、试探般地晃动起来。 风好像越过玻璃门吹进了客厅,沙发上,交迭的阴影被吹得晃动,边界模糊地摇晃着。 没过多久,几声压抑的、近乎哭泣的喘息,终于难以抑制地漏了出来,滚烫喷洒在方如练耳边。 方知意无力地靠在方如练怀裏,安安静静地呼吸着。 滑腻的湿热水痕从她腿心缓缓滴落,落入方如练小腹,往下滑,渗进双腿之间,直达隐秘深处。 和那处的温热液体交融在一起。 “还是恨你。” 她抱着身下那具温热的身体,轻声喃喃- 方如练很久没睡这么沉了。 最近鹭围总是下雨,她总在半夜醒来,对着窗外青灰色的天光,再也无法入睡,只能等到天色将明,才强迫自己合上眼,睡眠质量不太好。 今晚却睡得格外好。 她觉得浑身松快,困意依旧浓重。迷迷糊糊间似乎睁开过眼,瞥见个模糊的人影在身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包裹着她,于是又放任自己沉进了更深的睡眠裏。 难得睡得这么沉,她一时贪恋,任由自己陷在睡梦裏。 直到天大亮,明晃晃的光线刺痛眼皮。她恍惚地挣动了一下眼睫,又瞥见床边那道模糊的影子。身体本能地微微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的光源,再次闭上了眼。 三分钟后。 意识缓缓回潮,逐渐填满空荡的脑海,昨夜支离破碎的片段骤然闪过—— 方如练猛地惊醒。 几点了? 她一动不动地侧躺着,不敢回头去看窗边那道影子,眼珠在眼眶裏谨慎转动,目光扫过房间裏熟悉的陈设,这是她的房间没错。 昨晚那杯水……她没有下药。 那水为什么会出问题,她不知道。也许是放得太久变质了,也许是送水的工人看方知意独居,又是个年轻女孩,别有所图…… 方知意后来喝了吗? 应该是没有,不然也不会一大早上坐在她床边,等着她醒来后兴师问罪。 方如练想,她得解释一下,报警,然后弄清楚那杯水的来源。 她翻了个身,视线还没来得及落到方知意身上,却先听到了“当啷”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左手手腕传来一阵极不舒服的、坚硬的冰凉触感。 方如练愣住了,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一把银色的手铐,正牢牢锁在她的左手腕上。另一端连着一段短锁链,不知道牵往哪裏,或许是床下边的柱子上。 方如练眯眼:嗯??? 大脑像是被重击过,方如练陷入了一片茫然中。 她艰难地回过头,看向床边那道身影。适应了好一会儿刺眼的光线,视野才逐渐清晰,看清了女孩此刻的表情。 方知意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一手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床上的人,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醒了。” “嗯,我醒了。”方如练快速地说,同时晃了晃被铐住的左手,脑子裏依旧像蒙着一层钝锈,“这、这是……怎么回事?” 方知意弯着眼睛笑了笑,笑容明媚干净,长长的眼睫在晨光裏扑闪了一下。 这么久以来,方如练倒是第一次见她笑得这样真诚,方如练先是恍惚了一瞬,有点怀念方知意这样的笑容。 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那杯味道古怪的水,和失去意识前,落在她耳边那句模糊不清的“这水怎么了”。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蹿上头顶,方如练惊出一身冷汗。 面上仍竭力保持着镇定,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现在几点了?我……我早上还要赶飞机。” 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触感存在感实在太强。方如练一边用没被铐住的右手撑着身体坐起来,一边脑子裏飞速地转:方知意这个到底是从哪儿搞来的这些东西? 还有昨晚那个药…… 她刚一动弹,身体另一处便传来一阵清晰的异样——胸口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混合着腰腹若有似无闷钝的酸痛。 方如练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在瞬间冻结,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床边微笑的方知意,身体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 嘴唇张了又合,她猛地眨了眨眼,又晃了晃头,像是要把昏沉的感官弄得更清晰些——或许是哪裏弄错了? 感受还是一样,胸口疼,一动作磨着衣料就更疼了。 她死咬着唇低头,看到自己身上换了件领口颇深的睡衣,从敞开的领口往下,清楚地看见一片雪白肌肤上,布满刺目的、暧昧的红痕。 这下唇色也变白了。 方如练哆哆嗦嗦蜷缩在床头,不敢再看方知意,也顾不得对方在场,伸手就探进被子裏,颤抖着向睡裤裏面摸去。 愣了一下。 ……似乎是,没有? “以为我强、奸了你?” 方如练猛地抬头。 女孩单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腮,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笑盈盈的表情,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天气: “大差不差啦,是猥亵,只不过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而已。” 阳光背后照进来,将女孩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半点没映进那双含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裏。 “小意,”方如练颤抖着叫她的名字,“你怎么,你怎么……” 又是一副这样痛心疾首的表情。 方知意歪了下头,脸上那点凉薄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她轻笑一声接过方如练的话,垂下眼眸,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大概……就像你们所有人说的那样——” “我确确实实,执迷不悟了。” 第135章 :恨有这么烫吗? 卧室裏静了好一会儿。 方如练静静地看着她,为着眼前这个语气、神态都和过往的小意不一样的“方知意”,而感到惊讶和难过。 手腕上的冰凉拉扯着她的手臂。她忍着胸口的痛,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有些发涩:“你、你不是不想见我……让我不要出现在你面前吗?” 方知意说:“是啊,所以,昨天晚上,是你违约了。” 眼睫压着眼皮往下,她扫了眼方如练手腕上的手铐,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你自己选的。” 她已经下定决心忘记她,下定决心不去见她,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是方如练自己回来的。 是方如练不放过她。 “那是陈然给我打的电话!”方如练大声解释,随即又软下声来,“我没有别的意思,也没有故意出现在你面前,我、我早上还有航班,小意……小意你放开我好不好?” 方知意并不说话。 重逢后她的话少了很多,跟方如练说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 视线从方如练被铐住的手腕缓缓游移,落在对方敞开的领口下——那片精致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那些清晰的暧昧红痕上。 方如练自然察觉到了方知意的视线。 她现在不太敢去细想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稍稍蜷缩起来,曲起膝盖,试图将那些红痕藏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开口:“你要把我锁到什么时候?” 虽然手腕被铐着,衣服被换了,胸口也疼得厉害,那些咬痕和指痕都说明昨夜发生过什么。可方如练心底深处,依旧有一种近乎顽固的直觉:方知意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 方知意是个好孩子,只是现在心情不好,看着有些吓人而已——她心想。 方如练调整了下心态,也调整了下表情,抬眸看向“心情不好”的方知意,发现对方又在笑。 “不知道。”方知意手裏握着一盒薄荷糖,往手心倒了两颗,扔进嘴裏,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她看向方如练,好奇地问:“姐姐,你看的那些深夜小说,她们囚禁之后都是怎么做的?” 方如练心头一跳。 “噢,对了,”方知意的语气变得轻慢,好像很享受这样和方如练慢节奏地说话,“你给我读过,你还让我读过……” 她说着忽然站起来。 方如练吓了一跳,随即强行稳住心神,朝走过来的方知意轻轻一笑,“小意,别开玩笑了。” 方知意在靠着床头的地方坐下,从瓶子裏倒出两颗薄荷糖放在手心,拇指和食指捻起一颗送到女人唇边,“你觉得是玩笑,那就当它是玩笑吧。” 方如练嘴巴很干,想喝水,“我不想吃糖。” 而且她早就发现了,方知意现在好像格外嗜糖。在片场的时候也是,随身带着薄荷糖,一吃就是好几颗一起扔进嘴裏嚼。 方如练忍不住说:“你少吃点糖,小心蛀牙——唔!” 方知意的手猝不及防挤进她双唇,强硬地把那颗薄荷糖塞进她口腔裏,手指压着她舌尖,神经质地笑起来:“不吃吗?一会儿吐了怎么办?” 方如练被呛到,也被她手指戳到喉咙,偏过头,忍不住呕起来。 方知意这才收回手,扯了张纸给方如练擦嘴,“好好吐吧,一会儿有姐姐吐的。” “方知意!” 那颗糖终究还是在她口腔裏化开了,清冽的薄荷气息,在她唇齿间迅速弥散开。方如练边喘着气,边将糖块嚼碎咽下,以便自己更清晰地开口:“……你到底要干什么?” 女孩停了动作,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手铐,药,身上暧昧的痕迹,具体要干什么不言而喻,只是方如练不懂方知意的意图——她不是恨她吗?恨到不想见她一眼,恨到连女朋友也不去接了,为什么转头又在这裏对自己做这种事。 方知意往前靠,她就往后躲。手腕被铐住躲不了,她就拼命往后仰,总归要离眼前的人远一点。 方知意现在,有点不太对劲。 方如练心口跳得厉害。 方知意没再往前了,那阴沉的眸光软化了些,她拉了下被子,好心提醒:“别往后仰了,一会儿又闪到腰,三番两次这样进医院,家裏人会怀疑的。” 方如练抿了抿唇,察觉到对方话裏的关心,她吸了一口气,再度开口:“小意,你松开姐姐吧。我知道你恨我,要打要骂全听你的,你不想见我,我绝对离你远远的,我不会——” 方知意很不耐烦地打断她:“再废话给你下春、药了。” 方如练:“……” 她顿了顿,“好好一个小女孩儿,不要总说这种话。” “是吗?”方知意把薄荷糖瓶放在床头柜上,回头看她,“谁教我的呢。” 床上那人不说话了。 方如练抿了抿干涩的唇,口腔裏化开的糖分正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水分。 “我口渴。”她哑声说,“我想去客厅喝水。” 方知意看了她干裂的嘴唇一眼,没说什么,起身去客厅倒水了。 方如练原本也没指望她会放自己去客厅。趁着方知意走出卧室,她连忙翻身挪到锁链拴着的床头那端,趴在床边,焦急地低头朝床底看去,想看看锁链究竟固定在哪裏,有没有可能解开——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方如练一惊,慌张回头。 方知意端着一杯水倚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轻轻举了下手裏的水,“还要喝吗?” 怎么那么快…… 方如练轻轻蹙眉,“我是真的很渴。” 方知意把门关上,缓步走到床头,却没把水递给方如练,而是自己先低头喝了一口,随后在床边坐下,看向方如练。 那口水被她含在嘴裏,意味不言而喻。 方如练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你有女朋友的,你这样属于道德败坏了。” 想了想又说,“尹黎她是个好孩子,她很喜欢你。” “我确实道德败坏。”方知意把那口水咽了下去,垂下眼睫,声音裏带着明显的自嘲,“不然你也不会出现在这裏了。” “我知道你也是个好孩子,”方如练忙道,眨着眼睛恳求她,“你昨天晚上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可以理解,现在放开我也不晚,不算太道德败坏……” “好孩子?” 一声极轻的笑,方知意抿唇笑了笑,“就是因为你知道,所以你做什么都肆无忌惮,想要我的时候顺应性、欲,抛弃我的时候头也不回,因为我乖,因为我听话,因为我爱你。” 她歪了下头,猝不及防地往前一凑,冰凉的鼻尖在方如练的鼻子上轻轻一点。 她盯着方如练那双惊慌晃动的眼睛,“其实我不用低声下气求你的,你最好也搞清楚这一点,只要你敢抛弃我,我就跟方姨说,跟妈妈说,是你勾引我,是你哄骗我……这本来也是事实。” 方如练望着她,逐渐从女孩别扭的威胁裏察觉一点点别的意味。 “你、你……”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裏,一时说不下去。 想了想,又问:“你和尹黎是假的?” 可那天在天臺上,尹黎亲了方知意的脸,方知意还打算亲尹黎来着,是被她打断了才没有成功。 “我恨你。”方知意直白地说。 亲口听到这句话,方如练愣了一下。 比预想中要难过,她低下头,艰难地滚了滚喉咙。 “你惊讶什么呢?指望时间一过淡下来了,我就不恨你了。”方知意猛地拽了下链子,硬生生把人拉过来,撞进自己怀裏。 她捏着方如练的脸,“我恨你,我一直都恨你,现在更是恨你。” 有多恨? 恨到声音都在颤抖,恨到一番咬着牙的话终于说完,却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方如练的脸上。 恨会这么烫吗? 方如练望着那双眼睛,茫然地想。 道德败坏的始终只有她一个人。 锁链被猛地一拽,方如练抬起的手被迫压了回去。 方知意搂着她的腰,单手捧住她的脸,俯身把她压在床头靠背。模糊的影子罩在方如练脸上,所有滚烫的恨意被碾在她脸上,唇上。 方知意压着她的后脑勺,察觉她微弱到聊胜于无的反抗动作,一时有些诧异。 动作不自觉放轻了些。 可惜姐姐是个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的人,一察觉到她的心软,于是偏开了头,脸上蹭了她的泪痕,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小意,你不能这么对我。” ——她应该恨她的。 方知意显然误解了这句话,她扶着方如练的头,再次狠狠吻了下去,“恶人先告状。” 抵着她的唇线,舌头轻轻伸进去。 方知意计划掐着她的下颌逼迫她张嘴,但意外地,方知意还没有动作,舌头畅通无阻地,探进了她的口腔裏。 和她柔软湿漉的舌尖小心翼翼地缠。 方知意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她知道这是姐姐惯用的把戏:先给个甜枣,再猝不及防给个巴掌。 她愈发放肆地勾缠方如练的舌,搅乱姐姐的呼吸。果然猜得没错,方如练没多久就开始反抗了,姐姐的手压在她胸口,如梦初醒地推她。 脸上表情和动作一样惊慌失措。 她实在好奇姐姐每次的“变脸”怎么能如此迅速又彻底。 于是,她松开了方如练,好整以暇地看向那张微微发红、眼睫湿润的脸。 方如练抬眼看方知意。 蹙着眉,声音低哑:“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方知意轻笑一声,垂眸,用指腹小心抹开她唇边银丝。 “姐,你还不够自私吗?” ————————!!———————— 大概,应该,快he了。 接檔文《和清冷情敌同居后》求求收藏,毫无疑问的甜文! 第136章 :“不许穿。” 眼睫轻轻一压,滚烫的水珠就从那双擅长说谎的眼睛裏滚了出来,方如练轻吐出一口气,“是,我是很自私,但我知道你不是。” 她忽而抬眼,轻轻抓住方知意的手,那双眼睛片刻就红了,“你不能不考虑方虹和穆云舒。” “我已经出柜了,我早就和妈妈说了我喜欢你。”女孩看着她,云淡风轻地点方如练的罪行,“在我努力为我们的未来争取的时候,你说算了,你把我推给别人,你逃跑了。” 方如练松开手,神色有些恍惚:“穆云舒知道了……她、她——” 方知意察觉眼前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妈妈总有一天会接受的。” “你不要逼她!” 方如练闭上眼,那些噩梦的画面卷土重来,她声音止不住发抖,“你不要这样逼她,我们,我们都没有资格……” “是你在逼我!” 方知意受够了她这副永远惶恐、却又一次次理所当然地伤害自己的姿态,“一边抛弃我一边爱我,一边关心我一边诅咒我。在天臺上为什么要打断我?在片场为什么要和尹黎打听我的消息?为什么那天要救我,为什么那天晚上哭得那么伤心,为什么昨天晚上要来?为什么刚才不拒绝我……” 每逼问一句,方如练的头就往下埋一分。如果她身下不是床垫而是地板,她早用下巴凿出个洞把自己藏进去了。 方知意对她的逃避习以为常,倒没有以往那么容易生气了。平缓了下语气,方知意一字一句道: “姐,你想好了,如果你不要我,我今天对你做的,从前对你做的,我以后照样会对别人做,不止亲吻,还会有更亲密的,零距离的,甚至负距离的。” 她微微一笑,嘲讽道:“你接受得了吗?” 方如练抱着膝盖,埋着头,银色手铐落在她雪白的腕上,显得太过冷硬。 许久,她张了张嘴:“我要喝水。” 方知意转头,把水递给她。 方如练是真渴了,咕噜咕噜喝完一杯水,似乎是还想喝,余光触及床边那道动也不动的影子,又不说话了。 卧室裏像是放了两尊石像,谁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你不上课吗?” “周末。” 又是一片沉默。 “我手机呢。”方如练问。 方知意这回干脆不说话了,她靠在椅子上,手裏晃着那瓶薄荷糖,视线慢悠悠转向方如练。 方如练低着头眨了眨眼,把表情调得很严肃,“我飞机要迟到了,机票很贵的!” “你哪裏都去不了。” 手臂不小心扯到手铐,清脆的撞击声让方如练心底一凉,“你这是非法拘禁。” “哦,你报警吧,不只有非法拘禁,还有昨晚的强制猥亵。”女孩不冷不淡地扫了她一眼。 胸口刺痛明显,方如练眉头轻蹙,偏过头去。 无声对峙了会儿,她又听到方知意吃糖的声音。她吸了口气,试图和方知意谈判:“你要怎么样才肯放开我?” 现在是白天,等到了晚上,情况会变得更危险。 方知意拒绝她的谈判:“不放。” 她不想去弄清楚那些反反复复的爱恨和理由了。她现在就想要这样,把姐姐放在她一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放在她能完全掌控的地方。 姐姐的心太变化莫测了,她摸不到,也分辨不出满嘴跑火车的姐姐话裏的真真假假。方如练总是很狡猾。只有这具身体是实实在在的,能切实触摸到的。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有这么下流的想法,做出这么下流的事——方知意轻轻笑了笑,把瓶子裏的薄荷糖全倒进嘴裏。 “你这种吃法迟早要蛀牙。”方如练瞥了她一眼,忍不住说。 她记得,以前的方知意并没有这么嗜糖。方知意的欲望总是很低,食欲,睡欲,物欲……乃至性、欲。方知意是个很自律的人。 在还没有产生把方知意往床上拐的那些念头时,方如练偶尔会想,她家小意长大以后,八成会是个性冷淡。 “小意。”她又开始叫她。 方知意刚才去客厅拿了本书,这会儿正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闻声没抬头,只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方如练小声嘟哝:“有点饿了。” “吧嗒”一声,书合上。 方知意起身出了卧室,半个小时后端了碗蛋炒饭进来。 “在床上吃啊。”有点埋汰了。 方知意想了想,好像是有点不太像样,于是起身去客厅搬了把矮凳进来。 她让方如练下床,坐在凳子上吃。锁链的长度有限,方如练只能从床边挪开一点点,走不了太远。 “能不能去客厅吃?这个凳子坐得好不舒服啊,而且吃完卧室一股味儿,好难散的。” 方如练边吃边抬眼看她,偷瞄的眼神被对方抓了个正着。察觉方知意周身冷下来的气压,她又讪讪改口,“哈哈其实还不错啦,开窗户散一会儿就行了。” 两人在卧室裏分食一碗蛋炒饭。 吃完饭,方知意收拾碗筷,出去洗碗。方如练则抱着膝盖蹲在小凳子上,歪头琢磨那栓狗似的链子。 手铐钥匙在哪裏呢? 会在方知意身上吗?还是放在客厅,放在方知意卧室?这床重不重?拖着它往客厅走可行吗?这链子有没有办法绕出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传来方知意洗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方如练慢慢地站了起来,靠近床头——链子就拴在床头那根实木柱子上。床是实木的,或许有点重,但只要把一个角抬起来,应该能把链子从柱子底部绕出来。 她弯腰,扶着床头一角,才刚试着用力,甚至都没使上劲,腰部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连忙停了手,扶着腰喘气。 ……差点又把腰给闪了。 坏了,忘了这回事了。 她扶着腰坐在床头,把枕头往腰后塞,心裏涌上一阵强烈的懊悔——几个月前那么拼命干嘛,真是……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干什么,都千万别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在床头靠了一会儿,缓着腰上的不适。没多久,方知意洗完碗、收拾完厨房回来了,手裏还端着一盆给她洗好的水果。 方如练不动声色地把腿往裏收了收,给方知意让出位置,好让她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她低着头,目光悄悄地扫过方知意的裤子口袋。 有点往外鼓,像是个硬物。 “你衣服上沾了什么?”她拉住转身要走的方知意,故作平常,“好像是油渍……” 手朝着对方衣服下摆探去,还没碰到,方知意反应极大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方如练心下一凛,知道自己猜对了,猛地发力将人往床上一拽,趁对方失衡,翻身就骑跨了上去。 她腰是伤了,抬不动床,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小小的方知意? “啊——” 方知意似是始料未及,摔在床上时还有些懵。趁此方如练一只手压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快速伸向那个鼓起的裤兜,东摸西探总算伸了进去,掏出来一看—— 不是钥匙。 是块小小的、扁平的薄荷糖铁盒。 “摸够了吗,姐?”身下那人忽然低低笑起来,声音裏带着明显得逞的意味,“别摸了……摸湿了。” 话音刚落,她忽地屈膝勾住方如练的腰向下一带,趁对方重心不稳,迅疾地翻身反制,重新将人压在了身下。 方如练抬手想挡,腕间的锁链却七缠八绕,不知怎么的连同另一只手也被紧紧勒住,方如练整个人顿时像个被困的茧,动弹不得。 睡衣下摆被撩了起来,一只冰凉的手顺着腹部摸了进来。 方如练身体下意识一颤,扭动身子躲避。冰凉的肌肤触碰到昨晚的伤痕,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拧着脖子大叫起来:“方知意!小意!我错了,姐姐错了……你别这样……”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认错一向很快。 方知意才不管她,膝盖压着她腿防止她突然发力,掌心从滑腻的肌肤上划过,像是在柔软的花瓣上触碰,温软柔和。 伸手轻轻一扯,方如练睡衣的排扣就全开了。 肌肤猝然暴露在空气中,方如练愣了一下,简直要破口大骂:这什么破衣服!方知意故意的! 她冷的一缩,像个蚕蛹似的想拧身子也拧不动,方知意的呼吸跟蛇一样阴魂不散缠着她,不等她想出个对策来,那张湿热的唇突然含住了。 方如练简直要哭了。 刺痛伴随着痒意窜到心脏,又发散到手心和掌心,方如练蹙着眉呜咽了一声,眼泪滚了下来,含糊不清地求她:“小意……你别,呃——哈!” 方知意趴在方如练胸口,贴着她跳动的心脏。 一声快过一声。 红痕过了一夜还是很明显,落在雪白的肌肤上,像红梅,和姐姐本人一样艳丽,让人过目不忘。她忘情地往裏拱,柔软阻碍着她,她就含着那颗朱红压着柔软而进,好像势必要进到方如练心脏裏去,看那颗变化莫测的心此刻到底是什么模样。 “你别动,我温柔点。”手往上抬擦过方如练的脸颊,头顶似长了眼睛知道她要咬人,于是快速抽了回来,伏在另一片雪白上。 温香软玉,方知意忽然有些渴。 于是唇瓣往上抬,露出尖锐的牙齿,轻轻咬了下,似乎是想从那裏凿出点什么解渴的东西。 方如练被过度敏感的感官勒得喘不过气,张大嘴呼吸,胸口忽然传来刺痛和明显的咬意,她忍不住“嘶”了一身,腰腹往上拱了一下。 “还好没给你穿内衣。”方知意松了点力度,有些懊悔,“内裤也不应该给你穿的。” “方、方知意……”她总算艰难叫出她的名字,“你……你,给我适可而止!” 她那色厉内荏的震慑毫无作用,只换来胸口处一声辨不清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的、极轻的“呵”。 方如练感觉有东西在往下滑。 从胸口,到肚子,再到小腹,方知意故意放慢了动作,要她感受,也要感受她下意识小腹绷紧发颤的动作。 “小意!”她挣扎的动作比以往都要剧烈,锁链撞在床柱上,发出急促的“叮当”脆响,“方知意你别这样……我求你了,你别这样好不好……呜呜呜……”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方知意嘴裏的软白也一颤一颤的。 手指触及的、被湿润包裹的软红,也在一缩一缩的。 她的腿在努力拧着方知意的手。 被压着,力道微乎其微,可就是有反抗,且异常剧烈。 到极限了吧。 再进一步,只怕又要吐了。 其实到这裏还没吐,方知意已经很惊讶了——或许是那两颗薄荷糖发挥了作用。 方知意收回了手,爬上去,捧着她那张湿漉漉的、神情恍惚的脸,轻轻张开嘴,像是要吻她。 这样面对面,这样明朗的光线,方如练能完全看清她的脸,意识清晰地知道这是方知意。感受太明确,这甚至比刚才方知意埋着头在她胸口蛄蛹,更让她难以接受。 于是下意识别开了脸。 又怕这一动作惹怒方知意,脑瓜子一转连忙解释:“我、我……我吃完饭还没刷牙!牙裏都是菜!” 方知意:“……” 确实是亲不下去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方如练固执想亲她的时候……怎么自己当时,就没想到用这种话术来拒绝呢? 真假都无所谓,重点是,情欲确实散了大半。 方知意捧着方如练的脸,指腹擦拭她姐脸上的泪痕,又往下靠了靠,抵着她姐微凉的额头,轻轻笑了下来。 方如练动也不敢动。 “好,”她沉沉吐出一口气,妥协了,“我不亲你,也不做你,我靠一靠你,总可以吧?” 方如练半信半疑,“好。” 又补充,“我这个姿势很难受,你压得我有点疼。” 方知意松开她,把不知不觉缠绕她手臂的链子理顺,弄到床边。看见方如练动作慌张地在扣衣服,她快速侧耳贴了下去,脸颊靠在软绵的胸口上,“说好给我靠的,不要出尔反尔。” 方如练缩着肩膀,手被她牵到一旁,太阳xue又突突跳起来,“我……我穿件衣服。” “不要。”她晃了晃头,脸颊蹭了蹭晃荡的软白,“不许穿。” 方如练说:“我冷。” 方知意帮她把敞开的睡衣拉拢,连衣襟带衣领一起往上提了提,将方知意的脸和头也一起罩了进去:“这样就不冷了。” 确实是不冷了。 但方知意温热的呼吸被拢在狭小的空间裏,散不出去,热烘烘地拂在她胸口,到处乱窜,挠得她又痒又心慌。 于是她又小声说:“不冷了……不用这样。” 方知意说:“我冷。” 她的手从方如练睡衣裏钻进去,搂着方如练赤裸的腰,闭上眼,闻方如练身上的气息,深深吸了一口气。 似乎是平静下来了。 身上那人呼吸均匀,只是抱着她,枕着她,没有别的动作。 方如练垂眼看去。 裸露的柔软与脸颊交界处,方知意的睫毛又黑又密,眉毛也清秀乌黑。她安安静静地枕在那裏,侧脸被挤出一小片柔软的弧度。 睡着了吗? 方如练正想着,忽然听见一声带着明显笑意的询问:“可以玩吗?” 玩? 她愣了一下,紧接着胸口就被人戳了下。 回答不假思索:“不可以!” 说完又有些后悔——语气太生硬了,她现在可是处于劣势。 “好吧。”趴在她胸口的女孩坐了起来,一颗扣子一颗扣子把方如练的睡衣扣回去,下了床,去卫生间给方如练端来牙刷牙膏还有水盆。 “漱口。” 本来是要递给她的,看着那张漂亮的脸,心想此后再也没有机会离这人这么近了,她忽而又把水杯移开了。 方如练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疑惑地看着她。 方知意抿唇笑了下,半蹲下来,“我给你漱。” 想不明白方知意的意图,方如练也没有拒绝的权利。再一想,比起方知意刚才做的那些,让她帮忙刷个牙简直不算什么。 “张嘴。” 牙刷沾了牙膏,探入口中,左边、右边、中间、上下,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给别人刷牙和给自己刷牙感觉始终不一样,方知意动作放得很轻,也细致许多。 刷毛轻轻扫过舌尖。 方如练喉咙一紧,突然干呕了一下,把嘴裏的泡沫吐了出来。 刷完牙,方如练坐回床上,低头看着那几颗不知何时又被解开的睡衣扣子,无奈道:“能给我换件质量好点的睡衣吗?” 方知意脱了鞋爬上床,歪头靠在她肩膀上,语气无辜:“这件质量很好啊,特别方便。” 身旁的人抱着胳膊,不自觉地缩了缩。 方知意“噗嗤”一声笑了,顺着被子钻进去,躺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睡午觉吧,姐姐。” 她伸手去拉方如练,方如练不得不跟着躺下。目光顺着那条拴着她的锁链瞥了一眼,视线不甘心地、快速地在整个房间裏扫了一圈。 “找钥匙吗?” 方知意闭着眼,唇角弯了一下,一截雪白的颈子露出来,“姐,教你一个方法,用你手上那条链子勒住我,或者,直接掐住我。” 她像是在描述一个甜美而诱人的梦境,唇角的弧度愈发大了,“等我喘不过气,或者受不了了,自然会给你钥匙。” 方如练静静看着她,心脏有点疼。 她闭上眼,轻轻歪过头,将额头和方知意的抵在一起。 中午蛋炒饭吃得有点多,碳晕,方如练这一个午觉睡得很长很长。 身边没有手机,也没有闹钟,她并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但睡得很沉很满足,醒来时头还昏昏沉沉的,房间裏弥漫着两个人安睡过后特有的、暖融融的气息。 身旁的女孩呼吸均匀轻浅。 方如练闭着眼,又静静地躺了好一会儿,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转暗。 身边的人没有起的意思——方如练知道她醒了,只是和自己一样,没舍得打扰这样难得的平静。 只是终归要起的,不能这样静悄悄的,迷迷糊糊地躺一辈子。 身旁的人先有了动静,手臂悄悄爬上了方如练的腰侧。 “姐姐,”声音黏黏糊糊的,像在撒娇,“摸一摸……” 轻车熟路剥开方如练的扣子,那只温热的手滑了进去,轻轻握住。 方如练身体僵直。 过了一会儿发现方知意真的只是“摸”,再没别的动作,于是身体也松了下来。她估摸着这会儿方知意心情不错,于是说:“小意,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做晚饭好不好?” 胸口被捏了一下,方如练下意识闷哼一声。 随后听见方知意的一句脏话:“别没事找草。” 方如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唔!” 到底还是有姐瘾在,下意识要教训说粗话的妹妹,被方知意堵住嘴巴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抬手想推人,手铐哐啷作响,下一秒身上一轻,方知意已起身下了床。 方如练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扣着不知第几次散开的睡衣扣子:“你干什么去?” 人影消失在门口,声音从厨房传来:“做饭!” * 方如练晚饭只吃了几口。 方知意盯着她,充分怀疑她有赌气不吃的成分,黑色眼珠咕噜一转,一脸阴郁。 “诶诶诶?你讲讲道理啊……”方如练紧张地滚了滚喉咙,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平心而论,你觉着你自己做饭好吃吗?” 中午的蛋炒饭还能勉强吃下去,晚饭方如练实在忍不了了。 方知意看着她,机械性地往嘴裏松了下筷子,嚼了嚼,认真感受了下,然后回答:“比起妈妈的和方姨的是差了点,但不至于不能下咽。姐姐吃这么少,下一句是不是要我放开你,你去厨房做?” 方如练绝望地捂住了脸。 差点忘了,方知意这个低欲望的人,开水泡饭也能吃,是不会觉得什么东西很难吃的。 见她沉默不语,方知意只当是自己猜对了,声音沉了沉:“我不会放开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方如练:“……” 饭也吃不好,还挨了顿冷脸,方如练捏了捏额心,“我点外卖吧。” “我不会把手机还给你的。” 方如练深吸一口气,“用你的手机点,你看着我点,可以吗?好吗?” 方知意还是不行。 姐姐诡计多端,虽然有手铐锁着她,但力气还是很大,万一手机被姐姐抢过去,也能向陈然或者陆可发消息求救。 她想了想,起身退到门边,背抵着门框,拿出手机。一家店一家店地,一道菜一道菜地,把菜单念给方如练听。 方如练想吃那道菜她就加进去。 总之,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方如练总算吃上晚饭了。 下午跟方知意斗智斗勇了一番,又睡了很久的觉,体力消耗很大,方如练饿得慌,大明星难得有了几分狼吞虎咽的模样。她白了一旁的方知意一眼,“滚过来吃。” 方知意把脸一扭:“不吃。” 也不知道跟谁赌气。 方如练气笑了:“爱吃不吃!” 吃饱喝足了,也漱完口了,方如练隐隐觉得不对,一抬头,正对上方知意那道目光灼灼的眼神。 不言而喻。 方如练眼皮一跳,“时间也不早了,你要不……回你自己房间去休息?” 这话天真得她自己说出口都想笑。 方知意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方如练警铃大响,忙站起来,铁链砸在床边发出冷硬声响,方如练强撑着一点笑意:“该不会……又要和我打架吧?” 白天那会儿是她放松了警惕,加之还没适应这副手铐和链子。虽然一只手被铐着,但只要注意链子的动向和长度,小心一点,她未必不能制住方知意。 夜色深浓,窗帘已被严实拉拢。 记不清是谁先有了第一个冒犯的动作。总之,姐妹两的较量又开始了。 有了白天那番纠缠打底,晚上的这场,方如练显然要纯熟许多。她在体力上本就远胜于方知意,那根拉扯的铁链虽是一种桎梏,偶尔也勉强能当作一件趁手的工具。 比如现在。 方如练已将人彻底压制在床上,用膝盖死死压住方知意的腿,绷紧的铁链横拉抵着方知意两边肩膀,将人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早叫你锻炼身体了,”她喘着气,额角渗出细汗,“自己不肯锻炼,现在怪谁?” 方知意被她压得满脸通红,连眼圈都气红了,“我……我明天要给你下药!” 眼睛一眨,亮晶晶的水珠顺着眼角就滚了下来,她撇着嘴看向方如练。 ……哭了? 方如练心裏一软,松了手上的链子,抬手揉了揉方知意的肩膀,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刚刚力气没收住,弄疼你了。” 方如练嘆了一口气,从方知意身上爬起来,却还是得提防着她,“很晚了,回去睡觉吧。” 方知意一动不动地躺着,眼泪不停往床上淌,“我要睡你。” 方如练:…… 她坐了起来,头疼得厉害,无助得像个老古董似的重复那句话:“我是你姐。” “你是我老婆。”方知意愤愤瞪着她,“我们还没离婚。” 她和方知意前世是在国外领的结婚证。她一时兴起,方知意懵懂配合。简易的头纱,来不及买钻戒,她就从酒店房间裏找来两个易拉罐环,一个套在方知意指间,一个套在自己手上。 仓促许下那些厚重的誓言。 垂眸扫了一眼左手。 没有戒指,也没有易拉罐环,只有一副冰冷的手铐。 方如练避开方知意视线,“一方去世后,婚姻关系自动解除。凭死亡证明,婚姻状态可自动变更。” 这话实在太过恶毒,恶毒到她自己说出口时,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颤。 啪—— 一耳光甩在方如练脸上。 方如练的脸被打偏过去,红色的指痕立刻浮现出来。她对于这巴掌倒是不意外,只是有些可惜地想:打轻了。 她垂着眼没动,等待方知意的第二个巴掌落下。 空气凝滞了片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抵达。 取而代之的—— 是一声细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以及,闷闷的、一抽一抽的啜泣。 第137章 :“现在,是惩罚。” 压抑的哭声像无数根细针,猝不及防挑着方如练的筋骨。 后知后觉的悔意和刺痛在心口轰然炸开,呛得方如练喉头一哽。她仓皇抬眼,撞进方知意那双浸满泪水和痛苦的眸子裏。 “小意……” 方如练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将那个蜷缩起来、浑身发颤的方知意紧紧搂进怀裏。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弥补刚才言语铸成的错,更怕稍稍松手,怀裏的女孩就会立刻碎掉。 “对不起,对不起……小意,是我不对……”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脸颊贴着对方湿漉漉的脸,眼眶跟着酸胀起来,“是姐姐说错话了,对不起,是姐姐口无遮拦……是姐姐不对……” 方知意缩在她怀裏,小小一团,冷冰冰的,脸上落了泪更是冷。 她低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想把哭声咽回去,却只能大口大口地抽气,脸憋得一阵白一阵红,快要喘不上气。 方如练慌了神,死死抱着她,贴着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细小的呜咽在方如练慌乱无措的安抚下逐渐决堤,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最终演化成彻底的、失控的嚎啕。 方知意在方如练怀裏大哭。 攥紧方如练胸前的衣服,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像死抓着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她哭得浑身剧烈发抖,将所有积压的怨愤、委屈和痛苦都倾泻出来,声音破碎嘶哑: “死亡证明……我恨死你了,方如练!我恨死你了!你知不知道我那几年……我是怎么过得……我恨你……我恨你……” 方如练死死抱着她,搂着她,声音跟着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她死后那几年,方知意大约不好过。身边所有的家人都不在了,自私自利的姐姐一死了之,把所有的烂摊子和痛苦都留给了她。方知意那样的性子,肯定把大部分原因都归咎在自己身上,反复自我折磨。 自己刚才是做了什么蠢事! “小意,对不起。”她紧紧抱着颤抖的方知意,恨不能回到刚才把自己的嘴用水泥封上,或者干脆毒哑,“我收回那句话,我一时冲动我笨嘴拙舌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方知意还在哭。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哭得水汪汪、红通通的,长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一缕缕地黏在下眼睑上。 她的额头在方如练胸前用力一滚,猛地抬起一张哭得通红的脸,一边抽气一边死死盯着方如练: “是啊,我是收到了你的死亡证明!可谁来收我的?我一个家人都没了……我死了,连个给我收尸的人都没有!” 方如练听得心脏抽疼,下意识抬手想去碰她的脸,“对不起,姐姐不好,姐姐是个坏人。” 指尖才伸出去,就被方知意恶狠狠地一口咬住。 尖锐的痛感传来,方如练闷哼一声,却没躲开。她以为方知意至少要咬个鲜血淋漓才洩愤,甚至都做好了准备——这样挺好,方知意一直太压着了,咬一咬她,有个途径发洩也好。 没想到方知意却停了。 那张嘴换了个地方落下。 那上面伤痕累累又敏感异常,方如练疼得“嘶”了一声。肩膀忽地被往后一推,方如练跌在了床上。 一道发颤的身影猛地覆了上来,压在方如练身上,连同那道湿漉漉的、怨恨的目光和滚烫的泪水。 眼见一个吻就要落下,方如练慌张抬手抵住方知意的肩膀,声音裏带着惊恐和难过:“小意,不可以……” 方知意还在哽咽,湿红的眼睛执拗地盯着她:“我非要呢。” 她当然可以说不行。 方知意打不过她,哪怕她戴着手铐也打不过……可是方知意在哭,这会儿用恶狠狠的眼神盯着她,却还是在掉眼泪。 她总是伤她。 她本来就欠她很多很多了。 于是方如练沉默了。 见她不似方才那样反抗,只是犹豫,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嘲讽似的笑了,“我非要你就给我,真是好伟大的姐姐。” 话是怨恨的,眼神却莫名软了下来。 喉咙轻轻滚动,脸上残余的泪水蹭到了方如练的脸颊。她抬手,轻轻握住姐姐的下巴,将那张漂亮得令人失语的脸转过来,正对着自己。 方如练的睫毛颤了颤,“可以……因为我,确实对不起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两张脸近在咫尺,从对方湿润的瞳孔裏,能清晰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方如练总是不敢在这种时候看方知意的眼睛,多看一眼,思考时间越多,缓慢的靠近就变成了一种凌迟。 方如练发现自己还是承受不住这种凌迟。 不过一瞬,悔意便冲垮了刚才的承诺,她偏开头,声音发颤:“小意,我、我还是……不行,要不你打我一顿——唔!” 吻已然落下,截断她的出尔反尔。 并且,因为再一次的出尔反尔,方知意更生气了。 这不是个温柔的吻。想来也不意外,重生后两人的每一次吻,没有一次是温和的。 它带着怨恨,带着发洩,带着一种扭曲的、被允许后的满足感,以及,在粗暴的动作间,迅速燎原的生理欲望。 方如练并没有拒绝。 她的唇被方知意的唇揉搓捻磨,逐渐起了一层艳丽的红,亮晶晶的水色覆在上面,灯光一照,垂涎欲滴。 嘴微微张着,看起来并不算太乐意,但这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接纳了。 方知意在她口腔裏肆意勾缠,两个人的呼吸彻底交融,急促,湿暖,难舍难分。她闭上眼睛,眼睫颤抖着,一边害怕一边感受方知意拥抱她。 她是渴望方知意的。身体比精神更加渴望。 勾缠的吻还未停歇,混乱的唾液从唇边落下。冰凉的手铐刮着她手腕,有些疼,她却依旧固执地抬手搂着方知意脖子,不许她从唇齿退开。 急促的喘息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像是濒临崩溃的抽泣。 她有些喘不过气,偏头获得一息的空气,下一秒又全被方知意夺去。 身体在急速升温,方如练眼前蒙了一片水汽,她恍惚一瞬,水汽散开,女孩充满情欲的脸浮现,脸上还有泪痕,直勾勾盯着她的唇。 方如练挣扎着仰脖子,唇瓣贴在女孩柔软青涩的唇上,轻轻舔那张吃了糖的唇,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明目张胆的勾引。 这一切动作方如练都是闭着眼完成的,她不愿意看方知意的脸——她有特殊的自欺欺人的技巧。 睡衣排扣早就无师自通地全解开了,方如练余光能看见一大片的晶莹肤色,方知意的手落在上面,时轻时重地挑逗。 被压扁,被拉长,又被捏住,她仰着脖子哼了一声,身体的战栗自然没瞒过方知意。 那只写过很多作业的、清秀的手在她身上燎原。 腰,小腹,胸,脖子,耳朵,脸,甚至是她的嘴。 总去不到它该去的地方。 方如练想自己伸手,但左手被拷住,拉不下去,右手被方知意牵住压在耳畔,不许她动手。 方知意故意的。 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酥麻一阵阵迭开,她难受得哭出来,抬起腰蹭了蹭方知意。 她在床上总是比平时要坦诚。 方知意亲了亲她侧颈,压在她两腿之间的膝盖往上,警告或是提醒似的撞了一下,方如练漏出一小声哼吟,眉头蹙得很紧。 “小意……”方如练抬起被手铐牵连的手臂,盖在眼睛上,挡住了天花板的灯光。她咬着唇,很小声地叫她。 “嗯。”方知意问,“怎么了?” 方知意朝她靠近,微微弯身,身体贴着她。方如练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气,也听见自己不止的轻轻喘息。 “手拿开。” 雪白的手臂顺着额头往后一落,方如练潮红的脸完整露了出来,一双眼睛被憋得很红,含着泪,隐忍不言。 方知意鲜少见到她姐这种模样,哪怕是前世也很少。 她在床上也是风风火火的性格,想要什么就大声说出来,只有方知意会被她如狼似虎的话臊得满脸通红,然后被反调戏。 心脏像是要从胸腔跳出来,剧烈地撞击着,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下那人快软成一滩春水了。 方知意想起她那句恶毒的话,心口还是疼,生气,于是不理方如练小声的叫唤,权当没听到。 “小意……”她声音大了些,表情像是要哭了,“……方知意。” 方知意凑近她的脸,浑身都紧绷得难受,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故意听不懂她的暗示,非要她说出口。 总算开口。 压抑的,隐忍的,哭一样的哀求。 “小意,你操|我吧,”眼泪湿了满脸,低低喘息,“你操操|我好吗?” 语气很急,荤话手到擒来,“小意操操姐姐好吗?我想你,我想要你……” 嗡—— 一切猛然炸开。 舌头,唾液,湿热的,滚烫的,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 身体被方知意揉开,空虚处被填了进来,方如练头晕目眩,皱着眉后退,又被方知意的吻追了上来,她呜咽的声音又被吞了回去。 慢慢撑开了些,比刚才好受,她舒服地喘了一声,喉咙干涩。 然后,又撑开了。 一端柔软被方知意缓缓捻动,另一端红软被不紧不慢地撑开,往上,两片唇中间,方知意的拇指在玩弄它。 “不要……”她确确实实感到了害怕,失控的感觉在迅速迭加,她彷徨地喊她名字,“小意……唔!” 忽地被一搅,她猝不及防,难受地抖身子,拧着腰想要翻身躲开。 淅淅沥沥淋了一手。 劫后余生,她大口大口呼吸,因着委屈,胳膊横在眼前哭。 那讨人厌的,刺眼的灯光总算暂时被挡住。 “手拿开。”方知意又说。 语气冷冰冰的。 她不说话,哭得更厉害,方知意的吻落在她腰上,像是覆盖在伤口上的热,很烫。 难受。 方如练重重地喘气,身体酸胀得厉害。 “哼嗯——!” 又有东西钻进来了,这次有点艰难,她疼得厉害,也胀得厉害,那种让她全身发麻的感觉又来了。 “疼……” 她看不清,但觉得方知意把整只手都塞进来了,弄得她很难受,带着明确疼的那种难受。 她轻轻颤着,身体前所未有地紧绷。 “三指而已,姐姐别慌。” 她疼得糊涂了,莫名其妙地被方知意轻柔的语气安抚到了:噢噢,三指而已…… 然而越来越难受,头顶的灯光在晃,急促的喘息变调成了呻|吟,理智飘远,她半睁着眼睛,无意识抬高了腰,好让自己舒服点。 方知意却忽然一压。 一种痛苦和愉悦交织的强烈感受,忽然从下面急促收缩的地方窜开,电流似的窜上方如练的四肢百骸,她仰着脖子,像条搁浅的鱼大口喘息,快要晕厥。 然而没有结束。 察觉到方知意的动作,她不得不用仅剩的一点意识,可怜兮兮地求她:“小意……我头晕,你弄得我头晕……” 她软弱无力摊在床上,黑色的发丝缠绕着白皙的脸,雪白的胸,纤细的脖子。像睡美人。 方知意被眼前这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撼住,心跳都漏一拍。她低下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对方汗湿的额头上,声音放得又低又柔: “怎么了?是哪裏……不舒服吗?” 她以为她身体又出问题了……或是,又想吐了。 方如练抬手搂着她肩膀,不得不把话说得直白些,泪眼盈盈道:“你艹得我头晕,等、停一会儿……” 真漂亮,很可爱。 方知意亲了亲她的唇,心想:一直这样该多好。 她笃定明早起来姐姐又要翻脸不认人。 饶是如此,方知意还是听话地停了动作。 她把水淋淋的手抽了出来,水光抹在方如练身上,脸上。然后,她侧身靠在方如练身边,手臂环过她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对方温软的胸口。 然而停了方如练也难受,被吊得不上不下的,她拧了下腿,轻轻蹭了下。 不够。 女孩靠着她胸口的软白,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灼灼目光落在姐姐试图交缠磨蹭的腿上。 忽然想起方如练以前说过她是性冷淡。 她那时面色潮红躺在方如练怀裏,坚决认为那是方如练在讽刺她,调侃她,于是生气地扭过头不理人。 现在想想。 和姐姐比起来,她或许确实算得上是性冷淡。 微凉的掌心贴上方如练静悄悄厮磨的腿,吓得方如练浑身一颤。方知意轻轻笑了下,坐起身来,抬手握住方如练一只脚腕。 在方如练的惊慌声中。 拉开她的腿。 埋入。 …… 吧嗒一声,手铐被解开了。 方如练虚弱地睁开眼,歪过头,朝自己空落落的手腕瞥了一眼——上面留着被手铐勒出的、一圈清晰的红痕。 身上软得厉害,方如练被方知意扶坐起来,压着喉咙蠢蠢欲动的、想要涌上来的呕吐感——这次没有上次强烈,但事后还是有感觉。 她不太想让方知意看出来,于是咬了咬唇,想说要去卫生间洗个澡。 还没开口说话,方知意的手指忽然撬开她的唇,往红肿的唇裏递了两颗糖。 薄荷糖,凉飕飕的,很甜。 清新的感官刺激暂时掩盖住恶心的感觉,方如练垂下头,眼睫发颤。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方如练拉住她的手腕,闭着眼,声音虚弱地解释:“不是因为你……” 方知意搂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带进了浴室。 热水从花洒淋下,浴室裏很快漫起白蒙蒙的雾气。 方知意扶着她,在温热的水流下一并冲洗。 水流滑过皮肤,冲走黏腻的汗与别的东西。她动作很仔细,手指拂过方如练身上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时,会不自觉地放轻,然后才抹上沐浴露,打出细密的泡沫,从脖颈到胸口,再到腰腹,一处一处,缓慢地清洗。 方知意也清洗着自己。 水汽氤氲,将两人模糊地包裹其中。 她在雾气裏又忍不住往前靠,把方如练压在墙上亲。 方如练自是任由她为所欲为,身体没有一点力气,她瑟瑟发抖地贴在墙砖上,抬手搂着方知意的腰借力站住。 唇齿分开时,方如练喘着气说:“小意,别搞我了……” 方知意并没有真的做什么,就只是亲了亲她。 指腹擦过她温软脸颊,方知意蹭了蹭她的鼻子,退开,拿毛巾给她擦拭身体,穿衣服。 接着又去把客厅那把椅子搬进来放在洗漱臺前,让方如练坐下,方知意则站在她身后给她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鸣声低低响着,温暖的风裏,困意如同潮水漫上,方如练缓缓垂下眼皮。 冷白的墙面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方才抚摸过方如练身体的手指,此刻一遍遍梳过发丝,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这确实是一个梦。 姐姐最擅长给她造这样的梦——温柔,圆满,如同亲手捧出的水晶鞋和南瓜车。 她总是在自己最沉浸的时刻,做回那个冷漠的敲钟人,在零点准时将一切收回。 不信吗? 吹风机的嗡鸣戛然而止。方知意忽然弯下腰,温热的脸颊轻轻贴上方如练耳廓,嗓音清晰而温柔:“姐姐,我爱你。” 椅子上那人没动,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方知意分明看得清楚,她的睫毛在抖,她的呼吸在颤。 她不肯回答,不肯回应。 到零点了吗?这就开始装聋作哑了。 方知意没见过比她还无情的人。 等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动静,方知意放弃了。 她直起腰,慢条斯理地把吹风机收起来,塞进身旁的柜子裏,又重新打开了一个柜子。 “姐姐。”她轻轻拍了拍方如练,“醒醒,吹完头发了。” 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演技拙劣地呼出一口气,又抬手揉了揉眼角,“……刚才差点睡着了,真困。” 她说着站起身来,方知意将椅子往后轻轻一带,手却已牵住了她的手腕。 方如练摇了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倦意:“你先出去,我想上个厕所……水喝多了。” 其实洗澡时就想说的。只是那时候两人赤身相对,方知意动作仔细替她冲洗,方如练到底没能开口。 “水喝多了啊,”方知意轻轻笑了声,指尖在她腕上摩挲了一下,“正好。” 正好?什么正好? 方如练还没想明白,下一秒就听见熟悉的“咔哒”声响——冰凉的金属骤然贴上左手手腕。 她浑身一僵回头看去,脖子被方知意从后稳稳按住,猛地一压贴在洗漱臺前,整个人被压向洗漱臺。 一回生二回熟,方知意动作利落地把她另一只手扣上。 方如练双手被反铐在身后,惊恐地回头,看向那副不知从何处掏出来的、泛着冷光的新手铐。 “方知意!”她尖叫道。 方知意却像是没听见,只轻轻舒了口气,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绷紧的后颈,指尖揉了揉那块僵硬的肌肤,声音低得像在哄人:“还想吐么?” 方如练拨浪鼓似的只点头:“想想想!我想吐!” 她寄希望于方知意心软,心疼她。 方知意只是用膝盖抵着她的腿弯,左手压制着被铐住的手腕,右手从洗漱臺上取过一瓶薄荷糖,单手拧开,倒出几粒凉意刺鼻的糖。 捏住她的下巴向上一抬,将那些糖粒强硬塞进她嘴裏。 方如练被呛得闷声呜咽,薄荷糖的凉意在口腔裏漫开,直冲鼻腔。方知意的嘴唇贴着她发烫的耳廓,气息温热: “那正好,我们做点……脱敏训练。” 才高氵朝过的身体异常敏感,没怎么做就畅通无阻的压进去了。 手掌一片湿润,方知意将她抵在洗漱臺的镜子前,勾着她的腰,下巴搭在方如练肩膀处,咬着牙说:“骗子。” 刚刚在床上还说爱她。 脸贴在冰凉的镜面上,视线却避无可避地抬起——镜中映出她潮红的面颊,以及身后方知意那双沉沉的眼睛。 她不想看,不想这么清楚地知道镜子裏是谁和谁。 谁和谁都行,不能是她和方知意。 方如练艰难地转了下头。 方知意察觉她的意图,手指压上她下颌,将她的脸转了回来,迫使她重新望向镜子。 “……看着我。” 她浑身发软,腰被方知意的手臂牢牢箍着,喘息一声重过一声。 镜面被呼出的热气染出一层薄薄的雾。 雾好。有雾就看不见了。 可那层水汽太薄,又生成得太慢。 口腔裏还残留着薄荷糖的凉意,方如练额头贴在镜面上,忽然急促地哈起气来。 一下又一下,温热的气息扑在镜上,凝成湿漉漉的雾。 雾气贴在镜面,缓慢地蔓延,一点一点,试图模糊掉镜中那两道紧贴的身影。 方知意忽然抬起手,掌心在镜面上一抹—— 雾气顷刻散尽,镜中重新映出两张紧贴的脸,呼吸交缠,唇色潋滟,连眼尾晕开的红都如此相似。所有试图藏匿的痕迹,此刻都清晰得刺眼。 方知意问:“自欺欺人有用吗?” 方如练头有点晕,气息断断续续。 腰腹传来隐隐失控的感觉,方如练站不住,几乎是支在方知意腿上,她弓着腰,有气无力地哀求:“小意……我不舒服,我想尿尿……” 她没有骗人,她今天喝了很多水,她一天都没有上厕所了。 但同时也指望着这个借口能和“没刷牙”一样,让方知意放弃继续做这些事。 可惜没有。 她听见方知意说:“不舒服是对的,应该要不舒服的。” 小腹的感受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强烈的失控感,正顺着战栗的腿向上蔓延。 “刚才,是奖励。” 吐息落在她耳边,方知意的手贴着她小腹,温柔抚摸。 手掌忽地往下,重重一拍。 “现在,是惩罚。” ————————!!———————— 今天的长度还满意吗[让我康康] 以及,求求专栏作者收藏~[求求你了] 第138章 :“我是自愿的。”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方如练惊了一下,险些没忍住,身体剧烈扭动,又被方知意紧紧抱住。 她终于察觉方知意要做什么了,惊恐地回头看她,用湿漉漉的、红艳艳的眼神求她:“小意……方知意,我不要……你,你放开我好不好……” 唔——猝不及防!方如练眉头紧皱,咬着牙想骂人。 下一秒,疼痛带来的充实感怪异地覆盖住另一处濒临决堤的感受,甚至带来一丝短暂而扭曲的解脱。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的、颤抖的喟嘆。 她彻底站不住,弓着腰,脸颊趴在洗漱臺上,胸口抵着冰凉的臺面,听见身后方知意灼热的呼吸。 手滑了出来,借着她的衣服擦了擦。 方知意现在还不想让她舒服。 她和姐姐不一样。方如练似乎总能将爱与欲泾渭分明,在床上可以说着爱她,下了床便能立刻回复成假模假样的姐姐样子,将她拒于千裏之外。 方知意无法理解。 脸颊贴在方如练肩膀处,方知意望着镜子裏方如练逃避不看的动作,又开始生气,低头咬了下方如练圆滑的肩头,“姐姐为什么不坦诚一点?恋人要对彼此忠诚。” 方知意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揉搓她红肿的肌肤,像是安抚。 方如练身体更焦躁了,一颗心高高悬着,颤抖着,却不说话。 “为什么我不可以……” 她明明爱她,却非要这样折磨她。 那手又移了上来,落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往裏一压,警告式地提醒她说话。 方如练仓皇夹紧了腿,死咬着唇忍住尿意收缩的刺激,终于有气无力地开口:“可以,我说了可以。只要你想要,我都可以,但是……” 但是不能让家裏人知道,不能以爱人的身份——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真伟大啊。”方知意轻声赞嘆,声音裏听不出半分暖意,反而像结了冰,“像在为你亲爱的妹妹献祭一样。” 她早就察觉了。 方如练今晚的允许,此刻的顺从,都源于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献祭心态——小意想要,那就给。哪怕难受,哪怕难堪,都可以。 唯独不是因为爱。 方知意最恨她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感动,就像方如练那份早早就立好的、将所有财产都留给她的遗嘱——谁要这些破烂东西! “好啊,”冰凉耳语落在方如练耳畔,“我也想看看,这样的献祭,姐姐能做到哪一种地步?” 手掌在小腹上按了按。 身体像是触电般抖动起来,方如练张着嘴喘息,脑子裏飘着方知意那句话。 恋人要对彼此忠诚。 ……要吗?好像她避开了直接的伤害,却给方知意带来了间接的、难受的伤害。 献祭吗?她没有这么想,她只是想赎罪。可是,好像又不小心把她的小意拉下来了,她干干净净的小意,如今也被她弄得一身泥了。 她趴在洗漱臺上失神,不说话,痛苦神色被方知意捕捉到。 方知意将她提起,抵在镜前,声音裏压着一种濒临失控的急躁:“到底是什么原因?是身体有问题,还是心理有障碍?还是什么狗血的绝症、失忆、带球跑?!” 她掐着方如练的脸,指尖用力到发白,一句句胡乱逼问。可对方只是沉默,脸色一点点褪成熟悉的、死灰般的苍白。 “我连你死亡都接受了!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小意……”方如练被她掐得有点疼。 方知意盯着镜子裏那两张漂亮的脸。雪白的灯光下,眉眼依稀映出几分相似,她忽然问了一句:“我们是亲姐妹?” 方如练闭眼:“你想象力有点太丰富了。” 方知意没再猜了。 她看出来了,姐姐拒绝交流。 好吧……方知意放弃了,现在也确实不是推心置腹的好时机。 “姐姐。” 她轻声叫她。 方如练颤抖着,咬着唇,还是从唇缝漏出一两声不体面的声音。 “姐。”她又叫她,语气没有上次温柔。 啪—— 第二次,猝不及防抽在她身下。力道很大,方如练哭出了声,呜咽和喘息一起浊浊吐出,扫在冰凉的镜子上。 “方如练。” 直呼其名后,是最不留情的第三下,打在那片最可怜的肌肤上,收力后还能感觉明显的颤动。 方如练终于哭了出来,抽抽噎噎开始求她:“小意……我疼……你别这样了好不好,我好难受呜呜……” 方知意没理睬。 第四下,落在了臀上。声音脆响,火辣辣的疼立刻蔓延开。冰凉的手铐贴在上面,冷热交替,像冰与火同时在皮肤上灼烧。 哀求没用,方如练又被她的冷酷气到,气都喘不匀还不忘回头,有气无力地瞪方知意: “方知意……你、你好样的……你等着,等我好了看我不收拾你!” 后知后觉,放狠话的时机不太对。 嘴快了,后悔了,但来不及了。 ——唔! 说不出话。她弓着腰,感受清晰。两指。 “小意……呜……” 那只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压迫着她涨到不行的膀胱,她快憋不住了,咬着唇,声音发颤地叫方知意。 她求饶,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哭得很可怜。 方知意当没听到。 “打开。” 她听到方知意没什么情绪的命令。 后来听话还是没听话…… 记不清了。 卫生间的灯太亮了,方如练视野意识模糊成一片,又剧烈碎开—— 再一睁眼,是在马桶前。 方如练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 双腿被压开,方如练被迫叉开腿站在马桶上方,她惊慌万分,低头看马桶水面映出的,模模糊糊的,腿心的影子。 其实应该是看不见的,但方如练感觉自己能看得见,方知意也看得见。 暴露的,肿的,一缩又一缩的。 “姐姐不是想上厕所吗?” 她挣扎往后退,身后人不许。一只手从她腰际绕过来,搂着她,像给小猫拍尾巴一样,快节奏拍打。 “放开!方知意你放开我——” 她在方知意的拍打裏胡乱挣扎,疼得厉害。身体各处感受来势汹汹,逼得她不得不仓皇反应,拧动身体要逃跑。 只是徒劳。 方知意一下下轻拍与欺压下,生理的眼泪和其他东西一股脑冲了上来。她张着嘴急,眼前模糊成一团团发抖的色块。 都没有力气哀求了:“不要、不要……” 拍打还在继续,她哭着躲避,像只发情的猫似的翘起屁股。 躲不掉。 滴答—— 不知道什么时候响起第一声,落入水面,荡开细小的涟漪。 紧接着,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淅淅沥沥的水声,在卫生间封闭空间裏显得绵密,失控。清晰得刺耳。 方如练整个人软了下去,脊梁像被抽走,全靠身后的人支撑着。脑子裏一片空白的嗡鸣,偏偏听力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敏锐,从淅沥到奔流,从滴落到溅响。 每一寸声响都伴随着无法止息的、羞耻的抽缩。 她听见了自己的哭声。 音调又高又颤,混着破碎的喘息,不堪的,淫、靡的。 在一片混乱裏,她还听见了另一道哭声。 是方知意的。 低低的,断断续续的,短促的抽泣,带着滚烫的温度,一滴一滴,砸进她的脖颈裏- 好像又下雨了。 滴滴答答的,湿漉漉的,青灰色的,很烦。 是幻听吗? 她迷迷糊糊想着,垂头,要去看自己掌心那道疤。 累得睁不开眼睛。 蜷缩的掌心被摊开,温凉触感贴了上来,在她掌心揉了揉,又牵住。 眼皮动了动。 是…… 是小意啊。 又沉沉睡去。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细密的雨点敲在玻璃上。 她这晚又做了很多梦,梦到从前,却终于没有梦到雨天。 ——和方知意去领证那天是个艳阳天。 她们并排坐在郊外空旷的草坪上,阳光晒得草叶发烫。女孩顶着一层薄薄的短头纱,将那张印着两个人名字的纸举高,对着湛蓝的天。 她说:“在国内没有法律效力的。” 国内法律不承认同性婚姻。 “谁管他们。”方如练说,“这是我们在一起的证据。” 女孩眨了眨眼,声音很轻:“我不是证据吗?” 方如练望着她,抬手掀开她薄薄的头纱,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万一有天你不认了怎么办?” 女孩似乎是有话要说,方如练却捧着她的脸,吻了上来。 ——到最后是谁先毁约,谁又先把证据销毁。 * 睡了很久,头很沉。 睁眼,天果然已经大亮,光线从窗帘没拉紧的缝隙照进来,和昏暗的房间格格不入。 身上很酸,哪裏都酸。 她想撑着手坐起来,手腕处又传来熟悉的感觉——不用想也知道方知意把她铐起来了。 但这好像不是她的房间,应该是方知意的房间。 昨天在她的床上折腾成那样,湿漉漉的床应该睡不了人了。 坐起来的动作牵扯到某处,她“嘶”了一声,后知后觉的,闻到了淡淡的药味。 遮光帘拉着,她分不清具体的时间,但猜测应该是下午了,因为她感觉到了身体的饥饿。 方知意去哪儿了? 她往床边挪了挪,手铐应声而动——方知意又给她把手铐换回来了,连着条熟悉的铁链子。 方如练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那阵昏沉才缓过来。 她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认出身上依然是昨天那件方便穿脱的睡衣。 门“吧嗒”响了一声,卧室灯打开,方如练抬头,方知意正推门进来,手裏端着个碗。 是一碗粥。 女孩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起身把遮光帘拉开,明亮的阳光透进来,方如练微微偏过头,花了几秒才慢慢适应。 方知意把枕头垫在她腰后,坐在床边给她喂粥。 方如练小口小口地含着,还没来得及咽下,忽听方知意开口:“去外面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她嫌弃,不肯吃。 方如练:“嗯。” 她没抬眼,只慢慢将粥咽了下去。她当然知道,总不至于觉得方知意这个厨房小白能做出一碗海鲜粥来。 吃完饭,方知意依旧给她刷牙,洗脸。 把卧室的水渍收拾完,方知意走出卧室,没多久又走进来,把一盒棉签和一只药膏递给方如练。 “早上给你上了药,”她小心翼翼看了方如练一眼,语气裏带着征询似的迟疑,“现在要换药了,你看……是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方如练接过药,别开头,“我自己来。” 受伤的地方太私密,方如练正盘算着躲进被子摸黑处理,却见方知意转身走了。她没回头,只轻声一句“好了叫我”,径直走出去,顺手将卧室门轻轻关拢。 方如练莫名地,想起昨晚砸在她脖子上的那几滴泪。 心烦意乱。 擦药的时候就更烦了。 ——方知意这个没轻没重的!她可从来没有把方知意弄伤过! 吸着气擦完了药,方如练屯了一肚子火。 方知意端了杯温水进来,搁在床头柜上,顺势在床边坐下。 方如练憋着的火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忽然听见她开口:“恨我吧。” 方如练一怔,抬头,方知意不知何时落了满脸的泪。 眼泪安静地往下淌,方知意语气平静:“我这么下流,这么恶毒,这么恶心……” 先前那股火气忽然熄了,一股新的火气冲了上来,她出声打断方知意的自怨自艾:“你闭嘴。” “姐姐,对不起。” 方如练嘆了一声。 温热的手心爬上女孩温凉的脸,动作小心地给她擦拭脸上的泪水,“别哭了,不用说对不起,我说了可以,我是自愿的。” 开始自愿,后来未必自愿。 方知意知道,所以红着眼圈看她,把她的这种妥协看做一种新的献祭。 “犟种你是……”方如练闭上眼,头疼得很,“坐过来些。” 身侧的床铺轻轻一弹,紧接着,距离她更近的地方陷下去一块弧度。 “我都说了我是自愿的,纠结个什么劲。”方如练挑开她脸上被泪水浸湿的发丝,捧着她的脸,轻轻吻了上去。 她身上有伤,亲吻不敢太过,两三下就退开了。 她摸了摸方知意的脸,看着身前木头似的动也不敢动的人,轻轻笑了一下,“昨天不是挺能亲的吗?一早上起来变木头了。” 当真没有一点怪罪方知意的意思。 女孩漆黑的眼睛顿住了,流露出一丝近乎惶惑的神情,甚至无声地往后挪了挪,眼睫倏地垂落,皱着眉眼,又要哭。 深深吸了好几口,到底没再落泪。 方如练笑了下,靠在床头指挥她:“开窗户透透风吧,房间裏好闷。” 方知意闻声起身,走向窗边。 转身剎那,方如练嘴角那点笑意瞬间塌陷,成了无声的哽咽。她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砸进深色被面,洇开一片湿痕,又迅速被布料吞没,了无痕迹。 窗被推开了,风吹了进来。 真的下雨了。 方如练闻到了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风的味道。 方如练浑身酸麻,躺进被子裏又睡了一觉。 睡了两个小时,又或许是一个半小时,方如练不太能确定,但她感觉挺长的。 方知意还静悄悄坐在床边,对上她迷迷糊糊的眼神,轻轻笑了笑。 眼睛还是红的,兔子一样。 方如练也朝她笑,眼睛弯成温柔的月牙,轻声说:“你下楼给我买一束花吧,粉色的白色的玫瑰都行……如果有向日葵,也带一束上来。” 虽然是雨天,花店是会开门的。 方知意盘腿蜷在椅子裏,嘴裏含着一颗薄荷糖,静静望着她。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层雨雾。她偏过头,望向窗外: “再等等吧……雨好大。” 方如练说:“好。” 她们静悄悄地错开视线,却又在下一秒心照不宣地望回来,然后同时笑了,眼睛亮晶晶的。像小时候玩猫鼠游戏,总在转身的瞬间,就撞进对方等待的视线裏。 雨什么时候停呢。 ……或许可以到明天才停。 事实上,雨在黄昏的时候就停了。 乌云散开了些,西边漏出点分明的黄,有一束光从云层间隙漏了下来。 方知意站起身,在昏光裏对她笑了笑:“我下楼买花了。” 方如练轻轻点头:“好。” 卧室裏没有开灯。 唯一的光源是窗外沉落的黄昏,将那道转身离去的影子拉长,变形,沉沉地压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从方如练的视线裏剥离。 “方知意!” 她忽然喊出声,想冲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一秒腕间传来金属冰冷的顿挫感,像一声嘆息,拽住了她所有妄念。 于是她停在那裏,看着方知意停在门口,回头望过来。 昏光勾勒着女孩的轮廓,却照不清表情。 方如练动了动嘴唇,无声地笑了: “……记得带伞。” 黄昏沉了下去,卧室裏彻底陷入昏暗。 方如练在黑暗裏静坐了许久,直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逸散,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她抿紧唇,抬手摁亮了灯。 一室冷白。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钥匙就在纸巾盒旁边,从早上醒来时就躺在那裏——方知意放的,她也早就看见了,只是没有动。 拿起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金属的禁锢应声而开。 方如练回到自己的卧室裏,在衣柜裏翻出一套干净的、可以外出的衣服,把身上的睡衣换下。 有人走进了卧室。 一道目光落在她背上,悲伤的,不带情欲的,一寸寸地、安静地掠过她的脊背,描摹那道轮廓。 “你还是要走。” 方如练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手抹了抹脸颊,转过身。她朝方知意轻轻笑了笑,伸出手: “花呢?” 方知意从身后伸出手,递来一束小小的白玫瑰。 花朵开得安静,只用一根细细的丝带在茎部松松地系着,露出纤长的绿枝。 ——像那天她们在教堂裏交换的手捧花。 那时方知意轻声说:“妈妈和方姨她们都不在。” 方如练无所谓地说:“以后再补个婚礼。” 后来,就再也没有“以后”了。 方如练接过那束花,低头凑近,轻轻嗅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先落在花瓣上,又顺着叶尖,无声砸在地板上。 方知意转身朝外走。 忽然被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了。 方如练比她高一些,此刻从后拥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肩膀,用力地、几乎颤抖地收紧。方知意心口被她勒得很疼,很酸: “你、你不用可怜我——” “我的小意,以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会遇到很爱你、你也很爱的人。” 眼泪流得很急,她甚至没去擦,只是将湿透的脸颊轻轻贴上方知意的脸颊,轻声说,“我这么一个烂人,这么一个烂姐姐,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窗外,稀稀拉拉的雨滴又开始敲打玻璃。 方知意在她怀裏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发着颤:“我……我问过妈妈和方姨了。我们,我们真的不可能是亲姐妹。” “都说了不是这个原因。” 她闭上眼。 一次漫长的吸气,一次颤抖的呼气,抱着方知意的手臂僵硬地箍紧,指节泛白。 方如练滚烫的眼泪落下来:“……穆姨。” 怀裏的人愣了下。 方如练听到方知意迷茫地问:“妈妈应该给不起你五十万或是一百万,让你离开我,我也应该值不了这个价。” 她无心品味方知意这个玩笑话,只是哽咽着。 慢慢地,哭出了声。 “那天,穆姨看到了。” 第139章 :你不许碰她! 怀裏的女孩僵了一下。 那天? 哪天? 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方知意一瞬间完全无法理解方如练在说什么,但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感知到了身后人传来的巨大恐惧——那种濒临崩溃的、近乎坍塌的战栗顺着相触的皮肤蔓延过来。 方知意下意识抓紧了她的手,身体也跟着发起抖来,像是很冷。她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转过身来。 面对面看着方如练。 方如练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泪流满面,五官都皱在了一起,似是无法承受即将说出的每一个字。 喉咙裏像含了刀片,无形的血沫正在翻涌。 她再不敢抱方知意。 只是颤抖着,想要触碰女孩那张茫然和恐慌的脸,又在半空蜷缩收回。眼泪不停滚落流进嘴裏,比她掉进海裏时还要咸涩。 “穆姨……她出事那天。”吸气又呼气,她艰难开口,“她来过我们那裏,她……她开了门,进了客厅。” 方知意茫然地蹙起眉。 那天…… 窗外的雨雾好像穿过玻璃浸进来了,思绪坠入一片厚重的迷雾。 穆云舒出事那天……好像太久远了,又太痛了,出于自我保护,她总把那些记忆封存在不愿意触碰的角落——无论是关于方虹,关于穆云舒,关于方如练,或是关于自己。 零碎的、带着刺痛感的画面试图翻涌上来,每一帧都浸着相似的、令人窒息的苦痛。那个完整的、幸福的家,后来破碎得只有她一个人。 其实还记得一点的。 穆云舒出事那天下了雨,很冷。地上湿漉漉的,很脏。 穆云舒是老师,很爱干净,方知意和方如练从小也被教导要爱干净。下雨回到家,伞得撑在楼梯间,不能拿进屋弄脏地板。 她会给小方知意和小方如练擦干衣服,擦干头发,把手上的水也擦干净,才把她们带进屋。 她是个爱干净的妈妈。 可是,爱干净的穆云舒最后却躺在那片脏兮兮的地上,头发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雨水顺着路面往下水道淌,卷着残枝落叶,流经她身旁。 还有那脏兮兮的、混在一起的血与油——她给两个女儿煮了鸡汤。那锅原本热腾腾的鸡汤被雨水浇冷,凝成了厚厚一层油,和血一起,黏糊糊地浸染在她身下。 方知意记得很清楚。 每一个家人最后的死态,她都记得很清楚。 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方知意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和哀鸣,艰难地试图理解方如练那句话。 她出事那天,她来过我们这裏。 对了,那天……是个雨天。 记忆不再服从管束,轰然冲垮闸门,几乎要将她的颅骨炸开。 是个雨天,还是个周末,她和姐姐没出门,她和姐姐在家裏,在…… 嗡—— 一声尖锐的、贯穿一切的嗡鸣,吞噬了所有即将浮现的画面。 “我……我不知道我关门了没有,我没有关卧室门……” 方如练哭着,抬手慌张给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方知意擦眼泪,却总也擦不完。 “你撒谎……”方知意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视线模糊成厚厚一片,方如练呜咽出声,“也、也不一定看到了……或许,或许我关门了。对,对,我那天关门了……” 她没关。 那扇门是开着的。 穆云舒看到了。所以她才会仓促离开,她才会在雨天撞上那辆货车。 “她看到了。”再也无法狡辩,“穆姨出事后,我……我去物业那裏看过监控,穆姨在出事之前,先到了我们那裏,然后……慌张出门了。” 她泪流满面,“我一直都知道,我很早就知道,我一直在瞒着你,我……” 方知意浑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吓人,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人。 “你骗我!”她猛地一把推开方如练。 力道很大,方如练踉跄着跌坐在床尾,随即听见方知意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在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到现在还想骗我!” 嘶吼连接着心脏,疼得面色扭曲,她红着眼睛,看向那个最擅长嘴上跑火车的姐姐: “你是最狡猾的骗子!你为了推开我你什么谎话都编得出来!你在撒谎……你根本就是在撒谎……” “小意……”方如练心痛如绞,伸手想要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目光虚虚地停在半空,方知意缩着肩膀,呜咽出声:“为什么又是我……” 方虹因突发性心脏病去世,穆云舒因车祸去世,姐姐跳海自杀。她孤独地在世间流浪几年,最终也未能逃脱惨淡的结局——她曾以为,一切只是因为她格外倒霉。 她以为,这所有的痛楚,不过是一场又一场不幸的巧合。 她怨恨上天,怨恨姐姐,怨恨所有人。 原来她并不无辜。 她原来是这场悲剧的制造者。 “为什么……” 妈妈的死因是自己…… 喉咙变得扁扁的,一点呼吸也透不上来,她惨白的脸被憋出几分可怖的红,嘴巴徒劳地张着,发出破碎绝望的呜咽。 为什么又是她。 她死过一回,她知道死亡是很难受的。妈妈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妈妈爱她,哪怕已经知道了她和姐姐有不正当关系,也一定在想:我死了我的小意怎么办,她还那么年轻,她还没有毕业…… 妈妈总是很好很好的。 可是她害死了她。 重生后还去逼迫她——她知道妈妈爱她,知道妈妈会妥协,所以出柜没有那么难受。妈妈那么爱她,总会接受的。 可是她原来害死了她。 要怎么……要怎么…… 头痛欲裂。 她抱着头,神色痛苦极了,“……你凭什么不告诉我!我……你,你凭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如果我不问,你是不是又继续打算瞒了我这辈子!” 她泪流满面地看向方如练,仍在艰难呼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无私很伟大!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一个人承担下所有罪恶……” 溃不成声地嘶吼:“可我是她女儿!我是她女儿啊!我是你妹妹!你凭什么瞒着我!你有什么资格瞒着我!啊?!!” 泪水不断滚落,方如练嘴唇苍白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只伸手想去拉她。 “别碰我!!!” 方知意猛地甩开她的手,踉跄转身。 她跪在客厅裏胡乱翻找什么,动作仓皇,手脚不住地颤抖。 头痛欲裂,眼泪混着呼吸哽在喉间,整个人几乎要窒息。 一双手臂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 方如练佝偻着身体,颤抖得像风中残烛,双臂却紧得发疼。 眼泪源源不断地滚落,洇湿了方知意的后颈,也浸湿了那颗小小的痣。她在耳边泣不成声:“小意,都是姐姐的错……是姐姐不好,和你没有关系……全是我的错,求你别这样……” 方知意在她怀裏发抖。 她呜咽着,一遍遍重复,哭声越来越大:“我要回家……我想回家……” 她想见穆云舒。她想妈妈。 “这么晚了,没有回去的高铁了。”方知意此刻情绪极不稳定,方如练必须尽快让她平静下来,“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好不好?不,天一亮就走,我们马上回家……回家……” 开车回去当然可以,但此刻无论是她还是方知意,谁也没有冷静握紧方向盘的余力。 外面还在下雨。 方如练害怕这样的雨天,此时此刻雨雾却浸入她脑子裏,视野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小意……”她陡然看清方知意手裏握着车钥匙。 下一秒,手被用力掰开,怀裏骤然一空——方知意挣脱她怀抱,转身就往门外冲。 “方知意!” 门被重重摔上,方如练撑着沙发试图起身。双腿一阵发软,竟没能立刻站起来。 嗡—— 尖锐的头痛袭来,伴着刺耳的耳鸣。手心那道疤若隐若现,疼痒难耐,眼前又浮现起那场灰蒙蒙的雨。 和雨中渐渐晕开的、与雨水混成一片的模糊血色。 “小意……” 心头狂跳,她眼眶通红,强撑着摇摇晃晃起身,踉踉跄跄朝门外追去。 不知是从哪一步开始。 一切都像踩在梦裏。 身体明明很沉,可是又很飘,脚步迈不开,电梯又总不来。 视野是模糊的,蒙了一层浓重的水雾。 电梯裏窒息了一样,她艰难喘气,靠在轿厢裏,隐约听到了方知意的声音。 可是方知意在哪裏呢。 她找不到。她看不到。 是梦吗? 那种窒息的感觉又来了,压着她的喉咙,压着她的胸腔…… 像是深海裏溺水,无边的水压下,她呼吸艰难,喉咙疼得厉害。 ……海? 对了,她好像是死了。 是的。 她害死了穆云舒,然后死在那片海裏了。今天是520,她买了花要去医院看方知意的。 叮咚。 电梯门打开了,她意识一片茫然,身体却已先一步踉跄着冲了出去。 她要去……找谁? 雨夜漆黑,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肩膀,浸透了单薄的衣物。她毫无知觉,只是慌张地、跌跌撞撞地,朝更深的雨幕走去。 轰—— 什么声音? 那一声巨响炸得她耳边的雨声和嗡鸣都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朦胧的视线骤然清晰——乌黑的夜,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光的车身,车头深深嵌进扭曲的路灯杆裏。驾驶座上的影子晃了一下,便再没有动静。 是她的车。 是方知意拿走的那把钥匙。 “方知意!!!” 她发疯般冲过去,用力拉拽车门,纹丝不动。 对了,手机……手机能解锁!她颤抖着掏出手机贴向门把手,冰冷的屏幕在雨水中毫无反应。怎么会?怎么会?! “方知意!……小意……方知意!!!” 哭喊变成了嘶吼。她用身体撞击车门,用拳头捶打车窗,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微弱的路灯下,她终于看清车窗裏,方知意安静地趴在方向盘上。爆开的安全气囊染满了暗红的血。静悄悄的,一点声息也没有。 疯了。 用手机砸,用石头砸,玻璃碎裂的声音混着雨声。她哭喊着把手伸进锋利的缺口,摸索着打开车门,将那个绵软的身体拖进怀裏。 有微弱的呼吸。还有……咳嗽? 有人围过来了。报警,打电话,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 方如练眼前一黑,忽然呕出一口腥甜的血。 重重摔进谁的怀抱裏。 意识模糊中。 似听见一声急促的,带着哭腔的,令她心安的“姐姐”。 * 今天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这是一个好日子,因为方如练和小意领证结婚啦! 她们带着头纱在教堂裏宣誓。 誓言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庄重。 “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爱你,珍惜你。”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暖明亮的场景倏然褪去。 方如练感到自己又一次坠入了冰冷的深海。周遭是沉沉的黑,阳光无法抵达的寂静。只有方知意那句清冷冷的誓言,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回荡: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死了吗? 要死多少回才够?要死多少次才能赎罪? 思绪在昏沉中不断下沉,随之而来的,是许多、许多纷至沓来的梦。 她梦到方知意趴在床上给她念剧本,咿咿呀呀,嗓音清亮。女孩白皙的脖颈随着吐字轻轻起伏,咽喉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滑动。 她梦到那场大雨,雨水砸在窗上噼啪作响。肮脏的念头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烫得她自己都心惊。 她梦到那枚被高高抛起的硬币,梦到第一次亲吻。她利用姐姐的身份,骗了懵懂无知的妹妹,唇齿相依瞬间,心跳震耳欲聋,巨大的满足感漫过四肢百骸。 ……畜生。 她在梦魇裏挣扎,想喝止这场荒唐的回忆,却发不出声音。 不要…… 不要碰她。 她流着泪哀求那个无知无畏的,二十二岁的方如练。 场景骤然切换,跳到那张巨大的床上。 方知意像被捕猎的小兽,可怜、慌张又迷茫。 二十二岁的方如练没有给她任何思考的间隙,亲吻她,拥抱她,用温柔的姐姐声线诱哄:“别怕,姐姐在呢。” 那些暧昧的、不堪的声响,清晰地钻进此刻方如练的耳朵。 她看见方知意眼角的泪,喘息时潮红却懵懂的脸。所有细碎的呜咽,都被二十二岁的自己吞入口中。 “你不许碰她……你不准碰她!不准碰她!!!”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 少女的身体在被欺负,在颤抖,在哭泣。二十二岁的方如练抱着她,压着她的膝盖,勾着她的腰,恶劣地肆意妄为。 方如练忽然能动了。 手裏凭空多了一把刀,几乎无需思考,崩溃的意志已驱动手臂,狠狠刺向那个二十二岁的自己—— 噗嗤。 刀锋没入肩胛,温热的血雾猛地溅开。 一刀。又一刀。 她发狠地捅下去,黏腻的血溅在脸上,渗进眼睛裏,滚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我杀了你——” 洁白的床单上,血污狰狞地蔓延,“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她魔怔般重复,刀刃起落,不知疲倦。 身下的人早已不成形状,化作一滩模糊的血肉。可她看着还不够,远远不够。 刀刃继续机械地刺下,她红着眼嘶吼:“你去死啊!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不知过了多久,那具躯体彻底灰飞烟灭。 床上只剩下一片暗红浓稠的、浸透的痕迹。 她终于停下,喘息着抬起头,看见缩在床头的、瑟瑟发抖的方知意。 她一怔,松开了手裏的匕首,慌张擦了擦脸上的血,朝女孩扯了个笑。 她怕吓到方知意。 手忙脚乱扯过被单裹住女孩赤裸的身体,颤抖着将她搂进怀裏,“没事了……小意,没事了……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我们都没事了,别怕,姐姐在……” 失控的眼泪滚在方知意肩上。 噗嗤。 一声极轻的闷响,胸口传来尖锐的、冰凉的刺痛。 她低头。 一把匕首正插在心口。 握着刀柄的,是方知意那只苍白、纤细的手。 方如练愣了一瞬,又极其温柔地笑了。 她抬起自己颤抖的手,轻轻覆上女孩冰冷的手背,引着那只手,将刀刃往自己心口深处缓缓推进。 疼痛贯穿整个心脏。 她哽咽出声,又怕吓到她,轻声笑着说:“别怕,我也死了。” 我也死了。 不会伤害你了,别害怕。 可是…… 可是为什么穆云舒的尸体,还会出现在这裏?在这冰冷的停尸间裏。 那张脸苍白而平静,像睡着了。 她明明已经……已经把那个方如练杀死了啊!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 嗡—— 尖锐的剧痛贯穿头颅,整个世界在眼前骤然扭曲、崩解,轰然倒塌。 ————————!!———————— 之前脑过三十岁练姐穿回去,和二十二岁练同臺竞争的番外,想了想写不下去。 因为三十岁的练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二十二岁的练给噶了。 第140章 :“方如练,我们私奔吧。” 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呛得方如练耳朵疼,她张嘴咳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皮。 是一间很亮很冷的房间。天花板是白色的,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察觉身体的复苏,争先恐后围上来,堵住鼻腔的血气。 眼皮很慢地眨了眨,眼珠绕着眼眶转了一圈,她分辨出这是在医院病房。 怎么又进医院了? 方虹和穆云舒又要担心了。 穆云舒…… 默念这三个字,心口忽然一阵揪着疼,她皱着眉头张嘴喘息,像是被什么勾着神魂。 昨晚发生的一切,昏沉间断续的梦魇,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滚。 并不真切。 太阳xue突突地跳着疼,她喘息着忍受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在一片混乱的记忆裏,缓慢地分辨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她和方知意摊牌了穆云舒的死因。 困扰、啃噬了她两辈子的良心枷锁,从今往后,也将同样死死缠绕方知意。 咬着唇流泪,呜咽。 病床吱嘎吱嘎小声响,也在呜咽。 方如练撑着手坐起来,手掌传来不可忽视的疼痛,她低头看去,两只手都被绷带包裹着,只露出十指指尖。 那是昨晚她用石头砸破车窗,把手伸进碎玻璃裏开车门时划伤的。 从车裏拖出来的那个人并不是方知意。那辆车也并不是她的车。 小意呢? 视线在冷冰冰、空荡荡的病房裏扫了一圈,方如练晃了晃昏沉的头,撑着手臂下床。 小意肯定很难受,她回家了吗?她在穆云舒那裏吗?还是一个人偷偷躲起来难过自责…… 天花板冷白的灯落下来,照得人眩晕,方如练抬手挡了下光,摇摇晃晃往前走。 又咳了一声,震得她心口发颤,喉咙疼得厉害,方如练疲惫又沉重地吸了好几口气,总算磨蹭到病房门口。 手刚扶在门把上,方如练还没用力,门忽然开了。 抬眼,视线顺着那截温柔的衣裙往上,落在穆云舒那张温柔疲惫的脸上。 忽地呆住了。畏惧似的,往后退了半步。 踉跄,站不住,被一只温柔有力的手扶住。 “小练?”她听到穆云舒担忧的声音,“怎么下床来了?” 心口的抽痛在持续发酵,脑中细细密密的嗡鸣声却慢慢被那道温柔的声音安抚下来,方如练吸了好几口气,终于抬眼看向女人。 看见穆云舒脸上的担忧和紧张,方如练后知后觉自己模样狼狈,她摇了摇头,想朝穆云舒勾出一个笑,示意她别担心。 比笑容先出来的是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弹,猝不及防。 穆云舒抱着她,任由女孩伏在她胸口呜呜呜地哭起来,她抬手轻拍着女孩肩膀:“怎么了怎么了?难受还是哪裏不舒服?身上哪裏疼……我们先回床上躺着,我叫医生来看啊……不哭不哭……” 方如练比穆云舒高,骨架也大些,此刻还生着病。穆云舒不敢用力带她,只一遍遍柔声哄着,“小意欺负你了是不是……对不起……” 抬手拍着女孩单薄的脊背,穆云舒想起给她换下那一身湿漉漉的、带血的衣服时,方如练身上的痕迹,尤其胸前的红痕,以及手腕上的青紫。 穆云舒知道那是什么。 “没有,不是……”泪眼在穆云舒肩头碾了一圈,方如练红着眼抬头,“小意没有欺负我。” 眨了下眼睛,视野变得清晰,方如练吸了吸鼻子控制情绪,“小意呢?她……她在哪裏?” 穆云舒眼神躲闪了一下。 方如练心口一跳,抓着穆云舒的手用力了些,“穆姨,方知意呢?” 穆云舒说:“她发了高烧,现在还没醒,在别的病房。” 昨晚半夜穆云舒和方虹已经睡了,忽然接到方知意的电话。两人匆匆赶到医院时,方如练昏迷不醒,方知意浑身湿透蜷在角落,脸色苍白得像纸。 听见脚步声,女孩抬起头,呜咽一声踉跄扑进穆云舒怀裏,晕了过去。穆云舒抬手一摸,方知意浑身滚烫,烧得迷糊。 方如练说:“我想去看看她。” “方虹在那边照看她的,不用担心,已经退了点烧了,你别急。”穆云舒轻轻按住她,“小意是淋了雨发烧而已,倒是你,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如练苍白的脸上。 二十三岁,年纪轻轻的,又是咳血又是晕倒……她大概也看得出来,方如练有心病。 昨天看到方如练身上的痕迹时,她和方虹震惊得说不出话。她并不知道两个孩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吵架冷战而已,没想到会闹到这么惨烈的地步。 方虹泪如雨下,咬着唇对她说:云舒,明天等她醒来,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穆云舒怔怔地点了点头。 她大概能猜到方虹要说什么。 元宵节后方虹那次高铁突然改签,将近八个月的家庭冷战,方虹和方如练的,方如练和方知意的,加上这大半年来的观察和体会,她自然能察觉一些东西。 并非如她之前所想,只是方知意一厢情愿——想来那孩子内敛得很,没有万分把握,她只会把暗恋埋在心底,不会告诉母亲。 方如练那边,或许也根本没有那个所谓的、姓林的圈内心上人。 八个月前自己那番误打误撞的介入与阻止……她当时只是隐约不安,凭着母亲的本能去干预,如今却在两个受伤的女儿面前,被一种迟来的、巨大的茫然所淹没: 是不是……自己大半年前,根本就不该介入,不该阻止? 抬手摸了摸女孩苍白的脸,摸到了一手滚烫的泪,她听见方如练沙哑的声音:“穆姨,我、我没事了,我想去看看小意……” 穆云舒看着她眼底的哀求,终是不忍再拒绝,轻声应道:“好。” 两个病房隔得不远。穆云舒给她披了件外套,仔细系好扣子,又戴上口罩,将大半张苍白的脸遮住,扶住方如练的手臂,引着她慢慢朝门外走去。 病床上的女孩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平和,手背上还连着点滴。方虹窝在床边的椅子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眼下是和穆云舒如出一辙的青黑。 显然,她和穆云舒一样,也一夜未眠。 方如练没敢靠近,只在门口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病房门轻轻合上。 门内,方虹缓缓睁开眼,眼眶一点点红了。 时间还早,这片病房走廊人不多,空气裏飘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穆云舒搀着方如练回到病房。 方如练却在进门时停住,转身关上门,带上了锁。 穆云舒抬眼,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小练?你怎么……” 话音未落,女孩抓着她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痛苦扭曲,像揉成一团的纸一样皱巴巴的,苍白脆弱, “穆姨。”方如练艰难地,郑重地说。 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地板又凉又硬,可方如练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虚脱的放松。滚烫的眼泪直直砸下,她按住穆云舒想要拉起自己的手,仰起脸望向那张温柔的面容: “穆姨,我骗了您。” 身体明明已经干涸得像要裂开,可一开口,眼泪却仿佛永远流不完。 “过年的时候……我骗了您,我说我有喜欢的人,是圈内人。”她声音抖得厉害,“不是的……我喜欢小意,我对她……从来就不只是妹妹。” 穆云舒眼眶一湿,伸手去拉她:“我知道了……你先起来,地上凉,你身体还弱……” 方如练跪得纹丝不动,只是摇头,眼泪不停往下淌。 “不……不止是这件事,我骗了您,我还骗了她。我、我……”压着脑中尖锐痛苦,她崩溃出声,“我在她十八岁的时候引诱她!我仗着姐姐的身份,哄她和我接吻……后来,又骗她和我上床……是我引诱她,是我拐骗她——” 穆云舒的脸色终于变了。 惊恐的惨白裏,还掺着一丝侥幸的茫然:“是……去年?” 方如练用力摇头,泪如雨下: “不,是她十八岁那年。” 去年方知意就是十八岁……可穆云舒听懂了她的话。 这不是二十三岁的方如练的忏悔。 脑子裏嗡嗡作响,太阳xue顶着头皮一跳一跳地疼。穆云舒艰难地眨了下眼,扶着门稳住发软的身形。 “对不起……穆姨,是我错了,是我混账,我不是人,我不配当姐姐,对不起……” 那嗡嗡声始终没停。 穆云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女孩扶到床上去的,也不记得是如何仓皇地逃出了病房。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窒息。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墙角,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有人轻轻挨着她坐下。 “对不起,云舒。” 穆云舒缓缓睁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整张疲惫苍白的脸埋进方虹的肩膀- 今天的天很亮,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从医院的窗户望出去,是一整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方如练呆坐在床上,她在等一场迟来的审判。 然而先等来的不是判决,是方虹和主治医生。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严肃:“极度的情绪冲击可以引起应激性胃黏膜损伤,导致出血,这就是常说的‘吐血’。她的身体已经发出警告,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和稳定的情绪环境。” 方如练安静听着,末了朝医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以此表示自己此刻情绪非常稳定。 她倒也没有说谎。 此刻的她,确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一种认命般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平静地接受,平静地等待,无论是何种形式的“了结”,她都做好了准备。 方虹在旁边给她削苹果。 方如练盯着她妈削了一圈没断的苹果皮,她看得出神,直到方虹将削好的、完整的一颗苹果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苹果,没有吃,只是握在微凉的手心裏,抬起眼轻声问:“妈,小意她……怎么样了?” “醒了,退烧了。” “噢。”她轻轻点了点头,又问,“穆姨呢?” 方虹说:“在那边照顾小意。” “噢噢。” 她微微蜷缩着膝盖,开始啃那个苹果,小口小口地往喉咙裏咽,“你要不看着她点……我怕她……” 后面的话没出口,她怕穆云舒想不开。 “我一个人要看几个人?我自己都还想不开呢。”方虹疲惫道。 方如练说:“对不起,妈妈。” 方虹吸了一口气,想起医生的叮嘱,“开不开的,如今也只能开了。你不用担心我和云舒,我们是大人,见得多了,算不了什么。倒是你,还有小意……” 方如练歪着头朝她笑:“我很好啊。” 方虹问她:“昨天晚上怎么回事?”视线一压,看向女孩依旧青紫的手腕,“你身上那些印子……” “都是误会。”方如练下意识将手往被子裏缩了缩。 身上的病号服不知是穆云舒还是方虹换的,但她们肯定……什么都猜到了。 “我贼心不死,我引诱她。”她缩着肩膀继续啃苹果,模糊不清地说着,“至于昨天晚上,真是误会,我以为她坐在车裏呢,吓我一跳。” 她嚼着苹果眨了下眼睛,“诶,那个人救下没有啊?这样算不算我见义勇为?” “不知道,你回头问问小意吧。” 她低下头,“嗯。” “工作停了,好好休息。” 方如练直起腰:“啊?” “啊什么啊?三天两头进医院,你还想怎么样?医生说了要你静养!” “电影就快拍完了,等杀青了我一定好好休息。”她急忙道,“只剩最后两周了,最多……最多不会超过三周。现在违约公司不会同意的。而且医生也说了……” 她顿了顿,找到理由,“情绪稳定最重要。自己待着胡思乱想,还不如在片场专注演戏来得平静。” 这倒也是实话。 可方虹不肯轻易让步,坚持要等医生来做专业评估。直到医生明确表示“只要不过度劳累,保持情绪平稳,可以酌情考虑”,她才勉强松口,算是默许。 其实所谓静养,最关键的还是那处“心病”。 心病从来最难医。 “你穆姨说……事情都过去了,而且现在小意也……”方虹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她让你先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最要紧。” 方如练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没应声。 方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心裏……是不是还有别的症结?” 她看得出来,方知意和方如练之间绝对还有隐瞒。可这两个孩子,如今一个闭口不言,一个沉默以对,任凭她和穆云舒怎样旁敲侧击,都不肯再吐露半分。 方如练又不说话了,低头啃苹果。 * 隔天,方知意先办了出院。 方如练因为还需要做一系列检查,加上双手的伤不便行动,得继续留院观察。 下午,方知意来看她。 单人病房裏,两人在一片寂静中对坐。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像在地板和床单上铺开一层薄脆的金箔。 漂亮的光柱横亘在两人中间,浮光翻飞。 方如练抬起眼,视线越过那片过于灿烂、几乎令人眩晕的光,望向对面的女孩。 方知意微微垂头,碎发在脸颊两侧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生长在背光处的植物,和满室金光格格不入。 “小意……” “姐姐。”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缄默。 方如练移开视线,抬手抓了抓头发:“你先说吧。” “姐姐前世的病……那些阴雨绵绵的情绪,都是因为这件事吗?” 她声音很平,碎发在颊边轻轻晃了晃,染上几抹浮光,“所以,你才总是不愿和我亲近,总是吐,总在半夜惊醒哭泣,总一遍遍对我说对不起……” 话说到最后,已经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了。 方如练沉默下去。 两人又是长久的静默。 “姐姐不要再折磨自己了,”方知意终于轻声开口,“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前世。我们重来了,妈妈还好好的,你不要……不要再这样惩罚自己。” 方如练低声应:“好。” 她看向方知意,很轻地扯出一个笑:“是啊,重来了。小意,你也是……不要折磨自己。我们、我们都要向前看,好好地过……别让穆姨和妈妈担心。” 她们默契地互相安慰,却又默契地在心裏给自己判了刑。 终究是回不去了。 如何能原谅呢?谁又有资格谈论原谅? 只有那个曾被她们伤害、再也回不来的穆云舒,才有资格说原谅。 腐死在伤口上的烂肉和脓血,终于被连根剜出。过程痛彻心扉,留下两道无法愈合的、彻骨的伤疤。 伤疤或许会随着时间结痂、褪色。 可内裏那根断了的骨头,却再也长不好了。 有再多的阳光,都不会长好了。 * 方如练和方知意的冷战结束了。 对此,陆可大为惊奇。 她曾亲眼目睹两人之间那种连空气都能凝滞的紧绷气氛,如今却看见方知意会自然地接过方如练递来的水杯,而方如练会在对方走过时,会抬手和方知意打招呼。 大大方方的,倒真像一对姐妹了。 “你们这是……”一次午休时,陆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方如练,“和好了?” 方如练正站在教学楼外的银杏树下,闻言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她仰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金黄的叶隙,落在湛蓝高远的秋日天空上。 抬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银杏叶。 “都是一家人。”她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叶子听,又像在说服自己,“哪有什么真正的隔夜仇。” 剧组复工后,进度飞快。 校园一角重新架起摄像机,熟悉的场记板声响,大学生群演们穿着戏服在镜头前来来去去,笑语不断。那场雨夜带来的创伤,似乎也被这忙碌的拍摄日常逐渐覆盖。 与此同时一条热搜悄然爬升:#方如练见义勇为#。 话题裏附了几张照片和一段视频:画面裏雨夜迷蒙,街灯昏暗,一个女人正用石头奋力砸向一辆冲进绿化带的车窗。玻璃碎裂后,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破损的车窗内,摸索着打开车门,迅速而果决地将裏面的人拖了出来。 视频后面还有被救者的采访。 评论区一片赞誉,自发地将方如练过往银幕上的侠女形象与现实重迭,夸她“人戏合一”,“本色善良”。 陆可刷着手机,“真的啊?” 方如练摸了摸眉毛,有些心虚:“误打误撞吧。” 当时路人太多,拍照的人也不少,给她认出来了——那天晚上她好邋遢的。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是学生们下课了。 方如练看了眼手机,对陆可说:“收工后去食堂,方知意请客。” 鹭围大学的食堂很有名。 方知意坐在食堂最靠裏一个单独的角落,看到她们过来,便抬手轻轻挥了挥,声音不大却清晰:“姐,陆可姐。” 周围满是喧哗的学生和餐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聊天。 方知意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弯起眼睛笑一下,或轻声应一句“嗯”。大多数时间都是方如练和陆可在说话,兴致勃勃地聊着片场趣事和网络热搜,那些轻松热闹的话题。 有时陆可不在,就只剩她们两个。 方知意会跟她说起今天的课程、繁琐的实验。她会提醒方知意周末记得回家,或者说些家裏长短,有关方虹,有关穆云舒,或是有关家裏那簇粉白蔷薇。 她们默契地绕开某些话题和情绪,避开不经意的对视,又努力地接话答话,将那些可能陷入沉默和思考的缝隙填满。 她和方知意在做一对最寻常的姐妹。 又或者说,在尽力扮演。 剧组很快杀青,方如练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 她在酒店裏昏昏沉沉瘫了一整天,第二天又跑去鲸鱼湾的沙滩上,晒了足足大半日的太阳。身上被晒得暖烘烘的,她对着身后建筑物和大海拍了张照片,发在家庭群裏。 方虹和穆云舒很快回复,夸景色漂亮,顺便提醒她:明天周六,记得去学校把方知意接回家。 海风一阵阵吹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思绪也莫名地被吹散,她忽然想起,她好像在这裏吻过方知意。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一个巨大的白色帆船模型上。记忆瞬间清晰:没错,就是这儿,就在这个标志性的帆船模型下,她们的呼吸曾交融在一起。 心下一慌,她急忙点开自己刚发到群裏的照片仔细检查。果然,那个显眼的帆船模型就在画面的角落裏。 好在发送时间还不足两分钟。 她手指飞快地长按图片,点下了“撤回”。 太阳在往西边沉,海面波光粼粼。 方如练看了眼手机,收到方知意的信息,问她是否方便来接。 【今天回家?】 方知意回:【今晚没课。】 想了想今天确实没什么事,不如直接接上方知意一起回家,方如练收起东西,开车前往鹭围大学,在校门口安静地等着。 方知意让她在西南门等。 这裏是个不起眼的小门,车流稀少,格外安静,路两旁高大的银杏树将金黄的叶子洒了满地。 方如练穿了件米色风衣,倚在车门旁。风吹起发丝,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等的时间有点长,她自娱自乐起来,俯身捧起一大捧银杏叶,用力往空中一撒。 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私人的、浪漫的雨。她自得其乐地笑起来,因为自己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小小惊喜。 “咔嚓。”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回头,看见方知意举着手机,镜头正对着她。 “干什么?偷拍啊?”她心情不错,突然抓起一把叶子朝方知意扔过去。 方知意侧身躲开,把手机收起来,也弯腰抓了一把叶子回击。 精心护理的头发沾了好多叶子,方如练边躲边从地上刨叶子:“我刚才没有扔这么多!” “你先开始的!” …… 起初只是试探性玩闹,不知怎的竟生出了一点较真的胜负心。两人你来我往,最后干脆抓起大把大把的叶子,像扫落叶一样往对方身上埋。 最后,两个人精疲力尽地倒在厚厚的金色叶堆裏,方如练墨镜早掉了,真怕这鬼样子被拍到上热搜,先举手投降:“我不玩了我认输……” 身下是蓬松绵软的触感,头顶是湛蓝高远的天空,树上还挂着未落的金黄,美得有些不真实。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她们就那样并排躺着,听风声掠过树梢,听远处偶尔经过的车声,还有不知名的大鸟划过天际时悠长的鸣叫。 以及,彼此的呼吸。 谁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等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天色终于暗下来,路灯一盏接着一盏点亮。 “走啦!” 方如练爬起来,见方知意还躺在地上,伸手拉她。 方知意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却在站定的那一瞬,毫无预兆地、轻轻撞进了她怀裏。 那是一个短暂却异常圆满、扎实的拥抱,带着秋日阳光和落叶的气息。就在方如练怔住的瞬间,怀裏的人已松开了手,后退了半步。 方如练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绕到车头另一侧的车门。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明朗的: “姐!” 她回头。 方知意站在路灯下,光晕拢着身影。 “方如练!”方知意笑着,大声喊她的名字,“高考后,你说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说,只要我不是要星星月亮,你都会给我。现在还作数吗?” 风声穿过银杏树的枝桠,路灯微微闪烁。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声音落在晚风裏:“作数啊。” 方知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分不清是泪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望着她,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字一字,清晰地说: “方如练,我们私奔吧。”《 》 140-150 第141章 :爱意再不相见。 风忽然在一瞬间大了起来。 金黄色的银杏叶子被风吹得飞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翻飞沉浮。 “好。” 许久,方如练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喧嚣的风声,平静响起。 引擎发出低吼,车载着两个逃亡者冲进夜色。车尾气掀起落叶,又任它们落下,像一场仓促的、无人观礼的葬礼。 私奔应该要准备很多东西,可是她们太仓促,又太着急了。时间不够,她们只来得及往车上塞些零食和水。 车驶上高架,彙入环线,一头扎进没有尽头的高速公路。 要私奔到哪裏去? 不知道。既然世界无法原谅她们,那就不顾一切地逃跑吧,逃到世界尽头,逃到没有目光、没有审判、没有过去的地方。 她们可以在那裏相爱。 夜色浓重,车掠过沉睡的鹭围大学,掠过鲸鱼湾黝黑的海岸。跨海大桥上,路灯晕开一片幽蓝的光,海水在下方沉成无边的暗色。 方知意坐在副驾,风灌进来,夹着细碎的、冰凉的雨丝。 车裏放着歌,方如练跟着音乐大声地唱。方知意侧过脸看她,看她在明灭光影裏飞扬的发丝和亮得过分的眼睛,然后笑。 她们一直向前,不停地逃。必须马不停蹄,在某些东西追上来之前,将这场逃亡进行到底。 不去想罪与罚,丢掉对和错。此刻她们只是两个私奔的人,不顾一切奔向她们可以拥抱接吻的未来。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也不知道开了多少公裏,油箱终于见底,车停在路边。 她们挤在狭窄的后座,依偎着取暖。车暖气嘶嘶响,她们颤抖的身体紧紧靠在一起。 昏暗中,她们在车裏小声地笑,两个人都笑,笑声一颤一颤的,身体也因这笑声一颤一颤的。 可是有滚烫的泪水洇湿彼此的肩颈——她们确实在笑,只是笑出了眼泪。 她们边哭边笑,在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中蜷缩着睡觉。 可是还不能停止,她们还要继续逃跑。 于是下了车,牵着对方冰凉的手,走上了一条静谧的、被昏黄旧路灯照亮的蜿蜒小路。 她们开始往山上跑,一刻不停地逃亡,私奔,喘息。方如练拉着她,眼裏是近乎亢奋的光,方知意走不动,她就背她,一步一步往上走。 天边透出点脆弱的微光。 终于,在日出之前,她们抵达山顶。 视野骤然开阔。一片平坦的草甸匍匐在脚下,延伸向朦胧的远方。她们肩并着肩,疲惫地坐在地上,靠在一起。 天边,云海翻涌,正有霞光艰难地刺破黑暗,试图照亮昏暗的世界。 方如练捧着方知意的脸,即将到来的天光映在她眼中,流光溢彩。 她轻轻抵上方知意的额头,呼吸交融,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方知意,你看,我们到世界尽头了。” 光,终于从云层裂隙中挣扎出来,一点一点,染亮了天空。 她听到方知意在笑。 不知是谁的眼泪先落下,砸在草叶上。 晨光从天际蔓延过来,在两人身后拖出两道长长的、相依偎的影子。 她们对望着,像在说情话,像在告白。 可是谁都没有开口,视线不断被模糊,又清晰,又模糊。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偏着头,红着眼眶,一点一点朝她靠近。 她盯着她咬紧又松开的唇。 像是要吻她。 方如练并没有动,像是在等她吻她。 可是吻没有落下。 从地平线升起来的初阳,被衔在两人几乎相触的唇间。 无人再敢往前靠近。 她们如今连接吻都做不到了。 只是颤抖着,闭眼,互相捧着对方的脸流泪,轻蹭安抚。 微凉的风吹了过来,方如练朝她轻轻笑了笑,“小意,天亮了。” 私奔的时间只有一晚上。那是方知意的道德,所能给出的最大期限。 天亮了,梦该醒了。 她们比谁都清楚。地球是圆的,世界没有尽头。 她们也不能相爱。 天越来越亮,天地白,天地宽。 风吹草低。 “小意,谢谢你。” 她在笑,泪流满面。 “谢谢你送我一场梦,送我一场盛大的……正式的告别。” 从此,山高水远。 爱意再不相见。 ————————!!———————— 不要慌!!!明天两位妈妈将力挽狂澜he! 今天有点卡文和卡情绪所以写得比较短,明天会努力多写点[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142章 :“我要和姐姐一起幸福。” 太阳从地平线浮起来,漂亮的橙红褪去,像鸡蛋被煮熟了似的,慢慢变白。 金色的光落在大地上,落在湿冷的草皮上,暖烘烘的,带着热意。完整的日出已经结束,太阳这会儿离地平线有点距离了,悬在苍穹之上。 周身被晒得很暖,脸上的眼泪也慢慢被晒干了。 她们并肩坐在软绵的草地上,望向远方。 天亮了,她们还要并肩一直走下去,走向遥远的、清晰的未来,以家人之名。 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透亮得像一片海。 手机震动了一下,方如练没看,只是用手撑在腰后,仰着头,大喇喇坐在地上,“该回家了。” 方知意偏头看她,忽而伸手过来,把她头发上的碎银杏叶捻掉,“好。” 她们慢慢下了山,晒着太阳,吹着风,闻着早晨的新鲜空气。 真奇怪,都快冬天了,这片山坡草地还是那么绿,平整地从山脚扑到山头,各色小野花点缀在翠绿中间。 还有蒲公英。 方知意走在前面,一朵接一朵地采。每采一朵,她便停下来,迎着风,鼓起脸颊呼地一吹。白色的绒球面前散开,轻盈飞向空中。 方如练落在后面几步,看着那些飞絮,看着她微微仰起的侧脸,看着光晕在她发梢跳动,然后,悄悄地笑了。 山坡上有人放牛,放牛的人不知道哪裏去了,水牛被拴在一个大石头旁,低着头,厚嘴皮子一动一动的,在吃草。 有情侣在草地上拍婚纱照,方如练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对同性情侣,两人都穿着白色的婚纱,摄影师在教她们摆动作,身旁放了花和气球以及其他道具。 有风吹过,粉白色的气球没被栓好,朝着方知意和方如练的方向飞了过来。 气球升得很高,好在线够长,方如练伸手捉住了它,还给了两位新人。 她和方知意祝她们新婚快乐。 新人很开心,送了两盒喜糖表示感谢,还说祝愿你们也幸福。 方如练愣了一下,解释:“我们不是情侣。” 那对新人笑了:“不是情侣也幸福呀!” 她偏头看去,一旁的方知意低着头,在看那盒漂亮的喜糖。 还没回到车裏的时候方知意就把喜糖拆开吃了,她说很甜,裏面还有巧克力。 方如练笑了一下,也拆了一颗糖,扔进嘴裏。 她们的车停在山脚。 但车没油了,方如练打电话叫了拖车。等车被拖到加油站,加满油,两人又各自洗了把脸,这才重新坐上去,发动引擎往家开。 开了四个小时才开回鹤栖。 在楼下停好车,下车前方如练忽然想说点什么,抬眸,撞上方知意视线。 对视两秒,两人轻笑一声,方知意最先喊她:“姐姐,下车了。” 她装起家人来熟能生巧,方如练也不在话下。 上楼,开门。 方虹和穆云舒都在家。 “回来得这么早?”方虹问。 方如练把外衣脱下,换鞋,挤到她妈身边软趴趴靠着,“早吗?都十二点过啦。” “往常周末你不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吗?还以为你们下午才回来呢,都等你俩,也没做你俩的饭,吃了午饭没?” “有没剩菜我对付两口得了,有点困。”一晚上没咋睡,方如练是真困,这会儿要不是真饿了,她能倒头就睡。 穆云舒摸了摸方知意冰凉的手,“炖了点汤的,我去煮下饭,二十分钟就好。” 方知意摇了摇头,起身,“我不吃了,不饿。妈妈,方姨,我先回房间睡会儿觉。” 卧室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 方虹疑惑道:“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困?昨天晚上干嘛去了?” 方如练闭眼趴在沙发上,伸手推她,“熬夜打游戏吧,妈妈……你快点煮饭,我好饿。” “你穆姨去煮了。” 吃了午饭,方如练实在太困,躲回房间睡觉了。 * 方知意大概是睡了很久,已经过了饥饿的那个点。 窗帘没有拉开,卧室裏很黑,被子裏暖暖的。 睡饱了,头倒是不怎么晕了,只是犯懒,在床上磨蹭一会儿,任由自己在黑暗裏胡思乱想。末了轻轻嘆了一声,下床打开窗户。 清凉的风吹了进来,金色的阳光落在窗臺,已经是黄昏了。 方知意站在床边吹了会儿风。 那些试图冒芽的心思被清醒的风一吹,躲了回去。 从前总抱怨姐姐反反复复,拉扯不清——如今,她好像也要成了这样的人。要下定多少次决心,要给自己多少次心理暗示,才能将那份心思完全掐灭。 忽而转过身去,拉开抽屉。 许久没有打开的抽屉裏,静静放着一串风铃,方知意提起来晃了晃,听了两声响,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下。 把风铃放了回去,她缩回床上,抬手打开床头柜上的一盒薄荷糖。 七八颗一起扔进去,甜味和薄荷味在口腔逸散开,她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心口的郁闷被口腔裏窜起的凉风冲了大半,忽而听到门口有敲门声,方知意张嘴答了声请进。 门打开,穆云舒走了进来。 “醒了?” 穆云舒端着一碗鸡汤泡饭,“饿了吧?吃点东西。” 把鸡汤泡饭放在床头,她总疑心方知意生病,于是先伸手摸了下女儿额头——索性温度正常。 方知意本来不饿的,被那鸡汤一勾,还真勾出了点食欲,端着那碗鸡汤泡饭坐在床头吃了起来。 穆云舒坐在床边,伸手给女孩脸上的发丝挑开,“和姐姐干什么去了?两个人睡了一下午。” 方知意一顿:“姐姐她也还没醒吗?” “没呢。” 方知意实话实说:“我们早上去看了日出。” 她指了指床头柜放着的一盒喜糖,“还遇到了一对新人拍婚纱照,这是她给的喜糖,我的吃完了,姐姐不爱吃就给我了,妈妈你尝尝。” 她放下鸡汤,打开那个喜糖盒子,挑了颗剥开递给穆云舒。 穆云舒轻笑着含进去,“你呀,少吃点糖,小心蛀牙。” 方知意低头嘟哝:“知道啦。” 她睡了一下午,头发乱糟糟地堆在肩上,带着静电,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 穆云舒一边用手轻轻帮她捋顺头发,一边轻声问:“你和小练下午……是去约会了?” 女孩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当然不是啦。”方知意眨了眨眼睛,仰头轻笑看向母亲,“怎么能和姐姐约会呢。姐姐是家人,我们就是单纯地,去看了日出。” 脸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擦了擦。 “那为什么这么难过?” 方知意怔愣一瞬,歪着头,在穆云舒掌心蹭了蹭,“妈妈,对不起……之前让你那么伤心,让你那么担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低落下去。 “抬起脸来。” 方知意吸了口气,又把脸偏过去。在触及母亲心疼的表情一瞬,眼泪毫无预兆滚下来,她说:“……对不起。”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穆云舒轻轻托住她的脸,“之前是妈妈没想明白。妈妈啊,其实是个很糊涂、很古板的人,生死都走过一遭了,还是不通透……妈妈只盼着你和小练都能开开心心的。你喜欢她,她喜欢你,那就在一起,妈妈不反对,方虹也不会反对。只要你们自己想清楚……你和小练都很争气,很勇敢,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 “如果只是因为我和方虹,你们才选择分开,那我不同意,我不想看到你们不开心,我们希望你们幸福。” “我想清楚了。”方知意的眼泪滚进她掌心,“姐姐就只能是姐姐。” 穆云舒问:“有别的原因?不好说?” 她敏锐察觉方知意态度的变化是从两人双双住院那天开始的。方如练不愿意多说,方知意又始终保持沉默,再加上那天方如练身上的伤太私密,方虹和她始终无从问起。 方知意不说话,穆云舒嘆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吃完饭方知意又开始困了,穆云舒陪她躺了一会儿。 等床上暖和了些,女孩闭着眼,呼吸匀匀,穆云舒才悄悄下了床,关灯。 方虹在客厅裏躺着,穆云舒视线扫了一圈,问:“小练还没醒吗?” 方虹道:“在阳臺外面修剪花枝呢。” 穆云舒偏头往阳臺看去,窗帘拉着,她看不见方如练。 “她怎么样?”穆云舒把一颗糖递给方虹。 “就那样呗,笑盈盈的,什么都应,什么都不说。”方虹头有点疼,“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都……” 她还真没办法。 穆云舒在沙发坐下。 方虹又说:“我怀疑是整天待在屋裏闷坏了,明天你是不是要带着陈婷回去?我没事我也去,带上她两吧,那边风景不错,也算散散心。” 穆云舒说:“好。” * 隔天天气不错,穆云舒开车带着方虹、方如练和陈婷一起下村。 方知意有事没跟去,留在家听网课。陈婷这趟主要是回村,顺便去村委会办点事。 车子摇摇晃晃地走在乡路上。穆云舒开车,方虹坐在副驾,两个孩子并排坐在后座。 方如练好久没见到陈婷了。女孩和从前大不一样,衣服干干净净,人也爱笑了些,想来是被外婆养得很好。只是依旧害羞,偶尔偷偷看方如练一眼,方如练一回视,她就红着脸移开视线。 几人在陈婷父母家没停留多久。那对夫妻依旧冷淡,穆云舒和方虹也无意多留,很快便转道去了村委会。 穆云舒和村委会裏头的人有几分交情,一时话多了些。 方如练和陈婷待着有点拘束就到屋外透气,两人在村委员前的大院看远处的风景,顺便逗一逗树下栓的那条黑狗。 陈婷伸手摸那条狗,不知道从哪裏掏出一根火腿肠,撕开喂给狗吃:“它不咬人的。” 方如练蹲在稍远的地方,朝黑狗伸手,“嘬嘬嘬。” 她手裏什么也没有,黑狗白了她一眼,哼哼唧唧地吃火腿肠。 这场景有种平淡的温馨。方如练转头和陈婷说起话来,像个温和却难免乏味的大人,问她的成绩,也问她的身体。 陈婷知道是方如练在资助自己,便一五一十地答,说最近几次月考都是年级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五十多分。方如练真心实意地夸她厉害,却又想起她前世的病,于是追问她身体如何。 “没什么毛病,就是跑步还是不行,”陈婷的声音轻快了些,“穆老师要求我多运动,多晒太阳,按时吃饭。”说起穆云舒,她的话明显变长,说起老师如何带她做了全面体检,带她去吃小锅米线,对她说了很多很多话,要她珍惜生命,珍惜身体。 以及……那些劝她下定决心远离原生家庭的言语。 这话本不该对旁人讲,传到外人耳中对穆老师不好——可眼前的人是穆老师的女儿,说一点,应该没关系吧? 没想到方如练的表情忽然凝住了。 穆云舒是老师,说话做事向来周全、留有余地,从不会对学生说如此直白又不太“正直”的话。除非…… 心口蓦地一跳,一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浮上脑海。 她看向陈婷,声音依然平静:“穆老师带你体检,都查了哪些项目?” 陈婷乖乖报出几个具体的名称。 都不是泛泛的常规检查,而是一组目标明确的、指向性极强的项目。简直像是……提前预知了她可能罹患某种疾病,只是去验证,而非筛查。 方如练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怎么了,方姐姐?” 太阳xue突突疼,方如练咬着唇,朝陈婷强扯出一个笑,“没什么,蹲久了头晕。” 她扶着树站起来,脸色在树荫下显出几分苍白,压着树皮的手微微发抖。 等了半个多小时,穆云舒从村委会出来,招呼她们上车。 方虹去上洗手间了。穆云舒问两个孩子要不要也去一趟,陈婷点了点头,方如练说不用,跟着穆云舒坐进了车裏。 车窗被穆云舒摇下一半,傍晚的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她侧过脸问方如练:“晚上想吃烤鱼吗?好久没吃了。” 后座传来女孩有些闷的声音,“好。” 穆云舒低头滑动手机联系人,“上次吃的那家比较好吃,分量也足,但我好像没存电话……哎呀,好像确实没存,算了,一会儿直接去店裏说吧。” “穆姨。”方如练忽然叫了她一声。 “啊?怎么了?” “突然想起好久没联系我那几个舅舅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啊?”穆云舒吃惊地看向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觉得……之前因为封建迷信,就让我妈和舅舅们断了联系,现在想想,挺没道理的。” “什么道理不道理的。”穆云舒转回头看着前方,语气很淡,“又不是什么家人,不联系就不联系了,联系了也是给方虹添堵,你可别干这傻事啊。” 从前的穆云舒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她总是致力于给方如练和方知意立一个温良、周全、恪守伦常,尤其是亲情方面的榜样。 方如练低下头,轻轻笑了下,“说说而已,我不会的。” 车缓缓驶出村庄,沿着乡道往鹤栖的方向开。半路经过陈婷外婆家,又停下让陈婷下了车。穆云舒摇下车窗,和站在院门口的老人寒暄了几句。 半个小时后到家。 方虹下了车,见后座没动静,拉开车门,把一路上昏睡不止的方如练摇醒,“瞌睡这么大呢?到家了。” 方如练懵懵懂懂醒来,下车,关上车门。 她抬头看去,穆云舒已经走上楼梯,正侧身和方虹说着话,背影被楼道裏的灯光衬得温柔、模糊。 方如练忽然不敢迈开步子了。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然后转身,大步地逃了。 又和以前一样,再不敢踏进那个家,不敢面对那样好的方虹和穆云舒。一个人偷偷躲进酒店裏,在原来的那个房间,在落地窗前,窥伺着不远处的小楼。 心口疼得厉害。 方虹和穆云舒打电话过来,她没敢接,只是发消息告知临时有事,今晚不回家了。 她蹲在那扇落地窗前,蜷缩成一团。 然后房间裏的电话响了,前臺告诉她,有人来找她。她问是谁,前臺说,她说她是您母亲。 下大厅去接,是穆云舒。 她不知道穆云舒是怎么找来的,眼下也分不出心思去想,只是咬着牙不敢上前,红了眼圈。穆云舒回头看见她,直直朝她走过来。 两人沉默地走进电梯,又沉默地穿过酒店铺着暗纹地毯的走廊。 刷卡进门,灯光应声而亮。 穆云舒的目光在房间内扫过。她转过身,看向方如练:“将近一年时间裏,你都是住这裏?” 方如练不敢看她,低着头。 穆云舒定定看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前不敢回家,是怕我知道,怕方虹生气,怕小意见你。现在呢,又为什么不回家了?是不敢回家,还是不想回家?” “我……我就是有东西忘记带了。”她支支吾吾地说。 余光裏,穆云舒的脚往前一步,方如练吸了吸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穆云舒望着她,既失望又心疼,“小练,你为什么总是把我们往外推,为什么不信任我们,不信任我,人生在世几十年,短暂得很,意外那天说不准就来了,家人之间能有陪伴的时间已经很珍贵了……” 方如练依旧沉默。 穆云舒轻轻嘆了口气:“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心事。我不逼你。”她的声音裏带着难以掩饰的伤心,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穆姨!” 身后忽然传来带着哭腔的呼喊。那声音是哽咽的,颤抖的,几乎破碎: “你是……你是、是那个穆姨,对不对?” 穆云舒没有回头:“我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知意。总觉得时间不够,还想再多陪陪你们。可你……大概不是这么想的吧,不然不会这么久不回家。” “不是的!我没有不想你们!”泪水决堤,方如练扑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发抖,“你……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知道她就是那个混账方如练,知道是她害死了她。一直都知道,却一直在选择原谅,只因为她是妈妈,是她们的妈妈。 可方如练无法与自己和解。 “我是慢慢想起来的,”穆云舒的声音很轻,“起初只是觉得奇怪,知意有一天忽然抱着我哭了很久,不久后你又莫名从阳臺摔下去……” “我没有不想你们……”方如练哭得整个人滑跪下去,手臂却还死死环着她的腿,“我不敢……对不起,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她……” “这件事我早就原谅你了。方虹也原谅你了,知意也原谅你了。”穆云舒终于转过身,蹲下来,双手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 方如练依旧哭得喘不过气。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害死您……对不起,我每分每秒都在后悔,我甚至一直一直,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告诉小意……” 穆云舒整个人顿住了。 “什……什么?” 她看着女孩满脸的泪,太阳xue隐隐作痛,心裏却从方如练这句惊悚的话裏,摸到一丝模糊而骇人的猜想。 但眼下不是深谈的时候。这大半年来,她简直受够了家人之间那种刻意的疏离和心照不宣的隐瞒。 穆云舒握紧方如练的手,深深嘆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回家,我觉得我们需要开个家庭会议,对一下颗粒度。” * 客厅裏,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亮得刺眼,无处遁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方知意听话地在方如练身边坐下,两人并排坐在长沙发中间。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发现方如练眼皮微肿,又低头仔细瞧了瞧,眼睛还红着。虽不明所以,她还是默默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穆云舒在沙发前缓缓踱步。 一把长长的戒尺横放在暖炉上。那是十几年前的老物件了,如今早不准打学生,因此一直被收在角落,今天难得被拿出来擦了灰。 方虹看着穆云舒严肃沉重的脸色,目光在方如练和穆云舒之间转了个来回,轻声问:“怎么了这是?” “有件事,可能听起来有些……怪力乱神。”穆云舒看向方虹,声音很静,“我其实不是现在的我。我是六年后的穆云舒,死过一回。” 长话短说。 方知意倏地睁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瞳孔望向穆云舒,眼底水色一晃,轻轻颤了颤。 “噢,我懂了,”方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着接话,“我重生了,重生到了 戒尺轻轻一抬,指向沙发上的两个女孩。 穆云舒说:“她们两个也是。” 察觉到穆云舒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方虹脸上的笑意凝住了。她摸了摸脸,正在艰难理解穆云舒的这两句话。 “小练大概是去年,从阳臺跳下来的那天回来的,抱着你哭,喊妈妈,因为她很久没见你了,她很想你。后来让你不要跟你父母那边来往,也是因为……她不想你受伤害。” 穆云舒语气平静,眼底却有水光游过,“小意是高考前回来的,因为只有两个月的复习时间,所以成绩一落千丈,高考没考好。” 缓缓抬眼,对上方知意倔强却盈满了泪的眼睛,“别哭,我是妈妈,我回来了。” 方虹头有点疼,抓了抓头发,“我……我脑子有点……” 手忽然被人握住了,她低头看去,是方如练。 方虹重重吸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摆了摆:“你先等等,我、我……我缓一缓。” 方如练给她倒了杯茶。 一口茶喝完,方虹重重呼出一口气,“云舒,你没在开玩笑吧?” 穆云舒:“我用我的教师资格证担保。” 为了让方虹相信,她继续说:“我班上那个学生,陈婷,我之所以对她照顾有加,是因为她一直是个好孩子,心地善良,她前世生了病,得了癌症不想治了,把身上的存款给我,问我班上有没有需要资助的学生。我心疼她,所以重来后我帮了她,带她去做了检查,希望她身体健康。” 方虹低下头,“确实是个好孩子。” 她眨了眨眼,又问:“那我呢?六年后的我呢?” “你死了。” 方虹呆了:“啊?” 穆云舒说:“别伤心,我也死了。” 她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沙发正中间坐着的、两个快要哭出声的女孩:“你俩呢?” 方知意吸了吸鼻子看向她,眼眶通红,嘴角向下撇着,指节发白的双手死死揪着膝上的裤子。 方如练替方知意回答:“也……也是。” 这答案穆云舒已经猜到,心口仍是被轻轻拧了一下,“多大岁数?” 两个女儿不说话,方虹心头一跳,拍了下方如练肩膀,“多大岁数不在的?” 方如练艰难地吸了吸鼻子,干裂的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木质的戒尺轻轻抬起,敲了下她的下巴。穆云舒的语气裏带着老师特有的威严:“说话。” 方如练抬眼望她,眼泪滚在戒尺上,“三十。” 空气裏一片寂静,饮水机烧水的声音格外明显。 “方如练你说多大!!!”方虹几乎是跳起来,气到脸色发白站不住,被穆云舒伸手扶住,“你干什么了你三十岁就不在了!啊?” “我……”她红着眼圈,“算是救人吧,掉海裏了。” 泪水弹在地上,穆云舒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了看发白的灯,“这么早……我以为,我以为你跟小意生活了很久很久。” 方虹扑过去抱着方如练,一边哭一边打她。 “小意呢?”方虹伸手摸了摸方知意的脸,“小意多大?” 方知意说:“二十八。” 方虹差点撅过去,在方如练的轻拍下才慢慢缓过气,一手搂着一个女儿,哭得说不出声,“你俩……你俩要干什么啊!” 这么小,这么年轻!她听着都心痛无比。 穆云舒问:“怎么不在的?” “医闹。” 又是一阵心痛,穆云舒拧过头,压着心口艰难呼吸。 “妈妈,你别难过……那时候我孤零零一个人,活着未必比死了好。”她声音轻轻的,像在安慰,“你看,我眼睛一闭一睁,就又见到你们了,很好的。” 她是真心想安慰方虹和穆云舒,说出口却让人心痛无比。 方虹伸手将方知意紧紧搂进怀裏,脸颊贴着她冰凉而湿漉漉的脸,“小意受苦了……” 鼻涕眼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她抽纸去擦,一包新的纸巾很快见了底。方如练默默从沙发上又拿了一包,轻轻放在暖炉边。 她哭得厉害,两个孩子却异常安静,只是默默流着泪,给她擦眼泪。 那不像情绪稳定,倒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可怕的东西到来,眼神裏空荡荡的,毫无生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红肿的眼,看向撑着暖炉、正抬手抹泪的穆云舒,涩然开口: “你呢?你怎么没的?” 话音刚落,方虹明显察觉她左右搂着的两个孩子身体猛地一僵。 穆云舒轻轻摇头,“是个意……” “是我。” 方如练的声音同时响起,急切、斩钉截铁,甚至盖过了穆云舒未落的话音,“是我害的。” 她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穆云舒,又在视线相交之际颤抖移开,绝望地承认罪行:“我不要脸,我是个混账,我和小意胡闹的时候被穆姨看见了,穆姨跑了出去,被车……被车……” 泣不成声。 “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 一切终于摊开,方如练感觉到解脱。 身体顺着沙发瘫软下去,她想跪下去,却被面前的暖炉挡住。 一晚上承受的冲击太大,方虹只觉得心口发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脸转过来说话。”穆云舒要比方虹淡定许多,她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隔着暖炉朝方如练微微弓身,“所以……这就是你一直一直不敢跟小意在一起的原因?这就是你一直不敢回家的原因?这就是你和小意一直……一直难受的原因?你吐血进医院那天,小意发烧那天,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前世呢?一直自我折磨,郁郁寡欢?是真救人还是承受不住折磨自杀?” 穆云舒一瞬间把所有事都想通了。 她以为她们前世至少会过得好一点,原来结局不好,过程也不好,她们在她去世后,在内疚中受尽折磨。 穆云舒气得要死,也心疼得要死。 方知意哭着喊她:“妈妈……” 穆云舒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眼泪直直砸在桌面上。她咬着牙,“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话——方如练!” 无论是前世还是现在,她几乎从没对两个孩子这样发过火。这是第一次如此失态。 “怎么就觉得我看见了!怎么就有了这个判断了!又怎么就自顾自地折磨难受这么久?”她对上女孩通红的眼,泪如雨下,“我——我那就是个意外啊!” 忽然抬手狠狠用戒尺抽了下方如练手臂,“有什么事不会说,不会问吗?自我折磨很舒服!啊?让我知道你们前世不得善终,好不容易重来一次又有心病很舒服?!!” 方如练流着泪,艰难地说:“你那天……去过那裏,我在物业那裏看过监控……” “是啊,我当然去过那裏,我来鹭围我当然要来看你们,所以呢?我那是……陈婷病了,我去医院看她,先把一些菜放在你们那裏而已。” 没想到会造成这么大的误会。 “可是你才进去没多久,就匆匆忙忙跑出来了。” “因为陈婷那边出了点急事。”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方如练,“你仔细想想,我要是真看见了,然后跑出来——有什么必要,还要特地端上那锅鸡汤?我被吓到了,居然还记得带汤?” 方如练被问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女人,半晌后忽然撇了下嘴巴,“……你别骗我。” 穆云舒放下戒尺,抬手抽了一团纸胡乱揉了下方如练的脸,“这是家庭坦白局。” 她缩着肩膀,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我没有害死你。” “嗯,没有。”穆云舒绕到旁边,正要伸手去抱方如练,方知意忽然撞进她怀裏,把脸深深埋在她腰间,紧紧抱着哭了起来。 她眼眶发酸,搂着哭到不行的两个女儿,外加一个方虹,“那我是不是害死了你……” 她知道小练是个好孩子,必定饱受折磨。 “没有。”眼泪滚在她腰间,方如练的声音模糊不清,“我真是为了救人,穆姨,我想你……” 罪行被推翻,由穆云舒亲自为她辩护,这是她前世今生最大的幸事。 枷锁被解除,她终于彻底的,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起来。 这天夜裏,一家人久违地挤睡在一张大床上。 昏黄的壁灯笼着一小片光,穆云舒和方虹睡在两边,中间是两个方如练和方知意。坦白与眼泪之后,疲惫密密地裹上来,呼吸声轻轻交迭。 窗外,夜色深深。 穆云舒原以为经过这一夜,小练的心结能彻底解开。没想到第二天,方如练在阳臺修剪花枝时,忽然又轻声问起: “穆姨,那天……陈婷那边到底是出了什么急事?” 穆云舒有些气,“你还觉得是我为了哄你编造的?” 方如练摇着她的手臂晃了晃,“没有……就是想知道嘛,都是坦白局了,想知道得彻底一点。” 风吹了过来,方如练身上的花香撞在穆云舒鼻尖。 “是小意爸爸那边的亲戚。” 方如练动作一顿,眨巴眼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穆云舒只好继续说。 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无非是她亡夫那吃喝嫖赌样样沾的弟弟方水旺又找上门来,张口就要钱。第一回,穆云舒没给,对方便扬言要去找她女儿。 可那时方知意在鹭围大学医学院念书,方水旺根本进不去;方如练整天辗转拍戏,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人住的高檔小区安保严格,他也闯不进去。 最后跟踪纠缠到的人,竟然是在医院裏的陈婷。 那天她刚去方如练那儿放下东西,就接到陈婷的电话。女孩的声音病恹恹的,说有位叔叔在床边,要找您。接着,电话那头就换成了方水旺的声音。 陈婷身体虚弱,穆云舒生怕方水旺惊吓到她,只得让陈婷把手机递过去,低声警告方水旺别对自己的学生乱来,说她马上就到。 然后,她带上为陈婷炖的那锅鸡汤,冒雨出了门。 “那天是有点倒霉。”穆云舒说。 方如练下巴搭在她肩膀上,轻轻蹭了蹭,问:“方水旺?好奇怪的名字。” “这人你也不认识,小意估计也记不得了。”穆云舒摸了摸她的头,“好啦,前因后果都知道了,没有疑问了吧。” 方如练垂着眼,唇角很慢、很慢地弯了起来。 回到房间,方如练把门关了起来。 打开电脑,点进很久之前的一个文檔。 [方水旺,男,45岁,长水县清溪镇桃源村第六村民小组人,身份证号XXXXXXXXXXX。] * 转眼,秋去冬来。 叶子还绿着,只边缘染了点淡黄,全无冬日的萧索。气温也仍是秋高气爽的体感。谁知一场冷雨过后,天色陡然灰白,空气湿重刺骨,叶子一夜落了大半。 街上行人纷纷裹紧了大衣,围巾掩住口鼻,口罩也戴了起来。 狭窄的乡道,速度开不快,会车又难。开惯了康庄大道的司机显然不习惯,一路上都开得提心吊胆。 陆可忍不住问:“干嘛非得走这条路啊?” 墨镜后的眼睛微微闭着,方如练说:“这条是近路啊,而且风景好。不是说是什么网红打卡点吗?想着顺路来看看。” 路倒是真近,就是特别不好走。她们也确实拐去那打卡点转了一圈,结果堪称诈骗现场——和照片上的样子天差地别。 车又慢了下来,几乎停住。 一走一停的,陆可被晃得有些晕车,探头往窗外看:“前面怎么了?” 司机答:“好像是在办丧事。” 确实堵了。路窄,嘈杂,混白色的烟飘到马路上,混着流水席的油味和隐约的泔水气。 陆可有些庆幸至少没放震耳欲聋的哀乐,但仍忍不住皱眉:“怎么把整条路都占了,好歹留条道让车过啊。” 车慢吞吞往前,蜗牛似的。 方如练把车窗降了下来。 风很大,漫天的白色纸钱绕着黑烟飞旋,一枚小小的纸铜钱竟飘进了车裏,落在她手心。 她捏了捏,又松开手让它飘走。 路边坐着不少吃席闲聊的大爷大妈,陆可被迫听了一耳朵零碎的八卦和感嘆,拼凑出了这桩丧事的主人——似乎是个瘸腿的老光棍,好赌贪杯。 前阵子不知怎的捡了个金镯子,还有金耳环、金项链,也不知是捡的还是偷的,总之找人验了货,是真金。小件的耳环项链被他换成了钱,唯独那个金镯子舍不得,抱回家藏着,又总觉得金行的人糊弄了他。 瘸子有块大金镯子的事不知怎的传开了,村裏几个眼红的光棍和老男人本就跟他互相看不顺眼,竟直接动手去抢。瘸子也是个倔脾气,死活不肯给,结果在争抢中被打死了。 有人问:水旺没了,那金镯子呢? 旁边的人咂咂嘴:出了人命警察肯定要查啊,这不,交到公安局去了。 车终于一点一点蹭了过去,随即加速驶离村庄。那些没听全的闲话,也就断在了风裏。 车子一路开回鹤栖。 屋裏暖炉开得热乎,方如练一进门就被热气迎面扑来。她在玄关处换了鞋,把大衣挂在门边,闻见厨房裏飘出来的香浓鸡汤。 穆云舒正在暖炉上批改作业,叫她过去烤火,喝口姜汤——姜汤原本是给方知意煮的,她这回痛经得厉害,现在还趴在房间裏睡觉。 手烤得暖和了些,方如练在穆云舒目光的逼迫下捏着鼻子喝了口姜汤,视线在屋裏转了一圈,“方虹呢?” 穆云舒说:“跟几个朋友出去吃饭了。” 方如练玩笑道:“别是年底了,又去赌钱了吧。” “你把她看成什么人了,”穆云舒看着她笑,“我要把你这话告诉她,看她打不打你。” 方如练晃了下脑袋,“我死不承认!” 她转头朝方知意的房间望了一眼,站起身:“我去看看小意。” 方知意的房间裏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死,一片昏暗。方如练轻轻推开门,门后传来一声清浅的贝壳风铃的撞击声。她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方知意整个人裹在被子裏,并没有睡着,只是难受得厉害。听见动静,她虚弱地动了动,声音很轻:“……姐姐,开下小夜灯。” 方如练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床头的小夜灯,“还难受?” 暖黄的光晕柔柔地漫开。 方知意半张脸埋进被子裏,声音黏黏糊糊的,“嗯。” 方如练问:“布洛芬吃了吗?” 她看见方知意点了点头。 在床边坐下,方如练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我给你按按?” 她的按摩手法,或许,是有一点点作用的。 方知意没作声,算是默许。方如练伸手轻轻按上她的太阳xue,指腹压着她的肌肤,动作柔和缓慢。 暖黄的灯光在眼前流淌,静悄悄的。 女孩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呼吸也轻了下来。 方如练轻轻揉着,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她舒展的眉目,看那在光裏显得格外温柔的鼻梁,看安静垂着的睫毛。 每一处都柔软,都可爱。 恍惚间,她好像也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xue。盘踞在大脑深处的酸胀,不知不觉化开了,很舒服。 方如练想,她又能这样看着她了。 其实如果能低头亲一亲她会更好,她现在很想亲她。 但也只是想一想。 距离那场家庭坦白局已经过去一个月,她和方知意的关系,始终默契地停留在姐妹的界线上,谁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经历了这么多事,方如练怕方知意累了,厌了,怕那场漫长而混乱的纠缠,已经耗尽了方知意所有向前的勇气和耐心。 更怕那场阴差阳错的告别,在方知意心裏——真的已经成了告别。 做姐妹……其实也不错。 方如练想。 多温情。 多安全。 等床上的人呼吸均匀地陷入睡眠,方如练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客厅裏,穆云舒坐在沙发上写教案,方虹不知何时回来了,正低头织着一件小小的毛衣——她朋友养了只猫,她说要给小猫织件过冬的衣服。 方虹头也没抬,“饭在电饭锅裏,鸡汤在厨房。” “嗯。” 方如练挨着方虹坐下,歪着头,看方虹穿针引线,看了会儿又转过统计,盯着穆云舒“唰唰唰”移动的笔。 她软趴趴地靠在暖炉上,脸颊贴在光滑的暖炉面上,听方虹和穆云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中性笔在纸张上划过的声音异常明显。 沙沙沙,沙沙沙。 她像只毛毛虫似的趴了很久,才终于小小地叫了一声,“妈妈,穆姨。” 方虹笑她:“干嘛,你漏气了?” 她眨了眨眼,又不说话了。指甲轻轻敲在桌面上,发出“哒哒哒”的细微声响。 终于,她撑着手臂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妈妈,穆姨。” 穆云舒停下笔看她,“怎么了?” 方虹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结结巴巴干嘛?要说什么?” 暖炉的热气烧着膝盖,方如练微微垂着头,灯光在眼睫下方扫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她说: “我想,和方知意在一起。” “我喜欢她,一直都喜欢。” 头顶的灯发出细微的滋滋电流声,白光晃得人有些眩晕。她用力撑着沙发,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好安静啊。她有点难过地想。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慌忙抬起头,语速快了些:“当然,这件事……最后还是要看小意自己的意愿。但是,我想……我想先征得妈妈和穆姨的同意,然后再去追求她。” 她抿了抿唇,又重复一遍:“我喜欢她,我想和她在一起,我会对她好的。” 一声短促的笑音响起,分不清是方虹还是穆云舒的。 但能分得清,那笑声裏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愉悦的语气。 穆云舒胳膊支在教案上,托着腮笑,“我和方虹都在猜,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都真相大白了,都心意相通了,居然还没有在一起,而是恪守姐妹情分。 反正两人的统一想法:小意肯定能比小练能忍,那就看小练什么时候忍不了。 穆云舒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笑意:“喜欢就去追吧,重来一次了,好好珍惜,不要错过。” 方虹说:“反正我勾的拖鞋你俩是派不上用场了。” 方如练怔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一个无法抑制的、激动又明亮的笑容,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扬了起来: “谢谢穆姨!谢谢妈妈!” * 虽然得到了两位家长的允许,但轮到正大光明地追求时,方如练却有些手足无措。 她向来擅长那些暧昧的调笑与撩拨,可一旦要“认真追求”,反而不知从何下手,无奈之下,她只好向陆可求助。 然而陆可是个母胎单身,出的主意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听着那头陆可慷慨激昂的“作战计划”,方如练不好打击好友的热情,只能诚恳地道谢,又为难地补上一句:“我……再想想。” 一想再想,就快过年了。 方虹和穆云舒看着着急,问她要不要帮忙。 方如练想了想,摇头。 她并不要方虹和穆云舒所谓的“助攻”,在那会影响方知意的判断,她要方知意自己的、真实的想法和决定。 最终决定告白时间是在年前,大年二十八那天。 方虹和穆云舒要跟着去,再加上一个陆可,正好坐了一辆车。方知意对此一无所知,以为只是和家人一起,去看一场寻常的烟花秀。 她并不知道,这场盛大的烟花秀只为她一个人绽放。 开阔的草坪上,第一束光尖啸着划破天际,在夜空最高处绽开、金与银的光芒如神祇挥洒的巨树,瞬间点亮了整个苍穹。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流光争相迸发。 绚烂的牡丹、恢弘的瀑布、旋转的星环,火树银花在头顶轰然盛放,将夜幕烧成一片流动的、璀璨的光。 光影在方知意仰起的脸上明明灭灭,女孩漆黑的瞳孔裏,似倒映着整个宇宙的狂欢。 最后一簇光坠落,带着燃烧的尾迹,缓缓沉入地平线。 陆可、穆云舒和方虹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将整片空旷的草坪与宁静的夜色,单独留给了她们。 方如练捧着一束花走到她面前。 花束不大,却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看着方知意被烟火映亮的眼睛,郑重地开口: “小意,我喜欢你。” 烟花已经散尽,像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流星雨。四周彻底静了下来,也暗了下来,只有旁边的三四盏路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争取一个……能和你一起幸福的机会。” 她要争。她不仅要方知意生命裏属于亲情的那份圆满,她还要那份独属于爱情的、滚烫的、私密的幸福。 她见不得这份幸福由别人来给予。 “你要跟我在一起吗?” 她没问她喜不喜欢她,她知道,答案是喜欢的。 她只问,要不要在一起。 方知意垂着眼睫,目光似乎落在她手中那束花上,顿了顿。 “有……有点难回答吗?” 方如练不想逼迫她,可是又想听见她的回答,于是牵着她的手走近了些,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在她手心。 是一枚硬币。 她们过往总玩这样的游戏,小时后无法选择的时候用它决定,后来长大,第一次接吻,也是因为它。 方如练望着方知意,虔诚的目光落在那张魂牵梦萦的脸上,“这次,我不会作弊了。” 她握着方知意的手,将那枚硬币高高抛起。 硬币像流星升起,划过烟火燃尽的夜空,又向下坠落—— 还没落进掌心,却被另一只手凌空截住。 方知意截住了它。 冰凉的硬币贴在掌心,方知意看着眼前的笨蛋姐姐,轻轻笑了: “这次,由我来决定。” 她捧住方如练的脸,轻轻吻上去。 “我要和姐姐一起幸福。”- 正文完。 ————————!!———————— 正文完结!!!撒花!!!让我们祝练姐和小意!长长久久!!! 第143章 番外:瑞雪兆丰年 临近年关,是很冷的。 方知意今天穿了件带毛毛衣领的衣服,她捧着方如练一点一点亲的时候,那些软软的毛毛也在轻轻蹭着方如练脸颊。 痒痒的,软软的。 方如练这会儿无暇顾及那点痒意。烟花已经落幕,四周静悄悄的,冷冽的风吹过两人身旁,方知意温热的呼吸落在唇上,温软的唇循序渐进地压着她的唇。 这是方知意给出的回答。 她要她。 方如练心脏鼓噪明显,神经兴奋地蹦蹦跳跳,几乎要从身体裏蹦出来,不顾一切地缠绕上女孩身体。 狂喜和心动外化成行动。 怀裏的花掉落在地,方如练的手搂上方知意的腰,随即向上捧住她的后颈,以比她方才热烈数倍的力道回吻过去。 和方知意温柔的吻不同,方如练的回吻是压抑多年、一朝决堤的汹涌澎湃。 “唔……” 方知意的呼吸在她唇齿间先乱了节奏。 她紧紧抱着她,与她呼吸交缠,汹涌的泪水滚下来,这些年被压抑的情感在得到回答的这一刻轰然洩闸。 “我爱你,小意……”交错的喘息和吻的间隙裏,她泪流满面,“我爱你,方知意。” 方知意被她亲的几乎透不过气。 方如练终于稍稍退开,埋头,将额头抵在她肩颈,大口呼吸,小声呜咽。 方知意抱着她,伸手给她擦眼泪。 “我也爱你,姐姐。” * 过年买菜,蔬菜的价格飙升得比肉还贵,堪比黄金。方如练跟在方虹屁股后提菜,心疼得要命。 今年依旧由方如练写春联。 红纸铺开,笔墨备好,她对着手机搜来的吉祥对子,沾了墨水一笔一划地写。 写完后墨汁沾了满手,袖口处也染了黑,穆云舒吓了一跳,忙催她去卫生间裏洗干净。 “小意,给你姐拿洗洁精进去!” 在阳臺扫地的方知意“哦”了一声。 洗洁精挤进盆裏,混着温水化开,迅速起了一圈泡沫。 方如练蹲在地上,手臂一伸,跟皇帝似的,笑盈盈朝方知意抬了抬下巴:“小意给我洗。” 方知意牵住她的手,把那截玉藕似的手臂拉到水盆上方,手掌舀水撒上去,淋湿,细细地搓上面的墨迹。 冷白灯光从头顶打下,女孩垂着眼,睫毛又黑又长,衬得肌肤雪白,脸颊玉润。 方如练想亲她一口。 但是这会儿方虹和穆云舒都在,要亲亲的话有点不像话,方如练想了想,压下渴望。 她忽地笑了笑,抬起另一只还沾着墨迹的手,飞快在方知意脸上抹了一道。 女孩雪白的脸颊上,顿时多了一道醒目的黑痕。 方知意抬头看她,皱了皱眉。 忽然抬手也往她脸上抹了回去。方如练笑着往后躲,却没躲开,方知意抓着她手臂,还想往她脖子上抹。 方如练觉得痒,一边躲一边笑。 两人在卫生间裏闹作一团,推搡笑骂间,哐当一声,地上的盆被踢翻。厨房裏传来方虹拔高的询问:“怎么了?什么声音?” 两姐妹动作顿住,看向那个不小心被踢坏的盆——底部破了个大洞,水全部漏了出来。 方如练被方知意搂着,抬眼对视一眼,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没什么!洗发水掉下来了。” 洗完手溜出来,方如练往客厅瞟了一眼,套上外套把那个坏了的盆扔进了不远处的大垃圾桶裏,随后在楼下超市翻出了个一模一样的盆,拿着上了楼。 写完对联,接下来就是贴。 在贴之前,方如练还特意举着手机拍了几张照发到微博上,美滋滋地炫了一下自己的毛笔字,顺便给粉丝送上新年祝福。 今年过年要比去年冷,客厅裏暖炉火力开得很大,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 除夕夜,方如练架着相机拍了一张新的全家福。她计划每年都要拍一张,每一张都要洗出来,挂满那一面墙。 为了拍得喜庆好看,她还特意买了四顶毛茸茸的、带着小球的红色帽子,一家人戴着十分出片。 除夕夜要守岁,方如练没撑住,不知什么时候歪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耳边是方虹和穆云舒聊天的声音,家常琐碎,白噪音似的,听着格外安心。方知意就坐在她身边,身上传来熟悉的、淡淡的香气,她便在那片安心裏沉沉睡去。 早上是被暖炉烤醒的。 一睁眼,发现窗外亮得异常,方如练爬起来凑到阳臺门一看。 居然下雪了。 薄薄的一层,浅浅地盖在屋瓦和枝桠上。 方如练眼睛一亮,轻手轻脚跑进方知意房间,把还蜷在被窝裏的方知意叫醒,没忍住亲了下方知意的脸。 “小意,下雪了!” 鹤栖下雪可是很难得的事,她压低声音,语气兴奋。 方知意睁眼,仰头,也在方如练脸上亲了下。 方知意被她拉到窗前,人还迷糊着,身子软软地往她肩上靠。方如练拿了件外套给她裹上,拉开了窗帘。 “下雪了。”她轻声说,手指向窗外。 方知意顺着她手的方向,往外看。 薄薄的雪还在飘,天地间一片素净的白,却不显得灰暗,反而被雪光照得透亮。 伸手推开窗户,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方知意伸出手,掌心接了几片冰凉的雪花。 她轻声笑着,捧着雪偏头看向方如练:“瑞雪兆丰年。” 方如练抱着她,低头将脸颊搭在女孩掌心,贴着那几片雪花,“小意,新年快乐。” 冰凉的雪花很快在掌心融化成小小的水珠,润湿方如练脸颊。 “姐姐,新年快乐。” 方知意望着方如练,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似乎也沾了细碎的雪光。 方如练垂下头,额头轻轻相抵。 呼吸在冰凉的空气裏交织成白雾。 鼻尖若有似无地触碰后,方如练的唇,温柔地、珍重地印了上去。方如练的手扶在方知意脑后,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轻柔抚摸。 窗外,细雪在静静飘落。 * 大年初一的这场雪下得很短暂,中午雪就停了,下午雪就化完了。 陆可睡了个大懒觉,完美错过,在微信裏哀嚎,缠着方如练要照片,说要发朋友圈纪念这场难得的、稀有的雪。 下了一场雪后天气逐步转暖。 趁着年初还没上班,家裏人都有时间,方如练带全家出门度了个假。 方如练主要是想泡温泉,温泉周边也有几个不错的景点。方虹和穆云舒喜欢热闹,这会儿是春节期间,准够热闹。 ———————— 下章温泉play。 第144章 番外:热烘烘的。 度假地四季如春,阳光灿烂,春节期间游客如织。 几人一下飞机就奔着景区酒店而去,还没等方如练喘口气,方虹和穆云舒就兴致勃勃吆喝着出去逛逛。 方如练提前做好了攻略,拉着方知意跟着出了门。 中年人的旅游堪称“特种兵”模式,一路疾走,兴致勃勃,不知疲倦。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面色渐渐发灰。 不知走了多久,方虹回头看见她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我跟你穆姨去那边逛逛,你们在这儿等着就行。” 方如练十分知趣地比了个“OK”的手势,方知意轻轻点头。 两人买了杯奶茶,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 树是棵有些年头的古木,浓密的树冠像一把巨伞,撑开半片苍穹。风过时枝叶轻晃,地上细碎的光斑也跟着摇曳,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方如练曲着膝,低头小口喝着奶茶,另一只手悄悄从身侧探过去,轻轻牵住方知意放在腿上的手。 有点凉。 那只微凉的手顿了顿,随后松松地扣住了她的手指。方如练偏过头,方知意也正偏过视线看向她。 目光相接,两人忽然都忍不住,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金色的光斑在脸上跳跃,方如练移开视线,望向方虹和穆云舒消失的方向,“猜猜她们多久能回来?” 方知意抿着嘴笑,显然经验丰富:“一个小时都算保守了。” 事实果然如此。 两人在树荫下歇了一个半小时,方虹和穆云舒才意犹未尽地回来。 这一整天走走停停,品尝当地风味,感受不同习俗,逛那些人造景点——方虹对此格外热衷,方如练也乐得捧场,举着相机一路记录。 晚上回到酒店,最大的享受便是泡温泉。 她们定的是个带小院的房间,院子裏有一口宽敞的露天温泉,裏间卧房还连着另一口私密的小温泉。 入夜后,几人浸在院子的大温泉中。兴奋了一整天的方虹终于安静下来,脸颊被温泉熏出一片红,她靠在穆云舒身边,舒服地长嘆一声。 温泉泡得人筋骨都松了。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肢体,将白日的劳顿丝丝抽离,或靠或躺,水汽模糊视线,只听得见轻浅的呼吸与水波荡漾的微响。 月光照进小院,落在水面上,晃出一池子细碎银光。 第二天依旧是特种兵式的行程,不过方虹和穆云舒多少体谅了两个年轻人,节奏放慢了些。 晚饭吃得比较早,吃完饭几人回酒店歇了会儿。 方如练早早换了衣服,裹着浴袍泡在池子裏,方虹见了大吃一惊,“我们晚上还要出去玩嘞!” 她在手机上看到,说晚上附近有个什么活动来着,可热闹了。 方如练双手搭在池边,只露出个脑袋,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拖长声音:“妈咪——累死啦——腰疼——” 穆云舒被逗笑,蹲下来揉了揉她湿漉的头发:“那你好好歇着吧,我和方虹去就行。” 方如练环顾四周,没看到方知意,“小意呢?” “在房间裏睡觉呢。” 方如练“噢”了一声,眼皮垂下去。 门一扇接一扇关上,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传来大门合拢的轻响。房间裏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水流动的细微声响。 方如练微微蹲下去,让水淹没脖子以下的身体。 回头,朝方知意的房间看了一眼,不满地想:“睡什么觉呢?” 她难得有和方知意独处的时间。 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方如练往下沉了沉,把身子浸得更深。 方知意在房间裏大概睡得很沉。方如练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脸睡得白裏透红,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鼻翼随着平缓的呼吸轻轻翕动,粉白的唇轻轻合着。毫无防备的模样。 热烘烘的。 方如练感觉自己不是在泡温泉,而是泡在一锅水裏,底下烧着柴火,水汽咕噜咕噜往上冒,她被蒸出一身黏腻的汗,心口却慢慢焦躁起来。 水好像快沸了。 方如练微微蹙着眉,不大好受。满池子的热气扑湿她的脸,方如练微微喘息,长长呼出一口气,面色异常潮红。 燥热感随着水波晃荡,一阵阵地涌到胸前,又漫到腿|心。 她忽然整个人缩进水面之下。憋了十几秒,猛地冲出来,湿透的头发甩开一串水珠,噼裏啪啦砸回水面,像下了一阵急雨。 莫名其妙生了气。 她冷着脸站起来,正打算往岸上走,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是方知意。 她大概是睡醒后洗了个澡,头发还半湿着,身上穿了件靛蓝色的浴衣,腰带松松束着,下摆围到大腿。湿漉漉的头发贴着脸颊,衬得那张脸雪白而小巧。 “妈妈和方姨呢?”她一无所知地走过去。 刚站起来的方如练又缩回了水裏,垂下眼睫,借氤氲的水汽掩住眼底未来得及平息的情欲——她总下意识藏住,方知意不喜欢那样的眼神。 前世方知意说过,那眼神像禽兽。 那时候她还色厉内荏地同方知意吵,可其实心裏……是难过的。 手心在水面上拍了拍,方如练说:“她们出去玩了,你要去吗?” 方知意大概是不去的,她比自己还脆皮。 方知意果然摇头,她蹲在池岸上,“姐姐怎么不去外面的大温泉泡,风景好。”有月光,院子裏还有棵正在开花的樱花树。 方如练说:“外面凉。” 伸手递到方知意跟前,“要下来吗?” 方知意抓住她的手,轻轻跳了下来,水花溅起。方如练扶稳她,鼻尖掠过她发间。 “好香。”方如练低着头想。 两人并肩靠在池壁,将身体放松浸入水中,温热水流没过肩膀,只露出脖颈以上。几片浅粉的樱花被夜风从窗外送了进来,轻飘飘落在氤氲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荡开。 方知意把头发扎起来了。 方如练偶尔偏头一瞥,看见她雪白的颈,以及后颈那颗小小的痣。 水波变大了些,哗啦啦地响了两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走到了方知意身边,抬手,指尖擦过那截藕颈上的痣。她的手是温热的,没有吓到方知意,反倒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指腹碰到了那颗痣,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指一抖,她仓促往后退了退。 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看向方知意,“我……” 方知意拉着她的手臂,扶着她有些摇晃的身体,歪头看她,表情疑惑,“我脖子上有什么吗?” 身上的气在争先恐后往外钻,方如练笑了下,压着呼吸,“有颗痣。” 方知意扭头:“一直都有的。” “嗯。” 她胡乱应着,已经不太能正常和方知意对话了,于是低下头,喉咙滚了滚,想埋进水裏清醒清醒。 “怎么了,姐姐?”方知意终于发现她身上脸上红得有点异常了。 方如练脸上沾了水,微微蹙着眉,好像在忍耐什么。可是她低着头,叫方知意看不真切。 “很热吗?”方知意关切地问,“要不上岸歇一会儿。” 温泉泡太久了是不太好。 方知意朝她靠近了。 牵着她的手,伸手要摸她额头温度——那手在半空就被方如练的手截住了,轻轻一拉,两人又靠近了些。 裹着浴衣的两具身体几乎要贴在一起。 这样近的距离,方如练终于抬眼。 一双微红的眼,燃着情欲,湿漉漉的,又分外可怜。方如练喉咙滚了几遭,终究别扭地开口:“我想……可以吗?” 手往下滑牵住方知意的手,方如练朝她靠近了一步。 两人中间的水波荡了荡,先是扫在方知意身上,又落回方如练身上,再一圈圈,往外扫开。 方知意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气,也听到她在轻轻喘息。 她惊讶于方如练的礼貌,也惊诧于方如练的克制,轻轻笑了下,说:“可以。” 身体向后依靠在池壁上,姐姐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臂,缠了上来。却没有往某些地方去,而是捧着她的脸,湿润的鼻尖刮了刮她微凉的鼻尖,“你想吗?我要听实话。” 方知意:“……” 说实话,她才刚睡醒,又刚冲过澡,这会儿……确实不怎么想。 “好,那就不做。”方如练垂下头,靠在她脖颈处,“接吻可以吗?” 实在太礼貌了,礼貌到方知意有些不习惯——仔细一想,其实姐姐重生后,一直是这么礼貌的。 甚至从重生后到今天之前,方如练没有主动发起一场做、爱。 小心翼翼的语气听着是有点可怜,方知意抬手搂着她,轻轻点头,“嗯。” 轻柔的吻缠了上来。 身体被水浮着,有些使不上力,不太有安全感。方知意往后退了几步,后背贴在池壁上。 ———————— 月底,想求求营养液[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45章 番外:那火反而越烧越旺了。 屋裏开着灯,暖黄光线透过氤氲水雾,洒在两人四周。 又湿又热的舌头搅进唇舌,方如练一只手垫着她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把方知意的下巴往上抬,好让她更好亲她。 方知意的唇总是很软,从鼻息能闻到独属于方知意身上的气息。 暂时退了出来,方如练低着头,她脸上是圆满似的笑,呵出一口热气吹在方知意颈间,“又吃糖了。” 伸出舌尖在那张微红的小嘴上舔了舔,口腔残留的甜味明显。 方知意胳膊搂着她,借力往水面上浮了一下,“睡醒吃了两颗。” 方如练笑:“不止两颗。” 方知意仰着头,盯着她红润的唇看,“好吧,是四颗。” 凑上前,温软的气息扫在方如练唇上,她看见方如练嘴唇忽地往下抿了抿。 “少吃点,小心蛀牙。” “这种时候姐姐还要教训我?”女孩笑了笑,向她靠近鼻尖几乎相触。四目相对,她看出方如练眼中浓郁情欲,正随着池中蒸腾的水雾,丝丝缕缕向外溢。 那张漂亮的唇往前勾了勾,微微张着。 方知意往后躲了一下,随后听见方如练有些急促的“嗯?”。 女孩的唇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一层诱人的水光,雪白牙齿要轻轻咬住柔软下唇。她抬起眼,像只狡黠的狐貍,眼波流转间勾魂夺魄,“姐姐少吃点,小心蛀牙~” 温泉水滚烫,烧得人心口发慌。方如练甩了甩脸上的水珠,心裏有根弦忽地断了。 她盯着那双水亮的眼睛,面上还是微微带笑的样子,不说话,捧着方知意的脸,温柔地压了下去。 她耐心极了,舌尖一点点描摹过柔软的唇瓣,小心地、认真地,将那上面的甜味都舔舐干净。方知意若有似无地轻哼,伸出舌头引诱她,她不为所动,好像真的只是担心那点残余的糖会让妹妹蛀牙。 呼吸粗重,像在进行一场紧张的逃亡。 扶在方知意腰间的手轻轻一挑,那截靛蓝色的浴衣系带便松开来。柔软的布料顺着肩头滑落,露出底下雪白的肌肤——精致的锁骨,圆润的肩头,再往下,是胸口那片在朦胧水汽中微微起伏的、细腻的白。 方如练把自己身上的浴衣也扯开了,她道貌岸然地解释:“泡温泉还是得裸着泡最好。” 眼神却真的没有一丝落在方知意胸前,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的唇,俯身向前,将方知意压在池壁上,撬开她唇舌,开始清理她口腔裏的甜。 与方如练的专注相比,方知意显然要不怀好意得多。自从那抹雪色再无遮掩地落入眼中,她的视线就总忍不住往那儿飘,连和姐姐接吻时,也分心地、偷偷地瞥。 其实…… 是有些想摸一摸的。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蠢蠢欲动地伸手,忽而听到耳畔一句: “张开。” 她收回湿漉漉的眼,乖巧张开嘴巴,忽而听到了一声浅笑。 方如练垂眼看她,漂亮的眼睛裏带着明显的笑意。她扶着方知意的腰,借着水的浮力往上一提——在水裏,人总是轻飘飘的。 方知意感觉自己像羽毛似的飘起来,下一秒,膝盖就被方如练挤开了。 原来是叫她张开的不是嘴。 “总低着头亲你,有点累。”方如练一本正经地解释。 她曲着腿支在方知意腿间,方知意两腿分开,脚尖在池底踮着,轻轻颤着,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心脏贴着心脏。 方如练紧紧抱着她,伸长脖颈,深深吻她。 如方如练所言,真的只是接吻。可每当吻到忘情,指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向别处探寻,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惊醒,规规矩矩缩回来,老老实实箍在方知意腰后。 舌尖描摹,深入,纠缠,呼吸被掠夺,又被渡回。水声和细微的呜咽混在一起。 胸口柔软相贴,毫无缝隙。 潮热的水汽不断蒸腾上来,熏得方知意脸颊、耳廓、脖颈都漫开一片桃红。 方知意能清晰感觉到一片温软的起伏挤压着自己的,随着呼吸和亲吻的节奏颤动、摩挲。嫣红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轻擦过她同样微颤的雪尖。 细微的电流窜过,方知意脊背一麻,下意识想弹起腰往后仰,却被方如练按了回去。罪魁祸首方如练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扣着她的肩膀,专注地吻她。 呼吸交缠,偶尔分开的唇瓣溢出方知意破碎的哼音。 总不畅快——吻也不畅快,别的也不畅快,方知意慢慢起了一股火。 在一个深长到几乎窒息的吻裏,她浑身发软,双手不自觉地攀紧了方如练的肩膀,腰肢随着呼吸轻轻一晃,似有若无地擦过。 一阵细微的酥麻从相贴处漾开,却只像一小捧水浇在滚烫的石头上,“滋啦”一声,蒸腾起更汹涌的热意。 那火反而越烧越旺了。 吻忽然停了。 唇瓣分开,在灯光下拉出暧昧的银丝。 方知意仰着头,胸口剧烈起伏,微张的唇瓣终于洩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细小喘息。 方如练的呼吸也粗重得吓人。她垂眼看着怀中人迷离泛红的眼角,微微颤抖的湿润睫毛,看着被自己吻得殷红晶亮的唇,还有那一片蔓延到锁骨的绯色……她闭上眼,伏在方知意肩头。 但她依然只是抱着她,没有更进一步。 “姐姐……”怀裏的人终于忍不住了。 她抓着方如练手臂,红着脸,小声说:“我……我想。” 方如练不解风情地笑了下:“想什么?想睡觉?还是想出去玩?” 方知意总算看出来了,姐姐是故意的。 之前她说“不想”,所以姐姐就要这样折磨着她,折磨到她受不了,亲口说出“想”字。然后……一切才能顺理成章地进行下去。 姐姐总是这样,目标明确,行动迅速。 她软着身子埋在方如练胸口,抿了抿唇,用细若蚊蚋、带着点羞赧的气音,轻声说: “想和姐姐做……姐姐现在脑子裏,正在想的那种事。” 方如练低低地笑了一声,将头从方知意的肩颈间抬起。她双手稳稳地托住怀裏的人,往上提了提,让两人视线平齐。 她看着方知意水光潋滟的眼睛,故作不解:“我在想什么事?……那种事?是哪种事?” 方知意被她抱在怀中,双腿离了地,在水裏轻轻晃动。 靠在方如练身上,两只手抓着方如练的手臂,紧紧缠住方如练。 她凑上前,亲了亲方如练的嘴角,吻顺着嘴角往下,落在发烫的脖颈上,“这种。” 埋下头,鼻尖馥郁芬芳。方知意张口,“这种……” 一只手沿着身体曲线下滑,掠过起伏的胸口、平坦的小腹,引起一阵明显的战栗。 方知意本来想再探去,可现在她被方如练抱着上,动作受阻,于是转而将手探向自己。 她的手贴着方如练,隔着被温泉泡湿的布料,慢慢往自己身上贴。 “唔……”她喘息着抬起眼,眸中水光盈盈,声音又湿又黏,“……还有这种。” 方如练感到心脏猛地一跳,凶猛地撞向胸腔肋骨。 眸中蛰伏已久的、滚烫的东西被骤然点燃,沿着血脉轰然烧开,咕噜咕噜冒着气。什么理智什么克制,在方知意勾人的吐息和眼神裏尽数化为灰烬。 不再掩饰,也不再等待。 她几乎是有些凶狠地扣住方知意的要,将人更重地压向自己,同时往前一步把人抵在微凉的池壁上,动作间带起哗啦水声。 没有任何迟疑,低头吻了上去。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径直闯入的、宣告占领的深吻。唇舌交缠,贪婪汲取对方口中每一寸湿软与温度,吞下她所有呜咽与喘息。水波在两人紧贴的身体间不安地动荡、推挤,又温热地包裹上来。 光吻是远远不够的。 得了方知意的准许,她的手攀上那片温软,她听见她急促的呼吸,似是有点疼,于是收了力度,埋头,安抚地吻着方知意。 方如练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想的可不止这些。” 方知意仰着脖子,轻轻哼出了一个“嗯”。 就这样纵容了她。 方如练感觉到一种近乎灭顶的满足感,比身体接触带来的感觉还要汹涌。她的头磕在她肩膀处,鼻尖压着漂亮的锁骨,轻轻喘息。 “小意,”她轻轻地笑,水下的手漂亮灵动得像一尾鱼,“怎么这么……” 嘴巴忽地被湿漉漉的手捂住了。 方知意挂在她身上,手臂紧紧环着方如练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她肩窝,“你……你不许说我骚。” 好难听的。 方如练抬起头,亲了亲她。 鼻尖轻蹭着方知意发烫的脸颊:“小意怎么这么乖……好乖,再乖一点好不好?” “小意,小意……”她温柔地叫她的名字,用吻和拥抱安抚她。 手指却在强行开垦她的身子。 先是揉她,找到了两片唇前端的位置,捏了捏,随即感到怀裏的身体骤然绷紧。 “疼了?”方如练的吻落在方知意汗湿的颈侧,“姐姐轻点……” “……没,没有。” 虽然如此,方如练还是放松了几分力道。 动作有些生疏,指尖踌躇着进退,方如练想要放任本能,又怕真的伤到她。 太久没当1了。 方如练默默嘆了口气,缓缓地,慢慢地继续试探。 她的犹豫不决折磨的是方知意。 不上不下的撩拨、动几下又停住的节奏,方知意忍不住主动吻了上去,抱紧方如练的腰身,呼吸轻颤。 有风吹过,院子裏的几片樱花从窗户飘进来,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柔软花瓣,终于在指尖迟疑的触碰和主人的不懈努力下,缓缓地、湿润地松开了缝隙。 方知意没想到有一天需要自己在床上鼓励方如练: “姐姐……你可以,大胆一点。” “嗯。” 一朵花瓣落在方如练手中,揉捻几下。方如练松开手,在水裏快速弹了几下。 亲了亲方知意被汗水浸湿的脸,她笑:“宝宝好乖。” 很快找回了手感。 毕竟她在这方面也曾算学富五车。 方知意的哼吟陡然拔高,像绷紧到极致的弦音,她仰起头,修长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暖昧灯光下,随着喘息轻轻颤动,漂亮得令人心颤。 身体难耐拧动,像是要逃离,却又被方如练钉在池壁,只能徒劳喘息。 水汽缭绕,包裹着方如练的手,她蹭了蹭方知意的脖子,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雪白后颈上的那颗小痣。 一根手指轻轻压了压,并不算艰难。 方知意拧得厉害,身体一拧动,那颗小痣也跟着晃起来,隐约变成了软红的缚,紧紧绞缠着方如练。方如练分明没有动作。 但在方知意混沌的意识裏,她主观认为是姐姐在故意折磨她。 “你、你别动了……” 可怜的妹妹快要哭了。 第146章 番外:“我可都记仇。” 夹得很紧。 方如练听出她的难受,抱着人往上托了托。她亲了亲方知意湿漉漉的脸颊,鼻尖蹭蹭她潮红的脸,下一秒嘴唇却被方知意急切含住、反客为主吻了上来——大抵是底下难受,想用更激烈的吻来分心转移注意力。 方如练一一配合。 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不停地拍打在池壁上。氤氲水汽愈发缭绕,方如练的头发松了下来,垮在肩头,湿漉漉地披散在雪白的肩背上,几缕发丝缠绕在方知意颈间。 方如练一边亲她一边用心脏前的那对柔软去蹭她。 大约看得出来,方知意很喜欢这东西——刚才瞥了好几眼呢。 唇瓣被吮得嫣红,微微肿起,泛着漂亮的水光。一丝银线在两人分开的唇间牵连,又断开。方如练望着她迷离的眉眼,低低笑了,气息有些不稳,像是轻喘。 “手放上来。”热气扑在方知意身上。 方知意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看她,先是怔了怔,随即乖顺地眨了眨眼,将微颤的手掌轻轻贴了上去。 掌心下是柔软的、饱满的触感,那颗小巧的珠粒抵着皮肤,传来明显磨人的痒意。随着她掌心的轻压,那柔软便温顺地微微陷了下去。 “不是这儿。”方如练从喉咙裏溢出一声笑,“是让你搂着我肩膀或者脖子……我单手有点累。” 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更烫了,手心的温香软玉瞬间变成烫手山芋,方知意慌张移开手,转而紧紧搂住方如练的脖子,小声含糊地应道: “……噢。” 方如练在水下的手指,极轻、极缓地动了一下。方知意的腰瞬间绷直,她猛地抓紧方如练的肩膀。 方如练在心底轻轻嘆了口气。这样紧张可不行……这才一根手指。 额头抵着方知意额头,方如练垂眸看着她湿漉漉、不断扑闪的睫毛,用诱哄的语气低声问:“……想摸?” 那睫毛往下垂了垂,方如练知道她又在看。 “很软。”方知意认真回答,“很白……还很香。” 她吸了吸鼻子,抬眸看向方如练,眼眶被热气熏得有点红,可怜兮兮地问:“可以埋吗?” 方如练抿唇笑了笑,偏偏语气摆出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不许碰。” 刚要重新埋下去的脸颊顿了顿,缩了回去。方知意蹙起眉,小声嘟囔:“抠门的姐姐。” “抓紧我,别掉下去了。” 方如练笑了一声,在方知意湿润的脸颊上啵了一口,“抠门的姐姐给你玩点刺激的。” “……嗯?”方知意尚不清楚她要做什么,只是察觉环在自己腰后的手松开了,她心裏一慌,下意识抱紧了方如练的脖子,双腿也用力夹紧,怕自己滑下去。 方如练的上半身微微往后退了一下。两人之间,至少胸口那片紧密相贴的地方,被拉开了一点空隙。 那只手抬了起来。 方如练目不转睛盯着方知意,脸上挂着笑,笑裏浸着勾人的水光。然后,她轻轻扶着了胸前的一侧柔软。 饱满的孚乚肉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溢出,却又终究被拢住。方知意看见那手指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那团雪白便随之晃动,荡开。 方如练依旧看着她,好像手裏把玩、揉弄的不是她自己的,而是方知意的。手掌微微向前一收,托着那团绵软,朝着方知意靠近。 顶端那点敏感挺立的嫣红,不偏不倚,抵上了方知意同样硬起的孚乚头。 似有电流从相触的那一点骤然窜开,游走全身。 方如练听到方知意喉咙裏溢出的紧促呼吸,侧过头,湿热的舌尖舔过方知意红了一片的脖颈。 她笑:“不是喜欢看吗?好好看着。” 不用她特意交代,方知意一直在看。 嫣红碾磨着嫣红,柔软挤压着柔软。 动作其实很轻,力道也不大,可那点微小的凸起互相摩擦、蹭过的触感,却异常清晰。明明软得要命,可那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厮磨,又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钻心的痒。 “嗯……” 方知意软软地靠在她一侧肩膀上,轻轻喘息,眼睫低垂,目光却没从交迭之处挪开。看着自己的那一点,被对方的孚乚头碾压、摩擦。 殷红厮磨的两颗,像雪地裏颤巍巍绽开的红梅,鲜艳刺目,靡丽惊心。 方如练摘下最秾艳的那朵,虔诚地,亲手将它奉到她眼前。 视觉冲击远比身体的感受更加强烈,身体收到的反馈也更加强烈,太痒了。 她难耐地想要避开,腰晃了晃,这动作却让胸口那团绵软跟着甩动,一下下地、清晰地拍打在方如练的孚乚上。 动作幅度并不大,明明是轻软的撞击,细密的痒意却在一瞬间猛然升级、炸开。 方知意猝不及防地浑身惊颤。 “啊——” 一声短促的惊喘从喉间溢出。她难受地抖着身子,腰肢软了大半,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她感觉自己要掉下去了。 黏腻的液体无声包裹住方如练的手指。 方如练将手指缓缓抽出。带出的浊液融入池水,转瞬不见,温热的泉水随之涌入,将那一处小小的入口冲刷得微微张开,并未完全闭合。 指尖推着温暖的池水,再次进入丝滑许多,柔软包裹着她,方如练稳住气息,不疾不徐地,加了第二根手指。 怀裏的身体浑身一紧,呜咽着哭了出来。 方如练偏过头,吻去她眼角的泪,软语哄她:“小意乖,我们家小意最厉害了,能吃下两指……” 缓慢进出,感受内裏滚烫的吸附。不紧不慢转动,捻磨,熟悉和回忆每一处细微的褶皱与颤抖的点。 温热的泉水随着进出的动作被推挤、带入,在狭窄内与湿滑液体混在一起,搅动出更加混乱的触感和声音。 脸和脖子红成一片,往外冒着热气,方知意在方如练怀裏不停地抖。 方知意清晰感觉到,不止是手指,还有被体温烘得微烫的水流,正顺着那开拓的路径,正在涌入身体最深处。 她伏在方如练怀裏,重重喘息,已经没有力气搂着姐姐脖子,手已经松开,下滑,身体也在下滑。 顶住了方如练的手。 快|感疯狂袭来,方知意一下子头脑发麻,被这刺激冲击迷糊了,张着嘴大口大口喘息,“唔……嗯——” 止不住地收缩,紧紧地锁住了方如练的手,甚至锁住了那裏面的水。 手死死抓着方如练的手臂,指甲几乎要陷进肉裏,留下几道明显的指痕。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顺着池壁缓缓下滑,两指在体内的存在感变得愈发清晰、愈发强悍,好像要撑满所有空隙。 “姐——”不能再往下了,“姐姐……” 她哭着求方如练,“要掉下去了……疼……你抱抱我……” 微微弓身,手臂紧紧揽住她的腰后,用力将人往上托了托,重新稳在自己怀中。 方知意伏在她肩头,劫后余生般地抽泣,断断续续地呜咽:“……好撑……” 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珍珠似的砸在方如练身上。 “那姐姐帮你松一松,”方如练的声音贴着她耳廓,语气温柔,“松开了,就不那么撑了,好不好?” 手指缓缓退出半截,温热的池水立刻寻隙涌入。那两指又稳稳地、缓慢地推了回去,封住水流退出的路径,将水蓄在深处。 被这反复的胀满折磨着,方知意几乎受不住。她搂着方如练的脖子,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她肩窝,紧咬的唇缝间洩出细碎难耐的哼叫。 水声尤为明显。 …… 哼叫慢慢变了调,发了颤。最后紧抓着方如练,洩了一手水。 底下一呼一吸的,很急促,依旧含着。 方如练将她放了下来,摸了摸她湿润的头发,又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小意,我有点累。” 方如练抱着她绵软无力的身体,脸颊贴着她汗湿的颈侧,低声说。 失焦的瞳孔缓缓对焦,方知意慢慢回过神来,大脑还在迟钝地消化那句话——似乎是……结束了? 腿根还在发颤,方知意一口气还没松完,却又听见方如练接着开口: “转过去趴着,好不好?” ……池水又荡了起来。 方如练的吻落在雪白后颈的那颗小痣上,舔舐,咬,留下明显的湿痕和牙印。 方如练勾着方知意的腰,逗弄她,在她快要高氵朝的时候停下来,看她被不上不下的渴望折磨得眼神涣散,无意识扭动着腰肢。 她嘆:“小意真漂亮。” 晶莹的汗与水珠混在一起,顺着起伏的曲线滑落,在女孩潮红的肌肤上蜿蜒出亮晶晶的痕迹。 方知意答:“……你混蛋。” 啪! 清脆的一巴掌打在她微微翘起的臀,红印立竿见影。方如练骨子裏那点恶劣本性被勾起,掰着她的脸转过来,放肆地亲了一圈。 “上次怎么对我的,我可都记仇。” 方知意瑟缩了一下,眼睫颤动,显然是有些怕,小声唤道:“姐姐……” “嗯。” 方如练心情颇好地应了一声,尾音上扬,“趴好。” ———————— [墨镜] 第147章 番外:“摸摸。” 方知意依言转了过去。 那截腰在水下是很好看的,那颗痣沾了水更是漂亮,晶莹剔透,点缀在漂亮纤长的脖颈上,让人神魂颠倒。 方如练搂着那截腰趴了上去,重重地喘了一口气,还真有点神魂颠倒。 指腹点在那颗痣,那人浑身一颤,方如练笑了下,吻在方知意后颈。 水又被灌了进去,被推着,挤压着。 怀裏的人被折磨得受不住,哼得跟猫叫似的,生理性泪水淌了出来,被方如练一点点舔干净。 伸手替她擦掉嘴边溢出来的口水,方如练蹭着她的脸,“宝宝好乖。” 方知意还在失神地轻颤,腿脚发软,几乎站不住。 方如练将她轻轻翻了过来,面对面地拥进怀裏,用体温和怀抱安抚方知意高氵朝后的空虚和迷茫。方知意把脸埋在方如练颈窝,紧紧抱着她,很小声、很小声地啜泣。 温热的池水包裹着两具身体。 方知意一边哭身体一边往下滑,脸埋在她胸口,张嘴,肆无忌惮地吃了起来。 方如练:“……” 等她吃够了,方如练才将人从水裏捞起,用宽大的浴巾裹好,抱回房间。 替她洗去一身黏腻,又用吹风机将头发吹干,换上柔软干净的睡衣。 将人安安稳稳塞进被窝后,方如练还不太放心,开了盏小灯,细细查看了一番,确认下面没有明显的红肿和伤口后,在她身边轻轻躺下,将人拢进怀裏。 方知意大概是累极了,全程没怎么睁眼,只是察觉自己被抱起、擦拭、安顿。等终于被放进柔软的被褥,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和方如练面对面。 眼皮依旧垂着,手却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精准从方如练睡衣的下摆钻了进去,微凉的掌心握住柔软。 被她冰凉的手激得轻轻一颤,方如练失笑地嘆了口气。 方如练捉出那只不安分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暖了好一会儿,又将那只手轻轻塞回睡衣裏,由着她握,甚至还体贴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握得更舒服些。 方知意呼吸匀浅,淡淡的香气缠绕着方如练,带了安神的作用。困意很快袭来,方如练不知不觉陷入睡梦。 隔天早上,方知意没和方虹她们一起出去。 她没什么精神地坐在床上,一手托着下巴,看向坐在床边的方虹和穆云舒,声音有点闷闷的:“喉咙……好像有点难受。” “喉咙?”方虹疑惑。 方如练也疑惑:“是昨天泡温泉吹感冒了吗?”她走过去摸了下方知意的额头,没感觉有明显的发热。 但方知意或许有别的地方不舒服,或是体力还没恢复,方如练分不清她这是借口还是真的喉咙难受。 等方虹和穆云舒出了房间,方如练才问:“是下面不舒服吗?我看看。” 伸出的手被方知意牵住,方知意靠在她怀裏,隔着衣服也爱不释手地揉,“真是喉咙不太舒服,而且……我确实累,不想出门。我自己睡会儿就好,你和妈妈方姨她们出去玩吧,记得带相机拍照。” 方虹和穆云舒精力依旧旺盛,这一天又逛了不少地方。 等她们下午回到酒店,发现方知意的状态却比早上更差了,甚至喝水都费力,喉咙疼得厉害。 方如练不敢耽搁,立刻带她去了附近的医院。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她长智齿了,而且智齿发炎了。 那颗智齿的位置离喉咙很近,炎症蔓延,连带着喉咙也肿痛起来,难怪她一直没往智齿上想。而且前世她压根没长过智齿,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突然冒出来了。 智齿长得位置不正,只冒出了半个头,另一半被牙龈紧紧包裹着,长不出来。 医生给她开了消炎药和止痛药,叮嘱等一周后消炎了,最好来医院把那颗智齿拔了,不然以后容易反复发炎。 另外,检查时还发现方知意靠近智齿的那颗大牙蛀牙了。医生建议平时饮食注意写,少吃甜食,拔完智齿等待一两周后,尽快去把那个龋齿补上,以免蛀洞继续扩大,伤及神经。 方如练:“总之,你不能再吃薄荷糖了,你得戒糖。至少不能按之前的那个频次吃。” 方知意托着腮,烦躁得很,下意识从兜裏摸出一盒薄荷糖、刚拿出来,动作就顿住了,抬眼心虚地看向方如练。 方如练朝她伸手,掌心向上。 方知意瞄了她姐一眼,乖乖把那盒薄荷糖放在摊开的掌心。 一周后炎症消退,方如练带着方知意去医院拔智齿。 两人并排坐在牙科诊室外的蓝色候诊椅上。 牙科裏面鬼哭狼嚎的患者并不少。方知意面上还算平静,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追着每一个从诊疗室裏走出来的人,指尖颤了颤,两只手默默地扣在了一起。 方如练牵住方知意冰凉的手,轻声安抚:“别怕,拔牙都会打麻药的。医生看了片子,说你的智齿位置还算正,不会太麻烦的。” 方知意转过身,将额头抵在方如练锁骨处,手指轻轻揪了揪她衣角,小声说:“摸摸。” 方如练算是发现了,之前方知意焦虑或者不开心的时候会吃薄荷糖,现在方如练不许她吃糖了,缓解紧张的方法变成了“摸摸”。 好歹比吃糖健康。就是……没吃糖那么方便。 比如说现在,大庭广众的,她总不能真给方知意摸。 “出门前才摸过的。”她伸手环抱住方知意,轻拍她肩膀,“现在人多,不好。” 方知意倒是很善解人意地“嗯”了一声,没再要求。只是脑袋往下滑了滑,靠进她怀裏,额头抵在她胸口,轻轻晃了晃,蹭了几下。 电子屏上跳出“方知意”三个字,广播裏传来清晰的机械女声:“请方知意到8号诊疗室就诊,请方知意到8号诊疗室就诊……” 方如练捏了捏她后颈,“去吧。” 拔牙确实会打麻药,但在嘴裏打麻药也是痛得要命,方知意眼泪一下就飙出来了,粗粗地喘了口气,下意识望向玻璃门外的方如练。 麻药很快生效,半边嘴唇和脸颊都木木的,她长大嘴巴,看着医生拿着各种小锤子小钳子,好似在她嘴裏施工装修。 痛倒是不痛,但能清晰感觉到器械在口腔裏动作——金属的碰撞声,还有轻微的撬动感。 这颗智齿还算好拔,二十分钟拔完,医生把划开的牙龈缝合起来,把一团棉花塞进空荡荡的血坑裏,叮嘱她十天之后来拆线,并把一张术后注意事项单递给她。 医生指了指纸巾上那颗还带着点血肉的牙齿,问她要不要带回去作纪念——不带就要扔掉了。 方知意之前是有过这个想法,可真看到这颗血糊糊的、并不好看的牙齿,方知意立刻摇了摇头,嘴裏含糊地应着医生的其他叮嘱,麻木地走了出去。 方如练迎上来抱住了她,双手捧着她还有些僵的脸颊,心疼又骄傲地低声说:“我们小意真厉害,都结束了。” 方知意偏头埋进她颈窝。 麻药的劲头一过,剧烈的疼痛便汹涌而来。 在回去的路上麻药就开始失效了,她蜷缩在副驾驶上,疼得脸红,额头起了一圈汗。到了家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仓促吞了止疼药后就钻进房间睡觉。 穆云舒看得心疼,轻轻推了推方如练:“进去陪陪她吧,这会儿疼成这样,肯定也睡不着。” 她知道方如练有按摩放松的手法,多少能缓解点不适。 方如练点头,推门进去。 她摸着黑走进去,在门口站了站,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关了门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方知意在床上躺着,身体蜷成一团,脸埋进被子裏。 听见声响,她探出头来。 “要开小夜灯吗?”方如练轻声问。 方知意点头,方如练轻拍了下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暖黄的光从床头流淌开来。 方如练拖鞋爬上床,轻轻抱住方知意,用体温暖她稍显凉的身体,伸手给她按太阳xue。方知意闭着眼,很乖顺地任她动作。 按了没多久,方如练想了想,解开了内衣扣子,扶着方知意的手从衣摆下探了进去,让她微凉的掌心贴在温热的肌肤上。 这大概率对止痛没什么效果,但方知意喜欢。 方如练继续给她按摩。 指尖从太阳xue开始,缓慢地移到额头,顺着眉骨轻柔地按过眼眶,再滑到紧绷的脸颊,耐心地揉开她蹙起的眉。 方知意也在给方如练按摩。 抓,拢,揉,捏,弹。 像找到了最趁手的玩具,怎么玩都不厌烦。甚至往她怀裏靠了靠,近距离地,脸颊靠着一边,掌心玩着另一边。 暖黄的光静静流淌,将两个人轮廓勾勒得温柔模糊。 方知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手还搭在上面。 方如练想调整下睡姿,刚动了动,那只手从上面滑落下去。她听见怀裏的人不满地、含糊地哼了一声,随即那只手又摸索着,重新抓了回去。 方如练:“……” 真成她的安抚奶嘴了。 ———————— 专栏完结文《病名为友[重生]》看一下吗~重生后直女闺蜜总招惹我,天然弯vs深柜大小姐~ 1. 姜清喜欢顾以凝,喜欢了十二年。 顾以凝订婚当天,姜清出车祸死亡,一睁眼回到了十三年前。 重活一世的姜清幡然醒悟,喜欢直女没有好下场,回头是岸方是正道。她决定和顾以凝规规矩矩做朋友,不再越雷池一步。 姜清也的确做到了。 但不知为何,顾以凝身为一个直女,却开始频频招惹她。 2. 起初,重生回来的顾以凝只是想保护最好的朋友,掐掉姜清身边早早冒头的各类桃花。 钢铁直男不行,长得丑情商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漂亮女生达咩,神经兮兮不说,就不是个好人! 温柔女人不可以……总之通通不行。 后来,她轻轻吻上那张柔软的唇,暧昧气息交融,她扣住姜清手心,声音颤抖: “姜清,我很好。” 比她们都好,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3. 姜清容貌清纯漂亮,气质清冷禁欲,是学校一等一的女神。 学妹受人之托来要微信,美人轻轻抬眼,温和有礼:“不好意思,我是女同。” 经常和姜学姐在一起的女人,明艳映丽,自信张扬,祸国殃民的脸曾在学校引起热议。学妹斟酌再三,犹豫问道:“你们……是情侣吗?” 女人容颜似雪,摇头:“不是,她是我闺蜜,是直女。” 一月后,学妹路过一家有名的拉吧,路旁停了一辆黑色劳斯莱斯。 车后座裏,女人眼角妩媚,热烈红裙勾勒出曼妙身材。 逼仄空间酒气沾了顾以凝满身,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修长手指把姜清的手束到头顶。垂眼,强势又坚定地靠近。 “顾以凝!你……” 没说出口的话被打断,惩罚性的吻汹涌而至,姜清嘴唇被亲得殷红,抵抗的双手不知不觉攀上顾以凝肩膀。 车窗外目睹一切的学妹:??!! 世界在发癫,直女强吻姬。 你们城裏人管这叫闺蜜? 第148章 番外:“你本事大了。” 微凉的掌心在体温的作用下变得温热,方如练逐渐习惯那只手的存在,女孩浅浅的呼吸扫在方如练身上,很舒服。 方如练偏了偏头,额头抵在方知意额头上,慢慢闭上眼睛。 麻药效力彻底褪去,疼痛一阵阵翻涌上来。方知意蜷在方如练怀裏,起初还能用困意抵挡,时醒时睡地熬着。到后来实在太疼,闭着眼也疼,疼到了太阳xue裏,眉头紧蹙。 方如练抬手给她揉,指腹压着太阳xue,缓缓推开。 长睫扫开暖黄灯光,幽黑瞳孔往上抬了抬,方知意眨了眨眼,看向近在咫尺、不可方物的那张脸。视线顿了顿,顺着鼻梁往下,落在红润的唇上。 想亲一亲。 想到才拔完牙,嘴巴裏全是血,方知意也就放弃了。只是那点渴望依旧在脑子裏不痒不痛地跳着,方知意垂下眼眸,往方如练怀裏蹭了蹭,小声叫她:“姐姐。” “嗯。”方如练挑开她额头上被细汗黏住的发丝,“怎么了?” 方知意说:“读书给我听吧。” “可以。”方如练摸了摸她的头,视线往床头柜上堆放的书籍扫了一眼,“想听什么书?” 疼痛又细细密密地涌上来,方知意闭着眼,气息微弱:“……都好。” 方如练在床头随手抽出一本,就着灯光,低低地读了起来。 “……她在风最大的日子裏晾晒最宽大的床单。她就盼着摩|门|教|徒敲响房门。每当选举季,在一个属于工党阵营……” “……她从未听说过爱恨交织这种复杂的情绪。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 方如练记得这本书,去年的时候在书房看见的,《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那会儿穆云舒说是从学生手上没收。现在看来,并不是,应该是穆云舒特意买的。 方知意大概那会儿就跟穆云舒出柜了。作为母亲的穆云舒虽然不理解且难过,却还是试图去了解女同性恋这个群体。 方如练把书摊开,慢慢地读,声音压得低缓,尽量平和,希望能有一点助眠效果。 但似乎是失败了,衣服下那只手就没停过,动作幅度还越来越大了。 看在方知意才拔完牙疼得厉害的份上,方如练忍了,继续若无其事地读书,直到呼吸节奏明显变得不正常,她停了下来,垂眸看着玩得不亦乐乎的方知意。 “怎么停了?”罪魁祸首抬眼看她,神色无辜。 “你……”方如练垂眼,看着那只快要从锁骨处钻出来的手,“你动作轻点。” 手臂往上抬了抬,方如练把书往后翻了一页,正要继续读,怀裏的方知意忽然说:“姐姐换一本读好吗?” 忽地被很用力地揉了一下。 方如练下意识咬唇,随后呼出一口气,“想听哪本?” 方知意的手从被子裏探出来,将方如练放在一旁的手机拿起,递到她手边。 “嗯?” “要听姐姐深夜会看的,粉色网站上的那种。” 方如练:“……” 方如练正色:“不行。” 这像什么话。 方知意靠在方如练怀裏,安安静静地呼吸,眼睫垂着,微微翘起的尾部盛了许多暖黄的光点。她抿着唇,眉头轻蹙,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忽然轻轻“嘶”了一声,她把脸往方如练怀裏埋得更深,声音也闷闷的:“头疼,想听。” 语调软软的,带着点无意识的哼哼唧唧。 “……好不好?” 方如练深深吸了口气,张嘴:“好。” 偏头在女孩脸颊落下一个吻。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滑,方如练打开梯|子,显示连接成功后点进浏览器,从收藏一栏跳转某个网址,点击确认已满十八岁进入,输入账号密码及验证登录。 方如练问:“想听哪一本?” 想了想方知意应该一本都没看过,只好点开已收藏的书柜让她来选。 方知意随便点了一本,方如练笑了笑,“还挺会挑。” 方知意又在她怀裏开始玩,大概是疼得慌,闭着眼,这会儿手也没多大力气,只是轻轻按着,或是捧着。 方如练随便点进一章。 喉咙滚了滚,难以启齿。这东西看的时候觉得还好,真要读出来,哪怕她脸皮并不薄,也难免觉得羞耻。 “快点。”方知意捏了捏,催促她。 方如练轻轻“唔”了一声,抬眼,瞄向阅读界面最顶上,文名后面跟着的标题:不可说(H)。 “……” 正打算退出重新选一章,方如练听见方知意虚弱开口:“就要这章。” 那……那行吧。 方如练在方知意催促的揉捏下缓缓开口: “女人湿漉漉的、漂亮的……赤裸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曾欢面前,距离她的鼻尖不过咫尺。” 暖黄的小夜灯只在床头拢出一圈朦胧的光晕,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被窝裏暖烘烘的,一切温馨得恰到好处。 方如练支支吾吾地开口:“昨夜才被自己狠狠……过的……” 方知意小声提醒:“我知道姐姐臺词功底很好的,不要吞字。” 方如练往门口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没有异样后才继续读: “昨夜才被自己狠狠*过的地方微微红肿,入口处挂着几滴亮晶晶的水珠。曾欢抬起头,看向沙发上冷眼看她的曾惜,不恼反笑,‘姐姐,风水轮流转。” “从前再如何嚣张,如何看不起她,如何把她当玩意耍,如今,也只能这样躺在这裏,任她玩弄。” “曾欢问:‘想要我吗?’女人并不说话,曾欢那点好脾气的笑也就收了回去。她扶着女人的腰,对准那处地方,缓缓推了进去。” …… “小口咬着她的手,快速收缩,似是在小口小口地呼吸。从大腿到胸部,雪白的肌肤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红痕,那张素来冷淡的脸此刻也一片潮红。曾欢忽然用力拍了拍曾惜的……” 有点读不下去了。 方如练咬住下唇,呼吸声渐渐重了起来。喉咙发干,嘴唇也有些紧绷。 她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向怀裏——方知意的手不知何时已悄悄下移。方如练顿了顿,声音低低响起:“你本事大了。” “你教我的。”方知意低着头,一心一意捣鼓,还不忘学刚才方如练的语气,“姐姐,风水轮流转……想要我吗?” 手指一勾。 方如练身体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握紧手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才勉强稳住声音: “我可提醒你,我没锁门。” “嗯,我知道。”方知意靠在她怀裏,“有被子盖着,及时停手也可以的,不会让姐姐难堪。只要姐姐别叫得太大声。” 方如练伸手环住她的头,仰起脖颈,气息有些不稳:“才拔完牙疼成这样,你也是有心情。” “就是疼得厉害才要找点事分散注意力,这叫精神镇痛剂。”方知意单手环住她的腰,轻声道,“姐姐哼两声给我听听。” 方如练扭了下腰,十分配合地轻笑:“嗯~小意好厉害~我要被小意操坏——唔嗯!” 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戳了一下,她猛地弹了下腰,梗着脖子大喘气道:“不是、不是你要听的吗?” 方知意整张脸埋进她怀裏,耳根脖颈红透,“说得也太过了……” “那小意是喜欢听还是不喜欢听?”这含羞带怯的模样倒勾起了方如练逗人的心思。她低下头,吐息落在方知意滚烫的耳廓,调子哼得很软: “小意轻点,把姐姐操坏了可怎么办~以后没这么漂亮的姐姐给你操了——” 方知意受不了她满嘴胡言乱语,伸手捂住了方如练的嘴巴。 方如练动作一顿,眼珠往下一滚,视线落在方知意还贴在自己唇边的手上,眉心蹙起。 伸手将那只手拨开,语气裏带着几分惊讶与不加掩饰的嫌弃:“你用才抠完我的手捂我的嘴?!!” “不是这一只手!”方知意被她直白的话说得耳根一热。 另一只手连忙往裏一压,为自己辩解。 方如练蜷缩着身体,脸色微变,喘息着道:“……噢噢。” 低头看了看方知意肿了大半边的脸,伸手摸了摸,认真道:“说真的,轻点,点到为止就好了。不然一会儿发大水把你床冲走怎么办?” 方知意:“……” 就知道姐姐嘴裏没好话。 到底被她逗得心脏狂跳,欲|望攀升,方知意看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眉眼含雾的脸,喉间轻轻一动: “姐姐你真的很……” 方如练眼尾微扬,挑眉逗她:“很什么?” 方知意看了那张脸一眼,垂下视线,不好意思说出口。 方如练替她开口:“很欠|操?” “噗嗤”一声笑了,无所顾忌地开口:“那怎么办嘛……我就是很欠小意操啊……” “唔——” 方知意的手再度扣了上去。 这回捂得更紧了,掌心严丝合缝贴着方如练的唇。 方如练也不挣扎,眼裏仍晃着笑,任由方知意捂着。 渐渐地,那肆无忌惮的笑意在方知意的动作下,一点点软下去,化开,最后浮起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卧室光线昏沉,唯有一盏暖黄的小夜灯静静亮着。暖黄光线流淌的速度,恍惚也跟着她渐乱的呼吸,悄悄加快了。 一声调子稍高的呜咽从喉间逸出,闷闷地、湿哒哒地落在方知意掌心。 方如练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什么骤然拨动弓弦,身体死死往后仰,又被方知意搂住,紧紧抱着。 暖黄的光静静落在她额前,映出一层细密的汗。 方知意指尖轻轻向上抚了抚,脸颊贴上去,吻住那双水光潋滟的唇。 ———————— 姐你真的很……[墨镜] 第149章 番外:戒糖 嘴裏有伤,还有血,方知意不敢太用力,只轻轻啄了一下就松开了。 方如练侧躺靠在床上,靠在方知意颈边,又软又轻地哼气,温热的呼吸在方知意锁骨上滚动。 方知意碰了碰方如练的鼻子,伸手把她唇边流出来的银丝抹开,避免弄湿枕头。 方如练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要起身,却被方知意伸手抱住,她无奈笑道:“我裤子湿了,得换一条裤子。” 方知意眨眼看她,额头抵在方如练柔软胸口:“在我衣柜裏找一条就好。” 方如练伸手摸了摸方知意的头,顺着她的长发一路摸下去,“我总得去卫生间擦一擦,黏糊糊的好难受。” 底下被方知意抹了一下,方如练忽然一抖,听见方知意软乎乎的声音:“那你换完裤子记得回来。” “怎么这么粘人。”把人下巴挑起,方如练把翻上来的衣服往下拉,隔开方知意的唇和两团软白,瞥见女孩不满蹙眉,她低下头去啄了啄方知意的唇,这才起身下床。 摸了摸脸,把衣服裤子扣好,整理头发,又在镜子前照了照,没什么异样后方如练才离开方知意的房间,回自己房间找了条睡裤。 方如练拿着睡裤进卫生间的时候,被坐在客厅刷手机的方虹问了一嘴,“怎么了你?” 穆云舒正伏在暖炉上写教案,闻言也抬头看去。 “啊……”她抓着裤子,偏头朝两人讪笑道,“月经来了。” “哦。”方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没多久看见女儿换了条睡裤出来,手裏还端着一捧水,方虹还没开口问,就听见方如练抢先回答:“给小意擦擦脸,她疼出了一身汗。” 方虹问:“止疼药吃了没?” “吃了,在医院的时候就干吞了药。”刚拔完牙,医生特意叮嘱三个小时内不要喝水。 实际上那盆水不是给方知意洗脸的,而是给方知意洗手。 方知意躺在床上,两只手搭在床边。方如练搬了把椅子放在床边,水盆放在椅子上,动作轻柔地给方知意洗掉手上的黏腻。 方知意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睫毛盛着一圈光,漆黑瞳孔映出方如练模糊轮廓。 方如练抽了张纸巾,托起她的手,从指尖到指缝仔细擦干。 “姐姐……”她弯着眼睛,“你好温柔。” 温柔的姐姐轻轻抬眸,长睫扫开一片流动暖光。她弯起唇角,眼眸流光溢彩,不怀好意地笑道:“我可是要讨回来的。” 方知意顿了顿,歪着头枕在胳膊上,黑色发丝散落下来,扫在白皙的肌肤上。那双眼睛亮得异常,眼尾懒懒地往上一挑:“……哦。” 吐息歪了下,落在方如练掌心。 真是肆无忌惮。 方如练心道:小狐貍精。 视线往上一抬,顺着小狐貍精那截纤瘦的脊背一路滑下去,最后停在被被子半掩的腰际。方如练忽地想:还缺了条会在身后晃啊晃的尾巴。 去卫生间倒了水,方如练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划,点开了某个购物APP。 * 折腾了好一会儿,方知意陷入了沉睡。 方如练悄悄下了床,把衣服扣好,出卧室门,低头看了下手机连续的未接来电。 季小满打来的。 她披上外衣走进楼道回拨电话,电话还没拨出去,身后忽地撞上来一具身体。 “姐姐……”女孩抱她抱得很紧,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方如练顿了顿,有些费力地转过身,扶着季小满的肩膀,看见她泪眼盈盈的模样,方如练低头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先进屋说。” 她还是不太习惯季小满这种过度的情感依赖,在她心裏,季小满和陈婷没什么不同,只是她资助的一个孩子——甚至对季小满的情感还没对陈婷来的浓烈。 方如练伸手要去拉门,季小满却阻止了,小声压着哭声:“姐姐……我不想进去,我们下去说好不好……” 她不喜欢这裏。很温馨,很好,可是不是她的家,只会刺痛她。 方如练跟着她下了楼,又往前走了几十米,拐进小巷子裏,眼见她还要继续往前走,方如练终于叫住她,“有什么事?” 季小满回过头,欲语泪先流,一双通红的眼睛望着她,皱眉要哭。 方如练无奈,放柔了语气:“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季小满飞扑进她怀裏,秤砣似的,把她撞得往后踉跄半步。 “呜呜呜呜呜呜呜……”季小满紧紧抱着眼前的女人,感受到她身上的香气和热乎乎的气息,那点委屈洩闸,抱着方如练大声哭了起来。 方如练只好轻轻拍着她肩膀。 季小满埋在她肩头抽泣了半分钟,才断断续续哽咽着说出原委——无非是在那个所谓的“家”裏受了委屈,心裏难受,就大老远跑了过来找姐姐。 “姐姐……”她埋在方如练怀裏,“他们都不是我的家人,他们都不爱我,只有你关心我,只有你在乎我……” 方如练嘴巴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只是轻轻拍着她。 过了会儿,方如练突然想起什么,“不是开学了吗?怎么又回那个家了?” 季小满今年高三了。 季小满哽咽了一下,“妈妈说我快高考了,给我做了顿饭,我想着又是周末,所以就……她身体不好,最近又得了流感,可是一见面她就说我,说我花钱大手大脚的,想帮我保管卡……” “她知道了你被资助的事?”方如练心裏明了,轻声问,“是你告诉她的?” “……之前,不小心说漏嘴了。” 未必是真的不小心。一个渴望母爱的小女孩,在头脑发热时会不自觉地亮出自己最重要的筹码,试图向母亲示好,换取那一点点从指缝间漏下的温情。 可惜终究没能得到。哪怕是虚假的,也没有。 季小满低着头,方如练道:“没关系。只剩半年就要考试了,别回家了,好好复习。” 天渐渐黑了,方如练问她:“带钱了吗?” 现在多半赶不回学校了。 方如练带着她去酒店开了间房间,叮嘱她好好休息,明天回学校,顺便别去那个根本不在乎她的那个家用自尊换亲情了,考上大学走得远远的。 女孩低着头,还在抽泣。 方如练正色道:“我可不是在劝你,我是在命令你,如果你没有决心,如果我资助你的钱最后流到你那几个弟弟手裏,我不会再资助一分。我给钱是为了你能好好上大学,不是为了成全你的孝心。” 女孩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知道了。” “给你点了外卖,一会儿前臺会送上来。吃完好好休息。” 方如练吐出一口气,正要转身走,手忽地被抓住了。 “姐姐今晚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方如练:? 她摇头,“不行,我得回家。” 女孩咬着唇,眼眶又红了一圈,“一晚上不行吗?姐姐打个电话跟阿姨说一声就好了。” 方如练慢慢将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松开,从旁边抽了张纸巾,轻轻替她擦掉眼泪。她看着女孩湿漉漉的眼睛,语气平静认真:“季小满,我不是你姐姐。” 声音裏没有责怪,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季小满却愣了一下。 摇头,固执道:“是的,你是我姐姐,我是你有血缘关系的妹妹……我,我甚至比方知意跟你还亲,我们应该比你和方知意还要亲密。” 是姐姐不讲规矩,是方知意不讲规矩,代了她的身份。 眼泪掉了下来,她撇着嘴,死死抿着唇。 “我只有方知意一个妹妹,过去,现在,未来,都只有她一个妹妹。”话虽然残忍,但方如练觉得有必要和季小满说清楚,“未来要有别的妹妹,除非是方虹或者穆云舒生了孩子,不过应该不太可能。” “在我这裏,我不认为生父那边的血缘算血缘,我不认为你和我有血缘关系。你没必要把过多的情感和幻想寄托在我身上,我没那么好,其次,我也没有义务承担你的情感和幻想。” “姐姐这个词,我暂且可以当做一个友好的称呼,但如果你把这个称呼当成亲人的称呼,那是没有的,因为我就不是你姐姐。” “对不起,话虽然残忍,但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清楚。” 女孩低下头,泪珠子似的往下滚。她吸了吸鼻子,抽纸捂着鼻子呜咽起来。 其实她能感觉到的,姐姐根本没把她当妹妹看——她也能理解,毕竟她没有和姐姐一起长大,姐妹情分上差了一大截。 可是她以为她们至少还有血缘牵连。 没想到姐姐根本不认,她不认可自己是她的妹妹。 “我不做唯一……姐姐,”季小满哭着看她,“我不跟方知意争,我知道争不过,你能不能……能不能……也把我当家人……” 方如练望着她,并不说话。 季小满哭声慢慢停了,女孩鼻子眼睛都红红的。不被对方承认是妹妹的伤心逐渐褪去,她后知后觉想起来,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的资助人,也是决定她大半生命运的人——她上大学的费用还要靠方如练,这半年高中的生活费和学费也要靠方如练。 到底还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方如练帮了她很多,只是她还想要多一点点。 “没关系。”方如练看了看窗外昏暗的天,“好好休息,好好吃饭,高考加油。” 方如练回到家的时候方虹已经做好了晚饭。 吃完晚饭,方如练又进了方知意的卧室。 方知意还不能正常吃饭,穆云舒傍晚时已经给她喂过粥了。此刻她正沉沉睡着,呼吸均匀绵长。 方如练在昏暗中走到床边,轻轻倚着床沿坐下。她低下头,借着床头小夜灯暖黄的光,静静看着那张早已看过无数次的脸。 暖黄的灯光轻轻覆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轮廓,一股暖意随之钻进方如练心口,随着心跳漫开,填满。 * 转眼鹭围大学开学,方如练也恢复了工作节奏。 方知意的智齿伤口已经痊愈,去医院拆了线,顺带把龋齿也补好了。只是她对薄荷糖的依赖似乎并没有完全戒掉,在家时方如练见她摸糖盒就出声提醒以及没收,在加上还有方虹和穆云舒盯着,方知意也乖乖听着,不怎么吃。 但一开学,没人盯着方知意,方如练就不太放心了。以前总觉得她是个自律的人,现在看来显然不是,否则也不会任由糖果把牙吃坏。 事实证明,这担心不是多余。 方知意几乎每天都回她们租那个房子,方如练近期活动也多集中在鹭围及周边,基本也能赶回来。常常是方如练刚在她唇上轻轻一碰,就尝到上面丝丝的甜味。 果然,又偷吃糖了。 瞥见方如练隐隐要生气的表情,方知意立刻凑过来,捧着她的脸主动吻她——这个月不知道第几次了,方知意很会卖乖。 屡次卖乖的前提是方如练就吃这套,且方知意知道她姐就吃这套。 但今天方如练没让她亲,偏头躲了一下,方知意的吻落空了。 “这么难戒吗?”方如练看着她,语气平静,“为什么总是不听?” 方知意眼神晃了晃,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下去:“就吃了一颗……” 方如练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方知意望着她的背影,心裏隐隐有些发慌:姐姐好像真的生气了。 这份不安一直持续到晚上。睡觉时,方如练没让她吃女乃。 方如练压着眼皮,食指定在她额头,轻轻推开她伏在胸口的脸,“你今天吃过糖了。” 大概是从发现方知意试图用“吃女乃”来缓解对糖的依赖开始,方如练跟她有过约定,吃过糖就不让吃女乃。方知意意志不坚定,总是偷吃糖;方如练意志也不坚定,被软磨慢蹭几下也就败下阵来,心软纵容。 方知意眨了眨眼,又凑过来,脸颊在她颈窝裏轻轻蹭了蹭,像只讨宠的小猫。 方如练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和:“不行,你吃过糖了。” “唔。”她辩解,“就吃了一颗。” “吃半颗也是吃。” 方知意无奈,只好歪着头躺在她身边。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凑近,声音轻轻的:“那……不吃的话,摸摸总行吧?” 然后她就听见她那铁面无私的姐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不行。” 方如练甚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方知意:“……” 小气鬼。 “在骂我小气鬼吧。”方如练哼了一声,“你姐本来就是小气鬼。”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轻轻动了一下,随即温热的身体便贴了上来,紧紧挨着她的后背。 方如练身体微微一僵,思考了一下,想往前挪开一点,腰间却被方知意轻轻揽住了。 “姐姐别动,”方知意的声音在昏暗中显得很轻,很乖,“我不摸的。” 说完,那只原本虚揽在她腰上的手,真的规规矩矩地收了回去。 她就是想离姐姐近一点。 清浅呼吸扫在方如练侧颈,方如练眨了眨眼,又问:“以前没见你这么爱吃糖,好像是从我们那次冷战后……” 身后安静了几秒,方知意的声音才轻声响起: “因为那时候……姐姐亲我会吐。我就想,多吃点薄荷糖,嘴裏味道好闻些,下次再亲的时候,姐姐或许会好受一点,兴许就不会吐了。”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好吧,其实也不是总想着亲亲……就偶尔会想。主要是坏习惯养起来真的很容易,改掉又好难好难。” 方如练转过身来,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双手捧着方知意的脸。 方知意弯着眼睛笑起来:“心疼啦?心疼的话……姐姐让我捣一捣?” 方如练:“……” 她家乖小意到底从哪儿学来这些词的? 但不得不承认,这么一说,听起来是文雅了点,也容易过审。要换作她自己,大概只会说完全不能过审的“操”。 “小意,”她轻声说,“养成一个好习惯至少要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你要是能真的一颗薄荷糖都不吃,我……我给你个奖励好不好?” “什么奖励?” 方如练稍稍往前,鼻尖蹭了蹭方知意鼻子,“什么奖励都行,你来定。” 方知意想了想,问:“在这期间可以吃女乃吗?可以做吗?” “当然可以,只是叫你戒糖,没叫你戒色。” 方知意:“好。” 反正迟早都是要戒的,她是白赚了个奖励。 “这次要真戒。”方如练轻声说,指尖拨了拨她耳边的碎发,“不能阳奉阴违,你吃糖的频率太高了。” 方知意靠在方如练怀裏,“知道了。” 方知意刚洗完澡,发间透着干净的香气。方如练搂着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窗帘拉得很紧,昏暗铺满整个房间。 方如练做了一个模糊的梦,具体内容醒来时已记不清。只记得昏昏沉沉间,身上莫名有些发沉,身体有些燥热,耳边还隐约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是被什么轻轻舔舐、含弄的声响。 伸手一摸,是颗毛茸茸的头。 方如练松了一口气,还有点欣慰,“……小意学会搞水煎了。” 趴在她身上那人动作顿了顿,后知后觉理解了方如练的那句话,百忙之中腾出嘴来解释:“没有!” 发烫的指尖顺着对方的颈子往下,方如练笑了笑,“那你在我身上拱什么?” “零点过了……”方知意忙得很,很快又低下头含住,含含糊糊道:“吃糖是昨天的事了,今天没吃糖,可以吃女乃。” 都怪姐姐毫无底线地纵容她,搞得她现在和姐姐一起睡觉的时候,嘴上不含着点什么东西就睡不着。 方如练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望:“……哦。” 吃个女乃这么大动静…… 她闭上眼,拉被子盖住胸口,也蒙住方知意的整个脑袋。 黑暗中啧啧水声尤为明显,方如练闭着眼,胸口慢慢起了一股火:大半夜的方知意把她弄醒就为了这点事! 方知意是小牛吗一天天吃吃吃!又没女乃水吃个什么劲!!! 过了几分钟。 方如练忽然睁开眼,在黑暗裏伸手,有些用力地捧住方知意的脸,往上托了托,仰头吻住那不解风情的木头。 这姿势有些吃力,吻很快就结束了。 方如练喘息着躺回枕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捏着方知意的耳垂: “喂,捣不捣?” ———————— 假期快乐[猫爪] 第150章 番外:戒断反应 昏暗中,方知意眼睛微微一颤,眸底倏地亮了起来。 …… 总之,这晚上捣了很久。 方如练起初还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撩拨,到后来呼吸都带了颤,嗓子也哑了,嘴巴也干了,整个人软在方知意掌心,像一捧水。 她把头埋进被子裏哭,眼前糊成一团,方如练迷迷糊糊想着:方知意实在是太熟能生巧了。 这就是学霸的题海战术吗? 忽地一缩,她骤然回神,才发现被方知意翻了过来抱住。 她一惊:“小意!好姐姐……” 她在床上总是胡言乱语,“姐姐”“老师”“主人”“娘子”都乱喊,助兴也好求饶也罢——之前还喊“妈妈”,方知意不许她喊。 “主人——” 嘴巴被捂住了。 方知意抱着她贴着她,“别叫了姐姐,不搞了,再叫我就不保证了……” 方如练慢慢消了声。 床头开了小夜灯,方知意脸颊埋进她颈窝,深深抱着她。 窗外夜色漫漫。 方如练隔天没活动,睡了很久,醒来时腿还有点酸。屋裏窗帘拉的很紧,透不进一点光,方知意不在身边。 正要起身,却忽然闻到一缕浅淡的花香。她撑着坐起来,抬手按亮了床头灯。 灯光亮起,一束洋牡丹映入眼中,橙的、黄的、红的、粉的,开得热烈灿烂,静静放在床头。方如练挪到床边,低头轻轻嗅了嗅,指尖碰了碰那柔软微凉的花瓣。 “我早上在楼下买的,很新鲜。” 方如练循声看去,方知意正倚在门口,身上系这一条灰扑扑的、丑得有点扎眼的围裙,手裏还握着一把锅铲。 “你干嘛呢?”她懒洋洋地开口。 目光落在方知意身上,忽地觉得方知意这个样子……颇有几分人妻的味道。仔细想想,方知意也的确是她的妻子。 ——要是围裙底下不穿衣服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也能勉强忍一忍这丑不拉几的围裙。 方知意晃了晃手裏的锅铲:“做饭。” 她笑:“能吃吗?” 方知意坚定回答:“能。” 她早上去了趟菜市场,买的不少是半成品或熟食,真正需要厨艺发挥的环节并不多。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走进卫生间洗漱。听着厨房裏传来方知意的动静,她抿着唇,眼裏浮起一点笑。 扭头进了卧室,她顺手从床头那束洋牡丹裏抽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悄悄溜进了厨房。 方知意正背对着她,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方如练的脑子却像有自己的想法,自动自发地,把眼前的人从围裙到裏面的衣服,一层层剥开了。 听着油烟机嗡嗡嗡响的声音,方如练忽地有点口干舌燥。于是从后抱住方知意,把那朵洋牡丹别在方知意耳边,腾出两只手从围裙两侧摸了进去,揉了揉她。 方知意只在起初被吓了一跳,轻轻“唔”了一声,随后便微微垂下头,乖顺地任她动作。 方如练笑:“这么乖可怎么办,要被色鬼姐姐欺负了。” 全然忘了昨晚是谁被欺负得哭唧唧。 方知意隔着衣服轻轻拢着她的手,“嗯。” 方如练:“转过来。” 方知意听话地转过身。 那朵橙红灿烂的洋牡丹别在方知意耳畔,衬得女孩眉眼愈发明净,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忽然着了色。 方如练心口一颤,在她唇上亲了亲,“小意好漂亮。” 又凑到她颊边嗅了嗅,花香混着方知意发间淡淡的香气,很好闻。方如练轻蹭她额头,“先吃饭吧,我好饿。” 阳光从阳臺玻璃门照进来,金灿灿铺了一地,把整个屋子映得透亮。 方如练过去把门打开,风吹了进来,带来些许花香。 春天要来了。 在方如练耳提面命的监督、严肃的教育,以及那个未兑现的奖励催动下下,方知意的戒糖计划,真的有了点进展。 至少这些天她回家后,方如练凑近仔细检查,唇间、舌尖,确实都尝不到甜味了。 方如练轻轻拍了下方知意的脸,“还有一周,就二十一天了。” 方知意仰头看她:“可是你下周不在。” 方如练要去外地参加电影节,大概得去一星期。 “所以更要乖一点,”方如练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好习惯只差最后一周了,坚持下去。” 方知意偏头亲了亲她的脸,“好。” * 一周后,电影节颁奖现场。 掌声如雷。 方如练一身墨绿丝绒长裙,站在璀璨灯光下,伸手接过最佳女主角的奖杯。 女人对着镜头微笑致谢,眉眼在放大的镜头裏明亮灼人。各地大屏实时转播,无数目光为她停留。 鹭围市中心的商场裏,方知意和时烟萝并肩走着,一抬眼就撞见了巨幕上那张过分明艳的脸。 真是一张天生适合大屏幕的脸。 脚步不自觉停住,方知意仰头看着屏幕裏的人,心神已被裏头的人一颦一笑勾去。时烟萝静静等她看完,笑着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拖长声音揶揄: “哎呀呀——某人吃得真好~” 大屏上的镜头已经切换,那张明艳大气的脸已经不见,方知意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吸了一口手裏的奶茶,含糊道:“……杨枝甘露是挺好吃的。” 方如练这次斩获的奖项含金量极高,她年纪轻、容貌出众,名字迅速冲上了热搜榜且霸榜前排。方如练刚从颁奖现场出来,就被守候已久的媒体层层围住。 闪光灯接二连三响起,无数镜头对准她。重活一世方如练到底稳重了些,不如前世轻狂,接受媒体采访也算从容得体,真诚礼貌。 只是…… 当她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的镜头与闪光灯包围,成为全场焦点时,却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微微抬眸,目光掠过周围热闹,忽地失神。 ——这样重要的时刻,要是方知意在就好了。 不过也没关系。 方如练轻轻吸了口气,眼底重新聚起光,对着镜头轻轻一笑。 她还会拿到更多、更重的奖。到那时,她一定要方知意在身边见证。 领奖之后还有一系列后续事务需要处理,等方如练回到鹭围,已是三天之后。 名气一夜之间暴涨,行程也不知怎么被洩露了出去。 刚下飞机方如练察觉到有媒体和代拍在出口蹲守。方如练迅速和助理陆可互换了外套和帽子,与工作人员分开走,单独打了辆出租车拐向鹭围大学。 方知意晚上没课,一下课就匆匆收拾书包,小跑着直奔校门。 远远看见那个戴着帽子、站在树影下的人影,她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跑过去,一头扎进对方张开的怀抱裏。 “恭喜姐姐拿奖!” 女孩一路小跑过来,气息还有些急促。 方如练笑着接住她,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温柔地顺气,“奖杯明天陆可送过来给你看,很漂亮的。” 两人很快回了家。 戒糖的是方知意,可方如练的戒断反应好像比她还强烈——刚进屋,连鞋都还没换,甚至门也没关,方如练就仓促吻了上来。 方知意被抵在门后,门板“咔哒”一声轻响合拢。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轻哼,随即就被吻得呼吸发乱。 阳臺窗帘没关,屋裏很亮。 被方如练半扶半抱着带到沙发上,方知意陷进柔软的靠垫裏,吻就又落了下来。从唇瓣到脸颊,再到颈侧,一路流连。 方知意轻轻颤了颤,趁着换气的间隙,声音软糯地邀功:“我一直……没有吃糖。” 说着,便乖顺地仰起脸,微微张开了唇。 唇瓣泛着健康的粉润光泽,牙齿整齐洁白,那截小小的舌尖就安静地蜷在齿后,湿润的,乖乖的,等着方如练来检阅。 盛情难却。 方如练动作顿了顿,盯着张开的粉润小唇,眸光忽地一跳。 心脏也跟着扑通扑通加速,方如练深深吸了一口气,两指随即探入方知意口中,压着牙齿咀嚼面一点点往后,严格检查。 指腹擦过柔软的舌面,往下压了压,随后两指把猩红的舌头夹了起来。 ——舌头下面也要检查,不听话的小意可能会把糖藏在这裏。 手指抽回时,指尖牵连出几缕银丝。方如练垂眸看了看,低头将那根手指含入自己唇间,细细检查。 “很乖。”她哑声夸赞,吻再次落下。 手指灵巧解开衣扣,布料顺着肩膀滑落,一寸一寸,露出方知意底下微微颤动的白皙。 吻落在方知意额心,方如练捧着她的脸,声音有些哑:“……好想你。” 滚烫的思念沉甸甸落下,混合两人唇齿气息的手指被藏进隐秘中。 “唔——” 方如练动作已经格外小心,但每次方知意都很吃力。这会儿方知意蹙着眉,有些难受,手指下意识攥紧方如练背后的衬衫衣料,揪出一片凌乱褶皱。 方如练低头吻她眉心,另一只手解开衬衫扣子,伸手扶着软白送到方知意唇边。 “难受就叼着,准你咬。” ———————— 看练姐多大方[害羞]《 》 150-155 第151章 番外:葡萄 方知意依言张口含着,因着身体一颤,不自觉露出点牙齿,在软白的皮肤上擦出浅浅红印。 方如练扶着她的腰轻笑:“还真咬啊?” 她没空说话,舌尖扫过那颗柔软的红糖,她收了牙,抬手扶住,把红糖往嘴裏送得深些。 薄荷糖好戒,眼下这个可怎么戒? 她要被坏姐姐勾成个大色魔了。 紧蹙的眉心缓缓松开,透亮的黑眸裏渐渐浮上一层水色,方知意搂着她姐的腰,吐出的气息被唇上含着的那颗红糖推了回来。 那颗红糖在她嘴裏,莫名其妙地,还真被她嘬出点甜味。 她松了嘴,偏头难耐地哼了一声,“慢点……” 前头的瓣唇已经有了反应,耐不住方如练这样弹拨的力度,方知意撑着手往后缩了缩,嘴唇被咬得通红,一双水润的眼睛微微蹙着望向方如练。 方如练伸手揽她,抱住,脸颊埋入她颈窝,放肆地闻她发间香气。 偏头亲在那颗小痣处,方如练轻捏她后颈安抚,“嗯,姐姐轻轻的。” 动作慢了下来,力道也跟着轻了,轻得像蝴蝶初展翅膀时的震颤。微弱的震颤就这样在平静裏持续着、积蓄着,直到最后…… 掀起一场巨大的海啸。 方知意在潮涌中载沉载浮。 浪一遍遍冲刷过来,滚烫的、战栗的,漫上身体。意识随着海水漂荡不定,恐慌和冲击一同到来,她紧紧攀附着方如练的肩颈,指尖陷进方如练发根,像抓住风暴中唯一的浮木。 姐姐是软的,是热的,她在意识混乱中得出判断这是安全屋,于是蜷起身,把脸埋进对方胸口,通过增大身体接触的面积来获取更大更多的安全感。 呜咽声闷在温热的肌肤之间,破碎的,湿漉漉的。 “小意……” 方知意听见方如练似饱足后的喟嘆,抱紧她,含糊又依恋地应了一声,“嗯。” 方如练抱着她,心口被她一声软过一声的气息填得满满的,“小意说一句爱我好不好。” “我爱你。” 她靠在方如练胸口,“我爱姐姐。” 手顺着方如练胳膊往下滑,五指相扣牵住方如练湿漉漉的手,“方知意爱方如练……” 女孩的眼睛湿亮水润,脸上泛着一片动情的潮红。恍惚间方如练觉得像是在婚礼宣誓的那一天。 方如练低头吻她额头,眼泪滚落,她紧扣她双手,“姐姐也爱小意。” 小别胜新婚,两人在沙发上交颈而卧。方如练闭着眼,将脸埋入方知意微潮的颈窝,任由方知意的气息将自己包裹、渗入。 不知过了多久,方如练才动了动,轻轻托抱起怀裏安安静静的女孩:“带你去洗洗。” 这会儿还是白天,方如练原本先暂时到此为止的,没想到才进了卫生间没多久,一晃神她又吻上方知意了。 水珠啦啦啦从头顶溅下,顺着身体起伏沟壑往下掉,方如练将人抵在瓷白墙砖上,忽而道:“过段时间我换个房子吧。” 这房子太小。 方知意环住她脖子,脚尖离地,水珠顺着珍珠似的紧绷脚趾往下滴,“唔……姐,姐姐想要有……哈……大落地窗的?” 前世方如练很爱在那儿做。 方如练抱着方知意,水流冲得她睁不开眼,胳膊往旁边一拐撞上花洒开关,方知意白裏透红桃花似的脸才清晰了些。 “还想要个大浴缸,能装下两个人的那种。” 湿漉漉的水往地上滴,方如练问:“后天周六没课吧,回家一趟。” 她得了奖,自然要亲口跟方虹和穆云舒得意一下。 “唔……”这会儿松了许多,水声更为明显,方知意咬着牙喘了好几口气才回答,“没有。” “舒服吗?”方如练又问。 这种直白的问题方知意总不太好意思回答,脸埋进方如练肩膀,小口小口喘气。 方如练笑了下,很是温情地蹭了蹭她额头。 然后两指分开她唇,捉住那条猩红小舌——太短,又太可怜。她的唇轻轻咬着方如练,才送进去的水从唇缝漏出来,弄湿方如练手。 指腹捏了一下,靠在方如练身上的女孩猛地一颤,那可怜的小舌就从方如练手裏逃开了。 方如练了然:“知道了。” 方如练把她放下来,见她站不住,伸手揽过她腰,稳稳搂着。 这回是正儿八经洗澡了。 吃过晚饭,方如练给家裏打了个电话。 方虹和穆云舒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也不怎么看电影,却知道她领奖这件事——她们可是守在电视前看了全场直播。 方虹兴奋道:“快让我亲眼看看奖杯长什么样!直播裏镜头一晃就过去了,根本看不清细节!” 穆云舒带着笑,“听说那座奖杯是纯金打造的?真的假的呀?” “没那么夸张啦,外面镀金而已。”方如练捻起果盘裏的一颗葡萄,“奖杯还在工作室那边呢,我后天带回去给你们看!” 她笑得春风满面,目光一垂,恰好落在指尖捏着的那颗葡萄上—— 圆润,饱满,果皮透着一层匀净漂亮的紫,是颗挑不出毛病的、标标准准的葡萄。 眉梢忽地一挑,目光不自觉偏了偏,落在身侧——方知意正微倾着身,对着屏幕那端的方虹和穆云舒,认真说着话。 方如练轻轻笑了下,把那颗标准的葡萄放下,重新挑了颗送入嘴裏。 牙齿尖咬破薄皮,清润的葡萄汁瞬间在舌尖漫开。 总归是不够甜。 视频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结束,一盘葡萄见了底。果盘中央只剩那颗最为浑圆饱满的。 纤长漂亮的手指捻起那颗葡萄,方如练伸手将一侧的领口拉低了些,露出雪白漂亮的肩头。她捏着葡萄,对着正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方知意轻轻一晃:“要吃吗?” 方知意在刷网课,正忙着搜索刚弹出的题目答案,因此头也没抬,自然也没注意身旁近在咫尺的风情。 “不了,”她拒绝得干脆,视线仍黏在屏幕上,“刷过牙了。” 为了守住戒糖的成果,方知意也在养饭后刷完牙不吃饭的好习惯。 “噢。” 女人的香气随着体温一同靠了过来,柔软的发丝先是落在方知意腿上,一路向上爬,轻轻扫过腰际、胸口、脖颈。 方知意有点痒,快速把答案输了进去,网课进度条继续往后,方知意调了最大倍速,这才终于掀起眼帘,看向那张几乎已贴在她侧脸上的面庞。 那颗葡萄靠得很近,在她眼前晃了晃。 “好小意……”方如练蹭着她的鼻尖,视线从葡萄移动到方知意脸上,“漂不漂亮?” 方如练在问那颗葡萄。 可那张明艳得足以让人失神的脸庞近在咫尺,呼吸可闻。方如练饭后特意换了件裙子,丝滑的乳白色面料流转珠光,将她整个人衬得像一颗莹润的珍珠。 方知意的目光哪裏还顾得上什么葡萄。 她看着眼前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轻声回应:“漂亮。” “含一含好不好?”方如练捧着她的脸轻声道,“暖一暖再给姐姐吃。” 虽然不大懂具体意思,但方知意听得出来,姐姐这话大概是往那方面走的。她笑了笑,调整下姿势,抬手搂着姐姐的肩膀,靠近亲吻姐姐。 姐姐的新裙子很滑,手感很好。 方知意躺在枕头上,被方如练的气息勾得心绪起伏,小心隔着那件质地丝滑的裙子,掌心覆上方如练肌肤。 方如练笑她:“就这么喜欢这儿?” 方知意绷直脖子,适应了几秒后,爱不释手地捧着,颤声回答,“嗯。” 这会儿倒是诚实。 方如练笑着,低头亲她。 电脑静置在一旁,被静了音的网课仍在继续,进度条自顾自向前滑动。屏幕弹出新的课程问题,悬在屏幕中央,无人应答。 直到冰凉抵在水润肌肤处,方知意才恍然惊醒,意识到姐姐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吃着。” 挤了进来,方知意下意识拧腰。 “别动。”方如练扶着那截腰,“小意不用担心,不用刷牙的,也不会蛀牙。” 她笑了下,故意吓唬可怜的妹妹,“别挤哦,这是给我吃的,不是给你吃的。” 方知意闻言一顿,下意识松了一点。 有了白天的事,现在似乎也不算太困难——或许她真被方如练开发出什么奇怪xp也说不一定,适应了一会儿竟然觉得还好。 胀归胀,没有以前那次难以忍受。 甚至,还隐隐…… 这应该是一颗很漂亮的葡萄,莹润,没有任何棱角,不至于伤了她——姐姐为她精心挑选的,也算煞费苦心。 “好乖。” 她咬着唇忍着,听见方如练轻声在她耳边说。 但没多久又开始很难受了,因为方如练挤了进来。 方如练抱她,吻她,夸赞她:“小意好乖,好厉害~” 她意识模糊,分不清这是什么夸赞,只是觉得得到姐姐的夸赞,那是要开心的,迷迷糊糊又松了点。 然后下一秒更加难受。 她找不到逃跑方向,也不敢用力,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方如练,喉咙溢出些许喘息,被方如练的唇截断。 …… 恍惚中她好像在云端,又好像在波涛沉浮的海面上,被汹涌的浪潮高高托起,又坠落。 “拿不出来了,小意你赔我葡萄。” 恍惚中听见可恶的姐姐这么说,方知意急得落了泪,视线模糊一片,脆弱的意识被方如练轻易牵着走,她哽咽着回应,“不是……不是故意的……” 方知意总是个好孩子。 “我够不到,”方如练在她耳边轻轻嘆息,“你把它挤出来好不好?” 她迷迷糊糊想:原来还能挤出来吗…… 于是懵懂地、顺从地,用最后一点力气去回应那汹涌的浪潮。 顺理成章被混蛋姐姐哄骗着主动且连续高氵朝好几次,眼前泛了白,唇角止不住地溢出湿漉漉的水痕。 身体仍在不自主地轻颤,像潮水退去后细碎的余波,方知意失神地躺在床上,目光涣散,红润的唇一收一缩。 方如练低头亲了亲她汗湿的唇。 湿漉漉的指尖捻着那颗浸润得水光潋滟的葡萄,举到方知意逐渐找回焦距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完完整整的,一点也没弄坏……我们小意,怎么这么厉害。” 她望着方知意湿红朦胧的眼睛,将那颗葡萄缓缓抵在自己唇间,唇瓣被压出一痕湿润的、银亮的光泽。 方知意察觉她的意图,瞪大眼睛:“别……” 话音刚落,舌尖扫过光滑表皮,将上面的水痕清理干净。随后猩红软舌将葡萄包裹住,卷入方如练口中。 牙齿咬开果皮,酸甜在口腔中爆炸。 方如练低下头。 将酸甜果汁渡入方知意嘴裏。 ———————— 方如练:好喝[墨镜] 推推专栏完结文《过青云》仙侠火葬场,追妻黄泉路,内含非典型强制爱,失忆互捅修罗场等[猫爪] 第152章 番外:小意警官 春天一到,阳臺上的蔷薇爆花了。粉白的花簇像浪花一样汹涌,把绿色枝叶遮得严严实实,花朵沉甸甸地低着头,从阳臺垂下,瀑布似的,惹得路人纷纷仰头。 方如练拿了把剪刀剪下几支开得正旺,找了个素净的玻璃瓶插好,摆进卧室的窗臺边。 风一吹,花气袭人。 方如练在卧室换好衣服,戴上帽子口罩,走进客厅时方虹和方知意还坐在沙发上看那座奖杯。方虹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表面,又屈指轻轻敲了敲,回过头,眼睛亮亮地望向方如练:“真金啊?” 方如练拉上外套拉链,领口一直拉到最上面,笑着点头。 “要出发了,晚上回来再看。” 穆云舒从卧室走出来。今日风大,她穿了件卡其色风衣,领子一边还窝在裏面。方如练走过去,伸手帮她翻好、抚平。 她们今天要回方知意的老家,长水县。 方知意的叔叔不久前去世了。村委终于联系上穆云舒,让她尽快带方知意回去办理手续。方水旺没有妻女,从过世的父母那裏继承了方知意父亲的抚恤金、一栋自建房以及宅基地。 如今,方知意是这些东西的唯一继承人。 方知意不到两岁就被穆云舒带到鹤栖,对长水县已毫无印象。穆云舒自己也有十多年没回去了,一路靠着导航加上不时停车问人,才终于把车开到村委会门口。 “小姑娘长得挺乖啊,上大学了吗?在哪儿上啊?” 穆云舒笑道:“在鹭围大学。” 女人一惊,“哦哟,了不得。” 她偏头往走廊外的女孩看了眼,“外面那女孩是……” 穆云舒道:“也是我女儿。” 事情办得还算顺利。穆云舒如今已不在这边长住,只想尽快处理,避免节外生枝。两人签完文件,等方知意出去找姐姐,穆云舒才转向村委工作人员,问起方水旺是怎么不在的。 工作人员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她轻轻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年前一个月吧。村裏这些上了年纪的光棍五保户……我们也头疼。”村委嘆了口气,“扶贫不扶懒,有手有脚的不去找点事做挣点钱,养两只鸡也好,整日游手好闲等着国家发钱……” 穆云舒轻轻点头,垂下眼睫。 从村委办公室出来时,另外三人已经坐在车裏面等她。 方知意问:“妈妈,要去叔叔的墓地看看吗?” 视线轻抬,穆云舒视线和开车的方如练在车内后视镜内对上,眉梢忽地一跳,穆云舒移开视线,轻轻摇头。 车往家的方向开。 已是日落时分。橙红色的霞光泼了大半边天,浓烈灼眼。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傍晚乡野的微凉气息。 方知意周一有课,方如练和方知意在家呆了两天就回了鹭围。 “你……”方如练仰着脖子往后,脖子往上窜出一层汗,“你明天不是有早八吗?” 方知意吃得餍足酣畅,嘴唇一片晶莹,“不碍事。”她捧着姐姐,沉声嘆息,“在家不能吃,有点想……” 她靠在方如练怀裏盯着看,伸手弹了弹。 方如练“嘶”了一声,捉住她手腕,“手很痒是吗?” 方知意抬眼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冲到了嘴边,又被羞耻心压住了。她低下头,还没开口,耳根先红了起来。 方如练是个不怕臊的,下流话张口就来:“不是手痒,那是什么地方痒?” “这裏?” 指腹点了点方知意唇峰。 方如练笑了下,搂着她腰,“这裏?” “……还是这裏?” 方知意肩头轻轻一缩,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眨了眨眼,声音低低的,带着点虚:“……才没有。” 下巴被两根手指轻轻抬起。方知意不得不抬起眼,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躲什么?”指尖在方知意下颌压了一下,声音很轻,方如练看进方知意闪烁的眼裏,唇边的笑意更深,“小意在害羞什么?” 她搂着方知意微微倾身,呼吸若有似无拂过方知意脸颊,近距离的四目相对,她问:“你在坚持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方如练视线描摹着她颤动眼睫,继续说: “你不是很想我吗?” “你不是每天都在想我吗?” 方如练贴着她唇边低语,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你现在应该把我推倒在床上——” “然后告诉我,你想要我。” 一只微凉的手蓦地缠上方如练的脖颈,力道不容抗拒地向后一推,方如练跌进柔软的床褥。 “我想要你……” 方知意跨坐在方如练身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裏晃着水光,亮得惊人,下唇被牙齿紧紧咬住,又松开:“这裏想要你。” 方如练抬起手,掌心轻轻抚上女孩红透了的侧脸,“好孩子。” 那些难捱的羞耻心被这句表扬击溃大半,方知意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想要你。” “但我今天有点累。” 方如练笑了笑,“自己来好不好?” 方知意喉咙一滚,怔了怔。 那句话可不是问句,方如练不等她说话,直接发号施令:“衣服脱了。” 一阵衣服摩擦的细响后,一截雪白的肩头露出来,漆黑的发丝随之散落,搭在那片细腻的肌肤上。黑与白,极致分明的对比,撞入眼底。 “全部脱了。” “抬头,看着我。” “坐上来。” 好孩子乖乖照做了。 羞耻感化作潮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连裸露的肩头都透出一层薄薄的粉色。方知意垂着眼,呼吸又轻又急。 “再往上点。” 落在方如练上腹的影子顿了顿,又往上了几分。 “往上。” 方知意不解,再继续往上就是…… 她求助地看向方如练,从女人带笑的眼裏先一步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脏猛地往上窜了窜。 方知意动作太慢,方如练躺着有点冷,干脆伸手揽住她的腰,把人往上带了带,温热大腿压着细嫩软白。 方知意一惊,下意识想撑起身体,却被腰间那只手牢牢按了回去。她双膝跪在方如练身体两侧,上身微微悬着,进退不得。 她甚至不敢低头看。太近了,近到能清晰感觉到那片雪白,正随着她呼吸的欺负,轻轻蹭在她大腿上。 余光察觉方如练伸手捧起,她伸手抓住方如练手腕,紧张得快要喷出气来。 方如练捧着往裏移,“不要吗?” 方知意咬着唇,睫毛颤了又颤,声音很低:“脏……姐姐的胸,是很干净、很神圣的地方。” 她真这么觉得,她可以靠在这裏睡觉,取暖,获取安全感,缓解疲惫——但用它来做这种事……有点难以接受。 方如练一手捧着,一只手捏了捏方知意的脸颊,看着她认真道: “小意的*对姐姐来说也是神圣的地方,不会脏的。” 推着孚乚尖压向濡湿,方如练感觉到方知意瞬间绷直了身体,她轻轻揉了揉方知意的腰,“刚才被你咬硬了,不正好方便吗?” 方知意咬着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理上打破禁忌的感觉过于强烈,视觉和触觉冲击双重迭加,共同围剿奄奄一息的神经,本能被加倍唤醒,鲜明得无法回避。 “你看,可以的。”方如练把掌心水色抹在她膝盖上。 软白吞没她,红珠没入唇缝,轻轻碾过中间的猩红小舌。 方知意死死咬着唇,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滚,砸在方如练锁骨。 女孩雪白的脖子绷得紧紧的,浮了一层薄薄的汗,在灯光下照映下莹润漂亮。 “你一直觉得它漂亮。”手顺着往裏,把被她坐乱的孚乚头拨正位置,方如练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水光潋滟,像浸了春雾的桃花,“你、你敢说你没这么想过?……你咬着它的时候,难道没想过用别的地方来咬?” 方知意不停摇头,泪水簌簌滚落,在方如练胸口洇开一片湿痕。 方如练伸手扶着她的腰,“没关系,以后会想了。” …… “唔……”方知意咬着唇,一截腰绷得几乎要后仰。 当真被死死咬住了。 方如练喉间溢出一声轻哼,连带着呼吸也乱了节奏。胸前湿凉一片,她伸手接住浑身发软的方知意,轻轻一带,两人滚进柔软的床铺。 方知意蜷缩进方如练怀裏,深深喘息。眼泪还在不停往外滚,被方如练一点点舔干净。 “小意…小意……”方如练紧紧环抱住她,感受方知意的体温和气息,“方知意……” 方知意吸着鼻子应了一声。 方如练亲了她额头,望着那张被欺负得湿漉漉的脸,“你是我的。” 方知意第二天还有课,方如练没再折腾,抱着她去洗了澡,然后揽着她安静睡下。 怀裏的人呼吸渐匀,方如练周身萦绕着女孩的气息,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凑过去,轻轻啄了下方知意的唇。 “姐姐是小意的。” 隔天,方如练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去药店买了药。 纯属自作自受——早上起来发现胸口有些红肿,等吃完早餐再看,居然已经破了皮。她盯着那两处红肿,心下有些可惜:看来以后不能经常这样玩。 啧啧两声,捏了捏不争气的东西。 不仅如此,这几天也不能和方知意亲密了,一碰就疼得慌。原先她还不肯告诉方知意,毕竟这有点丢人,因而只是想办法躲避方知意的“摸摸”。 躲避次数多了怕方知意多想,她又难以启齿,干脆把窗帘一拉,脱了衣服给方知意看。 方知意没忍住笑了,伸手帮她把扣子一颗颗扣回去,“谁让姐姐整天竟琢磨这些奇怪姿势。” “奇怪吗?”方如练等她将最后一粒扣子系好,轻轻捧起她的脸吻了上去,“小意不爽吗?小意昨天明明很爽。” 年轻人干柴烈火,一个简单的吻也能迅速燎原。 方知意的掌心意识就攀上了她,直到听见姐姐因痛苦发出细微的抽气声,才猛地缩回手。 “姐姐伤了就好好养着,”她别开微红的脸,扶着方如练的肩轻轻往后推了推,转身坐到沙发上,“少来招我。” “你这话说的,”方如练噗嗤笑出声,身子歪向沙发靠背,斜斜倚着,“我不过是胸口蹭破点皮,又不是手得了腱鞘炎。”眼尾微挑,慢悠悠补上一句:“再不济……舌头总还是好使的。” 她托着腮,歪头看向方知意,笑得懒散又勾人:“还是说……你非要捧着这‘神圣’的东西才肯做?” 方知意:“你……” 斗嘴总斗不过姐姐,她别过头转移话题,“这药一天要擦多少次?” 方如练:“三次。” 黄昏后,客厅昏暗的速度很快,方知意低头看着手机裏闪烁的班级群消息。 方如练静静望着昏暗中女孩越来越模糊的侧脸,忽然轻声问:“你说……要是你是我女儿会怎么样?” 方知意怔住了,被她这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方如练却轻轻一笑,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那样的话,你该是从小吃我的奶长大的。”母乳喂养很疼她也认了。 “你长牙的时候,可能会把我咬得很疼……可你从小就是个乖孩子,一见我皱眉就会松口。” “等再大些,该断母乳了,你肯定哭得可怜。好在我也不是什么好妈妈,多半也就由着你,一直也没能真断掉。” “后来你慢慢长大,母乳也渐渐没了,你却还是习惯含着它。高兴了要吃,不高兴了要吃,难过了要吃,伤心了也要吃。每天我下班一回家,你就会扑过来,熟门熟路地掀我衣服……” “然后,你到了青春期——” 关于“青春期”的畅想没能继续下去,因为方知意终于听不下去,扑过来用手紧紧捂住了方如练的嘴。 “变态姐姐。” 方如练握住她手腕,把方知意手掌从唇上挪开,眼尾微弯,有恃无恐道: “嗯,说对了。” 一周后。 方如练的伤完全好了,新房子也找好了,两人搬了家。 新住处比原先宽敞不少,房间多,有一面大落地窗,还有一个足够容纳两人的白色浴缸。 这一周两人都忙。方如练去一位导演那儿客串一个角色,方知意白天课满,晚上还排了实验,多数时间就直接在学校宿舍休息,没怎么回来。 好不容易捱到周末,方如练的客串戏杀青。她婉拒了陈然的约酒邀请,迎着黄昏回了家。 方知意今晚有课,不回来。 方如练拍了一整天戏,累得厉害,匆匆洗了澡躺下,沾枕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她在昏暗中醒来。摸索着按亮床头灯,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半。 她睡了将近五个小时。 抬手按了按额角,方如练有些苦恼——睡了这么久,下半夜还能睡着吗? 方如练吐出一口气,穿鞋下床去了趟卫生间。 站在洗漱臺前洗手,方如练眉梢一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搬家的时候她是不是丢了件东西? 当时太忙,没顾上细想。此刻静下心来回忆,确实没有那箱子出现在新家的印象。 方如练心口一紧,有点心疼。 她拉开卫生间门,还是决定先在客厅找找。各种柜子抽屉一一翻看,没有。又折回卧室胡乱翻了一通,依然不见踪影。她有些懊丧地在床沿坐下,抬手拍了拍床垫。 那箱子裏的东西好贵好难买的! “姐姐在找这个?” 方如练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方知意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倚在卧室门边,身上穿着睡衣,手裏松松握着一把手|枪形状的东西。 “你回来了?” “嗯,”方知意点点头,“回来洗了个澡,躺了会儿。听见你在翻东西。” 方如练问:“晚上不是有实验吗?” “实验做完就提前回来了。”她笑了笑,抬腿往裏走,“箱子放在我的房间,是姐姐给我的奖励吗?戒糖成功的奖励。” 方如练:“呃……” 垂眸扫了一眼方知意手裏的枪——方知意打开那个箱子了,并且知道裏面有什么。 “手铐,眼罩,跳|蛋,毛茸茸的电动尾巴……还有这把枪。”方知意站在她面前,微微弓身,笑眯眯的,“今晚是姐姐给我的奖励吗?” 方如练咽了咽口水,又瞥了一眼那枪,伸手要去拿,“你想要的奖励我自然会给你,这个我就先……” “我就想要这个。”冰凉的枪口抵上方如练的下巴,往上一抬,方知意靠近,温热呼吸扫在方如练脸上。 “会玩吗” 过了几秒,方如练问。 “当、当然会。” 女孩茫然一瞬的表情自然没逃过方如练的眼睛,她轻笑一声,忽然扣住方知意手腕,利落将人甩在床上,抬腿压上去反制住,顺势夺过那把枪。 手腕一转,枪口调转方向。 食指搭在扳机上,方如练将枪口轻轻抵上自己的太阳xue,抬眼看向身下的女孩,眼波流转,笑得肆意。 “姐姐教你。” * 007号监狱。 天黑透了,森冷的铁门在身后紧紧关闭。 女人双手被铐在身后,破烂的囚服贴在身上。屋裏只亮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昏黄,漫射在空气裏,有点像黄昏。 她吸了口气,望向房间深处那个等在昏暗中的身影。 白衬衫,黑长裤,背影看起来远不如平日遇见时冰冷锐利——这是这所监狱的警官。 这是方如练第三次越狱失败。 她做了周详的计划,本该万无一失的,怪只怪时运太差,迎面撞上了这位冷血警官。 说来也怪。 旁人逃跑一次抓回来便是半死不活的教训。偏她头一回被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第二回也是。直到这第三回,她没被扔回牢房,而是直接被带到了这裏。 但这环境又不像是审讯或是刑罚。 她环顾四周,没见着什么骇人的刑具,白炽灯下摆了一张桌子,后面放了把一把椅子。女人眉梢微动,注意到桌子后方更暗的阴影裏,似乎还放着一张窄床。 那位以冷酷着称的警官,此刻似乎正背对着她整理衣着。 方如练盯着那背影,直到对方缓缓转过身来。那警官看见她直勾勾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这位警官名叫方知意,比方如练看着年纪小些。方如练刚进来时还曾暗自庆幸,好歹同姓,说不准能攀点关系,多套些这监狱的底细。 但她很快便失败了,因为这位“小意警官”谁也不搭理。 方如练仗着自己有张不错的脸,曾试着对她谄媚过一次,下场是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鞭子,疼得她龇牙咧嘴。小意警官看也没多看她一眼,径直走了,之后也权当不认识,待她与其他犯人并无二致。 除了这几次逃跑。 噔,噔,噔。 靴跟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靠近,方知意一步步踏入白炽灯光下,露出那张清秀漂亮、却毫无表情的脸。 然后对着方如练,极其缓慢地,笑了一下。 方如练浑身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 对面在打量她,视线从她的脸移动到脖子,隔着那件破烂的囚服落在胸口,顿了顿,继续往下移—— 囚服下摆空荡荡的,漏出两条光溜溜的腿。 警官拉开椅子坐下,单手支着桌面,指尖抵住太阳xue。偏过头,视线沉沉地落在女人腿根。 方如练被这慢条斯理的动作和晦暗不明的眼神搅得心头烦躁。 要打要骂赶紧来,大晚上的,她还等着回去睡觉。 终于忍不住,她扯出个讪讪的笑:“小意……警官?” 那双冷淡的眼抬了抬。 方知意移开目光,手指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桌上的枪,声音裏听不出情绪:“过来。” 方如练朝前挪了两步。 黑色皮手套摸着漆黑的枪身,方知意余光扫过地上那道瑟缩的影子:“逃跑三次。按规矩,我现在就该毙了你。” 可是她没有。 方如练也在疑惑。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那个黑洞洞的枪口。 方知意举着一把上了膛的枪,对准她的脑袋。 到底害怕死亡,方如练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飞快地转着,拼命想搜刮出几句能缓和眼下局面的话。 “小意警官,我不是想逃跑,我是想去见你,太着急了。” 一个荒唐到可笑的谎言。 偏偏对面的人歪了下头,“哦?” 冷笑还是疑惑,总归是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 “真的,你好几天没来了,听说你生病了,我担心你,我想你……”方如练假模假样憋出两滴泪。 “是吗?”语气冷淡,显然不信。 可是枪口放了下来,随后“啪”一声,那把枪被放在了桌子上。 方知意说:“过来。” 方如练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靠在那张桌子上。 那只戴着手套的手朝桌子另一端点了点,“这裏。” 方如练视线一顿。 什么意思?要她站到方知意跟前去? 心裏虽疑惑,她还是走了过去。 方知意翘着腿坐在椅子裏,与桌子之间仅有寸许空隙。方如练刚在她面前站定,后腰便抵上了冰凉的桌沿。 方知意忽然抬脚,用靴尖不轻不重地碰了下她的小腿。 方如练微微蹙眉,尝试理解这动作的含义。片刻迟疑后,她将双腿稍稍分开了些。 她其实有些拿不准。 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试图谄媚时,是用身体试探,后来明白这位小意警官对她毫无兴趣,这才彻底死了那条路。 现在这又是…… 方知意忽然抬起手,皮手套在方如练脸上迟疑片刻,轻轻落下,压在那张狼狈不堪也实在好看的脸上。 “你说你想我,怎么想的?” 距离太近了。方如练能看清方知意那双幽深的黑瞳,裏面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她心虚地垂下眼,故作羞涩地低声说:“…就是很想啊。” 方知意没说话,静静看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扣在桌上。 哒、哒、哒,扣的声响忽地变了——指节敲在了枪身上。 方如练眼皮一跳,忽地偏过头,吻在那只皮手套上。敲的声响停了,她吸了口气,吻顺着往下,落在方知意赤裸的手腕处。 余光扫过去,她看见那人怔愣的神色。 忽然有了个大胆举动——扑进那人怀裏,僞装成相思成疾,疯了似的吻她。 唇齿交缠,她闻到方知意身上浅淡的香气,心道:监狱裏还有这么好闻的味道吗? 很快就没时间想东想西了,她被方知意搂着,呼吸呵进对方口腔,那件破破烂烂的囚服被撕开,她们像情人一样交换唾液。 方知意很快冷静下来,扶着她的腰往后推,把人推靠在桌上,拉开距离。 白炽灯挂在头顶,照得方如练有点晕,她低下头,看见她雪白的肌肤。 方知意身上衣服一点没乱,衬衫褶皱都不曾有。 方知意上半身忽然前倾,靠了过来。 她仍坐在椅子上,只是将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不紧不慢地伸到了方如练唇边。 方如练急促地喘息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向方知意,又很快垂下了睫毛。她微微低头,用牙齿轻轻咬住那只黑色皮手套的指尖,慢慢地、一点一点将它褪了下来。 偏头将手套吐在地上,随即抿了抿唇,将嘴唇张开到最大限度,顺从地将方知意的食指和中指一起含进了口中。 湿热的舌头紧紧包裹着那两根手指,来回缠绕、打转,手指很快便覆上了一层晶亮的水色。 方如练微微后缩,松开了些,抬起眼轻声问:“……可以了吗?” 其实不该问方知意,该问她自己。毕竟如果不可以,痛的也是她。 方知意仰头看着她,目光灼灼,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习惯用,”她顿了顿,“中指和无名指。” 方如练:“……” 不早说! 又重新开始。 她动作匆忙了些,险些把自己弄吐,唾液顺着嘴角落下,滴在地上的黑色皮手套上。 这回可以了。 被手铐困住的双手撑着身后的桌子,方如练艰难蹙眉,低头看着方知意的手消失,又出现,消失,又出现。 视线开始模糊。 她开始不由自主想逃,却被方知意扶住腰。 “小意警官……” 到底忍不住开口,她张大嘴喘气,下一瞬喉咙溢出不可控的声音,方如练又匆忙咬住下唇,“唔……” 生理性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锁骨下方,然后滚进方知意嘴裏——她正在吃方如练。 眼泪越来越多,好像惊动了人,方知意抬起头,望着那张湿漉漉的脸,柔声问:“怎么了?” 方如练意识模糊,这会儿还真忘了自己的囚犯身份,哼哼唧唧跟方知意诉起苦,“小意……警官,站不住。” 方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抽出了湿哒哒的手,抬手给方如练抹了下眼泪。 方如练顺势滑下去,坐在方知意膝上,低头吻她。 亲了没几下,方知意又推开她。 “我让你坐我身上了吗?”她垂眸,目光扫过裤子上的湿润,“站好。” 方如练颤颤巍巍地站好。 方知意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裤子,抬眸冲她极淡地笑了一下,随即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把枪。 抬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方如练。 “小意警官……”方如练慌张眨眼,豆大的泪珠瞬间滚落,“你要杀我吗?” 冰冷的枪口没有半分犹疑,直直朝她逼近,随后重重抵在了她微张的唇上。 “张嘴。” 小意警官的声音也是冷冰冰的,好像刚才的吻只是方如练的错觉。 那枪口捣入方如练嘴裏。 方如练嘴巴撑得很难受,唾液顺着嘴角流下,她呜呜呜哭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求着方知意。 终于拔了出来,方如练大口喘气,一口气还没松完,她身体忽地一僵,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 枪口贴在了另外一处地方,借着唾液的润滑,蠢蠢欲动往裏钻。 “呃……”她小声哀求,“小意警官……不要……” 往裏进了一点。 “小意……不行!” 方知意仰头看她,轻轻笑了下。 她被这笑弄得头皮发麻,软下声音,“小意警官,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不要这样……” 枪口退了出去,往前移了移。 方如练心神一松,腿脚发软骤然洩力,被方知意扶住才不至于摔倒。 “逃跑三次,”方知意搂着她的腰,把人扶坐在膝盖上,手指搭在扳机上,“就该毙三次。” 食指一压,扣动扳机。 “啊……” 细微的嗡嗡嗡响声,和方如练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方如练靠在她肩上,咬她肩膀,“警官,我错了……我不应该逃跑……” 第二次扣动扳机。 嗡嗡嗡的声音便大了些,方如练的呼吟也变得更大更急促,她拧着腰,想要躲避底下不断的吮吸,但只是徒劳,腰被方如练扣得死死的,半点也动不了。 “不行,小意……第三檔——唔!” 话还没说完,方知意猝不及防扣下扳机。 方如练跟个泥鳅似的挣扎起来,很可怜地哀嚎着。 淅淅沥沥淋了方知意一腿。 …… 枪被随手搁回桌面。 方知意搂紧怀裏瘫软的人,捧起那张意识朦胧的脸,低头吻了上去。 方如练还在发着颤,眼神失焦地涣散着,身体下意识紧贴方知意,顺从地接受她的吻。 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余光扫过桌上那把湿漉漉的枪。 “姐姐从哪儿弄来的?”方知意这会儿说话温柔许多,说完低头亲了亲方如练眉心。 方如练靠在方知意怀裏,语气虚弱:“小意警官的枪,怎么反来问我?” 她闭上眼,在方知意胸口蹭了蹭,有气无力地笑了下。 “这把枪我入狱前见过一次……是性能最好的一批枪。编号,696969。” 她顿了顿。 “代号,秒潮。” ———————— 没羞没臊的日常番外结束啦。 下章是if线,姐妹身份互换,方如练妹妹方知意姐姐,大概有两章就全文完结啦[猫爪] 结算后会更福利番外~ 第153章 if 番外:如果方如练是妹妹 [ if番外:如果方如练是妹妹,方知意是姐姐。]- 天气晴朗的下午。 教学楼外种了几排四季桂,正值花期,一簇簇米粒似的小黄花点缀在浓绿叶子中间,又甜又香,顺着风飘过来,轻轻扫在女孩鼻尖。 方如练蹲在臺阶上,吸了吸鼻子,托着腮看碧蓝天空上浮着的软绵的云,轻轻眨了眨眼。 “你到底在听我说话没有?” 脑中警铃滴滴响了两声,方如练连忙回神,偏头看向身前正教训她的姐姐方知意,随即绽开一个甜笑,声音软软地卖乖: “在听的呀,姐姐~” 方如练九岁,在读小学四年级;姐姐方知意十三岁,刚上初二。姐妹俩同在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只不过小学部和初中部的教学区域是分开的。 今天方知意来小学部这边,是因为方如练又闯祸了。 方知意冷着脸:“为什么打人?” 女孩努了一下嘴,小声道:“告嘴公。”打不过就去告老师,不要脸。 方知意却是听清楚了,蹙眉看她:“你打人家还不许人家告老师了?” “他先骂我的,而且是他先打我的,我打回去,他打不过就一直哭,还告老师。”方如练有些委屈,本来被老师说就已经很烦了,谁知道方知意也来说她。 女孩别开头,侧脸鼓得像气球,方知意顿了下,在她面前蹲下,“他骂你什么?打你哪裏?” 这不是问罪的语气,而是关心,方如练分辨得出来,于是把头转回去,一双润了水的眼睛望向姐姐,“唔……这儿……” 她掀开手臂,有一道浅浅的印子,要再晚点掀给方知意看,只怕都消干净了。 方知意伸手给她揉了揉,“听老师说,你扇了对方两个耳光。” “不是。”方如练凑过去,小声且得意地说,“三个。” 方知意一时有点头疼:“这是不好的,以后不能——” 话还没说完,小女孩忽然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热乎乎的,带着浅浅桂花香气。 方知意默默嘆了口气,拉着她站起来,“走,回家了。” 身后的女孩却没动。方知意回头,只见女孩把手从她掌心裏抽出来,然后张开双臂,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笑盈盈地说:“小意背我好不好?” 方知意往回走了几步,蹲在女孩面前,“叫姐姐,不许叫小意。” 方如练趴上她的背,手臂环过她的肩膀。被稳稳背起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撩开方知意那束碍事的马尾,指尖轻轻按了按对方雪白后颈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小声嘟囔: “妈妈和穆姨都叫你小意,偏我不许……小意官威还挺重……” 方知意无奈:“你懂什么叫官威吗?别乱用词语。” “哼,小意学威还挺重。” 方知意:“……” “都说了要叫姐姐。” 太阳西移,天光渐柔,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的路其实不远,但方如练一路闹腾。刚被背了几步就嚷着要下来,跑去路边小店买零食;拆开吃没两口,又伸着手要姐姐背。等方知意把她重新背起,走了没多远,她又扭着身子说难受,非要下来。 脚一沾地,她就绕到方知意面前,笑嘻嘻地半蹲下去:“我背小意。” 方知意不理睬她,方如练就自顾自地伸手,一把抄起姐姐的两条腿往上抬。 方知意怕两人一起摔个狗吃屎,慌忙间不得不把手搭在比自己矮好大一截的小不点肩上,胆战心惊地任由她背着往前挪了几步。 “好了好了,”方知意赶紧拍拍她的肩,“放我下来。” 方如练固执往前走了两步,“我还可以再走一百米!” 方知意看着她摇摇晃晃的步子,默默嘆了口气。她手臂用力一环,抱紧女孩的肩膀,同时双腿利落地从对方手裏挣脱出来,向下一跳,稳稳落地。 “等你长高点再背我吧。” 这可是提及方如练的伤心事了。这段时间她感觉姐姐长得飞快,个子抽条似的往上拔,相比之下,自己好像……一直没怎么长个儿。 她郁闷,比以往方虹苦口婆心劝她时还要积极地去喝牛奶——还是最不爱喝的纯牛奶,就为了能快点长高。可结果显而易见,收效甚微。 穆云舒笑,说因为姐姐到了长个子的年龄,小练过几年也会长得很快的。 方如练觉得穆姨只是在安慰她。 本来就因为自己的个子不开心,这会儿被方知意无心一点,更难过了。方如练抱起手臂,嘴巴没忍住往下撇着,见方知意没察觉自己的小情绪,愈发气恼,干脆“笃笃笃”地加快脚步,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 姐姐个子高,腿又长,没几步就轻易追了上来。方如练只好越走越快,最后干脆小跑起来。 这么大动静,就算是块木头也该知道她在生气。 方知意从后面追上,一把拉住她的手:“怎么了?” 方如练眼眶有点红,这倒是把方知意吓了一跳,她弯着腰捧着女孩的脸,轻声问:“……怎么突然生气了?” 方如练是很委屈,不过这事她不想和方知意说,她有自己的自尊心,毕竟长不高这种事怎么也不关姐姐的事。 她见臺阶就下,见好就收,伸手去勾方知意的手指,声音闷闷地撒娇: “小意背我。” 方知意对她的反复无常习以为常,弯着腰把她背起来,手臂绕过女孩腿弯,手掌在腰腹前扣住,将女孩往上托了托。 今天到底是因为方如练多了些麻烦事,写作业时间都缩短了。方知意故意晃了晃脑袋,脑后马尾一下下扫过女孩脸颊,权当是惩罚。 方如练可不觉得是惩罚。 姐姐的头发很香,发质又黑又顺,扫在脸上柔柔的,很舒服。她悄悄嗅了嗅,等马尾不再晃动,伸手将那束头发拨到另一边,偏过头,目光落在姐姐后颈那颗小痣上。 方知意走路在晃,那颗小痣也在晃,晃来晃去的,方如练脑袋忽然晃出点奇思妙想。 于是悄悄靠近,屏住呼吸,伸出舌头舔了下那颗痣。 “方如练!”方知意立刻就察觉了,身体抖了一下,她回头看方如练,声音裏带着警告意味,“你做什么?” “没什么啦。”方如练趴在方知意背上,“小意脖子有颗痣,好漂亮。” 她早知道姐姐脖子后有颗痣,但是不妨碍每次看到都觉得好漂亮,以及生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渴望。 方知意把她往上托了托,余光瞥见她动作,“不许舔,也不许乱咬。” 方如练努了努嘴,“小气小意。” 受不了她这没大没小的称呼,方知意作势松手吓唬她,“再喊小意不喊姐姐,给你扔下去。” 身体骤然失重,方如练吓得慌忙搂紧方知意的脖子,两条腿紧紧盘在她腰上,瞬间认怂:“姐姐姐姐!我错了~” 虽然是秋天,但暑气未消。两人一路玩闹着到家,身上都蒙了层薄汗。 方知意进房间换衣服,一回头发现方如练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书包还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她刚掀到一半的上衣又被拉了下来,不由蹙眉:“出去。” 方如练趴在姐姐柔软的床上,两只脚丫悬在床边晃啊晃的,声音软软的:“我躺一会儿嘛小意……” 真是没大没小惯了。 方知意轻轻摇头,转过身,背对着方如练把校服短袖脱下,迅速把一件宽敞的T恤套上。 “小意,这么热的天你裏面为什么还要穿一件衣服?”方如练眨了眨眼问。 妈妈们也穿,但是和小意的不太一样。 方知意抬手重新绑了个高马尾,回头看着好奇心过于旺盛的方如练,“别人换衣服的时候不要盯着看,不礼貌。” 方如练嘻嘻笑了下,“小意不是别人。” 方知意没理睬她的强词夺理,换好衣服转身出了房间。 方如练在姐姐香香的床上独自躺了一会儿,渐渐觉得无聊,拎起自己的小书包,也跟着溜达进了客厅。 方知意在沙发上写作业。 方如练也假模假样地拿出作业摊在桌上,玩了会儿笔,又玩会儿橡皮,拿着尺子笔画半天,最后眼睛骨碌一抬,视线落在对面的方知意身上。 女孩轻手轻脚地靠过去,在沙发边蹲下,像是灵活的小猫似的,从方知意胳膊和身体之间的空隙裏轻轻一钻,整个人就坐在了方知意怀裏。 她眨了眨眼睛,仰起脸,近距离看着她姐那张好看的脸。 方知意习以为常,视线不曾移动一下,继续写作业。方如练坐在方知意膝上,迎面靠在她怀裏。 方如练想,姐姐好像真的长了好多。 个子拔高了,人却依然清瘦,骨架舒展开了,但有点奇怪的是,方如练靠在她怀裏,感觉却比以前更柔软了。 方如练想了想,觉得有点怪。 脸颊贴着的地方软软的,姐姐也开始和妈妈、穆姨一样了。衣服好像也确实往外拱了一点。 她心裏生出惊奇,为了确认这不是错觉,她屏住呼吸,慢慢抬起手,轻轻压在另一边。 真的,是软的。薄薄的一层,却很真实。 气氛不知何时凝滞了。 方如练若有所觉地抬眼—— 正对上方知意冷冰冰的目光。 方知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怀裏的女孩推开,拿着作业本和书包气冲冲进了书房。 门被合上,发出闷钝的一声响。 方如练坐在骤然空旷的沙发上,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 到底是茫然无措。 姐姐怎么突然生了这么大的气?- 其实方知意这火气倒也不是冲方如练来的。 她近来正被青春期发育折磨得心烦意乱。 骨骼隐隐作痛,身体一天一个样,她穿不惯穆云舒给她买的小衣,身上多了一层布料总不自在,她对身体未知的变化总会不由自主畏惧和不安。 加上她胸部发育快速且明显,心裏难免别扭。 第二性征发育,总归是跟“性”这个自关联的。而“性”这个词,在她朦胧的意识裏总是肮脏又下流,在常听到的议论裏,总是带着羞耻和不洁的意味。 方如练那一碰像炮仗似的,瞬间就点燃了她。青春期的自我界限本就敏感,任何越界的试探都会激起防御。与其说气妹妹不知分寸,不如说气自己这具忽然陌生的身体,以及对成长变化不知所措的本能排斥。 方知意在书房裏待了一会儿,那股烦躁和恐慌及自厌才慢慢退下去。冷静下来一想,刚才自己的反应确实有些过了。 其实不只是对方如练,这段时间她对妈妈、对方姨也常常这样,总控制不住地发些无名火。 这样不好。 她轻轻摇摇头,起身拉开书房门。客厅裏,方如练正坐在沙发上,埋头写着作业,听见她开门的声音,抬头看来。 方知意还没说话,女孩穿着鞋哒哒哒跑过来,拉着方知意的手晃了晃,仰头问她:“小意还在生气吗?” 话音未落,方如练又松开手,忽然打了个响指——另一只手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小束花,直直递到方知意鼻尖底下。 清甜香气在鼻尖溢开。 是一捧明黄色的蔷薇,花茎被几根塑料绳潦草地捆着。 方如练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声音软软地认错:“不是故意的……小意不生气了好不好?” 年纪不大,倒是很会哄人。 方知意这会儿还哪能生气,她接过那束花,“花从哪儿来的?”并无责怪,只是想了解。 方如练见她笑了,伸手去牵她的手,“去小央家拿的,她家阳臺种了好多,都开花了。好看吗?小意喜欢吗?” “很香。”方知意牵着人在沙发坐下,“但是——” 她话音一转,“你不能随便摸别人的胸,很不礼貌。” 这事到底要和方如练严肃讲下,免得那天她摸了哪个小姑娘的,方知意还得学习之余抽空去给她擦屁股。 “胸?”方如练疑惑。 “这裏,更准确的说法叫乳|房。”方知意深吸一口气,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随后又轻轻握住方如练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她自己身上同一个位置,“你以后也会长的。不能随便摸别人的,也不能随便给别人摸,听见了吗?” 方如练眨了眨眼,小手从胸口一路好奇地摸到锁骨,仰头问:“我多久才会长呀?” 方知意看着她那副有点着急的模样,不禁反问:“你很急着长吗?” “妈妈有,穆姨有,小意你也有——”方如练低头,“就我没有……我跟你们都不是一边的,我不要。” 小孩子的脑回路还真是无法想象。 “而且很软诶!香香的!”方如练音调忽然拔高,她盯着方知意的看,歪了下头,“不过小意的现在还不太软,没有妈妈和穆姨的软。” 方知意:“……” 她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伸手将方如练的小脸轻轻转开,“刚才忘说了,不仅不能随便摸别人的,也不能随便看别人的。” “小意是姐姐,不是别人。” “你还知道我是姐姐?天天小意小意喊。”方知意看着她,认真解释道,“我说的‘别人’,指的是除了你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方如练才听不进去: “小意就是小气,我长了肯定给小意看,不会像小意那么抠门。” “我不看。” 方如练晃着脑袋说:“万一我的长得很漂亮,小意看一眼就喜欢呢。” 真是仗着年纪小什么话都敢说。 方知意:“……” 算了,她还是个孩子。 方知意:“先写作业吧。” 她起身,找来一个小花瓶将那束花仔细插好。 * 方知意的青春期发育烦恼很快就过渡了。转眼到了初三,方知意有了更紧迫更重要的烦恼和压力:中考。 她成绩不错,考上市重点高中不成问题,但她的目标更高:她要进市重点裏的火箭班。 所以一放学她就扎进书房学习,穆云舒和方虹从不去打扰。 两人原本还担心方如练会像以前那样黏着姐姐闹腾,但不知是这孩子也到了懂事的年纪,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竟难得地没有去书房缠着方知意。 实际上,小小的方如练心裏,也揣着一个大大的烦恼。 ——她姐疑似早恋了。 “早恋”这个词语是从陆可那裏听来的,说是高年级的谁和谁在教室裏亲嘴被教导主任发现了,还被叫家长了。 方如练那会儿不以为意,并且觉得教导主任有病:“亲个嘴就被叫家长了,我和小意也亲嘴啊。” 其实这话她说得有点夸大,方知意早在几年前就不许她亲嘴了。为此她还赌气在家裏闹过一场,方虹和穆云舒认真商量后,一致觉得方知意做得对,顺便也把规矩立给了方如练:以后也不能和妈妈穆姨亲嘴了。 “不是你说的那种。”陆可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 方如练于是获取了一堆“新知识”。 “咦惹——好恶心。” 这是方如练当时的评价。 现在也一样。当她得知姐姐可能早恋了,第一反应仍是:真恶心。 并且很生气,气到她都不想理方知意了。 事情的起因,是她发现有人给方知意塞了情书。 那封情书被夹在方知意的课本裏。那会儿方知意刚到家,把课本和作业本往桌上一放就去卫生间洗脸了。方如练正在旁边玩拼图,刚拼好最后一块,一抬头,瞥见课本侧面露出一小截粉色的纸边。 她伸手一抽,抽出了一张粉红色的信纸。 纸上还写了字。 方如练扫了两眼,顿时火冒三丈。什么东西也敢肖想她的小意! 那张纸被撕得粉碎,之后方如练去初中部找方知意的次数变多了,她嘴甜张得好看人又外向,打听点消息并不困难,顺利得知班上有个男生在明目张胆地追方知意,追得人尽皆知。 表白,起哄,送花送钢笔,方知意倒是没有回应,这点比较让方如练开心。 姐姐正值初三的关键时候,绝不能让这种混账东西来搅局。姐姐心软,做事总留余地,那这朵烂桃花,就由她来掐掉。 方如练私下找到了那个男生。 她嘴皮子厉害,在学校裏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好学生,雇了叫了几个高年级的人往旁边一站,她把那男生从头到脚、从家境到人品贬得一文不值,总算让他知难而退,再不敢纠缠。 刚从小巷子裏转出来,方如练一抬头,就看见方知意和另一个男生并肩从街对面走过,两人有说有笑。 这烂桃花怎么打不完! 方如练简直心梗,做贼似的默默跟了上去。 没跟多久,她就看见方知意从书包裏拿出一封信——递给了那个男生!对方愣了一下,方知意则对他笑了笑,又轻声说了几句话。 两人随后分开。方如练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去跟那个男生。 男生走出没多远,就抬手拆开了信封。 方如练看见他脸上瞬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下一秒,男生突然转身,大步朝着方知意的方向折返回去。方如练心头一跳,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还得小心藏住自己不被发现。 然后,她就看见男生在路口拦下了方知意,对她说了句什么。 方知意轻轻点头,脸上带着笑。 方如练一点也笑不出来,她跟着姐姐回了家,躲在卧室裏生闷气。 但依旧是时不时去初中部,去方知意班上晃一晃,借口有很多——忘记带水杯了,借姐姐的水杯喝水,忘记带钥匙了,忘记带纸巾了,姐姐给我点钱,不小心把姐姐的伞装进书包裏了…… 她偷偷观察那个男生,发现他和姐姐不怎么说话,而且从其他人那裏了解到,那个男生成绩似乎不错。 兴许那封情书上写的是,等中考后在一起,或者一起上市重点之类的约定。 方如练有点头疼,没法抓早恋现行,也没法跟方虹和穆云舒告状——没错,如果姐姐真的早恋了,方如练是这样打算的。 但现在…… 总之先观察。 这一观察,就观察到了方知意上高中,她自己升初中。 姐姐如愿考进了市一中的火箭班,但奇怪的是,那个男生并没有和姐姐上同一所高中,甚至去了别的城市。方如练虽然疑惑,却丝毫不敢放松,依然得打起精神,提防着姐姐身边可能出现的“烂桃花”。 她有事没事就往姐姐的高中跑,黏在姐姐身边,刷足了存在感。她越长大越漂亮,且漂亮得有点超过了,因此存在感也很高,谁都知道(1)班的女神方知意有个漂亮妹妹。 方知意高中倒是没有什么早恋迹象了。但说不准呢,指不定和那个男生约定了高考后再谈恋爱,或者要考上同一个地方的大学。 方如练还是没法彻底松口气,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她发现一个很难过的事,越长大姐姐似乎离她越远了。倒不是对她不好,只是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了。 方如练在初一那年迎来了自己的青春期。个子抽条似的往上蹿,几乎快要赶上姐姐;第二性征发育也很明显。 她当时还懵懵懂懂,带着一点隐秘的欣喜,兴冲冲地跑到方知意面前,掀起衣角给她看正在发育的乳|房——她觉得那小小的、柔软的弧度,还挺好看的。 可等来的却不是夸奖。 方知意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厉,几乎是训斥:“把衣服穿好!” 那些鼓胀的欢喜和隐隐的期盼,瞬间被这句呵斥砸得粉碎。方如练怔在原地,低头又看了看胸口。 明明之前和姐姐约定好的,她长了会给姐姐看,为什么姐姐现在这么嫌弃? “小意,”方如练轻声叫她,声音透着几分不确定的迷茫,“……不好看吗?” 第154章 if 番外:“这就没了?” 方知意没有回答她好不好看,只是冷着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穿好。” 见她仍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自己,方知意干脆撇开头,走上前,用力把方如练的衣摆拉了下来,“你不知羞的吗?” 小女孩抿着唇看方知意,好似要哭了。 方知意想了想,或许是自己刚才的语气过于严厉了吓到她了,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跟她道歉,“对不起,姐姐知道你长了……你个子也长了,很好很厉害。但是,我之前说过——” 方知意揪了下她衣服,又点了下方如练的裤子,“这裏,这裏,都是不能给别人摸,不能给别人看的,人家几岁小朋友都知道的道理,你要我说几遍?” “可是我想给你看。” “我不想看。” “不好看?” 方知意:“……” 这小孩怎么油盐不进的。 方如练:“好吧。” 她乖乖把衣服拉好,抬头瞥了一眼姐姐胸口,“那我可以看看小意的吗?” 方知意没说话,但方如练从她姐冷到淬冰的眼神中得到答案:不行。 这回答倒也在意料之中。她晃了晃肩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又把手掌平举到方知意下巴处比了比,语气裏带上一丝小小的得意:“我长高了。” 这段时间她窜得厉害,骨头时不时隐隐作痛。不过想想是在长个子,这点疼倒也能忍。 “嗯嗯。”方知意冲她抬了抬下巴,表扬道,“不错,过不了多久就和姐姐一样高了。” “哼哼~我要长得比小意还高!” 好歹得了句表扬,小女孩翘着尾巴心满意足地去玩自己的了。 方知意看着她跑开的背影,轻轻笑了笑,坐下来继续写作业。 上高中后方知意总是很忙。 从鹤栖的初中考进市重点的火箭班,身边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学霸,方知意心理落差极大,不得不加倍努力。 她没什么爱好,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如果硬要说有,听家裏那个混世魔王妹妹叽叽喳喳说话,大概算一件。 好歹比整日上课让她感觉舒服。 方如练脾气冲,没少跟她吵架,但来得快去得也快,变脸比变天还快。前一刻还龇着牙说“我再也不理你了”,下一秒就能像没事人似的钻回她怀裏撒娇。 亲情这东西大概也是远香近臭,尤其对小孩来说。自从方知意上高中住校,一周只能周末回家后,方如练和她吵架的次数明显少了,反倒变得黏糊起来,还真有了点别人家乖妹妹的样子。 就是……似乎黏得有点过头了。她爱往方知意学校跑,也没什么事,有时就是安安静静在旁边看她写作业,有时拿着小剪刀非要给她剪分叉的发梢,或者兴致勃勃地展示刚学的“按摩手法”。 方知意学习忙,低头看书写作业不搭理她,方如练也能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的方如练,方知意是喜欢的。乖乖的,看书看累了伸手就能揉一把。 可惜一到寒暑假,两人整天待在一块的时间长了,没几天家裏就又变得鸡飞狗跳。 鸡飞狗跳的原因五花八门,包括但不限于:半夜偷偷爬上她的床;在她解不出最后一道大题正烦躁时,一点眼色不会看地非要往她腿上靠;瞧见她在看手机,事无巨细地盘问在和谁聊天…… 以及,举着方知意的班级合照,指着上面的男生挨个问:“小意,你觉得这个男的好看吗……那个呢?小意觉得谁最好看?” 问得有点太奇怪了,方知意眼皮跳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少女凑到眼前的脸。 很漂亮。 婴儿肥正在褪去,漂亮得无可指摘,睫毛很长,五官量感很大……方如练从小就好看,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这阵子她的模样变化得尤其快,正慢慢与小时候那种稚气的好看割席,显出一种带着锐气的、渐趋成熟的漂亮。 方如练从小人缘就好,这张脸占了绝大部分原因。 方知意接过那张照片,反客为主问她:“你觉得哪个最好看?”方如练时常去她的班级,也认识她班上的不少同学,而今方如练似乎也到了春心萌动的年龄。 少女连看都没看照片一眼。她歪了歪头,目光径直落在方知意脸上:“都不好看。没小意好看。” 方知意觉得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她默默嘆了口气,低头看阅读题,伸手轻轻抵住女孩额头,把人推开一些:“好了,自己去玩吧,别在这打扰我写作业了。” 掌心忽然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一蹭,然后被舔了一下。 方知意:“……?” 再次抬眸,对上女孩亮晶晶的一双眼。 “你这坏习惯得改一下了。”方知意面无表情,“忘了告诉你,我上厕所没洗手。” 方如练才不管,见她没有太抗拒,反而更加兴奋了,扑过来抱住她,张嘴朝她露出的后颈凑了过去,在触到的瞬间收了牙关,只用温热的嘴唇轻轻衔住那一小块皮肤。 舌头轻轻舔着那颗小痣。 眼看方知意就要发作,方如练在挨打前一刻迅速退开,跳到安全距离外,还不忘朝她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小气鬼。” 方知意冷着脸擦掉脖子上的湿痕,越想越气,抓起手边的抱枕砸过去。方如练笑嘻嘻一一接住,“小意消消火。” 方知意更气了——本来写错好几个题就烦! 她气冲冲起身要过去找方如练算账,谁料对面女孩把衣服一掀:“我脱衣服了。” 方知意动作一顿,别过脸,下意识去看客厅窗帘拉了没——还好都拉了。一回头要去训斥那不知深浅的混账妹妹,人一溜烟跑了。 头痛得很,方知意觉得她这混世魔王妹妹迟早要变成个大暴露狂。 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空白的卷子,闭眼。 晚上吃完饭,方如练跟失忆了一样,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蹑手蹑脚爬上她的床了。 方知意靠在床头,垂眼看着在被子裏拱来拱去的人,声音没什么温度:“出去。” 她跟方如练说过好几回不许上她的床。方如练听了跟耳旁风似的,一次都没当真过。到底比她小了四岁,总不能真一脚踹下去。一来二去的,她这句“不许”也就没什么可言了。 盖在小腹上的被子被拱出一个小口,笑盈盈的女孩从裏头钻出来,坐在方知意身上,“晚上好冷的,要跟小意睡。” 声音软软的,明显是撒娇。 食指点在女孩额头,方知意禁止方如练靠过来躺在她胸口,“跟妈妈睡去。” 方如练:“妈妈呼噜声大,我睡不着。” 她顺杆就爬,顺势牵起方知意的手,低头亲了亲指尖,“小意还在生气吗?不就是白天亲了你脖子一下……”她微微蹙起眉,像是真的不解,随后歪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那你也亲回来好了。” 方知意瞥了一眼那嫩白的脖颈,把手抽了回来,“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总之,是默许方如练躺在她床上了。 她卧室裏常年备着两个枕头。方如练乐颠颠地爬过去,在属于她的那个枕头上躺下。这会儿还没到方知意睡觉的时间,她正靠在床头看课外书。 方如练睡觉前总要闹腾一阵,先是缠着她的手玩,指腹在手臂皮肤上划来划去,也不知在画些什么。画了一会儿,又侧过身来,声音软软地央求:“小意读书给我听。” 方知意扫了一眼,开口念了出来。 一只手捧书翻书,一只手被方如练借去玩,没一会儿方知意察觉不对劲,温凉的手掌触碰到了一片柔软温热。 她偏头看去,眼前一黑。 方如练正握着她的手,认真比量自己胸前那点刚刚发育起来的弧度。察觉到姐姐动作僵住,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语气裏满是献宝似的得意: “你看,我就说它长了好多好多吧?” 是长了很多。 方知意猛地抽回手,“啪嗒”一声合上书,被子一掀把人拎起来,怒不可遏:“方如练你什么毛病!” 方如练一脸疑惑:咋又生气了? 她眨眨眼,虽然没明白哪裏又惹到了姐姐,但哄人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于是歪了歪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方知意揪着她衣领的手。 有时候上天对漂亮的人就是有几分偏爱的。方知意本来在气头上,看着这张漂亮小脸蛋蹭了蹭,在讨好自己,那股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三分。 “方如练,胸口是每个人的隐私部位。隐私部位不能给别人摸,也不能脱给别人看。还有,你强行让别人摸让别人看也是不行的,要不是你年纪小你要进牢房的你知不知道?” 十几岁的小女孩不知道什么脑回路,歪头问:“小意的手也是隐私部位?” 方知意:“什么?” 方如练轻轻咬着嘴唇,“没有给别人看,我就给你一个人,妈妈我都不给看的。” “我还得谢谢你?” “不客气。”见方知意松了手,方如练低头一边抹平衣领的褶皱一边说,“之前太小了,你不爱看,现在长大了,好软的,你摸摸——” 余光瞥见姐姐眼刀,她往后缩了缩,“现在好了点了,小意你不知道,之前有段时间涨得可难受了。” 方知意实在不忍卒听,抬手指了指门的方向,叫她滚。 都爬上床了哪还有滚的道理,方如练哼哼一声,又要往她怀裏撞。 方知意侧身避开,女孩扑了个空,直接摔在她脚边。方知意头疼得厉害,声音裏透着疲惫:“我快高考了,你就不能消停点?” 摔在她脚边的女孩闷闷“嗯”了一声,腿一勾把被子卷过来,裹着自己翻了个身,闭上眼不动了。 之后那段时间,方如练还真消停了不少。难得的周末回家见面,也就是刚碰面时扑过来抱一下,等方知意开始写作业,她就很少再来打扰。 连穆云舒和方虹都表示惊奇。方如练却摆出一副老成又别扭的姿态,振振有词:“我还是很懂事的。” 她知道高考对于小意来说很重要。 但是等方知意高考后,方如练发现姐姐比以前还冷落她。不许她进房间,不许她爬床,舔她脖子那颗小痣更是想都不要想。姐姐一天比一天狠心,推开她一天比一天熟练。 更别说后来姐姐考上大学,两人异地,经常几个月都见不上一面。 转眼,方如练也快中考了。恰逢假期,方知意受方虹和穆云舒所托,回家给她补习功课。 好不容易有了段较长的相处时间,方如练还没来得及跟姐姐好好亲近,就先被气得够呛。方知意从小就是学霸,许多知识点对她而言不言自明,“这不书上都写了吗?你看书了没啊?” 方如练成绩平平,对方知意学霸式的傲慢也很生气:“哪裏有啊!书上的和卷子上的又不一样!” “原理都是一样的!照搬一下就好了!你是蠢货吗?” “怎么照搬嘛!这能照搬!这根本都不一样——” 姐妹俩吵得面红耳赤,少有的几回,方如练还被方知意骂哭了。 但吵归吵骂归骂,该辅导的功课还是得继续。 偶尔也有温情的时候——比如方知意让她写卷子,整张写完后她来改,主要是怕一个题一个题地讲容易气死,一整张改的话就不那么生气,反而会觉得好笑。 方如练好不容易写完,偏头一看,姐姐在沙发上睡着了。 方知意皮肤很白,乌黑的头发散在靠垫上,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呼吸平缓。午后的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睡颜安宁又舒展。方如练看着看着,心裏那点因学习而来的烦躁不知不觉就散了,只觉得这样看着,很舒服。 很舒服,但不满足。 方如练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困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脱了鞋,猫着身子往方知意怀裏钻——个子高了,没小时候那么方便,动作不免有些笨拙僵硬,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塞进方知意怀裏。 方知意清浅的呼吸拂在她后颈,体温和气息慢慢缠绕上来。 莫名其妙的,方如练这会儿又不困了。 可是,好像……有点难受。 方如练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方知意的手搭在她腰上,她忽然想:姐姐有多久没抱她了? 有点回忆不起来……那应该是很久很久没抱她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地,握住了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 身后的人没醒。 方如练屏着呼吸,极轻极缓地,引着那只手绕过腰际,将它轻轻往前带,直到它落在某个柔软的位置。 隔着衣物,其实什么特别的触感也没有,只有重量。可她忽然呼吸一窒,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难受的吧…… 有点不舒服。 但是,鬼使神差的,她握着那只手,带着它慢慢的,压着胸口。好像姐姐在揉她。 其实这天都怪她太贪心,如果她能及时收手,两三下也就罢了,姐姐后面也不会生那么大的气。可是她太贪心了,被那难受的感觉勾着,就这样肆无忌惮了。 所以方知意醒来了。 方知意大发雷霆,对着混账妹妹说着什么礼义廉耻之类的话,训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方如练懵懵懂懂地听着,其实一直在走神,或者说,在偷偷回味刚才那只手落在上面的触感。 有点太奇怪了。 等估摸着方知意的火对她发得差不多了,她抬起看着依旧怒不可遏的姐姐,然后说:“小意,我裤子湿了。” 方知意愣住,头皮一阵发麻:“……什么?” 女孩没回答,只是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胸口。方知意大为震撼,反应过来后几乎是低吼出来:“你干什么!” 视线对上一瞬。 方如练茫然。 方知意惶恐。 惶恐的人最先落荒而逃。 关上门,打开窗,方知意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不然怎么会做这样的噩梦。凉风吹了进来,身上因惶恐而出的汗慢慢黏在皮肤上。 方知意想,方如练年纪还小,或许只是不小心的——很有可能是不小心的,几岁小孩不也会夹腿吗?未必是对她…… 她沉沉吐出一口气。 仔细回想了一下,她们的相处分寸确实不是很好。哪怕是姐姐,也该有明确的界限才是。 方知意开始可以和方如练保持分寸。 这在方如练看来是冷落,但她的冷落对方如练根本不起作用,方如练反而更变本加厉,比之前更没脸没皮。 她无视方知意的拒绝,也假装看不懂她的脸色,照旧往她怀裏扑,和她打闹,甚至借着玩闹的由头,一次次凑过去舔方知意后颈那颗小痣。 方知意的惶恐一次比一次更甚。 因为她发现方如练不知道什么时候比她高了,而且力气也比她大,从前尚且能凭着年龄差压制方如练,如今……她有点打不过她了。 被方如练压着都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对方温热的呼吸玩闹似的扫过她后颈。 她分不清方如练是在真的玩闹,还是在试探。 正当她下定决心,要把这事跟方虹和穆云舒严肃谈谈时,方如练却忽然不再缠着她了。 不仅不缠,甚至好像在躲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往她身上挨,一有空反而常约陆可出去玩。也不再“小意”“小意”地叫,规规矩矩地喊起了“姐姐”。 方知意想,方如练大概是……开智了? 家裏人都说她懂事了。方知意也觉得,她像是真的懂事了。 不管是开智还是别的什么,对方知意来说总归是好事,那些困扰她的惶恐终于一点点褪去。 上了高中后,方如练明显刻苦了许多。 转眼方如练升上高三,方知意也读到了大四。方知意念的是直博,期末考完还不能立刻回家,得留校做实验,过年回去的日子又要推迟了。 方知意不大高兴,给家裏打了个视频电话。方虹和穆云舒却觉得这是导师重视的表现,让她好好做实验,安心学习。方如练在旁边沙发上安安静静看书,方虹拉她过去跟姐姐说两句,她只对着屏幕裏的方知意笑了下,叫了声姐姐后再无话说。 方知意一瞬间有些怅然。 回家的时候接近年底了。 她和几个同学约着回去看了初中老师,一起吃了顿饭。饭后有个男生顺路送几位女生回家,她是最后一个。到了楼下,男生下车和她道别,方知意礼貌地挥了挥手,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 冬天天黑得早,楼道裏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开门进屋,家裏一片漆黑。 方虹和穆云舒吃酒席去了,得晚点才回来。方如练可能在自己房间睡觉,所以没开灯。 方知意在玄关换了鞋,脱下外套和围巾,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卧室走。打开灯,她径直走过去,整个人重重地摔进床裏,趴着一动不动。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方知意趴了好一会儿,才摸过来看,是朋友问她到家了没有。她简单回复过去,又趴了几分钟,才爬起来准备洗澡。 一回头吓了一跳。 门后静静站着个人——个子很高,斜斜地倚在那儿,双手抱臂,神色冷淡地看着她。 “小练?”她吐出一口气,撑着手坐在床上,“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一点没察觉。 方如练如今越长越漂亮了。不单是漂亮,小时候那点软糯可爱的痕迹褪得干干净净,现在是一种带着棱角、非常锐利的漂亮。 方知意其实……有点怕这样的方如练。哪怕她对自己始终礼貌,也足够尊重。 “刚刚有男生送姐姐回来。”她不回答方知意的问题,而是重新抛出一个问题。 “嗯嗯,几个同学一起去看了下初中老师,在老师家裏吃了个饭。” 方如练轻轻笑了一下,抬腿朝她走过来。“几个?两个?” 刚才距离远,方知意也有些恍惚,以为那是温和的笑。这会儿走近了,才看清那笑意并不温和,是和那张漂亮脸蛋十分匹配的、带着棱角的、甚至有些嘲讽的弧度。 语气并不友善,方知意选择不接话:“你先出去吧,我要洗澡了。” 她转身站起来,拉开衣柜拿换洗衣服。余光一瞥,方如练还站在原地。 于是她回头,又重复了一遍:“你出去吧,我要洗澡了。” 几缕暖黄的光从窗外漏进来,和卧室裏冷白的光交融。 方如练一动不动盯着她,不紧不慢开口:“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宋明,家裏有个妹妹,父母体制内。初中和你同班,高中去隔壁省会读的,大学在鹭围读,和你一个地方。” “你……”方知意头皮发麻,“你在干什么?” 方如练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突兀,很不合时宜。 笑意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飞快地敛去,方如练抬眼看她,“你早恋是不是?我知道的。”她还知道方知意以前给男生递过情书。 她咬着牙,心道:姐姐真没品。 卧室灯光亮得方知意有些头晕,她敏锐地从方如练的言行裏察觉到某些怪异的情绪,那些情绪让她觉得十分惶恐——和之前那次一样,甚至更多。 而后惊觉,原来她并没有忘记那一次。所以,这几年来不近人情的疏远是有缘由的,尽管方如练表现得并不明显,身体还是作出了最明智的反应,只是她不愿意去多想。 方知意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方如练。 “且不说我有没有恋,你姐如今都大三了,怎么也轮不上‘早恋’两个字。”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更何况,就算真有什么,也该是妈妈和穆姨来问,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她很少说这样带刺的话。 说完又觉得难过,不想再看方如练,于是转过身去找点事做,开始拿换洗的衣物。 匆匆抓了两件衣服,她哐当一声合上衣柜,一扭头,那人还跟堵墙似的挡在跟前。 方知意心头火起,压着声音喝道:“让开!” 方如练动也不动。 “小意。”她很久没这么叫她了,以至于方知意听见时,竟有一瞬的恍惚。 “我小小年纪怕你被那些烂人纠缠上,千辛万苦给你掐烂桃花,你倒好,一转头自己谈上了。呵……” 她冷笑一声,猝不及防地往前逼近一步,“还总说我该好好读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这个当姐姐的,自己做到了吗?” 方知意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姐?你现在做的,心裏想的,是对姐姐该有的吗?而且我成绩比你好多了,你没资格说我。” “谈也不说谈个好点的,谈的什么烂人,丑得要死,你有恋丑癖吗?还是有恋猪癖?以前也没发现你爱吃猪肉啊。”方如练嘴毒得要命,“别说什么姐姐不姐姐的,你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也没资格说我——” 话音未落,她忽地一顿。 微微眯起眼,低下头,凑近那张惶然不安的脸,“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方如练深深吸了口气,几乎将人逼得紧贴在墙上:“那又为什么装不知道呢?小意……” 她伸手,想要触碰方知意的脸。 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她了。 记忆裏,应该是温凉的。 ——那只手被毫不留情地拍开了,模糊的记忆也被拍散了。 “因为很恶心。”方知意声音发颤。 和当年第一次发现身体第二性征在发育一样,惶恐之后,紧随而来是无法抑制的恶心与自厌。 她一直是旁人眼中的好学生,是规规矩矩长大的乖孩子。对于“性”,以及那个在主流语境裏更加离经叛道的词“同性恋”,她感到羞耻与排斥,并且绝对要避开。 “让开。”她抓着手裏的衣服,深深吸了口气。 方如练不动。她便径直撞开她,从旁边硬挤过去。本以为会有点费力,谁知方如练被她撞得踉跄了一步,往旁边让开了些。方知意趁机就要走。 她几乎是疯狂地想要逃离这裏。可还没走出两步,手腕猛地被攥住。 随即整个人天旋地转地被摔回床上,身下是柔软的凹陷。还未等她回神,方如练已经沉沉地压了上来。 “唔——” 是一场青涩且莽撞的吻。 方如练无师自通撬开方知意唇,凭着本能去缠她。方知意很抗拒,咬在方如练舌尖毫不留情,腥甜血气漫开,方如练并不退让。 平铺的被子被弄得一团皱,呜咽声音断断续续,怒骂逐渐转圜,暧昧的、唾液交换的声音最在房间裏响起。 推不开也躲不掉,方知意愈发火冒三丈。 只有衣服扣子被解开的一瞬,方知意的火气顿时熄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和恐惧。她偏头躲开又被方如练扭头转了回来,继续血腥的吻。 手顺着衣服下摆贴了进来,她“唔”了一声,挣扎得厉害,瞬间投降,落下眼泪。 方如练被她的泪烫到。 怔愣住了。 趁着这时机,方知意猛地挣开,连滚带爬地缩到床角,反手就给了方如练一记响亮的耳光。 打完没有等方如练反应,她仓促下了床,抱着衣服逃进了卫生间,反锁门。 方知意在卫生间裏待了一个小时。 出来脑子依旧懵懵的,抬眸看见沙发上坐着的方如练,两人视线在空中交彙,方知意率先移开。 那天之后,方知意做好了要花大力气应付方如练的准备。她甚至写了一篇劝方如练迷途知返的稿子,只要方如练一提,她就立刻背出来。 可方如练什么都没说。 平静得好像那天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转眼间,方如练也高考完了。 那时方知意还在学校做实验,加上之前那场争吵的因素,她最终没有回去陪考,考后也没回家,只在微信上跟方虹和穆云舒简单问过几句方如练的情况。 有天课题组聚餐,吃完饭几个年轻人又去KTV唱歌。包厢裏声音震得方知意耳朵发麻,她推门出来透口气。 结果一扭头,就撞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裏的人——刚高考完的方如练。 女孩穿着件黑色的女仆装,踩着细高跟,手裏还端着个托盘,正和旁边一个像是经理的男人说话。对方在说着什么,方如练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可因为那张脸实在漂亮,连不耐烦都显得赏心悦目。 方知意脑子一嗡。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拽住方如练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把人拖出店门,直接塞进出租车,一路开回了自己在鹭围大学外租的住处。 “穆姨说,你是和同学来鹭围玩两天。”方知意按着她肩膀让人坐在床上,抱起手臂,声音冷得发硬,“你就是这么‘玩’的?” 方如练抬眸扫了她一眼。 “说话。” 方如练抖了下肩膀,像是想甩开她的手,“回去也没事,想趁着暑假挣点零花费。” “你很缺钱?”方知意看着她这身衣服就来气,“家裏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穿?你要钱做什么?要多少?我给你!” “我要自己挣!” “你自己挣个什么。”方知意火气往上涌,“那种地方能挣什么钱?方姨知道了不打断你的腿。” “那是正经KTV,时薪很高的。” 方知意闭上眼:“你……你真是……” 她信方如练说的时薪很高,毕竟方如练这张脸往那儿一摆就是门面。但,那种地方的门面是什么值得说出口的东西吗? 就算那个ktv正规又如何,方如练年纪小,并不知道堕落只是一瞬间的事。 方知意视线一垂,落在那片白得晃眼的胸口,火气噌地又往上冒——这能是什么正经KTV?! “把你这身破烂给我脱了!” “不脱。”方如练别开脸,“我还要回去,还没结钱呢,得上满七天班才发……” “……” 呵。 方知意被气笑了。 她忽然从旁边的包裏抽出一张卡,弯腰逼近方如练,几乎是从牙缝裏挤出一句话:“行,你要挣钱是吧?我买——买你这七天,行不行?!” 她扬手一甩,那张卡直直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卡进方如练胸前那片雪白的沟壑裏。 那话本就说得难听,这卡再往那儿一立,羞辱意味拉满。 方知意自己也愣住了。 方如练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抿紧唇,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眼时,眼底已经烧起一层水光,牙关咬得死紧,就那样红着眼、狠狠瞪着方知意。 “我……” 方知意下意识伸手去取,可那张卡嵌得有点深,指尖一不小心蹭过一片温软肌肤,方知意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 这破衣服真是…… 第二次伸手就更不合适了。 方知意转过身,背对着方如练,“衣柜裏有干净的睡衣,先把这身换了。我……我去洗个澡。” 她也需要冷静一下。 转身走向卫生间,在卫生间门口脚步顿了顿,方知意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警告:“你敢走试试。” 狠话虽然放了,方知意到底还是不太放心。卫生间的门没关严,换气扇也没开,她得听着外面的动静,以防方如练真要走时能立刻出来把人拦住。 好在人还是比较听话。 方知意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推门出来,客厅裏依旧静悄悄的。没好气地偏头看去,那混账妹妹还跟块木头似的坐在床边,穿着那身不正经的衣服,那张卡还立在雪白胸口。 方知意:“……” 女孩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依旧是瞪着眼看她,胸口剧烈起伏,那片雪白也跟着起伏。方知意吸了口气,扭头拉开衣柜拿了件睡裙扔在床上。 “换上。” 方如练不动。 “就这么喜欢穿这身?”方知意没辙了,只觉得眼前这人比那天压着她亲的时候还要让她头疼,“脱。” “不脱。”方如练眨了眨眼,忍了许久的眼泪一颗接一颗滚下来,她咬着唇,眼眶红了一圈,“反正……反正我做什么你都讨厌!” 尾音已然带上崩溃的哭腔。 更要命的是,她情绪激动,说话时身体不住地发颤,那身暴露的女仆装几乎裹不住的胸口也随之起伏晃动,连带着卡在沟壑间的那张银行卡,也在灯光下明晃晃地颤。 方知意一边觉得心疼,一边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 刚才那话到底是自己说得太过了,扔卡这个行为也确实侮辱人。再者,方如练指不定是被人骗了才到那种地方,她才十八岁,她懂什么…… 在开口安慰之前,方知意还是先伸出手,探向那片晃眼的雪白。她偏开视线,用两根手指捏住卡片一角,用力一抽—— 那张卡终于被取了出来。 “你现在年纪还小,家裏用不着你挣钱。”方知意语气软了几分,“要是觉得零花钱不够我给你,乖乖回家好吗?还有……你那个一起来的同学呢,她在哪?你怎么到ktv去的?” 问话之前得先顺毛,这是规矩。所以方如练没理她,只是瞪着眼看她,眼泪还在啪嗒啪嗒往下掉,水龙头似的。 但方知意觉得,方如练穿着这身衣服在KTV打工这事儿,比什么都严重,她并不打算顺着毛哄。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眼泪把胸口砸出一片湿滑,方如练最先投降,撇了撇嘴巴怨恨方知意的冷酷无情,然后委屈巴巴开口:“小意抱抱。” 软糯的语气和好久没听见的称呼,让方知意心口一酸。 方如练小时候也皮,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但是要先让别人给自己臺阶下,别人不给她就自己给,常说的一句就是“小意抱抱”,说完扑过去在方知意怀裏,在抽抽搭搭地认错,说小意对不起。 方知意想,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女孩。 片刻的犹豫和松动自然没逃过方如练的眼睛。她眼睛一亮,正要扑过去,方知意却往退了退,声音还是硬的:“把你这身破衣服换了我再抱你。” 女孩脸上涂着厚厚的粉,脸颊被眼泪冲出两条明显的泪痕,身上还沾着劣质香水的味道。方知意皱了皱眉,又补了一句:“……算了,还是先去洗个澡吧。洗干净了再换衣服。” 洗完澡出来,总算闻着清爽了些,方知意看着那张干干净净的小脸,心裏那股气也消了大半。手臂刚张开一半,方如练就已经扑过来,结结实实撞进她怀裏,两人一起跌倒在床上。 方如练紧紧抱着她,手臂缠得有些用力,勒得方知意胸口发闷。这感觉让她瞬间想起了上次那场不愉快的争吵。 忽然有点害怕。 她轻轻拍了拍方如练的胳膊:“抱太紧了,有点疼。先坐起来好不好?” 两人在床上坐起来。 方知意仔细盘问起来:什么时候来的鹭围,和哪个同学一起来的,怎么找到那种地方的……这才从方如练嘴裏知道,根本没有同学,那是方如练来鹭围后才认识的人,ktv那份工作就是那人介绍的。而且,她也不是来鹭围玩的,是和方虹吵了架,不想待在家裏,才借口出来玩。 至于吵架原因嘛…… 方如练语气平淡:“我出柜了。” 方知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小意放心,没提你。”方如练看着伸手按住太阳xue的方知意,问道,“小意你怎么了?” 方知意苦笑了下,“太阳xue裏有蚊子。” 方如练不肯回家,身上也没剩多少钱,人长得太招眼,心思却单纯。方知意没辙,只能先让她住下。她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只有一张床。安顿好方如练后,方知意自己抱了床薄毯,去了客厅的沙发上。 结果半夜被摇醒了,身体一晃一晃的,总落不到实处。睁眼恍惚了一会儿,方知意才发现自己被方如练抱在怀裏。 迷迷糊糊的,还没问出口,就被方如练轻轻放回了床上。 这一下瞌睡醒了大半。她反应过来是方如练把她抱回了房间,估计是打算自己去睡沙发——到底是从小养到大的妹妹,知道心疼人。 结果下一秒,方如练掀开被子,也跟着躺了上来。 方知意:“……嗯?” “嗯什么?” 方知意:“我以为你要去睡沙发。” “有床干嘛睡沙发,没苦硬吃。”方如练理直气壮地闭上眼。 再说了,委屈谁方如练也不会委屈自己。 第一个夜晚相安无事,两人各睡一边,没有肢体接触。 方如练执意要出去挣钱,方知意想了想,把学校裏剧组招群演的公告转给了她。方如练准备了一份粗糙的简历,还让方知意帮她拍了几张半身照和全身照,照着公告上的邮箱发了过去。过了几天得到回复,她还真应聘上了群演。 方如练既然留在这儿,方知意自然得和方虹、穆云舒说一声。她在电话裏问起方如练出柜的事,方虹的反应并不激烈,只是嘆了口气,摆摆手说:“随她去吧。” 方知意也只能随她。 只要不闹到自己身上来就行,方知意是这么想的。 但—— “和男朋友分了?”方如练在某天忽然问她。 方知意心口一跳,到底还是决定解释一下,“不是男朋友。不太熟识的男同学而已。”她疑惑起来,“为什么会对我有这样的误解?” 方如练:“你以前给他写过情书。” 方知意:“啊?” “初中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看着方知意不似作假的茫然表情,方如练微微抬了抬下巴,“小意又不记得了?” 方知意摇头,“不知道你怎么看见的,但是,我跟他确实没有关系,那天聚会后送我们回家而已,车上也不止我一个女生。” 她说完,方如练却沉默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 方如练说:“那你对我就是纯讨厌了?” 方知意抬手捏了捏鼻梁,总有些害怕和方如练谈论这种话题。 见她不说话,方如练问:“你讨厌我什么?” 方知意没忍住问:“你喜欢我什么?” 方如练盯着她看,忽然笑了下。 “你长得好看。” 她喉间轻轻一滚,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眉毛很黑,像一幅画,但是嘴唇很红,很软,轻轻压下去感觉会陷进去好大一块。皮肤很白,闻上去总是很好闻,我喜欢待在你身边,很安心,总是不由自主贴着你。” “人看着冷冷的,其实脾气好得不得了。让我抱,也让我亲,被我烦了也不真生气。身子软,骨头也软……我每次抱你的时候都会特别用力,就想着最大程度贴近你。” 方知意垂眸:“别说了——” 她不是来听方如练告白的。 “可你说我恶心。”方如练淡淡道。 “我没有说你恶心,我是觉得——”话没说完,吻先至。 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很柔软,轻轻的,带着试探的意味。方知意尝到一点润唇膏的甜,感受到对方温热柔软的唇瓣,以及小心翼翼的颤抖。 方如练的气息落在她唇上,方知意茫然地睁着眼,近在咫尺的距离裏,她能看见方如练纤长的睫毛低垂着,细微地颤抖。 又来了。 那种未知的、让人心慌的惶恐。 她难受地蹙起眉,眼眶却又开始发热。 心脏很难受。又沉又胀。 她想要抓一抓,按一按。手一伸,却捧上了方如练的胸口。丰盈的,柔软的,和钻进她齿间的湿热舌尖一样,搅得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其实我的胸长得还是挺好看的吧,”唇瓣分开,银丝牵连,方如练呼吸不畅地笑了下,“那天小意一直往上面看……” 方知意呼吸有些急促,咬牙否认:“是那天你穿的衣服太暴露了。” “那现在呢?”方如练的声音带着轻喘,目光垂落,“我现在规规矩矩穿着睡衣……也暴露?” 方知意茫然一瞬,顺着她的视线低头—— 双手正不偏不倚覆在对方身前,无意识揉弄。 方如练靠近她,轻声问:“小意觉得恶心吗?” 方知意说不出话。 方如练诱哄她:“那继续好不好……” 好,还是不好。 她没来得及想,因为方如练擅作主张地继续了,咬她的唇,缠她的舌,气势汹汹地绞缠。 方如练似是嫌弃她动作太软太温和,于是扣着她的手大力地拢揉,势必要她从裏头品出点失控的战栗。 实际上,是方如练先失控了。 她气喘吁吁靠在方知意肩上,轻轻笑着,察觉方知意退却意图,她引着她的手往下,“亲爱的姐姐,我现在可是最佳赏味期,错过了,够你后悔一辈子。” 一如既往的自信。 姐姐也在一如既往地逃避,“谁爱赏谁赏,不关我——” 话没说完,方如练忽然仰起脖颈,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哼:“唔……” 身体绷紧,脸颊透出潮红,眼神涣散开来,女孩像一株被浸润的、柔软而饱含水分的花,软软地瘫在方知意身上。 方知意愣住了。 她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稠丽无双的脸。 所有未出口的推拒,都在这一瞬被骤然喷涌的欲望勾缠住,再无回头路。 [ if线,完。] …… …… …… “这就没了?” 方知意趴在方如练怀裏,指尖绕着她一缕长发,仰起脸问。 “没了。”方如练放下手裏的本子,“我手写的诶,都这么多字了。” 方知意笑:“我还以为,以姐姐遍阅Po的经验,后边怎么也得来点不能过审的内容。” 方如练伸手捧起方知意的脸,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不能过审的部分啊……”她凑近方知意耳边,气息温热,尾调上扬,“晚上小意陪我演一遍好不好?嗯……好姐姐?” 暮色漫过大落地窗。 暖橘的光将两人温柔地笼在其中。 【全文,完。】 ———————— 完结撒花[猫爪][猫爪][猫爪]小意小练永远幸福~ 拜托各位宝给个五星完结好评[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55章 全订福利番外:“在想你。” 六月初。 午后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睛,阶梯教室裏老师拖长的调子比太阳还厉害,底下也有不少学生睁不开眼睛。 顺着透亮的窗户往外望,浓密的绿色简直是给眼睛来了一次眼保健操。只是树荫下知了嚣张狂叫,到底还是和老师上课的声音一同合成了复方安眠药。 知了知了的声音到日落才消停会儿。 距离教学楼不远的文体中心活动室裏,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教室乐声流淌,穿着各色漂亮裙子和衬衫的学生们正互相打招呼。几个穿西装的学生会成员在门口负责签到。 这是学校办的联谊会。 悠扬的小提琴声从门内飘出来。方知意低头在签到表上写下学号和姓名,还没直起身,就听见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 “方学姐!” 方知意抬起头。站在眼前的女孩穿着合身的西装,看着有些眼熟。方知意想起来了,是同学院的一位大一学妹,之前在学院楼见过几次。 方知意微笑:“学妹你好。”实在记不起名字了。 学妹唇边咧开两个浅浅的酒窝,弯着眼睛朝她笑,开玩笑道:“学姐今天晚上有舞伴吗?”校花级别的美貌,只怕一进门男男女女的花要收到手软。 “啊……有的。”方知意拉了下身旁的室友赵静。 赵静才写完名字,嘿嘿抬起头,“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学妹从旁边抽出两支玫瑰花分给两个人,“祝两位学姐今晚玩得开心,找到属于自己的缘分。” 方知意轻轻笑着,和室友并肩走了进去。 赵静低头嗅了嗅花香,小声嘀咕:“缘分不缘分的另说,反正学分是到手了……还有万恶的步道乐跑打卡,就算今天的活动能抵消六次打卡,我也还有十五次——” 她忍不住哀嚎。 场地中央有人在拉小提琴,周围布景唯美浪漫,粉色的花束与气球簇拥成一片浪漫。已有几对舞伴牵着手,在琴声裏轻轻旋入舞池中央。 两人沿着墙边往裏走,来到摆放着糕点水果的长桌旁。方知意微笑着婉拒了几个前来搭讪的同学,找了张空椅子坐下,“事已至此,先吃点东西吧。” 反正熬过三十分钟就能离场,有室友在旁边说说话,时间也不算难熬。 方知意默默起身,换了个更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旁边恰好摆着一大束装饰花,枝叶舒展,刚好能将她挡去大半。 她从裙子兜裏拿出手机,微信裏有方如练发来的消息,大致意思是一会儿姐姐来接她。 方知意低头回消息。 在这样的活动裏低头玩手机总归是不太好,方知意回了几条消息后把手机放回兜裏,一抬头才发现旁边坐了个女生。 女生托着腮朝她轻笑,“方知意?” 方知意礼貌地朝女生笑笑:“雨桐师姐。” 女生叫岳雨桐,是生物学院的研究生学姐,虽然和方知意不同学院,但两人所在的课题组的研究方向有交叉重合,两边课题组平时合作不少,导师之间也常有往来,关系比较密切。 岳雨桐会出现在这种场合,方知意是有些吃惊的——毕竟这位师姐是出了名的除了吃饭睡觉都泡在实验室裏,一心只有实验、发文章和读博,是导师眼裏标准的三好研究生。 岳雨桐看出她眼中疑惑,无奈道:“一不注意要期末了,步道乐跑差得有点多。” 步道乐跑一天最多只能打卡两次,就算从现在起每天打满也来不及了,只能多参加点活动来兑换次数。 “你呢?”岳雨桐问。 “我素质学分还差点,步道乐跑也差点。”剩下的时间每天跑两次到也能打卡完,但是最近天好热,方知意并不想跑。 “噢……”岳雨桐点了点头,抬眉笑了下,“有女朋友还来参加联谊会……女朋友不生气?” 有次方如练在实验室楼下接她回家,被岳雨桐看见了。方如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隔着远岳雨桐倒是没认出什么,只是隔天私下问了她一句:“女朋友?” 方知意当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已经错过了解释的最好时机——更何况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本来就是女朋友。于是岳雨桐也就知道了。 方知意说:“跟她报备过的。” 那会儿方如练笑着说没关系,小意的学分和打卡要紧。 岳雨桐笑了笑说好,把一块小点心放到方知意跟前,说这个好吃。 联谊会实在无聊,三十分钟有点点难挨。岳雨桐问起她最近的实验进度,提及自己手裏有的数据,方知意如果想复刻,可以直接找她要,她手裏的数据是最完整的。 方知意道了谢,说起实验最近遇到的困难,结果总是跑不出来,不知道问题出在哪裏。岳雨桐给了她几个思路和解决方案,让她回头可以试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了。两人只是为了打卡及学分而来,混足时间就往外走。 出了文体中心两人往相反的方向走,却都不是回宿舍的方向。 岳雨桐道:“有朋友来,去见她们一下。” 方知意说:“我家裏人来接,我回家。” 两人相视笑了笑,各自转身朝不同的夜色裏走去。 文体中心离西门近,岳雨桐没走几步就出了校门。她握着手机正要拨电话,视线一转,便看见了路灯下的女人。 岳雨桐脸上浮起笑意,快步走过去:“清姿!” 路灯下,女人闻声转过身。 灯光是暖黄的,被女人周身的清冷气质滤过一层,只在女人清冽的侧脸和质感极好的衬衫投下极淡的、流动的暖色。 程清姿唇角勾起,对着岳雨桐露出一个清浅的笑,目光在她身后轻扫了一下——没有别人。 岳雨桐低头看导航:“那我们就直接打车去店裏了,我有点饿了。” 女人抿着唇,轻轻点头。 过了会儿,视线扫过脚边的臺阶,她状似无意问:“秦欢呢?” “她有事,而且本来也不来的。”已有网约车应答,手机提示四分钟后司机将会到达上车点。 岳雨桐后知后觉,抬眼看她,笑道:“再说了,你之前不是不想见她吗?我要真组局,我怕你们在饭桌上干起来。” 毕竟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为了和两个好朋友的友谊各自长存,岳雨桐已经很少同时约她俩了。 程清姿移开视线,淡淡道:“哪有。” * 顺着林荫道往前走,方知意犹豫要等校车还是走到东门去——毕竟距离可不算近,但这会儿校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昏黄路灯洒下,将女孩影子拖得很长。 手机响了两声,方知意连忙拿起来,还没接通对面就挂了。 “抓到小意的影子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含着笑,伴着晚风一起擦过耳际。 方知意猛地转身。 方如练站在离她几步之外的灯影交界处,长发慵懒垂在肩侧,被风一吹,几缕发丝拂过线条清绝的下颌。 方如练今天穿了件暖白色调的休闲衬衫,最上端的两颗纽扣散着,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与若隐若现的锁骨。衬衫下摆收进西裤裏,勾出一段曼妙腰线。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长腿一迈,踩着方知意的影子,几步就到了方知意面前。 “在想你。”方知意抬头看她,眼裏晃开清晰明朗的笑意,“想着坐校车还是走路能更快见到你。” 毕竟方如练的车是校外车牌,应该开不进学校来。 但是这会儿方如练的确是进来了——就算不是开车进来的,校门口有门禁,外校人也进不来鹭围大学。 方知意眨了眨眼,疑惑道:“姐姐是怎么进来的?” 方如练抬了抬下巴,自信回答:“刷脸。” 视线在女孩身上轻轻一扫——一袭白裙衬得人干干净净的,气质很好,是学校裏公认的那种很“乖”的漂亮。想到今晚的联谊会,虽然知道方知意是为了学分去的,方如练心裏到底有点酸酸的。 不然也不至于大老远跑来学校接方知意了。 “去联谊活动穿这么好看啊。”一开口就是酸溜溜的。 但方如练这可是欲加之罪了,方知意这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妆也淡到几乎看不出。 方知意自然听出姐姐在吃别扭的醋,手慢慢探过去,钻进方如练微蜷的掌心,然后结结实实地扣住:“就是去拿个学分和兑换打卡次数而已,在裏面吃了几块点心就出来了。” 两人顺着昏暗的路灯往前走。 “没人邀请你跳舞?”方如练可不信。 “我没去,而且我也不会跳,就在角落坐着吃东西。” “一个人?” “和隔壁学院的一个师姐。” 方如练偏头看她,等待下文。 方知意说:“隔壁课题组的研究生师姐,叫岳雨桐,上次姐姐来接我的时候你们见过的。我们聊了点实验内容,师姐她也是来兑换打卡次数的。” “噢。”方如练应了一声,手却反过来,将方知意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 晚上的这条路很安静,没什么人。脚下是青石板路,石块被磨得光滑。两旁路灯洒下暖黄光线,像是下了一场浪漫的雨,恍惚中又像是雪。 两人牵着手不紧不慢往前走,权当散步。只是散步方向却不是对准东门。 方如练解释:“车开进来了,在停车场那边。” 灯光落在脚下,有凉风吹过,氛围正好。 余光瞥见方知意轻轻晃动的裙摆,方如练嘴角一弯,松开了手。她从兜裏掏出手机,调出一首华尔兹。小提琴的旋律流淌出来,随后手机被轻轻放在路旁的石墩上。 她两三步走回方知意面前,微微鞠躬,朝她伸出手——是标准的舞会邀请姿势。 方知意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搭进她掌心:“可是我不会跳。” “姐姐教你。” 方如练轻轻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跟上音乐节拍。 节奏舒缓,白色的绸缎裙摆偶尔擦过西装裤。方如练带着她迈步、转身、踮脚,起初方知意有些笨拙,踩了她好几下,抬头时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放轻松。”方如练揽着她的腰,轻声说。 青石板上的两道影子跟着音乐流动。 慢慢地,脚步开始合上拍子。 裙摆转开,在暖黄路灯下划出流畅优雅的弧线。 这裏没有观众,但不要紧。 两人都很放松,逐渐从音乐和彼此的牵引裏尝到纯粹的快乐。音乐将停的最后一刻,方如练低下头,吻轻轻落在方知意唇上。 吻由浅及深。 方如练搂着方知意的腰,吻得很温柔。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方知意的后脑,摸着方知意柔软顺滑的头发。 短促的呼吸声裏逐渐带了几分失控意味,方如练及时抽身,额头抵在方知意颈窝,沉沉呼气。 缓和了几秒,借着这个姿势方如练又歪过头,想在方知意脖颈上亲一下。 方知意偏头躲了一下,抬手轻轻拍她:“姐姐……回去再亲。” “好。” 她家小意总是害羞。 方如练抬起头,手却依旧揽着方知意的腰。额头轻轻抵住方知意,呼吸相闻间,方如练低声说:“小意,我们补办一场婚礼吧。”《 》 【全文完结】 第156章 全订福利番外:婚礼 方如练和方知意的婚礼定在夏末,地点是国外一座风景绝美的私人小岛。 结婚日子是方虹特意去算的。 她回了趟老家,请村裏那位九十多岁的神婆阿嬷扶乩问卦。起初对方听到是两个女孩,神婆沉吟片刻似有为难,等厚厚的红包落到手心,便舒展了眉眼,连声道: “般配,般配,简直是天仙配!良辰吉日有的是!” 良辰吉日已订好,穆云舒问起宾客安排。 她指了指自己,又看向方虹,“参加婚礼的除了我们俩,还有谁呢?” 同性婚礼性质特殊,再加上方如练的工作性质敏感,眼下远不是公开的时候,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 方如练说:“还有陆可,以及我几个朋友,小意那边也有几个朋友。人数不多,都是信得过的人。” 方虹点头:“日子一定,后面的事就得紧锣密鼓地安排了。发请柬、拍婚纱照、选婚纱、定场地……还有你工作上的协调,小意学校那边的时间……” “时间都算好了。”方如练接道。 她刚结束一部戏的拍摄,正好空出一段完整的檔期。方知意也赶上暑假,她没选小学期的课,时间上完全合适。 * 看到婚礼请柬的时候,郝韵脑子还有点懵。 请柬是昨天时烟萝签收的,有两份,一份时烟萝的,一份她的。她当时没顾上看,随手搁在了床头。这会儿坐起身打开,才发现竟是方如练和方知意的婚礼请柬。 倒不是意外这两人结婚,只是意外方如练会给她一份请柬。 在外界看来,郝韵和方如练算是对家。 这倒不假——倒非两人本身有何恩怨,而是她们背后的老板夏卫与戚许明争暗斗大半辈子,连带着各自力捧的艺人也被摆上了擂臺。直到大约一年前,夏卫和戚许这两位人到中年的宿敌不知怎的竟和解了,一同吃饭被狗仔拍到,八卦标题纷纷写着“双影后离婚多年后疑似复婚”。 不管内情如何,两位影后既然握手言和,郝韵与方如练在明面上的“对抗”也就自然画上了句号。不久后,两人还合作了一部双女主电影。虽然双方粉丝为番位、戏份争得不可开交,路人观众倒是乐见其成。 拍摄期间出过一场小意外,方如练帮过郝韵一次。但那之后两人话依旧不多,私下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所以郝韵此刻看着请柬,心裏难免有些意外。 除了意外之外,还有点羡慕:她们家裏人竟然同意了…… 郝韵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要合上请柬起身下床,一只光滑的手臂从身后绕了上来,蛇一样缠住她的腰。脸颊贴着她的脸,来人低头扫了眼她手中精致喜庆的请柬。 “去玩玩儿呗,反正你有空的,我肯定是要去的。”时烟萝的手绕到她身前,捏着那团颤巍巍的柔软,偏头去亲郝韵脖颈,嘆道:“真幸福啊,是不是?” 郝韵轻微地哼了一声,冷着脸咬住下唇,伸手把那只作乱的手甩开。 时烟萝却不依不饶,另一只手顺势环住她的腰,将人往怀裏带了带,指尖仍在那柔软处流连揉捏。她偏过头,将鼻尖抵在郝韵颈间,深深嗅她颈间幽香,闭眼笑: “人家都结婚了……姐,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呀?” “唔……”齿间漏出一声,郝韵仰着脖子,被时烟萝的气息弄得发软,她强撑着冷硬的语气:“……我看你是想家破人亡了。” 她这话半点也唬不住时烟萝。 时烟萝转过她的脸,仰头吻了上去,直到把人亲得气息缭乱、眼波潋滟,才松开些许。她翻身下床,顺着郝韵的腰线滑下去。 大腿被人拍了拍。 时烟萝肆无忌惮冲她笑了笑,“腿分开点,进不去。” 郝韵双手抵在腰后,撑着床,“滚——” 话音未落,双腿被用力掰开。 毛茸茸的头发搭在腿根,湿滑软红钻了进去。 * 定好场地、选好几套婚纱后,在一个晴朗的日子,方如练和方知意去拍了其中一套户外婚纱照。 两人选的婚纱都是轻纱,缎面材质。方知意戴了一层轻薄的头纱,有风吹过,纱影朦胧。方如练则盘起头发,在发间别了几朵浅色鲜花,一身雪白立在日光下,依旧明媚动人。 两人都十分上相,状态也好,拍摄很顺利。 拍摄结束后方如练拉着方知意在草地上跑了一会儿。没什么缘由,只是风很轻,草很软,身边的人让一切冲动都变得理所当然。 跑累了,她们并肩躺在草地上晒太阳。阳光有些刺眼,方如练侧过身,伸手一掀,轻轻钻进方知意的头纱裏。 “借我躲躲太阳。”她这么说。 可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诚实地凑了过去,亲了亲那张在阳光下依旧微凉的脸,顺势靠在方知意怀裏。 碧绿的草浪轻轻起伏,像柔软的呼吸,头顶是澄澈无垠的碧空,几缕薄云闲闲飘着。雪白的婚纱压在青草上,被日光镀上温柔光晕,偶尔有风拂过,那片白色便随着草叶一同荡漾。 天地辽阔,她们拥有彼此怀裏的荫凉。 太阳西移,两人顺着草坡慢慢往回走。方如练一路闲不住,一会儿要方知意背她,一会儿又把人背起来跑,打打闹闹,就这么笑闹着走回了酒店。 已是黄昏。 她们乘着透亮的玻璃电梯缓缓上升,抬头望向远处,橙红色的太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一进酒店房间,才刚关上门,方知意还没换衣服换鞋,就被方如练抱住了,从外面染了一身热烈的阳光,方如练的吻也前所未有地热烈。 一进酒店房间,门刚合上,方知意甚至没来得及换下婚纱,就被方如练从身后紧紧抱住。她身上还带着室外阳光的热意,吻落下来时,是前所未有的热烈与急切。 方知意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手虚虚搭在方如练肩上。趁她的唇从自己唇角移向颈窝的间隙,才得以喘息着开口:“我……我先换身衣服。” “不用换,这样穿很漂亮。” 方如练的手绕到方知意背后,轻轻一拉,雪白的婚纱便顺从地向下滑落一点,露出一片细腻的肩背和锁骨。 她低下头,吻再次落下,从微启的唇瓣,到温热的脖颈,再一路蜿蜒至底下渐次敞开的雪色。呼吸间尽是柔软而馥郁的气息,唇舌与手并用,在那片起伏上耐心流连。 水色覆在雪色上,很是漂亮。 方如练抬起头,伸手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一挑,将它挂在了雪白枝头那颗已然抬头的红珠上。 “不许摘下来,”她声音很轻,“也不许让它掉。” 指腹在那片雪白的柔软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算是警告。 方知意咬着水润的唇,将脸偏向一边,乖顺地点了点下巴。 “好孩子。”方如练亲了亲她的脸。 她顺着那身光滑的缎面婚纱滑跪下去,抬手掀起垂坠的裙摆,低头钻了进去。柔软的布料落下,将她的身影完全笼在一片雪白之下。 方知意纤瘦的身体开始抑制不住地轻颤。 挂在上面的戒指不停地晃,不停地磨着软红肌肤,眼见着要掉下去。方知意强忍着战栗,撑着一旁的柜子后仰,让那枚冰凉的戒指得以更稳嵌住。 …… 那身婚纱算是作废了,不过没关系,它本来也只是套拍照用的婚纱。 方如练把人抱进浴室,打开热水,两人一起躺进浴缸裏。 方知意雪白的肌肤透着一层薄红,她靠在方知意怀裏,生理性的眼泪还没完全止住。方如练轻轻蹭着她的脸颊,低声夸她好乖,夸她真漂亮,哪裏都漂亮。 方知意还在小口小口地抽气,“姐姐……” “嗯。”方如练吻了吻她湿漉漉的脸颊,“在呢。” “手给我。” 方如练把手伸到她面前。 方知意蜷着的掌心慢慢展开,裏面躺着那枚戒指。 方知意用另一只手托起方如练的手,将那枚微凉的戒指,慢慢地、稳稳地,重新推进方如练无名指指根。 她说:“喜欢姐姐,要跟姐姐在一起一辈子。” * 转眼到了婚礼那天。 天气晴朗,海面澄蓝,微风拂过,乳白的浪花一层层漫上沙滩。 陆可是这场婚礼的主持人。 她站在前方,握着话筒,声音真切激动:“有请新人与家长入场。” 宾客席上,时烟萝挨着郝韵坐,闻声一同望向从两侧臺阶缓步走来的两位新人。 真是一对赏心悦目的人。 方虹牵着方如练,穆云舒牵着方知意,缓缓朝彼此走过去。 许多年前,她们也曾这样牵着两个孩子靠近。那时的她们大概不曾想到,多年后的今天,会以同样的姿态,将两个孩子交付给彼此。 一步一步,走到中央,方虹和穆云舒停下脚步,从身后的工作人员手裏接过戒指盒,郑重地为两个孩子捧上。 “方如练小姐,你是否愿意娶方知意小姐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将爱她、珍惜她,直至生命尽头?” 方如练抬眸,目光灼灼地望向方知意,声音清晰坚定:“我愿意。” 陆可又转向方知意: “方知意小姐,你是否愿意娶方如练小姐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将爱她、珍惜她,直至生命尽头?” 方知意一字一句:“我愿意。” “请新人交换戒指。” 在家人和朋友的祝福和见证下—— 她们为彼此戴上戒指,续下前世没有来得及说分别的下半辈子。 ———————— 姐姐妹妹永远在一起!!! 感谢一直以来追更的读者,谢谢你们!下本《和清冷情敌同居后》见! 预收僞母女重生救赎《妈妈[重生]》求求收藏~ 1. 盛明月接了个特殊活:妈妈委托。 单主是个叫易遥的小姑娘,安静、怯生,抬头望她时,眼睛像蒙着雾的玻璃。 盛明月只是个跑过几次漫展的不入流coser,演技生涩,硬着头皮演完了全程。 四小时结束,三千块到手。 电话裏,她忍不住对朋友笑:“人傻钱多呗。” 转身,却看见本该离开的易遥站在身后。 那双眼睛依然安静,“……刚刚忘了和妈妈说再见。” 小姑娘弯起嘴角,挥手,“妈妈再见。” * 那夜盛明月辗转难眠。 隔天她给易遥打了电话,没打通,决定上门道个歉……指不定以后小姑娘还有委托需求呢。 却看到小区楼下拉起警戒线。 “是个女孩子,叫什么易遥来着,昨天跳的楼……这么年轻,真是可惜。” 嗡一声—— 世界骤静。 2. 盛明月不是个好人。自私自利,坑蒙拐骗,冷血薄情。 重生一回,盛明月依旧不是什么好人。 只是—— 小女孩缩在角落,瘦瘦小小的,脸上是营养不良的青色,大冬天身上只裹着一层薄薄的校服。盛明月沉默许久,朝女孩伸出手:“跟我走。” 那双蒙了雾的眼睛眨了眨,女孩问:“你是谁?” 盛明月想了想,“你妈妈。” 3. 易遥想要个妈妈。 于是盛明月来了。 #重生后开始养女儿 #把小孩养成恋母癖怎么想都是妈妈的错! 阅读指南:重生文,双向救赎,互攻偏年上攻,HE。女一名字盛(sheng)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