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盘点从解绑李杜开始》 1、立春(一)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简简单单一个开场白,追求完美的文也好就排练了无数次。可当她真坐在镜头前的时候,这位新人up主还是难免有些紧张。 【在这一系列的视频中,也好将带领大家感受藏在诗人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诗词歌赋中的春种夏长、秋收冬藏。】 万事开头难,古人诚不我欺。 这些内容她背诵了无数遍,早已烂熟于心。只要能顺顺利利地开个头,底下的话就能源源不断地往外冒。 【今天,我们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之首——立春。】 【立,有开始的意思;而春,毫无疑问,代表着四季之初。】 【那就让我们借着这股万物生发的春风,一起来看看,出现在《四时有诗》的第一首作品究竟会是哪一首呢?】 说到这里,文也好特意顿了顿。 她没有忘记自己还在录制视频,所以竭力按耐住了提到诗歌时的兴奋。 …… 直到按下【停止录制】时,文也好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一路循规蹈矩地读书、长大。过去二十二年乏善可陈的人生中,好在还有诗歌这抹亮色。 因此,在本科毕业后,文也好毫不犹豫地选择继续深造,从“汉语言文学”的天坑,跳到名为“中国古代文学”的另一个天坑中去。尽管在普世价值中,这个专业名显然与“高薪”、“好就业”等关键词都相去甚远。 但没关系,至少她甘之如饴。 这就够了。 为了这支精心准备的视频,文也好特意穿了汉服、做了妆造出镜。美则美矣,真到了做后期的时候就没那么方便了。 但她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上,索性卷起袖子,导出新鲜出炉的视频,热火朝天地投入到剪辑、配乐、加字幕等后续一系列工作中去。 性格使然,文也好一忙起来就是昏天黑地的,连饭都顾不上吃。直到肚子发出抗议,才恋恋不舍地丢下手头工作,去热了个三明治回来。即便手不得闲,她的视线还紧紧盯着屏幕的上传页面,彷佛一不留神就会出岔子似的。 看到【上传成功】的提醒,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下一个弹窗夺去了注意力。 【是否将视频上传百代成诗?】 “百代成诗?”文也好嘴里咬着三明治,抽了张纸,随意叉掉莫名其妙的弹窗。 身为文科生,她下意识地吐槽起来:“这名字叫的都不通顺,起码也该是「百代成史」才对吧?” 谁知文也好刚退出上传网页,便看到电脑桌面的右上角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app,赫然顶着【百代成诗】四个大字。 “好像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网站……” 架不住好奇,她双击进入,却只看到黑漆漆的屏幕,倒映出自己茫然的双眼。 听着文绉绉的,这其实是个视频软件。除了顶部菜单栏最显眼的【创作中心】和【打赏提现】两个选项之外,就只有【附近的人】和【关注】分列在一左一右。 文也好犹豫了片刻,点进【附近的人】。 点击进入,里面还是空荡荡的,刷新后依旧毫无动静。 印象中,她从未听说过哪个视频网站叫“百代成诗”。自己反诈意识相当到位,更不会随意下载来路不明的陌生软件。除非是之前下载某些文件的时候,附带上了这个流氓软件,一直蛰伏在电脑里,今天才露出马脚。 文也好想了想,为了数据安全起见,决定还是将这莫名其妙的百代成诗删除。谁知她忙活半天,硬是找不到卸载的选项,就连电脑安全管家都奈何不了。 “没准儿是某个刚开始内测的软件?”几番尝试无果,她停在过分干净的软件首页,忽然觉得自己关于流氓软件的猜测有些站不住脚。 毕竟,除了一开始的那个弹窗,这视频软件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任何可疑广告。当然,同样也没看见过其他人上传的视频。 就在此时—— 【是否将视频上传至百代成诗?】再次顽强地跳了出来。 算了,多个途径多点曝光嘛。 文也好想了想,她的视频就是单纯的诗歌赏析,没什么特殊价值。既然这软件怎么都删除不了,索性选择放弃挣扎,姑且试一试。 反正这视频已经在原先的视频网站上传过一回了,这里就当是个备份区。没准以后正式公测了,还能给她留个元老up主的推荐位呢。 为了吸引流量,文也好还专门去uc编辑部取了经,确保这标题绝对足够吸睛: 《四时有诗|开篇第一首,诗人竟是他的祖先?!》 等视频成功上传的提示跳出,三明治也吃得差不多了。再一看时间,已经快要到第二天,文也好不再磨蹭,顶着浓浓困倦收拾完毕,倒头便睡。 已经进入梦乡的她自然没有注意到,尚未关机的电脑,正在黑夜里幽幽发着暗光。 一行行的提示,正接二连三地从视频首页跳出。 【恭喜您的视频《四时有诗|开篇第一首,诗人竟是他的祖先?!》成功通过审核!】 【根据数据检测,附近并无可推送的人……】 【触发隐藏福利:视频推送范围扩大至百代成诗所有用户!】 · 大唐开元年间 一叶扁舟正顺着悠悠江水而下,行走之间,便能将两岸风光尽览无余。这番美不胜收之景,自然引得锦袍郎君诗性大发,张口吟诵: “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艄公虽识字不多,却也能听出诗中韵律。待他一首诗罢,乐呵呵道:“李郎君大才,倘若入京,定能名动长安!” 他口中的“李郎君”听闻,却是摆摆手:“我尚且年轻,只想趁此大好年华云游四方,开开眼界。待饱览江山壮丽之后,再寻入仕也不妨。” 话虽如此,李白心头仍不可避免地浮现丝丝遗憾。 艄公本是好意,却不知自己乃是商贾人家出身,且不说能不能中第,就连下场科考的资格都没有。 被这小插曲一打搅,他也歇了继续看风景的心思。刚走进船舱里坐下,就听见耳畔莫名生了一点琐碎动静。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宛转温和的女声蓦然响起,将这位有些郁郁的郎君吓了一跳。 “还请小娘子当面说话。” 李白听力不错,自然辨得出,这道声音听起来很是年纪,估摸着年纪不大,没准儿还要比他小上几岁。 不过…… 李白回味着方才的四句:平铺直叙,却格外雅致,细细一品,竟还有几分禅意。 可他正在踏浪行舟,除去艄公,舟上再无旁人,如何会有小娘子开口说话? 等等! 李白想到什么,一挥右手,在面前翻出一道透明光幕。 好在艄公并不在此,否则见他此番举动,定要惊呼仙迹降临。 说来也奇,这光幕是他三月前偶然得到的。 彼时,李白刚刚登临峨眉山,接连写下《登峨眉山》与《峨眉山月歌》两首得意之作。当日夜里,便意外发觉了这片光幕。 二十来岁的郎君,在得知此物后,除去最初的讶异,随之而来的就是浓浓好奇。 好在,这光幕倒有几分通人性。以声音图像的方式,教会了他该如何使用这个名为“百代成诗”的东西。可以观看旁人的生活片段,亦可上传自己的生活片段。身处异地,只消添加【关注】,就能追踪他人动态。 这般造化,不是仙迹,还能是什么! 但在教学完毕之后,它便再无动静。若不是抬手之间还能得见,李白都要疑心,先前种种,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梦境了。 他划开光幕,无需操作,主页面正中已经被一个视频牢牢占据。 光幕上出现了一位眉眼清丽的小娘子,身着齐胸襦裙,挽了个堕马髻,发间插着几支珠钗,好似与自己身处同代。 这个发现,让李白神色一振。 即便他家境优渥,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所阅书籍典故,亦从未提到此等仙迹。自得知光幕的存在后,李白不是没有明里暗里地打探过。而身边之人,似是对此一无所知。 眼下,却有个小娘子与他一块儿使用这百代成诗,岂不是同道中人? 李白抖擞精神,聚精会神地听了下去: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也好?这是小娘子的字?还是号?他思索开,总归不会是名。 毕竟,寻常小娘子可不会这般大剌剌地将闺名诉之于口。 【在这一系列的视频中,也好将带领大家感受藏在诗人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诗词歌赋中的春种夏长、秋收冬藏。】 “节气与诗歌?听着倒有几分意思。” 李白摩挲着下颌,顺手点了右上角的【关注】。 以诗写节,这并不算罕见,他打算听听这位也好娘子,能说出什么高见来。 【今天,我们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之首——立春。】 【立,有开始的意思;而春,毫无疑问,代表着四季之初。】 听到这里,李白的眉毛紧紧拧到一起,神情露出几分古怪。 立春这个节气,他并不陌生,可如今……分明是秋季啊!?《 》 2、立春(二) 除非…… 除非,这小娘子与他压根儿不是同处一朝的人物! 李白的意外没有持续多久,概因这光幕甫一现世,便说得明明白白:“百代成诗”。 谁说天底下只能有大唐之人才能得到这番机缘呢?既敢担这百代之名,自当有万朝诗歌来和。 倒是自己狭隘了。 他笑着摇摇头,摒弃掉先入为主的旧观念,接着听下去: 【那就让我们借着这股万物生发的春风,一起来看看,出现在《四时有诗》的第一首作品究竟会是哪一首呢?】 被也好娘子这么一说,他不禁跟着起了兴趣。 尽管依照她所言,诗词先后并非以高低而论。可立春既是节气之首,若能占得先机,出现在第一首的位置,不拘是谁的诗,绝对不同凡响。 好在,文也好无意故弄玄虚,爽快地揭晓了答案: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第一首诗或许算不上多么出名。但我相信,不论你身处何地,只要读过它,就一定会被诗中所描绘的江南春景所打动。】 【立春第一首:《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随着诗名的揭露,光幕上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淡雅画卷。伴着文也好的轻吟低诵之声,纸上渐次出现了一行诗作: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与诗句同时出现的,还有一幅幅水墨画。寥寥几笔,便将一个远离故乡、四处奔波的游子勾勒得活灵活现。诗人分明是宦游江南,他此刻则身在蜀地。但同样因背井离乡而生的淡淡哀愁,让李白神色微怔,下意识地联想到了自身际遇。 视频里的文也好可不知他的情绪变化,自顾自地往下道:【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顷刻之间,光幕又发生了变化:绚烂云霞自海边冉冉而起,晕染开一片动人颜色。随着东风的到来,江南也渐渐呈现出梅红柳绿的春日景象。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此句一落,江南春景更盛。黄莺立于柳树之上,欢快鸣叫,水中浮萍亦在阳光的映照下愈发青翠,光流影转,美不胜收。此番景象,让尚未游至江南的李白瞧得目不转睛,暗暗盘算起了接下来的行程。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画面又回到了原先的游子身上,再不见春景。视频中,低沉古朴的歌谣被友人哼唱出来,同时勾起视频里外两位游子的思归之情。 诗歌已经吟罢,文也好再度在光幕上现身: 【这首精妙的五言律诗出自唐朝诗人杜审言的笔下。】 唐朝?李白暗暗思忖,这般生疏客套的称呼,足以见也好娘子果然并非唐人。 【说起杜审言,大家或许不算熟悉。可要提到他的后人呀,那可真是家喻户晓了。】 不熟悉?听了这个形容词,李白眉眼一跳。 自唐以来,前有“初唐四杰”,后现“文章四友”。这杜审言之名,即便自己久居蜀地,亦是有所耳闻的。也好娘子竟说这样一位人物不为大众所熟知,那他的后代,该知名到何种程度才行? 【既然姓“杜”,想必聪明的你们已经有了猜测。】 【没错!大名鼎鼎的杜甫,正是这位杜审言之后。】 【杜甫是谁?那可是与诗仙李白并称“李杜”的诗圣!但凡学过诗的人,就没有不知道他俩的吧?】说到这里,文也好的情绪愈发高涨。 即便隔着光幕,她眼底的炽热光芒都快要将李白点燃了。 可在万丈豪情起的同时,他不免生了困惑:也好娘子……所言何意? 莫急,让自己捋一捋。 一言,“但凡学过诗的人,就没有不知道他俩的”。可见他与这位小杜郎君成就斐然,已经厉害到凡学诗歌,必诵李杜的地步。 二言,“诗仙李白,诗圣杜甫,两人并称”。可断后世之人会尊他“诗仙”,会尊小杜郎君为“诗圣”。 “诗仙诗仙……诗中谪仙人!”李白想通其中关窍,顾不得还有艄公在舟上,放声大笑,“好评价!我喜欢!只恨不能当面得见,否则定要与也好娘子共浮一大白!” 【当然,李白也好,杜甫也罢,这两位的诗歌后面自然不会落下。】 文也好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悄无声息地又挖下了一个新坑。她这句只是宕开一笔,很快重回主题: 【而在《四时有诗》系列视频中,希望大家能将这些口口相传的并称或齐名暂且抛开,只专注于诗人作品与传奇经历。】 这话说得中肯。 李白情不自禁地点点头,文人并称的现象自古有之,并不算稀奇,往前还能追溯至“屈宋”。不过同为诗人,他自然希望旁人更加关注自己的作品。 不过,想起刚刚一闪而过的名字,他下意识地念出声:“杜甫……” 既是“大名鼎鼎”,可李白怎么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倘若不是因自己太过孤陋寡闻,那也好娘子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位与他并称“李杜”的小杜郎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 南宋隆兴年间 一位青年郎君正立在家中庭院。即便只着了一身粗布麻衣,仍难掩英挺面目。手中所持双剑,被他舞得虎虎生威。 行动之间,剑影参差,叫人望之胆寒。 娘子从屋内打帘出来,即便撞上这刀光剑影的场面,也已见多不怪。她缓步走到院中石桌旁,搁下手中茶盏,柔声唤道:“官人,暂且歇一歇再练罢。” 郎君恰好舞至收式,将娘子的话语听进耳里,顺道收剑,向她走去,“才开了春,正是风紧的时候,娘子怎么出来了?” 范夫人为郎君递上干净帕子,一面看他擦汗,一面笑道:“在屋里待久了难免乏闷,倒不如出来吹吹风,还清醒些。” “倒也是这个理儿。”郎君颔首,就在此时,外头却有人嚷嚷起来。 那音量一声赛一声的高,惹得夫妻二人双双上前。刚开了门,便见来人抬着手,恰是预备扣门的动作。他喜不自禁地开了口:“可巧幼安在家,我正要寻你呢!” 辛弃疾认出来人,见到好友,也带上几分笑意:“同甫来了?里面请!” 陈亮乐滋滋地跟在他身后进门,倒也没忘记同范氏见礼:“嫂夫人可好?” “我们一切都好。”范夫人为他斟茶,陈亮接过,道了谢。只是他心头记挂着大事,略微抿了一口,润润嗓子,便径自搁下茶盏。 他也不与辛弃疾见外,反倒直奔主题:“那百代成……”话已出口,陈亮才想起还有范夫人在场,猛地住了嘴。 “不妨事。”辛弃疾笑着摇摇头,“百代成诗的存在,我从未瞒过内子。” “那便好说了!”陈亮松了口气。倘若范氏一无所知,自己倒还要发愁该如何遮掩过去呢! 他本就不是个能藏住事儿的性子,自因一阕《贺新郎》意外得到这方光幕后,还惴惴了几日。后在百代成诗的指引下,竟在【附近的人】里看到了幼安的身影,大有安定之感。 二人本就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如今又共享了这份心照不宣的秘密,更觉亲密无间。 见他这般喜悦,辛弃疾不免好笑:“莫不是又新发现了什么诗词唱和之人,才惹得同甫如此激动?” 自引导二人学会操作以来,百代成诗上的声音图像便就此销声匿迹。之后只剩一个黑黢黢的初始主页面,和两人互相关注的空荡列表,再没有旁的动静。真计较起来,如果真有新人出现,陈亮的惊喜就在情理之中了。 “你今日还不曾点开过吧?可知那主页出现新动静了?”陈亮一挥右手,将自己的光幕展现在辛弃疾与范夫人面前,神神秘秘道:“二位请看——” …… “这莫不是位唐代的小娘子?”范夫人心细,一眼便瞧出光幕上人物妆饰的不同之处。 “此百代成诗的出现,绝非人力可为,若能串联前朝后代,倒也不足为奇。”陈亮只看了个开头,便迫不及待地登门来寻好友。见辛弃疾看得入迷,好一会儿不曾说话,用胳膊捣捣他,“也好小娘子开篇的诗作,幼安以为如何? “朴实无华,清新隽永。”辛弃疾颔首,旋即又道:“同甫,你且耐心些,仔细听听。” 友人这话说得倒是委婉,可不还是嫌他聒噪么!陈亮撇撇嘴,却依言不再开口,跟着文也好一道走进杜审言的那首《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 “并称李杜……”再次打破寂静的,竟是辛弃疾自己。 见他剑眉微皱,显然有几分不解,“小娘子既是一身唐代装束,却以这般后世口吻进行评议,莫不是与我们同代?” “幼安所言颇有几分道理……”陈亮想了想,越发觉得不是没有可能,“方才小娘子不是说了么?影像是立春日所制,而如今可不是刚过了立春?这般来看,她果然与我们身处同时!” 一番猜测,让两人陡然生出惊喜。 还未来得及高兴,辛弃疾又冷静了下来,“不过,我们先前在【附近的人】里,并未见过名唤「也好」之人。恐怕这位,多半不在临安。” 这个发现,并没有打击到陈亮,“那也无妨,瞧她衣衫,横竖不是金国人,这不就够了?我们加个关注,往后总能找到见面的时候。” 闻言,辛弃疾也划开光幕,郑重地往自己的关注列表里添加上第二个名字:【也好也好】。 介绍完了杜甫这一处闲笔,文也好接着往下道: 【让我们再回到杜审言的这首诗上来。相信很多朋友要问了:这首五言律诗写得的确不错,可古往今来有关立春的诗作并不在少数,为何非得选这一首呢?】 的确,这正是盘桓在他们心头的疑问。三人来了兴趣,竖着耳朵听这位小娘子要如何解释。 【譬如有着“词中之龙”美名的南宋词人辛弃疾,便曾于早年写下《汉宫春·立春日》之作。】 话音刚落,范夫人与陈亮惊诧的目光纷纷落在辛弃疾身上。 听也好小娘子所言,她倒是对幼安了解颇多,就连他前几日新写就的词作都了如指掌。可看起来……两人丝毫不像认识的样子。 而被点到名的辛弃疾,此刻却神色紧绷。 与他们的意外不同,他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全因小娘子方才顺口提到的两个字。 这个南宋……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 3、立春(三) 大宋便是大宋,何来“北宋”与“南宋”之分? 小娘子在国朝之前冠以地理位置指代,多半是依据都城所在,便于称呼罢了。一个在东京,一个在临安,这才分出南北。只要他北伐功成、还于旧都,不拘南北,来日域中,仍是宋家天下! 一定如此。 彷佛是为了叫自己心安似的,辛弃疾将这个念头在心口默诵两遍,就此打住,不愿再往更糟的理由上去细想。可“南宋”二字的出现,便如翻涌而来的巨浪一般,将他的思绪牢牢裹挟其中,挣脱不得。 见他脸色愈发难看,陈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南宋”之称给好友带来的冲击,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赶忙转过话题。 “啊……词、词中之龙,这个评价甚好!极衬幼安的脾性作风,也好眼光不俗,眼光不俗啊!” 说着,他悄悄点击光幕,按下暂停。 也是自己大意了,瞧见百代成诗有了新动静,便想着第一时间来寻幼安,两人正好一同观看。哪里想到,后头还给他藏了这样一处暗坑呢! 不过说起“南宋”,陈亮亦难免郁郁。 他与辛弃疾志气相投,自然同样胸怀收复失地的豪情壮志。可也好小娘子既直言“南宋”,莫不是断定这北地未能收回来,天子便要这样长久地偏安南方下去? 那可不行! 两人方才还有说有笑,眨眼功夫竟都怏怏不乐起来,范夫人看在眼里,有了计较。只听她冷不防开了口,却并未在这一称呼上多加纠结,反倒轻描淡写地提出新的猜测,“或许我们都想错了。” “这位也好小娘子,并不是宋人。” · 西汉建元年间 作为蜀郡辖内颇有名气的县城,临邛县富户云集,百姓安居乐业。即便在众多高门大户中,仍有一家,因其华贵又不失雅致的建筑布局格外吸睛。 庭院深深,雕梁画栋,本该和乐融融的一家,却静得吓人,几乎听不见半点儿动静。就连家奴往来做事,都蹑手蹑脚的,万不敢惊扰主家。 只因他们都知道,家中主君北上长安,一去经年,不见复返,独留主母黯然神伤。在此情境下,哪里还敢随意嬉笑呢? “女郎。” 即便那个小女郎已经出嫁数年,自己也应当依照规矩唤一声“主母”,可女婢仍是固执地不愿改口,冲桌案前的人禀告道:“书帛已经差人送去长安了。” “那便好。”卓文君搁下手中竹简,向女婢微微颔首,“你且下去罢。” “您……”女婢欲言又止。 她是跟着女郎从卓家出来的人,自然向着卓文君。依她来看,那司马长卿可真是担不起女郎这一片痴心。一别数年,不见传回只言片语便罢,盼来盼去,竟是叫女郎盼到了纳妾的消息! “不必为我担忧。”卓文君看出女婢的忿忿之色,回以淡笑,“旁人的眼光与议论若能叫我动摇半分,我早撑不到今日了。从前既能做出当垆卖酒之事,如今我亦能回之《白头吟》以示决心。” “你自去忙吧。” 不错眼地目送一步三回头的女婢离开,卓文君松了口气。利落地将书简一卷,丢到一旁,转手划开光幕。 自得了这名为“百代成诗”的物件,她便稀奇得紧。横竖家中无事,卓文君日日都要盯着它研究半晌,愈发觉得其中奥妙无穷。时候一久,若不是司马相如传书回来,自己竟连那个远在长安的郎君都快抛之脑后了。 可惜,不知是临邛学诗的风气不浓还是怎地,卓文君从未在【附近的人】找到能诗歌唱和的朋辈。主页更是空空荡荡,刷不出任何动静。 可就在今日,她将将在书帛上写下“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这最后一句时,便敏锐地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动静。 果然,这会儿再点开光幕,正中央已经自主放起了声音图像。 哦不,该称之为“视频”才对。卓文君想起从指引那儿学来的新词,弯弯嘴角。 “也好也好……这名儿倒很有趣。”画面中的女郎看着比她年轻一些,卓文君将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又瞧出也好穿着打扮的不同之处,“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公子?衣衫形制我竟从未见过,改日可要好好同她学一学其中巧思。” 顺手点过关注后,卓文君又聚精会神地看了下去,很快便发觉文也好话中不同寻常的地方: 唐朝与南宋,竟都是闻所未闻的国名。自己涉猎颇广,过目不忘,而前阅历史,并未出现这两个朝代。那便只可能是…… 后来者。 这个发现并未叫卓文君多么惊讶。 意欲开创万世不朽之基业的大秦,不也这样轰然坍塌、随后被大汉取而代之了么?于情,她自然要想汉祚永续;可于理,她知道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 【但凡学过诗的人,就没有不知道他俩的吧?】 这话说得古怪。 如今正是大赋当道,自家郎君便是因《子虚》、《上林》两篇气势恢宏的辞赋得了天子赏识。可按小女郎所言,后世汉赋荣光不再,反倒成就了诗歌的地位么? 卓文君暗暗想着,记下了“李白”与“杜甫”的名字。一为“仙”,一为“圣”,听着便不同凡响。可惜小女郎只是一笔带过,否则,她还真想拜读两人的大作呢。 也不知道日后有没有这般机缘。 一个恍惚,视频已转回正题: 【譬如有着“词中之龙”美名的南宋词人辛弃疾,便曾于早年写下《汉宫春·立春日》之作。】 汉宫春?卓文君挑挑眉,后人可真会促狭。取而代之不够,竟还要借咱们汉家宫室的名儿去作诗题么? 全词篇幅较长,为避免水时长之嫌,文也好无意在视频中尽数解析,只将内容以文字形式一贴,而后轻描淡写地援引首句,权当算是介绍: 【这篇当头便是一句:“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开篇名义,直言春天已经归来,这又何以见得?诗人别出心裁,不去景色中找寻,反倒看向身边。原来,心灵手巧的娘子们已经剪裁缯绢制成小幡,簪戴在髻上,以此迎春之举,引出又是一年春归的感慨。】 后世不同的习俗颇具妙趣,卓文君听得津津有味。在文也好的解释下得知原委后,不禁哑然失笑,“这位词中之龙,名号颇具万丈豪情,不曾想,倒很是会夸小女郎呢。” 果然,文也好与她所见略同: 【此句极好,好在举重若轻,巧妙地将立春的旧习俗揉入词中。描画娘子妆饰,却俏而不妖,更胜在清新脱俗,正是辛氏的独特风味。】 【但我几经熟虑,最终仍为立春日择定了杜审言的这首诗。】 文也好不慌不忙,娓娓道来:【其一,自然是因这首被后人推为“初唐五律第一”。】 【如此高的评价,可不是浪得虚名。四联对仗工整,字字珠玑。见春景而思归,将杜审言心怀故土的情丝与初绿的柳丝融为一道,丝丝缠绕。】 说完头一个理由,文也好狡黠一笑:【其二,却是因为诗中所展现出的,诗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与同僚亲朋交游时,人之本性或许可以掩藏。可在笔下、在诗中,再如何细微的情思总会在不经意间倾泻一二。卓文君托着下巴,想起亲身际遇,大有同感之时,忽然生出一个荒诞念头: 哪怕终此一生不能得见小女郎,自己也想通过什么法子,与她畅谈一番。 文也好可不知自己随口的一句话引出了多么了不得的反应,眉飞色舞地将杜审言的生平细细展开: 【这杜审言呐,现在虽不怎么为人所知。可在当时,身为宫廷御用文人,自然还是有几分傲气在的,何况他还生来不知谦虚为何物。甚至,曾毫不客气地夸口:“吾文章当得屈宋作衙官。”】 【屈宋是何许人也?仔细数下来,这可是我国最早的两位大诗人!可杜审言怎么说?论写文章,这两位大佬前辈统统都得过来给我打下手!】 【听听这话,对古人都如此不客气,对身边的人还能有好脸色么?】 【最深受其害的,便要数与他同为“文章四友”的苏味道。许是八字不合,你说这三个人里头,怎么杜审言还偏偏就对苏味道看不上眼呢?】 说起这些趣闻轶事,文也好更加起劲: 【若是平常插科打诨还不打紧,偏有一年,杜审言给官吏定等后,出来说了这样惊世骇俗的一句:“味道必死。”】 【泱泱华夏,自古以来便是礼仪之邦,哪有这样咒别人的道理?旁人听了不知底细,大吃一惊,赶忙问他缘故。莫不是苏味道犯下错事,要被圣人责罚了?】 【谁知杜审言得意洋洋地解释起来:“他见了我的评语,岂不是羞也要羞死了?”】 说起诗人轶事,文也好更如开了闸般滔滔不绝: 【要知道,这时候的苏味道可是天官侍郎,官阶可要比杜审言高出不知道多少去。他这话,岂不相当于“领导举杯我先喝”?甚至还要更加严重。可他偏偏说了,这不是狂傲,难道还能是谦虚吗?】 文也好意犹未尽地住了嘴,紧跟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或许你们又要问了:区区两件小事而已,与选定这首诗似乎毫无干系呐?】 【其实不然。】 看到这里,或许是出于诗人天性,身处不同时空的李白、辛弃疾与卓文君,竟异口同声地道出这四个字。 【诸位请看,这样一位倨傲骄狂的诗人,在撞见江南春景时,是怎样的一番反应?】 【前有“偏惊物候新”,后说“思归欲沾巾”。】 【方才我们说了,前人巨匠也好,同行上级也罢,放眼望去,每一个能叫杜审言折腰倾倒的。】 【可唯有初春秀景,才会叫宦游人驻足赞赏。也唯有迢迢故乡,才能叫狂傲客心甘情愿地低头揾泪。】 说完这句,自开头以来,言语便分外流畅的文也好蓦然停在了此处。几人静静等了一会儿,久到他们都忍不住疑心是不是便要到此为止了,才听她轻轻一吁。 似心知肚明的无奈,似爱莫能助的叹息: 【诗人,莫不如是。】《 》 4、立春(四) 卓文君没有出神太久。 她知晓在旁人眼中,自己算是做出了不少“惊世骇俗”之事。可她看似离经叛道,实则自幼便长在临邛,兜兜转转亦不曾出过蜀郡,对这般浓厚的游子思归毕竟体会不深。但文也好以杜审言为例,所提及的“诗人两面性”,她倒十分赞同。 何况,眼前不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么? 她的夫郎——司马相如。 抛开夫妻二人间的那点私情不谈,若要卓文君以全然客观的态度去看待他,便能无比清晰地看破出这位才子内心的矛盾。 人人皆道,司马长卿得封郎官,不过是投帝王所好,取巧而已。但卓文君同为诗人,自然瞧得出掩在华丽词藻之下的讽谏之意。假托子虚、乌有二公之口夸耀,实则借题发挥、明褒暗贬。 可惜,世人庸庸,未必能懂。 卓文君微微扯起唇角,也不知远在长安的司马相如可曾得到这番机缘?倘若借由百代成诗,得知有这位后世小女郎能觉察出他的苦心,或许也会欣慰一二吧。 - 南宋隆兴年间 陈亮瞧得几乎痴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光幕,喃喃道:“幼安,你可听见了?” 辛弃疾听到此处,亦是心潮澎湃。他虽没有“避免水时长”的意识,但小娘子既言立春日首推杜审言的《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理当有几分避免喧宾夺主的自觉。故而,对文也好一笔带过的做法并未生出任何不快。 却不想再往下看,竟愈发觉得惊喜。 作诗一事已于唐代抵达登峰造极境,后人望尘莫及。故而,有宋以来,文人便自发转向诗余,在词界下狠功夫。即便学诗,也多揣摩其中风调、律对,难得如文也好这般深挖其中,仔细赏析。 “诗人,莫不如是。” 辛弃疾将这话含在嘴里,来回品了几遍。终于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承认了妻子先前的论断,“这位小娘子,果然不是宋人。” 三千世界,无奇不有。即便辛弃疾不信佛法,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百代成诗的出现便无法以常理衡量。既如此,来自后世的小娘子同他坐而论道,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但与唐人不同,宋人的思归之情,只会比前辈更甚。 不过宦游江南,得见春景,就能让狂傲的杜审言生出归省愁肠,潸然泪下。那如国朝般客居江南,又怎能不让有识之士生发更多故土羁绊呢?他与好友对视一眼,均在彼此面上看到了浓浓决心。 收复中原,势在必行。磐石无转,九死不悔。 - 大唐开元年间 李白怔怔地看着光幕上口若悬河的娘子,猛然惊醒,再度发笑。只是这回的笑,不比上回得闻“诗仙”之名的快活肆意,反倒多了丝若有若无的深思与苦涩。 “也好娘子,你倒很懂杜审言……”李白抬起手,放在光幕上,隔着虚空,拍了拍这位比他年轻几岁的小娘子发顶。 便如与自己早逝的幼妹说话般,端着一派兄长的口吻,包容又无奈道: “也很懂我。” 与也好娘子所处的初春不同,大唐正值秋季,可在观看视频之后,竟叫他在游历途中生了与杜审言当年一般无二的乡愁离思。 司马相如琴台、扬雄故宅等蜀中旧地,李白已于前几年尽数游过。他仍觉不够,这才辞别双亲,顺江而下。 自峨眉山之行后,他本以为百代成诗不过鸡肋,如今得以结识也好娘子,倒是意外之喜。往后一路行、一路听,且不论作诗定有长进,心境亦会更加开阔。 李白喜滋滋地盘算着,正预接着往下听一听也好娘子还有什么高见,不料她见好就收: 【这是《四时有诗》系列与大家的初次见面。在立春日,我们走进了唐朝诗人杜审言笔下的江南春景,见识了狂傲才子心底的思乡柔情。】 【下一期,你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光幕上,文也好眉眼弯弯,没有忘记用上自己从经验帖里学来的小技巧: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话音刚落,光幕又恢复成初始的一片漆黑,映出李白的错愕神色。 这就……结束了?完全不够看啊! 李白无师自通地领会了后世之人所说的“催更”情绪,而就在此时,百代成诗页面也有了新的动静: 【视频已播放完毕,是否关注或打赏up主“也好也好”?】 up主……这个古怪的词语一下就吸引了他的注意。李白毕竟天资聪慧,虽不大认得打头的两个古怪符号,却能通过紧随其后的“也好也好”推断出大致含义。小娘子既称自己为“也好”,这前头想必就是她的头衔或职务。 该说诗仙不愧是诗仙,倘若文也好得知李白这一番并不费力的猜测,定要闪过这个念头。 “关注或打赏么?”李白又将注意力挪回去。他早在开头便点下了【关注】,自然无需再重复一道,至于打赏…… 他下意识地皱皱眉,“打赏”二字,多指上对下、尊对卑。李白自诩与也好娘子因诗结缘、平等相交,实在有些不喜这样的称呼。 或许这个词搁在后世又生了不同的解释吧,李白拿此为借口,勉强说服自己。可认真论起来,该以何为相赠之物给也好娘子才妥当呢?黄白之物太俗,偏偏自己手边还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件。 一时间,打赏之物竟成了同时困扰住三朝诗人的大问题。 - 文也好生活作息还算规律,难得熬夜。当然,昨天剪视频剪入迷了是个例外。第二天,即便没有闹钟的帮助,也早早地醒了。 她看了眼手机,八点刚过两分。 想着昨晚吃的不多,这会儿肚子已经咕咕作响,便打消了再睡个回笼觉的念头。利落地翻身下床,洗漱、收拾一气呵成。 “咦……”直到叠好被子,文也好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异常,“我昨晚没关电脑吗?” “真是困糊涂了。”她笑着摇摇头,在书桌前坐下,刚动了动鼠标,将电脑从休眠状态唤醒,就被接二连三地弹窗提示吓了一跳。 难道是自己的视频一炮而红?昨天光顾着忙那一件大事儿了,文也好自然没忘。美滋滋地点开网站,正怀揣着诗歌被人发现的美梦,却被点击量当头痛击。说不上惨淡,却也不算好,弹幕评论是一条没有的。 “那这些弹窗消息……”文也好定睛一瞧,竟是她意想不到的来源: 【百代成诗】 “一个内测软件,视频数据竟比老牌网站还要好?”文也好心生疑惑,顺手点开了桌面右上角那个app。图标倒也简单粗暴,一个大大的“诗”字,想忽视都难。 进入页面,顶部菜单栏仍是那两个最显眼的项目:【创作中心】和【打赏提现】,【附近的人】和【关注】则尽职尽责地分列在一左一右。 布局分明没有变化,可一夜过去,【创作中心】、【打赏提现】和【关注】三个项目的右上角都冒出了小红点,明晃晃地提示着她有新的未读消息。 文也好剑走偏锋,不死心地率先点开【附近的人】。在看到和昨天一般无二的空荡页面后,犹自刷新两回无果,才默默关闭。 她定定神,接着点进【创作中心】。刚点进去,就瞧见昨天上传的第一个视频正明晃晃地挂在首行。与先前不同的是,视频左下角多出了一个小小的数字: 【3】 “只有三个播放量也要特地骗进来羞辱我吗?”对于这个数字【3】,文也好不假思索地当作是播放量,随口吐槽一句,干脆利落地退出页面,转进【关注】栏。 不知道是不是后台上传过视频的缘故,今天的关注栏一分为二:【我的关注】和【关注我的】。而新冒出的小红点,正挂在【关注我的】上。 百代成诗,顾名思义,是诗歌爱好者的聚集地,用户品味也定然不俗。确认自己新涨了四个粉丝后,文也好升起了几分信心,看来自己制作的视频质量还是过关的。 待仔细瞧清楚后,她不禁质疑:这都起的什么名儿啊? 头一个:【李十二白】 一看就是李白的狂热粉丝。文也好摇摇头,诗仙清新俊逸,自古以来便是追随者众,不意外。 下一个:【归正人】 归正人,即投归正统之人。乍一听并无不妥,可这分明是南宋朝廷对北方沦陷区南下投奔之人的蔑称。沿用此名,对方究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文也好生了几分犹豫,不知该不该提醒这位朋友。 第三个:【陈汝能】,这倒还像个正常名字。 第四个:【一斗好酒五十钱】 不想最后一个才是叫她眼前一黑的,文也好忍不住怀疑起来:内测人员里是不是混入了什么微商? 怀着复杂情绪,文也好转进【打赏提现】页面。在经历前三次的打击后,她对这最后一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谁知甫一进去,便看到又一个弹窗消息: 【收到打赏*3,是否提现?】 “还真有打赏?”文也好小小地惊呼一声。这几个粉丝倒是财大气粗,尚在内测的网站也敢大剌剌地打赏,半点儿不怕被骗。从未收到过打赏的文也好难免好奇,随手点下【是】。她静静等了片刻,本以为会有余额进账,结果定睛一看: 这【打赏提现】之下压根儿就没有余额一栏! 果然,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文也好收拾心情,暂且搁置下视频的事,走出房间,安心去祭五脏庙。却在路过客厅时,茫然驻足。 谁来告诉她,自家茶几上,怎么凭空多了三个盒子?《 》 5、立春(五) 【收到打赏*3,是否提现?】 不知怎么,刚刚屏幕上那个一闪而过的弹窗,再次浮现在文也好脑海之中。一、二、三,她依次数过去。三个盒子,可不就和那三个打赏对上了么! 文也好没有立即上前拆开盒子,反倒第一时间冲去玄关处,仔细确认了一圈,并无外人登门。既如此,这打赏之物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她的注意,放到茶几上去的? 这一切,或许都与那个来路不明的【百代成诗】app有关。 文也好深深抒了口气,迈向茶几。 望着面前三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她听凭直觉,将手率先放在最左侧的盒子之上。又在掀开盒盖之时,忽然生出了几丝不合时宜的紧张。 打赏的东西会是什么?简单粗暴的金钱?与诗歌相关的书籍?还是……文也好来不及再猜下去,已经看见了答案: 一瓢水。 瞬间,无数个问号在她心头浮现。 都这个年代了,谁家还缺水不成?竟叫自己的粉丝特意送了一瓢水上门?文也好啼笑皆非,正欲伸手去拿,却在探入盒内时,被陡然浮出的一道光幕夺去注意。 若搁在十分钟之前,这般荒诞场景会让她以为自己误入了科幻现场。可自见识过从天而降的打赏之后,文也好意外淡定,甚至一目十行地读起了光幕上所现的文字: 【名称:江水一瓢】 【赠送者:李十二白】 【说明:渡远荆门外,来从楚国游。】 【赠语:白身无可取之物,举目四望,唯江水滔滔,连绵不绝,故持一瓢故乡水,转赠也好娘子。望也好娘子借此江水一瓢,得以瞥见蜀地风情。】 【另:也好娘子,下次可不许结束得那样仓促了。】 “也好娘子”?难得听人说话这般文绉绉的,这【李十二白】倒是有趣。文也好嘴角的弧度刚刚扬起,复又意识到什么,顿时僵住。 李十二白?!总该不会是她想的那位李十二白吧? 文也好睁着圆溜溜的一双眼,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将光幕上的说明文字又读了一遍。 “渡远荆门外”之句,出自李白的《渡荆门送别》一诗。据史载,李白正是在出三峡、下江陵的途中写下此诗。紧随其后的“白身无可取之物”,显然是自述口吻。既如此,这【江水一瓢】,莫非果真是出自平行时空的李白之手?由他借百代成诗,送到自己身边? 仔细一想,文也好竟也不觉有多么意外。 如此随性又浪漫的事,也只有诗仙李太白才做得出了。 只是这最后一句……文也好微微挑眉,倒是他,分明一个古人,怎么还无师自通地“催更”起来了? 第一件打赏之物就来自李白,文也好忍不住将目光移向正中的那个盒子。这里头装的东西究竟出自【归正人】,还是【陈汝能】呢? 她没有耽搁,很快揭开第二个盒子。 “这是?”在目光触及第二件打赏时,文也好不禁陷入困惑。她自诩学识渊博,却从未见过眼前的物件。好在,还有光幕的帮助: 【名称:春幡】 【赠送者:归正人,陈汝能】 【说明: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 【赠语:多谢小娘子对仆大加赞誉,“词中之龙”的名号,委实受之有愧。恰巧临安亦刚过立春,为与小娘子同贺,在内子提议下,以手制春幡相赠。不知小娘子所处时代,可有此类风俗?愿下支视频,小娘子可多分享一些。再拜春祺。】 “原来这便是春幡。”文也好小心翼翼地将绢布制成的青色小旗托起,认认真真地端详着,“往前只在书中读过,这回倒好,头一回见,便直接见了文物。” “到底还是女孩子懂女孩子的心思。” 她抿着嘴,笑盈盈地将春幡放回原位,“得亏有范夫人在旁,否则单叫辛弃疾与陈亮挑选打赏,还不知要送些什么古怪东西过来呢。” 话虽如此,不拘他们赠了什么,自己还不是会高高兴兴地收下么? 拆到此处,文也好渐渐有几分懂了同龄人拆盲盒的乐趣。她一心扑在学术上,自然就对娱乐生活不是那么上心,更不大能理解盲盒之风兴盛的缘由所在。可这会儿,看着仅剩的一个盒子,她倒是难得心痒痒。 如果不出意外,最后这份打赏,应当就是来自那位【一斗好酒五十钱】。好在,经历过前两份礼物的冲击之后,文也好可不会误认为这位粉丝是哪位乱入的微商了。 “酒……” 文也好反复念叨着这个关键词,头脑高速运转起来,“李白已经有了,难不成是刘伶?真要说起来,杜甫倒也爱酒。” 可她直觉,杜甫绝不会起这样一个别出心裁到颇为古怪的名字。 “或许从礼物中,便能推断一二。”可文也好继而陷入甜蜜的苦恼,“这位既连名称都与酒相关,多半是以酒相赠。可我从不饮酒,该如何是……” 话音未落,她自觉将余下的话尽数吞入腹中。她原以为今日遭遇,已算见过风浪,可望着眼前的打赏,叫素来沉稳的文也好情不自禁地揉了揉眼睛。 第三件打赏是…… 一把金叶子? 光幕再度出现,文也好轻车熟路地覆手上去,细细阅读: 【名称:金叶子】 【赠送者:一斗好酒五十钱】 【说明:男儿重义气,何用钱刀为!】 【赠语:我与小女郎因此句而结缘,看过视频,颇长见识,亦颇多感悟。不知终我一生能否面见小女郎,如若不能,畅谈一番也无憾矣。后世境况如何?见打赏“二字,恐小女郎有金钱之扰,特奉些许金银,以供解困。文君阿姊。】 原来,这【一斗好酒五十钱】竟是卓文君! 文也好反应过来,想必名字多半是因当垆卖酒而取。至于这金叶子,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乃富商,以金相赠,怕也是随手之举罢了。 她感叹着富婆姐姐的细心与爽利,很快从礼物中抽身,连咕咕直叫的肚子也顾不上,一路小跑着回了书房。 文也好再度打开百代成诗的页面,找到【关注我的】,再度看向里头静静躺着的四个人名。 如今,在得知四人并非普通网友之后,她自然不会再简单地以为这百代成诗就是个寻常内测软件而已。倘若它果真这般神通广大,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能借此与先人对话、相识相交? 在最初的惊诧过后,文也好连半分怀疑都生不出,只剩惊喜。父母因车祸早亡,留她一个,再无其他亲人。好在有诗作伴,倒也不觉孤单。如今孑然一身,毫无牵挂。哪怕到头来这不过是谁的恶作剧,她也认了。 认真说起来,她反要感谢那人,为自己织出这样一场酣畅好梦。 文也好按着轻轻颤抖的手,怀着虔诚之心,一一回关四位来历特殊的粉丝。看到【互相关注】的提示,她忍不住点击右上角的对话框图像,倘若能与他们一对一说话…… 【很遗憾,你暂未解锁此功能!】 弹窗无情跳出,打破了文也好的美妙幻想。她心生遗憾,很快又被下一个弹窗抓住眼球: 【根据数据检测,视频《四时有诗|开篇第一首,诗人竟是他的祖先!?》播放朝代已达三个时空。】 【恭喜您,成功解锁新时空!】 解锁新时空?文也好双眼一亮,立即将方才因未能成功发起私聊对话的遗憾抛之脑后。原来那个数字【3】指的并非朝代,而是不同的平行时空? 也就是说,只要她坚持将这个系列做下去,让身处更多时空的诗人看见,自己便能解锁更多时空,最终上溯先秦,下至明清,实现将诗人一网打尽……哦不,囊括其中的终极目标! 想到这里,文也好顿觉动力满满。好在她课程已经修完,有充足的闲暇时间保证坚持更新,绝不会成为坑品不佳的鸽子精。 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处理外头那三个宝贝。文也好回到客厅,望着三个打开的盒子犯起了愁。 她很快有了主意。 诗人么,骨子里都是浪漫的。文也好虽不算,却也因为久读诗歌,渐渐养出了浪漫情怀。这些礼物,若单单是供起来摆着,那就太可惜了。 为免珍贵的江水泼洒,她手上的动作一慢再慢。 周敦颐曾言:“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对于国色天香的牡丹,文也好同样毫无抵抗力,索性便在自家阳台上种了几盆牡丹。正巧,就拿这同样来自大唐的江水滋养花苞,倒也很是得宜。 为花浇过水后,文也好不肯让这瓢闲置。干脆换下了家中原先的塑料器具,摆在厨房的显眼位置,好叫她时时得见。 一想到这是李白所赠之物,就连刷碗都更有动力了呢。 第二件礼物倒也好办,春幡本就是簪在髻上鬓边的,并不大,小巧一个,很是便携。文也好想了想,翻出昨天录制视频时所戴的一支珠钗,将春幡勾在上头,满意地欣赏一圈。 下回择个良机,在录制的时候再度戴上这支珠钗,好叫他们瞧一瞧。 最后的金叶子,却叫文也好犯了难。用自然是舍不得用的,收起来似乎也有些可惜。可眼下既想不到合适的法子,她便只能将金叶子拢在手里,进了书房。 可巧,前几日嫌家里书架地方不够,文也好又新买了个书柜回来。为着写稿子、做妆造、拍视频的事儿,至今还没挪书进去。这倒好,直接方便自己存物了。 此时的文也好尚未料到,眼前这个空空荡荡、只有一把金叶子的书柜,在不久的将来,便会被她亲手填得满满当当。《 》 6、上元(一) 试问,在一个普天同庆、喜气洋洋的日子里,若听到旁人冷不防来一句:“你要死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苏味道表示:这题我会,心情复杂,笑不出来。 - 武周神功元年 时值正月十五,金吾不禁,特许夜行。神都城内,觥筹交错,皇宫里外,人潮涌动。 上元风俗自汉代沿袭至今,早已与前朝大不相同,不再单单局限于祭祀太一。而是融合了魏晋南北朝代的旧例,逐渐发展成囊括打蔟、祭蚕神、观灯、耍百戏等种种热闹活动的盛事。当此佳节,文士们不甘落后,纷纷赋诗以纪。 前头诗才作罢,先交由侍童抄录完毕,呈了上来。后又还于诸人,供他们留在手中来回传看,各自评议。 圣人逐一阅过,亲点了苏味道、郭利贞与崔液所作的三首为冠,赏过一道,见时候不早,并不久留百官于宫中。她要去与民同乐,念及各人家中情况不一,便遣臣下自行决定去留。 苏味道今日新得了圣人赏赐,面儿上正挂着笑,同左右同僚道别。 身为天官侍郎,他本欲守在天子身边听差,奈何圣人怜他素日尽职,不由分说,差了武侯送他家去。不拘是上街观灯,还是家中热闹,都比在宫中松快些。 圣人金口玉言,自然再无转圜余地。苏味道谢过恩,自个儿想了想,今夜热闹景象,横竖是在圣人身旁瞧够了。这会儿便不愿再一拥而上,挤进泱泱人潮。待武侯将他送出紫微城后,苏味道登上车架,命家仆驱车,出了宫城,往自家宅院去了。 刚在马车上坐定,他便打开了光幕。 前些时候,苏味道就发觉了其中隐隐生了动静。本想着及时关注,谁知偏今年时候不巧,才开了春,紧接着便是上元佳节,他一直不得闲,宫中府中忙活得抽不开身。直到这会儿,才总算匀出空闲,得以一探究竟。 饶是苏味道一把年纪了,这会儿看着主页面明晃晃挂着的两个视频,也不禁生了几分独属于年轻人的兴奋与期盼。 百代成诗,是他许久之前无意得到的。苏味道年纪虽大,却不是老古董,对这新鲜事物很是好奇。可不知是时候未到还是怎么,始终不见它有过半点儿动静。 尤其是那【附近的人】,都快被他刷出火星子来了,也不曾瞧见半个熟人。故而,指引视频所述的种种操作,他竟从未派上过用场。 终于,自今夜应制作诗起,苏味道便察觉那光幕陡然生了更大动静。待到圣人亲自赞过自己那首,动静愈发明显。 他下意识地担忧这过于打眼的动静会引起旁人注意,可哪怕是收诗时挨得极近的侍童也浑然不觉,苏味道这才醒悟,或许这百代成诗,只是独属于自己的秘密而已。 这会儿登上车架,身边再无旁人,苏味道放松地倚在厢壁上,安安心心地点开视频,仔细观看起来。 苏味道没有从头补齐的良好观众素养,见首页出现了两个视频,下意识地点进最上头那个,殊不知自己恰巧跳过了第一期。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只消是诗人见了,最惹他们瞩目的,总是文也好精心选出的定场诗。苏味道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点头赞道:“这位小娘子瞧着年岁不大,诗作却颇通禅意。”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车辙从地上滚过,在青石板路上轧出些许响动。这声虽轻微,但合着道旁沸反盈天的喧闹,已经足以完美掩盖住光幕中小娘子的清越声音。 【在本系列视频中,中国古老的节气文化会与传统诗歌相结合。我将带你去感受藏在墨客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传统文化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 “节气与诗歌,合成‘四时有诗’,倒是难为她一番巧思。”据苏味道估计,这位小娘子,约莫在双十年华上下,倘若年岁再小一些,自己恰是能做她阿翁的年纪。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瞧着分明也是唐人,自己却从未在知交好友家见过。 莫非……不在神都,而在长安么? 念及此,他不免摇头慨叹道:“不想小娘子这般年轻,就已如此醉心诗文。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呐!” 不过是做个普普通通的诗词向科普视频,自己竟又隔空多了个祖父。对此,文也好浑然不知,只是笑盈盈地往下道: 【在上一期的立春日,我们通过《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一诗,共同走进了唐朝诗人杜审言笔下的江南春景。】 杜审言? 听到这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苏味道还来不及挑刺文也好以下犯上的失礼,已是眉头一跳。 小娘子口中的“杜审言”,该不会,正巧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杜审言吧? 【而在立春过后,我们便迎来了新年里头一个重要的节日:上元。当然,“上元”之名,已经是古时候的叫法了。在现代社会,人们更习惯称其为“元宵”。】 考虑到是视频受众除了寻常网友外,还有千百年之前的诗人们,在第二支视频里,文也好格外费了一番心思。除了尽可能还原并考据诗歌所处时代的社会背景外,她同样存了为古人摹画现代社会的心思。 也不必刻意,恰当的时候顺带提两嘴便足矣。 这点分寸,文也好自然会拿捏妥当。 【可巧,今日出现在上元佳节的诗人呐,与本系列开篇头一位还真就有那么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就在上一支视频里,我还专门提到了他。】 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看到文也好嘴角不加掩饰的灵动笑容,苏味道却陡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句接踵而来的便是: 【相信有聪明的朋友已经根据我今日依旧熟悉的装扮猜到了几分。】 【没错,他就是“味道必死”事件的另一位当事人——】 【苏味道。】 先前还对文也好赞不绝口的苏味道,这会儿便连笑都笑不出了。 “味道必死”的来龙去脉,再没有人比他还要清楚的了。同为“文章四友”,苏味道与杜审言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三五不时还会打上照面,在听到这样的评价时,除了无奈,更多的还是啼笑皆非。 好友本就是狂傲的性子,莫说自己,就连屈原、宋玉两位大家前辈都不放在眼里的。真计较起来,他还该感谢杜审言对自己口下留情了呢。 【既逢上元之日,那毫无疑问,出现在本期视频中的,正是苏味道的代表作:《正月十五夜》】 略过对开篇提及“杜审言”的惊讶后,苏味道才从这句话里后知后觉地发现矛盾之处。 本以为小娘子只是怀着文人相轻的念头,同样生了几分骄傲,便对所谓”前人“看不大上眼。譬如杜审言,又譬如自己,因此才会直呼大名。 可一个”后人“,一个”现代“,还有《正月十五夜》这首诗,不过新鲜出炉,却已这般洞悉,这位小娘子,恐怕既非洛阳人氏,亦非长安人氏。 而是后世之人。 不愧是天官侍郎,“武周终将会被取而代之”的念头在他心中不过一转,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眨眼又定了下来。观小娘子装束,与当世大小娘子一般无二,所以…… 圣人最终,还是逃不脱还政于李唐的选择吗? 苏味道微微挑起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正月十五,花灯夹道,冲天光亮照出一个锦绣不夜城。在满城灯火的交相辉映之下,愈显得紫微城庄严肃穆、凛然难犯。 就是不知,圣人是甘愿请辞,还是被迫让位了。 这位未来的宰相内心幽幽一叹,复又坐回去,往下接着听。此时此刻,他满怀庆幸:毕竟还有诗歌。 至少在这个王国里,他得以稍稍喘息,不必时时刻刻为了政事仕途而紧张提防。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这位诗人或许同样算不上多么出名。可巧合的是,与杜审言境况相仿,苏味道的后人呀,同样比他本人知名多了。】 “后人?”一时间,苏味道竟不知该为自己同友人一般无二的待遇而笑,还是该为更加出名的后代而喜。他正飞快地盘算着自家那些个不成器的儿郎,便听得文也好道: 【备受现代人推崇的苏轼苏东坡,正是苏味道之后。除他之外,与苏轼合称“三苏”的父亲苏洵、弟弟苏辙,自然也是他的后人。】 【说起“三苏”,想必大家或许又会想到“三曹”。同样是一门父子,同样是诗歌领袖。或许有些时候,历史兜兜转转,还真是个轮回。】 一说起诗词,文也好便情不自禁地旁征博引起来,滔滔不断。都说文史哲不分家,甚至还在话中隐隐露出了几分历史周期律的影子。更不管这些话是否出现在文稿上,都不必费心思考,便能无比流畅地便从口中淌出来。 能以“三苏”比“三曹”,可见后人果然在文坛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但此时此刻,苏味道已经无暇顾及这份殊荣,他满心满眼只想问小娘子一句: 他的后人与杜审言的后人,究竟谁更胜一筹?《 》 7、上元(二) 北宋嘉祐元年 馆驿内,一少年郎君脚步轻快,正从外头趋步而来。匆匆上了楼后,象征性地扣了扣紧紧掩上的门扉。待里头传出应答声后,并不多等,便推门而入,“阿兄,外头正有人比赛蹴鞠与击丸,很是焦灼呢!你不去看看么?” 平日里再如何端方持重,他毕竟是还未及冠的儿郎,一时见了热闹繁华的成都府,也难免露出了几分少年心性。 【上元第二首:《正月十五夜》】 听到小娘子这熟悉的声音,小郎君更加激动。这一激动,面儿上就难免带出几分,“好哇!我还道阿兄为何不肯出门,原是晓得也好小娘子新出了视频,要自己悄悄躲着看,不肯叫我知晓!” 而被小郎君唤作“阿兄”的人,此刻正坐在窗边小案旁,悠然自得地握着一卷书。听他开口,并未立即答话,反而抬手,不慌不慢地翻到下一页。却在翻页过后,又不急着继续读下去,慢悠悠地扭头看过来: 乌黑的眼,清俊的脸,二十一岁,恰是郎君最恣意盛放的年纪。只看过来的这一眼,便似从窗外将初春凛冽的风一同携来,却在撞上唇边笑容时,悄无声息地融为一眉梢的春水,剩下十分和煦。 “子由回来了?” 苏轼将视频暂停住,又搁下手中书卷,从案前起身,迎了上去。视线在触及苏辙手中的吃食后,条件反射般抽了抽鼻子,赞道:“好香!” “这是我特意给阿兄带的,怕放久了便凉了,一路上可都不敢耽搁呢!”被他这一打岔,苏辙忘了方才的责备,顺势将手中的焦堆递过去,“阿兄快趁热尝尝,好不好吃?” 苏轼也不同他客气,拿帕子擦了擦手,捻了一个,竟是转头塞进苏辙嘴里,“子由奔波辛苦,这头一个,自当给你先尝过才算。” “唔……”不意兄长玩起了突袭,苏辙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随着焦堆一道,又咽进肚子里。 他费劲地嚼了几下,待口中之物尽数消化完毕,才开了口,小声解释道:“阿兄,我回来的路上已经偷偷尝过一个啦。” 耳畔传来熟悉的一声轻笑,苏辙抬头望去,便见自家兄长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焦堆下去。即便苏轼不曾说话,可兄弟多年,他心有灵犀地领会了苏轼的意思: 你的这点小动作,难道以为我不知? 果然,苏轼慢慢尝完手头的食物后,才满意地点点头,似笑非笑地补上一句,“所以,才要你先尝一尝,看看这焦堆,究竟有没有冷掉嘛。” “……苏、子、瞻!” 苏辙一时语塞,在开口唤过苏轼之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无奈,只得摇摇头,提起旁的事来问他,“外头还有耍百戏、跨狮子、马儿灯……热闹得紧,咱们难得来了成都,眼下又在节里,阿兄当真不去瞧瞧看吗?” 想起《四时有诗》,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好小娘子今日既然要解析《正月十五夜》,不若晚点,待热闹一番后,咱们再回来一道看?” “也没有总是窝在房里读书的道理,这话,不还是阿兄先前教我的么?”苏辙撇撇嘴,自觉拿捏住了道理,反问起苏轼。 “倒不是我不肯动。”几个焦堆,苏轼很快便解决了个干净,他一面净了手,一面笑道:“外头要落雪了,我若果真出去一趟,转头便要回来了。既如此,还白跑一趟做什么?” “横竖如今外头冷得很。” “落雪?”苏辙闻言,免不了质疑,“且不说成都府素来少雪,便是我才从外头回来,也不曾见有半点雪珠子落下,更没有要降雪的征兆。” “想是阿兄多虑了。”苏辙噙着笑,走到窗边,才欲撑开窗牖,给屋内通通风,便摸到了一点雪花。 他顿时生了诧异之心,一回头,便见苏轼倚着墙壁,揣着手,好整以暇地瞧着苏辙动作。待对上弟弟惊疑不定的目光后,未发一言,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对自家兄长,苏辙是再无话可说,老老实实地合上窗牖,在苏轼先前的位置坐下,接二连三地发问,“那我们不等阿爹一起了吗?阿兄方才看到哪儿了?” “既能向我问出第二个问题,子由以为,第一个问题,我还有作答的必要么?”苏轼不答发问,挨着苏辙坐下,划开了光幕。 说来好笑,这光幕,父子三人都是在离家入京之前,于眉山老宅发现的。纵使各自获得时间不一,在最初,竟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瞒住彼此。 倘若不是父子三人先后在【附近的人】里发现熟悉的人名,互相通晓了底细,还不知要瞒到何时才算完呢! 左右在兄长这里也不是头一回吃亏了,苏辙心态倒好,只是撑着下巴,默不做声地替苏轼点动光幕。 播放继续。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同第一支立春日的视频一样,随着文也好的吟诵,光幕之上,诗文与画面依次出现: 道路两旁,灯光连绵,紫微城前树灯轮,拔地而起二十丈。漫天星光与万家灯火相接,勾勒出一派独属于盛世的壮丽景象。上元佳节,举国同庆。就连素日高居深宫的达官显贵们,亦纷纷通过星桥,走进神都,与民同乐。 两兄弟虽远在千里之外的成都,可时隔百年,这铺面而来的盛唐气魄,仍叫他们心神一荡。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画卷一转,将重心从贵人身上移至市井小民。三五成群的少年郎们打马而过,卷起团团轻烟,在满城灯光的映照下,勾勒出几分独属于星夜的暧昧。新年之后的头一回圆月,慷慨地将月光洒向世人。 苏辙已然看了进去,盯着五彩缤纷的画面瞧得目不转睛。倒是苏轼若有所感,抽离出来,忽地抬眼望了望窗外的一盘明月。 无论是百年前的苏味道、来自后世的也好小娘子,还是如今身为宋人的自己,原来,都会在上元佳节,抬头赏着同样的月亮么? 今夕何夕,见此良夜。 他轻轻一叹,隐约觉得有什么正在内心破土而出。又彷佛知道眼下还不到时候,无意识地压了压起浮不定的心绪,接着往下看: 【游伎皆秾李,行歌尽落梅。】 说完了少年郎,苏味道并不厚此薄彼,转而提起娘子们。歌女们浓妆淡抹,艳若桃李,载歌载舞,从街中走过,引得百姓或驻足观看、或叫好相随。这样似曾相识的热闹,苏辙才瞧了一回,见唐时与今并无太大分别,抿着嘴笑了笑。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描绘完了热闹景象,自然该收拾收拾准备散场了。在这一特殊的日子里,连一贯冷肃的金吾卫都不再坚守宵禁,反倒是玉漏格外恼人,声声相促,恨不能催人早些、再早些归家。 全诗诵毕,光幕上又出现了小娘子盛着盈盈笑意的脸:【既被评为苏味道的代表之作,这首诗的魅力相信大家已有初步了解了吧?】 【当然,要论上元诗作,自然不止这一首。】 听到此处,苏辙没由来地生了几分轻微的慌张,他下意识地扭头去寻兄长。直到在苏轼的眼里,看到了与自己一般无二的不妙神色后,终于确定了那个猜想。 立春日的视频他们是一块儿看的,后因行路途中无聊,还反复回看了好几次。按也好小娘子的脾性,若无意外,说到此处之后,接下来便该另外拎一首同样题材的诗词出来稍加解析。 若再无意外,这一首,多半仍是出自他们宋朝诗人的笔下。 果然,文也好红唇轻启:【譬如北宋的文坛大家欧阳修,亦在上元佳节,题下《生查子·元夕》一词。】 每支视频既然已经围绕中心主题择定了一首诗,即便忍不住援引其他诗词作为对比,文也好亦晓得主次之道,并不会叫人生了喧宾夺主的错觉。 纵使《生查子·元夕》一作算不得多长,在字数上更是远远比不得上回的《汉宫春·立春日》,可文也好仍是做到了一视同仁。与先前那般一样,只将全诗以文字形式展现在屏幕上,随后便点出第二句,稍微多提了几嘴: 【在这篇当中,最广为人所熟知的、最广受好评的,当属这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说到这里,文也好禁不住弯弯嘴角。 虽然自己还是单身,可这并不妨碍自己欣赏旁人甜甜的爱情嘛。 【这句诗要搁到现在来看,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一对两心相许的有情人,相约在上元佳节,正值明月初升的时候,黄昏之后互诉衷肠,多么唯美的一幅画面!】 倘若只是寻常观众看到此处,恐怕早已点头肯定。可不是么!这样你侬我侬的场景,有什么稀奇可言?但屏幕之前,毕竟还有身处不同时空的诗人,无论是唐代的诗歌原作者苏味道,还是北宋时期的苏家兄弟,闻言纷纷摇头。 却因他们都心知肚明:事实绝非如此。《 》 8、上元(三) 果然,文也好接着说下去: 【诸位或许有所不知,在唐朝的时候,社会上正实施着相当严苛的“宵禁”政策。所谓宵禁,顾名思义,便是指时候一到,更鼓声响起,大伙儿都得各回各家,不许外出。】 【这样的规矩,一则,是为了防火防盗;二则,也是便于统治,维持社会稳定。】 宵禁的规章制度,一直延续到宋朝还不曾更改,苏家兄弟听了,并不意外。 【那有人就要问了,这诺大一个城池,哪里管得过来呢?若我偷偷溜出去,只在家门口买点儿吃食,还能抓我不成?】 【哎,您这可算是问着了。】 即便是烂熟于心的规矩,可一经文也好这张巧嘴说出来,便顿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妙趣,兄弟二人听得津津有味。 苏辙忍不住捣捣兄长胳膊,“阿兄,你说也好小娘子不去做个说书人当真可惜,是也不是?” “我瞧你也挺适合的。”苏轼睨他一眼,“你若只顾着说话不想看,我索性自己看下去了。” “好嘛,我如今是话都说不得了。”苏辙撇撇嘴,复又坐回去,不再招惹兄长,继续往下听: 【前头说过,唐代的“宵禁”可是相当严苛。哪怕你只是在家门口溜达溜达,一旦被金吾卫逮着了,照样要被抓去问罪。】 【但在上元节,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若要讨论诗词,自然离不开作者所处的社会背景,何况民风习俗同样会在诗作中体现一二。文也好醉心诗歌,即便是说起这些与诗人诗作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依旧如数家珍: 【李唐素来颇信道教,一年之中,定有“三元日”。】 【上元正月十五,天官赐福;中元七月半,地官赦罪;下元十月十五,水官解厄,以此纪念三官圣诞。故而,每逢上元节的时候,就会取消这一日的宵禁。】 【提灯夜游一年一回,属实难得,这才显得格外珍贵起来。】 文也好笑道:【现在,大家总算能知道,如今自在丰富的夜生活有多么宝贵了吧!】 尽管她们朝夕市是以“没有夜生活”而出了名的,咳咳。 科普完社会百态,她又转回诗歌本身: 【这首《元夕》,仅仅通过“花市灯如昼”的一处对比,就将物是人非之景刻画得如此清晰,也将男女之情写得无比生动。如果现在我们常说的一个词来形容,“纸短情长”四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提过《元夕》,文也好不多耽搁:【再回来我们今日的这首《正月十五夜》上来。】 【也是巧了,同样是写上元,苏味道笔下,同样有一句传唱度最高。】 她无意多卖关子,很快揭晓答案:【便是开篇的“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一句。】 【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赞叹过这一个“合”字用得恰到好处。】 既然说到这里,文也好顺着往下多问一句,同屏幕前的观众们互动起来: 【在这首诗中,不知大家最喜欢的是哪一句呢?】 “同前人一样,我的确最喜欢首句。”苏辙闻言,兴致勃勃地接了话,“满城星光与灯光相接,真真是一个「合」字,写尽大唐风流!” “还有那「铁锁开」,只三个字,便如今夜我所见之景一般,将天子与民同乐的场景写得淋漓尽致。纵使在几百年后读来,诗中欢快的节庆氛围依旧跃然纸上,不曾有分毫褪色。” 若文也好能听到这句,定会无比赞同。 或许这便是诗歌的魅力,无论何时何地何人读到,便有了跨越时空的能力。口口相传的佳句,绝不会因空间的限制而打半分折扣,更不会随时间的流逝而黯然失色。 苏味道毕竟是自家先辈,打开蒙以来,他的诗作文章,苏家兄弟皆耳熟能详,张口便诵。自头一回学过《正月十五夜》,苏辙便格外偏爱第一句。 他给出自己的观点,扭头去问身旁的苏轼,“那阿兄呢?阿兄最喜欢哪一句?”不等苏轼作答,苏辙自顾自地抛出猜想,“想来多半是同我不一样的。” “你既已猜到,为何不再多猜上一猜?” 苏轼的目光落在光幕之上,望着文也好在提起诗歌时,盛满熠熠星光的眸子,便这样隔着千百年的时空场合,与她安然对视。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来去之间,走马浮尘,明月照人。前有“明暗”相照,后有“人马”“追随”。这种过分工整严谨的对仗却让苏轼生不出任何反感,甚至被其中微妙的流动感拿捏得心痒痒。 他嘴角含笑,低低吟过一句不够,又开了口。似是解答弟弟的困惑,又似回应小娘子的提问,轻声道:“我啊,最喜欢颔联。” - 同一时期,两浙路,常州 不意会被主讲人忽然提问,正聚精会神观看光幕的人神色一愣,眉睫一闪,又很快回神。他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稍加思索过后,竟是与光幕上的小娘子异口同声道: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而我,却独独偏爱这最后一句。】 自己与文也好所见略同这一发现,让郎君颇感诧异。从来清肃冷硬的脸上,更是难得绽出一点笑影。只这笑容也是难得,不过微微挂在眼尾眉梢几息,倏尔消散得无影无踪。很快便随着屋内零星几点雾气,一道隐匿在洗到发白的大氅之下。 那大氅颜色虽旧,上头细细绣出的寒梅却不改风仪,在影影绰绰的灯火映衬下,愈显出几分傲放枝头的凌世之姿。 屋内宽阔,却因摆放家具不多,在这冬日莫名生出几分萧索出来。分明没有外人,可郎君坚持这样挺直脊背,端端地坐着,借着一盏油灯仔细瞧着莹莹闪烁的光幕。 【好戏散场,人走茶凉,这一句有什么好喜欢的?】文也好自问自答。 【是啊,美景难得,良辰难再,人人都恨不能长长久久地停在此刻才好呢!】 小娘子摇头晃脑,这动作本算不得雅观,却因她年纪尚轻,意外显出几分憨态可掬的稚气。 如今他膝下只得一儿,见此小女儿情状,倒惹得郎君眉眼一弯。 【可时间匆匆,从来不因人的悲喜而转移。】 为了给自己增加说服力似的,文也好不假思索低借了那句话来佐证:【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便是这个道理。】 【分明今夜还是人头攒动、万家灯火的喜庆,转眼明日又是夜不出户、循规蹈矩的日常。如此来看,时间可真是无情。】 文也好嘴里说着无情,可脸上却毫无哀怨,反而轻松自在。这无异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看客:她可不是那么认为的。 不出所料,下一句接踵而来的便是:【偏我觉得,时间倒很是公平。】 【不拘你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一日该是多久便是多久,人人相同。纵使富可敌国,也难多留一瞬;哪怕穷困潦倒,亦不会少你一分。】 说到此处,文也好竟起了笑容: 【所以这也是在提醒我们: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本来嘛,人生苦短,即便曾高歌“夫子红颜我少年”,待时光飞逝之后,不仍免不了叹息“白发三千丈”么?】 知道自己的粉丝列表中乱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文也好在视频中呈现出的热情自然愈发高涨。这会儿,更是借着解析诗歌,明目张胆地隔空喊话那位大诗人李十二白。 唔……也不知道李白看到此处会作何感想? 可惜文也好并不知晓,她点到的诗仙,眼下才狼狈地蹚到岸边。 倒是他高估了自己的驭舟技术,李白将被江水打湿的衣袍拧过几道,又从怀中掏出尚未湿透的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擦。好在已行至岸边,即便翻船,他这不还是活蹦乱跳的没多大影响嘛! 他乐观地想着,又抖抖衣袖。 “哟,还有意外收获!”李白从袖中倒出一尾小鱼,即便离了水,这鱼却也顽强,犹自在地上蹦跶着。他伸手戳了戳,正盘算着要不要在多捞几尾上来以作午饭时,猛地打了个喷嚏。 “莫不是沾了水又吹了风,这才受了寒?”李白揉揉鼻子,暂且搁置下小鱼,转头寻柴生火。 他虽是养尊处优的郎君,却也不至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更因年少出游,动手能力极强。不过一会儿功夫,火堆熊熊燃起起,鱼也已捞回来了。 横竖烤鱼无事,不如叫他趁机看看也好小娘子可有什么新动态。李白抻着左手,架在火上烤着鱼,腾出右手,翻开光幕。 幸好他有先见之明,在上一回进城的时候,便给艄公结了账。眼下只身一人,想何时看便何时看,逍遥又自在。 …… “《正月十五夜》?”李白摩挲着下巴,对这位武周时期的宰相及诗作,他并不陌生。即便挑剔如自己,也要点头承认,苏味道此篇,当属现今上元节最佳诗作。 鱼已经快要烤好,闻着钻入鼻腔的丝丝香气,李白并不急着此时便将食物送进嘴里,而是耐心地来回翻转,待其两面全都烤至金黄。 难为他一心二用,在此关键时候,竟还有心思及时回应文也好的评价,“时间既无情又公平,也好总有那么多的新奇点子。” 接着往下,“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一句,李白倒是听过,出自汉人笔下,如今姓氏早已不可考,他亦觉得颇有意趣。 只是,“夫子红颜我少年”与“白发三千丈”这般精彩的两句,自己却从未耳闻。也不知是哪位后世大才,能写出如此气魄的佳句。可惜多半不能得见,否则,自己定要与他引为知交,再把盏…… 等等…… 李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两句诗的语气,怎么像是他会写出来的呢?!《 》 9、上元(四) 同样是听到这里,苏轼和苏辙却生了与李白截然不同的思量。 “夫子红颜我少年”与“白发三千丈”两句,他们并不陌生。前者,出自《流夜郎赠辛判官》;后者,则是《秋浦歌》十七首之一。而令他们瞠目的是,这两首诗分明作于不同的情景,诗人李白的心境亦大不相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怎么偏在小娘子口中,两句揉到一处,竟如此浑然天成、信手捏来? 苏家兄弟此时尚且不知,文也好分明是为了打趣那位名为【李十二白】的粉丝,才顺口拿李白的诗接了下去。 【所以,我才格外喜欢这最后收束的一句。由节日之景,自然过渡到人生思考。】 【时光匆匆,或许这便是人生的无可奈何之处。但正因如此,才让上元之夜的喜庆热闹更加令人沉醉其中。】 【古往今来,在上元节之外,似乎每个节日都曾给过我们这样的感受。】 文也好为此段作结,引发观众自行思考,又一转话锋: 【最后,我们再来看看苏味道其人吧。】 提起这些诗人轶事,文也好的唇角一翘再翘,按都按不下去。 话已至此,反倒叫苏轼与苏辙下意识对视一眼,随后又默契地转开。一见文也好开了这个话头,不消多想,他们便直觉小娘子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无非是自家先祖的那点事儿么!还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不成? - 是啊,自己的那点事儿么,还能有人比他更清楚不成? 在听了小娘子一箩筐的夸赞之后,苏味道早已从原先要和杜审言一较高下的念头中挣脱出来,转而升起了几分自得。后世之人不仅如此赞他,还能从短短几十字中得出新的领悟,说不喜悦反倒显得虚伪了。 可不想自己高兴得太早,文也好竟扭头扒拉起了自个儿那些轶闻,苏味道便渐渐地笑不出来了。 在任天官侍郎之前,他曾短暂地领过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一职。这名字听着稀罕,其实搁在前朝,单单“宰相”二字便足以概括。恐怕小娘子所言,定与他履职时闹出的那些动静相关。 【倒是凑巧,和杜审言那“衙官屈宋”的故事相同,在苏味道身上,也生了一个成语。可又和杜审言不同,论起做官,他倒是比好友厉害多了。】 文也好卖了一个关子,转而提起了苏味道的仕途成就: 【或许是性格使然,苏味道不比杜审言狂狷自傲,官运亨通,一路还算顺当地做到了宰相的位置。但也是因这份性格,导致苏味道颇为谨慎,尤其是当了宰相之后,甚少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或喜恶。】 【“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但模棱以持两端可矣。”】 【苏味道的这句名言,乍一听有些云里雾里的,但不妨事。】 文也好不曾为这句话做解,反倒以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带了过去: 【我们现在常说的“模棱两可”呀,便是从苏宰相这句话里传出来的。】 小娘子这话似贬非褒,可不知怎么,苏味道听来,总觉得并非全然贬低。他绽出一个苦笑,委实有些捉摸不透这位天马行空的逻辑。 文也好还不忘煞有介事地点评一番:【他的这句名言,我私以为,颇有当今糊弄学的影子。】 【故此,苏味道,人送外号“苏模棱”。】 其实,苏味道如果真不想听,早早地关了光幕就成。可他瞧着小娘子年纪轻轻便颇有文采,只拿她当自家小辈,倒还不至于为了两句打趣就勃然大怒。 文也好虽拿这件轶事来调侃苏味道,却言辞轻快,对其独善其事的做法并不含任何鄙薄之意:【“模棱宰相”之名,后人心中自然各有评说。可我却觉得,不能只因这政事上的态度,便否定了苏味道于诗歌发展的贡献。】 【为官模棱两可,诗歌却写得明白潇洒。毫无疑问,做诗人和做政治家,是两种并不相通的学问。】 对于这件事,文也好看得很是清楚。泱泱诗坛,前赴后继地不知涌现过多少文豪,可她从不会因诗词佳作,便盲目地认定其作者只有千般好处,完美到无可挑剔。 理智,客观且公正,这才是对诗人、乃至对诗歌最大的尊重。 “也好娘子比我还要小上几岁,不仅对诗词颇有见地,就连为人处事的道理也如此深谙。”李白满满咬了一口烤鱼下去,顺口点评起来。 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一面吃,一面说着话,竟还毫不含糊,发出的每个音都字正腔圆、饱满清晰。 【诗坛地位卓群,并不意味着为人便清清白白。换言之,为官做事无可指摘,也未必就能有出众文采。】 【二者不可得兼,或许也有几分道理吧。】 文也好甫一叹出这句,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了一个人名。见此言太过笃定,便改口补充道:【当然,事无绝对,稀少不代表不存在。真要计较起来,上下五千年,人品与文采都无可指摘的人,自然还是有的。】 她也是人,既是人,便不可避免地存在好恶之分。唯恐因个人情感过浓,导致在解读诗词时生了偏颇,文也好一向避免在视频中直言自己对某位诗人的态度倾向。 所以此刻,即便心中已有了呼之欲出的名字,亦强忍着没有开口举例。而是将话憋回腹中,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才接着道: 【倘若并不认可我的观点,同样欢迎大家在评论区里进行交流探讨。】 文也好没有露出破绽,又带了一句和观众的互动,转而回归视频原先的节奏。 【在第二期视频中,我们领着大家走进了女帝统治下的大唐帝国,借苏味道的诗作,去见识了上元之夜的升平景象和举国同庆下的热闹欢喧。】 【下一期,你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这、这便是收尾了?” 苏味道不曾看过她立春日视频,还是头一回见识文也好着急下班的心情。 “既是说我,怎么不再多说一些呢……”他轻声嘟囔着,“这个点,神都正是热闹的时候,这头反倒先结束了。” 苏味道正要收起光幕,又被光幕上弹出的提示吓了一跳: 【视频已播放完毕,是否关注或打赏up主“也好也好”?】 “关注……” 到底是上了年纪,苏味道凑得近了些,费力地辨认着不算太大的字迹,从页面中找到【关注】,不打熟练地点了上去。 【恭喜您,成功关注“也好也好”!】 见成功提示,他才放心地关闭弹窗,又盯着原先那行大字出了神,“打赏……打赏什么好呢?” …… 另一时空,身处北宋的苏轼兄弟对着同样的弹窗面面相觑。 他们上一回看视频的时候,可从不曾见此弹窗呀? “唔……”苏辙拧着眉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小娘子既是按节气顺序发布视频,想来是要等到相应时候观看,才会出现此提示?譬如我们上回,是在过了立春后才瞧见的,因此便没有了。” 该说不说,他的脑袋瓜着实转得快。只通过仅有的两期视频,便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与他相反,苏轼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或许又该说,他压根儿不曾为这个问题生过纠结。 同样望见了这行提示,可在弟弟陷入思考的时候,苏轼便收回目光,麻利起身。顺带一振衣袖,从上至下理了理发冠与衣襟,确认仪表无误后,抬脚便往屋外走。 “哎!”他这番动作行云流水,待苏辙反应过来,兄长的半只脚都快要迈出房门了。急得他赶忙唤住苏轼,“都这个点儿了,外头还飘着雪呢,阿兄是要往哪里去?” 罩衣已经披在身上,苏轼又慢条斯理地将系带认真笼好,偏偏摘了兜帽,似乎并没有挡雪的打算。他头也不回,只给一脸茫然的弟弟丢下一句: “屋里待久了,难免闷得慌,我去外头吹吹风、见见人。” …… 两相对比之下,已经是第二回见识“打赏”提示的李白,就要显得游刃有余许多。 游刃有余是不假,可他如今身在长江之上,环顾四周,除了滔滔江水,便是巍巍青山。江水么,上回已经送过了,这回,百代成诗莫不是逼着他从山上刨些石块下来? 李白很快生了主意,旋即又耷拉着眉,碎碎祈道:“也不知这百代成诗靠不靠谱,且让我试试这个,究竟能不能顺顺当当地送到也好娘子手里……” - 一夜好眠。 得知自己的视频投放与解锁不同时空息息相关之日起,文也好就暗自决定,最少也要保证一周一更的频率。 故而,在立春过后,她便因时制宜,选了新年之后的头一个重大节日:元宵,来为古今观众进行介绍。 有了盼头,做事自然更加起劲。她这视频虽与元宵相关,却在正月十四就发了出去。直到投稿的第二天,也就是今日,才是正儿八经的元宵节呢。 若按照头一回的规律来看,百代成诗的后台应该已经有动静了。 制作视频劳心劳力,可上传视频并不费事。上元视频,她仍是在原先的网站和百代成诗上各自投了稿。 不过和上一次不同,这回,她径直在弹窗消息提示下点进了百代成诗。 同第一支视频发布后的情况一样,【创作中心】、【打赏提现】和【关注】三栏的右上角都冒出了新的小红点,明晃晃地提示着她:又来了未读消息。 “这回……会有新的朝代与新的诗人出现吗?” 紧张来得猝不及防,骤然裹挟住文也好。她情不自禁地瑟缩一下,而后定了定神,率先点进了【关注】。 她盘算得很好,若自己想知道究竟有没有新的诗人出现,单看【关注】,便能一目了然。 毫不意外,新冒出的小红点,再一次挂在了【关注我的】上。 文也好点进去,便见又新增了四个粉丝。 四个? 她喜滋滋地盘算起来,四个新粉丝,是来自四个不同朝代吗?即便和上次一样,只是来自三个朝代,也足以让她解锁新功能了吧? 待会儿再计较这个,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自己试试,能不能依据用户昵称推测一二。 第一个:【苏模棱】 现在的粉丝还真是与时俱进啊,刚看了自己发的视频,便立即活学活用起来。这不,第二天就换上了新名字。文也好抿嘴一笑,目光才要挪到第二个新粉丝上,忽地品出点不对: 倘若……这就是苏味道本人呢? 自己说别人八卦就算了,好巧不巧,被正主听了全程。意识到这点后,文也好的笑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看向下一个: 【一个车把手】 此名一出,熟悉的问号又浮现在了心头。不过,如今的文也好毕竟是经历过【一斗好酒五十钱】的冲击,对这个“车把手”之名倒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第三个:【南辕北】 “这位想必很忙吧……”文也好默默吐槽着,连四个字都来不及打完,便匆匆点了确定,提交了这么个戛然而止的名字。只是成语断在这里,竟还有几分古怪的美感,真是稀奇。 第四个:【???】 这个名字倒是很好地体现了文也好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意思?也是怪了,怎么每回都要在这最后一个粉丝的名字上面折腾出点花样来? 文也好一时无语凝噎,只得对诸位大佬的品味表示尊重。正挨个儿点着回关呢,偏偏在这最后一个用户名为【???】上头又出了岔子。《 》 10、上元(五) 点不动? 文也好不死心,跟着连击了几下光标,紧接着,又是两个提示消息接连弹出: 【关注失败!】 【很遗憾,您暂未解锁该粉丝资料!】 不过是多点了几下,怎么还不许人关注了?陡然出现的弹窗将文也好吓了一跳,如此说来,倒是自己错怪他/她了。不是人家故意取了个叫她摸不着头脑的名儿,而是她等级不够,尚未达到能解锁资料的标准,百代成诗这才隐去用户名称,显示出三个问号来。 莫非是哪位了不得的大佬?文也好有些纳闷,前头七个粉丝不拘是谁,都顺顺利利地瞧见了资料、互关成功,怎么偏到了这位身上,不仅无法关注,就连名字都看不着。 话又说回来,人家再如何厉害,在诗坛的成就地位总不能越过诗仙去吧? 文也好内心百感交集,默默记下这茬不提。转头打开【创作中心】,打算好好数一数自己这回究竟解锁了几个朝代。 点进去之后,一眼便发现,昨天上传的第二个视频正挂在首行。至于上周发布的头一个视频,自然就得委屈委屈,被挤到底下去了。和之前的情况相同,第二支视频的左下角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数字: 【2】 “才两个朝代吗?” 如今,文也好已经弄明白了左下角数字背后的玄机,不会再将它误当作是惨淡到只有个位数的播放量。可刚刚自己已经确认过了,分明多出足足4个粉丝,怎么想都不应该只解锁两个朝代才对。 除非,又有人至少两位粉丝身处同一个时空,便如之前的“归正人”与“陈汝能”一般。 这个认识,让文也好精神一振。正准备退出去看看打赏,却无意瞥见【创作中心】右侧多出的一栏。 “成就……”文也好一面念着,一面微微蹙起了眉。 百代成诗页面清爽简单,从来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功能设计。何况她记性一直不错,自然无比笃信,之前的【创作中心】之下,分明没有这个栏目。 占据了右侧长长的一列,可不知是不是同样因为等级限制的缘故,【成就】页面上只显示出最顶端的一行: 【唐宋八大家:4/8】 如此看来,倒是已经解锁一半了,文也好飞快盘算起来。分明上次还没有显示出【成就】,今日却因“唐宋八大家”而解锁,那这四个,岂不恰是和已解锁的四位粉丝一一对应上了? 可若是如此,那【苏模棱】不就又对不上号了么? 文也好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被绕糊涂了,于是决定暂且搁置这个问题,转进【打赏提现】页面。或许通过打赏礼物的数量,还能给她一点儿新的提示。 甫一进去,熟悉的弹窗飞了出来: 【收到打赏*3,是否提现?】 “3个打赏?”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文也好眉头拧得更紧。 倒不是她嫌收到的礼物太少,只是这2个时空、3个打赏、4个粉丝,怎么看都完全对不上嘛! 可惜待会儿还要出门一趟,文也好只得暂时按捺住疑惑,暂时关闭电脑,将这份好奇保留到晚些时候再做计议。 …… 出门还是阳光明媚的上午,等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 华灯初上,文也好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许是正值元宵佳节,竟罕见地起了几分孤独感。她将买回来的汤圆下锅煮着,摇摇头,竭力驱走不合时宜的感伤,“没事儿,一个人的生活也要过得仪式感满满!” 煮汤圆还要费点时间,文也好折进书房,回到先前退出的页面,轻车熟路地点下未做完的选择: 【是】。 正准备起身,从未见过的一个弹窗飘了出来,拦住了她下一步动作: 【根据数据检测,视频播放总数已达五个时空。】 【恭喜您,成功解锁隐藏奖励!】 【收到隐藏奖励*1,是否提现?】 嚯,还有隐藏奖励? 文也好来了兴趣,暂且止住往外迈步的脚,轻点鼠标右键,再次按下【是】。可她等了片刻,这打赏页面却毫无动静,不由心生纳闷。 见一时半会儿是没什么反应了,文也好摇摇头,只当这百代成诗内部突然出了错。再厉害的系统,也难免有抽风的时候嘛。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出了书房。 一回生二回熟,再次看到茶几上从天而降的礼物盒时,文也好已经放弃了刨根究底的心思。她快步上前,对三个新礼物充满了期待。 这回,她依旧延续了从左至右的顺序。若无意外,头一个打开的,应当就是来自苏味道的礼物。 即便这已经是第二次打赏提现,可接收到来自正主本人的打赏还是正儿八经头一回。对大宰相的礼物,文也好既满心好奇,又难免有几分被抓包的心虚。 毕竟,百代成诗的用户不单有一朝一代的诗人,若经自己之口,帮人家彻底扬名,苏味道想责怪她,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盒中,会是一本诸如《礼记》之类的书么? 文也好咬咬牙,打开盒子,一盏古朴精致的花灯映入眼帘。 哦不,寻常的花灯已经不足以形容它的美丽,或许该称之为“工艺品”才更合适。 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作不得假,文也好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拿出花灯,而是仔细阅读起了光幕上的说明文字: 【名称:无骨花灯】 【赠送者:苏模棱】 【说明: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无骨花灯……”终于得知这件工艺品的名字,文也好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取出花灯。 灯如其名,并无架子支撑,提在手里轻巧得紧。灯身由各色花鸟鱼虫图案相粘而成,无风自动,只拿起这一个动作,便在她手中滴溜溜地转起来。经百代成诗送来,灯火依旧不灭,照出一室光亮。 见这无骨花灯已然够亮,文也好索性将照明灯尽数关闭,再回来接着往下看: 【赠语:不意拙作竟有幸入选,多谢小娘子厚爱。所谓“上元第一诗作”云云,委实受之有愧,诗坛素来能人辈出,某不敢当此盛赞。倒是小娘子,年纪尚轻,便能有此不凡见解,难得至极。诗歌深邃动人,得见也好,终可叹吾道不孤。】 出乎文也好的意料,在【赠语】中,苏味道对这肉眼可见贵重的礼物只字不提,更不曾对自己被她一个小娘子打趣的事发表微词。 她知道苏味道一生三度拜相,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即便如此,对着自己这样一位无足轻重的后辈,他仍拿出了十足真诚,甚至于过分坦率的态度。或许是性格中的谦虚使然,可亦是对诗歌发自内心的热爱与敬畏。 短短几句,竟让文也好生出了几分热泪盈眶的冲动。 黑暗中更显精妙的花灯,在墙壁上投下一朵精致的花苞图形。她虽不大认得是什么品种的花,却不由自主地弯弯嘴角,随后往右边挪了一步,站到第二、三个盒子中间。 咦?应当不是错觉吧?她怎么闻到了香味? 再仔细听听,还有些扑通扑通的动静? 文也好下意识地看向厨房:坏了,锅里还煮着汤圆呢!她赶忙冲去关闭气灶,将汤圆盛进碗里后,便顺手搁在茶几上冷却,接着往下开盲盒。 直到看见盒子里的东西,文也好才醒悟过来:那股突如其来的香气,和汤圆无关,分明是来自打赏! 【名称:羊脂韭饼,焦堆(各种口味版)】 【赠送者:一个车把手,南辕北】 【说明: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赠语:还请小娘子评评理,哪有人给女儿家送羊脂韭饼的?可阿兄非说什么,‘此间风味,若小娘子错失实乃遗憾。’硬要送过来。我拗不过他,便只得多加些焦堆共同寄出。一则,焦堆美味,我与阿兄都爱吃,瞧小娘子年岁不大,定也会欢喜。二则,以韭饼相赠实在失礼,权当是我赔罪之意。】 【另:就打赏一事我与阿兄争论不休,可惜最终仍未有定数,小娘子若收到后,不妨为我们定夺,究竟哪一份更好?】 阿兄? 看来这【一个车把手】与【南辕北】是兄弟啊……电光石火之间,【唐宋八大家】的成就在文也好脑中闪过,那这两位便只能是苏轼与苏辙! 倒是她当局者迷了,“车把手”不正应上了一个“轼”字么? 还有那“南辕北”,自己想当然地以为对方匆匆忙忙,等不及便要提交用户名,浑然忘却“南辕北”之后,接的正是一个“辙”字! 想通这层,再看看兄弟俩的争辩,文也好嘴角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真不错。 上回的唐代江水一滴不洒,这次的宋代小食还冒着腾腾热气,这百代成诗都快比同城快递还要方便了。 焦堆也好,羊脂韭饼也罢,既都能算是给她的加餐,那又何必分出高下嘛。文也好乐滋滋地端出小碟,摆在盛着汤圆的碗边,深深嗅了一口。 呼,真香! 越临近第三个盒子,耳畔的动静便随着增大。而在经过方才隔空投喂这一遭之后,文也好多少也能猜到,这动静,多半是最后一份礼物折腾出来的。 “哎!” 她还来不及看清,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旁掠了过去。转眼,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盒子,和尽职尽责的光幕。 【名称:月边星】 【赠送者:李十二白】 “李白?” 文也好瞪大了双眼,她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最后一份礼物,合该是来自神秘用户【???】的。难道是等级不够,自己便连打赏都不配收么? 她顿了顿,继续看向光幕。不知是游历途中百无聊赖,还是身旁无人乐得轻松,李白这次的赠语倒比上回多了许多,乍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串文字: 【说明: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赠语:顺江而下,白又陷入了身无可取之物的窘境。上回江水已赠,这回若拿山石相送,倒显得白太过怠慢也好娘子。本欲将我亲手捉回来的烤鱼与也好娘子一道分享,可惜周遭粗陋,小鱼寡淡得很,今日便不献丑了。待下次做出四角齐全的佳肴,再与也好娘子共享。】 【另:因听视频所言,也好娘子此时正欢度上元佳节,既手边无灯,白边想着捉几只流萤来聊表心意。也好娘子,上元安康呀。】 “上元安康。” 文也好开口,只觉心尖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痒,似要一直从心口蔓延眼中。 【又另:因这是白头一回赠送活物,倘若送至也好娘子手中有何残缺不全,或是成了死物,还望也好娘子原谅则个。】 【又又另:下回我再换些旁的活物试试。】 李白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头一回尝试失败了也不要紧,下回还敢! 文也好不禁哑然失笑,却已无心关注这些细枝末节,全然被着满屋流萤夺去了注意。似是怕惊扰这群跨越时空来到身边的小生灵,她连呼吸都不自觉放缓了几分。 “诗人呐,诗歌呀……” 想着因百代成诗而有的奇妙机遇,因诗歌结下跨越千年的缘分,文也好眼眶发烫,借着微微仰起头的姿势,视线紧随在屋内闪着幽光、翩翩飞舞的萤火虫而动,试图将快要流出的眼泪倒回去。 “还真是……该死的迷人。”《 》 11、雨水(一) 要论命名,有时候还真是不得不佩服老祖宗。 要不怎么说二十四节气是华夏传承了上千年的智慧呢?甭管何年何时何地,但凡到了雨水这日,必得有一场降雨。哪怕只是零星几点雨珠子,老天爷也要讲究这个仪式感,非得赏脸地落几滴下来,走个过场。 离小区只剩下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文也好原本准备顶着这点儿毛毛雨,一鼓作气地冲回去,谁知偏偏在最后这短短一截路上,雨势骤然加剧,“这怎么还越下越大了?” 她有些意外,但好在文也好一直都是个信奉“有备无患”的人。早在出门之前,不仅看过了天气预报,还做好了万全准备。 猛地被雨水重重砸了几下也不着急,她不慌不忙地撑开伞。 见雨越下越大,文也好脚下拐了个弯,准备从社区附近的公园里抄个近道,提前两分钟到家。 才往公园走了两步,视野里猛然闯进一个颇为古怪的人。 那人板板正正地坐在公园长椅上,腰背挺得笔直,也不打伞。 文也好步伐一顿,下意识地往他那头靠去。走得近了些,她才看清,这人身上着了件古色古香的衣服,此刻被水打湿,有些潮答答地粘在身上,勾勒出清瘦身量。发倒是挽得整整齐齐,可惜同衣服一样,沾了点儿水,就难免显出几分落汤鸡的可怜意味。 “同袍出门怎么不带伞?”文也好心下不忍,主动将伞移了过去,为这位汉服爱好者挡去一片风雨。 这位汉服同袍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一吓,当即抬起头来,便见面前站了位比自己略年长一些的姐姐,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清丽的脸天生是讨喜的,何况她笑起来还有两点笑靥,更显亲和。 他还没做出什么反应,反倒是文也好自己心下一惊。 无他,这位同袍也太年轻了吧。 远远看着像个身高腿长的主儿,走到面前瞧清楚了正脸,原来是个学生模样。 初中生?还是高中生?从来没有选择恐惧症的文也好,竟然也有一时间做不出选择的时候。 也不能怪她判断力不佳,毕竟现在的中学生,营养一个比一个好嘛。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又怕他没有听清自己先前的话,提了点声音,重复了一遍,“你是忘记带伞了吗?” 谁知少年只是摇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开口解释自己淋雨的缘故。这娘子热心得古怪,他年纪不大,但也知道自己出门在外,一切都不熟悉,难免得多留个心眼。 好端端的美少年竟然是个闷葫芦,文也好有些可惜。 这样出挑的气质和样貌,性格有些内向也没什么。她是个乐天派,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不再为难小同学,只是一字一句说得耐心而清晰,“你可别仗着年轻就不打伞了,还有倒春寒呢,坐在这里淋下去会生病的。” 文也好环顾四周,“这样,我送你去附近的超市买一把,你再自己撑伞回去,行吗?” 生怕他不开口似的,她赶忙补充道:“如果可以,你就点点头。” “……” “我会说话。” 少年掀了掀眼皮,似是对她这样宛如对待稚童的态度十分无语。不过经过此番交谈,他毕竟看出了文也好心地善良,不像是个坏人,便慢吞吞地开了口。 “那太好了!” 文也好松了口气,她乐滋滋地想,小同学不但气质出众,声音也怪好听的。 就是说起话来,语调总有些古怪,好像普通话不太流利的样子。 “我刚刚的提议,你没有意见吧?”文也好没在意这点儿细枝末节,领着他往公园外走着,“瞧你还是个中学生,身上也没背什么包,估计是不会有零钱了。待会儿我买好伞之后呢,你就打着伞早点回去,别叫家里人担心。” “我家……”提起家,少年面上一顿,却很快想好了措辞,没叫文也好察觉出异样来,“不在此地。” “那你父母怎么放心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的?” 文也好大吃一惊,忙转过身来面对面地同他说话,脑袋里瞬间转过了无数可能性,“该不会是有人把你拐到我们这儿,后头你又趁机逃出来的吧?” “别害怕,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报警的。” 她脸上的紧张与严肃不像是作假,少年有些好笑,却被文也好的认真微微触动,摇头道:“唔,说来话长。” 无论有没有与拐/卖牵扯上关系,凡事多点儿警惕总是没错的。何况这位弟弟还是未成年人,监护人又不在这里,还是尽快交给警方才让人放心。文也好从包里拿出手机,正准备拨号的时候,视线由下往上,无意擦过少年的头顶,忽然一愣。 这位同袍发髻上的玉簪花纹,倒是很眼熟,就仿佛自己不久前才刚刚见过似的…… 文也好紧紧攥着手机,分明已经点开了号码键盘,却始终不曾按下去过。 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很喜欢养花,她虽继承了这个爱好,可家中所养大多还是常见的那些。这样的花骨朵形状很是少见,文也好并不认得。 既不是梅兰竹菊,更不是牡丹芍药,所以即便只是匆匆一瞥,她仍然记在心里,一眼就认了出来。 旧日记忆慢慢苏醒,文也好生了几分确定,难得不大礼貌地违背了社交礼仪,侵入到对方的安全距离之内,在少年诧异的目光中低声询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百代成诗?” - 又是一个下雨天。 有言道是“一场秋雨一场凉”,此句在初秋尤甚。打今岁入了秋之后,洛阳连绵下了好些时候的雨,前后约莫有一旬未歇,温度便一日日地跟着降下来。 北地的雨点敲在屋檐上,闷闷地发着响儿。纵使比不得南国清灵,却别有几分厚重意蕴。尤其在深宅大院里,更显出不可名状的庄肃。 摊上这样的雨天,莫说是出门,寻常人怕是连屋子都不爱出的。偏不赶巧,今日雨势最大,偏恰逢请安的时候。好在高门之中,各房各处大多有连廊相接,倒也免去了不少麻烦。 正堂之上,除去坐着说话的郎君娘子们,各自又带了不少女婢仆妇,放眼望去,倒是乌泱泱的一群人。主位端坐的娘子只往下头扫了一圈,便瞧出不对,扭头去问身旁的嬷嬷,“二郎没来么?” 家中有两个二郎,嬷嬷跟在杜氏身边多年,倒也不会弄混,自然知道她所指的是哪个二郎,便笑道:“今日雨势颇甚,郎君在外头的湖心亭上看雨呢。” “下雨罢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难得他还有这个闲情雅致。”杜氏笑骂一句,“且随他去吧。” 这头言笑晏晏的两人自然不知,她们口中“颇具闲情雅致”的郎君,早已不在原地。 湖心亭内,才将使用过的油纸伞整整齐齐地笼起,被倚靠在一旁的立柱边上立着,亭子正中的石凳上,却空无一人。 …… 黏糊糊,湿腻腻。 杜甫从来都不喜欢这样的天气。 从小到大,自己在儒家学问的耳濡目染中长大,他自觉秉持君子之道,很少对什么生出厌恶之心。可惜,下雨例外。 一则,自然是为着雨天堪称糟糕的体验,哪儿哪儿都叫人不舒坦;二则……杜甫微微垂眸,盯着窗外连成一片的雨水,怔怔出了神。 杜甫记得分明,阿娘便是在这样一个日子离世的。 这个念头刚起,他甚至都来不及生出些微感伤之情,就听得耳畔清脆一声响,却又与倾泻而下的雨声截然不同,仿佛只此一下,便瞬间能将窗里窗外隔出两个世界。随后,又生怕自己注意不到似的,折腾出更大动静: “过来喝点姜汤吧。”文也好指了指茶几上的小碗,“驱寒的。” “多谢。” 见少年一口气饮毕,神色如常地同她道谢,文也好面上不禁浮现几丝敬佩。瞧他年纪不大,颇有几分养尊处优小少爷的架势,倒不想对这原汁原味的姜汤还能饮得面不改色。 也不知少年都想到哪里去了,抬眼看到面前这位姐姐的复杂神色,误以为她正期待着自己能说些什么,便又像模像样地点评了一句,“味道不错。” 生怕自己说服力不够,杜甫再补上一句,“很好喝。”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有人就好这一口呢。文也好心头称奇,面上却不显,“啊……那、那就好。” “你那件圆领袍,我给你放到烘干机里头了,一时半会儿还穿不了。”文也好从茶几上拿起空碗,转身进了厨房,“家里又只有我一个人住,也没有合适的衣服给你替换,你要是怕冷,去把空调打开也行。” “烘干机……空调……” 杜甫慢慢地重复着这两个陌生又新鲜的词。好在文也好刚从厨房出来,并未听到这句。 姜汤既然喝过了,接下来就该聊正事了。 她在杜甫对面的沙发坐下,自觉占据了姐姐的身份,便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你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吗?是在什么时候得到百代成诗的?你有没有在【附近的人】里刷到过谁?” 文也好这一连串的问题,像雨珠坠落一般,接二连三地向他砸来。杜甫博闻强记,并没有因此就被问得头晕目眩,反倒口齿伶俐,对答如流: “第一,是。第二,数月前。第三,无。” 他年纪虽轻,却并未在气势上落了下乘,反倒因着年轻,更有几分咄咄逼人的锐意。最为难得的,还显不出盛气凌人的傲慢,只有少年人的张扬意气,瞬间转守为攻,“那娘……你呢?” 对于小同袍的犀利反问,文也好在抛出问题的同时,便做好了准备,“我自然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否则先前在路上也不会问你这个问题了。” “【附近的人】一栏,我也没刷到过任何人。”文也好跳过了一个,先答了下一个问题,最后才绕到第二个问题上。 “得到百代成诗的时间并不算长,恰好是立春那天。” 她稍稍算了算,“到今日雨水,也有半月了。” 因为时间节点的特殊性,文也好数日子的方法倒是与寻常人不同。见小同学有些意外,她笑着解释,“我在百代成诗上发过两个视频,从节气切入,围绕应景的诗人与诗歌做赏析,所以才下意识地以节气划分时间了。” 说着,文也好又望了望窗外的天气,“今天正好是第三期雨水,我的稿子倒是写得差不多了,就是视频还没录呢。” “这期是杜甫出场,我可得好好讲。”她喃喃道。 刚转回头来,便对上小同学惊疑中又带了困惑的目光。 看见这眼神,文也好显然比他还要吃惊,“杜甫哎,杜甫!你不会不知道杜甫吧?” 她远离中学多年,可教科书再如何删减总不能不学诗歌。 既然要学诗歌,又怎么可能不学诗圣呢? 自入了家门以来,这位一直保持着若有若无回避态度的少年,终于在此刻不再闪躲,而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神色却愈发古怪,动了动唇,似乎是想开口,但又不知从何说起。而后深深吐了口气,为自己平复了起伏不定的心绪后,才道:“我当然知道杜甫。” “因为,我就是杜甫。”《 》 12、雨水(二) “诶?那可真是巧啊。” 文也好被他郑重其事的口吻说得一愣,扑哧笑开,“看来你父母多半也是个诗歌爱好者吧?还特意给你取个和大诗人杜甫相同的名字。” 对面的少年却并未搭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她看,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竟叫文也好莫名其妙地生了几分如坐针毡的压力,随后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少年……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你、杜、不是……”素来算得上是伶牙俐齿的文也好难得语塞,脑袋也跟着嗡嗡地响,换了几个开头,都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 “京兆杜氏,杜甫杜子美。” 在这个时候,杜甫贴心地开口解围,自报家门。 “你、你当真是从唐代来的那个杜甫?”文也好眨眨眼,将杜甫的诗作飞快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又见眼前的杜甫岁数尚小,显然还是中学生的年纪,迅速择了与他早年生活相关的一句诗,试探性地对一对暗号: “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 当年梨枣成熟,十五岁的少年频繁上树采摘,这可不是她抹黑诗圣英名,而是杜甫亲口承认的。一日千回或许有些夸张了,但终归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嘛! 话音刚落,从见面至今一直淡然处之的少年终于坐不住了。白皙的脸上稍稍绽出点红晕,和因捣蛋被旁人逮到的寻常少年一般,忽然生了点羞赧,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北京时间——18点整。】 准点报时的声音将两人齐齐吓了一跳,追问的话已到嘴边,文也好又匆匆咽回去,接着换了说辞,“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去录视频。你先自己玩一会儿,等我忙完了再来和你聊聊,可以吗?” 杜甫接受过百代成诗的新手指引,听到“视频”二字,大概领会,便体谅地点点头。却见下一秒,文也好去而复返,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 他难免有些困惑,不等发问,一道迟疑的声音跟着在耳旁落下,“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 大明弘治年间 虽才刚过了午后,可应天府身为陪都,素来繁华,丝毫不曾因这刚过了午膳的尴尬时间而减损半分烟火气儿。这份热闹,尤以最令文人墨客、风骚才子流连忘返的风月场为甚。 桨声灯影,秦淮河畔。 花月春江十四楼。 这样响亮的名号,即便立国至今早已过去数朝,依旧风头不坠。假母得意洋洋地巡视一圈,转身扭进堂庑,顺手拿过台账翻了翻,没两眼就瞧出了不对,“梅妍楼那头,还没有动静?” 帐房先生皱着张脸,苦巴巴地开了口,“可不是么,月娘念着旧情,今日便放人进去了……” “旧情?”假母重重一哼,“她念着旧情,我却是生意人,可不是要立牌坊、行善事的!”说着,她随手点了几个龟公,“你们去娘儿那处,将人给我带过来。” 不多时,龟公合力,拖着一个醉醺醺的公子到了假母面前。 “欠了这么久的银子不还便罢,若不是梅妍楼的娘儿替你说情,十四楼的棍棒早落在你身上了!今日还有脸再来?”讥讽过一句,她也不啰嗦什么,径直吩咐手下人,“丢出去!” 一路被拖行至此,公子似是清醒了几分,面庞依旧斯文俊秀,丝毫瞧不出究竟灌了多少酒下肚。除去偶尔因思索而间断的话语,他开口倒还有几分清晰,“不妨事,待我、我再作几幅画,拿来抵给你,好将从前的一并还清!” “画?” “从前有人重金求画,那是看在你乡试头名的份儿上!”见他如此不晓得利害,假母掐着腰,冷冷道:“如今呢?你下过狱、被罢黜,眼看着一辈子前途无望,谁还稀罕你那几张破纸不成?” “六如居士,你这酒,是该好好醒一醒了。” 假母上下睨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重申,“丢出去!” “哎哎哎——” 公子确实有几分酒醉上头,浑身酸软无力挣扎,见抵不过几位身强力壮的龟公,索性歇了再辩一二的心思,慢吞吞地劝几位,“莫急莫急、莫推莫推,我、我自己还能走。” 能走么?显然是不能的。 前脚刚迈出十四楼,后脚便直接瘫倒在地。好在假母还给这位六如居士留了几分颜面,没将人从正对着大街的大门赶出来,而是找了个角门丢出去。这会儿来往虽有行人,却算不得多。 “晕啊晕。” 扶着额头缓了缓,他顺势往地上一滚,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躺在路上。 “咦……我哭了?” 唐伯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在触及一手濡湿时,迷迷蒙蒙地发问。可若自己哭了,怎么眼睛却毫无感觉呢? 直到额头、鬓边、下颌……纷纷染上潮意,他才后知后觉地抬眼,望了望天。 乌沉沉的云被扯散,随意在天幕上铺开,压得人心里都不免跟着暗淡几分,瞬间便失了午前晴日才将升起的劲头。一点雨珠子正争先恐后地从上头滚下,落入人间,接二连三地在自己身边砸出水花。 唐伯虎的视线随雨而动,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紧紧盯着瞧,不肯错过半分轨迹。却在目睹雨水匝地的时候,猛然被水溅了眼。 雨水打进眼里,是什么感觉?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故而倔强地不肯闭眼,瞪着渐渐发酸发胀的眼睛,彷佛挨过三息便算获胜了般,挨过心头默数的三声,才缓缓绽出一个笑来。 “唔……倒也不算很难过。” 唐伯虎又将身子翻过去,回到正对苍天的姿势,“至少,没有被罢黜为吏来得难过嘛。” 一语刚尽,他霍地住了嘴。莫非果然如假母所言,自己喝得太多,已经不省人事了?那苍穹上头,怎么突然多出一道光幕?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该不会因这回是在十四楼旁醉的酒,连幻觉里,都出现了某家小姐?唐伯虎怔怔地盯着天,早已忘记自己原先要看雨的初衷。 “也好……” 醉了酒的脑袋,让唐伯虎无暇去品味定场诗的精妙之处,只是下意识地含住这两个字,在口中跟着重复一遍,“这迷梦果然真实,连小姐的名字都说得煞有介事。” 【在本系列视频中,中国古老的节气文化会与传统诗歌相结合。我将带你去感受藏在墨客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传统文化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 【在第二期的上元节,我们通过《正月十五夜》一诗,共同见证了大唐帝国的升平景象和女帝统治下的鼎盛宏图。】 “节气?” “今日好似也是个节气……是什么来着?雨水?还是谷雨?横竖有个雨字。”听了前一句,唐伯虎便扒拉着手指头数了一通,浑然不曾听到下一句,自然也就错过了“第二期”这个关键词。 【上元一过,我们便迎来了春季的第二个节气:雨水。】 见自己推出的一个答案与也好小姐的顺序对上,唐伯虎生了几分得意,流出几分放松,惬意地听着自己在生平所见的头一支视频。 【好巧不巧,雨水的主人公呐,不仅与上一位有那么些似有若无的关联,更是与上上一位联系紧密。】 视频中出现的诗人与诗歌,除去一时兴起提到的,余下那些,都是文也好精心挑选过的,自然环环相扣,内有逻辑。依时间顺序排下去使得,依前后关照来看同样使得。 【提示如此明显,恐怕一点儿都不难猜吧?】 文也好眉眼弯弯:【是啊,在第三期,终于轮到了他的出场——】 【杜甫!】 哦,是杜甫啊。 唐伯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觉“杜甫”之名,倒是有几分耳熟。 这听着倒像是别家公子的大名,可自己又是在何处见过他的呢?唐伯虎涣散的眼里猛然聚起了神,惊道:“这不是,诗圣之名么?” …… 不知为何,在文也好还未正式揭晓谜底之前,杜甫便已经莫名涌现出几分心潮澎拜。而当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道出时,他第一时间不是意外或惊喜,反倒生了“就知如此”的豪情与骄傲。 “圣”者,品德与智慧缺一不可。从古至今,称王者不知凡几,可称圣者,又有几人? 自己若有幸做得诗家圣人,已是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祖辈,更无愧于他成长至今所接受的教育。 【纵观杜甫一生,他所写过与“雨”相关的诗篇可谓是不胜枚举。】 一说起诗歌,文也好便浑然忘我,即便十分钟前才亲自邀请了杜甫旁观,这会儿早已将这么个大活人抛之脑后,更将原先要在正主面前收敛一二的打算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在本期视频中,我们要讨论的诗歌,正是他最为大众所熟知的一首:《春夜喜雨》。因其实在太过家喻户晓,以至于三岁小儿都能背得烂熟。】 《春夜喜雨》?杜甫小心地避开录制中的镜头,在她身边不远处拣了把椅子坐下。听得这首诗题,不禁眉头一挑。 他年纪不大,却因出身官宦之家,早早地开了蒙,曾以七岁稚龄作出人生第一首诗。长到如今十几岁,印象里从未写下名为《春夜喜雨》之篇。可见如今身处的时空果然神奇,就连他日后会写出的诗篇都能尽在掌握。 【虽说《春夜喜雨》我们并不陌生,但大家在背诵之时,恐怕从未留心过,这首诗的写作背景,恰是二十四节气中的雨水。】 文也好不紧不慢地普及着那些通常被人们所忽视的、藏在诗歌之外的细节。 【选择这首诗,自然不是因为它名气大、背的人多,更不仅仅是因为它恰好写于雨水。】 【实不相瞒,我其实是为了一点私心。】 文也好罕见地在视频中流露出几分个人情感: 【在大众印象里,似乎只要一提到杜甫,无论何时何地,他永远都是那个忧国忧民、饱经沧桑的“老杜”,所作诗歌也大多贴近生活。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便是十分“接地气”,与浪漫不羁的李白有着天壤之别。】 李白? 因着纳闷,杜甫剑眉微拧。前半句,倒是他能听懂的。经世致用,的确像是自己做出来的学问风格。可好端端的,这位也好娘子又提了旁人的名儿来做对比却是为何? 何况那人,他压根儿听都不曾听过。 文也好可不知杜甫的这番心理活动,只接着道:【既说到李白,诸位又要联想开了,咱们这位诗圣,不还总喜欢追在李白身后嘛。】 【一个饱经沧桑,外加一个诗仙迷弟,这两个标签便共同构成了杜甫的形象,对么?】 说到这里,文也好眼里的笑意已经渐渐淡去。 【当然不对。】 屋外,雨势愈大,接二连三地砸在地上、窗面,敲出一圈圈涟漪水纹。杜甫却觉得身旁静极了,风声雨声,声声入耳,再奇异地消散,最终只余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文也好所言,他已经句句听得分明,稍加思索,更不难理解。可为何自己在明白之后,满心满眼全都是不解? 【区区八字,哪里能将杜甫概括呢?】 小娘子这样不大客气到有些冷肃的口吻,恰如以言为矛,刺向所有心怀偏见的看客,尖锐而勇敢地维护每一个不凡的诗人。 此言一出,又引来一片令人心悸的目眩神迷。 往前十数年,杜甫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评价自己,这会儿歪头看着文也好指点江山、慷慨陈词的激昂气概,呼吸都微微急促了几分。 不到弱冠的郎君,说少年有些不准确,却还算不上青年,面庞如玉,已初现几分英挺轮廓。又配着一点尚未褪去的婴儿肥,显出几分含糊的天真。托着下巴敛睫思索的时候,就将那因家境优渥,而盛满眉目的骄矜衬得格外扎眼。 这正是介于少年的放旷轻狂和青年的稳重自信间,最瑰丽的平衡点。 文也好视线一扫,便对上了这样亮晶晶的一双眼。不知怎么,在他这道沉默无言的注视下,她骤然生了几分鼻酸。 即便少年已经向她陈述出身与来历,可在对上这样一位过分年轻的杜甫时,文也好不可避免地生出了虚假到不真实的恍惚感。就好像杜甫被自己的话语打动,果真跨越时空,以最意气风发的姿态来到她身边,介然而和煦地鼓励着她:说下去。 去告诉世人,杜甫是谁,又该有何种模样。《 》 13、雨水(三) 文也好快速地眨眨眼睛,将这点不合时宜的动容压回心底。想着此刻还在视频拍摄的过程中,又收回视线,稍稍调整了情绪后,才神色如常地接着开口,切入正题。 【便如这首,就展现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杜甫形象。】 那光幕上的小姐可不管他是否认出诗圣,只自顾自地往下说着:【雨水第三首:《春夜喜雨》】 “哦……是这首。”也是难为唐伯虎,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还能迅速将诗歌在心头默诵一遍。 因诗歌节奏明朗,文也好的声音也透着溢于言表的轻快:【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一眨眼,光幕上的小姐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卷:冬去春来,农家事忙,一场春雨便这样悄然落了下来。这场春雨似是知道耕作者的心声般,这样恰逢其时地降临了。 唐伯虎看出几分趣味,兴致勃勃地点评起来,“这位小姐,作画功底倒是不俗。”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随着诗句变换,光幕上的画卷亦随之变化:恰逢其时的春雨,是无数侍农之人翘首以盼的财富,可它却来得无声无息。既不曾大张旗鼓地宣扬,又不曾耀武扬威地施舍,只是伴着夜幕降临,春风化雨。 “从前只见过戏文中的幕布流转,难道画卷也能么?”唐伯虎见这画卷收放自如,自叹弗如。若说先前还存了好奇逗乐之心,眼下便只剩了探究与自愧。 文也好自然不知他这点微妙的心理活动,接着念起了诗歌的第三句: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诞生在夜里的春雨,不仅撒向农田,同样撒向别处。昏暗黑沉的夜晚,笼罩在天地间,带得两旁小道与江面俱是漆黑一团。好在舟上零星一点渔火,倔强地在暗夜里散着光芒。照得人心头一暖,就好似已经看到了家中为自己而留的那一盏油灯一般。 “这倒有几分像现下的云。”唐伯虎往左望望天,又往右望望光幕,来回比对了几番。 “哎哟哟,我是不能看了!”还没分出个子丑寅卯,倒把自己本就昏沉的脑袋晃得愈发头疼,他忙不迭箍着脖颈,不敢再乱动。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画面再转,即便唐伯虎已经逐渐习惯光幕变幻之力,却难免有几分少见多怪的惊讶。方才还黑黢黢的光幕,眨眼就是一片花红柳绿,如何不叫人称奇? 若搁在秋日,这必是一幅雨打残花的衰败景象。可在春日温和的雨水滋润下,不拘是盛放的花朵,还是含羞的花苞,都显出蓬勃生机。红花绿叶,得了春雨的映衬,只余万紫千红的鲜活。 “润物细无声……花重锦官城……”唐伯虎不自觉地跟着念了几声,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大笑出声,“好一场悄无声息、万物欢喜的春雨!” 他这动静突如其来,将原本路旁的行人吓了一跳,诧异的目光当即投过来。 “瞧着斯斯文文的一位公子,偏偏醉在十四楼旁,真是……”说着,又往另一侧的墙壁挪了挪,生怕他突然耍起酒疯似的。 “我笑杜子美诗作的好,你不曾看见么?”即便醉了,也丝毫不影响唐伯虎一心二用,他抬眼看过去,紧跟着举起手,点了点天上的光幕。 那路人不明所以,原指望有什么稀罕物,便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一路往上,却只看见了灰扑扑的天,正毫不留情地往下坠雨点子。 冷不防被雨珠砸了个正着,他浑身一激灵,揉揉眼睛,待缓过神来,啐了唐伯虎一口,“真真是鬼迷心窍了,我竟还信了你一个醉鬼的话!” “哎——!” “吾本是好意分享,你倒好,还啐我。”唐伯虎委屈地瘪瘪嘴,嘟囔几句,目送那行人逐渐走远,但旋即又意识到不对,“莫非他……看不见这光幕?” 这个认识,让唐伯虎陡然清醒了几分。他挣扎着起身,倚着墙垣而坐,忽然生了想一探究竟的冲动。 本性使然,在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他的手已经向上够了够。只是这回与方才指给路人观看不同,唐伯虎化指为掌,俨然一个触摸再到抓握的姿势。 一时间,小姐的声音也好,流动的画面也罢,竟统统从光幕上消失了!唐伯虎迷茫地睁着眼,与定格的画卷面面相觑。 “叮!” 耳旁传来清脆一声响动,唐伯虎正左右张望着,便听见下一句接踵而至: 【恭喜您!成功绑定百代成诗!】 “百代成诗……这又是个什么?”唐伯虎摇摇脑袋,竭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却见适才还远在天边的光幕,眨眼便凑到眼前来,缩成了方寸大小的一块光幕。他迷迷蒙蒙地叉掉光幕的弹窗,“看来今日是真喝多了。”唐伯虎正要起身,又见弹窗执着地在眼前重现: 【请为自己取个用户名吧!】 “取名?”这番奇遇又古怪又新奇,他对“绑定”、“用户”统统不感兴趣,只想接着往下看也好小姐的丹青本事,便赶忙应付了事,“那便用我的号:六如居……” “不行不行。”一语未尽,唐伯虎自己却改了主意,“若叫旁人认出我可怎生是好?”他摩挲着下颌,絮絮道:“既如此,唐寅、唐子畏之流也是不能用的……” 枉他还自诩才子,连个名儿都取得彷徨不定,岂不是惹人笑话? 唐伯虎闭眼长叹,嗅了嗅鼻尖尚未散尽的酒香,忽地来了灵感,“改叫【六只老虎】不就好了嘛!” 唐寅与六如居士,掐头去尾,合成一个“六只老虎”。既不惹人怀疑,也保留下自己的个性,他不禁满意地点点头。 【欢迎新用户:六只老虎!】 完成取名后,这恼人的弹窗果然不见,唐伯虎双手抱臂,懒洋洋地接着往下看: 【乍一听,这首诗似乎平平无奇,不过是以近乎白话的手法,描述了初春的雨水,甚至还比不得杜甫的其他诗作。】 若是《四时有诗》系列的老观众,在听到这句时,定会意识到,文也好又开始了熟悉的欲扬先抑。杜甫虽不知她的习惯,却直觉后面还另有文章。 果不其然,文也好又道:【诸位,我们且耐心些,随着诗人的眼睛一句句往下看。】 【单是首句,便可见诗人对这场春雨的赞美,何以见得?】 文也好引用了教科书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几句来作对比:【“八月秋高风怒号”,“风急天高猿啸哀”几句,想必大家都还记忆犹新。再看“好雨知时节”,一个“好”,一个“知”,是不是自开篇起,就有一股扑面而来的欢欣与喜悦?】 【不同于夏雨降临的雷声大作;秋雨连绵的潮湿入骨;冬雨坠落的冷冰寒硬,春雨自降临世间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悄无动静,润物无声。】 文也好照例给光幕前的观众们抛出了一个问题: 【这样的春雨,大家以为,像什么?】 “像?像水墨写意,像花鸟工笔。”唐伯虎随口便答,用手指蘸了点雨水,竟就这么以指为笔,在身旁的墙壁上涂抹开来。寥寥几笔,一只登枝喜鹊便栩栩如生地在他手下活了过来。 留下了片刻思考的时间,文也好才缓缓启唇,阐述着自己的见解:【我倒以为,这春雨,很像再传统不过的儒家君子。】 这个念头,倒是和一旁静坐不语的杜甫不谋而合。闻言,他捻了捻手指,静静凝视着神采奕奕的娘子,对她尚未出口的解释生了几分期待。 【有人欣赏锋芒毕露的张扬,有人偏爱落拓不羁的俊逸,仁者见仁,并无高下之分。但从古至今对于温润君子的推崇,我想这是华夏儿女都能达成的共识。】 【尽管你未必喜欢,却很难不心生敬佩。】 文也好浅浅地扬了点笑:【因为君子不器,君子如玉。君子与春雨一样,来得恰如其时,来得默默无声,不会为自己作势,更不会为自己争利。内敛含蓄,平和谦逊,这八个字用在春雨身上合适,用来描摹君子同样作数。】 【所以我以为这首《春夜喜雨》,既是写雨,也是写人。】 长长的一段说尽,下一个问题紧随其后: 【那写的,又仅仅只是君子而已吗?】 这句话分明不是在问他,可杜甫仍是呼吸一屏,下意识地思考着该如何对答。将将理出了些许思绪,便听文也好极快地接着开口,不似前一个问题那般有意做了停顿: 【或许是,或许又不是。】 文也好性格果断,从不犹豫,极少有这样模糊中立的时候。难得遇到这样捉摸不定的境地,她也毫不避讳地向观众坦白: 【实话实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自己都不曾想明白。倘若一口咬定杜甫不仅是以诗喻人,还有以诗自喻的意味,倒显得我借题发挥、胡乱揣测了。可若说诗人只是白描雨水,从无半分要寄情于景的用意,我却不大甘心。】 不甘心。 不甘心? 自己都还未说不甘,也好娘子又何出此言?杜甫并无疑惑,反倒是对这位既能算姐姐、又能算后辈的人物生了兴趣。听到这里,他是对文也好愈发好奇起来。 【在准备《春夜喜雨》的时候,我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雨水,谁都可以写,谁都能写得出彩,可《春夜喜雨》,唯有杜甫能写,也唯有杜甫能写得出彩。】 【诸位可要知道,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杜甫早已不是那个“一日上树能千回“的小小少年了。】 文也好竭力收敛住满眼笑意,当着正主的面儿打趣人家的感觉么……还不赖? 【可在饱经颠沛流离之后,他仍能因一场雨水,便暂且抛却自身的种种艰辛,转而念及被春霖所眷顾的劳苦苍生,只余纯然喜悦。这样的胸襟与关怀,难道不是唯有杜甫才写得出吗?】 因着动容,文也好的声调都有些略微颤抖。她拉远了同镜头的距离,观众或许听不出异样,这却瞒不过咫尺之内的杜甫。 她深深提了口气,深谙点到为止的道理,所以最后那句感慨便不曾道出。可文也好想,所有观众应当都能默契地领会自己的无声之言—— 这就是杜甫之所以称圣的缘故。《 》 14、雨水(四) “所以这便是杜少陵能够称圣的理由么?” “诗圣诗圣,倒是恰如其分啊。”唐伯虎左手抚上额角,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为自己纾缓着醉酒后的头疼,“只是我从不曾设想过,这首《春夜喜雨》竟还能如此作解。” 他一面低语,一面细细回味着方才听到的那一箩筐话。最终还是忍不住,再次望望天,腾出右手,接住一点飘然而至的雨滴。 “春霖既然如此美好,为何只偏偏落不到我身上呢……” …… 在此之前的二十二年里,文也好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如果真计较起来,只能勉强说是共情能力还差强人意。但再如何共情或感动,那都是私下里的情绪。亲人的葬礼她都能撑着不掉眼泪,却不想某天,竟会在拍摄镜头前差点儿失态。 或许是因为正主就在一旁看着吧。 文也好将原因归结于此,随后定定神,不再纠结,继续转回正题。 【说完诗歌,我们再来看一看诗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了“诗人”,一直静坐在对面的杜甫慢慢起身,俨然一副径直向自己走来的架势。文也好不明所以,视线随他而动,扭头便见杜甫一手按在窗棂上,另一手正够向窗外,往回扣着被风吹动的窗户。 文也好福至心灵:她不就正好坐在窗边嘛! 怪道自己方才觉得脖子有些凉飕飕的,原来是窗户没扣严实。 窗外风雨大作,雨点噼里啪啦地敲在墙壁上,见此处防守有了松懈,风一吹,雨便跟着飘进来了。一树梨花被打得有些垂头丧气,也赶着窗户被吹开的这条缝隙,悄无声息地探进书房,彷佛到家里来避避雨、喘口气儿似的。 知道视频正在录制中,杜甫未发一言,替文也好掩上窗户后,又默默回了原位坐下。 【此情此景,倒是叫我想起了唐伯虎的一首词。】 文也好没有接着先前的话往下,反倒由这个小插曲生发开来,顺口吟了几句: 【相较于上阕,这首词中,素来最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当属下阕:愁聚眉峰尽日颦,千点啼痕,万点啼痕。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样词作,他还从未见过,杜甫听得认真,正埋头细细琢磨着其中韵律。 【古往今来,许多诗词大家都曾以《一剪梅》为题,写下无数传诵至今的名篇佳句。可唐寅的这首,依旧在众多同题词作中脱颖而出,备受推崇,可见其才思不凡。】 【尤其是这最后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可谓是写尽相思之心,幽婉痴情。】 文也好轻轻一叹,随后又笑:【但我却格外喜欢头一句。】 【一则,“雨打梨花深闭门”之语格外适用于眼下,直接拿来改为“雨打梨花深闭窗”也无妨。俗是俗了些,但好赖是胜在应景嘛!】 【二则,“孤负青春,虚负青春。”之句,可不就是在警醒我们,不能时时刻刻沉溺于儿女情长么?应当珍惜易逝韶光,莫要虚度青春年华。】 说到这儿,文也好不禁莞尔。即便知道学界对于大多诗歌已有定论,可她总会在读诗的时候冒出许多新奇点子。小时候,但凡自己提出质疑,总会被老师以“课后再仔细讨论”为由搪塞过去,只得被迫按照循规蹈矩的“标准答案”进行解读。譬如唐伯虎的这首《一剪梅》,最通俗的观点便是一首闺怨词。 但所谓标准,就一定正确吗? 何况,千人千解,诗歌又怎会有“标准答案”之说呢? 文也好瞧着是个乖乖女,内心却异常大胆、爱尝新鲜。一从义务教育阶段毕了业,她便早早地将自己从那些标准的约束中解放出来。遑论这是在私人频道里分享视频,可不得好好畅所欲言一番? 上一期,刚借着上元节提醒观众们要珍惜时间,这期又借机生发出对于青春年华的感慨。数次一多,她都要忍不住怀疑:莫非自己的主业其实是劝学,副业才是诗歌解析? “唔,让我想想……《一剪梅》,约莫是月前才做出来的词?”因着醉意朦胧,唐伯虎倒不曾纠结文也好究竟是从何处得知他新作不久的诗词。反而关注起了另一件事。 “我先前写那句‘孤负青春’的时候,竟还有劝说旁人珍惜时间的感慨吗?” 他揉揉眼,有几分迷惑。可听也好小姐如此解读,倒显得自己的用意又要深远了几分呢。 这些都不打紧,唐伯虎没所谓地摇摇头。坐在外头吹风吹得久了,竟还有几分发寒,他得赶紧打算寻个去处才是要紧事。便借着转场间的停顿,摇摇晃晃地扶着墙垣起身。 言归正传,文也好的记性不错,不曾因这点打岔就忘了前文,很快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继续介绍起诗人的生平。 【对于杜甫,我想大家并不陌生。在这里,我也无意于对诗圣不凡的一生多加赘述。但或许,在我们想当然地以为他就是那个饱经风霜的老杜的同时,还可以更加留心他年少时的风姿。】 【在大众的普遍印象里,杜甫似乎一直都是以穷困潦倒的形象出现。住的房子呢,也只是再寻常不过、甚至于有些破烂的茅屋。好不容易盖起的屋子,结果被那东南西北风一裹,连屋顶儿都要吹没了,很是心酸。】 即便面前就坐着杜甫,文也好依旧大大方方地讲了下去,并未刻意对他颠沛流离的后半生避而不谈。 【但大家可不要忘了,杜甫毕竟姓杜。】 打趣过一句,文也好正了神色,介绍起来: 【现代社会,我们对于“姓杜”并没有什么概念,一个姓氏而已,有什么稀奇?】 【可彼时的唐朝,长安城里正流行着一句话:“城南韦杜,去天尺五。”】 【它的意思也很直白,无非是说:那杜氏与韦氏是长安赫赫有名的大家族,族中人才济济,权势倾天。】 【其实这句话呢,倒不是史书工笔的盖棺定论,顶多只能算流传于市井之间的俚语童谣。即便如此,这短短八个字所反映出的情状,仍然具备一定参考价值。】 【所以可见,青少年时期的杜甫,家庭条件可谓是相当优越,生活总体而言也较为安稳富足。】 听文也好提起自己的出身,杜甫倒是神色如常,并未因此生了什么自视甚高之心。 【除去显赫门第,杜氏同样以诗书传家。便如我们曾经提到的,杜甫祖父杜审言便对唐诗的发展做出了一定贡献,这也解释了后来杜甫为何会无比自豪地在诗中提出:“诗是吾家事”。】 【“写诗是我家祖传的一项事业”,这话或许任谁说来都难免张狂,可是在杜甫口中听到,是不是又意外地毫无违和感呢?毕竟,谁让人家是“七龄思即壮,开口咏凤凰”的杜甫呢?】 直到听到祖父之名,杜甫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稍稍泛出些与有荣焉的自豪。 【总有人觉得诗仙李白飘然不群,轮到诗圣杜甫便是苦大仇深。可身为富家公子、名门之后,杜甫早年同样过着相当恣意的生活。但凡读过《壮游》一诗,大家都会对他有所改观。】 《壮游》一诗并不如其他诗篇知名,可文也好始终对其情有独钟,这次顺道借着视频介绍一回。 【开篇一句,“往昔十四五,出游翰墨场。”不禁让人想到杜甫丰富多姿的少年时光:看过公孙大娘剑器舞,听过李龟年唱歌,这又该是何等意气风发的富贵郎君啊!】 【再长大一些,漫游吴越齐鲁,胸怀万千丘壑。“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正是写于此时。而单从“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一句,亦可管中窥豹,遥想当年快意生活。】 【闲暇时刻,少年杜甫会因嘴馋,爬树采枣;也会因为饱览河山壮丽,心生万丈豪情。有肆意潇洒的时候,更有轻松欢乐的时候。】 【诸位请看,上述种种,哪里还有传统印象里的半分影子?】 【所以对于《春夜喜雨》,不应当只有赞颂适时而来的春雨这一种解释。对于杜甫,更不应只有颠沛流离或诗仙迷弟这一种印象。】 【当然,不仅仅是《春夜喜雨》、也不仅仅是杜甫,无论是哪首诗歌、哪位诗人,都值得我们多面观察,反复揣摩,竭力避免困于成见,耽于片面。】 文也好长长地抒了一口气,为今日的视频作结: 【当然,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不愿去了解,而是太过于熟悉,便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也是因为过于熟悉,才不会想着再去深入了解。】 【本期视频已近尾声,希望我的解读能为大家带来一些新的思考。在降水丰沛的雨水节气里,能解读这样一首带着春天独有的潮意与温暖的诗歌,无疑是一桩巧合与享受。】 【那便祝愿所有看到这支视频的观众朋友们,都能带着这样欣悦,投入到新一年的学习与生活中去吧!】 【下一期,你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直到按下了终止录制的按钮,文也好还沉浸在诗歌世界中,默默坐了片刻,才意犹未尽地挣脱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正主在一旁监工的加持,今天坐在摄像头前,她的思路分外清晰,说得流畅不谈,甚至还在许多地方有感而发,滔滔不绝地谈了许多文稿上原本没有的内容。 虽然时间或许比前两期都要超出一截,但她自己却觉得十分满意,甚至认为这堪称三期以来最好的一期。几乎可以一刀不剪,直接加上字幕和背景音乐就能上传投稿了。 看到对面板板正正的坐姿,文也好起身,笑了一声,“录制已经结束了,你可以开口说话了。” 杜甫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随后便跟着她起身,“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接下来啊……”文也好顺手将视频保存、导出,因为对这一期的质量十分满意,便不打算花太多时间在后期工作上。 见视频还在传输过程中,她转身拧开书房的门,“要去吃饭。” “吃饭?可是……”杜甫有些迟疑地望了望天色,窗外漆黑一片,但他依照判断,迅速估摸出了时候,“这会儿应当已经过了酉时了吧?” “怎么?”文也好回头看他一眼,有些纳闷。 “过午不食,这是杜家的规矩。”杜甫轻轻抵着下颌,解释道。 也对,文也好忽然想起来,这位可是古人来着。 可又见杜甫身量瘦削,也不知是到了年纪的抽条,还是吃饭太少净饿出来的,她不免多关心一句,“那你饿不饿?” “唔……”少年沉默了片刻,终是抵不过腹内饥饿,诚实地告诉她,“是有点儿。” 实话实说,自进入这个时空以来,杜甫的生活作息便一直不大规律。 “既然家里有这个规矩,我也不为难你。” 文也好再度提步,率先走出书房,杜甫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听她道:“但你又确实饿了,再加上一直没吃东西,总不能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一天。待会儿我给你盛碗汤来,垫垫肚子,又不算破了规矩,怎么样?” 杜甫觉得这个提议可行,便不再多说什么。 文也好一个人生活惯了,很快便收拾出了一顿简单的晚饭。饭是录视频之前就煮起来的,排骨汤是早上出门前就炖在锅里的,这会儿加个热,直接就能端上桌。 她看了眼冰箱,又现炒了一个青菜。 没几分钟,两人就在饭桌上坐下了。 浸在骨子里十几年的规矩,杜甫再如何饥饿,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筷子。但他并没有拒绝文也好的心意,象征性地盛了点汤,便算是陪她共同吃过这一顿饭。 何况,中国人心照不宣的规矩嘛,大事得在饭桌上说。 “先前录视频的时候委屈你一直不能说话了,这会儿应该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我吧?” 文也好从厨房拿了勺子过来,递给杜甫,“要不你先来?” 毕竟两个人此刻恐怕都有满腹疑问,总得分出个先后。 可即便她心里明白,杜甫是前辈、是先人,偏偏一对上眼前这朝气蓬勃的稚嫩面庞,实在让文也好很难摆脱自己的姐姐心态,于是便将提问的次序让给了他。 杜甫早早地打好了腹稿,这会儿得了答疑解惑的机会正合心意,没再推三阻四,也不和她客气什么。 他想了想,很快抛出第一个问题。《 》 15、雨水(五) “我……”神情瞧着是不假思索的,杜甫却在开口后顿了顿,仔细斟酌着措辞,“我是第一个么?” 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尾,认真一想还有些令人摸不着头脑。但恰在文也好意料之中,她自然知道杜甫言下之意,对答如流,“是啊。算上雨水这期,我也只发布了三个视频。” “关注我的诗人倒是收获了几位,但如你这般活生生、湿漉漉出现在我眼前的,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个呢。” 想到早先初见时的情景,文也好莞尔,杜甫不禁生了丝羞赧,“这本是意外,非我所愿。” 文也好已经给出了回答,杜甫竟也没再多说什么,旋即陷入了沉默。 这可就出乎她的意料了,反倒是她自己坐不住,觑着杜甫的神色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既来这后世一遭,难道便不想知道,后人……是如何评价你的吗?” “如何评价我的?”杜甫的语气很是玩味,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虚名,但又看出了文也好的分享之心,竟没拒绝,“愿闻其详。” “「诗圣」之名,你已然听到了。”对于本该信手拈来的文学常识,文也好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因你的存在,后世诗歌也发生了变化。” 毋庸置疑,至少于他而言,这样的变化只好不坏。杜甫并未因此生出轻狂,不过显出几分好奇,等着对方的下文。 “在你之前,诗歌各有各的写法,从没见过如你这般的全才。” “于是在你之后,诗歌便理所当然地分成了「杜诗」与「非杜诗」。”文也好的声音不高,落在夜晚倒有了点儿温馨的意味。 “这是件好事么?” 分明不过十五六岁的小郎君,却在问起自身成就的时候,有着如此非比寻常的淡定。 与初见时随遇而安的泰然不同;与相识后难掩张扬的锐意不同。眼前的杜甫,有着超脱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沉稳与持重。甚至,还能在文也好投过来的惊诧视线中,淡淡重复一遍。 “这是件好事么?” 看着那样理当相互矛盾的色彩,却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又是如此相得益彰。 或许,这就是自古以来最正统、最纯然的儒家教育,在诗人身上最好的体现吧?文也好怔怔地盯着分外年轻的杜甫,如此作想。没有酸腐愚钝,没有墨守成规,只有蓄势待发与锋芒内敛。 她心头陡然涌起一阵酸涩。 两人心知肚明,这样的成就地位自然是独步诗坛,可对诗人自身呢?正是因为写得太好,好到自成一派,反而叫人心生敬畏,却又不会靠近。 文也好有心拿话安慰,可动了动唇,竟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在后世,不是没有人喜欢他,可比起清新俊逸的太白、乐观豁达的苏仙,忧国忧民的杜甫似乎有些暗淡了。 杜甫这一猛然反问,剑眉上挑,瞬间带出了几分独属于他的、但又不咄咄逼人的锋芒。 “怎么不是好事呢?”文也好轻松一笑,“我原先也会为此难过,但刚刚看到你在我身旁的时候,却不这样想了。” 杜甫没有紧接着追问为什么,而是这样静静地等着她说出下文。 说来也奇,两个人从初见至今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偏偏你来我往、言语交谈之间的默契,却如同多年老友一般熟稔,还有几分不言自明的默契。 可不就是老朋友吗?文也好突然发笑。 隔着书本,隔着诗歌,隔着时间,遥遥神交的老朋友。 果然,不必杜甫再问,文也好又开了口,“因为我想,他们写的那都是唐诗而已,细数下去,才轮到各自的流派与风格。” 文也好挑了一筷子菜放到碗里,却没有立即放进嘴中,反而这样盯着它,盯着苍翠欲滴的青菜。不知怎么,她就忽然想到了杜甫那句“两个黄鹂鸣翠柳”。 诗中所谓的“翠”,应当就是这种翠色吧? “唐诗而已。” 杜甫这句话说得笃定,只是平淡地将文也好口中出现过的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而非带着疑惑的反问。 “唐诗而已。”文也好点点头,她将视线从菜叶上挪开,又看向静默不语的少年,“可你看,” “你写的,那可是杜诗哎。” “杜诗”二字落在耳中,带出了一点胆战心惊的火星。杜甫被烧得心口发烫,反倒避开了文也好的视线,垂下眸子,挥了挥手里的汤匙,看着碗里的汤花,绽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笑,“亦余心之所善兮。” 这是中国人独有的含蓄。 还有后半句话被他含在口中,但杜甫想,文也好会懂的。 说完前头那句,文也好已经将青菜放入嘴里嚼了起来。待艰难地含糊咽下之后,她才瞥向对面,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出声。 “下面该你了。”杜甫缓了缓,又抿了点汤润润喉,随后搁下碗,冲文也好扬扬下巴,示意轮到她提问。 “你问完了吗?” 来她面前走这一遭,杜甫竟然只有一个问题?怎么想都不应该吧。 “当然没有。”杜甫摇摇头,“但一来一往,方为君子之道。” 他还真是……文也好哑然失笑。 出身名门、家境优渥的少年,却不会像现代的公子哥儿一样,满脸都写着得天独厚的傲慢厌烦与盛气凌人。反倒更为内敛,更为谦逊,也更为自省。 “那你又是如何到这里来的?是今日我遇见你的时候才过来的吗?你还有没有遇上其他什么人?”如果说先前对他的关心只是出于保护未成年人的心态,可在得知是那位货真价实的古人之后,她不免生出了更多担忧。 对于文也好接二连三的发问,杜甫应对得游刃有余,“如何过来的,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原先还在家中庭院赏雨,可不知怎么,眨眼便到了这里来。” “至于时间么……我前两日就到了这个时空。”杜甫以手撑额,慢吞吞地算着,“今日是第三日了。” “那这几日里,衣食住行又该怎么办呢?”一听杜甫已经来了好几日,文也好更加惊讶,“总不能这几日里,你都在饿肚子吧?” 直到此时,杜甫才重现了这个年纪会有的叛逆,他撇撇嘴,对文也好的大惊小怪很是不以为意思,“我还没有那么愚钝。” 不过他明白文也好这话纯然出于关心,很快又道,“我来的时候正是落在先前那个园子里头。”其实要按现在的说法,那本该叫“公园”,杜甫学会了这个新词,却用得不大习惯。 “当时我见周围环境十分陌生,便下意识往人多的地方去寻。见有两位老丈正在手谈,四边围了一大圈人。挤进去看清原委,没忍住出声点了一嘴。被他们发现我颇通棋艺之后,便奉为上宾,以棋为注,略微赢了些钱。” 虽是世家公子,但此刻谈起金钱来,他也神色如常,毫不见丝毫故作清高的鄙薄之意。 “你们现代社会虽有许多发达之处我从未见过,可我毕竟不算痴傻。在得了银钱之后,便有样学样,跟着旁人去那‘超市’里买来吃食,聊以饱腹。只在园子里转悠,尽量避开与旁人打交道。如此,倒也免去许多麻烦。” 杜甫瞧文也好正吃着饭,嘴里不得闲,便多解释了几句。 “我这般听起来,你过得还挺滋润?”文也好听他如此轻描写,在放下心来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被呛了一下,猛咳一阵,吓得杜甫从袖中抽出帕子递过来,“不打紧吧?” “没、没事儿。”文也好摆摆手,这帕子还绣着竹叶,看起来便十分精美,拿来给她擦嘴也太暴殄天物了些。 于是抽了两张纸,连连摆手,婉拒了他的好意,“我用这个就好。” 待缓了缓,她又问,“那你就不紧张吗?” 再如何淡然,猛地来了一个全新未知的时空,又是少年人,或多或少也该有些惴惴不安吧? “自然是有一些的。”杜甫承认,“可冥冥之中既叫我来到此处,其中必有缘故。所以,我只要静观其变即可。到时机了,答案自然会浮出水面。” “所以,我这不就遇上你了么?” 这份超然的洒脱让文也好不禁搁下筷子,冲杜甫竖了一个大拇指。未免他不懂,文也好还贴心地解释了一句,“这个手势呀,就是我们现代社会通常夸别人厉害的意思。” “多谢。”杜甫一派理所应当的架势,冲文也好点了点头,收下了这个夸赞。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显然出卖了他与故作淡然不相符的得意。 啧,毕竟还是孩子嘛。文也好瞧见这点小动作,忍不住偷笑一声。 “下面,又该我发问了。” 少年岁数不大,平日看着温温和和的,正经说起话来,便不再掩饰天生的一点矜贵,浑身上下的气势格外摄人,“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文也好早预备他会有此一问,抬手往杜甫头上指了指,“玉簪。” 杜甫不解,无意识地蹙起眉,随手拔下自己用了多年的发簪,递到文也好面前,“这簪子……有什么玄机吗?” 视线落在簪子上,文也好却没有伸手去接。她来回端详几番,更加肯定了原先的想法,“这支发簪簪首的花朵图样,我虽不认得,却在不久前刚刚见过。” “花?”杜甫更加诧异,“此花名为杜若,京兆杜氏的族徽上便用了这样的纹饰。”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 这出自屈原笔下的一句,写尽了杜若的纯净高洁。故此,自远祖杜周以来,杜氏一族便取此香草纹饰为样,定为族徽。 这下轮到文也好诧异了,“可这杜若纹,我分明是在苏味道所赠的无骨花灯上瞧见的呀。” “苏味道?”杜甫挑挑眉,很快想清楚其中关窍,“苏公与我家祖父本就是好友,或许那无骨花灯是从杜家得去的物件也未可知。” 只是自己出生时,祖父早已过世,那花灯究竟是不是出自杜家,还有待商榷,他也不能打包票。于是杜甫想了想,才道:“待用过饭后,不知你可方便带我去瞧一瞧?” “当然方便。”文也好一口应下。她自己也很好奇,苏味道所赠送的打赏之物为何会和杜氏族徽产生了关联。 “又到我发问了吗?”文也好搁下筷子,摸着下巴,认真地思索起来。 “其实我最关心的问题方才都问过了。至于你究竟为何能来到此地与我相见,多半还是托百代成诗的功劳。至于其他……我似乎并没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吗?”杜甫歪歪头,这个动作由他做来不见憨直,只有说不出的认真,“见你如此醉心诗歌,我还以为你会向我问一问其他诗人的境况或者是我的日常呢。” “这有什么好问的?”文也好笑着摇摇头。 “你对待诗歌与诗人的态度,似乎与我所见之人都不一样。”杜甫静静地凝视着文也好。嘴里说着“似乎”,他并不太奇怪,看着像是对这个发现的信心十拿九稳。 文也好不闪不避,视线大大方方地迎上了杜甫的视线。 “是啊,我从小便觉得我对诗歌的态度很独特。你也见到了,不仅仅局限于对诗歌的解读这种细节方面。” “在更大的方面,或者说认知上,” 文也好稍稍斟酌了一下用词,“我好像一直觉得,只要知道诗歌在那里就够了。” “只要知道诗歌在那里就够了。” 这话说得古怪又新颖,杜甫忍不住跟着重复了一遍。 “没错,只要知道高兴的时候可以吟一句「幸甚至哉」,不高兴的时候叹一句「长太息以掩泣兮」,下雨的时候赞一句「好雨知时节」,这不就够了吗?” 为了让他能更好地领会自己的意思,文也好特意选择了有唐之前的诗句为例。 “哪怕时过境迁,只要诗歌在那里,便有一份认同与传承在那里。想到的时候,它们自然会从我的脑海中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说到这里,文也好伸了一个懒腰,“所以你说,其他的还重要吗?” “不过,你若非要叫我想一个问题的话……”文也好转了转眼睛,狡黠一笑,“我们可以互相关注一下吗?” “互相关注?”杜甫划开光幕。先前他便在新手指引的教导下,熟悉了百代成诗的页面和操作。这会儿听她提议,便欣然应允。 “若我猜的不错,这会儿点进【附近的人】,你与我的操作界面应当都会有变化了。”文也好从书房拿出电脑,匆匆赶到杜甫身边坐下。 果不其然,这次再打开【附近的人】,光秃秃的页面里出现了一个新用户。 “杜家凤凰儿?”文也好认出杜甫的用户名,一边念,一边朝着他笑。 “很好笑么?” 她总算发现,平时看着淡然温和,甚至还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杜甫,仍然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独属于少年人的稚气与有趣。便如此刻,自己取的名字被旁人拿来说嘴,便生了点气性。面上还要装着高冷,嘴硬地反问一句,实则耳根都泛着红。 “好笑的。”文也好诚实地点了点头,“但骄傲又张扬的小凤凰之名,倒很适合你。” 这种中二时期做出的中二事,再被别人抓包后的不好意思,果然是古今通用啊。 凤凰儿,认真说起来,这甚至都不算一个正经小名。 不过是他七岁那年,人生头一回做诗,又拿凤凰来颂,这才惹得家人纷纷打趣,竟便就此拿“凤凰儿”之名胡乱叫着。 杜甫轻哼一声,很快将【也好也好】加入了关注名单。 笑归笑,文也好可没忘记正事。在两人互关成功之后,她将电脑收回书房,不急着洗碗,而是将杜甫领到了被防尘布遮盖的储物柜前。 文也好扯下布罩,将储物柜的庐山真面目显现在杜甫眼前,“喏,书房的这个柜子里,装的便都是我收到的打赏啦。”她边说边展示着。 簪着春幡的发钗、金叶子、无骨花灯……杜甫一一扫过去,却在看清最后一物时,嘴角难得抽搐了一下,“你还有收集流萤残骸的癖好么?” “什么叫癖好?”文也好对他的不解风情很是不满,一面打开柜门,从中取出无骨花灯,还不忘一面据理力争, “李白送来的时候倒好端端的,可惜它们寿命不长,即便我用心养着,没几日还是蔫了。” “李白?”杜甫理了理袖摆,这是他第二回听到这个名字了,“他也有百代成诗么?” 不愧是名门之子,单从一句话中,便迅速抓住最紧要的关键信息。 文也好暗暗赞叹,“是啊,同一个时空,同样会出现多位百代成诗的用户。往后,你要留心了。” 无骨花灯已经亮起,她将书房的照明灯一关,把花灯提到墙壁面前。面前投下的阴影,赫然是一朵杜若的形状。 “这般机巧,恐怕还真是我杜氏所有之物。”杜甫凝神一瞧,很快做出了判断。 见杜甫已经看清,文也好又打开灯光,将花灯放回原位。 “这无骨花灯是个宝贝,从前家里侥幸得了大明宫赏赐,也才堪堪一盏。”杜甫揣测着,“我幼时似曾听家中老仆提起,阿翁在时,最爱与苏公打赌,若是一时脾性上来,拿些文玩典籍为赌注也不是没有可能。” 解释了无骨花灯的来源,杜甫又正了神色,严肃地提醒她,“寻常的物件还自罢了,若遇上稀罕物件,你便要格外当心些,莫叫他人看了去,生了旁的心思。” 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在年纪上小了七八岁的弟弟叮嘱,文也好格外新鲜,盯着杜甫直看。 瞧那年纪不大的少年板着脸提醒自己,倒把他看得不大好意思,连咳两声。 “我心里有数。”文也好收回目光,不再逗他,笑道:“这些东西我一不会拿去人前炫耀,二不会随意乱动,平日里还有防尘布挡着,你不必担心。” “那便好。”杜甫颔首,“我也是想到了,才平白多操点心,提醒你而已。” 文也好看了眼手机,“时候不早了,我待会儿得去剪视频,恐怕照顾不到你。”她领着杜甫到了客房,“家里难得有人来,东西我收拾到衣柜里了,都是干净的,你挑一套自己喜欢的铺上。” “我自己会收拾。”对上这狐疑的目光,杜甫瞬间明白了她的疑虑,忙忙抢在文也好前头发了话。 她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领着杜甫进了浴室,简单地教会他如何使用现代设施。同他一样,文也好自然对杜甫的疑虑心领神会,连忙解释道:“主卧与客房的浴室是各自分开的,我不用这个。” 见文也好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杜甫默默吞回来不及说的话,听她接着道: “这几天你一直在外头流浪,都没睡个囫囵觉,今晚便安心住下。等明天我买两身衣服回来,再领你出去转转。咱们朝夕市那几个有名的景点都得去看看,还有好吃的也不能少……” 文也好絮絮叨叨地盘算起来,势必要让杜甫在现代社会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那个……” 文也好半只脚都迈了出去,正要带上客房的门,忽地听见杜甫开口唤她。她不明所以,循声望去,却见杜甫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往门口投过来。 “怎么了?”文也好手下一松,门便“吱呀——”一声,又慢慢退了回去。 考虑到古代没有后世这些明亮到刺眼的灯光,文也好只为他留了两盏夜灯。光落在杜甫身上,隐晦地将人一分为二。 于是,她便瞧见对方一半笼在灯下,一半隐于黑暗。 一点橘色的光亮打在少年锋利眉睫上,带出一片暗流涌动的金黄,却在触及到挺拔鼻梁时戛然而止,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拉入无边夜色。 稍稍等了片刻,杜甫却始终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望着她。动了动,似是想要同她说话,又好似是在单纯地吞咽口水。 几乎有那么一瞬间,文也好不可抑制地产生了想要冲过去,轻轻拍一拍他脑袋的念头。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 “那……晚安?” 文也好试探性地开口询问,而杜甫也放佛回过神来,冲她微微颔首,“好梦。” …… 一夜好眠。 或许是家中住了位客人的缘故,何况这位客人还非比寻常,第二天天一亮,不必闹钟提醒,文也好早早地就醒了。 她没有忘记今天的安排,便趁着天色尚早,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依照计划,先去买几件适合初高中生的衣服,再顺路带点早餐回来。 满意地看着沙发上的大包小包,文也好瞧了瞧时间,见时候不早了,便转到客房门前,抬手就是“咚咚咚”三声。 古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贵族子弟只会更加严格奉行。可杜甫到底还是小孩儿么,难得有空睡个回笼觉也是情有可原的。这样想着,文也好忍俊不禁,又敲了三声。 怕不是昨天淋了点雨,睡熟了?见屋里仍无动静,文也好扬了点声,“我进来喽?”她略微等了等,手下用力一拧,推门而入—— 没有人。 不过十几平的房间,一眼就能瞧个分明,床铺倒是铺得整齐,就像压根儿没人睡过似的。她对杜甫如此自律的生活态度肃然起敬,又走到洗手间门前,“你在里头吗?” 无人回应。 糟糕,该不会是他起床后见不到人,自己找出去了吧?他认得路吗?知道该怎么找回来吗?一时间,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掠过,文也好心急如焚,转身差点撞上桌角。 虽没有直直撞上,可毕竟还是擦到了手背,她疼得龇牙咧嘴,顺手抽了几张纸按着伤口,便看到了一件并不属于这间客房的东西。 文也好捡起不知何时落在书桌上的小纸条。 对于古人而言,黑色中性笔还是有些用不习惯。即便如此,写下的八个大字仍是潇洒遒劲,笔力刚健。可以相见,若换做惯常使用的毛笔,又该是何等游云惊龙。 “聚散有时,他日再会。”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声,声音倒还如常,双唇却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栗起来。又见那字条之下,还有其他东西,定睛一瞧: 一支玉簪,正静静躺在绣着竹枝的锦帕上。 文也好没有伸手去拿,而是将纸条放回桌上,径直走出房间,伸手推开客厅的窗户。 昨日大雨如注,一夜过来,却给面子地放了晴。楼下的樱花被雨水打去了不少,梨花与桃花这些还算顽强,正开得热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气,那是独属于雨后的湿润与芬芳。 文也好回头看了眼大包小包的衣服时,再抬头看看天,轻轻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今天可真是个出门的好天气。”《 》 16、惊蛰(一) 自进入秋日以来,长安的雨水便分外地多。连绵的秋雨落在身上,自然是凉的,却还不到冬日里刺入骨髓的寒意,只会让人细密地起一层战栗。好在一夜过去,雨倒是暂且止住了。今日虽不见放晴,却始终不曾落雨。 “大郎君若是执意要出门,还是带上小人一道吧。” 小童年纪虽轻,却很有几分机变,抬眼望了望天,眼瞧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落雨了,不大放心地劝说起去意已决的主人。 “不必。”青年郎君将琴仔细地裹好后,背在身上。再从小童手里接过雨具,阻止了他,“我又不是头一回去了,你若实在担忧,便在家里多多地备上热汤与澡豆便是。” “知道啦——”小童拖长了调,如数家珍,“归家后先换过一道衣裳,沐浴后再换一道衣裳,约莫能用去半斤澡豆,费上数十条帕子。” 他一口气报了许多,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大郎君的习惯么,小人都记着的。” “就数你最是伶俐。” 青年弯弯唇角,倒也不计较他的多言,只是细细叮嘱,“我走之后,任凭谁来寻我,都不许放进堂上。” 小童重重点头,只叫他放心,“人家进了屋子,郎君还要唤小人做洒扫。所以,绝不会让生人进门半步!” 郎君爱洁,他比谁都清楚。 见几句话的功夫,天又比先前阴了几分,青年不再耽搁,慢慢悠悠地顺着小径走了。 目送大郎君离开后,小童才进了门,没几分正形地歪在廊下偷懒打盹儿。谁料,才阖眼不一会儿,门外又起了动静。 在这样糟糕的天气来登门拜访的客人并不多见,他听得敲门声,也只懒洋洋地起身应门。待认清了眼前女使的衣裳打扮之后,脸上忙堆出恭敬的笑来,将心底的不耐烦掩饰得极好,躬身请她进来说话。 女使不是头一回往这家来了,并不同他客气什么,轻车熟路地跟在小童身后,边走边道:“你也知道,我今日来再没有旁的事,便不同你兜圈子了,你家大郎君可在家吗?” 小童哎哟一声,直道是不巧,“今日刚用了早膳,我家大郎君便出门去了,这会儿恰是不在家呢。” “你可别拿这话哄我。”女使走到门房不远处的廊下,睨他一眼,“既奉命前来请你家大郎君过府,我耽搁一会儿自然不打紧,可若是殿下那头耽搁起来……” 这长长的停顿,将话中深意展现得一览无余,“莫说是你,便是你家大郎君也担待不起吧?” “我哪敢拿话欺瞒贵主呐。”小童陪着笑,“若是不信,劳姐姐在这里坐坐喝口茶,只消等上个一时半刻的,大郎君便该回来了。我的时间不打紧,怕只怕您能者多劳,要赶着回去禀话呢。” “罢了。”见小童如此笃定,并不是有意搪塞的模样,女使又记挂着随时会落雨的天气,便不在他这里多耽搁时间,“若果真如此,我便回去交差了。待你家郎君回来之后,千万同他说一声,得了空,早晚要去拜访贵主一回。” 小童一叠声地应下,只说是好,又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 刚出了门,惊雷骤然劈下,女使倒不曾被吓着,却在捡起搁在门外的伞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次无功而返虽不能怪她,可毕竟没有漂漂亮亮地把事办成,到底有些不大妥当。 只盼着贵主今日心情不错,无意为难她吧。 …… 一道白到刺眼的光芒,蓦地扯开天幕,在空中打出一道凶狠到面目可憎的烙印。但在过了几息之后,才有有刺耳的雷声跟着劈下。 屋外雷声轰隆,屋内之人却纹丝不动,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神色自若地接着拨弦。清灵悠然的乐声丝毫未被雷声所盖,反倒在天地变色的重压之下,奏出独属于他的陶然自乐。 郎君静静地倚着门框,欣赏了一会儿美妙的琴声,见他一曲终了,才终于开口夸赞友人,“几日不见,你的技艺倒是越发长进了。” “回来了?”盘膝坐在窗下的青年听得动静,缓缓转身。 神清骨秀的郎君怀抱琵琶,抬眼望过来的时候,自有万千光华流转。再配上眉间的那点朱砂,不见冶艳,反倒显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孤傲清绝。 “今日雷声这样大,却始终不见落雨。若真等落了雨之后,恐怕逃不过一场大雨。”说话的郎君才从厨上端了饮子过来,走到他身旁坐下,“这是我采院中树上所结之果酿出来的,费了好大心思。摩诘,你且试试。” “莳花弄草,自耕自种,你倒是过上我一心要过的生活了。”同友人说话时,王维瞬间便多了奏乐时所不见的人情味儿。 “今岁的气候本就古怪,前些日子是只落雨不降雷,今日倒成了只打雷不落雨。”他笑了笑,又道:“不过,落了雨也好。山水花鸟,得了雨水为配,才好入画呢。” “你是一心就想着作画不成?”裴迪觑他一眼,为两人各自倒了点乌梅浆。 “我难得来辋川一趟,自然得物尽其用。总不能果真只弹一曲琵琶给你听,然后便这样空手而归吧。”王维拿出从不离身的帕子,细细擦拭着琴身,顺口接话。 裴迪知道他的脾性,也不担忧他会恼,顺口调笑一句,“难道同自己的至交好友煎水烹茶,弹琴品画,还算不得收获么?” “自然算得。”要用饮子,自然要腾出双手来。王维搁下怀中琵琶,珍重地放在小案上。一面擦拭着双手,一面笑问裴迪,“所以即便今日只打雷不落雨,我不还是照样来了么?” “哟,如此说来,我倒还要受宠若惊喽?”裴迪为他备好一盏,双手奉了过去,“请吧,大诗人。” 王维接过,又道了声谢。 “说起来,你可别光顾着作画呀。”裴迪饮一口,舒服地摇摇头,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你那百代成诗这几日便再没动静了么?” 百代成诗的存在,王维并不曾避着裴迪。只是不知为何,若王维想分享给好友,邀他同看,也能看得,偏偏裴迪自己却始终没有这个机缘。 或许是他的诗作本就比不得王维吧。 裴迪心胸豁达,倒不曾因此生出什么不满或怨怼。反正借好友的光幕,自己不也能同看嘛。他开开心心地想着,竟比王维本人还要上心。 “你若不提,我还真要忘了。”王维本就不是重欲之人,对身外之物也大多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 “最初的时候,它还总能折腾出些动静来,隔三差五地提醒我。可如今不知是不是用久了,倒不常见那些提示。”若非裴迪时时关注,恐怕他还不知要错过多少呢。 说着,王维翻开光幕。 裴迪凑了过来,定睛一瞧,“果然!我就说嘛!”就在两人打开百代成诗的同时,那位名为“也好也好”的up主又上传了新的视频。 “得亏有我提醒你,否则你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留神呢。”裴迪双手抱臂,洋洋自夸了起来。“除去上元那回的诗歌,其他两期均是按照节气顺序来的。若无意外,上回雨水过后,便该接惊蛰了吧?” 自古以来,写惊蛰的诗虽不多,却也不少。 “摩诘,你说这回会是谁的诗作入选呢?依旧是咱们大唐的诗人么?不过……”裴迪抬手,捣捣他胳膊,满眼都是要敲热闹的戏谑,“你既得了百代成诗,便注定诗品不凡。早晚也该拿你的大作去鉴赏一番,对不对?” “也好娘子素来跳脱,天马行空,这叫我如何能得知呢?”王维点进视频,微微摇头,以示自己并无头绪,至于好友所说的后半句…… 他看得很是淡然,“前后数朝,风流人物不知凡几,若能忝列其中,倒是我的荣幸。倘若无缘,也没什么可唏嘘的。” “得亏我原先还想与你打赌呢。”裴迪撇嘴,“你既言不知,那岂不是白费了我精心准备的赌注?” “哪怕你拿了展子虔的画来作注,我也不与你赌。”王维瞥他一眼,“裴十,你这个习惯可不好,得改改。” 眼看着又要从他那儿听训,裴迪登时自觉认错,“也是我糊涂了,怎么想起在你一个修佛人的面前提起这些呢?” 两人便这样你来我往地打趣了几句,而到这个时候,视频上也已经放完了例行不变的开场白。 不出意外,每当结束了开场白之后,紧随其后的,应当就是本期的主题。然而这一次却与之前不同,说完例行介绍之后,屏幕上的小娘子消失不见,视野却被黑沉沉的天空占据。 两人还未来得生出疑惑,便见这团乌云被白光劈开,片刻之后,一声雷响应景地落下。 待几声雷响过后,文也好才又将屏幕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相信见过这几道雷,大家也都反应过来了。今日,我们要讨论的正是节气惊蛰。】 【《礼记·月令》有载:“仲春二月,始雨水,雷乃发生,蛰曰咸动,启户始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说的虽是惊蛰,倒也串联起了第一期至今的几个视频。在进入春季之后,有了雨水的滋润,花草粮稼生长起来了还不够。没了其他生灵的陪伴,哪里能显出春日的热闹呢?因此,“春雷”便承担起了唤醒尚在沉睡中的动物们,尤其是昆虫们的重任。】 借着《礼记》中的一句,文也好自然引出了惊蛰的由来与特殊意义。 【猜到惊蛰不难,就是不知屏幕前的你们能否猜到,今天又会是哪首诗歌与大家见面呢?】 她难得在开头便卖足了关子,其中当然另有缘由。 【到第四期视频了,我想很多观众朋友们或许都会嘀咕:虽然《四时有诗》才出了三期,可为何每每不是唐朝诗人便是宋朝诗人呢?】 【所以这期,就让我们放眼其他朝代,来看一看在唐宋之外的诗人又是怎样描绘惊蛰这个节气的吧。】 “竟然不是大唐的人么?” 裴迪有些意外,但很快又起了好奇,“杜公与苏公虽多写宫廷诗,却也写得清新自然,一扫六朝浮靡气。” “后来的小杜郎君么,自然只有更胜一筹的。”说到这里,裴迪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我素来不爱关心这些,所以先前才托你去问一问。” “那件事,可有眉目了?” 王维手下点住暂停,目光却并未从光幕上挪开,“我早已借太原王氏的名义去查过了,消息正是今晨送回家里来的。” “好哇!”裴迪将乌梅浆把在手中,欲饮的动作一顿,“怪道你今日突然来寻我,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没有理会好友的调侃,王维只是沉声道:“京兆杜氏,的确有一位行二的郎君,单名一个‘甫’字。” “他在洛阳。”《 》 17、惊蛰(二) 播放继续,虽名为“卖关子”,文也好倒无意于故弄玄虚,很快便为观众揭开了谜底: 【惊蛰第四首:《拟古九首·其三》】 “竟是这首!”裴迪只管按照先前视频的倾向与喜好去猜,心头琢磨出了好些个答案,在得知诗题后,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外。就连一向淡然的王维都难免生出几丝讶异,微微动了动眉。 “倒也是,我们怎么把五柳先生的诗给忘了。”裴迪大笑出声,“田园鼻祖,隐逸之宗,既是论诗,合该有他的一席之地!” “只是……”裴迪摩挲起下巴,“我原以为,也好娘子要等到春去夏来、草木葱茏的时候,才会选一首五柳先生的诗来读。” “或是在秋日。”王维跟着开了口,补充道:“种豆南山下的闲情与惬意,不也十分符合如今的景致吗?” “是啊。”他点点头,“夏秋之际都很合适,只是从不曾想,竟会选了惊蛰这个节气,早早地便让五柳先生登场露面。” 文也好可不管他们如何作想,已经不慌不忙地念起了诗。考虑到这回所选的诗歌出自山水田园派代表人物陶渊明的笔下,所以配合在诗歌吟诵的同时,光幕上展现出来的画卷也特意选择了古画为底图背景,格外用心。 于是乎,一幅清新淡雅的画卷便这样缓缓舒展在二人眼前: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 仲春时节,雨水纷纷。而在落下春雨之后,春雷也不甘落后,急忙彰显出自己的存在感。东方属木,便也因此蕴含了春天的意思。所以在这幅画卷当中,春雷恰巧是在东边出现,又在东边落下,伴着阵阵音效,不绝于耳。这一点,让素来缜密,又擅长作画的王维捕捉到了,不禁暗自赞叹也好娘子的细心。 也是天公赏脸,正说到这句,还不及转去第二句呢,外头又是轰隆一声,彷佛与这诗相融了似的。 “摩诘,你瞧这春雷与秋雷相比,是不是也有几分异曲同工的妙趣?”左耳是园中的雷声,右耳光幕上的动静未散,裴迪听得不亦乐乎,笑着问向王维。 【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 草木愈发润泽舒展,尤以长于山野之中的为甚。可本来嘛,春天又不是仅仅只有繁茂花草的。被这雷声一吓,原先还在沉睡的生灵便纷纷醒了过来。直到鸟鱼虫豸活跃起来,才终于展现出春天的勃勃生机。 “虽都是雷声,可到底春与秋时序不同,万物生态自然也就不同。”王维本想回答好友的问题,却正赶上光幕变换,便住了嘴。 直到第二句诗念完,才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便如作画一般,有时单看,难免不易分辨,总得借助其他事物加以判断。” “究竟是花草舒展,还是虫鸟惊奔。” 裴迪听了直笑,“我不过是想起来,便顺口一问,倒惹得你这许多文章来。” 后头这两句,语意连贯,文也好并不强行一句句地拆开,索性合在一处同时说了: 【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画卷一转,诗人的视野从天上渐渐移到了地下。春回大地,外出避寒的燕子也自别处归来,回到了旧日窠巢。它们竟还认得路,识出了熟悉的屋子,成双成对,欢快飞进屋房檐下。见去岁的窝还在,不必它们再重新搭建,喜出望外,唧唧喳喳地叫起来,似乎在冲主人家道谢。 不知是否是因这一期选择的诗人是陶渊明,自开篇以来,王维与裴迪便在观看过程中,隔三差五地冒出熟悉之感。 譬如这句对燕子的描写,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身边的老朋友。 “摩诘,你说咱们先前的那几只燕子,赶明儿也该回来了吧。”裴迪想起去岁住与他们一道住进辋川的鸟雀,不由心生期待。 掌中握着乌梅浆,王维并未饮用,指尖无意识地在杯身打着圈,显然也是想起了先前的奇遇,“是啊。” 他抬眼向外望了望,还未说些什么,耳畔光幕已经接着往下: 【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 【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随着诗歌的吟诵,一位诗人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画卷之中。他仰头看着上下翻飞的鸟雀,似是以它们为友,自顾开口叙起了旧:自你我分别以来,家中门庭便生了许多荒草,日益杂乱。可我仍坚定地选择居住在此,不知你们的心意是否改变了呢? 这首诗两人都不陌生,此句一了,便知诗已吟尽。见画卷渐渐收起,裴迪从中回神,正欲同好友交流一二,却见王维的神色反倒淡了下去。 摩诘的沉默是不足为奇的,只是脸上那点轻愁倒是难得一见。 “读诗而已,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裴迪不明所以。好在,光幕上的动静又将两人注意力扯回,倒免去了他正为如何不着痕迹地移开话题而苦思冥想。 【陶渊明其人,我们也不算陌生了。】 【于我看来,说他为塑造华夏儿女的精神家园做出了卓越贡献,真是一点儿也不为过。一个梦外桃花源,成为无数人心驰神往的归宿;一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更是对后世文人影响深远。】 【此外,弃官而去便罢,竟从此开创了诗歌王国一座全新的高山。也是有陶渊明为标杆,才会引得田园诗派在王、孟两位大家的带领下,彻底在盛唐发扬光大,俊杰辈出。】 “王孟?”裴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登时看向身旁好友,“也好娘子既是后世之人,又学贯古今,定然不会信口开河。摩诘,她口中这个‘王’,该不会……正是你吧?” 王维坐得四平八稳,连眉头都不曾抬一下,“一则,我还年轻,只怕担不起这样的盛赞。二则,‘王’本就是大姓,普天之下的能人比比皆是,哪里能单指我一个呢?” “就数你最谦逊。”裴迪撇撇嘴,“也最会打击人。” 【相较于陶渊明的其他诗作或文章而言,这组《拟古》九首或许并不算那么广为人知。那便让我们紧随这第三首的视线变换,先去看一看诗人眼中的惊蛰又是怎样的景象吧。】 【开篇的两句,便如当头棒喝一般,如此振聋发聩。一个“雷”字,便毫不避讳地直接点出春回大地的热闹景象。一派生机勃勃之景,只在“草木纵横舒”一句之中,就能体现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这一个“舒”,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夸过这个字用得极好。可不是么,便如同人要伸懒腰般,将花草树木在经历雨水滋润后,舒展自然肆意生长的情态写得活灵活现。】 她的描述太过形象,竟叫看到此处的裴迪亦忍不住,随着她的动作一道,毫无顾忌地伸了个懒腰。 “你啊。”王维转过头来,见他如此不拘小节、随性散漫,知道说也无用,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尤其是这接下来的一句,同样是我最喜欢的一句:“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 【现世之人常说“翩翩起舞”并不觉有什么稀奇,却难为陶渊明,在那个时代便能想出如此佳句。写尽展翅高翔的姿态不提,还有一桩难处便在于,能将燕儿的自在欢乐不折不扣地映在读者脑海里,多高明!】 一说起诗歌,还是自己最喜欢的一句,文也好一双眸子亮晶晶的。瞧着似是嫌口中滔滔不绝还不够,恨不能眼睛也跟着一道说几句才好。 【收尾的这两句则像是诗人对燕子的关心与解释,陶渊明以问句结束,并未在诗中给出明确答复,这便给我们留下了许多想象的余地。】 【所以,假使诸位就是那燕儿,面对他的提问,你们又会如何作答呢?】文也好轻轻巧巧地将问题抛给了光幕前的观众。 裴迪正要拉好友交谈,却见王维的目光早已不曾落在这上头,便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视线,一道向前看去。 两人所在的这间书屋是先前被精心改造过的,户牖被一节竹杆高高撑起,直直对着屋外的庭院。所以,即便他们此刻盘腿而坐,却也能借着这点便利,将外头的景象看得分明。 秋日萧瑟,庭院树木扑簌簌地往下落着叶子,不比诗中描画出莺歌燕舞的热闹。 修行之人,最是无情,却也最是多情。 偏偏在这最后两句,五柳先生借着门前景象与燕子旧巢,转回诗人自身,自然要勾得人许多愁肠。此情此景,裴迪倒有些明白了王维的走神。 但也仅是一些而已。 分明自己与他是好友,知交多年,可有许多时候,裴迪仍觉得自己看不懂王维。 出身名门,少年天才,仕途得意,诗画双绝。这样的王摩诘,理当是骄傲自矜的、是意气风发的。 他也诚然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举手投足间,王维的眼尾眉梢,总会流出一丝与他名气身份所不符的愁绪与幽思呢? 裴迪想了想,又觉“愁绪”和“幽思”二词有些过了,一时间正苦于找不到更贴切的表达,便听文也好已经开始稍作小结: 【初次看这首诗,从惊蛰时分的天气与草木虫鸟变化入手,随后引申至门前新燕归来,再到最后对于时过境迁的慨叹。总体而言,诗歌有着独属于春天的热闹,和春日特有的明媚活泼。】 【可在我看来,这个首诗却分外的孤独。】 是了!尤是最后一句,顿叫裴迪如拨云见日。 王摩诘会笑语,会奏琴,总是显贵的心头好、宴会的座上宾,可他始终克制地游离于俗世喧嚣之外,似乎坚持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静静地旁观着一场宾主尽欢、红尘热闹。 清醒而孤独。《 》 18、惊蛰(三) 【孤独,这个词有些不大对吧?】 “苏公,怎么杵在这儿?” 两句问话此起彼伏地在苏味道耳畔落下,惊得他手中一抖,下意识地收起光幕,望向来人。 眼前的娘子身量高挑苗条,着了一身红裙,艳如石榴,袖袍滚出一圈金边,随着动作翻出令人目眩的耀眼光芒。一截披帛没有掖进束带,反倒拿在手里掐着。嘴角噙了点笑,正好奇地往这儿看来。 “内舍人。”苏味道微微颔首,便算是同娘子见了个礼。 “今日圣人来了兴致,登临望春楼不够,还令诸公赋诗以记。若能先人一步,另有锦袍相赐。”上官婉儿屈了半膝,还个万福,又道:“这个彩头,苏公不去争一争么?” “我老喽!”苏味道迈开步子,同上官婉儿并肩向前,“今日能来赏一赏春光,已经心满意足。彩头不彩头的,便交由年轻人去争吧。” “纵使不夺彩头,可若少了苏公凑趣,圣人定是不依的。”上官婉儿后撤半步,向上比手,“请。” 见内舍人这般架势,苏味道自然晓得这是圣人的意思,不好再推脱,便连连应下。抹了把脸,换下满眼的无奈,扯着笑回到人群中。 这期视频中留下的疑问,且叫他留到晚上回去看过再做解答罢! 差事已经办妥,上官婉儿也不再耽搁,紧随苏味道的脚步,拾阶而上。相较于他的无奈,这位帝王心腹显然就要轻松许多。眼中若有若无的,冒出几丝玩味。 她没有看错,苏公方才那一瞬间的走神,是在看什么? …… 文也好的猛然发问,将裴迪从走神中拉了回来。 【或许诸位要疑惑了,诗人又写春雨、又写春雷,诗中既有草木、还有新燕,还有虫鸟。分明格外热闹,哪里孤独了?】 【可倘若换一种角度来看,有雷有雨,有燕有木,却独独没有人。】 【这难道,不是最深层次的孤独吗?】 不过轻轻一问,却格外振聋发聩。春光大好,春日灿烂,无人可语,唯与新燕两两对望。陶渊明笔下的春日愈热闹,他的孤独也就愈无解。 文也好并无意通过声情并茂的讲述强行煽情,只是蜻蜓点水地带了一句,便接着往下: 【尤其是诗中最后一句,是不是听着有些耳熟?这并非大家的错觉。】 【“我心固匪石”借鉴了《诗经》中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虽只比原句多了一个“固”,却愈发体现其坚韧不拔的决心。】 【先前说了,我虽最喜欢第二句,但诗中最令人动容的却要数倒数第二句。一句不可或缺的画龙点睛之笔。】 【从前巢窠尚存不假,可无论是南归的燕子还是诗人的心境,终归不是旧日模样。否则又怎会无心田事、门庭荒芜呢?】 【欢喧中暗含凄怆,让我不禁想到了唐代诗人刘希夷的那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刘希夷…” 一提到这个名字,便叫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另一个人。 【既然提到了刘希夷的千古名句,我们就再顺便说一说他。】 果然,文也好不负所望地提起了与这位诗人相关的轶事。 【刘希夷此人,生得多才多艺,人也长得英俊潇洒。但或许正是天妒英才,这样一位诗好、人也不错的俊杰,却在不到而立之年的时候去世了。】 【有人说,他的死,还要怪到这句诗上来。】 文也好下意识地压了点声音,不经意间,便营造出一点神秘莫测的氛围来: 【这句话是出自于刘希夷的《代悲白头翁》一诗,这诗写得好便罢了,也没什么稀奇。偏偏与骇人听闻的死亡挂上了钩,这才扑朔迷离起来。】 【深究刘希夷的死因,其实从未在历史上留下明确记载。但不知怎么,坊间却始终围绕着两种死因展开纷纷讨论。】 “也好娘子该不会是要说……”裴迪已经想到那处,不可置信地望向王维。 “你以为,以她的见识,会信这些传闻么?”王维面色不改,淡淡反问,“裴十,你可莫要以自己的推断,先入为主地揣测旁人的见解。” 【一说,是刘希夷的舅舅,另一位大诗人宋之问,爱极这句“年年岁岁”,甚至想将其占为己有。刘希夷自然不肯将自己的心血拱手让人,两人翻脸,宋之问一怒之下便杀/人泄愤。】 【另一种说法便更加惊悚。】 【道是真凶是那位“孤篇盖全唐”的大诗人张若虚,嫉妒杀/人,而后又嫁祸宋之问。】 【一个杀人夺诗,一个栽赃陷害,愈显得其中大有文章。】 文也好扬了点声音,坚定道: 【当然,这两种说法均无确切来源可考。事情真相究竟如何,后人也不得而知。不过,我私以为,这两种说法都是不足为信的。】 【概因它们初见于话本小说,所以极有可能是为了吸人眼球,人为编纂而成。】 “我还真是好奇。”裴迪沉默了半晌,直到听到这几个熟悉的名字才复又开口,边看向王维边问道:“莫说是他们后世之人,就连我也曾听过这样的传言。” “摩诘,我很好奇,在你眼中的真相,又会如何?” “我同也好娘子所见相仿。”王维的脸上无悲无喜,那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神情。“市井传言,无稽之谈。” 就知如此。 “但凡同与生死大事相关,最是惹人注目,遑论诗中还牵扯上了足足三位大诗人。”裴迪一见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忍不住瞥瞥嘴,“这样刺激的消息,还真是难为你能无动于衷。” 王维的淡然却丝毫不能影响到他,裴迪难掩兴奋,又往友人身旁凑了凑,“真要说起来,宋之问那人品,若是果真干出杀人夺诗的事,也不足为奇嘛。” 即便是好友,也不能挨得这样近。王维腾出两根手指,戳在裴迪胳膊上,将他往另一侧推了推。见两人距离重新拉开,王维才出声阻止他接着滔滔不绝地往下,“好了,还是专心听诗吧。” “哦。”裴迪应了一声,知道好友不想因为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识趣地不再多言。 【八卦时间结束,再让我们回到诗歌本身。】 【毫无疑问,这首诗是陶渊明于隐居期间写下的,此时距离他弃官而去已经过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所以历来都有人将其解读为:诗人在借燕子不忘旧巢抒发自己的故国之思。】 【可当我初次看到这样的注解时,只有浓浓的不解与困惑。陶渊明既然已经弃官不做,可见是对晋室失望透顶,那又何必对这样一个王朝心生怀念呢?】 “因为此晋非彼晋。” 王维熟读史书,倒是很快为文也好提供了答案。 【直到后来,在偶然翻阅历史的时候,我才豁然开朗。原来课本上所说的“辞官归隐”,并不是笼统的那个司马氏王朝。彼时的晋朝,权势早已掌握在刘裕手中,也唯有因此,陶渊明的故国之思才说得通。】 【在明白这一点之后,再读《拟古》,自然能发觉藏在融融春光、惊蛰雷声背后的波涛汹涌与物是人非。】 文也好有感而发:【或许是我知道了这其中的历史缘故,又或许是我自己长大了,也曾经历过人生中的起起落落。】 【每个人在初读诗歌的时候,总会不解其意。急忙忙去寻求答案者有之,便如尚且年幼的我执着于所谓“真相”;听之任之、放任不管者有之,静待时间流逝后回头再看。就是不知屏幕前的你们,更倾向于哪一种了。】 不必多问,裴迪也知王维定是属于后者。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身边逐渐流行起这样的话语:“年少不知xx好,如今方识真xx。”】 【我一直以为诗人与诗歌并无高下之分,所谓存在即合理。每一首诗歌的出现,自有其相应的时机,每一位诗人的留名也各有道理。】 文也好并非想做个愤世嫉俗的批判者,语气也很是温和,反倒意外有着不容忽视的硬气。 【甚至会觉得这样的评价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骄傲与批判。】 【似乎只有懂了某位诗人,才是真的有品位、有阅历、有见识的人。无形之中,说话人便将自己置于这样的地位。】 也不知她是想到了谁,裴迪见光幕上的娘子嘴角弯了弯: 【可本来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好处,既有人会随年纪的增长而变,自然有人始终如一地喜欢某位诗人。我们可以学习甲的洒脱,可以学习乙的清新,可以学习丙的沉郁,博采众长不是更好么?】 【在这个频道里,除了对于节气的认识和对于诗歌诗人的了解,或许我们也可以一同学习中国诗人最宝贵的温良品性。】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文也好不再发散思维,顺道打住。 【本期视频,《四时有诗》与大家一起来到五柳先生的隐居之所,旁观了春雷始发、万物萌动、燕鸟归来这一热闹又荒芜的场景,借机窥探了桃花源生活的一隅。】 【下一期,你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这期视频时长与前几期相差无几,可不知怎么,或许是听进去的缘故,又或许是因拿了陶渊明的诗来讲,竟让王维与裴迪生出了时光飞逝的错觉。 “是否选择打赏up主也好也好?” “打赏?”这个画面,他们还是头一回见呢。裴迪凑近看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他脑袋转得最快,没一会儿便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今日我们一打开的时候便正好赶上了新鲜出炉的第四支视频,可见这这样的提示,只有赶早的人才能瞧见呢。” “我想也是。”王维应了一声,“说起打赏之物,你可有什么主意么?” 裴迪将手上的杯盏献到他眼下,主动自荐,“要不你把我这乌梅饮拿去,给小娘子尝一尝?” “那是你的心意。”王维无可无不可地应下,“我自然还要再想个别的。” 见他坚持,裴迪也不再多说什么。视频既已结束,他主动接起先前断开的话头,又与王维讨论起了正事,“那京兆杜氏那头,你打算怎么办?” “总不会要亲自去确认一趟吧?” 见王维不语,似乎是默认了,他更加惊讶,“可如今你人在长安不说,身上还领着官职,总不好这样唐突地便跑到东都去。” “那依你的意思,莫不是叫我静坐家中,只管等着那位小杜郎君自个儿送上门来?” 随着王维挑眉的动作,眉间的朱砂愈发鲜活动人。 “这不是很符合你的脾性么……”裴迪腹诽。 “可你如今不过将将确认了有这样一个人物,倘若那位杜二郎君他压根儿不知百代成诗呢?这样贸然上前,人家还当我们生了臆病呢。” “不,他知道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语气难得显出一点急促,“即便眼下不知,他终归是要知道的。” “你就如此笃定?”最是胆大的裴迪此时反倒格外谨慎,拧着眉,不大放心地再三确认。 王维很快想好了打赏之物,细细擦拭过几遍后,才选择提交,“你想想,这位杜二君既能入选百代成诗,又有着「诗圣」之名,几人能做到?这个诗坛,他合该青史留名。” “怎么?”裴迪听出点意思,“你该不会只通过一首诗、一个名头,便生了要与人结交的心思吧?” “不行么?”王维抬手在光幕上留下赠语,头也不抬地反问。 “怎会不行?”裴迪难得见王维这样直白地显露出自己的心思,瞧他越发稀奇,“摩诘,你从来不在意这些这些身外之物,我从不曾想,能见你也有这样迫切的时候。” “虽然……也算不上有多迫切。”裴迪默默补上一句。 王维开口是一贯的轻声细语,这次却有着说不出的坚定,“我只是想亲眼见一见。” “他是怎样的人。”《 》 19、惊蛰(四) 自上次雨水过后,除了按部就班地上传第四期视频外,很长一段时间内,文也好都没有再主动打开过电脑。 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尽到地主之谊,又或许是她还没来得及同杜甫认真告别,文也好很难解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究竟从何而来。 不过她不是会放任自己沉溺于悲春伤秋之中的人,估摸着两期视频过后,页面应当会有新的变化,她又打开了熟悉的页面。 果不其然,一登陆后台,接二连三的消息提示便占据了大半视野。 原以为这些消息和先前一样,都是来自百代成诗。没想到,其中竟有许多来自那个快被她遗忘的视频网站。 文也好有些意外,点进去后才发觉,新增的粉丝数没有多少,播放量却比刚开始高出了整整几十倍有余,评论数与点赞数更是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数字。 这是……一夜爆火了? 她不敢置信,仔细瞧了瞧才确定,有些突如其来的流量曝光都要多亏第三期视频。 雨水?这一期视频自己的确是格外满意,但与之前相比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文也好略微想了想,毫无头绪。 不过是照常解析诗词加介绍诗人的模式,还是说大家对杜甫都格外地关注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文也好重新点进第三期视频页面,直奔评论区,打算看一看吸引大家的点究竟在哪里。 最高赞:“up主也太用心了吧!还特意拉了弟弟来还原!” 还原?还原谁?文 也好皱皱眉,一滚鼠标,往下接着看: 【建议原地出道!】 【弟弟气质真好呀!】 【是亲姐弟吗?】 …… 这些评论看得她更加迷惑,视频是文也好独立拍摄、亲手剪辑的,内容自然再熟悉不过。除了她,哪里还有别人入镜呢? 等等! 她猛地想起来,雨水那天,恰巧下着大雨,风还把没有扣严的窗户给吹开了。要不是杜甫贴心地帮她把窗子合上,等视频录制结束,自己怕不是要淋一后背的雨。 而她见了窗外梨花还有感而发,分享了唐伯虎的《一剪梅》,难道是这个瞬间被观众发现了? 文也好重新点进视频,准确无误地将进度条拉到中间部分。她无比确信,自己还特别留心,将杜甫误入镜头的部分剪掉了。可惜,0.25倍速慢放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并非那么回事。 紧随杜甫的动作,自己便已经开口吟诗,所以仍有一帧画面没有删除干净。 屏幕上,少年正伸手向窗外探去,指尖无意拂过梨花树枝,又怕惊扰它们生长般,轻轻拨开。虽然并未露出全脸,但仅仅是修长如玉的手指与挺得笔直的脊背,便足以看出斯文气质与俊秀风姿。 果然,这个地方的视频弹幕最是密集,如炸开花般,密密麻麻地档住了杜甫的半边身子。 查明原委,文也好不再耽误时间,退出视频,转头点进私信。 除去那些大同小异打探消息,其中有一条直接,开门见山地坦白自己看中了无意入画的杜甫,希望可以签下【也好也好】这个账户,对他们进行包装和宣传,前提是姐弟俩都得配合相关工作安排。 自己不过是做个视频分享诗歌,怎么还有自媒体公司找上门来了?何况还要杜甫那个古人配合工作,想一想她都要笑出声了。 文也好连忙客气而礼貌地拒绝对方,当机立断,将视频下架重新剪辑。 哪怕这回,她少说了一句半句、前后逻辑衔接不流畅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杜甫就这样暴露在现世众人面前。 她做视频本来就算是自娱自乐,不求以此谋生,更不在意自己的曝光或出镜。但对诗人,文也好难免生出维护之心。 虽然诗人杜甫一直以中老年的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但连百代成诗的机缘都能落到自己头上,科技再折腾出什么还原考据的动静都不意外。倘若视频果真传开,被有心之人拿去做文章,这可就不妙了。 文也好生性谨慎,再加上前不久才得了杜甫提醒,自然对此事十二分小心。 她起身在书房里转悠一圈,原以为盖一层防尘布就差不多了,可照这样的势头下去,宝贝与日俱增,还得在书房装个监控才更放心。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烦恼,不想机缘巧合,有一日自己也会因诗歌“穷人乍富”,操心起这些事,她又摇摇头,只觉好笑。 看完了这里的动静,文也好又点开百代成诗,打算瞧瞧雨水与惊蛰两期之后,自己有没有顺利解锁一些新功能。 一进入【创作中心】,新鲜出炉的惊蛰视频自然挂在最上头,紧随其后的便是第三期的雨水。这两期的数据都不算特别好看,【2】与【1】两个数字挂在左下角,显出几分孤零零的可怜。 参考第一二期,她还以为前后加起来能有四五个朝代呢,难道是新手福利期已经过去了?文也好如此作想。 最初多半是为了鼓励她继续创作,所以一气儿投放了三个朝代。或许一期视频本就只能投放一两个朝代,只是由奢入俭难,她还得习惯习惯。 不过,最右侧的【成就】一栏却给文也好带来了新的惊喜。 【唐宋八大家】依旧是原先的解锁进度,并无变化。可在这一行之下,出现了一个新的成就: 【诗称李杜:2/4】。 也对,且不说自己都收到两回李白的打赏了,甚至不久前还亲自见了杜甫本人,解锁这个称号倒是情理之中。 只是后头跟了个“4”,莫不是将“小李杜”也给算进去了? 文也好想了想,手下动作不停,点进【关注】。除去之前互相关注的几位诗人,这回只新增了两个。当确认视频投放在三个时空之后,文也好就已经生了这样的猜测。所以面对这稍显寥落的人数,她倒不算失望。 第一位:【六只老虎】? 短短四个字,文也好念着念着,音调越发上扬,到了最后,直接变为一个疑问句。 “从来只听过《两只老虎》,哪有六只老虎的?”她嘴里吐槽开,不过还是顺手点下了回关。 如今经历了四个视频的洗礼,文也好在看到摸不着头脑的用户名时,已经没有最初迫不及待想要一探究竟的急切,反正等到接收打赏的时候,自然会显露端倪。 这样想着,目光往下,她又看向了第二个粉丝: 【维摩诘】 好嘛,不必再等了,这位不是王维还能是谁呢? 回关完毕之后,她又点进了【打赏】。意外又古怪的是,这次分明只新增了两个粉丝,却收到了足足四个打赏。 难道就像之前的李白那样,也有旧粉丝观看了这支视频?文也好很快想通其中关窍,不再纠结,又在看到茶几上的三个盒子时化为了然。 没有送到的那一个打赏……她情不自禁地看向书房,应当就是杜甫临走前留下的那支簪子吧。 文也好轻叹一声,走到了客厅里。 照例从左手边的第一个盒子开始,如无意外,这应当就是出自【六只老虎】之手了吧。 对于这个名字,文也好倒是隐隐有了几分猜测,但却在“六”字上犯了难。这个“六”究竟是对方的排行还是姓氏谐音,她仍有些拿不准。 好漂亮的一张画儿! 打开盒子,一幅画卷映入眼帘。破天荒的,她没有先去阅读光幕上的文字,反而这样直接取出,展于掌上,细细欣赏了一番。 这只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仕女图,却胜在用笔清新自然,人物神态舒展。一看便知定是出自书画大家之手。 难道这才是【维摩诘】送来的? 文也好对自己的判断起了疑心,可要论作画,咱们诗佛不是最擅山水么? 这样想着,她又翻开光幕,阅读起上头的说明文字。 【名称:仿唐人仕女图】 【赠送者:六只老虎】 【说明:雨打梨花深闭门,晓看天色暮看云。】 【赠语:观也好小姐身着唐时衣裳,吟诵唐人诗歌,有感而发,取了日前新作的仕女图相赠。寅竟不知,所题诗词中“虚负青春”之语,还可作劝学惜时之解,虽在意料之外,倒也颇具意趣。望也好小姐空时,多多为寅之拙作注解。身无余钱,几幅画的谢礼还是给得起的。】 【另:醉酒落笔,恐字迹潦草,也好小姐若实在认不得……便尽情意会吧。】 还真是……文也好被他最后一句弄得哭笑不得。 唐伯虎本名一个“寅”字,不恰是老虎的意思吗?至于这所谓“六只”恐怕多半是从那“六如居士”之号中借来的。如此胡乱杂糅,还真像是他的性格。 这样一副生动画卷,若只是放在储物柜摆着,未免可惜。文也好拿在手上比了半晌,决定挂在书房墙上,这样自己一抬头便能瞧见,也不必担忧画作会不小心入镜。 心满意足地又回到客厅,她接着拆第二件礼物。 既是王维所送,总该不会也是幅画吧?假使撞车也不打紧,一个送山水,一个送人物,也算是避开了呢。 拆开盒子,里头杯盏所装像是饮品,并不难认,只是旁边还躺着小小的一块东西,似板似片。文也好不明所以,决定打开光幕,先行确认一番。 【名称:乌梅浆,拨子】 【赠送者:维摩诘】 【说明: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赠语:此乌梅浆为友人裴十迪手制,味道不错,奈何相赠无法,便托我转交。不知后世风味如何?只盼合乎也好娘子口味。拨子乃维弹奏琵琶所用,素日最能平心静气,若也好娘子亦会奏乐,那再好不过了。】 【另:拨子虽被用过,维却仔细擦拭了数十道,还请也好娘子放心。】 看来即便没有百代成诗,若身旁有人分享,倒也还是看得。文也好转过这个念头,很快取出乌梅浆。拨子能放,这可未必能放。 跨越时空而来的吃食自己已经用过,味道上佳,就是不知这饮品是不是同样作数。 文也好小心地抿了一点儿,一面咂摸着味道,一面往下拆最后一件打赏。 杜甫的玉簪她既已收到,这第三件应当是先前的老朋友看到这期的视频,便给自己又送来了新鲜玩意儿。 她跃跃欲试地伸手,会是谁呢? 是文君阿姊?还是苏家兄弟?是回去之后的杜甫?亦或是仍在江上漂流的李白?他们又会给自己送出什么呢? 文也好乐呵呵地盘算了一遍,见脑袋里没个思绪,便暂且抛开自己的揣测。熟料一翻开盒盖,唇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与王维所赠的拨子不同,第三件礼物,她无需借助光幕的帮忙,便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认出这件东西。 接触诗歌这么多年,特别是解锁【百代成诗】之后,文也好在这方天地里收获了太多的温暖与感动。这却是她头一回,在面对诗歌与诗人时生出这欺霜赛雪的刺骨冰寒。 那是一股直白到毫不掩饰的恶意。 第三个盒子里,放着一把沾了血迹的匕首。《 》 20、上巳(一) 第20章 上巳(一) 一桩桃色争端。 北宋靖国年间 自开了春之后, 眼看天气一日日地好起来。日朗风清,阳光融融照在身上,恰是一年中最惬意自在的时候。邀三五好友一道, 团团围坐在院中。一面品酒赏花, 一面打着马牌,亦是人间一大快事。 定睛一瞧,石桌旁竟还有一位青年娘子混入其中。只是,她非但不是被拉上桌凑数的陪衬人物,反倒手法利落、技巧娴熟, 渐渐叫余下的三位郎君面上渐渐泛起了难色, 似是招架不能。 坐在东边的那位郎君摸了张牌不大满意, 紧紧攥在手里, 左看看右看看, 都凑不出什么花样,索性率先投了降。将那牌往桌上一扣,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开,“唉, 易安如此技巧, 偏叫我做了她下家,这叫我该怎生应对是好?” 那南边的郎君见他甘拜下风, 眼看就要少一个竞争对手, 连忙撺掇他,“履常既是无法应对,还是快快下桌吧。” “晁补之你这叫什么话?” 陈师道不大服气地反问, “我下桌是不打紧,可我下桌之后,你二人即便合力, 只怕也打不过易安一个人吧?” “那又如何?”坐在西边的郎君不大服气,“如今胜败尚未可知,我与无咎联手,定有一战之力。你若是自觉技艺不精,赶快下去便是了,何必这样啰嗦?” “我算是瞧出来了,你们这是打不过易安,便转头来欺负我了。” 陈师道又嘟囔了几句,正要认输的时候,却见坐在北面的娘子顺手往桌上丢了一张牌。定睛一瞧,直把他乐得大笑,连连叫好,忙又将身子转了回来,坐得端正。 “你们瞧你们瞧!我们这一打岔倒是让易安分了心,叫她出了一张臭牌。”陈师道不再说什么抱怨的话,更不再嚷嚷着要下桌,反倒精神抖擞起来,将全副心思转回牌桌。 他这头起了兴致,那两个自然要提起精神,不敢大意,小心应对。四人如此打了一圈,又喝了点酒,渐渐咂摸出了不对。 “易安今儿是怎么了?先前还打的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倒像是故意让着我们似的?” 陈师道梗着头,硬气道:“赢便是赢,输便是输。我们既是多年好友,又不是小气之人。该是谁赢自是谁赢,哪里需要你相让呢?” “我可没有让。”坐在北面的娘子,原先沉默了半晌,这会儿终于开口,一面以手撑额,一面揉揉脑袋,露出几分不胜酒力的模样来。 “官人,你来替我吧。”李清照唤过一直在旁看牌的丈夫,“今日酒吃的多了些,委实有些晕乎乎的,你来替我打几圈,我正好到下边儿醒醒酒。” 身为丈夫,赵明诚自然无比上心,“可还要紧?” 他将双手搭在妻子肩上,关切道:“方才恰又起了点风,要不要我回屋给你拿件衣裳披着挡一挡?” 同样一句话,落在另外几人耳里,可就变了意味。他们作为朋友,可就不像赵明诚那般小心翼翼了。晁补之恰是坐在她对面,笑了一声,“李易安啊李易安,你素来酒量不是极好的么?今日这才吃了几杯,怎么就上脸了?” “去。”李清照啐他一口,“还不许我有不胜酒力的时候吗?” 说着,她拍了拍赵明诚的手以示安慰,“不妨事,打马牌从来都是要费脑子的,不过有些累了而已,叫我在旁边歇一歇便不打紧了。” “好。”见妻子如此坚持,赵明诚也不再多说什么,便在她的位置坐下,替了李清照。 他打马牌的技术虽比不上妻子娴熟老练,却也是个中好手。 何况赵明诚本就旁观了许久,这会儿坐下也不见生疏。很快打了两圈之后便融入其中,与三位友人打得有来有回。 见这里的牌局已经渐入佳境,李清照放下心来,终于可以腾出手,专心致志地研究起刚才的那点儿动静。她小幅度地抬起右手,只轻轻一挥,不想却被坐在对面的郎君逮了个正着。 也是难为他在打牌这样紧要的关头,还能一心二用。发现这一点小动作,当即往这里看来,顺口问道:“怎么了?这才刚入春不多久,便有蚊虫了吗?” 李清照没想到他如此细心,有些惊讶,但很快从中反应过来,当即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笑道:“不妨事,只是有风吹过,迷了眼睛。” 晁补之本就是随口一问,听她如此解释,并不再追问什么,又转头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牌局之中。见将人打发了,李清照也正大光明地把注意力从牌桌上头挪开,转而望向面前的一道光幕。 她胆子素来是极大的,早在得到这光幕之时,便想方设法地确认过了,除了自己以外,周围再无旁人能看到这方光幕。何况周围也并没有人能同她一样,得到这番机缘。所以这会儿索性借着站在几人身后的天然优势,肆无忌惮地埋头看着也好小娘子新出的视频。 李清照一手握着扇,一手搭在赵明诚肩上,微微颔首,视线朝下,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淡笑意。乍一看,似乎是在瞧着牌局,实际只有她心里清楚,这哪里是在看牌?不过是在看那道仅她可见的光幕罢了。 打先前光幕有了动静,她便一直心痒痒,只是苦于自己正在牌桌上,腾不出手。人倒是好端端地坐在桌前,心却早早地飞到光幕上了。 若非如此,她怎会丢出那张牌,叫下家陈师道平白占了好大便宜呢? 这回的视频似是有些不同寻常。 只一眼,李清照便瞧了个清楚。也好小娘子并未着了唐时的衣衫,而是穿了件有些古怪的衣服。那长长的袖摆一直盖到手背,却在手腕处束得极紧,并不似她们寻常所着的宽袍大袖。衣襟则在领口树得端正,整整齐齐地叠出了一个立形。 莫非这就是也好小娘子那个时代平日里穿的衣裳么?李清照身为女子,对这些衣裳打扮自然要比旁人敏锐许多,也更为关注一些。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依旧是熟悉的定场诗与自我介绍,可接下来,她话锋一转:【这一期视频有些特殊。】 文也好笑着开了口:【相信诸位也已经注意到了,在自我介绍结束之后,我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介绍那熟悉的开场白,而是这样单刀直入地同大家说起了话。】 【有细心的观众一定注意到了,在今天的视频当中,我并没有穿着符合诗歌时代的衣裳,而是着了一件在现世最普通不过的衬衫。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今天我们就不谈论诗词了,而是我决定要推出一个特殊的专题。】 特殊的专题?这个说法引起了李清照的兴趣,她隐约猜到,这或许与也好小娘子今日的打扮相关。 【在我录制视频的当天,日期恰巧是3月8日,同样也是农历的三月初三上巳节。无论是在之前还是现在,这个日子都不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先说现世,这是一个名为“国际劳动妇女节”的节日。该节日设立的初衷,是为庆祝女性在经济、政治和社会等领域作出的重要贡献。】 【三月三我们现在虽然不常提,但在古代,这可是个重大的日子。】 【除了祓禊或举办曲水流觞宴之外,上巳节还被称为“女儿节”。顾名思义,这一天同样是属于女性的节日。】 妇女节?文也好话中所提到的现代风貌,让李清照不免有些心神激荡。专为女子设立的节日,听着倒比那“上巳节”或“女儿节”顺耳多了。 【因此,我也想借这个双节同庆的机会,在《四时有诗》开辟一个特殊的女性专题,那么就让我们在这一期里一起去看看,历史上那些杰出的女诗人吧。】 女性诗人专题?这倒有几分意思。 李清照自诩有几分才气,如今既然能得到这百代成诗旁人所没有的机缘,恐怕也能显出自己的那么些特殊。既然如此,本期视频是否会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呢?她愈发期待起来。 怎么会没有呢? 多少男儿写诗作词的本事都比不上自己,自己又怎会不名列其中呢?李清照如此作想,平添了几分信心。 【史书惜墨如金,即便对于王侯将相,从来都只是寥寥几笔。做出一番成就的人尚且如此,女子自然更难留下姓名。】 【即便如此,漫漫历史长河之中,仍有那么多的优秀女性挣脱了时代的枷锁和桎梏,在历史上留下了独属于她们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由于时长的限制,本期视频并不能将所有优秀的女诗人一一涵盖。在这里便选择口口相传的“四大才女”为代表,为大家做一个介绍。】 【关于这所谓“四大才女”的人选,想必各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想法与判断。故而这四位具体有谁一直众说纷纭,始终没有产生被官方认可并明确的定版。那在本期视频中呢,我便采取了现在流传度最广的说法。】 【还请各位注意,四位排名不分先后,仅以时间顺序为列。】 身为一名合格的网上冲浪人,文也好自然对这些潜规则深谙于心。即便只是短短的一句介绍,却仍不厌其烦地在前后加了许多话语进行补充,就是为了预防部分观众心生不满。 毕竟上一回,自己可是收到了那样直白而不加掩饰的威胁呢,如今再怎么小心也是不为过的- 西汉建元年间 “我?!” 房内猛地传来一声惊叫,外头候着的女婢不明所以,急忙忙地走上前去扣了扣门,“女郎,可是有事相唤?” “啊……并无并无。”卓文君打了个马虎眼儿,一心要将女婢敷衍过去。 【第一位:卓文君】 也好女郎笃定的口吻仍在耳畔回响,激得她心神一荡,这会儿仍未从那股喜悦之中走出。 文也好借着上巳为女性诗人单开一期视频的举动甚合她心意,只是卓文君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所谓“四大才女”中的头一个正是自己。她在惊喜之余,难免还有一些意外。 古往今来,优秀的女性诗人绝不是仅她一个,自己竟能忝列其中,还占去了头名,自然是有些诚惶诚恐的。 或许也并没有很意外。 卓文君忽然想到,自己既能得百代成诗这样的机缘,不正说明了她本身就不同凡响吗?不过……除去自己之外,她倒是对后头的三位更加好奇。 倘若是要遵循时间顺?*? 序,便说明那三位女郎均在自己之后。到了后世,诗歌又会如何发展呢?女郎们又将如何借着诗歌直抒胸臆呢?对于上述种种,卓文君都哦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卓文君”这个名字,我想略懂诗歌的观众朋友们都不陌生吧。】 【无论是因“凤求凰”而结下的一段佳话,还是“当垆卖酒”让后人津津乐道的典故,亦或是《白头吟》和《怨郎诗》中体现出的才气。毫无疑问,但凡提到女性诗人,卓文君都是绕不开的一位。】 好话人人都爱听,这会儿听着文也好对自己的经历如数家珍,卓文君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 【以至于在后世,还有许多诗人频繁在诗中提到卓文君。譬如韦庄的那首《菩萨蛮》中“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一句,便直接用了她的典故。】 【这一句向来流传颇广,以称赞女子的美丽容貌而著称。但或许大家并不曾留心过,这句话本就是借卓文君的故事夸赞卖酒的女子。】 卓文君看着光幕上文也好毫不掩饰的一缕浅笑,情不自禁地也跟着她扬了扬唇,勾出一个笑来。 早在第一期视频里,她便通过百代成诗为小女郎送去了打赏。也不知那点儿银钱究竟能不能暂解文也好的燃眉之急。 她在心头暗暗下了决定,若是这回结束,还有那【打赏】字样出现,便能推断小女郎手头又周转不开了。至今拢共四期视频,她却只打赏了一回。自己可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要争取多多地给文也好送一些银钱,以助她渡过难关。 说来也怪,后头那几期视频她都看了,不曾落下什么。但或许不是即时观看的缘故,所以即便看完了视频,无一像是头一回那样,跳出最终的提示页面。 这一次自己可得好好守着,寸步不离。卓文君做好了决定,为防万一,又扬了点声音,将女婢差遣得远远的。 唉,女郎也不知是怎么了。那女婢不明所以,却忍不住为自家女郎担心。自从那书帛送去长安之后,许久都没有消息传回来,也不知究竟有没有送到司马长卿的手上。 她既是跟着卓文君从卓家出来的人,便事事将女郎放在首位,丝毫不觉得直呼主君大名有何不对,反倒颇为义愤填膺。 自送出书帛以来,女郎这几日时不时地将自己关在房中,还不许她们前去打扰,定是偷偷以泪洗面,不好叫身边人知道。 她如此长吁短叹,又哪里晓得卓文君不许旁人进屋打搅,不过是为了能更加肆无忌惮地观看百代成诗罢了。 通过几次试探,卓文君大略知道,除去自己,即便她当着旁人的面打开,人家也是瞧不见这方光幕的。可她仍不敢掉以轻心,每回都谨慎再谨慎地躲进房里。 稍加停顿,文也好便接着前头提到的《白头吟》往下说了起来。 【那就让我们以《白头吟》这首卓文君的代表作为例,来看一看她的诗歌才华吧。】 由于诗歌较长,文也好不过从到到尾读了一遍,穿插着对诗歌的讲解,并未再辅之以动画作注。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这一句是汉乐府民歌中常用的比兴手法,先言明男女之情的美好,接着却话锋一转,直言自己是为了丈夫分道扬镳而来。】 【我倒以为,此句颇多可以赏玩之处。一来,“山上雪”、“云间月”之语,本就暗含了男女情爱看似美好,实则易散的道理。二来,“有两意”与下文的“一心人”形成对比,更嫩体现诗人的决绝。】 看着旁人解读自己的诗歌果然有颇多乐趣,卓文君听得入了迷,撑着头,盯着光幕瞧得目不转睛。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该句则借“沟水各奔东西”的比喻,承接上一句的决绝之心。】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四句之中,当属最后两句最为人所熟知。此处宕开一笔,同寻常女郎出嫁对比,指出悲伤啼哭是完全不必的,相反,倘如嫁得深情专一的丈夫,与其白头偕老,便足以算是幸福。】 【所以,这句的言外之意,便是暗示自己被今朝被丈夫遗弃才是悲伤难堪的。】 卓文君并非字斟句酌的苦吟诗人,许多时候都是想到哪里便无意识地顺手写下,丝毫不曾意识到其中的玄机。写完后回过头来再看,也解释不清自己为何下意识地用了某种表达而非另一种。 此番听文也好如此做解,倒是给她带来了许多新的启发与思考。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或许乍一看这句,大家会摸不着头脑。前文分明还在言决绝之意,怎么最后一句又猛地跳到竹竿、鱼尾之上了?其实,以竹竿或鱼尾的形象比喻男女之情的用法并不少见,尤以《诗经》为甚,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便是《卫风·竹竿》一诗。】 一诗已毕,文也好转头为全诗略作小结。 【通过前文,不难看出,诗歌着意塑造了一位“弃妇”形象。但她显然和我们既有印象中的弃妇不同,她冷静果断,注重情义。当得知丈夫用情不专后,她主动求去,没有丝毫委曲求全的意思,更没有垂泪不语,苦苦等待丈夫的回心转意。】 文也好徐徐道来,愈发说到了卓文君的心坎里去。 【所以,相较于对一桩婚姻悲剧的惋惜,我更愿意将这首《白头吟》视作主人公的自我解放与真情流露。】 她不是不痛苦,而是选择将痛苦埋在心中,甚至还能维持冷静,不失体面地同丈夫饮酒告别。 【如此博大胸襟,如此娴静温和,诗中弃妇形象,又何尝不是卓文君自身的写照呢?虽然她对旧日情谊不无怀念,但却能执着地坚持自己所想。】 文也好轻轻一叹,或许这便是卓文君能在一众“弃妇”形象中脱颖而出的缘故吧。 【因此,第一位女诗人既为我们展现了身为女子对爱情的执著和向往,又说明了何为女子所独有的坚定和坚韧。】 卓文君听得目不转睛,而后重重点头,显然是对文也好的结束语十分满意。 可不是么?谁说女子便只能有哭哭啼啼这一种模样?可刚烈,可决绝,可韧性,她们本就具备无限可能。 _ 东汉建安年间 “二公子。” 夜已经深了,大帐中的人却不曾歇下,还披了件外裳在身上,就着一盏暗黄的油灯看起了书。 “父亲已经休息了吗?” 他冲着身旁的将士一点头,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直问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是丕儿么?” 几步之隔而已,曹操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动了动久坐的半边身子,出声相唤,“进来吧。” 曹丕理了理衣冠,确认仪表无误后才抬手撑开大帐的帐门,行了一礼,“父亲这么晚了还不曾休息么?” 他最是重礼,即便有要事相告,也不慌不忙地先全过礼数再说。 “都下去吧。” 曹操心思缜密,见自己的长子赶在这个点儿匆匆而来,便知定是有急事要说与他知晓。不急着发问,反倒先将无关人等清理出帐,而后翻过一页书,才慢吞吞地开口问他,“子桓此时过来,可是那百代成诗生了新动静?” “正是呢。”曹丕才将打好腹稿,未来得及起个头,便被曹操猜着了来意。 丕儿素来心有陈算,未拿定主意不肯轻易开口的。曹操约莫估计到此事同他们息息相关,才终于放下手中典籍,坐得端正,“怎么了?” 在父亲面前,曹丕不敢有半分隐瞒,一五一十地如实将那百代成诗上的新变化说与曹操知晓,“光幕正中现了一个新视频。” 这名为百代成诗的光幕,是前些时候他们偶然得到的。曹丕下意识地决定将这个发现告诉父亲。 每每回想起来,他都十分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因为父亲也得到了这块光幕。 他二人既有,才华更胜于他们的四弟曹植自然也得到了这番机缘。 因此,除了日常行军作战之外,曹丕还多了一项任务,便是时时留心这个百代成诗。但凡见了新变化,才能及时报告与曹操知晓。 “这期视频的主题是上巳节。”曹丕也不啰嗦,直奔重点,“这里头提到了蔡文姬。” 他知道蔡文姬因着父亲恩师、大儒蔡邕女儿的身份,素来受尽礼遇。因此,一见牵扯到她的身上,事无大小,曹丕都不敢隐瞒,忙赶在第一时间告诉曹操。 “既已提到了,又是如何说的?” 曹操这话虽是问向曹丕,自己手中却已轻车熟路地打开光幕,点进挂在正中的那个视频。 百代成诗虽只发布了四期视频,却向来以男性诗人的角度展开,此番提到蔡文姬,倒是有些古怪。曹操想得深远,又最是多疑,自然得亲自看过才算放心。 不过听了个开头,知道这期是借着上巳的由头,出了一期女性诗人专场后,他心口一松,便不再往下看。 战场上军事紧急,天下更是波诡云谲、瞬息万变,他可没有那么多闲功夫耗在这点小事上。 收起光幕后,便冲面前恭敬的次子道:“既如此,你平日里再多留心一些,若又出现了我们这个年代的人物,务必记下,及时报与我知晓。” 直觉告诉曹操,自己父子三人既然能获得百代成诗的机缘,绝不仅仅只是做一个看客这么简单。 如此想着,他的眼里迸出了愈加炽热的决心与野望。战场上叱咤不够,他迟早要借百代成诗、借这位“也好也好”之口,让所有能够看到视频的人,都要知道他曹操的威名! “子桓,这百代成诗虽能助我们了解前后不同诗人的作品,却毕竟不是正道。” 嘱咐完曹丕之后,曹操又难掩老父亲的拳拳慈爱,细细提点道:“寻常无事拉来消遣一番使得,却万万不能沉溺其中,延误正事。” 曹丕毕竟年纪轻一些,难免好奇心重一点。他虽是心里不以为然,却仍是恭恭敬敬地应下,再无不从的。 果然,曹操这话并不是无的放矢,“得了空,你也点点子建去,文才再紧要,终究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脸上露出了一点独属于枭雄的意气风发,开了口,大有指点江山的气派,“诗做得好,可用于锦上添花。可若只有诗做得好,身无长处,那才是要糟。” 曹丕说好,怕只此一声显不出自己的诚心来似的,复又开口道:“孩儿记下了。” 事情已经禀过,曹丕也无意于久留,象征性地关怀一句,“夜已经深了,还请父亲保重身体,早点歇息。” 说着,他慢慢地退了出去。 嘴上应得好好的,曹丕内心却很有主意,回了自己的帐中,便埋头接着先前的往下看。 【第二位,蔡文姬。】 【说起这个名字,或许有人耳熟,或许有人不解。但若说起蔡文姬的代表作《胡笳十八拍》,那可谓是鼎鼎有名、如雷贯耳了。】 【无论是意外被掳,还是文姬归汉的故事,这位才女的一生可谓是跌宕起伏,饱经离散。】 文也好所说的这些事情,再没人比他更了解内情了。曹丕抚着下颌,既怜又叹。 【但今日,我想与大家分享的,可不是《胡笳十八拍》】 她突然调转话头,解释道: 【一则,这首诗已经足够出名,不需我再做任何宣传。二则,这首诗全文超一千多字,短短一个视频实在难以包含。】 【所以,便让我们来看一看,蔡文姬的另一首代表作:《悲愤诗》】 是《悲愤诗》么?曹丕跟着文也好的话语,喃喃重复了一遍,这首诗他是读过的,就是不知她能解释出什么花儿来了。 【该诗全篇较长,这里也不再一一赘读。】 文也好将诗歌全文贴在屏幕上,滚动播放,接着便大略介绍了起来。 【本诗以小见大,通过对个人的遭遇与经历进行叙述,从而似得我们得以管中窥豹,瞥见东汉末年动荡不安的社会与底层人民的艰难生存。】 【“悲愤”二字,恰如其分地点明了诗歌主题。字字泣血,在个人际遇之上,又有着超脱于自身惨痛的史诗感。】 也好女郎说的不错,曹丕对她的解读深以为然,所以这才是他与父亲正在做的事。 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和乐生活,要让天下再无蔡文姬诗中所提及的离散与死亡。 想到这里,他不禁攥了攥拳,眸中闪烁着的光芒格外坚定,更有着舍我其谁的底气与自信。 【这篇《悲愤诗》还有着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自传体长篇五言叙事诗的称号,足以见其不凡地位。】 【对于蔡文姬在诗坛中的地位,从来都只有被低估的。】 文也好引用起了后世评论家的诗作加以说明: 【文姬才欲压文君,《悲愤》长篇洵大文。老杜固宗曹七步,办香可也及钗裙。】 【这出自张玉谷笔下的一首诗,便盛赞了蔡文姬的才华。不仅胜过方才我们所提及的第一位才女卓文君,更是直接影响了在她之后的曹植与杜甫的五言叙事诗创作。】 一个才高八斗,一个文坛诗圣,都要受其影响,这样的评价不可谓不高。 她虽由衷敬佩,却也不免暗自叹息。可惜,史书中的话轻描淡写,又掩埋了多少优秀女性的成就呢? 文也好很快收拾好那点遗憾,接着做个小结: 【长久以来,出自女性笔下的诗歌总难免被人冠以拘泥于小情小爱的负面印象。可在第二位女诗人身上,我们瞧见了女子对黑暗社会、对动荡时代的关注与悲愤。由此可见,女性诗人亦写得出这样荡气回肠又无比真实的史诗。】 恰如她最喜欢的那句诗一般:“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只要让女性诗人被看见、让她们拥有更多施展才华的余地,自然能作出不逊于男儿的锦绣文章- 武周神功年间 “婉儿?婉儿?” 高坐于丹陛之上的人连叫了两声,上官婉儿才终于从自己的沉思中抽身回神。 她冲着武则天一屈膝,忙问道:“圣人唤婉儿何事?” 圣颜面前,哪里有人敢自称其名的?可周围宫娥早已见多不怪,听了这话反应淡淡。与她们不同,上官婉儿从来都是圣人面前的大红人,故而从不用“婢妾”、“奴婢”等词作为谦称。 见她终于应声,武则天并未说起正事,反倒笑着问她,“你今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见自己不过一时走神,便被圣人逮了个正着,上官婉儿忙不迭冲武则天认罪,“方才婉儿不过是想着新题的诗作,总觉不大满意,这才在圣人面前丢了魂,还请圣人降罪。” “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你不必如此提心吊胆。” 对于自己的这个私人秘书,武则天素来极为信任,便也最是偏爱,不愿见她这诚惶诚恐的模样,便笑着打趣一句。又挥挥手,叫她起身。 她借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天然优势,细细地打量起上官婉儿的神情。见她脸色尚好,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略略放下心来,关怀道:“你若是身子不适,便回去歇息歇息,不必非要守在我跟前当差。” “可是婉儿有哪里做的不好,才叫圣人要将我遣走?”见她如此和颜悦色,上官婉儿更加惶恐,连道不敢。 “瞧把你吓得,我又不曾说你什么。”武则天一个眼神示意,差了一旁的小宫娥将她扶起,“只是瞧你方才面色有些凝重,不想原是为了诗作发愁,可见果然是个爱读书的。” 说着,武则天又不由分说地吩咐下去,“好了,我这里暂时不需要人,婉儿便下去歇息歇息吧。” 这话便算是一锤定音,不等上官婉儿应答,她便唤来另一个宫婢,“去将内舍人送去偏殿歇一歇。” 见武则天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上官婉儿便也打消了再同圣人谢恩或是拿话拒绝的心思,行了个万福,“多谢圣人体恤。” “去吧去吧。”武则天瞧了眼外头天色,不放心地嘱咐她道:“这会儿本就没什么要紧的事,你且去偏殿歇歇。待到午后,再往我这里来听差也是一样的。” 上官婉儿说好,一一应下。边走边掂量着自己因为百代成诗而短暂走神之事。莫不是被圣人瞧出来了么? 她有些不大确定,这位陛下虽是女子身,却格外胆大心细,也最是果断利落,什么小动作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她曾鼓起勇气尝试过在人多的地方打开百代成诗,想瞧一瞧【附近的人】里可会有什么变化。 可惜,朝臣之中,分明写诗者众,上官婉儿却从未在里头看到过熟悉的名字。时日一长,她索性断了这个念想。只拿捏着小心,谨慎地在无人处自己观看。 可若她瞧得不错,上回登临望春楼作诗的时候,苏公那古怪的动作与短暂的走神,应当也是在研究这百代成诗吧? 在杀伐果断的圣人身边待久了,上官婉儿也学到了她的几分火眼金睛。 只是那会儿毕竟人多眼杂,圣人又命她为判,自己实在不好再冒险尝试。 可若改日得了机会,她定好在苏味道面前试上一试。上官婉儿暗暗下定决心,同引她过来的小宫娥道了谢后,便在这方偏殿里转悠起来。 她本就不困也不累,不过是因一瞬间的走神被圣人发现了,这才强令自己过来休息。 这样想着,上官婉儿又情不自禁地将视线投到到眼前的罪魁祸首之上。 无他,只因视频正好播放于此: 【第三位,上官婉儿。】 诚然,自己的确会做几首诗歌,可她并未觉得那些都是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佳作。相反,其中大多数均为应制唱和之作而已。又如何能与卓、蔡两位大家相提并论呢? 上官婉儿并未就此生了得意之心,反倒有些不大好意思,便听也好娘子道: 【提起上官婉儿,或许传统印象里的她不过是个有“巾帼宰相”之称的女官,似乎怎么都无法与“诗人”二字挂钩。】 【倘若这样想,便大错特错了。】 文也好从容不迫地解释着:【诸位有所不知,武则天最是青睐有才情、能作诗的人。而身为罪臣之后,上官婉儿能得女皇倚重,靠的便是自己过人的才思与诗情。】 听到也好娘子如此不加掩饰的夸赞,饶是上官婉儿生性谨慎,也不由弯弯唇角,难得流出一丝笑影。 【当然,由于其特殊的地位,上官婉儿传世诗歌多是出于应制或奉驾的目的。故此,便让我们一同欣赏这首既非应制,亦非奉驾的诗作吧。】 话已至此,上官婉儿已反应过来文也好要说的是哪首诗了。 与她所料的一般无二,光幕上浮现了熟悉的诗题与诗作: 【《彩书怨》】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和前面两首均不相同,文也好将诗作放在视频上后,只是慢慢悠悠地从头读过一遍。并未如卓文君的那首,边读边加以解释。更未采用处理《悲愤诗》时的做法,提纲挈领地点出主旨。 反而却在吟诵结束之后骤然陷入沉默,随后酝酿出一个笑意,面色古怪地发问,“诸位可知,这首寻常的思妇之作,竟还牵扯到了桃色争端?”—— 作者有话说:“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提到这句,顺便安利一下同系列女性盘点完结文,点进专栏即可查收~ ——《直播女性文物后被诸朝围观了》 夏语冰,天坑专业在读粉领子,日常爱好就是在史书犄角旮旯里,抠抠搜搜找点古代姐妹的生活痕迹。 谁能想到,一场冷门得要命的古代女性文物展,竟成了她“不务正业”的巅峰舞台。 精美文物她不熟,背后的姐妹故事,她门儿清啊! · 看着门可罗雀的凄凉景象,夏语冰一拍脑袋,上直播搞“带货”! 直播效果立竿见影,但画风怎么逐渐走偏了? 不知不觉,在越来越热闹的直播间里,渐渐冒出了一群画风清奇的语c粉丝: 欢迎【祖龙】进入直播间 欢迎【大汉棋圣】进入直播间 欢迎【社会你李姐】进入直播间 欢迎【大唐第一白月光】进入直播间 …… · 更离大谱的是,她好像能听见文物说话了? 憨萌陶鸭暴跳如雷:“南方鸭实名拒绝辣锅!鸳鸯也不行!这是鸭权问题!” 威武神鸟炸毛控诉:“愤怒的小鸟?本座是上古猛禽!凶兽懂不懂?!” 传国玉玺瑟瑟发抖:“拿、拿我开核桃?!尔等刁民,是想气死朕好继承朕的江山吗?!” · 爱国诗人,咏絮才女 巾帼宰相,女外交官 从仰望星空的天文学家 到临朝称制的皇太后 有书画双绝的大艺术家 更有乘风破浪的天才织女 …… 《壁上鸣》——古代女性文物特展,火热直播中! 只是主播夏语冰有点慌: 观众越来越像本尊,文物吐槽越来越真情实感…… 小小直播间,该不会真把古今次元壁给打破了吧?!《 》 20-30 第21章 上巳(二) 由美色引发的血案。…… 【这话说的可能就叫人糊涂了。】 文也好并未急着继续解释下去, 反而接着往下抛出问题,引着观众思考。 【所谓思妇之作,多半是将诗中主角看作诗人自身的寄托。那我们自然就要好奇:她在思念的那位“丈夫”, 究竟是谁呢?】 此言一出, 不说其他观众,便是上官婉儿自己都很是好奇。在后人眼中,自己的诗里竟还会出现一位令她辗转反侧、肝肠寸断的情郎么? 【这就要牵扯到我们前文所提起的“桃色争端”了。】 【千百年来,前后有数不清的学者文人对此发表过自己的见解。】 【有人多方考证,认定那是无辜被废的章怀太子李贤。】 【有言道是两人打小便在武则天面前一块儿长大, 多少算得上有着“青梅竹马”之谊, 何况颈联中“贪封蓟北书”一句, 不更是对应上了李贤被废为庶人后流放之所的方位么!】 【亦有人信誓旦旦, 笃定那是权势显赫的“准太子”武三思。一个为才为色, 一个为权为利,两人一拍即合,情理之中。】 【更有甚者,说那是武则天幸臣张昌宗。】 “后世之人, 还当真是会、会……” 上官婉儿不知现代社会中有“八卦”或“吃瓜”的说法, 被文也好这段话吓住,樱唇微张, 愣了愣, 才勉为其难地冒出“捕风捉影、牵强附会”这八个字来。 若真计较起来,她毕竟与章怀太子相处的时日最长,也最有互生情愫的可能, 但那废太子的诏书还是上官婉儿亲手起草的呢,政斗中的输家,再深的情谊早就消磨殆尽了。 至于武三思么, 她倒是跟在圣人身边见过不少次,人果然生得英俊倜傥,只是性格实在谄媚,难免叫那出色的外表打了折扣。 最后便是张昌宗,她又不是不知圣人的性子,即便有几分意思,怎敢这样堂而皇之地在诗中大放情怀? 【随着时间的推移,又有“写给李显排遣深宫寂寞”、“写给出嫁离宫、咫尺天涯的太平公主”等等诸如此类的说法纷纷冒头,不一而足。】 【可在瞧过上述关于所谓“丈夫”的种种猜测之后,我无意去分辨究竟哪种说法更合理、更有说服力,反倒冒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文也好抛出的第三个问题,既是在问自己,又是在问观众,甚至还问到了正在观看视频的上官婉儿本人: 【诗中的那个“丈夫”,他真的存在吗?】 她只顾着将问题丢给听众,略微停顿几秒,为大家留下足够的思考空间后,便转换话题,回到诗歌本身上来。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返回诗歌、走近诗人。】 【提起上官婉儿,无论是传统印象还是史书记载,上述种种均明明白白地体现了她拥有翻云覆雨的权利和秽乱宫闱的作风。在此基础之上,再看这首深情含蓄的《彩书怨》便难免生出些许违和感。】 翻云覆雨?秽乱宫闱? 后世,或许该说史书,便是以这八个字来评价她的么? 对于这样的评价,上官婉儿并不大愤怒,连一丝被冒犯的不悦都生不出。若不是顾及此刻身在宫中,她甚至还想要放声大笑。因为权柄从来都由男子掌控,便所以能如他们所愿地肆意涂抹,将女子所做出的成就一笔勾销。 自己通读诗书,从来都知道这并没有什么稀奇。 不仅仅是她,往前有吕后,如今有以女儿身践祚的圣人、插手政事的太平公主,史官落笔如刀,不循规蹈矩的她们,自然难得什么好话。 【因此,在纠结桃色争端之外,又渐渐有不同的声音提出——即便是叱咤风云的大唐女相,在内心深处,也不过是想做一个寻常妇人。哪怕是苦候良人归来的思妇、怨妇,都好过为了性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再联想起上官婉儿这样一位奇女子却终身未婚,焉知不是为了政途舍弃了爱情?焉知午夜梦回不会后悔叹惋?】 上官婉儿还不及对此种观点嗤之以鼻,便听文也好反驳道: 【这便又要回到我们先前的那个问题上了:诗中的那个“丈夫”,他真的存在吗?】 【诗作得情真意切、清新优美不错,可对于一个如履薄冰的宫廷女官而言,我大胆猜想,世间或许并无这样一位男儿能够叫她如此牵肠挂肚、辗转反侧。】 【祖父上官仪因罪被杀,她自幼和母亲一道没入掖庭。来自血亲的教训,已经足以让上官婉儿在极小的年纪便明白宫廷斗争的残酷与官场倾轧的无情。获罪、身死、灭族……这些近在眼前的鲜活例子只会让她时刻保持着从不松懈的警惕与高度的政治敏感。】 【于上官婉儿而言,感情是可望不可及的奢侈,诗歌更是逃离现实的避风港。】 长长的一番话说下来,文也好稍稍顿了顿,微不可查地换了口气。在短暂的沉默中,上官婉儿没有再去看向光幕,反倒盯着窗外出了神。 前几期视频看下来,她一直都知道也好是位极有主见的娘子,对于诗歌的许多看法都令人耳目一新。思维逻辑虽不着边际,却总能打破陈规,意外带来不同视角的见解,甚至让自己颇受启发。 既言诗歌是她的“避风港”,而非“桃花源”,可见也好娘子看得透彻,知晓身为“上官婉儿”,自己注定逃不脱为政局裹挟前进的命运。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颇受圣人倚重的境况下还始终如一地保持着过分的谦逊与恭敬了。 停顿过后,解说继续。 【对于上官婉儿这样一位女性而言,她的身份首先是一位政治家,而后是诗人,再次才是女子。若是用那些向往夫妻同心、渴望举案齐眉的寻常情思去考量她,便很不适用了。】 【当然,这里并无贬低追求男女情爱的意思,只是相较于男女情爱、思妇愁肠,这位称量天下士的巾帼宰相显然更为关注家国大事与官场政途。】 意识到前面说的内容略显沉重与严肃,文也好顺势借着这句宕开一笔。 【说起“称量天下士”,便不得不提与上官婉儿相关的两件轶事。】 【相传上官婉儿尚未出生时,母亲郑夫人曾梦巨人授秤,并亲自言道:“持此称量天下士。”】 【郑夫人自然满心欢喜,只当日后会生个权倾朝野的男孩。谁料是个女儿,难免不乐。可如我们所知,上官婉儿贴身近侍天子,品评文章诗歌,果然做到了“称量天下士”。此为第一件。】 【至于第二件嘛……我愿将其称为“一桩由美色引发的血案”。】 这忍俊不禁的语气,顿时就将上官婉儿的注意力重又吸引回了光幕之上。她略想想,也大概知道文也好要接着说些什么,下意识地便抚上了额间。 【据传,武则天每与大臣奏对,便命上官婉儿藏案下记录。有一回呢,便遇上了当时的宰相李迥秀。李迥秀年纪轻轻便做到了宰相,人还生得英?*? 俊潇洒,要搁现世来看,可谓是正儿八经的“高富帅”。彼时上官婉儿年纪还小,自然忍不住好奇,偷偷盯着人家瞧。】 说起这些八卦轶事,文也好最是兴奋: 【武则天心细如发,自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待李迥秀走后,按耐不住心头怒火,抓过手边甲刀便刺在上官婉儿面上,还不许她取下。】 【后头刀子虽拔了下来,可留下的伤痕到底不好看。但上官婉儿毕竟聪明伶俐,索性按照原先伤痕的形状刺成梅花花瓣的样子,既掩盖了伤口,又引领了新的时尚风潮——红梅妆。】 少时慕艾的思绪,纵是上官婉儿也不能免俗。时至今日,初见李迥秀的心动便如额间伤疤一般,她早已记不真切。 此刻摸着那点红梅妆,上官婉儿不禁生出一丝喟叹。 旧日痕迹虽能淡去,毕竟已在心头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让她就此深深记住,天威凛然,不可轻犯。并自那之后,更加小意谨慎,再未恃宠生骄。 趣闻轶事不过是调侃,文也好重新收回正题,为第三位才女做结。 【上官婉儿流传至今的诗歌不多,大多为应制之作,沿袭了上官仪绮错婉媚的风格,并格外讲究对仗工整与词藻优美。因此,在选择的时候便特意避开了那些,反倒选择了这首《彩书怨》。】 【作为上官婉儿的代表作之一,它无疑向世人展现了一个不同的巾帼宰相形象。以思妇之诗,可解。可若仅以此解,或许便成了对诗歌的误解,更成了对上官婉儿的误解。】 【对于诗人,尤其是女性诗人,都不应抱着先入为主的印象与陈见。】 【譬如在第三位才女身上,我们就看到了女性诗人的更多可能性。上官婉儿笔下的文字,并不拘泥于动人悱恻、风花雪月,反而可以兼具男子的刚健与女子的清丽。同样能站在更高格局、怀抱博大胸襟与气度,写出属于女性的一派广阔天地。】 【关于上官婉儿,我已经提出了太多问题。但很抱歉,最终我仍有一个问题要留给你们。】 嘴上说着“抱歉”,文也好唇边笑意不减反增,丝毫不见愧疚之意。 【可开阔、可含蓄,说深情、却绝爱。有细腻清新的诗才,更有审时度势的政才。】 【诸位以为,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上官婉儿?】——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10 18:00:00~2023-04-11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子书、雨过天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上巳(三) 蔡文姬、李清照与水星上的…… 凡此种种, 皆是上官婉儿。 李清照心里如此作想,嘴上竟也不自觉跟着说了出来。 赵明诚离她最近,听得李清照嘴里念了一声, 便略微偏了一点头, 手下摸着牌,反倒转过来看她。“可是我方才那张牌丢错了?” 赵明诚虽擅马牌,毕竟比不得李清照那等常胜将军的技巧。方才三四圈下来,倒是输的多些。 “玩牌而已,又不是什么正经考校, 哪有对错之分?官人只管按照自己的主意打下去便是。” 才刚冒出两个字, 李清照便意识到自己失言, 忙忙将余下的话尽数咽回腹中。在在丈夫肩头轻拍两下, 示意他专心看牌, 笑道:“我不过是想,这会儿见你们几个打得有来有回,反是叫我得出了几分更胜自己下场的乐趣。” 同样身为女子,更是心怀丘壑的女子, 李清照远比常人更能理解上官婉儿的胸襟抱负。女性、诗人、政治家, 当这几个身份出现在同一人身上时,便注定她不止有一面。 既如此, 又何来所谓真实或虚假?那一个个形容词, 既可以都不是她,也可以都是她。 对于这最后一个问题,文也好并没有照常解释下去的打算, 反倒果真将它抛向听众,就以一个令人心醉的疑问止住对传奇女官的介绍。 【看过了前面三位,再让我们将目光移向第四位才女。】 文也好的语调中透着一丝轻快: 【这“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最后一位啊, 不仅同前面三位一样是位大才女,更有着“千古第一才女”这般高的评价。】 【关于“四大才女”的人选素来争议不断,可无论哪种说法,都不曾将她落下。】 【话已至此,我想大家一定都已经猜到了她是谁。没错,第四位就是——】 【李清照。】 得知自己果然名列其中,李清照不大意外,反而有生了点“就该如此”的自信。 她从未因自己是女儿身而生出过任何怨怼或是不满,甚至一直以为同朝许多男性诗人的词作也不过尔尔。不过既能与前头三位女性诗人相提并论,李清照自觉还是服气的。 【说起李清照,不管对诗歌知多知少的朋友都不陌生,我想很不必再去赘述一番。除去诗词最为人所称道之外,她兼修诗文,著有词论,自成一派,历代以来一直为世人津津乐道。】 【不单单是国内,便是放眼世界,李清照同样是能占去一席之地的著名女诗人。】 【身为婉约派代表人物的李清照,同样有着见识不俗的气度,亦能写出气壮山河的豪放之作。】 这接二连三的夸奖,听得李清照连连点头。 对么!谁说女儿一定要走那婉约、恭顺的路子?她喝酒打牌写词样样都来,偏偏还样样都比男儿做得出色。人生一世,合该随心所欲,活得痛快。 【李清照的著作太多,只看入选教科书的便不知有多少。所以,我这回准备说的诗歌,不是那回忆活泼欢快、闺阁时光的《如梦令》,亦非那记录夫妻恩爱、柔情蜜意的《一剪梅》。却是一首少被提及、却格外动人的《渔家傲》。】 《渔家傲》?以此词牌为题,她做过的诗不在少数,就是不知也好小娘子这回要说的却是哪一首了。 李清照暗自忖度着,一时也没了思绪,索性不再纠结,专心听下去。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不知是这首词最短,还是文也好对自己的格外偏爱,光幕上复又出现了熟悉的动画演示。伴着说话人的浅吟低唱,静谧暗沉的画卷之上,出现了水天相接,云涛雾蒙的景象,仿若仙境。 星光闪烁,银河流转,便如无数船帆随风而舞。美轮美奂,摄人心魄。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一道缥缈残影短暂地驻留于光幕之上,鸿音传讯,却没有多少居高临下的傲慢,和蔼热情地问着误入其中的凡人姑娘要往哪儿去。 原来是这首。 李清照摇了摇微微发胀的脑袋,想起了自己曾于一场酣然大梦之后,就着那点半梦未醒的朦胧与迷离,记录下梦境,诞出这首一气而成的诗作。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那姑娘倒也耿直,同天帝直言不讳,道是前路漫漫,自己还未到达。即使自幼学诗,能做出一箩筐的惊天佳句,又有何用?难道便能将自己送去想要抵达的地方么?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九万里长空,鹏鸟凌空直上,姑娘见之心喜,内心不住祈祷。只盼风势不息,将所乘这一叶轻舟,径直送往三座仙山。 从前见这画卷翻转变化多端,却只恨不能在自己诗中得见。今日得偿所愿,还是入梦之作,端的是洒脱不羁,自在飘逸,看得李清照难掩心潮澎湃。 【这首《渔家傲》虽是记梦,却将《离骚》、《逍遥游》、《史记》三书中的典故与传说无比自然地融入其中,同时体现了她对自在生活的追求与渴望,可见李清照骨子里的恢弘气度与豪放不羁。】 文也好对婉约词派中别具一格的豪放词作格外激赏,这会儿说起来的时候,两眼都闪着仿若身临其境的光芒。 【也难怪词学评论大家黄苏会不吝赞美,直呼“浑成大雅,无一毫钗粉气”,认为堪与专攻豪放词的苏辛相论。】 听见毫不克制的溢美之词,李清照浅浅抿出一个笑。也好小娘子也是个真性情的人嘛! 原以为会与先前一样,再说说这首诗作或是自己的轶事,她却瞧见了光幕上展现出的一张古怪图画。 那图乍一看灰扑扑、雾蒙蒙的,只有中央一个浅浅凹下去的小坑被特意圈出,旁边还写了几个她看不大懂的字。 【1967年,为表彰她对世界文学的卓著贡献,世界天文家协会将水星上新发现的一座环形山以李清照的名字来命名。此外还有蔡文姬,她们也是我国唯二享此殊荣的女文人。】 【焉知不是易安居士的梦境被后人所感知,落进现实,真正实现了“梦魂归帝所”了呢?】 应当不是错觉吧,向来冷静理智的文也好,似是在说话间流露出了几分起伏。 【你们瞧,古代杰出的女诗人,一直以她们的智慧光芒,照耀着现代人的天空。】 那便是……陌生星球上以她命名的山么? 一想到终其一生所不能得见的地方,还有一座为她而存在、因她而有了意义的小小山峰,李清照只觉得那颗心脏震得她胸口闷闷地发着疼。 她仔仔细细地盯着光幕上陌生的星球出了神,一点儿也不嫌弃它灰扑扑地不起眼了。而千百年之后的文也好似乎知道李清照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般,缄默着不曾开口,更没有切换回其他画面。 良久,李清照终于依依不舍地挪开眼睛,冁然而笑。 她的笑声起初只有一点儿动静,却慢慢地愈来愈大,最终惊动了埋头打牌的那几个人。 “好哇!这回定是德甫要争得头名了,否则易安怎么这般高兴?”陈师道见李清照这般喜不自禁,忙嚷嚷起来。 紧接着,晁补之狐疑的目光便落在了对面小夫妻的身上,“怎么?德甫打不过,还要请援手了?” 赵明诚大呼冤枉,手里的牌颠三倒四地瞧了几通,只觉平平,硬是没看出什么值得妻子喜上眉梢的地方。他装着正襟危坐的模样,却借同李清照对视的瞬间,忙挤眉弄眼地摆着口型,请她指点一二。 “你们自去打自己的,干我何事?” 李清照一哼,谁的面子都不给,更是无视了急待援手的丈夫,转身去树荫下的小桌上为自己倒了杯酒。一面倚着院中梧桐,一面将酒盏握在手里转着玩,“从来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要我看,观牌也是这么个道理,我可不是明知故犯的人。” “你都乐得提前喝起庆功酒来了,还说不是德甫赶上时候了?”陈师道撇撇嘴,却很是不服,“不妨事,我们三家,哪里还能看不住他一家!” 温酒下肚,李清照长叹一声,又抬了抬头,去看一碧如洗的天空。 这会儿才过了午后不多久,眼看至多到了哺时,仍是亮堂堂的一片。春日的天蓝得不似真的,同上好的锦缎一般,滑溜溜地挂在上头。无风无云,自然也不会有圆月与星子。 更瞧不见那座与她牵连颇深的山峰。 却也不打紧,李清照想。自今日从也好小娘子口中得知后,她便夜夜都在院中赏景。或许终有一日,能叫她苦心不负,得以窥见那点迢迢天光。 “娘子怎么落泪了?” 不知何时,赵明诚已经默默立在她身旁,半皱着眉,有些心疼地发问。 “官人怎么下桌了?”李清照一惊,抬头往桌上看去,就见那三人正和着牌,像是中场休息。 果不其然,赵明诚也说是半道退下,将手里端着的杯盏冲妻子一扬,“我下来添点儿酒。”他可不会这么轻易地便被李清照糊弄过去,回答过,又不依不饶地追问,“好端端的,娘子怎么落泪了?” “哪有什么事?” 李清照反问一句,轻描淡写地拭过眼角的一点水花,随后牵起晏晏笑意,面色如常地起身,将手交到赵明诚手中,“我啊……” “不过是被风迷了眼。”—— 作者有话说:1.环形山的照片贴在微博@向哪儿看月亮,感兴趣的小天使们可以去瞅一眼~ 2.明天上架啦,更新时间在23:10左右,别蹲早啦=3= 3.参考资料有点多,我再理一理,回头再贴! 第23章 上巳(四) 四百字,锐评十九位诗人。…… 【从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闺阁少女到鹣鲽情深、举案齐眉的青年夫妻, 再到漂泊不定、颠沛流离的中年,最终归于恬静安然、淡泊从容。】 【这位“千古第一才女”的人生,无疑和她的词作一样丰富多彩。或许, 也正是这样的人生经历, 才使得她能写出如此动人心魄的锦绣诗歌。】 作为女性诗人的专题,这一期足足说了四位诗人与诗歌,还间歇性地穿插了许多相应故事。故而相较于前几期,这一期视频的时长已经远远打破了先前的记录。 估摸着时间差不离了,文也好便着手收尾: 【在第四位才女李清照身上, 我们看到了女诗人带给我们的又一印象。女性诗人除了可以写出传统的婉约词作、爱情诗篇之外, 同样能有这样波澜壮阔的笔触与气势恢宏的诗篇, 更有不逊于男儿的胸襟与抱负。】 【当然, 或许还不仅仅是“不逊于”。】 说到这里, 文也好不由想起了李清照那篇语出惊人的《词论》。分明忍俊不禁,却还要顾及正在录制中的视频,轻咳两声,端正道: 【这并非我为抬高李清照的礼貌恭维, 而有文章为证。】 【在她所做的《词论》一文中, 洋洋洒洒几百字,却将自宋以来的诗词大家都点评了一通, 着重强调了不足之处。如此睥睨文坛, 自是独属于李清照的纵横大气。】 她家学渊源,少有才名,自幼便有股傲气, 从来不会拘泥年纪、辈分便因此而束手束脚、心怀敬畏,更难得轻易将谁奉为圭臬。 《词论》一作,原是她为了表达自己的诗词主张而写, 倒不想,竟会被也好小娘子在此处拿出来用上。李清照颇感意外,换了只手撑在赵明诚肩头,无比放松地往下看,丝毫没有被人发现指点江山后的忸怩作态。 【《词论》开篇从乐府诗讲起,这里我们便不再赘述。而当提到词的时候,先谈起了南唐君臣。追求文雅,能作奇句,但那是亡国之音,多丧气!】 【进入宋代之后,首推奉旨填词柳三变。创新曲调,颇通音律,自然是好的,可惜词句却俗。】 【张先、宋祁兄弟、沈唐等这一拨人呢,也就偶尔能写几句传世妙语,一看全篇,不成气候,难称大家。】 【晏殊、欧阳修、苏轼三位,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大家。李清照也不吝于溢美之词,直称他们的才华堪称天人。可惜啊,他们拿写诗的法子来写词,这不就跑调儿了么?】 【再说王安石与曾巩二位,文章那写得是真好啊,直追西汉,极具古韵。但论起写词,那可别逗你李姐发笑了,压根儿读不下去!】 【可喜可贺,随着时间的发展,总算出现了几个知道怎么写词的人。】 【奈何晏几道平铺直叙,过于直白;贺铸不爱用典;秦观词中情深,偏偏像是生在穷人家的美人儿,少了与生俱来的富贵态;黄庭坚倒没有这些不足,可惜白璧微瑕,难免要在价钱上打了折扣。】 【所以为何说我们应当多读书?诸位请瞧,文化人批评起人来,都是有理有据、辛辣幽默的。】 文也好打趣一句,顺口往下感慨: 【可惜辛弃疾比李清照晚生了许多年,这位才女并未读到辛稼轩那些豪放词作。不然我还真是好奇,李清照又会如何点评这位与自己并称“济南二安”的老乡呢?】 辛弃疾,辛稼轩。 李清照眉眼一动,深深记下了这个名字。 【当然,对于李清照这篇洋洋洒洒的《词论》,后世向来议论纷纷、褒贬不一。客观而言,《词论》虽有其独特的价值与风格,但同样也存在着观点过于片面的不足之处。】 【此处援引,既为体现李清照“词别是一家”的主张,也为展现诗词之外女性诗人的其他作品。至于其中观点嘛……仁者见仁。】 眼看自己开了话匣子就多说了不少,文也好默默叹了口气,连忙收回正题,注意时间把控。 【在国际劳动妇女节与传统中国上巳节重合的这一特殊日子里,我们一同走近了古代四大才女,分别了解四位女诗人各自的代表作品、性格与作风。在看过本期视频后,想必各位对女性诗人的传统印象会有所更新。】 【下一期,你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播放结束,李清照看着头一回跳出的提示有些稀奇。 【是否关注up主也好也好?】 她倒是有心,可身边这么几个人围着,自己点击光幕的动作有些明显,难免引来他们瞩目。李清照想了想,记下这茬,预备在独处时再去研究。 至于第二项么…… “打赏?” 李清照轻轻念了一声,惹得赵明诚顿时将手上的马牌往她眼前送了送,“娘子方才说打哪张?” “到底是夫妻同心。”陈师道酸溜溜地抱怨,“看不准的牌,还有个参谋在身边呢。”说着,他又去寻余下两位友人的赞同,“你们说是不是?” “我说,”李清照冲陈师道笑着摇摇头,以示自己并未偏帮某方,又将赵明诚的手推回去,“官人呀,可要上心些打!” 赵明诚这回拈的牌不比上回,见丈夫愁容满面地从左看到右,复又从右看到左。李清照瞧了直乐,心里却不忘盘算起来:这打赏之物,到底以何相赠为好呢? …… 即便寻常在生活中不大容易想起“节气”这回事儿,可有时人们很难不感慨于先人的智慧。自从过了雨水和惊蛰,那连绵不断的阴雨就此一扫而空,天气眼看着渐渐就要放晴了。何况春分已近,在气温连着攀升了几日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艳阳天。 和导师讨论过论文后回到家里,文也好竟还生了点热意,从冰箱里拿了瓶快乐水,一头钻进书房。 如今打开电脑,她已经是习惯性地点进百代成诗而非之前的视频网站了。文也好看着过分简洁的页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哭笑不得。 也罢,那就先来瞧瞧这回又有什么新鲜事儿吧。 文也好没有犹豫,直奔【创作中心】。这次不知是新手福利期又回来了,还是触发了什么别的福利,明晃晃的一个【4】挂在上巳节视频的左下角,竟比第一期还要高。 原先都做好了只能投放到一两个时空的准备,不想猛然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文也好喜滋滋地往右边一瞧:哟,还解锁了新的成就! 在【唐宋八大家】与【诗称李杜】之下,足足多出了两行: 【四大才女:3/4】 【建安三曹:2/3】 “咳咳咳!” 被可乐一呛,文也好剧烈咳了几声,久久不能平复内心的起伏。这期本就是分享四大才女,若有三位看到并不算意外,可那【建安三曹】是怎么回事? 建安文学是中国诗歌史上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上承秦汉,下启唐宋。名气与热度虽不能匹敌后世,但于她个人而言,却十分喜欢建安时期的文学作品与诗歌创作。 即便明知这就是百代成诗,出现哪朝哪代的诗人都不意外。可当自己亲眼瞧见看“三曹”二字出现在【成就】栏目之中时,文也好仍难免激动。 见状,她并不在【创作中心】的页面再耽搁下去,径直奔向了【关注】。 三位才女中的卓文君早在头一回便加了关注,余下两位再加上三曹其二,若无意外,自己这回应当能新增四个粉丝。她盘算得倒好,却在点进【关注我的】之后,发现只新增了三个粉丝。 咦?还有一个去哪儿了? 文也好疑惑地在页面上扒拉了一圈,最终确认再无新增粉丝,有些失落地撑着下巴,挨个儿点着回关。 看过视频却不关注,这还是头一回呢。好在,她毕竟不是容易意志消沉的人,很快又振作起来。从来都没有人人都要喜欢自己的道理,看过视频,但不合口味,不关注也是情理之中的。 便如那被送到自己面前的匕首一般。 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新解锁的两项成就,新增粉丝数也大致能和成就对得上,文也好没纠结,非得仔细探究那三位到底是谁,想着待会儿再对号入座也不迟。 她顺着往下,点开了打赏。 手指停留在【打赏提现】的按键之上,文也好本能地轻颤了一下。 很显然,她在迟疑。 不可否认,上回最后一个盒子里装的匕首着实将她吓了一跳,当晚就做起了噩梦。生长在和平年代,朝夕市又是全国文明城市,暴力案件都极少出现,她长这么大,甚至连拦路抢劫都没亲眼撞见过。 而最古怪的是,当文也好定了定神,正准备一探究竟时,如影随形的光幕却在这件物品上失了灵,熟悉的说明文字并未出现。 隔了几天,现在要她回头想想,文也好只觉其中有说不出的古怪。 除去与其他打赏之物一般无二的包装盒外,那匕首毫无稀奇之处。难道是有人恶作剧,将它混入其中?她很快将这个念头排除,正准备点下鼠标时,早些时候的记忆突然浮现在眼前: 第二期视频过后,新增粉丝之中,不是还有一位神秘莫测的粉丝嘛。 顶着令人记忆犹新的昵称:【???】—— 作者有话说:*注释与引用: 1.陈师道(字履常)、晁补之(字无咎),两人为李清照赵明诚夫妇好友 2.打马牌:宋朝流行的一种博戏 3.“我国古代四大才女”的说法有好几种说法,文中采取出现频率最高的卓文君,蔡文姬,上官婉儿,李清照(按朝代顺序排列),另有卓文君,班昭、蔡文姬、李清照的说法。 4.“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出自唐·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5.《白头吟》西汉·卓文君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6.《悲愤诗》东汉·蔡文姬(全诗过长,此处略) 7.蔡文姬名蔡琰,因“文姬”之名更广为人知,文中采用该称呼。 8.《彩书怨》唐·上官婉儿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馀。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欲奏江南曲,贪封蓟北书。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 9.上官婉儿生平参考《旧唐书》:“中宗上官昭容,名婉儿,西台侍郎仪之孙也。父庭芝,与仪同被诛,婉儿时在襁褓,随母配入掖庭。及长,有文词,明习吏事。” 10.“称量天下士”出自《旧唐书》:“婉儿在孕时,其母梦人遗己大秤,占者曰:‘当生贵子,而秉国权衡。’既生女,闻者嗤其无效,及婉儿专秉内政,果如占者之言。” 11.“红梅妆”来源有好几种说法,本文参考《北户录》:“天后(武则天)每对宰臣,令昭容(上官婉儿)卧于案裙下,记所奏事。一日宰相对事,昭容窃窥,上(武则天)觉。退朝,怒甚,取甲刀札于面上,不许拔。昭容遽为乞拔刀子诗。后为花子,以掩痕也。 ” 12.“红梅妆”事件并未明确记载这位宰相是谁,通常有三种猜测。根据年纪和相貌进行推断,文中定为年纪最小、长相英俊的李迥秀 13.《渔家傲》宋·李清照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14.《渔家傲》一词写于李清照南渡之后,文中为剧情服务提前,特此说明 15.“浑成大雅,无一毫钗粉气。”出自《蓼园词选》 16.李清照环形山及微博图片出自清照网相关消息 17.本章对诗人的评价参考李清照《词论》。 感谢在2023-04-12 18:00:00~2023-04-14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夕颜、步良月、兰玛珊蒂、野草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东君 5瓶;CC 3瓶;海是倒映的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春分(一) 愧在卢前,耻居王后(二合…… 但应当不会是他。 文也好很快又将自己的这个想法否定了。且不说那位不知名的粉丝早早地就关注了自己, 倘若真想表达恶意,完全没必要等到上一期才展现出来嘛。何况对方此刻仍躺在自己的关注列表之中,至今仍未取消关注。 而且不知为何, 文也好直觉那位粉丝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算了, 如今手边既没有根据为参考,再有多少猜想也只是原地打转,到最后还是摸不着头脑。她摇摇脑袋,试图借这个动作将乱飞的思绪一抛而空。 文也好原想着将这次的打赏留到下一期再一同接收,奈何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又极想知道几位女性诗人会以何物相赠, 索性不再犹豫, 爽快地点进【打赏提现】。 一进去, 熟悉的弹窗又映入眼帘: 【收到打赏*3, 是否提现?】 若是搁在以前, 她还会为了打赏数与粉丝数之间的匹配与否而纠结,但经历前几期的风浪,文也好已经渐渐习惯了常规之外的惊喜或惊吓。何况这回的三个粉丝与三个打赏相对应,应当是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这样想着, 文也好走进客厅, 波澜不惊地确认了茶几上凭空出现的三个盒子。接着,一如既往地从左手头一个开始拆盲盒。 咦? “这回的包装倒是比之前格外用心嘛。”文也好瞧见盒子之内又有个盒子, 有些意外, 她将那个格外古朴精致的盒子取了出来,一面笑着摇头,“但过度包装可不好呀。” 嗬, 还挺沉。 这盒子外头看着不大,只四四方方的一个,待真正拿在手里后, 倒是颇有分量,沉甸甸的,稍微晃动几下,竟还有些“哗啦——”的声响。 可再度开盒,眼前的东西却让文也好十分困惑:这究竟是麻将还是象棋? 她捏了几张圆牌出来,细细看了一通。有些估摸不准眼前的这些牌,又或者该说是棋子到底是作何用途。但论牌面,像是麻将;可还配了棋盘,便有几分象棋的意思了。再多看几眼,竟还有几分现世飞行棋的影子。 这莫非又是什么失传的技艺? 文也好心头飞快掠过这个疑问,相较于继续纠结下去,她干脆翻出光幕,阅读起了说明文字: 【名称:打马博具】 【赠送者:大宋第一打马人】 【说明:老矣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 这便是传说中的打马牌么? 由于专业的原因,亏她还当自己算是对传统文化了解颇深。可不想,前有无骨花灯,后有打马博具,自己的眼界与学识仍有许多欠缺。文也好暗暗自叹弗如,又不禁为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而折服。 只是这“大宋第一打马人”的名号…… 对此,文也好忍俊不禁,她想过诸如“李易安”这等中规中矩的称呼,或是与诗词搭上边的头衔,可到底是李清照,转头却拿了自己最爱的博戏为名。 往下再看,也不知是不是另有急事,她的赠语出乎意料的简洁,竟是这么久以来文也好所?*? 见过最短的赠语了。 【赠语:已随博具附赠一套我亲手整理、批注的《打马图经》,有不会的尽管问我吧,打马很好玩的( ^_^ )】 【另:也好,下回可以再多夸我们女诗人几句( ^_^ )】 文也好的嘴角轻微抽动几下,对李清照的学习能力有了直观认识。其他的便罢了,怎么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颜文字?多半是系统联想推荐的吧,她如此作想。又见赠语提示,拿起牌盒,果然在隔层之下见到了一卷书册,“打马图经”四个大字正明晃晃地挂在上头。 百代成诗本就是以诗歌相交,可谁能想到,在足足收了十件礼物之后,打赏物品中,才头一回出现了书籍。 尽管还是本打牌指南。 凭心而论,这套博具远远谈不上簇新,单看工艺似乎并不算是多么难得或珍贵的文物。可正是这套家常用旧了的博具,才更让文也好更能生出几分真实感与亲切感。 国人送礼,从来都喜欢以崭新之礼相赠,这固然是好意,可文也好却独独有个爱去二手市场淘宝贝的癖好。所以,李清照这样的礼物不仅不会叫她不悦,反倒送到了心坎上去。 就宛如自己的邻家姐姐,随手将好用的小玩意儿送给她。少了几分略显生分的客气,多了不论远近亲疏的热情。 文也好虽然知道自己能借助百代成诗与诗人有了交流的机会,可对于谁能看到自己的视频却一无所知。每次投放于她而言,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尝试。尝试成功,能准确投放到正主面前自然是意外之喜,可若尝试失败,亦需承担一定风险。 这回能一气儿让三位正主看到,已经足以叫她喜出望外。文也好小心翼翼地图经与圆牌收回盒内,郑重地放到一旁,预备待会儿同其他两件礼物一道收进书房储物柜内。 接下来便是第二件礼物了,多半仍是出自某位才女之手吧。 不必文也好费心猜想,只望着眼前的一片金灿灿,送礼者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这熟悉的画风,逗得她哭笑不得。前有金叶子,今有金珠子。她俯下身子,凑上前去认真瞧了瞧。果然是颗颗金珠,如假包换。 光幕亦如实反映了卓文君的财大气粗: 【名称:金丸】 【赠送者:一斗好酒五十钱】 【说明:苦饥寒,逐金丸。】 【赠语:上期一别,不知小女郎近来境况如何?此番终于得见“打赏”二字,赶忙奉上金钱为小女郎解困。金叶子本就图个好看吉祥,远不比金丸实在,也是我前番糊涂,竟忘了其中差别。听闻长安如今正流传着“苦饥寒,逐金丸”之句,既觉可笑,又叹民生多艰。可惜我乃女子,于今时做不得什么,唯有广行义举而已,有愧于小女郎盛赞。听闻后世阔达,并无太多约束,万望小女郎保重,若能为天下、为女子略尽绵薄之力,便是再好不过了。文君阿姊。】 卓文君固然身家丰厚,不在乎身外之物,仗义疏财,更是好意。而如此一段读下来,倒让文也好动容。在衣食无忧的同时,还能由己及人,胸怀旷远,倒不枉她能写出“故来相决绝”的气度。 至于这第三件礼物么,是出自上官婉儿还是蔡文姬呢? 文也好深深提了口气,飞快地在心中完成了二选一的抉择,随后一鼓作气打开盒子,便对上了同样熟悉的打赏—— 一把匕首。 而这一回,文也好却十分冷静。她不慌不忙,甚至在仔细确认匕首并无污渍之后,还能顺手从盒子里取出,而后才尝试着去检测有无光幕。 果然,与上一回来历不明的匕首不同,眼前的这把匕首无疑是件正常的打赏礼物。光幕忠实地反映出了这件礼物的相关信息: 【名称:一把匕首】 【赠送者:一不】 【说明:二曰阳文,曜似朝日。】 【赠语:偶观视频,见女郎谈及文姬姊,大感意外。素日多谈及其余时代,倒不想建安也有一席之地。奈何行军途中,再无旁物,只得以此凶器相赠。虽为凶器,却是丕命国工打造,名曰阳文,乃三匕首中最轻最适合女郎所用,望女郎无怪。待回了许都,另奉至爱葡萄以作赔罪。丕顿首再拜。】 【另:不知往后可会谈及我父子三人的诗歌?若无,丕斗胆自荐,望女郎加以考虑。】 她原先还在奇怪,这“一不”之名该作何解。好在,赠语中的长长一串,倒是将来人的身份透了底。 拆“丕”为“一不”,又言许都,除去曹丕不做他想。“好击剑”之谓是他在《典论》中亲口承认过的,倒也能对得上。 “阳文……”文也好将匕首拿在手中,重又端详起来。 即便是在白日,匕首仍莹莹散发幽光,不必凑到眼前,便觉丝丝寒意扑面而来,果然是名兵利器。她赞过一声,倒不会因所谓“凶器”之名而有何顾忌。行军打仗本就一切从简,能以此物相赠已是重礼,至于那赔礼么…… 文也好莞尔一笑,曹丕果然是行走的葡萄推广大使嘛- 大唐上元年间 “哼,曹子桓!” 同样是提及曹丕,这位郎君倒是显出了几分愤愤不平,“他那个性子,怎么对上曹子桓,倒是不吝夸奖了起来!” “令明小友缘何如此郁郁?” 听得身后动静,还有些青年意气的郎君很快收敛了神色,待看清来人,忙起身见礼,“侍御史。” “校书郎客气。”听杨炯如此称呼,骆宾王亦随他改了口,叉着手微微颔首,并不弯腰,便算是还了半礼。 “前头散了朝,我便想着来你们秘书省转悠一圈。”骆宾王说明来意,乐呵呵地冲他笑了笑,“入秘书省这些时候,令明小友可还习惯?” 杨炯官职新授,身上校书郎的名头还热乎着,这会儿得他关怀,也跟着笑,“初时还不大习惯,如今倒是渐渐地步入正轨了。” “那便好。”骆宾王慢慢地点着头,想起先前的问题还没有着落,转头又问了一回,“曹子桓怎么了?” “啊……不过是看到几句同他相关的评议罢了。”杨炯本不欲告诉他,可想着信中内容并无不可对人言,便爽快地将桌案上的书信递了过去,“正是这其中的几句。” 骆宾王接过,粗略一扫就瞧出了什么,抬头看向杨炯,“是王子安那处来的信?”见后者点头,他长叹一声。 “可惜了。” 至于可惜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胸有大才,却接连惹祸上身,满腹才华无处施展,一腔热血未能报国。时也?命也。 确认了出自何人之手,骆宾王只将信握在手里,却并不急着去读,反倒问他,“王子安行至何处了?” “恰是到了江宁。”信件杨炯才细细读过,此刻张口便答,“休整过后,便赶忙将信寄回京城,又附了这篇《三国论》叫我先读着。” “江宁啊。”现下上了年纪,骆宾王稍稍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要说的话,“我若记得不错,他是要去探亲的吧?” 杨炯点头说正是,“此去交趾,山高路远。下回来信,又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骆宾王听了也很是唏嘘,若要再说下去,难免生出人生之悲,索性住了嘴。展信去读,很快找到了让杨炯失态的那句:文帝富裕春秋,光应禅让,临朝恭俭,博览坟典,文质彬彬,庶几君子者矣。 “文质彬彬,庶几君子。” 这样高的评价同样让骆宾王挑了挑眉,“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王子安么?” “许是一路沿途风光,又叫他生出别样心境吧。”杨炯摇头,对好友的变化亦不大清楚。 望了眼院中日晷,骆宾王也不久留,“我本就是来看看你,得知王子安的消息倒是意外收获,这会儿便回去了,你也不必相送。” 他话虽如此,可毕竟是在秘书省的地界,杨炯执意将人一路送了出去。直到回了屋里,才豁然松口气。 自宋之问将“王杨卢骆”相提并论后,不说他们自己如何作想,单是旁观之人,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四位应当相识相知才对。原本没有交集的人,竟也就此莫名生了点交集。 他与王勃还好些,本就是同龄人,两人自幼便有着神童之名,几次三番地打过照面后,自然而然地熟络起来。 偏一个卢照邻,一个骆宾王,一个赛一个的年长,还排在他们之后,彼此见面纵使谈不上尴尬,可几分束手束脚却是逃不了的。有许多事便不好开口,譬如百代成诗。 这玩意儿他是得了不错,可要说除了自己,再无旁人能得杨炯却是不信。成日里记挂此事不提,又不便去问卢、骆二位,偏偏最能说话的王勃还不在身边。 杨炯仰倒在椅上,捧着脸低低哀嚎一声。 王子安呐王子安,你走的可真不是时候! 想起百代成诗,杨炯忽地抖擞了精神。横竖左右无人,他手上也无别事,倒不如打开瞧瞧有何动静。 或许正是冥冥中心有所感,今朝一翻开光幕,果然便在主页面刷到了最新一期的视频。他顺手点了进去,便见小娘子已在光幕上现身: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这开场白杨炯已然熟悉,便并未专注于此,反是匀了一半心思出来,在桌案上翻找着合用的纸张。 王子安千里迢迢地给他来了信,还特意附上新作文章,自己不好好写一封回信,岂不是有负于他的良苦用心? 【在本系列视频中,中国古老的节气文化会与传统诗歌相结合。我将带你去感受藏在墨客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传统文化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 也巧,待杨炯四处搜罗一圈回来,安心坐下之后,文也好同样切入了正题。 【前一期的上巳,我们一口气见识了四位优秀女诗人的抱负与才情。今天,则要回归主线,接着去看春分日里的新景色。】 【春花、春雨、春雷,一应俱全,鸟语虫鸣,俨然一派大好春光。自此,我们便正式走进了风和日丽、万紫千红的春日时节。】 【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趁着阳光明媚,我们自然要向外走走、郊游踏青,才不算辜负这方胜景。】 胜景?春光? 杨炯往窗外探了探,庭院之景虽谈不上草木零落,却也少见鲜绿。一阵秋风卷过,吹得他脖颈一缩,再度倚回椅上。毕竟是秋冬么,他如是安慰自己,横竖还能借着光幕遥想春日。 【现如今的我们如此忙碌奔波,都还保留着外出游玩的习惯,古人更不例外。】 【既已出门踏青,自当有诗歌留念为记,在这仲春之月,同样留下了许多传诵至今的名篇佳作。】 此言一出,杨炯脑海里已经飞快盘算开。古往今来,写于仲春之月的诗歌可不在少数,就是不知此番又是哪首诗歌能脱颖而出,成为主题之诗呢? 【而今天,我们一起来看的,不是那首“等闲识得东风面”,亦非那句“雨霁风光,春分天气。”】 奇怪,这话本没什么稀奇,他的心怎么偏在这句上突突突地跳了起来? 杨炯抬手,下意识地往心口按了按。原先的思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还不及重拾,眨眼又生了新的想法:今日这诗,难道与他相关? 自己可曾写过春日的诗歌么?他一时没了主意,急匆匆地闭目回忆起来。 似乎还真有一首!不过那还是自己前几年出门赏春,有感而发诌出来的罢了。莫不是自己实在大才,随手写下的诗也别具一格?杨炯喜滋滋地想着。 【春分第五首:《仲春郊外》】 “仲春郊外……”他那首诗,似乎不叫这个名儿呀? 杨炯的笑意骤然凝在唇边。 这、这不是王勃的诗么? 光幕可不管他是怎样的心情起伏,清新热闹的春日画卷已经展开: 【东园垂柳径,西堰落花津。】 于仲春时节外出踏青无疑是一种享受,自东园的依依垂柳,一路望至西渡的落英缤纷,满眼春景。或许这便是春日,无问东西,不需寻觅,处处生机。 【物色连三月,风光绝四邻。】 画面不变,却将时间拉长、景象拉宽。即便三个月已逝,此地风景如旧,不曾衰败。清幽雅致,四周难匹。也难怪诗人徜徉流连,久久忘返。 【鸟飞村觉曙,鱼戏水知春。】 宏大画卷铺开,也到了该回缩的时候。举目皆是满眼春意,诗人却还能格外留心到了细微处的变化。举头对天,有飞鸟带来渐长的日光;颔首观水,见游鱼自在戏水,提示春暖。 【初晴山院里,何处染嚣尘。】 惊蛰过后,新落过一场雨。可春日的雨总是下不长的,很快雨过天晴,又洗出碧天白云与世外静谧。不染世俗喧闹的清雅,似乎有了见之忘俗的魔力,让人恨不能辞官归隐,长长久久地留下去。 【对于这首《仲春郊外》,或许大家并不怎么耳熟,可要提起诗歌作者,那绝对是家喻户晓的知名人物。】 且不说从前同游长安,便是王勃离京之后,两人亦常有诗歌往来,对于他所作的诗歌,杨炯大多心中有数。可即便早就读过这首诗,他仍瞧了进去。直到文也好结束了诗歌吟诵,才如梦初醒地回神。 “游春之诗罢了,作得平平无奇,怎么偏如此会扣字?”杨炯嘟囔一声,似抱怨又似佩服。 【他的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直到今日,依旧是送别时的首选寄语。】 【不错,春分日的这首诗歌,正是出自唐代大才子王勃笔下。】 【说起王勃,诸位会想到什么?】 【是未冠而仕的极高起点?是屡不得意的仕途?是名满天下的《滕王阁序》?还是那令人扼腕的离世?】 杨炯正沉浸在文也好的提问之中,一时忽视了后头接踵而至的四个追问。倒是颇为配合地回答道:“王子安此人,可恶!”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 对于王勃的为人,他没什么可挑剔的立场,不过是才子都会有的毛病么!真计较其俩,自己的毛病并不比他少。可要说才华,杨炯自认为毫不逊于他。 他二人虽是友人,可从前同在长安的时候,隔三差五便要掐上一架。这会儿隔着千山万水都要互相寄信争辩,可见彼此间是谁也不服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但在讨论这些之前,提到王勃,或许“初唐四杰之首”的名号,才是绕不开的话题。】 “初唐四杰”,这便是后人给他们定的并称么?听着便很有开拓新朝、一洗旧日风气的气魄与豪情,杨炯满意地点点头。 可满意过后,他又咂摸出了不对。时人以“王杨卢骆”胡乱称呼着便罢了,或是出于年岁考虑,又或是出于入仕计较,可若后世首推王子安,那他岂不是要屈居于下? 那可不行。 杨炯铺开宣纸,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将寻常的客套话写就后,不再啰嗦,直切正题,咬牙切齿地落下八个大字: 愧在卢前,耻居王后!—— 作者有话说:1.“老矣谁能志千里,但愿相将过淮水。”出自李清照《打马赋》 2.“苦饥寒,逐金丸。”出自《西京杂记》 3.“二曰阳文……曜似朝日。”出自《典论》 4.“文帝富裕春秋,光应禅让,临朝恭俭,博览坟典,文质彬彬,庶几君子者矣。”出自王勃《三国论》 5.“王杨卢骆”之说出自宋之问《祭杜学士审言文》:“后复有王、杨、卢、骆,继之以子跃云衢。” 6.“等闲识得东风面:出自朱熹《春日》 7.“雨霁风光,春分天气。”出自欧阳修《踏莎行·雨霁风光》 8.《仲春郊外》唐·王勃 东园垂柳径,西堰落花津。物色连三月,风光绝四邻。鸟飞村觉曙,鱼戏水知春。初晴山院里,何处染嚣尘。 第25章 春分(二) 王子安真是个天才!…… 秋高气爽, 恰是最适合登楼远眺的时候。此时已临近傍晚,天边流金叠翠,碧蓝的苍穹被橙黄、橘红、烟紫等色浸染。凭栏而望, 隐约可见山间有茫茫雾气蒸腾, 衬着色彩斑斓的天空,愈发如梦似幻。 虽不曾下雨,可瑟瑟秋风径直扑面而来,不闪不避,让人不自觉生了几分寒意。这风带得天边流云就这样倾泻而下, 似要一直滚落至江面。 夕阳默不作声地往山间又挪了挪, 缓缓消散。极目远眺, 上见鸥鹭翻飞, 下观江水汤汤。 南国美不胜收的秋日风光, 让王勃内心翻腾不已。 见此美景,自当作文以记,不拘是诗歌还是文章,这位才子只觉胸怀万丈豪情, 不吐不快。 “如此胜景, 诸位可别观入迷了。” 今日聚会的东道主——洪州都督见宾客四处赏玩了一圈,寻了个恰当时机, 乐呵呵地开口, 招呼众人入座。 “身居都督一职,又毫无建树,老夫实在汗颜。自到任以来, 便着手重新修整滕王阁一事,既新建而成,又借此佳节为庆, 大宴四方宾朋。”说着,阎伯玙朝座下看了一圈,又拿眼神去示意身边家仆。 “今日赴宴宾客之中,往来皆是饱读诗书之人,更不乏青年才俊。诸位若见景生情、有感而发,只管以此为题,落笔以记,老夫自有彩头相赠!” “都督客气了。”宾客们纷纷叉手,向上头见过礼,连连应下。 家仆得令,差了几个小童上前,在诸位贵客的桌案上依次摆好笔墨纸砚。这些东西都是一早备下的,何况阎伯玙今日还打了旁的主意,自然准备得十分精心。 客人们不过嘴里称是,望着桌上准备齐全的文房四宝,却没一个有半点儿要动手的意思。 “哎,诸位不必过谦,不拘是以眼前之景为题,还是以今日之宴为题。作诗也好,作文也罢,都只管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与真才实学才好!” 未免众人不自在,阎伯玙跟着打趣一句,“莫不是诸位实在体贴,这么想替老夫省下那点儿家私宝贝不成?” 宾客会意,皆朗声大笑。 主人家话已至此,自然该承这个情,可他们不是没有眼力见的。 阎伯玙此番大宴宾客,一来,自是为了庆贺滕王阁新修;二来,却是这位阎都督要借机给自家女婿扬扬名。他们心里有数,自然不会这么不长眼地夺去主人家的风头。 故此,面前虽摆好了笔墨纸砚,却迟迟无人提笔。 “这……诸位莫不是不肯给老夫这个面子不成?” 见众人知情识趣,阎伯玙内心暗暗点头,面上却要装出不悦,“不若这样,既要做诗歌文章,总得有篇序文提纲挈领才好。”往左右手分别瞧了瞧,他尝试提议,“周郎君可愿一试?” 对于自己被突然点名的原委,这位姓周的郎君心知肚明。谁叫阎伯玙的好女婿正坐在自己身边呢! 他内心苦笑,只有自己拒了,这差事才会顺理成章地落到吴子章身上,于是忙摆手回绝,“承蒙都督不弃,奈何某才疏学浅,哪里比得上诸公博学广知,实在不敢班门弄斧。” 如此推辞了一番,阎伯玙本欲装作无奈,接续下去,点自家女婿出列完成序文,方好显其才学。却不想就在此时,远远的,就听人冷不防出了声: “既如此,诸公若是推辞,子安倒愿意试上一试。” 子安?那是谁?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一位青年郎君自栏边而来,昂首阔步,端的是自信倜傥。身上只着了一袭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圆领袍,腰间缀上碧玉以示身份。 这不过是寻常文士的打扮,并不算出挑,甚至是与他性子所不相符的谦逊。可再配上眉间那股风流蕴藉,即便身无长物,也足以吸引目光。 果不其然,自他从栏边向室内踱步而来之时,短短十数米的路程,竟引得两旁之人纷纷瞩目,似是都在确认,方才那位贸然出声的郎君究竟是谁。 “你不曾听见吗?他方才自称是子安呢。” “子安,莫非就是那个从长安来的王子安?” “我先前便听说,他的确路经南昌,却不想阎都督果真将人给请来了。” 王勃王子安的大名,在场之人都有所耳闻。这会子终于将人和名对上了号,难掩好奇,就这么压着嗓子议论了起来。 敢开这个口,足见满腹诗书都是真才实学。可惜好端端的一位郎君,仕途失意,否则定能在长安一展身手。以王勃的脾气,若是方才那句不合时宜的话果真由他说出来,倒也不足为奇。 见是王勃,阎伯玙心中不悦,面上却还要端着爽朗的笑,“原来是子安呐,你素来名声在外,今日的序文若由你来题,才算是恰如其分。” 他虽恼怒,却总不能差人将毛遂自荐的王勃拉下去或是拦着不许他写。阎伯玙自诩还是个爱才的人,断然做不出这样没脸没皮的事来。可惜今日大好时机,却不能拿女婿精心准备的文章在人前夸耀一番了。 有阎伯玙牵头发话,众宾客立即捧场,“正是呢,子安大才,如有他来写这篇序文,委实远胜我等百倍。” 他们说话的功夫,王勃已走至桌前,微微抬手,先同主位的阎伯玙见过礼,随后冲周遭宾客略一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 听了这样的夸奖,王勃竟毫不谦虚,更不推辞,反倒十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而后抓过一支笔,蘸了点墨,便龙飞凤舞地写了起来,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样。 有不少宾客都好奇地围在王勃身边,期待着这位恃才放旷的青年究竟能做出怎样的文章。 哼,就王子安这么个性子,也难怪会屡遭贬谪。 阎伯玙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心下愈发不喜。 且不说在场之人大多是他的前辈,论年纪论排行,他都不该如此目中无人。何况今日本是他做东,稍有些眼力见的人应当都能瞧出自己的用意。 王勃虽是无意,到底搅乱一局,生生叫主人家的打算落了空。 越想越不痛快,阎伯玙索性拂袖而起,转头走阁外,一面欣赏江景平复心情,一面等着瞧王勃大作。 他实在见不得王勃这轻狂模样,却又对他的文章属实好奇。便差了小童去近身侍奉,顺带瞧瞧王勃到底能写下怎样的锦绣华章。王子安绝不是浪得虚名,不多时,一篇文不加点的《滕王阁序》便在他的笔下渐渐成了型。 那小童见王勃一气呵成,不敢耽搁,忙捧了纸张在手,他写一句,跟读一句。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这开篇一句落入阎伯玙耳中,只惹得他连连摇头。起句平平,老生常谈的话而已,并不如何稀奇。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传到第二句,倒还有几分意思。阎伯玙整着衣袖,手上动作一顿,渐渐听出了些趣味。 原先楼上还有窃窃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可随着小童接连读下去,这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数十人在场,竟齐齐鸦雀无声。只余小童越发铿锵、昂扬的诵读之声。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此句一出,还不及阎伯玙反应,在场宾客已经纷纷叫好,心悦诚服。 阎伯玙沉吟不语,良久,才如醉方醒地叹息: “王子安乃真天才,当垂不朽。” 他虽有意借这场宴会让自家人扬名,甚至还让吴子章提前准备好了序文。不想半路杀出了一个王勃,却凭着这篇序文引得众人折腰,自己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阎伯玙啼笑皆非,听过这篇序文,他再也生不出分毫不悦之心。自己是有私心不假,爱才却同样是真。王勃既能做出这样的锦绣华章,倒是他与这场宴会的福分。 甚至,此宴过后,他与滕王阁会因王勃而流芳千古。 身边交口称赞之声,王勃充耳不闻。目光在右手手腕处稍作停留之后,他很快回神,复又提笔,紧随序文之后,落下了一首序诗。 倘若稍加留意,便能发觉王勃此回的速度又比方才还要快上几分。不同于作序文时胸有成竹的悠游,这回动笔,更多了若隐若现的急切。 他将序文与序诗一道交至小童手中,而后向周围众人赔罪,“承蒙诸位相让,使勃得了这作序的机会。本欲与诸位讨教诗文,奈何日落西山,明日一早还要赶路,这便提前告辞了。” 阎伯玙才从外头折回,恰赶上王勃行礼告退的时候,他依着主人家的身份,只来得及匆匆嘱咐过两句,就见王勃转身离去,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彷佛他今日登楼,只为专程过来留下一篇《滕王阁序》似的。 从小童处接过纸张,阎伯玙快速扫过,序文他已经听了分明,不必再仔细查看,便顺手从自家女婿开始,在他们手中传阅起来。 至于这最后留下的一首序诗么……阎伯玙定睛一瞧,还瞧不出好坏,便已经发现了漏洞: 这首诗,王勃怎么没写完? …… 王勃将时间掐得极准,转身离去的瞬间,便在光幕上点起了播放,待离开滕王阁、坐上马车时,恰是赶上了最紧要的一句: 【是未冠而仕的极高起点?是屡不得意的仕途?是名满天下的《滕王阁序》?还是那令人扼腕的离世?】 这一连串的发问,带得王勃的心也跟着大起大落,还未从《滕王阁序》的得意中走出,他已经生了新的疑问: 什么叫……令人扼腕的离世? 他情不自禁地回望落日余晖下的滕王阁,陡然生出了一个荒唐的猜想:难不成自己这篇《滕王阁序》作得太好,招人嫉恨,被暗害了? 也好娘子的四个追问皆按着时间顺序往下,死亡既紧随之后,应当正如自己所料。王勃越想越觉得在理,顿觉提高周身安全之必要。 可惜,文也好并未就此给他做出解释,反倒转头提起了“初唐四杰之首”的名号: 【无论是单论知名度还是综合考量影响力上,王勃都是当之无愧的四杰之首。值得注意的是,四杰之名,并非因诗歌而生。原先是指四人的骈文与赋,后渐渐借此以评其诗。】 这话说得不错,不独独是他,其余几人皆长于文赋,诗歌或许算是顺手为之。 只能说他们实在高才,不必精攻诗歌,亦能有所建树。 【本栏目既是缘诗而起,便让我们仍回到今天的这首诗上来。】 文也好不忘正题,很快将话引回。 【首句乍一看平平无奇,却对得实在工整。“东园”与“西堰”,“垂柳径”和“落花津”,或许正是由于太过浑然天成,以致让人丝毫不觉生硬刻意。正如春日的勃勃胜景一般,悄无声息,却无处不在。】 【这首诗中,历来最为人称道的当属颈联,可我却以为,第二联同样有值得品鉴之处。】 【诸位请瞧,这“物色连三月”一句,可曾让你们生出些许熟悉感?】 她的关子没有接着卖下去,爽快地揭晓了谜底: 【后来杜甫那句“烽火连三月”,是不是能看出点王勃的影子来?】 【大家也不必意外,其实后来的黄庭坚一早便告诉我们了:“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这话虽有些夸大的成分,却也属实。不过是后人读书太少,瞧不出来而已。】 【我想不仅仅是这两位大家,一向被嫌弃“爱掉书袋子”的辛弃疾,不也如此么?】 【所以这同样提醒了我们,只管去学吧!毕竟,学无止境嘛。】 眼看又要朝着劝学up主转向,文也好忙忙刹住。 【一个“三月”,一个“四邻”,时空结合,自然清新。而这浓郁春景,更是在第三联达到顶峰。】 【或许后来的“处处闻啼鸟”与“春江水暖鸭先知”都从此句中得到启发,我们不得而知。可又与他们不同,“觉”与“知”二字,尽是王勃立于自身感受,用极为细腻的笔触描摹出来。以小见大,却格外真实动人。】 自己作诗,还有这等讲究么? 王勃以手撑额,半倚在窗上,默然思考了片刻。 他从来都是想到何处便写到何处,似乎极少有踌躇不决、字斟句酌的时候。写诗写文都好,于他而言,本就是信手捏来的事。若不能直抒胸臆,反要为此伤神,倒不如不写。 现下,他对于后世?*? 还知之甚少,便不晓得,自己的这种情况该称作“天赋流”,是少之又少的存在。 【至于最后一句,还要结合背景,才能看得更加明白。】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王勃又犯了恃才傲物的老毛病,正被同僚所嫉恨。故而历来解诗,都拿勾心斗角以“嚣尘”作比,道是王勃瞥见春光,不由生发归隐田园的念头。】 【即便如此,纵观全诗,似乎除去末句,也不大能瞧出他的这点心思。或许是遇上了这样令人心醉的美景,再多现实的苦闷,似乎都能暂且放一放。】 【谁叫这些诗人的心里都住着一个春天呢?】 文也好不过轻叹一声,无意在此抒情,接着便提起更为轻松的话题。 【前头既然提到了《滕王阁序》,我们便借着这篇大名鼎鼎的序文,再来看看它与王勃的二三事吧。】 对上光幕上那点愈发灿烂的笑容,王勃心头直跳,大觉不安。 【故事,要从一阵风说起。】——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15 18:00:00~2023-04-16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允在庚澈李赫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咸鱼三只 70瓶;叶熙 30瓶;允在庚澈李赫海、风陈曦、九分之三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春分(三) 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讲话…… 也不知这光幕是不是与天道意志相接, 文也好话音刚落,身旁便有一阵风卷过。若不是有镇纸压着,桌案上铺开的信纸早就要被吹落一地了。 杨炯将信纸拢了拢, 起身走到窗前, 将被风吹开的窗牖往里头一带,再顺手扣上。只这一个动作,不过花费几息功夫,却仍有寒风见缝插针地扑过来,吹得他身上一寒。 确认窗子已经扣得严严实实, 他又忙不迭回到桌案前坐下, “一说起有风, 这里果然起了风, 还真是应景啊。” 杨炯抬手为自己倒了杯茶, 倒也不喝,只捧在掌心渥着,暖一暖有些发冷的手。 【我们都知道,滕王阁地处南昌。而在王勃顺江而下、来到滕王阁之前, 却是在马当落的脚。】 【马当之名, 或许对我们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这马当呢,因形似马, 故而得名, 正位于彭泽县境内。】 【哎?“彭泽”这个名字,大家是不是又觉得有几分耳熟呢?不错,先前在惊蛰一期出场过的陶渊明呀, 便曾短暂地担任过彭泽县令一职,也算是我们的老熟人了。】 【此处名字取得颇有气势,实乃一江上要塞。王勃一路乘船, 停泊于此处,不过暂时歇歇脚。谁料,恰好遇上一位老翁。】 【这老翁呢,见了王勃便直言:“明日滕王阁上大宴宾客,若郎君前往,定能创造佳作,名垂百代。”】 【话又说回来,这彭泽县如今是江西省九江市辖内,而滕王阁则在南昌。两地之间有着上百公里的距离,纵使搁在交通十分发达的现世,一个来往都要花去几个钟头,何况是那个年代?】 【听了老翁这信誓旦旦的语气,王勃自然便觉得不对劲儿了。只问:“这马当距离洪州有六七百里,如何一夜而至?”这老翁却答:“我可以清风相赠,助你一程。”】 【老叟戏言,不足为信。王勃并未放在心上,谁知甫一登舟张帆,果真如有神助。天还没亮呢,人就已经在洪州了。后来的故事,咱们便都知道了。】 【缘分难得,便留下了这么一个“风送滕王阁”的传说。至于这故事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其中又有多少可信度,还请诸位自行定夺,我便不发表什么意见了。】 对于这些诗人八卦,文也好并不避讳提及。若是千真万确的史料无误,她自然会大大方方地加以援引。若只是传说,她倒不大避讳,却也会格外说明,权当是为观众听个新鲜、开开眼界。 毕竟《四时有诗》系列视频要面向全体观众,虽秉持介绍诗歌的初心不改,她却不想正经危坐、一板一眼地照本宣科。如何在保证科普性的前提下兼具趣味性,正是文也好近来苦苦思索的问题。 这神乎其技的故事可把杨炯听得瞠目结舌。 “好个王子安!竟如此会抬高自己身价,亏得他连这样怪力乱神的事儿都能编出来!” 杨炯将杯盏往桌上一撂,还热乎的茶水随着他的动作,往外倾洒了一些,落到手上也浑然不觉。在他这儿,可算是又给王勃记上了一笔账。 “也不知他手上到底有没有这百代成诗,能不能瞧见这光幕?”杨炯絮絮叨叨地念着,自己不好同卢照邻、骆宾王两人旁敲侧击,去问问王勃总还使得吧? 既生了这个念头,手下也跟着动笔,“不行,却也不能这样开门见山地去问他。否则依王子安那样聪明的脑袋,略微想想便能觉出不对,岂不是打草惊蛇了?” 杨炯沾了点墨,正欲落笔,又将手缩了回去。 他盯着光幕,很快便有了主意。 春有百花秋有月,就以此为暗号。但凡王勃看过视频,自然能领会自己的用意。可若他并未看过,也只会当我在琢磨新诗,不会多虑。 越想越觉得可行,杨炯不再犹豫,接着前头那个八个字往下。 只是,一想到这“风送滕王阁”的传奇,他又忍不住怒目而视,似是将眼前的纸张当作了王勃,恨不能在上头戳出个洞来。 竟这般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王子安,果然可恶! …… 被好友狠狠腹诽了一番的王勃,在听到这以自己为主角的离奇传说时,心情自然比杨炯更加复杂。 马当作为长江要塞,与江中小孤山自成犄角之势,可见地势险峻。他的确曾在马当驻船停泊过,可此处水道狭窄,水流湍急,自己提着小心还来不及,哪有功夫注意旁的? 再说,即便途径马当的时候,正值天朗风清,可再如何有风相助,总不能这样一日千里吧。何况秋冬之时,江面上往来船只本就不多。举目四眺,半晌儿过去连人影都瞧不见半个,遑论什么老翁? 对后来者的想象力,王勃委实啼笑皆非。 也难为他们,连这样没有根据的故事都编得出,还出于“好心”,安在自个儿身上。 【先前便说了,王勃与滕王阁的故事要从一阵风说起。所以这“风送滕王阁”的传奇,还只是一个开始。】 【人被送到了滕王阁,接下来自然便轮到作文了。诸位有所不知,这《滕王阁序》王勃是写得洋洋洒洒、毫不费力,可有人却难免为此置气。】 【咱们的洪州都督计划得极好,一方面为了庆贺滕王阁新修,另一方面也是让自家女婿出出风头。谁知这王勃,年轻人么,你赴宴便赴宴,还这般没有眼力见儿,随便写写,文章都这样好,将全场的风头都夺去了,人家还能乐意吗?】 【要搁咱们现在呀,那就是典型的“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讲话你唠嗑”。或许“性格决定命运”这话,果然有几分道理。仕途多舛除却时间际遇的不可抗力之外,个性也的确占了相当大的比重。不然,单凭王勃的才华,走到哪里不是备受追捧呢?何苦就落到一贬再贬的地步。】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扎心。 说起王勃,文也好是既痛心又惋惜,哪里知道会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 对上这长长的一段话,王勃默然不语。 那些宾客究竟是真谦虚还是假推辞,他压根儿不曾去琢磨。不过觉得此情此景应当作文以记,便作了。他素来就是这么个性子,不是不知,只是不欲再改。 或许正如也好娘子所说,性格决定命运。换一个人,便不会如他这般,走到今天这步。 王勃叹了一声。 可若不是这样的性子,那还是他王子安么? 正欲接着看,敲击车厢的动静叫王勃下意识地收起光幕。明知这光幕不会被旁人看见,他仍确认无误后,才探出一个脑袋。 “郎君,馆驿到了。”随从请他下了车,绕去后院拴马。 待回到房中,王勃才重新打开光幕,回到才将暂停的地方。 【虽说这篇序文历来最为人津津乐道,但诸位别忘了,在这序文之后,可还有一首诗呢。】 说到这里,文也好忍不住捎带一句:【要么说人家王勃是四杰之首的大才子呢,打诞生之前到写完之后,这《滕王阁序》可谓是一波三折、故事迭起。】 听也好娘子的口气,后头这首诗难道还有什么故事不成?这话登时勾起了王勃的好奇心。 才将写下的诗,自个儿还能不清楚么?这不过是他平生所作的一篇寻常诗文,哪里还有什么稀奇? 【在这首诗上,王勃还存了点小心思,从而引出下面这段“一字千金”的故事。】 【说是王勃在写到“槛外长江空自流”这一句时,将原本该写“空”字的地方给留了出来,全了“空”应“没有”的本意。他一走了之,潇洒不羁,却苦了余下不明所以的宾客。】 【众人议论纷纷,争辩了一圈,却始终对这缺出来的一个字毫无头绪。大多以为眼前江水汤汤,遗漏的这个字定然与之相关,不是“江”便落在“水”上。】 【而我们方才提到的这位“领导”阎都督,十分具有求证精神,觉得旁人不过是胡乱猜测、牵强附会,不足为信。何况诗人又不曾走远,派个人把他叫回来问一问不就水落石出了么?】 【这主意着实不错,阎都督连忙差人去追王勃,好赖将落下的这一个字给补全乎了,也算解了众人之惑。谁知那随从只道,自家主人一字千金,并不领情。】 【此时若搁在寻常有脾气的人身上,早就要翻脸了。可是这位阎都督着实爱才,我窃以为,他也有几分强迫症,还就非要较这个真儿。于是呢,便携带纹银千两,亲自登门拜访,做足了姿态,好言请王勃指点。】 等等,这“强迫症”应当作何解释? 王勃一向耳清目明,今日难得被文也好这番话绕得晕头转向。作诗便是作诗,他可没有那些暗戳戳的心思,指望借此牟利,何必空出一字?更不必提空出一字,诗歌又将于韵味上有所减益。 再则,路上若有人追来,仆从焉敢不报与自己知晓? 王勃暂且按耐住满腹困惑,只待囫囵听完这个“一字千金”的故事再做计议。 【见了阎都督这样礼贤下士,王勃才笑道:晚辈侥幸得了作序的机会,又题了序诗,哪里还敢缺字漏字?空者应空字,正合上一句“槛外长江空自流”。】 【到底是原作者,大家听明前因后果,一致称妙。这一个“空”,更引得阎都督啧啧赞叹:到底是大才,不枉一字千金!】 原以为一个“风送滕王阁”已经足够离奇,后头作文前后的弯弯绕绕倒还有几分可信,但最后这“一字千金”实在是牵强附会。 后世之人想当然的本事,王勃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不等再做评议,他陡然想起,方才自己只顾着赶忙回来瞧一瞧光幕的动静,难不成果真出了什么纰漏、落下一两个字迹? 可依阎都督身份地位,若实在好奇,随意差个人来问问不就成了?总不必这样又是领人又是送钱,大费周章地折腾一通吧。 听着就不像是真的。 离开滕王阁的时候已经不早,眼见天边渐渐被夜色笼罩,王勃及时从光幕中抽身,打算先用些晚膳垫垫肚子,再回来续上未看完的视频。他正欲起身下楼,却在打开房门的同时,与自家仆从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仆从打楼下来,快速喘了几口,匀过气来,冲他禀报: “阎、阎都督,带人上门来了!”—— 作者有话说:王ber:你们后人是整整真能编啊(瞳孔地震)(惊叹不已) 感谢在2023-04-16 18:00:00~2023-04-17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光下微醺 71瓶;梦游人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春分(四) 王勃永远活在滕王阁的云蒸…… 还真来了? 听了家仆禀报, 王勃微微倒抽一口气,小幅度地挑了挑眉。很快调整好了神情,面色如常地回应:“好, 这就来。” 说着, 转身带上房门,同家仆一道下楼。在不长的一截路上,他瞧着镇定自若,脑海中却在飞快回忆着今日登楼后的一举一动。 难不成,他真落下哪个字了? 若按照那“一字千金”的故事来看, 自己极有可能在那个“空”字处留白。原先还信誓旦旦, 转而又不由生出了几分困惑与疑犹。再联想起视频中的解释, 王勃又定了定神, 这不是还有现成的说辞么! 一下楼, 便见早先时候才见过的几位人物正立在堂前,尤以居中的阎伯屿最为瞩目。 王勃整整衣冠,趋步上前,“都督怎么来了?”他叉着手, 同几位依次问好。 “还不是子安太会做文章的缘故么!你走得倒快, 否则真该留下来听听我们是如何夸赞的。”阎伯屿笑着将他扶起,还了半礼, “只有一桩事。” 他略微顿了顿, 倒也无意同王勃拐弯抹角,“子安随文留下的那首诗中,却是缺了一个字。想是心系赶路, 匆忙离去,便忽略了这处纰漏。我们左思右想一圈,总觉寻不得更好的字来填补。” “也是老夫心急, 实在等不得,便索性带人一路赶至驿馆,就是想问一问,诗中落下的,究竟是哪个字?” 见这头事态发展禁果如视频所言,王勃暗自咋舌。 面上倒是一贯的云淡风轻,只是笑道:“勃不才,能在诸公面前一展身手、做了序文,已是欣喜至极。哪里敢连序诗都没写完,就匆匆赶回来呢。” “不知都督可曾将文稿带来?” 阎伯屿向后偏了点头,示意身旁小童将题诗的那张纸递过去。 王勃接到手里细细一看,才知果然应上了那个“空”字。 多半是他一心念着早些回到馆驿来,好瞧瞧光幕动静,笔走龙蛇,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 不过前有光幕预演,他也不必再费心思量什么。王勃抖了抖纸张,笑着摇头,“原来是为这个。” “都督容禀,此处原就是一个「空」字。空者空矣,两相呼应罢了。” 阎伯屿起先一愣,细细品了品,只觉有说不出的妙处,放声大笑,“好一个‘槛外长江空自流’,妙极!” 说着,又唤身后仆从上前,“今日上门请教,子安实乃「一字之师」。既远赴交趾探亲,这些纹银便作为路上盘缠,还请子安收下吧。” 虽说事态发展与光幕所说存在些许出入,可毕竟殊途同归。王勃才将笔下实物应付过去,不想最终仍被人以银钱相赠。 看看阎伯屿身后前拥后簇的人群,再想想文也好提起自己令人扼腕的死亡,焉知不是今日大张旗鼓显耀才华,招惹旁人嫉妒引来的杀身之祸。 如此看来,若是大言不惭地接下银钱反倒烫手。他转念一想,忙忙止住阎伯屿动作,“午后登楼,能与诸位同赏美景,作诗记文本就是勃之侥幸,哪里担得上都督这「一字师」的褒扬呢?勃乃晚辈,哪堪与文信侯相提?都督好意,恕勃实难从命。” 见他推辞,阎伯舆反而意外,更是一迭声地劝起来,生怕他不肯收下。 王勃高才,单凭一篇《滕王阁序》,不说永垂百代,也定能名动一时,自己与他交好并没什么坏处。况他如今落魄,不如借机结下善缘。若日后东山再起,也要念着他的旧情不是? 阎伯屿嘴中劝得更加殷勤,王勃便更要怀疑,连连推辞,言语恳切。 他毕竟是个才子,若要真想劝一个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哪有劝不动的道理? 如此客套了一圈,总算将这尊大佛送走,王勃深深叹了口气,提步上楼,预备去歇一歇。 他早前还预备着先填填肚子,再接着去看百代成诗,可中途出了这样的岔子,哪里还有吃饭的心思! 此地不宜久留,为安全起见,自己还是明日一早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 若说最初的风送滕王阁,还能叫他觉得荒唐,可随着故事逐渐一波三折起来,再听到最后这一字千金的时候,杨炯已经逐渐心如止水。 罢了,他这般劝自己:王子安的才华本就做不得假,现又如此煞费苦心地想了这许多神乎其技的传闻来,这“初唐四杰之首”的名号,自己就大方些,让与他便是还不成么! 意识到自己发散得太远,文也好连忙转回正题。 【通常提到《滕王阁序》,我们多半会忽略其后的诗歌,而只关注于序文本身。或许是因骈文锋芒太盛,难免埋没了诗歌本身的精彩之处。】 【序文气势恢宏,又暗含怀才不遇的苦闷,序诗却呈现了与之相反的萧索场面。】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人去楼空之后,曾经指点江山的贵人嘉宾早已不再,唯剩江水悠悠,永不断绝,彷佛嘲笑着繁华易逝、人生苦短。】 【有人曾说,《滕王阁序》应将末尾这首诗拿去更好。我却以为,这首序诗倒比序文本身更能体现王勃骨子里的傲气与风骨。如若去除,反倒有所缺失,可见果然是“一字千金”的佳作。】 从诗歌到诗人,从诗人到诗歌,最终仍归于诗人,对于像王勃这样的“宝藏诗人”,实在有太多话题可以展开了。文也好意犹未尽: 【对于先前的四个问题,前面已做出了相应解答。接下来,我们再去看看最后那个问题。】 【关于王勃的死因,主要有两种说法:一是溺水而亡,二是溺水后惊悸而死,可无论是哪一种说法,都无一例外地令人扼腕。毕竟在这个年纪就能写下如此磅礴气势的文章,倘若长寿一些,不知又能为后世留下多少经典名篇呢?】 溺水而亡?惊悸而死? 怎么单独拆开的八个字他都能听明白,合在一块儿便糊涂了呢?前头文也好连发四道追问时,杨炯正记挂旁的事情,这会儿听她提起王勃之死,便格外惊诧。 王勃南下交趾探望父亲一事他是知道的,南国多湖泊丘陵,借着运河顺江行船,自然是最好的法子。要是这样来看,溺水或是惊悸倒不像是空穴来风。 杨炯顿时肃了神色。 “这信是从江宁寄过来的,如今我收到信件,子安亦早不在江宁了。” 秘书省不曾备有堪舆图,他便凭着脑中记忆,在刚写了几个字的纸上勾画起来,“这会儿顺着江一路南下,应当是过了……” “洪州,他在洪州!” 杨炯快速推演着,“他在江宁还能活蹦乱跳地给我寄信,可见平安。这溺水既在《滕王阁序》之后,目前又不曾听得这篇文章扬名,眼下必然性命无虞。” 看看光幕,再望望文字与图画具备的信纸,杨炯难得生了烦躁。他将纸张胡乱揉作一团,重新铺纸磨墨。 他二人虽习惯了日久天长地拌嘴争辩,可到底是意气相投的朋友知交。若果真如也好娘子所说,子安在壮年便早早离世,这绝对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何况他亦明白,王勃对父亲受自己牵连一事,始终心怀愧疚。如今仕途暂且无望,自然得多多尽孝才不算遗憾。 拿定了主意,杨炯不再犹豫,更顾不上掩饰百代成诗的秘密,决定立即去信提醒好友小心江水,远离湖泊。 他只知好友危在旦夕,却不知王勃究竟会于何时落水,可若对方早一些知道,便能早一分警醒。 拯救王勃,迫在眉睫。 …… 【说到这里,也好同时要提醒广大观众朋友们注意,眼看春天就要接近尾声,夏天近在眼前,大家出门游玩、尤其去江边海边行走的时候,千万注意人身安全。】 又一期视频录制结束了。 在安全提示之后,文也好以惯常话语收尾作结,按下正在录制的视频,习惯性地将录制文件导出并传送至电脑上。 百代成诗闯入她的生活还不到两月,可对于这一系列流程,她总有说不出的熟稔。 下午才开始录制,到这会儿,天色已近傍晚。这一期的视频因另外提到了《滕王阁序》与王勃生平的缘故,竟比前几期还要长一些,视频传输的自然就要慢一些。 电脑上【正在传输】的进度缓慢,不如起身活动活动。文也好一面扭扭脖子与肩膀,一面朝向窗户,向外远眺。 如今已是春分时节,春意渐浓,窗外花红柳绿,更甚往昔。即便隔着窗户,也能隐约听见树枝上鸟雀们叽叽喳喳的鸣叫,活泼又热闹,竟半点儿不惹人厌烦。文也好笑了笑,推开窗户,尽情拥抱春日余晖下的晚风。 最惹人注目的当属眼前被朝霞太难的天空,她静静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莫名酸涩。 或许是才在视频中提及王勃的生平,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冒出一个念头:那日在滕王阁上,他所见到的霞光,也是如此吗? 看着旖旎绚丽的晚霞,她对着春风呢喃出声: “后人怀念王勃,究竟是在怀念什么?” 是怀念他“天涯若比邻”的豪迈气度?还是怀念他辞藻富丽的《滕王阁序》?是怀念诗人恍若流星焰火般转瞬而璀璨的生命?还是怀念这片横亘千年的绮丽云霞? 在居民楼上,纵使竭力远眺,也只能瞧清门前花树与楼下孩童,是再平凡普通不过的人间烟火气。此情此景,自然不比当年滕王高阁临江渚所见的磅礴江景。 可天穹所见的一片晚霞,应当是同样的吧。 文也好仰了仰头,再转转眼睛。她自诩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偏偏不知为何,诗歌总会在某个未曾意料到的瞬间带给她突如其来的感动。 眼眶的酸胀之感更加强烈,似有水珠即将滚落。文也好竭力遏制住情绪蔓延,而岔开思路、缓解难过最好的办法么…… 当然是背课文。 初学《滕王阁序》时,她不懂其中深意,只晓得咬牙切齿地将全文硬背下来交差了事。原以为脱离了义务制教育,这些曾带给她痛苦的记忆早已抛之脑后,可一旦开了个头,余下的内容便如滔滔江水般,连绵不断地倾泻而出。 原来自以为“痛苦”的那些记忆,自己从来不曾忘却。不过被短暂地锁在匣子里,只待有朝一日重见天日。原来背过的诗歌,无论是否解得其中真意,也会刻在骨子里、浸在血脉中。 “落霞与孤鹜齐飞。”背到这传诵千古的名句时,文也好突然停了下来。 不是她忘记后头该接上“秋水共长天一色”,而是她骤然想起,每回背诵默写时,她总会卡在这个“鹜”字上。 想到这儿,不必刻意遏制,方才涌起的酸涩与感动,瞬间便被啼笑皆非所取代。 于她而言,填空默写若遇上这个“鹜”,便如一场拼字游戏。三个组成部分,文也好常常混淆。每每都从记忆库中随机抽取一个部分,再组合到一起。若是幸运,便能一次碰上正确答案。若是不幸,自然错得五花八门。 可惜,在这个字上,她似乎总是欠了那么点儿运气。 一遍记不牢的字,会遍遍错下去。文也好一边用手在空中划拉了半晌儿,一面嘟囔着:“是反文边吧?还是又字旁?底下到底是鸟还是乌来着……” 凌空描摹终究还是比不得笔尖落在纸面的真实触感,于是,文也好挠挠头,还是揪了张白纸出来,慢吞吞地捏着笔,思索该如何下手。 有风吹过,若不是文也好眼疾手快按住,那轻飘飘的一张纸眼见便要随风而去。春风轻柔而和煦地拂过她握住水笔的手背,暖暖的,还有若有似无的一点痒意,像是被谁挠了一下。 文也好回神,怔怔地盯着纸上那一个“鹜”字。 她写字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惯了的,这种正楷,她只有平心静气的时候才能勉强写出。可今日不知为何,一时兴起之下,竟也写得格外齐整。 就仿佛……有人握上同一支笔,带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错过不知多少回的字。 看着这“落霞与孤鹜齐飞”的鹜字,文也好遽然想通了自己因何而感伤,眼眶与心口的酸涩又被奇异般地抚平,不过是为了王勃的早逝罢了。 所以何必惋惜呢?王子安一直活在那片云蒸霞蔚之中,与滕王阁同在,从未离开—— 作者有话说:1.“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三句出自王勃《滕王阁序》 2.“烽火连三月”出自杜甫《春望》 3.“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出自黄庭坚《答洪驹父书》 4.“处处闻啼鸟”出自孟浩然《春晓》 5.“春江水暖鸭先知”出自苏轼《惠崇春江晚景二首》 6.“风送滕王阁”参考《类说》 7.关于《滕王阁序》写作时间众说纷纭,目前有十三/十四/二十二/二十九岁四种说法。本文结合原文中“勃三尺微命, 一介书生, 无路请缨, 等终军之弱冠”,参考古本《论语》古人注一尺为两岁半,得出20+2.5*3=27.5,折成虚岁算为28/29岁。 感谢在2023-04-17 23:16:11~2023-04-18 22:2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黛鎏 10瓶;53629645 6瓶;A.P 5瓶;九分之三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清明(一) 柳宗元有点强迫症。…… 今年的清明节恰好赶上周五, 按照官方放假安排,正好连着周末一块儿,直接放成了三天的小长假, 也省得颠三倒四地为了调休而头疼。 这学期的课业并不算繁重, 文也好早早地将寝室的东西搬了出来,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自己家里。 左思右想了一圈,她还是决定赶在没课的周四,提前一天去给父母扫墓,也能避开假日的人群。 扫墓要用上的东西一早就准备好了, 于是, 左手拎着酒, 右手捧着花, 她就这样直接去了西郊公墓。 墓园虽然偏僻, 却胜在远离城市喧嚣,静谧安宁。往来人流车辆不多,环境清幽。 同从前一样,墓祭之后, 文也好便将生活近况与父母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既平白多出了百代成诗这么个新鲜东西,自然得好好说道说道。 春景愈盛, 本是十分温和的气候, 奈何她来得太早,周围空荡荡的一片,再也见不着半个人影, 坐得久了,还有丝丝凉意侵上身。 文也好不是爱拖泥带水的人,这头事了, 拍拍衣角沾上的泥土与灰尘,踏上返程的路。 回去的路上,才出了陵园几步路,就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为了提防今日有雨,出门前,文也好还特意看了天气预报。本以为随身带伞不过是多此一举,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还真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啊。” 她撑着伞,一边忍不住感慨。 从前背诗的时候,文也好只当这句是在渲染清明时节的哀伤氛围,却不想原来竟是一句最朴实无华的白描。 似乎印象里,每年到了清明前后,总要下一场雨。 她住在学校附近,算是地处朝夕市中心的闹市区。而墓园的地址则是落在了偏僻至极的西郊。环境虽好,往来通行的公交却实在难等。 文也好看了眼车辆实况,毫不犹豫地选择坐下等车,顺带思考起那个困扰了自己许久的问题: 明天就是清明,新一期的视频应该选哪首诗来欣赏呢? 要论传唱度最高、最具代表性、最广为人知的诗作,除去杜牧的那首《清明》不做他想。 可她在这件事上又生出了一点儿姗姗来迟的叛逆,?*? 琢磨起了别的主意。 一来,正是因为这首诗实在太广为人知了,不必她再多说什么画蛇添足。二来,这首诗的作者究竟是不是杜牧也是一桩颇值得玩味的讨论。 既然如此,那可就要对他说声抱歉了。 望着濛濛细雨,文也好又犯了难。 除去杜牧,白居易、孟浩然、晏殊等一众名家都曾为清明提笔,到底选谁好呢? …… 前头才散了早朝,用过圣人赐的廊下食后,朝中大臣们便三三两两地与同僚结伴而行。或是登车回府,或是留在公廨,各人都有各人的去处。 今日虽是常参日,名义上都要留在署衙内,可除去随时听宣奉召的帝王肱骨,余下那些官职略低微些的,若是果真先走一步,也没人会去较这个真儿,傻不愣登地报与天子知晓,平白做了恶人。 “子厚,你前几日拿来的诗文,我已尽数读过了。只觉得还有两处不大妥当,待回了屋里,我再同你细细说一说。” 说话的这人只着了一身青色圆领袍,衣衫上没什么精密纹绣,很是朴素。腰间系着石带,除去佩玉并无鱼符鱼袋一类的物件,可见官职低微。 即便如此,还能于常参日这样在圣人面前露一回脸,全赖他们身份特殊。 品秩不高而权限颇广的监察御史是也。 “最近公事繁杂,退之兄还特意腾出空来替我改文,当真是有劳了。” 听过韩愈的指点,柳宗元还以一笑,嘴里说着客套话,也知道他为人,并不认真同韩愈客气什么。向内比手,微微躬身,“退之兄,请。” 韩愈应了一声,与他并肩而行,一道进了堂屋。 身为监察御史,他们官阶不高,区区八品,只能算是个芝麻小官儿,在这掉落一片瓦都能砸中几个权贵的长安城毫不起眼。 便如眼下,御史台大多时候都不见什么人影。有这个闲工夫,倒不如家去,逍遥又自在。 倘若在宫内行走时,一个不注意犯了什么事儿,那才是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奈何韩愈与柳宗元都没有这样的“自觉”。 要他们来说,自己既然领了御史的差,身上自然就担起了监察百官与整肃朝仪的职责。 官职的重要性并不能以官阶的高低而论,八品官是不大,依旧不妨碍他们对这差事极为上心。 只恨不能时时刻刻睁大了眼,从圣人到百官,从刑狱到郡县,唯恐自己一个疏忽便要耽误了忠君报国。 两人或坐或走,你来我往,热闹极了。 一说起诗文的时候,平日里再寡言少语的人都如同开了话匣子般,说了半晌还收不住嘴。 讨论暂告一段落,柳宗元起身斟茶,转手为韩愈奉上一杯。 捧起茶来喝,那便可以将正事稍稍放一放了。 柳宗元不疾不徐,吹开水面上浮起的一点茶沫,轻轻嗅了一口,又问向韩愈,“说起来,退之兄近来可曾留心过那百代成诗的动静?” 两人同朝为官,又都在一处办事,本就是至交好友。 再加上百代成诗的存在,柳宗元不费什么事就发现【附近的人】里有个熟悉的名字。 彼此确认过后,共享了一桩秘密,更觉亲密。 “前几日,我才受理了一桩案子,手上不得闲,倒是有段时间不曾点开看过了。” 韩愈接过茶,冲他道了谢。 手上扣着茶盏,他不急着往嘴边送,敛眉算起日子,“先前看的时候,说的还是惊蛰,略过中间我缺席的日子不提……这会儿约莫是过了春,眼看着也该说到入夏了吧?” “哪有那么快呢?” 柳宗元笑着摇摇头,“也好娘子那里的日子倒是比这里要快一些,先前还在惊蛰的时候,我们才开过春。如今春分将至,也好娘子那头至多才到寒食、清明呢,这样一算,可不是离立夏太远了些?” 眼见左右无人,唯一一个韩愈也对知道百代成诗的存在心知肚明,柳宗元不再犹豫,当即划开光幕,“莫说是退之兄,我竟有许久不曾看过了。” 前些日子御史台公务不算忙,奈何听闻有臣子欲提变法革新之事,不知是真是假,但这样的流言已经足以惹得朝中人心浮动。 对此流言,圣人始终不置可否,却借近臣之口发了话,要他们这些御史好好行一行“监察”之责,可不就是恼了这样上下的浮躁朝堂么? 别说是韩柳二人,便是他们的“左邻右舍”,也都忙了好些时候。 柳宗元扯了张椅子在韩愈身旁坐下,“难得今日空闲,不如你我同看?” “我知你有,你亦知我有,可从来都是各人瞧各人的。如今肩并肩一同观看,也算是桩稀奇体验。”韩愈颔首一笑,将手中茶盏一搁,并未拒绝。 “你二人难道就这样直愣愣地坐在这儿,两两相望不成?” 身后冷不防传来一声问询,惊得韩愈忙将稍显散漫的坐姿收了回去,又恢复成一贯的正襟危坐。 他原本预备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公文,装装样子,好搪塞过去,又难掩忧虑,不动声色地往身边看了一眼。 见柳宗元手上一抖,早在眨眼之间便将光幕收起,反应倒是比他还迅捷几分。 不愧是年轻人呐,果然眼疾手快。 韩愈生了点不合时宜的感慨,又被来人步步逼近打得烟消云散。 “柳子厚,你收得那么快,是怕我看见什么?” 若说两人先前还为了那突如其来的动静而提心吊胆,这会儿再听见这声熟悉的“柳子厚”,韩愈与柳宗元反倒放下心来,微不可察地长舒一口气。 来人虽久住长安,可不知是不是因籍贯在东都的缘故,说话的时候,多多少少受了些祖辈的影响。 声音又利落又干脆,每句句尾字音稍显下坠,就带了点儿若有似无的强调,与官话那字正腔圆的发音方式大不相同。 却又得益于说话人本身直爽热络的性子,这样极为特别的发音习惯丝毫听不出任何黏腻含糊的意味,落到耳朵里,只有说不出的明快爽朗。 “我当时是谁?原来是你。” 韩愈循声望去,嘴里的语气不似嗔怪,倒更像是打趣,“这样默不作声地摸过来,谁知你是不是故意吓人?” “莫不是梦得诚心要见我们出丑不成?” “纵使我果真要吓人,也该去吓子厚才是,哪儿敢吓您呀。” 刘禹锡提步跨过门槛,走到两人面前,笑嘻嘻地回了一句。 相较于柳宗元的恭敬客气,同样是对待韩愈这位年长他们一些的前辈,刘禹锡就显得随意自在许多。 他们三人都在御史台当差,但刘禹锡所分的公廨与韩愈、柳宗元并不在一处。这会儿眼见午后人少,才想着过来瞧瞧他们在做什么,倒不想正撞上了柳宗元打开光幕的瞬间。 见两人说着话,柳宗元起身,从一旁为刘禹锡挪了张方凳过来。 他有点儿强迫症,非得将三张凳椅一个挨着一个,依次排得整整齐齐之后,才示意刘禹锡坐下再叙。 偏偏刘禹锡故意逗他,也不搭理柳宗元的动作,没有顺势入座,反而献宝似的,将怀里搂着的小包呈到他们面前。 分明送到了眼前,刘禹锡偏偏不急着打开,反而故意在韩愈与柳宗元眼前故作玄虚,吊足了胃口,“你们瞧,这是什么?” 柳宗元与他年纪相近,两人又是同岁登科,相处时没那么多拘于礼数的客套,你来我往之间十分亲热熟稔。 只听刘禹锡这神神秘秘的语气,不用多想,大约也知道他接着说些什么,无奈地摇摇头。一手扶额,一手划开光幕。 和柳宗元这“爱搭不理”的架势不同,韩愈倒是极为捧场,凝神分辨了一眼,才从那一包有些零散的糕点中看出样子,不大确定地问他,“莫不是栗黄?” 所谓“栗黄”,指的是栗子果实。因其去壳后的果肉色泽金黄而得名。 好在栗子坚硬,即便去了壳,也没那么轻易破损。只有个别,因受到挤压,在外观上稍显“不美观”了一些。 “不错,正是栗黄!” 对于耐心应和自己的韩愈,刘禹锡予以了热情洋溢的肯定,转头看向柳宗元,眼睛一转—— 作者有话说:新时空新诗人已解锁OvO 明天双更,大概在中午前后发~ 第29章 清明(二) 大唐诗人的常规操作(二合…… “到底还是退之兄更有眼力嘛, 你说是不是,子厚?” 刘禹锡将栗黄搁在面前的桌案上,双手抱臂, 洋洋得意地问向柳宗元。 按照时间来算, 栗黄本该是秋冬时常见的吃食,可他们这在大明宫,天子想要什么,一声令下,哪有得不到的呢? 天子不必为了顺应时节而委屈自己的口腹之欲, 也连带臣工们时不时还能跟着享享口福。 “你们两个, 我还能不知?” “满心眼里只想着公务, 方才膳食不过扒拉几口, 连个囫囵味儿都没尝出来呢, 就急忙忙地往署衙过来。” “批评”他们只是顺手而为的事情,刘禹锡的重点是要将自己好好夸一通:“多亏是我心细如发,留意到了最后奉上的那道栗黄,记挂着给你们带过来尝尝。这会儿再看那百代成诗, 不就有现成的点心能佐茶了么!” “此言极是, 我们这便向刘御史道谢。” 恰好柳宗元斟了茶来,索性端着手里的茶碗, 冲他一躬身, 正儿八经地见了个礼。 名为感谢,打趣的意味倒还更浓些。 韩愈比他们二人都要年长,性格也最是沉稳持重。见刘禹锡与柳宗元互相作怪, 看在眼里,和煦一笑, “是, 多亏梦得这样贴心,送来了栗黄。我们边看边用,饮茶品诗更是一桩乐事,都快坐下吧。” 两人都奉韩愈为长,既然他开了口,便是一锤定音。刘禹锡不再插科打诨,柳宗元也跟着入了座。 先前你来我往地拌了几句嘴,等三人终于安安静静地坐下再看光幕时,视频早已经切入了正题: 【今日正逢清明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既是节气,也是节日。】 显然,文也好并不打算就着这一点往下说开,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提到清明先不急,我们还得从寒食说起。】 【想必屏幕前的各位自然要问了:二十四节气里写得明明白白,从来都没有一个名叫“寒食”的节气。】 【何况今日原本就是清明,又与寒食有什么关系呢?】 抛出这个问题的文也好,并没有指望观众作答,于是又自问自答道: 【或许是因为我们过清明节已经过习惯了,许多人都不太清楚,如今定型的清明节,其实是一个“合成节”。】 【后人将古时候的上巳节、寒食节与清明节合三为一,三者的风俗习惯都被融合在了一起,这才成了一个包罗万象的节日。】 【哪怕在历史上,上巳和寒食甚至算不上“哀伤”,而是两个节庆气氛颇为隆重热闹的大节日。】 【不久之前,我们刚把上巳节单独拎出来,开辟了一条专题视频进行分享,这里便不再赘述。】 【那寒食节的由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又有着什么样的习俗传统呢?】 将寒食与清明的关系纠葛介绍完毕,文也好接着往下,盘点起了寒食的来历。 【我们以冬至为起始日开始计算,往后推到第一百零五天,就是寒食节。】 【好巧不巧,无论二十四节气如何变化,这个日子通常都恰好落在清明节的前一日或前两日。】 【据传,寒食节的设立最初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期“割股啖君”的大忠臣介子推。】 【因为介子推最终被火焚烧而死,晋文公重耳为表示哀思,便下令在这一日禁烟禁火,只食冷餐,从而得名“寒食”。】 课外读物上都曾涉及过介子推的故事,文也好没有详细道来,只是浮光掠影地点了几下,交代完背景就点到即止。 【随着时间流逝,寒食节也在原先的基础之上增加了祭祖的习俗。】 【在唐朝之前,寒食节的祭祀大多都是以传统的“野祭”为主,也就是百姓家里的私人祭祀。】 【有唐以后,这条习俗则逐渐演变为祭皇陵、祭孔庙、祭先祖等一系列官方认可的祭礼。】 寒食节的来历他们都不陌生,只是赶在清明之前,转头说起寒食的举动倒让三人有些意外。 “听也好娘子所言,后世倒是更重清明,既如此,何苦巴巴地说起寒食?” 刘禹锡含了栗黄在嘴里,费劲地想要咽下,却□□涩紧实的栗肉卡住,只得快速咀嚼,但又实在忍不住好奇,索性这样含糊不清地发问。 见状,柳宗元顺手递上茶水,又不轻不重地往他背上拍了几下,呛刘禹锡一句:“既然嘴里不得闲,我看你不如省省力气,还是不必开口了。” “我这不是抵不过好奇么。” 刘禹锡在茶水的帮助下缓了过来,哈哈一笑,清过嗓子,还不及对此发表一番高见,光幕上的人仿佛听见了他的疑问似的,开口解惑: 【由于王朝更迭、时代变迁,许多热闹精彩的节日就像诗文那样,并未能完整地保留下来,为后人所熟知。】 【因此,希望可以通过《四时有诗》的系列视频,帮助大家走近那些已经没落、甚至是消亡的节日。正如诗歌,名气小也有值得后人了解的价值所在。】 【那就让我们赶在清明之前,先去读一读这首《寒食》吧。】 【寒食第六首:《寒食》】 【春城无处不飞花,】 正值寒食的京城,在壮阔气势之余,更多了春和景明的秀美,花红柳绿的春色毫不逊于夏日的热闹蒸腾与秋冬的庄肃凛然。处处飞花,更显出长安城柔美清新的景致。 光幕流转,后人虽能借助先进科技遥想长安,肆意勾画,却再没有比身处其中的三人更能领会个中美丽景致的了。 【寒食东风御柳斜。】 画面聚焦,由前一句的全城视阈转至局部。 拂面东风,自城南一路向北,吹进皇宫深苑。将门前柳树斜捧上天,自在舞动。 东风也好,西风也罢,无影无踪,最难评述。 偏偏诗人别出心裁,借一花一木,便将这股暗含春日生机的春风描画得无处不在,传神而生动。 【日暮汉宫传蜡烛,】 天色已晚,车队顶着暮色,自禁中而来,预备向外传出蜡烛。 依照陈规,寒食当日不得生火,但人人心知肚明,毕竟皇宫总是不同的么! 眼见画卷上的一队人马逐渐走远,在视野内缩为一处黑点,直至消失不见,“他们要往何处去?”的疑问也自然而然地在最后一句得到了解答: 【轻烟散入五侯家。】 自大明宫而来的这队人马,手里举着蜡烛,马不停蹄地往东西坊的权臣心腹、勋贵人家疾驰飞奔。 这蜡烛既然来自宫中,可谓是当之无愧的荣耀与恩宠,他们耽搁不得,只留下一路轻烟,随风而散。 这首《寒食》写得并不长,总共只有短短四句,眨眼便到了尾声。三人如梦初醒,一时相顾无言。 韩翃的这首诗实在出名,传遍街坊,就连圣人都曾对此诗赞赏不已。同为诗人,他们更是耳熟能详。此时听文也好开口,都有几分亲切劲。 唯一可惜的是,他们如今身居八品,至今还不曾体验过这“传蜡烛”的荣宠。 “好端端的,怎么还丧气起来了?” 刘禹锡朗笑出声,打破一室寂静,很是自得其乐地提议,“便是这蜡烛传不到咱们头上,也不妨碍我们自个儿往朱雀大街上走一回,嗅一嗅余下的那阵轻烟么!” 他一向豁达,素来是个乐天派,一开口,总能叫人提起劲。 果然,听得此言,两人纷纷弯了唇角。 “我还当你立了志,定要争做诗中的「五侯」呢。”柳宗元睨他一眼,摇摇头。 “若能成自有蜡烛相赠,若成不了仍有轻烟可闻。”刘禹锡冲他挑眉,“你随着这样想,是不是即时就稳赚不亏了?” 【这首诗虽然只有短短四句,每一句却都值得细细品味。】 不等柳宗元答话,画卷已经消失不见,光幕上又出现了文也好的身影。他默默合上嘴,暂且按下内心思量,预备稍后再同刘禹锡仔细辩论一番。 【先说头一句,看到“春城”二字,诸位可别想当然地以为是昆明。】 【在这首诗里,它指代的,正是当时的首都长安。】 【后头紧接着“无处不飞花”,大家也别嫌诗人啰嗦。】 【不然,你拿“何处不飞花”或是“处处皆飞花”去比对一番,原句中一个双重否定,是不是用得更高明了?可不就将诗人对春日的赞赏之意凸显得更加浓郁了嘛。】 【除去一个“无”字,那个“飞”字也用得很漂亮。】 【这样的题材,如果要喊我去作诗,同样一句,恐怕绞尽脑汁我也只能憋出个“无处不开花”或是“无处不见花”来。】 【由此可见,我实在没什么作诗的才情与意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俗人。】 文也好这样劈头盖脸地将自己否定一通,不留情面,倒逗得韩愈开怀, “小娘子倒是自谦,学诗作文本算不得难事,若是有心,多下些功夫,自然也就习得了。” “怎么?”刘禹锡听出点弦外之音来,歪过头去看他,“我们韩先生莫不是瞧见了好苗子,有意传道授业解惑了?” 韩愈但笑不语。 他私下里已经将这百代成诗仔仔细细地研究过了一遍,关注之后,【也好也好】的名字旁,可还有一处灰色小框不曾被点亮呢。 【“开”也好,“见”也罢,两个字都是一样的中规中矩,死板无趣得很。】 【可一旦换做“飞”字,这句诗瞬间便活了起来。】 【作为读者,我们眼前似乎已经浮现出漫天花开的绚烂春光,与东风共舞,浩浩荡荡地卷过长安宫阙。】 【古老的城池上下都浸在这片盛大春光中,气势恢宏却又轻盈自在,恰是最动人心弦的晚春之景。】 【紧随其后的第二句,不必多说,化无形之风为有形之柳。举重若轻的一笔,压根儿让人觉察不出用了何种设计或是巧思,仿佛生来就是这样顺理成章。】 【随着这阵春风,我们从长安万户一路来到了禁中御前。】 【这里,便要抛出一个问题,留待各位作答了——】 【诗人笔下的东风,究竟只是单纯指那温柔和煦、吹得百花盛开的那股春风,还是另有所指呢?】 所谓“东风”之语,另有指代帝王恩泽的隐喻,文也好话中的深意,对于是诗人亦是官员的三人而言,自然无须多言,都能默契领会。 在这里,无论是光幕前的他们,还是光幕上的文也好,似乎都没有要继续往下、展开讨论的意思,心照不宣地转到第三句: 【以汉代唐,是唐朝诗人的常规操作。】 【可若依照开头对寒食节的介绍,这天分明要禁火。你说皇家特殊,能用上蜡烛就算了,还把蜡烛传到宫外去又是要做什么呢?】 【这就得牵扯到大唐的另一项规定了。】 “说是规定,其实也并不大准确,毕竟无白纸黑字的明文条例,顶多算是墨守成规的举动。” 柳宗元顺口补了一句,全了文也好话中的纰漏。 【清明这一日,皇帝会取榆柳之火赐给左右近臣,以彰显恩典。】 【所谓“榆柳之火”,听着稀罕,其实不过是沿用钻木取火的法子,从榆树与柳树中得到火种,得了个“新火”之称。】 【寒食就在清明之前,挨得很近,皇帝也怕麻烦,索性提前到寒食节当晚就赐下蜡烛。】 钻木取出来的火便能代表至高无上的荣耀了么? 生长在现代社会的文也好对此持保留意见。 【第三句自然顺接,将承上启下的任务完成得极为出色,还顺带给读者留下了小小的悬念:那会是谁得到这份来自帝王的特殊礼遇呢?】 【别急,最后一句正在向大家走来——五侯之家。】 【之前我们提过一嘴,以汉代唐是唐朝诗人的惯用手法。这里的“五侯”,自然也得逆着时光而上,回到汉朝去一探究竟。】 【所谓五侯,有三个说法,两种解释。第一种解释,指的是外戚。】 【对此,西汉与东汉都有话说。】 【西汉时期,汉成帝将母亲王政君的五个兄弟都封了侯,称得上是最早版本的“五侯”。】 【到了东汉,汉顺帝又将梁皇后的堂兄与叔父依次封了侯,便有了“五侯”2.0版本。】 【第二种解释,则落到了宦官头上。】 【对此,东汉格外有发言权。】 【汉桓帝连封五名宦官为侯,至此,“五侯”3.0版本新鲜出炉。】 “小娘子诗歌解得好,说话也有趣,倒是极衬这个名字!” 刘禹锡抚掌而笑,对她这亦庄亦谐、个人色彩极浓的风格十分认可,只恨不能当面对谈,引为知交。 【身为后人,我们已然无法得知韩翃当年想用的究竟是哪个典故。但不拘出自何处,指的是外戚还是宦官,能得此恩典的,总逃不脱天子心腹或高官权贵的身份。】 【纵观全诗,虽写寒食,却不见寻常节日的哀婉之思。又写浩荡皇恩,亦不觉沉肃庄严。我想,“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八个字可谓是对这首《寒食》再贴切不过的描述了。】 【连我们后世之人都能如此激赏,当时之人自然更要折服。此诗一出,传唱甚广。而能作出这样一首清新诗歌的人,名为韩翃。】 【“韩翃”之名,搁在现世已经有些陌生了。但若说起他的头衔,屏幕前的诸位或许有所耳闻:他便是名列“大历十才子”之一的人物。】 “大历十才子”之名,他们是有所耳闻的。虽有名头在前,内心却并不如何认可。 果然,刘禹锡便不大服气地开了口,“纵是前人,我也得多说一句,他们素来偏重形式,只顾着琢磨技巧,哪里还有写诗的本心?” 还有半句他未曾说出口,钻研定死的东西还自罢了,尤以山水为甚。 大唐锦绣河山,落到这几位笔下,却是一个赛一个的萧瑟小器,读来便憋闷得慌,他最是不喜。 对刘禹锡未尽之语,柳宗元倒很是了然,见他微微蹙眉,仔细提醒,“这话你在私下里说说便罢,可莫要在人前随意评论。” “我省得——” 刘禹锡拖长了调,“也就是子厚,总爱忧虑这些有的没的。” 自己本是好心,反被他埋怨了一通,柳宗元与韩愈对视一眼,无奈摇头。 【要说这大历十才子,也果真神秘。整整十个人呐,硬是凑不出一个确切的生卒年月!】 【若非有作品传世,名动一时,个个都像是黑户似的。】 文也好就着这点往下,顺带吐槽了一句,复又转回诗人韩翃: 【可巧,当时朝廷还缺一个为皇帝起草文书、诏令的人。而这诗的名气越传越大,传到最后竟这么传进了皇帝耳里。于是,皇帝亲自下了批示,点名要用这个韩翃来主持制诰。】 【也是巧到一处去了,彼时有一位任江淮刺史的官员,也叫韩翃,甚至与他同名同姓。天子写得语焉不详,底下人摸不准圣意,索性将两人都报了上去。】 见状,皇帝再次提笔作注:要那个“春城无处不飞花”的韩翃,这次最终定了下来。于是,他便因一首诗,顺顺当当地升了官。】 【这个故事同样告诉我们,人在职场,诗歌文章写得漂亮还是很加分的。】 【诸君请瞧,自古以来不就是这个道理么?】 【当然,因言获罪的也不在少数。】 说起这句,文也好眼前迅速浮现出了一长串名单。意识到这点,她当机立断,为自己尚有疏漏的话打好补丁: 【所以,何时说、说什么、怎样说,都是一门值得揣摩的学问。】 文也好有所不知,多亏了补上的这句,前头柳宗元已经想好了反驳的话,在听到后头的圆场之后,才缓慢松开了拧着的眉。 【韩翃因一首诗被委以重任固然可喜可贺,从中也能瞧出当时皇帝的爱才。可说来好笑,全因这首诗的缘故,有人也曾一度怀疑过唐德宗的智商。】 此话怎解? 此事发生在圣人即位初年,虽已过去二十余年,可圣人至今仍龙体安康,也好娘子却以“唐德宗”相称,莫不是后世之人定下的庙号? 韩愈脑中飞快寻思过一圈,暗暗记下这点值得留心的细节,以待日后查证不提。 【相信有敏锐的观众已经发现了,最后那句“五侯”似是颇有深意。便如我先前所言,不论是哪种解释、出自何处典故,这五侯指的不是外戚,便是宦官,怎么听都不像是个好词儿。可诗人却这样直白地在诗里用了,焉知不是讽刺?】 【诸位也知,到了中后期,唐朝面临最大的问题一是藩镇割据,二是宦官专权,很难说诗人不是借着汉时旧例讽谏帝王。】 【可身为皇帝,唐德宗在读过此诗之后,虽是赞赏不已,却也只有赞赏而已,丝毫不觉自己被冒犯了,难道不是理解能力不够、欠了点儿智商吗?】 如此大胆而尖锐地批评当今,素来最是胆大的刘禹锡都跟着倒抽气。 【当然,此种解读不过是一家之言。诗人早已作古,我们既无缘同他来一场促膝长谈,自然也就不能得知韩翃的本意究竟是出于讽刺,还是单纯描摹晚春时节的长安气象。对于此诗目的,同样欢迎诸位在评论区发表自己的见解,一同探讨。】 【我只是将这种观点于此说与大家知晓,亦是做一个分享,并无意于去评判该推论的正确与否。毕竟,所谓“存在即合理”,何况这种解读并非空穴来风,亦非牵强附会,仔细想想,甚至还能品出十分道理。】 有道理么?有道理的。 短短几个视线交错,刘禹锡与柳宗元便默契地统一了意见:待观看结束之后,他们定要辩上百八十个回合才算完。 【我常在想,或许这便是诗歌吧。】说到此处,文也好满眼都是压不住的熠熠星光。 【同样的一首诗,不同的读者却能从中读出不同的故事,悟出不同的见解,这是多么迷人又深邃的体验啊。正如国外作家喊出的那句“作者已死”一般,这句话放在诗歌,我想也是同样适用的。】 【诗歌被创作出来之后,“诗人已死”。自那之后,理解与阐释自觉转移为读者的责任。而这种任务,又恰恰是最主观不过的。】 【各执一词不是什么坏事,或许在品读诗歌上,压根儿不必为了所谓正确的标准与盖棺定论的真相而苦苦追寻。】 文也好深深提气,恳切地为所有人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愿你我都能坚定地怀有自由之思想。】 “诗人已死?有意思。” 屋内有椅有床,有凳有榻,郎君却执着地背手而立,不肯入座。静默地听完了光幕上小娘子的一番言论,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几遍,或是敛眉沉思,或是来回踱步。直到外头传来几声叩门的动静,才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既已知晓这光幕并不会被旁人所见,他便无心收起,随手按下暂停。唤了家仆进来,却没有转身去看,“何事?” 家仆与主人一样,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行过一礼,便直报要事,“禀告主君,人已寻得,现在江阴。” 闻言,那郎君才缓缓转过身。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单瞧面容像是个文人,可清朗眉骨,折出一股凛凛英气,蕴着满脸不容忽视的锐意。 “确定了?是那位名为弃疾的郎君么?”—— 作者有话说:一写上头就停不下来了=3= *引用及注释: 1.廊下食:唐朝工作餐,在廊檐底下用餐而得名 2.鱼符鱼袋:唐朝官员身份的证明 3.栗黄:栗子肉 4.《寒食》唐·韩翃( hóng)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5.寒食来历参考《荆楚岁时记》:“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 6.赐新火参考《唐辇下岁时记》:“清明日取榆柳之火以赐近臣。” 7.五侯:①《汉书·元后传》:汉成帝河平二年(前27年)封其舅王谭?*? 、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为侯。②《后汉书·陈蕃传》:汉顺帝梁皇后兄梁冀为大将军,其子梁胤、叔父梁让、梁淑、梁忠、梁戟,皆封侯。③《后汉书·单超传》:汉桓帝封宦官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为侯。 8.韩翃因诗得官的故事参考唐代孟棨《本事诗》 9.“作者已死”出自罗兰·巴特 另:《清明》一般被认作是唐朝诗人杜牧的作品,但也有学者指出,从唐代到北宋时期,这首诗一直未出现在杜牧的文集中,直到南宋末年才被划到杜牧名下,因此提出异议。 第30章 清明(三) 南宋铲屎官。 “千真万确。”那家仆又将腰往下折了一点, 向上拱了拱手。 “主君特意吩咐过了,小人不敢不上心,仔细探听了一圈。生怕弄错, 直等确认八九不离十后, 才赶着回来禀与您知晓。” “辛家郎君如今正领着江阴签判的官在身上,新步入仕途,意气风发,是个极年轻的郎君呢。” “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那郎君听了这番话, 不说好, 也不说不好, 只是轻轻挥手, 示意他退下。 家仆领会, 就在转身合上房门的瞬间,一个影子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一跃而过,轻巧地溜进屋里。 家仆已经伸长了手,预备去捉, 定睛一瞧, 见是主人爱宠,忙忙收回, 不再多言, 退了下去。 “喵——” 那是一只通体纯白的小猫,生得玉雪可爱。三下两下便跳上桌,爪下准确无误地按上一方图纸后, 又歪了歪头,似对这东西看不大明白,有些困惑。 他时常将这舆图铺在桌案上, 仔细研摩。经年累月下来,舆图无一不曾被仔细批注,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可见用心。边角微微泛黄,向上翘出个卷儿来,不知已被翻阅了多少回。 这书房之中,笔可丢、墨可弃,唯独万卷藏书与这张舆图是万万不能少的。 “雪儿,这舆图你也能看懂么?” 郎君怕狸奴爪下无情,不小心便要在舆图上划出痕迹来,一把抱过小猫,安慰性地抚了抚后,才低下头去,细细地在舆图上查找起来。 “江阴……江阴……” 一面找,嘴里一面不住念着这个地方。辛弃疾身在江阴,他又恰任镇江府通判,两地同属两浙路,离得倒是不远。看着江阴,再顺江而上,很快就找到了镇江。 郎君用手在地图上比划出一指长的距离,内心已然有了主意。 若是快马加鞭,三两日也就到了。 不过眼下并不必急着盘算此事,他便暂且按下这个念头。横竖已知确有此人,只等来日再做计议。 放下手里的舆图,郎君又顺手摸了把猫儿油亮光滑的绒毛,再次点下光幕。 这百代成诗内有玄机,他还不曾完全摸透其中规律,多听一听,指不定会如先前那般,有更多意外收获。 …… 播放继续。 【同往常一样,在最后这一部分,我们再来看看与诗人相关的小故事吧。】 【先前提到,韩翃有着“大历十才子”的名号。这个称呼足够响亮,自然很是不凡。可惜,有唐一朝,群星璀璨,搁在能人辈出的大唐诗人中,多少就有些不够看的。这也导致后人对他知之甚少。但要说起“章台柳”的故事,恐怕不少人都或多或少地有所耳闻。】 【彼时的章台柳,并没有日后指代风月场所的那层香艳含义。以“章台”代长安,不过是丈夫借此寄托对妻子的思念之情而已。】 【安史之乱发生后,社会动荡,韩翃与新婚妻子柳氏也因此离散在兵祸之中。待长安收复,韩翃便立即派人,四处寻觅柳氏踪迹,并留下一首《章台柳》以寄相思。 【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这首诗情真意切,还透着一股感伤。而他所料不错,柳氏早已被番将沙吒利所劫。即便得知了妻子下落,可彼时韩翃尚未因那首《寒食》出名,又如何能与将军的权势相比?】 【柳氏同样是一位生得玲珑心肠的女子,在看到丈夫的诗作后,便以《杨柳枝》回赠: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故事至此,眼看就要以一别两宽、萧郎陌路的结局惨淡收场。】 【谁料,半路蹦出位侠义之士,此事便一路闹到到皇帝面前。天子下诏,判柳氏仍与韩翃同归,这才全了各自欢喜的大结局。】 这样的风月佳话固然值得喝彩,可一旦想起故事发生在安史之乱的背景下,他们却半点儿笑不出来。 以小见大,是诗人与生俱来、无师自通的本领。不过寥寥数语,瞬间就能从一对有情人的曲折经过里窥见苍生之苦与黎民之难。三人两两对望,均从友人眼中瞥见了相似的哀痛。 不必他们多言,杜工部的“三吏三别”已经写尽死别生离,足以叫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果然,文也好与他们持有相似观点,顺口感叹下去: 【在大背景的洪流之下,小人物的不幸,更是时代的不幸。韩翃与柳氏无疑算得上是幸运的,可还有许许多多不幸的人们,就此湮没在历史长河中。】 【好在还有诗歌,能让我们后人得以知晓,他们也曾存在过,努力而认真地生活过。便如后面我们将会在下一个……】 意识到自己差点剧透,文也好的话戛然而止。并非有心,却意外勾起了观众的好奇。她清清嗓子,提了点音量,一扫适才稍有沉重的口吻,欢快道: 【说完了寒食节,大家是不是还意犹未尽?也对,毕竟清明才是位列二十四节气之一那个,无论如何,都该算是本期视频的重点。】 【所以接下来,就让我们再去看一看今日的主角——清明。】 【早在最初,清明本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节庆,只是一个节气而已。概因此时“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故而得名“清明”。便如前言,自唐宋起,人们对清明愈发重视,逐渐吸收了上巳与寒食两个节日的风俗习惯,最终演变为如今的清明节。】 【当提起清明,大家会想到什么?是三日小长假?还是一年一度踏青祭祖的日子?是青团冷饽饽这些别具节日特色的小食?还是那句脍炙人口的“清明时节雨纷纷”?】 不管观众们想到了什么,在《四时有诗》,自然都绕不开诗歌。 相较于前朝,国朝对清明、已经愈发重视,唐人趁着清明的日子祭拜先人坟墓已成风气。 故而,对文也好的一番话,三人并不大意外,只是她话中另外一样东西,却不得不叫人在意。 “那青团……是何物?” 刘禹锡好奇地望望左右,满心期待地等身旁两人能为自己答疑解惑。 同是北地出身的柳宗元亦不曾听闻此种吃食,只得稍显苦恼地摇了摇头,以示自己并无头绪。 “听着倒像是青色的米团一类的食物。”韩愈到底年长一些,不负所望地开了口,“我曾在同僚口中听闻,应是南国独有的小食。” 不等他们借着就此话题讨论下去,紧随其后的一句便立即引起了更大关注: 【不过呀,今日清明,我并不打算与大家一通重温唐代诗人杜牧那首大名鼎鼎的《清明》。】 “杜牧?既是唐代诗人,我怎么不曾听过他?” 刘禹锡又是头一个提出质疑的,飞快在所阅典籍与周围同僚中搜寻了起来,“你们可曾听说过这个人名儿?” 也好娘子既直言是唐人,倒给柳宗元提供了些许线索,“倘若姓杜,听起来应当是京兆人士呢。”身为河东柳氏之后,他对家族郡望自然最为熟悉。 “正是了。”韩愈接着柳宗元的话往下,端起桌上杯盏,轻轻嗅了嗅,在满腔茶香中慢悠悠地开了口, “前些日子,我恰是听夫人提起过,说是万年县的杜家喜得麟儿。若按照排行么……” 他略微想了想,“应当是杜家十三郎。只是究竟叫什么名儿,我却不记得了,也不知是不是这位杜牧呢。” 这些小事,韩愈本不会上心,不过看在同朝为官的面儿上,送去份贺礼作罢。 可方才听文也好顺口一提,反要在心中暗暗记下这桩事,等一回家,他定要向夫人仔细确认一番。 【清明的来历源远流长,传下来的诗作自然不在少数。即便除去名气最大、耳熟能详的那首,仍有不少诗人在这日留下了许多传世之作。在唐代诗人之后,便让我们看一看,宋朝诗人又是如何描摹它的。】 如今再听到宋朝,他们已经见多不怪了。依照也好娘子先前的视频来看,宋人虽也会作诗,却更擅作词。就是不知这首,到底是诗还是词了。 【清明第七首:《临安春雨初霁》。】 “临安?” 这个临安,是他所知的那个临安么? 辛弃疾丢开手里的活儿,在范夫人诧异的目光中,如一阵风般,冲进书房。甫一进去,他便摊开精心收好的卷轴,再三确认了一道。 宋之国都——临安城。 对于这个所谓“国都”,辛弃疾一直发自内心的抗拒。他心中的国都,在东京,在北国,而不是这偏安一隅的江南。 在他看来,自己与宋室江山不过是流离辗转,客居于此而已,终有一日是要回去的。 故而,关注《四时有时》许久,辛弃疾特别留意了其中出现的人物。可惜至今,除了那位写下《一剪梅》的唐郎君他不曾听过外,余下众人,皆是前辈。离他最近的,也不过一位同乡李易安而已。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声”临安“,让辛弃疾不免重燃希望火苗。此前并未有临安之称,能做出这首诗的,多半与自己同代吧? 若是再幸运些,还能与他同朝为官呢。 即便不然,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后来之人而已,终有一日,自己会将他寻得。 辛弃疾信心满满地想着,安心等着文也好揭密这位诗人究竟是谁。《 》 30-40 第31章 清明(四) 北伐!北伐!…… 光幕流转, 诗词场景便随着浅吟低诵之声缓缓变化: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跟随着诗人的脚步,画卷渐次铺开, 将热闹繁华的临安城展现在观众眼前。座下骏马跟着步子, 低低嘶鸣两声,引来路人瞩目。又因其背负弓刀,在宁静祥和的街市上更显得格外扎眼。 马背上的郎君对旁人诧异的眼光已经熟视无睹,只安抚性地顺了顺缰绳,大步流星地直奔客栈而去。一别数年, 如今的他于临安而言, 不过是个客人而已。 【小楼一夜听春雨, 深巷明朝卖杏花。】 画卷变幻, 夜尽天明。在客栈楼上听了整夜的春雨滴答, 诗人睡得并不算安稳。隔日清晨,早早地便醒了。推窗一瞧,小巷深处已有商贩摆好小摊,清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正是为推销自家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 晴窗细乳戏分茶。】 诗人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清晨街景,而后转身回到窗边桌案前坐下, 铺开笔墨纸砚, 从容安宁地落下书法,颇有闲情地练了会儿字。 因并不曾关上窗户,小雨初晴, 那檐牙还在往下淅沥沥地滴着水。他倒也丝毫不在意,就着这断断续续的雨声为背景,耐心细致地煮水烹茶、撇沫细品。 【素衣莫起风尘叹, 犹及清明可到家。】 最后一句,诗人自言自语地安慰着自己。不必为临安混着雨水的泥土而担忧,洁白的衣衫也好,澄澈的内心也罢,绝然不会因此而沾染半分尘埃。毕竟他还能赶在清明节前,早早地回到山阴故乡。 可惜,辛弃疾眼巴巴地等了半晌儿,直到全诗吟毕,文也好才从光幕上重新现身。 【这样一首清新婉约的诗作,倘若将诗人的名字遮去,大家或许很难将它与“陆游”这个名字联系起来。】 【毕竟这样一首春意盎然的诗作,似乎一时也不大能联想到传统印象里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陆放翁。不错,这首诗正出自豪放派词人陆游笔下。】 陆游……辛弃疾深深记下这个名字。 【只因这首《临安春雨初霁》颠覆了陆游以往的豪迈悲壮的诗风,相反,呈现了一幅清新的画面,又参杂了些许若有似无的感伤与苦闷,自然不大好认出。】 【诸位可要知道,在做下这首诗的时候,陆游已经是位年逾花甲的老者了。赋闲在家多年,曾经的凌云壮志与意气风发,都随着时间消散与年岁渐长而一去不复返。取而代之的,则是对朝廷偏安一隅的悲愤。】 【这首诗素来以颔联最为人所称道,可我却觉得,自开篇以来便已经十足吸睛。】 【世事凉薄,宦海浮沉多年的陆游对这点可谓是体悟颇深。而紧随其后的一句“客京华”,可见诗人始终不曾将临安当作自己的归处。】 说起这一点,文也好眉眼间笼上一层轻愁。 【其实不单是陆游,还有与他同代的辛弃疾。对于始终心怀故都、坚定不移的他们而言,心头热血难凉,满怀壮志亦始终不曾熄灭。但正如后人所叹,可惜生不逢时。】 【此时的朝廷上下,已被纸醉金迷的临安所迷,恨不能长久地沉溺在这片天堂之中,哪里还有心思北上?久而久之,除去仍在坚持不懈的他们,旁人都已被这种繁华遮蔽了双眼。】 【似乎,只要不去抬头望一望黄河,便能心安理得地将杭州当作汴州。】 【但对于陆游与辛弃疾而言,他们始终只会将自己当作暂居于临安的客人,坚信终有一日会重回故土,还于汴京。可惜,这样的言论注定要沦为不合时宜。】 【总说南宋君臣辜负了他们,可细细一想,南宋辜负的,又岂止是陆游于辛弃疾两人而已呢?】 她语调极轻,却无端显出格外振聋发聩的分量来。叹过一句,文也好仍回到这首诗上。 【第二句作为全诗最广为流传的名句,素来备受赞赏出处。请看,“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十四字,仿佛只是对春雨后的临安景象最简单不过的白描。但仔细一想,便渐渐咂摸出其中暗含深意。】 【倘若我们一觉醒来发现地面潮湿,大约也晓得昨夜落了一场雨。可诗人却在这句中提及“一夜”,试问,他又是如何得知下了整整一夜的雨呢?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概因诗人一夜未眠。】 【这里,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诗人又是因何一夜未眠?】 头一句进行的背景铺垫与交代已经足够多,文也好便没有在这句之后过多叙述。她相信陆游不眠的原因观众自能心领神会,便也不再往下多说。点到即止,紧接着转到了第三句。 【诗作写于清明前后,正是春深时节,陆游并未直言“春”字,却句句不离春,只看一个“杏花”便能得知,如今已到了晚春。】 【形容贴切又不直白刻意,无怪后人将其誉为“绘尽江南春的神魄”。】 【颈联则对诗人的举动进行了描画:练练草书品品茶,安心等着入宫待诏,似乎同样平平无奇,毫无值得品评论之处。】 【辛陆是时常被拿来并称的两位大家,可在诗中,陆游却不像辛弃疾那样爱频繁用典。这句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地便用上了一个张芝的典故,毫无痕迹。】 【张芝是东汉时期的书法大家,极善草书,更有着“草书之祖”的名号。但他平日惯爱写楷书,有好奇者自然要问其缘由。张芝却道,同是写字,草书要花去更多时间,倒不如写楷书来得快些。】 【眼下诗人却这样悠闲地练起了草书,足见他客居临安实在无聊,才不得不用草书以作消遣。若不知此处典故,自然也就无法解释为何练字不练正楷、不练行书的缘由。】 【看似极其清闲雅致的爱好,实则暗含了陆游被迫消磨时间的无奈与苦闷。在前三句的层层铺垫之下,所有情感便自然堆叠在了最后一句上进行爆发:泥土固然会污染我的衣裳,却毕竟无法污染我的精神。隐晦而坚定地表达了对迁都北上的决心。】 【清明近在眼前,他宁愿回归故里也不愿在这兴盛繁华的临安久留。】 长长的一段话下来,其中几乎毫无停顿与气口,听得辛弃疾几乎痴了。 依也好小娘子之言,他与这位陆游陆郎君常被后世之人相提并论,又是同代,恐怕此时已然与他同朝为官了。 对于诗中所提供的那种可能性,辛弃疾在失望之余,又更多了几分意料之中的坦然。他虽还是初入官场,可已经敏锐到足以察觉出某些潜移默化的改变。纵使朝中有人与自己一样,坚定不移地想要北伐复国,可久留临安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辛弃疾毕竟才二十来岁,有时也难免生出方才那首诗中的迷惑与怅惘,甚至是独木难支的孤独。 但多亏百代成诗,多亏也好小娘子,让他得知还有另一个人,始终如一地与他怀着相同的信念与目标。 客居京华、等待天子下诏,可见这位陆放翁将会在仕途崭露头角。辛弃疾心下有了点儿主意,预备回头去找好友陈亮,两人一道合计合计,看看能借助怎样的法子,尽快打探到那位陆放翁的底细。 他这头下定了决心,另一头同步观看光幕的陆游却是百感交集,格外复杂。 【其实这首《临安春雨初霁》并非写于清明节当日,而我仍赶在清明选择了它,主要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 【一方面而言,是想借机让大家知道,我们印象中的那个陆游,除了豪情万丈、一心报国之外,也会有这样苦闷无聊、踌躇怅惘的时候。希望能够让观众看到一个更加多面、更加立体的陆放翁。】 【另一方面,却是想借着最后的一句“犹及清明可到家”,提醒所有正在观看这期视频的观众朋友们:无论诸位身处何地、无论身边是否有家人相伴,在清明怀念与祭祀先人的同时,更要珍惜身边人。多陪伴家人、多与他们说说话。】 考虑到自己的频道里还有某些特殊听众,文也好顺势补充道: 【倘若不方便或是难为情的话,还可以借助写信的方式表达感情。】 参考从前惯例,在做完诗歌解析之后,她应该再说一说与诗人相关的八卦趣闻,可若果真拿那些情感纠葛出来,倒有悖于本首诗作的氛围。 【作为历朝历代留下作品最多的诗人,没有之一,我想大家对陆游这位丝毫不逊于唐诗顶流的大诗人并不陌生。希望这首清新中飘过淡愁的《临安春雨初霁》能让诸位在原有认识的基础之上,还能看到他另外的一面。】 【人无完人,或许我们在欣赏诗作、赞美诗人的同时,更应该逐渐认识到诗人并非无所不能、无可指摘。他们与我们一样,会哭会笑,会意气风发,也会苦闷牢骚。】 听完熟悉的结语,陆游神色莫测地关上了光幕。 起初,得知辛弃疾与自己志同道合,且后人对他二人评价颇高,陆游自然是高兴的。可是不等他喜出望外,也好小娘子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如当头浇了一瓢冷水下来。 “辜负”与“不合时宜”,该作何解? 此诗若果真是他上了年纪后所写,那大宋,岂不是终己一生都不曾北伐成功? 这个念头一生,他手下无意识地发力,瞬间扯紧了怀中猫儿的毛皮。 “喵呜——” 雪儿吃痛,不满地扯着嗓子怒哼了一声。伸出前爪拍掉陆游手臂,后脚一蹬,眨眼便从主人怀里逃了出去。飞快蹦到一旁的书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游,分明对他的走神十分不满。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良久,陆游才无奈地苦笑出声。 …… “这两位后辈的经历,还真是令人唏嘘啊。” 不想其中藏了这样一桩心酸故事,刘禹锡挠挠脑袋,无不叹惋地开口。 壮志难酬,生不逢时,实在是上天对能人最大的恶意。 “人生来不圆满,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出乎他的意料,说这话的竟不是最有师长派头的韩愈。 “既无法选择,倒不如尽己所能,求个问心无愧便是。” 柳宗元扬了扬下巴,示意刘禹锡去看光幕,“这些可以稍后再议,你还是先看看该怎么处理这个吧。”——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前段时间不太固定,以后还是晚六更新~ 感谢在2023-04-21 18:00:00~2023-04-23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星星 10瓶;西行法师 5瓶;九分之三册、私、小黄小黄遇事不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清明(五) 什么动静!? 清明视频发布之后, 文也好好好地过了个小长假,有段时间没碰过电脑。直到假期结束,才终于打开电脑, 看一看前两期视频过后的反馈与变化。 在点开百代成诗的页面之前, 她也没有忘记先前的视频网站。自从雨水那期闹出了乌龙,文也好便养成了及时关注评论区的习惯,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出了什么纰漏。 好在,彼时的爆火终究是昙花一现。将视频下架、重新剪辑再上传之后,接下来几期的播放量与评论数一直不温不火, 回到了最初无人问津的常态。 只除了某一期, 数据竟也格外亮眼。 “上巳……”文也好仔细一看, 倒有几分了然。随着社会发展与时代进步, 大众对于女性力量给予了越来越多的关注, 对女性诗人的成就与光彩有了更多好奇也在情理之中。 对于这样的结果,文也好自然颇为欣慰。见后台并无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她放下心来,又转回百代成诗的应用页面, 不禁期待自己又新增了哪些粉丝, 又会收到哪些有趣的礼物。 不过这次,刚刚点进去, 大大小小的弹窗竟比之前看到的加在一块儿还要多。 文也好大吃一惊, 莫非现世没能爆火的视频,却让自己在古代诗人中爆火了? 视频up主当然要以数据说话。 这样想着,文也好率先点开了【创作中心】。可这一回的数据, 却有着与弹窗消息所不相符的冷清。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新鲜出炉的清明视频。一个数字【2】挂在左下角,代表投放在了两个时空。而春分左下角孤零零的【1】则更要可怜, 意味着只有一个时空的诗人看到了它。 好在,对于已经做了许多期下来的文也好而言,不大好看的数字现已打击不到她分毫。 毕竟,右侧的【成就】一栏可新增了不少内容呢。 【成就】栏目之下,【唐宋八大家】的称号她解锁得最早,却连着数期都丝毫不曾变化过。偏偏这次再看,赫然显示着: 【唐宋八大家:6/8】 足足解锁了两位新人物!文也好惊喜万分,继续往下。 【诗称李杜】的成就并无变化,可见李商隐与杜牧二人仍未出现,【四大才女】与【建安三曹】也纹丝不动。 再往下,便出现了一个新的成就: 【初唐四杰:2/4】。 自己不过是在春分那期提到了“初唐四杰”,依照这次新鲜出炉的成就,恐怕还真被正主本人听了个齐全。文也好细细回想一圈,她不仅不曾在视频中说人坏话,甚至还将王勃的事迹不吝笔墨地渲染了一番,倘若他听见了,也只会开怀的吧……? 若说在看到解锁了三个时空的时候,她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如今见了新的成就,倒是有几分猜想。为了印证正确与否,文也好退出【创作中心】,毫不犹豫地点开了【关注】。 这回,【关注我的】之下,竟足足涨了六个新粉丝,这样前所未有的涨粉数可叫文也好乐坏了。 初唐四杰之二,与唐宋八大家新增的两位,六个粉丝的身份她已然猜到了半数。此番要纠结的,不过是那余下的两位究竟是谁。文也好一面盘算起来,一面点开了新增粉丝名列。 也不知这先后顺序是照什么排序的,头一个便格外扎眼: 【初唐四杰之首】 听听,多豪迈、多自矜、多不客气呐!只一眼,就让文也好哑然失笑。除了王勃,还能是谁呢? 多半是他正巧观看了春分得的那期视频,听得了这个称号,索性直接拿了来用。横竖是后人评的么,公正又客观,倒也符合王勃一贯傲气的脾性。 再往下看,第二个: 【校书郎】 文也好面带疑惑,将这个昵称读了两遍,是白居易么?亦或是薛涛? 倒不能怪她如此先入为主,倘若提起“校书郎”一职,最先映入脑海的,自然是以校书郎步入仕途的白居易。再不然,便是有“女校书”之称的才女薛涛,哪里还能想到旁人呢? 何况依照先前解锁的成就来看,两期视频的观众多集中于唐宋两朝。她既已有了猜测,便只待稍后再行验证。 第三个:【他们叫我韩老师】 这个用户名可当真是如惊蛰过后的“维摩诘”一般,简单明了,一见便知是谁。 怎奈二位的个人风格如此突出呢?在唐宋之时期,姓韩的先生,头一个就该想到热心“传道授业解惑”的韩愈。 不过新增六个粉丝,眨眼便猜出了一半,文也好信心满满,愈发觉出其中乐趣,兴致勃勃地往下。 第四个:【中山刘二十八】 这个名字实打实地叫文也好吓了一跳。 中山刘?难不成刘备也在看自己的视频?可这分明是【百代成诗】,怎么想都该是以诗歌词文见长之士为受众才是。譬如先前的三曹,即便果真有季汉的人物,也得是诸葛武侯一类的才更合情理吧? 在这里卡了壳不打紧,来自下一位粉丝的提示,又将文也好拨回了正道。 第五个:【河东柳八】 但凡说起出身河东柳氏的唐宋诗人,不消多虑,首推柳宗元。 前有韩愈,后有柳宗元,那夹在他二人中间的这位疑似“刘备”的人物,看来只会是刘禹锡了。 文也好无奈地耸耸肩,却也不能怪她联想力太过丰富,实在是这“中山刘”太具有迷惑性了。若以后得了机会,定要同他好好说道说道,改成“诗豪”什么的,不也很拉风嘛! 接下来便是最后一位了。 韩柳一出,唐宋八大家里新增的两位已经不言自明,前有王勃,剩下这最后一位,想必就是两杰中的另一位吧?会是以咏鹅备受广大儿童喜爱的骆宾王吗?还是……不等文也好多想,她却在对上第六位粉丝的名字时彻底傻了眼: 【於菟与雪儿】 这五个字她都认识,偏偏合在一起怎么就如此古怪呢? 这熟悉的、摸不着头脑的迷茫,不是与自己在头一回发布视频就遇上【一斗好酒五十钱】的冲击感如出一辙吗? 猜不出来便不必勉强自己硬猜。 挨个儿点完回关之后,文也好果断转进【打赏】。横竖见了礼物,大约也能知道他们分别都是谁。 【收到打赏*6,是否提现?】 新增了六个粉丝,就收到了六个打赏。看着这终于完美匹配的粉丝数与礼物数,文也好竟然有了些许微妙的热泪盈眶之感。 距离上一回两者完美匹配、不用下功夫琢磨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太久。于她而言,接收礼物这件事,除了一开始的期待与惊喜,不知何时,隐隐有着逐渐向惊吓与挑战衍生的趋势。 如果不是做足了心理准备,自己还不敢轻易打开呢。 不过这回多半不会再出什么岔子了。 于是,她不再迟疑,点下了【是】。 正要退出打赏页面,隐约瞥见一行提示飞快地闪了出来,可惜文也好只一心想着去看打赏,没有留意到这点细节,匆匆点下左上角的关闭按钮,径直忽略了这行提示。 直奔客厅,果不其然,茶几上又出现了熟悉的礼物盒。 不过这一回,足足六个盒子,将宽阔的茶几摆得满满当当,都显得有几分狭窄了。 望着前后两排、一个三列的盒子,文也好并未犯?*? 难,跟随习惯,还是从左手头一个盒子开始。 与李清照所赠的《打马图经》不同,第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本正儿八经的书籍。她没有随意上手去拿,而是选择先点开光幕,查看详情: 【名称:《诗》(手批注释版)】 【赠送者:他们叫我韩老师】 【说明: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赠语:愈观也好娘子虽年轻,却热衷诗道,能苦心研读,委实乐见其成。于此,借百代成诗之机,以《诗》相赠。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书虽旧,愈常读常新,上有批注不知凡几,望也好娘子亦能从中受教。】 【另:倘若有何不明之处,愈既居长,便忝颜为师,也好娘子大可随意发问,不必拘束。】 韩老师,还真是人如其名啊! 文也好小心翼翼地从盒子拿出那本珍贵的《诗经》,书卷有几分旧色了,却并无一丝褶皱,可见主人呵护细心。 轻轻翻看两页,果然如韩愈所言,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文,连书页间的夹缝都不曾放过。 对于隔空多了位老师,文也好接受良好。 一开始她就留意过,作为up主,与互相关注的粉丝间发起对话的功能不是没有,只是尚未解锁,假以时日,待她解锁这个功能,不就能及时请教了吗? 请韩愈来当私教,想想都觉得学习的劲力十足呢。 也不知这打赏礼物的顺序是如何安放的,排在新增粉丝头一个的分明是王勃,但打开第二个盒子,礼物也不是他的。 “这是个……章子么?” 待打开盒中的木匣之后,文也好才终于窥见礼物的真容。 有一段时间,她曾对橡皮章十分着迷,爱屋及乌,了解了许多相关知识。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个印章绝非凡品,甚至远比自己先前所见那些所谓“出自名家之手”的印章还要精致贵重。 【名称:青田灯光冻】 【赠送者:河东柳八】 【说明:也好名章】 【赠语:思来想去,不知以何物相赠为好,恰见手边有一青田灯光冻,是族中长辈所赠,一直不曾派上用场。原想为也好娘子刻一方闲章,显得自在些,又恐与也好娘子品味不同,反而倒弄巧成拙。索性篆了“也好”二字于其上,以作名章,不拘何时,总能用得。】 【另:读书作诗并非易事,幸见也好娘子坚持。】 “也好……” 文也好摩挲着印章上两个古朴遒劲的大字,情不自禁地将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 迷上橡皮章的时候,她不过描刻人物作乐,可从来没想过要为自己做章。柳宗元相赠的这块名章,倒是她头一回收到属于自己的印章。 她并不大懂玉石,但此章握在手里不觉冰寒,玉质澄然清透,又言乃河东柳氏族人所赠,想也知道价格不菲。 或许这便是诗人吧,以文相交,只问本心。再如何宝贵的东西也不觉稀罕,同理,再如何常见的东西也被赋予了更深刻的意义。 不出所料,头一排的第三个礼物则是出自夹在韩愈与柳宗元之间的那位“中山刘二十八”刘禹锡之手。 相较于韩愈作为师者一本正经的经典,柳宗元温厚细心的名章,刘禹锡显然更为跳脱。 望着那金灿灿的一盅吃食,文也好情不自禁地端到眼前,仔细地端详了一番:通体金黄,有食物独特的香气萦绕鼻尖,应当是板栗吧? 果然,光幕验证了她的猜想再正确不过。 【名称:栗黄】 【赠送者:中山刘二十八】 【说明:香且好吃,一试便知】 这样直白简明的介绍,让文也好哭笑不得。 【赠语:让我猜猜,退之是不是给你送书了?子厚么……左右逃不出书房里的那些小玩意儿。要我说,既是赠礼,哪儿能如此刻板呢?所以,也好娘子快来尝尝我从圣人那儿顺来的栗黄吧!听视频中所描述的后世,应当生活和乐,想是不缺吃喝。可这毕竟是我的一番心意嘛,也好娘子快试试,是不是比他们两个送的礼物贴心许多?】 【另:学诗辛苦,栗黄快趁热吃吧!】 不愧是生来开朗的刘禹锡,简简单单的赠语都能写出一股独属于他的风格。文也好原没有动口的打算,可见他如此殷情嘱咐,果真捻了一个,放在嘴里尝尝味道,同时绕去第二排接着拆盲盒。 唔,刘禹锡所言不假,皇宫里的小食,真香~ 将将打开第四个盒盖,里头一张信纸顿时吸引了她的目光。上头明晃晃的八个大字,写的是什么? 文也好伸手从盒中捞出那张纸,慢慢地念出声:“愧在卢前,耻居王后!”话不是出自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之口么?她赶忙去看光幕。 【名称:《三国论》(抄写版)】 【赠送者:校书郎】 【说明:愧在卢前,耻居王后。】 【赠语:不想后世之人对王子安竟如此推崇,可惜,对这四杰排名,我却不大满意。恰逢王子安寄信,观也好娘子如此喜爱,便将他新作《三国论》滕抄一份相赠,以全也好娘子所愿。】 原来这校书郎非白非薛,而是杨炯么!如此看来,倒是和初唐二杰中的另一人对上了。 只是,旁人都在这【赠语】一栏写得满满当当,恨不得多说几句,便杨炯草草写下两行,莫不是对后人推崇王勃生了意见?即便心有不甘,却还是不厌其烦地为她抄了一份《三国论》来,可见也没有嘴里说得那样高傲冷酷么。 掩不住唇边笑意,文也好探向倒数第二个盒子。这回,总该是来自王勃的礼物了吧?在开盒之后,她却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只因盒中静静地躺着一只杏花。 杏花,在清明那期的视频中,她就曾提到过陆游诗中的杏花,莫不是哪位诗人听到此句,暗暗记在心里,便特意寄来了杏花? 念及此,文也好又翻开光幕。 【名称:杏花】 【赠送者:於菟与雪儿】 【说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赠语:不想我的诗作也能名列其中,与前朝数位大家相提并论,实乃荣幸。只是也好小娘子言道,此诗作于花甲之年,这却对我有些遥远了。但小娘子勿忧,如今既已借百代成诗得知那位辛郎君与我所见略同,自当引为知交,而后共议大事。虽以杏花相赠,唯盼花甲之年的我,不会再有“小楼一夜听春雨”的苦闷。】 竟是正主亲自送来的杏花么?又惊又喜之余,文也好同样敏锐地发现了那点玄机:陆游既提及“辛郎君”,难道是与辛弃疾同处一个时空? 若依事态走向,他二人岂不是要因百代成诗,提前相见了? 那辛弃疾又知不知与自己同朝为官的陆游也得了这百代成诗的机缘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文也好想得脑袋都有些晕了。她决定暂且搁置这个信息量过大都发现,拆完礼物,缓一缓再细细思考。 她望了望已经打开的五个盒子,一股“粮食大丰收”的喜悦油然而生。 不得不说,这一期的礼物还真是丰富多彩。既有杏花、名章这样的雅物,也有栗黄这样的吃食,更有典籍与文章,倒是将前几期出现过的几种礼物都融在了一起。就是不知这最后一个礼物,会被归结到以上哪种分类之中了。 不过这最后一个,轮也该轮到王勃了吧? 文也好不大爱玩游戏,却通过这拆打赏礼物盲盒的活动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非酋程度。打一开始便念着要看看王勃的礼物,偏偏直到最后一个才终于拆到。 她无奈地摇摇头,才走近未被拆封的盒子,便隐隐约约听得什么动静。文也好陡然生了一丝熟悉的感觉,还隐隐约约透着点不安。 不会的,她一个劲儿地安慰自己。今天的熟悉感已经够多了,总不会还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手上施劲,才掀开盒盖,便听得一阵扑棱棱的动静伴着嘶哑的声音从身旁掠过。 所以……什么东西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王ber: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感谢在2023-04-23 00:14:22~2023-04-24 17:56: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分之三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谷雨(一) 捉鸭业务,认准大唐王子安…… “哎!你别跑呀, 落霞!” 文也好一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捧着清水,费劲地追着前头撒腿跑个不停的小动物。还好自家房子面积不算太大, 三步两步, 便也叫她追上了。 谁能想到,此生她养的第一只动物,非猫非狗非鼠,竟然是只鸭子? 而这其中的渊源,还要从上一周收到的礼物说起。 彼时, 文也好满怀期待地打开了最后那个礼物盒子, 想瞧一瞧王勃到底送了什么来。可谁知, 还没看清里头究竟是个什么, 那东西便径直从自己身旁掠了过去。只剩她与一盒凌乱的羽毛大眼瞪小眼。 文也好来不及去追, 一心想着先通过光幕了解清楚底细。于是手下一翻,划开光幕: 【名称:野鹜一只】 【赠送者:初唐四杰之首】 【说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赠语:若说不意后人将我赞为“初唐四杰之首”倒显得虚假,对于这样的评价, 子安内心确是有几分理所当然的。如今羁旅洪都, 虽有银钱傍身,可若果真以此相赠, 未免俗气。纵观滕王阁序文, 我最喜“落霞与孤鹜齐飞”句,自以为写得顶顶满意,不知也好娘子意下如何?既如此, 便自然想以鹜羽相赠。奈何子安委实不善捕禽之技,摸黑趟了半晌儿,只吃了一肚子灰, 索性押了只野鹜回来,亦算是送去无数鹜羽,还望也好娘子原谅责个。】 所以……王勃拔鸭毛不成,便这样径直给自己捉了一只鸭子送过来? 目光落在那“摸黑”二字上,她瞬间又意识到什么。照理而言,不拘是采羽毛还是捕鸭子,终归是白日里光线亮堂。可王勃偏偏择了夜里去,难不成是怕旁人瞧见,有堕于自己才子之名? 文也好啼笑皆非,才乐了一会儿,想起现实,转而陷入深深的苦恼与头疼。 收起光幕后,她立即转身去寻那只鸭子。好在这野鸭子会飞不假,可家里毕竟是旱地,它扑腾着翅膀,扇动了几下,见不大能飞起来,又仿佛认命般地捣着短腿,在地上快速地溜达起来。 她毕竟个高腿长,占据了一定优势,三步两步,很快便追上了这只鸭子。追上不假,可如何安置变成了接踵而至的问题。 既是王勃花了大力气捉来的,便不能白白浪费人家的心意。不论是放归自然还是下了油锅,总归不合适。 思前想后,文也好只得咬牙认了下来,迅速地在网上搜罗起养鸭大全。 天可怜见,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因对动物绒毛过敏,她长到二十几岁都不曾养过动物。头一回满足自己养宠物的心愿,竟还是通过一只鸭子实现的。 好在,通过近两周的磨合之后,这只被她取名为“落霞”的野鸭倒是逐渐学会了认人。平日里倒还乖觉,也爱干净,不大会吵人。奈何只一心向往自由,每次唤它吃饭的时候,总是要在家里闹出一阵鸡飞狗跳的阵仗。 “得,我算是看明白了,横竖是不指望你能配合了。” 或许是野性难驯,文也好叹了口气,不再执意追着鸭子跑,在她亲手搭建起的小窝前驻足,将手里的食物与水放到里头,只等它自己主动过来。 完成了日常任务,便算是解决了一桩大事,文也好顺手将它四处逃窜时落下的一地鸭毛打扫干净。看了眼窗外,今日倒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多半是今年雨水、清明的时候,雨落得太多,即便谷雨将近,仍丝毫没有要落雨的意思。 天气一好,工作的劲头都足了许多,文也好便想趁着难得的空闲,将谷雨一期的视频完成录制。前期工作准备妥当后,她将书房房门锁好,不再耽搁,转头扎进了录制。 对于谷雨的视频该如何录制,她早早地便合计开了。相较于先前惯用的开场白,文也好打算换一套说辞。就是不知效果如何,且让她试一试吧- 大唐开元年间 才进了冬日,深秋连绵的雨势不停,一路带到了初冬。纵使势头不大,淅沥沥地总惹人心烦。 下了雨,人也变得懒散起来。 少年郎君面庞如玉,撑着头,侧过身去看顺着檐牙滴落的雨珠。 “二郎,这是新裁的冬衣,你且来试一试。”见仆妇搁下几件新衣,当家娘子随手挑出一件,招呼他过来。 “姑母,眼下才将将入冬,我又年轻,哪里就那么畏寒了?” 嘴上说着不愿,杜甫仍听话地起身,走到杜氏面前,顺着她的动作,乖乖地抬手、转身。 “孩子话!年少的时候不当心,上了年纪后,你就晓得利害了。”杜氏佯怒,瞪他一眼。 将几件衣裳一一在侄子身上比了一圈,见大小合适,杜氏满意地点点头,“好在我叫绣娘放大了量,果然不错,我总瞧着你个头又蹿了一圈。” 她细细打量起来,越看越满意,自家的芝兰玉树,自然怎么看怎么骄傲,只有一点。 “你这髻上……”杜氏心细,瞧出不对,“我先前想着问你,偏总是忘记。家里那支杜若玉簪呢,怎么最近不见戴它?” “那支发簪么……”玉簪早被他留给另一时空的文也好,此时自然拿不出来。可姑母突然发问在他意料之中,杜甫不慌不忙,早备好了说辞,“杜若虽好,但临风不折、虚心劲节,才是真君子。” 他抬手往头上一点,“近来都用这竹纹簪,姑母才不见那杜若簪。” “只你主意最多。”杜氏不过平白问一句,得了答案也不深究,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见杜甫仍回桌前坐下,叮嘱道:“读书用功固然好,却也不必时时如临大敌,总要休息的么。” 送走了姑母,杜甫才重新翻开光幕,接着播放起被暂停的视频。 也不知是何等的造化之力,上次从现世回来后,他竟仍坐在熟悉的湖心亭内。再看时间,不过是堪堪过了一炷香。而在那个时空,杜甫分明记得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期间种种,仿若大梦一场,叫他难得生了怀疑。 可再次打开光幕,瞥见【关注】下新增的“也好也好”四个字,又给了他一点实感。提醒着杜甫,那场跨越时空的奇妙旅行并不是幻觉。 在姑母进来前,他本已打开百代成诗。正准备光幕新的提示是何缘故,听见动静,忙将其收起。这会儿再看,才发觉这回的开场白倒是与前几期并不相同。 在同观众打过招呼之后,文也好径直抛出一个问题:【大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杜甫一期不落地追下来,稍稍一算便知本期视频与谷雨相关。熟料,信心满满的答案并不对。或者该说,并不全对。 【不错,今日是谷雨,可同样也是国际中文日。】 国际中文日?听着倒像是与他们所用的语言相关。到底是去过现世三日游的杜甫,几乎猜得差不离。 设立国际中文日至今也有几十年的时间了,可放眼现世,知道这个节日的观众或许仍然寥寥无几,文也好便想借视频宣扬一番。 【我想大家不禁要嘀咕开了,将国际中文日设在谷雨这天,莫不是出于巧合?】 【既然如此发问,答案自然是否定的。这并不是巧合,甚至可以说是有意为之。】 【“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不仅是国际中文日设立的初衷,更是谷雨节气的由来。】 【随着观看视频的人数逐渐增多,观众群体也在不断扩大。关注传统文化的同时,我们同样应当对那些被忽视的现代文化加以留心。】 一味介绍传统自然挑不出错,但若能在回顾诗歌与节气的同时,对现世的相应风俗加以援引,想必更有新旧碰撞的火花。何况《四时有诗》系列里,可还住着一群“上了年纪”的观众呢。 【在这样一个格外特殊的日子里,对于将要登场的诗人,大家脑海里或许已经浮现出许多候选。】 与前几期不同,文也好没有顺应先诗歌、再诗人的顺序,反倒在最初便直白地揭晓答案: 【而这期谷雨视频中,将要与大家见面的诗人正是——】 【王维。】 …… 也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被文也好点名的当事人正快马疾驰,为赶路而奔波。 他虽是世家公子,向来更是以儒雅俊秀、翩翩有礼的形象出现在人前。可李唐皇室崇武,也带得朝中重文却不轻武。不拘儿郎娘子,尤其是出身贵族,马上功夫都颇为了得,王维也不例外。 晨间从馆驿动身的时候,天色虽不曾放晴,可丝毫没有要落雨的兆头。眼下越行近东都城郭,天越阴沉得厉害,眨眼便劈头盖脸地往下坠了雨。 王维素来缜密又爱洁,自然在出发前便备好了雨具。他骑着马,并不方便撑伞,见势不对,早早地戴上斗笠,倒也不必为沾染灰尘而心烦。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王维这头准备做得齐全,架不住旁人不肯配合。才进了外郭,迎面便与另一人擦肩而过。 不知该说那郎君是弓马太娴熟,还是完全不上手,一个照面,便给自己溅了满衣角的泥点子。 王维忙勒了马,回身去看。那郎君浑然不觉,仍自顾催马扬鞭,行色匆匆。郎君眉清目秀,瞧着年纪长他一些。即便身旁就挂着雨具,却不曾使用。 他就这样在满天飘雨中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也好:有人年纪轻轻就过上了鸭蛋自由的生活^_^ 王维:谁懂,雨水没打湿衣服,反而被人溅了一身[愤怒] 第34章 谷雨(二) 一篇拍马屁的命题作文。…… 【谷雨第八首:《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 先前杜甫就曾近距离观看文也好录制视频的全过程, 此时作为观众再看,同样是与雨相关的节气,又有不一样的新奇体验。 温婉轻柔的吟诵之声, 再配上徐徐展开的画卷, 竟在初冬时节,带来几分属于春日的和煦与美好。 【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 渭河蜿蜒曲折,盘旋在紧要关隘。黄麓山环绕着巍峨宫殿,似是将其圈入怀中。光幕上并未出现人影, 却让观众随着诗人的主视角一同望去, 将此等波澜壮阔的秀丽景象尽收眼底。 【銮舆迥出千门柳, 阁道回看上苑花。】 诗人将视线收回, 主视野亦随之变化。由远及近, 回望来路。只见宫门次第,如绕岸垂杨般,齐整规矩。禁苑之内,繁花似锦, 一派热闹又欢欣的勃勃春景。 杜甫将此等景象尽收眼底, 却总有股若有似无的熟悉之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云里帝城双凤阙, 雨中春树万人家。】 远近都瞧过了, 接下来便该看看左右。身为帝都皇城,与其他城池相较,长安最与众不同的便是那独有的凤阙。顺着凤阙再往下看, 便能瞧见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被笼罩在朦胧烟雨之中。此等场面,既是气象万千的春光灿烂,亦是凛然庄肃的皇家威严。 杜甫虽久居洛阳, 但见画卷上赫然呈现着京都长安,这一发现顿时让他闪过许多念头。 如无意外,王维应当与他属于同代,可“王维”的名字于他而言却有些陌生。王是大姓,他似是曾在何处听过,却偏偏想不起来龙去脉。 苦思冥想不得,杜甫有些微恼,不大高兴地撇着嘴,接着往下看: 【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重物华。】 最后一句反倒没什么稀奇之处,顺着诗句,画面重新回到人群之中。或许是为了给观众留出足够的遐想空间,光幕上只显出帝王及两侧随行臣子的背影,并未露出正脸。君臣相合,正言笑晏晏地讨论着什么。 全诗吟毕,光幕上又显现出文也好的身影。 【在仔细品味这首诗之前,先让我们来看看这首诗的题目。或许早在我最初念到它的时候,你们便已经嘀咕开了:从来也不见哪首诗取过这么长的题目呀。】 【仔细一数,竟有足足二十三个字。要知道,一首七言律诗也不过五十六个字,这都快占去一半儿了。何况取这么长的题目,不是叫人要看得晕头转向么?】 【莫急莫慌,这里我便与大家分享一个分辨诗歌题目的小妙招。】 【王维这位大诗人相信诸位都十分熟悉,作为山水田园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作题素来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讲究,直白自然。故而,便也就此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倘若你发现他的某首诗题长得显眼,那就在提示我们读者:这是一篇命题作文。】 命题作文?这个名字倒是贴切得紧。杜甫听出点趣味,抿嘴一笑。 【命题作文,指的是传统诗歌中最为特殊的一类存在——应制诗。】 【大家或许还记得,上巳那期的视频中,我们曾提到四大才女之一的上官婉儿。上官婉儿流传下来的诗作不多,其中多以应制诗为主。】 【“凡被命有所述作则谓之应制”,所谓应制诗指的正是奉天子之命完成的诗作。】 【既是照上级领导的要求,那你写诗作文难道还指望能借机发发牢骚、吐露心声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因此,这一类诗歌几乎都围绕着歌颂黎民安康、顺应帝王心意、赞美升平治世展开。】 应制诗于杜甫而言,并不算陌生。自家祖父杜审言成为宫廷御用诗人时,亦留下不少诗作。可即便是自家祖父,他也得梗着脖子说一声不喜。 【听到这里,我想屏幕前的各位恐怕要撇嘴了。】 【既然是赏析诗歌,up主就不能纯粹些么?怎么选了一首涉嫌“拍马屁”的命题作文来看呢?退而言之,那可是王维哎,他写了多少好诗,怎么偏偏选中了这一首?】 【恐怕这便是大家的误解所在了。】 【但凡要求作应制诗,不啻于带着镣铐跳舞。想要在定死的框架内写得挑不出错并不难,可要能写得出彩,便极为不易了。】 【纵观《唐诗三百首》,写春雨的诗入选不少,王维的诗同样入选不少。可这首写春雨的诗,却是唯一一首入选的应制诗。足见带着镣铐,不仅没有限制王维的发挥,反倒叫他写得更加动人。】 【基于这样的背景去看,或许会比解析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山水田园诗更具意义,也能进一步了解王维的更多面。】 这点倒是与杜甫的见解不谋而合。 诗人作诗,即便有最典型的诗风传世,却也绝不仅仅拘泥于一种。倘若果真能借此机缘,叫后人识得更多可能,倒不失为一桩好事。 【说完了题目的玄机,我们再来看一看,这么长的二十三个字,究竟说了哪些内容呢?】 【首先来瞧开头四个字,正是应上我们先前说的应制诗的标准题目。】 【接下来这部分,才是最重要的:“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几个字,则交代了写作地点,是从蓬莱宫走向兴庆宫的阁道之上。所谓蓬莱宫,取自“蓬莱池”之名,便是我们所熟知的大明宫。】 杜甫并不常在长安,可在他的印象之中,大明宫与兴庆宫之间,似乎并无这样的一条阁道。若如此,恐怕这诗多半写于未来。他如此盘算着,愈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了解过地点之后,接下来自然该交代时间了不是?“留春雨中”,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下起了雨,同时也顺道点明了本诗的写作背景。】 【既然被迫停在半路了,索性趁机赏赏风景吧。所以,便有了接下来的“春望之作”四个字。乍一看仍是平平无奇,可请诸位注意,正是这一个“望”字,无比直接地交代了全诗的主要内容正是诗人所望之景。】 仔仔细细地分析过诗题的含义之后,文也好接着道: 【大家可别嫌弃题目冗长复杂,也是多亏了这二十三个字,我们才能将这首诗的背景、地点与内容有了基本的认识与初印象。】 【既然对这首诗有了一定的了解,那就让我们去品味一番,看看王维的这首应制诗究竟好在哪里吧。】 【开篇便是一个“渭水”、一个“黄山”,宏大景象扑面而来。】 【渭水是黄河最大的支流,恰从西北往东南方直下,将这座古都环抱其中。】 【不过这里的黄山可不是我们现世所说那个“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中的黄山,而是指长安城西北的那座黄麓山。】 【这首句便让我们随着诗人的动作,抬头见山见水。不仅如此,若只是寻常描述,未免太过平淡,后头紧跟着“秦塞”与“汉宫”,再次应了唐代诗人以汉代唐的传统。】 【我们自然想到,西汉的都城不也是在长安吗?王朝更迭,山水不改,通过这两个朝代,瞬间便觉历史的厚重感从诗人的字里行间溢了出来。】 【同理,单看首联一句,可见王维除了醉心山水诗画之外,同样能写得出气势雄浑的诗作。】 【大家可别忘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之句,不也正是出自这位诗佛的笔下嘛!】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杜甫嘴里下意识跟着复述起来,越读越品出其中真味,恨不能与这王维当面畅谈作诗道理。 【抬头往前看过,那便再往后瞧瞧吧。】 【再次提示,他们正在从大明宫往兴庆宫走着,谁承想半道被卡在了路上,所以这一回头呀,看到的便是大明宫的万间宫阙。道道宫门规整而气派,便如路旁杨柳一般井井有条。瞧过了树,春天离不开的自然而然还有花儿。回望来时路,花柳相映,多么清新自然的景色!】 【往前看过了,有山有水;往后看过了,宫阙花树。接下来还要看什么呢?】 【紧扣着诗题中的一个“望”字,前后都望过,接下来是不是便要往四周、往左右瞧一瞧了?不错。】 【王维跟随在天子身边,居高临下,天然优势。这左右一望,可不就瞧见了阁道之下的长安城?】 【大家可别被这个“云里”二字给误导了,先前说过,一行人走着走着,便在半路上下起了雨。这一下雨会有什么?】 “云烟雾霭。” 明知文也好听不见自己的回答,杜甫仍下意识配合开口。 【不错,正是朦胧烟雾。】 不想文也好紧接而来的一句,倒像是在肯定他的回答般。【如此一来,岂不是让人有了身在云霄之感?】 【此处云里,一来是体现其登高望远,二来也是说明视野模糊,并不能看清什么。可即便如此,凤阙仍能叫人瞧得明明白白,除去其着实显眼的理由外,可不又借机捧了一把皇家威严么?】 【挨得这样近的宫殿都看不大清楚了,长安城内的万户人家自然也难以一一分辨。放眼望去,隐约可见星罗密布的一百零八道市坊,井井有条,在春雨的滋润中焕发出别样生机。】 【此处还请大家加以留心。在传统印象中,应制诗作为命题作文,往往拿最后一句用来点题。可诸位稍加品读,自然会生出一个疑问:诗人是不是从颈联便开始点题了?】 【就如前一期,我们所提到韩翃的那首《寒食》。这里的春雨,难道仅仅指的是自然界的雨水吗?】 文也好又用起了熟悉的反问,只是抛出问题,留待观众思考,并不揭晓答案。 【有人曾质疑,最后这“凤阙”与“人家”似乎并不如何对仗,看起来便失了工整。倘若他动一动脑筋,自然便能想到,这却是再合适不过的对法。】 【相较于前三联而言,最后一句便对我们读者格外友好,因为它好懂了许多。】 【“行时令”指古人依照物候变化,相应地对自己的生产?*? 活动做出安排。“宸”意为北辰,指代人间帝王。正是在这最后一句话,将应制诗最本质的特征体现得淋漓尽致。】 【春色迷人不假,但天子此行并非纯然玩乐,却是为了顺应节气、顺应天时,来实现自己身为帝王的责任罢了。】 【其实若照我们后世的眼光来看,这话简直就是强行关联。】 不错。 杜甫在心底默默和了一声,这正是他不喜应制诗的缘由所在。 【诸位请看,分明是天子半路出行,结果被雨拦住了去路。平淡至极的一件琐事,拿着放大镜都找不出什么优点来。】 【还得是我们大诗人王维,火眼金睛,偏偏就从这么个偶然事件中看出了陛下顺应时令,发掘出了天子尽心履职的优点。】 吐槽归吐槽么,对于诗作本身,文也好却不吝赞美。 【不过反过来想一想,这本就是应制诗的特点么!这样的诗,一旦做得不好,便很容易流于表面,让人生出“拍马屁”的认识,从而心生不喜。】 【便如先前“带着镣铐跳舞”的形容,古往今来,不少才子也难免在应制诗上栽跟头。可将应制诗做得这么出彩,还做进了《唐诗三百首》之中,王维的不凡功力可见一斑。】 【除去绝妙运笔之外,再去回想此诗,大家会发现,这首诗的画面似乎构建得格外清楚明晰。】 【这就不得不提,除了诗人,王维还有着画家这另一层身份。】 【在作诗的时候,或许并非有意为之,他却自然而然地运用上了画家构思画作的审视与技巧。】 【从首联的远眺到颔联的回望,顺承颈联的四望,最终回归到天子,自然收束。让我们仿佛身临其境般,随着他的视野一同环顾长安,就此看到一卷雨润长安的春景图在面前徐徐展开。】 【也正是因诗中融情于景、情景交融的精心铺垫与陈述,才让这首应制诗备受后代无数读者推崇。】 【无论是大唐天子还是提笔诗人,无比自然而又和谐地与古都长安融为一体,就此在诗中名垂千古。】 遍历史书,后世之人无不对强汉盛唐最为推崇。国力强盛,自信包容,会生出与有荣焉的自豪本就是情理之中。 言至于此,文也好不禁一叹: 【这就是盛唐气象啊。】 盛唐么? 听到这里,杜甫陡然生了新的猜想。或许这王维并不是后来之人,而是与他同代,只是眼下还年轻着,未曾崭露头角罢了。 如今圣人治下,清明气象,俨然一派明君作为,这“盛唐”二字,或许便是对自己身处的这个时代的赞颂吧。 来不及细细往下深想,杜甫便听见家仆扣门,“二郎君。” 不过瞬息,他收好光幕,起身去应,“怎么了?” 那家仆气喘吁吁,像是一路小跑过来赶着同他禀报,“外头来了一位郎君,说是要找杜二郎君呢。” “找我?”杜甫蹙了蹙眉,自己近来并未收到任何友人来信拜访的消息。 于是又问,“可知他是何人?” 被问及此,家仆面上却带了几分犹豫,似是十分拿不定主意。叉着手,迟疑地开口道:“那人自称是太原王氏之后,单名一个维字。” 第35章 谷雨(三) 网友见面现场。 小案上支了座滑石熏炉, 正通过器盖上雕刻的那只狮子口,幽幽地往外吐着烟雾,带出一室清香。 姑母信佛, 家中所用熏香也多为百合香, 清淡而不黏腻,最能平心静气。 杜甫一连深吸几口,想着借此稳住心神。 恰好,在他对面落座的郎君也尊崇佛法,此时嗅见熟悉的香气, 原先稍显紧绷的神色跟着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两人便这样直板板地对坐好一会儿, 竟也无人开口, 徒留一室寂静。直到家仆终于进来为客人奉茶, 才打破了这片安静与凝滞。 家仆是跟着杜氏嫁到裴家来的, 侍奉多年,对主人家的人情世故都颇为了解。可无论先前在杜家还是后来到裴家,两家似乎都与王家没有太多纠葛,也不知二郎君是在何处认识的这位王郎君。 不过, 两人仪表不凡, 即便沉默不语亦难掩气质高华,只是看着, 便足够赏心悦目。 这些思量不过一晃而过, 奉过茶便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家仆惯会察言观色,见此间气氛古怪, 隐隐透着暗流涌动的意味,当机立断退了下去。 身为主人,杜甫自觉要担起招待责任, 何况王维还是点名道姓的找上门来要见自己。京兆杜氏与河东裴氏虽不比太原王氏名列五姓七望,但也并非小门小户。故而,对面前郎君的突然到访,他除去好奇以外,倒不曾生出什么忐忑。 “王郎君,请吧。” 杜甫率先打破僵局,抬手斟了两杯茶来,递去一盏,邀他共饮。 为迎贵客,今日奉上的是产自顾渚山的紫笋茶。 因皇室中人均对此茶颇为青睐,故而两都贵族也多饮此茶,以效时兴,竟就此成为一时风尚。此举一是体现对王维的重视,二是彰显裴氏的身份。 “请。”王维紧随其后,见白釉瓷杯洁净如新,心下大为熨帖,嘴角便不自觉地扬了点笑,轻轻冲杜甫颔首示意。 不过是喝一杯茶而已,也难为他们,竟做出了举酒欲饮的如虹气势来。 茶先饮了一道,寒暄之辞说了几句,接下来也该开口说起正事了,可杜甫的少年心性却在此时冒了头。毕竟是对方先找上门来的么,他想着,由王维开口阐明来意,岂不是合情合理? 于是,杜甫便端着点儿架子,并不主动挑起话头,只挑眉望向王维。安心等着他挑明缘由,一面预备着见招拆招。 纵使王维不大清楚他心底的这些计较,却知道两人交集不多,自己此行毕竟莽撞,便先行做起介绍,“今日登门拜访,实在是唐突叨扰。某姓王,单名一个维,家中排行十三。” 对方既开了口,拿出了诚意,杜甫便不再端着姿态,学他那般回道:“杜甫,杜二。”语气平淡,不失礼,同样也听不出多余信息。 至此,两人才算是正儿八经地打过照面、互通姓名。 自先前坐下,直到聊过几句,这会儿再对上眼,都难免觉着对方瞧起来很有几分眼熟。 早在方才观看光幕的时候,杜甫便隐隐约约地觉着王维的名字总给他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如今见了面,将人同名字对上号,他才猛然想起,从前莫不是在岐王府上见过他? 彼时,他不过垂髫之年,而王维恰是略长自己十岁,已是倜傥卓群的少年郎君。尤以这眉间一点朱砂格外显眼,也最令人印象深刻。若是那时见过,自己应当不会错记。 果不其然,王维倒还赶在他前头开了口,“我与杜二郎君……是不是曾在哪处见过?” 他这话虽是个问句,中途还微妙地做了停顿,语气中分明不含半丝疑犹,紧接着便肯定道:“在岐王府里。” 不出所料,这一问,双方都认出了彼此。 在登门拜访之前,王维已经做好了功课。杜甫虽是京兆杜氏之后,奈何早年丧母,很小便被姑母杜氏带回了裴家养育。 既是早有交情,有些话便好说了。虽是因着一时冲动,叫他不辞辛劳,从长安一路策马来了洛阳,进城之后甚至还杵在裴府门前犹豫了半晌儿。可怀着“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的念头,他终究还是将心一定,叩上了未知的大门。 今朝见面,王维不过与他说了寥寥几句,见对方人品仪态无可指摘,反倒给了他更多信心与底气。只是这如何相认的开场白,还有待斟酌。来的路上,王维便一直就此问题苦思冥想,得了许多答案,又被他一一推翻。 握着茶杯,慢慢地在手里转了两圈。耳畔听得雨声砸在窗棂,忽地生了主意。借着抬眼望向杜甫身后窗牖的动作,王维悠悠道:“好雨知时节啊。” 他这话说得很不合时宜。 眼下分明是深秋初冬,今日雨势不大,天气亦不阴寒,可终究比不得贵如油的春雨,自然算不上“好雨”。 王维最是细致缜密,在看过雨水那期视频后便着手去翻阅典籍,就此得知在杜甫之前,此诗并无人写过。而《春夜喜雨》一作又是杜甫上了年纪之后才写就的,单论此时的杜甫,不过十五六岁,自然无从得知。 但倘若他同样拥有百代成诗,并也看过那期视频,便该知道这句诗正是日后的他所写。这个法子状似无心,却贴合天气,倒也自然。即便杜甫觉得古怪,总能搪塞过去。 自得知王维登门拜访的消息起,杜甫便起了疑惑。此时听他乍然开口,面上倒还维持着镇静,可掩在袖中的指尖,却已在轻轻颤抖。 何出此言?杜甫在脑中飞快盘算起了背后深意,王维这是在暗示自己也有百代成诗吗? 不。他想了想,还是先冷静一些。 倘若这并非试探,而只是随口感慨呢? 于是,杜甫也学着王维,顺着他的话往下,“是啊,可惜如今身在洛阳,若在长安,又是春日,定能见到‘雨中春树万人家’的气象。” 这句回答听来毫无破绽,却是对他的无形试探。 这毕竟是王维自己的诗,瞧他斯文俊秀,□□不离便是视频中提到的那个“王维”。不论他此时是否作出了这首诗,但凡拥有百代成诗,定会心知肚明。 该说不说,两人竟在拿对方诗作来试探对方之事上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杜甫信心满满地想着,抬眼却见王维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 自己随口一句,他便能举重若轻地接下一句,可见杜甫果有大才。只是他这话……怎么说了又像是没说呢? 一路奔波至此,王维自然不知百代成诗的最新动态,还当杜甫谨慎。 若搁在寻常,他还有耐心维系社交礼仪,但今日自己不欲同他上演一番你来我往的迂回试探,径直道:“杜二郎君颇具诗才,若一年四季有诗为伴,倒也很是惬意呢。” “是啊。”不想杜甫这回倒是接话极快,竟还先他一步挑破,“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这句才吟了一半,被王维直直夺过话头。 两位郎君本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贵族郎君,却在无比自然地接对上这句诗后,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如出一辙的意外与惊喜。 “百代成诗。” “四时有诗。” 两人异口同声,虽不是那相同的四个字,但已然默契地领会了对方的含义。 王维从唇齿间流出一丝轻笑,率先道:“果真如此,倒是好说了。” “请。”杜甫再次举杯,这一回又与头一回不同,不再是为了客套与礼节,而是出自纯然的喜悦与欢欣。 “你也不必再左一个郎君、右一个郎君的了。”王维随他举杯,抿过一口后,同他道:“我字摩诘,杜二郎君只管唤我摩诘便是。” 礼尚往来,杜甫点点头,记下这个名字,“我虽未满弱冠,可阿娘临终前已同阿耶商定,待我加冠后便要取字子美,摩诘兄叫我子美就好。” 得如此机缘,在喜悦之余,无可避免地多了丝孤独。 他们观察至今,身旁并无人知道此等机缘,若大肆宣扬又恐惹来瞩目。故而两人都默契地秘而不宣,不曾告诉亲近之人。即便是王维,也只有一个裴迪知晓此间内情而已。得以相认,倒是生了惺惺相惜之感。 “来。”杜甫年纪虽小,到底是往后世去过一遭,此刻轻车熟路地划开光幕,退出并看了一半的视频,冲王维道,“且让我来试一试。” “试什么?”王维有些不解,却也随着他的动作一起打开了光幕。 “你瞧。”杜甫手上点进【附近的人】,就同上次见到文也好的时候一样,原先空空荡荡的页面赫然刷出了一个新名字:【维摩诘】。 “这可不就是摩诘兄么?” 自发觉在那【附近的人】里毫无动静,王维早早地便歇了再去看的心思。听杜甫之言非比寻常,便跟着点开。 “杜家凤凰儿?”他发现新的变化,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顺手点上关注。 “原来如此。”王维感叹了一番百代成诗的奇妙,同杜甫解释道:“自前两回不见左右有人,我便放弃再去寻觅,谁知同道中人竟远在洛阳。” 说话间,他不经意再瞥向【附近的人】,忽然觉出一点不对,“咦?我这里好似有些古怪。” 王维抬头望向杜甫面前的光幕,“你那【附近的人】里,可见几人?” 杜甫不明所以,“只你一个。” “怪事,我这里除你之外,竟还有一个。”—— 作者有话说:王维:让维试探一下……他怎么不接招? 杜甫:让我见招拆招……他怎么不挑明? *引用及注释: 1.“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出自《淮南子·本经训》 2.《奉和圣制从蓬莱向兴庆阁道中留春雨中春望之作应制》唐·王维 渭水自萦秦塞曲,黄山旧绕汉宫斜。 銮舆迥出千门柳,阁道回看上苑花。 云里帝城双凤阙,雨中春树万人家。 为乘阳气行时令,不是宸游重物华。 3.“凡被命有所述作则谓之应制”出自《殿阁词林记》 4.“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出自王维《使至塞上》 5.顾渚(zhǔ)山:陆羽撰写《茶经》的地方之一 感谢在2023-04-26 18:00:00~2023-04-27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谷雨(四)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杜甫闻言也觉奇怪, 本想着凑过来瞧一瞧,可就在两人双双低头去看的时候,只余下空落落的一行【杜家凤凰儿】, 下头那第二位用户竟又消失了。 两人与光幕大眼瞪小眼, 无言了好一会儿,还是杜甫反应快些,紧接着发问,“那摩诘兄可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儿?” 用户昵称大多不是诗人本名,可不拘是姓氏排行抑或出身喜好, 总是能有所关联。若此人恰在他们身边, 以此去推, 往洛阳城内探听一番同样可行。 王维蹙着眉, 摇了摇头, 显出几分后悔的模样,“我并不知它还会消失,不过是匆匆瞥了一眼,只依稀记得有个‘阳’字。” “阳?” 这是名、字还是号? 苦思冥想一圈, 仍是摸不着头脑, 两人都不是拧巴性子,便很快作罢, 不再纠结。王维生来淡泊, 即便错过,也并未太放在心上,转而向杜甫一笑, 出言宽慰,“如今既能遇到,日后自然还有再见的机缘。且等等看, 时候未到而已。” 这话在理,何况他们分明坐在一处,却只有王维瞥到一瞬,足见说明此人不过偶遇,眼下横竖是断了线索,倒不如去看更要紧的事。 杜甫退出【附近的人】列表,转而点进了先前的主页面。手下一面操作不停,一面同王维道:“实不相瞒,听闻摩诘兄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还有些疑心呢。” 十五六岁的郎君侧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眉目满是意气风发,又夹带着少年人独特的那一丝真诚坦率,“谁能想到前头才在光幕上提到的人,后头便果真来了我身边?” 这话不像是无的放矢,王维凝神想了片刻,很快意识到什么,“莫不是新近的这期视频中提到我了么?” “怎么,你竟不曾看过吗?”杜甫有些惊讶,再想起对方在听到“雨中春树万人家”一句时的茫然,旋即表示明白,“也怨我,差点忘了你从长安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洛阳,风尘仆仆,自然不得闲再去留心这些。” 杜甫想通其中缘由,手上动作一顿,不再接着往下观看视频,而是同王维简明扼要地梳理起前情,“这一期本该轮到谷雨节气,也好娘子便择了摩诘兄做的那首诗来说。” “我的诗?” 自得到百代成诗的第一日起,王维便隐隐约约觉得这番造化必定非比寻常。既不是人人都能有,那多半还是与各人诗才相关。只是他不大看重这些身外之物,虽为自己能青史留名的念头而感到振奋,却不会大咧咧地同旁人道出,也是为比避免显得张狂。 但亲耳听见他果然名列其中,这样的消息,毕竟还是叫王维从眉梢流露出一丝欢欣,“就是不知究竟是哪首诗能有幸入选?” 纵使他诗作的再如何好,应制诗的名头毕竟不大好听。杜甫年纪虽小,为人处事却很是进退得宜。他倒不避讳,只是含糊带过,“依照也好娘子的解读,我推断此诗成诗背景约在数年之后,恐怕摩诘兄这会儿还不曾做出来呢。” 见王维听得认真,他又补充道:“是在伴驾出行时做的。” 王维毕竟也不是傻的,杜甫虽说得含蓄,可他自然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如今虽入了仕,他毕竟没有到能时时面圣的地步,足见杜甫所言果然不错,应当要等再年长一些才能做出。既是伴驾之作,恐怕便并不如寻常所写的诗歌那样清新自然。这多半正是杜甫的顾虑所在,故而不曾以诗题或诗歌内容直言相告。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总是格外省心。 不过你来我往间三言两语,便能迅速地将彼此的未言之语摸得透彻。杜甫有心掩饰一二,王维更无意深究。横竖日后,他自己还能再回头去看。 一桩事了,杜甫正要抬手点下播放,可在望向光幕的时候,他忽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再次转过头来,修长英气的眉叠出一个褶皱,“说来奇怪,摩诘兄又是如何得知我的?” 太原王氏毕竟家大业大,若果然想找一个人并不算难事,何况京兆杜氏也不是什么没名没分的小户人家。他更好奇的,当属对方知晓的途径。 “还要多亏百代成诗相助,让我得以借助雨水那期视频得知子美。” 王维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张口便能接话,“能得此‘诗圣’的赞誉,无论诗文还是做人,这样一位郎君定当值得交往。” 王维浅浅恭维一句,但他明白,杜甫会提出这个问题的用意不仅如此,旋即补充下一句,“或许我该承认,自己多少带了点儿「赌」的心气。” 对这样一位仿佛不沾俗世凡尘的郎君而言,从他口中听到这样一个“赌”字,倒惹得杜甫微微张大了眼睛。 “你也不必惊讶。”王维端起手中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又拿出帕子压了压唇角,“你别瞧我这样,可有的时候,同样难免冲动。” “我知子美所想,可今日来此,顾虑不外乎两种。”他笑了笑,额间一点朱砂愈加鲜活,“其一,我所探听到的这位杜甫杜二郎君并不是百代成诗里的那一位。其二,即便他就是百代成诗里的那一位,奈何并无百代成诗,只会当我在痴人说梦。” “稀里糊涂地将我请进来,再稀里糊涂地将我送走。” “不拘是哪一种,我不过是费些精力、耗些时间,空跑一趟罢了。付出的这点代价于我而言,并不值一提。” “可若是以上两种顾虑都不存在呢?”王维搁下茶盏,没有转头再去看杜甫,只是抬眼望向窗外逐渐增大的雨势,“你就是那个杜甫,也同样有着百代成诗。如果这般,那便能获得一位知音好友。” “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一个太容易做出选择的决定了。” “是啊。”杜甫随着他的视线一道移向檐下,嘴角扬起了一点轻松的笑容,“此时此刻,正是最好的结果。” “摩诘兄,你赌对了。” 话音刚落,两人相视一笑,再次举杯共饮。有赖诗歌的帮助,短短一盏茶的时间,他们竟生出了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心中的疑惑已被尽数解答,杜甫松了口气,终于能点下视频,“我已瞧了一半,若摩诘兄不介意的话,不妨与我同看?” 王维笑着摇摇头,直道不介意,“不知才好,正因不知,才不会妨碍来日作诗。” 播放继续。 若按着从前的思路往下,解析完了当期诗歌,便应顺带对诗人生平或轶事加以介绍。可还没等杜甫生出与当事人并肩观看后世评论的微妙之感时,却听文也好道: 【提起王维,这位诗人我们实在太过了解。】 【有着“诗佛”之称的王维,是山水诗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与孟浩然一起,将此派诗歌进一步发扬光大,成为独领一时风骚的重要诗人。】 【此外,王维出身显贵,仕途颇为顺畅,可谓是官场得意的人生赢家。】 【至于那些似真似假的风月传闻,与视频内容并无直接关联,我们便暂时忽略不计。】 风月传闻? 这四个字落在杜甫耳中,难免惹出他少年人的好奇心,当即眼带促狭地望过去。王维倒是从始至终的神情自若,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他略想想也能知道,会引人瞩目的,不过是自己与玉真公主的那点交情。一点微末小事,不值一提。 在惊蛰那期,王维曾去找好友裴迪共同观看。临出门前,还特意嘱咐过童子,不许叫外人叨扰。不想回家之后,童子便满面愁容地告诉他,前脚出门,后脚玉真公主的女婢便往家里来了。等过了几日,王维又亲自登门拜访,才算了结此事。 文也好虽爱八卦,可向来对男女情爱的那点绯闻算不得热衷,多关注与诗文相关的那些故事。除却千真万确、无可置疑的事实,她一向不爱在视频中对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大加渲染。 何况自妻子去世后,王维一直不曾续娶,选择在终南山度过隐居生活。说痴情或许有些夸张,但可见他对于男女情爱确实不大上心。 言已至此,他们自然听出了些许不对。这样总结性的评价语,怎么像是要匆匆结束的样子呢?果不其然,紧随其后的,便是文也好熟悉的那套结束语: 【在谷雨这一期视频中,我们跟随王维,一同来到了春雨中的长安,瞧过万千气象,览过天家威严,更身临其境般地感受到了晚春时节的盛唐景致。】 【下一期,大家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等等!” 杜甫正听得意犹未尽,不想文也好戛然而止,只得耷拉着眉,悻悻地准备退出视频、收起光幕,却被王维出声阻拦,“子美,你且细瞧瞧下面。” 多亏王维提醒,杜甫仔细地瞧了眼最下端的进度条,一眼便发现了不对,“这进度条分明才将将过半呐?” 视频还未结束,怎么还提前说上了结束语? 不等他们往深处揣测,文也好复又在光幕上现身:【各位观众朋友们……】 才开了个头,她意识到不对,忙忙改口道:【各位百代成诗的观众朋友们,你们好呀。】 【我开创《四时有时》系列的本意,是想向现世之人科普我国传统诗歌文化与节气文化。不想阴差阳错,叫我得了百代成诗这样的机遇。】 【我见识浅薄,读书不多,仰仗各位前辈包容,才让我得以胡言乱语了这么些期视频,接下来的三个季节,恐怕也得这样“胡言乱语”下去了。】 说到这里,文也好与光幕前的杜甫王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在现世,有一首特殊的歌谣被用来总结传统节气。其中,打头的春季是这样介绍的:“春雨惊春清谷天”。今日谷雨这期录制结束,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眼看就要过去了,很快我们便将迎来夏季。】 【春去夏来,相信诸位或许会好奇,我在几句话前才刚刚匆忙地结束了这一期的视频,怎么后面又多出来这一大段呢?】 为免现世观众察觉,谷雨这期,她特意录了两个版本的视频,分别上传在两个不同的网站上。而不辞辛劳,只为接下来这句。 文也好脸上笑容愈盛: 【那是因为,我想借此春夏相交的特殊时候,为百代成诗的各位送上一个特殊的彩蛋。】 考虑了这群“上了年纪”的观众对“彩蛋”一词不大理解,她接连补充道: 【也就是一份特殊的礼物。】 说着,他们就见光幕上由远及近地伸来一只手,慢慢地盖在屏幕上,不多时,又陷入了熟悉的黑暗。 黑暗转瞬即逝,眨眼天光大亮。 光幕有些颠簸,好似正随着文也好的动作而发生了轻微抖动。细心的王维一眼便瞧出了变化,“也好娘子换了身衣裳,是出门了么?” 杜甫曾经短暂地在现世驻足过三日,此时也已经辨认出来,她正在后世那些名为“公园”的园子里走着。 她究竟想给我们看什么? 一时间,这个问题萦绕在所有百代成诗用户的心头。 下一秒,答案揭晓。 文也好将镜头翻转,对准了自己身边的花红柳绿: 【依旧是熟悉的考题,还请各位饱读诗书的观众朋友们来猜一猜,我此刻身在哪里?】 “似是江南。” 王维凝眸一瞧,凭着身为画家的直觉,当即猜了个□□不离。他话音刚落,文也好便往前走了几步,将最具标志性的牌匾展现在视频正中。虽名为考验,倒并无为难他们的意思。 “东关古渡。”杜甫认出上头四个篆书写就的文字,轻声念了出来。 【不错,录制第二段视频的这个时刻,我正身处扬州。】 【前人有云:“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up主虽身无此巨富银钱,也不妨碍我踩着春末的小尾巴来见识一番此间风景嘛。】 文也好并未将镜头翻转回来,而是这样直播起了户外风光。 托了李白那“烟花三月下扬州”的千古名句,如今初夏不远,又临近傍晚,此来扬州的游人倒不算多。即便摩肩接踵,也多半是奔着瘦西湖去的,东关街上的古渡口没什么稀奇,自然门可罗雀。好在,春意未褪,一路走一路瞧,既自在又清净。 “也好娘子……这是去了运河边么?” 长到如今,杜甫多在两都奔波,还未曾去过江南。恰是说话间隙,有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见此碧波荡漾的风情,不自觉瞧入迷,喃喃道。 他的问题,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文也好自然无法回答。而身旁的王维指尖微动,手下已不自觉描摹起河畔人物景致,更无暇回答。 【囿于视频时长的考虑与节气的限制,还有许许多多勾勒春日的诗歌,遗憾地未能在《四时有诗》中出现。】 文也好从古渡口出发,顺运河遗迹而下。远离了书房内的一板一眼,而是以别开生面的方式说起了诗歌。 【譬如我个人非常喜欢、也是历来极受人推崇的那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咦?这不是我的诗么?” 时值夏夜,奈何暑热不退,谢灵运早早地开轩纳凉,收效甚微。他索性搬了张胡床出屋,惬意地躺在树下,随手摇着便扇,划开百代成诗解闷儿。谁知听着听着,竟听到自己头上来了。 至于这百代成诗,他已总结出了规律。除去一个卓文君,不拘是谁,旁人谢灵运是一概不曾听过的,想也知道是后世之人。 他性子散漫惯了,好端端的隐居在此,既不见同代人,何苦费心去寻呢! 该说不说,这首诗谢灵运自己也是颇为得意。他手中扇子扇得更勤,只安心等着听也好女郎会如何夸赞。 【此句出自东晋诗人谢灵运的《登池上楼》之作。毫无疑问,诗中描绘的,正是生机勃勃的春日。单论提出来的这句,便可见欣欣向荣、草木繁茂的春日已经到来,自然又开始新一轮的转动。】 【或许乍一看此句,除去写得格外富有生机之外,似乎也不算多么惊艳。】 “如何算不得惊艳?” 先前的夸奖还有几分像样,可再听了这句,谢灵运登时从胡床上坐起,满不高兴地撇着嘴,“一个‘生’,一个‘变’,我用得多好!” 谢灵运何许人也?他可是能大言不惭地直言“曹子建才高八斗,我得一斗,余下之人共分一斗。”的人物,又是自己最为满意的一句,自然不乐意了。 且让他听一听,这小女郎还能如何圆下去。 【诸位却要知道,作下此诗的时候,正是谢灵运称病辞官的后一年。】 【让我们暂时搁置称病一事是否属实,拟定此事为真。倘若寻常人卧病在床,许久不曾出门,身子大好后,乍一见?*? 明媚春光,可不得是既惊又喜么?】 “什么叫‘拟定此事为真’?” 从以往的视频来看,谢灵运不是不知文也好的幽默戏谑,可这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不疼,要说先前听旁人的轶闻既好笑又羡慕,真落到自己头上了,还不及高兴呢,已然笑不出来了。 【尤其还是生机勃发的春天,见什么都觉新鲜,看万物皆有变化。冬去春来,复苏在春草、在池塘、在园柳、在鸣禽。因此,我们才会觉得谢灵运写得格外清新细致。而历代提到春日的诗作,更不会落下这一句。】 “这后头几句说得倒还像个样子么……”谢灵运嘟嘟囔囔几句,仰头倒在胡床上。得亏是他大度,文也好一夸一贬,算是扯平,便不与她计较了。 【又譬如与谢灵运出身同族、并称“大小谢”的谢脁,在面对春日景象时,同样难抑吟诵之心。】 “谢脁?”耳朵灵敏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谢灵运又麻利地从胡床上坐直了身子,“说是出身同族,可我怎么不曾听过?” 熟悉族中各支与通婚姻亲是每一位世家子弟的必修功课,谢灵运在脑海中扒拉一圈,仍然毫无头绪,“莫不是我哪个素未谋面的族侄、族孙吧?” 一想到人家或许还未出生,谢灵运又安心地躺回去,“那便让我来考校考校,这位‘小谢’的诗才是否足以与我相提并论。” 【一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可谓写尽暮春晚景。】 【每每读到此句,我总忍不住感慨:谢脁是怎么想出来的呢?言语的精炼与清雅不必再赘述,更叫人赞不绝口的,当属诗中贴切无比还出人意料的比喻。】 【仰望落日余晖,如繁花织锦的绸缎;俯瞰江水澄澈,如道道铺开的白练。】 【一静一动、由高至低,寥寥十字,便干净利落地为我们勾勒出这样一方水天相接、交相辉映,又幽远空灵的仙境,如梦似幻。】 【大谢小谢均生得如此文采,也无怪人称谢家子弟皆是芝兰玉树。】 文也好真心实意地赞叹:【而后来唐时的山水派诗歌能攀上那样的高峰,与大小谢打下的坚实地基是密不可分的。】 “哼……”沉默品味了半晌,谢灵运才终于舍得开口,“这句写得倒是差强人意,勉强能排在我之后,也不算是给谢家丢脸了。” 许是边走边聊的氛围太过轻松,印象里不过堪堪说了两句诗,谁想道旁已经渐渐人烟稀少起来。文也好停下脚步,转身望了望来时的路,惊觉自己已经走出了许多公里开外。 夕阳西下,倦鸟归巢,恰是适才提起的“余霞散成绮”的瑰丽场面,倒也应景。 她默默手机对向西边,领着观众们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绚烂至极的天空。 王朝更迭,时空无数,可无论是眼前落日、耳畔江水,还是口中诗歌,总有些东西能横亘古今、打破桎梏,顽强而坚定地传递给无数后来者。 她平复下忽然澎湃的心潮,稳了稳声音,才轻快地开口: 【这就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回礼。】 文也好终于将镜头调整回来,目光不躲不闪,直直地对上。彷佛借此动作,就能一直透过百代成诗,望见无数个时空里,那些默默关注着自己的一群“粉丝”。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出自宋代黎廷瑞《水调歌头》 2.“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出自东晋谢灵运《登池上楼》 3.“才高八斗”典故出自《释常谈》 4.“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出自南朝谢脁《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5.“芝兰玉树”典故出自《晋书·谢安传》 6.“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出自南朝陆凯《赠范晔诗》 第37章 立夏(一) 宅诗人。 时节已经过了谷雨, 却还算不得正式入了夏。但如今这个时候,已然提前透出了丝丝独属于夏日的暑气。尤其是在这样的正午前后,烈日高悬, 愈烤得人细密地起了一层薄汗。若搁在寻常人身上, 遇到这样的天气,是断然不肯再出门的。 “偏咱们阿郎与旁人不同。” 家仆撑住车帘,待他下车站稳后,又麻利地为面前的青袍郎君递上水袋,笑道:“也只有阿郎才能顶着这样大的太阳, 还要不辞辛劳地出门来往郊外跑一趟。” “左右无事么。”郎君也不辩解, 只笑了笑, 接过水袋饮了一口, “权当是出门散心了。” 他并没有再将水袋还给家仆, 而是揣在自己手里拿着,“既到了地方,我便四处去逛逛。你若是不耐暑热,只管在此处候着便是, 我去去就来。” “这怕是不妥呢……”家仆有些犹豫, 毕竟出门在外,他理当寸步不离地跟着阿郎, 可主家只是摆了摆手, 示意他安心坐下。 家仆最知晓他的脾气,也不再做无谓的坚持,躬身道:“那郎君且去, 我便在此处候着。” “这才对嘛。”白居易笑着点了点头,大步向前。 他自是不怕晒的,这个气候的暑热实在不算什么。何况, 世上总有人比他还要辛苦,若自己这样的“肉食者”都要叫苦不迭,那下头的百姓又当如何呢? 白居易将水袋提在手里,四望一圈,决意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他如今新受了校书郎的官职,平日里倒还清闲,算不得太忙。今日上午在官署应了半晌的卯,离了宫便琢磨起来。现下正是播种的时候,倒不如往田间地头来一趟,瞧瞧时下百姓都在忙些什么。 一朝登科固然是光宗耀祖、值得自豪的事情,可白居易却始终不曾忘记自己出仕为官的初衷。 前些日子手里接了不少杂事,他只得被迫搁置考察城郊百姓的爱好。如今得了闲,可不得来得殷勤么?此处偏僻,远离长安内城,多是贫寒人家居住的地方。 白居易更不会摆出什么大张旗鼓的架势,反倒怕惊扰他们劳作,脚步轻轻,默不作声地接近。 耕作者总是格外忙碌的,他们为官之人,三五不时还能休得旬假,可对于这些农户而言,一年到头怕是四季都不得闲。尤以这春夏播种、农忙之时为甚,拖家带口齐上阵的比比皆是。 譬如视野中挨他最近的一群人:正赶上过中的时候,几位相熟的妇人各自挎着竹篮,肩并肩地来到了田间。在她们身后,还跟了一群稚儿,拎着大小不一的木壶,费力地跟在母亲身后。想也知道,里头装的不是甜浆,便是米汤。瞧他们步履匆匆,多半是往陇头去给丈夫或父亲送饭的。 白居易随着妇人孩童的脚步,一路向前望去,远远地瞧见另一群人正在麦地里辛苦耕作,面朝黄土背朝天。 因着劳作,这群农夫身上只着了单薄的衣衫,难免架不住日头毒烤。裸露在外的双手与脸颊,清晰地显出在长年累月暴晒之后的深色印记。 车夫言热,尚能躲在暗处纳凉,耕作者难道便不热吗?自是热的,可他们却别无他法。 白居易还来不及心生感伤,在先前热闹的一群人之后,远远的又走来一位妇人。见她面容愁苦,满脸忧容,倒比方才的妇人儿童更加惹眼。 左手臂弯抱着一个年岁不大的娃娃,空出的右手便一路沿着田垄捡拾麦穗。因食量难寻,她便顾不得再去细细甄别那些麦穗是否完好,只一股脑儿地丢进左手悬着的篮筐里。 一路走一路拾,抬头瞥见一旁着了身官服的白居易,虽认不出是多大的官,横竖总是个官差。这样想着,她便快步上前来,张口同白居易诉说起自己的悲惨遭遇。听了妇人絮絮叨叨的一番话,他倒十分耐心,不曾心生厌烦,一叠声地好言宽慰。奈何他人微言轻,实在给不出什么切实承诺来做担保。 那妇人也是憋闷了太久,不过想找个人倾诉一番罢了,横竖是指望不上承诺过活,捡到筐里的麦穗,才是实打实的保命东西。于是便不再啰嗦,又沿着先前的路,慢慢地往前挪下去。 望着妇人与早先那群百姓渐行渐远的身影,白居易仰头望望灼灼烈日,再低头瞧瞧脚下黄土,捏着身上有些发烫的官服,无声地吐了口气。 …… “早上出门时还是好端端,怎么回来瞧着阿郎兴致不高?”门童本喜滋滋的迎上来,还未来得及开口禀事,看出白居易脸色有些沉重,忙不迭闭上嘴,将脸上的笑意收敛一些,转而担忧道:“莫不是朝堂之上又有公事叫阿郎烦心了?” 白居易从来不会将心里的烦闷强加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不妨事。” 他摇摇头,很快调整好思绪,看出了门童迎上前来本是有话要说,顺手将袖中的水袋丢过去,步履不停,“你原先莫不是有话要同我说?怎么又吞吞吐吐起来?” “到底瞒不过阿郎。”他毕竟年轻,摸了摸脑壳,有些不大好意思,“原是想说,家里来了位贵客呢。” 贵客?白居易眉头一跳。 眼下正是饭点,谁还会不知趣地登门打扰? 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在他走进正堂、认出熟悉的人影时不言自明。 “微之?” 白居易又惊又喜,快步迎上前,“你怎么来了?” “乐天,你可叫我好等。”听见动静,元稹搁下手里茶盏,同步起身。 两人虽在年龄上相差几岁,可毕竟同年登科,又先后进了秘书省任校书郎,更兼诗歌唱和,见地相同,便与日俱增地亲密起来。 见是好友,白居易并不怎么感到意外,更多的还是喜悦,“你不是在洛阳么,怎么今日回了长安也不说一声,我好去迎一迎。” “这叫什么话?”元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我怎敢叫大诗人来接我,耽误了体察民生、创作诗歌的正事呢?” “许久不见,你是越发会取笑人了。”白居易拉着元稹在桌前坐下,又吩咐底下人布菜,“恰是赶上用饭的时候,你等我至今,恐怕还不曾用过午饭吧?索性同我一道,我们也有许久不曾同案而食了。” “恭敬不如从命。”元稹也不与他客气,爽快应下。 菜都是备好的,白居易一声吩咐,不多时,已经摆上了桌。 “劳微之久候,横竖午后无事,小酌一番也不妨。”白居易起身,亲自为元稹斟酒,只当赔罪。 元稹从他手里接过,冲好友莞尔,“你忘了不成?左右还能看看百代成诗打发时间呢。” “当真是被太阳晒得发晕,我竟忘了这茬。”不等白居易再说下去,元稹兴冲冲地开了口,“乐天恐怕还有所不知呢。” 他撑着下颌,一面不错眼地盯着白居易倒酒,一面道:“这一回呀,轮到你的诗入选了!” “我的诗?”即便白居易有些意外,却还是稳稳当当地为自己倒好这杯酒,半滴未洒,“不着急,边吃边看嘛。” 他率先举杯,两人对饮半盏,索性直接就着元稹打开的光幕看了起来。 独处无聊,元稹已经看了大半视频,又照顾到白居易不知前情,便将进度条往前拖了拖,无比精准地跳过了最初的开场白。 【赏过春花春草,品过春雨春风,时光流转,四季更替,我们迎来了一年之中的第二个季节——夏天。】 【平心而论,纵观流传至今的诗词歌赋,似乎不必细细计算,在我们的印象中,总是春秋两季盛产诗歌,若提到夏天与冬天,难免比不上。否则缘何只有“悲春伤秋”之语,而无“伤夏悲冬”之说呢?】 小娘子这话说得俏皮,白居易忍不住勾唇,准备好好听一听她有何高见。 【我擅自揣测了一番,得出了一个大胆的推论:因为诗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宅。】 宅字何解? 白居易很快联想起房屋,难道是以此代指足不出户?到底是大诗人,即便不通后世新词,很快就想明了其中关窍。 【诸位试想,夏日炎炎正好眠,冬雪寒霜要过年。】 【换你也不乐意出门吧?大家都躲屋子里,谁还有心思写诗?】 “这个解释还真是……”元稹是第二回瞧了,可看到这里,仍是同白居易一道哑然失笑。 【当然,以上纯属揣测,毫无依据。】 文也好很快正了神色,【若细想下去,春日是万物竞发、踏青赏景的好时节,自然要惹人诗兴大发。】 【而秋日萧索,预示着又一场四季轮回的结束,也难免叫人黯然伤神。】 【有言道是“心静自然凉”,或许正是在这样的夏日里,我们才更需要在诗歌里求得一份静谧,暂止浮躁,寻觅心安。】 这几句显然更为在理,元白二人频频点头。想在夏日实现由内而外的清爽,借助诗歌的帮助不失为良方。 【好在,夏日的诗歌终归不少,便让我们借着头一个节气立夏,一道去看一看率先为我们提供消暑纳凉服务的是哪首诗吧!】 白居易被她这番开场白引出好奇,再想起元稹先前所言,不觉更加期待。究竟是自己的哪首诗能得此殊荣,在夏季拔得头筹呢? 可随着光幕上的一行字渐渐浮现,白居易疑惑地望向元稹,“这……也不是我的诗作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29 18:00:00~2023-04-30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叶熙 28瓶;A.P、小黄小黄遇事不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立夏(二) 梦里啥都有。 【立夏第九首:《夏日南亭怀辛大》】 无怪白居易这样惊讶, 因为这首诗分明出自孟浩然笔下。虽说这位是同朝前辈,人又已作古,奈何孟浩然诗名冠绝天下, 就连当年的李太白都不住赞叹,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足见其在诗坛地位卓然。即便终其一生不曾出仕,也能引领一时风骚。 如今距离孟浩然已有数十年,但对于他的诗作,人们仍然津津乐道。 因此, 哪怕刚听完诗题, 白居易也能迅速判断出这首诗的作者。 “我还能诓你不成?”元稹笑着反问, “且再往下听一听。” 既出此言, 定有缘故。白居易便又接着往下看: 【山光忽西落, 池月渐东上。】 一幅初夏傍晚的画卷在眼前展开:只见绚烂霞光渐渐隐于西山之后,正有新月缓缓从池面升起,直至东山之上。 【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 轻灵的吟诵之声落下, 画面同步转向主人公。诗人散开长发, 趁着入夜后的清凉,推开轩窗, 闲卧赏景, 心情分外舒畅。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夏日晚风拂过荷塘,一阵阵地为他送来荷花清香。节节劲竹, 叶生清露,滴滴下垂,砸出温和悦耳的声响。 【欲取鸣琴弹, 恨无知音赏。】 见此美景良夜,诗人不由兴致勃勃,直想抚琴一曲,以抒胸臆,却又因身旁不见知音,无人欣赏,遗憾作罢。 【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想到此处,画面上的人物情不自禁地思念起老朋友来,直到夜半时分,还在睡梦中惦念不已。 无论是第几回看,元稹始终不免为光幕鬼斧神工的呈现手段而暗自赞叹。全诗诵毕,文也好又接着往下细细说起其中奥妙。 【“夏日南亭怀辛大”,区区七个字,哪里比得上谷雨的长题?字数少了,意思就格外好懂起来。夏日二字不必多言,介绍了时节。南亭是地方,在诗人孟浩然家乡襄阳附近。辛大辛谔,则是孟浩然的乡邻。】 【开篇一句“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以最平白的语言交代了时间与背景。孟浩然在初夏的一个傍晚登临依山傍水的南亭,从夕日霞光瞧到新月东升。所见即所得,毫无铺陈雕琢匠气。】 【这样不加修饰的诗句,是不是觉得有几分熟悉?】 元稹博闻强识,虽不专攻此流派诗歌,却也能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陶渊明。” 【可不是有几分五柳先生的影子么?】 【多半是山水田园诗派一脉相承的宗旨,触景生情,文不加点。清淡却不至于寡味,只将事物风貌天然呈现在读者眼前。】 朴实无华,这同样是白居易所赞赏的诗风。虽不是此派诗人,但在对诗歌的判断与追求方面,他与王孟仍是殊途同归。 【诗句虽作得直白,可诗人的态度却说得婉转。】 【试想,夏季最惹人烦闷的当属烈日与暑热,可在诗中,孟浩然并未提及,甚至头一句便将这骄阳按头压回了群山之中,并将更多笔墨留在了对明月的描摹之上。】 【这么眼瞧着月亮升上来,就如同见了步步逼近的凉爽一般。一股脑地将白日的烦躁抛之脑后,诗人可不得觉出喜悦与惬意嘛。】 【历来要数诗中第三联最为人所称道,我却以为,若换作后世之人品评,首推第二联。】 【换作是我们,在这样的夏夜里,可不得高高兴兴地吃着瓜、看着剧?古人虽没有现代的娱乐方式,但快活的心情与我们如出一辙。】 【孟大诗人也不由得大放情怀,自在地散开头发,仰倒在榻上。再给他配个手机和西瓜,和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们虽不知“手机”为何物,可瞧见文也好轻松的笑容,大约便猜到是什么解闷逗趣的物件。 【但凡过过夏天的人都知道,这种状态实在是再舒服不过的了。】 【但问题来了——孟浩然既然没有空调WIFI西瓜,又是怎么表达自己的悠闲的呢?】 【散发。】 【古时讲究束发,男子成年后加冠,披头散发是极为失礼的表现,唯独私下在家才无人置喙。逐渐由此引申出了远离官场、隐居山林的含义。】 文也好轻笑一声,提出了不同见解: 【要说没准儿是我们牵强附会,人家孟浩然晚上沐浴更衣,散开头发也很正常,偏偏叫后人推出了别的结论。】 【或许这便是田园诗人笔下掩盖不住的飘逸出尘吧。】 【举头明月,轩窗四敞,诗人散发躺卧,实在是自得其乐。细细一想,似乎总觉得画面里还缺了点儿什么。】 【这不,第三联就出来了么。】 【既是纳凉,没有风怎么行?果不其然,这风不仅来了,还是一阵有名堂的风:荷风。】 【所谓荷风,便是吹过荷花的风,所以天然带着清香。又借荷花,再次点明了夏日。】 【风拂荷花,复吹竹林,将竹叶上滴滴露水都给摇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些动静。倘若在平时,这点儿微不可闻的声响,没人能听见。不过在夜里,一切又变得合乎情理了起来。】 【除去微弱月色,诗人眼前一片漆黑,本就什么都看不到。】 【偏偏在视线受阻的情境下,人的嗅觉、听觉会格外灵敏。因此,荷花香、滴露响,都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读到此处,诸位是否已经随着孟浩然的所见所闻所听,缓缓平静下来了呢?】 “可惜,我们这会儿看的竟不是时候了。”白居易有些意动,同元稹打趣,“否则也能学一学孟襄阳,横竖总要比眼下正午时分自在。” “乐天若果然心动,今晚便试又有何妨?”话虽如此,元稹却敬谢不敏,“至于我,还是罢了。” 白居易知好友不是这样的散漫性子,便也不再为难,顺口说了两句作罢,接着往下。 【如此洁净悠然、如此神清气爽,合该有乐来和。】 【孟浩然不能免俗,被这荷风竹露勾出了兴致,顿时起了取琴弹奏的念头。可还不等他付诸行动,便怏怏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又是为何?】 【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故事我们都耳熟能详,昔年伯牙鼓琴,自有钟子期唱和。可如今孟浩然身边并无知音,即便鼓瑟吹笙,这样的良辰美景终究还是自己孤身一人欣赏,又何必再折腾一番呢?】 文也好摇摇头,抛出新的疑问: 【这题目前头分析得好好的,时间、地点与人物都有了,怎么说了一圈下来,除去诗人,到现在就连另外半个人影儿都没找着?】 【别着急。】 文也好轻快道:【好事不怕晚,这最重要的人物,自然该最后压大轴出场才对嘛。】 【最后一联,眼看就要结尾了,诗题中的那位“辛大”终于姗姗来迟。】 【作为重要人物,他的出场方式也不同寻常。辛大没有如约而至,亦非突然造访,而是以一种“油然而生”的形式,从诗人内心而出,最终走进诗歌、走到读者面前。】 【虽是乡邻,但辛大同样是诗人的知己。换作你我,见此良夜,多半要同孟浩然一样,不禁浮现这样的想法:要是你就在我身边该多好呀!】 【但毕竟只是空想,总不能这样唐突地便将人叫来,于是诗人极具创新性地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一全自己感怀知音的念想,又不必打扰好友。】 【没错,这不是还可以做梦嘛!】 【我们至今仍不知孟浩然究竟有没有如愿以偿,在梦中顺利与知音相会,彻夜长谈。】 【但在诗中,我们真真切切地借孟浩然之笔,目送夕阳西下,迎来夏月高悬。再到夜深后的荷风送香、竹露清响。】 【全诗读完,只觉酣畅淋漓、一气呵成,毫无夏日的粘腻厚重,满满都是自然清新。】 【纵身旁无人,难免余下缺憾,但人生本就并非事事圆满。何况诗人丝毫不觉忧愁烦闷,一如既往地平和,甚至颇为自乐地想出了梦中相会的法子。】 【如果能学习这样的宁静恬淡,面对苦夏时,想必大家也会轻松几分吧!】 文也好话锋一转,介绍起了诗人: 【这首诗出自唐朝诗人孟浩然的笔下,他虽与王维并称“王孟”,皆以山水田园派代表诗人而闻名,可两人的际遇却截然相反。】 【相较于出身名门、仕途顺遂的王维,孟浩然的经历则大不相同。】 【他一生布衣,即便曾有意出仕,无奈屡屡受挫,只得归隐。】 【所以,诸位或许要问了。】文也好忽地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语: 【你费了这么多口舌,难不成就是为了贬低孟浩然,从而好显出王维的厉害么?】 “当然不是。” 白居易无比自然地接话,还不及再同元稹分享自己的见解,便听光幕上又道: 【唐朝诗人大多出仕,官至宰相者有之,执政一方者亦有之。但不拘是哪一种,起伏不定的宦游经历,必然为诗人提供了许多创作灵感。】 【显然,孟浩然不是。】 【或许是因无缘官场,他接触的人不多,大多都是亲朋至交。自然而然的,所见即所作,孟浩然的笔下,无不是眼前之景、身边之人的真切体现。】 【能在平淡生活中求见闪光之处,更显笔力非同寻常。】 【譬如这首诗中的孟浩然,又譬如下首诗中的白居易。】——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30 18:00:00~2023-05-01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P、小黄小黄遇事不慌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立夏(三) 行走的成语制造机。…… 终于来了! 白居易眼前一亮, 旋即抖擞精神,已经坐得笔直的脊背,又往上挺了挺。 他向来极有耐心, 即便已经等了这许久, 却始终不曾生出厌烦。只是随着视频的展开,倒叫他愈发对自己的出场好奇起来。若论作诗,孟襄阳这首《夏日南亭怀辛大》自然无可指摘,自己并非以此描画风物之诗见长,哪里好与他相提并论? 这样想着, 白居易难免带了些困惑, 略偏过头, 往身旁去看了看元稹的神情。 可惜, 元稹虽赶在他前头看过视频, 毕竟只来及看了一半,正巧停在此处。对上好友望过来的眼睛,微微耸肩,以示不知。 得, 那就接着往下看吧! 【同样是写夏日, 孟浩然的注意力被夜晚的清新景致夺去,另一位诗人白居易则关照到了身处这个季节的人们。】 话音刚落, 白居易瞬间想起方才归家前见到的那群百姓。 此时的他, 更多的是有所触动,还不知这样的景象,日后还会在自己眼前重新上演许多遍, 直至抑制不住澎湃心绪,提笔写下那首情真意切的《观刈麦》。 【其实进入夏季之后,赶在立夏之前, 我们先迎来的却是一个名为“劳动节”的节日。】 考虑到百代成诗的观众从未听说过“劳动节”为何物,文也好贴心地做了解释。 【顾名思义,劳动节嘛,自然是为劳动人民所设立的节日。而劳动人民古已有之,所以即便先人不曾得知这个节日,却也会自发地在诗歌中记录下目力所及的那些劳苦百姓。】 【从早年间《诗经》中的《十亩之间》,到唐宋时期的《悯农》《贫女》等诗,诗人笔下的劳动人民虽有悠闲自得、轻松愉快的时候,但更多时候,仍以穷苦、辛劳、忙碌的形象出现在大众视野。】 《悯农》一诗,白居易与元稹并不陌生。 该诗作者李绅曾与白居易同年下场科考,后又与元稹同宿。纵使不比得元白亲如手足,却也是交往甚密的好友。何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之句,最是朴实无华,却也最能直击人心,惹得白居易赞叹不已。 说到此处,文也好不禁暗叹。幼时学诗,这四句琅琅上口、人人能诵。她便与同学一般,便理所当然地以为诗人李绅合该是这样忧国忧民的清正好官。 奈何长大后才晓得,李绅并非诗中这样一心为民的形象,反倒随着一路扶摇直上,逐渐同化为骄奢淫逸的污吏。 【既说起《悯农》,我们便顺道说一说诗人李绅。】 文也好无意于对李绅的为人作风加以评判,只是想起了另一桩轶事,借此句散发开来,与观众分享。 【只是这回,可不单单是李绅一个人的故事。】 文也好一笑,【他的故事里,还留下了另一位大诗人——刘禹锡的身影。】 刘禹锡? 元稹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略有些陌生的名字,默契地同白居易对上眼。观乐天神情,应当也是同他想到一处去了。 【当年刘禹锡就任苏州刺史时,曾应时任司空的李绅邀约,前去他府上饮酒。彼时风气么,招待客人,有酒无乐如何得了?李绅便大手一挥,唤来府上几位歌妓作陪。】 看来不妨事,且不论这位大诗人眼下究竟与李绅有无交情,他们二人既生了交集,终归同属一朝,往后总有考证探究的时候。 又是一眼,元稹与白居易已然确定彼此心中主意。 【刘禹锡有感而发,当即题诗一首:“高髻云鬟官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这话说得可是不大客气了,我想了想,恐怕也只有大咧咧的刘禹锡才说得出口。】 【你李绅李大司空,是见惯了这样声色犬马的热闹场面,丝毫不觉奇怪,可我刘禹锡见了却委实难过,如断肠之痛一般。】 【且不论这首诗究竟是文学价值更高,还是讽刺之心更重,但有一个贡献却是实打实无法忽视的。】 【我们后世常用的那个四字成语“司空见惯”,正是出于此处。】 【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了。到底是大诗人,随手在宴饮上作诗以记,便能凭空留下一个典故与成语,如此凝炼而准确地表达出原本十余个字才能说明白的含义。】 “司空见惯……” 白居易将这四个字含在嘴里细细咀嚼一番,愈发品出点味道。平心而论,这首诗或许正是因为出自席间,用词算不得考究,但若单将四字拎出来,倒是颇具意趣。 还不等他们再消化刘禹锡对李绅的评价,就听得光幕上的小娘子又接着往下道: 【这一说起旁的趣闻轶事倒是没完没了。】 文也好有些不大好意思,清清嗓子,转回正题。 【我们还接着前头的话往下说,在诸多描述劳动人?*? 民的诗篇中,定有绕不开的那些首。好巧不巧,其中几首竟是出自同一人笔下,那便是白居易。】 【如今既是初夏,就先以《观刈麦》为例,来瞧一瞧。】 【一句“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可谓开宗明义,真实到近乎残酷。对于农家而言,一年到头、四季之中并没有所谓闲时与忙时的区分。】 【春种夏长、秋收冬藏,到了五月这春夏相交之际,只会更加繁忙。】 因为《观刈麦》一诗篇章过长,而本期立夏仍是以孟浩然的那首诗歌为主,所以即便提到了白居易,文也好依旧坚持主次分明的原则,并未长篇累牍地细细展开、面面俱到。而是以点带面,大致略过。 【从麦垄变黄的铺垫开始,诗人便着手开始对自己所见的劳动人民形象进行摹画。他们当中,有备好餐食去探望自家丈夫兄弟的妇女;有提着汤水跟在母亲姐妹身后一道前往的孩童;更有顶着炎炎烈日辛苦耕耘的青壮年。】 【而在一一为我们读者描绘出这些生动真实的人物形象之外,白居易笔锋一转,又着重介绍了一位特殊的百姓。】 【严格来算,她或许并不能算是劳动者。但毫无疑问,这位妇人仍属于广大劳动人民的一员。因家田散尽,身无余财,她被迫以捡拾麦穗为生,以盼打发饥饿。】 光幕上并未如讲解《夏日南亭怀辛大》时一般,呈现出相应的构建画面。但不必这些额外的技术,白居易的眼前已然自动浮起不久前的所见所闻,甚至就连人物都能一一对应起来。 【两拨人看似并无关联、境况不同,实则情景交织,互为照应。】 【前者,直截了当地反应了劳动人民体力上的苦辛;而后者,则暗示了苛捐杂税的繁重负担是如何沉甸甸的压在百姓身上。】 【如今的拾穗者亦是从前的劳作者,今时的劳作者亦会成为来日的拾穗者。正是这仿佛置身同地的时间交错,为双方提供了互相对话的机会,愈发凸显彼时百姓劳作艰苦、生活贫困,读来不觉更加心酸。】 【莫说是苏州刺史,便是我等平头百姓,也该“断肠”了。】 意识到话题有些沉重,文也好顺口借来前面提到李绅与刘禹锡的故事,稍作打趣,以缓解略有凝滞的气氛。 【除去对劳动人民的精准刻画之外,全诗最大的亮点却在结尾之处。】 【身为“肉食者”,白居易却并不能“司空见惯”,做到心安理得地享受百姓带来供奉。而是通过对比,进一步剖析自己的触动与惭愧。】 【我私以为,这是历来写劳动人民写的最贴切、最走心的一首诗了。《观刈麦》不仅仅是在外表上轻飘飘地描述出劳动人民的形象,更胜在能真正走进劳动人民的内心世界。】 【白居易并不是以为官者高高在上的立场为出发点,而是能发自内心地体恤百姓的不易与艰辛。】 【士农工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确实古代对人们最残酷的阶层划分。身处最得天独厚的那个“士”之行列,白居易却能始终如一的保持初心,主动将自己与所见农人拿来比对,难道不是更加难能可贵、更能发人深省吗?】 【我想,这也是造就这首诗成为不可磨灭的经典的缘由所在吧。】 虽然上述一番话仅仅是出自文也好的一家之言,可这样的态度终归还是能说明些什么。不意后人竟对自己的诗歌有如此高度的评价与认可,白居易半是兴奋半是惶恐。 文以载道,他笔下能流出传世名篇,自然是该高兴的,可如今自己既还未做出这首《观刈麦》,他……能行么? 罕见的,白居易心头略过一丝疑犹。 “若不是你,还能是谁呢?” 左肩忽地多了点分量,白居易从繁杂思绪中挣脱而出,回眸正望见元稹。 “若你不能,还有谁能呢?” 比他还小几岁的郎君笑得温文,不知于何时起身,正立在白居易身边,似是洞悉了好友心中的那点激动与彷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比笃定地将同样句式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道。 瞧这架势,倒是比他这个正主还要有把握似的。 可不知怎么,这样算不得如何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话语,竟渐渐稳住了他的信心。 “乐天,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作你想作的诗。” 元稹点了点光幕,示意他去看,“横竖,当今有我能懂你。” “而后世,自有人会懂你。”——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阿郎:唐代奴仆对男主人的称呼 2.“夏日炎炎正好眠”出自《四时不读书乐》,为一首打油诗,并无确切出处 3.《夏日南亭怀辛大》唐·孟浩然 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散发乘夜凉,开轩卧闲敞。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消响。欲取鸣琴弹,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中霄劳梦想。 4.“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出自李白《赠孟浩然》 5.“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出自白居易《观刈麦》 6.“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出自李绅《悯农》 7.《赠李司空妓》刘禹锡 高髻云鬟官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8.“司空见惯”亦可参考孟棨《本事诗》 第40章 立夏(四) ……炸了? 【无论是不辞辛劳的耕作者, 还是清新舒爽的初夏夜,只从这两首诗,便足以叫我们对诗人细致入微的观察与笔触更添了认识。】 【在这立夏之日, 我们一气儿读了两首名。一诗写景, 一诗写人,同样是描摹这立夏节气,在两位诗人笔下,却为我们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画面。】 【相信诸位与我所见略同,如今再去比较孰优孰劣、哪位写得更胜一筹已经毫无意义。只盼在这暑热渐起的时候里, 我们在关照到周围人物的同时, 还能愿意静下心来, 品味这个季节独一无二的风物。宅家虽有诸多好处, 可也别忘了往外头走走看看呀。】 不知不觉又说了许多, 文也好意犹未尽地收尾: 【下一期,大家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仪人选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下期视频, 很快再见!】 两人边瞧边吃, 时不时还要停下来讨论一番,这午饭还没用好, 拿来下饭的视频倒是已然结束了。元稹有些诧异, “这便收尾了么?” “分明是你先看过的,怎么还问起我来?” 白居易搁下手中竹箸,为了头一回跳出来的消息发愁, “微之,你从前可曾见过这个?” “打赏?”元稹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诚实地摇摇头。 白居易顺手翻出自己的那方光幕, 见在点开视频后跳出了相同的弹窗,很快有了主意,“你我既是一道观看,这打赏不如一块儿送了?” “这……可行么?” 元稹抿着唇,对他的提议有些怀疑,“横竖你我都有,若一块儿送去,倒会叫人混淆,何况本就不必冒此风险……” 他一语未尽,白居易率先冲他扬眉,“赌不赌?” 到底是朋友了解自己,此言一出,元稹搁置犹豫,当即反问,“赌什么?”白居易正等着他这句呢,故作玄虚地凑到他耳边,低着嗓子交代几句。 元稹听清下注内容,想了想,没再纠结,“可行。” …… 随着雨水与上巳两期的风头过去,视频数据又渐渐恢复到了先前不温不火的正常水平。但那两期的影响力毕竟还在,文也好打开后台一瞧,播放量与评论数已经实打实地超出了起始状态一截。 对于这些数据,她早不如先前那般在意。毕竟,相较于那个可以跨越时空、与诗人对话的神奇APP百代成诗而言,这个网站上的点击量也仅仅代表了一串数字而已。倘若能借此走入大众视野,让越来越多观众关注起诗歌文化与节气文化自然再好不过。即便无人问津,文也好并不会为数据所困。 手中鼠标不停,她轻车熟路地又点进了【百代成诗】的页面。 这回,刚进入主页面,文也好便一反常态地直奔【打赏提现】而去。也不知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点进去的瞬间,便跳出了熟悉的提示: 【收到打赏*3,是否体现?】 两期视频结束后,只收到了三份礼物,这个数字略有些出乎文也好意料,尤其是在上一次整整六个礼物盒为对比的情况下。但她没有过分纠结,干脆利落地点下【是】,也不急着立刻跑出书房去立即体验拆盲盒的乐趣,而是重新点开【关注】页面。 “三个礼物应当对应的是三位新粉丝吧……”文也好不过随口一猜,见自己的推测与新增粉丝数相匹配时,不免更觉信心满满。 那且让她来瞧一瞧,两期过后,又会认识哪三位新朋友呢? 头一位:【一斗之才也够用】 “一斗之才?”拿升斗来衡量才华的用法并不多见,这个关键词瞬间叫文也好联想起了才高八斗的典故。 “难不成是……不对不对。” 文也好才冒出点猜想,又忙不迭打消,“既言一斗之才,总不会是曹植。” “那应当就是谢灵运了。” 谢灵运竟也关注了自己的视频吗?文也好的惊喜可不单独为自己而生,却是无比自然地想到了自己的头一位粉丝:【李十二白】。 若叫李白得知他的偶像谢灵运也成了自己的粉丝,他岂不是要乐坏了? 只可惜,直到如今她也没有解锁主动发起私聊对话的功能。文也好不死心,又将鼠标点上去试了试,奈何一模一样的弹窗再次无情打碎了她的期待。 【很遗憾,您暂未解锁此功能!】 眼下虽无法开启私聊对话框,等自己解锁足够多的时空与诗人,终有一日,李白将能与偶像谢灵运来一场面对面……不,文字对文字的交谈。 想到这里,文也好稳住汹涌澎湃的豪情,接着往下看。 第二位:【居大不易】 “这名儿可真不难猜。”文也好品出其中的揶揄之意,当即认出。 昔年顾况看到白居易的名字直言道:“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却又在读过“离离原上草”之句后改口,赞叹不已。由此还衍生了成语,再好认不过。 第三位:【元九】 这么多期下来,就用户名而言,搞怪者有人,别出心裁者有之,平淡朴素者亦有之。若只瞧见简简单单的“元九”二字,文也好定会茫然片刻。可上头出现了白居易,这位【元九】的身份倒是呼之欲出了。横竖元白二人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 确认了三位粉丝分别是谁后,文也好挨个儿关注回去。 纵使待会儿见了打赏礼物,也能大致判断出这些新的粉丝究竟谁是谁,可通过用户名来推测人物的环节,仍叫她乐在其中。 【打赏提现】与【关注】两处都看过了,最后轮也该轮到【创作中心】。 同上一回打开时的情景相差无几,两期视频左下角的数字都不带变的。稍早前的谷雨那期倒是投放在了两个时空,而最新的这期立夏,甚至只挂了一个格外显眼的【1】。 即便早有准备,可真瞧见这样凄惨的数字,文也好默默叹了口气。 若要照这样一个、两个、三个时空的投放速度,一年统共也只有二十四个节气,还不知要播到几时才能满足解锁要求呢! 何况这还只是第一个功能,莫不是要她这样一路讲个十年下去?文也好晃晃脑袋,吓得将这个念头丢出去。 确认过视频的播放时空数后,她又将目光移向了右侧的【成就】栏里。与之前所见一致,排在前列的已解锁称号纹丝不动: 【唐宋八大家:6/8】 【诗称李杜:2/4】 【四大才女:3/4】 【建安三曹:2/3】 【初唐四杰:2/4】 自己已大致确定了新增的三位粉丝分别是谁,瞧见这毫无变化的成就称号,文也好毫不沮丧。何况,这底下不是又新冒出一个了嘛! 【山水田园:4/7】 嚯,足足七个人呢!文也好定睛一看,大吃一惊。 这【成就】里,有的是后世约定俗成的并称,如【唐宋八大家】与【初唐四杰】;有的则是一以概之的简称,如【建安三曹】与【诗称李杜】。可这【山水田园】实在是来得莫名其妙,与上述两种似乎都搭了点儿边,又似乎都不相关。 提起山水,文也好能数出几位;再说田园,她也能点来几个。可重点不在这后头的七个人,而是自己已经解锁了四个人。这满打满算合在一块儿,还能去哪里数出足足四个呢? 闷头想了一会儿,见毫无头绪,她便也不再纠结。 何苦为难自己,时候到了,自然见分晓。手下正要退出的时候,文也好却被一个弹窗夺取注意。 这个弹窗……她是不是先前见过?文也好顾不上仔细阅读消息内容,已经被这大致的弹窗位置与文本长度唤醒了回忆。 好似是清明打开百代成诗的时候,她正要退出打赏页面,隐约瞥见一行提示飞快地闪了出来,可惜彼时自己只一心想着见一见六份礼物的阵仗,便匆匆略过,不曾放在心上。这回,文也好自然要认真读一读: 【恭喜您,已成功解锁二十位诗人!】 【「赴约同代」功能正式开启!】 “二十位……”文也好飞快盘算过一圈,的确是只多不少的,这前半句她读得懂。 “至于这「赴约同代」……” 显然,这次新解锁的功能重点正落在这四个字上。 电光石火间,文也好猛然想起上回清明所接收到的陆游赠礼。赠语中曾明确提及:“辛郎君与我所见略同,自当引为知交,而后共议大事。” 由此可见,陆游他不单通过百代成诗知道了辛弃疾的存在,更通过种种信息,在他所处的那个时空中确定有这样一位“辛弃疾”的存在。甚至,正想着法子要与对方搭上话。 百代成诗随机投放在不同时空之中,即便同为唐人,也有可能是不同时期。 哪怕同朝,除非如辛弃疾与陈亮般早早相识,若无此机缘,恐怕终其一生都不能得见。 如此说来,“赴约同代”的出现,倒能圆诗人不相识或是相见恨晚的遗憾。 想通这层,文也好不免更加激动。 她尚且不知,这头的陆辛两人还没见上面,那头的王维与杜甫却已经进展到一同观看视频、并肩饮茶品诗的地步了。 等等! 满腔激情冷不防被一个念头浇熄。 【赴约同代】是他们的热闹,我凑什么热闹? 文也好揉了揉脸,刚起身,就听得一声巨响。 她家……炸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4-30 18:00:00~2023-05-03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分之十玖 20瓶;小黄小黄遇事不慌 2瓶;A.P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 40-50 第41章 立夏(五) 谢灵运与牙疼。 文也好被外头那声突如其来的巨响弄得惊疑不定, 本就准备起身去看,这下步子迈得更加匆忙。 那声响闷闷的,并不算尖锐刺耳, 奈何动静实在太大, 青天白日地吓人一跳。 走进客厅,茶几仍是三个熟悉的盒子。乍一看,似乎与先前收到的那些并没有什么区别。 文也好环顾一圈,只觉此刻平静中透着诡异。 可不就是开盲盒吗?外表上如出一辙的三个盒子,可谁知哪个盒子在开启后会不会冷不防的给她来一下? 逃避是不管用的, 她咬咬牙, 把心一横, 破天荒的从右手边第一个盒子拆起来。 将将打开盒子, 文也好忙不迭往后退了一步。略微过了几秒, 见周遭毫无动静,才提步上前。稍一低头,便瞧见了盒中礼物。 这……难道是谢灵运的打赏吗? 低头一看,盒子左边摆了一盆花, 右边躺着一节麦穗。简单质朴的田园气质扑面而来, 想必正是他的礼物吧。 “这谢灵运也太客气了吧。” 文也好嘴角噙着笑,一面动手翻开光幕, “头一回打照面就送了两样礼物, 真是……” 信心满满的文也好却在视线触及光幕上第二行文字时,猛然凝住了嘴角笑容。 【名称:麦穗,洛阳红】 【赠送者:居大不易, 元九】 所以,这农家风格极强的礼物,并不是出自谢灵运这位正儿八经的山水田园派诗人之手, 而是出自元稹和白居易?文也好默默扶额,接着看下去: 【说明: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赠语:也好娘子,我与微之是头一回见这打赏提示,故而斗胆一试,就是不知也好娘子在收到礼物时可会发生什么疏漏?我二人分别送去了一样礼物,倘若有所损毁,恐怕便是其中环节出了纰漏。自当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再想个周全的法子来。】 上头密密麻麻的一长串文字,足见白居易想说的话不少: 【今日听闻自己的诗作有幸入选《四时有诗》,惊喜之余又不免愧疚。如今的我并未做出这首诗来,可听也好娘子所言,日后我会在诗坛取得更大成就。倒叫我更加惶恐,必将时时自省,做出更多体察民情的诗作来,也算不负后人盛誉。】 絮絮说完了心得,白居易才缓缓转向正题: 【这一节麦穗原是今晨离开官署后,去到长安城外观察百姓生活时无意勾留在衣衫上的。我素来注重仪表整洁,难得出此纰漏。不想非比寻常的岔子竟为了这会儿的打赏,倒是天意冥冥注定了。观也好娘子皮肤白皙,斗胆猜测不事稼穑。谷物珍惜,倘若寻得田亩可种,自然再好不过。若无田地,便交由也好娘子作为纪念,权当是全了这段因夏而起、因麦而生的缘分吧。乐天。】 相较于白居易这事无巨细的一长串,紧随其后赠语的元稹,所用文字显然要简洁凝练许多,倒是透着与文也好印象里所不相符的干脆利落。 【也好娘子,我今日自洛阳而来,回长安寻乐天。不想偶然撞上最新一期的视频,因来回奔波,路途匆忙,并未随身携带什么礼物,委实羞愧。好在抱了两盆新栽的洛阳红来,想着送与乐天观赏。索性从他那处扣下一盆,转赠于也好娘子。近来洛阳牡丹花景大好,也好娘子若他日有空,能往洛阳赏过一方花海,方算是不负此间盛色。元微之顿首。】 麦穗与牡丹都是顶顶鲜活的礼物,可不能只搁在里头看看了事。这回,文也好并没有等所有礼物都拆开之后再一一规整,而是顺手便将这盆洛阳红给抱了出来。 牡丹花瓣片片舒展,自带光华,望一眼便知是元稹精心养出来的。开得正盛,配着艳艳晴日,让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她将这盆花与自己原先养着的那些花,还有上回从陆游那儿得来的杏花摆在了一块儿,让它们在阳台上一字排开,尽情享受阳光的沐浴。 既走到此处,文也好又顺道瞧了瞧那朵杏花。原是孤零零的一枝,得亏她养的用心,才没叫它枯了。而如今,杏花的花期已近尾声,这花虽还开着,却毕竟不比前一周旺盛。 “唉……”文也好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眼下李白是不是还在江上漂着呢,倘若方便,抽空再给她送几瓢江水来浇浇花总是好的嘛。 诗人是要风雅些的,她这里的花只会一日日地多下去。不拘是打唐代还是宋代来的,胡乱取用后世之水浇灌倒显得自己不够庄重呢。 如今新认识的朋友愈多,文也好在欣喜之余,亦难免牵挂老朋友。她心头惦念一番,又返回桌前,往下开第二个盒子。 同第一个盒子一般,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翻开盒盖之后,她连忙后撤一步,生怕那里头又出来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响。 文也好倒是做好了准备,奈何这盒子里半天儿也没有动静。她才抻着头往下探了两眼。 倒是多虑了,这盒中静静地躺着一幅卷轴呢。 既然不可能是这个发出的动静,文也好盘算一下,前头白居易与元稹的两个礼物是一块儿送来的,那这个总该是谢灵运的礼物了吧? 她往下展着卷轴,待瞧清了上头的内容之后,越发笃定。 虽记忆中不曾有谢灵运擅划山水的印象,可眼前这幅做得如此清新,运笔自然,自成一派,十足大家风范。 文也好的澎湃之心还未消退,却在瞧见光幕内容时,如被当头浇下了一瓢冷水,转眼偃旗息鼓。 得,她又猜错了。 【名称:长安春雨图】 【赠送者:维摩诘,杜家凤凰儿】 【说明:雨中春树万人家。】 前一个是王维,她认得,谷雨那期才说过的嘛。后一个是杜甫,她也认得,早几个月前两人还一道吃了顿饭呢。 可这王维和杜甫二人又是怎么掺和到一块儿去的? 文也好惊得揉了揉眼睛,直疑心莫不是自己看花了眼? 光幕上千真万确并列的两个名字,是断然不会出错的。那且让自己看看,这两人又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吧。 【赠语:许久不见,多亏《四时有诗》与百代成诗的存在,让我们得以知晓彼此、互通姓名。自雨水那期过后,得知杜郎君其人,维便着意探听一番。好在太原王氏还有些家底,家仆很快明确了杜郎君的存在。而维亦斗胆赌了一回,好在诚如子美所言,终究还是叫维赌对了。】 “所以谷雨那期是王维与杜甫一道看的吗?” 若搁在从前,文也好早就浑身不自在了。 奈何这事并非头一回发生,自苏味道以长者之尊,亲切友好地表达了对她的关怀与勉励之后,文也好“破罐子破摔”,从此在正主面前做起诗歌解析,更是毫不心虚。 对两人的会面缘由稍作解释后,王维又将话转向了礼物。 【虽并未赶上前半程,可听子美所言,维那首诗描摹的正是雨中长安的景象。故此,斗胆依照记忆,勾勒出这样一幅画卷。再由子美题字,二人共同完成了这次的打赏之物,还望也好娘子喜欢。】 王维妥帖,如此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通,想来杜甫应该再没有要补充的了吧。文也好正预备收起光幕,又在下面看到了杜甫的赠语。 许是顾及王维在场,他的措辞里有着独属于杜甫的傲气,大体来看仍是中规中矩。 【这是我照谷雨当期所评诗歌写下的字。我不擅作画,于书法之道,亦不算十分精通。尚能入眼,不过聊表心意,还望也好娘子见谅。】 文也好心思细,只从这番话便看出了一点端倪。来到后世、甚至还与自己见了面的奇妙经历,杜甫并不曾告诉王维。 而对于这幅画该如何处置,文也好有了计较。早先的唐伯虎不是还给自己送了一幅画吗? 如今将两张画挂在一处,自己既能时时得见,也能相映成趣,倒很是合宜。 既有了主意,她便不再耽搁,抱着画回了书房,利落地挂上。复又望了望两幅并肩展开的画卷,满意地点点头。 只是文也好很快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诗人嘛,大多是喜好风雅的。不论是阳台上的花,还是书房里的画,照眼下这趋势发展下去,可不得在书房里多砸几排钉子、在外头阳台上再搭一个架子?否则日后哪里放得下呢? 这些可以从长计议,这会儿却是有个大麻烦亟待解决。 看过了前两处的礼物,这最后一处不必再期许什么,必定是来自谢灵运的礼物了。 而前两份不是花,便是画,再如何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大动静。所以方才那声巨响一定是从最后那个盒子里发出的。 文也好深深提了口气,抱着一派英勇就义的心思,走到最左侧的盒子前。 以防万一,她还特意从厨房顺了个锅盖,挡在胸前,生怕再出方才那样的动静。 依旧是开盒、后退,一气呵成。耐心地等了几秒,仍是无事发生。 文也好掂量着,小心地上前半步,从锅盖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往盒子里看。 “这是……?” 不敢说自己见多识广,可文也好自认为也算是有点见识。面前这盒子里,端端正正摆着的小小葫芦,又卖的是什么药? 她才渐渐平复下担忧的心情,便见那葫芦盖儿猛地跳了两下,连带她的心也跟着猛跳了两下。 还不及反应动作,又是一声巨响。 好在这回自己有了准备,往后连连退了几步,倒没有如刚才那般再被吓着。 她是不怕,奈何家里如今可不止她一个生命呐! 这头的声响刚结束,那头被文也好安置在角落里的鸭子又扯着嗓子叫了起来。 大半时间有自己在家照看着,文也好便不大爱管落霞,便将小窝的门敞开,任它自由进出。 好在,这落霞虽是野性难驯,到底是被王勃亲手捉来的,颇具灵性。一来,不会在人休息的时候出声打扰,二来,也极爱干净。 一人一鸭倒是相处得日益融洽。 冷不防的被这声响一吓,落霞扑楞楞地扇着翅膀,要飞不飞的,在家里来回打转,一路扯着嘶哑粗糙的嗓子哀嚎。落在文也好耳朵里,竟是比方才那声巨响还要叫人头疼的魔音。 这头是野鸭的呕哑嘲杂,那一头又是一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葫芦娃,文也好默默扶额。 好在落霞自顾自的躲了一圈,终究惶惶不安地扎进柜底,不肯再出来了。 文也好倒无意强行把这只鸭子抱出来,便着手解决眼前这个神秘的小葫芦瓶。 左手持着锅盖,依旧死死的护在身前;右手翻开光幕,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上头浮现的文字。 【名称:清心丸】 【赠送者:一斗之才也够用】 【说明:不可说。】 一瞧见谢灵运的名字,文也好便觉得牙疼。 这落拓不羁、清新俊逸的大诗人,怎么送个礼物倒如此令人胆战心惊?还有那说明,果真是说了也白说。 【小女郎,我可是要同你好好论道论道。我首句诗作得极好,你怎地不展开说说?既是受制于篇幅的缘故,我也不与你计较什么。可若有下回啊,你只管出个三五期,将我的诗都逐一点来才好呢。】 魏晋时期最重门阀,谢灵运本就是陈郡谢氏的天之骄子,又极具才华,颇受长辈看重。见他如自来熟般不大客气,文也好倒不觉奇怪,只管再往下看: 【我本于树下休憩乘凉,见着打赏二字,便想着顺手将手中所执便扇交于你为礼物了。可小女郎不像是缺我这一把扇子的模样,恰好我这扇子自己也是用旧的了,索性送个更像样的礼物。翻箱倒柜间,忽见炉上小童奉来新炼出的丹药,便拣了几颗来,装在这葫芦瓶里给小女郎尝一尝。这清心丸极好,小女郎用后,必当如我一般,耳清目明,分走半斗之才。】 谢灵运说得轻巧!这丹药不比零嘴吃食,吃是万万不能吃的。 得,她还是老老实实地供起来好了。 文也好手里握着锅盖,犹犹豫豫地不知该不该往一旁放。真是开了眼界,自己竟还有目睹丹药新鲜出炉的一日呢!她终究是难敌好奇,半俯下身子,凑近了些去看。 不看还自罢了,这一看,便惹得文也好嘴角一抽。 她要是没看错,小葫芦瓶盖上,正隐隐冒着青烟呢吧?!—— 作者有话说:李白:原来也好想我,就是为了要水浇花? 也好:这群诗人能处,有礼物是真送啊! 第42章 母亲节(一) 千军万马走钢丝。…… 文也好已经在客厅转了十来分钟。 她固定绕着茶几反复踱步, 来来回回地在阳台与餐厅间折返。惹得正在悠闲散步的落霞都嫌主人碍事,抢占了独属于自己的地盘,扯着嗓子叫了两声, 不满地提醒。 “嘎——嘎——” 怪响乍起, 将文也好吓了一挑,立即从沉思中惊醒。 能让她这样犹豫不决的,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立夏视频早已完成录制上传的工作,若按照?*? 节气往下,紧接着就该准备小满的文稿与材料。 偏偏两个节气之间, 还夹了个特殊的节日——母亲节。 文也好正因是否要为母亲节单独出一期视频犯了难。 认真计较起来, 母亲节并不算是中国的传统节日。可即便没有官方设立过母亲节, 依照传统, 古人一向极为看重孝道, 更有“二十四孝”被人们津津乐道。 正犹豫着,文也好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阳台角落,那里静静摆着一盆并不起眼的花。这花不比一旁盛放的牡丹绚烂夺目,却自有一番幽静清雅。 这是家中为数不多的、不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花草, 所以她印象格外深刻。文也好目光闪烁, 很快想起了它的来历。 于是将心一定,说便是了! 她自己之前还说过的呢, 在与现代观众品味传统诗歌与文化的同时, 还要通过百代成诗,帮助古人窥见现世生活的风貌。 纠结的时候,文也好心中就有了草稿, 一下定决心,就不再磨蹭。 文也好行动力极强,三下两下将思路理清, 很快就坐到了镜头前。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照常同观众打过招呼,文也好就切入了正题。 【一年四季,不偏不倚,每一个季节里,都有独属于春夏秋冬的六个节气。可若说起节日,那就大不相同了。】 【有的季节具有特殊意义,便因此衍生出了好些节日。有的季节则不大为人所青睐,故而节日也少一些,譬如夏日。】 【说起炎夏,大家又会想到哪些节日呢?】 【是缅怀先贤的端午?是浪漫缠绵的七夕?还是神鬼色彩浓厚的中元?】 【仔细想想,在我国的传统文化里,除去这三个,似乎竟再找不出第四个属于夏天的节日了。】 【但随着时代发展,现如今,我们不仅要做好上述节日的传承,也可以借鉴性地吸收国际上的其他节日。就比如今天这期要说到的主题:母亲节。】 【母亲节顾名思义,自然是专门用来感恩母亲的节日。虽然不算传统文化,但古今中外,子女对母亲的尊敬与牵挂都超越了时空限制。】 在这期视频上,文也好没有再设置悬念、吊足观众胃口,而是直接了当地切入正题: 【说起母亲节,颂扬母爱的诗歌数不胜数。可大家最耳熟能详的,想必还是那首自小学起便记忆至今的《游子吟》。】- 北宋嘉祐年间 《游子吟》?莫不是他所知的那首、出自唐人孟东野笔下的诗歌? 正靠在椅背上惬意休息的欧阳修猛然听到这首诗题,忽地起了兴致。 官家对他委以重任,今年特点了他来做礼部贡举的主考官。眼瞧着秋闱时日虽远,可这毕竟是为国朝选才的大事,欧阳修又是新官上任,初来乍到,所以早早地便做起了准备,万不敢掉以轻心,或是敷衍了事的。除去寻常公务要办之外,稍有闲暇,便细细琢磨着该如何命卷。 加之他还有意借机一洗文坛风气,三五不时就要扯上好友一道仔细分辨出题章法。奈何梅尧臣嫌他啰嗦,五次邀约,顶多应下三番。 欧阳修毕竟不是一心只晓得扑在政务上的工作狂,有时倦了,便会划开这百代成诗,随手点开一期视频,一边听着,一边闭目养神,权当是休息。 他哪里知道,此等行径若搁在后世,便是将看视频纯然拿来当播客听了。 要说这百代成诗也果真神奇,自莫名其妙地落到他身上以来,只消略动动手指,便能瞧见光幕流转变换,十足新奇,倒是比那瓦肆中的话本子与百戏还要精彩。唯独一点奇怪,主页面上从来只见这位名为“也好也好”的小娘子一人发布视频,却再没见过旁人,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既能看到,他便已经很是满意,疑心过后并不追究。小娘子的更新速度适中,约莫保持在一旬一期的频率。欧阳修上了年纪,并不大爱琢磨这些,只晓得主页出现了什么,便听什么。他瞧这些素来极快,日久无聊,便反复观看,到这会儿,竟是将前几期挨个听了好些遍。 回到这光幕上来,文也好说完了诗题,自是不能为欧阳修答疑解惑的,光幕上又浮现出熟悉的画卷。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夜已经深了,可还有人迟迟未睡。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就着那点微弱烛火,费力地眯着眼,试图瞧清手里的东西。她一手穿针引线,一手赫然握着一件属于男子的外袍。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老妇人仔细辨认了半晌,终于瞧出了该在何处落针。她已经做惯了这些活,一旦确定该如何缝制衣裳,便不再犹豫,分毫不受光线影响,手中针线翻飞,速度极快。下手虽快,功夫却不马虎,不多时,缝得细密齐整的衣裳便新鲜出炉了。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画卷翻转,从黑夜转入了白昼。天光已然大亮,孩子也该离家上路了。这位老妇人紧紧拉着孩子的手,不厌其烦地叮嘱着什么。虽为孩子,他却已经年纪不小,不见不耐,只是一一应下。 焦点从母子二人依依惜别的场景拉开,投向身旁景色。明日高悬,光耀万物,烈日下的小草,也得益于这阳光滋养,长得愈发茂盛茁壮。可小草如此微渺,又如何能报答太阳的光辉呢? 全诗不长,只有三句,文也好很快便从光幕上现身。 她虽没有受过播音主持的专业训练,毕竟学诗多年,吟起诗来,感情实在充沛饱满。对此诗,即便欧阳修已滚瓜烂熟,可这回再听,仍是有所触动,兀自沉浸在诗中世界。 【既是母亲节的诗歌,这首诗自然是献给母亲的。】 【乍一看题目,似乎并未提及诗歌的关键人物母亲。但《游子吟》三字,却是点明了诗人的身份——游子。毫无疑问,它是一篇游子写给母亲的诗歌。】 【我想,相较于寻常承欢膝下的儿女,游子对于母亲的思念与感念,恐怕还要更深一些。】 【或许我们都曾有这样的体会,年幼无知的时候,长在母亲身边,总觉得她这也要管、那也要约束,还总爱唠叨,实在是令人头疼。】 【可等我们长大,真正离开家、离开母亲身边,独自在外漂泊时,却又不自觉思念起那些唠叨,和埋怨中暗含关心的话语。】 【今人尚且如此,通讯交通不方便的古人更不能例外。】 文也好又将话头引回诗人孟郊身上。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论语》中那句广为流传的“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念及大多数人对这最后的四个字或许不大熟悉,文也好没有落下,特意补了上去。 【我国素来极为看重孝道,在传统国人眼中,侍奉双亲是天经地义的。奈何游子常年漂泊在外,不能留在家中,这便是天然的矛盾。】 【作为子女,不仅应身体力行地孝顺父母,还应努力出人头地,好不过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才能叫父母放心、长脸。在古代,想出人头地,那便是读书与做官。】 【今有高考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古时科考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白居易也不会自豪地提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之句了。】 【二十七岁便中了进士,已经足以惹人艳羡。咱们孟郊偏偏仕途坎坷,那可是一直到了四十六岁才中的进士。】 【即便中了进士,也不意味着立刻就能授予官职。孟郊不幸,一直拖了四年才得了一个县尉的小官,才算是终于完成“进入体制内”的大任务了。】 【五十岁搁在古代都到了能做祖父的年纪,可想而知,对含辛茹苦的母亲,孟郊无疑是羞愧的。】 【因此,大家不要可别误以为《游子吟》是在外漂泊的年轻人对母亲的怀念。】 【恰恰相反,它是一位年过半百、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对于年迈老母的愧疚与自责之诗。】 若无意外,接下来小娘子便要接着题目往下,细细展开说到诗中各句内涵。欧阳修已将九期视频反复观看多遍,对这流程自然烂熟于胸。 他放松了心绪,往身后一靠,躺了回去闭目养神。毕竟上了年纪,眼睛视物到底不比年轻时清晰,只留个耳朵听听也够用了。 后背才将将挨到椅子边儿,便听得扣门声。 “何事?”欧阳修唤他进来。家仆是老人了,知道自己的规矩,平日在书房里,若非要紧事,定不敢扣门打扰。 老仆恭恭敬敬地呈上一封书信,“想着主君惦念,刚到府上,便赶忙给您送来了。” 欧阳修接过,抚着上头熟悉的字迹,辨得毫不费力:“临川……”——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1 18:00:00~2023-05-05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晴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分之十玖 20瓶;沉雾. 5瓶;小黄小黄遇事不慌、晴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母亲节(二) 以爱为名,以诗为囚。…… 把信握到手里之后, 欧阳修并不急着去拆,只是仔细地辨认着上头那“欧阳学士亲启”几个大字,恰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他很快认出寄信人是谁, 心中既然已经有了成算, 便也不急着拆开,而是预备待会儿再去确认猜测正确与否。 欧阳修将信反扣在桌上,顺手搁置在一旁,又抬头去问家仆,“只单送了这一封信来么?还有没有捎带了什么别的话要一同说给我听的?” “这倒是没有。”家仆摇摇头, 躬身道:“独这一封信, 不过听送信人的意思, 他家郎君一直将主君的提点记挂在心头。这些日子一直勤读诗书, 并不曾疏忽怠慢。” “那便好。”欧阳修微微颔首, 横竖不出几月便能见到人了,有再多的话当面说也使得,便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再无别事。 见家仆慢慢退下, 房内又剩自己一人清静, 欧阳修才不急不忙的再次打开光幕,接着视频往下。 在解释过题目的特别之处后, 文也好接着往下, 依旧从首句开始,细细解读。 【照例先来看头两句,前有“手中线”, 后有“身上衣”,这十个字平平无奇,与先前那些诗歌都不相同, 孟郊似乎无意于用磅礴气势或动人辞藻铺陈,而是打一上来便从细节切入,为我们读者展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最为生活化的场面。】 【不需工整的对仗,不需考究的用词,正是朴实无华的语言,才更能反映出母亲对孩子的拳拳慈爱。】 【前面我们曾提到过,孟郊并非富贵人家出身。所以,出门远游在即,由母亲亲手为他缝制衣裳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奈何白天要操持家务不得空,只有晚上牺牲休息时间来打点行囊。】 【临行前夜,睡眼惺忪时瞥见上了年纪的老母仍挑灯缝衣,也无怪此幅画面会深深定格在游子心中。】 【着眼当今,这幅画面虽不太常见,可千百年来,母亲对孩子的关爱却是如出一辙,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 【既提到了母亲手上正在缝制衣裳的动作,诗人又如设身处地般,估摸起了她的内心活动,这便又引出了下一句。】 【孩子常年漂泊在外,指不定下次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身为母亲,她恨不能一气儿将所以衣裳都给诗人带上,却只能一针一线地将手头的衣服缝得再细些、再密些。】 说到此处,文也好难得目光闪烁,不可避免地流出几丝动容。 自成年至今已有数年过去,“母亲”一词于自己而言,难免有些陌生了。纵使脑海里并未留存太多她“临行密密缝”的印象,文也好却每每在打开衣柜时,无数遍感受到母亲对她的爱意。 现代人几乎不大在家用缝纫机自己做衣服了,但缝缝补补、钉钉扣子还是有的。她是个家务苦手,一见自己从店里买了新衣服回来,妈妈总要下意识地拿过去补上几针。 “现在卖的东西假得很,你瞧这扣子,松松垮垮的,洗一洗就要掉了。还得是我,给你多钉几下才放心。” 说来神奇,时至今日,文也好竟还能无比清晰地记得母亲的原话。而事实也果然如此,从前的衣服她即便不怎么穿了,纽扣却还是好端端的在上头,牢固得很呢。 【接连两句大白话下来,一不用典,二不夸大,却还能将母亲的慈爱勾勒得栩栩如生,可谓是唐诗中的一股“清流”。】 【但看到此处,或许又有人要奇怪了:诗歌不外乎绝句与律诗为主,这首《游子吟》偏偏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再写下去难免赘语,不如直接删去最后那句,戛然而止,岂不点到为止,更显含蓄?】 【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倒是有几分道理。”欧阳修端过茶,撇开上头一层茶沫,慢悠悠地呷一口,“若搁在年轻的时候,我定然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如今我老了。” 【若稍加思考,诸位便能想到,孟郊此时并非那个初次远游的少年,而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了。面对垂垂老矣、不知还有多久便会撒手人寰的母亲,他难道还有心思考虑什么含蓄蕴藉的技巧吗?】 【若换做你我,自然要将心头憋了无数年的情感如实相告、倾泻而出。恨不能当场写一篇八百字小作文,区区一句诗哪里够?】 【十个字当然不够,所以孟郊才会笼统地总结出最后一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离了春日阳光,小草绝不能长成如今模样。奈何小草再如何努力,终究也还不了阳光十分之一的恩情。毫无疑问,这正是来自诗人内心深处的慨叹。】 【为人子的孝顺,哪里比得上母亲前几十年的含辛茹苦?何况这还是一份迟到多年的侍奉,恐怕终其一生,诗人都无法报答春晖的付出了。】 【正是这样平实的表达,才能无比准确地击中我们,让它成为朗朗上口的名篇。这样看来,若要赞颂母爱,《游子吟》果真是当之无愧的首选。】 平心而论,在这一期中,也好小娘子关于诗歌的解读与他一直以来的认识不谋而合,却也算不得稀奇。但先前对孟东野经历的那些介绍,欧阳修自己倒颇能感同身受。 可若要计较他与孟郊有何不同,便是他更为幸运。 不比孟郊一直蹉跎到四十余岁才考中进士,欧阳修早早登科,即便遗憾与状元失之交臂,毕竟算是全了母亲心愿,不负母亲在他幼年时画荻相教的苦心。 欧阳修揉了揉额角,再度看向光幕时,便见视野内陡然出现了一盆花。小娘子笑意盈盈地解释道: 【在古代,我们虽没有一个专门的日子来纪念母亲,却有专门的花来指代母亲,那便是萱草。】 【萱通谖,而谖又有“忘”的意思,故而萱草同样得名忘忧草。】 这盆忘忧草,便是母亲还在时养的。文也好只顾着照看,若非赶上母亲节,恐怕一时半会儿还不曾意识到其中特别的寓意呢。 【除了忘忧草之称,在我们的生活中,萱草还有更多别称。譬如中医所称的“金针”,到了老饕口中,它又成了“黄花菜”。】 【一直到唐代,萱草才与母亲联系起来。好巧不巧,正是因孟郊的另一首诗——《游子》的缘故。《游子》与《游子吟》听着相仿,却有一字之差,并非同一首诗。诗中便这样写到:“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每当游子要出门远行前,就会在北堂种下萱草,借其忘却忧烦之意,来减轻母亲对于孩子的思念。久而久之,北堂萱草便成了母亲的代指。所以,相较于后来引入的康乃馨,萱草花才是我们土生土长的母亲花。】 补充完这个题外话后,文也好放下手中萱草。 【按照传统,在最后这部分,我们再来看一看诗人本身吧。】 【提起孟郊,或许大家最先想到的便是这首《游子吟》。似乎就连他的另一名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或许都还要再想一想,才能将两者联系起来。】 【说来惭愧,也是直至长大,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知为何,我似乎下意识的将这两首诗中的孟郊分隔开来,浑然忘却它们本就出自同一人之手的事实。】 【对于这首《登科后》,后人竟也生出了不同见地。有人赞扬其意气风发,有人则十分鄙薄。不过是考中而已,就如此欣喜若狂,哪里像是能成大事的样子?】 【但在群星璀璨的大唐,孟郊或许才是最像生活中普通你我的那一个。】 【没有显贵出身,也没有倾世才华,更不能事事顺心,就连考试也要足足考了三回才能考上。】 【我更愿意相信,孟郊绝不是借此炫耀什么,更多的,却是对自己没有辜负母亲期待的欣喜与如释重负。】 【遍阅诗坛,我们有诗仙、诗圣、诗佛等等尽人皆知的高山。】 【而说到孟郊,他倒也得了个称呼——“诗囚”。听起来就很惨,所以当我得知从古至今有许多人都不大喜欢孟郊的诗时,也很能感同身受。】 【孟郊将他本人囚禁在自己那方狭窄的诗歌王国里,始终不能直面惨淡的现实,接受不了屡试不第的痛苦。甚至于,读者能在他的诗歌里看出一种自怨自艾的可怜。】 文也好必须承认,对于孟郊这位诗人,她虽大致了解,却还是有几分不熟悉。 但作为一名知识领域的up主,她有义务在客观全面地了解诗人与诗歌之后,再行点评分析之责。因此,即便还在为是否要录制母亲节一期的视频而纠结的时候,文也好便已经将孟郊的诗作通读了一遍。 【相较于“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快意,“意恐迟迟归”的温暖,孟郊笔下最令我记忆犹新的,却是这样两句并不大出名的诗。】 【夜学晓未休,苦吟神鬼愁。】 【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雠。】 【孟郊的诗或许不够华丽、不够洒脱、不够气势,但他的诗歌,也许更能反映出每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我们的迷茫、痛苦、挣扎,甚至是那点儿夸张到会被人嘲笑的“得意忘形”。】 课本的篇幅毕竟太过局限,寥寥几笔、零星诗篇,实在太难以囊括一位诗人的生平与全部。 若非出于本期视频主题的指引,她或许也不会再去特意搜寻孟郊的诗集来看。不过也是因此,才叫文也好得以生出新的思考与感悟。 【你我眼中那些苦大仇深、烦闷冷涩的诗歌,却是孟郊可以正大光明地倾诉情感的唯一宣泄口。通过苦吟,他才能暂且逃离俗世重压,稍微喘一口气。】 【易地而处,我们所见寒涩凄苦的文字,焉知不是孟郊以诗为囚,将万物困缚于笔尖的手段呢?】 喜怒哀乐,苦闷烦郁,都只管尽情地诉诸笔端吧! 世事难称心如意,世人会冷眼相嘲,可好歹有文字与诗篇,它们会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身后,为每一个写诗的人与读诗的人,提供矢志不渝的信念与勇气,支撑着得意或失意之人,继续为不辜负来自母亲的期许而走下去。 文也好的停顿微不可查,半是总结,半是喟叹: 【幸好,这世上还有诗歌。】——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游子吟》唐·孟郊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2.“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出自《论语·里仁》 3.“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出自白居易雁塔题名 4.“萱草忘忧”参考嵇康《养生论》 5.《游子》唐·孟郊 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慈母倚堂门,不见萱草花。 6.《登科后》唐·孟郊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7.《夜感自遣》唐·孟郊 夜学晓未休,苦吟神鬼愁。如何不自闲,心与身为雠。死辱片时痛,生辱长年羞。清桂无直枝,碧江思旧游。 第44章 小满(一) 一支活泼的绿色心情。…… 南宋隆兴年间 范夫人一袭布衣, 发髻上只斜插了一只玉簪,朴实无华,没了精心装扮的心思。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正满眼忧色地望着自家丈夫。 “官人……当真下定决心要往镇江府去了么?” 她攥着昨日连夜打点出来的行囊, 不大放心地追问。 自三日前收到消息后,辛弃疾左思右想了两夜,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要前去一探究竟。他有诸多考量与思虑,连带着范夫人跟在他身后劳心劳力。 “且不说那传回来的消息究竟有几分可靠, 便是果真可靠, 却到底不能保证那位姓陆的郎君便能这样坦然地……” 说到此处, 她住了嘴, 但辛弃疾显然十分了解妻子的担忧与未言之语。 “不妨事。” 他按上范夫人的手, 轻轻拍了两下,以做安抚,“我心里有数,此番前去, 本就是存着试一试的念头, 哪里会当真抱着十成十的把握呢?” 说着,他便从娘子手中接过行囊, “若是确认无误, 从此我又多了一位新的知交好友,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不成么……” 辛弃疾朗声回答,他已经到了二十四五的年纪, 早脱去了少年人的稚气与青涩,却又没有三十余岁的郎君来得稳重。此番一笑,难免就带出点久违的洒脱来。 辛弃疾话说一半, 停在此处,可自有别人能懂,顺口将话接上。 “若是不成,便当此行是去游山玩水,好好给自己放一回假了呗!” 范夫人与辛弃疾同时望去,便见陈亮轻车熟路地从门口踱步至前院,丝毫不同他们见外,一撩衣袍下摆,便在院中石凳上落座。 “同甫来了?” 如今天气越发炎热,陈亮又是一路走过来的。行至辛家,不过有些口渴,便大咧咧地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 “幼安为赴今日之约,前几日可是不眠不休,宵衣旰食,将公务都提前处理了个干净。此去寻陆郎君,即便人家不曾拥有百代成诗,亦不曾听过你的名字,那也无妨。” 陈亮倒是一如既往地想得开,“如今夏景愈盛,江南四季,不拘何时,都有颇多赏玩之处,未能寻得好友,瞧瞧风景,也很是不错嘛!” 知道好友这么个性子,辛弃疾同范夫人并不意外,只是相视一笑,无奈地摇摇头。 辛弃疾将包裹牢牢系在身上,又正了神色。他提起茶壶,也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向陈亮举杯。 “我此去镇江,长则七日,短也需花费三四日。待我走后,江阴的诸多事宜,恐怕还得辛苦同甫了。” “瞧幼安这话说的。” 陈亮方才渴得厉害,一气儿灌了满杯茶下肚,这会儿杯盏里空空如也,嘴上一面嫌弃辛弃疾太过见外,手上又一面重新斟满了茶。 “难道你人在这里的时候,我就未曾管过江阴的大小事项不成?” 陈亮揶揄一句,随后也郑重其事地允诺,“幼安,你尽管放心去便是,哪怕路上果真耽搁几日也不打紧。” “这江阴又不单是你的江阴,我同样责无旁贷。” 正经应下这桩差事后,陈亮又笑道:“今日这盏,也算是我以茶代酒为你践行了。一路平安这些话,我也不乐意翻来覆去地再同你嘱咐几遍。” “只有一件事。” 陈亮的目光越过辛弃疾,径直落在庭院中那匹被牵出的马儿身上。 “你自幼弓马娴熟,骑射功夫是不必我担心的。却别仗着这份熟悉劲,就敢肆无忌惮地叫锦襜撒开蹄子跑。” “晓得你心急,横竖江阴与镇江两地相隔不远,同样是走官道,哪怕慢一些,至多迟上半日罢了。” “我省的。” 辛弃疾本欲点点头就算是应下,但怕陈亮还要担心,嫌自己不够认真,便又补充一句。 眼看他是再没什么要嘱咐的了,陈亮自觉后退一步,极有眼力见地将空间让与夫妇两人。 范夫人与辛弃疾成婚至今,对自家官人不爱拖泥带水的性子可谓是了解颇深。她略微说过两句,便也不再啰嗦什么,同陈亮一道,亲自将辛弃疾送出了门。 辛弃疾看着是个听劝的,偏偏内心执拗,认定的事再无转圜余地,绝不会因外界撼动分毫。 就知自己劝不动,可谁成想前脚才出门,还没走出几步路呢,便浑然忘却陈亮正在他身后,一扬马鞭,陡然提速,眨眼便消失在了两人视线之中。 “官人还真是……”范夫人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不过扶额,轻叹一声,“也不知锦襜跟了他,究竟是福还是祸。” 跟着他一块儿往镇江去寻陆游的那匹马儿名唤锦襜,是辛弃疾的爱骑。曾于去岁伴随辛弃疾奇袭金营,活捉张安国,也算得家里的大功臣。 锦襜二字古怪生僻,不像是寻常会拿来给马儿用的名。 但陈亮了解其中内情,锦襜意为锦绣军装。 辛弃疾是想借此提醒自己,莫忘收复失地的决心。 念及此,陈亮不由跟着范夫人悠悠一叹,“是福是祸暂且不论,只盼幼安此行能如愿以偿才好。” …… “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拖长了语调来念这句诗,横竖都说不上正经,倒像是没骨头的坐姿,透着点儿漫不经心的反对。 “可见前人的话也未必就全对,这韦庄说的,不就很没有道理么?” 打先前入了夏,江南暑气越发厉害。分明还不到小暑大暑的节气,可这日头已经肆无忌惮起来,稍微动一动便能叫人生出点汗来,左右哪儿都不大舒坦。 “主君话里话外如此嫌弃江南,可为了避暑,不仍要从临安挪到折柳,这不还是在江南这一片打转么!” 童子刚从外头为他取了罗扇过来,便听得这样一番话,不禁撇撇嘴。 “我倒是想往北方去呢!能么!” 杨万里从他手中夺了扇过来,气得瞪了小童一眼。 童子自知失言,连忙闭口不谈。但又知主人家是好性儿的,不会真同他计较什么,便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退了出去,候在门口,只等杨万里有事再唤,哪里敢再多言半个字? 杨万里虽被这句话说得火起,却也知童子口无遮拦,一语中的,所言恰是眼下实情。 为着是战是和,朝中吵了数年,争论不休,总没个定论。 隐隐瞧着,如今又是主和派占了上风。 想起这些,杨万里便觉得头疼。 他巴巴地跑到折柳庄子可是来躲暑热的,总不能还要念着一脑袋的朝廷政事吧!他握着扇子,狠狠扇了几下风。 勉勉强强扇去几丝燥热之后,想着左右无事,杨万里顺手划开光幕。 倒是赶了巧,主页面上,熟悉的人名与陌生的视频映入眼帘。 他随手点下播放,将屋内敞着的窗牖往里收了收,独留下一点缝隙,以做通风之用。又为自己端了杯茶来,才舒舒服服地倚在榻上,压下了前头火气,看起了视频。 而等他做完这些、最终落座的时候,视频也已放完了固定不变的开场白。 【春去夏来,在立夏之后,我们便迎来了夏季的第二个节气——小满。 】 【相信正在观看视频的观众之中,有不少是来自南方地区的朋友。】 【按照传统,在小满这个节气之后,我国南方降雨增多,江水水位也会随之上涨,正应了咱们民间的那句俗语:“小满小满,江河渐满。”】 【同样是一个“满”字,在水气十足的南方便应在了频频降雨之上。而在北方,这却印证了谷物,尤其是小麦的饱?*? 满之上。】 【在现代社会,对于小满这样一个节气,大家或许已经没有太多的感触了。】 【但在古时候,这样一个关键节气却会影响着播种与丰收等大事件。因此,民间自然衍生出了祭车神、祈蚕节等相应的庆祝活动与民风民俗。】 在对小满节气进行介绍后,文也好又将话题引回本期视频的主题上来。 【劳动人民的辛苦,我们已经在夏季第一期的立夏中见识过了。眼瞧到了小满,气温稳步走高,便不再与诗人一同奔波,而去借一首南宋小清新放松一下。】 【南宋小清新?】 【诸位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两个词,分明哪哪儿都不搭嘛!】 【诚然,南宋虽不乏气势雄浑的诗词,可不拘是哪位诗人,似乎都难免囿于哀怨、苦闷与深沉的气氛。但这实在是怪不得诗人,则是时代因素和社会背景所注定的。】 【但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我们会惊喜地发现,有这样一位清新自然,甚至于我愿称为“活泼”的诗人,依旧在诗坛留下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并被后人传颂。】 究竟该如何去形容这位大家所熟悉又没有那么熟悉的诗人,文也好思索了许久。最终才叫她得出几个颇能符合诗人气质的形容: 【就宛如在一树一树傲雪凌霜的寒梅中,奇异却不突兀地混进了一朵属于夏日的潋滟菡萏。】 【又像是炎炎烈日中,在被一阵一阵足以解暑降温的风笼罩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的那么一支绿色心情。】 要说前半句的比喻还算新奇贴切,可这后半句的“绿色心情”又是什么? 【那就让我们共同去看一看,这支“绿色心情”究竟能不能给你我带来同样清凉解暑的夏日好心情呢?】 纵使不知绿色心情为何物,可杨万里听到此处,忽然就觉得手里的茶不香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5 18:00:00~2023-05-08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雾.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小满(二) 这该死的默契。…… 【小满第十一首: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 诗如其名, 写的自然是初夏午后,小憩方醒的所见所闻。既是轻松自然的诗歌,文也好并无异于营造出多么郑重其事的场面来, 便松快了口吻。出现在光幕上的画面依旧是清新素雅, 格外自然。即便正值夏日,竟也能让人觉得有阵阵扑面而来的凉意,这便是后世独有的技术之功了。 【梅子留酸软齿牙,】 随着这句诗被轻柔道出,画卷上也慢慢浮现出一位诗人。他睡眼惺忪, 正懒洋洋地揉着眼睛, 显然还带着午睡后未消退的困意。 不知是不是为了打消这点困意, 让自己快些清醒过来, 诗人从桌案上的果盘里捏了一粒梅子, 闭着眼送入嘴中。 谁料这梅子酸得吓人,他一个激灵,又皱着眉,将嘴里的梅子艰难咽下, 随后忙不迭地端过水来, 灌了一大口下去。 【芭蕉分绿与窗纱。】 梅子的酸涩是残留在唇齿之间的,这一时半会儿哪里能通过喝水咽下去呢?经此一遭, 诗人倒是彻底醒了。 午睡刚醒, 没什么别的事情,他一面想着找点别的事情来,转移对牙酸的在意, 一面又自然而然的将视线投向窗外。 这一眼望去,便见园中芭蕉渐渐长成,宽大的叶子在窗前投下一片绿荫, 倒是顺道替他遮去了不少刺眼的阳光。 这最后两句虽也能学前头两句拆开,分别进行讲解,可在语义上毕竟是完整统一的,所以文也好并未单独分开,而是合而为一,就这么顺口说了下去。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夏日的到来,不仅仅是日头的升高,还有人们与日俱增的疲乏与困倦。尤其是正午时分,烈日当空,又是午睡方醒,更歇了大干一番的宏图壮志。 诗人可无心再顶着烈日出门为自己找什么事做,横竖也是闲着无聊,索性借着芭蕉叶为他提供的这点阴凉,撑着下颌,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瞧着儿童们嬉笑追逐,相互打闹。 谁料,一旦正儿八经地瞧着孩子们围着顺风而起的柳絮玩得不亦乐乎时,诗人自己倒是童心复萌,看得津津有味、恨不能加入其中了。 这样一首诗歌,陆游虽只是初次听闻,却也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短短四句,读来却让人意犹未尽,倒果真是无愧于也好小娘子所给予的“小清新”之名。连他在这样一个天气里,都不觉清凉了几分。 说来也怪,今年着实热得厉害,如今才将将到小满,不过行走间略急促一些,便能沁出一头汗,不知到了冬日,又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呢? 自己一个大丈夫,热些冷些倒是无妨,怕只怕气候误人,耽搁了百姓们到头来的年成。 “嘶——” 一阵高亢嘹亮的马鸣,将陆游从发散的思绪中拽回现实。 陆游一心想着要随国朝收复中原,年少时亦是下了大功夫在骑射之上。纵使谈不上弓马娴熟,到底也是颇通其间道理。 如今不过是单单从这一声鸣叫里,却已敏锐地觉察出颇多细节。 鸣叫清脆有力,可见是匹骏马,气势昂扬,正值壮年。他凝神去听,隐隐听得马蹄踏地之声矫健有力,主人家定然万分精心地养护着。 他有些异动,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便迈到了窗边。 此地本就是个小镇,即便自己身处当地筹建的馆驿之内,毕竟算不得如何宽阔大气,何况这馆驿还是依山傍水所建,风景倒是绝佳,奈何受了自然地势的限制,更是施展不开,地方小得可怜。 若大咧咧地伸手去推窗,自然要引人瞩目。心下飞快盘算过这些,陆游便谨慎地将窗往外推了分毫,只露出一条缝来,恰好足以叫他瞥见底下的情状。 主人多半已经进了正堂,正在商量办理借住的事项,他推窗去见的时候,正赶上小吏正牵着马儿往后院走。 真乃良驹宝马! 陆游心底暗暗赞叹一声,此马毛色光亮,四肢修长,膘肥体健。瞧着不像是寻常坐骑,倒更像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军马。 可惜才见了两眼,还没来得及再仔细地瞧上一瞧,马儿便这样消失在了他眼中。 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陆游往桌案前坐下,接着去看光幕。 【这首诗篇幅不长,并没有出现任何深奥典故,或是华丽辞藻,读来却朗朗上口。想必大家都能无比准确地领会诗人杨万里透过诗歌,想要传达给我们的含义。】 【不过,这样一首简单自然的诗歌能成为经久不衰的佳作,足见杨万里对字眼的使用凝练又简妙,把握准确而老道。】 这话不假。 同为诗人,对于诗歌字斟句酌的玄奇奥妙,陆游的敏感度自然要远远超过文也好。 方才初听的时候,他便觉得其中几个字运用得格外生动传神。 这会儿再仔细一看,拢共四句话而已,几乎做到了句句有妙笔。 【开头便是一个“软”字。若搁在寻常,我们形容梅子不过都是酸掉了牙云云。这样既老套,又难免粗俗,落了下乘。】 【可我们瞧,杨诚斋是如何炼字的?】 【软,既不动声色地点明了梅子在唇舌间挥之不去的酸涩,同样也侧写出诗人午睡初醒的散漫。】 【再到了下一句,转写眼前所见芭蕉成荫之景。分明是芭蕉叶为诗人窗前投下了阴凉,可在这里,杨万里却用了一个“分”字。】 【分,又好在何处?并非直白到俗气的“遮”,亦非简单不含蓄的“送”。】 【“分”好就好在给予芭蕉生命,我们仿佛就能瞧见它慷慨大方的将自己的清凉分出一半来送给诗人。格外富有生机不提,好似夏日的暑气也随之一扫而空。】 【再看最后一句,这一处的“闲”虽不比前两个字用得更为出彩,可出现在最后一句倒是完成了首尾呼应的任务。】 【再次点题,同时恰如其分地展现诗人生活在此的闲适安宁,心境上的轻快恬淡。】 听完这番话,陆游下意识地向窗外望去。 “所处之地,举目皆为湖光山色,倒与这诗中描绘意境不谋而合了。” 他哑然失笑,最终仍是觉得,自己将窗牖紧扣的举动倒是平白浪费了这偏僻馆驿的大好风光。便索性大步上前,复又推窗。 不过这一回,他没有再谨慎地留下一道缝隙,而是大敞着,尽情享受小镇夏日湖风。 杨万里之名他虽不曾听过,可如今读过这首诗,倒觉得果然是一位风格自在的诗人。就是不知,此人究竟是与他同朝还是在他之后了。不然,如若能见上一面,结识一番,当是一大快事。 【有心人多半已经留意到了这首诗的题目。最初在介绍的时候,我只说是“其一”。难不成,这又是首组诗,它还有“其二”与“其三”吗?】 【的确如此。】 【这“其一”之后还有“其二”,或许比不上这首名声大噪,但同样是一首不可多得的清新佳作,最适合夏日品读。】 “哦?” 陆游被她这话勾起了好奇,开窗之后,他并未回到原先的桌案前坐下,就这么惬意地倚着窗棂,等不及要欣赏另一首作品。 不想,比文也好声音先传入耳里的,却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陆游惊疑不定,反手将光幕先收了起来,确认并无不妥后,才抬眼朝外看去。 他方才听得分明,那声响几乎是挨着自己发出的。若不是因馆驿隔音太差,便是这动静就在自己身后。 方一扭头,陆游便与挂在窗牗上沿的绳索对了个面面相觑。 陆游无比确信,方才自己开窗的时候,上头分明还没有这道绳索。想也知道,这动静正是眼前这掉落在窗叶上的绳索折腾出来的。 既已明确了声响来源,总不能就叫它挂在上头随风飘荡。一则是不安全,二则……着实吵得人恼火。 陆游很快拿定主意,伸臂去够,眨眼便将这绳索取了下来。 嗬!瞧着不是寻常绳索,反倒是什么缰绳的模样。 先前搁在窗户上看不分明,这会儿沉甸甸的拿在手里,陆游才掂量出其分量不轻。再凝神一瞧,上头还绣着暗纹,很是精致。 这从天而降的物件搁在自己这里可不是长久之计,陆游想得倒是妥帖周密。既已将它取下,倒不如先将其交至楼下正堂,还于店家。倘若原本便是馆驿里的东西自然皆大欢喜,如若不是,不拘是何人丢了,到官吏处去取也方便。 陆游越想越觉合宜,便也不再耽搁,立即动身。一手握着缰绳,空着的那只手便要去开门,预备着下楼,好尽快交还回去。 此物非比寻常,主人家定当爱重无比,他这头快些,倒免得耽搁太久,叫失主心焦。 谁知刚开门,陆游便直直对上一位郎君。好在彼此反应极快,顷刻之间,硬生生止下脚步,这才勉强拉开一点空隙,没叫他们撞个满怀。 两人倒是默契十足,共同往后撤了半步,又让出点距离来,这便叫陆游得以看清他的正脸。年岁估摸着还年轻一些,剑眉星目,是格外英挺的样貌。 可再瞧动作,却是与其不相符的古怪。 他正抬着手,像是要扣门的模样,冷不防房间主人抢先一步开了门,他又不及往回收手,便只得将着手不上不下地僵在半空。手足无措之余,竟还显出了几分……滑稽?——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7 18:00:00~2023-05-09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沉雾.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小满(三) 双向奔赴,但面面相觑。…… “你……” 又是这如出一辙的默契, 两人分明只是刚打了个照面,无论是刚才的开门,还是这会儿异口同声的开口, 竟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熟稔。 “还是我先来说吧。” 仗着年长, 陆游没有再犹豫,抢在来人前头开了口。只因他也瞧得出,若两人再为了谁先谁后,你来我往的推辞一番,倒是平白耽误时间。既如此, 不如索性由他来做个恶人, 失礼一回。 “这根缰绳是你落下的么?” 说着, 陆游扬了扬手中握着的物件。 他没有错过对方紧紧相随的视线, 那是明眼人都瞧得出的在意。 见对方颔首, 陆游也不大意外,爽快地双手奉上,“既是你的,倒也巧, 免得我再去叨扰底下人, 这便借机物归原主了。” “多谢。”对方郑重接下,冲他道谢, 却忍不住在接过缰绳后, 下意识地纠正道:“这是马鞭,不是缰绳。” “马鞭?” 陆游轻轻挑眉,旋即想起了不久前刚刚见过的那匹骏马, 倒也没有藏着掖着,顺口问出心中的疑惑,“我先前听到一声马鸣, 那便是你的坐骑?” 辛弃疾见对方提起锦襜时那一闪而过的欣喜,大约估摸出眼前人,也是一个懂行的,天然便生了几分好感。当即笑道:“正是呢。” 又想起自己胡乱扣门,难免有些唐突,手上系好马鞭之后,忙冲他拱了拱手以示赔罪,“我是今日才到的馆驿,将将劳烦他们为我去后院栓马喂草,顺手便将这根马鞭带回房中,恰是住在郎君楼上。” 说到这里,辛弃疾抬头往上看一眼,又伸手指了指上头。 “屋内乏闷,原想着开窗一览此间景致。不想一时失手,竟将马鞭掉了下来,好在不曾砸到人。” 辛弃疾似是对自己的错误不大好意思,向陆游一笑,“我立即往楼下看,却见庭院中空空如也。再仔细一瞧,恰是被窗户勾住,这才没有落到地上去。” “原来如此。”陆游恍然大悟,不想竟是因这点儿小事闹出的乌龙。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眼瞧着两人便该在这亲切友好的氛围中打过招呼、各回各屋。 但诡异的是,陆游与辛弃疾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又飞快的挪开了目光。两人似乎都有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开口。一时间,就这么陷入了古怪的沉默和僵持中。 这回,率先打破寂静的却是辛弃疾。 趁着方才的那片寂静,他悄悄打量过眼前的郎君。瞧着应当比他要年长几岁,很是稳重端庄的模样。面上白净斯文,像是位文官。只是眉目间有隐隐流露出几分英气勃勃,并不是疏于武功的气概。反而要叫辛弃疾有些拿不准,眼前之人究竟是文臣还是武将了。 “在下辛弃疾。” 这些思量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将疑惑尽数埋在心底,客客气气地同陆游见礼。 “辛……” 兜兜转转,他要寻的人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自个儿送上门来了!陆游又惊又喜,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他克制住自己的欣喜,也学着辛弃疾,还了一个礼,“在下陆游。” “阁下便是陆游陆郎君?” 相较于陆游的喜怒不形于色,辛弃疾这头的神色显然要更为外放一些。 还不等他再接着发问,陆游往后撤了一步,向内比手,“外头到底是人来人往的,杵在这里说话不像个样子,还请辛郎君进来说话。” “哎!” 辛弃疾此刻满腹疑问,自然不同他客气,重重点头应下。 抬脚进了屋后,又顺手将房门掩上,问题接二连三地向陆游抛去:“陆郎君……不是在镇江就任么?怎会在此?陆郎君到此地有多久了?” “你也别一口一个陆郎君的了。”虽是在外住着馆驿,可人既然进了屋,陆游自觉还是要担起身为主人的待客之责,为辛弃疾沏了一杯茶,双手奉上,很是客气,“我字务观,是乙巳年生人。” 辛弃疾道了声谢,接过茶后并不急着去喝,有样学样,“我是庚申年生的,字幼安。” “既如此……”他微微一顿,复又接话,“务观兄也不必见外了,只管叫我幼安便是。” 他算的极快,陆游一说生年,便晓得对方果然要年长于自己,当即改了口,索性直接称起务观兄来。 陆游嗯了一声,权当是应下。 若他收集来的消息不错,辛弃疾如今在江阴就任。按理来说,与自己一样,都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瞬间便有了计较。 口中却还一一回复道:“我也是新来此镇不久,只比你略早一日,暂且住下歇脚。” “如今也确在镇江不错,出现在此的缘故么……” 陆游停得有些微妙,“却是因要寻人的缘故呢。” 对上陆游唇边的笑意,辛弃疾有了猜想,却还不忘保持谨慎,小心周旋一句,“寻人?不知务观兄要寻何人?若是不介意,倒可以同我说一说。若我见着了,还能出一份力。” “不必了。” 陆游摇摇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辛弃疾的好意,“我是为了寻人而动身,这会儿却不必再费什么心思。” 他直直望向辛弃疾,“我要寻的人,已经找到了。” 话已至此,再反复确认下去,倒显得犹豫不决。辛弃疾有勇有谋,本就不是优柔寡断的性格,听出点弦外之音来,便大胆出击,果断开口,“小楼一夜听春雨?” 先前也好小娘子说得分明,做下这首诗的时候,陆游已经是一位老者了。而面前的这位,无论如何也同“年迈”二字相去甚远。倘若果真与他一样,因相同的指引来到此处碰面,便应当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游唇边笑容愈发灿烂,不负期待地接过下一句,“明朝深巷卖杏花。” 得,暗号对上,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两人的喜悦溢于言表,索性以茶代酒,轻轻碰了一杯。来的路上,他们都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构想,倘若当真见了面、确认了彼此身份之后,应当从何处切入、又要就哪些畅谈。 可等他们果真对上了身份之后,除了最初的寒暄与随之而来的自我介绍,一时间竟纷纷愣在当场,憋了满腹经纶不知从何说起。 “要不……” 陆游同辛弃疾对视一眼,再度心有灵犀地开口,“我们先将这期视频看完?” …… 【《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二》】 这一回,没有画卷作为背景衬托,但文也好对这首歌重视程度不减,依旧以轻松欢快的口吻,将其徐徐朗诵出来。 【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 【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同其一的那首相仿,在这首诗歌里,诗人杨万里也并没有用什么高深复杂的辞藻加以修饰。不过是无比自然的口吻,向我们描述了一幅依旧闲适的夏日景象。】 【想去看书可又懒得翻开,如此自在的口吻,倒像极了你我寻常生活里会抱怨的那样。不想学的时候,什么理由都能找得出来,天太热啦、天太冷啦……】 不知是不是想起自身遭遇,文也好莞尔一笑,接着往下道: 【眼看书肯定是读不进去的,诗人倒也不强迫自己,索性捧了把泉水来,顺道浇浇芭蕉、放松心情。谁知那淅淅沥沥的水声,传进孩子们耳朵里却变了样,只当骤然下起了雨,顾不上玩耍,四处散开躲雨去了。】 【相信从两首诗、八句话中,大家已经对杨万里的风格有了一定了解。再结合我们曾经学过的《小池》,便自然能发觉,他本就是这样一位热爱生活、善于捕捉瞬间乐趣的人。】 【在他的笔下,与山水一道频频出现的,还有天真浪漫的儿童。】 【在一个并不能称欢快的时代里,还能坚守内心的童真,以敏锐的觉察力探寻到生活中的细微欢快之处,这或许正是杨万里独到的魅力所在。】 对文也好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肯定,杨万里表示十分满意。 颇为自得地点点头,可见后世之人还是有眼光的嘛! 从方才到现在,分明是文也好在说、杨万里在看,可或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他竟也觉得口渴得厉害。直到文也好将这第二首诗解读完毕,他才依依不舍地按下暂停,抽空从外头端来了香饮子回来。 一面小口啜着,一面被光幕上的提示夺去了注意。 “咦,这是什么?” 因为暂停的缘故,光幕自然便退出了视频播放状态下的全屏模式。这就叫杨万里无法忽视地注意到了出现在主页面左侧【附近的人】栏目上的那个红色惊叹号。 这个提示,他还是头一回见着呢。 确认光幕上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标识,杨万里当即来了兴趣。他一时顾不上再去看文也好接下去还要再说些什么、又预备如何夸他,而是顺手点进了【附近的人】。 按理来说,这个页面是他从前探索过的,不能再熟悉了。可不论是哪回点进去,都是空荡荡的一片,没什么稀奇。几次三番下来,杨万里也懒得再去关注。 但这回再进去,赫然发生了巨变。 “顾名思义,【附近的人】里,不该出现几个人名么?” 他从上到下、毫无死角地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终于辨认出了上头的名堂,肯定又困惑地自语起来,“怎么却是一幅舆图?”——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09 18:00:00~2023-05-10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P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小满(四) 天子一见三叹息。 “舆图……” 困惑归困惑, 可这是【附近的人】里出现的唯一线索,杨万里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提示,在确认除此之外再无线索后, 便收起了心头的惊讶, 当即仔仔细细地研究了起来。 若说是舆图,倒也不大像,似乎比寻常所见的那些还要精细几分。各处道路、山水、人家均用了不同标识描画出来,十分逼真。 平日杨万里虽多寄情山水,可依旧不乏敏锐的洞察力。当即便意识到这样的制图方法, 若用在地形勘察上, 不知要为朝廷行军作战提供多大便利。 不过这些主意确要等到以后再说, 眼下最紧要的, 却是叫他看一看, 这图究竟想告诉自己什么? 这回再以审慎的目光扫视全图,右上角那一块被圈出来的地方,便格外显眼了。 “馆驿。” 杨万里轻声念出圈画之下,明白无误标注出的两个字。 折柳虽只是小镇, 可毕竟身处两浙西路, 离都城临安并不算远。即便谈不上有多么富庶,应有的设施一样不少, 齐全完备。 奈何此地毕竟不算人烟鼎沸, 故而即便设有馆驿,更多仍是承担起了为奔波官吏歇脚入住的职责,或许这也正是其地处偏僻却风景优美的原因所在了。 即将此处圈出, 莫非那神秘莫测的【附近的人】,便在这馆驿之内? 这个念头很快在杨万里心中一闪而过。 顺着舆图右上角的馆驿所在往下,一路滑至正中央, 赫然正是他眼前所居之处:折柳别业! 虽同为别业,可别业与别业之间终归还是有差距的。他的折柳别业,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前朝大诗人王维所居的辋川别业。折柳区区小镇,不比辋川,紧挨着帝都长安。 而自己,虽不愿承认,可照后世说法,只是南宋诗人,更比不得盛唐诗人那独一无二的胸襟与气魄。 宁为盛世犬,不做离乱人啊! 说来,时下还算风清气正,可胡马窥江、虎视眈眈,如何叫人能安心于卧榻鼾睡? 等等! 杨万里的悲春伤秋仅仅是浮光一现,他很快想起了被自己抛之脑后的事情:既是南宋,那他先前在文也好口中所听闻的两位南宋诗人,岂不是极有可能与他同朝? 这样想着,杨万里的视线便抑制不住地再次移向右上角那处被着重标出的地方。 “辛弃疾,陆游……” 诗歌文化在有唐一朝被发扬光大,这点无人会去质疑。《四时有诗》里出现的诗人多以唐朝为主,也就顺理成章了起来。 杨万里记性不赖,何况还是两个不熟悉的名字,自然要记得更加深刻一些。很快从记忆中翻出那两个名字后,一点后知后觉才姗姗来迟的涌上心头。 他就在临安做官,怎么把辛弃疾给忘了? 奇袭奔赴,疾驰献俘,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杨万里听闻此事后,还曾暗自赞扬后生可畏。 倒不能怪他太过后知后觉,只是每个人性格作风不同。有的诗人能从文也好只言片语这零星的蛛丝马迹中推断出当朝同辈,自然就有人对此并不上心,看过便忘。 好巧不巧,杨万里便属于后者。 今日若非百代成诗刻意提醒,他恐怕压根儿都不会想着要确认旁人的身份,遑论再找上门去?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百代成诗已经提醒到这份上了,只差把人活捉了送到他面前来。若两地山水迢迢,还需纠结一番,可人近在眼前,于杨万里而言,更不过几步路的事儿,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机不可失! 一向安心享受这种闲适生活的杨万里,倒是罕见的下定了决心。 “主君……这是要往哪儿去?” 童子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听见室内生出动静,还没来得及询问,便见杨万里推门而出,穿戴齐整,恰是收拾妥当要出门的架势。 “寻……” 才刚冒了个字出来,他意识到不妥,很快改了口,“访友,我去访友。” “访友?主君方才不是还嚷嚷着天儿太热,预备往后都不要出门了么?”杨万里那一瞬间的犹豫并没有瞒过童子,他很是怀疑地抬头,往四周望了望,“再者,咱们别业周围一片荒山野岭,主君还能上哪儿去访友?” 说多错多,杨万里深谙此间道理,当机立断转开话题,“快去备马!” …… 【作为一名数十年如一日持有童心的诗人,我们不仅能从诗歌中窥见杨万里内心的孩子气,同样也能从他的行事作风中时常瞧出那个孩子无处不在的身影。】 顺着对杨万里风格的简要评述,文也好无比自然地将话题引回诗人本身。 【纵观杨万里的仕途生涯,算不上多么惊心动魄,这同样意味着他离“大权在握”相去甚远。】 【但大家心知肚明,和写诗一样,骂人也是一件毫无门槛的事情。】 【官职的高低,从不会影响诗人指点江山。但凡有自己看不惯的事,总要冲出来仗义执言、上谏君王、论个对错。】 【杨万里也不例外。】 【而官阶高低从未影响过他的发挥,被杨万里口诛笔伐的人,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的大臣。若要一时兴起,甚至连官家都不能幸免于难。】 【奈何千百年来,毕竟只出了这么一个唐太宗。】 【对杨万里的直言善谏,南宋朝廷的应对手段便是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回家去。】 【你不是有很多想法、很多主张吗?临安没人乐意听这些,那你索性也别在皇城脚下杵着了,回到家里,自然有人听你说个痛快。】 听到此处,陆游与辛弃疾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当今天子显然不是昏君,可要说明君之相嘛……抛开主观情感不谈,两人难免在心里打起了鼓。 “务观兄不必存疑。” 辛弃疾开口,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去岁我得胜归来,观官家意气,也是想恢复失地、一雪前耻的。” 至于这份急切到有些匆忙的话语,究竟是为了说服他还是说服辛弃疾自己?陆游不置可否。 “天子有此锐气,自然再好不过。”?*? 眼下尚未起兵就言成败,未免太过虚无缥缈。他们都是聪明人,陆游轻飘飘的一句,似是而非,听着是颇为期待,实则十分保守。 好在,光幕上的人还在继续说下去,没有让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演化为更长久的难堪。 【如此性格,也难怪会杨万里得了“直不中律,也有性气”这样的评价了。】 围绕着诗人一生的经历展开固然丰富,也有许多值得说道的地方。可对于身处这样一个特殊时代的诗人而言,无可避免地会增加一丝悲凉底色。 在解读诗歌这件事上,文也好意外固执地希望能以温暖为底色展开。所以口吻中并未带上多少慨叹,很快回归诗歌本身。 【面对仕途起落与不如意,杨万里再次释放出内心的孩子,以天然而顽皮的眼光来看待这个世界。】 【最直观的体现,便是他笔下诞生的那一篇篇妙趣横生,又新奇活泼的诗歌。】 【在我看来,拿杨万里的诗给儿童去读,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山水草木、花鸟虫鱼,除了是自然风光的片段,除了是托物寄情的对象,更能为所有人建构出了一个独具特色的杨氏童话王国。】 “可惜。” 陆游此言一出,辛弃疾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他自己出场太早,在立春便被也好小娘子提起,这便让陆游在得知消息之后,有了着手调查自己的空当。 陆游出场的时候是清明,不算早,却也绝对不迟,所以同样给了辛弃疾前去一探虚实的机会。 两相结合,这才有了两人一个从镇江出发,一个从江阴出发,最终却半道相会于折柳镇的巧合。 奈何杨万里这位出现在《四时有诗》的第三位南宋诗人,硬是生生等到了小满才出现。 若搁在二十四节气里来看,并不能怪他出场太迟,甚至还要算早的了!但照辛弃疾与陆游的性子,那绝对有说一不二的魄力。等他们都打上了照面,杨万里才姗姗来迟,可不就落后了吗? “听来,杨成斋的诗作与你我二人不尽相同,却又同样具有颇多意趣。” 鉴于不知杨万里究竟是后人还是同辈,辛弃疾谨慎地选择了文也好口中出现过的方式称呼,言语之间不无遗憾之意,显然也很理解陆游的遗憾。 “多说无益。” 陆游干脆利落地结束话题,“还是先往下看看,能不能再从小娘子口中得到更多消息,好叫我们尽快确定他的身份。”说着,便要伸手播放暂停的视频。 “稍等。” 陆游言之有理,辛弃疾自然十分赞同,但他行走于行伍,向来耳聪目明,隐隐听得馆驿有些不太平,当即止住对方动作。 几个呼吸间,楼下的动静又大了几分。这回,连陆游也听出了端倪。 他的房间挨着楼梯不远,来人又无心刻意隐瞒,脚步跺得震天响,生怕旁人注意不到似的,就这么一路噼里啪啦的上了楼,甚至离他们越来越近。 “哎——留步留步!” “这是路过折柳镇官员下榻之处,你怎能如此不讲道理地便要硬闯呢?” 直到叩门声传进耳朵,辛弃疾与陆游终于确认,这原是冲他们来的。 来者不善! 一个收起光幕,寻了把剑横在面前;一个抽出马鞭,手已摸向腰间匕首。就这样,两人一左一右分列门后,屏息凝神——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10 18:00:00~2023-05-11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音 2瓶;A.P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8章 小满(五) 二比一,辛弃疾败。…… 出乎辛弃疾与陆游的意料, 这叩门之声落在耳里,竟还能算是和气。并不像他们原先预想的那样,来人粗鲁无礼, 大有一头撞开的架势。 “咚!咚!咚!” 似是笃定屋内有人, 即便发觉里头没有立即穿出应答之声,门外的人反倒不急不忙起来,一扫方才上楼时的急切。再次敲了敲门,下手虽要比先前重些,却还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 如何处置? 开还是不开? 短短一个视线交锋, 辛弃疾与陆游便心有灵犀地领会了对方眼神中的含义。 “去开吧!” 陆游下了决断。 总在屋子里缩着头躲着不出门也不是个事儿, 且不论来人是谁, 总得打个照面之后, 瞧瞧情况, 再做计议。 辛弃疾提步上前,但他们同样没有忘记来人架势十足,还惊动了馆驿官吏尾随而来,于是将预备防身用的武器往身后藏了藏。就这么背着手, 镇定自若地开了门。 “咦?” 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等到有人应门, 杨万里也不同他们客气,当即便要迈进屋内, 嘴里还不住嘟囔着, “这屋里不是分明有人在的嘛?怎么两个人开门还要磨蹭大半天!” 见他这自来熟的模样,屋子的主人还不及发话,跟在杨万里身后拦了一路的小吏倒是颇为尴尬, 他冲陆游与辛弃疾分别拱了拱手,满脸羞愧道:“叫陆通判与辛签判受惊了。” “此人来势汹汹,小人实在没有拦住, 这才叫他一路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搅扰二位清净。” 陆游与辛弃疾均有官职在身,入住馆驿,自然会携带证明身份的物件。 何况折柳镇本就偏僻,此时正值夏日,更加不会有多少客人入住。他自然对这两位先后入住的郎君印象深刻。 “什么叫横冲直撞?” 杨万里常来折柳镇避暑,即便在这初来乍到的馆驿之内,也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听了小吏这“有失偏颇”的措辞,当即扭头看去,不服气地开口纠正他的错误用词,“这分明是昂首阔步!” 说着,嘴里还轻哼一声,懒得同他再计较什么,反倒兴致勃勃地将视线落在面前的二位郎君身上。 方才小吏是如何称呼他们俩的,杨万里可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很快便将两个姓氏与面前的两位对上了号,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不假,可一时间却也有些估摸不准究竟谁是谁。 但这点小事儿可难不倒杨万里,他索性胡乱唤了一声,冲左边的见个礼,“陆郎君好。”再冲右边的拱拱手,道一声:“辛郎君好。” 倒还真叫他歪打正着,一下就对号入座了。 唤了一声不够,他又颇为得意地冲恪尽职守的小吏一挑眉,“方才我是来得匆忙了些,可我与二位郎君都认识,你委实不必担忧我是什么歹人。” 生怕在场几位不信,杨万里大概也对自己造访得有多唐突心知肚明,索性借机向两人自报家门,“在下杨万里。” 百代成诗既然能通过【附近的人】指引他找来此处,那想必辛弃疾与陆游两人与他一样,都知晓对方的存在。 他倒是信心满满,却哪里想到,这俩人还是因为一个马鞭误打误撞相识的。这时候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能空出别的心思关注其他的? 说完了这句,杨万里反倒背着手,悠哉悠哉地打量起了陆游房间的布置。 看着这位突然闯入的郎君如此气定神闲的模样,反倒叫小吏惊诧不已。莫非他们三位果然认识,反而是自己闹了个乌龙? 无论如何,先将无关人等清理出场才是。 陆游当机立断,顺杆而上,笑道:“杨郎君说得正是,我们本就相识呢。”说着,又冲小吏颔首,满是歉意,“误会一场,误会一场。杨郎君素来便是这么个性子,倒累得你跟着担忧了。” “分内之事,陆通判客气了。” 他们分明生疏得很,却还硬要称作相识,小吏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再去斤斤计较什么。 只是了然地笑笑,便利落地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掩上,为他们三人留下独处的空间。 直到人出了门,杨万里才将视线重新挪回两位主人翁的身上。这一打量,便瞧出了端倪。他们藏得再好,先前那全副武装的架势却瞒不过自己。 “我说,两位即便知晓我会来此,也不必如此盛情款待吧?” 另一边的陆游看着倒是要比辛弃疾斯文几分,可面上的严肃却做不得假,显然也在提防着呢。 闻言,辛弃疾倒是放下了马鞭,另一只手也从腰间的匕首上挪开。 “杨郎君此言差矣,我与务观兄并不知你会来此。” “是么?”杨万里不解地皱皱眉,毫不避讳地在他们面前翻出光幕,“你们难道不曾看见百代成诗的提示?” 即便两人大约知道杨万里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可不想他会如此毫不避讳,就这样在他们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面前划出光幕。 实在是……随心所欲得令人扶额啊。 不过,杨万里这话说得蹊跷,辛弃疾与陆游也无心在这点上多加纠结,便学着他的动作,纷纷打开自己的光幕。 “喏,你从这个视频播放页面退出去。” 看见陆游面前的光幕上赫然播放着自己的视频,杨万里内心暗自得意了一把,很快又正经起来,告诉他应该如何操作。果然,那【附近的人】已经生了变化。 这个发现,叫陆游精神为之一振。 “奇怪……” 杨万里望了望陆游的光幕,又转到辛弃疾身边,才终于确认两人所见的提示与自己在别业所见是不一样的。 莫非是他先瞧见了,所以便在【附近的人】里显出一张舆图,好指引他往此地来寻人? 而待辛陆两人发觉有异的时候,杨万里已经到了此地,所以里头便只显示出了几个名字,并不见舆图踪影。 杨万里也不是个藏私的人,即便只是初见,却自觉与二位共享了百代成诗这一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当即便将自己的猜测与他们说了明白。 “舆图?那又是怎样的一张舆图?” 果然,辛弃疾深谙用兵之道,迅速捕捉到重点,忙不迭问了起来。 “莫急莫急!”杨万里摆摆手,“待我打开,你瞧一瞧便知!” 谁知这回再点进去,他的页面同二人并无差异,不过显示出了几个名字而已,叫满心欢喜的辛弃疾直呼遗憾。 “不妨事。”杨万里劝他,“待我寻了笔墨来,与你画个囫囵样子,你回头再拿去改改,自然能比它的还要精妙。” 听杨万里此言,倒是还能记个大概,辛弃疾才稍微有些宽慰。 “既如此,倒是赶了巧,我们便互相关注一下吧。”在两人攀谈的时候,陆游已经默不作声地研究起了这新变化的玄机,而很快就叫他摸到了窍门。说来也要多亏杨万里这意料之外的登门拜访,否则单叫他们两人看看视频,未必还能注意到这点变化呢! 听陆游出言提醒,三人很快完成了互相关注。 “那接下来么……” 他们互相望望,各有盘算。 说来也怪,三人分明都只是初次相见,还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偏僻小镇,实在是毫无准备的一场照面。 除却辛弃疾与陆游最初在惊喜之余的沉默,杨万里误打误撞的加入倒是使气氛更加古怪,却也更加融洽了起来。 似乎只要通个姓名,不必再赘述什么籍贯何处、官职高低、理想抱负……他们便能自然而然地打开话匣子,就仿佛是认识多年的老友那般。 “杨郎……”话已被抛出去,辛弃疾连忙改口,“诚斋兄,务观兄屋中就有笔墨,我这便拿来给你作画吧。” “急什么?” 陆游率先反对,“至今为止,出现在《四时有诗》中的南宋诗人独有我们三个。眼下好不容易从天南海北、不远千里地相聚在此地,理当先畅谈一番,互相加深了解,再谈旁的。” “幼安,我以为务观兄言之有理呐!” 杨万里出言附和,这期视频的主角可是自己,也好小娘子夸他的那些话他可还没听够呢!机会大好,怎能不拉着这两位新朋友一同听一听后人是如何高看他的呢? 纵使他的心思和陆游大不相同,可到底也算是殊途同归么! 二比一,辛弃疾败。 只是这才否决了一种提议而已,接下来三人究竟要如何行动,却还是个有待商榷的大问题。 接着看视频?除了杨万里,其他两位的心思显然有些不在这上头了。 去画出印象里的舆图?除去满怀期待的辛弃疾,那两位似乎兴致缺缺的模样。 果真依照陆游所言,一人一杯茶、坐下来促膝长谈?好像也不大能坐得住的样子。 见自己的提议这样快地便被否决,他虽有几分失望,并不气馁。 原先被搁置在桌案上的马鞭重新收回手中,辛弃疾捏着马鞭,在手心里不轻不重地敲了几下。眼睛滴溜溜的转一圈,他很快又冒出了一个新的主意。 “既如此,我们不作画不长谈,也不去看视频。” 那幼安这是意欲何为? 杨万里与陆游虽不曾开口,可同时望过来的眼神里,显然透着这个疑问。 “走!” 辛弃疾一扬下巴,视线已然落在了窗外的景色之上,“难得巧上加巧,我们出去转转,才不算辜负这道缘分嘛!” 这么热?出去转? 杨万里苦巴巴地皱着脸,早知如此,他何苦来! 第49章 芒种(一) 梅子野生代言人。 距离入夏已有一段时日了, 周身环境越发蒸腾起来。风照旧是有的,却裹着暑气,一路顺着运河北上。生怕落后似的, 为东京送来与南方一般无二的暑热。 “娘子不若还是进屋去等吧?” 一旁侍奉的女婢小心觑着, 见素来镇静自在的神色渐渐沾上几分焦躁,便不由开了口,“眼下正是热的时候,屋子里好歹还有冰鉴,总好过在外头白白挨晒。” “不必了。” 李清照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中纨扇, 回绝了女婢的好意提醒, “算算时候, 官人倒该回来了, 我再等一等也无妨。” 果不其然, 到底还是夫妻默契,她前脚话音刚落,赵明诚后脚便从外头进了院子。 “娘子怎么不进屋去等,偏偏在外头候着?”一进院子, 赵明诚眼里瞬间只剩下枯坐在院子中等他回家的李清照。 一手捧着一卷书轴, 另一只手则满满当当地提着东西,赵明成却丝毫不觉疲惫, 率先关心起了自家娘子, “我瞧你晒的脸都有些发红了,怎么不劝娘子进去?” “你怪她做什么?”李清照笑着扯了扯赵明诚的衣袖,“是我自个儿执意要等的。” “这不是为了叫你一回来就能见着我么!”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正是密里调油的时候。赵明诚对这话果然受用至极,当即柔了神色。 不过,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此次出门的正经差事, 邀功似的,冲李清照显摆显摆手里的东西。 两人肩并着肩往屋内走,李清照没有理会他提着的一袋东西,反而率先从丈夫臂弯中抽出那卷书轴,“这回出门分明是买梅子,怎么又叫你淘到了什么古籍字画不成?” “哪能呢?”还不等赵明诚再做解释,李清照已经展开卷轴。她凝神去看,不过几眼便认出了上头的文字,略微读了读,当即秀眉一蹙。 “这是……” 李清照的停顿绝不是因辨别不出来历而犹豫不决,却是因为疑惑不解,“汴都赋?” 分明已经认出了这篇文章,她的尾调依旧微微上扬。毫无疑问,李清照并非明知故问,这是想问一问赵明诚,出门一趟,怎么会想起买一卷《汴都赋》回来。 “你不是一向喜欢周美成的词作么?” 空出了一只手,赵明诚便顺利成章地往李清照前头走了两步,无比自然地为妻子撩起竹帘。 “早年间,他因献赋获赏,前两年又再诵《汴都赋》,风头至今未退。我方才在路上见了,想着你我二人虽早早读过这篇大作,家中却似乎并未收集过这样的一卷,便想着顺手买来,也算是补缺了。” 解释完毕,待李清照先进了屋,赵明诚才寸步不离地跟了进去。 “那你也该买他的词集回来,巴巴地买了篇赋文能顶什么用?” 作为家中娇宠的小女儿,李清照出身优渥,夫妻恩爱,顺风顺水的长到大,至今还没遇上过什么不顺心的事儿。又颇通诗书,身负才名,自然心里存了股傲气。甚至还极不客气的点评过前人词作,便如先前也好小娘子所说的那样,一连批判了十来位大家,但她当然也有欣赏的人。 那便是《汴都赋》的作者——周美成周邦彦。 不拘是赋文还是词集,丈夫既有心记挂自己,李清照到底是开心的。嘴里不过嘟囔一句,又无比珍重地将卷轴摆在书架上收好。 娘子在那头安置书卷,赵明诚当然不让地收拾起了今天的重头戏——打外头买回的青梅。 后一日便是芒种了,每到这个时候,恰是梅子成熟的季节,但新生的梅子大多味苦酸涩,难以下咽,故而民间素来有以酒煮梅的传统。 “咦?” 约莫二十余颗青梅被赵明诚倒出,一一清理干净,才端了瓷盘回来,便见桌上已经摆好了李清照事先预备下的酒水。 他细细打量一眼,“是错认水?” “你既然认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李清照安顿好书架,便也走到桌前,嗔他一眼。 “冷酒伤身,你先前还嚷嚷着手凉,还是少喝些吧。”说着,赵明诚端起酒壶,大有要重新换了热酒来的意思。 “这叫什么话?” 李清照自然不肯依,紧紧护在怀里,“正是外头太热,才要吃冷酒呢!” 她轻轻嗅了嗅,直到鼻尖满是清冽酒香,不由自主地绽出一个笑,“何况错认水甜津津的,极对我口味。” 赵明诚见状,知道拗不过妻子,只得无奈摇头,叮嘱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晓得晓得。” 李清照答得干脆果断,内心却嘀咕开了:横竖先应下,将他糊弄过去。至于以后的事儿么……以后再说呗! 对她的这点儿小心思,也不知赵明诚究竟看出了几分,但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追究下去,而是同李清照携手做起了煮梅的一应事宜。 夫妻二人齐心协力,眨眼间,小罐便已端上炉子煮了起来。 等候无趣,赵明诚借机同李清照说起了今日出门的见闻。不想刚说过两句,他又忽然记起了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怨我,光顾着陪你煮梅,竟忘了先前已经约好要去看金石来着!” “大致是三日前的故事了。” 他匆匆冲李清照解释道:“我曾在路上偶然得见一家店新得了金石,原想着进去一探究竟,奈何那时正要去官署应卯,只得暂且作罢。但心里毕竟不舍,又同店家定下了三日后来看的约定。” “那还等什么?”听完原委,李清照竟是比丈夫还要着急。 夫妻二人醉心此道,自然明白金石的贵重绝不能仅用金钱衡量。最难得的却是,即便有钱也无处买的稀罕。 李清照手里推搡着赵明诚,生怕他因一时的耽搁,就要眼睁睁地错失一个宝贝。嘴里还一迭声地催促,“家里有我呢,这煮梅子的事只管交给我,快去快去!” 慌慌张张地将人送走,李清照重新坐回炉前,百无聊赖地托着下颌,不错眼地看着青梅是如何一点一点的在酒中煮沸、翻滚的。 不对!赵明诚是出了门,但她也未必非得守着炉子呀,自己不是还能找点别的事来做么? 想通这点,李清照喜上眉梢,毫不犹豫地翻出光幕。 说起来,她也有些日子没有点进百代成诗了。后一日便是芒种,若无意外,这会儿或许恰好能赶上小娘子发布新视频的时机呢。 心想事成,如她所料,方一打开,主页面上明晃晃的一个新视频便弹了出来。 纵使前头落下了几期,可李清照这会儿却无暇再去一一补齐,顺手便点进了新鲜出炉的芒种视频。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还真是……久违的感觉呀。 听着熟悉的定场诗,望着光幕上熟悉的人影,李清照不觉会心一笑。即便只能以这种形式神交,她却已经将小娘子纳入了自己的好友列表。 还是那一套开场白,按部就班地介绍完《四时有诗》系列后,文也好迅速切入这期主题: 【在正式开始本期的诗歌解读之前,我想问问大家一个问题:诸位所在的城市,最近升温了吗?觉得热吗?】 “可不是么,一日赛一日的热。”李清照极为捧场,即便知道文也好听不见自己的回答,仍是顺口接话。 【热就对了。】文也好抿嘴一笑,即便同样身处夏日,可在空调的眷顾之下,丝毫不妨碍她幸灾乐祸嘛!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很快迎来了夏季的第三个节气——芒种。】 【说起芒种,不知大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是许多年前一度流行过的洗脑歌曲?还是“芒种夏至天,走路要人牵”的俗语?】 调侃完一句,文也好又正经介绍道: 【芒种,又名“忙”种。】 她特意在这个同音字上做了点强调,【顾名思义,是一个听起来就非常忙碌的节气。由于芒种前后的气候条件十分适宜种植作物,所以农事耕种上,往往也以芒种为分界线,因此诞生了“芒种不种,再种无用”等谚语。】 【但在这一期视频,就让我们暂且抛开夏天独有的暑热与辛劳,来看一样能够让我们立即清新起来的东西。】 文也好嘴上说得神神秘秘,行动间却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无比爽快地将准备好的东西展现在镜头之前。 【诸位请看,这便是咱们夏季,尤其是芒种前后的特色水果——青梅。】 【请别误会,这可不是李白笔下那个“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青梅。】 想着许久不曾听到李白传来的消息,也不知他如今行至何处了,文也好便顺口打趣一句。 【在古时候,因青梅性凉,难以直接食用,人们便有了青梅煮酒的传统。但到如今,处理好的青梅随处可见,会这样大费周章的便更是寥寥无几了。】 母亲在时,家中虽不会拿青梅煮酒,用青梅泡酒还是极为常见的。 【费了这样多的笔墨来介绍青梅,想必诸位已经有了猜测。不错,今日就让我们借着芒种,去欣赏一番,诗人是如何将“梅子”融入诗歌的。】 若说写梅子,李清照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许多念头。 可再听下一句,该不会是她想的那位吧? 【不仅巧妙融入,甚至还因写梅子写得太过出色,成了当之无愧的“青梅野生代言人”。】 第50章 芒种(二) 一场美丽的误会。…… 鬼头贺! 几乎是瞬间, 李清照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了这个人物。 即便自己曾在《词论》中明里暗里地嫌弃过人家吟诗作词不爱引经据典,奈何那阙《青玉案》写得着实是好。 李清照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若要论写梅子, 恐怕贺鬼头的这首, 连唐朝诗人中都鲜有能及的。 【芒种第十二首:《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果不其然,光幕上明暗变化,熟悉的画卷展现在眼前。伴随文字缓缓浮现的,是小娘子清新悦耳的吟诵之声: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话音刚落, 一位婀娜多姿的娘子便浮现在光幕上。虽只显露出一个背影, 并未叫观众瞧见她的真实容貌, 可单从绰约的身姿、轻盈的脚步, 便叫人无端笃信, 这一定是位美人儿。 可惜,美人莲步轻移,一路从横塘前缓缓而过,不曾经过诗人门前。徒留诗人伤心叹惋, 目送佳人一路远去, 如芳尘飘拂而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 只有春知处。】 佳人正值青春韶华, 又不知有谁获此殊荣,陪在佳人身侧,共锦绣年华。这样的容貌气度, 想来她的住处也一定有着与这份花容月貌相配的雅致。 画卷如水纹散开后,复又出现了一处庭院景色:月牙似的拱桥立在花木环绕的小院正中,格外显眼, 朱红色的正门与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户牖相映成趣。只零星几处呈现,便足见此间主人定是个心灵手巧、品味不俗的女子。奈何这样宛如世外桃源般的仙境,除去无所不知、无处不在的春日,再没人能知晓。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镜头再转,上见彩云高悬,在宽阔楚天自在飘飞,时舒时卷。下望周身,日头渐渐落霞,暮色四合中,却再不见佳人身影。徒留诗人倚门空叹,只得就着黄昏之景,提笔写下断人愁肠的句句诗词。 【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倘若你要问诗人的感伤愁情究竟有多少?就仿若这一望无垠的满目青草,满城纷飞的柳絮,与梅子成熟时的绵绵细雨。无穷无尽,亦无边无际。 卷轴上的画面最终在此定格。没有最初的佳人,不见怅惘的诗人,如同诗篇结束的这一句般,只留下了这三处清新优美,又莫名带了丝丝轻愁的景物,余韵悠长,惹人遐想。 全词并不长,文也好将其进行拆分后,光幕变幻瞧着流光溢彩,也不过堪堪四回便结束了。 怪却怪在,若论字数,《青玉案》分明要比寻常的绝句略长一些,奈何作者写得太过精妙,反倒在结尾之后,无端叫人生出了几分意犹未尽的惆怅。 然而,李清照的惆怅显然没有维持太久。 她倒是有心维系,一旁已经“咕噜咕噜”冒着泡的炉子,却也不允许她再沉浸于这片旖旎诗情之中。 或许也该多谢那最后的一句“梅子黄时雨”,提醒了她,先前与赵明诚一同煮在炉子上的青梅。否则李清照真看进去后,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意识到呢。 【恐怕对于很多人而言,即便并不清楚它的题目叫什么,也早已忘却它的作者是谁,可词中的最后一句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初步对诗篇有所了解之后,画卷一收,文也好再度从光幕上现身,笑意盈盈地介绍起来: 【这首词出自北宋词人贺铸之手。】 【要说起“贺铸”,不少观众朋友还是有些陌生。但要说起“贺梅子”,想必这个称号反倒要比他的大名更为有名一些。】 贺铸此人李清照倒是不陌生,且不说她自己便是名门闺秀,在家庭的耳濡目染之下,对于京中权贵本就颇为熟悉,何况里头还有些别的关联。 丈夫赵明诚顶着国姓,出身不凡。而贺铸恰是太祖贺皇后族人,又娶了宗室女为妻。 即便两家本不相熟,奈何东京也就这么大,大小宴会上打过几次照面,彼此间都留了印象,自然不是会因没听过名字就两眼一抹黑。 虽然这点交情也不足以改变李清照口中毫不留情的批评。 【想也知道,正是他这首词,尤其是最后一句,写得太过出挑,叫他风头大盛。】 【其实认真计较起来,贺铸倒也不是头一个享受此等待遇的诗人。】 【譬如早他一些的大诗人秦观,便曾因一首《满庭芳》得名“山抹微云秦学士”。】 【赠名人——苏东坡苏轼。】 说到此处,文也好难掩笑意。说来也是奇怪,不知从前许多期的诗人眼下正处于什么时候,除了杜甫与王维两人,因机缘巧合见了面、搭上话,联手给她送了第二样打赏回来,先前所认识的那些,倒很少有再次回礼的。 若说每人只有一次打赏的机会,王维与杜甫显然打破了自己原先的猜想。可如果是因生活中的事绊住了,总不会数个时空同时繁忙了起来吧 ? 眼下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文也好将困惑一一压回心底。 【既如此,那便让我们去仔细看看,这首诗究竟好在何处吧。】 【打从开篇,贺铸便为我们勾勒出了一位佳人的身影。曾有人断言,这是贺铸居住苏州时,偶然遇见一位女子,因生了倾慕,就此写下的诗篇。】 【这种说法是否可靠,我们暂且存疑。但无论这位佳人是不是确有其人,显而易见的是,她的身影贯穿了整篇词作。】 【值得玩味的是,贺铸并没有正面描述佳人的?*? 音容相貌,反倒不惜花费笔墨,旁敲侧击地烘托。】 【如此曲折,倒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同样是描写美人的一篇经典传世之作——《陌上桑》。】 【其中便写到:“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同样是采取侧面烘托的手法,来反衬罗敷的美貌。】 【但与《陌上桑》中着重描述了周围人活生生的反应不同,贺铸在词中却是通过“死物”,也就是佳人的居住环境进行烘托。】 【开篇的“凌波”二字,很容易便让我们想起曹子建在《洛神赋》中写下的“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一句。】 【得亏李易安还说贺铸不会用典,这不是用的很顺手嘛!】 文也好眼前瞬间浮现先前上巳那期,自己曾提过李易安的《词论》。只道她是一口气锐评十七位诗人,而其中对贺铸的评价便是不会用典,顺口前后呼应了一番。 “嘁!” 好巧不巧,当事人李易安正看到此处,对文也好的话很是不以为然。 “区区《洛神赋》而已,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贺鬼头既要用典,总该用些深奥莫测的才能显出水平么!” “引曹子建的典,三岁小孩也想得出。” 至于深奥莫测会不会叫人读来晦涩难懂? 李清照自信地表示:倘若看不懂,还是书读的太少! 她为自己辩驳一句,并未在这上头花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稍稍将注意力从光幕上挪开,打量起了面前的炉子。 自煮沸至今,这炉子也已经翻滚了一会儿,眼下倒是渐渐的平复了下来。李清照耐心地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确认并不如先前那样灼人之后,又极为谨慎地垫上两方帕子,这才小心翼翼的将煮过酒的梅子端到桌上。 早前生了打开百代成诗看视频的打算,李清照便将女婢尽数遣了出去。如今只剩她一人在房中,不过是分拣梅子要自己亲自动手,费些功夫而已,李清照倒很是乐在其中。 【但目送、芳尘去,六字道尽了诗人的惆怅与不舍。】 【或许不单单是诗人,你我都曾在日常生活中有过类似的体验与感受。或是在车水马龙的街口处,或是在沸反盈天的人群中,某个人擦肩而过,似乎与你产生了视线交错,似乎又没有。】 【这样的一瞬间,用“惊鸿一瞥”四个字来形容,难□□于夸张,可一时间竟也想不出更妥贴的表达。但正是这惊喜之中、意料之外的照面,才会更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自此分别后再也不会产生交际。或许正是这样的心绪,才更惹人牵挂,惹人惦念。】 【这便又应上了诗人所说的“但目送”,毕竟,除了目送,还能做些什么呢?】 “也好小娘子说的很是惆怅么……” 李清照与丈夫两人夫妻恩爱、举案齐眉,按理来说,本不知何为相思之苦。奈何她天生聪明,心思格外细腻。同为女子,自然便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总觉得在文也好忧郁口吻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了不得的过往。 难不成,小娘子与鬼头贺还能感同身受? 她哪里知道,文也好压根儿无心情爱,成日里除了学业,空闲时间也都扑在诗歌之上。会有如此动容的描述,不过是因心思细腻,太过全情投入罢了。 还真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啊。 【这位佳人既生的花容月貌,诗人便理所应当地推断,佳人所居之处一定也是幽静雅致,才能与其相配。】 【所以自然而然的,贺铸笔锋一转,回到了对佳人居住院落的描述。“月桥花院,琐窗朱户。”短短八个字,轻描淡写地道出了四处细节。】 “嘁!” 又是熟悉的一撇嘴,李清照这回已经不是不以为然,而是十分嫌弃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 50-60 第51章 芒种(三)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当然, 李清照的抱怨并不是冲着文也好去的。 她当然清楚,芳草美人的诗歌意象古已有之。可即便如此,每每读到诗词里出现的那些被寄予别样意味的女性人物, 李清照总得照例牢骚两句, 再硬着头皮看下去。 或许这就是她身为女性的天然立场吧。 了然贺铸此句对于佳人的种种描述不过是出于诗词创作的需要,她便很快又住了嘴,不再借题发挥,只是愤愤不平地捏了捏手中的梅子,借一点儿力所能及的小动作, 以显示自己不赞成的态度。 【但到了词的下半片, 贺铸并未在前篇的基础之上继续发挥想象。也算情理之中, 毕竟过犹不及, 总得留点儿空间好叫我们读者自由发挥嘛。】 【那接下来, 又该写什么呢?诗人就这么想着想着,时间一晃而过,眨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按理来说,寻常人有了这样一段奇妙美好的遭遇, 顶破天也不过黯然神伤一会儿。毕竟我们与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那位, 连“认识”都谈不上,待回到现实, 依旧当做无事发生, 还要朝前看的。】 【可咱们诗人不同。】 【什么不多,就是才思多;千种不好,奈何文笔好。大笔一挥, 这首优美动人的《青玉案》就此诞生,流传后世。】 【下阕第二句,“彩笔”二字看似并无稀奇, 实则借用南朝大才子江淹的经历,又是一处举重若轻的用典。】 既然提到了江淹,文也好索性宕开一笔,稍作介绍: 【提起江淹,诸位的第一反应多半还是“江郎才尽”这个成语,而他早年间同样有过一段颇为传奇的经历。相传江淹少时曾有仙人入梦,以彩笔相赠,令他自此文采飞扬。】 但这个故事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实在有待商榷。文也好心知肚明,也不过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深入。 【最后一句,毫无疑问正是全词最出彩的一句。但其中,究竟是“试问闲情”还是“试问闲愁”,仅是一字之差,两个版本的争议一直未有定论。】 【无论是哪一种,紧随其后的三个比喻,足见连绵愁情已成铺天盖之势,向读者席卷而来。】 【诗人聚焦于“闲”字落笔,正因是闲,别无他事,所以这心绪来得漫无目的又捉摸不透,还偏偏声势浩大,无边无际。恰应上了衰草漫连天、柳絮因风起、梅子黄时雨的意象,瞬间化无形为有形,浑然成一体。】 “这鬼头贺还真是……” 李清照手上动作不停,即便小炉中的青梅已被尽数捞出,她的视线也并未落在光幕上,“如此会写,还真是不负「贺梅子」之名!” 贺铸长身耸目,面色铁青,因此得名“贺鬼头”。这般称呼,还真不是李清照有意抹黑,只是从两字之差所反映出的微妙变化,也可见一斑。 【看完全诗过后,再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上来——】 【开篇便提到的美人,她当真存在吗?】 【有人说,这不过是高洁之士的寄托象征,是历代文人怀才不遇的写照。又有人说,多半真有这样一位佳人存在,否则移居横塘后,贺铸为何要将那座小屋命名为“企鸿居”呢?不正是为了纪念那位翩若惊鸿的佳人吗?】 【而基于第二种推断,自然而然的便衍生出了新的猜测:贺铸既另有意中人,与妻子的感情恐怕并不如何融洽和睦。】 “无稽之谈。” 文也好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已有人抢先否认。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贺铸齐名的周邦彦。 认真论起来,周邦彦与贺铸并未熟到这份上。时人会将他们两人相提并论,也不过是出于对各自词风的推崇与认可。 但正是因为这份相提并论,倒叫周邦彦难免对贺铸更多了点儿关切。所以他就自然知道,贺铸与夫人是如何情深意笃。 果然,文也好很快便替贺铸正了名: 【绝非如此。】 【这倒也不是我凭空杜撰,而是确有种说法,贺铸与夫人赵氏极为恩爱。依照旧时惯例,官员调动总是无可避免的。每逢此时,家眷则多半留在故地,承担起侍奉双亲、教养儿女的重任。】 【可贺铸偏偏要搞特殊,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把赵夫人带着,形影不离。当然了,事无绝对,总有例外。】 【那就是他被贬官的时候。】 【这例外的原因倒也一目了然。】 【贬官毕竟不是什么寻常的职位调动,大多都因为犯了什么错,或是哪里惹得上级不快。领导一不高兴,还能给你发配个好去处么?所以,贺铸此举也不过是想将夫人留在京中,不忍她随自己一同在外吃苦罢了。】 【既是小道消息,天然便失了那么几分可信度。好在,还有其他的信息可以佐证。】 说到这里,文也好的语调却失了一以贯之的轻快,反而透着一点难得的郑重与伤感来。 【这个极具说服力的佐证信息,正是出自当事人贺铸笔下。】 【那便是他的那首《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单论题目,这首词作或许会让诸位觉得有些陌生。但在我心中,或许又不仅仅是在我心中,先后不少人都一致认为,这首词是足以与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比肩的两大悼亡词。】 贺夫人的离世,周邦彦也有所耳闻。纵使两家并无直接来往,但既有并称之名,他还是与夫人一同登门吊唁,全了礼数。 要说唯一叫他遗憾的,便是李恪非的女儿并不曾登门。 久闻才女之名,可他们总是无缘相见。许是小夫妻还在新婚里头,总要避讳些,不便在丧事上露面,派人慰问过一道作罢。 可巧,才念过夫人,王氏便已推门,笑盈盈地呈上一盘新渍出的青梅。 “赶明儿才是芒种,夫人怎么今日便将煮过的梅子端上来了?”周邦彦已知旁人瞧不见这光幕,便也无心掩饰什么,神色自若地同来人搭话。 王夫人果然不觉有异,将青梅摆在他手边,只道:“明日才是芒种不假,可煮梅一事,谁家不是早早备好的?哪有现摘现煮的道理?” “灶上人倒是勤快,我便想着,这新鲜出炉的自然要先给官人尝过。”王夫人推了推周邦彦肩膀,“左右官人在房中读书无事,权且尝尝,当是过嘴了。” “有劳夫人。” 周邦彦与王氏比不得贺铸夫妇情深,算不上多么恩爱不移,可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既开了口,周邦彦也不会不识趣地拂她面子。 夫妻二人又就芒种风俗随意说了两嘴,王夫人见他面前摊着一卷书,不好多打搅,很快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正如我们前文刚刚提到的江淹所言,“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其中,尤以生离死别最痛。生离于此便不再赘述,而死别之人阴阳相隔,为生者留下日久弥新的惦念与遗憾。】 【同苏轼的那首《江城子》相似,贺铸也是借助生活中最为寻常不起眼,却又最是真实鲜活的细节进行描述,从而引起人们的共鸣。】 【纵观贺铸一生,消沉与不得志可谓是占据了主色调。可想而知,身为宗室之女、生活优渥的赵夫人嫁入贺家后,一路跟着丈夫颠沛流离,难免吃了不少苦头。】 【奈何天不假人以寿,当年过半百的贺铸再次回到苏州,故地重游时,上一次还陪伴在身边的赵夫人,如今却已与他阴阳永隔。难免触及伤情,才有了这首《鹧鸪天》。】 考虑到这首词于大众而言还有些陌生,文也好干脆借着字幕的帮助,将全词展现在了屏幕之上。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 李清照一语中的,贺铸本就不大爱引经据典,即便用典,也多是耳熟能详的那些。 论诗,自然落了下乘;可论品,倒是分外平易近人。 尤其是这一首发自肺腑的动人佳作,诗人早已无心再去细细揣摩该如何运笔才更为精妙。几乎是不假思索,全然以最平白朴实的语言娓娓道来。无形之中,还为文也好省去了详细解析诗歌内容的步骤。 【诗人用情至深,几乎将妻子的身影融进了诗词中的每一个字。】 【多年携手,相濡以沫,赵夫人的存在不仅仅是妻子,更是贺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熟悉之景落入贺铸眼中,不再单是“物是人非”,甚至演化为“万事皆非”。】 【随之而来的第二句素来为人所赞,这首《鹧鸪天》更是因此直接斩获“半死桐”之名。梧桐也好,鸳鸯也罢,都是诗人形单影只的真切映照。更显其落寞心哀。】 文也好满面遗憾,如此地步的全情投入,不仅叫她更为忘我,也引得听众随之燃起了对诗歌的好奇与动容。 【如此伤怀,毫无铺陈,唯其直抒胸臆,更显锥心之痛。】 不知何时,李清照已经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明眸微睐,目光分明是落在光幕之上,可又像是在竭力透过视频去看那些更深、更远的未来。 终有一日,她也会与丈夫分别。 或是两地离愁,或是阴阳相隔,待到那时,又当如何? 第52章 芒种(四) 令人眼前一黑。 下一秒, 脆生生的声音又将李清照的思绪拉回当下。 【“原上草,露初晞”两句,则转向对赵夫人墓前的景色进行刻画。人生苦短, 宛如荒原杂草, 一岁一枯,又如草上清露,转瞬即干,借此叹惋妻子生命的短暂。】 【都说贺铸不爱用典,可诗人对于前人诗文轶事的掌握早已内化于心。便如这句, 既融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之语, 又引汉时挽歌《薤露》之比, 足见其伤悲。】 【“旧栖新垄两依依”再化陶渊明“徘徊丘垄间, 依依昔人居”一句, 贺铸所住房屋与妻子坟茔不在一处,此番天人永隔,怎能不叫他触景伤情呢?】 【当然,全词最为动人的当属结尾两句。思念之情叫人辗转反侧, 久未入眠。】 【妻子曾挑灯为自己缝补衣裳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偏偏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念及此,即便是傲骨铮铮的贺铸又怎能不潸然泪下、哀思不绝呢?】 尚处于新婚燕尔的李清照对此老夫老妻的平淡相处并无太多感触, 但这般朴实而具烟火气的生活点滴已经足以令她这个旁观者动容。 相濡以沫, 掺杂挚爱离愁,惹得她也不免叹息。一叹鹣鲽情深,二叹世事无常。 亡妻已逝, 却片刻也未被忘怀,贺鬼头能在词中娓娓道来,倒是用心至深。 【无论是写惊鸿一瞥的佳人, 还是相濡以沫的妻子,贺铸的笔调都是如出一辙的温和而绵长。但作为弃武从文的词人,我们同样应该看到,他还有着豪放不羁、洒脱侠气的一面。】 【自古以来,要说弃文从武的人可不少,往前能追溯到投笔从戎的班超。】 【可咱们贺铸却是另辟蹊径——弃武从文。】 【提起豪放词,想必大家最先想到的,还是苏轼与辛弃疾两位代表人物。】 【而贺铸,恰是在两人之间起到了“上承东坡、下启稼轩”的关键作用。】 【他所处的时代,受词牌局限,即便有苏轼这样的人物,仍多以婉约词为主,少见高歌家国情怀的豪放词。直至南宋,才在诸如陆游、辛弃疾、陈亮等笔下集中涌现。】 【但同为豪放派,能将词写得如此义薄云天、万丈侠情的,除去贺铸不做他想。】 【其中典范,便是这首《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在读这首词之前,还得先行了解彼时的时代背景。】 文也好不慌不忙,如数家珍: 【北宋立国之初,西夏首领曾接受宋太祖赐予的官衔。但到了宋仁宗时期,李元昊不肯买账,建国称帝,并不断入侵。奈何宋军此时战力不足,屡战屡败,不得不向西夏议和换取一时苟安。】 【待到王安石变法,新党执政期间,局势得到了一定改善,奈何变法失败,卑躬屈膝的言论再次甚嚣尘上。】 说起王安石变法,其中也是颇多曲折,文也好心下一叹,很快又专注回正题: 【此时的贺铸远离京城,既无法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更不能为国征战。国朝上下一派歌舞升平,令他无比忧虑,最终大笔如椽,挥毫题就一阙直抒胸臆之作。】 【这道振聋发聩的呐喊便如晴天霹雳,无情又尖锐地划破朝廷君臣和乐的温情假象。】 【这便是历来被作为《东山词》压卷之作的《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这样好的一首词,如果不能分享出来未免可惜。但考虑到全篇实在过长,文也好不得不忍痛割爱,匆匆诵了半阕作罢。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全篇以字幕的方式呈现在了屏幕之上。 既意识到自己已在贺铸身上已经花去太多篇幅,时长更是远迈从前数期,到这会儿已经接连说了三首诗词,文也好终于意犹未尽地合上话匣子,转而作结。 【或许诸位还记得开篇的那个疑问:这位“凌波微步”的美人究竟真的存在吗?基于后两首诗词的补充,再将同样的问题第三遍抛出,相信大家又会有新的决断。】 文也好显然没有答疑解惑的意思,索性留下这个开放性问题为全篇画上句点。 【在这一期视频中,我们以《青玉案》为契机,深度走进了词人贺铸。在他的身上,同时看见了细腻柔情与洒脱豪放,两者并不冲突,甚至奇异交织,一并构成了“贺梅子”的独特魅力。】 【在暑气渐起、烦躁难免的夏日,也愿贺铸这般的浩然侠气,能让你我萎靡颓唐的精神为之一振,为接下来的生活全力以赴吧!】 虽说视频比往日都长了一些,但当李清照望着骤然暗下去的光幕时,仍是生出了几分不舍。一面与上头映出的倒影四目相对,一面喃喃道:“总觉得才听了没几句,怎么又结束了?” “罢了罢了。” 她摇摇头,深知遗憾无用,视线漫步无目的地在四周搜罗开来,“还是叫我先好好想一想,这一回该送些什么吧!” …… 仔细数一数,除了三回上传视频时的必要操作,文也好已经有段时间没仔细观察过百代成诗的主页面了。 攒了三期的粉丝量与打赏数,无论如何,也能创下一个小小的新高峰吧? 这样想着,文也好的期待越发汹涌,手中不停,很快点进了后台,直奔【创作中心】。 奈何,满腔雀跃都被冰冷的数字当头浇了瓢凉水。 “一、二、三……” 等她挨个儿数下来,三期视频竟都只各自投放到了一个时空。满打满算合在一块儿,也不过堪堪三个时空的播放总数。 好在,右侧的【成就】栏又解锁了一行新的消息,倒叫文也好宽慰几分。 【中兴四大诗人:2/4】 范围给定得如此明确,不是她夸口,闭着眼都能想出有谁。 陆游已经出现过,上一期又借小满介绍了杨万里,恐怕正是这二位了。 纵使猜了个□□不离,可事到如今,她对诗人出现的规律仍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时运气不错,恰好赶上每期视频提到的正主,有时也会有毫不相干的诗人出现。似是随心所欲,出现顺序与主题并无任何确切联系。但文也好偏偏不信这个邪,早就盘算着什么时候抽个空来,仔仔细细地将其从头梳理一遍。 惨淡播放这点儿小挫折还不至于叫她十分失望,奈何文也好又琢磨出了一处不对。 若说先前投放的时空数并不算太多,可总还没有到这般境地。认真往前追溯,这似乎便是从开启【赴约同代】功能后,才出现的新变化? 排除在意数据的缘故,文也好万分上心也是情有可原。 使用至今四月有余,她渐渐琢磨出了播放时空数或诗人数与探索新发现间的关联。如果因此延缓了新功能的解锁,她可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反面一想,时空投放数虽不见增长,但有了【赴约同代】的功能,岂不正说明新出现的诗人都身处同一时空?这个认识顿叫她精神抖擞。 空想无用,还得到实际中检验一番。光标轻移,文也好紧接着便点进了【关注】。 像是要印证她方才的猜测一般,这回,【关注】之下,新增粉丝数量正是三人,恰与三个时空数一一对应。文也好心下稍安,挨个儿点进去仔细查看。 第一位:【欧阳六一】 一见这名字,文也好会心一笑,毫不费力地判断出了对方是谁。 “要我说,欧阳修毕竟还是出场得早了些。” 她轻车熟路地点上回关,又道:“既取了这个名儿,哪怕是为了应景,也该等到后面出场才对。” 可不是,谁叫芒种过后就到了儿童节呢!简直像是专等着欧阳修出场似的。 她这话不过随口说笑,很快又兴致盎然地接着往下,看向第二位新粉丝: 【诚斋野客】 见自己的猜测被印证,文也好的面上并未如何欣喜,四平八稳地点点头,暗暗赞许自己猜人的准确性。不知是不是商量好的,前头几期还出现过不少五花八门的用户名,可到了这期,竟齐刷刷地规矩整齐,既叫她满意,又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眼前一黑的乐趣。 她这念头还正热乎着,不料紧接着下头就多来了个唱反调的: 最后一位:【顾曲周郎】 再仔细一瞧,这名字如此闻名,总不能果真是那位“曲有误,周郎顾”的周瑜吧? 怀着这样半信半疑的态度,文也好转进【打赏提现】界面,是与不是,就在此见分晓了。将将看清飞出的弹窗,便叫她十分意外: 【收到打赏*6,是否立即提现?】 是她看花了眼,还是系统出了故障?新增的粉丝分明只有三位,哪里来的足足六件礼物呢?缓过最初的冲击,文也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六件礼物中,恐怕还包含了老朋友的。 她毫不犹豫地点下【是】。 带着满心期待,文也好大步走到桌前,望着六个熟悉的礼物盒,没有迟疑,径直从右手边的头一个盒子拆了起来。但与先前不同,她没有先去瞧清打赏为何,再做猜测,反而提手划开光幕。 眼睛一定,低低的一声惊呼紧随其后:“一个车把手?” 那不就是……苏轼? 第53章 芒种(五) 李清照:广告位招租,速来…… 亏她先前还念着, 熟悉的朋友们最近似乎都没怎么瞧见了,哪成想,大家仿佛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似的, 拿到手的头一个礼物就来自苏轼。 往前追溯, 苏家两兄弟在第二期就露了面,可从那之后却再无消息。 哪像王维和杜甫,不仅很快就有了动静,甚至还能赶在解锁【赴约同代】功能前,私下里就见上面了,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脑海中飞快闪过过这些思量, 文也好又凝神去瞧, 忍俊不禁, “苏子瞻这是生怕我吃不饱饭吗?” 仿佛头一回送礼时的情景再现, 这盒子里赫然又装着一小碟吃食。 鼻尖捕捉到了几□□人香气,细细端详了一番,文也好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瞧着像是锅贴, 又有点儿炸藕盒的样子。”想要判断它究竟为何物, 还得借助光幕的说明。 【名称:油夹儿】 【赠送者:一个车把手】 【说明:小娘子快趁热吃!】 触目惊心的一个感叹号,足见苏轼写下这句诗时的心情有多么急迫, 倒叫文也好看得不明所以, 一头雾水地往下。 【赠语:自上元一别,我与阿爹、子由顺江而下,赶路途中风尘仆仆, 难免错过更新。有意以礼相赠,奈何总是不见打赏,可巧, 顺手划开,便叫我赶上了小尾巴。今日出门本打算购置些笔墨回来,到底是我灵机一动,打发子由跟着阿爹去看,借口溜开,顺手从街上买了几个油夹儿回来,这才不至于落入无礼相赠的尴尬境地。】 看到这儿,文也好噗嗤一笑。 即便面前只是一行行冷冰冰的系统文字,可她仿佛已从字里行间想见苏轼面带得意的神情。 不过她更好奇的却是,既要溜号,苏轼这回是寻了个什么借口?可惜,这一长串文字下来,丝毫不见他要解释一二的势头。 【阿爹倒还罢了,子由却最是看不得我吃这些。分明年纪比我还小,却总念着这个不清淡、那个不宜脾胃,累得我竟有好久不曾尝过这等美味了。如此看来,这不光是为小娘子送礼,也是为解解我的馋呢。】 【另:油夹儿多是以肉为馅,翻不出什么花来。可若说到外皮,却是有笋、藕、芋头等诸多选择。因不知小娘子喜欢什么口味,我便每样都选来,也好叫你能痛痛快快的大快朵颐嘛!】 苏轼如此倾力推荐,惹得文也好不觉心动,更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顿时便从厨房取了筷子回来,顺手捻起一个,又看向同它并排、正处当中的第二个盒子。 “这下可齐全了。” 嘴边的油夹儿没来得及咬下去,文也好已经看清了第二件礼物,不由自主地感慨道: “这是怕我吃了油炸物腻的慌,贴心地配了清爽的来解腻了。” 谁叫她眼前正摆着一碟青梅呢? 【名称:煮酒青梅】 【赠送者:顾曲周郎】 视线在触及到赠送者的昵称之时,文也好骤然拧眉。 又是煮酒青梅,又是顾曲周郎的,不分明是按着头要叫她去往周瑜身上猜么? 可恕她孤陋寡闻,且不论这“青梅煮酒论英雄”一说本是出自《三国演义》,未必就能做数,这周瑜何时又与诗歌扯上瓜葛了? 单看他本人自然算不得有多少诗情的,可若将“东风不与周郎便”、“遥想公瑾当年”……这些鼎鼎有名的诗作一并算在里头的话,他出现在此倒也尚且说得过去。 勉勉强强圆了逻辑,文也好才接着往下看: 【说明: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赠语:赶在芒种前一天得见这期视频,还正吃上了青梅,可谓是恰如其分。时人多将我与贺方回相提并论,且不论其他,于写梅子一事上我却实实在在地输他一筹。可惜他如今已退居苏州,而东京与苏州相隔千里,我亦不知他是否有百代成诗、是否能听见小娘子对他的溢美之词。至于我,虽多写婉约词作,但对小娘子于最后之言无比赞同。正如唐诗除了清新自然的山水,亦需雄浑豪迈的边塞那般,宋词同理。婉约之外,更需豪放。这梅子是拙荆煮下的,特送来与小娘子一道共庆芒种之喜。】 “原来是周邦彦……”刚看到第二句,文也好便骤然醒悟。 但在意外之余,她又难掩吐槽之心。 晓得周邦彦年轻时的确是一表人才,可如此不加掩饰地拿“顾曲周郎”自比,还真是不知谦虚为何物啊! 最后一句,周邦彦前后句间如此突兀的转折,文也好自然是瞧出了。她不仅瞧得一清二楚,还对其中原因心知肚明。 东京内外山雨欲来的气氛,就连这位集婉约词派大成者都能感受颇深,心有戚戚。可最终落到笔下,不过化为点到即止的一笔带过。彼时朝野上下对是战是和的态度,从中亦可见一斑。 视线虽久久停留在倒数第二句上没有挪开,可再多思绪,也不过转化为一声从唇齿流出的轻叹。 她并非因王朝悲哀,只是为英雄叹息。 悲春伤秋的情绪先放一放,家里……怎么有股酒味儿? 文也好轻轻抽了抽鼻子,赶忙端起第二个盒子中鲜嫩可口的青梅。 “不对。”才嗅了一口,她便摇摇头。青梅虽然是以酒煮开,可周邦彦上了年纪,想想也知道,夫人绝不会用烈酒煮梅,故而鼻尖萦绕的酒味极淡。 那便只能是…… 她无比自然地将目光投向第三个盒子。 果然! 一开盒盖,熟悉的酒味便争先恐后地在周身溢散开。得亏自己才夸过杨万里是南宋词人中的一股清流,他不会转眼便给自己送了壶酒来答谢吧? 糟糕?*? ,判断失误。 【名称:错认水】 【赠送者:大宋第一打马人】 【说明: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送礼这件小事,还得看你李姐。 头一回打照面,便大手笔地送上一套马牌。这第二回照例不走寻常路,眼睛眨都不眨就送了一壶酒来。文也好哭笑不得,睁大了眼,要仔细瞧一瞧她这回是怎么解释的。 【赠语:许久不见,我怎么瞧也好似是又清减了些?】 到底还是女孩子懂女孩子,李清照一上来就关心起了最直观的变化。 【想起如今正是芒种,若因苦夏提不起胃口,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夏日方长,若小娘子这样早便食不下咽,往后还有大半时光可如何是好?我便寻思,索性想个法子来助你开开胃。】 拿酒来开胃?这样清奇的思路,恐怕还真只有李清照才想得出。 【每逢夏日,我最爱饮的便是这错认水。甘甜可口,甜而不腻,最适合小娘子饮用。我毕竟不知也好酒量如何,即便先前不爱饮酒,拿错认水来尝一尝同样合适。】 许是考虑到并非所有人酒量都如自己那般,李清照还贴心叮嘱道: 【不过这毕竟是冷酒,纵使也好喝了喜欢,也切莫贪杯,隔三差五地小酌几杯还自罢了。】 【另:不知后世可还有错认水流传?倘若并未留存下去,可是又出现了新的品类?日后得了机会,也好定要一一告于我知晓。】 看到此处,文也好忍不住笑着摇头。倘若她是个酒商,怎么着也得想尽办法聘了李清照来做酒水代言人了。多半是现世的推广暗广看多了,自己怎么瞧怎么都觉得,她话里话外都明明白白地透着一个意思—— 广告位招租,有意者速来! 看过第一排的三件礼物,文也好转到茶几后方,毫不犹豫的拆开第四个盒子。 “这该不会是芦苇吧?”在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手上已经打开了光幕: 【名称:荻花】 【赠送者:欧阳六一】 【说明: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如此看来,母亲节那期的视频倒是投放在了欧阳修所处的时空。文也好转过这个念头,在看清内行分外简洁的赠语时,又重新冒出了吐槽的本能反应: “欧阳修……看起来还挺忙的?” 【赠语:子欲养而亲不待,不如怜取眼前人。】 瞧瞧这干脆利落的一行字,几乎快与那个连名字都来不及打全、区区四字成语还要故意落下一个的苏辙并驾齐驱了。 不过到底是北宋文坛领袖,前用孔子典故,后引当朝晏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竟如此巧妙而融洽地捏在了一起,更完美表达出对文也好的劝诫。 想起欧阳修母亲画荻教子的事迹,这句话又何尝不是他回首人生时有感而发的真实心情呢?只是可惜,欧阳修并不知道,自己早已与他一样处在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中了。 心头还未散去的淡淡忧伤,很快便被第五件礼物冲刷了个干净。 诗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浪漫情怀在的,细数前面数十期,所赠的礼物虽是五花八门,但同样有不少风雅之物。 譬如柳宗元亲手雕刻的印章,又如李白捉来的满屋流萤,送花送草者更是屡见不鲜。杏花、牡丹她都收到过,这右手边甚至还有新鲜出炉的荻花。 可文也好怎么也想不通,哪有人送花送草还送芭蕉叶的? 几乎就在迷惑挠头的瞬间,她便能无比肯定,这件打赏只会出自杨万里之手。 果不其然: 【名称:芭蕉几叶】 【赠送者:诚斋野客】 【说明:芭蕉分绿与窗纱】 【赠语:还不是那辛幼安与陆务观非得拉着我去跑马,这俩不摆明了欺负人么!原还想着借小娘子夸我之际,在新朋友面前长长脸,奈何马一颠,我的心也跟着颠,竟成了最丢脸的那一个。不比他们,个个百步穿杨,自有好礼相赠,我也只得揪下门前几从芭蕉叶凑个趣儿,万望小娘子莫怪。】 【另:见了他们的礼物,没准儿小娘子还是最喜欢我的呢!】 不得不说,杨万里这番话给文也好带来了极大冲击。 首先可以断定,杨万里与辛弃疾和陆游三人都见上面了。辛弃疾出场最早,陆游也不算迟,两人应当都是在观看百代成诗后明确了对方的所在,完成双向奔赴。至于中途怎么乱入了一个杨万里,恐怕还要多亏那个【赴约同代】的新功能了。 她毕竟不在现场,对其中原委自然不大清楚。但可以明确的是:三人正身处同一时空。 什么跑马丢脸的暂且不论,这最后一句又是什么意思? 文也好不禁在心头打起了鼓,立即将视线聚焦于最后一个盒子之上。 看来这最后一份打赏不出意外,应当就是出自辛弃疾与陆游之手了。方走到面前站定,她便隐隐约约地觉出什么不对,深深提了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闭眼掀开盒盖。 倒是奇怪,先前听到那点若有似无的动静,却在开盖后悄无声息。文也好低头看去,便与盒中毛茸茸的兔子对了个大眼瞪小眼。 【名称:野兔】 【赠送者:归正人,於菟与雪儿】 【说明:活捉方见真本领】 【赠语:新朋来访,自当驰骋山林以为贺。我与务观兄各有所猎,可转念一想,内子曾言不喜血腥,便合力活捉了这兔子来。既照顾了小娘子,也彰显了本事,只盼小娘子喜欢。】 不知是不是忙于狩猎,二人合在一块的赠语也不过匆匆交代了几句。文也好却无心纠结这点儿细节,反而发自内心地感谢起了范夫人。 若非她有言在先,自己方才开盒所见的,怕就是只血唬零喇的兔子了。 “你们的心意我倒是领会了,但这……” 望着渐渐适应屋内光线,正活动筋骨、跃跃欲试的这只兔子,她托着下巴,犯起了难。 既是山野狩猎得来的,就怕它野性难驯。她这么大一个人倒是无所谓,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可家里那只野鸭子是不是这么想的…… 文也好的视线不禁投向了客厅一角。 眼瞧兔子后脚一蹬,竟是轻松从不高不矮的盒中跳了出来,她立即回神。 还不等文也好伸手去捉,那兔子已经在地上四处蹿起了圈。而尚在沉睡的落霞已被这头动静惊醒,意识到自己的领地受了侵犯,瞬间拉响警报,当即不甘示弱地扯着破锣嗓子叫嚷开。 眼见一兔一鸭就这样你追我赶地在她面前耍开,文也好再度叹气,默默将盒子里的其他打赏取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往书房走。 以后家里还有得热闹呢,她可得把这些宝贝规整好喽!—— 作者有话说:也好:有的人看起来还挺忙的,你说是吧,苏辙? 也好:你们这些豪放派送礼真是……(无语凝噎) *小满章引用及注释: 1.“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出自唐代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2.《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宋·杨万里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3.《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二》宋·杨万里 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4.“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出自元·《幽闺记》 5.“天子一见三叹息”出自宋代洪迈《稼轩记》:“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6.“直不中律”、“也有性气”的评价出自宋代《鹤林玉露》:孝宗贬他“直不中律”,光宗称他“也有性气” *芒种章引用及注释: 1.错认水:金华酒的一种,酒色净透如泉,看起来就像清水一样。 2.“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出自李白《长干行·其一》 3.《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宋·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4.“山抹微云秦学士”出自苏轼《残句》 5.“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出自汉代《陌上桑》 6.“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翩若惊鸿”出自曹植《洛神赋》 7.成语“江郎才尽”、“彩笔”典故出自南朝钟嵘《诗品·齐光禄江淹》、唐代李延寿《南史·江淹传》 8.《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宋·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9.《六州歌头·少年侠气》宋·贺铸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10.“东风不与周郎便”出自杜牧《赤壁》,“遥想公瑾当年”出自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11.“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出自李清照《如梦令》 12.“子欲养而亲不待”出自《孔子家语·卷二》,“不如怜取眼前人”出自晏殊《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 13.“画荻教子”出自《宋史·欧阳修传》: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指用荻杆在地上书画教育儿子读书,多用以称赞母亲教子有方。 14.“血唬零喇”意为鲜血淋漓,出自明徐渭《狂鼓史》 第54章 夏至(一) 长安,我来了!…… 大唐开元年间 数九隆冬, 天寒地冻。若以地理位置来论,京城分明比家乡还要再往南一些,可阵阵北风呼啸而过, 夹杂着几点若有似无的雪花, 胡乱裹在一起,直往人脖子里钻,毫不留情地带起一身寒意,俨然是比渤海更为冷酷的天气。 不愧是长安!连过冬都是一派盛世大唐的巍峨气象。 才过了弱冠的郎君到底年轻得紧,即便勉力做出庄重模样来, 眼底不住闪烁着兴奋火光, 终究是暴露了他头一回来到帝都的不争事实。 “我说这位郎君, 您到底要是打尖还是住店呐?”邸店伙计等了他半晌儿, 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眼前这位郎君瞧着倒是英气勃勃的模样, 很是精神,哪成想是个傻的,怎么光是看外头下雪便能看上半天? “啊,劳你久等!”被伙计出声提醒后, 高适才如梦方醒, 扭头一笑,眉梢间流出几分歉然, “我要住店。” “郎君这是头一回来长安吧?”见他回神答话, 伙计利落转身,领着他往楼上去。语气稀松平常,倒没什么鄙薄之意。只是他这话到底问得唐突, 若换了个心思重、好面子的人,听在耳里恐怕立即就要生出不悦。 “正是呢!哎——” 可他是高适,便压根儿不曾往深处里想。不但大大方方地认下, 还能乐呵呵地好奇起来,“我们不过初次见面,你又如何得知?” “不瞒郎君,我在此多年,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招待过。打量两眼,便也能瞧出个七七八八了。”伙计见高适摸摸后脑勺,很是爽朗的性子,心下欢喜,也乐得同他多介绍几句, “郎君既是头一回来长安,又住了我们家的店,倒算是选对了。出了店门往左,王五郎家的胡麻饼最是香脆,挨着王五郎,再往前走两步,韩四娘对门那家羊肉索饼,面发的劲道不说,羊肉鲜肥不腻,是半点膻味也闻不着的,与冬日再配不过……” 说起吃食,伙计滔滔不绝地同他推荐了好几家。直到上楼梯时的拐角,一个转身,才堪堪停住。 他又借着动作打量高适一眼,补充道:“郎君若是想要饮酒,可往南曲去寻。寻常的酒水都能打到,只是到底还是葡萄酒、郎官清、剑南烧春这几样风味最佳。” 匆匆一眼,他一时也辨认不出这郎君酒量到底如何,不拘清酒还是浓酒,伙计索性都各自报了一样。 高适听得仔细,也不管到底记住了几成,且先认认真真地应下再说。 两人一问一答,互相攀谈过几句,很快在某处门前停下,“就是这儿了,郎君自便吧。” 高适同伙计道过谢,只等人下了楼,才推门而入。 他面上瞧着大大咧咧,心思倒细,进了房间后,转身便将门落了锁。 随手把行囊往榻上一丢,高适顺便划开光幕,却不急着去看,而是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牖。 甫一开窗,正赶上风急雪重,陡然加骤的严寒,三下五下便将高适吹得摸不着北。可他浑然不在意这些,眯着眼轻轻松松抵过了头一阵考验。 又将双手合在嘴边轻轻呼了口气,稍稍暖了暖后,望着屋外越下越大的雪,放声大笑,“长安,我高达夫来了!” 可惜他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的,否则无论如何也要顶着风雪,去跑一圈马回来。 待他回神的时候,熟悉的开场白已经播放完毕,小娘子清凌凌的声音落入耳中,直让这冬日更觉凉爽。 【一年四季,来去有时。二分二至,四季为始。】 几句顺口溜到了文也好嘴里,被说得抑扬顿挫,节奏感十足。 【作为四时之一,夏至的到来无疑代表着盛夏的来临。盛夏既已到来,再顶着这样的酷暑出门干活实在有些挑战极限,怎么着也该稍事歇息。故而在这一天,人们往往有着饮用凉茶、凉汤等清凉解暑之物的习俗。】 “真是可惜!”高适轻轻嘟囔一声,“谁叫小娘子那头的气候与大唐不同,这不是分明是吊我胃口、惹我眼馋么!” 他很快打定主意,不必再等明日或后日,待会儿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要去尝一尝方才伙计提起的那几家店! 【或许我们早就习惯了从冬至那天开始数九,而待九九八十一天过去,也就意味着冬天已然过去、春天即将到来。但不知“夏九九”之名,诸位是否听过呢?与冬至数九相对,夏至也可以数九,甚至同样有一首夏至数九口诀歌。】 上一期,在说起贺铸时,自己滔滔不绝、旁征博引,导致视频严重超时。这回文也好虽有心科普,却勉强按耐住了口若悬河的心思,赶忙在视频上切出字幕。 【屏幕上所展现的,正是《夏九九歌》的文字版。操作方法与数冬九九相同:首先,请大家打开日历,直到找准夏至日,找着了么?哎,往下开始数就得了!】 她这一本正经的姿态逗得高适莞尔,还不及做出什么评价,文也好一板一眼地接着往下:【待这八十一天数完之后,我们也将送走夏日的酷热,迎来秋高气爽的大好时节。】 【但毕竟夏日才刚刚开始,眼下说这话还为时尚早。现实之中热浪滚滚,那便让我们一道,仍是先去诗歌的海洋中避避暑吧。】 【前不久的芒种,才刚刚欣赏过贺铸的诗词。虽是弃武从文、半道出家的诗人,可贺铸写起这等哀怨清婉的诗,竟也毫不见逊色。所以这一期,就让我们紧随贺铸的脚步,再一鼓作气地去欣赏另一首同样出自武将笔下的夏日之诗吧。】 说到这里,文也好并不急着往下吟诗,反而话锋一转,先解起了谜。 【听到这里,诸位已经要在心里嘀咕开了。】”从前也不见小娘子特意点明什么,怎么偏到了这回,非得在这「武将」上头做点文章?” 来人将头一扭,往正在播放的光幕上凑近了些,竟是与文也好所料分毫不差,抢在她之前开了口。 “还能为何?” 堂上的郎君坐得四平八稳,半点儿也没被友人这突如其来的造访吓着,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吟诗作赋本就是骚人墨客的行当,冷不防见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能像模像样地念出几句诗来,可不就瞧了稀奇,要好生夸上一夸么?” “我痴长少伯几岁,竟然浑然比不得你的通透。” 王之涣摇摇头,一句叹服发自肺腑。抬眼再看,光幕上给出的理由果然与王昌龄所料相差无几。 王昌龄得他夸奖,也不自傲,沉稳地一点头,只道侥幸。 手上暂且止住视频,分了眼神过来,“是普宁坊南曲的葡萄酒?” “少伯好眼力。”王之涣笑嘻嘻地往他面前一摆,转身自顾自地搜寻起来。好友的家来惯了,更不会同他客气什么。眨眼间,便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个酒镟来,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着两盏酒樽,就这么挪到了王昌龄面前。 “冬日喝葡萄酒有什么意思?”王昌龄搭了把手,从他手里接过酒镟,轻车熟路地温起酒来,“外头又下着雪,自然得喝剑南烧春才够味。” “你既这般想,人家难道不会同你想到一处去么?”王之涣撇嘴,“我顶着漫天风雪,在酒肆外候了那么久,莫说是影子,硬是连剑南烧春的味儿都没闻着!” 直到摆好酒樽,嘴里还碎碎念着,“余下那些酒水里头,若打了郎官清回来,我看今日连门都不必登了,径直打道回府得了!” “郎官清寡淡至极,要我说,连酒都算不得。横竖我们从来不爱饮,不买也罢。” 王昌龄笑着拍拍他肩,宽慰道:“如此说来,得了葡萄酒倒很不赖么。” 他劝人的水平委实不敢恭维,但这番话聊胜于无,毕竟叫王之涣心里好受了一些,极给面子地跟着笑了一声。 “说起来,我倒有件要紧事得告与你知晓。”王之涣不错眼地盯着面前渐渐煮沸的酒水,随口道:“先前排着队打酒的时候,我一时没忍住,竟顺手将光幕打开了。” 他们二人都是想到什么就要立即去做的性子,在得了百代成诗后,早早地便想着法子确认过了光幕的隐蔽性,亦知晓寻常人轻易见不得。 故而,即便听闻他的大胆操作,王昌龄仍是坐得安稳,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 “少伯可知,我瞧见了什么?” 周遭分明没有旁人,偏偏王之涣起劲,非得小心环顾一周,再压着嗓子、躬起身,做出一派小心谨慎的架势来。落在王昌龄眼里,却只觉怎么瞧怎么有贼盗气质。 见对面的人不搭理自己,王之涣也不大在意,兀自说得兴奋,“【附近的人】有变动了!” “那你可曾瞧个清楚?” 不出王之涣所料,再如何沉稳持重的人,听了这个消息也不自觉动了动身子,“对方的名号籍贯官阶之类的,可有显现?” 他们从未在【附近的人】里见过新动静,此番得了机会,自然要仔仔细细地打探明白。 这一下可把他问住了 ,王之涣耷拉着眼,有些怏怏,“正是赶在这要紧时候,嘿,排到我了!” “不妨事。” “因为我也有消息要告诉你。”王昌龄这话并非出于安慰,倒是胸有成竹之意格外浓厚,“赶在你来之前,约莫刚过了早,我在【附近的人】里也瞧见了新变化。” 不必好友开口,王昌龄已然领会了他尚未问出口的疑惑,遗憾摇头,难得绽出一点可惜, “我才点开,便想登时追出门外去捉人。谁料,未曾见到半个人影不提,而那提示也不过匆匆一闪,竟就此消失了。” “你那头一个,我这头一个。或许先前是我们太过熟视无睹,这才错过了身边现成的两位同道之人啊。” “不对!” 王之涣心头飞快盘算开,出言否定,“既是在用过早饭之后,恐怕你这变化多半要早于我所见的变化。少伯又居京郊,进京约莫也要花去半日功夫,照此一算,没准儿我们各自所见的实为一人!” 他越说越觉可信,打京郊而来,不出半日便进了长安内城,多半是策马而行……上述种种虽为他们提供了方向,可要想在忙忙都城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似乎,天无绝人之路……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普宁坊!”—— 作者有话说:边塞派:前面山水田园的让一让啊,我们来了! 第55章 夏至(二) 名为武将,写作诗人。……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高适将文也好的解释听在耳里, 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依照传统,毕竟还是信奉文人治国那一套的居多。即便身为武将,也大多希望自己能多读些书。不说满腹经纶, 起码装也要装出彬彬有礼的儒将风采来。倘若还能写诗作赋, 那更是再好不过了,否则难保不被人嫌弃是个五大三粗的莽夫。 他这头不过一个走神,再看光幕时,画卷已经铺开,显然是错过了诗题。高适懊悔地叹一声, 将进度条往回挪了挪: 【夏至第十三首:《山亭夏日》】 如今世道太平, 日子不说乏善可陈, 但一向平淡如水, 而百代成诗的出现恰是为他的生活带来了些许波澜。每期视频, 他生怕错过半点,看得最是仔细。待确认过题目之后,画卷又随着话音渐落,再次铺开。 【绿树荫浓夏日长, 楼台倒影入池塘。】 夏意已深, 烈日高悬,便显得白昼越发漫长。树冠葱茏苍绿, 遮出一地阴凉, 看在眼里多少消减了几分暑热。一旁的池塘微微绽起涟漪,亭台楼阁的倒影被原原本本地映在水面。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微风拂起, 将水晶帘吹开,前后错落间,晶莹华美的帘珠相互碰撞, 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声响。在风的助力下,满架蔷薇的香气被推至鼻尖面前,送来一院芬芳。 即便只是虚拟的视频,上面亦空无一人,可只是看着蔷薇花开的绚烂,仿佛也叫人跟着闻到了那扑鼻芳香似的。 这本就是一首七言绝句,篇幅不长,出于诗歌完整性的考虑,文也好这次便不曾进行拆分,直接将两句连在一块儿读来。眨眼工夫,画卷再次收拢。 而那微微晃动的水晶帘与风中摇摆、自在舒展花瓣的蔷薇,映在高适眼里,仍然泛起了些许波澜。 就着刚刚读完诗歌的余韵,文也好趁热打铁,不急着介绍起诗人,索性转头直接解析起了诗歌。 【照例,我们从头一句看起:“绿树阴浓夏日长”。或许有人便要发问了,区区七个字,委实没什么特别之处啊?乍一看,这句不过点明了夏日里草木繁茂、白日渐长的特点,稀松平常的遣词造句,毫无值得深究的地方。】 “当然不是!” 仿佛文也好正在挑他的不是一般,高适倒是生了意见,气鼓鼓地反驳。这诗虽不是他写的,可高适总直觉诗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许是因为武将身家,和他那直来直往、不会拐弯抹角的性子相映。落在笔尖,难免便会带出几分个人特色来。 【请诸位仔细想想,这头一句,难道仅仅是在说树吗?】 文也好抛出问题之后,无意卖弄关子,不紧不慢地往下引导起来: 【在平常生活里,我们何时会见绿树阴浓?】 【那便是赶在正午的时候。】 眼下毕竟还是冬日,高适到底得费些功夫在脑袋里转换一圈,还不及回答,便已然听见了答案。见自己慢了一步,他有些懊悔地抿抿唇。 【怎么偏偏是正午呢?难道不能是清晨、不能是傍晚不成?】 【这便要从树的本身去寻求答案了。“阴浓”二字,不单是说树枝茂密、树叶繁多,同样轻描淡写地点出了树荫颜色之深。】 【而一日之中,又属正午时分,树荫颜色最深。只因太阳当空,毫不留情,树色最深不说,日头也最为毒辣。哪还有人能顶着如此天气做活呢?百无聊赖之下,自然而然的,便给人带来了“夏日长”的感觉。】 【故而,这开篇一句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暗点出成诗时间,又将生活中的毫末微节观察得细致入微。实在是代入感极强,仿佛一下便已置身于这样的滚滚热浪之中了。】 高适也果然配合至极,当即抬手扇了扇,似是感应到了那点热风。可转瞬即至的北风一卷,又将他拉回严寒,当即放下手,转而去将窗牗扣得严严实实。 【诗题既为《山亭夏日》,多少也该写写亭子嘛!诸位别急,再往下看,不就写到了吗?】 【这渐亭子本就依水而建,而此时又逢静水无波,所以亭台楼阁的影子倒映在池水中,便是一动不动的,能叫人看清清楚楚,仿佛那亭台本就生在水里一般。】 【要不怎么说高骈观察仔细呢!】 文也好赞不绝口,又道: 【恐怕你我都曾体验过,夏季最热的时候,是半点儿风也没有的。无风无浪,人、树、水、亭……万物悄无声息,默默矗立在原地。这才有了如此清晰、了然的倒影。】 【一个“入”字,用得又是极为漂亮。舍弃了传统却不出挑的“映”字,只此一字,便将池塘倒影与水边亭台结合得亲密无间,让人不觉沉醉其中。以至于难以分辨孰真孰假,孰幻孰实了。】 【静水流深,日高天长,这固然是一番静态之美。可只静不动不就成了死物吗?哪里还顾得上美与不美?】 【别急,会动的这不就来了?】 【在这一片静谧之中,变化出现在了第三句:有一缕微风吹过。】 “既是微风,又如何得知?” 不消文也好设问,高适自己倒是无比配合地丢出一个问题。但他并非不知其中关窍,只是顺着小娘子寻常习惯,下意识地接话罢了。 果不其然,光幕上的人在问出相差无几的问题之后,爽快地给出了她的理解: 【诗人自己是否感知到了风,我们暂且存疑。但体现在诗歌之中,高骈却是借助“另一双眼睛”觉察出来的:“水晶帘动”。】 【关于水晶帘的解释,自古以来多以为那是山亭上悬挂着的珠帘,这样的看法自然挑不出错来。】 嘴里说着没错,那语气可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呐! 高适瞧出她这点微妙的不赞同,偷笑一声。 【可诗人先前正站在水边,看着池面倒影,或许这“水晶帘”也可以用来指代晶莹剔透的池塘嘛!】 她总有这么多天马行空又脑洞大开的认知,为避免引发争议,文也好清清嗓子,补充道:【这虽是我的主观臆断,但也并非全无根据、凭空构造。】 【诸位请看,这池水原本是纹丝不动的,所以倒映在池塘的亭子才会那般真实、那般还原。可顷刻之间,眼前出现了粼粼波光,带得水里楼阁随之晃动。直到此时,诗人才恍然大悟,始觉风起,这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水晶帘动微风起”吗?】 “好赖也算是自圆其说了。” 高适不置可否,却对文也好自融自洽的逻辑很是赞许。从来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事,同一首诗,生出多少种解读都是情理之中的,他或许会不解、会质疑,却永远不会轻易对某种说法加以全然否定。 【终于,我们在第三句里看见风了,那第四句又该写些什么呢?】 【仍然是风。】 【只是这回,不是看见的,而是闻见的。】 【风怎么还能闻见?高骈给出了答案:原来是因亭边种了满架的蔷薇花呀!】 【无风的时候,蔷薇的花香暂时受限,只滞留于那小小的一方天地。可一阵风来,甚至人还没有感觉到的时候,蔷薇的花香便已被吹过来了。就在这瞬间,整个院子都沁满令人心醉的花香,多么美妙的一幅画卷!】 【后两句同为写风,先以视觉效果表现风之到来,后用嗅觉来彰显风之存在。能将一丝难以察觉又难以捉摸的微风表现得如此生动细腻,还有谁会在意,这竟是出自一位南征北战的武将笔下呢!】 小娘子的评价很是中肯,高适听得连连点头。此诗他从未有所耳闻,今日初读,倒是十分喜欢,只觉简单却清新,很是合他口味。 全诗读下来,从绿树阴浓到楼台倒影,再从池面水纹嗅到蔷薇芬芳,静中有动,动静合宜,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清凉之作。很?*? 难让人想象,竟是作于暑热炎炎的夏日,如此令人心醉沉迷,足见诗人功底。这难免叫高适更期待起那位名为武将的诗人了。 【前面我们曾提过,这首诗的作者高骈可不像贺铸那般,是弃武从文、半道出家的,而是一位正儿八经的武将。甚至往上数数,他家三代都是武将,可谓是“家学渊源”了。】 “高?”高适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姓氏,冁然一笑,“看来,我与他还是同宗呢!” 【高骈的祖父与父亲都曾是禁军神策军的将领,称一句禁军世家也不为过。长大之后,毫无疑问,高骈选择了子承父业,继续在神策军中任职。】 世家……有唐以来,对门阀姓氏的看重已不及魏晋。待科考一出,更是给了寒门子弟直登青云梯的机会。可即便如此,五姓七望威名不堕,甚至更胜往昔。纵使比不得那几家,渤海高氏也绝非什么小门小户。几乎就在这瞬间,高适便想到了,或许他与高骈同姓并非偶然,而是出自同族也未可知。 他很快有了新的决断。 …… “你还有心情喝酒?” 王之涣抬手将视频停下,紧紧皱着眉,直盯着王昌龄从酒镟中取了酒来,慢条斯理地往两只樽里倒,“要我说,如今既已明确了他身在何处,咱们便不该再在此处颇有闲情地读诗品文,早点儿赶去普宁坊才是正理。” 做什么?王昌龄并未开口,只是冲他一挑眉,王之涣却极有默契地领会他的疑问,脱口而出,“当然是海底捞针,去寻人!” 如此不假思索,如此理所当然。 “你往外头看看。”王昌龄为对面的人递上一只酒樽,冲他身后扬了扬下颌。 “晓得外头正在下雪,还能有什么稀奇?”王之涣漫不经心地应道,却还是配合地偏了半个身子过去。早间还稀稀落落的雪珠子,飘到这会儿,已有弥漫之势。连天的雪花飞下来,只两个眨眼,又将地上厚厚地盖住一层。 这番洁净美好的场面落在眼中,反倒逼得王之涣眼瞳猛然一缩。他是心急,但很快便想明其中道理,又匆匆转回身子,端起酒樽同面前的好友碰杯。 “这会儿还急着要去吗?”王昌龄同他饮过一杯,声调里难得透着点儿戏谑。 如今风急雪骤,那位同道之人既是才进长安,一时半会儿恐怕都走不开。好友说的不错,他们确实没有必要如此心急。 “自然不急。”王之涣得意,“相较于海底捞针,还是守株待兔与雪日更配么!”—— 作者有话说:520&521,向小天使们发射爱心! 第56章 夏至(三) 大赛获奖作品VS小学生作…… 【但同他的父亲与祖父相比, 高骈绝不仅仅是一个只会舞刀弄剑的粗人。相反,由于自幼饱读诗书,又常与文人交谈, 他的诗情才思也足以与寻常才子一较高下。对于这点, 即便大家之前并无太多实感,今日读到的这首《山亭夏日》,便是最好的佐证。】 这期诗歌篇幅极短,并非是文也好不肯在一位名气不大的诗人上多费口舌,实在是因高骈哪怕诗写得再好, 毕竟改变不了武将出身的事实。同那些产量颇丰的传统诗人相比, 还是逊色几分。尤其是在如何将典故运用得不动声色一事上天然落了下乘, 这才显得先前的解读又少又快。 但在《四时有诗》, 对诗歌的解悟固然重要, 其他趣闻轶事也是必不可少的点缀。文也好笑意盈盈地与观众们分享起来: 【我们刚刚提到过,高骈出自武将世家。好巧不巧,除了习武的风气之外,高家同样将作诗的血脉一并传承了下来。】 【高骈的祖父本名已不可考, 只有一字“崇文”流传至今, 所以后世多称其为“高崇文”。大家可别被这名字给蒙蔽了,听起来文绉绉的不假, 人家却是位正儿八经的“粗人”。】 “高崇文……”在窗边待了许久, 高适毕竟不是铁打的身子,察觉身上寒意渐起后,他口中念念有词, 还没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来,手上倒已经将洞开的窗牖合了个严实。在他的印象里,渤海高家可没有这号人呐! 不对……“崇文”二字, 不正是父亲的名讳么?!这么数下来,高骈岂不是他的…… 【但即便没有孙儿这般出众的作诗本领,高崇文也曾于雪夜留下一篇诗作。】 文也好可不管他们老高家的族内关系究竟如何,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以忍俊不禁的口吻将那名为《雪席口占》的诗缓缓念来: 【崇文宗武不崇文,提戈出塞号将军。 那个髇儿射雁落,白毛空里乱纷纷。】 【乍一看,这首诗让人难免觉得一头雾水。不急,且让我们条分缕析、逐句说来。】 【开篇头一句便像是在说绕口令一般,但若联想起作者大名中的“崇文”二字,便也不难理解了:纵使名为高崇文,可我高崇文只爱习武行军,对诗词歌赋这些文人喜好的东西并不如何推崇。】 【在此基础之上,借着看第二句也就顺理成章了:如今我成了将军,领兵出塞,在外征战,方算不负当年修得的一身武功。】 借着几句话的功夫,头晕脑胀的高适也逐渐平复下来。小娘子本就说得分明,皆为“崇文”,可父亲是名,这位却是字,是他一时情急疏忽了。何况听这生平经历,也与自家对不上号,天下之大,若正撞上重名也没什么稀奇。 如此一来,先前那位“高骈”也并非自己儿子喽? 不安渐散,高适的神情顿时放松许多,“这两句还真是……”他捧了杯热茶渥在手心,很快暖和起来后,也有心情跟着吐槽两句,“不甚讲究、质朴自然啊。”倒难为他绞尽脑汁,才勉强憋出这八个大字,甚至还贴心地为这位与父亲同名、但又闻所未闻的同宗留足了颜面。 显然,文也好与他所见略同。 【若说高骈的诗歌算是篇灵气四溢的大赛获奖征文,那他祖父高崇文流传下来的这首“大作”,顶破天也只能算是个小学生作文了。再考虑到遣词造句之直白浅显,恐怕还是连优秀作文选都入围不了的那种。】 【而这一特点,更是在第三句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获奖征文……小学生……”高适求知欲极强,眼尖地捕捉到了这几个不大熟悉的字词。单独分开,他各个都晓得,偏偏合在一处便有些陌生了。 但直白爽朗并不意味着脑袋不清楚,他微微想了想,大约也能将这些字词估摸出个大致意思来。 【诗人光顾着同手下将士说话,冷不防一抬头,却见当头飘落什么,不觉讶异,莫不是哪位青年俊才将大雁射落了?要问何出此言,诸君请看这满天大雪,难道不是像极了纷纷扬扬、当头洒下的雁羽吗?】 “髇儿”本是土话,多用以代人,此处显然是高崇文对底下年轻士兵的称呼。多半是正说在兴头上,文也好难得没有在这点儿细节上多加留心,再为观众解释什么。不过好在高适本就深谙这些俗语,倒是很快反应了过来,省了她再描补的赘语。 按理,他出身渤海高氏,祖父又是以左武卫大将军之尊陪葬乾陵的名将,一位名门子弟、贵族郎君,本该对这些只流传于市井间的话一知半解。 奈何高适父亲,也就是另一位高崇文,不崇文也不崇武,勉强做到了长史便撒手人寰。昔日煊赫门庭就此破败,到了高适加冠后,家中境地只堪堪比平头百姓好些,他早过惯了清苦日子。 【纵览前人咏雪之诗,不知凡几,能名垂青史的佳句,自然各有千秋、不分高低。就是不知提前“咏雪”,诸位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些诗句是否与我相仿:其中有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又有岑参的“千树万树梨花开”,当然还有连李白都赞不绝口的“燕山雪花大如席”……】 文也好宛如报菜名般,一口气点了许多句。诵过之后,又猛地顿住,丝丝怅然涌上心头。 在看到似曾相识、亘古不变的自然景象与秀丽江山时,总能发现诸多与后来者感同身受的前人,以相仿的心境留下直抵人心的字字珠玑。于是,那些脱口而出的诗歌就此变成奇妙的纽带与桥梁。 吟诗,是后人借此回望这个古老而伟大的民族走过的路,亦是前辈借此展望辉煌却无法得见的将来。 或许,这就是之所以要学诗、要读诗的意义所在吧。 顾及到还在镜头前,即便又一次确定了自己对诗歌的热爱,文也好并没有失态,以至于还能战术性地咽咽口水,再开口往下。仿佛刚刚那点微不足道的停顿,只是因她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长串后有些口干罢了。 【但在这首诗中,让我们再看看高崇文是怎么说的。】 【他别出心裁地将漫天飘落的雪花比作展翅高飞的雁羽,因这只大雁恰巧被将士射中,白翎才纷纷飘落。】 【单看这个比喻,真计较起来,无论如何也比不得诗人文雅,却将其刚健到浪漫的个人特色与极具武将风采的豪迈本性彰显得一览无余。或许这便是这首诗歌尽管有诸多不足、作者本身也并非大家,但仍能流传至今的缘故吧。】 不过……这流传是流传下来了,可不如前头提起的那些诗句更脍炙人口这件事,她还是不要强调了吧? 想起这不加修饰的二十八个字,文也好再度哑然失笑。高适那“不甚讲究、质朴自然”的评价她却无从得知,可若要自己来评,多半要给个“童真童趣”的面子。可见,说《雪席口占》像小学生作文,还真不是冤枉。 她清清嗓子,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抛开,神情自若地为高家爷孙说起了好话。 【你瞧,纵是武将又如何?谁说行军打仗、出身行伍之人便不能有此诗才?单论他们祖孙二人,不拘是前一首写于夏日的诗歌,还是后一首刻画冬雪的作品,都有股自然流露的诗情。尤以前一首为甚,即便拿去与文人诗作比对,也毫不逊色。】 【于是我斗胆断言,一首诗歌究竟能不能被称之为“优秀”、会不会被后人铭记或传颂,或许我们并不必太过看重诗篇本身的语言措辞有多么优美文雅。】 【更为紧要的,却要考验作者本身对生活的体察有几分,有感而发的情思有多深。唯有两者兼而有之,无需费心揣摩,诗歌便能在此情境下由诗人内心自然生发而出。】 【得此良策,即便是戎马倥偬、耽于读书的将军,又何愁不能写出不逊文人的传世诗篇呢?】 后面的结束语照常,每期内容大差不差,不过在总结上略有差异,但高适仍是一字不落地看完了。可到最后,留在他耳里盘桓作响的,还是这临近结束时的一句反问。 “呼——” 一时思绪杂乱,他索性不再去想。高适并非一丝不苟的性子,可在使用百代成诗时,总是会下意识地遵循第一次打开的步骤。 退出视频,返回主页,收起光幕。 三次点击,他做得无比顺手。可就在这样行云流水的动作里,叫高适捕捉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变化。 手比脑快,他还没反应过来,眨眼都已点进了名为【附近的人】那项栏目里。说来惭愧,高适始终信心满满地以为,此等怪力乱神之事,除他之外再无旁人会遭遇,也因此一直不曾点进去看过,仿若这个板块不存在似的。 “所以……”他盯着里头的页面有些不大敢确定,“这里头是原本如此,还是新变成这般的?” 谁料一个犹豫而已,那上头的提示一闪而过,生怕他看见一般溜之大吉。 系统素来狡猾,奈何它这次遇上的是高适。 闪烁跳跃的文字不过在眼前出现了一瞬而已,但那样快的速度,还是叫动态视力上佳的他追到了。 高适阖上眼,感受着眼前残存的碎片光影,缓慢却无比笃定地开了口: “维摩诘。” 第57章 夏至(四) 螺蛳粉和黑松露 “表格我都填完了, 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我办理的项目吗?” 做了这么多年学生,用完水笔之后,文也好习惯性地将笔盖合得严严实实, 紧紧握在手心里。连同一式两份的表格, 递到早先见过的接待员那里。 对方飞快地扫了一眼表格上的信息内容,确认无误,抬头向文也好一笑,“把表交过来就行了,小姑娘可以回去了。” 小姑娘…… 文也好对这个称呼一阵腹诽, 即便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 可或许是常年泡在学校的缘故, 社交圈子简单, 生活规律, 让她常常觉得自己眼里总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即便翻出从前中学时的衣服扮嫩,混进学生群里,恐怕也毫无违和感。 但她面上不显,冲对面一点头, “麻烦你了, 如果后续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地方,随时保持联络。” 直到走出办事大厅, 文也好还一阵恍惚。她情不自禁地扭头, 望了望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牌匾:【城南派出所】。 谁能想到,时隔多年后再进派出所,竟是为了一只兔子?而这件事的起因与经过, 还得从芒种那期收到的礼物说起。 彼时,辛弃疾与陆游两人倒是照顾了她的情绪,贴心地将猎物换成活捉来的野兔。奈何家中早已有一位远道而来的贵客——野鸭落霞。 旁观了一阵野生动物之间鸡飞狗跳的“世界大战”后, 文也好将精疲力尽地两员“大将”分开安置好后,又任劳任怨地打扫起了“战场”。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念头忽然闪进了她的脑海——野兔……似乎并不能随意捕捉? 既然野兔不能,那野鸭恐怕也不能吧?文也好连忙打开手机,上网求证。 坏消息:野兔属于国家明令保护的有重要生态、科学、社会价值的“三有”野生动物,是绝对禁捕的。 好消息:落霞虽长于野外,看着“豪放不羁”,可却是只再普通不过的土鸭,并不属于保护动物之列。 心情一落一起之间,文也好很快下定了决心:她要将这只刚拿到手、还没捧热乎的野兔上交国家。 她与亲戚来往不多,家里平常也甚少有客登门。一只兔子而已,养就养了,又不是她亲自捕回来的,何况私自藏于家中并不会有人发觉。这个不大光彩的念头,的确曾在她的心间一闪而过。 可为着自己的道德与良知,文也好做不出这样的事,这才有了她进派出所的一幕。 “这兔子是我先前在路边无意中捡到的,见它受了伤,便抱回家中养了几日。现在伤也养好了,瞧这样子又不像是家养的兔子。如果是野兔,那就是保护动物,我也不知该送回哪儿去,索性就来派出所一趟,麻烦你们了。” 这样的借口并不算高明,可文也好气度沉稳,脸不红心不跳,白净斯文的小姑娘看着就不像是能私自捕猎的模样,所以没费多少口舌,工作人员便将些许怀疑按进了心底,面上都愉快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毕竟,能将保护动物主动上交的行为本就值得赞扬,他们也没必要非要为难人家不是? 解决了这件大事,文也好心头一松。与此同时,她也不免生出遗憾与羞愧。 这毕竟是陆游与辛弃疾的好意,自己却这样送了出去,于情于理都有些对不住他们。 很快,她又摇摇头,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 以这两位的性格,若是知道文也好因野兔是野生保护动物而选择割爱,多半是要大加赞许的,哪里还会责怪她呢? 永远不要为已经发生的事而后悔,这是文也好一贯信奉的准则。她浅浅叹了口气,便将这桩意外抛掷脑后,随意在街上打量了起来。 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看着,视线内猛然出现了一块儿格外吸睛的招牌: 【端午大促——粽子特价?】 也对,夏至一过,端午节可不就近在眼前了嘛!文也好一面考虑起要不要趁着端午佳节再开一期特别节目,一面脚下生风,三步两步便钻进了超市里。 今天出门一趟,事情办的倒是顺利,可一晃眼,半天也就这么过去了。如今天气热起来,她也不乐意在这个时候赶回去生火做饭,来都来了,她就顺便带几个粽子回去对付一顿得了。 “麻辣小龙虾粽?” 当头暴击,文也好盯着这几个字看得傻眼,不过是一个月不来超市,这粽子都还有小龙虾口味的了? “苏家兄弟不是四川人吗?没准儿他们会喜欢这个口味……”被震撼到了不假,可文也好手上已经下意识地拿了两个粽子在手,“尤其是苏轼!那家伙最爱尝鲜,若是让他知道还有这样的口味,定要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嘴里嘟嘟囔囔的,文也好丝毫没有意识到,完全不能吃辣的人已经将两个辣味粽子丢进了购物筐。 “螺蛳粉粽子?” 想都不必想,文也好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那位替她刻章的人,“柳宗元曾在柳州做过那么长时间的官,想必对后世的螺蛳粉粽子应该会很感兴趣吧?” 再往下看,口味倒正常了不少:红枣、豆沙、蛋黄……都是传统的那些,文也好也不挑,每样都挑了两三个来。 “蛋黄的就给王勃,毕竟鸭子也会下蛋,这鸭子还是他送我的呢!” “红枣的馅倒是很配王维,人家常年信道,也吃不得太重口的东西。” “多拿两个豆沙的给杜甫,小孩儿嘛,不就喜欢吃这些甜腻腻的味道。” …… 方才的片刻正常只是昙花一现,文也好兴致勃勃地往下走,便对上了中西结合的奇异产物——黑松露粽子。 她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拿了几个丢进筐里,“不管是文君阿姊还是李易安,应该都会对这个口味感兴趣的……吧?” 原以为前面见过的那些口味已经算是古怪,不想最后这一个隆重登场的,才是叫她真正眼前一黑: 臭豆腐粽子。 要吃臭豆腐,谁都可以去买,怎么非得在粽子里吃呢? 即便文也好来者不挑,可面对这样重量级的口味,她颤颤巍巍地伸手,也只鼓足勇气拿了一个回来。 电光石火间,就决定托付给你了——李十二白! …… 采购时大刀阔斧,回家后望粽兴叹。结账时都没有的深刻感悟,却在拆解塑料袋时姗姗来迟地填满心间。 这么多粽子,文也好无比笃定,光靠它们,也足以支撑自己吃到下一个端午节了。 她当然不是这样坐以待毙的性格,很快打起精神,起身将那些自己吃不了的口味挑选出来,丢在一旁。这样一分,不多时,左手边已经垒起一座小山,而右手边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几个粽子相依为命,瞧着很是可怜。 但这也不全是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么! 文也好忍不住在内心开脱起来,不能吃辣也不爱吃臭的,她还买了这些回家,不就是想着给自己的粉丝朋友们尝一尝吗? 只是…… 一个残酷而无情的现实,直到此刻才摊在她的面前:她压根儿联系不上那些诗人。 即便有百代成诗的帮助,可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单方面地分享视频、发表见解,所谓的互动也不过是诗人在观看视频之后,为她隔空传送来的打赏礼物而已。 也只有礼物,才能让自己确定,诗人们始终以不同的姿态,鲜活地生存于另一个时空,或意气风发,或挥斥方遒。 偏偏尴尬的是,文也好就连想与他们分享稀奇古怪的粽子口味都不知该通过何种方式,甚至无法确定这一心愿能否实现。 文也好的出神与那点怅然若失不过停留了短短一瞬。没有叹气,没有蹙眉,她抱起左手边的一大堆粽子,脚步坚定地往厨房走去,直到停在冰箱面前。 先冷藏起来吧,总有一日,它们会派上用场的。 而要试探或是实现这一目标,还得努力更新、多多积攒观众数量才行啊。 顺手在锅里煮下两个粽子,文也好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书房。 昨天晚上,她还在加班加点地处理文件,实在撑不住了才匆匆倒头睡下,连电脑也来不及关。早上出门前,便还保持着休眠的状态。轻点鼠标唤醒程序,她眼睛眨也不眨,打开百代成诗后台。 依旧是直奔【创作中心】,有了前几期的视频数据为铺垫,对于夏至这期视频左下角的数字【1】,文也好表示接受良好。 值得注意、真正引起她关注的,仍然是右手边的【成就】一栏。与之前相比,已经解锁的成就并无任何变动,但下方却出现了一项新的成就: 【边塞四诗人:3/4】 边塞诗人总共也只有四位,这会儿一口气出现了三位,结合前面的投送时空数来看,这三人多半同处一个时空。 盘算清楚之后,文也好并没花心思纠结余下的到底是哪位还没有解锁,手下不停,没有转进【关注】页面寻求答案,反倒点开【打赏提现】。 【收到打赏*3,是否立即提现?】 一人一个嘛,倒也不奇怪。 断然点下【是】,文也好随之冲出书房,直奔客厅茶几。新增的粉丝恐怕便是这三位新出场的边塞诗人了,既然如此,再点进【关注】一一确认倒是浪费时间,还不如直接通过礼物来锁定身份。 她盘算的很好,却在打开头一个礼物时当场愣住。 消失许久的李白,这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17 00:00:00~2023-05-24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音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夏至(五) 李白的下次一定与高适的长…… 这倒不能怪文也好怀疑自己花了眼, 而是光幕上的消息写得再清楚不过: 【名称:野草三根】 【赠送者:李十二白】 前有野鸭,后有野兔,诗人送过来的时候倒是好心, 奈何搁在千百年之后, 有一个算一个,这些都是珍奇。文也好实在是有点儿后怕,看到头一个“野”字,心尖便不觉颤了颤。 连下头的赠语都来不及细瞧,急忙忙地去看盒中礼物——名副其实的几根野草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里头。 “一、二、三……” 嗬!等文也好一一数来, 竟是不多不少的三根野草, 再多的想要也没有了。 李白虽有许久不曾露面, 可前两回出自他手的礼物都有颇多深意, 足见内有诗仙特色的一番考量。因此, 即便摆在眼前的只是三根野草,仍叫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展开联想,力图挖掘其中悠长意韵。 生生不息?还是坚韧自强?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文也好悻悻求助光幕: 【说明:随手揪的。】 随手揪的?还来不及消化这四个字的含义, 眼睛却已经本能往下, 扫视了起来: 【赠语:许久不见,也好娘子近来可好哇?实不相瞒, 自出川之后, 一路顺江而下,白一面悠游各处名胜,一面拜访亲朋, 行走之间竟再无暇及时打开百代成诗、观看视频。好在因已关注也好娘子的缘故,即便稍稍迟上一些也可见最近更新,并不妨碍。想是根源在此, 至小满为止,白竟再无机会得见打赏提示。】 往前,文也好总以为这打赏名单会出现哪位诗人全凭随机。毕竟有时她的解析会被诗人听个正着,有时却又出现了风马牛不相干的人物。可今日听李白这话,原来其中竟然另有玄机。 若非同步观看最新一期的视频,而是等到过几天再延迟观看,恐怕就不会出现【是否打赏up主也好也好?】的提示。 心里对百代成诗的暗藏规则大致有数之后,文也好往下再看: 【一路疾驰,如今人已至广陵。广陵之景,最美不过春色。眼下却值数九隆冬,不见琼花碧波,何其惜哉!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白定要故地重游,也算应上也好娘子于暮春留下的“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之句。】 扬州?文也好在心头大致算了一下,立春日还远在川渝,夏至便到了扬州,她不禁对李白这行舟速度暗自咋舌。 【冬日虽无盛景可观,倘若果真久居邸店客栈却也无趣的很。便想着寻一家胡饼店,用些汤食暖暖身子。说起此事,不知待到冬日,也好娘子可否与白分享一回后人于冬日的饮食?即便吃不得,看看解解馋也是好的。】 【如今已摸到了些许窍门,知晓旁人是再瞧不见这光幕的,更兼难得赶上更新,白索性边饮肉汤边瞧视频,这才得了闲暇来与也好娘子絮叨许多。】 从这洋洋洒洒、几乎望不到头的一篇文字便可以看出,李白在留下这段话时有多么得闲。文也好本已拿出了十足耐心,谁料底下话锋一转: 【恰是方才一抬眼,似是瞧见了一位俊杰。要说是故人,仿佛也谈不上。毕竟哪有我听过人家、人家却没听过我的道理呢。】 李白说得轻巧戏谑,但已然是动了心思的模样,恐怕连手边的肉汤胡饼都再顾不上,已迫不及待地起身,出门去追。 文也好不在现场,自然无法亲眼目睹整桩事件的前因后果,但能生出此等猜测,并非无的放矢。谁叫李白还贴心地为自己留下一句说明呢? 【那人的出现实在意外,白虽无法确认,可毕竟不想眼睁睁错过这天赐良机。一时无法再为也好娘子精心准备什么礼物,只得匆忙在手边揪了几根野草来。也是借着打赏之机交代一回近况,免去也好娘子担忧。待下回再见打赏提示时,定以双倍之礼相赠,以示赔罪之心。】 所以……话里话外,李白的意思也不过只有一个而已。 要不说文也好这些年的专业教材与课程不是白读、白上的呢,综合理解与概括能力极强的她,瞬间便提炼出了这百八十字的主旨思想: 视频已阅,话已带到,李白我呀,下次一定! 虽是这么想,可文也好到底是打趣的念头更多。不拘贵重,诗人能借百代成诗向自己送礼,纯然出于一片好意。她本就受之惶恐,绝不会轻狂失礼地再对其挑三拣四。 何况见惯了风花雪月的文雅礼物,这三根野草倒是以一种别出心裁的方式,轻轻松松便在一众打赏之物中“脱颖而出”了呢。 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三根野草,赶忙放到一旁花盆里栽好。小草本就不起眼,如果再不赶忙收起来,等待会儿她看过了余下两件礼物再回头的时候,恐怕早就被窗外飘来的风吹得七零八落了。 安置好这既脆弱又顽强的打赏小草,文也好不急着继续往下拆盒子,反倒先迈进厨房,将锅里的粽子捞了出来。三下五除二地剥去粽叶,端着两个白白胖胖的粽子走回客厅,才将中断的拆礼物环节接续上。 已经接收过了李白的意外之喜,算也该算到,余下的两个盒子应当就是来自那三位边塞诗人的了。至于三位诗人为何会送出两样礼物,恐怕说明至少两人已然相识或本就是好友。 已经经历过前后十几期的锤炼,文也好自然渐次掌握了百代成诗或写于明处、或藏于暗里的不少规律。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毫无偏差。 【名称:葡萄酒一樽】 葡萄酒?冷不妨看到这样一件熟悉的现代事物出现在视野里,倒叫文也好一愣。好在,她很快反应过来,葡萄酒古以有之,君不闻“葡萄美酒夜光杯”这传颂至今、脍炙人口的佳句? 难道是王翰送来的礼物?可再仔细一想,王翰固然有一番成就,但却并未名列边塞四大诗人之中呐? 不妨事,总有提示能为她答疑解惑。 【赠送者:少伯王,季凌王】 【说明: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好嘛,这回还真是凑齐?*? 了。待瞧清楚这说明一览所引用的诗句之后,文也好哑然失笑。 王昌龄既能与王之涣一同寄出这件礼物,可见两人至夏至为止已然认识。而在说明之中,又引用了同属边塞诗人王翰的名篇。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恰是应上了对他们三人“边塞三王”的评价。 【赠语:我二人观看也好娘子的视频已久,可这还是头一回瞧见“打赏”字样的提示,一时间既欣喜又惶恐。】 足见他们果然是头一回看到打赏提示,竟还无比周到地向文也好剖析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欣喜之处在于,也好娘子不辞辛劳,颇具巧思地将诸多诗人与诗歌串联而起,以节气顺序细细道来,既有理真又有意趣。总览前朝后世,实在是叫我等大开眼界。惶恐之处则在于,既是头一回打赏,没个头绪与参照,自然不知该以何物相赠才算妥当。】 看到此处,文也好不禁莞尔。恐怕不只是他们两位,从前那些诗人们,在头一回面对【打赏】的时候,恐怕都曾有这样的犹豫与考虑吧。 不过,王昌龄与王之涣却是格外实诚地挑破此间内情的唯二两个。 【今日长安大雪,我二人煮酒赏雪,观看诗歌。倒是季凌得了主意,建议索性直接以这美酒相赠。他先前还同我抱怨冬日打酒的人太多,最烈的剑南烧春早早地便售罄了。余下郎官清好虽好,奈何酒味淡极,近乎白水,哪里喝的过瘾?两相权衡之下,才勉勉强强折中选了葡萄酒。如今看来,用葡萄酒赠与娘子倒是很合适。可惜娘子此时身处夏日,否则如我二人般,对雪品酒定然别有风味。敬颂冬祺(夏祺)。】 行文至最末,王昌龄又考虑到了现世季节,不忘灵活地做了补充。 文也好收起光幕,伸手探向盒中的那杯酒。酒浆陈澈透明,不见丝毫杂质,清香扑鼻,堪称上乘。 说起来,现代人总借着科技发展的便利,自视甚高不提,还对前辈的智慧嗤之以鼻,总幻想着有朝一日穿越回去“大杀四方”。因学习古代诗歌的缘故,对历史多少有些了解,文也好自然不会是上述大军中的一员。相反,许多时候,她总是对古人的心灵手巧佩服得五体投地。譬如眼下,她便对如此成熟的酿酒技术啧啧赞叹。 打量过一番,文也好便顺手将酒樽搁在桌面上。转眼就瞧见与它并肩而立、自己刚端过来的食碗,顿时啼笑皆非。 粽子配酒,妙极! 这最后一件……是来自岑参还是高适呢? 四位诗人中,双王已经出现,剩下的那位终归逃不脱这两个答案。 明知答案近在眼前,再有多少揣测也无法撼动半分。但文也好还是象征性地在心底飞快完成了二选一,凭直觉,她决定押在岑参上。 【名称:羊肉索饼,胡麻饼】 【赠送者:第三十五高】 才读了两行字,文也好似乎已经看见眼前正有一个大大的问号浮空而起。 难不成在这位面前,还有另外三十四比自己个头更高的人,所以他只得屈居三十五名?可若非必要,哪家的史书还会特意提一嘴诗人的身高?这叫她如何去一一比对? 一时没个头绪,文也好叹了口气。罢了,再接着从文字里找找线索吧。 【说明:好香好香!】 经历了前面太过抽象的名字,对这过分活泼、不大符合诗人身份的说明,文也好的内心已经生不起半点儿波澜了。 【赠语:看了这么多期视频,这还是我头一回有机会同也好娘子打一声招呼呢!那便容我先来自报家门吧!我姓高,单名一个适字,家中排行三十五,用户名也是因此而取。也好娘子你说,这个名字是不是十分简洁明了呢?】 好嘛,都不用她再费心推测,这位倒好,一上来便将自己的家底抖了个干净。 但认真计较起来,这个打乱了姓氏+排行传统取名方式的名字,知道的人自然一见便知,不清楚的人恐怕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吧? 【先说说这礼物吧!我初来长安,是店家伙计热心推荐了这家羊肉索饼与胡麻饼。以我个人口味来看,冬日自然是与羊肉更为相配的,这羊肉也的确更香些。可转念一想,娘子如今身处夏日,若多事羊肉,唯恐上火,便又买了胡麻饼来。但羊肉烧饼毕竟买了,又是专给娘子吃的,万万没有被我私吞的道理,便一并送了过来,娘子可以都尝尝,瞧瞧哪样更好吃?如果觉得好,改日告诉我,我再替娘子多买些来,管饱!】 谁能想到,写得出“美人帐下犹歌舞”的高适,竟会是这么个跳脱性格? 文也好哭笑不得,高适话里话外的意外,俨然是把自己当成她的长安代购了吧? 【说过了礼物,再说说诗吧!】 同李白得了空闲便能漫无目的闲扯开来的习惯不同,同样是将密密麻麻的一段话呈现在光幕上,高适多少暴露出了点儿话唠属性。 【瞧了那么多期诗歌,不是山水田园,便是清新自然的流派或风格,我正想着法子要同也好娘子好好说道呢,可巧,总算轮到我们大展身手了!】 【说起来,夏至的这位还是我的本家呢!不过这位小郎君多半在我之后,目前渤海高氏中,我并未听过这位族人。这些都不打紧啦,重要的是,望也好娘子日后能够多多分享些武将所写的诗,或是写于边塞的诗,它们多气派、多雄浑!也好娘子一定会喜欢的!】 【另:当然啦,要是《四时有诗》能出现我的诗,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可说到边塞,怎能不提高岑?文也好微笑,暗道他的期待倒是多余。 不得不说,看高适的文字,不单是费眼睛,还颇为费脑子。只这长长的一段看下来,别的不提,若非文也好心性坚定、脑袋清楚,恐怕只能记得满屏的感叹号了。 许是因视频投放时空正在冬日的缘故,天气不好,人也难免惰怠一些。除去李白的随心之举不算,另两样礼物都与吃食有关。不吃倒是浪费,吃了又无以留证,文也好纠结得仰天一叹。 若大家都前仆后继地以投喂自己为乐,她那特意采购的大柜子得到何时才能装得满满当当呐! 第59章 端午(一) 偶像来了 “哎, 郎君这是要往哪儿去?”伙计一抬眼,就见锦袍青年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忙不迭上前去拦住。 被他挡下去路的人则是一脸困惑, “我还有急事, 你拦我做甚?” 伙计苦巴巴地皱着一张脸,往人身后指了指,示意他去看桌上残存的半块胡饼,“您这……这还没结账呢。” 嘴上说得客气,他早已腹诽开。这位郎君瞧着浓眉大眼、面目英俊, 不想竟是个会逃账的人不成? “原是这个, 我当是什么呢。”李白笑了一声, 从箭袖中摸出碎银, 看也不看一眼, 只道:“拿去吧。” 一碗肉汤、几块胡饼而已,哪里要得了这许多?不想这位客人出手如此阔绰,伙计暗暗吞了吞口水,接在手里, 转身便要去找多出的钱。谁知, 待他清点完毕,再一抬头时, 哪里还有人影? 李白健步如飞, 三下两下便将伸长着脖子往外探头的伙计远远抛在身后,自然也就错过了叫他回去拿钱的呼唤。不过,纵使听到, 以这位的自由性子恐怕也懒得再调转回去折腾一通。 赶在冬日出门的人毕竟不多,可他要追的那位却是十足随心所欲,脚步轻易不能捉摸。一会儿出现在正前方, 一会儿又慢慢逛到左手边去。若说专捡着人少的地方钻吧,也不尽然。这不,眨眼便晃悠到了最热闹的地方去了么!只是行动轨迹委实叫人难以预料。 “劳驾劳驾,让一让。” 费力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出一条道来,李白举目四望,视野里却再没有出现那位青袍郎君。 已经盯得目不转睛,可还是叫自己跟丢了么…… 纵使原本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可依他的性格 子,凡事总是爱往好的方面去想。这会儿摊上了最坏的结局,李白虽有些惆怅,倒还不至于为此垂头丧气,只是叉着腰,稍稍厘清略微起伏的心绪。还未理出个子丑寅卯,右肩冷不防被人一拍。 他下意识地向右边转去,却并未看到人影。于是又后知后觉地往左手边看去,不想恰是对上一位郎君,正歪着头,兴致盎然地看着自己。 “你在找我吗?” 突然在面前放大的一张脸,吓得李白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啊……是……”刚刚缓过神来,正要冲对方行礼,就见他潇洒转身,已经在前面带起了路,“街上人多眼杂的,且随我来。” 刚打好的腹稿又被尽数憋了回去,李白却毫不犹豫地提步跟上。只见那人依旧灵活地在左拐右拐,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便钻进了一处茶馆。 对方像是这家茶馆的常客,不必店家招呼,已经轻车熟路地择了角落入坐。 此处闹中取静,很是清幽,李白欣赏地打量了一圈店内布置摆件,顾及到还有人在等他,不好耽搁太久,很快便在对面落座。 “说说吧。”这人面上瞧着轻松自在,可眼里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不像是毫无防备之心的人,“跟了我这么久,郎君莫不是……” “认识我?”说到最后这三个字,他尾音不自觉上扬,显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倒是很好地弱化了原本句中的质问之意。 面对预料之中的提问,李白却避重就轻,自报起了家门,“在下李白,家中行十二,蜀郡人士。自出川之后,便一路顺江而下,游历至此。” 他敏锐地觉察出这点微妙之处,嘴角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负李白所望的,依照已有先例开了口,”襄阳,孟浩然。” 果如孟浩然所料,这五个字一落地,对面的人显然松了口气,眼尾眉梢都流露着丝丝喜悦。“原来当真是……”李白微不可察地顿了顿,考虑到孟浩然并未出仕,便换了一种称呼,以示尊敬:“孟夫子啊。” “是我不假。”孟浩然目光虽久久落在面前的茶壶上,却只抬手转了转自己的空杯,似乎并没有为李白、也没有为自己沏茶的意思。抬眼问他,“不知李郎君特意寻我,所为何事?” 稀奇,一向口齿伶俐的李白,竟也有了语塞的时候。 这一问是情理之中不假,可叫他该怎么说?我早闻孟浩然大名,一直存有仰慕之心?我偶然得见郎君身姿气度不凡,生了结交的心愿?还是我见百代成诗提示,出门搜寻同道之人? 每种答案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可哪种回答都不像是能在自家偶像面前随意说出口的吧? …… 【在夏至之后、大暑小暑之前,两个节气相交的时候,我们迎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传统节日——端午节。】 【作为中华民族的重要传统节日之一,从古至今,端午节一直受到了极大重视。而随着端午节的影响力越来越大,这个节日与风俗也逐步流传至海外,甚至影响了整个儒家文化圈。】 高适托着下巴,对着一期一会的四时有诗,难得听的有些心不在焉。 距离上一期夏至视频的结束,并未过去太长时日,可一想起先前的遭遇,就连素来阔达乐观的高适也难免生出不小遗憾。 自己并不信奉佛教,但他也对齐教法宗义有所耳闻。高适知道“维摩诘”是一个佛教用语,指的是教派中的一位居士,又有“在家菩萨”的名号。 但用这个名儿的人,总不能是那位菩萨的化身。若说有什么指向,多半还是那位同道之人也信奉佛法的缘故。可惜他初来长安,并没有认识的人,否则总能打探出这位同佛教缘份颇深之人的姓名与消息了。 那他们又是在哪里错过的呢?是胡麻饼店前?还是羊肉索饼门口?亦或是那家还未来得及踏足的酒肆?不等高适再细细往下想,面前的光幕又唤起了他的注意。 【提前端午节的由来,想必大家都十分熟悉了。】 【相传,我国历史上第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便是在五月初五这个日子以身殉国、投入汨罗江的。】 【刚到了近现代,为了纪念屈原,官方又将五月初五定为“诗人节”。因此,在纪念端午节的传统习俗时,我们同样应该铭记所有伟大的、不朽的诗人们。】 这句话被文也好说得郑重其事,满满都是深信不疑的笃定。端午压根儿算不上一个正儿八经的节气,本与《四时有诗》的初衷不符,可单就这一点而言,倒有了其他节气所没有的特殊意义。 【当说起端午这一日的习俗,大家恐怕都能煞有介事地说上一些。赛龙舟、插艾叶、挂菖蒲、佩戴五色丝线、涂饮雄黄酒……等不一而足。】 【此外,当然少不了食用各色馅料的粽子。】 说起粽子,文也好嘴角不惊浮现出了清浅笑意。远的不说,自家冰箱里可还摆着一堆稀奇古怪的粽子亟待解决呢! “竟然没有斗百草么?”高适微微讶异。 其实流传至后世的许多习俗与唐朝相差并不大,至多是在吃粽子这一项上,相较于粽叶,他们会更加青睐于一种由竹筒包裹而成的粽子罢了。 无论是节日本身还是相关习俗,考虑到观众大多对其都算了解,文也好并未在这方面多费口舌,很快转入正题,开始解析起了诗歌。 【作为一个传承已有千百年的节日,端午节向来不缺诗人的赞扬吟诵。历史上数得出来的诗人,或多或少都曾留下过关于端午的诗歌。但这一期,即将与大家见面的诗篇或许会出乎你们的意料。】 作为up主,文也好在进行诗词选择时格外用心。一则,自然要考虑与当期主题的契合度;另一则,却是要结合其特殊意义或影响力的考量。无论流量大小,既能为诗歌与诗人做宣传,推广介绍某些冷门佳作,她责无旁贷。 【难道又要说一首小众诗人的出名诗作吗?】 文也好摇摇头,【在这一期,我要带来的却是一首《江上吟》。】 不等留下喘息的气口,她无缝连接下去: 【乍一听诗名,或许不能立即将其与具体内容联系起来,可要说起这首诗的作者,那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文也好的自信并非空穴来风,【该诗出自李白手下。】 这便是诗仙李太白的超然地位,无需介绍朝代,不必再加任何头衔,独独两个字,便足以让他傲视群雄。 她并不掩饰对李白的认可与推崇,还是不忘给出进一步解释: 【猛一瞧这首诗名,与端午呀、屈原呀,似乎都不相干。诚然,《江上吟》也绝非对端午节当日的盛大庆典活动加以描述的典型节庆诗歌。】 【可我仍在这期选用了这首诗,原因有如下两点。其一,诗歌对江上赛舟这一端午节的代表性活动场面进行了介绍。其二,李白在这首诗不吝笔墨,提到了屈原,而这恰是端午节最深刻的精神象征。】 【以现世的眼光来看,端午节是为了纪念屈原,这早已成为约定俗成、毋庸置疑的共识。可追溯至古时候,不同朝代、不用地方曾涌现过诸如纪念介子推、祭祀伍子胥、祭拜孝女曹娥等各异说法。】 【而问题正是出在此处:既是各有各的说法,自然各有各的道理,怎么到最后偏偏归一到屈原身上了呢?】 文也好照旧抛出问题,引起观众的注意与思考后,又不急着解惑,而是循循善诱: 【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将在《江上吟》中瞥见端倪。】——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19 18:00:00~2023-05-26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猫猫是人间理想 4瓶;墨音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端午(二) 李白爱炫富? 相较于《江上吟》那首诗本身, 高适显然对李白这位诗人更感兴趣。因为这个名字,他非但不陌生,甚至还十分熟悉。 至今为止的十几期视频里, 这位有着诗仙盛名的诗人, 虽从未正式出场,可总是活跃在也好娘子的口中。久而久之,除了叫人期待他能做出什么样的诗歌来,更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对这位诗人本身性格生平的好奇。 高适心知肚明,即便有再多的好奇, 眼下也还不到揭秘的时候。因为按照惯例, 文也好还是得先对诗歌进行介绍。 【端午第十四首:《江上吟》】 【木兰之枻沙棠舟, 玉箫金管坐两头。】 与先前视频中最常见的画卷不同, 这一回, 伴随着文也好的吟诵之声,光幕上却直接出现了浩浩荡荡、一望无际的江水。此刻,江面上正漂泊着一艘船只。定睛一瞧,这艘船华美非常:以木兰为桨、沙棠为舟, 船只两端还有丝竹箫管的悠扬乐声不绝于耳。 【美酒樽中置千斛, 载妓随波任去留。】 镜头复又聚焦到船内,只见船上摆着美酒数斛, 另有歌妓相伴左右, 且饮且乐。诗人只听凭小舟随波逐流,顺江水而动,惬意十足。 【仙人有待乘黄鹤, 海客无心随白鸥。】 遥想黄鹤楼上,即便是仙人,也要等待黄鹤的到来方能乘鹤而仙去。反而是我这样泛舟江海的闲散客, 却能不带半分机心地与白鸥悠游,真难道不比那眼巴巴守着黄鹤到来的神仙还要逍遥快活么? 【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功名富贵于诗人而言,已不算什么。君不见屈原笔下的诗赋文章仍被传颂至今,与高悬日月一同受人瞻仰;而楚王所建的台榭山丘之上,早就空无一物了。 这一句并非实写眼前之景,但若略过不提又难免可惜,所幸文也好灵机一动,采取了虚实结合的方法进行呈现。于是,作为观众的高适便看见了诗人正撑着脑袋,斜倚在案几上,面前同时出现了一个虚幻的泡影,以示对屈原与楚王的追忆。 【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沿用刚刚的方法,光幕上又显示出了新的画面:当诗兴大发之时,李白自在落笔,挥手写就的诗作轻而易举地便能摇撼动群山,令五岳为之动摇;待诗成之后,自矜笑傲之声,更是凌驾于江海之上。 【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 最后这句,反问之意十足。倘若富贵果真长盛不衰,自东南而下的汉水恐怕就能往西北方倒流回去了。所以世间哪有长长久久的功名呢? 至此,全诗已经吟诵完毕。而对初次接触到李白诗作的高适而言,亦不觉眼前一亮。 单以这首诗论,塑造出的诗人形象鲜明,足见豪放气概,多少也算是李白内心情绪的真实投射。只通读一遍便可断定,是首一气呵成的佳作无疑。再看全文,诗句衔接紧密,流畅自然,尤以最后几句为甚。高适还残存着些许印象,当即争分夺秒地在心口默念回忆了起来。 完成了诗歌初读,文也好紧随其后,开始了诗歌赏析环节。 【我们先不急着急匆匆地进入诗歌本身,而是先来看一看它的题目。】 若非有特殊之处,文也好甚少特意花去太多笔墨在诗题上苦苦纠结。而纵观被她点出的那些诗歌,无一例外都是有些不同凡响,从而引起观众注意。 【“江上吟”三字看着平平,但其中这个“吟”字,则提示了我们本诗的题材。】 【说起“吟”,我们从小到大接触到的类似诗篇并不在少数。《石灰吟》、《梁甫吟》等都是其中的代表作,近一些的,还有曾于前几期出现过的《白头吟》、《游子吟》。包括同样出自李白笔下的《梦游天姥吟留别》。】 【当然,有的诗或许并不会在题目中直接点名诗歌题材,这就需要我们根据其内容与形式加以仔细甄别。】 事无绝对,考虑到总有例外,文也好又特意补充了一句。 【但除了“吟”之外,另外还有“歌”与“行”都是与其一道归属于“歌行体”这一大家族的成员。所谓“歌行”即为古诗,而古诗又以七言为主,故而歌行体诗歌自然多为七言古诗。】 “歌行”二字,现世的观众便学过不知凡几,再正统不过的古人高适知道的更是只多不少。 【说起歌行,相信大家都能如数家珍了。除去汉乐府诗中最为出名的《长歌行》、《短歌行》等篇外,两汉之后同样涌现出了更多著名诗篇。其中便有如白居易的《琵琶行》与《长恨歌》两篇,高适的《燕歌行》。】 【通过这几个例子,大家或许已经发现,占了“歌行”的体裁,可这并不代表“歌行”二字会直截了当地出现在题目中。恰如今日的这首《江上吟》。】 虽是对一些基础的文学常识进行介绍,可文也好并未借题发挥,点到即止,很快又绕回了正题。 听到此处,高适却有些坐不住了。若抛开重名的因素不谈,也好娘子轻描淡写、随口带过的那个高适,与那首《燕歌行》,是他与他的作品没错吧? …… 【在对诗歌体裁与形制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我们再从头来看这首诗究竟写了什么、又与端午有何关系。】 相较那头的高适,同样正在观看视频的杜甫显然要比他要仔细许多。为表郑重,他甚至特意 研磨、铺纸,手里攥着羊毫,以便于想到或听到什么能随手写下来。自开篇至此,短短几分钟,杜甫面前的纸上已赫然落下了几排字迹。工工整整的正楷一字排开,瞧着便能看出他的端肃态度。 如此认真到“如临大敌”的程度,倒不是杜甫有多严谨,又或是有多刻板。只是原先抱着“随意听一听”的心思,却在明白无误地捕捉到那“李白”二字时,瞬间抖擞起来。 李白啊…… 那可是与自己并肩的另一位伟大的诗人呢。 若依照也好娘子的性格,多半会毫不吝啬到有些夸张地在“伟大”前头再补个“最”字吧? 想到这儿,杜甫不禁莞尔。 文也好总说自己难免有个人主观偏向,可他在视频中却压根儿觉察不出这一点。或许是因她太过理智,能完美地克制住不轻易流露出私人喜好。但要他说,对待诗歌,也好娘子分明是如出一辙的热爱,顶多会因诗人本身的品行有些无伤大雅的倾向罢了。 自得知李白的存在以来,无论是其人还是其诗,杜甫一直十分好奇。终于能在此刻一偿心愿,他不假思索地便摆出了这严阵以待的架势,生怕错过半点儿关键。 毕竟有了他与王维的相识在前,李白没理由得不到百代成诗。既得到百代成诗,他们的相见也只在早晚之间。更有甚者,对方已经通过雨水那期得知李白了自己的存在。 杜甫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仿佛要借此动作将脑海中瞬间转过的千百个念头压回去。 不必急于此一时,他暗暗告诫自己。何况,他本就是极耐心的人。那便接着往下听: 【头一句乍一看也是平平无奇。不过是以最平白朴实的语言告诉我们,诗人坐的这艘船既精美又华贵。请看,能以木兰为桨、以沙棠为舟,不正体现了诗仙的风采吗?】 【倘若诸位真的如此作想,那我便要问一问了:以大家对李白的了解,难道他就是这样一个爱在诗歌里“炫富”的人吗?】 说着“问一问”,文也好罕见地没有留下太多时间交由观众思考,而是飞快接话,毫不留情地直接否定了自己的提问。 【诚然,李白出身在商人家庭,若按我们现在的话来说,也算得上一位当之无愧的“富二代”不假。“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馀万。”这句话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普通富二代能有的大手笔。】 顺口将李白挥金如土的气魄调侃了一句,文也好再次设问。 【他视金钱如粪,便就做不出“炫富”的事来。难不成这句诗放在开头的目的仅仅是为了介绍地点而已?自然不是。】 【木兰是为一种花,而古人常将玉兰、辛夷等统称为木兰。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屈原在《离骚》中的“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菊之落英。”一句。是洁净清幽的一种花草香木。后半句的沙棠则更为了不得,那本是出自《山海经》的一种木材。吃了沙棠果便能御水,一直浮在水面不沉。也是因其特性,多用来做舟楫。】 【看到这里,大家还会以为诗人在炫富吗?】文也好微微一笑,【这既非炫富,亦不是介绍诗歌背景。因为这样华贵的桨与舟本就不是寻常生活中可见的事物。】 【此时再看,其实自第一句而起,我们便已经踏入了李白瑰丽绮秀的仙境。】 杜甫默然不语。 自小读书学文的功底,让他无需借助文也好的解释便能咂摸出个□□不离。而自己沉默至今的缘故倒也简单:李白的诗写得的确很好。 作诗的体裁与内容并无限制,从古至今,多听大家更擅某类诗歌,还不曾听过谁只会作这一类的诗,否则也枉称大家了。但以上两者再如何变换,总有内核是不变的,那就是每个人的风格。 若非有意掩藏或尝试转换,有心人总能从遣词造句与行文习惯中窥见端倪。正因如此,不过短短一首诗,便足以帮助杜甫判断出李白的诗风——雄奇、飘逸、浪漫。 这是与他并不相同的内核,也就注定了两人诗歌的底色不会相同。可要论个高下的话…… 杜甫再次陷入了沉思,但他听得分明,耳畔,文也好还在围绕第一句继续说着什么: 【既提到了屈原,我们又会自然想到,当年屈原在他的《九歌·湘君》一篇中,同样曾经出现过“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一句。或许,这开头一句还可以看作是对屈原前辈的引用与致敬。】 【再结合着后面几句来看,又出现了美人,怎么不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香草美人”呢?】 只此一句,就有如此多值得说道的地方与值得品味的细节。文也好一面为素材之丰富而欣喜,一面又为板上钉钉的超时而无奈。 许是少年人特有的果决,即便是一个值得仔细揣摩的问题,随对第一句的解析暂告一段落,杜甫已为自己想出了答案。《 》 60-70 第61章 端午(三) 集浪漫主义之大成者。…… 倘若果真要他来论个高下的话, 李白写就的诗篇固然极好,可杜甫并不会因此觉得自己便稍逊一筹。 至于原因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一则, 世间众人本就各有所长, 李氏的诗歌固然有他精妙独到之处,可自己的风格人家却未必能学来,不也是杜氏之言么? 二则,便要归结于他所持有的好胜心了。毕竟杜甫还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难免存了点儿青年人的气盛, 自然不肯赶在尚未比过之前便心甘情愿地自叹弗如。 待有朝一日, 能与李白见上一见、当面讨教, 再切磋诗歌……光是想一想那场面, 便足以叫杜甫心潮澎湃。 脑海中的这个念头, 便也叫他不觉睁大了眼,直勾勾地盯着光幕,恨不能在上头立即揪出李白的身影来。 【开篇一句看似寻常,却已经不动声色地营造出了华贵场面。再看第二句, 这份华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谓“玉箫金管”, 一目了然,指的正是用金玉装饰而成的箫和管。】 【那问题又来了, 箫和管分明是两样乐器, 又不是自个儿长了腿,怎么还能分坐在船只两头呢?】 文也好不疾不徐的声音,若搁在夏日里听是极其凉爽自在的。奈何如今身处隆冬, 这样清泠的声音落在耳里,便只余下了一点儿恰到好处的悦耳动人。 【诗仙李白自然极富想象力,但很可惜, 这一句却不是他脑洞大开、运用拟人手法的效果。】 嘴上说着可惜,文也好唇边的笑意却十分轻松,显然并不如何可惜。 【在这一句诗中,“箫”和“管”指代的实为手持箫管的歌妓。所以,分坐在两头的则是她们,而非乐器本身。】 【玉箫金管本就华贵非常,而拥有这样精致的乐器在手,那些佳人们吹出的乐声自然更加悠扬婉转。】 【至此,?*? 华丽的船只船桨、精美的乐器和乐声悠扬的佳人都有了,但对于极浪漫主义之大成者的李太白而言,这些不过是个开场而已,还远远不够呢。】 文也好顺口为前四句做了个小结,而后流畅地引出下文: 【平日里,提起李白,有一个关键词总是如影随形,那便是——】 【酒。】 她无心卖关子,十分痛快地揭晓了谜底。 【在这首诗中,“酒”也不出意外地出现了。】 【紧随先前那句之后的,便是他诗中的常客——美酒千斛。】 【在古时候,整整十斗才能凑出一斛,但在李白笔下,区区一斛酒哪里够?随随便便就能在船上置放千斛酒来,供人畅饮痛快,其豪爽大方与出手阔绰,可见一斑。】 【再往下看,载妓载酒,随波而游,又是何等的随性自在,何等的潇洒倜傥?】 【兰桨棠舟、玉箫金管、美酒名妓……这些关键词单拎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炫富”利器,可李白便这样大咧咧地摆在了一块儿,难得的是精密繁复却不显堆叠赘余,彼此间融洽而自然地处在一块,共同建构出一个和谐自然又漂亮富贵的作诗环境。】 【这样绚烂华丽的场面描写,不也是李白诗歌中最得心应手、最叫人心向往之的吗?】 说起李白,似乎人们总能想到的,便是他的豪情与他的浪漫。或许是诗歌中的仙气太重,反倒叫大家往往下意识忽略了李白笔下诗歌中的美景。 在文也好看来,李白落笔从不拘泥于鬼斧神工的自然造化之美,更有五光十色、风流蕴藉的场面之美。唯有置身于这样绮丽的场景之中,再多的夸张也丝毫不觉出格扎眼,反倒浑然天成。 【再将这四句合在一块儿,以一个整体的眼光去进行评判,除去构建出的场面之美以外,我们还会发觉,它们更兼具了诗歌创作中所讲究的音律美。】 【“舟”、“头”、“留”三字,则是押上了平水韵中的十一尤。这一韵部的特点,便是读来顿挫上口,语调琅琅自然,宛如流水一般从人口中淌出。不论是有心为之还是无意巧合,这不又恰好与诗人泛舟江上、极目所见的画面相得益彰了嘛!】 杜甫动了动唇,跟着将几个字重复了几遍。 文也好所言在理,只是相较于流水灵动,他素来更爱高山坚毅,这十一尤的韵反而少用。但今日既听了这许多,倒觉得日后也能拿来试上一试。 【到此为止的四句,有声有色、有酒有乐,让我们这些读者觉得似乎已经是足够完整的一幅画了,但李白还要写。】 【我们自然忍不住继续期待下去,还能再写点儿什么呢?】 【不负众望,李氏想象派再出江湖。】 【由眼前之景,李白瞬间跳转至前人轶事。】 跨度这么大,也不知他都是怎么关联起来的。文也好暗自腹诽,却并未在视频中直言。 【“仙人有待乘黄鹤”一句,先引子安骑鹤经过黄鹤楼的传说,他也因此得名“黄鹤仙人”。关于黄鹤与黄鹤楼,无论是诗句还是传说我们都曾学了太多,这里便不再赘述。】 文也好将重点放在了后一句上,毕竟相较于声名大噪的黄鹤楼,这白鸥的典故未必就有那么多人清楚了。 【“海客无心随白鸥”一句,则引《列子》。《黄帝篇》有记,有个孩子从小长在海边,平日里都跟海鸥一同玩耍玩。久而久之,海鸥们待他亲近无比。】 【可后来,他父亲发现此事之后,心思一动,怂恿孩子去抓海鸥来。谁料,万物有灵,海鸥觉察出孩子动机不纯后,便再也不理他了。】 【后来的“白鸥”意象正是从这个故事中演化而来,意为与世无争、不掺杂别的复杂心思。】 【这两句不单是同样用典,对得也极为工整,合在一块儿来看,含义便不言自明了。】 从古至今,诗仙、诗圣、诗佛、诗鬼……这些名号叫得太响,难免让后人只知关心辞藻与风格,从而忽视了作为诗人本身最扎实的基本功。两句对得严丝合缝不提,典故也引得恰到好处。 这就是大诗人的功力啊。 文也好感慨一声,没有长久沉浸在情绪之中,而是很快回神,接着往下: 【但这两句放在此处,似乎和前文关联不大呀?】 “即便是仙人子安,也只能苦苦等待黄鹤的到来方能上天,一点儿也不自在,哪里有做神仙的随心所欲?” 杜甫一针见血,点明其中深意,“而若选择当一个不受世俗心机牵绊的人,便能如白鸥一样自由自在。” 这样一想,哪怕真成了神仙,又哪里比得上逍遥海客呢? 【至于这海客是谁?】文也好冁然一笑, 【当然就是我们大诗人李白自个儿啦!】 【笑轻权贵的李白,如今高歌纵酒,自觉快活无比、豪气干云,连神仙都不放在眼里了,哪里还看得上俗世间的将相王侯呢?】 “还真是……”杜甫扬眉,微微想了想,有些苦恼于该如何评价这样一位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若直接给出“恃才放旷”的评价,虽合李白性子,他却总觉并非全然这么一回事儿。 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恰当的词,那便等等再想,往下听一听,没准儿还能给他新的启发呢。 【诸位可别忘了,李白眼下还在江上漂着呢!豪情万丈心头起,他便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远古时期的那位大诗人、大前辈,也是我们今天的主角——屈原。】 【无需多思,下一句已经脱口而出:“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 【屈原是谁,如果还要我再多做介绍,那诸位这些年的书恐怕也是白读了。】 文也好随口调侃,轻松缓解了诗歌解析过程中的单调与枯燥氛围。 【楚王是哪位?这个问题我们无需深究到底是哪一代楚王。但既是一国君王,其权势地位可想而知。】 【以俗世眼光来评,区区一个落魄文臣、孤傲诗人,失意被贬不提,最终还落得投江汨罗的下场,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一国之君相提并论吧?可李白偏不这么认为,他甚至公然在诗中唱起了反调。】 【有《离骚》《九歌》等巨作传世的屈原,足以凭此与日月争辉,百代流芳。而楚王所建亭台楼阁再多,终究不过一片废土荒丘,谁还记得他们?】 世人总是善忘的,如若不然,历史的周期律为何会存在呢?否则文也好也不必直言“楚王究竟是哪一位压根儿就不重要”。 但诗词歌赋却不相同,王朝更迭,作品永存。帝王将相会湮没在浩瀚史书之中,可口口相传的文字不会。 【这两句同样对得齐整,前有“海客”对“仙人”,后用“屈原”对“楚王”,二者都是以俗世的下对世俗的上。】 【可经过诗人的比对后,更甚一筹的并非我们以为早已功成名就、受人敬仰的神仙王侯,反倒是并不起眼的海客诗人。】 【这样的结果,或许是意料之外,但细细想来,竟也在情理之中。】 【一气儿看完四句,我们再回过头来看一看,这看似“突兀”的几句搁在这里,究竟有何作用。】 【仙人海客顺接前文,是基于泛舟的场面,对其逍遥自在的进一步肯定,以彰显其胜过神仙的快活。后一句则转回诗文本身,盛赞气概不朽,足以让诗人傲视王侯。】 【在此承上启下,后面的几句不就洋洋洒洒地抛出来了吗?】 【兴酣落笔,摇撼五岳;诗成笑傲,凌驾沧海。这样自夸的口吻,若换了谁都得在心里掂量掂量自己到底能不能有这样大的口气。】 文也好点到即止,竟就不上不下地停在此处,丝毫没有再往外多说几个字的想法。而她的言外之意也十分直白,无需再猜。 这话谁说都要打怵,可换了李白说出来,偏偏就是那样自然、那样合理。好像本该成为伴随着他的名号一道传颂至今般地天经地义。 而惊奇的是,其他人似乎也能这样毫无异议地一致赞同。 谁叫他是李白呢?文也好一面想着,一面暗暗发笑。 李白的用笔本就如此雄健奔放,李白的意象本就这般豪迈高华。 有人写诗凭热爱、有人写诗凭苦读,有人写诗全凭意气与才华。 而李白,也的确无愧于“诗仙”之名,洒脱傲岸、清扬不羁。于是,再多的叹服最终只能化作一句: 【拜托,这可是李白哎!】 第62章 端午(四) 真正的大唐精神。 “听听, 也好娘子对太白你可是着实偏爱呀。” 说这话的郎君身材修长,眉目疏朗,抬手点了点光幕, 又歪过头, 冲身旁之人笑道。 前几日,两人因机缘巧合在大街上相识,虽不可避免地经历过最初的委婉试探,可很快便不约而同地发觉彼此骨子里的相似之处,遂一见如故、引为知交。 这不, 先前还不动声色、相互挖坑的人, 如今倒是头挨头、肩并肩地坐在一块儿, 把酒言欢, 看起视频来了。 “这般盛赞, 倒叫我……”说到此处,李白微微顿了顿,似是在纠结该往下接什么词。 而以他的个性,是断然不会说出什么“羞愧不已”之类的自谦话语来。 抬手复又为自己斟满酒后, 先冲孟浩然举杯, 而后眉间溢出一点笑容,再开口道出了那个经过“深思熟虑”的词—— “叫我倍感欢欣呀。” 孟浩然领会到他话中毫不掩饰的自信与放旷, 朗声大笑, 只是摇摇头,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为显其决心,在全诗最末两句, 诗人又用了一件绝无可能发生的事以表假设:汉水西北流。】 【作为长江的支流之一,因地理上的天然限制,汉水从来都是自东南而下。偏偏在诗中, 李白却放言其由西北倒流,这实在是绝无可能发生之事。】 【用这件不会发生的事来作假设,不正表达了诗人态度鲜明的否定吗?】 【再回过头来看最后四句,李白想借《江上吟》表达出的情感已经一览无余: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再好,在我眼中,又怎及诗文传世、经久不衰呢?】 全诗逐句解读完毕,文也好并不急着回头重新梳理,反倒抛出了对诗歌本身的争议。 【或许是李白的代表名篇太多,这首《江上吟》虽写得一气呵成,读来自有大江东去的澎湃磅礴,可历来盛赞此诗的人委实算不上太多,甚至还有不少人对这首诗大加批判。】 【原因倒也能勉强站得住脚:诗中毫不避讳地提及挟妓纵酒的做派,似是大有鼓吹及时行乐的倾向,一点儿也不积极向上嘛!】 【何况那最后鄙视富贵浮名的态度,固然是诗人的傲气天成,若叫少年人听了,焉知不会因此失了斗志?】 【我却以为,能做出这番解读的人并不懂诗歌,更不懂李白。】 “也好娘子倒是很懂你嘛。” 闻言,孟浩然促狭一笑,故作姿态地开了口,“不像我,那么多诗篇中,唯有那首夏日诗歌堪堪值得说道,还未能从中体现任何深邃思想与不凡见地,哪里比得上太白呢?” “咱们分明在饮酒,怎么我却闻到好大一股酸味儿?”李白不答反问,并不上当。 他二人一见如故,一连秉烛夜谈了数日。孟浩然曾看过立夏那期的视频一事,李白也是知道的。此刻听出他是在故意打趣而非真正心存芥蒂,一不生恼,二不辩解,只是挑着眉,果真为对方出了个主意。 “孟夫子若实在觉得委屈,不若趁着这一期打赏之后,去给也好娘子留言,叫她再单独为你开一期好好说道说道?” “你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孟浩然失笑,“还是先接着往下看了再说吧。” 【从诗歌本身而言,这首写于李白中年时期的作品虽中规中矩,但亦有佳句让人眼前一亮。诗人的直抒胸臆与阔达气概,与华美恢弘的场面相得益彰。】 【再从诗人而言,借由这样一首诗,李白难道仅仅是为了展现自己对汲汲利禄的嗤之以鼻吗?】 【他嘲弄权贵,鄙夷世俗不假,但显而易见,诗人同样展现心驰神往的自在生活,并坚持为诗人正名。毫无疑问,他是在借笔下诗句尽情高歌。】 【高歌的是自由,亦是诗文。】 【同样是赞扬诗歌举足轻重的地位,前人曹丕显然要比李白收敛内秀许多,只是如此感慨:“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 【反观李白,这样毫不掩饰的赞誉与激赏是大胆出格的、是惊世骇俗的。但或许只有这样的嬉笑怒骂、任情自谑,才是透过李白之口所展现出最淋漓尽致、真实自然的大唐精神吧。】 【好在,在质疑的声音之余,同样有人不吝赞美。正如《唐诗直解》所评:“太白气魄磊落,故词调豪放。此篇尤其奇拔入神。常人语,自非常人语”。】 这样的评价足见分量,文也好却时常遗憾于这样一首足够特别的诗歌不能入选教材之中,进入更大众、更广阔的视野。 或许它的确不如《将进酒》、《行路难》等名篇广为人知,但同样够格成为值得反复吟诵的佳作。 文也好正是期待能借助《四时有诗》系列视频,将《江上吟》带到读者面前提供一个被大众看见的机会。 开头挖下的坑,文也好可没忘记。 诗歌解析暂告一段落,她又杀了个回马枪: 【回到视频开头的那句话,《江上吟》这首诗,除了中途将屈原与楚王做比,提了一嘴,余下几句诗似乎都与今日主题——端午并无直接关联。但听到此处,诸位早已察觉,借诗歌传达出的精神内核却是与三闾大夫一脉相承的。】 听也好娘子所言,李白的这首《江上吟》写得再好,可似乎在后世的名气仍有所不及那名为《将进酒》与《行路难》的两篇。 杜甫暗自忖度,能被列为代表之作,想来更加过人,不知他何时才有幸拜读一番呢? “二郎君,南曲到了。” 车厢内壁被人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又听车夫如是提醒,杜甫猛然回神,将车帘挑了一角起来,抬眼望去。 眼前街景虽有些陌生,却仍是记忆中的长安巷陌,也不耽搁什么,利落应了一声,起身出了马车。 “郎君可得留意着脚下,前几日刚落了一场雪,今日虽放了晴,可这积雪未融,要当心脚滑呢。”车夫搭了把手过来,仔细提醒道。 “我又不是五郎,难为你还巴巴嘱咐一回。” 五郎是继母所出的弟弟,年纪尚小,正是贪玩好动的时候,素来与他感情极好。想到他,杜甫笑了一声,倒有几分孩子气地不肯从车夫那儿借力,反倒将手掌按在车辕处一撑,轻巧翻身跳下马车,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里头巷子狭窄,车马难行,你便在此等候,我打了酒就来。” 杜甫同他说过,头也不回地扎进巷子里去。 自幼丧母,他一直由姑母抚养长大,也因此跟着久居洛阳。可自己毕竟姓杜,眼看新年在即,断没有跟着裴家一块儿过年的道理。 进了冬月之后,杜氏便琢磨起为他打点行囊,一路车马奔波,终究还是赶在冬至前回了长安。 如今家中上下都在操办着过年的大小事宜,按理来说,出门沽酒这样的小事原本不必劳烦他这位郎君亲自出门一趟。 可回了杜家,到底不比在外头自在,加之杜甫也想亲眼瞧瞧如今长安城的变化,索性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桩差事,眼下才会出现在此处。 只是可惜。 杜甫一面留心着身旁店家的幌子,一面在心底不住遗憾。 不知也好娘子方才那话到底说完了没有,不上不下地卡在半道儿,自己一时半会儿偏又不能再往下听,实在是难受极了。 这样的念头不过一闪而过,随后被更紧要的事盖过。 因为他的视线中已经出现了此行的目标——胡姬酒肆。 杜甫自己不大爱饮酒,但年节时候,家中总是要备酒招待客人的。除去寻常家里自酿的那些,听闻长安城中时人最爱饮他家的酒,尤以葡萄美酒为甚。 而酒肆也果然无愧于这样大的名气,即便是赶在午膳前后这不上不下的点儿,竟还有不少人在门口排起了长队。 杜甫叹了口气,只得无奈加入其中。不过…… 他左右打量了一圈,忽生了大胆的想法。横竖人人都只关心何时能排到,那自己偷偷摸摸地划开光幕,也不妨事吧? 在打开光幕后,杜甫无暇顾及尚未完成观看的视频,反倒被主页面左侧【关注】一栏上的红点夺去了注意。 就连先前与文也好互相关注的时候,这不见其生过动静,怎么如今反倒出现了变化? 杜甫顺手点了进去,就见一张陌生的图画在眼前显现。再仔细一瞧,这上头的大小标注与市井布局,不恰是他此刻的立身之处么? 这百代成诗倒十分贴心,生怕他瞧不清似的,可着杜甫周身几里地毫无错漏地展开。其中最显眼的,自然还是胡姬酒肆门口、他本人所处的位置。 而在胡姬酒肆的北偏东方位,另有一处被格外标注,以同样显眼的红色符号扩出。乍一瞧,与他挨得极近。 提示已经给到这份上了,杜甫心神一恍。见那圆弧还在以一定的速度缓慢移动着,更加意动。不拘是什么,自己总得凑上前去看看,否则对方转眼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之中,下次再想去寻可就难办了。 好在这队伍也只是刚排进来,杜甫倒不怎么可惜,脱离人群之后,大步流星地朝东北方向迈去。 这位行色匆匆,应当不是;那位白发苍苍,怎么看都不大像;咦,旁边一位……打扰了,人家还是个流着口水的小儿呢! 接连否认了十数位,杜甫反而越发沉下心来,不慌不忙地在过路人群中仔细辨认着可能的人选。 是他么? 一位身材高大的郎君猝不及防地闯入视线,几乎就在这瞬间,心跳陡然加速,杜甫的呼吸都微微凝滞了几分。只是可惜,那位郎君背向自己,瞧不清面容,不过单看背影倒是有几分岳峙渊亭的风度。 是与不是,都得问过再说。 杜甫快步迎上前,随着逐渐走近,也不由自主地抬眼望了望他。这郎君瞧着身量挺拔,个头着实不矮,只是如何能如此笃信他一定便是天底下第…… 脑中还未纠结完,已经走到了对方面前,甚至连手都拍上了人家肩膀。 等对方果然应声止步,杜甫才后知后觉地犹豫了起来。自己此举是否太过唐突?总该先来探一探路才算稳妥。 毕竟迈出了这一步,万万没有临阵退缩的道理。踌躇不过一瞬,杜甫一张嘴,倒是跑在了脑子前头,生怕千辛万苦逮住的人会在眼前溜走似的,脱口而出:“第二十五高?”——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23 18:00:00~2023-05-30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凤鸣岐山 24瓶;猫猫是人间理想 6瓶;常年文荒 5瓶;墨音 2瓶;一生情 缘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端午(五) 颜控时刻。 “你是?” 那郎君闻言回头, 很是诧异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眼前人一身锦袍,年纪倒是不大,面上还能看出几分将脱未脱的傲气。难得的却是姿仪出众, 也不知是来自何方名门的小郎君。但总归是大家出身, 天然便洗去了无缘无故上前攀谈的那份功利之嫌,叫高适略略放下心来。 不过……他刚刚说什么来着? 这头,高适正飞快转起了脑筋,琢磨着杜甫此言中的深意。而杜甫,也趁着他回眸转身之机, 好好打量了一番。 一双剑眉既浓且黑, 直飞入鬓, 眼里自有一股锐不可当的利气。这样的锋芒再配着棱角分明的一张脸, 难免会生出咄咄逼人之感。眼尾偏偏又往下垂出一个弧度来, 反而添了几分憨直爽快的明朗。 看起来倒像是个好说话的。 杜甫暗自思量,对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又多了几分把握。 单是一个照面而已,两人本非看重皮相的人,谁知竟都不约而同地对彼此生出了几分意料之外的好感。 “你是何人?” “在下杜甫。” 下一秒, 又是心有灵犀地同时开口。两句话撞到一处, 高适同杜甫对视一眼,轻笑出声。一照面、一声笑, 初见的陌生与隔阂就这么奇异而自然地渐渐消散, 接踵而至的便是莫名其妙的熟稔。 “此处到底不便,不若咱们进去说?” 这个提议倒是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杜甫顺着高适的视线往身旁看去, 便见他所指的,恰是自己曾短暂停留的胡姬酒肆。 他们都不是爱磨蹭的性格,得, 那便移步吧! 排着的队伍虽长,奈何全是打酒家去的人,内堂自是另一番光景。而待他二人进了店内,里头还远远谈不上冷清,毕竟比不上外头的热闹。 “我么……”高适屈指,敲了敲桌案,“就上郎官清吧。”这个时候,自己出门的本意的确是为了尝一尝昨日没能买回的剑南烧春。可如今既要与人谈话,自然不宜再饮烈性酒。但要叫他真去喝没滋没味儿的茶水,定是不乐意的。 即便进了酒家,杜甫也丝毫没有饮酒的打算。何况面前还坐着一位同道中人,而他的酒量如何自己心里门儿清,若因一时意气也学对方纵酒,恐怕待会儿场面多少存了陷入混乱的风险呢。 见杜甫避酒不饮,高适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饶有兴致地挑挑眉。 谁知杜甫不为自己辩解,不过一摊手、耸肩,“便是郎君所想的那样。” 他这般坦然自若的态度更叫高适欣赏,正要说点儿什么以表自己对其落落大方的肯定,恰好店家速度极快,已呈了酒水上来,当即满斟一杯,痛快地一饮而尽。 无论是茶水还是酒浆,家里唯恐伤身,从不让饮这样快。杜甫以茶代酒,又怕对方误会自己故作姿态,难得提了点速,赶忙敬过一回,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续上先前被打断的话,“我表字子美,在家中行二,若郎君乐意,只叫我杜二也使得。” 说到“表字”,他没有错过对面之人有些意外的神情。若依照传统,大唐儿郎通常都要等到加冠之后才会取字,而他显然还差了点儿年岁,便又贴心地开了口,“爷娘早早给我定下了字,早晚都要叫的,至于究竟到没到年纪,便也不妨事了。” 说得轻描淡写,可杜甫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哀伤却逃不过高适的眼。但一则,两人只是初识,毕竟不好刨根问底;二则,杜甫自己显然不愿多提,他也不会没眼力见地细细追问。于是,高适借着自我介绍的由头无比自然地将话题引回自己身上,“高适高达夫,族中行二十五。” “所以那【第二十五高】原来是这个意思么?”这句虽是问句,可从杜甫嘴里说出来,已经带了无比笃定的确信。 “若以姓氏后接排行未免太过显眼,我这才想将其顺序颠倒。”高适狡黠一笑,“这不,连咱们的诗圣也被瞒过去了不是?” 早在雨水那期听闻诗圣大名的时候,他便情不自禁地在脑海中对其样貌展开了摹画。或是与他同岁、意气风发青年人,或是气定神闲、坚定从容的中年人,高适怎么也不曾想到,日后的诗圣,此时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比自己还小几岁呢! 既然互通了姓名,下一步自然该问最关心的事了,“杜……子美怎么知道我便是【第二十五高】的?” “自然是光幕相告。”杜甫也不藏着掖着,知道旁人看不见光幕,他们又特意坐在角落,当即随手翻开,又示意高适再去看那【附近的人】。 “杜家凤凰儿?” 许是两人已经会面的缘故,待高适打开自己的光幕时,【附近的人】页面上并不见那张图画,而是出现了杜甫的用户昵称。 见杜甫点头称是,两人的互相关注便是顺理成章的了。一番顺顺当当的操作下来,叫他们都颇为愉快,又就着长安前几日的大雪与近在眼前的新年,随口攀谈了几句,颇感投机。 “那……”无论长到多大,一紧张就爱咬嘴唇的小毛病高适还是改不掉。他表面看着云淡风轻,内心却已敲了无数遍的鼓,还要不动声色地暗自观察着杜甫任何一点的细微表情。 “子美既能找到我,可还曾借由百代成诗找到过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不舒服,明天多更点 *注:这里做了杜甫年轻时不爱喝酒的私设,但他是能喝的(且酒量不差) 第64章 端午(六) 实名上网的危害。…… 这个问题虽不在杜甫的意料之内, 却还不算难以招架。他轻轻颔首,为显郑重,又将手头茶盏搁在一旁, 而后清了清嗓子, 才道:“倒还真有一位。” 听杜甫此言,两人应当是在自己之前便已结识了。若换了旁人,定要暗自感伤一番。可这话落到高适耳里,只剩下了十分欣喜,“还有一位同仁么!”他一激动, 身子都不自觉往前略倾了倾, 又向杜甫那头拉进了点儿距离, 嘴里一叠声地追问起来, “是谁?是谁?” “是今日出现的那位诗仙李太白?还是立夏那期的孟浩然?抑或是再往前的那位孟……孟郊?” 高适倒也不嫌麻烦, 一气儿将自入夏以来视频中提到的几位唐朝诗人挨个儿点了一遍。除去宋代的不提,自己都蒙了三四个,总该有一位能叫他猜着吧? 可惜,他的满怀期待却在杜甫笑着摇头时化为泡影, “只差一点儿, 便能猜着了。” “王维!”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属于春日的最后一首诗。 “那……”确定了对方是谁, 一时间, 高适反倒不知该问些什么,索性将先前问过的话又拿来说一遍,“那, 那也是如今日你找我这般,去寻的他吗?” “说来也怪。”杜甫轻轻蹙着眉,“在来寻你之前, 我是得到了百代成诗的指引。可从前,我却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提示。” “何况倒也不是我寻他,而是摩诘兄自己找上我的。” 见高适有些不解的模样,杜甫又微微笑了,“多亏雨水那期,叫他得知了我的存在,摩诘兄便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差家里人前来寻我,不想顺顺当当地确认了我们果然身处同代。” “后来见了面后,也是如你我这般交谈了几句,互相试探出蹊跷,这才得以相认。” “这就是身在长安的好处了。”高适捏着酒杯,无不感慨。 “这有什么。”杜甫觉察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但并没有就此深入,再去稍显多余地安慰他什么。反倒径自举杯,冲高适颔首,“如今在长安,你不也认识了我么?” 闻言,高适果然笑开,连带着心头的那点儿遗憾很快被冲散,“子美说的极是。”他生来热情爽朗,与杜甫虽只是初见,如今因共享这样一个秘密,顿觉都是自己人,便也不再客气拘谨什么,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了,“那我便只等日后子美得空,替我引荐引荐那位王郎君。” 两人又就王维此人说了几句,杜甫冷不防发问,“你我既都已及时看到此期视频,若依照惯例,在其结束之后,多半该跳出打赏提示的消息来,高兄可想好要送什么没有?” “咳咳!”酒已入喉,高适却被杜甫这一声“高兄”唤得吓了一跳,连着咳了好几声。 郎官清的味道不算辛辣,但猛然划过喉咙的滋味毕竟不好受,他过了好一阵才缓缓停下,忙冲对面摆摆手,“那高兄也好,达夫兄也罢,这些都不必叫了。我生来不爱拘泥这些年岁排行的,你只管唤我达夫便是。” 见对面慢慢应下,高适?*? 又以为杜甫所言的确在理,“只是……送什么好呢?” 诸如胡麻饼一类的吃食,他才送过没多久,若以酒相赠么……他直觉恐怕早有别人送过了,文也好绝对不少自己这一份。可惜如今身在长安,若还在渤海家中,高适早能寻了千八百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给也好娘子送过去。 “要不……”兜兜转转,还是杜甫率先提了建议,“总闷在屋里横竖也只能瞧见眼前这些,不如咱们去外头转转,没准儿还能有什么新主意呢。” “好啊!”高适应得爽快。要说起外边儿,他倒还真有了些眉目。 …… 刚看了一上午的书,中午对付着弄了点午饭填饱肚子,撰写新一期视频文案计划在下午去做,眼下既不着急,自然就到了想偷懒的时候。 文也好溜达一圈,还是转头扎进书房,决定打开百代成诗的后台,瞧一瞧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虽说夏至刚刚过去,她也及时关注了视频信息,并接收了后台打赏,可没准这会儿又有什么新变化了呢?毕竟是端午节嘛,文也好这样想着,与寻常的节气还是有所不同的。于是,手下便率先点开了【打赏提现】。 【收到打赏*4,是否立即提现?】 果然如自己所料,不过一期结束,一下便收到了四样礼物,可见节日的影响力不同凡响。 眼睛眨也不眨,文也好飞快点下了【是】,却在确认完毕后不急着立即离开书房一探究竟,而是转回了【关注】页面。 “咦,怎么才涨了一个新粉丝?” 倒不是她嫌弃这新增的一个粉丝数量太少,只是如果只有一位新朋友的话,恐怕那四件礼物里有三样都是来自老朋友了。 随着录制期数逐渐增多、粉丝数量不断上涨,【关注】一栏带给文也好的乐趣已不仅仅局限于根据用户名称猜测新粉丝会是哪位诗人,更多了猜测这会儿又有哪些老粉丝送了礼来。 不过眼下,她能立即看见的便只有新粉丝了: 【襄阳山野人。】 单看这个名儿倒不难猜出是谁,只是这五个字之间毕竟没有标点符号,断句反而成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大麻烦。 是【襄阳的山野人】还是【襄阳某座山的野人】?文也好吐了吐舌头,要说这孟浩然取名也果然别具一格。“襄阳山人”与“襄阳野人”都使的,偏偏他想起来将这两者合二为一,造成了这断前断后都有些古怪的局面。 但甭管是野人还是山人,点个回关,让他变成自己人,这点文也好自问还是力所能及的。 这两处的新变化都瞧完了,文也好并不留恋,点进最后那占据主页面最多地方的【创作中心】。 毕竟前几期投放的时空数量也都只堪堪达到了一个,所以这回再见端午视频左下角浮现出那个小小的数字【1】时,文也好已经见多不怪,无比坦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往右侧看去,【成就】一栏之下,依旧是先前解锁的那几个,定睛一看,倒还是有些不同,瞧着像是又多了一位: 【山水田园:5/7】 若搁在之前,文也好还会为了【成就】下的变化而新奇,可眼下,她却实在无暇顾及这个。只因眼前又跳出了一行熟悉但着实久违了的提示: 【恭喜您,已成功解锁三十位诗人!】 【「网罗同代」功能现已解锁,正式开启!】 【还请各位善用搜索,大胆尝试!】 短短三行字,文也好却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先前【附近的人】里,她就没能搜索出什么新花样来,如今这「网罗同代」,同那「赴约同代」一样,怎么看怎么都和她无关嘛! 只是,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垂头丧气,反而很快琢磨起了更深一层的内涵。 上一回出现这样的消息提示还是因她解锁了「赴约同代」功能的缘故。而在那之后,便有了王维与杜甫的会面;辛弃疾、杨万里与陆游三人相携出游。她虽并未亲眼见过什么证据,却也能从结果中推断出,定是百代成诗给予了他们某些提示,从而促成了身处同一时空诗人们的会面。 但恐怕这样的提示仅仅局限于相隔不远、甚至近在咫尺的诗人之间,否则又何必再出一个「网罗同代」的搜索功能呢?此功能一出,毫无疑问,大大方便了那些相隔千里却也有所耳闻的诗人们。 除此之外,上线搜索功能还有一个好处便在于:倘若无法确认对方是否与自己一样拥有百代成诗,便可以通过这个小手段来进行校验。会在「网罗同代」结果中出现的诗人,定然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如此一来,倒免去了互相确认、试探周旋的麻烦。 想通这些关窍,文也好双眼一亮。 可她还来不及高兴,又想起另一桩麻烦事。 别说他们现世,就是古人也无师自通地领会了实名上网的危害。这么多期下来,稀奇古怪的用户昵称她是见了不少,可硬是没瞧过一个堂堂正正拿自己的大名当做用户昵称的。 好一些的有【李十二白】、【维摩诘】,与诗人本身关联颇深,也不难猜。令人语塞的却是什么【好酒一斗五十钱】、【一个车把手】之类,叫人看了如同没看的。要想在茫茫人海中通过名、字、号、排行、籍贯还有其他,准确无误地推测出自己想搜索的诗人,也不是件轻松活儿啊! 只是…… 文也好扭了扭脖子,颇为轻松地往客厅走去。多发视频、多吸引新观众、多解锁新功能,这些才是她力所能及的分内事。那些纷纷扰扰、劳心劳力的工作,可就与自己无关喽! 望着面前熟悉的四个盒子,即便知道了有一个定是来自孟浩然,但文也好也没有把握自己就一定能准确无误地打开。 谁知,无心插柳柳成荫。她随手掀开一个盒盖,里面赫然躺着的正是来自孟浩然的那件礼物。 【名称:宣笔一管】 【赠送者:襄阳山野人】 【说明:屈平辞赋悬日月。】 【赠语:得此百代成诗机遇至今已久,奈何直至端午一期,方得此提示,能以礼相赠,聊表对也好娘子用心发布视频之谢意。此笔常伴吾身,自开蒙至今,一刻不落。习字以来,吾曾换过许多笔,各有千秋,唯独这管宣笔,始终不曾丢弃。年岁尚小时用惯了这支笔,如今早已不再趁手,奈何弃之可惜。倘若娘子也有临摹书法之好,或许它还能为君效劳一二。惟愿娘子不弃,效仿三闾大夫,写得出锦绣文章,得与日月高悬。】 【另:敬颂端午安康。】 不知是否因其并未出仕的缘故,孟浩然这一段文字并不算短,读来却清新自然,不沾半点儿陈腐之气,行文通顺流畅,直至最后落款,还给人以戛然而止的意犹未尽之感。 这支笔虽是孟浩然幼时所用,可即便远在广陵需要送礼之时还能当场拿出,可见孟浩然果然对它爱不释手。文也好瞧出诗人的珍重,便不急着立即取出,而是决定看过接下来的礼物之后再统一安置。 刚往旁边的盒子挪了一步,她便觉得臂膀上瞬间漫起了丝丝凉意。 难道是空调的温度调得有些低了?文也好抬眼一看:二十六度。这分明就是最节能环保的嘛。她一面揉了揉胳膊,一面揭开下一个盒子。 好嘛!罪魁祸首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呢!—— 作者有话说:祝小天使们六一儿童节快乐?(?^o^?)? 不管几岁,开心万岁! (下一章18点更,字数只多不少~ 第65章 端午(七) 请自行发挥想象力。…… 只是……谁能来告诉她, 这百代成诗不是品读诗歌的平台吗?难道还兼职快递业务? 之前送点新鲜的汤饼酒水等吃食就算了,后头还有活蹦乱跳的野鸭野兔,又像是做活物转运生意的。 在生鲜领域之余, 怎么还开发起了冷链产业? 眼前这盒子里, 端端正正摆着的,竟然是个小巧玲珑的雪人! 也是奇了,在这室温二十六度的屋子里,雪人竟然半点没有要融化的意思。 【名称:雪人一座】 【赠送者:杜家凤凰儿,第二十五高】 【说明: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赠语:也好娘子, 你绝对猜不着我今日遇见谁了!】 不必想, 这样的口吻, 也只有高适才能说得出了。不过还用她去猜么? 那【赠送者】三个大字之后已然写得明明白白, 文也好哭笑不得,接着往下看: 【我正于街上闲逛,冷不防被人叫住,可叫我吓了一跳, 杜子美果然年轻, 颇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风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竟然也敢一语道破百代成诗的存在。亏得是我机敏, 连忙将他拉进一旁酒肆, 坐下秘密交谈了一番。一见如故自是理所当然的,更难得的却是又因此得知了王维王摩诘的存在,只等日后得空, 再想法子见上一面。该说不说,自得此百代成诗以来,我的生活可有趣多了!】 许是见高适絮絮叨叨了半天, 仍对重点只字不提,就在身旁、与他一道的杜甫终于忍无可忍,抢过了话头: 【我与达夫虽欣喜与相识,同样因送礼之事陷入苦恼,遂决意出门转转,以期有所发现。也好娘子那儿才将将过了端午,可眼下大唐却将迎来新年。就在前几日,长安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场大雪,至今仍是天寒地冻、积雪未消。我们便琢磨着索性团几个雪球来捏个雪人的样子,送与也好娘子。暑热逼人,望你见此雪人,能稍稍生出几分消暑纳凉的惬意,这便算是尽到我二人的心意了。】 【另:此番毕竟是我们头一回尝试,对百代成诗传物功效究竟能有几何尚存疑虑。倘若也好娘子开盖后只瞧见了一滩水渍,便还请动动脑袋,闭目幻想一番雪人的模样吧!】 许是同自己有过当面对谈的机缘,杜甫的文字里倒是有股再见故人般的轻松自在,尤以最后一句为甚。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文也好莞尔,下意识地吐槽:“货不对板就算了,怎么还要我帮着脑补?” 话虽如此,她仍是飞快收起光幕,俯下身子,盯着眼前这座憨态可掬的小雪人瞧得目不转睛。 一座雪人,多半是一个团头、一个捏身子,两人通力合作完成的。 单看手法,下半部分的身子显然要粗糙许多,颇有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气势。左瞧右瞧都有几分扁塌,不像个圆形,应当是出自高适之手。而上半部分的脑袋,却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圆球。 杜甫甚至还贴心地寻了两块墨色石子,竭力为雪人还原出圆溜溜的一双眼。古人虽没有插根胡萝卜做鼻子的意识,但还是尽其所能勾出一道弯弯的嘴角。配着脑袋上那一顶不知来自谁的毡帽,很有几分滑稽的可爱。 文也好看在眼里,情不自禁地扬了扬唇角。可转瞬,她又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现在是乐的时候么! 这样想着,便赶忙腾出手来,预备将这个捧在手里怕化了的小雪人处理一番。好在雪人体积不大,冰箱里的杂物并不算多,文也好稍稍费了点劲,腾出一片地方后,也就将其塞了进去。 安置好了雪人,再次站回到茶几面前时,那丝若有似无的寒意果然消失不见。文也好怀着方才并未完全消散的愉悦,马不停蹄地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咦?她没看错吧?这第三个盒子之中,怎么又放了一个来自杜甫的礼物? 文也好又放心又疑惑地顺着光幕文字往下,对杜甫一次赠双礼的个中缘由实在好奇不已。 【名称:椒盘】 【赠送者:杜家凤凰儿】 【说明: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 【赠语:以唐时风俗,时逢新岁,家家户户都要择花椒装入盘中,以作预备。在饮酒之前,则各取一粒放入酒水中。此举有取诸邪不侵、万事顺心之意。】 简明扼要地同文也好介绍过此物的来历与功能之后,杜甫难掩少年人心性,半解释半抱怨地同她说着自己的心路历程: 【我一贯是不爱饮酒的,可此类风俗是旧例,亦无可避免。每逢新岁,到了他们为我祝酒的时候,总得捏着鼻子喝下几盅。我知现世离新年还早得很呢,可想着端午前后不也得饮雄黄、挂艾草么?也好娘子索性与我同享这桩风俗,便算是驱走了双份的邪魔。愿诸邪不侵、万事顺意。】 因杜甫曾来后世走过一遭,又曾与文也好对谈一番,自觉要比旁人亲近几分。他待人坦诚,心里却也有成算。自然知道百代成诗的存在可对人言,而穿越时空之事太过光怪陆离,绝不可为外人道。 先前在外头,有高适在旁,两人既已决定一道送礼,自己另有打算的话彼时可就说不出口了。所以他这才赶在归家之后,默不作声地多塞了一样过来。 一时动容做不得假,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文也好的无语凝噎。 杜甫的好意她已然心领了,至于这花椒酒…… 她面露难色地端起酒杯,往鼻尖送了送。 不过轻轻一嗅,那提神醒脑、直冲肺腑的气味登时叫文也好一个激灵。 要不,自己还是先等一等吧?俗话说,空腹饮酒伤身,待她晚上备好了下酒菜,再来浅浅享受这桩“乐事”吧? 这样想着,文也好不动声色地将花椒酒往茶几最远处一放。 那便只剩下最后一件礼物了。 文也好既了然、又期待地望向桌上仅存的那一个包装齐整、完好如初的盒子。 对这件礼物会出自谁的手里,她已经猜得□□不离。 无怪自己如此笃信,毕竟在上一期的时候,还是李白自己所说:“他瞧见了一位故人”。若非如此,话未说完,他也不会戛然而止、匆匆离去。 倘若文也好猜的不错,那位“故人”应当正是这期新增的粉丝孟浩然。这回运气不错,打头一个便拆到了孟浩然的打赏,这个除去与他同行的李白,不做他想。 怪就怪在,他们分明已经遇见,何不干脆一块儿送了省事? 当然,无论是李白还是孟浩然,眼下谁都无法为文也好答疑解惑。她打开盒盖、划出光幕,按部就班地看下去: 【名称:绿梅】 【赠送者:李十二白】 【说明: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赠语:首先,要向也好娘子道个歉(说这话的时候,白已自罚过三杯)。上一期结束之后,终于容易得见打赏赠礼页面,本想好好同也好娘子说道说道白之一路见闻,奈何意外撞见一位郎君。观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为应心中猜测,才匆匆追赶上前,孰料果然是孟夫子!】 李白是极真性情的人,素来自在散漫不假,可也难得见他情绪如此外放的一面。 文也好望着那个无比显眼的惊叹号,暗暗一笑,接着看下去: 【也是赶巧,这回所提诗歌,恰出自白之手下,又赶上了与孟夫子一同观看的机缘。不拘是天意如此,还是有意为之,这“感谢”二字,定是要同也好娘子正经道一句的。毕竟,如娘子这般不吝溢美之词,委实是在新朋友面前长足了脸面。而此等情真意切的美言,实在叫白……备受鼓舞呐!】 看到最后这四个字,文也好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她就说嘛,指望李白说出什么“自愧不如”、“受之有愧”之类的话,怎么想都觉得有些违和。 也只有这样大言不惭却还理所应当的口吻,才像是他了吧! 【想必也好娘子在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一定会感到十分奇怪吧?白既与浩然兄相识,又何必大费周章,再与他隔开,两人分作两头各自送礼?】 也不知该赞叹李白太过聪慧,还是该说他果然将文也好的心思把握得分毫不差。哪怕听不见文也好的疑问,竟也能这样隔空答话: 【选定何物作为送礼打赏,此事端看个人心意而已。何况白与浩然兄本就各有主意,分开倒还自在随意些,假使强行合在一处,反倒不美。】 此言有理,文也好不住点头。无论是孟浩然还是李白,恐怕都是极为推崇这样做法的。他们或许会挨在一块儿品评诗文,却未必乐意在这点儿小事上也要强求个形影不离。 面颊上的清浅笑容不退,反倒在瞥见接踵而至的那一大段话时,更加深了几分。 【闲絮了这一大摞空话,险些忘了同也好娘子介绍白此番赠礼。】 【如今正值隆冬,广陵远不至于像北方那样银装素裹、天寒地冻,可也实在难寻什么亮色。好在,万物有时,说起这个时候的物候,怎能少得了梅花呢?从最初进冬、直至冬去春来,总是有梅花在开的。寻常的腊梅春梅,也好娘子定也见过,没什么稀奇。白素来对这绿梅情有独钟,便借此私心,折了好些来,也算是兑现先前所说“要以双倍之礼相赠”的诺言了。只盼也好娘子喜欢。】 文也好捧了这开得正盛的一束梅花在手,不过随意拨弄几下,鼻腔顿时溢满清冽香气。 她一面转身去寻合适的插屏,一面暗自嘀咕开:“李白给自己送花并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好端端的怎么想起送梅花来了?” 冬天里的花虽不多,毕竟还没到梅花一家独大的地步。何况,以大唐的雍容气度,她难免先入为主地以为人人都爱那盛世牡丹。 正奇怪着,文也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差点忘了,光幕之上,那【说明】二字之后,紧随着的正是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诗歌:“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出自南朝陆凯的一句诗,并未正式在《四时有诗》系列视频中登场,却曾被文也好在春季最后那期谷雨的视频结尾处随口提过。 而这首诗的前半部分虽比不得后半部分出名,自己却记得一清二楚,正是一句:“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 所折何花? 梅花也—— 作者有话说:*夏至引用及注释: 1.郎官清:酒名,唐时长安虾蟆陵所产的一种清酒 2.剑南烧春:酒名,产于剑南道,浓烈芳香,是唐朝的宫廷御酒 3.酒镟:盛酒温酒的容器 4.《山亭夏日》唐·高骈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5.《雪席口占》唐·高崇文 崇文宗武不崇文,提戈出塞号将军。那个髇儿射雁落,白毛空里乱纷纷。 6.“未若柳絮因风起”出自《世说新语》;“千树万树梨花开”出自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燕山雪花大如席”出自李白《北风行》 7.《凉州词》唐·王翰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端午引用及注释: 1.《江上吟》李白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美酒樽中置千斛,载妓随波任去留。仙人有待乘黄鹤,海客无心随白鸥。屈平辞赋悬日月,楚王台榭空山丘。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 2.黄鹤楼传说参考《南齐书·州郡志》;海鸥传说参考《列子·黄帝》,另由此衍生出成语“海翁失鸥” 3.“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出自曹丕《典论·论文》 4.“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出自《诗经·采薇》 5.“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出自杜甫《杜位宅守岁》 6.椒盘的习俗参考《尔雅翼》:“后世率以正月一日,以盘进椒,饮酒则撮真酒中,号椒盘焉。” 7.《赠范晔诗》南北朝·陆凯 折花逢驿使, 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 聊赠一枝春。 第66章 小暑大暑(一)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主君。” 候在桌旁的家仆才犹豫着唤了一声, 等这两个字一离口,顿时就不知该如何往下了。正是因为太过了解主人家的脾气,反倒叫他只得这样不上不下地停在这里, 言语嗫嚅, 似乎正竭力在脑海中搜寻出合适的措辞。 “不必再说了。” 也果然如家仆所料,坐在书桌之后的人头都不抬,仍是聚精会神地盯着手里的书卷钻研,半个眼神也没分到他身上,毫不犹豫地给出指示, “替我回绝了便是。” “可是……”家仆还想再说些什么。 “分明前日他才派人来寻过我, 怎么今日又想着问我的主意?”梅尧臣一声冷哼, 打定主意不上当。 这次秋闱的主考官是欧阳修, 自然该由他全权负责。若是为表尊重, 三五不时问问自己这位小试官的意见便罢了。可他们两人毕竟在这次命题上的思路不谋而合,素来相处得极为融洽,又闹不出什么针锋相对的事来,更不会为对方互下绊子, 要梅尧臣说, 何苦日日研讨?偏偏以欧阳修的性子,倒是颇为遗憾自己不能同他住在一处, 好叫两人时时刻刻都能交谈起来。 秋闱将近, 官家早已贴心地为欧阳修推去了闲杂人等、无关事宜,他自然好一心扑在这上头。可架不住梅尧臣身上还揽着编修《唐书》的活儿呢!一心多用本就不易,天可怜见, 还要陪那个工作狂一道加班。 “不过……”家仆很是无奈,夹在二人中间,这话传也不是, 不传更不是,只得躬下身子,硬着头皮将手上信件呈了过去,“欧阳学士知道主君事多繁杂,也不难为主君特意拨冗移步,已将想说之言尽数写在了这封信中,还请主君千万过目。” “好哇!他倒是学会了给我来一招釜底抽薪是不是?” 得此一言,梅尧臣终于舍得将眼睛从书卷上挪开。人家早知道他会拒绝,连退路都给堵死了,这不摆明了按头叫自己去看信么! 纵使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开,但这毕竟算是分内之事,梅尧臣的一声感叹不为推脱,更多是出于对欧阳修老奸巨猾的谴责,更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儿转而迁怒家仆。接过信件,又轻描淡写地挥挥手,命人退下,也免得他在自己跟前提心吊胆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眼见书房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人,梅尧臣一手拆信,一手翻开光幕。 编撰史书也好,敲定命题也罢,都是一等一的要紧事,梅尧臣万万不敢在这两件大事上掉以轻心。窝在书房里办公的时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恨不能放得一缓再缓,哪里还有心思分给其他事?这便直接导致他已有许久不曾打开过百代成诗了。 但眼下不同,信自然是要读的,可友人之间的往来书信,即便说的是公事,终究要轻松几分,倒是给了他眼睛看信、耳朵听声的便宜。 梅尧臣与欧阳修在心境上颇为相似,毕竟年纪摆在这里,经历的风浪难免更多一些。哪怕百代成诗的出现无论如何也无法用自然之理解释,但在很快接受这一横空出世的变化之后,便只拿它当做了个会发声的物件,还不至于像那些小年轻似的,每逢更新,就立马盯得新一期视频看得目不转睛,生怕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似的。 “封信我倒是能理解,可欧阳永叔你至于涂上这么厚的一层青泥么……” 只需指尖轻轻一点,视频打开得倒快,手上拆信却要麻烦一些。毕竟事关秋闱,哪怕只是零星两三句毫不相干的题外话,也足以让生性谨慎的欧阳修,上下抹了足足三层青泥封信。 待梅尧臣在工具的帮助之下、辗转拆信归来时,始终如一的开场白结束,文也好已经切入正题: 【节庆的气氛似乎总能让我们暂时忘却如今正身处暑热炎炎的夏日。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送走了夏至、又送走端午之后,再怎么不乐意,时间还是毫不留情地转到了下一个节气。】 【前有小暑,后有大暑,而处在这两个节气之间的那段时日,毫无疑问便是一年四季中最炎热,也是最受考验的。烈日高悬,风声乍收,即便偶有电闪雷鸣,一阵噼里啪啦的大雨过后,也只余下一地潮湿黏腻。也无怪人们常常抱怨,这雨还不如不下。】 【正因如此,咱们民间俗语中所说的那句“小暑大暑,上蒸下煮”便格外生动传神、恰如其分。】 在介绍节气时,文也好并没有刻意选择以更加科学性更强一些的方式进行介绍,而是以最平白直叙的语言娓娓道来。正是因这份不加修饰,让同样身处夏季的梅尧臣,不由生出了几分感同身受。 可是,与文也好这样一看便还在读书的小娘子不同,他却还要顶着这样的大热天上朝、点卯、编书,甚至被欧阳修三五不时地拉着加班啊! 梅尧臣并不知道,以后世的说法,这便叫“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好在每逢这个时候,学校大多都已放起了暑假。否则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若请官方机构专门做一项调研测试,学生的厌学情绪绝对会在小暑大暑期间达到顶峰。】 尽管还是未出校园的学生,文也好倒还能无比周到地照顾到打工人的感受:【还在读书的人能以放暑假的天然借口暂时逃避,但仍要为了工作辛苦奔波的人却没有说不的权利。】 望望被推到右手边的书卷,再瞧瞧左手边刚刚拆封的信件,这话简直是说到了梅尧臣的心坎里。 【不过,班虽然是要上的,但人又不是死的,总能找到忙里偷闲的法子嘛!趁着昏昏欲睡的午后,暂且丢开手头的工作,寻一处阴凉地,开窗纳凉、临水观花。若还能约上几位知心好友,小酌几杯,不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吗?】 【身处百年之后,不会写诗、不会作文亦不解风情的我,都能想到这样的得趣法子,咱们素来爱好风雅的老祖宗难道还会想不到?】 【于是,这便有了今日我们要共同欣赏的一首词作。】 最后这句话不过短短数十字,梅尧臣却敏锐地从中捕捉到了重点:词作。看来,这期又是一首出自他们宋代诗人笔下的作品啊。 好巧不巧,这个名为《苏幕遮》的词牌,他曾填过几阙,其中最为得意的当属《苏幕遮·草》一作。而这首描绘雨后青草的词作,也果然引得了欧阳修击节而叹,让梅尧臣颇为自得。此刻同题相较,更让他对这首诗生足了期待,一时间,竟连手中的信件都顾不得再去仔细研读。 【小暑大暑第十五首:《苏幕遮·燎沉香》】 或许是考虑到如今正值夏季,又或许是与本期视频的主题相关,熟悉的画卷再度在眼前展开的时候,却不复往日的古朴雅致,反倒格外清新。明快轻亮的颜色叫人见了心情就立即为之一扬,几分闷热烦躁也随之而散去。 在这样的背景下,吟诵之声恰到好处地补了进来: 【燎沉香,消溽暑。】 画卷上不见人影,只见被点燃的沉香,正往外一缕缕地吞吐着飘渺破碎的烟雾。这沉香并非为追求雅致或是洁净空气而点,却是为消除闷热潮湿的暑气而点。 梅尧臣情不自禁的抬头瞧了眼窗外,今日倒是个艳阳天,怎么也离“溽暑”二字相去甚远。倘若天气再热一些、再闷一些,好不过再多些雨,才能应上溽暑指代的天气呢。 等等……那样的天气,想想就知比眼下更加难熬,他还是暂且不要再往下想了。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雨天过后,一群鸟雀围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说着只有它们才能听懂的语言。但光幕上忽然浮现出诗人清瘦的背影,他正努力地撑起上半身,朝檐下仰头望去,似乎在尝试着,从鸟雀们窃窃交谈的喧闹中偷听到只言片语。 “这句倒是颇有「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的风情么。”梅尧臣摩挲着下巴,?*? 下意识地品鉴起来。 文也好尚未介绍这阙《苏幕遮》究竟是出自谁的笔下,可不拘是谁,至今为止的两句他都未曾听过。原因也很简单,要么便是这首词还未出名,要么便是这首词压根还没有被写出来。至于究竟是哪一种,此时言之过早,还得听完全诗过后才能做出判断。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随着再启新句,画卷上的焦点自然转向屋外池上。冉冉升起的太阳晒干了荷叶间残留的隔夜雨珠,荷花清润、荷叶迎风,每一朵花、每一片叶都傲然挺立于水面,在雨水与阳光一前一后的照拂下,尽情舒展身姿。 “漂亮!” 听到此处,梅尧臣再也按捺不住,低低地赞叹一声。 单看这一句,音韵也好,文字也罢,乃至建构出的画面,无一不能担得起这“漂亮”二字的赞誉,若是因此传颂后世更是当之无愧。但那个熟悉的问题再次浮现在梅尧臣心头,这首《苏幕遮》,到底是哪位名家才子写的? 可惜,诗歌还未朗读完毕,文也好自然不会半道停下来为跨越千年的观众答疑解惑。于是,他只听到小娘子坚定却无情地接着往下: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为了保持句意上的完整,文也好在此处做了处理,将两个短句并为一句。伴随着朗诵之声,画卷上再度出现诗人的背影,他惆怅地望着面前的荷花,微微颔首,似是思念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 【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望着熟悉的荷花,诗人不由想起从前那些荷花盛开的日子。自己跟随渔郎同往,驾一叶轻舟,划过铺满接天莲叶的湖面,那是多么美好自然的往日时光啊!一想到故乡与故乡的那片莲花,便令人又是动容,又是惆怅。 诗歌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而终于等到全诗吟毕的梅尧臣,眨眼便收拾好了心底的那点儿若有所失。只是,刚刚听完这样一首闻所未闻的词,到了这会儿,无论是翻阅史书,还是答复信件,他已丝毫没有再接着进行下去的意愿。 梅尧臣将被推到右手边的书卷仔细整理好,又将不久前刚刚收到的热乎信件摆在书桌正中摊开。两样事都做完后,才一清嗓子,唤过候在门外的家仆。 “是要将回信送到学士府上去么?” 这样快的回信速度虽有些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可自家主君有多么雷厉风行,家仆再清楚不过,还远远没有到为之震惊的地步。于是上前一步,恰是一个伸手预备接信的动作。 他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不想梅尧臣对此事只字未提,反而向家仆打听起了别的事情,“待夏日一过,不日便是秋闱,这会儿应当已有举子入京了吧?” 与其说是问询,这话倒不如说是自问自答。这样听不出疑问的话语,不过是向自己求个肯定罢了。家仆想通这层,自然要顺着主人家的话往下说,“眼下毕竟是有些热了,举子便是要动身,总不急于一时,尤其是那些远的,多半还在路上呢。不过近日来,东京确实渐渐热闹了许多。” 他这话说的不对。 梅尧臣自己便是科考的亲历者,登科后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春闱秋闱,如今又是试官,当即听出了话里的纰漏。但不打紧,横竖他想问的也不是这个。所以也不特意纠正,只是略微沉吟片刻,家仆便听得上头再度开口发问:“目前到京的这些举子中……有没有格外亮眼一些的?” 亮眼?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没什么分量,背后的含义可就很是值得说道了。 身为梅尧臣的贴身侍从,他跟在主君身边多年,经手过大大小小不少事,算得第一心腹。久而久之,该有的察言观色的本领与审时度势的判断并不缺少什么。 家仆想了想,谨慎地开了口,点点头道:“倒还真有……”话里的停顿,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因他眨眼就补上了最后两个字,“……几位。” 如果说是几位,里头没准儿还真有自己要找的人。梅尧臣双眼一亮,不等他再接着发问,家仆便已自觉为先前的话做了解释,“说来也巧,人家还是兄弟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27 18:00:00~2023-06-03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凤鸣岐山 24瓶;猫猫是人间理想 6瓶;常年文荒、A.P 5瓶;锦瑟无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小暑大暑(二) 他还是个孩子,你千万…… “兄弟?” 那家仆也惯会察言观色, 见梅尧臣闻言似是有些不解,不过才将眉心微微聚拢到一块儿,还没拧出个“川”字, 便很有几分机变地开了口, “正是呢。” “听说这回「南丰七曾」一下便来了两位,还有打洛阳来的二程,不也是弟兄俩么?只是章家那两位与他们不同,不是弟兄,而是叔侄呢!”不拘是兄弟还是叔侄, 既扎堆在这年的考试中遇见了, 终归是一段佳话嘛。 纵使梅尧臣并未特意留心关注近日开封府里的热闹境况, 可好巧不巧, 家仆一说起这几位, 他倒还果真有所耳闻。 曾氏兄弟自是不必多言,那曾巩虽并未正式拜于欧阳永叔门下,可毕竟得算是他的半个弟子。以梅尧臣与欧阳修的这份交情,自然知道这位颇受好友看中的晚辈。至于章家那对叔侄, 他原本不算了解, 奈何自家夫人这几日一直在耳旁同自己念叨,只道那章惇是何等俊才, 比文章更漂亮还要数那张脸蛋。姿容出众、风流倜傥, 言辞之间俨然喜爱非常,叫梅尧臣听了直摇头。她也不想想,自家囡囡才多大, 纵使有心榜下捉婿也无可奈何呀! 细细数下来,竟只有那二程兄弟并不如何熟悉。 “那……他们几人诗词做得如何?”此言一出,梅尧臣便觉得不妥。 果不其然, 家仆听了这话更忍不住诧异,暗自抬了抬眉,偷偷往上望一眼。诗词歌赋可以怡情不假,毕竟只是雕虫小技,若论科考,自然还是以文章策论为上。往来唱和应酬之间,随手写诗填词还自罢了,哪里有人当真留心这个? 是他太心急了。 到底是在家里,梅尧臣一时失言也不恼,于是家仆便听到上头又换了问法,“那你……可曾听过「周邦彦」之名?” 他倒还留了个心眼儿,赶在叫人进门之前,掐着点抢出了视频的下一句:【这首清丽自然的《苏幕遮》,正是出自北宋大词人周邦彦的笔下。】 “周邦彦……”家仆喃喃重复了几遍。奈何莫说是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他分明是半点都记不起曾在何处听过这个人名。 见他这一脸茫然的模样,梅尧臣心下立即生了几分思量,好声好气道:“不急,你且慢慢打听着便是。横竖不是什么要紧事儿,许是我听岔、记错了也未可知呢。” 同家仆吩咐过要留心着周邦彦的动静之后,梅尧臣悠悠地叹口气。 虽并未直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这一时半会儿也的确问不出什么。茫茫人海,只凭名字去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他与欧阳修如今都不得闲,顶天了,也不过是将“周邦彦”这三个字记在脑中,待忙过了这阵子,两人再私下里说道说道,看能不能想出什么别的法子打探一番罢。 【提起周邦彦,或许这又是一位是诗词作品名气大于诗人本身名气的典型代表。】 与前几期不同,文也好话锋一转,竟是顺口往下,直接介绍起了周邦彦此人的生平事迹。若搁在以前,管它先介绍诗人还是介绍诗歌,梅尧臣一贯秉持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可这一回,猝不及防的转折倒是称了他的心意。这不正是赶上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么! 【所谓“作品名气大于诗人名气”实在是再好理解不过了:诗歌写得耳熟能详,诗人却叫人一脸茫然。只有在经过提示后才能恍然大悟:这原来是他/她写的呀!】 【除去这首《苏幕遮》中的“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之语,周邦彦还曾在《兰陵王·柳》中,以那“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一句跃为折柳送别的典范。而闲居随手落下的“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亦写尽了诗人内心的烦闷惆怅。】 这二连三的佳句倾泻而出,直砸得梅尧臣晕头转向、来不及消化。若说先前他还生了同题较量的念头,在听完全诗后早就收起了自矜的心思。于此一气儿接收了这些无可挑剔的词句,即便还不至于立即心服口服、自愧不如,倒也实实在在歇了以词争锋的较量。 【能流传至今,这些典雅精工的佳句居功至伟,也同样让周邦彦在后代收获了极高的评价。无论是“继苏轼之后的词坛领袖”,抑或是“婉约派的集大成者”,这都是对他作词本领再贴切不过的认可。】 “苏轼?” 这又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名字。 倒也无怪梅尧臣如此惊讶,毕竟如今的文坛领袖不是旁人,正是此次科考的主试官——欧阳修。而眼下,文也好像是浑然把欧阳修给忘了似的,只字不提,反倒转头说起了苏轼,这莫非又是哪位了不得的晚辈后生? 此刻,被文也好提及、被梅尧臣好奇的这位当事人,却陷入了一桩麻烦。 “哎,你兄弟二人千里迢迢地奔赴东京,自然是铆足了劲要在科考上一举登第。既为科考而来,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怎么如今叫你作诗却还不肯做?要说做不出嘛,终归是不可能的,那岂不是在暗示你们瞧不上我等?” 说这话的郎君年纪不大,因扬声说话,上挑的尾音更是清脆到了刺耳的程度,在夏日无端将人逼出缕缕烦躁。一身锦绣衣衫华贵非常,也不知是为附庸风雅还是为彰显财力雄厚,单是玉佩便在腰间挂了好几个。偏偏丝毫不讲究仪态,走起路来便叮叮当当的跟着发出声响。质地上好的玉石,即便是泠然相撞,那声音也该是悦耳的,架不住主人性格急躁,玉佩间的碰撞毫无章法,听来只能算做噪声。 身旁正凑着几个家世相当的好友,颇为不善地围了半圈,团团困住面前的两位郎君。 听他一开口,身旁当即有人附和,“要我说,多半是人家眉山才子心高气傲,哪里看得上我们这些同辈之人?倘若换了欧阳学士在此,恐怕别无二话,定要当场一首接一首地往下吟诗作赋了!” “阿兄。”苏辙毕竟年幼一些,又在父母兄长的关怀下长大,从来都是将与人为善的信条记得牢牢的,当即便压低声音,扯了扯苏轼袖摆,“要不咱们随便吟一首、糊弄一回,先对付过去得了。” 弟弟的建议,苏轼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以这位陆郎君的性子,吟过诗后,会就此作罢么? 他们一行人与自己年纪相当、同为举子,又同在这家邸店住下,本该彼此结个善缘,谁料对方莫名其妙地针锋相对起来。若有苏洵这个长辈在旁倒还好些,只他们兄弟二人一道行动时必要跟在身边冷嘲热讽地奚落一番。 苏轼轻轻拍了拍弟弟探过来的手,以作安抚之意。 他们毕竟远道而来,即便是在人生地不熟的东京,也不会不知人情世故、官场往来的重要,可那也得等到登科之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磨练文章,顺顺当当的过了科考。 故而,在其他试子都急忙忙地四处走动拜访、拉亲结友的时候,兄弟两人一直信奉多看多听、少说少做的圭臬,除去推不掉的应酬,否则该如何便如何,安安稳稳地将日子过了,并不急着此刻就要扬名立万。 好在兄弟两人虽觉膈应,却也并未将这点微末小事正经放在心上,更不曾找苏洵告状。一来,他们已非垂髫稚子,早过了吵架吵不赢还要回去找亲长帮腔的年纪。二来,眼前这些不过是富家子弟的小打小闹,待日后正式步入仕途,他们要面临的风浪只会比这更加厉害,暂且拿他们几个作为练手也未尝不可。 “陆郎君,我兄弟二人……”苏轼打好了腹稿,面上扯出点客套笑意,才起了个头,便被人当头拦下。 “几日不见,陆郎君的风姿倒是更加出众了。” 这话说得倒是饱含笑意,可内里的意思却颇为玩味。说话人离他们有些距离,偏偏声如洪钟,一字一句无比清晰而坚定的越过嘈杂人声,直抵耳畔。 要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还有“诗如其人”的说法,苏轼都曾有所耳闻。可就在扭头望去的一刹那,他忽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世上还该多一样名为“声如其人”的判断标准。 缓步而来的人看着很是稳重,并不像他们这群刚刚加冠的毛头小子般,总有股挥之不去的青涩跳脱。年纪瞧着应当要比他们大一些,约莫过了而立之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走得无声无息,自出声后不过几息,便已稳稳当当地踏入这个半圈中。不知是巧合还是无意,就这么站到了苏轼与苏辙身侧,颇有几分声援的架势。 纵使嘴里的话说得不大客气,他却实在是一个温和至极的人。面上自始至终都挂着亲切而真诚的笑容,拦下先前的出言不逊后,再一开口便是温温和和的说理,“相逢即是有缘,本就是一届应试的举子,他日及第都算得同科,何苦闹得这样剑拔弩张的呢?” 姓陆的郎君似是心有不甘,却在见到来人后蔫了气势。听完这句,更是一反常态地缩了缩脖子,勉强冲苏轼那头拱拱手,又如赌气般,瞄都不瞄这兄弟俩一瞬,眨眼便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溜了? “陆郎君就是被家里人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苏辙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又惊又奇地望着他们仓促而去的背影,往来人身上不住打转。 “可在我眼里,他还算是个孩子。倘若先前对你有诸多冒犯之处……”曾巩补充一句,竟是半点没有要为他们圆场的意思,“你若实在不虞,也不必强忍性子,故作大度地选择原谅,想要记恨便只管记恨就是。” 这话实在少见,苏轼还好些,毕竟端着做兄长的样,只是弯弯眉眼,笑出一个好看的月牙弧来。苏辙却按耐不住孩子心性,当即“扑哧”一声,不留情面地笑出来。 “他是个孩子又如何?横竖不是我家的。”曾巩向上摊手,在这样不同寻常的开场白下,自我介绍终于姗姗来迟,“南丰曾巩,曾子固。” “原来你便是那南丰曾子固!”苏辙小小地惊叹一声,难得赶在兄长之前开了口,“眉山苏辙,苏子由。” “难怪方才那伙人跑得这么快……”且不说曾巩本就比他们年长许多,单是以「南丰七曾」的名气和他与欧阳修间的情谊,便足以让那些虚张声势的年轻郎君心生敬畏。 不过,相较于苏辙,曾巩的惊喜同样溢于言表,毫不逊色。他望了望苏辙身旁的那一位,试探又笃信地询问,“那你……便是苏轼?” 人家都开口点到自己头上来了,苏轼便有样学样,向他见礼,“眉山苏轼,苏子瞻。” 至此,三人才算是正式打过了照面。 与苏辙外放的情绪做对比,苏轼对于来人是曾巩这一事实,虽表现得更为内敛,可内心也着实有些惊喜。 除了一件事令他疑惑不已。 曾巩……为何要以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兄弟二人本就年轻,又无意于在科考前大肆扬名,还是自眉山而来,桩桩件件的理由合到一处,怎么想曾巩都不会听过他的名字。可对方落到自己身上的这一眼里,说是纯然惊喜又多了几分牵强,不如说是兴致盎然的试探更为贴切。 “二位若是有空,我们不妨坐下来边喝边聊?”曾巩向前比手,发出邀约。苏轼苏辙无心社交是真,但在面对这样一位饱含善意的前辈,则完全没有拒绝的道理,何况他们压根儿也不想拒绝,当即爽快应下。 “倒是赶了巧,前脚刚听到,后脚就让我撞上当事人了。” 就在苏轼与曾巩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句轻若呢喃的话随风飘散。奈何他向来耳聪目明,无比准确地捕捉到了这句意味不明的话,修长的眉瞬间蹙起。 当事人……这是在说我吗?苏轼还来不及细想,便被苏辙拉扯着入座。 青年倒是有心遮掩,架不住自己一直留意观察,面上一闪而过的若有所思不至于太过显眼,却被曾巩看在眼里。唇角微微一抿,不动声色地压下了那点笑意。 那位提前给自己支的法子果然好使,只这若有似无的一句,不就叫他试探出了苗头么?—— 作者有话说:梅尧臣:早晚被你们颜控吵昏头=3= *章惇(dūn)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因为考得没侄子好,一怒之下跑回家去,结果两年后又考到了开封府第一名.0. 第68章 小暑大暑(三) 诗和词,还能有什么不…… “难怪……” 至于难怪什么?倒不是他要故意卖关子, 话只说到这里的原因也很简单:自己能透过一行字想明白的事情,兄长当然可以。 苏轼到底也没有辜负苏辙的期待,心头掠过的一丝讶异很快又转为了然:难怪曾巩方才见到自己的时候, 会是那样的眼神了。 “词坛领袖啊……”苏轼动了动唇, 露出一点称得上是苦笑的神色。他的确得意于自己的文采本事不假,可这一半是基于自身底气十足,另一半则是出于年轻人的气盛。但追根究底,他的性格毕竟还离“狂傲”二字相去甚远。无论这是也好小娘子的主观评价,还是后人对他的认可, 都让苏轼颇有受宠若惊之感。 但苏辙显然就没有这么多顾虑了, 他在意外之余, 心头转瞬漫过喜悦, “阿兄, 你听见了么?词坛领袖!” 如今的文坛,要说领袖,首推翰林学士欧阳修。略过为官政绩不提,学识绝对是无可挑剔的渊博, 否则哪里能被命为秋闱的主试官呢?兄弟二人虽无意探听这些, 可架不住稍有些门路的举子都在争相打听欧阳学士的喜好,他们又不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呆子, 这一重要消息早早便知道了。 可后人提起本朝的领袖, 却并未听得欧阳修的大名,反倒是苏轼首屈一指。除去同名同姓这样的巧合,那小娘子口中的?那位, 多半正是自家亲兄长。 【那便让我们一同去看看,作为他的代表作之一,周邦彦的这阕《苏幕遮》究竟好在何处。】 谁都没有因为刚刚突如其来的一句“词坛领袖”特意去将视频暂停, 就在兄弟俩一个沉思、一个喜悦的时候,光幕上仍在一刻不停地放出文也好的下一句话。 “不对。” 视频中的小娘子才接着说了一句,便被苏轼无情地定格在光幕上。 苏辙呆呆地顺着兄长按住暂停的指尖瞧去,刚要问出声,又在对上苏轼骤然拧紧的眉尖时,福至心灵地与他想到了一处去。 且不论苏轼日后会有怎样的成就,可眼下白丁之身、毫无功名是不争的事实。曾巩早已声名鹊起,既会在看到他时露出这样的神情,显然也是因听过这样高的赞誉。能听到这一句,意味着什么便昭然若揭:他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 兄弟二人互相对望一眼,又惊又喜。 曾巩先前并不认识苏家兄弟,贸然上前不过是碰巧路过,实在看不过贵族郎君那副做派才上前解围罢了。平心而论,自相识之后,他的一举一动实在是无可挑剔。若不是那句恍若未闻的呢喃,让苏轼陡然生了疑虑,邃联想到先前反常的眼神,这才卖出一个破绽。否则以曾巩四平八稳的性子,他们决计探不出如此重要的消息。 “那阿兄,你说我们……”真想通了关键之处后,苏辙反倒有些瞻前顾后,连剩下的那半个问题都不知该不该抛出。 是啊,要与他相认么? 兄弟二人的默契早已不必通过言语表达,几乎就在苏辙望过来的刹那,苏轼便已在心头考虑着这个问题。 不,与其说是考虑,倒不如说是权衡更妥帖一些。 相认会如何,不相认又会如何?两个选择于他们而言,各自有何利弊?而那利弊,又究竟是利大还是弊大? 别误会,他苏轼可不是那样势利的人。若搁在平时,难得遇上曾巩这么一个相谈甚欢的对象,他自当毫无顾虑地与人结交,何况他们还共享了百代成诗这个秘密。奈何秋闱近在眼前,有这样要紧的一件大事横在眼前,分出半点儿心思在不甚紧急的事上,保不齐便是两年后再来一回。归根到底,与曾巩相交这件事并不难,若因这点儿小事会牵扯出系列接踵而来的事,才最令苏轼棘手。 “话虽如此,你就这样肯定么?” 苏轼瞥他一眼,手上操作不停,俨然是退出了视频播放页面,点开许久不见动静的【附近的人】。不知旁人拿到手里是怎样的,他们家运气还不错,除自己以外,阿爹与弟弟都有这个,百代成诗入手不出三日,便在【附近的人】里查出了端倪。 而这一次,【附近的人】又出现了不大相同的变化。 相较于直接呈现出一目了然的用户名称,这回的页面上却铺开一张图示。好在这图倒是十足简洁明了:位居正中的那处房屋一看就是他们暂住的客栈。上头有两个圆圈很是扎眼,框出了一片范围。再仔细凑上前去一瞧,一个恰是他们立足的这间屋子。另一个相隔不远的圆圈,多半就是曾巩所住的屋子了。 这下,就连最后的那丝不确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一经确认之后,困难不减反增。 在踏入东京之前,自己分明已经将所有可能出现的事情提前备下应对之法,怎料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这突如其来的一遭“认亲”,还真是叫自己进退维谷啊! 苏轼扶额,苦笑更甚。 …… 年轻的弟兄俩还在为此左右纠结,另一头的罪魁祸首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轻描淡写的一句给人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还是给我的信么?”曾巩脚步轻松,从信使手中接过信件,略略低眉望了一眼,见还是那熟悉的装信方式,语调里的愉快溢于言表。确认信上青泥犹在,他倒不急着拆开,顺手从袖中掏出一封厚度相当的信件递过去,“有劳了。” “照旧给您寄到舒州去?”那信使曾为他跑过几次腿,接了信在手也不意外,顺口问道。 “唔……这回是该寄到……”信送了过去,一只手便空了出来,曾巩抬手点了点下巴,不答反问,“我手上这封又是从哪里寄来的?” “常州。” 得了信使的回答,曾巩豁然一笑,“那就寄到常州去。” 啧,该说不愧是老师吗?就连下手的动作也比他想得还要快。从前只听说老师有意举荐友人为谏官,谁知被那个顽固性子一口回绝,好在欧阳修没放在心上,这才几个月的功夫,还是想法子把人调到常州去了。曾巩暗暗嘀咕,往回走的路上,已经顺手拆起了手里的信封。 谁知才看了几行,神色便是一顿,方才的那点欣喜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若说凝固倒还谈不上,只是瞧着,像是恼怒之色更多一些? “哼,这回又叫你近水楼台先得月了。”曾巩愤愤不平地动了动唇,可一想起客栈偶遇,他又转怒为喜,丝毫瞧不出平时那温和持重的南丰先生模样。 “纵使你见到周敦颐又如何?人家有没有百代成诗还是两说,我这头逮到的苏轼,那可是货真价实、榜上有名的人物呢!”- 好友心中究竟如何作想,远在千里之外的人自然不知。而他此刻,一如既往地睁大了眼,盯着屏幕瞧得目不转睛。 【这开头一句起得极为贴近生活,想必只要是吃过夏日苦头的人,都能感同身受。尤其是下过一场雨之后,那湿腻腻的天气,实在是叫人没有爱、只有恨。】 文也好以轻松戏谑的口吻道出这无法违抗的自然气候,实在是因近来自己也颇受夏雨困扰。见周邦彦千百年前的一句,难免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往下看第二句,乍一眼似乎也平平无奇。“鸟雀呼晴”之语,立即就让我们想到了“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之句。同样是用了拟人的手法,这两句间有没有差异呢?】 【自然是有的。】 这一回,文也好并没有为观众思考留出充足时间,而是自问自答、飞快接话,甚至有心思开个玩笑:【毕竟单看这字数,不就是最大的差异吗?】 哪怕这句并无笑点,但凡换了个性格随和自在的观众,也都会颇为配合地扯扯嘴角,露出个笑脸来。可架不住面前的这位,纵使谈不上死板,却也最是正经,对这句笑话恍若未闻,脸色严肃得仿佛在处理什么棘手的政务一般。 【但这字数不等、文字也不尽相同的两句,想要传达的主旨思想实则并无差异。】 【天气放晴,鸟雀叽叽喳喳地凑在一窝说话,这样简单而生动的场景也是诗人愉悦心情的真实写照。若非说有什么不同,不过一个为诗,一个为词。】 【听到这里,想必有人要发问了:诗与词除了格式或主题上的差异,难道还能有别的不同?】 “当然。” 这话并非出自文也好之口,竟是来自这位身姿笔挺的忠实观众。若非猛地一开口,几乎要叫人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坐成了一座雕像。这话说得极轻,好在书房里也没有第二个人,低沉却不沙哑的声音在方寸天地间荡开,又随博山炉吐出的青烟一道消散,仿佛从未来过。 “诗与词自然是不同的。”他自言自语。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请诸位仔细回想一番。迄今为止,我们曾置身于诗的天地,亦领略过词的风情。若叫你们来做总结,又会为诗与词分别给出什么样的评定呢?】 说到这里,文也好便停了下来,安安静静地花上三五秒的时间,让屏幕前的各位观众尽情思索。 他本就诗词并重,既然都能做得顺手,便称得上是都有心得。可遇上这个轻而易举的问题,先前还积极参与的观众不过抿抿唇,反倒收了声,一错不错地等着听他人见解。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一双眼眸亮若繁星——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5-29 18:00:00~2023-06-05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烟月 20瓶;竹节香附 9瓶;A.P、猫猫是人间理想 5瓶;绫羽 3瓶;锦瑟无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小暑大暑(四) 狡猾的哥哥! 【若是空谈, 难免显得口说无凭。我们也不发散,还是就这一句来看。】 【无论是孟浩然笔下的诗,还是周邦彦手中的词, 这两位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不去刻意卖弄学识、彰显笔力, 诗词的意蕴都是一样的直白明朗。】 【《春晓》中言,不知不觉间春回大地,引得知春的鸟雀们也吱吱喳喳地啼叫起来。《苏幕遮·燎沉香》中的这一句所言情景同样相差无几,认真辨认一番,倒更像是基于《春晓》前言的基础?*? 之上, 又对“闻啼鸟”展开说明, 格外清晰, 甚至到了过于事无巨细的程度。】 听到此处, 默不作声的人不觉点头, 极为罕见的勾了勾唇,流出一个浅淡却货真价实的笑容。还不及以自己的观点补充什么,光幕上的视频又紧跟着放出了下一句,叫他顿时住了口。 【既然两句描述的场景相当, 甚至还都提及了鸟雀, 那岂不是可以将周邦彦的这句在字数上略微做些删减,直接嵌入孟浩然的诗中了?】 “自然不妥。” 不等文也好说什么, 他倒是剑眉一拧, 语气急促地反驳。似乎下一秒,人家果真就要将这两首诗合二为一了似的。 出乎意料的是,文也好并未立即就着这个问题往下详谈, 反倒毫无征兆地调转了话头:【所以,哪怕只从这一处的对比,想必观众朋友们都已经看出了些许端倪——】 【词是精巧细致的, 诗则更为简洁有力。】 这句总结意味颇浓的话一出口,几乎有些一锤定音的意味了。好在,文也好没有这么快就猝然收尾,更没有忘记自己几秒之前刚刚挖下的新坑,又杀了个回马枪,进一步细说。 【诚然,这一诗一词同样是写鸟雀,但绝不意味着便能就此将周邦彦的词移到孟浩然的诗中。】 【并不是说他写的不好,恰是因为这一句写的太好、太细致,反而不适合放入诗歌中去。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一句,搁在词里便能成为传唱的经典,可若丢到诗歌里,却因其单薄,难免失了几分直抵人心的力量。】 【我们常说“诗言志”,不拘是借景抒情还是因事生发,大部分诗歌似乎天然便能在有限的字数里和规定的韵律中,想着法子流露出诗人本身的志向。】 【由此可见,不是形制的桎梏,亦非题材的局限,而是自诗与词的诞生之日起,便注定了两者绝不能轻易混为一谈。】 补充一大段说明至此,文也好才从唇齿淌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又是感慨,又在总结:【诗与词本无高下之分,全看个人喜好,仅此而已。】- “这样说来……阿兄是更喜欢诗,还是更喜欢词?” 这样的总结是中肯的、实事求是的、再正确不过的,亦是他们心知肚明的。可在听完之后,兄弟二人竟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各自寻思起什么。好在这沉默也只是片刻光景,苏辙很快轻松开口,再度发问。对上弟弟好奇中又掺杂着戏谑的神情,苏轼哑然失笑,并没有轻易上当。 “我啊,果然还是更喜欢做文章。” 狡猾的哥哥! 虽说问题一出口,苏辙便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心理准备,但在听到兄长仍是避重就轻地绕过自己挖下的坑后,他还是下意识在心底抱怨开。 横竖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苏辙便也歇了掩饰的心思,当即将这点不满反应在脸上,不留情面地撇了撇嘴。 弟弟都这样发问了,可见他不论是答诗还是答词,都有备好的话要拿来堵他。眼瞧着面前明晃晃的两个陷阱,左右为难,苏轼难道还会直不愣登地踩上去? 见自己突如其来的考验并没能成功坑到兄长一回,苏辙并不气馁。在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里,这毕竟也不是头一回了嘛。于是耸耸肩,又往光幕上看去。 【讨论过诗与词的问题,我们便来到了第三句,也就是这阙词中历来最为人称道的一句。】 【有着“负一代词名”的周邦彦也果然无愧于这样的溢美之词,若多读过他的作品,各位便知,这位向来以精致美丽的句子见长。不过这一句却有些不同寻常。】 说起这些来,文也好可谓是如数家珍,但却苦了苏轼与苏辙。兄弟二人连周邦彦之名都不曾听过,哪里会晓得他平素作词的长处特点?便只得如寻常观众那般,竖起耳朵等着听她解释,这到底不同寻常在何处。 【毋庸置疑,写荷的这句,周邦彦稳定发挥,同样写得极美。可若要与他从前的那些诗词相比,恐怕实在算不得精致美丽,或许还勉强能称个“朴素美丽”吧?】 “唔……”苏轼一手撑颌,微微思索。 自己虽不曾读过周邦彦的更多诗词,倘若单看这首,写得精巧自是不必说的,更难得的却在于没有用那些晦涩的典故或是故作高深的文字。亲切自然的话语还能透着韵律与阅读的双重之美,此等功底不可谓不深厚。 苏轼还在这头细细品味精妙,文也好可不是初读此句,只管“冷酷无情”地依照文稿往下,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尤其是这“一一风荷举”,所言极妙。透过这五字,人似乎已站到池前,见微风吹拂下的一朵朵荷花、一片片莲叶,首尾相接,形成一片无际海洋,不禁沉醉在这样的夏日美景之中。】 写荷如此,若换做写旁的事物,是否也能通用呢? 几乎就在这瞬间,苏轼已在脑海中翻过数种物件。他飞快地筛选、剔除一些,又留下几样,只待日后题诗作词,再一一核验。 【下半阙的几句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别误会,文也好可不敢嫌弃周邦彦写的不好,奈何这几句都是平铺直叙的大白话,她便是有心要变着法子地夸,也说不出什么花来呀! 【不过这“长安”二字可以稍作留心。诗人是宋人,此处的长安并非实指长安,而是代指宋朝的都城开封府。】 文也好轻微地弯了弯眉眼,【早在说唐诗时,我们便常常提到,唐代的诗人素来有以汉代唐的习惯,这几乎都已成了约定俗成的传统。冷不防在宋词里看见了长安,难免叫人不自觉生出同样的疑问:宋代诗人笔下的长安,究竟是想以汉朝的长安来代指宋朝,还是想以唐朝的长安来带代呢?】 强汉盛唐,时至今日,这两个彪炳千秋的王朝,仍在现世生活中,以不容忽视的姿态强硬散发着熠熠光辉。 千百年之后的华夏都能留下他们的烙印,离汉相隔未远,和唐近在咫尺的宋、与宋家诗人,焉知不会被这璀璨星芒灼得心口滚烫? 他们之中,如大唐诗人般意气张扬的毕竟是少数。但或是出于遗憾,或是出于不甘,终究还是叫后人在这位婉约词派代表人物的笔下窥见一点未能宣之于口的端倪。 可惜。 这样的叹息,同代之人自然不会知晓,文也好不过嘴上一顿,旋即轻描淡写地带过。 【五月渔郎相忆否?全词至此终于鲜明的点出了宗旨——思乡。相较于李白那“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直截了当,周邦彦无疑含蓄了许多。】 【而由眼前所见荷花联想至故乡旧日荷花,从容不迫地引出自己的思乡之情,这点精妙构思更是在细致的宋词之中被进一步放大。】 全诗解读完毕,文也好倒是极为难得地同观众剖析了自己选择这首词的原因: 【周邦彦在宋词中的地位以及这首词的成功已不必我再赘述,但在最后还请诸位留意,这首词写得虽好,却不是周邦彦最为典型的长篇典雅词风。不过它也足以体现周邦彦的突出特质:语言优美动人,结构细密精巧。】 【我同样希望这首词能在炎炎夏日,送上一阵来自诗人家乡、魂牵梦萦的荷风,暂且为大家吹散阵阵暑热。】 这句结束,便如同按下了什么加速开关一般,兄弟俩还没反应过来,视频的进度条已经匆匆走到了最后。 “这就……结束了?” 苏轼与苏辙对视一眼,不敢置信,”前几期里,小娘子分明还说的滔滔不绝,怎么今日如此言简意赅?” 可视频拢共就这么长,任他们大眼瞪小眼,也不会再陡然跳出个惊喜加更。所以,摆在他们眼下的难题又回来了:这曾巩到底是认,还是不认? 这回,苏辙的主意倒是拿得很果断,“阿兄,择日不如撞日。横竖早晚都要相认的,索性就在这几日,寻个恰当的机会得了!” “你也说了。”苏轼耸肩,“首先,得有个恰当的机会。” 相认这种事么,自然还是要你情我愿、一拍即合的好,倘若只是他们剃头担子一头热,还不如不认。 “那不然……”苏辙年纪小,脑袋灵光,眼睛一转便是个主意,“我们下回见他的时候,装作无意说漏嘴,他若是有心,这一来二去不就搭上话了吗?” 苏轼被他这话逗乐,刚要开口反驳什么,就听房门被人扣了两声。 那声不大,轻易便能忽略,架不住二人离门不远,几乎是敲门声刚停的瞬间便已开了门,活像是掐着点儿等旁人来敲门似的。 见苏辙应门应得这样快,来人便是一乐,不慌不忙地打过招呼后,又冲屋内一扬下巴,“不准备请我进去喝口茶么?” 开口就透着气定神闲的款儿,不是曾巩还能是谁呢? “也好谈谈百战成诗的事嘛。”—— 作者有话说:苏辙:不能怪我太年轻,只怪哥哥太狡猾! 第70章 小暑大暑(五) “临川,王安石。”…… 说这句的时候, 曾巩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量,吓得苏辙赶忙探头出来,左右张望一眼。确认周围无人, 不等兄长吩咐, 他已亲手拉了曾巩进门,“子固先生里面请。” 他们虽是同属一届的举子,可哪怕不提人家早已出名,单以年纪而论,曾巩便大他们许多。这声“子固先生”, 苏辙唤得心服口服。 “子固兄来了?”和弟弟相比, 苏轼就要显得轻松自在许多, “屋里杂乱无章, 倒叫子固兄看了笑话。也不必拘束什么, 还请随便坐吧。” 出门在外,毕竟不比家里,这间屋子地方不大,兄弟二人合住难免显出几分局促来。布局倒是同曾巩的那间倒相差无几, 他打量一圈, 确定下足够让三人自在说话的地方后,也不同兄弟俩客气, 径直拣了靠窗的椅子坐下。 见状, 落后半步的苏轼才不急不忙地跟上,在他对面落了座。 苏辙掩好门,麻溜地走到兄长身边, 也不坐,只是站着。圆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望望那个, 安心等着看谁会先沉不住气。 谁知两位竟都十分默契地保持了一言不发,反手划开各自的那方光幕,倒惹得苏辙又暗自懊恼一回。他们想的很是透彻,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再去迂回试探毫无必要,何况曾巩更是直接挑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也算误打误撞地省了苏轼再去纠结的麻烦。 “一个车把手?南辕北?” 两人都面对面坐下了,这【附近的人】里自然没了先前的那张地图,取而代之的则是对方的用户名。 曾巩虽在嘴上问过一遍,可手里动作毫不含糊,轻点两下便已挨个儿关注上。苏轼起手慢他一步,但只需点击一回,倒是同步完成操作,勉强算是两人打了个平手。 见他们如此果断地单刀直入,苏辙反应过来,不甘落后地拉出光幕,将曾巩添入关注列表。 寒暄的话,先前解围时便已在楼下说得够多了,曾巩此来显然也没有继续再同他们进一步寒暄的意图。他低眉望着苏轼腾出手来为自己斟茶,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子瞻与子由……是什么时候得到这百代成诗的?” 手中茶盏半点儿不晃,苏轼稳稳当当地替客人倒上一杯,才笑道:“倒也有些时日了,往前数数么……应当是年后,将将开了春。” “我们父子三人得到的时间略有差异,但都在立春之时。”苏辙一本正经地补充,“最早的是阿兄,立春后一日便得了。我与父亲次之,往后一直数到第四日才见呢。” “那我倒比你们还要迟一些。”不等兄弟二人反问,曾巩便一五一十地交代起来,“我亦是在今岁春日得到的,但那会儿已经是雨水往后几日了。”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苏辙那样将日子记得清楚,所以曾巩在提起到时间就难免显得有几分含糊。“但我还知道有一个人,得到百代成诗的时机比我们都早。” 那封打常州而来的信件已被他捏成了一个卷儿,攥在左手中,随着曾巩的话语,一刻不停地敲落在右手手心。 曾巩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透出的意思却不同寻常。 从最先的父子三人到眼下的曾巩,再到这另外一位,看来拥有百代成诗的人远比他们想的还要多,此为其一。曾巩一开口便毫不掩饰对拥有百代成诗前后顺序的关注,这其中的先后顺序莫非还有什么说法不成?此为其二。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两兄弟此前从未遇见、也从未想到过的。 这样想着,苏轼便随口问起此事。奈何曾巩倒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遗憾摇头,“我先前不曾多想,这时间的先后,还是他告诉我的呢。毕竟所见之人不多,才想着多问几个,看能不能总结出什么规律。” 至于这个“他”,应当正是那位先于所有人得到百代成诗的诗人了。 “是谁?”二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由苏辙作为代表,谨慎地开口。 好在,曾巩既说得出这话,便没有存着瞒他们的想法,爽快地给出答案:“临川,王安石。” 对于这个名字,他们虽还远没有到闻所未闻的地步,可也实在谈不上熟悉。见兄弟俩一时相顾茫然,曾巩一笑,点了点面前的光幕,“亲自搜搜看,不就知道了?” 搜? 意料之外的字眼让他们愣了一愣,这回反倒换作曾巩讶异,“你们还不曾发现么?【关注】一栏之下,如今又多了个搜索框呢。” 搜索框?! 提示到这份儿上,苏轼猛然想起,在最初的新手指引中,这些功能都曾被仔细介绍过。奈何它们迟迟不来,等到如今夏季都要过去了,也没见到新的动静,他早就理所当然地将其抛之脑后。 “阿兄快看,在这儿!”苏辙眼尖手快,当即指着苏轼光幕上的一处向他示意。 原先【关注】页面之下,分为两列:左为【关注我的】,右为【我的关注】,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如今,两列齐齐下挪一行。而那最上方空出来的长条,毫无疑问,正是所谓搜索框所在之处。 苏轼跃跃欲试,无意识地按了按指尖,龙飞凤舞地抬手写下几个字。 【很抱歉,暂未搜索到相关内容!】 乍然跳出的提示逼得他拧起了眉,“临川王安石……”苏轼将这几个字一一看过,又忍不住戳了戳弟弟,“子由,我这几个字难道写错了不成?” “许是阿兄写得太过潦草了呢?”苏辙凑上前去,不太肯定道。说着,一挽袖摆,大有一展身手的架势,却被曾巩拦下。 他特意绕到兄弟俩这头,看也不看,“绝不是子瞻写错了字。” 在二人不解的眼神中,曾巩以指为笔,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了嘴角轻微的抽动,“在百代成诗里,他不叫这个名儿。” …… 自入夏以来,天气倒是一日赛一日的好,温度自然也毫不留情地节节攀升。打量着外头刺眼灼热的光芒,文也好当即决定,将出门的时候再往后挪一挪,等临近傍晚的时候再说。 既然不急着出门,她便抓紧这会儿工夫,一头扎进书房,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看解锁「网罗同代」功能之后,又会出现哪些新变化? 鼠标轻点,文也好最先打开的仍是【创作中心】。 视频左下角的数字是意料之中的【1】,以现在的情况来看,若什么时候变成了【2】或者【3】才会叫她意外呢。匆匆一扫,右侧的【成就】一栏依旧是已知的那些,正要调转视线,文也好又敏锐地捕捉到了点异样。 不对! 她定睛一瞧,这不同寻常之处果然有些隐蔽: 【唐宋八大家:8/8】 这岂不是意味着,在不知不觉间,她已将这八位集齐,彻底完成了这个成就?恰像是印证文也好心中所想一般,当光标移至文字之上的时候,这行字又转为亮闪闪的金色,在一列列默认的黑色中格外显眼。 她上回看的时候,这个数字是几来着? 文也好努力回想,不是5便是6,总归不是7。除去自己已知的那些诗人,大暑小暑之后新解锁了哪几位诗人岂不是一目了然? 心随意动,她转而点进【关注】。没有细数究竟新增了几个粉丝,文也好顺势往下,一一看去: 第一位:【宣城直讲】 宣城应当是这位诗人的籍贯,直讲则对应着他做过的官。可无论是籍贯还是官职,这一时半会儿的她竟还真想不出指向的诗人。见毫无头绪,文也好只得先行回关,预备等到拆礼物的时候,再去判断究竟是谁。 第二位:【一江流水半片帆】 这名字倒是抽象……文也好无意识地叩着桌面。 诗人大多遵从了姓+排行或是姓+字的起名方式,偶尔有那么些思维跳脱的,却多少还是和自己的生平事迹搭上了边。所以这一位,应当也是遵循着这样的思路吧? 不过一边是江水一边是帆,究竟在点明他的籍贯,还是暗示他所做的某首诗歌呢?她不敢自夸诗词储量有多大,但论及江水,印象中并没有这一句。 半晌理不清思路,文也好悻悻地决定放弃。就在此时,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忽然在脑海中闪过:倘若这是个字谜呢? 除去诗词之外,会以这样形式出现的,还有字谜! 想通这层,文也好既惊喜又失语。好嘛,这下不仅要摸清诗人的姓名、字号、籍贯、排行,甚至还得时刻准备着突如其来的字谜考校。 好在诗人似乎无意为难,这句并不难解。她略微想了想,江字去水、帆留半边,可不就合成一个“巩”字吗?再联系起唐宋八大家这一解锁成就,这位字谜先生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曾巩都出现了,那与他交情甚好的某位…… 一时间,她连回关曾巩都没顾得上,情不自禁地将视线下移: 没了。 没了? 文也好揉了揉眼睛,瞬间怀疑起自己的眼神。三苏早在上元的时候就已露面,后头韩愈与柳宗元是一块儿出现的,又添欧阳修,眼下还多了曾巩,就差那最后一位,总不能是系统出了故障,把人给卡丢了吧? 如若不然,又怎么解释已完全解锁的【唐宋八大家】成就呢?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重重叹了一声,文也好很快冷静下来。再次确认【成就】刷新无误之后,她毅然决然地用上了最老土也是最实用的办法——重启。 可惜,无往不利的制胜法宝,却在这回失了作用。一番操作之后,页面毫无变化。 难道是自己权限不够? 文也好有些丧气地甩了甩鼠标,随着她这毫无章法的操作,数量已超三十的粉丝列表,哗啦啦往下滚动一截。 她似乎……知道在哪儿了! 文也好按住微微颤抖的手,深深提了口气,一点一点地拖着鼠标往下,直至拽到页面最底端。 【李十二白】 粉丝列表以关注时间顺序排列,最下面的却是最早关注自己的那个。而自李白起依次往上,分别是: 【归正人】 【陈汝能】 【一斗好酒五十钱】 【苏模棱】 【一个车把手】 缓缓扫过这些从最开始便一直陪伴着她的名字,那颗因紧张而快速跳动的心,竟渐渐安宁下来,直到视线中出现【南辕北】。 “找到你了。”文也好如释重负,眉目舒展,安然一笑。 苏辙之上,那个以【???】形态呈现在列表中的粉丝,在时隔半年之后,终于舍得揭开庐山真面目——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青泥信:古代信件以青泥封口,故而得名。 2.《苏慕遮·草》宋·梅尧臣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3.《苏慕遮·燎沉香》宋·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4.“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出自唐·孟浩然《春晓》 5.南丰七曾:曾巩、曾肇、曾布、曾纡、曾纮、曾协、曾敦七人的合称。 6.“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出自《兰陵王·柳》;“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出自《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 》 70-80 第71章 八一(一) 死期近在眼前,谁能泰然处…… “郎君?郎君?” “王郎君?” 车夫一叠声地唤了好几遍, 却始终不曾听得马车里的回应,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叩上了车厢壁。 “笃笃。” 这两声动静不大, 却很快在这方寸天地间回荡开来, 打破一片寂静,引得早早阖上眼的人猛然从梦中惊醒。 眼睫微微颤动几下,他并没有睁眼,却已下意识地抚上额间。手下略一施力,径自按揉起了酸胀不已的太阳穴。随着身体的动作, 原先半拢在膝上的书卷亦悄无声息地滑落, 直到砸在脚上, 令人吃痛,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睁眼、弯腰, 将书捡起。 许是一路奔波,车马劳顿,自己又提心吊胆了数月,这才会破天荒地在看书的时候睡着吧。 为自己难得的困倦琢磨出个合适的理由之后, 到了这会儿, 人也总算清醒过来,于是便一手撑着下颌, 一手拨开车帘。也不往外探头, 只是将身子往车窗处挨了挨,扬了点声音,“出什么事儿了?” 自离开长安至今, 这车夫跟在他身旁已经很有些时日了。是个实心眼儿的,委实算不得伶俐,可胜在话不多, 极为稳重,反倒叫自己颇为满意。 毕竟,他已经为自己的那份玲珑心肠吃尽了苦头。 车夫既贸然开口,定是有要事来告诉他。 “倒……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一出口,反而出乎意料。念着身边再无旁人,这份讶异便被带到了面上,眉尖轻微一挑,一时也没有收回来。 自己分明已经跟在这位郎君身边许久,可不拘什么时候,但凡要在当着郎君的面儿回话,再一对上那张脸,他总得莫名瑟缩几分。譬如眼下,也得在心底不住的为自己壮胆,才勉强维持着平静语调,“刚进了南海县,便想着来知会郎君一声。” 他们前几日便已进了广州府,如今到了南海县,果然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多半是怕他要休整一番,所以才特意告与他知晓。 “噢——”郎君拖长了调子,不说好,更不说不好,便叫车夫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悬在那儿,当即打起了鼓。 他早就听闻王郎君是有大才的人,难得的是并不恃才傲物。又或许是因傲物也傲不到他身上的缘故,平日里谈不上极好相处,却多半是和颜悦色,难得有这样叫他有些战战兢兢的时候。 进退维谷之际,王勃终于慢悠悠地开了口,语调里显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困惑与不解,“我——” 说话间,他还抬手点了点自己,“生得很吓人么?” 这问题来得猝不及防,让车夫一时忘却了心头的胆怯,当即抬头望去,波浪鼓似的摇着头。嗫嚅着,好像有心要长篇大论地驳斥一番,奈何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说的还是那些车轱辘话,您多虑了,郎君这般出尘模样,怎么会长得吓人呢? 平心而论,王勃并不是以容貌见长的人。五官端正的一张脸,至多也只能称得上是清秀,奈何这股浑然天成的文士风流,实在是光芒太盛,衬得他整个人周身萦绕着一股高华气质,无端叫人挪不开眼。当然,换在车夫身上便成了不敢直视了。 见他急得面皮都泛着一点儿红,王勃半信半疑地接受了这个说辞,不说这个了。既到了南海,城里先找家客栈歇歇脚吧。 车夫利落地应下,王勃手中的劲一卸,车帘随后而落,掩住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岭南道诸州,以广州府为首府,而广州府又以南海县为州治。自洪州动身早已是数月前的事,可至今为止,他才到广州,自己的行程实在是……太慢了。脑海里飞快盘算清楚这些信息,他轻轻吐了一口气。 任谁得知自己的死期近在眼前,也都不能泰然处之吧? 好在,借由百代成诗,王勃毕竟探得了自己的死因。对于他究竟是溺水而亡,还是溺水后惊悸而死,或许因史书的语焉不详,直接导致了后世一直以来的众说纷纭。但无论是哪一种,俨然与水都是脱不了干系的。他虽仕途失意,却还不至于为此放弃大好年华。 因此,自得知这个消息以来,王勃便日日悬心,不仅大费周章地将后续行程中的水路全部改为车马,甚至连茶水汤酒都饮得少些了。 可眼下稍稍放松片刻,一个新的念头悄然升起:也好娘子只说了自己会于途中溺水,似乎……并未言明究竟是来途还是归途?想到此处,王勃疲惫地捏了捏鼻梁骨。 得,长路漫漫,看来他还真是一刻都不能松懈呐。 至少此刻他还好端端地在马车里,暂时性命无忧,王勃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右手打开光幕。既是为了赶路,也是为了保命,这段时间他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一直绷着那跟弦毕竟不是办法,总得叫人稍稍喘口气吧。 有一段时间不曾打开百代成诗了,不知也好娘子会不会再次提到自己呢? 怀着为自己延长寿命的朴素愿望,王勃手下不停,轻车熟路地点进了关注列表中的“也好也好”。 “清明……立夏……芒种……端午……”一路数下来的十数期里,有节气也有节日,瞧着小暑大暑也过了,今天这期便应当要进入秋天了吧。王勃如此作想,却在点进最上方新鲜出炉的视频后陷入了茫然,“八一……” 这又是个什么新奇的节日不成? 好在,文也好显然充分考虑到了这群特殊的观众,赶在老生常谈的开场白之后,直切正题,率先介绍起了这期视频的主题。 【相信点进视频的观众朋友们或许还有些疑惑,上一期不是才将小暑大暑两个节气并在一块儿说了吗?接下来怎么想都该到了秋天的主场了嘛。】 【话虽如此。】文也好笑意盈盈地解释道:【但赶在秋天之前,大家可别忘了,夏天还有一个小尾巴呢。】 【那就是——八一建军节。】 这个节日王勃闻所未闻,却架不住他聪明,眼睛一转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多半是八月头一日的什么纪念日吧。”只是他有些不明白,随军打仗也好,带兵出征也罢,怎么想起要单独为此纪念一番呢? 或许这天对后世之人有什么独特意义吧,他只得如是猜想。 名为八一,可传统历法中的八月一日和世界通用公历下的八月一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但在这个视频里,显然没有这样充足的空间能让她将两种历法的差别与关联细细道来。 于是,文也好索性直接含糊带过:【顾名思义,这节日倒也好记,说起这个节日的来历,想必大家都不陌生。】 【正是在百年前,八月一日的那个特殊的夏天,人/民/军/队就此诞生,这才有了我们今日的主题。】 【忆往昔,曾有爱国志士在读到《陆放翁集》之后挥毫泼墨,写就这样一首慷慨激昂的诗歌:】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 集中十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陆放翁……”王勃有些生涩地重复着这个对他而言实在陌生的名字。虽不知道陆放翁为何人,但只看“亘古男儿一放翁”之句,这样的评价足见对其评价之高。 【无论是在古时候,还是在现如今,许多传统与许多精神,都是一脉相承的。譬如深?*? 沉浓厚的思乡情怀,又譬如坚定不移的报国之心。】 【其中最为典型、也是我们最为熟知的,还得追溯到先秦时的那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样的同仇敌忾,不仅传达了士卒间并肩作战的士气高昂,与现如今的战友情谊不也十分类似吗?】 “连无衣都出来了啊。”王勃冁然一笑,以他之思量,不必文也好再说下去,便已猜到了她今日想分享的是何种诗歌了。 就像是为了叫他验证自己心中所想是否正确一般,引入语接踵而至: 【那么,赶着夏日的尾巴,就让我们一同走进自成一派的军旅之诗,让它们带着你我感受至今为止从未体验过的别样风情。并借此一扫夏日尾声的溽暑,带着借诗歌生发出由内而外的爽利,共同迎来凉爽宜人的秋季吧。】 【但今天还有些不同,我想与大家分享的诗歌有两首。】 “两首?”王勃倒并非惊讶于这次诗歌的数量增多,却是对文也好打一开始便旗帜鲜明地给出介绍而意外。 看来这期一说起军旅诗歌,也好娘子连性格都变得干脆果断了许多嘛。王勃饶有兴致地摩挲着下巴,面色却在听到光幕上紧随其后的那句话时,陡然一凝。 【八一第十六首(其一):《从军行》。】 《从军行》,题如其名,写的自然是军旅生活。这本来是首乐府旧题,时至今日,已算不得新鲜。可架不住这首诗并非沿用了乐府古体,却是首再标准不过的五言律诗。 你要问他为何能对这首诗如数家珍? 王勃只能心情复杂道:如无例外,这首《从军行》恐怕正是杨炯写的那首。 世人皆将王杨卢骆四位相提并论,细细算来,除去自己与杨炯还算有些私交,那两位不过同僚谊、面子情,何况四人的诗风大不相同。但不知是否是诗人间的天然灵犀,他们竟不约而同地表达了对宫体诗的不喜。 想起宫体诗,王勃便一阵牙酸。 上官仪那家伙,官做的倒大,偏爱写这种浮华艳丽的诗歌。典雅是够典雅的了,写得空洞至极,也配叫诗?若是后继有人,那才称奇呢!—— 作者有话说:上官婉儿:这不是还有我呢嘛^_^ 第72章 八一(二) 早知如此,说什么也要把这…… “唔……” 一支笔在他手中, 落了又提,提了又落。审视的目光,从头一个字开始, 往下一一扫过, 最终还是化为不满的摇头,“这样写似乎总觉得不大好,我还是再改一改吧。” 杨炯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桌子上摊开的这张纸捏起,随手揉作一团, 丢到一旁。 为着还未寄出去的这一封信, 他左思右想, 如何措辞都觉得不大妥当, 已经接连改了好几封。倘若再算上刚被他团出去的那份, 让他想想,那是第几张报废的信纸来着? 与王子安说话,很不必那样拐弯抹角的,这一点, 他比谁都心知肚明。可要是果真照先前这写法, 也未免有些太过直白。杨炯在心头暗自盘算着这点难捏的分寸。手下取纸、铺开,动作不停, 笔走龙蛇。眨眼间, 又换上了第四种开头。 自上回春分日得知王勃性命堪忧这件大事之后,他便忙不迭去信洪州明里暗里好话歹话说尽,都只有一个意思——叫他当心。 当然, 好不过是水呀湖啊这些的,能离多远有多远。 饶是杨炯再怎么小心措辞,谨慎关联, 这突如其来的问候到底叫他露了馅。何况王勃本就是个聪慧至极的人物,不过瞄上两眼,便已从字里行间觉出了蹊跷。 而当杨炯再次接到王勃的书信时,对方果然大大方方地挑明了百代成诗的存在。见此情状,杨炯也懒得同好友兜什么圈子,两人便算是互相通了个气儿。 可打上回收到信件至今,分明已过去了好一段时日。长安与洪州山高路远的,杨炯不知王勃究竟是在路上耽搁了,一时不好抽空寄信回京,还是果真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心下实在惴惴不安,这才慎之又慎地铺纸研墨。 “子安兄,见字如晤。” “自上回得信以来,已有近一月未曾收到来信,不知子安兄现下行至何处?年关将近,若实在赶不及,晚了些时日才能到交趾,便也不必急于一时。赶路本就劳心劳力,若忙中生乱未免更叫人忧心。” 虽说底下还未完全想好如何接下去,看着第四版的开头,亲切自然又颇为体贴,杨炯即便谈不上十分满意,也终于能说出个“差强人意”来了。 只盼自己这样情真意切的关怀,到了王勃手里,可别又成了令他一阵恶寒的“矫情”。 杨炯撇撇嘴,手中羊毫再次饱蘸浓墨,他提笔挽袖,兴致勃勃地预备接着往下。耳朵却已无比敏锐地捕捉到了三个大字——从、军、行。 他循声望去,原来是自己先前为了消磨时间,便顺手点开了光幕。不想今日意外掉落更新,杨炯只管叫它放着,这会儿已经结束了前言,恰是播放到了介绍诗歌的部分。 作为乐府古体,《从军行》这样的题目实在是稀松平常,他虽也做过同题诗歌,可毕竟没有一提《从军行》就要首推他杨炯的道理不是?若说先前自己也有过恃才傲物的心思,可在得到百代成诗后,见识过后世那么多的优秀诗人与杰出诗作,杨炯倒是渐渐改了这样的旧观念。 这视频虽是早早地播放了起来,可杨炯不过拿它当个会出声的背景板,前头文也好究竟说过些什么,他是半点没过耳朵的。加之心态也发生了变化,这会儿自然不会再盲目地往自己身上联想。 可就是赶上他这一抬眼,清越的吟诵之声已随着画卷一道在面前展开。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 长安,大唐帝国的首都,亦是心脏所在,其紧要程度不言而喻。可眼下,来自边关的狼烟烽火却一路传至此处,照亮了半边天空,军情紧急可想而知。当此危急时刻,画卷上那位壮士的内心哪里还能平静呢?更无法做出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姿态来。 这下,杨炯的视线却再也收不回到信件上了。 既得到了百代成诗这样的机缘,无论是谁恐怕都同他一样,绝对不会乐意只做一个听众。到头来不过听了一耳朵旁人的诗歌,自己却始终无缘。 何况这一次,说的正是他的《从军行》啊。 于是,笔虽还紧紧握在手上,杨炯的眼睛分明已经盯着光幕瞧得目不转睛了。 【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 跳过大唐帝王的应对措施与点兵过程,画卷翻转,紧接着将历朝历代大同小异,却也最具代表性的出征场面呈现在观众眼前。 将军无比珍重地持着兵符,辞别对自己寄予厚望的君王,快马加鞭离开皇宫。眨眼便已直捣龙城,围困敌军,足见大唐帝国将士之精锐与勇猛。 后世的技术实在先进,纵使杨炯已在许多期视频中对这模拟仿真的手段习以为常,可从没有哪期如今日这般,刻画的是行军作战的大场面。再配上恰到好处的慷慨乐声,瞬间便将他拉回自己的亲身经历中。 视频可不管这位诗人又想起了什么宝贵的回忆,自顾自地往下播放着: 【雪暗凋旗画,风多杂鼓声。】 漫天飞雪,遮蔽得军旗都黯然失色。北风阵阵,夹杂着隆隆战鼓声,鼓舞着将士们奋勇前行。 “倒是巧了。”杨炯扯出一个会心笑容。 这诗写在冬季,描述的也是冬日时的战争场面。也好娘子虽择了夏日来讲述这首诗歌,奈何如今,他却是身处冬日呢。 这会儿临近新年,已是隆冬时节,长安的雪早不知下过多少遭。眼下虽停住了半日,可前些时候的积雪堆在一起,竟也能足足没过成年男子的脚腕。 他抬头往外看了一眼,像是为了应景似的,下一秒,便随手推开了书房的窗户。北风得了空,一股脑地灌进来,瞬间就吹得杨炯一缩。倒是屋内那架支了半天的火炉,还在尽职尽责地散发火光,竭力为主人家提供温暖。 这样的严寒本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杨炯只是跺跺脚,再动动身子,让自己暖和几分,并没有要去合上窗户的打算。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行至最后一句,画卷上又再度将重心落在了首联出现过的那位壮士身上。 帝国将士的气吞云霄让他不由自主发出那句来自心底的呐喊:若能为国冲锋、奋战在前,哪怕只是做个小小的百夫长,我却觉得也远远胜过当个寻常书生。 直到画卷被再次收起,杨炯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 自己亲手做下的诗,字斟句酌,上一句下一句该接什么,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他还能不清楚么!每一个字都是凝结了他的心血智慧,说是字字珠玑都不为过。奈何诗歌拢共只有这么长,自己便是将光幕看穿,也再不能多听那么一句半句的。 杨炯悠悠一叹,不为遗憾,而是惋惜。早知如此,他便是打破了古体诗的限制,也要想法子将这首《从军行》再写得长一些嘛。 怀着这样既自豪又欣喜的复杂心绪,杨炯毫不迟疑,决定将这件事添在信里告与好友知晓。 若说此举是为了炫耀,横竖是谈不上的。从前王勃还在长安的时候,自己虽喜欢与他呛声,谈起对方,也从未对他的才名心服口服过。可君不见,王勃出现在《四时有诗》的时节比自己还要早上许多么!可若说是出于告知,又好像显得他多此一举。毕竟王勃同样关注了文也好,但凡得空人家自然能看见,何必再要杨炯辛苦写了封信过去只为告诉他这件小事儿?等王勃接到手的时候,都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此时的杨炯一时上头,倒是忘了诗人出场顺序全然是因诗歌而定。不拘名气大小,只要诗歌做得好,又适合节气主题,哪怕籍籍无名的,文也好也不会吝啬时长。 所以……果然还是出于证明啊。 人心本就复杂难测,何况还是数种心思混在一块儿?杨炯虽没理清楚《四时有诗》的规律,对自己心思的把握倒是十分透彻,此刻竟还能沉下心来抽丝剥茧、条分缕析。 自在《四时有诗》上瞧见过王勃的身影,杨炯心头便隐隐生了期待。他二人本就属同朝,时人又多将他们并列,既然王勃能,焉知他不能? 于是,几乎每逢也好娘子发布新一期视频,杨炯便在点开前暗自许愿,翘首以盼。一面盘算起这期视频的主题是什么,一面回忆着自己又曾做过哪首诗可堪相配,总以为这回便该轮到自己了。无奈这样的期待却在一回回的遗憾与落空中渐渐消磨,直至现在。 或许凡事真是应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的道理,当自己已对此事不抱太大希望的时候,反倒给了他意料之外的惊喜。 杨炯觉得,自己当年做下《从军行》一诗的壮怀激烈、满腔豪情,似乎又随着这期视频一同回来了。 心头一热,他没有选择立即往下观看视频,而是果断抽身,点住暂停。 “视频就在这里,横竖跑不得,先将手头的这封信规规矩矩地写完了,尽快寄出去,问一问王子安的近况才是正理。”杨炯低声念叨着,打算先将眼前的要紧事办了,再去好好看一看属于自己的这期视频。 可待他终于想起原先的信件时,一低头,便见新抽出的那张纸上,除去开头落下几个字便干干净净的一封信上,不知何时已落下几滴浓墨。映着雪白的底上,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杨炯用力闭了闭眼,咬牙切齿道:“好嘛,又废一张!”—— 作者有话说:杨炯:总觉得自己亏大了,尤其是和李白那首《江上吟》相比T^T 第73章 八一(三) 惊!半夜三更京城上方突显…… 诚然, 王勃曾经读过杨炯的这首诗。但拿到手后也不过匆匆一瞥,囫囵看了个大概。 毕竟那时他离京在即,又是赶上了最心灰意冷的时候。如今大半年过去还能将全诗记得一字不差, 还得多亏他记忆力惊人, 哪儿还有心思仔细品鉴呢? 于是乎,他听得比杨炯这个正主还要认真,只等跟着视频好好欣赏一番。 奈何文也好素来天马行空,即便是最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流程,也常常能给人打个出其不意。接着, 王勃便听到了文也好兴致盎然地往下道: 【看过这首, 我们倒也不必急着仔细研读, 再一鼓作气地去看一看, 同样与它出现在这一期的又是哪首诗吧。】 【八一第十六首(其二):《出塞》。】 虽说这样的顺序打乱了自己原先的构想, 可王勃嘴里已经下意识地念叨起了这个并不陌生的诗题,“《出塞》……” 单听名字,倒是与本期所言的“军旅”主题十分贴合。甚至比好友那首《从军行》还要切题。 《出塞》究竟定题于何时现已不可考,可无论是汉高祖戚夫人之说, 还是汉武帝李延年之说, 这只曲子无疑早在汉初便已形成了既定框架。 但到如今,曲呀调的早已无关紧要了, 毕竟在他们大唐, 纵使稀奇来历再如何多,这也不过是一首乐府旧题而已。 念及此,王勃扬眉一笑。 既是乐府旧题, 做的人自然不胜枚举。就是不知今日这首,可有什么稀奇之处了。 即便已被长安放逐,可在内心深处、在血液骨脉中, 他仍有着独属于大唐子民的骄傲与自信。 无独有偶,有人虽与王勃遭遇不同,心境却是出奇相似。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要论诗歌本身没什么稀奇,奇就奇在,这一句竟是与文也好同步念出声的。可见他非但知晓,还十分熟悉,否则也不至于一提《出塞》便首推这首。 念完这句,他并不着急再出声,而是大睁着一双眼睛,断然不肯错过光幕上的半点动静。 甫一开篇便是黑如浓墨的幕布,只有天边高悬的明月,柔和地投下皎洁光辉,照亮了一方城池。 定睛一瞧,在那城墙之上还有一个不起眼的人影,几乎要融于黑暗之中。他一会儿抬头望望头顶的月亮,感慨于明月未变,仍如秦汉之时普照人间;一会儿扫视关城,似乎辨认出了这城池依旧与秦汉时的城池相差无几。 正是这样亘古不变的明月边关,公正又残忍地见证了千百年来的无情事实:多少投身军营、远赴万里戎机的征人将士从此魂葬他乡,再也没有回到故土。 “唉!”像是明明白白,准确无误地,把握住了视频背后、诗歌内外,文也好与王昌龄两人想要传达的感情,这郎君倒是极为配合,重重叹了口气。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这诗拢共四句,本就不长,文也好便无心将其拆得七零八碎的好拿来凑一凑时长,毫不吝啬地一口气念出了最后两句。 倘若能有一位像飞将军李广一样的杰出将领,驻守边疆,胡人的骑兵焉敢来犯?果如此言,岂不是有更多的士卒可以免于一死、平安归家吗? 伴随着光幕上那道骁勇身影缓缓定格,画卷也被渐次收起,郎君的那口气非但没有咽回心底,反而叹得更重。 至于那清秀斯文的一张脸,早已皱巴成个苦包子模样。 说是郎君倒也不大贴切,恐怕前头还得加个“小”字,才能衬得上这样的长相。 他有着寻常读书人的白净,一对眉毛不似寻常男儿的浓密,细细长长的,很是秀气。不知是不是因在抽条的缘故,身量虽高,却瘦的吓人,被宽宽大大的圆领袍一罩,难免显出几分羸弱来。再配条革带一勾,恐怕便是瘦腰沈郎见了也得自叹弗如。 如此样貌,轻易便会叫人往“弱不禁风”之类的词上联想去。奈何他浑身上下偏偏长了双最惹人瞩目的眼睛,便将这份瘦弱一冲,只余下文气。 略显苍白的脸蛋上,恰是生了对又黑又亮的眸子。若是平日里去看,倒还能瞧出几分事不关己的随性,倘若一到谈诗论文,眼睛里活像是能喷火似的,不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誓不罢休。 “王少伯写的诗很好,杨盈川写的更是不差……” 即便书房只他一个,少年的声音也没有提高半分,低着声,似乎是说给自己一个人听的悄悄话。 复又晃晃脑袋,问向自己,“那我呢?” 紧随其后的回答,绝不是自我安慰,更像是自信断言,“我亦写得好诗。” 这两位前辈的诗自己早已倒背如流,可即便如此,少年也不愿意放过这难能可贵的品鉴机会。如敦厚长者般的老师,他已然是有了,缺的恰恰是像文也好这般自在随心的同龄人。 倘若……她与自己能算是同龄人的话。 只看相貌,也好娘子定是要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可再看她周身气质,分明是个未出阁、还在读书的小娘子。如此矛盾而又和谐地融为一体,反倒叫少年难得失了判断。 他摇摇脑袋,决定暂且不去纠结此事。 “如今两首诗都读过了,接下来便该轮到解析了吧?” 少年暗自盘算着,正准备再接着往下看,叩门声却惊扰了他的动作。 毕竟是十四五岁的小郎君,耳朵才将将捕捉到两声动静,手上却忙不迭地将光幕收了起来。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窗边溜到桌前。 也是难为他,这样紧凑的行动,竟还不忘随手从书架上抓一本《诗》在手,像模像样地摊开在面前后,才清清嗓子,“进来罢!” 因此,等下人一进屋的时候,正撞上自家郎君,一手翻书,一手提笔,不住勾勾画画。 被少年这样刻苦用功的模样打动,家仆更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嘴皮子一掀,三下两下,话语就如炮弹般往外倒了个干净,“叨扰郎君了,外头才传了话过来,说是校书郎派人请您登门呢。” “校书郎?” 少年闻声抬头,细腻眉眼间满是不加掩饰的困惑。 校书郎虽清贵,奈何并非什么独一无二的职务,只往秘书省里喊一嗓子,恐怕能得到数十声应答,吵的人连原本想叫谁都能忘个干净。 只是,家仆还不至于拿个没名没姓的人来考他…… 这样一想,少年既欣喜又意外,起身的时候还差点儿带倒椅子。 他瞧也不瞧,只随手扶了一把,又赶忙腾出手来,仔仔细细地从头上的幞头理到衣裳下摆。边走边催,“走快些走快些,莫叫来人久等。” 着急归着急,少年还是有几分奇怪。 好端端的,老师找自己做什么呢? …… 【其实这并非我们头一回在同一期视频里接触到两首甚至更多首诗歌。】 画卷再度收起,屏幕上的小娘子含笑解释:【可这一次倒是和之前有一处不同。】 不同在何处? 不必她再开口抛出问题,屏幕前的观众早已自觉思索开。单以同一主题的两首诗而论,最早的立春与上元便是这样的模式。可杜审言与辛弃疾、苏味道和欧阳修,这两对都是一位诗人加一位词人的配置。所以,答案已昭然若揭: 【不错,这一次同一主题的两首作品,都是出自唐代诗人的笔下。】 【若要再细一步往下追究,那便是一位让我们听见了初唐之声,另一位则带着盛唐气魄而来。】 早在选题的时候文也好还不觉有异,可待撰写文案之时,她才惊觉,或许是出于巧合,对军旅生活的描摹,竟是由这两位唐朝诗人一前一后,遥相呼应却又接替照应,共同构成了本期视频。 【毫无疑问,在接下来我们当然会看到两首诗歌中的差别,同样更会发觉它们的相通之处。】 依照先后顺序,自然要从杨炯的《从军行》说起。虽说只过了短短几句的时间,为防止大家忘记,文也好还是细心地在视频左侧贴出全诗。 【不知诸位可还记得春分那期曾经出现过的王勃?《从军行》的作者便是与王勃并称“初唐四杰”的杨炯。】 【要说这杨炯啊,也果然不愧“四杰”之名。】文也好悠悠一叹。 【打从第一句起,便牢牢抓住了写诗与作文的精髓。】 “精髓?”这话说得古怪,王勃当即来了兴趣。 这么多诗文做下来了,他对自己的行文习惯最是心知肚明。自己多少得算是天赋流那一挂的,“苦吟”二字显然离他相去甚远。 但这绝不意味着王勃便是一个不会用功、不愿用功的人。毕竟天赋本就难能可贵,若得此宝贝在手还不知珍惜,勤奋自勉,反倒洋洋得意、堕怠骄纵,与那坐吃山空的纨绔王孙又有何异? 故而,得了精进的机会,王勃是真心实意地怀揣着求知心态,想从文也好口中听得一个答案的。 【不信?诸位请看。】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这一句难道不是极会作诗的起法吗?】 “此句用在首联,的确气势恢宏、非同凡响。” 不等文也好细细道来,王勃已自觉思索开。 【这也就是在诗歌中了。】 为帮助并非诗人出身的普通观众朋友理解,文也好特意换了个说法: 【换成咱们现代社会,作者如果想吸引读者,第一句就为诗歌扬名,该怎么写?】 【可不就有了吗!】 文也好一拍双手,拍得王勃是一愣一愣的。 他对后世的遥想勾画仅仅限于也好娘子口中或介绍、或透露的那些。 至于再多的,纵使自己是天才,也是无法。 譬如眼下这个问题,对于后人会如何处理,他还真是毫无头绪。 倘若有朝一日……王勃的叹息微不可查。 能亲身去到后世,见一见也好娘子口中那个“现代社会”,该有多好啊。 “有什么?”同样的困惑还存在于杨炯心中。只是他无所顾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好在,文也好无意卖关子,将自己的构思爽快报来: 【惊!半夜三更京城上方突显不明火光?】 【点击就看,西部烟火如何突破距离限制,照亮长安不夜城?】 话还是那些话,怎么拼凑成一个句子,自己便读不懂了呢?王勃紧紧绞着袖摆,莫非这就是杨炯信手拈来而他却始终参悟不透的“精髓”所在?—— 作者有话说:王ber:我读书多,你别骗我 又有新人物出场啦!看能不能猜到=3= 第74章 八一(四) UC编辑部欢迎您。…… “咦?不是……” 另一头的杨炯却比王勃还要纳闷。身为作者本人, 怎么他竟不知自己写的诗里还有这层意思? 文也好毕竟不想让视频变成枯燥又无趣的第二课堂,自然希望能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分享新知识,但《四时有诗》系列最初的定位仍是科普向视频, 在借此一句活跃过气氛之后, 她很快回归正题。 【从开头这句起,诗人便毫不避讳地将山雨欲来的场面呈现在了我们面前。】 【东都洛阳、西都长安,无论哪朝哪代,皇城首都都是最为紧要的地方。可如今呢,来自西边的烽火狼烟竟足足照亮了大半个京城, 可见军情危急。当头就是这样的情境, 莫说是壮士, 便是我们这样旁观的读者也难免高高悬起一颗心来。】 【奈何读者毕竟是局外人, 虽有心却无力, 但局内人可就不同了。心中不平做不得假,他又会拿出怎样的应对举措呢?】 【于是,第二联便这样顺理成章地衔接下去。】 【诗人倒也果断,既然意有所动, 索性直接投军报国, 延续了前人投笔从戎的慷慨大义。】 “正是了!” 听到这样的评价,杨炯满意地点点头, 恨不能当面拉着文也好, 对她的肯定大加赞许。 慷慨、大义,这样的词藻拿来形容自己是多么贴切啊! 好话人人都爱听,何况他还记得分明, 先前提起王勃的时候,也好娘子的夸奖那可是一箩筐地往外冒呢。 既然并列“四杰”,自己可不能比王子安落下半分! 【目标有了, 那接下来自然而然地便该做起战前准备工作了吧?】 【哎,杨炯偏不。】 【要不怎么说他深谙写诗作文的精髓呢?什么“西市买骏马,东市买鞍鞯;南市买配头,北市买长鞭。”一类的前期准备被杨炯通通跳过不提。】 【镜头一转,直接切入出征场面。暂且不提诗句精妙与否,这里倒是一处极为漂亮的转折。】 多半是出于习惯使然,古人品读诗歌或看意境,或看韵律,或看气度。 而到了后世,正儿八经将解析诗歌当做一门学问来教的时候,却对诗人所用手法,或是诗歌营造的意象更为关注。 无论是哪种,专门从诗歌的衔接架构上进行拆分与解读倒是少见。 故而,她也希望将这种独特的视角分享出来,品读诗歌本就可以从多角度展开,绝非只有墨守成规的定式。 【我以为此处的转折不仅不突兀,反倒有两桩好处:一来,省去闲笔。《从军行》是一首古体诗,篇幅都是定死的。在无关紧要的准备工作上絮絮叨叨地浪费一句,接下来用于描述惊心动魄大场面的空间自然就少了一句。这样一比较,很不划算。】 【二来,诗人杨炯的性格也能从其中窥见端倪。】 都说诗如其人,可文也好向来觉得,要想了解一位诗人的性格,除去诗歌本身传达出的态度和炼字偏好外,从句与句间的构成来看,倒是一种极有趣的方法。 有人顺理成章、自然过渡,就有人大开大合、天马行空。 于是,观众便听见她如是道: 【先前总有人说:“能动手的事就别动口”。诸位细想想,是不是与本诗第一、二联的衔接有异曲同工之感呢?该做的准备自然少不了,可我杨炯就是不耐烦多啰嗦一句。】 【还等什么呢,直接上战场准备开打得了呗!】 杨炯被这样俏皮活泼的解读逗乐,作为本尊,倒是毫不吝啬地给出肯定,“这话说的甚合我心!” 【诗人都这样爽快干脆了,那咱们也不在这句多做停留,直接来看战场吧。】 【若说首联反映了杨炯破题的高超手段,颔联则充分体现出了杨炯作为诗人扎实的基本功。】 【前后两句不单一一对应,就连句内的“牙璋”与“凤阙”、“铁骑”与“龙城”也对得极为工整。】 不过是看似寻常的第二联,甚至还不是后世最广为流传的那句,都已经写得如此精彩严密,这就是名篇啊。 想到此处,文也好不由在内心暗自感慨。 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的诗人,从来只有被后人低估的、忽视的,绝不会有名不符实之辈。 牙璋代指虎符将军,凤阙代指宫城帝王,这已是心照不宣的常识了。文也好便一笔带过,只在“凤阙”二字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 【认真算起来,这可不是我们头一回与凤阙打交道了。】 若有记忆卓群的观众,自然能立刻回想起上次谷雨日,在王维笔下读到过的“云里帝城双凤阙”之句。 像是冥冥注定一般,“凤阙”这个关键词竟从春季结束的最后一首诗延续到了夏季结束的最后一首诗来。 显然,文也好同样想到了这点巧合,笑容愈加灿烂,忍俊不禁道: 【再看两句中的两个动词,“辞”和“绕”的用法已被无数人称赞过,这里便不再赘述。】 【但才辞即绕,却是从轻描淡写之中将大唐军队行军之速、军势之壮与军力之强展现得淋漓尽致。】 得到这样喜形于色的夸赞,杨炯高高?*? 昂起的头是再没低下去过,另一边的王勃却下意识逞强,“哼,也不过如此么……” 但他很快撇撇嘴,松开了手中紧握着的衣袍,“罢了,今日本就是他的主场,我可不是那等心胸狭隘的人,就给杨令明这个面子也无妨嘛。” 【既已赶到战场一线,诗人这回不再跳脱,而是按部就班地写起了战争场面。可要是寻常刻画,那人人都会,如何才能体现这首诗的不同之处呢?】 【颈联这便来了。】 【大家可别忘了,我们毕竟是在写诗,直写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且不说毫无美感,这还有碍观瞻不是?所以,杨炯便极为巧妙地选取了一处细节——旗与鼓。】 【行军打仗途中,军旗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鼓更是决定前行进兵的关键道具。所以,这两样物件的选择可不是随心所欲。】 【读诗固然能欣赏到好词好句,顺带做做摘抄。但相信从这一处用笔,大家也能学得三分。】 【古往今来,写战场的诗词歌赋不知凡几,杨炯有心避开最直观也是最千篇一律的描画,却在后续的着眼点选择上丝毫不偏、紧紧相扣,实在高明。】 或许是因自己是学文学出身的,文也好在读诗的时候难免带上几分“专业病”,【倘若有写作需要的观众朋友,在观看过程中也可以充分学习并对杨炯的写作技巧加以运用。】 说了这么多期诗歌,诗词写得漂亮、文章做得出彩并非只有一个杨炯。 可他却是头一个叫文也好有“这实在是个天生的写文奇才”之感的诗人。 这样的才华,拿去写命题作文或许有些可惜,投身UC编辑部倒是正正好。 咳,扯远了。 这样主观性过强的话自然是不能在视频中说出口的,文也好却并不觉得遗憾。 等她继续努努力,什么时候解锁了单独发起对话的功能,再偷偷地知会杨炯一声,好叫他私下里高兴高兴不就成了嘛! 【北风呼啸、大雪纷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士卒们仍舍生忘死,努力前行。即便并没有对战争场面的直接描述,但通过这一处侧写,无论是激烈战况、还是奋勇将士都已经刻画得十分生动。】 【恰是被这样的精神打动,尾联也一气呵成。认真分辨一番,作诗从来没有句句都要对仗的刻板规定。所以便有诗人为了音律、为了意象,在一定程度上舍弃了诗句间的工整性。】 【奈何杨炯不肯。】 文也好一叹,纯然没有惋惜。 【大敌当前,诗人情愿以身报国,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也不愿做一个苦守书斋的文弱书生。“百夫长”与“一书生”,对得浑然天成又精巧豪迈。】 【于是,青史留名的一句就此诞生。】 【但在继续深入研读这句之前,先让我们关照一下这期视频的另一位主角——《出塞》。】 听到《出塞》,无论是王勃还是杨炯都不免精神一振。 说起熟悉的《从军行》固然令他们得意,可若能听到同朝后人的诗作,让自己亲眼瞧一瞧唐诗在他们之后又发展到了何种地步、衍生出了哪些变体,却要更让人期待。 这头的观众兴致勃勃,那边还有人一无所知,埋头赶路。 从家里过来这一路上,少年始终在苦苦思索着一个问题:时下非年非节,先前才见过不久,老师为何又突然相召? 他所能推断出的原因也无外乎两种:临时起意或另有要事相告。倘若是前者倒还好办,来年便要下场,老师想抓紧时间多多考教他的功课也是情理之中。 何况他近来一直手不释卷,倒不怕这点考验。 可若是后者…… 既身处帝都,能称得上是“要事”的,自然只会与朝堂相关。一想到自己醉心诗书,并不大通官场上的事务,少年有些为难,捏了捏手指。 眼下时局还算太平,想来不会是何等大事。如若果真被问起,只老老实实地说是不知便好了。以老师的性子,绝不会为此大加指责。 这样想着,他渐渐放下心来,抬手扣上了书房的门。在侧耳得了里头的允许声后,一进门,叉手便折腰拜倒:“老师。” 待再次抬头,看清面前摆开的阵仗时,倒将人吓了一跳。 坐在书桌之后的人面目和善,端的是一派长者风貌,正是与他有半师之谊、现任校书郎一职的韩愈。眼下冲着自己安然一笑,轻轻点头,“来了?” 端坐在老师右手的先生他也曾有几面之缘,面容微肃,乍一眼瞧起来,很有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但到底打过几次交道,自然知道对方并没有看上去的这样不好接近,反倒是一个温厚柔软的人。 至于老师左手边的那位,性子显然要活泼外向许多。几乎就在他推门而入的瞬间跳起身来,三下两下绕过桌案,眨眼便窜到了他面前。极为热情地牵着少年的袖摆往里带,嘴里还不住招呼着,“哎呀呀,可算是把你盼来了。” 青年郎君面上的笑容灿烂无比,那双桃花眼已然笑弯成了一条缝。 他便这样微微侧过头来,用闲出来的另一只手揉上了少年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又爽朗又轻快地唤他一声。 “你好啊,小长吉。” 第75章 八一(五) 盛唐回响。 男子年至加冠方才取字, 这是古礼。奈何他打小体弱多病,更兼父亲早逝,以“长吉”为字一事倒是早早定下了。 李贺年纪虽小, 离真正成年也不过差了那道仪式而已, 于是亲近长辈大多这样唤他。 眼前这位郎君瞧着眼生,却还能准确无误地叫出自己名字,想来是老师的至交好友。 自己家室衰微,哪怕还挂着皇族的名头,也早已大不如前。若非老师爱才, 尽心尽力地提点, 李贺也不能这样快地就在京中声名鹊起, 占得一席之地。 也是因此, 在老师面前, 他最怕有任何失礼冒犯的地方,每每出现必得衣冠整洁、一丝不苟,哪里有这样狼狈失措的时候? 李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一吓,圆溜溜的一双眼立即瞪大几分, 往头上那只手的主人看去。原想提醒对方, 却又顾及他该算作自己的长辈,悻悻闭了嘴。 一低头就对上少年眼里的无声控诉, 刘禹锡嘴角一咧, 笑容更加灿烂,“哟,小长吉这是恼了我不成?” “好啦。”出乎李贺的意料, 开口劝阻的不是老师,而是他身旁的柳先生,“梦得, 初次见面,你就这样跳脱,可别把人给吓着了。” “正是了,我倒忘了这一茬。”赶在收手之前,刘禹锡还意犹未尽地在李贺软软的发上揉了一把,大大方方地开口:“你还不曾见过我吧?我正是……” “刘先生好。” 不等刘禹锡完成这个自我介绍,李贺已经弯下腰去,依次冲两人拱手、见礼,“柳先生好。” “果然是个天才。”刘禹锡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方才子厚不过顺口一提,李贺便能如此迅速而准确地猜中他的身份,这份眼力见已然是极难得的。 寒暄结束。 韩愈淡淡开了口,语气很是温和,“长吉,到我这里来。” 李贺应得干脆利落,提着步子上前,心头却陡然换了一种猜测: 莫非老师今天叫自己过来,只是为了带他认一认人? 可他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推论。且不论先前便已与柳先生打过照面,若将他叫来只为见刘先生一面,倒有些大张旗鼓,实在不像是老师的作风。 韩愈觑他一眼,似是瞧出了小弟子的困惑,抬手点了点面前,“今日叫你来不为别的,只是想拉你与我们一道看。” 看什么? 这话李贺并没有问出口,而是以动作为自己寻得了答案,“《出塞》?” 来之前,他正在家中观看视频。此事虽也要紧,但两处相较,还是老师的传唤更为重要。但被迫在中途退出,还未能等到自己向来喜欢的那首《出塞》,直至进门的时候,李贺仍在心底暗自惋惜。这会儿冷不防见到,有些欣喜地轻呼出声。 话音刚落,李贺那颗才有些雀跃的心便直直往下坠。 他方才好像…… 说错话了。 若是依照韩愈手指的方向看去,面前分明是一团空气,什么都没有。可要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来看,无疑暴露李贺看见那道光幕的事实。 电光石火间,名为“懊悔”的情绪在李贺心头一涌,旋即逼着他低下头去,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再抬眼去看老师此刻的神情。 “嗯。”出乎他的意料,韩愈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在身旁的位置落座。 【要说《出塞》这首诗呀,那更是大名鼎鼎。先前我们说了,这个题目并非唐朝独有的,可千百年后,人们一提“出塞”首先想到的还是这首,足见王昌龄写的有多好了。】 【大家都知道,军旅诗也好、边塞诗也罢,从来都喜欢将诗歌置于寥廓广袤的背景之下,王昌龄也不例外。】 【可与旁人相比,开篇“秦时明月汉时关”读来当真是惊为天人。】 究竟是不是惊为天人,李贺已无暇再分心思量。此刻,他脑袋里乱极了,一边是文也好不绝于耳的解读之声,一边又总忍不住想去瞄一眼自家老师的动静。 耳畔,光幕继续播放着: 【头上是高悬的明月,脚下是巍峨的边关,这样辽阔的空间已出,可王昌龄还不满足,他又在这两件事物的前面加上了时间定语——秦汉。】 【秦汉时的明月,秦汉时的关,配上跨越千年的时代感,轻易便给人以横空出世的震撼。】 【正如前面所提到的许多首诗歌一样,这里同样是一处以汉代唐的写法。但除此之外,在《出塞》中,这里的“秦汉”显然又有着更多意蕴。】 “哎——子厚,你再往那边挤一挤嘛,我有些看不大清光幕了。” 韩愈右手边空出的位置已由李贺填上,刘禹锡倒也没再回头,径直走向另一边,同柳宗元挤在了一处。才听了两句,他便不大安分地闹起来。 “能听个响儿就行,要看那么清楚做什么?” 嘴上这样说,柳宗元还是好脾气地往旁边挤,又给刘禹锡腾出点空间来。 “边听边看,方不委屈自己。” 刘禹锡将凳子往当中挪了几寸,笑嘻嘻地回他,还不忘叫上李贺,“小长吉,你说是不是?” 退之这个小弟子实在有趣,分明该是个少年性子,却故意装出老气横秋的庄重做派,害他总忍不住拿话逗一逗。 不意话头又转到自己身上来,李贺有些紧张地咬住下唇,不知该如何作答才好。 “有再多的话,暂且等到看过视频说吧。” 韩愈一锤定音,宛如天籁,暂且压制了刘禹锡滔滔不绝的架势不说,还叫渐渐李贺定下心来。 老师说的极是。有再多要紧的事,也得先让他安安心心地把视频看了再说。 【若按字面意思直解,同样的一轮明月,不仅照亮了如今的边关,还曾照拂在秦汉时期的将士们身上。同样的一道边关,不仅是唐朝的驻地,也曾有秦汉时的征人往来停留。】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千百年来,一辈辈士卒投身行伍,远离亲人故土,只有天边的明月与无言的边城,见证了这片土地上的惨烈战况与无数生命的离去。】 【只此一句,不仅有跨越时空之感,更多了历史的厚重壮阔。】 李贺虽未亲自写过此类诗歌,却毕竟读过许多。他总有股莫名笃信,信自己的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这样一粒种子,只需安静等待合适的机会,那粒种子就能破土而出。 而眼下,隐隐又离它破土发芽之日近了一些。 【由景及人,在对周遭环境进行描写之后,王昌龄便写到了活动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 【不必我再提问,相信诸位一定能够看出,“万里长征人未还”中未能回家的人,绝不仅仅指的是唐朝的将士们,更囊括了那些数不胜数的为了保家卫国、抵御外辱从而长眠于此的忠魂。】 【可要是有人看不出其中深意,定会不解风情的发问: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没有回去呢?】 【我想,诗歌的后两句可以算作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龙城飞将”究竟指的是谁,始终争论不休。有人以为指的是飞将军李广,又有人觉得该是直捣匈奴王庭的卫青。两方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诸位以为呢?】 文也好顺口将问题抛给观众,刘禹锡抖擞精神,正兴致勃勃地准备大展身手,谁料对方并没有指望他们的回应,而是顺口接下去,这便叫刘禹锡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便这样不上不下地堵在半路。 吞不得、咽不掉,好不委屈! 【在我看来,两种说法都对,也都不全对。】 【请注意,诗人在此虽将“龙城”与“飞将”并列,难道王昌龄会不知道这两个词各有指代?他当然知道。】 【甚至可以说是——有意为之。】 【前两句已然回顾了从古至今战死沙场的士卒,诗人又怎会如此小气,在后两句里单为二人留下空间呢?显而易见,它代指的是至今为止所有能征善战的将军们。】 【只要这些他们还在,就定不会让胡人的兵马踏过阴山。】 在场几位都算是文绉绉的士人,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心中就比武将少了一腔热血。保家卫国,这本就是每一个华夏儿女深入骨髓的天性。 【前两句的牺牲都是为了后两句的意义,而最后的意义又进一步深化了前文的牺牲。两者相辅相成,共同建构出这首豪迈雄壮的绝句。】 【短短四句,却能把将士们舍身忘死的家国大义完美嵌入历史时代洪流之中,写尽苍劲气魄,无怪王昌龄会得了“七绝圣手”这样高的评价。】 “七绝圣手……” 李贺在心底默默重复起这个象征着荣誉的称号。倘若叫他来写,自己的七绝能否写得比王少伯还要好? 不等他想出一个答案,那头刘禹锡终究按耐不住,还是压着嗓子同柳宗元嘀嘀咕咕开,“子厚,要论七绝,是我写的好还是他写的好?” 这个问题便有些为难人了。 主题、韵律、意象……这些都是评判诗歌高低的标准,他这毫无依据的问法,难免惹得柳宗元眉间一蹙。 得亏柳宗元不是个磨蹭的性格,略想了想,便有了答案,“若是论情,我与梦得是好友,自然要偏向你一些……” “好哇!” 孰料他这话还没说完,刘禹锡反应倒大,“柳子厚,你这话岂不是意味着:若是论理,我不如他?!” 柳宗元不曾做出反应,旁边的韩愈已经闷闷一笑,“没准子厚并不是这么想的,偏你上赶着要去认。” 刘禹锡转过弯儿来,再拿眼去瞧好友,只见柳宗元毫无愧疚地对上他的眼神,好整以瑕地向前摊手,似是在冲自己说:可不是么。 他早该知道的。 这人看着和善温吞,其实一早算准了这是个难题,怎么答都不大合适,索性借着自己听不得前半句话的炮仗性子,顺势躲过诘难。 吃了个暗亏,刘禹锡气得吹胡子瞪眼。这点儿小事,他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却架不住他还要暗戳戳地拿出抗议态度。 于是,李贺又再度听到隔了足足两人的呼唤:“小长吉,如今你也见了,这柳子厚可不是个好人呐!” “是不是好人,长吉自然会分辨。”柳宗元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抬眼望见李贺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一声,越过韩愈,按下暂停, “方才便见你有满腹疑问,横竖这首《出塞》也说的差不多了,若是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 李贺望望韩愈,见后者并未多说什么,显然是默认了柳宗元的做法,终于抛出了徘徊在自己心头已久的困惑:“老师……还有两位先生是怎么知道我、我的……” “百代成诗?” 柳宗元贴心地为他补上最后半句,见李贺如蒙大赦地点点头,很是耐心地解释起来:“长吉难道不曾注意过?如今百代成诗的页面上,又新增了查阅的功能呢。” 若按照早先的新手指引,这功能本该叫“搜索”。柳宗元知道,却不大习惯,所以仍是用了自己最熟悉的“查阅”来称呼。 闻言,李贺果然有些茫然,“近来我多在读书,确有一段日子不曾关注了。” “用功总是好的。”韩愈开口赞许,“得了空时瞧瞧百代成诗,长长见识固然不错,但你毕竟年纪还小,科考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切莫主次颠倒。” 他这话很有几分指点的意味,李贺当即正了神色,垂手听训。 “左右梦得对此最是上心,但凡有了些许风吹草动,总是他第一个发觉的,待我们探过实情之后再转告于你也无妨。” “还是老师考虑得周全。”李贺向前倾倾身子,即便他并不是会因百代成诗而动摇心性的人,可自己毕竟不知深浅。 先前是自己的老师在场也就罢了,若搁在有心人眼里,他那样沉不住气的反应,保不齐便会出纰漏。像韩愈所说的,由他们三人先行探探路,正是出于对自己的爱护。 “好了好了,多大点事儿嘛。” 刘禹锡夺过了视频的控制权,“百代成诗隔三差五的便要出一些新功能,哪能样样都在咱们的意料之中呢?且看且琢磨就是了,瞧你把孩子给吓的。” “我不过告诉他两句道理,怎么到你口中反而是个恶人了?” 韩愈笑着瞥他一眼,直叫后者举手投降,“韩老师说的是——” 一听刘禹锡这拖长了声的怪调,柳宗元都笑得连连摇头,遑论本就温和的韩愈呢?就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本期视频也已行至尾声: 【据统计,在唐之前,流传下来的边塞诗不过区区百余首。可光是写于唐朝、现存至今的边塞诗便足足有两千首之多。】 【或许,在开放、包容的传统印象之外,从这样一组数字对比中,也足以让我们瞥见大唐精神风貌的一隅。】 【我曾一度误以为,诗歌之所以会在唐朝发扬光大、攀至顶峰,其实是大唐占了璀璨群星的便宜。】 【这样一群熠熠生辉的诗人,无论丢到哪个朝代,似乎都能做得出无数不朽诗篇。】 【但渐渐的,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因过来,这并非独属于诗人的荣耀。】 【瑰奇幻想、山水清音,边塞雄壮……这些都是诗,却更是唐诗。】 【哪怕只是本期的边塞军旅一派,其中倾泻而出的意气飞扬、高歌报国,百代之后仍能让后世之人心潮澎湃,再闻大唐回响。】 【因为,这就是盛唐之音啊。】—— 作者有话说:*引用及注释: 1.《读陆放翁集其一》清·梁启超 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2.“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出自《秦风·无衣》 3.《从军行》唐·杨炯 烽火照西京,心中自不平。牙璋辞凤阙,铁骑绕龙城。雪暗凋旗画,多杂鼓声。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4.《出塞》唐·王昌龄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5.瘦腰沈郎:即沈约瘦腰,出自《南史·沈约传》“……遂以书陈情于勉,言已老病,‘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大致说的是沈约想告老辞职,借自已病老给徐勉写信,说近百多天来腰带常紧,每月估计腰肢要缩小半分。 6.“西市买骏马,东市买鞍鞯;南市买配头,北市买长鞭。”出自南北朝·《木兰诗》 感谢在2023-06-07 18:00:00~2023-06-14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亮不是月 15瓶;舒 10瓶;顾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立秋(一) 一个小小的谐音梗震撼。…… 大唐贞元年间 过了小暑, 俨然到了一年之中最难熬的时候。眼看着是一日热过一日,寻常人自当是能避则避,恨不能时时刻刻捧着冰、摇着扇, 长长久久地窝在阴凉处, 再也不出门才好。 奈何无论是为生计而奔波的贩夫走卒,还是为家国天下操心的文臣武将,无论酷暑寒冬,一年到头来都是始终如一的忙碌。 前者,平头百姓的苦不必多提。后者, 由以清贵文臣为甚, 还能仰仗为国效力的便宜, 多半留在皇城内苑, 横竖是半点儿都热不着他们的。 同长安一百零八道市坊一样, 宫苑官衙的屋子也净是方方正正的构造,活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单论每处的公廨,面积并不很大。这样的屋子狭小逼仄,若赶上好几个人同时挤在里头办公, 更是要生生闷得汗流浃背。 好在, 圣人还没有那样不近人情。 踩着入夏的脚步,一声吩咐, 各房各处纷纷支起了冰鉴。即便顶着最热的正午时分, 也能尽职尽责地散着白雾,驱走一室热浪。 这样思虑周全的配置若在从前自然并无不妥,但对于眼下来看, 屋内只有区区二人,实在是有些奢侈了。 元稹和白居易本不在同一处公廨,奈何他们意气相投, 秘书省里但凡长了眼睛的都能瞧得出。 自然就有人顺水推舟地做了人情,主动提出调换,全了这份情谊。这本就是私下里的小动作,又是你情我愿的,就没人再不长眼地捅出去。 也是不巧,恰叫他们赶上了最热的时候在官署里当值。可再看这两人言笑晏晏的模样,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苦差事,反而乐在其中。 原因嘛,倒也一目了然—— 【送走了小暑大暑,空气中虽还弥漫着夏天的炎热,但一想到秋日近在眼前,是不是立刻就觉得夏天的小尾巴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呢?】 如今分明才过小暑,大暑未至,但落在白居易和元稹的耳朵里去,两人却是相视一笑,无比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以他们的聪明才智,更兼观看了这么多期视频下来,早先就已推测出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事实:文也好所处的时代不仅在唐朝之后,就连两地的时间也不相同。 细细盘算下来,倒是大唐要比后世晚了一旬半月的样子。所以在听到这前后几句时,两人才丝毫不见意外。 【送走夏日的最后一个节气,我们便迎来了秋天的第一个节气——立秋。】 【同先前曾认识、接触的那些节气一样,立秋同样具有悠久历史,甚至还要更为古老一些。】 【早在西周,天子便会率领百官进行浩大的祭祀活动。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与进步,立秋这日的风俗活动也越来越多。】 【其中,要论玩儿出花样的,那还得看咱们“风雅宋”。】 说到此处,文也好俏皮地用上了一个小小的谐音梗。 【在立秋这天,会有专人将准备好的梧桐盆栽搬至宫殿之内。待时候一到,主掌祭司的太史便会高呼:“秋来了”。更为神奇的是,梧桐叶果真会在此时应声而落,取其“一叶落而知天下秋”之意。】 【实不相瞒,我头一回读到这个风俗的时候就觉得奇怪: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屏幕前的诸位还请智者见智吧。】 “这习俗倒是有趣。”白居易带了点笑意,“咱们大唐好像没有这个说法吧?” 这几个月的视频看下来,两人在品鉴诗歌之外,又开拓了眼界。 自然知道除了他们唐人之外,另有宋人也作得好诗文,不过倒像是为避其锋芒似的,更精攻词作。 “倒是未曾听过。”在他身旁的元稹摇摇头,“果如也好娘子所言,这个习俗果然风雅非常呢。” 英雄所见略同,嘴里的吐槽虽不大客气,文也好仍旧赞美道: 【这样的习俗不仅是风雅,更具有满满的仪式感。毕竟搁在现代,且不说逐渐被人忽视的节气了,就连寻常节日,大家的第一反应或许还是“又该吃什么了”。】 【这样一看,在认真对待四季中的每一天这点上,还真该向老祖宗学习学习。】 随口感慨过一句,文也好很快回归主题: 【即便时节已走经立秋,夏日的炎热仍未消减。那就让我们借一阵狂风暴雨,姑且试一试能否将这阵热浪逼退吧。】 【立秋第十七首:《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 话音刚落,略显昏暗的画卷便在光幕上展开,当即将两位观众带入了诗中世界。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一道清瘦却刚直的背影缓步登上柳州城中的高楼,举目远眺。只见脚下土地连着远处无边无际的荒野,此情此景,叫人不由生出同这海天相仿的无边哀怨愁苦来。 【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 天色早已昏沉黯淡,一阵突如其来,却又在意料之中的狂风吹过,吹得水中荷花东摇西晃,柔弱身姿看得好不可怜,若叫爱荷人士见了,定要谴责它的不解风情。 不待荷花稍作喘息,倾盆大雨接踵而至。 这下,不仅仅是荷花,就连墙上的薜荔也备受摧残。两者合在一处,倒成了难兄难弟。 百代成诗的鬼斧神工,他们早已见识过不止一回。可无论哪回见了,都要为这栩栩如生的逼真场面而吸引。 便如此刻,白居易也好,元稹也罢,虽都是爱花惜弱之人,素日里还不至于为了雨打风吹去的残败景象而心生惋惜、悲春伤秋。奈何这视频做得实在逼真,竟叫两人都生出了不忍之心,暗自道了声罪过。 【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面对着狂风暴雨的席卷,诗人不退不让,瘦弱身影如磐石般,坚定地屹立在原地。他目光幽远,笔直地朝前望去。 远处,山峦叠嶂,连绵起伏,恰是挡住了他欲穷千里的视线。看山不成,那看水总使得吧? 眼前的柳江,风雨激荡,却始终清澈如初。诗人才稍稍平复的心绪,却在见到九转千回的江湾时更加不平。眼前所见之景,不恰是应上了自个儿九曲回肠的纷乱思绪么! “唉……”不知是谁,率先叹了一声。 这诗他们闻所未闻,但诗歌题目中的“柳州”却很是耳熟。那可是国朝出了名的蛮荒之地呐!想也知道,会去到那里的只会是因故被贬。在这样的境况之下,谁还能生出乐天心思呢?偏偏摊上了风雨大作的恶劣天气,更是教人平添惆怅。 【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自己分明是和友人一同来到这蛮荒之地,奈何此处实在偏僻,他们至今仍不能顺畅地联系上彼此。这难道不是比凄风苦雨、败叶花残更令人伤悲的事么! 此句一出,元稹与白居易都不免心生戚戚然。 同样在朝为官,纵使两人刚刚步入仕途,又是以校书郎入仕,眼看大好前景近在眼前,可朝中风云涌动、瞬息万变,谁又能保证自己便是顺风顺水、官运亨通的那一个呢? 毕竟,大唐多少年也就出了一个贺知章啊。 元稹挪开了搁在光幕上的视线,微微仰头,恰是不期然同白居易对上。两人相顾无言,一时间竟都莫名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很快,文也好的声音又将他们拉回现实。 【一般来说,我们甚少在诗歌中听到这样长的题目。有诗人对长长的题目情有独钟,自然就有人敬谢不敏。】 刚说了前半句,文也好脑袋里便迅速浮现出一个与之对应的人名。考虑到自己毕竟还在镜头前,何况这期还没到他出场的时候,便又用力向下压了压嘴角,按耐住一点初现端倪的笑容,才接着说下去: 【而这样长的一首诗题,正是出自后者,一位不大爱写长题的诗人——柳宗元笔下。】 “乐天。” 白居易正盯着屏幕,瞧得极为用心,元稹这低低的一声本就突如其来,一时半会儿还真?*? 未能将对方叫回神。 可元稹似乎并丝毫没有要再提高音量的意思,更不会抬手去点击光幕、按下暂停,强行将好友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上述两种,无论是哪一种做法,都不符合他的性子。 于是,元稹慢吞吞地腾出右手,伸出食指,往白居易的胳膊上捣了捣。 夏日的衣裳本就单薄,元稹手下又特意施了点儿力,白居易瞬间回神,不等元稹开口便已经自觉点住视频。 两人相熟已久,共享百代成诗以来更是亲密无间。白居易比谁都清楚,微之绝不是个小题大做的人,这样婉转含蓄地打断他,定是有大事分享。 这样想着,白居易的神情自然也郑重几分,连眼尾眉梢的那点儿喜色也慢慢按了下去,“微之,你尽管告诉我便是,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他这样严阵以待的架势倒叫元稹看得一怔,随后情不自禁地默默反思起来。 他预备要说的话……竟有这般重要么? 不过,话已到嘴边,自然没有吞回去的道理。为配合好白居易的严肃,元稹倒是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又握了握拳,才斟酌着开口,“乐天有没有觉得……” 他顶着好友关切的目光,有些犹疑,却还是接着往下问出后半句,“柳宗元这个名字……很有几分耳熟?”——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把夏天写完啦!这里再唠两句~ 本来想着春分就让李贺出场的,但为了前后衔接,一直放到了夏末,也算是实现了王勃和李贺的同框[撒花] 这两位其实八杆子打不着,硬要找一个共同之处大概就是都英年早逝吧[求你了] 后人常说他们都是天妒英才,但想一想两位的生平遭遇,焉知不是人妒英才呢? 第77章 立秋(二) 诗人也发朋友圈。…… 别瞧元稹语气说得笃定, 这话一出口,内心还在不住地打着鼓。单是听那微微上扬的语调,便已暴露了几分心绪。 好友的不确定是因何而起, 白居易倒是心知肚明。 元稹虽与自己虽都领了校书郎, 可因家事缘由,他常常在洛阳与长安两地间来回奔波。有时同僚间私下小聚或是评文论诗,元稹便难免会错过几回。 久而久之,除去同在秘书省任职的这些,同朝官员他自然不能一一认全。 可要说起柳宗元这个名字么……白居易认真地想了想, 仍然摸不着头绪。 授官以来, 自己倒是一直久居长安, 按理来说, 对同僚的熟悉度应该是比元稹要好上一些的。 可惜, 两人入仕不久,他多出来的这点儿熟悉度,也仅仅是一些而已。目前来看,显然不足以支撑他们迅速定位。 “若我记得不错……”白居易到底没叫元稹失望, 半拧着眉, 回忆道:“朝中倒是有河东柳家的人。” 河东柳氏虽未曾名列五姓七望之中,却也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 不说朝堂之上, 只看为政一方者便不知凡几。 如今乍然提到“柳”字,就是不知那位柳宗元柳郎君是否正是河东柳氏之后了。 “唔……柳家么?”元稹眸中闪过思索。 下一刻,内心的困惑便这样毫不犹豫地在好友面前倾诉出来, “可若果真是柳家的人,他又怎会被贬去柳州那样偏僻的地方呢?” 高门世家之间往往同气连枝,且不论背后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 即便单单出于同姓之情,不拘是哪位族老,总不会忍心放任有此文才的族中子弟在外波折。若真逢此大难,必得想法子伸手帮上一帮。 元稹这无心之问竟算是问到了点子上,逼得白居易叹了口气,足足半晌过后才幽幽道: “圣心难测。” 正是了,他们只顾猜测这位郎君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把最要紧那一位的给忘了。 一提起这个话题,两位尚算年轻的郎君面上都有些沉重。 好在,不必等到他们自己想通,光幕上照常播放的视频可不会因这闷涩的气氛而被打乱半秒。画卷已收,文也好语调轻快,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首先呀,我们还是来看一看这首诗的题目。】 【单说柳宗元,正如我们刚刚提到的,这并不是一位爱写长题的诗人。譬如《江雪》、又如《渔翁》,都是言简意赅却又分外切题的命名方式。】 【而在这首七律中,《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足足十二个字的题目看着纷乱冗长不假,实则延续了柳宗元一贯的取名方式。】 作为诗人,不单单是在作诗风格上,就连取名都有自己的讲究与偏好。 纵使元稹与白居易并不熟悉柳宗元的诗歌风格,却已经凭借自己身为诗人的敏锐感知,从文也好随口举出的两个例子中窥见端倪。 【毫无疑问,前五个字正是交代了这首诗歌写作的背景与环境。所以后世在提到这首诗歌的时候,有时也喜欢省去后面的一长串内容,只以《登柳州城楼》作简称代指。】 【后面的那些背景信息往往会被许多人忽略,或是刻意不提。但在我看来,这几个字却有趣极了。】 说到此处,文也好像是要印证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一般,特意扬出了一抹笑容。而后才带着这点笑意,不急不忙地往下解释起来: 【好端端的,自然没人会往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寄信。】 【这漳、汀、封、连四州,恰是诗人柳宗元的好友韩泰、韩晔、陈谏、刘禹锡四位所在的地方。】 【他们五位曾经共同患难,如今却天各一方。无论是出于对彼此的思念,还是向友人分享自己的近况,这封信与这首诗便应运而生了。】 【诸位试想,若搁在现代,不拘是去了哪里,哪怕是深山老林之中,只要能寻得一点信号,电话、短信、视频……各种方式不一而足,总是有办法联系上亲朋好友的。】 【但这毕竟是在古代,还得借助古老而又原始的方式——写信,才能完成上述心愿。】 有了这些前言为铺垫,文也好接下来的展开联想便顺理成章了起来: 【所以我不免在想,如果搁在现代,像柳宗元这样一口气给四位朋友同时发去一模一样内容的做法,应该算是一键转发呢?还是算直接发了条朋友圈呢?】 怎奈无论是白居易还是元稹,两位之中从未有人听过那稀奇的“朋友圈”是何物,倒是勉强依照文人直觉猜出了“一键转发”的含义。 否则以他们的性格,定能就这二选一的问题开展一番热火朝天的辩论。 好在,文也好毕竟只是随口打趣,并未就着这个话题深入探讨。在完成对诗歌题目的初步解读之后,接着往下,马不停蹄地切入正题。 【诗人来到柳州之后呢,并没有立刻关心起那些事关衣食住行的琐碎。什么自己住的好不好啦、吃的合不合胃口啦……】 【这些,他一概没有放在心上,柳宗元做了一件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呢?题目里也写得明明白白——登楼。】 【这也是诗歌为何会在头一句便将柳宗元登楼所见之景,原原本本地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原因所在——】 【诗人这么做了嘛!】 【任谁来到这样偏僻荒凉的地方,心里都难免不痛快。本想着登高望远、开阔胸怀,结果倒好,举目四望、海天茫茫,这样的情景不正是内心忧愁的真实写照吗?】 【那或许有朋友就要问了:这楼上景色也乏善可陈,柳宗元怎么偏偏一来就要登楼呢?】 【衣食住行,哪个不比登楼重要?退一万步说,楼上风景不好,咱们转身下去,眼不见心不烦不就得了?】 这里,文也好没有再让观众们去思考,而是就着设问的方法,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所以,这便不得不提起我国古代诗歌中非常常见的一种意象了——】 【登楼。】 【要论从古至今写登楼写得最广为人知、写出了水平、写出了高度的,那还得看东汉末年的大文学家、身列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 其实不必等文也好道出王粲的名字,白居易和元稹早在“登楼”二字一出时,便已想到了这位名动一时的大家,与那篇鼎鼎有名的大作。 文也好也不负期望地道出了他们的共识: 【在他的那篇代表作《登楼赋》中,开篇便是一句“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 【人家写的也很清楚:这楼我可不是为了强身健体随便登的,而是要以登楼来排遣内心苦闷呢!】 【可登楼之后呢?美景倒是见到了,内心的苦闷就此消散了吗?】 【那也未必。】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文也好立即援引一句: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你瞧瞧这楼登的,非但未能忘忧,反而叫诗人又生了有家难回、壮志未酬的思绪,这不是更加苦闷了?】 嘴里说着“苦闷忧思”,架不住文也好嬉笑怒骂,口吻正经却不严肃,难得透着一点俏皮的灵动,反倒很好地中和了悲郁的底色。 屏幕前的观众只当是她清泠嗓音所带来的独特感受,却不知这却是文也好有意为之的效果。 在读诗的时候,文也好曾常常感慨,有些诗人的一生过得实在是太辛苦了。 于是,他们笔下的诗歌便自然而然地被那些经历浸染。在给千百年之后的人们带来灵魂悸动的同时,就难免沾染丝丝苦涩。 她知道苦痛无可避免,却仍想尽己所能,让更多的人在读到诗歌后,哪怕不是从内心里生出一点儿甜来,仅仅是留下些微酸涩的闷,总好过苦得不愿再读下去,就此错过佳作。 在这样的期许中,文也好又脆生生地开了口: 【也不知这小小的一个登楼举动,究竟有什么魔力。】 【其实不单单是难归故乡的王粲,就连在我们心目中一向是自由不羁的诗仙李白,都难逃“登楼魔咒”。】 在调起观众们的好奇心之后,她也并未让他们久等,爽快地给出了例子: 【他在自己那首《宣城谢眺楼鉴别教书书云》不是写了么:“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谁料这屡试不爽的借酒消愁一招,竟还有不管用的一天?】 【幸亏李白也不是个黏糊的性子,很快便将答案摊开摆在我们面前:只因“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前人李太白的这首诗作太过经典,元白二人虽不是这样的风格,更学不来他的仙气,但也真心喜欢,自然都能背得出。 【两位前辈大家尚且如此,柳宗元更是这样,这才有了如此荒凉愁苦的首联之景。此等景象,是不是瞬间便将人从烦躁闷热的夏末,一下拉进了秋天的萧瑟中了呢?】 【开篇的景色令人满怀愁肠不假,可还能写得如此大气磅礴,便是柳宗元独一份的本事了。】 【高楼大荒、海天愁思,虽是个人愁苦,却丝毫不见悲春伤秋、无病呻吟的小家子气。】 【至于他究竟在愁些什么,便让我们接着往下。】 【目光来到第二联,诗人由远及近,从荒凉的远眺之景,转到眼前所见之景,再定睛一瞧……】 【好嘛,这还不如不转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6-10 18:00:00~2023-06-17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舒 10瓶;月亮不是月 5瓶;顾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立秋(三) 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 【这话虽有些不留情面, 却也是不争事实。】 【抬头远眺,所见之景还只能称得上是萧瑟荒凉。低头一看,眼下近景却是实打实的狂暴无情。】 【地处岭南, 柳州本就是多风多雨的所在。倒是不巧, 偏赶上柳宗元登楼之际,疾风暴雨,声声相催。】 【狂风席卷池塘,掀起阵阵水浪来毫不留情,又吹得荷花四分五散;大雨倾盆而下, 爬满薜荔的山墙就这样被无情鞭笞。】 【即便身为旁观者, 在读到这样毫不留情、甚至有些触目惊心的画面时, 难免也要生出恻隐之心来。可若再联想起现实, 夏末秋初的狂风暴雨可不就是这样的吗?特别是部分沿海地区, 到了台风天,那只会比诗句中描绘出的更加残酷。】 “台风……”元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但这毕竟不是他头一回在文也好口中听到诸如此类的新鲜词汇了,所以,这点熟悉的陌生感还不至于让元稹瞬间陷入茫然不知所措的地步。何况得了空暇, 他总会时不时地与白居易交流诗文、探讨新近看过的视频。 而其中, 通过超乎想象的方式组合在一起的字词,当属他们对话中的重中之重。不过, 两人虽是连蒙带猜, 倒还真能将意思对个□□不离。 这回,不等元稹再轻车熟路地扭过头去和好友进行讨论,那头光幕上又抛出了新的问题: 【那这样的狂风暴雨, 仅仅单纯为代指自然界的风雨吗?】 【当然不是。】 文也好的回答接踵而至。 显然,这回她并没有要就这一点而进行详细阐释的打算。一则是为了节约时间,二则也是出于对观众的信任。 经过这十数期的视频过后, 观众们已经掌握了一定的诗歌解析能力。于他们而言,将诗歌与诗人的经历相结合,从而推断其言下之意并不算什么难事。 三则……在这一句中,还有比“风雨”更值得关注的存在。 紧接着,两人就听到了视频中传来那意料之外的发问: 【花儿有那么多种,柳宗元为什么偏偏只提了芙蓉与薜荔呢?】 几乎是出于诗人的本能,一个名字在他们口中呼之欲出—— “自然是因屈灵均之故。” 这道声音还带着点儿未褪尽的、独属于少年人的稚嫩,却已经渐渐有了青年人的沉稳。两者融在一块儿,反倒表现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朗润。 在提起这位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时,后人或以“屈原”二字直称,或用“屈子”以显敬重。而无论是“正则”还是“灵均”,这两个旁人为屈原所取的称呼,却被人们极为默契地忽视不提。 似乎用了这样算不得多正式的名字,就显不出对前辈的尊崇似的。 可他偏不要这样。 十六七岁的少年人,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本就处在人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又因才华横溢独得父亲青睐,更添自信的底气,哪怕是在前人称呼的这点小事上,也要彰显出几分与众不同来。 也果然如他所言,文也好接连便道: 【此处提及这两种植物,绝非空穴来风,亦非柳宗元对它们情有独钟,却因两者都是高洁美好的象征之故。】 说到此,光幕上的女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微微一笑,十分罕见地将个人情绪外泄于观众眼前。她并没有卖关子,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说起花草,又同“高洁美好”的意象联系在了一块儿,想必不必我再提示,诸位也不难猜出这一定与屈原脱不了干系。】 而她的笑,不过是因前面端午视频中便已经在《江上吟》里提到了屈原,又想起了那朵代表京兆杜氏的杜若花而已。 倘若没有真读过几首诗、真看过几本书,文也好绝不会妄自托大,更不敢凭借一时意气就来网络上指点江山。 哪怕频道流量不尽如人意,她也做不出糊弄了事的举动,对待诗歌应有的敬畏之心仍然一点不缺。 正是在这样充分的准备之下,她的引经据典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因为屈原曾在他的代表作《离骚》中如此言道:“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对于这样一位追求高洁的诗人而言,愿意以荷花为下裳,足见屈原的欣赏。】 【相较于荷花,薜荔的待遇或许要稍稍次了那么一些。】 【“掔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纵使薜荔花蕊只被屈原拿去穿串,可比起无数在《离骚》中都未曾留下姓名的花草树木而言,已经足见不凡。】 “帝高阳之苗裔兮……” 几乎是下意识的,少年便要将这《离骚》从头诵来。但他捻了捻手指,终究还是硬生生压下了本能的冲动,余下那长长的诗篇便尽数被吞回腹中。 诗文什么时候都背得,可视频却不是每日都看得。他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而后劝服自己:自己不说,那且听一听女郎怎么说吧。 【这里的芙蓉和薜荔不单有出处,还同前面的风雨一样,承担了指代的象征意义。】 【于是,颔联所建构的画面便这样一目了然地呈现在我们面前——往实处看,写的是狂风暴雨无情摧折池面荷花与墙上薜荔;而往虚处看,却直指波诡云谲的政治风暴将单纯又充满理想主义的诗人们裹挟其中。】 “有这般……严重么?” 少年向来被保护得很好,以他观周遭之所得,乱世是凄惨的、战争是残酷的,至于政治斗争么…… 那可就离他远得很啦。 他自顾自地点点头,肯定了这样的想法后,安安心心地往下看去: 【看着眼前的凄风苦雨,柳宗元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身遭遇,进而想到了与自己同病相怜的朋友们。】 【至此,诗歌内容又与诗题相呼应,引向那“漳汀封连四州”。而紧随其后的这一联,却是将视线焦点又从近处拉回至远处,不可谓不巧妙。】 “巧妙在何处?” 明知对方听不见自己的疑惑,可少年郎君还是尽职尽责地扮演起了最忠实的听众。不等解析出口,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追问。 【抬头看,重峦叠嶂遮住了极目远眺的视线;低头看,江流九曲宛若回肠。无论是仰视还是俯视,目力之内似乎都是同海天大荒相同的茫茫一片,叫诗人看不清前路。】 【除去一上一下、远近结合,这两句的前后对仗更是严丝合缝。】 文也好赞不绝口,已然全情投入在了诗歌之中: 【不仅如此,短短十四字之内,还能写出虚实相合的精妙,实在是将柳宗元的笔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虚实结合?” 少年皱皱眉,努力消化着这个说法。 凭心而论,只是这种程度的技巧于他而言分明离“稀奇”二字相去甚远。至于自己所在意的,不过是运用对象罢了。 这样的小手段,以往多是在赋文中所见。汉赋么,辞藻华丽、音律谐协本就是情理之中。可短短诗歌,又该如何施展相同手段,不免勾得少年人起了好奇,连带着一贯有几分随性的坐姿都被老老实实地收了回去,将腰杆挺得笔直,拿出了一派庄重姿态来。 【实写自然是眼前所见的群山树木,而虚写却是九曲回肠。唯有这样的虚实交织,才更显内外悲凉。】 【这首诗写的实在是环环相扣,尤以最后两句为甚,更是将全诗推向了高峰。诸位请瞧——】 闻言,少年郎君更是不错眼地盯着光幕,别说眼睛都舍不得眨,就连呼吸都放缓了一瞬。 时至今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会这样作诗的。如果不是百代成诗,恐怕他还是那个一叶蔽目、不见泰山的朝菌蟪蛄呢! 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继续欣赏最后一句大作时,不解风情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瞬间打破和谐诗意的王国。 “四公子,丞相请您往帐中一叙。” “噢——” 还来不及责怪卫士无礼,曹植已经自觉起身。但从这拖长了的语调当中,多少仍能瞧出他不加掩饰的不乐意。奈何对于父亲的要求,曹植向来是无条件听从的。 于是,再有多少不情愿,他不过撇嘴皱眉,指尖轻划,仍然麻利地收起光幕,复又抬手整理好衣冠袖摆。确认无误后,才撩开帐门,跟在来人身后,大步流星地往主帐里去。 可好端端的,父亲唤他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曹植心头一闪而过。 时下仍在行军,一路上倒称得上顺风顺水,谅他自诩才高,也只能琢磨出父亲突然传唤恐怕与百代成诗相关。 百代成诗的存在,他从未想过要瞒着父亲与兄长。也是碰巧,父子三人竟是几乎同时得到的。若说有什么细微差别,那也不过是自己稍稍早了一步而已。 最初,父亲的确曾欣喜于这番独属于曹氏的机缘。可再反复确认此物仅仅与诗歌相关,并不能延展至其他用途后,很快便显得兴致缺缺起来。 也是,父亲毕竟是一代雄主,这东西再如何稀奇,若于争夺天下无益,他并不会为此浪费时间,闲暇时拿来消遣消遣还自罢了。 无独有偶,兄长的关注虽比父亲多些,可仍逃不脱这样的想法。 在曹植看来,自己才该算是最上心的那个。 如此说来,多半是父亲许久不看,此时得空,便想着叫自己前来问一问最新动态。曹植信心满满地下了决断。 只是可惜,那最后一句究竟是好在何处,他还没赶得及看呢! 第79章 立秋(四) “以柳易播”…… 曹植没有赶上的最后一句, 自然有人不会错过。 【“共来百越文身地”之句,既是对上一联的自然顺接,又完成了对题目的再度呼应。】 【早在诗题处我们便提到过, 这四个州府可不是柳宗元一时心血来潮, 而是因为朋友都在那些地方的缘故。】 【可再看下一句——】 【诗人自己到了柳州,刚安顿好就赶忙去信问一问。孰料,哪怕他们已经同时来到了岭南,却连往来信件都不能顺畅送达,以此句作为收束, 其悲凉意味溢于言表。】 这样的苦痛, 元稹与白居易虽不曾经历过, 可一想到与对方分明彼此记挂却碍于山高水远无法顺畅联络, 难免生了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许多人都觉得全诗最后一句的悲凉意味最重, 可要我看来,倒数第二句同样是令人难过的。哪怕被贬岭南,可有好友在旁,多少还能让人感到几分慰藉。奈何如今音讯不通, 生生叫人生出“咫尺天涯”的无奈。】 【作为旁观者, 在读到这句的时候,我亦不禁想到了“此时相望不相闻”之句。虽两首诗的写作背景不同, 可抒发的情感却意外相和。】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白居易顺口接上了后半句。莫说只此一句,张若虚前辈这篇《春江花月夜》,便是叫他从头诵来也不在话下。 “若仔细说来, 应当算是「此时不相望,亦不相闻」才对吧。” 诗歌背得熟悉不假,白居易却浅浅一笑, 毫不介意地将这句颇不解风情的话随口道来。而元稹早知他的性子,更不会责备友人的大煞风景,只是无奈颔首。 【这首写于立秋之日的诗歌似乎便如这个节气一样,打一开始便将夏日的热烈全然抛之脑后,字里行间总萦绕着独属于秋日的淡淡伤悲。】 【而认真细数下来,全诗一共表达了三处令人悲伤的地方。】 【其一,此地偏僻,人烟稀少。】 【毕竟早在开头,柳宗元便不吝笔墨,直接点明此地荒野茫茫。一个“愁”字,更是将诗人的心绪表达得淋漓尽致。】 【其二,山峦叠障,交通不便。】 【诗人有心远眺,谁知生生被层层山峦和繁茂树木挡住了视线。江流宛转,既似九曲回肠,亦为通航带来阻碍。】 【其三,远离中原,风俗迥异。】 【即便是现代社会,当我们去到一个新地方也难免会经历文化冲击的考验,何况是前人呢?何况自古以来,百越之地向来与大唐不通风俗,这种冲击于诗人而言,无疑是更大的考验。】 文也好条分缕析,将讲三点原因一一数来。 白居易听在耳里,乐得抚掌而笑,“巧了么不是?我也是按此数了三条下来呢。” “只是……” 这个时候,就显出到底是元稹更为妥贴一些了,当即表达出不赞同来。 不过,还不等他说什么,光幕上的小娘子已经凭借先人一步的语速,抢在他前头往下说起来。 【或许有人就要问了:不对呀,是不是漏数了一样?】 【诗人与好友一同被贬官,这难道不是最大的悲伤之处吗?若非被贬,上述种种令人难过的事情又怎会发生呢?】 【这话说的对,却也不全对。】 虽说解读诗歌本就是仁者见仁的事,可做分析视频,自然得有自己的一方观点,否则这也好、那也好,岂不成了和稀泥的了? 故而,文也好鲜少在视频中表露出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来。 【说它对,自然是因为贬官这件事,无论落到谁身上都高兴不起来,毕竟没人是受虐狂嘛。】 这话听得元稹连连点头,概因他先前的疑惑正是此处。何况深究下去,这才是引出后面种种事端的罪魁祸首。 【要说它不对,却也很好理解。】 【这便要归结到诗人的性格上去了。】 “性格?” 不得不说,这样的一个答案确实有些超乎他们的意料。无论是白居易,还是元稹,在听到解释后并没有如从前那般轻易地接受,反倒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 纵使两人已下了决心,待今日过后定要想法子探查一番,可到眼下为止,他们尚未认识这位柳郎君。 若果真如先前所猜测的那般,柳宗元当真是河东柳氏的儿郎,不拘是生得沉稳严谨或是端方持重都在情理之中,至于豁达开朗么…… 这四个字不说与他不搭边,却也实在让人有些难以想象呢。 不知怎么,两人分明从未与柳宗元打过照面,竟能无比笃定地下了这样的判断。仿佛他们无需走个俗世过场,便已然能心意相通似的。 【性格?难道up主你的意思是——以柳宗元的性格,被贬这件事情在他看来并没有那么重要?亦或是他生性乐观,对这件事竟还接受良好?】 文也好活像是生了读心术和预知能力一般,准确无误地猜中了观众可能会有的心理活动,当即便揪着“性格”这两个字,自己反驳起了自己: 【倒也并非如此。】 【熟悉柳宗元的观众朋友们都知道,史书虽不曾落笔直言柳宗元性格究竟如何,可若按照传统印象里的来看,怎么想,那个开朗豁达的不应该是他的好朋友刘禹锡才对么?】 【这话不假。】 【倒不是说柳宗元悲观,怎奈他身旁有个乐天派的刘禹锡为比照,自然显得他这本该属于寻常人的心态也难免沉闷了几分。】 【可若诸位因此便先入为主地以为柳宗元就是一个随遇而安、悲伤沉郁的人,那便是彻头彻底的错了。】 【来到柳州,虽说绝非柳宗元有意为之,可他却没有半点儿不情愿。甚至在此过程中,展现出了极为令人敬佩的英雄主义。】 没有人会错过文也好说起“英雄”二字时,眼瞳里闪烁着的熠熠光辉。 那是对这位诗人发自内心的敬重。 【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这个题目。】 【其中,四处州府,分别对应了四位友人:韩泰为漳州刺史,韩晔为汀州刺史,陈谏为封州刺史,刘禹锡为连州刺史。】 【在当时,出现在题目中的这四个地方,外加诗人自己所处的柳州,本就已经偏僻至极,可最后一个却并非皇帝的原意。】 【因为史书里记载得明明白白,刘禹锡最初是要被贬为播州刺史的。】 【播州,那可是比柳州、比连州更加偏僻荒凉的所在。其条件艰苦、生活困难可想而知。】 【偏偏就在此时,柳宗元大胆上书。】 【他上书自然不是为了自己鸣不平,却是考虑到了好友如今尚有母亲需要奉养,实在不忍见老人家一把年纪了还要跟着流离奔波,去到那样偏远的所在。】 【于是主动提出,愿意以自己柳州刺史的官位换刘禹锡播州刺史的职务。】 【这便是“以柳易播”的典故由来。】 【我以为,这在心心相惜的诗人间,也算得上是最纯粹、最动人的友情了。】 【想必已经将这个故事听进去的观众朋友们肯定又要发问了。】 该说不说,文也好这着急上火的语气,还真是拿捏得惟?*? 妙惟肖: 【那最后的故事结局究竟如何呢?】 【诸位莫急,答案不是已经摆在大家眼前了吗?】 【刘禹锡没有去播州,而是转去连州。柳宗元呢,也好端端地去了他的柳州。】 【看着皆大欢喜的结局,并非是皇帝回心转意,实则是因朝中大员被柳宗元待刘禹锡这样的真诚情谊所感动,多方斡旋帮助,才让圣人格外开恩。】 【谁也不用去更为偏僻荒凉的播州自然是一桩好事,可诸位却要知道,柳宗元并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此前的斗胆进言也不过从心而为、放手一搏,并无十足把握。可见是下定了决心,要用自己来尽力保全好友。】 【这样的大无畏精神,怎么谈不上是一种英雄主义呢?】 “这还真是……” 元稹听完,一时怔怔地坐在那里,跟随本能吐出了这几个字之后,竟不知再说些什么是好。 刎颈至交或是莫逆之交这类的词汇,在他翻阅百家经典、经史杂谈中总能时不时地看到。奈何寻常生活里实在不多见,偶有耳闻的,都能口口相传、成了佳话。 毕竟寻常好友相交,若不是赶上天灾人祸的,实在没办法、更没必要做到性命相托的份儿上。 可通过这“以柳易播”的故事,再联想起柳宗元这位郎君恐怕还是他的同僚。故事的主人公竟就在自己身边,这样的认知,怎能不叫他心潮澎湃呢? 至于心潮澎湃之余,心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究竟是什么…… 一向最是聪慧机变的元稹,却也觉得自己说不大清楚了。 “微之尽管放心好了。” 正出神的时候,一只带着温厚暖意的手掌,忽然轻轻落在自己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似乎是在提醒自己回神一般。 元稹也果然被这个动作惊醒,顺着肩上的力道往身旁看去,就见白居易正冲着自己安然微笑。 瞧他终于转过头来望向自己,白居易挑了挑眉。这个动作他是常做的,可不知怎么,今日却在洒脱不羁之中,格外多了郑重其事的味道。 “若有朝一日,我们也落到这般境地的话。” 白居易分明看出了元稹眼里的不赞同之意,似是想叫他不要这样诅咒自己,却还是固执的往下说着,“我自当挺身而出。” “便如以柳易播这样。” 第80章 立秋(五) 最好的礼物(二合一)…… 分明上午还是艳阳高照的, 等吃了午饭过后,天空转眼就阴沉了起来。借着给那几盆花浇水的功夫,文也好顺手将它们都搬回了室内。 莳花弄草, 她一贯最是上心。哪怕才从盛夏的燥热经历过来, 当季的花草开得依旧茂盛。无论是陆游的杏花还是元稹的牡丹,都早早过了花期,倒是李白随手揪来的三根杂草兀自长得肆意。 文也好看得一乐,照常为落霞喂过食物,又转回了书房。 自从最初几期过后, 见视频投放的时空数量与新增粉丝数逐渐呈现出缓慢增长的趋势, 文也好暗自揣测, 这恐怕是因为过了最初新手福利期的缘故。 以她先前的习惯, 最多是将两期视频合在一块结算, 这还是头一回足足等到三个视频之后再看呢。 考虑到先前小暑大暑那一期,无论是新增的粉丝还是创作中心,她都已经确认过了各自变化,只差打赏礼物还没有来得及收, 在打开app之后, 文也好轻点鼠标,直奔【打赏提现】而去。 紧接着跳出的弹窗提示倒也没有辜负自己积攒了这么久的好奇: 【收到打赏*8, 是否立即提现?】 她今日本就抱着清一清库存的想法, 丝毫没有犹豫,眼睛眨也不眨地点下选项【是】。 八件打赏礼物,这回可是打破了之前六件的最高纪录呢。 想着客厅那张面积算不得太大的茶几恐怕又被礼物盒遮得满满当当, 文也好轻笑一声,并不急着立即离开书房前去清点查看,而是转头点进了【创作中心】。 毕竟通过前几次的系统提示, 她也逐渐摸索出了规律。每当视频播放的朝代总数或是收集诗人的总数逢五逢十的时候,就能在后台查看到最新解锁的功能。 即便自己辛辛苦苦解锁来的功能并不能让文也好参与其中,可一想到身处同代的诗人会在这些功能的帮助下比原定历史提前见面、那些本无交集的诗人甚至还能因此而产生联系……这样的念头,光是想一想便足以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只恨不能一天无休,接连发送个十期八期的视频才好呢。 转进页面,小暑大暑那期视频的左下角仍挂着一个孤零零的数字【1】。但随着视线上移,无论是八一还是最新发布的立秋,两期视频所投放的时空数量总算打破来定式,都是一个令人喜悦的【2】。 纵使不复【3】、【4】的盛景,可这回再见着这久违的【2】,文也好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或许百代成诗也听到了她发自内心的呼唤,所以格外赏脸地多投放了一个时空,助力自己加快解锁新功能的进度。 带着这样的喜悦再去看界面右侧时,【成就】一栏竟也没有辜负文也好的期待。 虽说还是那些熟悉的成就,两期过后也没有再新增什么,可先前便已经解锁的【建安三曹2/3】,如今已赫然变成了【建安三曹3/3】,同头一回完成的成就【唐宋八大家8/8】一样,都在屏幕上发着绚烂且刺眼的光芒。 出于对视力的保护,文也好确认无误后便迅速移开了目光。 再稍一回忆自己先前的关注列表,她不难猜出,最后这一个姗姗来迟的,应当正是曹植了。 将近二十期视频投放下来,越到后面,粉丝增长的速度就越不如前,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猛然瞧见新粉丝新名字,当然还是令人高兴的。 所以接下来…… 文也好退回主页面,将光标移至【关注】。 三期共收到了八件打赏,平均下来一期也足有两件半。倘若除去已经揭晓的小暑大暑后新增的粉丝,这回新增的粉丝应当不会太多。很快算清楚后,在对上红点提示的数字二时,文也好便没有太多沮丧的情绪。 只有两个,再除去已经猜出的曹植…… 这剩下一个倒的确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从用户名称中推断一二向来是文也好乐此不疲的游戏之一。 定睛一看,头一位: 【四公子】 若是没头没尾地见了这样含糊不清的称呼,她定要心生疑惑。可在和【建安三曹】对上之后,这个人物除去曹植不做他想。 至于那剩下的一个么…… 鼠标下移,在瞧清楚对方的用户名称后,文也好不由自主地将眼睛瞪大了一圈,显然是诧异至极的模样,嘴里紧跟着将那古怪的名字念了出来: “……超级加貝?” 不是她说,一连许多期见的都是中规中矩的名字,冷不防见了这样叫人眼前一黑的,在久违之余,文也好更是哭笑不得。 或许又该说,身为一个古人,对方又是怎么知道“超级加倍”这个说法的?何况那也该是“倍”而非“貝”。可眼下一没瞧见打赏,二没开启私聊功能,就是有再多疑问,文也好都得尽数憋回腹中。 腹非心谤不可避免,但她也同步转起了脑筋。 “超级”二字暂且可以忽略不计,那关键的提示便在这没头没尾的“加貝”之上。单看这两个字还有些不伦不类,又特意用了繁体,怎么想都该有特殊含义。 破天荒的,文也好没往什么字号别称上去联想,反倒下意识地想到了拆字法。若反向合字来解,那便是不正是应上一个“贺”字么? 可要说起“贺”……莫非竟引出了贺知章不成?! 这个念头一生,文也好脚下的步子迈得又快了一些,急匆匆地想借打赏礼物来验证自己的猜测究竟正确与否。 得亏她原先还为了这么多礼物如何摆放而担心,这百代成诗倒算体贴,六个盒子在茶几上分成两行排开,另外两个盒子摊不下,索性直接叠在上头。眼看都帮自己安排好了,文也好便不再坚守自己拆礼物的那点儿顺序习惯,顺手就从最顶端的两个盒子往下拆。 这回礼物不少,她手下打开盒子的速度也加快了几分,最上头这两个盒子更是索性直接一块打开了。但当打开之后,文也好总算是知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单独拎出来,还要摆在最上头了。 原因也很一目了然——这两个盒子里装的都是吃食。 至于分别是什么……她左右瞧瞧,有些不大确定。 左手边的这个倒像是饮品,右手边的应当是水果吧?好在还有光幕的帮助: 【名称:生淹水木瓜】 【赠送者:宣城直讲】 【说明:小女最爱】 【赠语:近来,我与永叔颇为秋闱之事苦恼,好在多亏得此《四时有诗》相伴,倒也是忙中偷闲的绝妙手段。观小娘子那头同样是苦夏,每逢夏日,我家小女儿最爱用这生淹水木瓜。以木瓜切丁佐以碎冰,的确是解暑消渴的良方。小娘子并不比小女大多少,多半口味相仿,故送来请小娘子一试。想必到了后世定生出更多的解暑法子,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做法呢?】 实话实说,这位宣城直讲的官职实在是让她有些不大熟悉。可对方既提到了欧阳修,又言正在为秋闱费心,便让文也好下意识地联想起嘉佑二年龙虎榜。 不能怪她先入为主,只因这一年的科举实在是“群星闪耀”。 主考官欧阳修,阅卷人梅尧臣。一朝登科的则有苏轼,苏辙、曾巩等人。单看这阵容,唐宋八大家里便占去了一半,无愧于“千年第一龙虎榜”之称。 如此说来,这位宣城直讲便该是梅尧臣了吧?文也好翻出手机搜索了一番,确认梅尧臣的祖籍正是宣城后,越发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也是因此,另一个想法油然而生: 一旁的饮料,难不成是欧阳修送的? 【名称:水晶皂儿】 【赠送者:一江流水半片帆,一个车把手,南辕北】 “嚯!” 看到此处,文也好轻呼一声。单是这长长的一串送礼名单,想也知道他们三人这是碰上面了?不过这水晶皂儿…… 文也好端起盒中的饮品,放到鼻尖闻了闻。却没有预想中的肥皂味,反倒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不怪她如此谨慎,实在是这名字太令人浮想联翩了嘛。 【说明:不必多说】 这“不必多说”四个字,怎么看都不像是曾巩或是苏辙的风格。 文也好暗暗奇怪,再往下看,这次果然是出自苏轼之手: 【赠语:用糖水浸泡过的皂角米最是香甜可口,我与子由来到东京后,只专心读书,甚少外出,却为了这点水晶皂儿,特意往中瓦去了一趟买来解渴。更为难得的却是子固兄竟同我们口味一样,对这道饮子亦赞不绝口,三人便一致选定此为本期的打赏之物,也好小娘子万万不可错过了!】 【另:已借百代成诗顺利结识子固兄,接下来需全力备考,恐怕暂且分不出多余心思来,若是久无音讯,还望小娘子勿怪亦勿忧。】 很少有人会大张旗鼓地将自己如今所处的年份借由百代成诗说出来。但通过方才梅尧臣的赠语及苏轼的附言,文也好已经可以断定,这几位所处的正是同一个时空、面临的正是同一场科考。 只是相较于这特意买回来的饮料,更令自己意外的却是…… 她的视线微微下垂,将目光落定在了最后那一行小字上。 通过先前寥寥几次的赠语,文也好总以为苏轼是一个自在而又轻松的人。 而这样的性格,总会叫人下意识地联想起“大大咧咧”,只看先前几次打赏多半是由苏辙代笔便可见一斑。 偏偏却是苏轼注意到了这点细枝末节,预料到自己或许会因久久不见他们两兄弟的消息而担忧,便在没有开启私聊功能之前,借赠礼的方式进行留言。 既是转告,也是宽慰。 “这苏子瞻……” 文也好笑着摇摇头。 这样细心妥帖的事由生性豁达的苏轼做出来,非但不让人觉得矛盾,反倒生出了“这才是他”的想法,奇妙又和谐。 上头两件礼物已经拆完,文也好将北宋特色小吃端至冰箱里冷藏,清理出盒子后,才转头打量起了余下那六个盒子。 “这是……”文也好从盒子里拿出第三件打赏,“酒杯?” 在百代成诗接收打赏的第一期起,直到现在,自己收到的酒谈不上多,却也不是前所未有过。譬如先前的李清照,干脆直接分外豪爽地给自己寄了整整一壶过来。 文也好始终想不通,究竟是该怪李清照送得太多,还是自己酒量不行,足足从芒种喝到现在,这酒却不见到头。 倘若依眼下这位的送礼方式,只单给自己送了一杯过来,是不是又有些过分小气了? 正当她揣着小心,准备从盒子里端出酒杯时,冷不防一低头,再定睛一看—— 好嘛,里头分明是个空杯! 文也好哭笑不得。以她的第一反应,当即便是了然,这百代成诗终究还是出了纰漏嘛。这不,难得在传送过程中将酒水给洒了这事儿,到底是叫她给碰上了。 于是也不急着端出酒杯,随手划开光幕,准备瞧一瞧究竟哪位“幸运粉丝”赶上了这次的意外,平白浪费了心意。 【名称:陶耳杯】 【赠送者:四公子】 曹植? 这倒没有十分出乎文也好的意料。那位本就是个爱酒的,若是一时心血来潮直接送了杯酒过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 她情不自禁地想到曹丕送的那柄匕首,默默感叹一声。同样是送礼,这俩兄弟的性格还真是天上地下呀。 【说明:杯中无酒】 【赠语:也好女郎安,植正与父亲在外征战,前线比不得后方,一时间竟不知以何物相赠。若拿寻常的金银首饰倒是俗气,想来女郎未必看得上。而行军途中,除去刀枪剑戟便只剩些酒水。毕竟不知女郎口味如何,又恐酒水会在半途洒出,便唐突一回,只以空杯相赠。女郎寻得自己爱饮的来,用此物盛酒很是不错。】 【另:女郎只管放心,这杯子是新的,旁人未曾使过。】 感情不是这倒霉孩子遇上了快递失误的时候,而是曹植有意为之。 文也好长舒一口气,将酒杯从盒中取出。哼着小曲放到桌上。 这下倒好,用曹植的杯子配李清照的酒,怎么都不算是暴殄天物了。 顺着往旁边拆去,一柄精巧的扇子映入眼帘。 她没有急着去查看这扇子的来历,反倒拿在手中先仔细端详了一番。扇面虽没有画,却是以竹丝编织而成的,精巧美观得紧。文也好不过拿在手里随意扇了扇,一阵香风便被送到鼻尖,她换了只手,划开光幕。 【说明:略】 【赠语:暑热当头,小娘子多多保重。】 文也好难得在收打赏礼物的时候陷入这样的沉默里。 这恐怕还是自己至今为止所见过最短的赠语。 先前,即便是再沉默寡言的人,但凡得了这样同后世之人交谈的机会,都会想着法子多说两句,可这位倒是不走寻常路。 被这样言简意赅的赠言所惊,文也好才后知后觉地将目光往上移了两行: 【名称:青篦扇】 【赠送者:獾郎】 很好,这很王安石。 不得不说,在最初看到“獾郎”二字时,她也十分惊诧的。 光是想想王安石是如何一本正经地给自己取出这个用户昵称,她的嘴角便止不住地上扬。 下一个礼物同样透着夏天的气息。元稹和白居易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这次更是携手送来了有些意外的惊喜: 【赠语:也好娘子夏安,难得公务清闲,我与微之便一同观看视频。娘子那头虽已到立秋,可大唐却还在夏末,我二人便赶着这夏日的尾声,偷偷从官署院内的水池上采来了几片荷叶。只可惜池上莲蓬已经不剩什么,否则定要叫也好娘子尝一尝,咱们秘书省里的莲蓬和外头所摘的莲蓬究竟有没有区别。】 “或许借着你们的才思文气,莲蓬也生得更清甜些?” 文也好一面猜想,一面含笑捧出,预备待会儿找个合适大小的水桶插着养起来。 诗人们虽不曾明言,可根据以往打赏礼物时留言下的只言片语,文也好大致能推断出各个时空的时间节点恐怕并不相同。有与后世同步的,自然就有不同步的。 元白二位是落后现世的,接下来的这一位,却是快于现世的。 【名称:军旗】 【赠送者:校书郎】 【说明:雪暗凋旗画】 【赠语:意外从娘子口中听得自己的诗作,是我之幸。在听完全部解析后,特翻出旧日所藏小旗。如今已是隆冬,眼看春日将近,便让我亲手裹住一点来自长安的风雪,为也好娘子再现这“雪暗凋旗画”的场面吧。】 看完介绍,文也好才伸出手来,将盒中团在一处的旗子缓缓展开。 百代成诗的保温效果果然不错,直至这面小军旗完全在桌面上摊开,正中央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雪团仍未融化半点儿。 她心有所动,想起高适与杜甫为自己堆出的那个小雪人如今已塌了一些,便索性打开冰柜,就着这块雪团,为小雪人重新加工一番。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文也好很快捏好,不错眼地盯着焕然一新的小雪人。 一个来着初唐,一个来自盛唐,前后虽隔着足足数十年的距离,但借由百代成诗的奇妙遭遇,同样落在长安的雪,竟就这样奇妙而融洽地合而为一。 多奇妙。 直到看向倒数第二件礼物时,文也好的唏嘘仍未完全消散。 她从盒中取出画轴,原先颇为感叹的神情,却在瞧清楚画卷时转为了诧异。 送礼人似乎并不善于丹青,黑乎乎的一团画面,与其说是有什么深意,倒不如说是更像打翻了调色盘的结果。 “这画的是……天空吗?”文也好凑近了些,费力地辨认着。画卷上方应当是乌云密布的天空,而中间只余一道若有似无的光芒作为分界线,底下则是一片陷入混战的将士。 这该不会是哪位粉丝朋友在看完了杨炯的《从军行》后,一时心潮澎湃,直接即兴作画了吧? 她有些好笑地想着,却在对上画卷右下角的几个小字时,骤然一愣。 “黑云压城。” 文也好一字一顿将这四个字念来,她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想在后面接上“城欲摧”三字。 翻开光幕,一切疑惑都得到了解释。 原来这【超级加貝】中,后两者合成的“贺”字是李贺的贺,而非贺之章的贺! 【赠语:这并非我头一回读杨盈川的这首《从军行》,可不知为何,许是受光幕画面的影响,我竟觉得自己的心潮澎湃更胜往昔。甚至在见过老师后再回到家里,还要情不自禁地打开视频再次观看,待回过神来的时候,便有了这幅画。我觉得心底正有什么要蓬勃而出,可我暂时还抓不到它。不过既能得到百代成诗,我的文思诗才也一定不会逊于前人的,对么?】 极为罕见的,头一回有人在赠语中自说自话,又偏偏给她留了个问题做结尾。 文也好知道李贺的身世,亦能通过他的言语推断出,此时还未写下《雁门太守行》的李贺一定很年轻。 或许该说,直到去世的时候,李贺也很年轻。 如果可以,她很想立刻打开百代成诗,私聊李贺: 你的诗作不仅不会逊于前人,甚至还达到了前人未所能及的高度。 除了来自后世的认可,文也好想不出她还能为年轻的诗人提供什么更好的鼓励。 她头一回如此迫切地感受到内心的冲动,想要尽快解锁这个重要的功能。 文也好这幅画轻轻放下,走到了最后一件打赏前。 看完这个,就着手去写下一期的视频文案。 【名称:平安扣】 【赠送者:初唐四杰之首】 【说明:平安遂顺】 【赠语:许久未见,也好娘子近来可好?我如今已行至广州境内,幸得也好娘子前番提醒,这一路以来多是以车马通行,少走水路,倒也不曾生出什么事端。转眼新的一岁又近了,若无意外,应当能平安抵达交趾。阿耶阿娘从前为我求了许多平安扣回来,这是我带得最久的一个,于此转交于娘子,惟愿也好娘子亦能平安顺遂。】 照眼下这情景来看,王勃多半与杨炯同处一个时空,都要比现世提前约莫小半年的样子。 文也好记得分明,头一回收到王勃的礼物还是在春分,而那时对方所在时空便已是秋天。 如今现世到了秋天,那个时空的大唐恐怕就要迎来春天了。 依据史书记载,王勃应当是在秋冬之时,写下《滕王阁序》后不久便因水而亡。 可如今临近开春,他却还能活蹦乱跳地观看视频,又给自己送来了礼物,想必应当是逃过那生死之劫了吧? 至于自己究竟有没有在视频中提到过王勃的死期,文也好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录制过程中一时兴起,她便会由着性子发散开去,说了许多原本文案上没有的话也是常有的事,甚至时不时还要忘记自己的观众里还有一群古人。 虽非有意为之,可自己毕竟也算阴差阳错中救了王勃一命吧? 文也好将这枚不大不小、质地温润的平安扣紧紧攥进手中。 在初秋时分,仿佛感受到了来自春日的一点暖意。 从苏轼到王勃,在因诗结缘、不能相见的这方独立世界里,知道彼此安好,便是诗人们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端午快乐!回头把扇子杯子和平安扣的参考图片放在微博上,感兴趣可以去瞅一眼~ *引用及注释 1.“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出自《淮南子》 2.宋朝立秋习俗参考吴自牧《梦粱录》 3.《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唐·柳宗元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共来百越文身地,犹自音书滞一乡。 4.“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 “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出自东汉王粲《登楼赋》 5.“制芰(jì)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 “掔(qiān)木根以结茝(chǎi)兮,贯薜荔之落蕊。”出自屈原《离骚》 6.“此时相望不相闻”出自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7.以柳易播的故事参考韩愈所撰写的《柳子厚墓志铭》:“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超越生死的友谊真的很感动啊)《 》 80-90 第81章 七夕(一) 一篇反面教材。 “殿下, 夜里风凉,更深露重,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虽已进了秋日, 可夏末的余温未散, 即便到了月上柳梢头的时候,不过叫人觉得比白日凉爽许多,还远远没到深秋的寒冷。 这点独属于夏末秋初的宜人,在江南被凸显得尤为明显。 “不妨事,你先回吧。” 说话之人只着了件颇为单薄的绸衫, 架不住宫婢劝告, 勉强从对方手里接过罩衣, 却不耐烦穿上, 只随意搭在臂弯处。 再往下看, 腰间不过坠了香囊、青玉寥寥两件以做装饰,朴实无华,瞧起来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也没什么分别。若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这气宇轩昂的姿态令人瞩目。 正是他转过来的一瞬间, 宫婢慌忙忙将头深深垂下去。 不像是羞, 倒更像是怕,不敢与他对视, 只竖长了耳朵, 小心等着吩咐。 殿下素来是个好脾气的,似是怕她还要再劝,旋即补充道:“我与缘德法师有约, 今晚要清谈一夜。你也不必跟着我了,只管先行回去便是。” 主子既已发话,宫婢当即屈身, 恭恭敬敬地目送他往缘德法师的厢房里去了。 不等他扣门,缘德法师倒是久候一般,先行开门来迎,“殿下来了。” 出家人不必拘泥俗世礼节,原本只需双手合十即可,缘德倒还谦恭,又稍稍往下折了点身子,做足了姿态。 再抬起头来时,恰是对上了眼前人那只有些不同寻常的眼睛。 他倒是司空见惯似的,仍旧是那四平八稳,不动如山的大师模样。 这样毫无敬畏之心的态度,若搁在宫内,定要被治上一个不敬皇室的罪名。 可偏偏是这样淡然处之的态度,反倒叫李从嘉乐得自在。 因着自己这只重瞳,他生来便被人瞩目。 随着年纪渐长,更是叫自家兄长起了猜疑之心。 天可怜见,自己生性淡泊,素来醉心诗词佛法,对治国理政本就不甚在意。 他又是研读佛经,又是长居寺庙,一番辛苦波折,只为表明自己志在山水、无意争位的派头,好不容易叫兄长慢慢卸下心防,又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婚事打得前功尽弃。 而李从嘉今夜正是为此事前来。 明日就是七夕了,对于南唐皇室而言,这可是个大日子。 一则,传统佳节本就值得庆祝一番;二则,自己的生辰恰好也是此日。 父皇母后更是有意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婚事宣扬出去,凑个“双喜临门”。 他们先前已经同周家通过气,只等李从嘉将自己与周家大娘子的合婚结果拿回宫里去,若是上上大吉,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缘德法师自然知道李从嘉为何而来,也不啰嗦,爽快地将两人的八字双手奉上,笑道:“殿下大喜,这桩婚事实乃佳偶天成呐!” 若搁在平时,听到这样的吉利话他自然开怀。 奈何他心里顾虑颇多,闻言也不过微微扬了扬唇角,绽出一个笑容,浅浅的,并不深,“有劳法师了。” 看出殿下思虑重重,缘德也不愿再喋喋不休的惹人厌烦,十分知情识趣地开了口,“这会儿夜已经深了,明日一早殿下还要赶回宫里,您早些歇息吧。” 这话正合了李从嘉心意,他没有推脱,于是顺口应下,又同缘德法师道了声辛苦,不见拖泥带水,转身离去。 走出厢房,夜里的凉风将纷繁思绪吹散了几分,叫李从嘉松快了几分。 可一想到自己的一番努力又因这桩婚事而打了水漂,他不禁有些无奈。 父皇和母后为自己定下的妻子他虽没见过,可也听说是个秀外慧中的小娘子。这本就是桩心照不宣的政治联姻,奈何对方偏偏是司徒周宗的长女。 周宗可是开国功臣,有这样实力深厚的岳家站在他身后,本就多疑多思的兄长,可不更得悬着一颗心质疑他了么? 至于他本人的真正想法,在这几方博弈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离开厢房之后,李从嘉径直向前走去。 说是不安有些太过,但他今夜总觉莫名烦躁,明知天色不早,眼下却半点儿都不想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索性顺心而为,径直走到了花园中。 入了夜之后,寺庙愈发清幽,这会儿甚至还能依稀闻得几声蝉鸣。不像宫里,无论何时都是灯火通明的。 他随意走进一处亭台中,一面在微弱的月光中搜寻可以落座的地方,一面忍不住叹了口气。 几乎就在这声叹息刚刚落地的瞬间,一道声音猛然在耳畔响起。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李从嘉下意识地摇摇脑袋,怀疑方才的动静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在本系列视频中,中国古老的节气文化会与传统诗歌相结合。我将与大家一同去感受藏在墨客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传统文化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 他已左右环顾了一圈,仍是摸不着头脑。谁知随着自己的动作,这道声音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清楚,仿佛…… 近在眼前。 等到李从嘉终于后知后觉地向前方看去时,嚯—— 那可不就是近在眼前么? 原来不知何时,有?*? 一道光幕已经在他的面前凭空出现,正于一团黑暗中盈盈发着幽光。定睛一瞧,那屏幕上还有一位娘子,嘴巴一张一合的往外倒话。 毫无疑问,方才听到的两句,都是出自她的口中了。 李从嘉忍不住伸手,预备轻轻触碰,先行试探一番,却眼睁睁地看着那光幕就这样在自己手中穿了过去。 他又惊又诧,而那位娘子似乎并不能看见自己的一番动作,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着: 【在上一期视频中,我们共同走近了柳宗元笔下诗歌,设身处地去感受了他在立秋日的所见与所想。也是立秋这个节气,正式拉开了秋天的序幕。】 【至此,一年进程也已过半。】 【提前秋天,大家或许会情不自禁地将其与“丰收”二字联系起来。而秋天,同样还是一个惬意舒适的季节。褪去了夏季的炎热,还未到冬日的严寒,哪怕没有春天的百花,却独有秋的夜与月。】 “这小娘子说话倒是有趣。” 李从嘉暗暗想到,又借着石桌撑住半边脸颊,顺手将臂弯的罩衣往桌上一丢。 言谈之间是有几分文气在的,可细论用语却不甚讲究,直白到近乎人人都能听得明白。 倒叫他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准,暗自揣测着这位名为“也好”的小娘子究竟是颇通诗书,还是只知大概。 这位新观众内心的纠结困惑,视频那头的文也好当然是一无所知,仍以个人风格鲜明的轻快语调往下介绍着本期视频的主题: 【立秋过后不久,我们便迎来了秋天的第一个节日——七夕。】 【只从这个名字上也不难看出,七夕的日期正是落在了七月初七。而说起七夕,想必大家都能头头是道地说上几句。】 【不过,在庆祝这个传统佳节的同时,恐怕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一天同样还是著名词人李煜的生日。】 【所以,我便借此机会,斗胆代表《四时有诗》的全体观众朋友们,祝李煜生日快乐!】 可不是他说,这普天之下有这样祝人生辰快乐的吗? 若是赶上父皇母后的万寿千秋节,那样宏大隆重的场面自然不必多说。群臣诸子送礼更是争奇斗艳,唯恐礼送轻了,便显不出来自己的心意似的,好话更是不要钱的往外洒,只恨不能将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自己身为皇子,不说从前十几年的生辰如何过,也见过众臣家中如何筹办生辰。 规格比不上皇室,也要尽己所能地体现排场。 就算是平头百姓,对场面不怎么讲究的,什么“福寿安康、岁岁长宁”之类的吉祥话总是要说上几句的吧? 可这小娘子倒好,嘴皮上下一碰,随便一个“快乐”就把人给打发了。 李从嘉没由来地为这位和自己同宗的可怜人感到不幸。 “这个李煜……” 念起这个名字,他不由陷入一点茫然。 天下之大,生在七夕的定然不只有自己一个;李算是大姓,同名者更是不计其数。 可不知怎么,也好娘子说的话似是有魔力一般,尤其当他跟在后头重复“李煜”二字时,心都跟着重重跳了两下,就仿佛…… 是在叫他自己一般。 李从嘉有些烦躁地敲了敲桌面,丝丝凉意顺着石桌侵上指尖。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今已是秋天了。 这点凉意不深,却足以令他回神。 李从嘉决定暂且搁置这个陌生的名字,很快又纠结起了另一个问题:“七夕……不是得等到明日么?” 他喃喃自问着,奈何周身空无一人。毫无疑问,自己的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 寄情佛法典籍不假,这并不意味着李从嘉是个傻的。几乎就在瞬间,他便意识到了这位凭空出现的小娘子,恐怕并非自己的同代之人。至于她的来头…… 许是晚间喝了几盅酒的缘故,纵使此刻脑袋算不上昏沉,却也叫李从嘉顾不上这些疑点重重的细节,只顾愣愣地听文也好说下去: 【好了,让我们言归正传。】 文也好可没有忘记这期视频的主角是谁。 【提到七夕,现代社会的人们大多将其与西方的情人节做比对,甚至称其为“中国的情人节”。在我看来,这样的说法并不科学。】 【毕竟要说中国的情人节嘛,我们不是没有,甚至早先便已经提到过——上元。】 【因为相较于青年男女间的约会,七夕更多的侧重点却是专为女儿家设立的节日。毕竟七夕还有个“乞巧”的习俗呢。】 “这话倒是说的有理有据。”李从嘉听在耳里,不住点头。 依照从前的惯例,每逢七夕,宫内便要宴请群臣。与其说是文臣武将,倒不如说是各家的女儿才是这一日的主角。 由母后领着,无论是穿针还是拜月,怎么看都比前殿更热闹些。 【只是可惜,这一回我却要对不住各位,为大家泼一瓢冷水了。】 嘴里说着“对不住”,文也好的笑容不变,甚至深了几分: 【相较于对月乞巧、展望爱情的小女儿心思,在这一期,我想与大家分享的却是一篇“反面教材”。】—— 作者有话说:李从嘉:不知道你在说谁,但感觉自己被打发了=3= *注: 李煜原名从嘉,继位后改名“煜”,故文中沿用“李从嘉”之名。 —————— 感谢在2023-06-23 23:16:11~2023-06-24 22:5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羊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七夕(二) 李从嘉的新游戏。…… 【七夕第十八首——《秋夕》】 李从嘉既已亲自确认过对方并不能看见自己, 更无法得知他的一举一动,却仍是极为赏脸地轻轻应了一声。 纵使对这来历不明的光幕难免感到无所适从,向来温和体贴的性子却叫李从嘉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紧接着, 他便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幕上的小娘子倏尔消失不见, 还不等李从嘉反应,再一眨眼,就已经换为一卷徐徐展开的画轴。 身为皇室中人,他虽是金尊玉贵的六殿下,可一贯流连诗文书画, 时不时便要到寺庙常住一段时日, 也不过是个心思澄澈的青年郎君。 这般技巧变换登时就引得他睁大了眼, 只觉比从前在宫里见过的耍百戏都要有趣许多。 【银烛秋光冷画屏, 】 画卷上不见人影, 清泠的吟诵之声却依旧传入耳畔。伴随声音,一幅秋日夜景图就这样呈现了李从嘉眼前。 “原来是这首……”他若有所思道。 《秋夕》之题并不算如何独一无二,除去杜樊川的这首,李从嘉不过粗略一想, 立即便忆起白乐天也写过同题诗歌。但要论时节, 自然还是这首更为应景。 他暂且抛开脑中纷飞的思绪,专心去看画面。 只见光幕中央恰是一处堂屋门前, 已是夜里, 主人家却并未点灯,只几根银白色的蜡烛幽幽地发着微光,配着低垂夜幕, 顿时便为屏风上的纹饰图案增了丝丝幽冷暗淡的基调。 【轻罗小扇扑流萤。】 一位女子应声出现在画卷之中,身着宫装,立于门外, 手里捉了把轻巧精美的小扇,正一心扑打着堂前上下飞舞的萤火虫。 此情此景,叫李从嘉不由自主地从光幕上收神,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四周。 寺庙古树繁多,环境清幽,往年总能见到夏日流萤,就是不知今日么…… 许是天遂人愿,正赶着他抬头的档口,一只萤火虫就这样从自己眼前飞过。 只微弱的一点,却意外地不怕生,竟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飞在与李从嘉肩并肩的地方,好似也在同他一道观看这方神奇光幕似的。 没由来的,他忽然想到李太白的那首小诗—— “ 雨打灯难灭,风吹色更明。 若飞天上去,定作月边星。” 这首《咏萤火》说是诗歌其实并不大妥当,较真起来,该算作字谜才是。 至于谜底么,也显而易见了。 李从嘉撑着侧脸,与身旁的萤火虫安然对望,轻轻扬起一个笑容。 他向来是很佩服李太白的,如歌行类的古体诗写得最是豪气干云不说,就连这样一首半打趣半正经的诗歌都能写得如此浪漫清新。以自己眼下的才华,恐怕再写十年也赶不上吧。 想到这里,唇边笑意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而就在李从嘉一抬头、再一扭头、复又惆怅的几个动作里,文也好早已将全诗最后两句诵毕。 但以此诗的传唱度,无需旁人提醒,李从嘉已经小声为自己圆上那两句: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话语转瞬即逝,可画卷却仍在眼前停留着:宫娥似是有些疲倦了,握着扇子,顺势在石阶上坐下休息。入夜后的台阶冰凉如水,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坐在那里,长长久久地凝视着天际的牵牛、织女两颗星星。 李从嘉竭力克制着自己忍不住要再度抬头的心思。 牵牛织女星何时都看得,这古怪而有趣的光幕却不是日/日都有的,他这样劝慰自己。 一诗吟完,想也知道小娘子该借题发挥,接着往下说起旁的事情来,自然不能在这个时候分心走神的。 而事实也与李从嘉的预料相差无几。 待画面稍作定格之后,画卷又如最初那般被渐次收起,先前的小娘子再度在光幕上现身,笑意盈盈地开了口: 【赶在七夕与大家分享这首诗,实在是再恰当不过了。只因这首诗除了《秋夕》之外,又有另一个版本的题目——《七夕》。】 【但无论究竟哪个题目才是原题,都不妨碍它成为七夕节流传度最广的一首诗。】 这倒也是实情。 李从嘉暗暗赞同着,自有唐以来,提到七夕佳节,除了这首诗,便要论那首《长恨歌》了。 即便白乐天不是有意为之,更不曾直接描述七夕的节日氛围,可哪怕只有一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也足够用了。 【而这首诗能成为七夕的代表诗作,绝非仅仅是因为诗人写得应景。】 【在我看来,抛去创作背景、抛去扣题程度等方面不谈,《秋夕》一诗单论字句,本身就写得极为精巧。】 瞧这小娘子年岁不大,怎么一到了品评诗歌的时候,却很有几分指点江山、大言不惭的气势呢? 这样的想法让李从嘉一乐,不免又对她接下来的评述更添了好奇。 【先看开头一句,我个人以为实在是全诗写得最好的一句了。】 这话说得极具主观色彩,但文也好倒不至于平白为自己留下这么大一个话柄,不忘再前头为自己打好“补丁”。 果不其然,这样个人意愿极强的观点并没有得到李从嘉的认可。 “要我看来,后两句倒是写得更得我心一些。”他动了动,难得有些坐不住的感觉。 这样的烦躁却不是冲着文也好去的,而是因为周遭坐得并不安生。 这会儿夏日虽过,奈何草木丰茂的地方,蚊虫总要格外多些。自己只是在亭子里干坐着,动也不动的,可不就是成了活靶子了么? 【诸位或许要说了:这“银烛秋光冷画屏”不过是单刀直入,将蜡烛、烛光与屏风几样物件摆在读者眼前而已,最多只能勉强说一句描绘出了精致华美的画面,夸成这样是不是有些夸大其词了?】 勉强挨过前几句话,李从嘉终于还是坐不住了。 他原本还担忧该如何处置光幕,却不想自己方一起身,那光幕活像是长了腿似的,竟就这么随他而动。 这点意外之喜着实叫李从嘉放下心来,索性一面走一面听着,还抽了空来应和一番。 “话却不能这样说。” 他略微想了想,并不十分赞同文也好模拟出的反对之辞。但还没等李从嘉正经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小娘子硬是不给他机会,已经往下解释起来: 【这话倒也没错,头七个字的作用便是向我们介绍这三样事物。】 【可读诗的时候,注意力不能全放在后头的名词上,我们不妨一同再回过头去,看看前面的形容词吧。】 【第一,银烛。这并不难理解,指的就是生活中随处可见的白色蜡烛。】 【第二,秋光。既有蜡烛,这里的光自然便是蜡烛燃烧所生的光芒。】 【第三,冷画屏,顾名思义,指的是画着图案的屏风。】 【哪怕再加上前头的形容词,这三样东西依旧与之前的没什么分别。】 “哪能说是没有分别呢?” 李从嘉倒是极擅长一心多用,听着视频不够,还有心思留意文也好说的那些话,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体察出她话里话外想传达的深意。 不仅如此,他还分出目光来,很快为自己找到了一处新的落脚点。 【可细想想,蜡烛不是热闹喜庆的红烛,而是是白色的。蜡烛散发出的火焰光芒本该是炽热的,偏偏映照在屏风之上的时候就成了冷光。再合上前头一个“秋”字,是不是瞬间便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唔……是有点儿。” 这头,李从嘉活像是发掘了什么新游戏般,哪怕已知对方既看不见自己动作、更听不见自己所言,仍是要一板一眼地同文也好进行这一问一答的小游戏。 【秋季本就多与“凉”这一意象联系在一块儿。说的好听点儿,那是秋高气爽;说的难听点,就成了阴冷寒湿。】 【燃烧蜡烛则点明夜晚已至,而夜里本就是凉的,两厢结合,这秋夜更是凉上加凉。在这样的背景环境下,哪怕是再如何繁花似锦的精美屏风,也不得不冷上三分了吧?】 往上提起的语调提示观众这是个再正宗不过的疑问句,可再结合起话里话外的意思,文也好显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值得争议的地方。 而这一回,李从嘉稀奇地不再急着搭话,只是默默闭了嘴。 也难怪——他正忙着为自己理出一片能下坐的地界,自然顾不上再说什么。饶是如此,他倒没闲着,还是尽己所能地重重点着头,以示自己的赞同之意。 【这样明与暗、冷与暖的冲突碰撞,泾渭分明却又奇妙融洽地糅在了一句诗里。不过,倘若有爱挑刺的读者见了,还是难免要生出一点令人抓耳挠腮的突兀,或者说是违和。】 【但我想,以诗人的功力,如果有心规避掉这种违和或突兀自然是件易如反掌的事。但他仍是选择其留在了诗中。这种放任,焉知不是有意为之?】 “其实……说是违和也不大准确吧?” 诗无定论,李从嘉觉得也好小娘子所言有趣不假,有些见解同样令人耳目一新,可在品鉴诗歌上,他仍有独属于自己的坚持。 譬如这句,或许是出于诗人的本能,他只会觉得这是精妙得宜的技巧手段,压根儿不会往“突兀”上去联想。 【也是因此,有心之人便会发现,诗人早在首句就为全诗定好了整体基调——】 【看着花团锦簇,实则落寞凄凉。】—— 作者有话说:有的人没有出场,却存在感极强,是吧李白? 第83章 七夕(三) 《红楼梦》的灵感来源?(…… 杜牧之自然是很会写诗的。 李从嘉诚实地想到。 否则他也不能在文人辈出的大唐诗坛夺了个“小杜”的名号回来, 更同李商隐一道,被后世之人尊为“小李杜”。 但或许是他因性子的缘故,从前只顾着读诗歌、学格律、仿手法, 不曾深究其后的内涵;又或者是他分明注意到了, 却并未在自己心里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无论如何,这回从再文也好的口中听到这般细致入微的解析,更兼此情此景太能令人身临其境,竟叫李从嘉不自觉想到了他这些年来在宫中所见的历历场景。 诸如《秋夕》一类的诗歌,其中华贵精美却又透着淡淡哀伤凄凉的思绪, 似乎与皇室后宫的适配度极高。 他若有所思, 但不等李从嘉再继续细想下去, 文也好早已转到了下一句: 【背景和情境均已铺陈到位, 接下来也该诗中的女主人公隆重登场了。可在《秋夕》中, 她的出场方式十分特别。】 【诗人既没有不吝笔墨、直接夸赞她的天生丽质;也不曾费心描绘她的衣着华贵,力图营造出一位端庄淑女,而是别出心裁的以极为活泼的动作切入——“轻罗小扇扑流萤”。】 【可惜,古代毕竟还没有现世的摄影技术, 否则依照当下时兴的“镜头语言”来品评一番, 这第二句无疑是一处极其高明的运镜。】 李从嘉是决然不会错过她口中的“古代”和“现世”这两个关键词的。 一古一今的对比太过鲜明,如此说来, 在小娘子的口中, 不单杜牧算是古人,就连自己也要比她“年长”不少喽?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生出什么名为“懊恼”或是“丧气”的情绪,反倒颇感新奇。 若非这随口道出的几个关键词, 李从嘉实在很难想象,明明自己比她要年轻几岁,却是文也好数代之前的前辈。 他并没有为此生了什么时光易逝的悲春伤秋, 而是表示接受良好。 【高明在何处?一来,这句正应上了通过侧写介绍人物;二来,这同样是一处场景转换,借由人物动作,将焦点从室内转向了室外。】 【七个字,字字不提佳人,又分明字字都在写佳人。】 【她从屏风之后走出,手里握着轻罗小扇,正扑打着门前飞舞的萤火虫。】 【哎,等一等——】 【人家诗人对女主人公的容貌分明是只字不提,你倒好,上来便断定她定是位佳人,证据呢?】 作为一名知识区科普向的up主,文也好没个搭子,便当仁不让地肩负起了捧哏与逗哏两样职责。 【答案也很一目了然嘛——这不得多亏那“轻罗小扇”么?】 【诸位试想想,倘若将这“轻罗小扇”换成什么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啦、隔壁奶奶用的老蒲扇啦,还会有这样的意境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轻罗轻罗,正是这个“轻”字,让人眼前瞬间便能浮现出一位轻盈靓丽的女子形象。】 【可她拿着扇子不是为了扇风,不是为了驱蚊,却是为了扑萤火虫,这样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举动,无疑让主人公又多了份天真烂漫的气息。】 【正是这样一处极为鲜活的描写,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红楼梦》中宝钗扑蝶的情节。】 说到这里,文也好抿嘴一笑,猜测道: 【没准儿“宝钗扑蝶”的设计,正是曹雪芹从这首诗中得到的灵感呢?】 当然,曹公已死,后四十回尚且未完,这一处情节设计的来源究竟是否参考《秋夕》更无从考证。 文也好不过天马行空地扯出一句,透出的信息量却极大。虽说其中许多词都让李从嘉感到陌生,但他还是又快又准地推断出了个七七八八。 “曹雪芹”听着是人名,应当是某个他所不知的作者;所谓的《红楼梦》便是他笔下的诗篇文章或者传奇传记了。 至于那宝钗扑蝶……怎么听都像是其中一个关键情节。 【那么问题又来了——】 【每到七夕的时候已经是夏去秋来的季节,“银烛”“秋光”“冷画屏”,怎么看这场面都很凉爽,怎么还要用扇子呢?】 【有人质疑,自然就有人要提出反对意见:已经入秋是不假,可宫里花花草草那么多,万一还有蚊子呢?】 【再说了,这不是剧情需要嘛,总不能让姑娘家用手硬生生去扑萤火虫吧?】 这些对李从嘉而言压根儿算不得多晦涩难懂的道理,奈何文也好说话实在风趣活泼,即便是早已知晓的内容,也不妨碍他听得津津有味。 【这样的说法虽粗糙了点儿,却也能算是歪打正着。因为无论是那“轻罗小扇”还是“流萤”,其实都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 【先说扇子。正如常识所知,扇子本就是专在夏天用来扇风纳凉的,但到了秋天,自然界本就凉风习习,便再没了夏扇的用武之地。】 【因此,“秋扇见捐”就成了诗歌等文学创作中一个常见意象。】 【若按字面意思直解,秋扇见捐便是夏天一过,扇子随之被丢弃一旁的行为。但在这层表象之下,还有另一层含义,指的则是妻子被丈夫抛弃。】 【这个含义的出处,便是汉代才女班婕妤的《怨歌行》。】 【在赵飞燕与赵合德姐妹俩入宫,并双双获得汉成帝的宠爱之后,班婕妤便自比秋扇,写下了一首《怨歌行》。】 【仅仅从诗歌题目,也能感受到她的痛苦悲愤。】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怨歌行》全诗不长,文也好迅速诵读完毕,又解释道: 【古代女子的命运大多身不由己,在被需要的时候就“出入君怀袖”,不需要的时候就“弃捐箧笥中”。自此,“秋扇见捐”就成了美人被弃的形容词。】 这首《怨歌行》李从嘉并不陌生。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本身有多熟悉这段历史,或是有多么喜欢这首诗,而是少时长于宫廷,他曾不止一次地在宫娥口中听到过这几句。 父皇颇有文采,为讨他的欢心,后宫嫔妃也多能像模像样地吟出几句诗、填上几阕词,但能因此获得皇帝亲眼宠爱的毕竟是少数。 所以到头来,大部分宫娥最后仍不过落得学班婕妤苦吟《怨歌行》的结局。 文也好的寥寥数语,竟叫自己勾起了那些尘封往事的回忆。李从嘉稍稍唏嘘感慨了一瞬,就听得她再度发问: 【那“流萤”难道也有这样的相似含义吗?】 小娘子的这句问话虽只是为了吸引观众注意,可却让李从嘉顿时来了兴致。如今他既已明白对方来自后世,焉知“流萤”意象不会在后世生出什么他所不知的新典故与新含义? 【那倒不是。】 出乎李从嘉的意料,文也好下一秒便否认了他的想法: 【流萤在此处的作用倒是极为简单,它仅仅代表着此地荒凉偏僻、人迹罕至罢了。】 “唔……这样的说法倒是与如今所流传的没有太大分别呢。” 李从嘉在心头稍稍评估几息,很快给出了这样的判断。 文也好并不耽搁,进而补充道: 【我国自古以来便流传着“腐草为萤”的说法。但在现代科学的证明之下,这样的说法显然有待商榷。】 【不过这丝毫不妨碍我们的共识——萤火虫大多出现在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尤以草木丰茂的地方为甚。】 【这一点,显然是古今中外通用的道理。】 就譬如眼下自己所在的地方。 李从嘉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开口,只是在心底默默补充上这句。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他所说的话似的,先前那只萤火虫便是一路跟上,随他一同飞到了这个新转移的阵地,丝毫不符合文也好口中的“人迹罕至”。 这只落单的萤火虫就这样执着地跟在他身边,仿佛通了灵、也能听得懂人话般,成了光幕的另一位观看者,停驻在李从嘉右肩上方,散发着一点莹莹幽光,随着他一同往下观看: 【在诗中,素来只爱往偏僻处跑的萤火虫却这样出现在了佳人的面前,岂不正意味着我们女主人公恰是处于门庭冷落的境地之中吗?】 【倘若是人来人往、极为热闹的宫室,又怎么会见萤火虫纷飞呢?】 【因此,无论是轻罗小扇还是流萤,其实说的都是一个意思——这位佳人的宫殿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访了。】 【她就像是秋日里的夏扇那样不合时宜,被人抛之脑后。】 【原想着能通过扑打萤火虫的活动以作消遣,来打发这漫长寂寞的时光。萤火纷飞本该是极为动人的场面,可惜这画面越美、场景越静,就越是体现出她处境之凄凉。】 此情此景,配上这样的低沉哀婉的语调,叫最是心思细腻的李从嘉也不由生了几分感同身受。 他将视线从光幕上移开,朝四周左右望了望。同诗中的这位宫娥相比,他是寂寞的吗? 自然不是。 前面的疑问一出,就连李从嘉自己也被逗乐了。他的确是为了来自嫡亲兄长的提防而忧郁心伤,可他毕竟是男子,还能寄情诗词与佛经。而这位佳人却囿于女儿身的阻碍,连百无聊赖之下,也不过只剩扑扑流萤能作为消遣。 这般看来,若说自己能感同身受,实在是有些无病呻吟了。 他有些羞愧地想。 【捉萤火虫捉了一会儿,我们的主人公也累了,便想着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可她接下来的举动,又与我们所设想的不同。】 【或许是因为夜里无人,又或许是她的宫殿已经太久没有人过来,我们并没有在她的身上看到寻常女子会有的端庄矜持。她极为罕见的流露出自己轻松自在的一面——直接坐在了宫殿前的台阶之上。】 【因此,后两句便自然而然地引了出来:“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开头我们提到的,无论是宫怨诗的体裁也好,还是她作为后宫中人的身份也罢,那不过是读者仗着对全诗的了解才有此一说。】 【回看诗歌原文当中,直到此处,才明明白白地点破了女主人公的身份。】 【在古代,向来有以“天子”称呼皇帝的习惯,皇帝所居住的皇宫也因此得了一种说法:天阙。】 提到天阕,文也好又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散开来: 【对于“天阙”二字,大家最耳熟能详的应当还要数岳飞在那首《满江红》中写下的: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所以哪怕只是小小的台阶,通过这一个字就能看出,它既非寻常大马路上的台阶,也不是谁家里的台阶,而是皇宫的台阶。】 【也因这一处轻描淡写的交代,对诗歌前两句的解释就合情合理了起来。】 【皇宫里的建筑与摆设当然无一不精,华美非常。而后宫佳丽三千人,不受宠爱的女子只能在独自守着宫殿,等待不知何时回来的君王,因而倍感凄凉孤寂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知道有没有人同我有着相同的困惑。】 这是李从嘉头一回接触文也好的视频,难免就对她的习惯一无所知。并不知这样的一句问话,不过是为了吸引观众注意、从而顺理成章地引出对下文的关注,还当她是真的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困惑,连忙打起精神来,聚精会神地听着她接下来要问的问题,大有为对方答疑解惑的架势。 【在头一回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我非常不解风情地想过一个问题。】 【这首诗写的是秋天的晚上,既然前面都说屋子里很冷,屋外只有更冷的道理。咱们这位主人公捉萤火虫捉累了,既然都是休息,怎么不干脆进屋去呢?坐着躺着都很好嘛,非要留在外面继续吹冷风吗?】 李从嘉将文也好的困惑听得明明白白,随后莞尔一笑。 嘴里说着“不解风情”,这也好小娘子果然是个实诚人,竟就这样以大白话的形式将心中所思所想倒了个干净,哪里还有半点咬文嚼字之人的文气与含蓄?但他对这样的做派倒也不怎么反感。 要说精通词道的人行动做事有些讲究是理所应当的,再加上皇室中人的身份,双重加持之下,甚至还会让这份讲究演变为沾染了苛责的挑剔。譬如他的父皇,对文字的敏感致使这位至尊在与臣下交往时也难免带出了几分吹毛求疵。 好在李从嘉性格温和,年纪又小,还不至于挑剔到那个份上。即便听了文也好这一番话,也只觉得直白诚恳。 【原先我是想不明白的,可后来,我倒是自个儿慢慢琢磨出了点儿头绪出来。】 【随着时光的流逝,夜渐渐深了,温度也在逐渐下降,室外要比室内更凉,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早在开头,诗人便已经交代得很是明白了:主人公不正是为了逃避屋子里的那份清冷,才特意跑到屋外来的吗?】 【屋外再冷,好歹还有萤火虫这会动的活物相伴,若折回屋里去,只怕又是死气沉沉的一片。】 【这或许能稍稍解释她为何宁愿待在屋外,也不要再回屋内去了吧。】 文也好为自己的解读给出了合情合理的答案后,又将目光移向全诗最后一句: 【长夜漫漫,秋凉如水,宫里的喧嚣热闹与她无关。主人公扑流萤累了,?*? 又无以为乐,便索性抬起头来,仰望着天上的星星。】 【别说是手表和手机还没有普及的古代,就是现代,大家也没有时时刻刻掐着点过日子的道理,最多不过是想起来的时候瞧一眼时间罢了。】 说到这里,文也好倒是又微微笑了笑。 怪只能怪她思维太过发散,借着说到时间的这一个小点上,便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自己的一个古怪癖好,或者又该说是强迫症。 无论什么时候,但她凡要做某件事情,小到休息玩耍、大到出门办事,总克制不住地要计算着时间,卡一个逢五逢十的整点。譬如要午休的时候,一瞧这会儿是十六分,便下意识地想着再玩四分钟手机,等到二十分的时候再去休息。 这个完全称不上习惯的怪癖实在是霸道得有些不讲道理。 她也是近期才猛然惊觉自己原来一直有着这样的倾向,这才无意将自己的哭笑不得在镜头前流露了出来。微微收敛了笑容,她没有再被分心: 【何况深宫寂寞,人们对于时间的流逝本身就难有太直观的感受。直到这会儿终于抬头,望见了天边那牵牛、织女两颗星星,她才忽然意识到:今天原来是七夕啊。】 【在她尚未入宫之前,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时,恐怕也曾无比认真虔诚地对月乞巧,期待自己长大后能够拥有一份圆满的感情吧?】 【时隔多年,对着这片更古不变的天空,女主人公的心境却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回首往昔,又怎能不心生感慨呢?】 身为女性,文也好自觉与杜牧相比,她对这位被塑造出的女性人物的体察决不在创造者之下。 【牵牛织女虽然相隔迢迢,可最起码还有一年一会。自己就与皇帝同在一方宫墙之内,却成了咫尺天涯,不知下次见面又要等到何时。】 【如此看来,恐怕还比不上牛郎织女呢!】 【当然,纵使有再多的感慨,这也只是读者徒生猜测罢了。女主人公彼时的心思究竟如何,我们谁也无从得知。】 【诗人不过轻描淡写,只留下了一行“坐看牵牛织女星”,徒惹后人遐思。】 【所以,看到这里的观众朋友们,你们以为她在望向牵牛星与织女星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呢?】 考虑到自己先前已经滔滔不绝地说了太多,所以借着这个档口,文也好既是让嗓子稍稍休息,也顺势将问题抛给了观众,作为互动环节。 对这个问题,打开场白起便最为捧场的李从嘉肯定不会无动于衷,而他也果然思索起来。 从古至今,但凡提到美人、提到宫廷,这类诗歌多半都寄托着诗中人的哀怨之思。《秋夕》里的佳人苦候许久,仍无法得见君王一面,自是要同班婕妤一样生了愁肠。 那……除此之外呢? 李从嘉下意识地联想到了父皇与母后身上—— 作者有话说:今天爆更啦,后面还有万字更新! 第84章 七夕(四) 帝都高富帅(三千收加更)…… 对待母后, 父皇虽谈不上情深意重,却能称得上是帝后和睦,但后宫佳丽众多也是不争的事实。 直到今日, 李从嘉仍不免惊讶于自己竟还能清楚地记得, 母后是如何抱着年幼的自己苦苦等待父皇来看望他们,又在失望过后黯然神伤、默默垂泪的画面。 所以……在哀怨之余,应当也是有着期盼的吧? 但正如文也好所言,诗人最终选择言尽于此,对主人公内心的百转千回、万种神思却只字不提。 此等深沉含蓄, 读来意蕴悠长, 是他极喜欢的风格。 看到此处, 诗歌已经全部解读完毕, 难道这便要结束了吗? 李从嘉听得有些意犹未尽, 不由懊恼杜牧这首诗写的也太短了些,浑然忘却了自己刚刚的欣赏与赞许。 “若是能叫小娘子拿《长恨歌》来解,那才叫过瘾呢!” 明知周围再无旁人,他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几乎只以气发音, 小声抱怨着。 显然,文也好并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在微微停顿了几秒, 为观众们留下了充足的思考空间之后,又清清嗓子,接着开了口: 【单论诗歌本身来说, 无论是字雕句琢还是描述用典,这首《秋夕》写的都是无可挑剔的好。可要以“流于表面”的目光来看,我个人却并不怎么喜欢这首诗。】 这话便说的有些大胆了。 以杜牧的才华于成就, 他的经典著作,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文也好这样的无名之辈来评头论足。 可她或许是有着“主场作战”的底气,丝毫不怯。何况也不是凭一时意气出言不逊,而是有她的一番道理在: 【还是拿这最后一句来说事。】 【牵牛星与织女星我们都知道,毕竟牛郎织女的故事家喻户晓嘛,是再典型不过的爱情的象征。全诗以这一句作结,既表达了深宫女子对于爱情的美好向往,又侧写出君恩似水如冰的冷酷无情。】 【停在这里结束,结的自然是意蕴悠长、含蓄蕴藉,可说到底也逃不脱男女之情,未免就有些太过局限了。】 “局限?” 这样的评价倒叫李从嘉耳目一新,他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对文也好接下来能说出什么见解十分好奇。 【大家稍微动一动脑筋就能想到,在古代,从大年初一再到来年除夕,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无论是哪个天下万民共庆的节日,还有人能过得比皇家还要热闹的吗?没有。】 【一个七夕更不例外。】 【美酒佳肴,张灯结彩自然是必不可少的,除此之外,总得有歌舞助兴、节日庆典吧?但节日过得越热闹,难道就代表了越深情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正如这首诗,即便故事发生在最繁华、最热闹的宫廷里,煊赫排场又如何?天家无情,可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秋夕》的女主人公是一位不幸的、无宠无爱的普通宫嫔,如果换成春风得意的宠妃,难道下场就一定会比这位“扑流萤”的佳人好上许多吗?不见得。】 在这里,文也好点到即止,不过停留在了淡淡反问之上,并没有再拿出什么事例或人物去为自己的话加以佐证。但也就是话音落地的瞬间,李从嘉便已经能借助短短前半支视频培养出的那点默契,心有灵犀地领会了小娘子的言下之意。 “我猜……想说的应当是杨贵妃吧。” 他喃喃道。 即便是宠冠后宫、让人感叹“不重生男重生女”的杨贵妃,最后不还是只落得“马嵬坡下泥土中”的潦草收尾么? 李从嘉轻轻一叹,不知是为红颜而惋惜,还是在感慨这天家富贵之后的讽刺。 【所以,我以为杜牧这首诗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写宫怨愁情,而是给大家、尤其是给沉迷爱情痴梦的姑娘们泼冷水。】 【由于那个时代的特殊性,造就了女子们,尤其是深宫女子,大多将自己的身家命运全部系于夫君或君王的宠爱之上。】 【可是,时代早已不同了!】 说到此处,小娘子一贯不及不徐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起来。叫伴随着夜幕渐深、困倦也渐渐冒头的李从嘉瞬间一个机灵,吓得挺直了脊背,骤然清醒,甚至莫名生了儿时被父皇考校功课那股熟悉又紧张的严阵以待之感。 【在现代社会,女子完全可以凭借双手和劳动为自己搏一片天出来,又何须依附旁人生活?】 但文也好毕竟没有忘记诗歌的初衷,不由自主地“借题发挥”后,又很快将发散的思绪再度收拢回来: 【当然,诸位也能注意到,我刚刚还另外加了一个前提条件:这是以“流于表面”的目光来看。】 【如果不流于表面,而是深挖内里呢?】 一听这话,李从嘉便知她一时半会儿定是收不住嘴了。 不出他所料,文也好顺势由这首诗歌绕回了诗人本身: 【这首诗出自唐代诗人杜牧之手。】 【说起杜牧呀,身为咱们课本里的常客,那可当真是不必多言了。】 【如果你只觉得这个名字十分熟悉,仔细想想,却也说不出究竟听过他的哪些作品的话,那想必我稍加提醒,你一定便能回忆起来了——】 【从最早接触到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到“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再到“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再到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又或者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如同报菜名一般,这些佳句接二连三地从文也好口中道出。 【不是up主偏爱杜牧之,非要借此机会给他的诗歌做做宣传。而是他留下的诗歌实在太过经典也太过耳熟能详,以至于首首都可以拿来当代表作,顾此薄彼都不舍得,索性一块儿说了。】 嘴上如数家珍,文也好还在内心不住感慨: 单凭这些诗歌的质量,也实在无愧于“小杜”之名。 【上述所列的诗句,大家自然都不陌生。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每一句都背过,但只有这样整整齐齐排在一块儿的时候,我们才会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些诗都是出自杜牧笔下啊。】 【所以,在听了这些诗句后,还需要向大家介绍杜牧是谁,那他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混了?】 杜樊川的大名李从嘉自然不陌生,纵使这位并非自己首推的诗人,但对他的才华,他是十分服气的。 不过更令李从嘉在意的,却是这番话里的深意。 依她所言,这位大诗人到了后世不知是哪个时代的时候,竟还能这般如雷贯耳吗? 不必介绍他究竟姓甚名谁、生平成就,只需将他的诗句一一报来,再不熟悉的人都能迅速浮现出几分印象……这就是诗歌的魅力么? 能取得这样的效果,固然是杜樊川才名在外的缘故,却更是后人对诗家所能给予最大的认可。 至于他…… 李从嘉不禁扪心自问,他自诩是个词人,也能做到这般地步吗?如杜樊川一般,后人无需知我姓名,只要吟词诵诗,便能心照不宣。 这厢青年内心是如何风云激荡的,文也好一无所知,还在勤勤勉勉地进行着科普工作: 【但相较于他无人不知的诗歌,杜牧之的身世或许少有人那般清楚。】 【要以后世的眼光来看,杜牧应该算一个当之无愧的“帝都高富帅”。】 这“高富帅”三个形容词组在一块儿,冷不妨叫李从嘉有些迷茫。但不知文也好是神通般地听到了他的心声,还是原本就做了要解释一番的准备,竟顺着这个词解释了起来。 【这帝都嘛,说的正是他的出身。同杜甫一样,咱们这位“小杜”同样是出自名门——京兆杜氏。】 【关于京兆杜氏的来头,我们先前早在《雨水》那期里便已经做过介绍,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长安望族。由此看来,这“富”是板上钉钉的。】 【不过这“高”和“帅”确实是我牵强附会,为了凑这么一个顺口的词才用上的,毕竟咱们后人也没办法穿越时空,去考察一番杜牧的长相究竟如何嘛。】 “原来如此。” 李从嘉顺道记下高富帅这个十分新鲜的词语,情不自禁地考虑起了这个问题:那他自己能不能称得上是高富帅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还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倒先将他自己逗乐了。 他歇了打趣的心思,抛开这些突然探头的小想法,只等着听文也好还要再接着说些什么。 谁知,小娘子将杜牧的身世浅浅介绍了一番之后,杀了个回马枪,又出人意料地选择回头,调转话题,说到了《秋夕》: 【在讲杜牧之前,我们还留下了一个小尾巴:倘若深挖内里,诗人又想借这首《秋夕》表达什么呢?】 【相信经过这么多期的诗词熏陶,诸位对诗歌的感知与把握能力定有了长足进步。不错,若想知道诗歌字里行间之外的意义,还需结合诗人的生平来看。而正如传统的香草美人意象那般,思妇弃妇也多半被仕途不顺的诗人寄托了自己对于君王明主的期盼。】 【可我方才洋洋洒洒说了半天,杜牧,一个标标准准的名门贵公子,更兼少有才名、胸藏丘壑,似乎无论如何也与“仕途不顺”这四个大字挂不上钩吧?】 【奈何,“小李杜”中的李和杜,都为牛李党争所误,平白波及自身,致使为官坎坷。】 文也好幽幽叹道:【但两人的情况还各有不同。】 【杜家与李家本是世交,早在杜牧十来岁的时候,李党领袖李德裕便曾采用过他所献的计策。按理来说,有这样的往来关系,他天然便该归到李党门下。】 【奈何牛党领袖牛僧孺许是听闻杜牧才华,特意延请他来当自己的幕僚。】 【也不知道杜牧是压根儿就没想到党争这回事,还是帝都富少心大,竟就这么接了委任状,走马上任去了。】 【因为他之前向李党献计,牛党始终无法完全信任他。而李党又觉得杜牧半道投敌,很不靠谱。】 【这下好了,好端端的落了个里外不是人,官自然就难做了。】 “唉……” 这段历史他虽并不十分了解内情,却也曾在读书时有所耳闻,李从嘉闻言极为共情地为杜牧揪心,重重地叹了口气。 “或许有的人天生便不是做官的料吧。” 他如实点评一句,紧接着又补充道:“做官也就罢了,最难的却是做帝王啊。” 想起自家父皇战战兢兢、宵衣旰食的日常,他便由衷庆幸自己前头还有长兄顶着,那皇位横竖是落不到他李从嘉头上来。 【与寻常素有才名的诗人不同,杜牧的才华还体现在他熟读兵书、爱为兵法注解上。】 【结合诗人的生平与背景,此时再去看这首《秋夕》,是不是顿时便觉得哪怕是我们后人瞧着顺风顺水、家世显赫的杜牧,他的人生中也有许多的无奈和可惜呢?】 【话又说回来,七夕说到底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节日。没准儿杜牧本来只是一时有感而发,所以才写下了这首诗。】 【将诗歌创作与诗人波折相结合毕竟只能算作我的一家之言,或许有些太过牵强,还请观众朋友们仁者见仁吧。】 【说了这么多凄凄惨惨的愁苦故事,我们《四时有诗》这样活泼轻松的氛围都沉重了几分。】 文也好点到即止,笑着打趣一句,赶紧转换话题: 【那就让我们暂且抛去这许多的不开心,再一起去看一个轻松有趣的小故事吧。】 “咦?” 听闻此言,李从嘉也好奇大大作,不由轻轻怪了一声,旋即猜测道:“以小娘子的语气……莫不是要说一说和杜牧之相关的奇闻趣事了?” 实不相瞒,学习背诵那些枯燥乏味的典籍是天经地义的需要,他有时虽觉兴致缺缺,却能完成得极好。但相较于那些,更为有趣的名人逸事李从嘉却从没落下关注。毕竟,他总得想办法给自个儿寻个忙里偷闲的解闷法子吧? 由此可见,吃瓜,尤其是吃名人的瓜这件事,还真是从古至今广大人民群众最喜闻乐见的消遣方式呀——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天使们的收藏和灌溉,加更奉上,还有第三更掉落~ 第85章 七夕(五) 在你们大唐作弊不犯法的吗…… 只是可惜, 隔着不同时空,文也好对他此刻的心理活动却是一无所知。否则听闻之后,定要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的。 【其实这个小故事呢, 若按照史书上的记载, 全称应当是《吴武陵向崔郾力荐杜牧之事件》。】 【可在我看来,四个字就足以概括——】 【按头安利。】 【吴武陵与崔郾这两个名字大家觉得陌生也是情理之中,但他们俩都有一个相同的标签,那就是“柳宗元的好朋友”。】 【搁到现世,一个人的两个好朋友未必会成为好朋友, 但在柳宗元身上, 这两个好朋友倒没有遇上这样的烦恼。】 【前头说了嘛, 上一期立秋日提到“以柳易播”的事件发生后, 柳宗元的人品自然是十分靠谱。】 【两人一看, 哎,你是子厚的好朋友,我也是子厚的好朋友,肯定不是坏人, 一来二去的也就熟悉了。】 【而有一年, 这位崔郾正奉命前往东都洛阳来主持科考,吴武陵听闻此事, 便登门拜访。按照年纪来说, 吴武陵还比自己年长一些,崔郾不敢托大,连忙出门来迎。】 【有言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吴武陵自然不是白来的。他是在看过杜牧的那篇《阿房宫赋》之后,深感其才,特意向崔郾来引荐这位即将参加科考的学生。】 【要说这吴武陵啊, 也真是奇人。携赋登门之后,他却不给人家主考官看一眼,直接大咧咧的说:小崔呀,我知道你贵人事多,工作繁忙,也没空再去仔仔细细地看一看这篇文章。】 说到这里,文也好忍俊不禁:【这位吴武陵想出了个什么法子呢?】 【于是他说:这样吧,我亲自来把这篇文章给你读一下不就得了?你可得好好听一听啊。】 文也好煞有介事地分析着: 【这方法高明在何处?】 【嘴长在吴武陵身上,崔郾难道还能冲上去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念?】 【于是乎,崔郾就这么看着吴武陵在他面前,字正腔圆、抑扬顿挫地将《阿房宫赋》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朗诵了一遍。】 【好在,这崔郾毕竟是被朝廷指派来做主考官的人,也是相当有品。何况这篇文章写得确实是好,听完之后非但不生气,还夸赞不已。】 【他这么一夸,吴武陵这不就顺水推舟了嘛:小崔啊,实不相瞒,我今天登门是想把杜牧这个好苗子引荐给你。他的文章你也听过了,确实是个非常有才华的年轻人。】 【如此铺陈了一番,吴武陵终于“图穷匕见”——】 【怎么说,这次的科考状元不如就安排给他了吧?】 【谁知刚才还赞不绝口的人转脸便面露难色:老吴,不是我不给你这个面子,以咱俩这交情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今年的状元人选已经定下了。】 【吴武陵听了自然不干呐,想我一把年纪,往你家里走一趟,难道还要空手而归?于是他又步步紧逼:你定不了状元,就给他安排个前三总行吧?】 【谁知崔郾仍是支支吾吾,再一追问,别说前三了,这次科考连第四名都定出去了。】 【那吴武陵更不乐意了,第五名还不行么?要还是不行,就把这卷《阿房宫赋》还给我!】 【百般无奈之下,两人各退一步,最终决定将杜牧定为第五名。】 这桩故事李从嘉不是没有听过,可架不住文也好,一人分饰两角,扮演吴武陵时便压着嗓子、老态龙钟:扮演起崔郾来则是满面愁容、左右为难。 活灵活现的姿态,仿佛她当年就附身在那卷《阿房宫赋》之上,亲眼见证了两人当着她面商量的过程似的。 【这虽只是与杜牧相关一个小故事,却让我们学到了一个新知识——如何有效地向别人进行安利。】 活像是为了增加这话的可信度似的,文也好边说还边竖了个大拇指,不住点头道: 【吴武陵这法子,用过的人都说好。】 【等一等——】 【或许又有人要发问了,这不就是找关系、走后门吗?在你们大唐,科举舞弊不犯法?】 【各位观众朋友们请注意,在唐朝,科考还流行着一个制度叫做“行卷”。】 【所谓“行卷”,便是参与科考的举子将自己的文章主动自荐给达官显贵或是声名在外的文豪,让自己在主考官面前露露脸。这是当时社会上普遍存在的一种制度,非常正常,并不存在作弊的说法。】 【但只这一个制度,也足以让我们看出,唐代的科举制度弄不完善,仍存在一定漏洞。】 【方才我虽是以这样一种轻松戏谑的方式向大家介绍了杜牧人生中的一件趣事,但能打动主考官的却并非仅仅因为吴武陵如此盛情推荐,而更是对杜牧真才实学的认可。】 【由此可见,无论走到哪里,才华才是硬通货嘛。】 十个数期之后,文也好最终还是捡起了“劝学up主”的老本行。 【和杜牧相关的趣事还有许多,但受视频时长的影响,这里就不再一一展开了,感兴趣的观众朋友们可以稍后自行上网搜索了解。】 文也好口中的这段话给李从嘉带来了极大的冲击,许多话他都听得半明半白、懵懵懂懂的。有些词分明是熟悉的字眼,可小娘子话里话外的意思显然与他所理解的并不是一回事。 可惜,这一回文也好并没有再停下来体贴地逐一进行解释,反倒转头为本期视频做起总结: 【其实在最初撰写文稿的时候,我便一直在想,该以何种方式、以什么文字来为这样一位风流自在的大诗人结尾。】 而这位自头一个字便听得极为认真,仔细的忠实观众李从嘉,直到此刻,也依然紧随文也好的脚步,极为主动自觉地替她琢磨起了恰当切题的结束语。 【可我想了许久,最终仍旧决定遵循杜牧生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来为这一期的视频画上句号。】 【根据史书记载,在大限将至之前,杜牧心有所感,便于临终之前亲自为自己撰写了墓志铭。】 【但写完之后,这位大诗人左看右看都不是很满意。】 【想他平生写过多少精才绝艳的诗歌和文章,怎么到了回望这一生的时候,这墓志铭却写得平平无奇、丝毫显不出他的才华呢?】 【于是杜牧闭门不出,将自己的诗文尽数搜罗来,付之一炬,流传至今的也不过十之二三。】 【如此做法自然是令人痛心的,但这样焚烧诗稿的做法,是不是又让人觉得似曾相识呢?】 【不错,这和“林黛玉焚稿断痴情”多少有些重合度过高了。但杜牧毕竟是前辈,这样的临终安排也定会是后人模仿前人而已。】 文也好似笑似叹,【该说不说,杜牧之和《红楼梦》还真算得上是渊源颇深呢。】 【在七月初七这个传统节日里,我们共同走进了诗人杜牧笔下的秋夕,围观了一位无宠无爱的普通宫娥在这个七夕佳节里的一举一动,见证了她的哀愁与孤寂。而这首名为宫怨的诗歌,或许也从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诗人杜牧的真实心境。】 【那本期视频到此就告一段落了,下一期你又期待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如果你已经有心意人选的提名,还请通过留言或转发的方式告诉我。】 【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也不知结尾的这段话小娘子究竟反复练习过多少遍,上下嘴皮一掀,便能滔滔不绝地倾泻而出。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李从嘉便目瞪口呆地听她说完了这一长串话,还不等他作出反应或是出言挽留,播放完毕的视频已经自动走到结尾,在光幕上留下一片漆黑倒影,不复方才的明亮。 借着盈盈洒下的月亮幽光,李从嘉才能依稀辨认出那上头自己写满茫然的一张脸。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想再去碰一碰这道神奇的光幕。 而与先前不同的是,这一回,他的手指并没有再径直从光幕上穿过去。当指尖触上几近透明的屏幕之时,李从嘉清楚地听到,自己耳畔分明冒出了一声清脆而尖促的短响。 那声其实只有一瞬,却架不住入了夜之后的禅寺空荡无人,而自己先前又特意挑了这么个偏僻幽静的地方,当然不会错过这点动静。 他本欲着急忙慌地抬头,先向四周打量一番,而后又似想到什么,硬生生止住了已经转动开的视线,直愣愣看上面前的光幕。 果然是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 在对上光幕时,李从嘉便无比清楚地看到,原先已经暗淡下去的屏幕浮游渐渐亮起来。那原本该播放这视频的界面,眼下已经被一个四四方方的长形方框格所取代。 他稍稍费劲地睁大了眼,而后辨认出上头的文字—— 【恭喜您,成功绑定百代成诗!】 “百代成诗……”近乎本能的,李从嘉将这个名字噙在嘴边默念了两遍。 原来这个物件叫百代成诗吗?似乎倒也是恰如其名呢。 便如他先前所见,点评的是唐人的诗歌,观众却是自己,而点评之人又是来自后代。果然是以诗为媒,串联百代。也不知名字是谁取的,倒很是贴合。 李从嘉感慨了一番,便见这光幕上又紧接着弹出了新的一句提示: 【请为自己取个用户名吧!】 “用户名?”李从嘉努力地消化着这个词。 “用”字多半拿来形容人使物,百代成诗虽来历不明,但显而易见是样物品,这“用户”应当指的是他吧?至于名么…… 是在问他的名吗? 李从嘉稍有迟疑,可在瞧见前头的那个“取”字之后,方才恍然大悟,轻轻在大腿上拍了一下。 怪只怪他读得不仔细,人家分明是叫自己取个名儿呢,哪里是问他的名字了。 可是……想通了这层指令究竟要自己做什么之后,李从嘉却又颇为为难地停顿住了。 取了名字便是要让人叫的,但如今分明是自己能瞧见也好小娘子,也好小娘子却瞧不见自己。 依照这个架势,莫非他取了用户名,对方便能看见自己了? 这样的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为之一喜。 既然是这个用途,他自然该将自己的大名摆上去才比较礼貌嘛。 于是,他信心满满地写下三个大字——李从嘉。 指尖刚要落到右下角的“提交”字眼之上,李从嘉忽然顿住。只因他又意识到一个颇为严峻的问题:倘若有人和自己重名怎么办? 李本就是大姓,自李唐以来,这个姓更是愈发显著。从嘉是父皇母后为他取的名字,他也极为喜欢。 但架不住华夏泱泱,天下之大,保不齐便有与他同名同姓之人,倘若小娘子将自己与那人混淆了又该如何? 这样想着,他落在“提交”二字上的手指又忙不迭缩了回来。 “要不……还是再加个排行吧?”李从嘉自言自语道。 要按照唐时的风俗,称呼旁人多是以姓氏加排行的方式,即便有重名之人,总不能排行也与自己相同吧? 刚在“李从嘉”的大名之后补了个字,这位最是细心的新用户又犯起了难:倘若人家还真就是与自己排行相同呢? 为了保险起见,他大笔一挥,紧接在其后便要加上“南唐皇室……” 【对不起,您输入的用户名称已超字数上限!】 这意料之外的弹窗消息将信心满满的李从嘉打了个措手不及,迫于无奈,他只得逐一往前删除,最终得以确认这用户名的上限是七个字。 可若是按照七个字去算,他这名字恰是卡在了“南唐皇”之上,不前不后的断在这儿,怪尴尬的。李从嘉默默删除了最后的三个字,还是决定以名字加排行的方式取名。 至于重名的事儿……他决定先选择性忽视。 待按照要求规规矩矩地取完了名字之后,他正准备探索一下该如何将这光幕收纳起来,好随身携带,却见又一个全新的弹窗消息跳了出来: 【视频已播放完毕,是否关注或打赏up主也好也好?】 而这名为百代成诗的物件也果然通几分人性,仿佛是知道他第一次接触这个东西似的,在屏幕上贴心地标出了圆圈,指引着他往下操作。 在光幕的引导之下,李从嘉总算是磕磕绊绊地完成了注册和关注这两样大事,将将长抒一口气,冷不防又在光幕的右上角瞥见一个小小的时间提示—— 【七月初七,子时中二刻。】 都到这个点了吗?李从嘉心下一骇。 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在?*? 外逗留了太久,竟连早早交了子时都不曾留意到。 他不再耽搁,暂且顾不上打赏之事,先手忙脚乱地学会收起光幕后,又弯腰将原先被他垫在石阶上的罩衣捞了起来。 李从嘉抖了抖上头的灰尘,倒也没什么嫌弃,转头披在了自己身上。 毕竟夜里凉么,他诚实地想。 走在回去路上,忽然又想到什么,他脚步一顿。既是子时中,那便已经到了七月初七…… 李从嘉缓缓绽出一个清浅笑容来,他按照记忆里的刚刚听来的说法,对自己道: “祝你生……生日快乐。” 好险,习惯性地又要说成“生辰”了。 这是他至今为止,过得最难忘的一个生辰了吧? 十八岁的李从嘉带着今夜意外收获的欣喜,迈着轻快的脚步向前,步履不停。 —— 作者有话说:爆更放送完毕![求你了][求你了] 第86章 处暑(一) 读者友好型诗人(二合一)…… 事情的不对劲, 还要从二十日前说起。 彼时,恰是赶在八一那一日,他被自家老师叫到家里去, 见到了许久不曾见面的柳先生, 又瞧见了经常活跃在韩愈口中、却始终未能见面的刘先生,李贺自然是惊喜万分的。 还没等他从又惊又喜的情绪中缓过来,后又觉出这意料之外的相遇就如同触发什么了不得的机缘一般,自己的生活亦开始出现古怪: 出门往西市买日常用具时,便曾隐约在耳畔听到什么动静;去书斋购书时, 总觉又听到了相似的声音。 李贺本就不是一个常爱出门走动的人, 何况先前老师还特意提醒过, 眼下科考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他自然铭记于心, 只当是自己是因太过辛劳而生出了幻觉。 而当李贺老老实实窝在屋子里温书、不再出门的时候,这莫名其妙的声音果然又消停了。 经此一遭,他只当这是上天对自己不能专心读书的示警,更是坚定了能不出门便不出门的决心。 哪成想, 这熟悉却久违的声音, 竟然在今日又遇到了。 几乎就在这瞬间,他便抬头望了望四周:雕梁画栋, 气象森严。 一派庄肃, 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什么神鬼之事,这样想着,李贺略微定下心来。 “小郎君可是有何不妥?” 前头为他引路的小寺人很有几分机变, 既察觉出这点儿停顿,便顺势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来望向李贺。 “啊……” 李贺知道这毕竟不是在家里, 连忙转过心思,强压下浮现起的那抹讶异与疑惑,只是轻轻摇头,神色如常地开口:“方才手一直抱着书,这会儿有些僵了,换过手便好很多了。” “不妨事的,走吧。” 说着,又掂了掂怀里的书,向对方示意着并无任何不妥。 也不知这小寺人是否真的信了,可对方既然这样说,他自然没有再多嘴的必要,于是点点头,又领着人往前走。 见对方不再深究,李贺暗暗抒了口气。 说起来,他一个未出仕的年轻举子,今日得以走进官署还是托了老师的福。 韩愈曾将亲手批注的一本书借给他看,一时想起此事,才劳御史台的寺人登门知会李贺一声。 一则是将书送来,二则也是当面说一说他先前那些文章的不足之处。 横竖待在家中无事,老师有心指点,李贺自然求之不得,便一路随着寺人直奔御史台。 长长的宫道一眼望不到头,两人埋头走了一阵子,倒也没再耽搁多久,很快就在一处门前停下。那小寺人猛地刹住脚,转身冲李贺一笑,“便将郎君送到这处了,大人们正在里头等着呢。” 怕李贺认不得路,他还贴心提醒道: “从此处拐进门后,小郎君绕着前院直走,顺廊下向前,往右数第三间屋子便是韩大人的。” 李贺默默重复一遍,确认都记下后,冲对方道了谢。 小寺人年纪比他还要略小一些,此刻办完了差,总算能松快几分。一面笑着,一面连道不敢,复又侧过身子来,向内比手,迎他进门。 宫里各人有各人的忙活,李贺不再多说什么,略一颔首,便抬脚往御史台里去了。 以他所知道的,如今韩老师、柳先生与刘先生三人都在御史台供职,只是刘先生与两外两位并不在一处公廨,也不知今日能不能遇上。 李贺暗自忖度着,却被一阵突然到有些凄厉的鸦鸣打破了思索。 唐承汉制,两朝均定都长安。无论是皇宫内院还是官署外城,有不少地方都是沿袭前朝旧历遗留下来的。虽说不少房屋因受战火侵扰,早已破败得不成样子,御史台偏偏是侥幸逃脱此劫的幸存者之一,只需在原址上修修补补,大多建物都还能依稀辨认出旧日模样。 就譬如台中栽植的柏树,纵有许多已折在王朝更迭之中,可“十年树木”嘛,长起来总是要快些的。在夏末的天气,便由这枝繁叶茂的柏树为往来行人投下一片荫蔽。 御史台的传统,有众多柏树在此,不分晨昏、不论冬夏,无论何时见了,总能撞见乌鸦栖居。 若赶上热闹的时候,放眼望去,恐怕能有数十只停栖在树上,蔚为壮观。 因这等奇观,御史台在前朝还得了个“柏台”或“乌台”的名儿,如今仍有人这样称呼。 而此刻,那十数只乌鸦不知是不是被他的脚步惊醒,倏尔起身,扑棱棱地扇动翅膀,接二连三地窜出树冠之间,带出一片流动的墨色,瞬间遮住了小半天空。 “城上乌啼……”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摸到了些思绪,可再往下细想,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悻悻地卡在这里。 李贺仰头望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身后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如梦初醒般收回目光。 循声望去,来人着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只是背着手站着,顺着他的方向往天边看去。见李贺回神,并不批评什么,而是安然一笑。 看个乌鸦而已,竟也能看得出神。 李贺有些懊恼地在心底谴责自己,旋即恭恭敬敬地同他见礼。 “柳先生好。” 视线从那张掩不住羞愧的脸上扫过,只一眼,柳宗元便瞧出对方此刻在想些什么。他倒是丝毫没有要指责的意思,引着他往前走,慢条斯理地同少年道:“这阵子没什么可看的,得等到深秋呢。” 说着,又拿眼去看身旁落后半步的少年。见他脸上仍是那有些怏怏的模样,有心安慰,却是借了旁的话题来不动声色地引开注意。 “你做的那些文章里有两篇我也看过的,题破得很好,立论有理有据,待会儿退之兄多半也不会如何为难你,想是要教你一些行文技巧与落笔措辞。长吉且仔细听着就好,很不必担心。” 李贺捏了捏衣角,“柳先生提点的是。可若论文章,我倒没什么要担心的。老师说的在理,只管听好记住便是。我不过是想着……为了自己的这点微末小事,竟让老师耽搁了公务,免不了有些惶恐罢了。” “原是为了这个。” 柳宗元啼笑皆非,拍了拍少年圆圆的脑袋,“你这个老师啊,最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今日本该轮他休沐,非得抱着你的文章来咱们御史台显勤快,哪里能耽误什么正经事儿呢?” “安心。” “何况……”柳宗元抬手,为李贺指了指庭院中的日晷,“这会儿才用过饭,歇息一时半刻的,不也在情理之中么。” 柳先生素来是有一说一的性子,绝不会诓他,这样一番话,果然叫李贺放下心来。 他知道老师待自己极好,也是为此,既然暂且回报不了老师什么,才更不想给老师添麻烦。 柳宗元虽总是一派冷冷清清的模样,瞧着不大好接近,内心底却十分柔软细腻。 看李贺着如蒙大赦的轻松,大约也能想到少年在担心什么,莞尔过后,又忍不住抬手,亲自为他理了理衣襟处的褶皱,“进去吧。” 【过了七夕之后,我们便迎来了秋季的第二个节气——处暑。】 【提起这个节气,不知诸位有没有和我相同的困惑:处暑处暑,既然同样占了“暑”字,为何不是跟在大暑小暑之后同样归进夏季里去,反倒成了秋季的节气呢?】 “咦?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不拘哪朝哪代,这百代成诗的观众多了,总能涌现出几个格外捧场的。 而在这其中,刘禹锡可以算得上是相当卖力的一个。 便如此刻,分明已经听到门口的动静,知道有人过来了,却还是要将嘴里的这半句话说完,才舍得匀出一点视线看过去。 “我不过是出去接长吉的这会儿功夫,你便自个儿看上了?” 这间屋子本就是韩愈和柳宗元的办公地方,这会儿又是饭点前后,自然不会有人上门打搅。刘禹锡倒是毫不客气,一个人占去了一整张桌子不说,还兴致勃勃地划开百代成诗,争分夺秒地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柳宗元嘴上打趣,脚也不停。快步走到好友身边,凑到刘禹锡眼前的光幕上望了一眼。 【处者,止也。所谓处暑呢,便代表着暑热渐退。】 【但这毕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即便到了处暑,也并不意味着温度立即就能降下去。所以看到这期视频,观众朋友们若还是觉得有点儿热的话,切莫着急。毕竟,清凉的秋天已经近在眼前啦。】 就在他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时,那头李贺已经眼观鼻鼻观心,自觉走到了一旁的桌前,将怀中揣着的书本双手奉上,“老师,您要的书拿来了。” 方才韩愈默然不语,也是有心要观察李贺的态度。 这会儿本就是休息时候,刘禹锡观看百代成诗无可厚非,他更不会阻拦,这是其一。而借机观察李贺的反应,瞧他会不会为此事而分心,则是其二。眼下见李贺神色如常,韩愈嘴上不说,心底却是十分满意的。 奈何韩愈并不知道的,早在应召进御史台之前,李贺便已在家里看起了最新一期的视频。 换而言之,两位先生瞧得不亦乐乎的内容,他都是提前看过的,自然提不起什么兴趣。 想到此处,李贺终于流露出一丝与年龄相符的孩子气,上翘的嘴角压了又压,最终才勉强收住,只用力抿着唇,在左边的脸颊处陷出一个笑靥。 接过书在手,韩愈不急着翻阅,随手一搁,又从桌上抽出了李贺先前交过来的文章,一一在面前摊开,握了支笔在手,为学生细细讲解起了自己所著的批注分别是何意。 老师都舍了难得的假日,特意将自己叫到御史台来面批文章,李贺哪里还敢神游天外? 当即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聆听起韩愈的提点。 而那边,刘禹锡与柳宗元既留心到了不远处的一对师生已经开讲,便自觉窝在一处,头挨着头,对着光幕上播放起的那些话鼓鼓囔囔地议论起来。 “子厚,你觉得这一回该轮到谁的诗了?” “依我瞧,小娘子倒不大看重诗人的名声或是地位,多半还是根据节气来看。” 柳宗元这话说的一针见血,刘禹锡摸了摸下巴,赞同道:“似乎还正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处暑能说的东西不少,若是以诗歌内容为参照去猜,一时间还真难想出个所以然来。”刘禹锡又小声同柳宗元抱怨一句。 好在,这回不必柳宗元再解释什么,文也好很快便道: 【提到处暑,大家的第一印象或许都离不开“丰收”二字。无论是农林果物还是粮食作物,都在处暑逐渐成熟、直至收获。农家也因此有了“处暑满田黄,家家修廪仓”之说。】 眼瞧着话题便要往劳作的方向上靠,刘禹锡当然不让地抢了先,还不及咬定这期的诗歌会与劳作相关,谁料文也好猝不及防地将话头引开: 【但在瓜果蔬菜丰收的同时,独属于秋季的花草植物也在茂密生长。虽比不上春日的百花齐放,也缺了点儿夏季的生机勃勃,可秋日的花草同样因其品性,文人墨客的笔下占据了一席之地。】 【而要细细翻阅前人的诗歌作品,便不难发现,在秋日,最受诗人们赞赏的当属一种花——】 “菊花!” 听到这一句还猜不出,那他们可真是白读了那么多书。两人对视一眼,压低了嗓子,异口同声地道出正解。 【那就让我们带着还未散尽的余热,再裹上初秋的凉爽,一同去看一看今日的这首诗歌吧。】 【处暑第十九首:《菊花》】 【秋丛绕舍似陶家,】 清新淡雅的画卷应声而现,一丛一丛开得茂密的菊花竟就这么出现在观众眼前,浓烈恣意,竟将房屋团团围绕住,足见主人家对菊花的喜爱。 【遍绕篱边日渐斜。】 主人家似是得了闲,颇有闲情雅致地绕屋而走。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自己亲手种下的这一丛丛菊花,一直看到了日头初斜、夕阳西下,还只觉意犹未尽。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到了最后两句,文也好没有再做分割,直接连在一块儿读了下去。 因而,画卷的焦点便落在了这满园菊花之上,不远处的画面中,依稀可见一位诗人的背影,仍在花丛前驻足,久久不愿离去。 两人听得兴致正好,原以为往下还有什么绝妙佳句,却不想画卷就在此定格,而后缓缓收起。惹得刘禹锡直呼可惜,“这便结束了吗?也太短了些!” “短是短了些,停在此处倒也显得意蕴悠长么。”柳宗元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给出了一个不偏不倚的评价。 说着,手上又扯扯好友袖子,冲着光幕的方向一抬下巴,示意对方去看。 【古往今来,写菊花的诗不在少数,而这首正是出自唐代诗人元稹的笔下。】 【这首诗篇幅不长,用词直白简洁,也没什么理解的难度。但相比于这首诗本身,或许大家对做诗的人更加好奇。】 这话正是说到刘禹锡心坎儿里去了,他连连点头,赶忙闭了嘴,只耐心等文也好的介绍。 【说起元稹的诗作,大家的印象或许还要停留在写对妻子的那几首之上。实不相瞒,从前我读元稹的诗也不算多,所知晓的也不过是大众最为耳熟能详的那几首。】 【但只消从那些诗中,我想便足以让诸位对元稹的诗风有了基本的了解。言浅而意哀,能用最简单直接的语言,传达直击人心的情感与思考,这首《菊花》同样。】 文也好并不急着在此时便将诗人的生平说个明白,而是回到诗歌本身: 【要问哪一位诗人最喜欢菊花,十有八九,脑海中都会不约而同地浮现同一个名字——陶渊明。】 【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归隐,在家饮酒作诗赏菊,不仅得了“隐逸之宗”的名号,更引得后世众人心向往之。】 【这便是第一句中,对“陶家”的致敬。】 文也好总觉得元稹的诗作同白居易的有几分神似,都能将诗文写得直白生动,或许这就是好朋友间的共性吧! 作为学生,她当然喜欢这样“读者友好型”的诗人,可她现在成了up主,只得暗暗叫苦。 【第二句中,开头一个“遍”字,只此一处,便将诗人缓步而行、不忍错过每一朵花的心情展现得淋漓尽致。既是对自己手植的珍惜,更可见喜爱。】 【都说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所以在最后两句,诗人也为我们解释了自己为何偏偏对菊花情有独钟:因为“此花开尽更无花”。】 【众所周知,到了秋天,便是百花渐渐凋残的时候,而作为一年之中最晚开放的花,菊花不畏风寒,为四季带来最后一片花香。这种品性操守,与凌霜傲雪、开得最早的梅花一起成了历来备受人们推崇的原因所在。】 说到此处,两人纷纷抬手,心有灵犀地点下暂停,正要起身斟茶,便见另一边的韩愈也同时起身。 李贺将桌上的案卷一一收好,无比珍重地拢在怀中。 “退之这是和小长吉说完了?” 刘禹锡举着双手,毫不顾忌前辈风度,径直伸了个懒腰不算完,还要热情地向他发出邀请,“长吉来都来了,不如看完这期视频再走?” “多谢刘先生相邀。” 令三人都有些意外的是,李贺难得开口回绝别人的邀请。 这般干脆利落,就连韩愈闻言都有些诧异地望过来,似是想劝,却被李贺捕捉到他的意图,果断道:“老师刚才提点了许多,学生一时半会儿只记了个囫囵。总得趁热打铁,好好回去研究感悟一番才好。” 他既然这样说,旁人总没有拦着李贺上进的道理。 韩愈更是欣慰地点点头,“肯用功终归是好事么。既如此,我们也不久留你,仍道是捡来时的路往回走,拐出御史台的大门之后,再顺着宫道往前……” “偏你爱操心。” 刘禹锡不耐烦听他事无巨细地啰嗦这许多,摆摆手,打断了韩愈的未尽之语,“长吉天资聪颖,适才走过的路,哪里能转眼就忘呢?再说了,这不是还有子厚嘛!” “我?” 冷不防被点到名,柳宗元有些惊讶,但凭借与刘禹锡的默契,他瞬间便领会了好友的含义,也不推脱,爽快点头,“是啊,人是我领进门的,自然还得我原模原样的给他送出去不是?” 说着,他便在前带路,后略侧了侧头,示意李贺跟上。 韩愈和他们相熟,丝毫没有被抢话的不快,何况子厚做事他最是放心,果然不再多叮嘱什么,只与刘禹锡一道目送两人出门。 他们三言两语便将事情定下,李贺不敢耽搁,哪怕怀里还抱着书,都能像模像样地给韩愈和刘禹锡分别行了个礼,才慢慢地跟在柳宗元身后退了出去。 于是便原路返回,两人从连廊穿过,又来到了方才见面的柏树之下,绕过柏树往前走几步,就是先前进来时所见那御史台的大门了。 “柳先生就送到这里吧。” 李贺驻足,请柳宗元留步,“来的时候虽有小寺人在前面引路,但我还能将路记得清楚,就不麻烦柳先生再送了。我自个儿回去便是,您只管放心。” 柳宗元是有些不放心的,可一想今日当值的官吏本就不多,又卡在这个躲懒的节骨眼上,哪怕李贺就这般出去了,也遇不上什么人。 再见少年意外的坚持,索性顺水推舟地点头允下。架不住天生的照顾人性子,又细细叮嘱了几声,无外乎是叫他路上当心、别走错了道云云。 李贺倒不见不耐烦,无论说什么,都是耐心地应下,恪守做晚辈的礼仪。见那道清瘦的身影渐渐在视野内淡出,李贺方才转身,提步往外头走去。 自己先前向呈了约莫八九份文章,刚刚只顾着收,倒不曾数过。他一边想着,一边顺手清点起怀中卷轴的数量。 “七、八……看来是八份了。”确认过数字,李贺又盘算起了家中还未来得及送给老师过目的那些,“先不急,还是等今日回去依照老师所言再改改,润色一番。” 他越想越觉得在理,谁知前脚刚迈出御史台,后脚便径直撞上了人。 第87章 处暑(二) 养生达人屈原(二合一)…… “对不住, 对不住。” 李贺甚至还来不及去看来人是谁,便先急忙忙地蹲下身去捞书。到了这关头,竟还没忘记要向对方赔罪, 口中连道失礼, 又胡乱抱了个拳。顾不上再等别人说些什么,便已着手去捡起这散落一地的卷轴。 “无妨无妨,即便要怪,也该怪我们走得太快才是。” 对方倒是个好性的,冷不防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不气不恼, 只笑盈盈地弯下腰来, 陪着李贺一块儿捡起了卷轴。 几只手合力, 眨眼间便将洒落一地的文稿复原如初。 不拘是书本典籍, 还是笔墨纸砚,李贺对这些东西一向爱护得紧。这会儿又将东西沉甸甸的抱在怀中,心下略微安定,终于又得了多余的空闲心思来, 抬眼向对面望过去。 也就是这会儿猛地一抬头, 才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 原来竟是来了两个。 他撞上了其中一人,那人身后还跟了一人。 而立在自己眼前的这位, 身上同样着了件青色的官袍, 瞧着很是眼熟,倒叫李贺想起了不久前才同他道过别的柳先生,估摸着来人也是领着八九品的官职在身。 面容并不算多出挑, 只能称得上“清秀”,却架不住满脸笑意,配着舒展的眉目, 很有几分温文尔雅的气度,连带原本无论如何也与“惊艳”二字搭不上边的容貌都显得不凡了起来。 见他收拾妥当,对方笑意不减,更不曾因李贺是个年轻后生便自觉高人一等,仍是客客气气地一拱手,向他询问道:“我刚才见小郎君从一旁的门里出来,不知此处可是御史台?” “正是呢。” 李贺点点头,内心也已暗自嘀咕开:瞧他们这般肃肃君子的模样,原以为二人同为在御史台办公的官吏,是老师的同僚,可看这还要向自己问路的架势么……又不大像了。 他倒是有心遮掩,奈何因为年纪尚轻,这点困惑的小心思仍是在面上表露得一览无余。 对方看在眼里,轻笑一声,瞧着也不大在意,回头同身旁同行之人确认道:“既然是御史台,可见我们是找对了门路。” 另外一人虽稍稍落后他半步,两人肩膀挨得却近,足见关系亲近。见好友望过来,也不过一点头,很是寡言的模样。 没有得到更加热络的回应,说话人倒不气馁,尽管按照自己原先的问题接着往下问去:“那……敢问柳御史今日来此处办公了么?” 三省六部的应卯时间虽大体相差无几,但细各省各处的休沐安排毕竟不同,如今既然叫他们遇上了这位对御史台了解颇多的小郎君,自然得逮着机会仔细问一问,也免得进门之后摸不着头脑。 莫非这两位都是柳先生的好友么? 李贺心头突突直跳,又觉得古怪。 能这样无比笃定地叫柳宗元的姓氏,倒不像是毫无交情的样子。可若果真有交情,以这两位的气度,怎么他先前却从未在柳先生的口中听到过呢? 许是他眼里的困惑太过明显,来人并不对他这点过分警觉的态度有何不满,依旧无比爽快地自报家门:“秘书省校书郎,白居易。” 李贺自然而然地将视线转向了一旁默默不语的人。 毕竟,无论是先前慌乱撞上还是帮忙拾书,再到眼下的主动开口搭话,似乎都是以这位面带笑意的郎君为主导,轻易便会叫人将立在他身旁那位寡言的郎君忽略过去。 可这会儿,李贺再仔细一瞧,顿觉这位郎君的相貌气度与他的友人相比竟然丝毫不落下风,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身量高挑,皮肤极白,生得英俊极了,只看相貌,绝对可以赞一句“斯文俊秀”。 狭长的一双眼眸随意扫过来的时候,分明别无他意,却能叫有心人觉出一点不动声色的疏离。但与柳先生那因气度而令人生出的错觉不同,眼前这位,单凭样貌就做到了这点,分明是实打实的冷淡。 原本还有心问一问这一位的来历,如今对上这样一张脸,李贺竟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他那欲言又止的模样两人已经一览无余,于是这位薄唇一掀,同白居易一般,淡淡开口介绍道:“秘书省校书郎,元稹。” “白先生好,元先生好。” 既已得知两位的名讳与职务,李贺当以晚辈自居,同他们一一见礼。 “小郎君客气。” 白居易倒没有再去细细追问李贺的来历,只因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关注。 谁知,不等他再问,李贺早已从先前的那番话中闻弦歌而知雅意,自觉为两人指起了路,“二位先生若是为寻柳先生而来的话,在此处拐进御史台,望见中庭的柏树后,顺着右手连廊一路直行,数到第三间屋子就是了。” 生怕说得不够详细,他还特意将怀里的卷轴腾挪到半边,空了只手出来,为他们二人比划着方向。 白居易跟着轻声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又冲李贺道谢,“耽搁小郎君这许久,我们自去便是,便不再麻烦小郎君了。” “先生客气。” 李贺不卑不亢地躬身还礼,三人便在这个拐角处一个错身,分头往各自要去的地方走去。 谁知道等到了家里,李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过来。 且不说“白先生”,今日所见的那位“元先生”,莫非恰是这期处暑视频中提到的元稹? 李贺不断在脑海中回忆着残存在自己记忆中的元先生的模样,又赶忙加快脚步,直奔书房而去。 此刻,他对这一猜想的好奇之心,甚至压过了原先预备好好改一改文章的积极,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划开了光幕,接着先前被迫中断的地方接着往下看去,好让自己仔细对一对,这首《菊花》的作者,究竟是不是他偶遇的元稹。 播放继续。 【中国文人爱菊的传承由来已久。】 说着,文也好自己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这么一说,大家恐怕想也能想到这优良传统起源于何处了吧?】 【不错,一直往前,这样的品味还要追溯到屈原身上。】 【说起屈原屈大夫,那可真是我们《四时有诗》的老熟人了。】 【而这一回,同样又要说到那篇《离骚》。】 【不过相比于前几期出场的诗句而言,这一次出自屈原笔下的名句于我们而言,无疑要更加耳熟能详——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这句可以算作《离骚》中并不常见的、没有太多晦涩生僻字词的一句。】 【诗人想要借此传达出的语义也十分明确:早上我喝一喝从木兰花上坠下的露水,晚上就尝一尝菊花掉落的花瓣。】 【该说不说,这屈原活得还怪养生的嘞。】 语气虽是调侃,可文也好很快又正了神色: 【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变迁,同一诗句,早已衍生出不同的含义。也正是从屈原开始,菊花这朴实又健康的养生功能,便逐渐带上了精神层面那高洁不屈的象征。】 【毫无疑问,诗人元稹在这首诗中所想表达的,正是这样的追求与情操。】 【如我们先前提到的那般,《菊花》本身写得短小精悍,言语虽难免直白,却也因此,更能将诗人情感直接而准确地传达给每一位读诗的人。如此看来,这首诗不可谓不成功。】 诗歌本身并无太多可以咀嚼得地方,文也好深谙点到即止的道理: 【那说完了这首诗,接下来便到了咱们喜闻乐见的固定环节——谈一谈诗人本身。】 来了! 不多时便等到了自己最为期待的环节,李贺精神一振,连脊背都不自觉挺了又挺,足见其求证心切。 【提起元稹这位诗人,不知诸位的脑海里会浮现出什么样的形象呢?是那些缠绵悱恻的千古名句?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香艳传闻?还是与白居易令人动容的情谊?】 纵使文也好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李贺却并没有被问得头晕脑胀,甚至迅速从中捕捉到了自己最为关切的事实。 若是单听元稹这个名字,普天之下有几个同名同姓的不是毫无可能。但身旁偏偏还都有个名为“白居易”的好友,这样的巧合便十分难得了。 所以,只此一句,已经足以助他断定此元稹就是彼元稹。 不想真相来的竟比自己预期的还要早一些,李贺渐渐缓过最初的惊喜,又从一点意外之中慢慢琢磨出了其中道理。 哪怕方才只在御史台前惊鸿一瞥,对方不俗的样貌仍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若有这样的本钱,惹得大小娘子们遗落一颗芳心也是情有可原。 李贺中肯而果断地给出了如是判断,奈何醉心诗书的他,并不关心元稹的情史,只想听听对方究竟能有何了不起的成就与诗才。 无独有偶,李贺不关心的,文也好同样不关心。 她慢悠悠地抛出上述几个问题,既不对元稹、韦丛、崔莺莺、薛涛这几位之间真假参半的传闻给出自己?*? 的私人揣测,更懒得多费口舌去为元白间的动人情谊再添上一笔。 【我知道,在个人生活方面,元稹受到的批判甚至是讨伐不仅仅存在于文人之间,更夹杂了史官的攻击诘难。】 【可今日在《四时有诗》,就让我们暂且抛开对元稹的那些趣闻轶事的关注吧。】 她说得铿锵有力,话锋一转,真心实意地道起了感谢: 【但无论是作为后辈,还是作为一名诗歌爱好者,毋庸置疑,元稹都值得我的一份感谢。】 【哪怕他或许并不需要。】 【在现世,每当人们提起诗歌,自然而然地便会想到群星璀璨的大唐。而提到大唐,就不可不提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等一众才华横溢的诗人。】 【就在我随口提到的这几个人里,似乎只有杜甫的诗才不被当时之人所认可。】 【诸位可要知道,在大唐,备受推崇的诗是李白、是王维、是孟浩然那样的,偏偏不是杜甫那样的,就连当时人编撰诗集也很少将杜甫的诗作名列其中。】 【编诗不编杜甫,这在现在看来几乎是无法想象的。】 【但到后世,杜甫依旧扬了名,并且以“诗圣”这样冠绝古今的称号流芳百代,深深刻在每一个学诗人的脑海之中。而这在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元稹。】 “杜甫……” 李贺喃喃,跟着重复这个名字。 平心而论,每逢时人推举诗人,“杜甫”的确是个难得出现的名字。可听文也好所言,杜甫后世如此盛名,竟然与自己方才所见的那位元稹有关么? 【在杜甫死后的四十三年,杜甫的孙儿杜嗣业,也就是杜宗武的儿子,决定带着祖父的诗篇和遗骨,一路辗转回洛阳安葬。】 【恐怕有人便要好奇了:这里为何要单单强调一下杜宗武呢?】 【不知诸位还记不记得,在雨水那期,杜甫曾无比自豪地夸耀:“诗是吾家事”。而夸耀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儿子杜宗武。】 【话又说回来,当杜嗣业走到襄阳的时候,想起正在此地做官的元稹恰好极为推崇杜甫,便请他来为自家祖父写一篇墓志铭。】 【而元稹果然也没有辜负杜嗣业的期待,更没有辜负自己是杜甫粉丝的名号。】 【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气势恢宏、词藻优美的墓志铭。】 【在这篇墓志铭中,元稹不仅对杜甫忧国忧民的情怀大加赞扬,更将其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盛赞杜甫的文学成就比李白还要高。如此一来,其他人更是不值一提了。】 【在当时,元稹的名气非同凡响,更是诗坛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经他的口这么一宣扬,时人自然也对杜甫看重了起来。】 【等下回再编诗集呀,杜甫的诗可不就入选了嘛!】 【而到后来,史书更是直接引用了元稹对杜甫的评价,足见其影响力之深。】 【杜甫的诗作在当时之所以备受冷落,绝非他的诗不够好,否则怎会一经宣扬,便引人重视了呢?】 “可见酒香也怕巷子深么。” 这一头,李贺正看得津津有味,心有灵犀地与文也好做出了同样的判断。 而那一头,五人组却在面面相觑。 试问,上一秒还活在光幕里、被当做典型进行分析的人物,下一秒就这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眼前,你会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刘禹锡表示有话要说。 奈何此刻心情复杂,一时无语凝噎,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韩刘柳三人之中,韩愈是温厚长者,向来算得上说一不二的主心骨;刘禹锡则跳脱外向,多半由他最先挑头活络气氛。 可眼下,前者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默然不语,后者瞧着倒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却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憋不出半个字来。 到头来,竟让柳宗元做了率先打破僵局的人。 “二位这是……找我?” 修眉一挑,这点小动作暴露了他的疑惑。 饶是如此,言谈间不失逻辑,无论是言语表达还是行为举止,都是极其得体、应对有方的架势。 不愧是名门之后。 想起多方打听后得来的消息,白居易下意识地同元稹对视一眼,均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赏。 “柳御史容禀……”白居易才挑头说了几个字,却被柳宗元摆摆手打断,“既是同僚,又何必见外?宗元字子厚,这声柳御史,倒叫我实在担不起了。” 来人身上着的也是青绿官袍,即便只是个九品的校书郎,柳宗元也绝不会因此而生出怠慢之心。 何况伸手不打笑脸人么,这位自称是“白居易”的人,天生一副笑脸,实在叫人很难生出什么隔阂。 “那……乐天便失礼了。” 这就是同聪明人说话的好处,白居易没有郑重其事地再自报一回家门,只借此一句轻轻巧巧地同三人说明了自己的表字。言谈之间令人如沐春风,委实生不出半点反感来。 “乐天客气。” 这会儿,柳宗元权当是韩愈与刘禹锡的代理人,冲白居易拱拱手,又望向他身旁的元稹。 后者也很识趣地开了口,“元微之。” “微之生来便是这么个性子,今日是初识,在生人面前难免紧张些,待日后咱们多走动走动,活络起来,他自然有说不完的话等着呢。” 白居易生怕好友这冷淡模样惹人不快,笑着打上圆场,“只怕届时,又该是你们嫌他碎嘴了。” “哪里话。”柳宗元也很给面子地笑了一声,“再如何,总不见得还能说得过梦得吧?” “柳子厚,你好端端的又攀扯我做什么!” 到底是柳宗元了解刘禹锡的秉性,三言两语又叫他回了神,当即暴喝一声,不甘辩解,“人家头一回上门,你便这般诋毁我!” 说是恼怒,刘禹锡的面上却不见多少生气的模样,只是扯着嗓子嚷嚷一通,很有几分雷声大雨点小的意味。 而这样的架势,且不说柳宗元与白居易,便是不苟言笑的元稹也不禁被逗弯了嘴角。 这笑容虽浅,难为刘禹锡还能捕捉得住,转了身就要向韩愈告状,“退之兄快瞧,子厚这样乱说一气,不是徒惹新朋友笑话我么!” “原先不想笑话的,见你这样也该笑话了。” 韩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加入了四人讨论组之后的头一句,便引得屋内屋外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人都聚在这里了,此刻再去讨论他们究竟因何而来似乎已没了必要。 在场几位都是读书人,可不是每个读书人都有这样的风姿气度。而那点心照不宣的共通之处,又何须言语赘述? 到底还是韩愈一锤定音,“那便……自报家门吧。” 显然,眼下的自报家门,绝非仅仅是“秘书省校书郎”这样尽人皆知的介绍。 刘禹锡一马当先:“中山刘二十八!” 也是稀奇,这个字分明平平无奇,硬是被他喊出了一往无前的豪情。 柳宗元紧随其后:“河东柳八。” “元九。” 这样言简意赅,只会出自元稹。 白居易稍稍加深了笑容:“居大不易。” “他们叫我韩老师。” 这话题既是韩愈牵起来的,由他来终结倒也恰如其分。 如此报了一通下来,五人面前的光幕上又各自添了几个新的关注,多了几个新粉丝。 白居易刚要收起光幕,却被刘禹锡匆匆忙忙拦下,“乐天且等一等!” 在后者不解的眼光中,他昂着头,与有荣焉般的开了口:“超级加貝。” 到了这个时候,元稹的反应速度竟比白居易还快,手指翻飞,在光幕上迅速完成了搜索,再进行关注,流畅得一气呵成。 白居易虽慢他半拍,却也转过弯来,不急着关注,而是饶有兴致地反问,“这便是我们先前在门口遇上的那个小郎君么?”l 一面问他,手里还一面比划着,“唔……那孩子长得是瘦弱了些,眼睛却亮得惊人。头发倒是盘得一丝不苟,不知是被风吹还是怎么着,倒是散了两缕下来。身高么……大约到这里。” 听到此处,柳宗元不经一阵心虚。 长吉这孩子脑袋生得圆鼓鼓的,他从前只是知道,却没往心上去。偏偏刘禹锡没个前辈的样子,但凡得了机会见了,总要想法子折腾一番,把人家盘得好好的发髻弄得不像个样。 李贺只当这是前辈表达对自己关怀的手段,虽觉古怪,却还是稀里糊涂地接受了。 只是连累他,竟还跟着生了这样不好的习惯,见了长吉却忍不住要上手揉两把。 柳宗元这点儿内心活动自然无人知晓,而见心中的猜想得以确认,白居易和元稹倒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干脆,完全没有要再抱头痛哭或是促膝长谈的意思,双双将光幕一收,扭头便要走了。 “哎哎!” 子厚和退之的确会耐心听他说话不假,可自己总对着这两张脸,说也该说烦了。好容易有了新伙伴,刘禹锡还想拉着人家好好絮叨絮叨,这会儿见人要走,可不得挽留起来? “不必了。” 这回却是元稹难得开了口。 “御史台与秘书省各有公务要忙,总不好再耽搁下去的。何况今日打过照面、得以结识本就是意外之喜,余愿足矣。” 不等白居易跟着再劝,韩愈已经出声赞同,“横竖以后还有再聚的时候,也不急于一时嘛。” 是啊,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02 20:16:55~2023-07-03 23:45: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音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8章 处暑(三) 李贺的攻略游戏(二合一)…… 对自己莫名多出了两位新粉丝的事, 仍然沉浸在诗歌王国中的李贺还一无所知,只管埋头看着视频: 【也是因为元稹的帮助,才使得杜甫得以扬名, 于是自然有人因此提出一种论断——】 【没有元稹, 就没有诗圣杜甫。】 “这句话未免有些太过夸大了吧?” 此言一出,李贺眉头一蹙,不大赞同地反驳。 杜甫的诗作他确实读的不多,可既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哪怕只通过那么零星几首代表作, 也足以帮助他大致判断出对方的风格与内涵。 但凡对杜甫不是一无所知的人, 就能够看出其作为诗家的天赋与才华。 文也好并没有如往常一般, 不避不拒, 直接正面给出一个答案, 只是道: 【“无元稹则无诗圣”,这话太过绝对,我并不敢如此笃定。】 【但我亦曾做过这样一种假设猜想:倘若没有元稹、没有那篇引起世人瞩目的墓志铭,杜甫又将会走向何方呢?】 这样开放式问题对于李贺十分有吸引力,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文也好的假设往下, 发散思维,漫无边际地胡乱想开去。 文也好的语言虽与观众同步, 但这个问题显然早已经她深思熟虑, 这会儿再给出答案时,才能显得如此从容不迫: 【于是,我大胆设想:在没有元稹力荐的前提之下, 事情的走向将会演变成两条支线。】 她凭借自己记忆中残留的为数不多的游戏经验,如开启自由结局般,将两个选项依次摆在观众面前: 【其一, 还是有人能够不遗余力地推荐杜甫。】 【其二,最终无人能够发掘杜甫诗作的精妙。】 “我选一。” 李贺虽不知后世什么游戏呀、结局的,却难掩少年心性,对这样的玩法颇觉新奇,当即不假思索地敲定了他的选择。 而文也好不知是遵循了先后顺序,还是有如神助般料准了李贺的心声,果然就这么顺着选项一说了下去: 【倘若诸位选了一,可喜可贺,哪怕没有元稹,到底还是有人慧眼识英雄嘛!】 【但此处,又会因不同的情况,衍生出不同的结局:那人在许久后才姗姗来迟,此为其一;或是那人很快便已出现,奈何是个无名之辈,此为其二。】 给出了足足两个选项后,她有意稍稍停顿了片刻,给观众们留下了充足的思考与选择空间。 “唔……” 李贺的为难,却不是为了犹豫。 他非但不是个会纠结的人,相反,内心还极有主见,后世所谓的“选择恐惧症”,在李贺身上压根儿瞧不出半分。 要他说,这两个选项,自己一个都不很满意,但这点却可以稍后再议,先做出选择才是要紧的。 于是,他很快将眉梢一松,给出了自己的偏好:“真金不怕火炼,只要诗做得好,哪怕不见喜于当代,后人也自会还他公道。” “我选二。” 而这一轮选择过后,终究还是证明了文也好并非与李贺心有灵犀,却是此前老老实实依照次序往下而已。 【选择第一条的朋友们,很高兴你们决定相信世上终究还是明理人的存在。】 【可是这位人才既然是姗姗来迟,那谁知要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对方的出现呢?倘若出现得实在是太迟,那时早已有人将“诗圣”的名号冠给了别人,又该如何呢?】 【达成结局——落跑的诗圣】 不错,这也是李贺最终没有选择第一条路的原因所在了。 【那再看第二条,这人是早早出现了,奈何名气不大,更没有说一不二的号召力,吆喝了半天自己倒是起劲了,偏偏没有人搭理,大家伙都不买账,这又是何苦?】 【达成结局——一个人的自娱自乐】 这结局尚在李贺的意料之内,所以倒不见气馁。毕竟,他最钟意的也不是这个么。 【说完了第一条路衍生出来的两条支路,再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选择,去看一看第二条路又会将我们引向何方。】 【最终无人能够发掘杜甫诗作的精妙之处,这可以算是最坏的打算了。】 【倘若从古至今,果真就没有一个人能慧眼识珠,纵使民间有人推崇杜甫,但官方始终没有具备相当影响力的领袖人物挺身而出的话,我们便自然来到了结局——】 【销声匿迹的杜甫。】 【我之所以说这是最坏的结果,是因为这样的走向无论对于诗歌的发展,还是对于后世的精神滋养而言,都是毋庸置疑的巨大损失。】 【或许又不仅仅是损失,能让杜甫的才华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更是诗坛的耻辱和败笔。】 “杜甫的影响力竟然如此深远么……” 对于他的诗才,李贺自然是肯定的,可有了诗圣的名号不够,文也好竟还给出了这样非同一般的评价,这就足以让他意外了。 李贺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打算在这期视频结束之后就去翻出杜甫的诗作来仔细拜读一番。 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是得先将老师给出的指点仔仔细细地消化一遍。 不怪李贺这样惊讶,此时的元稹还只是秘书省的校书郎,离成为政坛重要人物还有好长一段时日。何况那篇墓志铭尚未问世,自然发挥不出其应有的影响力来。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随着时间推移,来到了宋朝,杜诗更受到了广泛重视,王安石、 苏轼、黄庭坚、陆游等在文坛举足轻重的大家都对杜甫推崇倍至。更有甚者,将杜甫推举为江西诗派“一祖三宗”中的“祖”。】 【所以这才是我先前直言要感谢元稹的原因所在。】 【一经元稹推崇,杜甫这颗本就该熠熠闪光的珍珠,终于拭去尘埃,散发出了他应有的夺目光芒。】 说到此处,文也好语气轻快,恰到好处地彰显出杜甫终于被人们看到后的欣喜。 【让我们一起说:谢谢元稹!】 对于李贺而言,他本身就对元稹没什么认识,这“了解”二字便也无从谈起。比较相较于元稹这位诗人,竟还是杜甫给他留下的印象更加深刻些。 元稹和杜甫的缘分暂告一段落,文也好不再往下拓展开去,反倒就是这一点做起了总结。 【相较于他做的官,元稹更多是以一位诗人的形象被后世之人所记住。】 【在《四时有诗》的频道,up主总建议大家在看待诗人时,切忌先入为主。并一直鼓励诸位基于自己的认知去认识诗人、解读诗歌,但大部分诗人的总体印象偏差并不大。】 【可元稹不同。】 【历来对他的评价以负面居多,自然而然的,我们所接触到的也都是这样的声音。或许在保留自己见解的同时,也应避免沉浸于一方世界、一家之言之中。】 【我啰嗦了这样一堆,倒不是为了元稹辩解,只是但凡诗家,又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何必在苦苦纠结于那些风流韵事呢?】 在文也好看来,元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典型。 除他之外,还有那些同样文采斐然的女诗人,譬如上官婉儿、又譬如鱼玄机,后人在谈论及她们时,似乎总是无法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诗歌本身,总要扯上些香艳故事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们究竟是谁。 如此做法是为了博眼球还是为了抢流量,文也好无心关注。但她至少可以保证,在这方流量有限的频道里,诗人们都能够享受到纯然清静,不必为那些流言所困。 【如此长篇累牍,倒显得我有些居高临下、说教意味太重了。】 文也好稍稍舒缓了神色,爽朗一笑: 【眼看这期视频快到了尾声,那最后就让我们在轻松的氛围中来结束《处暑》这篇吧。】 【不知道我们频道的观众之中有没有达州的朋友?】 原以为文也好要说什么俏皮话,不想她反倒问起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不等李贺对这个陌生的地名感到疑惑,文也好已经贴心地补上一句: 【在古代,达州也被称为通州。】 果然,一提起通州,李贺瞬间了然。 【无论是古通州还是今达州,该地区有一项很是有趣的活动——登高。】 【奇怪,这登高不是九月初九重阳节才该做的事情吗?】 文也好自问自答、一人分饰两角的本领已被淬炼得炉火纯青: 【不错,虽同为登高,可这两个登高却不是一个意思。】 【我们要说的这项登高运动流传到今天,已经成了一项声势浩大的民俗活动,甚至由官方牵头,每年都办得如火如荼。】 【而这个活动还有个正式名字——“元九登高节”。】 【一听这名字,便知和元稹脱不了关系。】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元稹“一身骑马向通州”,来到此地出任司马的时候,情况着实不容乐观。】 【“人稀地僻、蛇虫当道”,寥寥八字是不是瞬间便叫人想起了李白在蜀道难中所说的“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可来都来了,元稹并没有对这样的环境加以抱怨,他仍是尽己所能,为当地百姓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清正廉明,励精图治,切切实实做到了为政一方的本分,达州百姓自然十分感念他的功绩。】 【所以,当元稹调任离开的时候,全城百姓自发走出家门、走上街头,亲自送这位父母官离开。】 【当行船渐渐淡出视线,百姓们仍旧依依惜别,不忍离去,索性想出爬山这一招来。】 【登高望远,视线可不就再无遮拦了吗?渐渐的,这竟也成了一个风俗,每年到了这个日子,大家便通过登山的方式来纪念元稹。】 【当然,还有人说送别那天恰好是正月初九,所以这个“元九”,不仅指示着元稹的字辈排行,还对上了这一特殊日子。】 【一个能让百姓发自肺腑敬服爱戴的人,一个能充分领悟杜甫诗作中忧国忧民心切的人。这个名为元稹的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正在观看视频的你们,有答案了吗?】 …… 无论是史料记载,还是大家评议,亦或是私人见解,一直到视频的最后,文也好也没有对元稹作出确凿的分析或解读。 实话实说,对于这一期的视频,她内心是十分忐忑的。不是因为自己坚持贯彻这样模棱两可的态度直至最后一秒,而是因为诗歌的选择。 处暑不是非说菊花不可,要说菊花也不是非元稹的这首不可。 毕竟这只是首绝句,无论是光幕呈现的效果,还是自己吟诵诗歌的节奏,都不如寻常的律诗或是更长一些的歌行来得更加妥当。 何况既然提诗,诗人本身定是绕不开的话题,偏偏元稹又是那样有争议的一位。 便阅前人典籍,最不缺的就是诗歌,她当然可以出于稳妥起见,选一位不出挑却也不会出错的诗人,再从对方的作品库里淘出那么一两首和处暑或秋季相关的诗歌,如此又完成了一期视频的差事,多好! 但或许是出于那点儿不愿按常理出牌的叛逆,又或者是为了内心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文也好最终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就是不知你能不能看到啦。” 文也好拍了拍刚抱回来的快递盒,熟练地划开箱子。 听那些诗人言语间流露的意思,百代成诗似乎有向他们提供过新手指引,偏偏到自己这里却是两眼一抹黑。各种功能也好,成就也罢,全凭自己误打误撞碰出来。 这也导致了她在遇到困惑时,都找不到答疑解惑的对象。 就譬如这观看诗歌的功能,文也好倒是逐渐确认了每期视频的播放对象纯然随机。 而解锁视频的契机倒也直接:若对方能赶在她发布视频的当天查阅,便可顺理成章地看到。若是错过了,百代成诗还贴心准备了回看功能。 只是,这回看似乎也有某种限制。 文也好从快递盒中拿出两袋零食,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推算着什么,“李白就能看到,可除了他我怎么也没见旁人有回看的权限呢……” “莫非这个功能的面向对象也是完全随机?还是说有人回看也只能回看特定的几期?” 越想越没个思绪,文也好摇摇头,决定暂且搁置此事,便抱着零食进了书房。 在等待电脑开机的过程中,她已经撕开的包装,美滋滋地大快朵颐。 说起来,自己手里这包零食还与元稹有些渊源呢。 灯影牛肉,达州特产美食,因其片薄如纸,曾引得元稹颇为叹赏,命名为“灯影牛肉”。 所谓灯影即取自皮影戏,用来称这种牛肉,足见其肉片已经薄到可在灯光下透出物象,恰如皮影戏中的幕布般,倒是颇具美感。 文也好本想在录制视频的过程中,穿插着介绍它的来历,却不想快递在途中耽搁,竟比原先预想的还要迟了足足两日才到,让她好端端的打算落了空。 打开百代成诗APP的后台,文也好按部就班地从打头的【创作中心】点进去,七夕与处暑两期的视频挂在最上端,两支视频左下角又回归了最常见的数字【1】。 见多不怪嘛,文也好还不忘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如发泄般狠狠咬了一大块牛肉,转头就被辣得直抽凉气。 啧,自己这个不能吃辣的胃,实在是辜负了想吃辣的心啊。 再看右侧菜单栏的【成就】,既没有解锁新的,已经解锁的也依然没有变化。凭着十几期视频做下来的经验,她已经可以断言,这次的视频应当不会再有什么新粉丝了。 “咦?” 好在自己还没有完全丧失信心,这【关注我的】右上角那明晃晃的一个小红点,可不就是给了她一个惊喜吗? 文也好兴致勃勃地点进去,正准备大展身手,好好猜一猜这位新粉丝究竟是何方神圣,满腔热血却在瞧清对方的用户昵称时化作了深深的哽咽。 【李从嘉六】 这个名字……还挺后现代的哈。 手上关注点不停,内心同样吐槽不停:这百代成诗难道还兼具科普现代用语的功能不成? 上回一个【超级加貝】还能说是误打误撞,这一回明晃晃的一个【六】,总不能也是巧合吧? 而相较于李煜的这个名字,更让文也好期待的,当然还要数他送的礼物了。 【收到打赏*2,是否立即提现?】 这回后台收到的打赏并不算多,就连弹窗消息飞出来的速度,落在文也好眼里都有气无力了起来。 点下【是】选项后,文也好破天荒的没有再多等下去,而是直奔客厅。 原先六个八个盒子依次摆开,不算小的茶几都难得拥挤几分。这会儿陡然只放了两个在上面,倒显得有几分孤单的清冷了。 但不拘数量多还是少,终归都是诗人们的一番心意嘛。文也好想的很开,更不会因此生了什么落差,仍是乐呵呵地去开盲盒。 两个礼物,如果有一个出自李煜之手,那另一个应当是出自一位老朋友。 还没等她猜出个所以然,打开的头一个盒子便已经揭示了谜底。 【名称:两条支线,四个结局】 【赠送人:超级加貝】 【说明:无元稹,无诗圣?】 看来处暑这期应当是投放到李贺所在的时空了。 毕竟是自己刚刚做完的一期视频,文也好自然印象深刻,一眼就认出了【说明】之后的这句话,正是视频中的原句。 只是他送的这个……瞧样子,是卷画轴吗? 上一回李贺亲手画下的那幅《黑云压城》令她记忆犹新。对方虽不善书画,但胜在天马行空,着眼视角轻而易举破了常规,奇诡却不惹人反感,细细品味一番,甚至有着常人难及的意境。 期待也好,好奇也罢,以上种种心情却在打开卷轴之后尽数转化为了啼笑皆非。 李长吉这是凭借视频中的三言两语,便给她原模原样地画出了个剧情走向呀。 【赠语:也好娘子在视频中所作出的假设猜想人人都能做的,可那样的结局走向,却又比寻常话本生动许多。最难得的却是旁观者可以依照自己的心意选择偏好的路线,这也能引向不同的结局,不落窠臼,实在有趣极了。我一时手痒,便依照视频中所言,将大致选项画了出来。奈何画技粗浅,若能博也好娘子一笑。也算它的价值。】 【另:我以为,第二处分岔口应该再填一个“早早出现且颇具名气的人”,便自作主张,在画卷中填上了这一选项,望也好娘子勿怪。】 李贺的这份礼物委实超出她的与其,心意更是极为难得。 不仅将自己在视频中所提的那几条选择一一复制出来,甚至还俏皮地在每个选项旁边补充了自己所绘制的小人。对应的各个结局处也有相应的一幅小画,或是掩面哭泣,或是暗自神伤,实在是趣味十足。 文也好无比珍重地将画卷按原样卷好。 天才就是天才,她忍不住为李贺做起了职业规划。 若到了现代,凭他的本事,光是进某些大厂做做游戏原画倒是很合适。 只有两个盒子,拆了旧友的,剩下那个自然便是新朋的。 文也好懒得不磨叽,将盒盖一掀,便看清了里头的礼物。 “这是……一根签?” 她不信神佛,平时也很少去庙里上香求签,但对这些还是略有所知。可好端端的,李煜送她这个做什么? 【名称:上上签】 【赠送者:李从嘉六】 【说明:一支上上签】 【赠语:于七夕之夜前夕,偶然得知此物存在,借此长了见识不提,亦深深惊喜于也好娘子的祝愿。虽不知那“李煜”为何人,可与我生于同日也是缘分,变忝颜收下也好娘子的祝福。这支上上签是我早些时候因长兄烦忧而求的,彼时缘德法师告诉我,这支签不是为我自己而求,却是为有缘人而求。我想,或许这便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从嘉敬上。】 这段话信息量颇大,文也好缓缓捋了捋。 李煜自称从嘉,并不知那“李煜”说的就是他,可见对方此时并未登基改名。而他又提到兄长,所以李煜也还不是太子。 她很快算清楚这一层,心下一叹。那还真是……年轻得紧啊。 再看竹签本身,正面是“上上”两个大字,纵使文也好不信这些,可看到这样的吉利话,谁会不高兴呢? 再等她满怀欢喜地翻了个面儿,想去看看签?*? 文时,却见背面空空如也。 文也好不信邪,用手反复摸索着竹签,从头顺到尾,仔仔细细地确认了好几遍,似是想通过签面或许会有的凹槽来帮助反推上头原先的刻字。 可果真是奇了怪,无论她摸几遍,那签文面都是光滑顺溜,好似从来就无人刻过字一般。 见良久无功,文也好也只得悻悻作罢。转而将这签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抱了卷轴在怀,转身将这两样新打赏归置到储物柜中。 卷轴颇长,她安置的时候废了点儿功夫。而上上签只巴掌大的东西,倒是好处理得紧。指腹划过带了点儿凉意的竹签,文也好颇为好笑地想到: 这支上上签既然无字,莫不是在等着她去雕刻?求个身体健康也好,求个一夜暴富也罢,这不就等同于随她填写金额的支票吗? 就在此时,一句她曾经读过、觉得颇为非主流的话忽然闯入文也好的脑海之中—— “相遇即是上上签。”—— 作者有话说:*七夕章引用及注释 1.缘德法师:受李煜供养的法师之一,参考《十国春秋》 2.《秋夕》(一作《七夕》)唐·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3.《怨歌行》汉·班婕妤(亦有属无名氏作之说)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作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4.“腐草为萤”的说法出自《礼记·月令》:“季夏之月……腐草为萤”。 5.“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出自岳飞《满江红》 6.“不重生男重生女”、“马嵬坡下泥土中”出自白居易《长恨歌》 7.吴武陵推荐杜牧的故事参考《唐摭言》:【……时吴武陵任太学博士,……武陵曰:“……乃进士杜牧《阿房宫赋》。若其人,真王佐才也,侍郎官重,必恐未暇披览。”于是搢笏郎宣一遍。郾大奇之。武陵曰:“请侍郎与状头。”郾曰:“已有人。”曰:“不得已,即第五人。”郾未遑对。武陵曰:“不尔,即请比赋。”郾应声曰:“敬依所教。”】 8.题外话:李煜生于七夕,死于七夕,也算是和这个日子的缘分了[化了] *处暑章引用及注释: 1.御史台又称乌台/柏台的来历:《汉书·朱博传》:“是时御史府吏舍百余区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树,常有野乌数千栖宿其上,晨去暮来,号曰‘朝夕乌。’” 2.“城上乌啼……”出自出自李贺《屏风曲》中“城上乌啼楚女眠一句” 3.《菊花》唐·元稹 秋丛绕舍似陶家,遍绕篱边日渐斜。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4.“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出自《离骚》 5.“诗是吾家事”出自杜甫《宗武生日》 6.杜嗣业请元稹撰写杜甫墓志铭一事参考《重修杜氏谱牒源流发挥》:唐宪宗元和八年,嗣业“受父命,去甫殁余四十年启甫之柩,襄袝事于偃师,途次,子荆乞言,元稹征之为志。” 7.墓志铭即《唐故工部员外郎杜君墓志铭并序》 8.“一身骑马向通州”出自元稹《沣西别乐天博载樊宗宪李景信两秀才侄谷三月三十日相饯送》(好长的题目,惊叹) 第89章 中元(一) 你还是专攻五言吧!…… 苏味道最近很忙。 显而易见, 身为天官侍郎,简在帝心的君王重臣,自然有许多政事等着他去处理。 这个官职听着就非同一般, 更是实打实的尊贵体面。距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凤阁鸾台平章事也不过剩下一步之遥。 何况今年的秋闱近在眼前, 这件事虽归不上苏味道主管,但为国选材毕竟是朝廷的头等大事。他既素有才名,自然要多上点心、跟着一道掌掌眼的。 于是,即便今天是休沐日,他却仍不得闲。忙活了小半日才从礼部主试官的府上出来, 累得直叹气。 “阿郎是要再往小试官那头去一趟, 还是直接回家里?” 车夫已经在门口等候了一段时候, 终于见他出来, 连忙打起精神, 一边伸出手去为他拨开车帘,一边转头询问起接下来的去向。 “你瞧我哪里还能去得小试官那里?” 苏味道一听这话就连连摆手,“我如今上了年纪,老胳膊老腿的不比从前。才往这里跑了一趟, 便累得直不起腰来, 还是回家里休息休息再说吧。” 他内心盘算得倒也明白,先紧着这头最关键的主试官聊妥当了, 便是迟上一日半日的再去见小试官也不妨事嘛。 何况明日不就要上朝了么。纵使朝堂上说不上话, 待散了朝后,他亲自往礼部堵人不就得了? 车夫得了主人家的准信,应了声好, 待苏味道坐稳之后,便跃马扬鞭,驱车向前。 苏味道安安稳稳地倚着引枕, 难得松了口气,终于得空缓一缓因往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心思。 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心底模拟起明日朝堂奏对时该如何上奏禀告陛下,再伴着耳畔隆隆向前的车声,不觉竟有些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似梦似醒间,苏味道忽然想起被他忽略的另一桩事,当即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忙忙打帘,向外探头,扬声确认道:“这会儿到哪了?” “先前刚出朱雀门,如今已走上了朱雀大街。” 车夫答得干脆利落,又稍稍停顿一息,像是抬头四望了一眼,好确认下此刻所处的位置,“如今正要往东回家里去呢。” “先不急着往东去。” 苏味道拿定了主意,径直吩咐起来,“驾车往南,去光福坊。” “光福坊?”车夫有些惊讶,不是因不熟悉此地,却是为了阿郎一时的心血来潮。 但他跟在苏味道身旁多年,并不是个爱追根究底的性子,也知道什么话可以问,什么话不必问,随口确认一回之后,便坚定不移地按照主人家的指示调转车头,往新的方向行去。 “阿郎这是预备去杜家啊……” 车夫暗自感叹一句,却不知去杜家虽是苏味道临时起意,却绝不是心血来潮。 只因苏味道早早地便想同杜审言来一场“促膝长谈”,甚至在上元之后、入夏之前这段时间里,还曾孜孜不倦地试图与对方“相认”。 但一则自己实在事多繁忙,二则却是两人的沟通上出了岔子。 不知是苏味道旁敲侧击所用的方式不对,还是自己话里话外的意思太过含蓄内敛,几番试探之后,对方仍无动于衷。 “还是说……” 眼下既然闲下来,苏味道自然有心琢磨起早先被他所忽略的细枝末节。于是,一个此前从未预料过的设想忽然闯入他脑海—— 莫非这杜审言其实与他一样,都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却不想叫自己看出半点儿苗头,索性一直故意同他装傻充愣呢吧?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杜审言出门相迎的时候,撞上的恰是苏味道这样一派雄赳赳、气昂昂的问责架势。 “如今秋闱在即,今儿又是难得休沐,你不去同他们商议正事,怎么想着跑到我这里来讨嫌了?” 杜审言性格如此,说话从来不大客气。便如眼下,分明是秉持关心的本意,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却又变了个味道,仿佛有多嫌弃友人忽然到访似的。 好在苏味道同他相交多年,对这样的态度和语气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往心里去,笑盈盈地同他拱拱手,“即使难得的休沐,我还能抽空往你这里走一趟,可不就更显出咱俩的情谊非同一般么?” “你也不必拿好话哄我。” 对他这样毫无征兆的突然造访,杜审言嘴上说着稀奇,实则压根儿不觉得有多意外,只是懒懒的掀了掀眼皮,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要知道,你这样说只会更加凸显今日此行是别有用心。” 随后不再啰嗦什么,果断转身,引着人往书房走。 果然,对方这不咸不淡的反应登时就叫苏味道不满起来,就连原先自己亲口承认的“腰酸背痛”都抛在脑后,紧赶慢赶地跟在对方身后,生怕就要落后一步。 紧随他的脚步,苏味道顺利进了书房,当即便无比得意地喘了口气——可算叫他赶上了。 杜审言的性格他再清楚不过了,但凡自己方才稍稍迟上半步,这人绝对做得出将他一把关在门外的事儿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杜审言一回头,就见好友那如蒙大赦般的神情,饶是能言善辩的他都不禁梗了一下。 “无事不登三宝殿,能叫你这样一位大忙人屈尊降贵地亲自来到府上见我,定然是由极其要紧的事同我说,把你关在门外可非待客之道。” “那先前你嫌我诗作得不好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待客之道来?” 苏味道撇嘴,不过他此行也不是为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而来,顺口提过便罢,倒不曾仔细纠结,转而回到了今朝登门的正经事上来。 来的路上他已经仔细思量过了,想过若是按之前那样没头没尾的旁敲侧击试探法,指不定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从他嘴里挖出真相来。 所以这回,苏味道决定采用最直接、也是最能确认身份的独门秘方——对诗。 和先前九曲十八弯的含蓄打探不同,苏味道信心满满地开了口,“实不相瞒,我此番起来不为别的,只是得了首诗,想仔细说与你知晓。” 一来,听这语气便很是非同凡响;二来,苏味道也的确拿捏住了架势,当即便将杜审言唬住了。莫非他这回果然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诗歌来? 杜审言屏气凝神,预备仔细听一听好友的大作。 于是,杜审言便听苏味道一清嗓子,像模像样地吟了一句:“春有百花秋有月。” 在苏味道登门之前,杜审言原本还在看着书,方才为了听他吟诗,连书都顾不上再看,赶忙收了起来。谁知安安静静地等了半晌,只得了这样一句,手上动作顿时一滞。 竟还赶在苏味道迫不及待发问之前,抢先开了口,声音里带了点不敢置信,“合着你这个点儿特意往我府上跑一回,只是为了给我吟这样一句?” 瞧着对方望过来的眼神里,透着真心实意的迷惑与不解,甚至已然把“你很闲吗”这四个大字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 苏味道强撑着镇定,硬生生憋出两声笑,“啊……突、突发灵感,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不过他毕竟还是不甘心在多年好友面前落了下风,赶忙为自己找补,“你先仔细听听再说。” “我听得一清二楚,春有百花秋有月么。” 杜审言不假思索地复述道,顺口将自己的疑惑抛了出来,“我记得分明,你从前不都是专写五言的么?怎么今天倒是转了性子,想着写起七言来了?” “总写五言写多了,难免也会觉得腻乏,又为免故步自封,这不就想试一试不同的形制么。” 苏味道的这个解释尚且算是合情合理,杜审言便不再继续纠结,只望望对方,“你这诗是单想出来了这一句不成?怎么听不见底下的?” 他并不知道,慢悠悠地念出第一句之后,苏味道是故意不往下接着说的。甚至在回答杜审言疑问的时候,还不忘一心二用,偷摸拿眼去看好友的神情,只盼着从后者脸上看出什么惊喜或是意外的情绪。 自己早已查阅过前人诗文典籍,从未见过这样一首诗,除非他也瞧见过也好小娘子的视频,否则定然不能得知。 因此,无论上述哪一种神色的出现都是在告诉苏味道:杜审言也知道这首诗,且看过百代成诗里的内容。 杜审言抛出疑问之后,不见对方回答,似乎并没有再继续往下的意思,便又耐心回问一句,“所以是只做到这里么?还是你想叫我接着续上?” 瞧清楚杜审言眼里一片纯然疑惑之后,苏味道大约也知杜审言的确对此一无所知。可他还是有些不死心地追问,“后头倒是还有半句: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是连在一块儿看,你觉得这句如何?” “我以为……”杜审言一时语塞。 但以他的性子,也很难说出什么好言安慰的话,索性从心而为,算是委婉地提了个建议,“不若你日后还是专攻五言为好。” 苏味道:…… 我就多余来问他! 虽然莫名收到了建议,苏味道却已能借此基本断定:杜审言并不知晓百代成诗的所在。 百代成诗已解锁了许多功能,可他至今为止仍未在本朝找到任何一位同道中人,一念及此,苏味道难掩遗憾。 毕竟,在身边众人之中,杜审言毫无疑问当是可能性最大的那一个。 天生诗才不假,还是文也好口中头一个登场的诗人,于情于理都不该落下才对。 直到第二日散朝,苏味道也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就在去礼部官署的路上,苏味道福至心灵:若论诗才,普天之下哪还有比长安更多的地方呢?放眼长安,哪还有比大明宫更多的地方呢?倒是他熟视无睹了。 这样一想,苏味道顿时便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那【附近的人】中新出的功能,他可是眼热许久了。奈何自己虽收到了详尽的说明指引,却从未派上过用场,横竖这方光幕旁人也看不见,不如自己索性借在官署行走的机会试验一番。苏味道一面划开光幕,一面美滋滋地盘算着,就先从礼部开始,再往什么御史台、门下省……挨个溜达一圈! 忍痛放弃他最爱走的近道,苏味道顺着宫道一路向前,还没等他关注到光幕上的新变化时,已经先被人叫住。 “边走路边看光幕,天官侍郎还真是好雅兴呐。”——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这期的诗人/诗歌! *中元章篇幅可能会长一点,好好写一写前面只是穿插出现的初唐组 第90章 中元(二) 越来越有女皇陛下的风范了…… 天官侍郎…… 出乎苏味道本人意料的是, 在听到旁人这般冷不防地叫住他之后,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反是在心头涌现出一股陌生的熟悉感。 毕竟, “天官侍郎”四字算是他官职的正式称呼, 可朝堂内外很少有人会这样一字不落地叫他。 而眼下,对方偏偏择了这个名称称呼自己,可见话里的审问之心不怎么重,倒是打趣意味极浓。 在认识到这一点之后,苏味道渐渐定下心来。 自己毕竟久经官场, 在宦海沉浮多年, 倘若因此区区一句, 顿时就能惹得他方寸大乱, 苏味道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了。 因此, 苏味道心里镇定自若,甚至都没想着再做出什么欲盖弥彰的举动来,索性大咧咧地光幕堂而皇之地摆在眼前,反倒径直转过身去。 其实早在来人出声的时候, 他心里便已经有了个大略猜想。只转过来的这一眼, 已经足以助苏味道彻底确认。 按理来说,自己的官阶绝对离“低微”二字相去甚远, 甚至还要比眼前之人高上几阶, 可苏味道心知肚明,同面前的人相较而言,他这个“帝王心腹”的含金量无疑有待商榷。 瞧见陛下面前的大红人、真正的左膀右臂, 苏味道绝不敢托大,客气又恭敬地同她见上一礼,“内舍人。” 眼前的女子身量高挑, 修长匀称,身上只着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宫装,没有半点儿繁花织锦的纹饰。秀发高高挽成一个髻,只随手插了两支玉簪,瞧这打扮,很像是低阶宫娥的模样。 可再往脸上看去,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红,凤目琼鼻,再派上一派浑然天成的书卷气,稳稳压过了朴素到甚至有些寒酸的衣衫首饰。叫人无端生出点怵意,只觉对视几息,都要被她尽数看破自己的心思。 不必华丽衣装,亦无需官阶身份,大明宫内外,谁都能一眼认出这就是当今女皇陛下身边第一得力人—— 上官婉儿。 顶着罪臣之后的身世背景,却还能凭借过人才华掌管宫中制诰多年,再稍稍一想如今陛下对她的倚重程度,哪怕就是凤阁鸾台平章事本人来了,多半也不敢在这位面前掉以轻心,遑论摆出什么居高临下的架子来。 “苏公客气。” 上官婉儿还了个万福,并没有“仗势欺人”的意思。 至于先前对苏味道以“天官侍郎”之名相称的举动也不过是出于打趣之心,如今两人正儿八经的打过照面之后,她便掩去了眼里的戏谑,转而延续着先前惯用的称呼。 当苏味道还在心底暗暗对上官婉儿先前的那段话进行揣测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在脑海中酝酿起眼下该如何开口谈论这番稍显尴尬的局面。 谁料,不等他思虑得七七八八,上官婉儿直接抢在他前头,坦诚到直接地提起了这件事,半点儿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苏公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 内舍人的机敏聪慧,苏味道在政事上见过不少,在这点儿微末小事上,更是不必另外费心。 这会儿,对方更是连含糊的猜测都直接省去不提,一个“也”字,已经足以让苏味道打消先前那些迂回试探的心思,便无心再遮掩什么,爽快地点头承认。 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上官婉儿嘴角绽出一个笑容。 说来也怪,在宫廷行走多年的人,喜怒向来不形于色,偏偏上官婉儿不是这样。 幼年便没入掖庭的娘子,长到如今,却在笑的时候总是毫不避讳地叫人瞧出她发自内心的喜悦。 甭管是不是当真心口如一,单是这样令人如沐春风的和煦,倒叫苏味道有些领悟了圣人为何独独对她另眼相待的另一种可能。 苏味道的所思所想,上官婉儿一概不知,她仍就着百代成诗往下多说了几句,“先前得了空时,我总会在那【附近的人】里搜寻许久,却始终不曾见过有什么变化,却不想是找错了时间。” 说着,她也学苏味道,划出自己的那方光幕。 随着上官婉儿的动作,他才后知后觉地跟着去看自己方才一早便已打开、却始终没来得及仔细瞧上一眼的光幕。这才发现,向来毫无动静的【附近的人】里,这会儿已然显示出了新的提示。 “上官?” 苏味道下意识地视线所见的那个昵称念了出来,见上官婉儿跟着点头,也不再啰嗦,当即便顺手点上了【关注】。而上官婉儿打开百代成诗本就是为了关注上苏味道。如此一来,两三句话的功夫,两人便已完成相认。 回想起自己先前为了试探杜审言,所折腾出来的那些弯弯绕绕。苏味道百感交集,一时间默然无语。 看样子,上官婉儿此番也不过是碰巧路过,误打误撞遇上了苏味道。又见对方行色匆匆,想也知道他定是有要事去办,便不再耽搁朝堂上的正事,又微微屈膝,拿足了客气后,才道:“瞧着苏公的模样,似要去礼部寻人商议事情么?” 她说这话本也不是为了等苏味道回答,顺口道:“我才从那里出来,无论是主试官还是小试官这会儿都在的。” 除去天官侍郎本身要忙活的那些事,近来最牵扯人心的,也无外乎这一桩事了。 上官婉儿极有眼色,当即闻弦歌而知雅意,贴心地给出了提醒。 “圣人还在宫里等我回话,便不多打扰了。” 上官婉儿本就是顺路从礼部官署里出来,既然两人各自有事去忙,便没有要借此同他再寒暄什么的心思,当即干脆利落地提出分别。 想想也是,如今两人既已搭上话,又都是天子近臣,日后若想要见面说话,自然有数不清的法子,本就不必急于一时。 “内舍人慢走。” 上官婉儿的提议倒是和苏味道不谋而合,目送对方离开后,苏味道并没有立即迈开步子,急匆匆地要去礼部找人,反是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慢慢地转转脑袋,似是在消化着刚刚那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后才将光幕收起,抬脚往原定的方向走去。 苏味道步履不停,内心却忍不住嘀咕开: 他们这位内舍人,也不知是不是在御前待久了,如今可真是越来越有女皇陛下的气度风范了。 “内舍人回来了?” 还没进殿上,廊下已有宫娥来迎。 一看这架势,再见正殿宫门紧闭,上官婉儿立即心领神会,“圣人这是又留了几位大人说话?” “正是呢。” 宫人点头,将自己偶然听来的几句依葫芦画瓢地转述给她,“如今进了秋,可听说南方的雨竟是比往年更多一些,怕有什么,多半是在为此事商议。” “天爷要落雨,人能有什么法子劝住?” 上官婉儿听了这话之后,略微想了想,为州府百姓轻轻一叹,“怕只怕淫雨霏霏,耽误了收成。” 说完这句,她竟没有要进殿的意图,索性停下脚步,“那我还是晚些时候,待里头商议定了再进去奏事吧。” 宫人知道内舍人极有主见,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径直将她领到一旁的偏殿,笑道:“圣人曾言,若婉儿回来后得知在她与大人议事,一定不肯上殿打扰,就请您在此间稍作休息。” “圣人金口玉言,婉儿无所不依。” 在陛下身边待久了,上官婉儿也与她生出了几分默契。抿嘴一笑,抬脚进屋。 这间偏殿上官婉儿并不陌生,有时陛下或是议事、或要小憩,她自然得避开。可毕竟是侍奉笔墨的人,却也不能离得太远,陛下索性将这处紧挨着正殿的偏殿拨给她,还特许她由着自己的性子装饰一番。 上官婉儿本就不是在乎身外之物的人,即便得了这样天大的许诺,也不过是将这平平无奇的一间屋子,改头换面成了书房的模样。 风雅不风雅的另说,倒是很方便她办公。 见宫娥乖觉退下,为自己留出一方空间,上官婉儿随手搁下手里假模假样在收拾的书籍,迫不及待地再度划开光幕。 先前她便留意到了,那光幕上除了【附近的人】产生变化之外,主页面分明还提醒了视频的更新,就是不知苏味道知不知晓此事了…… 在她稍稍走神的瞬间,开场白已经播放完毕,熟悉的女声跃入耳中: 【诸位,我们很快又见面啦!】 【先前相同的是,这次我们仍然是因一个节日而聚首。可与先前不同的是,这回的节日十分特殊。】 【和热闹喜庆的上元不同,与欢快清新的七夕不同,中元这个节日,似乎打名字里就让人家觉着透出了一点森然之气,轻易便能叫人联想起光怪陆离的传闻与百鬼夜行的可怖。】 【但在过去,曾流传着一句话:“上元,天官赐福;中元,地官赦罪;下元,水官解厄。”虽说这个七月半这个日子有着祭拜祖先、祭祀亡魂的风俗,可古代的七月,却并不是一个充斥着哀怨的节日。】 【大家可要知道,七月半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初秋。在秋季,大多庆典与活动都与“丰收”二字逃不了干系。】 【哪怕是七月半也不例外。】 【在民间,甚至会拿这祭祖的一日,来庆贺丰收、酬谢大地。人们常以新鲜打下的稻米谷物祭祀先人,并将今年的收成告与他们知晓,既是求得前人庇护,也是抒发对先人追思的一种方式。】 【由此可见,听来并不如何吉利祥和的中元,也有这样温情的一面呢。】 【那就让我们在这样凛冽却柔和的奇妙氛围中,一起开启今日的中元专场吧!】 专场? 上官婉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要说“专场”,她只在上巳得知了自己与另外三位女诗人同处一个“专场”,莫非中元也要效仿她们,拎出几位来一同说一说? “内舍人,圣人唤您过去呢。” 宫人前来通传的时候,上官婉儿还在思索这个问题。 偏她神色淡然,瞧不出半点儿不对,在迅速整理并确认过衣冠合宜之后,也不磨蹭,只借着起身挽袖的一个动作,轻轻巧巧地一划指尖,将光幕不动声色地收了起来。 待进了正殿之后,上官婉儿盈盈拜倒,口称圣人。 “起来吧。” 御座之上的女皇随口唤人起身,却并未问她先前打听的事究竟如何,反倒关心起了另一桩事,“回来的路上,遇着天官侍郎了?”—— 作者有话说:烧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希望明天可以满血复活QAQ《 》 90-100 第91章 中元(三) 写诗就写诗,怎么还拉踩秦…… 只此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立即便叫上官婉儿的一颗心高高悬起。 不过是片刻前发生的事情,可这才多点儿功夫,陛下便已得知, 这样的速度不得不令人心惊, 此为其一。 而无论是自己还是苏味道,两人都能算是陛下的左膀右臂,尤其是她,更是简在帝心的重臣。多少朝堂内外的诏书制书皆是出自她的笔下,上官婉儿只消抬抬眉, 那一脑袋的深宫秘辛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不胜枚举。 即便陛下对自己诸多信任, 可“多疑”二字是古往今来多少帝王的心病? 如今左右手越过主人家搭上了话, 焉知圣人不会因而起了别的念头?此为其二。 一想到这些关窍, 上官婉儿便觉额间又在隐隐发烫。 那里, 静静躺着一处花钿,描得是凌霜傲雪的红梅,极有风骨的花儿。可宫中无人不知,这样精巧的妆饰, 实则是她她忤逆天威的后果。 尽管自己别出心载, 借花钿遮掩伤痕,可独处之时, 上官婉儿总会第一时间卸下脂粉, 揽镜自照,以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忘恪守为臣的本分。 可再一想想,陛下本就耳聪目明, 一路从皇后到皇帝,向来是宫中说一不二的主儿,即刻就能得知何时何处发生了何事是再合理不过的了。 御前行走多年, 上官婉儿早已不会为这点突如其来的诘难而心慌意乱。 她想通之后,神色不变,镇定自若地承认道:“是。” 不等御座之上的帝王再发问,上官婉儿乖觉地将前头发生的事情一一报来,“先前散了朝议论,婉儿便照着圣人的吩咐去礼部走了一趟。” 说着,她将手中的卷轴又往上捧了捧,“恰是回来的路上,遇着了天官侍郎。瞧着模样,苏公应该也是要往礼部走一趟呢。” 她和苏味道本就是巧遇,前后不过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何况光幕有灵,除去百代成诗用户,谁也不能得见,自然不怕旁人去查的,自然没必要隐瞒什么。 上官婉儿素来伶俐,一早算准了陛下的心思。 圣人既对一切了如指掌,现在见她也不过随口一问,自己既能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说出来,又无欺瞒,定然不会为难。 而事实也果然如此,不知女皇心底究竟如何作想,口里的语气倒是柔和许多,“起来吧。” 又冲底下招招手,“天官侍郎既对此事如此上心,这件事便先交由他去烦神也不打紧。” “婉儿,你先来看看方才前朝呈上来的折子。” 江南道近来多雨,此事她在进殿之前便已从宫人口中听得几分。上官婉儿那会儿便预备着进殿后若被考校当如何,一早就在心底快速推演出大致合宜得体的对答。 眼下恰是借着翻阅手中文书的间隙,又在心头微微掂量了一回,方不疾不徐地开口。 只是秋雨关乎秋收,兹事体大,不是她几句便能定下主意的。 待君臣间的一问一答结束,上官婉儿便被差了出来,将空间留给圣人再仔细思索一番。 原以为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却不想直到此刻,抬眼去看刻漏的时候,才知将将过去片刻而已。 伴君如伴虎,即便是上官婉儿,在圣人身边那高度紧绷的状态也难免叫她生出“度日如年”之感啊。 抬手按了按酸胀的额角,她转身进了偏殿,再度回到了自己那一方能暂且喘息的小天地之中。 毫无疑问,最能解压的方式自然要?*? 数看视频了。好在这百代成诗的视频播放功能也足够贴心,依旧维持着上官婉儿原先停顿的原样,倒是很方便她接着观看。 【当然,中元既有“鬼节”之称,节日气氛烘托到这儿了,我们自然不能辜负。那就“入节随俗”地趁着这个节日,一同走近诗人李贺,来看一看独属于诗鬼的瑰丽王国吧。】 “诗鬼?” 上官婉儿的意外倒不是因为这听着就莫名有几分不详的称号,更多的却是对这样一种称号背后所代表的诗人风格而生出的好奇罢了。 “鬼”者,亦为“诡”也。 单凭这一个字,便能帮她做出初步判断:此人诗歌风格定与大多诗人不同,故而更无法用常理去揣摩其思路。 而文也好仿佛听到了上官婉儿的心声一般,恰到好处地开了口: 【那么在走进“诗鬼”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回答头一个问题——李贺是谁?】 上官婉儿既是掌权人,又是女诗人的双重身份在此处被进一步放大。 寥寥几句,已经足以让她勘破这一期视频与先前几期的不同之处。 文也好依照惯例,通过诗歌再去介绍诗人,反倒一反常态地选择直接抛出诗人,而后逐步推进、引入诗歌。这种打破常规的方式果然让她觉得十分新奇,更对接下来要着重分享的诗歌充满了期待。 【那就让我们先通过一首诗,来认识李贺其人吧。】 【中元第二十首——《苦昼短》】 随着画面的渐次展开,一个清瘦的身影也同时出现在了光幕之上。他单手持杯,将臂膀高高伸起,似乎是在向天空敬酒。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诗人的相貌虽有画像流传下来,可因年代久远,其真实性究竟如何,还有待考究。因此,文也好向来甚少在视频中直接展露出诗人的容貌,能避开正脸便尽量避开正脸。这次也不例外,一如既往地选择以背影切入。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李贺似乎不是个爱卖关子的性格,他突然敬酒的原因接着在第二句便被揭露出来:我自诩学富五车,却连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都一无所知,这般见识浅薄,难道不该感到羞愧遗憾吗?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举目四望,却只能瞧见寒来暑往、日月盈昃,平白消磨着人的寿命。而流动的画面,更让这一句的宿命感得到加强。 上官婉儿原打着点评几句的主意,又在听到这一句后,动了动唇,愣是说不出话来。 先前以劝酒的方式为开场、进而引出全篇的方法已不是约定俗成的破题手段。她还不至于为此瞠目结舌,短短两句便足以缓过来。 奈何听到此处,仅仅三句而已,已经让上官婉儿对这位名为“李贺”的诗人生出了叹服之心。 尤以这一句为甚,不愧有鬼才之名。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以珍馐佳肴为食便能长肉,若是粗茶淡饭则令人消瘦,可神君又在何处?天帝哪里去寻? 接连两个问句结束之后,光幕上绽放出一阵青烟,与背景融为一体,自然又巧妙地转换场景,跟随诗句切换,一同来到了诗人笔下的那个绮丽王国。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视线焦点径直落在了那道背影之上,顺着诗人的脚步径直来到最东方。在那里,静静矗立着一株古老苍郁的神树。神树之下,盘桓着神龙,神龙口中衔烛,顺着神树四周游走。 对于龙的真实长相,作为后人的文也好自然毫无头绪。她只得参考古籍,再结合普遍的想象,合理发挥创造。 好巧不巧,身为货真价实的古人,上官婉儿却也没有亲眼见过龙的模样。 如今见这条神龙借助后世的科技力量,活灵活现地游走在自己眼前,只当造化之功,果真能将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生物原模原样地复刻出来。 真是一场美丽的误会。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诗人提剑向前,手起剑落,将龙的四足砍断,再分食龙肉。 这样的举动,并非为彰显起气概,却是为使其白天不得来回逡巡,夜里不得潜伏游走。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如此一来,自然能使得世间年老体衰之人长生不死,少年人也不会因老者的离世而感到悲恸。 【何为服黄金、吞白玉?】 【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 有这样的法子又何必再服食金玉以期长寿? 就好比人人都说那任公子骑驴升天,得道成仙,可古往今来又有谁亲眼见过? 【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再看人间帝王,坐拥天下不够,哪怕雄才伟略如秦皇汉武,也难免此俗。一个刘彻为求长生,最终还不是在茂陵中慢慢腐烂成骨;另一个嬴政为求仙药,谁知死后,棺车还不是被掩臭的腌鱼所费?徒留后人感叹罢了。 “这就……结束了?” 看文也好的视频常常会让人生出一种名为“错愕”的情绪。或是为她脑洞大开的联想,或是为她猝不及防的结束,可难得有如上官婉儿这样,因诗歌本身的戛然而止感到意外的。 当然,这会绝不是文也好有意卖关子,实在是李贺就写到这里了嘛。 诗歌吟诵完毕,再度从光幕上现身的时候,文也好并没有往下介绍诗歌中的精妙之处,反倒破天荒的同观众们解释起了一个问题: 【平心而论,要想认识李贺其人,或许应当从《高轩过》或是《雁门太守行》这两首诗中任选其一作为切入点,对诗人生平展开介绍。】 【至于为什么是这两首?】 不等上官婉儿抛出疑问,光幕上已经接着解释了起来: 【原因嘛,也能算是显而易见。】 【前者,让李贺名扬京洛;后者,则是一首为韩愈大加赞赏、写在教科书里的佳作。】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这两首诗既帮助了李贺一战成名,同时充分彰显了无与伦比的才华,哪怕与他后来所做诗歌相比,也是各有千秋、毫不逊色的。】 欲抑先扬已经成了文也好的固定套路,常看视频的观众们都知道,更不会轻易被她忽悠上当。 上官婉儿平日不大得闲,看得不算多,但言外之意还是能听出来的。于是也不着急,安静等着接下来的解释。 【但如大家所见,最终up主还是决定选择这首《苦昼短》作为李贺的介绍诗。深究起来,这个选择或许并不能算明智。】 【第一,要说代表作,这首诗只能算作其中之一,甚至知名度远不如《雁门太守行》。】 【第二,再看流传度,李贺的“天若有情天亦老”“雄鸡一声天下白”等句,也都不是出自这首诗。可若要在他的作品中选择一首,我想《苦昼短》足以帮助不熟悉李贺的人了解他的风格——】 【长吉体。】—— 作者有话说:非常意外的生病,在缓慢恢复中QAQ 天气炎热,小天使们也要照顾好身体,不要掉以轻心~ 初唐组要写的人好多,还会有新人物的出场,可以期待一下(其实前面已经提到过了=3=) 感谢在2023-07-01 00:00:00~2023-07-07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桃子汽水 56瓶;光年之外 50瓶;昱见乔陆苏 5瓶;南丁仪 3瓶;墨音、顾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中元(四) 这在古代也是相当炸裂的。…… 若论诗歌中的体裁, 上官婉儿能轻而易举地想出不少代表来。 往前追溯,有影响力深远持久的“骚体”、汉武朝君臣联句赋诗所开创的“柏梁体”,直至魏晋时的“山水田园”新诗风与流传至今、经久不衰的“歌行体”。 至于近在眼前的, 还有自家祖父开创的“上官体”……凡此总总, 不一而足。 但其中能以自己的名号引领一派的却是少之又少,如今这位么…… 上官婉儿在记忆中搜罗一圈,确认从未听过在前朝听过这号人物后,很快给出了“后起之秀”的判断。 如今这位“后起之秀”,既能以己之名独冠一派, 若非才华过于出众, 便是风格足够独特。若只从一首《苦昼短》来看, 李贺显然是二者兼而有之的俊才。 原以为文也好会这样往下, 接着再去说一说“长吉体”, 没想到她又调转话头,再次聚焦诗歌本身。 【不仅仅是风格,这首《苦昼短》的形制同样独树一帜,轻易便打破了我们传统印象中规规整整的律诗或绝句的作法。】 【看着颇像是错落有致的“长短句”, 但它其实仍要归到歌行体的框架之下。】 【如果是头一回读到李贺诗歌的朋友, 恐怕下意识地就想执着于弄明白每个字句所对应的含义,誓要仔细揣摩参透。】 闻言, 上官婉儿不由讪讪碰了碰鼻尖。 她刚刚凭借记忆将全诗默写下来, 正要攥着笔,沉心琢磨其中精妙佳句,哪成想, 刚起的念头便被人一语道破。何况那语气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赞同的意思…… 【这样的做法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努力尝试之后, 你能明白么?】 写诗的天才也好,天生的诗人也罢,读诗之人,更多还是那些普通人,譬如文也好。以常人之心揣测鬼才之思,还是不要为难自己的好。 【对于才思敏捷的人而言,这样的做法当然能够帮助他们揣摩诗中精妙,但我渐渐觉得,对于每一个读诗人而言,不求甚解也未尝不可。】 【哪怕对诗歌的创作背景一无所知,却并不妨碍每一位读者依据诗中峭奇的语言,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相应的画面。】 【如此看来,李贺的诗作倒是非常适合制作成视频呢。】 文也好微微一笑,也知道这毕竟只是她的一家之言。“不求甚解”地读诗,有时也能让读者免于先入为主的制约,全凭自己理解肆意发挥,进而解读出每个人心中独一无二的诗歌。 当然,她也没忘了打上补丁: 【毋庸置疑,对诗歌背景多加了解自然有助于更好地把握诗人创作时的心境。孰优孰劣,全凭各位的偏好了。】 纵使文也好并没有要详细解读诗歌的意思,却也怕观众浮光掠影,就此忽视其中佳句,特意单拎出来蜻蜓点水地带一下: 【而无论在上述两种方式中选择了哪一种,诗中最精彩的那一句都同样令人无法忽视。】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上官婉儿不禁拍案:一个煎字,难为李贺如何想来! 若是“熬”字,太过寻常,又给灵巧的诗歌平添苦闷,反倒往下扯了几分。 若换做“消”或“磨”一类的字眼,却将等闲度日的无所事事给点了出来,白白显得清闲,破坏了原先意境。 【唯独一个“煎”字,先融了“熬”的苦,再剔除“磨”的闲,两者意蕴兼而有之,却半点不沾短处。顿时便叫时光飞逝、平白蹉跎的含义抒写得淋漓尽致。】 哪怕是说到此处,文也好仍不忘初心,再度谆谆相劝: 【细看这句,弹指一挥间,短短几十载也就这样过去了。这不就是在提醒我们,更要珍惜时光吗?】 【切莫将宝贵时光挥洒在悲春伤秋的琐事之上,而应尽可能的充分利用起来,有所作为。】 没想到说了一大圈,绕来绕去话题竟绕到了劝学、惜时一类的话题上,上官婉儿莞尔一笑。 也好娘子看着年岁不大,说起道理来倒是头头是道,很有几分老气横秋的架势,倒隐隐有着苏味道的派头。 【不过,这一段说法认真计较起来的话,还当算是我牵强附会。】 文也好虽有心劝学,但也不会罔顾事实,按头说教,很快解释道: 【这首《苦昼短》乍一看似乎是李贺在感慨时光易逝,但通篇读下来,大家或许已经隐隐约约的摸到了些许思路。】 【尤其是在结尾处,突然出场客串了一把的秦皇汉武两位帝王,更是叫这首诗收得不明不白的。】 【相较于“不明不白”,我更愿称之为是“点到即止”。】 【或是为了抒发自己的喜怒哀乐,又或是为了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诗人作诗,必有目的。】 【李贺也不能免俗,谈起他做的这首诗呢,原因也很简单:是为了讽喻。】 【彼时的唐朝皇帝好神仙、求方士,为了追求长生不老之药,竟然做出了委任方士做一州刺史这一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现在我们常说的一句叫“上梁不正下梁歪”,要搁从前,说得文绉绉一点呢,便是“上行下效”。】 【甭管哪种说法,一国之君荒唐到如此地步,底下的大臣更是有样学样,求仙、服药、信教……一片混乱。】 【肉食者深陷这些虚无缥缈的梦幻泡影之中,在其治下的臣民,过得日子更是水深火热、苦不堪言。于是,这才有了这首《苦昼短》的诞生。】 文也好到底还是没忍住,顺口又接着全诗最后的结尾往下打趣一句: 【题外话,文治武功不提,人秦皇汉武追求长生也没有荒唐到这个地步。可见,要不怎么说人家能评上千古一帝呢?】 她不过顺口感慨,待话已落地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话分明是出于夸赞的本意,怎么说出口后,听起来总觉得像是将人给黑了一顿呢?越想越不对劲,默默心虚了片刻。 此时此刻,上官婉儿却没有心思纠结她的随口感慨,反而眉头紧锁,飞快盘算起来。 李唐开国至今,拢共只出了这么几位帝王,个个都算得上是勤勉仁政的主儿,倒还没见过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迹象。由此看来,这位皇帝只会出现在后世。 想清楚这层之后,上官婉儿来不及放下心,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也好娘子话里话外依旧口称大唐,可如今陛下登基之后,国号已改为大周,如此说来,日后她岂不是仍要还政于李家? 这个认识让上官婉儿不免心情复杂。 罢了,自己点开百代成诗,本就是忙里偷闲,冲着解乏而来。 好端端的,把朝堂上的事情带到这里来又是何必?何况……如今她也不是一个人么。 想起不久前刚刚认下的“盟友”,以苏味道久经官场的毒辣眼光,纵使一句轻描淡写的介绍,自己能想到的事,对方未必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将日后择机试探一番的决定压回心底之后,上官婉儿渐渐舒缓了神色,复又轻轻摇头,似是想借这个动作,好将脑袋里的这些烦心事一并清理出去。也不知她的做法究竟奏效几何,横竖最终还是回到了视频本身,心无旁骛地看了下去: 【既然提到诗歌创作背景,那我们便顺道看一看李贺的身世吧。】 【在先前的数期视频中,我们似乎很少会提到诗人自身的出生背景。除非是特殊的年代影响了他的诗歌创作,又或者是人生早年与晚年的差距过大,带来的悬殊地位被充分展现在了诗歌之上,其他大多时候并非避而不谈,多半是乏善可陈。】 【但如今一反常态的对李贺进行介绍,想为大家已经有所感知。】 【不错,李贺既是唐朝诗人,还顶着国姓“李”,自然便会叫人不可避免地同李唐皇室联系起来。】 【事实证明,这并非无端猜测,也不是后人牵强附会,却是明明白白的记载:李贺,出身唐朝宗室大郑王一房。这个大郑王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都是十分陌生的,但要解释起来却也十分简单——他是唐高祖李渊的八叔。】 “大郑王……” 在后宫中度过了那么些战战兢兢的日子,上官婉儿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看似随意的细节,何况这个出身还被文也好特地解释了一番。 或许该说是瞌睡了便有人送枕头,她本摸不准李贺究竟出现于何时何代,可这会儿告知了出身,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去查,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由此可见,李贺与皇室同宗同族,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或是胡乱攀亲戚的截然不同,人家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大有来头呢!】 【只是可惜,这样显赫的背景,终其一生,似乎也并未给李贺带来什么切实有益的帮助。】 上官婉儿在御前侍奉多年,对于最细微之处的把握不说算无遗策,却也几乎能够洞察。她听得分明,说到这句话时,文也好的情绪显然低落了下去。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李贺的一生甚至可以说是被父名所毁。】 这又是何出此言?且听她娓娓道来: 【李贺的父亲叫李晋肃,因“晋”与“进”同音,所以便有人提出,李贺参加科举是为不孝,应当剥夺他的进士身份。】 【想必屏幕前的各位应当和我一样摸不着头脑。】 【因为同音,连试都不给人家考,考上了还要剥夺资格,这像话吗?哪家正常人起名为了不避讳,还要特意选个偏僻字?至于常用字,生活里更是随处可见,难道还要挨个避讳不成?】 【落在我们眼里,和父母的名字撞音甚至撞字本就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可在古代,这却犯了“嫌名”。】 【别忘了,身为子女,是要避父母讳的。】 为帮助观众理解,她特意选了《红楼梦》中的一段来进行佐证: 【曹雪芹早在第二回便有提及:林黛玉凡中有‘敏’字,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笔,每每如是。可见,这便是寻常大户人家避父母讳的做法了。】 【但再回到李贺这件事上来,为了一个字,闹出这样的动静,这可就远远超出避讳应有的范畴了。】 【不得不说,这样极端的态度,放在古代都是极为罕见的。】 【就在这个时候,果然有人看不下去,挺身而出。】——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07 00:00:00~2023-07-12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丁仪 3瓶;顾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3章 中元(五) 唐代大诗人的基本操作(二…… 且不说究竟有没有那位明理人站出来, 上官婉儿这个旁观者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避尊者讳尚在情理之中,毕竟如此规定已被写入《唐律》,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典范当属改“民部”为“户部”之举, 但这只为避国讳。到了家讳层面, 除了日常避三代之讳外,官场行走,倘若所任官职冒犯了父祖之讳,亦可调任他职,旁的也再无特殊之处。何况李贺这压根儿算不得避讳, 不过是嫌名而已。 所谓“嫌名”, 便是与人名字读音相近的字。 上官婉儿素来博闻强识, 才听了一耳, 当即便回忆起《礼记》所载:“礼不讳嫌名。” 依礼所言, 避讳时只需避本字即可,并不用避同音字。 正如文也好吐槽的那样,倘若取了个常用字为名,生活中岂不是处处都要受掣肘? 此处因“晋”避“进”, 牵强附会不提, 于传统上也站不住脚。 她是遵循传统,以理服人, 自然也有人情理兼备, 出于多方考虑,提出反对主张。 【这位正义人士便是韩愈。】 【作为一名爱才惜才之人,韩愈先后提携、帮助过许多彼时寂寂无名或失意潦倒的诗人。或许也唯有这份胸襟气魄, 才能叫他写出《师说》一文吧。】 文也好顺口感慨道,但今天毕竟是李贺的专场,因此她很快打住: 【韩愈知道李贺的才华, 自然不忍看着大好青年因此与仕途失之交臂,何况这样的立论本就站不住脚。为此,他写下了一篇《讳辩》。】 【在这篇文章中,韩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深入浅出却又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李贺为避讳不该参与进士科考试”的荒谬。】 【除了援引《礼记》原句之外,他还借孔子、曾参、汉武与吕后的例子加以佐证。甚至反问:难道父亲名“仁”,儿子就不能做人了吗?】 【大佬不愧是大佬,看问题都这么犀利啊。】 这个反驳点既尖刻又辛辣,文也好赞不绝口,上官婉儿也难掩笑意。 笑过之后,还要面对现实: 【可惜,韩愈的文章做得再好、论据再如何充分,在偌大的长安城,他的愤怒与反驳似乎无足轻重。】 上官婉儿脸上残存的笑容一凝。 她原以为韩愈的文章已经做得足够精彩,于情于理那些异议者都应当无话可说,却不想事情并未按照预期发展下去。 【或许是长安城里的权贵太多,让韩愈的振臂高呼和李贺这位落魄宗亲的身份顿时显得无关紧要起来;又或许是一首接一首的精妙好诗,让李贺早就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恨不能就此将他彻底踩下去。】 【才华让李贺成名,也给李贺波折。这究竟是他的福,还是他的祸?】 不知怎么,这样并不严肃的反问,却让上官婉儿心头一跳,就仿佛话里的人物不是李贺,而是自己似的……她抿抿唇,暗笑自己多疑。 【但我想,于李贺而言,才华的“福”应当是要大于“祸”的。这点并非纯然出于主观臆断,更多却是基于时代背景之下的考量。】 时代! 这两个字让上官婉儿打起精神,力求从她接下来的话中仔细判断清楚。 【要说李贺所处的时代,但凡换了个资质平庸的诗人身处其中,那都是一出“生不逢时”的心酸惨案。】 【放眼望去,前有韩愈、柳宗元、刘禹锡、白居易、元稹这些诗歌文赋无一不精的大佬,身后还有稍晚一些的“小李杜”气势汹汹、迎头赶上……这群人,个个都是语文课本里的常客。】 好嘛,听起来应当都是如雷贯耳的名字,奈何她真是一个没听过,上官婉儿默默扶额。 【而咱们李贺,不前不后地夹在两拨人中间,就这么横空出世了。】 【也多亏那人是李贺,才能顶住这么大的压力,在完美达成“七岁通诗书”这一准入门槛之后,初步具备了竞争“唐代大诗人”名号的基本资格。】 【随后,以其非同凡响的才华,在一群天才卷王中硬生生为自己“杀”出了一条血路。】 【要说他的名句,除了我们先前提到的那两句之外,还有不少同样耳熟能详——】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是他写的;“大漠沙如烟,燕山月似钩”也是他写的;“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还是他写的。】 说到这里,文也好已经情不自禁地在心底轻轻呼唤起来:是他是他就是他! 不知是因家学渊源,还是受个人性格的影响,上官婉儿作起诗来多是走婉约含蓄的路子,清新脱俗,乍然听到三句与自己风格截然不同的诗句,哪怕只是一笔带过,也足以在内心引发一阵触动,旋即惊叹连连。 在视频中出现的几句描述对象各不相同,所用手法亦有一定差别,但这一般无二的奇特造语、想象幽奇已经足以彰显诗作之中的“李贺”特性。 上官婉儿有心再往下听,奈何耳畔已经响起了宫娥的声音,提醒自己陛下正在传唤内舍人。再分神去看,时光倏尔消逝,分明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她却丝毫不觉,和先前提着小心候在圣人身旁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摇摇头,微微一叹。先前上已便是因圣人传唤的缘故,匆匆看了个虎头蛇尾,只盼这回好歹能看到结尾吧- “苏公。” 今天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先前遇着上官婉儿还不算完,前脚才迈出礼部官署,往前走了不多时,这会儿又被人叫住了。 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苏味道却不免一阵庆幸。 不久前,当他明目张胆打开光幕时,撞上的是上官婉儿。得亏人家是个胸襟洒脱的娘子,即便看出端倪也不过打趣一声。 而苏味道也是经此提醒,到底收敛了几分。同理部官员议完事后,回去的路上便老老实实地埋头走路,也算是留了个心眼,不再任性打开光幕。 眼下看来,正是这点儿警醒才让他免于被人抓个正着的境地。 他定定神,才向身后望去,认出是谁,不免有些意外,“宋学士? 来人年近不惑,却被岁月格外优待,依旧是风流潇洒的翩翩君子模样,仍如二十来岁的少年郎一般,英俊非常。 若苏味道再年轻个十来岁,见了他这样的同龄人定要自惭形秽,好在自己己经是知天命的年纪,倒也不觉有什么。 无论何时何地,见了赏心悦目的美人,总是令人高兴的。 偏偏苏味道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又飞快拧了下眉头。 宋之问人长得好看,诗做的也不赖,还和杜审言关系不错,如此种种加在一块儿,按理来说,苏味道无论如何也不该生出什么意见。 前两点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明眼人都瞧得见,他并无异议,只在这最后一点上,苏味道始终不能理解。 要他来说,正是宋之问的做派,才衬得出挑样貌与不俗诗歌都落了下乘。 朝中谁人不知他宋之问屈意逢迎张氏兄弟,得了陛下青眼,升官更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苏味道眼光毒辣,早早给出了判断:只等这阵子的秋闱忙完,给宋之问提一个尚书监丞是跑不掉的。 想到此处,他不免更加鄙夷。 笔下分明写得出“近乡情更怯”“应见陇头梅”这样令人叹服的佳句,可见诗才货真价实,朝堂之上终归有他的一席之地,怎么好端端的非想着弃明投暗了呢? 但身居高位的苏味道自然不会让这点儿小心思流露出来,仍是笑意盈盈地同他闲聊几句。 可一面说着,他内心一面嘀咕开:宋之问既有此才华,焉知不会也有百代成诗? 但对方可不比上官婉儿,贸然同他相认未必是件好事。 这样想着,苏味道又按耐住心思,预备回头与上官婉儿先通声气,两人商议商议再做决定。 宋之问既能得了陛下另眼相待,审时度势的功夫和眼力自然非同一般。 聊聊交谈几句之后,他便瞧出眼前的天官侍郎,莫名有些心不在焉,于是不再絮叨,当即打住。 这正合了自己心意,苏味道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却在分道扬镳时目光一扫,顺口问道:“先前常见学士腰间配了把匕首,怎么今儿不见戴上?” 他本不是会关心别人衣裳配饰的性格,奈何宋之问对那把匕首爱不释手,除了在面见圣人的时候,与宋之问打照面的十回里,能有九回见着,何况那刀鞘本身也精美非常,让人想不注意都难。也是因此,蹀躞带上少了一样东西,立刻就扎眼了起来。 “唔……” 听苏味道的语气显然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宋之问稍稍扭曲的脸色眨眼便恢复如常,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并不真切的笑,“那匕首带在身边久了,难免染上灰尘。脏了么,自然就该拿去清理一番。” “我还当学士爱重非常,时刻擦拭呢。” 苏味道并未留心他腔调里的那点僵硬,打趣过一句便同宋之问道别,顺着路慢慢地走出宫去了。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苏味道抛之脑后,赶在回家之前,他还有另一桩要紧的事—— 寻件合适的礼物。 先前自己和杜审言联诗,从对方手里赢回了圣人赐下的宫灯,本想着留在自己手边观赏把玩还自罢了,奈何上回给也好娘子送了出去,倒叫他拿了人家的东西做人情。 不拘贵贱,多少也该给好友还一样,表表自己的心意嘛。 苏味道一心二用,借着今日汹涌的人潮为掩护,再度划开光幕,顺着先前在马车上暂停的地方往下看去。 【打开头便说了这期视频算是“中元专场”,既然担了这个名头,只说这区区一首诗自然是不够的。】 对诗人的介绍暂告一段落,文也好将话头对准了第二首诗: 【不过,我们刚才提到这一句接一句的绝妙好诗?*? ,却没有一句是出自接下来的这首诗。】 【可若将全诗作为一个整体,拿去同上头那些句子进行比较,我想它也是丝毫不落下风的。】 “这样不遗余力的夸赞,倒愈发叫人好奇了。”苏味道侧身避开跑闹的孩童,暗自感叹。 中元是祭祖的节日,长安城里一如既往的热闹,尤以东西二市为甚。他正是借此机会,想着来西市能不能淘回什么新奇玩意儿,既能挑了妥当的给杜审言赔个不是,又能择了合适的给也好娘子送过去,作为打赏之礼。 一举两得,不愧是他。 苏味道转身折进书斋,就听得耳畔终于落下了介绍: 【中元第二十首其二——《梦天》】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熟悉的画卷再度展开,可这一回呈现在观众眼前的,并非世间景象,亦不见诗人身影,竟是将目光移向了云霄之上的月亮。 月宫里,向来存在于神话传说中的玉兔与蟾蜍不仅真实存在,还在相对哭泣,引得人间又多了一场夜雨。而待雨势暂歇,层云登场,化出宫中楼阁,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出轮廓。 【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雨势虽歇,水气未散,月亮如玉轮般轧过这片水气,就连自身散发出的月光都被打湿了。 顺着这条铺满丹桂香气的月宫之路,诗人与月宫仙子打了照面。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居高临下,俯视人间,沧海桑田,茫茫一片,世间变幻无常,纵使有千年之久,因为不过如骏马疾驰,眨眼而已。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再看向那片熟悉的土地,原先幅员辽阔、庞大无比的华夏九州,这会儿再看恰是宛然九点烟尘浮动。至于那奔腾不息的东海,眼下就如同杯中倾泻的那一汪清水般渺小。 此等仙人般的奇思,绚烂璀璨的画面,让自诩见多识广、端方稳重的苏味道也不由看丢了眼。原先握在手里的书卷,更是紧紧攥着,再也无心分出半个眼神去阅读。 收起画卷之后,文也好似乎决定贯彻“不求甚解”的原则,并不再费大力气去详细解读诗歌,依旧跳过作品本身,转头说起了诗人。 【说起“浪漫主义”四个大字,选择李白作为代表诗人是一个太过理所当然的决定。】 【诗仙的奇思妙想是如此夺目璀璨,以至于几乎完全掩盖住了其他人的光芒。】 【我一直坚定地以为,李贺的浪漫丝毫不逊于李白。】 【一仙一鬼,甚至与前者开辟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浪漫主义发展之路。】 【只看《梦天》,景物与想象浑然天成。诗中句句是天,亦句句是梦。作为读者,深深陷入李贺为我们建构的世界之中后,或许都会不由自主地发问:究竟是梦在天中?还是天在梦中?】 【可惜,诗人已逝,这个问题还得我们自行探索了。】 “诗鬼……” 同一时间,坐在河畔的郎君听得这样一番话,终于舍得停下手中的动作,再度将这个名号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重复了几遍。 “若只拿一首《苦昼短》来,除去惊讶与震撼,我恐怕还不能心服口服,再加上这首《梦天》么……” 他悠悠一叹,“果然无愧于诗鬼之名。” 嘴里说着服气,他手上的动作也不过短暂地停了一瞬。待文也好再开口时,郎君又将心思放回了手头忙活的事上,只留了只耳朵出来听着动静。 【最后,再让我们回到“诗鬼”这个名号本身。】 【诚然,且不说这两个字本就是普罗大众对李贺的认知,甚至就连这期视频的最初,不也还是以此称号为切入点展开介绍的吗?但毫无疑问,李贺的才华绝不仅仅是一个"诗鬼”的名头所能囊括的。他的风格,更不会局限于此。】 【大众印象中那些透着“森森鬼气”的诗歌,不过集中出现于他人生中的最后几年光景。】 【李贺身体本就不好,又因青年时期的坎坷仕途饱受波折,更是雪上加霜。】 【我大胆作想,这或许也是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为何诗鬼风格强烈的诗歌集中出现于这段时期。】 【正是因健康每况愈下,才让李贺更加恣意地在虚幻的诗歌王国里寄托哀切情思,挥洒瑰奇想象。】 【相传,李贺临终前曾见天帝派绯衣使者传召,命他到天上白玉楼作记文;又传李贺母亲曾梦见李贺正为天帝作白瑶宫记文。】 【绯衣人曾笑言:“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传说本无凭据,可李贺活得太苦,我选择相信他被仙人传唤,上天作文。】 【正如相信李白因捞月而死,王勃为龙宫作记。】 文也好竭力克制着自己随时会流露的失态。 说起李贺,总叫她不可避免地想起王勃。两人都是在二十多岁的年纪猝然离世,又都在如此短暂的生命中留下了绚烂夺目的经典。 正因如此,才更加人惋惜。一成不变的结束语今日难得换了说法,文也好深深抒了一口气: 【长安居,大不易。】 【自天上而来的鬼才,最终还是回到了天上。】- 直至离开书斋,苏味道还未从李贺带来的触动与震撼中完全抽离出来,一时间竟也没了再去采购的心思,想着索性寻一个僻静的地方,先将思绪缓一缓。 咦……那人是在做什么? 渐渐远离了人声鼎沸的街道,与溪流一同映入自己眼帘的,还有一位郎君。 不想西市之中还有闹中取静的所在,苏味道在意外之余,也对眼前之人充满了好奇。那人似乎不曾察觉自己的到来,依旧专心致志地投身于手头工作——折纸。 不近不远地立在他身后,苏味道竟就这么默默看了半晌。还不等他寻个合适的时机上前搭话,那头单膝跪地的少年郎君头也不回,却无比笃定地开了口:“人既至,何不上前说话?” 这小郎君倒是敏锐。 苏味道在心底轻笑一声,果然依言提步上前。直至走到对方身后的这几步路里,诸如“你在此做什么”之类的无聊话也不曾从他口中问出。 来人在自己后头瞧了有一会儿,若是憋着满腹疑问要借机倾泻而出倒能算作是理所应当,他对这样的情况已经做好了准备。 谁知自已支着耳朵,却只等到了一句好心关怀,“要帮忙么?” “多谢,那倒是不用的呀。” 他转过身来,似乎是觉得这个姿势见人有些无礼,缓缓起身,见是长者,有些意外,又手见礼,“苏公。” 哟,这小郎君看着年轻面嫩得紧,不想还认得自己,莫不是哪处新来的官吏? 苏味道请他起身,在口中连道客气,同时飞快在脑海中回忆起来。 谅他将面上那点茫然掩饰得很好,可同为官场中人,对方又怎会看不出苏味道的惊讶? 于是自觉开了口:“晚辈贺知章,现供职于太常寺。” “原来是太常博士。" 苏味道年纪大了不假,可毕竟还没到老料糊涂的地步,他略微一想,便知自己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贺知章,那不就是前两年的状元郎么! 人家状元及第那年,自己恰是被贬集州,天然失了初见的机会。 而后一个重回圣人身边,-个领职太常寺,几乎没有打交道的时候,除非遇上难得的大朝议。而那时,群臣泱泱,哪里还有功夫一一辨认?能有几分眼熟,都得夸一句苏味道记忆卓群。 都认出了人,与之相关的信息如流水般涌入脑海。贺知章及第时年纪不大,如今早过了而立之年。架不住人家面嫩,生来一张娃娃脸,莫说身形,便是正脸瞧着,也还是少年郎的模样。 可见自己果然是上了年纪。 苏味道莫名有些心塞。 “流水浩荡,百川东归。这虽只是长安城中一处名不见经传的溪流,却也是相同道理的喏?” 贺知章的官话说得极好,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轻快的语调之中,在难掩的尾音之上,仍固执地流露出一点难改乡音。 这是一句尽人皆知的常理,苏味道并没有答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对方并不急着说下去,反倒再度蹲下身子,将已经折好的油纸船一一推入水中。 边推边道:“江南道近来多雨,一连淹了不少田地,甚至闹出了人命,听闻此事已呈至圣人案头。” 他慢吞吞地说着,语气里还是带了点南方人独有的软绵,“我会的花样不多,折出来的也大多是船,只盼它们为马前卒,能载着我这颗思乡之心,先往家里去看一看。” 苏味道忽然想起,这位状元郎,似乎正是江南人士。 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来宽慰这位后辈,对方却已温温和和地笑了一声,眉眼弯弯,“苏公想要劝我么?那倒也不必的呀。” “自来了长安之后,我早已去了许多回家乡。在典籍,在卷宗,在梦中。” 他的声音不重,但已足以在苏味道的心头敲下份量。 有人想留在长安却无门,如李贺;有人想离开长安而不能,如贺知章。 他们都没有错。 苏味道动动唇,最终还是一言未发,而是安静地走到贺知章身侧。 与他并肩,目送那些油纸船晃晃悠悠地撞入大唐的无边秋色,驶向远方不知能否抵达的家乡—— 作者有话说:《中元》篇引用及注释: 1.天官侍郎:武周年间由吏部侍郎改制而来的官职名称 2.凤阁鸾台平章事:宰相 3.内舍人:女皇陛下的内宰相 4.“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的说法参考《太上三元赐福敖罪解厄消灾延生保命妙经》 5.《苦昼短》唐·李贺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何为服黄金,吞白玉。谁似任公子,云中骑碧驴。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6.“天若有情天亦老”出自《金铜仙人辞汉歌》;“雄鸡一声天下白”出自《致酒行》 7.林黛玉避讳出自《红楼梦》第二回:“……我这女学生名叫黛玉。他读书,凡“敏”字,他皆念作“密”字;写字,遇着“敏”字亦减一二笔。” 8.避讳处提及的例子参考韩愈《讳辩》:“……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 9.“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出自《南园十三首·其五》;“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出自《马诗二十三首·其五》;“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出自《李凭箜篌引》 10.“近乡情更怯”出自宋之问《渡汉江》;“应见陇头梅”出自《题大庾岭北驿》 11.《梦天》唐·李贺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12.李贺死后的故事出自李商隐《李贺小传》:“长吉将死时,忽昼见一绯衣人,驾赤虬,持一板,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云当召长吉。长吉了不能读,欻下榻叩头,言:“阿娘老且病,贺不愿去。”绯衣人笑曰:“帝成白玉楼,立召君为记。天上差乐,不苦也。” 13.“长安居,大不易”参考顾况调侃白居易名字时的说法:「长安百物贵,居大不易。」 14.冷/热知识:贺知章是浙江历史上第一位有记载的状元。 第94章 白露(一) 来都来了 大唐开元年间 长安, 普宁坊 “季凌,你……确定是此处么?” 王昌龄停下脚步,没有继续上前入内, 反是先谨慎地往四周望了望, 而后才扭头问向王之涣。 王之涣本落后半个身子,此番王昌龄一驻足,倒是顺势赶上,立在他身旁,信心满满地开口, “长安虽大, 可先前在何处擦肩而过的, 我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呢。” 话虽如此, 谅他再如何自信, 在得了友人质疑之后,也难免生了几分犹疑。 好在,自己左右瞧瞧,与印象里的街景模样大致对上, 便定下心来, 一马当先,率先提步上前, 进了店门。 “二位郎君好。”伙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将两人往厅堂内招呼,“是要打尖还是住店呐?” “我们找人。” 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当即便叫伙计觉得古怪,瞬间敛了敛脸上的笑容, 向内比手的姿势一顿。 他有些提防地往停下脚步,不再往里迎客,只从有些僵硬的声音里听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打探, “找人?” “可别误会,我们并非前来寻仇的。” 一见这伙计如临大敌的架势,王之涣便知,对方定然是将自己当作什么债主、仇家一类的难缠人物来招待了。 当即开口解释道:“我们是正儿八经来寻人的。” 他不开这个口还自罢了,一这么解释起来,店家伙计的眼神更加警惕。 王之涣生怕人家不信,还要画蛇添足地再补充什么,却被一旁的王昌龄拦下,“我们要来寻的那位郎君……大约有这么高。” 边说边抬起手来,在自己身侧划出一道高度。又凭借自己脑海中的印象,慢慢地回忆起来,“生得剑眉星目,很是英武不凡的模样。” 纵使他二人都是衣冠楚楚、气宇轩昂的派头,可毕竟口说无凭,这伙计听了半晌,还有些将信将疑。 恰是此时,王之涣终于想到什么,从袖袋中摸出一枚小小的官印。 “有此印为证,总不见得是我诓你的吧?” 区区一地方主簿而已,在长安城该算是很不入流的微末小官,王之涣早有心辞去,却不想今时今日倒成了一道可作依仗的凭证。 他内心的感慨旁人自然无从得知,那伙计知是官印,只隐约瞧了个囫囵,断不敢果真伸出手去细细查验一番,不过心底已经越发相信。 横竖,好端端的郎君总不至于拿这点小事特意来诓骗自己。 望望两人,伙计很有几分机灵,当即便在脑海中搜罗出个气度相似的人来,“二位要寻的那位郎君……可是姓高?” “原来他姓高……” 王之涣最后那个“啊”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眼前视线忽地一黑,瞬间被王昌龄遮了个严严实实,“不错,正是那位出身渤海高家的高郎君。” 贸然出声打断之举虽然无礼,王昌龄却管不得这许多,又急又脆地拦下,生怕好容易含糊过去的说辞又出了什么岔子,还着意在那“渤海高家”四字上强调一番,借此显出他们熟识的交情来。 果不其然,伙计听完这句,心底最后一丝怀疑也渐渐散去,只在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有些赧然地解释道:“那可真是不巧。” “高郎君啊,天亮后不多时,便出门去了。” “出门?”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脸上看出了一丝疑惑。 他们先前便已大致推断出,高适多半并非长安人士。既是人生地不熟,平日里便应当多在邸店之内,怎会突然出门?若要出门,不论寻亲还是交友,也万万没有一大早便登门拜访的道理。 “可不是么!”伙计对他们的思量浑然不知,还在热心地介绍道:“要说也是巧到一处去了,眼见高郎君来了这么久,往日倒是无人来寻,偏好友登门,都赶上今日了!” 这“好友”二字倒没在他们心里引起太大波澜,许是那位高郎君原先就认识的吧,两人如此作想。 横竖眼下人是不在,棘手的问题便只剩下一桩: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 “那咱们就这样打道回府?” 嘴里说着回去,王之涣的语调上扬,透着几分不甘心,显然是不乐意空跑一趟的。 “来都来了”实在是更古不变的四字真言。 王昌龄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笑道:“今日既已进城,倒不如就在此处正经吃过一餐之后,再往回去。” 如今的大唐冬去春来,前几日刚过了惊蛰,一声雷响,不仅将虫豸从冬日的沉闷中唤醒,就连东西两市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就在他们先前来的路上,朱雀大街两旁的声声叫卖听在耳里,俨然是比从前更加热闹。 二人出门本为了寻人不假,可人既不曾寻得,自然也不能因此浪费这进城的机会。 哪怕只是吃上一顿好的,喝两口清酒,再瞧瞧有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不算是空手而归嘛。 王之涣领会了他的好意,那点儿不乐意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高高兴兴地在伙计的推荐下点了几样招牌,又往厅堂深处寻了个僻静所在,连忙招手示意王昌龄坐过来。 自己这个朋友一贯想得很开,王昌龄见他如没事人般兴冲冲地打量起四周,又好气又好笑,却还是提着新打好的酒过去坐下。 如今非年非节的,又未到科考的日子,长安城的外乡人不算多,邸店自然也清闲一些。 不多时,他们点下的菜肴便依次奉上了。 王之涣抻着脑袋打量了一圈,除他们之外,只见零星几桌食客,这会儿都已点上饭菜,皆大快朵颐起来。伙计便依在柜台旁,百无聊赖地规整着那一排已经摆得格外整齐的物件。 他心底顿时有了主意,抬手划开光幕,压着嗓子同王昌龄道:“横竖无事,以诗佐酒下菜,岂不美哉?” 王昌龄默然不语,只将身子往他那边侧了侧,手下一划,跳过开场白,恰恰停在了自己想要的位置: 【顺着时间往下,过了中元之后,我们便又迎来了一个新的节气——白露。】 【作为秋季的第三个节气,白露看似寻常,实则担起了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 【因为正是白露过后,秋季才正儿八经地由夏末未褪尽的闷热转为独属于秋日的清爽凉快。在知道它是这样重要的一个时间节点后,观众朋友们还会觉得白露平平无奇吗?】 春种秋收,夏耘冬藏。 或许后世之人对于节气中所蕴含的农事规律已不再上心,可无论是王昌龄还是王之涣,虽不敢说烂熟于心,却足以称一句“略知几分”,自然不会忽视任何一个节气。 【提起秋日的自然现象,不知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有哪些?】 说到这里文也好特意顿了顿,为所有观看视频的人留下两秒思考时间,才接着开始自问自答的系列流程。 【落霜?这的确是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气候现象,但请大家稍安勿躁,霜降还没有到出场的时候呢。】 【露水?不错,都说“更深露重”,到了夜深秋凉的时候,自然就会见到露水了。】 【想必有机敏的朋友便要提问了:莫非正因洁白的露水集中于此时出现,所以这个节气得名白露?】 【这话对,却也不全对。】文也好笑盈盈地解释着: 【古时候,人们以四时配五行,秋日属金,金的代表色恰是白色。因此,便以白形容秋露,得名“白露”。】 【至于露水本就是白色的,这还要算是巧合了。】 无论是第几回,一想到文也好口中的“古时候”或是“古人”也将自己囊括在内,王之涣便会不由自主地哽一下。 王昌龄刚拣了块炙肉,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便撞上他这番欲说还休的神色,噗嗤一笑。 横竖他本就年长一些,王之涣虽同他熟稔,可在言行举止间仍会带上几分对待前辈的敬重。即便如此,他就是那个“古人”,又有何妨? 【凉风乍起,树木萧瑟,滴滴白露,秋意已浓。】 文也好文绉绉地拼凑出了这么些个四字短语,方才将话题引到本期的诗歌之上: 【在先前的那些节气中,我们或是读到了与其相关的诗歌,或是品味了正写于节气之时的佳句。而今日这首,不单单写于白露、与其直接相关,更是在全诗的字里行间实现了完美扣题。】 文也好从来不是个爱卖关子的性格,何况她也并不知道这番介绍早已引起了两位王姓观众的注意,仍是爽快地抛出诗歌: 【白露第二十一首——《月夜忆舍弟》】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 画卷在二人面前徐徐展开,上头却空无一人。昏沉的夜色里,只在月光的照拂下依稀辨认出戍楼上的鼓。 人迹罕至,残败破乱,这俨然是一座饱经战乱的边塞小城。 只需一眼,王之涣与王昌龄便能飞快作出判断。 一只孤雁似是在漆黑的夜里迷了路,低低哀鸣一声,打破了秋夜的孤寂,更显肃杀萧瑟。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画面并未发生太大变化,可焦点已经悄无声息的从孤雁移回了城楼。借着月光,城墙上的那些露水看得格外分明。也是因此,人们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了白露。 顺着月光往上,天边一轮明月本是四海共享、天下无二,可对于在外的游子而言,怎么瞧都还是故乡的月亮最为明亮。 【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 直至此句,光幕上才终于出现了诗人的身影。所以未到中秋,可他仍久久地凝视着月亮,遥想在战乱中离散的弟弟们。 可惜他自己都无家可归,更无从探得他们的生死。 【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再定睛一瞧,诗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件。战乱未停,从前仔细写就的家书便常常不能送达,如今握在手上的这封,不知命运又将如何呢? 这样的诗歌分明写在边塞城池,可无论是对边塞的建构,还是对战争的描写,委实算不得出彩。 在这一首名为《月夜忆舍弟》的诗中,他二人轻易便能挑出许多不足之处来。 或是场面写的不够宏大,或是悲壮之情稍显欠缺…… 可这些不足之所以会出现,恐怕因为诗人本就无意于此。 毕竟,就连习惯了边塞诗歌的王昌龄与王之涣都能瞧得出,这首思亲之作,实在足够宛转动人。 两人沉浸在诗作之中,一时相顾无言。 “本以为也好娘子最青睐的是那位诗家仙人李太白。” 他们不说,自有别人开口:“谁知真正得了青眼的人却是你哇!” “好个杜二!” 第95章 白露(二) 杜甫也会写跑题?…… 此一句恰如平地惊雷, 瞬间便将原先算得安静的屋子搅得热闹起来。 而他这话倒也不算唐突,毕竟在画卷收束后不多久,也好娘子便说了么: 【这首《月夜忆舍弟》写得情真意切, 而诗歌的作者也是我们的老熟人了——】 说到这里, 谅谁都能看出文也好脸上的轻松笑意。 【杜甫。】 “杜”本就不是个稀奇或罕见的姓氏,若有同名者亦在情理之中,可既言“老熟人”,想也知道,那多半是已在《四时有诗》系列视频中出现过的人物。 如此一来, 除去早在雨水一期便已出场的杜甫不做他想。 说这话的人, 这会儿正撑着下巴, 又腾出一只空手来看, 随意一划, 点下暂停,将视线从光幕上挪开,反是向身旁侧过半边脸,眉开眼笑地望着杜甫。 他们得到这百代成诗已有一段时间过去, 自然知道出现在每期视频中的诗歌多半是依照当时的节气而选定。 但文也好毕竟不曾言明具体的选择标准, 因此,每每打开视频, 都难免叫人生出期待, 又好奇又忐忑,只等有朝一日能听到自己的名字。 但不拘名气高低,至今为止也不曾见哪位诗人“返场”过。于是, 大半年过去,大家便自然而然地以为,每位诗人应当只有一回登场机会。 今日冷不防见杜甫的诗作再度出场, 自然有些出乎意料。 纵使自己的作品始终不曾出现在也好娘子口中,哪怕若要说能与自己扯上关联的,便也只剩先前那首《山亭夏日》与差点儿被误认为是他儿子的高骈。 偏偏高适心胸开阔得紧,眼前分明坐了两位双双入选的人物,丝毫不觉有什么挂不住面子,仍咧着嘴笑得开怀。 而被他点到的郎君恰是坐在他对面,听完这番打趣,倒并未流露出太多的羞赧,不过略微抿了抿嘴,绽出一个有些意外的笑容,面上倒十分坦然,只在眼尾眉梢流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惊喜。 “诗做得好了么,纵使多出现几次,也算不得意外。” 不等杜甫说什么,几步开外的郎君便已开口。他虽坐在窗下,却一直留心着这边的动静,这会儿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便也转过身来,跟着高适一同调笑。 说话时,嘴角一扬,连带着眉间那点朱砂都跟着动了起来,瞬间便叫这位看着如不食烟火般的谪仙人物鲜活许多。 王维顺势起身,怀中抱着的琵琶亦随着他的动作轻微作响。 手指划过琴弦,几个碎音便这样被拨了出来。 那琵琶弦本就校过音准,调得恰到好处。他这样无意识地一弹,即便只是随手拂过,却已经听出了几分韵律的前奏,煞是动听。 “摩诘兄这样跃跃欲试,可是准备好了要为我们奏上一曲?” 见他过来,一派要加入他们的架势,高适嘴里打趣不停,手上已经点开了视频,预备接着往下播放。 “唔……”王维在高适身侧坐下,竟然不曾否认,只是无比坦然地应下:“维此刻已然心中有谱,承蒙不弃,再琢磨琢磨应当便能为二位奏上一曲了。” 杜甫望望他,但笑不语。 说起来,他分明是先与王维遇上,认识的时间也更久一些,可不知怎么,或许是因高适是杜甫自个儿结交来的缘故,他倒觉得似乎和后者更多些天生默契。 或许是王维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天然便让人觉得满身仙气吧。见之忘俗不假,到底是高适更像人间热闹。 杜甫很快便为自己想出了个差强人意的解释。 如此闲谈过几句,三人很快打住,齐齐噤声去看视频。 【早在雨水,我们便已经认识了杜甫是谁。今时今日,似乎也不必再去仔细介绍。】 话虽如此,可早在雨水的时候,无论是高适还是王维,两人都没有获得百代成诗,至于杜甫么…… 哦对,这位正主倒是亲眼旁观了自己在后人口中又是何等模样。 文也好对此情况一概不知,只是下意识地将他们与普通观众等同视之,果真点到即止,似乎并不准备再继续往下延展开来详细说说,很快又回归到了诗歌本身: 【若打头一句读起,这首联很是名不副实。】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延续以往的风格,从各个角度对诗歌加以夸赞点评,而是一反常态地“批评”了起来。 【咱们可不能因为杜甫是老熟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文也好笑道:【相反,正因为是熟人,所以才要用更严谨、更认真的态度去对待嘛!】 【只是这“文不对题”四个字,却并非我鸡蛋里挑骨头。诸位请看——】 她振振有词: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头一句里足足十个字,既不见月亮,也不提弟弟,说好的《月夜忆舍弟》呢?那可不就是文不对题吗?】 “也好娘子说的对!” 三人听的正起劲,架不住高适忽地轻喝一声,目光一错不错地盯向杜甫,“杜二,你不是这首诗的作者么?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头一句不写月亮,也不写弟弟?” “……” 见高适如此沉浸其中,杜甫一时无语,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好。 好在,他也不过入戏地问一嘴,并不是真心指望立刻就从对方口中听到一个确切答案,过了把瘾之后,立刻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 【那想必就有朋友要发问了:这头一句不顺接着题目往下写月亮、写兄弟,那还能写什么呢?】 【这十个字里已经展露得一览无余——是边城,是孤雁。】 【与寻常街头巷尾所用的更鼓不同,戍鼓是专用在偏僻荒凉的地?*? 界。此鼓一响,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亦不见路上往来行人,这便是宵禁的提示。】. 【若各位记性不错,应当还记得在上元那期,我们曾说过,大唐治下,各大城市都是有宵禁的。】 【热闹繁华的都城长安如此,荒凉偏僻的边关小城更是如此。甚至因其远在边境,对于宵禁的态度,只怕比皇城脚下还要严格。】 【也是因着打头一句,这首《月夜忆舍弟》似乎从最初便透着一股不同寻常来,没有温情脉脉的回忆,反而起得峥嵘不平。】 【既到了宵禁的时候,这个点在路上自然瞧不见人的,于是后一句的重点便自然而然地移向视线之内所能见的活物——大雁。】 【可是大雁还要不同寻常,因为它是只孤雁。】 【在我们的印象里,大雁似乎总是与成群结对、北渡南归一类的词语相联系。可出现在诗人视线中的这只大雁,却是形单影只、低低哀鸣,与寻常的大雁极不相同。】 【再联系起前半句,城池之内悄无声息,荒凉凋敝;抬头一瞧大雁落单,哀鸣徘徊。不论是眼前所见的地上之景,还是举目四望的暗沉天空,两者似乎已然融为一体。冷清孤寂的氛围,一下便将秋日的萧瑟肃杀带到了你我面前。】 说完这句,文也好极为配合地裹紧了身上披着的外套。说着说着,她自个儿似乎都觉得有些冷了。 好在,后世虽是秋日,此时的长安却刚昂首阔步地迈进春日。那点因诗歌而生出的凉意,很快便被和煦的春风吹拂得一干二净,并未让人因此感到寒颤。 【搁在传统的诗歌鉴赏中,若我要问大家,这看似“文不对题”的首联在全诗中起了何种作用,相信大家想也不想,便能无比笃定地告诉我:这是以景写情,以秋日的萧瑟烘托渲染出诗人孤寂苦闷的内心。】 文也好轻松地笑了笑:【这答案实在无可挑剔,可要是落到我手里,却还要扣掉一半的分数。】 【自然,融情于景是毋庸置疑的。可作为本该破题的首联,诗人花了大力气凝出这十个字出来,甚至不惜为此被我点评为“离题”,恐怕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一点作用。】 说起诗歌来,文也好总是有着无限耐心。 她并非天生的教师,却无师自通了循序渐进、循循善诱的法子。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思量及相关背景知识分享出来,并不急着一股脑地将正确答案倾倒给观众,只盼着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带给他们更多启发,从而让其发挥自己的智慧进行分析。 毕竟,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 言归正传。 【要不怎么说杜甫毕竟就是杜甫呢?】 【写诗写跑题这种事儿,也不过是我们的打趣之语而已。】 【人家可是“开口咏凤凰”的天生诗才,当然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 文也好随即给出解释: 【这不,首联的后半句这不就赶紧拽回来了嘛。】 【或许有人要反驳我了,这十个字翻来覆去地读下来,愣是没瞧见半个和题目、和关键词相关的字眼。】 【难不成是up主为了维护诗圣的面子,才故意牵强附会?】 文也好连声叫冤,但也并非空口无凭,而是引用了一处细节,有理有据地为自己反驳起来: 【说起大雁,我们多半想到的还是前面提到的那些传统意象。】 【可也正是这只孤雁,既往前扣了诗题,又往后做好了铺垫。】 【小小一只雁,又是如何做到身兼两职的?】 在抛出这个问题之后,文也好不急着解答,反而接连发问,笑得意味深长:【要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得先要考考诸位一个常识了——】 【大雁是怎么飞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10 00:00:00~2023-07-17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望舒 5瓶;南丁仪 2瓶;顾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6章 白露(三) AAA卓姐美酒批发(二合…… 这个问题虽来得有些措不及防, 但对于高适而言,倒还不算刁钻难解。 长到如今,他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长安而已, 但不知怎么, 偏对风沙弥漫的遥远边塞有着天然好感。 再加上高适又是那么个热烈的性子,等不及杜甫和王维再说些什么,将答案又快又密地倒了出来。 高适都不觉得这个问题棘手,在王昌龄与王之涣眼里,就更算不得什么挑战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大约也知道文也好会接着解释下去, 便没有再急着去说什么, 而是静静等着后文: 【当然, 在现代社会, 我们似乎只有在极偶尔的情况下才能亲眼目睹北归南渡的雁群。】 【但从课本上所学的知识也应当能帮助我们回忆起大雁的阵型:或是以“V”字形,或是以“人”字形。】 【抛开复杂的空气动力学效应不谈,究其原理倒也简单:为了省力嘛!】 前头一个发音古怪的“V”,紧接着一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空气动力学效应”, 他们虽不解其意, 但最后的省力还是能明白的。 【既然要省力,那这阵型自然便十分讲究, 轻易不能打乱的。】 【大家排好队, 一个萝卜坑一只雁,安排得明明白白。】 【正是见了燕雁颉颃的模样,古人便用“雁序”或“雁行”二字来代指兄弟手足, 以致渐渐衍生为兄弟的代指雅称。】 【基于这样的背景知识,此刻再回到诗歌中来,是不是便能领会了诗人的良苦用心呢?】 【首联无月无弟, 却借“离群孤雁”含蓄婉转地引到自身。独自飘落在外的自己,又何尝不像这只大雁和雁群走失般,与自家兄弟离散四方呢?】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再写些九曲十八弯的铺垫就不礼貌了。】 文也好微微皱眉,似是真心实意地为此而感到困惑: 【那接下来,颔联总该轮到月亮了吧?】 若将从古至今的诗歌作品整理起来,拉一张文人墨客吟诵对象排行榜,“月亮”这个意象恐怕不仅会榜上有名,甚至还能位居前列。 【已有珠玉在前,杜甫依旧写了。】 【可前一句提到兄弟时,他的用笔都是那般委婉,这一回,又将如何描写月亮,乃至写得比前人还要好、写成了千古名句的呢?】 “第二句写得的确妙极。”王昌龄点头赞许,王之涣也跟着称是。 他们都算得上是博闻强识的人,区区一首诗,文也好在吟诵时,便已记得七七八八。 要论记忆犹新的,自然还是“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若以此论,委实是担得起传诵百代之名。 【这一句的妙处自然不必多说,哪怕只是乍然一听,不拘有没有领会其中所蕴含的深意、能不能读懂其中所用的精妙手法,明眼人都能瞧得出,这一句写的是无可挑剔的好。】 说着,文也好自顾莞尔道: 【这倒也对上了我先前所提的不求甚解的读书方法。】 但在《四时有诗》里,毕竟是要做诗歌赏析的,含糊又笼统地称之为“写得好”可不能够。 【要论究竟好在何处,这铺面而来的灵气自然无法忽视。】 【白露与明月都是美的,美则美矣,还多了几分朦胧清冷之感,读来便让人觉得如梦似幻。】 【而在暂且抛开这股美感之后,沉下心去读,不知诸位有没有觉得哪里古怪?】 【如果说首联是“文不对题”,那这颔联几乎能算得上是“无理取闹”了。】 无理取闹?这样的说法逗得两人一乐。 作为不同时空的观众,他们碍于看客的身份,只能与也好娘子遥遥神交。 哪怕通过寥寥数期视频,多少也能瞧出对方是个潇洒阔达的人物。品评起诗歌的时候,丝毫不会因为诗人是前辈大家便束手束脚、照本宣科,反倒时常能另辟蹊径,以对待老友般轻松诙谐的姿态,让视频兼具科普性与趣味性。 “要这么说的话……我倒是瞧出几分了。” “你可有什么眉目没有?”王之涣有些得意地去看王昌龄,便见后者微微皱眉,仍是沉浸在思索之中的模样。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他也不恼,难得好脾气地为友人面前的空杯斟满酒。 【不信,大家便联系常识仔细想想。】 没有理出头绪的观众们并未等得太久,文也好下一句便爽快地将自己的发现分享出来: 【打一开始我们便说过,这首《月夜忆舍弟》写于白露。】 【可一则,自从进了秋日以来,露水便逐渐增多,这本就是自然现象,并不意味着只在这个节气之后才会出现露水。】 【二则,秋日的露水之所以会被命名为白露,不过是因秋天属金,且金色属白,才得了这个名儿。否则露水本就是白色的,又何必再多此一举地强调一番呢?】 【从上述两点来看,秋露既不是今夜首次出现,露水亦非今夜之后开始变白。】 【如此说来,“露从今夜白”一句可不就很没有道理吗?】 【前半句如此也就罢了,那后半句呢?好嘛,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更加不讲道理了。】 文也好振振有词: 【人家张九龄分明说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可见“千里共婵娟”的概念深入人心。无论身处何方,举目所见皆是同一个月亮。】 【可杜甫偏要另辟蹊径。】 【他说了什么呢?】 【普天之下的月亮,只有我家里的最明亮。可见不仅没有道理,还违背了公理。】 “也好娘子的这张嘴可真是会奚落人。” 高适先冲身侧的王维丢了个眼色,在得到对方不甚赞同的目光后,悄悄耸肩,而后才望向对面的杜甫,还不等他再说出什么调侃的话来,光幕上又传出了声音: 【我知道,一定有人要说了:亏up主还解析诗歌呢,怎么如此不解风情?读诗还要讲什么一板一眼的道理?感情写到位了不就得了嘛!】 【夏去秋来,万物萧瑟,本就是容易引人惆怅的季节。时至白露,秋意更浓,难免会叫人心境发凉,何况诗人还是飘落在外、孤身一人的游子。】 【再看露水,难免觉得本就是更加刺眼。】 【再说月亮,各地共赏同一轮月亮的道理,杜甫难道不知?】 【他还偏偏觉得家乡的月亮更加明亮皎洁,当然是因为人在故乡的时候,亲朋好友都会相伴身旁。如此情真意切,又何必再纠结于理据上的站不住脚呢?】 【倘若能说出上述这样一段话来反驳,那我倒要十分欣慰了。】 文也好点点头,非但不曾感到不快,甚至还绽出了灿烂笑容: 【能想通这层,可见大家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诚然,道理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而方才对“无理”的强调,也并非钻牛角尖。】 【正是于理不通,却又于情相通的矛盾,才叫这句更加具备直击人心的力量。】 【千百年来,不仅仅是杜甫生出过这样的感受,无数游子亦然。】 【但只有一个杜甫将其诉诸笔端,化抽象的、不可琢磨的情思为直观可感的白露与明月。于是,此句一经流传,便自然走进了无数读者的内心。】 【不过,这一句的妙处并非只有这一处。】 纵使心里生出了何等的波澜起伏,文也好却不是一个爱在镜头前大加煽情的人,眼见再说便隐隐有着要往思乡之情与手足之爱发展下去的态势,她点到即止,选择及时打住。 【定睛一瞧,是不是便能发觉,诗句的结构好似有些不同寻常?】 【若按照平常说话的习惯,同样的一句落到我笔下后,应该是“今夜露更白,故乡月最明”。】 【直抒胸臆了不假,但这样的句子谁都会写。再好的意象、再深沉的情感,似乎瞬间都掉了个档次,变得索然无味。】 【在杜甫手里,他绝不可能像我们这样不讲究,直接表达这层意思。】 【但他也没用什么繁复累赘的手段对文字进行处理,而是采取了举重若轻的一招——调换顺序。】 【露和月作为关键词,从句中单独提了出来,放到了更为显眼的开头处,一种“舍我起谁”的气势不就起来了么?】 【我认为故乡的月亮最明亮,那便如此。】 【我判定露水从今夜起变白,那便如此。】 【这是杜甫一反常态的坚持,更是他在诗中难得表现出的霸道。】 杜甫其人早在雨水便已有过介绍,文也好无意于长篇累牍地继续复述,而是借此机会,破天荒的拆分起了诗句本身。 毕竟,诗圣的作品哪首不是字斟句酌?而能口口相传的名句更有其过人之处。 正是这样难得一见的霸道,让诗歌得以在第二句的时候便早早活了起来。有了脊梁,更加灵气。 【相信在语文课堂上,每到做诗歌鉴赏的时候,老师总会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们,要注意诗歌中的炼字。】 【杜甫俨然开创了更高级的玩法。他不再拘泥于单个独立的字词,而是放眼全局,站在更高的角度对句子成分进行调度。】 【结构一变,盘活全诗。于是,这便有了后人所见的种种佳句。】 【“甫诗无一不备,后代诗家称巨擘者,甫无一不为之开先。”可见这样的夸赞,绝非后人刻意吹捧抬高,而是杜甫笔力的真实摹画。】 文也好半叹半笑。 叹,是无论多少回都要为诗歌折腰的倾倒;笑,是为她还清晰记得的一句话。 彼时自己与杜甫面对面地闲聊,眼见比自己还小的少年撑着脸颊,眉间染上一缕轻愁,很是庄重严肃地向她倾诉着烦心事:“要论长处,我多半只剩一项写诗尚能勉强拿得出手了。” “可写诗么,人人都会,好像也没什么稀奇。” 事到如今,她倒是全然忘记自己究竟给出了怎样的回答。是拒绝回答的自闭也好,或是对凡尔赛的谴责也罢,但倘若重来一回,文也好定要无比真诚地告诉杜甫: “实则不然。” “人圣有别。”- 对于学生而言,当节气走到白露的时候,便意味着全新的学年又开始了。 好在按照今年的历法,白露到来的时候,已经开学接近半月。熬过紧张忙碌的报道周,文也好终于抽出空来,将家里的东西好好收拾规整了一番。 才一周没打理,花瓣已经落得遍地都是。到了夏末秋初,还能顽强□□的花卉,却再也没办法坚持下去,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原先花团锦簇的阳台,再到这会儿就有了“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凝肃。 诗人们送来或清雅或鲜艳的花朵,即便能跨越时空来到自己身边,却也无法抵抗自然之力。 文也好心疼坏了,但也清楚要尊重规律。感慨两句,手脚麻利地将枯萎凋落的花瓣清扫了个干净。 收拾完阳台,她也没有忘记与自己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近半年的舍友——落霞。 天气已渐渐转凉,但毕竟还不到开空调的时节,一想到南方没有暖气,文也好早早地从网上下单,买了保暖罩子回来。趁着今日有空,索性先拿出来给它居住的“独栋小别墅”罩上。 大功告成之后,她自己倒是颇为满意,抱着臂左看右看,欣赏了一会儿。 落霞也跟在身后,左右踱步,叫个不停。见她要走,连忙叼住文也好的裤脚。 “瞧不上这个花色?” 文也好见这鸭子一个劲儿地将自己往“别墅大门”扯,大有同她评评理的架势,凭借直觉猜出了正确答案。 “那也没办法喽。”文也好耸耸肩。 “网上只有卖狗窝猫窝的,再不然就是鹦鹉兔子窝。搜罗了一圈,我还真没找着鸭窝保暖用品。” 或许因为它是王勃亲手捉来的,颇具几分灵性,像是听懂了文也好在说什么一般,扯着嗓子连叫了几声,似是在抗议“鸭子的命也是命”。 她屈下身,轻松而恳切地拍了拍落霞的头,“只能先委屈你了。” 好不容易忙活完外头,文也好转身钻进书房,将落霞不甘的鸣叫甩在身后,打开了久违的百代成诗。 而这一回,她没有直奔【创作中心】的后台,鼠标轻点,却是打开了【关注】列表。两期过去,文也好自然期待着会有新的诗人出现。 来了! 刚点进去,还未来得及仔细观察具体的粉丝列表,文也好便看见了鲜艳的一个小红点,正明晃晃的挂在【关注我的】左上角。 点进去一瞧,这回倒还新增了两个粉丝 第一位:【状元郎】 “这名字取的……可真够不客气的。” 她默默吐槽了一句,一边点着回关,一边在脑海中迅速搜索起可能的人选。 自有科考以来,历史上一共涌现出六百多位状元。倘若以人数来计算,自然是唐朝最多。 照此逻辑推理下去,既是诗人又是状元郎,能具备这样双重身份的人物,出现在唐朝的可能性无疑更大一些。 可这一时半会儿的,文也好竟也没想到这位新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 暂且按下此间的疑惑不提,她接着往下看去。 第二位:【上官】 “上官?”或许是目前出现的诗人里少有复姓,文也好不曾见过有人单以一个姓氏作为用户名称。可这个姓氏再配上诗人的身份,几乎是第一时间,她便想到了上官婉儿。 后人在提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多半将她与巾帼宰相的名号、太平公主的友谊、令人咋舌的结局关联,往往忽视了她作为一位诗人的能力与才干。 倘若真的是上官婉儿的话…… 这个念头,但是想一想便让文也好觉得无比激动。 她迅速点上回关之后,很快又琢磨出一个“作弊”的法子—— 粉丝列表里暂且看不出身份,不是还有【成就】嘛! 没准儿因为这样一位重要人物的出现,又解锁了什么新的成就,以此倒推,逐一排除,不也是一个好办法吗? 这样想着,文也好又干劲满满地点进了【创作中心】。 最新一期的白露视频挂在页面的最上端,左下角依旧是一个孤零零的数字【1】。而在白露之下的,自然便是再往前一期的中元。 出乎她的意料,中元视频也只投放在了一个时空。 以文也好的性格,她并不怎么在意数据好不好,自然也就不会介意视频到底会被投放在几个时空。 可自从推断出时空数量、诗人数量与百代成诗的新功能解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之后,文也好当然无法再等闲视之。 这不,她只得时时刻刻对新增的粉丝数量与投放的时空数保持起了高度关注。 可惜这回,投放时空数并没能带来什么惊喜,文也好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而将视线影响右侧的【成就】栏。 而仿佛是为了弥补她的缺憾一般,【成就】之下,悄无声息地显现出了新的变化。 “【仙宗十友:5/10】?” 在确认完新解锁的成就之后,文也好难得恍惚了一阵。 “仙宗十友”并不是一个为大众所熟知的称号,指的是毕构、陈子昂、贺知章,卢藏用、李白、孟浩然、司马承祯、宋之问、王适、王维十位文人。 她现在还能记得一清二楚,就要多亏于闲暇时候背诵的文化常识了。 若用排除法来推断,李白,孟浩然,王维三位已经静静躺在自己的粉丝列表里。 而在余下的人,还能和状元郎这个身份挂钩的,也就只剩下了贺知章。 可这个称号分明是解锁了五位诗人,满打满算,这才只有四位。 如果自己没有算漏的话,那么剩下的这一位……难不成是被系统卡住了? 说来惭愧,百代成诗的具体机制文也好至今仍在摸索之中。有时候遇到一些突发状况,也只能凭借直觉去猜。 但在退出【创作中心】页面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在眼前划过—— 如果对方的确已经出现,也有百代成诗,却并未关注自己呢?那她可不就是看不见对方嘛! 除去半年前收到的那把匕首,自从得到百代成诗以来,文也好这一路几乎是过得顺风顺水。 得到了许多前辈大家的肯定与鼓励不说,还收到了许许多多花样百出的打赏礼物。时间一长,倒叫她忘记还会有负面声音的存在。 自己又不是人民币,自然不会指望人人都喜欢。 先前的一家之言能够得到赞许已是侥幸,有批评或是反对才是情理之中。 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方才写下的六个名字里,不住逡巡打量。除去陈子昂和宋之问,余下的四位她都不是十分熟悉。 对于先前的推断,虽有了些许眉目,眼前仍是一团迷雾。毕竟,如若只是对于诗歌的见解不同,也不必刀戈相向吧? 算了。 文也好长长地抒了口气,反正自那以后她的日子平静无波,没再整出什么动静,倒不必揪着这点不放。 还是找点轻松的事来转换心情吧,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点开【打赏提现】。 刚点进去,接二连三飞出的弹窗让文也好陷入了短暂的眼花缭乱。 【收到打赏礼物*4,是否立即提现?】 眼下既然反推出新朋友【状元郎】是贺知章,【上官】如无意外,应当就是上官婉儿,她便不急着立即通过礼物确认对方的身份,想了想,还是点下了选项【否】。 关闭了一个弹窗,还有新的弹窗: 【恭喜您,投放时空总数达到三十个!成功解锁新功能——窃窃私语!】 等等—— 这窃窃私语听起来怎么那么像私聊功能呢? 自己心心念念的功能就这么冷不防地解锁了,文也好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手上动作倒比脑袋反应得更快,等她回过神的时候,鼠标已经停留在【关注】页面了。 望着一溜名单,文也好忽然陷入了踟蹰。 第一条消息,应该发给谁呢? 是隔三差五便会给她隔空投送吃食的苏轼? 是曾短暂与她共处后却来不及告别的杜甫? 还是开启百代成诗后的头一位粉丝李白? 她抿抿唇,很快有了决断。 光标一路下滑,直到停在那个熟悉的用户昵称上。文也好不假思索地发起对话。 【也好也好: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用户名?】 【也好也好:比如“AAA卓姐美酒批发”之类的……?】 接收人: 【好酒一斗五十钱】—— 作者有话说:*白露篇引用及注释: 1.对白露的解释说明参考据《月令七十二候集解》 2.《月夜忆舍弟》杜甫 戍鼓断人行,边秋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寄书长不达,况乃未休兵。 3.“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出自唐·张九龄《望月怀远》 4.“千里共婵娟”出自宋·苏轼《水调歌头·中秋》 5.“甫诗无一不备,后代诗家称巨擘者,甫无一不为之开先”的评价出自清代叶燮 6.“仙宗十友”是后人出于对初盛唐时期司马承祯、李白、陈子昂、王维、宋之问、孟浩然、王适、毕构、卢藏用、贺知章等十位文人的追慕所提出的称赞性的称号 第97章 秋分(一) 故事要从一个名字说起。…… 泰和五年, 并州 白日的光亮越来越短,身上穿的衣裳越来越厚,秋意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日渐浓郁了起来。 不等有风吹过, 树叶便自动扑簌簌地往下掉。除了不惧风霜的菊花依旧傲然挺立在风中, 放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内,竟再看不见一点勃勃生机。 特别是脚下这片堤岸,满眼都是枯黄衰败的草木暗色,令人见之顿觉心有戚戚然, 情不自禁地怀念起春夏之时的热闹绚烂。 于是, 那点从心底漫出的凄凉自然就更加应景了。 若说南国还有暖意残存, 稍稍遏制住了来势汹汹的秋日势头, 但在北方, 这股猛烈的架势尤甚。 忽地,一阵打西北而来的劲风刮过,吹得满地枯叶发出声响,复又被席卷上天。 年轻的少年本在匆匆赶路, 见此情景, 停下赶路匆匆的脚步,用安静的目光打量并观察着眼前所见的一切。 但这片清冷中夹杂着莫名孤肃的画面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乎就在瞬息过后, 少年的耳畔突响起了一阵动静。 将人吓了一跳不说, 很是呕哑嘲哳,落在耳中竟还有些刺耳,逼得他颇不适应地皱皱眉。 元好问立即从自己的一片沉思中回过神来, 扭头直往声音的来源处望去。 “被吓了一跳吧?” 循声而动,就见一位老者费力地拖着网住大雁的兜子,左手那只还在挣扎, 右手那只早已没了动静,正从自己身前不远走过来。他辨出元好问从自己的方向望来,很是歉意地笑了笑。 才一句话的功夫,老者又走近了些,“今日早些时候,我捕得一对大雁,将其中的一只杀掉后,余下的这只当是它的伙伴,自然悲痛欲绝,便一直哀鸣不已。这就是方才所发出的动静了。” “大雁一向重情。”元好问感慨道。 老者动动唇,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不想变故横生,一直苦苦哀鸣的大雁,忽然止住动静,竟是振翅而起,破网离去。 谁知它凌空直上,并非为了寻求自由,反而直直扑向地面,以头抢地。 待老者反应过来,上前一探,大雁已没了声息。 年纪轻轻的少年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更是讶异不已。 他心有所动,抬眼望去,见老者面上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失望,显然是为这对死雁的处置发愁,脑海中的念头愈发清晰,便开口询问道:“老丈,这对大雁已死,横竖也没了用处,不若我出钱将它们买下来吧?” 那老者闻言顿感意外,倒是比大雁自求绝路还要吃惊,禁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元好问不知老者的想法,误以为他对自己的一番话并不买账,连忙补充道:“老丈只管放心,我仍按照活雁的价格出钱便是了。” 可从来只有活雁才值高价,如今这对大雁都成了死物,价钱自然要打上折扣。而这位少年不知是起了怜悯之心,还是因涉世未深,依旧天真,才想出这么个主意来。 老者原有心说明,可定睛一看,对方衣裳瞧着并不华丽,用料极好,精美非常。想也知道,定是个出身优渥的公子哥,他渐渐打消了劝阻的心思。 自己出门捕雁本就是为了赚钱,眼下机会就摆在这里,恐怕只有圣人才会拒绝吧? 唯恐少年想明白道理,自己反悔,他将未说出口的话尽数憋回腹中,爽快地点点头,从元好问手中接过钱币,将一对死雁转交至他的手里。 两人本就是擦肩而过,完成了这桩交易后,都没有再深入交谈的心思,分头转身,往各自要走的方向而去。 元好问看着孱弱,身子倒算得健壮,一手一只未觉有多费力。很快,这对大雁便被他顺着堤岸而下,来到了汾河岸边。 他早在目睹了方才的“壮烈”场面后就做好了打算,要将它们就地安葬,长眠于汾河河畔。 前些日子,并州境内不少地方都先后落下秋雨,宁武县也不例外。河堤旁的泥土更是松软,没多少功夫,小小的坟茔便立了起来。 做完这些犹嫌不够,元好问从堤下抱了几块碎石回来,压在坟茔之上,作为标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他自言自语道,“此地便为「雁丘」。” 出门在外,难免受到许多限制。要依照他的性子,元好问恨不得立碑以记才好。 碑虽无法立起,可能做的事还不止这一桩。 他用力地闭了闭眼,在理清奔涌而出的那些情感后,暂且抛却赶路匆匆的奔波,缓缓吟诵:“问世间、情是何物?……” 凭借一时灵感乍现,元好问酣畅淋漓地做完了这阙词,正当他左思右想都对这首《摸鱼儿》中的音律不甚满意时,耳畔又传来一声动静。 与之前大不相同,这回的声音同样响亮,却很是清脆,轻轻一声,如拂面秋风一般,听在耳里舒爽之意更浓。 元好问确信,捕雁的老丈已经走远,又不见周围再有旁人,忽然?*? 福至心灵,想起了早先偶然间得到的百代成诗。 当打开光幕之后,那初次之后再无动静的主页面,这会儿俨然出现了全新变化:多了一个未曾见过的视频。 出乎意料的事全都赶在今日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元好问啼笑皆非,手下倒不含糊,径直点开。 当视频自动播放起来,画面上的姑娘便也映入眼帘。 好在自己曾得到这百代成诗的指引,自然知道这本就是它的造化,并不是什么神鬼之力,并不见什么惊讶之色。 更是迈动步子,索性在这“雁丘”旁的河堤处,寻了个干净地方,只往地上一坐,浑不在意地看起了这支凭空出现的视频。 而就在他寻找合适位置的时候,还没忘记竖起耳朵来,留神着光幕上的一举一动。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在本系列视频中,中国古老的节气文化会与传统诗歌相结合。我将带你去感受藏在墨客笔下的四时更迭,体会蕴含在传统文化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的规律。】 这首定场诗元好问倒是有所耳闻,似乎是南国某位僧人所作的禅诗,若与节气相结合,也算别有意趣。 思量间,播放进度已经缓缓走过了最初的开场白与介绍,切入正题: 【送走了白露,紧接其后的便是另一个传统节气——秋分。】 【《春秋繁露》云:“秋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从这句话中,我们不难看出,在秋分这个节气,除了昼夜时长被平分外,同时也平分了秋日的时长。】 【同时意味着:秋日至此,已经过去一半了。】 如今正处秋分,这话说得既应景,又伤感。再稍稍回忆起方才那对令人动容的大雁,元好问本就多愁善思的心绪又难免被牵动几分。 【在现代社会,当提起秋分,我们或许没有太大的感触,毕竟只是个节气嘛!但诸位恐怕有所不知,秋分曾经是传统的“祭月节”。】 【听到“祭月”二字,是不是觉得有些耳熟了呢?】 【没错,中秋节即由“秋分祭月”的传统演变而来。】 【而到了近现代,秋分则又被赋予了一层新的含义。】 【自2018年起,每年的秋分还是“中国农民丰收节”。因此,这个“平分秋色”的日子,又与耕种、与收获息息相关了起来。】 若是单独一个“现代社会”或许还无法判定,可后头紧接着的“近现代”,明明白白地彰显了文也好的后来者身份。 元好问对此不算意外,只是有些遗憾。 听这位姑娘说起话来的口吻与措辞,以白话居多,用词习惯虽与现下不同,但保不齐便是南方人士独有的说话方式,谁知并非与自己同代。 若能同代最好,若不能也无妨。 元好问并不怎么在意这点,只揣着新奇的心,接着往下看去: 【自古以来,文人墨客总爱悲春伤秋的形象深入人心。似乎一到秋日,温度恰是介于冷热之间,人也跟着凉了下来。】 【更兼百花凋敝,举目不见春之生机、夏之热烈,难免有几分郁郁。】 【但在这样一个秋高气爽的节气里,当然要读一首同样爽快利落的诗。】 说到此处,文也好扬起大大的笑容,俨然对今日这首诗歌有着非同凡响的期待,甚至破天荒的在最初便将诗人报上名来: 【那就让我们一起走进刘禹锡的笔下,共同欣赏“诗豪”眼中的秋日气象吧!】 大诗人刘禹锡,元好问谈不上熟知,却也不算陌生。而遍览对方的诗作,究竟是哪首诗会在秋分这样一个节气被选择,似乎也是显而易见的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接踵而至的一句正是应上了自己的猜想: 【秋分第二十二首——《秋词(其一)》】 话音刚落,一张画卷便在元好问面前徐徐展开。 这是他头一回亲眼见证了光幕变幻,又好奇又惊喜。只见一幅与真人所绘的画作也相差无几的画卷在眼前展开,如大家笔下所勾勒出的山居秋日图一般,清恬雅致。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画卷上出现了一道身影,诗人望着与元好问身旁相仿的秋景,丝毫生出半点萧瑟心绪。自古以来的文人墨客都为秋日的萧条悲叹又如何?在我眼里,秋天还要远远胜过春天。 你要问我为何?请看: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放眼望去,晴空万里,一只仙鹤正破开云层、扶摇直上。如此辽阔景象,怎能不叫我诗兴大发、豪气干云呢? 这本就是首七言绝句,篇幅短小,为贴合诗人在诗歌中传达出的情感,文也好特意较往日读得更加清脆明快,毫不拖泥带水。于是落在元好问眼里,这张画卷便这样走马观花般地结束了,难免叫他意犹未尽。 【提起写秋天的诗歌,这首《秋词》可谓是首屈一指。诗的内容本身并不复杂,大家也都耳熟能详,想必无需我再多说什么。】 当文也好再度从光幕上现身的时候,嘴角依旧挂着轻松自在的笑容,并不着急解析诗歌,一反常态地先说起了诗人。 【可熟悉诗歌,并不意味我们同样熟悉诗人。】 【而刘禹锡的故事,还得从他的名字说起。】 第98章 秋分(二) 《唐朝大诗人第二定律》…… 此话怎讲? 【至于他那个究竟是不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的身价背景, 我们暂且不去考察,只单单去看他的名。】 【刘禹锡的名字乍一看,也没什么稀奇的嘛!可仔细一瞧却不是这么回事。】 【所谓“锡”, 不是我们现代所知的那个金属元素。用在古人名字中, 多为“赐”的通假字。因此,所谓“禹锡”就是“禹赐”的意思。】 【而这个“禹”是谁呢?】 大禹:没错,正是在下! 【传说刘禹锡的母亲曾梦到大禹赐子,所以给孩子取名禹锡。】 【基于上述背景,再联想到他以“梦得”为字, 似乎也是一脉相承的逻辑了。】 古来名人文人的出世多少都得伴着点儿不同寻常的动静, 或是天降异象, 或是圣贤相关, 都是常规操作了。 文也好心里如是作想, 脸上却面不改色,往下介绍起了第二种来历: 【此外,还有种说法便是出自《尚书·禹贡》中的那句:“禹锡玄圭,告厥成功。”】 【但无论是上述两者中的哪种说法, 刘禹锡这名字都和大禹扯上了关系。】 这样的得名来历也难免让她联想起另一位著名诗人——李白。 李家子之所以名白, 不正是因其母梦到太白金星吗? 文也好抿嘴一笑,总结道: 【而刘禹锡自少年到青年期间的二三十年里, 也全然无愧于这样大有来头的设定。】 闻言, 元好问情不自禁地反思起自身来——他有这样的兆头么? 除了区区“神童”或“元才子”之名,他的确再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这样想着,元好问难免又有些沮丧。 可自己毕竟还年轻嘛。 他为自己鼓鼓劲, 日子还长着呢,这不是便要去并州参加科考去了? 说来也巧,元好问这头想到了科考, 文也好那头恰是提起了科考: 【从乡试到会试再到殿试,刘禹锡犹如文曲星下凡、考神附体,三考三中。】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似乎没什么份量,但这样的考试速度已经可以算是坐了火箭、一飞冲天的了。】 【想想年仅半百才将将及第的孟郊,再看看刘禹锡身旁与他同期进入御史台共事的韩愈,这位文章大家可是考了足足四次才中举呢。】 【由此可见,刘禹锡的考试之途已是极为顺畅的了。】 元好问听在耳里,颇为赞同,甚至下意识地在心头拜了拜刘禹锡。 听到就是拜到,没准儿有了他的庇佑,自己今朝便能一举登科呢? 【能在群星璀璨的大唐脱颖而出的自然不是凡辈,莫说在诗坛占据一席之地,哪怕只是留下只言片句,都得具有相当天赋。】 【放眼一群“学神”“卷王”,刘禹锡的天才也是独一份的。】 【这话可不是我强行为他贴金,却因事实就是如此。】 文也好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大家只看刘禹锡的仕途便知分晓。】 【这样的青年才俊,朝廷自然不舍得轻易叫人埋没。为显看重,先派他到地方去给杜佑当秘书。】 杜佑何许人也? 【只说这个名字,大家并不熟悉。可杜佑正是另一位大诗人杜牧的祖父,后来更是官拜宰相。】 【跟在杜佑身边历练过后,又从地方调回京兆,再迁监察御史。】 【从地方到京城再到中央,如此履历,步步稳扎稳打,眼见大好前程就摆在眼前了。】 她嘴里说得依旧轻巧,脸上的笑容却不自觉收敛了几分,预示着接下来的转折。 【但只要对历史稍有几分了解的朋友们,恐怕此刻开始已经觉得不妙了。】 【不错,依照“唐朝大诗人第二定律”,当某位诗人顺风顺水的时候,要么在生活上、要么在事业上,必将迎来当头一棒。】 【于是,“二王八司马事件”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了。】 【这段漫长曲折的贬谪生涯暂且让我们略过不提,按下快进,将时间瞬移至十年后。】 文也好无意仔细回顾他的曲折: 【好不容易苦熬了这么些日子,终于回到阔别已久的京城,刘禹锡想出门看看花、散散心,也是很正常的吧?】 【不知是眼前美景令人沉醉,还是诗人天生就有着用不完的才华,他诗兴大发,当场来了首《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让我们暂且抛开这首诗的音韵、格律或手法,乍一看内容,这似乎只是首描写看花之景的寻常诗作,没什么特别的,可架不住有心人大作文章。】 【十年树木,这首诗表面是在写阔别十年后所见的桃花已长成如今枝繁叶茂的模样,实则暗指如今朝中新贵,皆是自己走后被提拔上来的。】 【若换作有容人之量的当权者,瞧见这样一首诗顶多不过是一笑置之。可彼时的刘禹锡正因这首诗招了旁人的眼,这京城还没待热乎呢,二话不说,又被打发去了播州。】 不是会写诗么?老老实实地跑去天涯海角写去吧! 【当然,播州最终还是没有去成的。】 【这倒不是他们良心发现,自觉挂不住面子,又将刘禹锡召了回来,却是人力所为的结果。】 【不知各位观众朋友可还记得,先前立秋那期的视频里曾介绍过,刘禹锡没去到荒凉偏僻的播州,都要多亏好友柳宗元那番情真意切的恳求,才终于叫上位者改变了主意。】 说到这里,文也好情不自禁地打趣一句: 【好友写了一首诗惹人不高兴了,被贬也就罢了,怎么还连带着自己也要跟着遭殃?得亏这人是讲义气的柳宗元,若换了我,定要不客气地腹诽:你清高,你优秀,就只有你会写诗不成?】 这句话里的玩笑意味极重,元好问自然不会不懂,也极为配合地笑了两声。 只是除此之外,他还格外留心到了一个细节。 早在最初视频开篇的时候,这位文姑娘便曾直言,《四时有诗》是以节气的顺序依次往下,结合诗歌进行介绍。眼下已到了秋分,可想而知他前头错过了多少。 而方才对立秋一期的轻描淡写同样提醒了元好问,每位诗人并不是只有一次出场机会,否则这“以柳易播”的故事,她便不会这样可有可无地一笔带过。 这些念头皆能等到视频结束后再一一进行验证,元好问虽是头一回观看视频,内心却对这点主次先后理得分明,并不急着这会儿便要追根究底,不过顺道在心底暗暗记下这笔,仍接着往下听: 【熬过了再度被贬的五年,刘禹锡后又回到了京城。时隔数年,故地重游,刘禹锡仍不减诗兴,更未记住先前的教训,大笔一挥,留下了那首《再游玄都观绝句》。】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对于让他又平白在外蹉跎十余年的“案发现场”,刘禹锡并没有闭口不谈,更不曾心生怨对,反倒以这样乐观洒脱的心态,昭告天下——】 【前度刘郎,今又来!】 【哪里是今又来呢?】 文也好忍俊不禁道:【分明该是今又双叒来才对嘛!】 【要我说,就凭刘禹锡这矢志不渝、一而再再而三的精神,高低也该评一个“玄都观旅游大使”的称号才能勉强配得上他的坎坷。】 【毕竟玄都观这个京城热门打卡景点,可是正儿八经凭咱们刘禹锡的一己之力带火的呢。】 她这话当然只是打趣,但听到这里的元好问却渐渐觉得,这个系列的视频有些对他胃口了。 稍显沉重的贬谪生涯,不拘是谁听了,总会生出不可避免的怏怏不乐。可文也好并没有讳莫如深,更难能可贵的,却是在这种沉重中以轻松诙谐的态度代替苦大仇深的抨击,让这稍显灰暗的故事透进了丝丝光亮。 光幕上,视频还在继续播放着: 【怎么样,没想到我们诗豪早在数百年前就无师自通地领会了灰太狼“我一定会回来的”名言嘛!】 这所谓“灰太狼”,莫不是灰狼的一种?元好问如是猜测。 可惜这个问题,文也好显然无法为他答疑解惑了。反倒话锋一转,在前头轻松欢乐的氛围之下,猛然抛出一个稍显尖锐的问题: 【话又说回来,难道刘禹锡天生就这么乐观吗?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都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吗?】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隔着一道近乎透明的光幕,文也好与元好问身处不同时空,异口同声地给出了回答。 【通天坦途已是触手可及,又因意料之外的政变化为泡影以至贬官千里。才华横溢的刘禹锡,难道不会失望吗?】 【因区区一首诗作,再度获罪贬官,甚至牵连无辜好友的刘禹锡,他难道不会愧疚吗?】 【护送老母灵柩还乡途中,再猝然得知友人离世的刘禹锡,难道不会痛心吗?】 【二十三年弃置身,回想起年少时三考三中的刘禹锡,难道不会遗憾吗?】 一连四个长长的反问抛出来,就连对刘禹锡生平尚算知晓的元好问也不禁被问得一愣。 僵立在当场,不知如何作答,愣愣的听着文也好接着往下: 【若说刘禹锡的前半生过得有多顺遂如意,那他的后半生就有多坎坷波折。】 她这句话听着像是一锤定音的总结,却又透着承上启下的过渡之意: 【可仔细回想一下,上述种种情绪,作为读者的我们,可曾在他的诗中瞧见过半分?】 “似乎……还真不曾见过。” 元好问自诩博闻强志,细细回想了一番,仍怕自己有何疏漏,便带上几分不确定,谨慎地开了口。 【平心而论,身为诗人,不论其原本性格如何,既身负才名,自然也多多少少有些傲骨在身上的。】 【傲骨并不少见,但在刘禹锡身上,我却看到了文人的风骨。】 【他的风骨,并非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宁折不屈,并非不同流合污、拒绝趋炎附势的洁身自好,而是难得的洒脱与豪情。】 与文字打交道的人,多半有一颗柔软敏感的内心,便如她自己。 文也好爽朗一笑,眼里满是对刘禹锡的钦佩: 【这便叫那份并不常见的豪情更加令人敬佩。】 【刘禹锡的豪气没有烈酒入喉的放浪,不似义薄云天的热烈,独独有一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豁达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劲头。】 【壮志未酬不假,却并不妨碍自在潇洒。】 【唯有因此,我们才能看到“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自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昂扬;“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阔达……】 【而在上述提到与更多未提及的诗句中,我却偏爱这一首:】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首《竹枝词》是刘禹锡在贬官生涯时,受到南方巴蜀地区的民歌影响,改编创作出的全新诗歌体裁。 文也好喜欢它的原因似乎也很顺理成章:这样清新明快的诗句,琅琅上口又婉转动听。 【幼时初读,我总以为这首诗出自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笔下。最好还得是十几二十来岁的年纪,正赶上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才好呢。】 文也好弯弯嘴角,似是也被自己的幼稚天真逗乐。 【却不想后来才知道,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刘禹锡已经经历了人生最悲痛的一段时光,刚刚跌落谷底,艰难地爬了上来。】 【刘禹锡的自身经历与笔下作品很是贴切地诠释了什么叫做“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 提到《游子吟》时,她曾言孟郊像极了生活中无数平凡普通的你我。而今日的刘禹锡,却是大家最向往、也是最难成为的那种人。 所以后来,文也好渐渐想通了: 这首诗《竹枝词》究竟写于什么年纪又有什么要紧? 在诗歌的王国里,刘禹锡永远都是那个热烈张扬的少年人。 永远向前,永远热烈,永远不曾失望。 【这,就是大唐的诗豪。】 再到后来,视频后半段又说了一些内容,可元好问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默默回味着结尾时的那句话: 【诗歌只是一个带我们了解诗人的契机,然后再向诗人学习各自独特的品质。或是勇气,或是执着,或是豪情……这正是每一位不完美的诗人身上,最完美之处。】 文姑娘说得很对,正是因为难以成为,所以才更要努力靠近。当他怀着这样的心绪举目再看,同样的秋景却在眼中呈现出了不同的风情。 元好问轻轻笑了笑,他的性格不会令人轻易悲春伤秋,可见了令人动容的事物景象,总难免被牵扯出一段愁肠,便譬如这个新鲜出炉的“雁丘”。 从前读诗,他只关注格律技巧,对于诗人生平一直做到大略了解便罢,不曾认真上心。 可竟是这意料之外的一刻,倒提醒了元好问,没准还能从他们的经历中获取别样感受呢。 元好问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 今朝应试,本该匆匆行路,奈何前有大雁,后有《秋词》,生生叫自己在这里耽搁了许久。而此刻再出发,他已然明晰。 纵使前途漫漫,自己也将努力学着禹锡的豪情,一往无前地走下去—— 作者有话说:*秋分篇引用及注释: 1.元好问葬雁写词出自其代表作《摸鱼儿·雁丘词》 2.《秋词·其一》唐·刘禹锡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3.刘禹锡的名字由来参考《刘禹锡集笺证》 4.《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唐·刘禹锡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5.《再游玄都观》唐·刘禹锡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6.“二十三年弃置身”、“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出自《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7.“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出自《酬乐天咏老见示》 8.《竹枝词二首·其一》唐·刘禹锡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9.“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出自海明威《老人与海》 第99章 中秋(一) 亲力亲为的王安石(二合一…… 秋意渐深, 温度虽慢慢冷下来了,可毕竟还不到冬日严寒。除去早晚已经有了些许寒凉,白日里却是极为舒爽宜人的。 尤其是在午后, 刚用过饭的时候, 头脑不免跟着偷会儿懒,接着打盹的片刻放空思绪。 阳光洒在身上,不比春日的和煦温暖,却也没有夏日的酷暑难耐,正是独属于秋日的、最恰到好处的凉。 在这样的日子里, 闲适地晒着太阳, 手握一杯热茶、再捧上一卷书, 可真真是应了那句“无事小神仙”。 “你那眼睛本就不好, 还不晓得爱惜一些。” 吴夫人理完事, 从后院过来,才迈进书房,便见了王安石这幅难得一见的松快惬意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提醒他。 不怪她这般如临大敌, 实在是王安石那眼睛需得小心爱护。 从前吃饭时, 旁人告诉她自家官人独爱鹿肉,她还觉得古怪, 待后来为了试探, 故意将鹿肉摆得远了些,换了旁的菜丢在跟前,谁晓得那盘鹿肉他便再不动一筷, 反倒拣起了近处的吃了起来。 也是因为这般打探,吴夫人更加笃定,王安石那双眼睛只瞧得清面前的东西, 倘若隔得远些,便多半是不能认出了。 而自从知道王安石的这个毛病之后,吴夫人总是想方设法地提醒着他在平日里要多多爱护。 非但不能总窝在房里办公、半步都不肯出门,还得多紧着空暇到院子里来溜达几圈。 就连在书房里读书也不例外,更要把油灯多点两盏,照得亮堂些。 否则为了省那点儿油钱,再将眼睛熬坏了可如何是好?便如眼下,纵使秋天的日头谈不上热烈,可在阳光底下读书岂不费眼? “不妨事。” 即便是午后的闲暇时光,又坐在书房前的小院子里读书,王安石也丝毫不见懈怠。并没有学时下文人风气,端了把躺椅出来,一面晒着太阳,一面晃晃悠悠地翻着书页,仍是衣冠整洁、一派正襟危坐的架势,活像是身旁边有个史官在亦步亦趋地证记载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似的。 听见吴夫人的提醒,王安石倒并没有继续专注于手上的书卷,而是将其搁在面前的石桌之上,抬头望向来人的方向。 纵使视野之内只出现了个模糊隐约的人影轮廓,这却不妨碍他继续说话,“想看的这些内容我早已记下了,只不过习惯了,总要拿上书卷出门。你远远地瞧我,像是在读书的模样,可实际上,我方才却是在心头默背呢。” 吴夫人知道,倘若她站得远了,对方便看不清自己的容貌,便也不着急开口,而是往前多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之后才道:“既然已经背下,还叫你手不释卷,我可得好好瞧瞧这究竟是哪位圣人的著作。” 她随口打趣,果然如话里所说,将王安石面前的书卷拾了起来。 说是书卷,其实并不太妥当,这不过是有一叠写满字迹的纸张装订而成的小册子罢了。而无论是这本小册子,还是册子上的字迹内容,她都瞧着很是眼熟。 再多看两眼,吴夫人很快认了出来,“这不是你那本亲手腾抄编订的那本小集么!” 王安石有个习惯,但凡见了精彩的文章诗句,不拘是前人所作,还是今人所创,在反复诵读之后,定要亲手誊抄下来,珍而视之地将其归总到自己那个爱若珍宝的集子里。 以他的话说,能流传开的文章诗作定有过人之处,可王安石却不是样样都喜欢,自然要选出合乎自己胃口的留存收藏。 于是吴夫人便亲眼见着那个小集子一日日的增厚起来,而王安石捧着它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今日,他所反复诵读的正是摊在自己眼前的这一页—— “《爱莲说》?” 吴夫人捕捉到这个标题的三个大字,轻声念了出来。她虽是闺阁妇人,却不是目不识丁。相反,还很是内秀。 很快便想起,这篇《爱莲说》正是出自于周敦颐笔下。也是因着这篇文章,周敦颐近来的风头可谓是大盛呢。 “难怪前些日子还曾听到你念叨着这个名儿。”官场政治上的事儿,吴夫人也不大了解,可她记性向来不错,这会儿听了个名字,便同人物与地方对上了号。 “前些日子,他不是将将回了常州来探亲么?” “正是。”王安石颔首,同妻子解释道:“他本是在合州做判官,听说近来家里长辈有些不大妥当,便赶回来侍疾了。” “竟是从合州跑回来的?那可真够远的。” 人家究竟做了个多大的官,吴夫人倒没有心思追根究底,不过感慨一句孝心便略过不提。 显而易见,她对另一件事情更感兴趣,这会儿再开口,便不由带上了几分戏谑,“官人不是素来最爱梅花一类的坚贞凌寒之物么?我竟不知何时又转了性子,对莲花另眼相待起来?” 他虽不曾直言,可明眼人都瞧得出王安石对梅花的偏爱与赞赏。 也不知是不是因他本就生在冬日的缘故,倘若以自己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自家官人的品性与梅花,倒还真有不少相似之处。 纵使知道夫人是在打趣,可听到这样的话,王安石还是难得哽了一下。 但他素来严谨思辨,很快便组织好了语言,有礼有据地为自己辩白,“人家这文章写的确实好,出言赞叹实在是情理之中,与我喜不喜爱莲花又有什么关系?” 对周敦颐和莲花的讨论暂告一段落,王安石正色,“娘子从后头过来,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倒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听他提起正事,吴夫人将面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又把自己在前头忙活了半晌的事告与王安石知晓,“今儿不是中秋吗?我在后头敲定了晚上家宴的一应事宜,官人可要听一听?” “还是免了。”王安石立刻接话,敬谢不敏。 一则,自家娘子办事本就井井有条,他是再放心不过的。 二则,王安石对这些身外之物从来都不如何上心。 今日虽是过节不假,可不拘是粗茶淡饭还是饕餮盛宴,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分别。只要一家人团圆,能应上中秋的传统风俗,便是顶顶好的事了。 吴夫人知道他的性子,方才问他,也不过存心逗乐,想瞧一瞧他的反应,将王安石避之不及的模样看在眼里,她抿嘴一笑,也不再追问。 两人这头正说着话,一直跟在王安石身边的小童忽地闯入,向他们分头拱了拱手,连道打搅,“外头来了位客人,正点名道姓地要见主君呢。” 王安石与吴夫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面上看到了相似的疑惑。 既能点名道姓,那便只会是认识的人。而自王安石就任常州以来的这段时日里,与当地同僚日渐相熟不假,可他们之中,谁也不会这样贸然登门。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远道而来的旧友。但旧友到访,总该先行写信告知,哪有这样临时登门的道理? 如此排除一通,两人一时间均不曾想到一位像样的人选,王安石便也只得按捺着疑惑起身。 王安石生性简朴,王家便不是什么爱铺张浪费的人家。即便身为一地知州,他也不曾大张旗鼓地典了间奢靡的房屋来住,只小小的一间院子,够全家是十来口人日常起居足矣。 房子不大,各处来往走动自然很是方便。这书房本就在前院,距离正门也不过几步之遥,从里头出来,再往外走几步便已经能对上大门了。 再多疑问,等见到来人自然能得到解释,他如是做想。 纵使王安石的视力再如何不佳,但门口廊下站了个人影,他还是能瞧见的。至于究竟是谁么……那倒要自己仔细辨认一番了。 见主君微微拧眉,半眯着眼,小童误以为王安石不悦,赶忙补充道:“先前并不曾在主君口中听说过这位先生,仆一时拿不准主意,先生倒也客气,只叫仆先来寻先生,故而请他先在廊下歇息片刻了。” “无妨。” 王安石听出了小童口中的着急,知道自己因看不清人而稍显严肃的脸色有些骇人,下意识地缓了语?*? 气,柔声宽慰一句,“我没有怪你。” 又往那头走得近了些,王安石想起另一桩事来,扭头去问小童,“来人可曾向你通报姓名?” “周敦颐。” 传入耳中的这道声音轻柔和煦,显然不会由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发出。王安石循声望去,就见声音的主人挂了点淡然笑意,恰好也在向自己这边看过来。 见王安石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自己面上,周敦颐不知他的那点儿毛病,还当对方没有听清,于是再次重复道:“在下周敦颐。” 再一句的功夫,已经足以帮助陷入微怔的王安石回过神来,当即摆出寻常会客的姿态,向对方见礼,“王安石。” “我知道你。” “王介甫。” 饶是王安石不动如风,可前有那篇《爱莲说》,后有这样意料之外的照面,他还是有几分欢喜的。 毕竟,倘若真是一个素味平生的人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自己难免会生出几分被打乱计划后的无所适从。 于是,分明只是初次见面的两人,便宛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除去自报家门以外,再多的介绍或寒暄都显得多余冗杂。 嘴里说着话,周敦颐脚下的步子却不停,又往王安石这头走近了几步。周敦颐看着温和守礼,很有几分谦谦君子的做派,可此番不过一个照面,王安石便敏锐地觉察出了掩在这般表象之下的理智与坚定。 这位周敦颐……似乎与自己很像。 换而言之,他们应当算是一类人。 这样想着,王安石不再立在原地,也迎了上去。正当周敦颐加深笑容、准备与他还礼时,却见王安石硬生生从自己身旁绕了过去。而后者似是感应到了他的错愕,竟还抽了个空,好心地扭头回来,同他解释一句,“门没关。” “知州、知州……” 素来能言善辩的周敦颐也罕见地被噎了一下,“还真是……” 但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恰当的形容词:“亲力亲为啊。” “哎哎哎!大人且等等!” 赶在王安石亲自将门扣上之时。一个瘦小灵活的身影从门缝中钻出,不偏不倚,恰恰好卡在了关门的时机。 “可见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瞧着几人面面相觑的神色,他咧嘴一笑,双手将怀中的信件奉上,“这儿有您的信件呢。” 生怕他不知,信使还热心地补充道:“这是打汴京送来的信,半点儿没耽搁。” 一听这个地名,王安石便隐约料到了写信人会是谁。 既知道送信人会是谁,他便不大着急了。 毕竟眼下可有个活生生的客人在自己面前呢,王安石并不忙着去拆信件。 于是,他只是将信件攥在手里,反倒与周敦颐道:“远来者是客,不若咱们进屋去说话吧。” 边说边向身后比手。 可巧,这也与周敦颐的想法不谋而合,索性直接爽快地点头应下。 两人便并肩向书房走去,瞧他们似是一见如故、大有要促膝长的架势,索性只本本分分地守在门外,只等里头有什么动静再随时应召。 瞧见王安石望过来的眼神,还不等他开口,周敦颐便已极为自觉地解释起来,“知州……” 不曾想,才刚冒出两个字来,便被王安石挥手打断,“周先生不必这样客气,只管唤我介甫便是,我是辛酉年生人。” “我是丁巳年生人。”周敦颐大略算了一下,便知自己要更为年长一些,笑道: “我既虚长介甫四岁,便托大,自称一声兄长。字茂叔,号濂溪,素来倒是更喜欢旁人唤我的号一些,你也这么称呼便是了。” 王安石闻言称是,也没有推辞,从善如流地叫了一声“濂溪兄”。 两人议过排序称呼,便该借着先前中断的话题往下了。这回的话题仍是由周敦颐来牵的头,“介甫怕不是要问我为何来此?” 王安石沉默着点点头。毕竟两人此前从未有过来往,乍然得知他登门造访当然足以叫自己意外。周敦颐倒也没有卖弄关子的心思,尚未说话,倒是抬手往前点了点……空气? 若换做旁人,定会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不明所以。 可在他面前的,是王安石。 果然不出周敦颐所料,王安石只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视线微微停留了几息之后,并未询问什么,而是以一种颇为笃定的口吻反问道:“百代成诗?” 见对方果然领会,周敦颐轻轻抒了口气,自然没了隐瞒什么的必要,“不错。” 说着,他同步划开自己的那方光幕,“介甫可曾留意到,那【附近的人】栏目之下,如今又多了新变化?” 王安石轻轻蹙眉,只道不知。 一州知州的公务显然与“繁忙”二字相去甚远,可架不住他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但凡得了空,总爱往田间地头去跑一跑,亲眼见了百姓昼出夜伏、生活起居才安心。 何况如今现行的常平仓、广惠仓,他总觉仍有不妥之处,正埋头琢磨出个更为稳妥、灵便的替代之法来,就连百代成诗都有段时间不曾关注了,何况其中下辖的一个子栏目? 今日虽只是他二人的初次照面,可王安石是个什么性子,周敦颐显然有所耳闻。 见他疑惑,并不大意外,示意他到自己身旁来看,“你瞧,如今这上头又新增了个【搜索】的功能,点击之后,写下你想查询的人名,便能在里头搜罗出人来。” “还会受到位置的影响么?”王安石迅速捕捉到了重点。 周敦颐先是赞赏地望他一眼,而后才道:“不会。” “想来此番,濂溪兄便是借此找到我的?” 王安石闻弦歌而知雅意,但他旋即又想到自己随手取下的那个用户名,又有几分赧然。 “那倒不是。”周敦颐的回答让他放下心来,“我能寻到你这里,却是托了图表的福。” 多半是因新功能的出现,原先按图索骥的范围又扩大了几分,基本能够包含足足一个州府的地界。不仅如此,甚至还能为使用者提供对方的身份信息。 这才是周敦颐之所以会在这里的缘故。 听了他的这番话,王安石终于明白前因后果,同时不禁对这百代成诗的神奇之处更多了认识。 赞叹归赞叹,若要他日后将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匀出来在这上头,王安石却是断然不肯的。 有则看之,无则作罢。毕竟他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便如这写诗作文,虽也是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到底只能作休闲陶冶之用。 两人就此事又絮叨了几句,很快打住,只因周敦颐眼尖,率先捕捉到了一点新的变化,“可是赶了巧,先前也没见它有什么动静,今日一来寻介甫,倒是有一支新视频出来了。” 他欣然相邀,“介甫,不若同看?” 王安石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又顺口道:“许是因为今日中秋吧?” 百代成诗出现的时日已经不短,而百代成诗出现了多久,《四时有诗》便存在了多久。 到现在,两人都已经清楚,视频出现并非全无头绪,而是遵循已有的节气规律。而在节气之外,文也好还会时不时地结合现有节日、或是后世特有节日进行介绍。 毫无疑问,这新鲜出炉的一期视频,正是赶上了中秋佳节。 点下播放,久违的开场白一下便勾起了王安石的回忆。当他与周敦颐并肩坐下之后,接踵而至的话题也并未偏离两人的猜测: 【在送走白露与秋分之后,我们便迎来了秋日里的第二个节日,同样也是中华民族极为重要的一个传统佳节——中秋。】 【提起中秋节,恐怕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 【普及于汉、定型于唐、兴盛于宋,中秋节的发展同样见证了中华民族的发展历程。而流传至今的那些习俗,有许多便是在那个时候保留下来的。譬如拜月、燃灯、赏月……】 【除此之外,当然还少不了吃月饼。】 说到这里,文也好情不自禁地带上笑意。 不知是不是一脉相承的吃货属性,现世但凡提到过节,最少不了的,当属对应的吃食。 【而在丰富多彩的娱乐活动和令人食指大动的美食佳肴之余,先人同样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宝贵的精神财富。】 此言一出,想也知道话题该往诗歌上绕了。 【要说起中秋诗词,那可真是不胜凡举,更为难得的,却是其中佳作频出。不必细想,只粗略一算,便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无论是意象、格律还是用词,句句都属上乘。】 文也好语笑嫣然,【但今日我们要说的,却并非上述那些耳熟能详、流传度极广的诗。】 【我知道,听到这里,恐怕已经有观众要发问了:难道up主又是选了剑走偏锋这一招,非得挑一首小众的诗歌作品来细读欣赏吗?】 文也好摇摇头,【这首诗的情况,还真有些特殊。】 【要说它不出名吧,这首诗里分明有一句话不仅尽人皆知,更是被广泛运用到在我看来已经算是有些“泛滥”的地步。】 【可要说它出名吧,一提诗名、再提诗人,莫说有几分熟悉感,恐怕连听过、知道的人都寥寥无几。】 【我们今日要走近的,就是这样一首既出名、又不出名的古怪诗歌。】 也好小娘子这番听来前后矛盾的话,当即引起了王安石与周敦颐的极大兴趣。两人默契地扭头,同步看向对方。 “濂溪兄以为如何?” 王安石率先发问。 早在听着文也好的介绍时,他便已经在脑海中迅速列举、排除、删减。 如此一番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大略确定了几首诗歌,却又隐隐直觉似乎哪一首都不像是文也好口中提到的那首。 不知周敦颐是否也进行了类似思考,但他动了动唇,最终只是道出了一声有些无奈的叹息,“我亦不知。” 两人对文也好的性子算是有些了解,她不是爱因故作玄虚而刻意吊足胃口的人,没让他们再纠结什么,正解便被抛到眼前: 【中秋第二十三首——《唐多令》】 第100章 中秋(二) 杨过的原型竟是他?(四千…… 只此一句, 王安石便敏锐地觉察出些许端倪。 结合前人取诗命题的风格,这个“唐多令”听着就像是个词牌名。他虽不是专攻词道,但对于填词还是颇有几分心得的。 既然是个词牌名, 便意味着同样的题目人人都写得。 故而, 依照习惯,在介绍词作的时候,通常会在词牌名之后再带上这阙词的头一句,以此来和同题的其他词作进行区分。 刚刚,文也好的口中只提了“唐多令”三个字, 并没有依照习惯再补上开篇第一句。 由此看来, 只有两种合乎情理的解释。 第一, 《唐多令》这个词牌实在小众, 写的人寥寥无几。 因此, 矮子里拔将军,只剩这首词还算精妙。 第二,《唐多令》并不小众,可纵观同词牌下所有词作, 再没有一首能比得过它。以至于一提《唐多令》, 人们不约而同地首推这首。 既然能够入选百代成诗,还力压先前所列举的那些佳句, 想也知道, 只会是因为第二个原因。 理清楚了这层,不免叫王安石也对接下来的内容生出了期待。 画卷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没有先前的锦绣热闹, 也不似最为常见的清淡雅致,若叫他来评,这画卷的底色倒是让人无端觉得发寒。 不是那种被一瓢冷水浇了个透心凉的寒, 而是身临其境后,望见秋日萧瑟的寒。 平心而论,这画的底色再寻常不过,可会给他带来这样的认知,恐怕还是与这画卷上的置景有关。 在这样的复杂心绪中,画卷的细节随着清脆的吟诵之声,一同在光幕上活了起来。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 到了秋日,原先郁郁葱葱的芦苇早已失了生机,枯黄的叶子掉落一地,一层一层地铺在了黄泥淤积的沙洲之上。只此一处的景象,便无声无息地提醒着人们秋意已深。与此同时,清澈的江水从沙洲旁缓缓流过。 都说“水至清则无鱼”,这样清澈的江水落在眼里,再配上周遭的环境,并不曾让人生出什么感慨水质上佳的心思,反倒多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冷。似乎不必亲手去探,便能感受到江水的冰凉刺骨一般。 【二十年、重过南楼。】 画卷由远及近,将视线焦点落在了出现在其中的人物身上。 身为观众,王安石与周敦颐最初瞧见诗人还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人。可光幕流转,眨眼便已变成了如今这两鬓斑白的模样。足见时光匆匆流逝,摧残人寿的残忍无情。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诗人故地重游,踏上了二十年前曾登临过的这一方故土南楼,心中自然生出无限感慨。 【柳下系舟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登高望远是历来不可避免的一个习俗。站在楼上,居高临下,自然便瞧见了楼下垂柳之侧,诗人那叶还不曾仔细系好的扁舟。至于他行色匆匆的缘故,全因归乡心切。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佳节了,身为游子,离乡在外多年,自然归心似箭,恨不能飞奔到家。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 随着词转入下半阙,王安石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着那画卷的色调又比方才略显暗沉了一些。 画卷随着诗人的视线而动,妄想不远处的黄鹤矶头。原先还完好如新的黄鹤矶,如今早已成了断壁残垣,只保留着些许碎砖残瓦,依稀能帮助诗人借助回忆,拼凑起它的往日风采。 【旧江山,浑是新愁。】 满眼皆是旧江山,奈何这江山早已满目疮痍。本想借由登高望远,以纾心怀,却不想到头来反倒是自己平添一腔新愁,恰如眼前的滔滔江水般连绵不绝。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诗歌来到了最后一句,视线焦点却并没有继续落在诗人身上,反倒再度转回最初所见的景色之上,恰是完成了首尾呼应。 中秋前后,恰是丹桂飘香的时节,在那株用来系舟的柳树身旁,另有一棵桂子。诗人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桂树之上,似是想要买回桂花,带上美酒,再爽快地同三五友人一道,泛舟江上,自在逍遥。 奈何如今岁月已晚,山河破碎,再没了彼时年少气盛的豪情万丈与义气飞扬。 至此,这阙被也好小娘子评价为“既出名,又不出名”的词作便告一段落了。 而无论是王安石还是周敦颐,一时间竟都有些陷在最后一句里头,任由书房内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他二人不必再费心费力地多交谈几句,同样不必再等待文也好接着往下解析诗歌,已然能够凭借身为文人的直觉,精准无误地判断出那句流传甚广的名句正是落在了最后一句之上。 好巧不巧,他们的岁数恰是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已过而立,却还未到不惑之间。 三十来岁的年纪,不比年少初入官场时的壮志踌躇,未及宦海浮沉半生后,过境千帆的从容淡然。 这阙词里分明透着物是人非的感慨,按理而言,与他们二人眼下的境地丝是毫不相关,奈何文字的力量就是如此霸道,无关时空,无关经历,但凡长了眼睛,就能品味出其中的精妙,更无法不为之动容。 王安石不是健谈多言的人,周敦颐也不是。 到头来,打破这一室寂静的人,竟还是远在另一个时空的文也好。 收起画卷,小娘子的脸再次出现在观众面前,又清脆又爽快的声音将两人拉回现实: 【想必大家都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刚才在介绍这首诗的题目时,我并没有在词牌名之后紧接着补充诗歌首句来做区分,而是直接用上了《唐多令》三个大字。】 【这当然不是我的无心之失,更不是我要偷懒,而是因《唐多令》这个词牌,本就是以他的这首“芦叶满汀洲”为正调,足见历朝历代对其认可度之高。】 【也是因此我才大胆作想,或许指代这首诗本就不用加上其余任何的繁复介绍。】 做了解释之后,文也好才不慌不忙地将话题引回诗人本身。 【今天这期,我们或许得打破一下以往的惯例。】 她眨眨眼,俏皮道:【在进入诗歌之前,总得先让我们对创作这首诗歌的诗人有所了解吧?】 【还请诸位仔细回想一下,先前在咱们频道出现过的诗歌,除去实在默默无闻的,大部分的诗人是不是一提名字,不拘是刻板印象还是道听途说,总归能在脑海里刻画出个大致模样来?】 【可本期的这一首呢?】 文也好的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在拷问观看视频的观众,就连这两个博学多才的人物,一时间竟也纷纷被难倒。 【我知道,要说“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句,大部分人都能像模像样地说出来。】 【可再一问这句出自哪首诗?又是哪位诗人写的?恐怕就得查查手机了吧?】 显然,文也好的这番话倒不是为了故意苛责或刁难观众,语气也丝毫不见咄咄逼人的态度,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甚至还有几分打趣。 【这首《唐多令》出自南宋词人刘过的笔下。】 【乍一听“刘过”这个名字,大家恐怕还是没有什么印象。】 【那倘若我再告诉各位,这位刘过,字改之呢?】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以意思相近的字眼,或是意思相反的词语为自己取字都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段,如果仅仅因为这一点便大书特书,岂不是显得小题大做? 王安石相信文也好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错误,特意拎出这一点来强调,自有她的用意在。 果然,文也好紧随后解释道: 【名“过”,字“改之”,这样的配方有没有唤醒大家一些熟悉的记忆呢?】 【那位射雕大侠,可不就名“杨过”,字“改之”嘛!】 “射雕大侠”又是何许人也? 周敦颐望向王安石,本指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却见对方也是微微耸肩,与他同样迷茫。 好在这回,文也好不知是隔空听到了二人冥冥之中的困惑,还是出于科普的目的,简明扼要的补充了一句: 【作为《射雕英雄传》的主人公,有人就曾经指出——这位刘过,正是杨过的原型。】 有此一句解释,纵使二位古代人对那《神雕英雄传》还是有几分摸不着头脑,却也已经能够大略领会那位“杨过”,多半是画本子里的人物。 【至于在塑造杨过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借鉴或是参考刘过这位词人的生平事迹,我们现在已无法亲自去找金庸老先生问个清楚,便暂且不予置评。】 【但显而易见的是,最起码在名和字上,“过”与“改之”的搭配并非金庸先生的首创,而是有了刘过的先例在前。】 从诗人的名字发散开来,对武侠小说中的角色名进行了一番考据之后,文也好没有忘记正题,很快又转回诗人自身。 【诚然,这期视频选择了刘过的这首《唐多令》,可实话实说,放眼宋词界,刘过这位诗人并不是非读不可的。】 【论文学地位、论诗作成就、论后世影响力,刘过绝对无法与苏轼、辛弃疾、李清照等大家相提并论。】 【但我依旧坚定不移的认为,如果诸位对诗歌有着发自肺腑的认可与热爱的话,刘过的这首《唐多令》便实在不容错过了。】 这一点是显而易见的,王安石在心底默默附和。 若要以他的眼光来看,这首词写的当属“有句无篇”的典范。 又或许是因结尾的最后一句写得实在太好,反倒盖过了全诗的光芒,衬得上半阙尤为平平无奇。 但也正是因其最后一句写得太好,不通读这首诗又难免觉得可惜。 可谓是篇优缺点都极为明显的词作。 他心头如何作想,文也好一概不知,只自顾自地往下说着,介绍起了诗人的背景: 【细细论起来,纵观刘过和杨过二人的生平经历,或许很难说究竟是谁更具传奇色彩。】 【刘过参加科考多次,奈何屡屡落地,终其一生都是布衣之身,最终只得流落江湖。】 【虽做了江湖野客,他却与辛弃疾、陆游等人相知相交。】 说到此处,文也好顺口补充道: 【能与这二位做了好友,足见其也是个快意恩仇的性情中人。】 【也是因他屡试不第,未曾出仕,刘过并未能够在《宋史》中留下只言片语,只有诗词《龙洲集》和《龙洲词》传世。】 【除此以外,后人只能借助当时的文人笔记了解他的生平事迹。譬如岳珂,也就是岳飞的孙子就曾在《檉史》中提到刘过。】 【这么看来,要说刘过的人生经历,还真有那么几分大侠的潇洒神秘呢。】 文也好莞尔一笑,毫不吝啬笔墨地同对刘过不甚了解的观众介绍起他的诗风: 【能与陆游和辛弃疾交好,除却性格上的相似之处以外,刘过的诗风也与二人,尤其是辛弃疾极为接近。】 【既然提到辛弃疾,想必大家也大致都能猜出,他笔下诗歌的主要内容都是围绕着抒发自己的壮志抱负展开了。】 【若要总结他的风格,概括得最到位的,当数刘熙载在《艺概》中所点评的:“刘改之词,狂逸之中自饶俊致,虽沉着不及稼轩,足以自成一家。”】 坏消息:模仿了,但没能超越。 好消息:模仿了,自成一派了。 【而在他所开创的刘氏词派之中,这首《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也足以算作是一首风格鲜明又独树一帜的诗歌。】 于是,借由诗人生平和其诗歌风格的介绍,文也好便又这么顺理成章、浑然天成地将话题重新带回诗歌本身。 【基于上述了解,相信大家已经能基本做出初步判断——这是一首忧国忧民而又哀沉凄凉的作品。】 【在切入诗歌之前,其实前头还有一段短短的词序将这首词诞生的机缘交代得一清二楚。先前处于视频时长的考虑,便略过不提了。】 【在这里,倒是可以简明扼要地同大家介绍一下。】 【彼时正值中秋节,也就是八月十五的前夕,刘过和朋友在安远楼上置办了一桌酒宴。席上,有一位黄姓歌女久仰诗人大名,向他乞词。】 【大家可别瞧刘过参加科考却未能榜上有名,可那一身才华却是实打实的。当场笔走龙蛇,在席间写成此词相赠。】 当然,这个词序除了证明刘过果然是位名副其实的才子之外,还同时提醒着我们不能胡乱夸下海口。 文也好内心嘀咕:否则没有那个真才实学与之相配,只会成为名不符实的沽名钓誉之徒,经不住真刀实枪的考验不说,还不等别人去问,恐怕自己便要因心慌意乱露出马脚。 【尤其是读书。】 她没忘记自己劝学up主的身份,苦口婆心地劝道:【读过什么书,背过什么诗,都得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若为了一时的面子打肿脸充胖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顺口提醒过一句之后,文也好又对这首词的创作地点进行了补充。 【正如先前的画卷上所展现出来的那样,这首诗写于登楼远眺之地。】 【早在立秋,我们便曾介绍过登楼诗的鼻祖王粲。而在这一首词中出现的楼却不一样,它还具备了非比寻常的象征意义。】 【安远楼原名南楼,在武昌黄鹤山上。即便是现世,武汉还顶着“九省通衢”的名号,何况当时?只听这地名,定是一处紧要的地方。】 【这样的认知的确没错,而在宋室南渡后,武昌更是一跃成为南宋同金对峙的第一道重镇。】 【此时再看,此楼名为“安远”,无疑是取其安边定远之意,不是又在无形中再度重申了诗人对恢复中原的渴望吗?】 【据载,安远楼建成时间已经不早,而词中又言“二十年、重过南楼”,由此推算,诗人故地重游已是晚年、甚至是暮年之事了。】 而无论是晚年还是暮年,对于任何一个胸怀大志的人而言,都绝对不是什么中听的话。 这点言外之意,不必文也好特意点出,在场的人都能自觉领会。 【当头便是一句“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既是写景,又为点题。】 【南楼之上,放眼望去,只见长江洲渚芦苇丛生,环绕寒江,端的是一片荒凉凄冷,愁苦之情已经满得要从笔端溢出来了。】 【再接“二十年重过南楼”,从眼前之景折入历史的洄溯。】 刘过没有细诉时光流逝的哀伤,也没有明写国事波折的忧愁,然而这一切又都隐含在“二十年”三字之中,含蓄曲折,却留下了更大的余地让读者自由联想。 【上半阙最后,“柳下系舟犹末稳,能几日,又中秋。”单看字面,是诉说仍在漂泊之中,舣舟末稳,又快到了亲人团聚而游子心伤的中秋佳节,内心充满难以名状的凄苦。】 【可在字面之外,可以见出绝不止是终年漂泊的游子乡思,还包含着节序惊心、老来无成、时光催人、时不我待的焦虑甚至是忧惧。】 【至此,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世道沧桑已然呈现在你我眼前。】 【那下半首,又该写些什么呢?】 【“黄鹤断矶头,故人曾到否?”以问句起手,却是一处极为巧妙的由实转虚。】 【故人究竟是谁?刘过不曾言明,只将无限的空间留给读者自由发挥,虚虚一笔,就把人去楼空的怅然勾勒得点到即止。】 【后跟一句“旧江山浑似新愁”,明写是旧,则暗含有如今满目疮痍的江山,一语双关。】 【仅仅七个字,便使怀念故友的私人感伤上升至担忧家国命运的愁思,使人不禁闻之落泪。】 【最终来到了全诗最精彩的收束之句。】 【这既是对二十年前的中秋与朋友放舟痛饮、对月赏桂的回忆;亦是对二十年后的今天,中秋前夕楼头小集的呼应。】 【高朋满座,佳节已近,刘过有心重温旧日欢乐而无力。】 【于是,那句“终不似、少年游”便这样浑然天成地出来了。】 【恰是应上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词虽就此打住,可那余音之中所留下绵绵不尽的惆怅与悲愤,时隔千年,仍扣动着人们的心弦。】 文也好由衷赞叹:【这正是这首词最大的成功之处。】—— 作者有话说:久违地在作话里和小天使们聊聊天~ 前几天受到文章收藏点击的数据困扰,状态确实有些不好 本来已经写完了秋分章近两万字的稿(也就是原本那三天要更新的内容),最后又全部推翻重来,决定选择刘禹锡作为主题诗人。也想与大家分享梦得的豁达,希望我们都能带着从诗人身上学到的精神,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呀~ p.s:真的很喜欢那句“前度刘郎今又来”,莫名有种“我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感觉。 四舍五入,刘禹锡已经在我们面前叉腰笑了OvO《 》 100-110 第101章 中秋(三) 残缺不全的礼物? 此言在理。 诗中所体现出的感情又何止能绵延至千百年之后的时代? 即便对于他们这群“古人”而言, 同样能跨越时空,为他们带来相同的震撼。 至于文也好话中的“南宋”又将会是何等情境…… 想到这层,周敦颐与王安石一时相顾无言。 他们的应对之法, 也不过是尽己所能, 治国平天下,让大宋国祚绵长。 百年之后的事,即便有心,只怕也是无力为继力了。 两人各自思索开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特意点下暂停, 因而视频仍在继续。 但好在, 文也好对诗歌与诗人的评点同样到此为止, 除了寻常的结束语之外, 倒也并未再接着往下深挖, 继续发散出去或是再说些什么。于是,本期中秋就这样走到了尾声。 在视频结束之后,看着最后跳出来的弹窗,周敦颐倒还想着要与王安石商量一下, 这回要送什么礼物才好, 却不想后者还有另一件?*? 事要做。 于是,他便亲眼见着王安石挪开视线, 瞧也没多瞧光幕一眼, 反手拆起了早些时候才接到手里的信件。 草草看了两行字,王安石便知与自己先前的猜想相差无几: 这封信的确是曾巩从东京寄来的。 再定睛一瞧,那信上倒也没说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不过是曾巩入京许久,想着同好友分享分享自己的近况。 倘若真要说有什么值得他格外留心的…… 倒还真有一桩。 那便是曾巩不遗余力在信中大加夸赞的新朋友—— 苏氏兄弟。 今年开科取士,王安石虽不必下场入试, 可毕竟好友赶上了,难免要多关注几分。 而他记性不错,自然记得程氏叔侄,还有那位颇有抱负的张载都与曾巩是同期赶考的举子。如今子固又提到这对兄弟…… 看来这次科考真可谓是藏龙卧虎、人才辈出啊。 王安石如是作想。 但以他的性子,绝对不是会将这些思量直白地宣之于口的人,何况还顾及到周敦颐就在一旁,所以并不曾出言声张。 见王安石不急着挑选打赏之物,周敦颐便也暂且搁置这件事,转而专心致志地研究起了主页面侧边栏的新功能。 对百代成诗的关注,周敦颐自诩要比王安石多上几分,可他毕竟也不能时时留心注意到这上头的动静。 而方才在打开光幕的瞬间,向来最是细致的周敦颐就留神到了一处微小的不同之处来。 “咦?” 他定睛一看,很快便找出了那点异样,顾不得王安石那头还在看信,直唤他来看,“这个,介甫你那儿可曾见过?” 王安石一目十行,恰是刚将信件丢开,略略扫过一眼,嘴里不急着接话,而是率先划开自己的那片光幕。 确认过【关注】一栏之下,在【关注我的】与【我的关注】之外,又多了个如对话似的新选项之后,覆手点上去,“【窃窃私语】?” “一听这名儿,倒像是给人说小话用的。” 周敦颐一笑,却见王安石很是正经地点点头,认真得仿佛是在讨论什么民生大事一般,赞同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如何试? 不待他抛出这个问题,王安石的行动已经给出了回答—— 对方已经轻车熟路地移至【附近的人】,只在明晃晃的一个人名上稍作停留。 眨眼间,周敦颐便收到了来自新粉丝的问候: 【獾郎:濂溪兄。】 “咦!” 若说头一回的“咦”还带着惊讶与困惑,这第二回的“咦”便只剩下了纯然的喜悦和惊奇。 周敦颐瞧瞧身旁的人,再看看静静躺在眼前的一行问候,如此来回看了好几眼,才终于确定这个功能的神奇之处。 “这样看来,纵使相隔千里,只要借助百代成诗,也能如身处一室般了?” 周敦颐分明已经亲眼见证过,却还是忍不住动动手指,亲自尝试了一下: 【濂溪先生:介甫好。】 “果然无愧于【窃窃私语】之名!”且不提尝试过后,周敦颐是如何既惊又喜,就连一向最是淡然的王安石,在率先确认过这一功能之后,眼尾眉梢也不禁悄然浮现出几丝跃跃欲试。 于是,他迅速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关注列表,很快择定了下一个目标,发起了对话。 【獾郎:子固。】 【獾郎:倘若子固猛然撞见我这些话,可千万不必讶异。想来子固忙于温书应试,多半没有空闲心思留意在这百代成诗之上,更不曾发觉,如今上头又多了一项全新功能,名唤“窃窃私语”。】 【獾郎:便如你所见,得此功能,即便身处异地也能实现交谈畅通,就如你我正面对面说话一般。】 【獾郎:因而,从今往后若有话说,大可借由此物,亦能免去你我苦苦等候回信的波折,岂不两全?】 以王安石的习惯,他绝不是一段话要拆分成三四句的人,奈何这【窃窃私语】的便捷之处有目共睹,若是一股脑地将想说的话发过去,反倒有些繁琐,还不能物尽其用。于是,才有了上头这一小段接一小段的对话。 他哪里知道,自己的一番苦心却被人嫌弃了个彻底。 那头,曾巩得了空时,一划开【关注】便见这好些的碎语,当即一乐,顺口吐槽道:“可真是稀奇,什么时候他王介甫说起话来也变得这般絮叨了?” 当然,这些就都是后话了。 …… 时隔两期再打开百代成诗,文也好倒是一反常态地率先点进了【打赏提现】。 熟悉的弹窗依旧尽职尽责地跳了出来: 【收到打赏礼物*7,是否立即提现?】 上回白露的时候,她也曾停留在相同的页面。 但当时自己并未选择“立即提现”,而是决定留到以后一道接收。 横竖今天有的是空闲,文也好自然没了再囤几期打赏的必要。何况家里那个茶几有多大地方她心里还是门儿清的,倘若真等到多来几件打赏,恐怕那些古怪又珍贵的礼物只能往地上搁了。 眼睛眨也不眨,当即点下【是】。 而在完成提现之后,文也好并没有急着起身,及时离开书房去客厅查看礼物,反倒接着留在百代成诗的页面,又返回了【创作中心】的后台,检阅起了最新发布的两期视频。 挂在白露那期视频之上的两期,无论是秋分还是中秋,视频左下角都只显示了一个孤零零的数字【1】。 毫无疑问,它们都只投放在了一个时空。再看右侧的【成就】一栏,依旧是先前已解锁的那些,没什么变化。 在确认过时空投放数量之后,见并未解锁新的成就,文也好无心在这个页面多做停留,更没有继续往下操作、点开【关注】,而是就此打住,起身前往客厅去查收打赏礼物。 等到了客厅,茶几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摆放好了七个礼物盒子。 因茶几面积有限,故而桌面上仍是六个盒子码成一排,只剩一个孤零零地堆在上面,十分惹眼。 文也好不假思索,先对最上头那一个动起了手。 【名称:雁羽】 这个时候送雁羽倒很是应景呢…… 这样的念头在文也好心头一闪而过,视线往下一扫,目光停留在赠送者的名字上: 【赠送人:不懂就问】 这个名字还真是透着一股刻苦钻研的勤奋劲啊……文也好暗暗道。 不怪她如此吐槽,单听这名字,倒能大致推断出赠送者像是个年轻学生的身份。 但除此之外,这还是她头一回觉得自己毫无头绪,就连以此身份为切入点的线索似乎都抓不住半点儿,毕竟诗人可是有那么多的呢! 不过不妨事,这后面不是还有说明和赠语可以给她带来些许提示嘛。 【说明: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此句一出,对方的身份倒很是分明了。这不就是出自元好问手底下的那首《摸鱼儿》吗?因为太过出名,她几乎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判断出来。 随后的一长串话更是有力地佐证了自己的判断。 【赠语:也好姑娘,见字如晤。时值秋分,不想正于此时在百代成诗上得见了这支视频。在点开视频之前,我恰是亲手埋葬了一对大雁。如今本就是秋日时分,更兼这对大雁生死相依,如此不离不弃的姿态,无端引出我许多愁肠来,倒也印证了文人似乎总在悲春伤秋这一传统印象。不想姑娘竟出奇制胜,竟在凄苦缠绵的秋天,选择了一首清新爽朗的诗歌解读。诚如所言,身为后来者,更当学习前人豁达舒朗的心态,而非自怨自艾。何况刘宾客宦海沉浮都不见气馁,一双大雁而已,我又何苦耽于愁肠?】 元好问说了长长的一段话,显然是头一回使用这打赏功能,将前因后果交代得事无巨细后,才终于想起与自己所赠之礼相关的事宜来,急忙补充几句: 【另:人人皆云:“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眼下我行路在外,两手空空,举目四望莫说人烟,就连鹅毛都难得一见。好在灵机一动,就地取材,虽不见白鹅,到底还有大雁么!故而唐突一回,以雁羽相赠,望也好姑娘仍能从总感受到好问这一片“礼轻情重”的心意。】 元好问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看得文也好啼笑皆非。虽说鹅雁有别,可这其中的心意毕竟是一脉相承的嘛,何况这可是催发千古名篇的那对“当事雁”身上的羽毛,得了这样的礼物,她自然只有欢喜非常的道理,哪还能有什么意见? 抱着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情,文也好挪开最上层的那一个盒子,继续拆起了下面的打赏。 打赏礼物的包装盒从外表来看都是一模一样的,她从前也不过是通过声音和气味这样细微的小动作来对其中的物品稍作揣测。 于是这回,文也好故技重施,凭借鼻尖萦绕的那抹若有似无的淡淡香气,将手探向了右侧的盒子。 不对。 她仔细辨认了一番,怎么离得近些之后,那稍显浓郁的桂花香反倒还被冲淡了一些? 心知再如何绞尽脑汁也未必能想出什么正解,文也好并不纠结,将两个“嫌犯”通通打开验明正身。 果不其然,一开盒盖,便证明了她先前的判断没有错。 其中一个盒子内,赫然躺着一捧桂花,正是香味的主要来源。 至于那抹冲淡了桂子飘香的气味…… 文也好的视线挪到一旁,微微怔住。 这还是头一回有诗人给她送了残缺不全的东西来呢! 第102章 中秋(四) 突如其来的狗粮(二合一)…… 不怪文也好有些惊讶。 按照先前的惯例来看, 诗人送礼,不拘是清新雅致还是别出心裁,都能彰显出十足心意。 何况依照中国人的传统, 送人总是要拿新东西送人才好。即便要以用过的旧物相赠, 也得力求整洁。 如此一来,这就显得盒中那残缺不全的礼物更加扎眼。 也是因这份扎眼,反倒叫她下意识地选择暂且搁置那幽香弥漫的桂子,转手拾起了那件特殊的礼物。 【名称:残荷一片】 【赠送人:濂溪先生】 相较于最初瞧见“不懂就问”这四个大字时的不知所云,这第二位新粉丝的名称显然称得上是直白得有些明显了。 平心而论, 文也好并没有博闻强识到任何一位诗人的信息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可奈何那篇《爱莲说》实在是经典中的经典, 早早地入选了教材之中, 以至于让学生在牢牢记住作者“周敦颐”的大名之外, 还顺带记下了他的字与号。 既已得知这份礼物来自周敦颐, 那么他会选择以荷花相赠似乎便也不那么令人感到意外了。于是,文也好又接着往下看去: 【说明:吾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赠语:问也好小娘子安,如今正值中秋佳节。我不仅得以重返故里, 又新增认识新朋, 实在是双喜临门。观看这期视频的时候,恰是新朋介甫在我身旁。今日这阙《唐多令》无论是格律还是辞藻, 都令人耳目一新, 尤以最后一句为甚。】 【从小娘子口中得知这句话是后人口中流传最广的一句,倒不觉意外,可见对诗歌的品味, 从古至今都是相似的呢。】 该说不愧是理学家么,就连短短数百字的赠语,都被周敦颐写得条理分明。 在介绍完观看视频的时间、背景与人物之后, 他又不慌不忙地调转话头,重新回到自己所送的礼物上来。 【欣赏完这样的一期佳作,自当以礼相赠方不辜负小娘子一番口舌。而我思虑许久,最终仍择定了这一片残荷。】 【挑选残荷,一则却是为了应景。在我的诗歌文章中,窃以为写得最满意的当属这篇《爱莲说》。】 【全篇既是围绕着荷花展开,以荷叶相赠亦十分恰当。只是可惜如今时节不对,早已过了荷花盛放的时候。花期已尽,只在前院池塘中瞧见了这些荷叶,于是便冒昧拾来,勉强赶个夏日的余韵。】 【二则,也是为了应上前人所言。恰如李易山笔下所写的那样:“留得残荷听雨声”,不知小娘子如今身处的时空可还保有这样的习惯?也正是为了这句,每每过了夏季,我总不忍将荷塘里的枯枝败叶清除干净,那便算是我附庸风雅一回吧。】 将自己送礼的缘由和心意娓娓道来之后,周敦颐不忘有礼有节地致歉: 【另:我知素来没有将残缺之物作为新礼相赠的道理,奈何事急从权,一时半会儿间,我竟想不出更恰当、更合心意的礼物,便斗胆以此相赠,还望小娘子切莫嫌弃。如有冒犯,提前致歉,还请海涵。】 这便是周敦颐独有的气度了,即便他才是那个前辈大家,却丝毫不以此为倚仗,反倒给足了文也好这个后世小辈面子与尊重。 她无不动容地想着。 但…… 稍稍将视线落在那衰败破烂的荷叶上,文也好便默默打消了将其从盒中捧出来的想法。 这半破不破的架势,还真叫她无从下手。 她倒不是发愁要怎么安置,怕只怕自己轻轻一碰,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叶子更要支离破碎,岂不白费了周敦颐下池塘采摘的心意? 还是稍后再议的好。 文也好果断转移目标,将目光锁定在了残荷前方的那个打赏盒子之上。 她分明记得,那里头赫然躺着一捧桂花,正是香气的来源。 【名称:桂花】 【赠送人:獾郎】 【说明: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赠语:许久不见,不知小娘子近来可好?至上回观看视频分明已过去了数月有余,可一听小娘子开口,倒又是熟悉的感觉,似乎昨日才见过一般。】 出乎文也好的意料,不知王安石今日是不是得了闲,竟还有心思同自己先拉了会儿家常。她挑了挑眉,兴致盎然地接着往下去看: 【今日这期《唐多令》我先前从未听过,新鲜之余,难免生出了好些新主意。】 【但最后一句美则美矣,词中所透出的悲叹感伤我却实在不大欣赏得了。何况素日里,相较于词,我倒是更偏好作诗多一些。】 即便是谈论诗歌这样的小事,王安石也丝毫没有要委婉含蓄的意思。 仍然以十分直白的姿态,毫不避讳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恶偏好。 对他的精神和追求,文也好不但十分了解,同时还无比敬佩,自然不会因此一句就生出什么狭隘心思。即便眼前摆放的是完好无损的桂花,她也没有贸然抱起,而是像方才一样,将它们留在礼物盒中。 虽说自己存了待会儿将桂花与荷叶一块收拾的念头,架不住这香气扑鼻,实在浓烈勾人。 文也好便轻轻抬手,将碎发勾至耳后,俯身上前,浅浅吸了一口。 她动作幅度不大,可鼻腔之内仍然被桂花扑面而来的香气充盈着,仿佛被渡了口仙气一般,浑身疲惫一扫而空,瞬间又重新轻盈起来。 在桂花这里得到了能量补充之后,焕然一新的文也好接着去拆剩下的四个礼物盒子。 无论是周敦颐还是元好问,两人都是首次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名字。 即便自己方才不曾点开【关注】一一确认,文也好大致也能推断得出,这二位应当都是在秋分、白露或是中秋期间出现的人物。 至于究竟是谁对应哪一期么……确还有待观察。 核验是待会儿要做的事情,文也好的手向来是极快的。这头才盘算起来,那头已经打开了第四件礼物。 “咦……” 她这一声不像是疑惑,更多的却是感慨,“这手工制品倒是精致……” 实话实说,她这话说的实在是有些夸张了。 区区一只小纸船而已,无论是材料还是做工,都离“讲究”二字相去甚远。而文也好会生此感慨,也不过是惊讶于千百年前的古人与千百年后的现世,即便是用纸叠船的方法和技巧,竟然没什么太大区别。 由此可见,华夏文明当真是源远流长,生生不息呀。 不合时宜的感慨暂且打住,文也好翻出光幕,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样的巧思会属于谁。 “应当又是哪位心灵手巧的姐姐吧……” 她才冒出头的想法,便被光幕上浮现的介绍打碎得无影无踪。 【名称:油纸船】 【赠送人:状元郎】 “竟然是贺知章送的……” 文也好喃喃道:“好端端的,他叠一只船送给我做什么呢?” 难道仅仅是为了展现自己高超的手工技术吗? 话虽如此,她当然知道贺知章定是别有用意,很快正了神色去寻找一个解释。 【说明:天下百川,皆汇于江。】 莫非这便是状元郎的非同凡响之处吗?看了这句说明,文也好更加摸不着头脑。 这句话便如太阳东升西落一般,是人人都知道的,贺知章为何独独单拎这一句出来呢? 好在,贺知章毕竟不爱摆故作高深的派头,更不是爱故弄玄虚的谜语人,紧接着便在【赠语】中,将事情的原委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赠语:观看视频许久,这还是某头一回接到这打赏的消息提示。实不相瞒,为这件事,还真叫某足足为难了许久。送礼本当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小事,奈何送何礼物、礼送何人、如何方能送得合乎心意,这桩桩件件可都是一等一的大事。何况一想到这礼物是送给也好娘子,某更不敢粗心大意,随心所欲地挑了一件来搪塞了事。】 【今岁天气很是反常,入了秋之后,南国比往年更加多雨。堤坝、水库似乎都有些止不住了,好些州府百姓的田地都被大水淹没,眼见一年辛苦劳作都化为泡影,只恨某远在长安,不能奔回家乡,为父老乡亲略尽一份心力。】 【甚至只能随意寻了处沟渠,将亲手叠就的油纸船放入其中,顺流而下,载我回乡。某寻思这当是个极好的法子,只盼看到此处,也好娘子万万不要笑我的呀。】 贺知章的话便说到了这里,在文也好看来,却有着说不出的仓促。似乎是正写到一半,便被人匆匆打断了。 可正是因为就此打住,仿佛又多了戛然而止的韵味。 文也好摇摇头,决定先将这些没由来的思绪抛掷一旁。相较于他的礼物,更让自己感到意外的,却是贺知章的话语。 在后人的印象中,贺知章应当算是整个大唐最幸福的诗人了。 他天赋极高,以状元郎的身份入仕,其后的政治生涯总体平稳顺遂、节节高升,还以极体面的方式告老还乡。相较于那些动不动被贬谪或者抑郁不得志的诗人而言,贺知章简直是他们的标杆。 可饶是如此,他的内心也有着不可言说的忧愁哀思。 文也好盯着那只油纸船,觉得自己好像离那些只能从书卷上相知相识的诗人又更进了一步。 余下的礼物或许便该算是贺知章口中中规中矩的那些:在中秋拜月时专用的丝绦,是出自苏味道的手下,依旧延续了精美的小女儿家风格;王昌龄与王之涣仍然凑在一处,想必是在吃饭,竟就这么给她送了盘炙羊腿来。 呼,真香~ 最后一件礼物倒还有些说头,是出自上官婉儿之手。文也好本来期待着她要说些什么,可刷来刷去,都是孤零零的两行字: 【名称:鸡距笔】 【赠送人:上官】 再往下看,说明和赠语空空如也。 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晌,文也好只得悻悻作罢,琢磨起了安置礼物的事来。 雁羽和油纸船那些,都不必自己烦神。只要不是野鸭子那样的活物,只管往储物柜里一放便是。 桂花和残荷这两样倒有些麻烦,但也还没到令她束手无策的地步,毕竟先前那些梅花、杏花、牡丹也不是白收的,也能算是颇有心得。 于是,文也好一面寻找着合适的容器,一面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再多收几回花花草草,她都能收拾收拾,转行去花店做个学徒、莳花弄草去了! 规整完礼物,又安抚过落霞,文也好揣着上官婉儿亲手送来的笔,再度扎进了书房。 她可没忘记,自己先前还落了个【关注】没有查看呢。 继上一期的白露之后,【关注我的】名单之下又多了两位新粉丝。根据其投放的时空数量,再结合查看打赏的情况,文也好大致能猜出,应当是每一期各自新增了一个新粉丝。至于这两位新粉丝的身份么…… 视线往下一扫,她将目光停留在第一个新粉丝的名字上:【不懂就问】 第二位:【濂溪先生】 都是刚刚见过的“熟人”。 通过礼物及赠语,文也好已经知道了对方分别是谁,自然不会再觉得好奇,挨个儿点完回关之后,她没有拖延,转而关注起了另一项更为重要、也更为新奇的功能—— 【窃窃私语】 自己既然能主动与互相关注的诗人发起对话,想来反之亦然。 就是不知诗人们有没有发现这个新功能呢? 文也好很是贴心地想到,毕竟古代没有现世这样四通八达的交通,更没有如影随形的通讯设备。身处异地的两人若想实现交流,要么是苦候亲笔信件,要么便如元稹与白居易那般,以驿站柱子为留言板。而无论是哪一种,左右都要受到时空的阻隔。 可这【窃窃私语】一出,那便大不一样了。 只要互相关注,便能随时随地发起对话。哪怕远在千里之外,也能够实现畅聊无阻。这对于寻常人来说都是极大的好处,何况文人之间往往都爱诗歌唱和? 纵使只是平常听得一些佳句或是得了什么有趣的对子,都能借此实现即时交流。文也好光是想想,便激动不已。而她都能想到的这些,对文字更加敏感的诗人们更没有理由想不到了。 自己的关注列表和粉丝列表都已经积攒了几十位人物,轻点鼠标,再往下一划,满眼都是这些响当当的名字,无与伦比的满足在文也好的内心油然而生。 同时,她还注意到,自从解锁了新功能之后,【关注】页面的菜单栏,除了在原有的【关注我的】和【我的关注】之外,又新增了一列,便是名为【窃窃私语】的消息栏。仔细看看其中布局,倒是和现世所用社交软件中的聊天列表十分相似。 也是到了这会儿,文也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点进这个页面之前,【关注】选项左上角的小红点提示数量里,除去新增两个粉丝消息之外,有大半竟都是来自这个消息列表。 据她估计,单凭卓文君一个人的回话应当也不至于刷到这个数量,想必还有其他诗人觉察出了这个新的功能。 这个认知让文也好不禁精神一振,点进去一瞧,挂在最上头的果然还是来自卓文君的回复: 【一斗好酒五十钱:咦,我怎么突然收到了小女郎的消息?】 【一斗好酒五十钱:反复确认了一番,应当不是我看花眼了,这莫不是什么新解锁的功能么?】 卓文君的回复来得又快又密,但对这个新功能倒是接受良好,甚至颇有几分乐在其中的意味。 【一斗好酒五十钱:这功能着实有趣,我竟看到小女郎同我说话,便如正在我面前说话一般,如此一来,岂不是也无需往来送信了?】 她甚至很快就开始举一反三起来: 【一斗好酒五十钱:我与也好女郎身在不同时空都能实现对话,那倘若身处同一时空,岂不更是易如反掌?】 对这个新功能大加称赞之后,卓文君才意犹未尽地停止了对新事物的摸索与探究,终于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文也好的话上: 【一斗好酒五十钱:敢问小女郎,“AAA卓姐美酒批发”……是何意?】 她竟还正儿八经地拆分解析起了这短短几个字的含义,不过在询问之前,她可没忘了文也好的建议,顺从地改了过来。 【AAA卓姐美酒批发:依小女郎的意思……是要我改成这样么?】 【AAA卓姐美酒批发:“卓姐”二字我倒是懂得,指的应当就是我。“美酒”嘛,也没什么难理解的。“批发”却很少听到有人这样说,想来同货物相关,横竖都是在说做生意的事儿。】 【AAA卓姐美酒批发:就是这前头的三个字我却不大认得。模样长得古怪不说,瞧着也不像我们寻常所写的小篆形式。】 以卓文君的聪慧,后头那几个由现世常用说法拼凑而成的词组毕竟难不倒她。最终绊倒这位大才女脚步的,不出意外地落在了打头的“AAA”之上。 文也好轻笑一声,但她也知道将所谓的字母表同卓文君从头说来实在是有些麻烦,索性删繁就简,笼统地概括介绍了几句,直到最后才不忘加上: 【也好也好:在现世呢,若以这三个字母打头为名,我便能在一众关注对象之中率先看到文君阿姊啦。】 【也好也好:这便是我的一点私心了,文君阿姊应当不会怪我的吧?】 回复完卓文君的消息之后,文也好接着往下,处理起了紧随其后的一串消息。 【一个车把手:也好小娘子能看到我的消息么?】 【一个车把手:前一日刚刚结束了秋闱,后脚便察觉这百代成诗又推出了新的功能,实在是喜上加喜呀!】 不知是否因这次考试发挥得不错,苏轼的喜悦都快要从字里行间淌出来了。也是因此,即便隔着一方屏幕,文也好仍被他的雀跃打动,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跟着绽出笑容。 【一个车把手:我还拉着子由私下里试了试这个新功能,倒是安安稳稳地将彼此要说的话传送了出去,没闹出什么岔子来。可一想到小娘子毕竟与我不在同一时空,倘若因此受到阻碍也算是情理之中。】 【一个车把手:可我苏子瞻却不知死心为何物,自然还要先行试一试才算。倘若不能,再做计议也不迟嘛。】 【一个车把手:故而,小娘子若瞧见了我的消息,可千万要给予回应呀!】 看着苏轼的最后一句话,文也好不禁陷入了沉默。 苏轼这一大段又长又密的话看着唬人,实则核心思想只有一个—— 提醒她记得回消息? 哭笑不得是真,该回的消息却也不能忘记,文也好轻敲键盘: 【也好也好:这个功能并不只拘泥于同一时空的人,即便是我也能看到的,子瞻只管放心。】 估摸着苏轼此时的年纪应当同自己相仿,文也好便没有再与他称兄道弟,而是选了个横竖都挑不出错的称呼。说着说着,她又想起了苏轼提到的科考,当即关心起来: 【也好也好:前日应试,子瞻发挥得如何?】 身为后人,她当然知道北宋嘉佑二年的龙虎榜是何等荣耀,说是风云际会也不为过。但后世传闻终究不比亲自问一问当事人来得直接痛快,这才有了前面的发问。 【也好也好:子瞻既是与子由一同赶考,可曾遇见什么能人趣事?如若有空,不妨也与我分享分享吧!】 一想到能从当事人口中听得二分之一唐宋八大家聚首的盛况,就连向来冷静理智的自己都有些热血沸腾了起来呢。 她搓搓脸,稍稍平复下心情之后,又紧接着往下处理起不知等待了多久的留言消息。 那其中或是有范夫人借辛弃疾的光幕,同文也好分享新织的饰品;或是掺杂着李清照遗憾自己错过了最新一期的视频,不能同她分享新淘回来的酒水;又或是韩愈提醒她先前所赠的那本《诗经》当中,何处何处的批注出了差错……如此重重,不一而足。 细细说来,这消息提示看着虽多,答复起来却并没有预想的那般耗时耗力。 许是因为这功能毕竟是新出现的,而诗人又身处不同时空、不同朝代,一时半会儿仍有人尚未察觉也是理之自然。 纵观大部分诗人发来的消息,无外乎分为两种:或是表达对【窃窃私语】的肯定与惊喜;或是分享自己生活的点滴琐事。 文也好倒也不觉得不耐烦,始终细心回复。对她一个后辈而言,反倒该感谢能借此机会,让自己又得以?*? 走进诗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更进一步了解他们生活中的点滴琐事。 而除了上述提到的那些,值得一提的还有李煜不吝笔墨,以热情洋溢的态度同文也好夸耀着未婚妻周娘子的温柔大方。 熟悉的心塞再度涌上心头—— 自己不过是清理个聊天消息,怎么还要被人喂一嘴狗粮? 文也好暗自腹诽,但她可没有忘记,如今的李煜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打趣的念头一闪而过,接着送上真诚热烈的祝福: “我也算是提前沾沾喜气了嘛!” 文也好暗自点头,还未来得及消散的喜悦,却在对上消息列表中的最后一条时,尽数化为惊疑—— 【李十二白:也好娘子救我!】—— 作者有话说:*中秋篇引用及注释: 1.《唐多令》宋·刘过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2.《桯史》:岳珂记载两宋时代朝野见闻的一部史料随笔 3.周敦颐,号濂溪,世称濂溪先生,借用为id 4.獾郎,王安石小名,参考出自“王荆公之生也,有貛入其室,俄失所在,故小字貛郎。” 第103章 寒露(一) 端水大师。 短短一行字透露出的极大信息量, 让文也好的视线迅速定格。 唯恐是何等关乎性命的大事,她不敢耽搁,正要向李白问一问详情, 就见对面又弹过来一条新消息: 【李十二白:白委实无策, 这便想着来寻一寻也好娘子的帮助。】 咦?文也好一挑眉。 她这是恰好赶上对方在线了? 许是因考虑到诗人身处不同时空,这【窃窃私语】之下的消息列表里并没有单独显示每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故而文也好一时也判断不出这两条消息究竟是同时发送的,还是一先一后、分别发送的。 但即便想不清楚,这点微末小事还没有让自己大张旗鼓的必要。于是, 她捻一捻手指, 仍敲下了原定的那个问题: 【也好也好:我在的, 太白请说。】 先前毕竟只是诗人单方面地向自己投送打赏, 既没有碰面的可能性, 文也好自然不必为了如何称呼对方而发愁。 可如今解锁了私聊功能之后,该以名?字?号?还是别的什么来与诗人们对话,便成了摆在她眼前的一道难题。 何况他们年纪各不相同,具体到每个人身上, 还得因人而异。 对于李白而言, 称呼显然不是一个值得上心的问题,哪怕她直呼其名, 对方多半也不会在意。 接下来的一条消息, 果然印证了文也好的猜测: 【李十二白:哎,也好娘子可别见怪,若是乐意, 只管叫我李白也无妨。】 一见这句话,她悬起的那颗心才算是渐渐放下。还能有心思对她的话进行纠正,恐怕还真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必文也好提醒, 李白倒还没忘记要回到原先的话题之上: 【李十二白:实不相瞒,这回向也好娘子求助,却是为了百代成诗的事。】 【李十二白:这搜索同代诗人的功能推出已有一段时间,奈何凭借自己的印象,却并未能搜索出相对应的人物。后经浩然兄提醒,才想起或许是因检索时用的名字出现了偏差。】 【李十二白:这才想着来向也好娘子问一问,可知还有哪些诗人也得了这百代成诗?】 文也好虽不曾对李白的提问作出设想,但在听了这个问题后,倒也并未觉得如何惊讶。 她略想了想,脑海中便已飞快浮现出长长一串名字。 可…… 她将指尖停留在键盘上,却难得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往下敲出文字。 【也好也好:有唐一朝,除你与孟山人以外,当然还有许多少诗人。】 【也好也好:只是……太白能确定,他们便与你身处同一片天穹之下吗?】 毕竟那“网罗同代”四个大字,即便她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通,也丝毫瞧不出它还具备跨越时空的功能。 故而,杜甫、高适、王维…… 文也好已知的唐朝诗人倒是不少,可究竟能不能联系上,却还要打个问号。 他们的确借由百代成诗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却好似两拨人一般,始终不曾打过照面。 倘若果真并未同处于一片天空之下,她再贸然告知,岂不是叫人空欢喜一场? 文也好思虑得倒是周全,还浑然不知被自己挂念着的另一群人,此刻也亟待她的“拯救”。 …… 依仗着骑术高明,高适堪堪等到门前才不慌不忙地勒马,一面栓着缰绳,一面随口感叹道:“到底是冬去春来,春意渐浓,如此盛景若只拘在家中倒是可惜。” “可不是么。”杜甫落后他一步到达,赞同道。 相较于高适,他无疑要斯文许多。 不过,世家出身的杜甫同样能将翻身下马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长安的春日素来是百花齐放的,自然能叫人大饱眼福。” 两人将马勒定,复又并肩向前。 杜甫顺势发出邀约,“计较起来,我在洛阳的时候倒还更多些,若是达夫改日得了闲,只管来东都寻我便是。” 说着,半是回忆,半是描绘: “再过一旬半月的,洛阳的牡丹便该开了。届时,又是姹紫嫣红的一片,煞是好看呢。” 听他这样说,高适正准备兴致勃勃地同杜甫分享起先前养花的轶事,可惜刚要开口,守在门口的小童已经迎了上来,很是客气地将人往里头带,“二位郎君里面请。” 上回,王维曾在临走前特意嘱咐,叫两人赶在清明前来辋川寻他。 杜甫与高适欣然应允,甚至不惜为此将各回各家的行程往后又推了一段时日。于是这回,他们便是为了赴约而来。 不知是否是因节日与节气之间相隔得太近的缘故,两人进屋时,便听得熟悉的声音飘入耳里: 【欢度完中秋佳节,就让我们暂且从热闹的节日气氛中脱离出来。】 【顺着时间的流逝往下,我们又来到了一个全新的节气——寒露。】 【与“白露”相似,“寒露”这个节气中,同样也有着一个“露”字。】 【可仅仅一字之差,却营造出了天差地别的不同氛围。】 【剔透晶莹的白露,就这么变成了冰冷刺骨的寒露。】 【可想而知,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露水也终将会凝成厚重的清霜,直至秋日的终结。】 【我们耳熟能详的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正是写于这个时候。】 安安静静地倚在门边听了一会儿,仍是高适最先沉不住气,找准时机,按耐不住地开了口,“摩诘便听得这样入迷么?连我们来了都不曾发觉?” 这声本该算是意料之外的打趣,却并没有让坐在窗下的人感到惊讶。他慢条斯理地暂停住手中的视频,然后缓缓向门外站着的两人这侧转过半个身子。 眼下这个时节颇有几分不上不下的尴尬。 如今的大唐,清明已经近在眼前,连带着这几日也变得阴沉多雨。就赶在昨日夜里,还连绵下了一整宿的雨。 只是今日倒算是天公作美,高适与杜甫二人一路策马过来,天气虽阴,直到这一会儿也始终不见半点雨滴落下。 可辋川别业恰位于山脚底下,昨日夜雨过后的蒸腾水汽还未完全消散不提,更兼王维素来喜爱花卉草植,连带着院内院外都弥漫着氤氲烟雾。 于是,只他轻轻望过来的一眼里,便多多少少也跟着染上了些微水气。 半散不散地拢在眉眼之间,便叫那点朱砂痣更多了几分不沾俗世的仙气。 “真真是如画中仙人一般。” 高适不禁赞了一声,“无论是第几回见了摩诘,这般姿态都是要叫人晃神的。” “达夫总是这样,不吝溢美之词。” 王维浅浅一笑,并不过分自贬,不过依照性子谦虚一句,又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到另一位主角身上,“可要依维的眼光来看,自诩实在不如子美多矣。” “我既夸你,你只管安心受着便是,哪有什么配不配得上的!” 高适嗔他,而后随着王维的视线转向,落在杜甫身上,果然如他所言般,细细看了一眼,大大咧咧地点头,“子美身上的书卷气最重,很是斯文温润,与摩诘这样的隐逸高华相较,又是另一番风仪。” 将两人都点评了一番之后,高适才如一锤定音般地下了结论,“各有千秋,你们都很好嘛!” 如此一碗水端平的态度,他可真是个人才。 高适洋洋得意地想着。 王维见状,不过抿嘴一笑。倒是杜甫到底年纪轻些,被高适方才那追根究底的打量看得有些赧然,微不可查地捻了捻衣角,借着问题岔开话头,“说起来……怎么不见裴郎君?他今日是不在么?” 裴迪的名字,他们还是从王维口中听来的。 大略知道两人是认识许久的好友,就连百代成诗这样的存在,王维都不曾瞒着对方,足见关系匪浅。 原以为今日前来,还能慕名见一见这位裴郎君,却不想赶了个不巧。 “见今晨不曾下雨,他便兴致勃勃地说要去山上寻猎。”王维解释道:“出门也有一段时候了,想必再晚些便该回来,到那时自然就见着了。” “裴郎君也对狩猎之道颇为了解么?” 一提起狩猎,高适果然兴致勃勃。 “摩诘兄说是秀才,难道人家还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不成?” 这回,杜甫难得抢在王维前头开了口,颇有几分义愤填膺的架势。 “是是是。”高适装模作样地冲他赔礼道歉,“倒是我忘了,毕竟咱们杜二郎君,可不就是允文允武的大才么!” 杜甫知他搞怪,也不逞一时口舌之快,轻哼一声,昂着头从他身旁掠过,往王维所在的窗下小桌走去。 三人分明不久前刚刚见过,可既是一见如故的知己,哪怕日日相见都还要嫌不够的。 如此你来我往的说笑了几句,才各自回到原位。 “也好娘子这几日更新得倒是勤快。” 高适听闻已经到了寒露,忙催着王维接着播放视频,“好不容易连着两回都赶上,又是人多的时候,我们一起看岂不热闹?” 王维本就有此意,得他牵头,又见杜甫默然不语,眼神却已往光幕上乱飞,不禁莞尔。 播放继续,光幕上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 【秋天的基调既由清凉变为肃杀,人们在心生寒意的同时,也不由更加好奇起来——在这样一个节气里,诗人又会留下怎样的诗歌来描摹其中转变呢?】 【那接下来,就让我们一起在这首带着香味的诗歌中去寻找答案吧。】——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7-24 00:00:00~2023-07-31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生容 23瓶;铜钱坠、惹尘埃 10瓶;没头没脑 5瓶;卿竹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4章 寒露(二) 谁给杜甫写的诗?(二合一…… 【寒露第二十四首——《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只听了一句标题, 高适已经下意识地思考起来,一面摩挲着下巴,一面有些不确定地推测: “只听这个名字, 倒有几分像咱们这个时代的诗人会起的题目。” 到了如今这会儿, 他也大致能分辨得出每朝每代诗人在诗歌创作时的具体区别。 且以诗题为例,高适所知的前朝诗人诗歌不必多提,即便谈不上熟悉,大多也都是听过的。 奈何在《四时有诗》的频道里,前朝诗人并不常见。 要说最为常见的那些, 当然还得数他们大唐、或是后世那个“宋朝”的诗人。 与唐人相比, 宋人倒是更偏爱写词一些。 高适并不精通词道, 也不甚清楚那究竟算是何种形制, 但文也好介绍过的那几首, 他听在耳里也觉得别有意趣。 杜甫没有搭理他,早就埋头看起了视频。 和诗歌创作时代相比,他倒是对题目更感兴趣一些。不知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题目中的“杜郎中”三个大字, 实在很难不让他多想。 毕竟同为杜姓人, 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身上也是情有可原的么。 所以……这首诗会是出自他未来的朋友手下、而后寄给他的吗? 当然,是与不是还要听过才知道。 他们二人各有思量, 到头来, 竟只有一个王维才是正儿八经盯着光幕研究的。 每期视频的画卷背景各不相同,但风格却是一脉相承的清新雅致,这次也不例外。 不知是否是因轮到了深秋节气的缘故, 落在王维眼里,横看竖看,这底色都要比先前透着几分冷淡肃杀。 【中庭地白树栖鸦, 】 随着轻柔的声音落下,画面上也出现随之出现了图像。 只见秋意渐浓,随着夜渐渐深了,地上也薄薄的凝起了一层水雾。露结为霜,铺在地上仿佛将着地面也照得如白色一般。 庭院之中种着的桂花树,正是盛放的时节,上头却停栖了一只乌鸦。似是偶然路过,驻足休息。 【冷露无声湿桂花。】 点点秋露出现在夜里,悄无声息地附在树上,打湿了桂花的花瓣。 【今夜月明人尽望,】 抬头一望,今夜的月亮高悬空中,又圆又亮,才让人猛然想起,原来已经到了中秋时节。至此佳节,这轮月亮自然是人人都瞧得见的。 【不知秋思落谁家?】 面对同一轮月亮,不同的人却有不同的心境。或是阖家团圆的欢欣美满,或是孑然一身的飘零孤寂,只是不知这样的秋夜遐思又会飘落到哪家哪户呢? 这首《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只是首七言绝句,篇幅并不长,文也好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全诗娓娓道来。 而画面上也主要围绕着诗中所描绘的庭院景色所展开,并未出现诗人身影,眼看就要再度收束—— 恰是赶在文也好接着往下解说诗歌内涵之前,高适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发话,抛出了自己的疑问,“若只看诗歌内容本身,这首诗即便放到上一期的中秋视频中也毫不违和。怎么今日说的是寒露,也好娘子却选了这样一首诗来说?” “两个日子挨得本就近一些,先说与后说,又有什么要紧?” 王维微微笑了笑,如是反问道。 他们虽算得上是同龄人,彼此性格却大不相同。 或许是以母亲信佛的缘故,从小便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王维虽出身名门,身上反倒鲜少流露出那种独属于五陵年少、王孙公子的嚣张傲慢,更没有事事都要争个高低对错的掐尖好强心思。 也是因着这般,对这样可大可小、无关原则本心的问题,王维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秉持淡然处之的态度,并不十分看重。 “唔……或许是因这首诗中最出彩的那一句吧。” 杜甫倒是实事求是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白露已经过去了有一段时间,可寒露却是近在眼前。如是说来,纵使说了首稍稍提前的诗歌也并不妨事嘛。” 但至于这首诗中最出彩的那句究竟是哪句,杜甫并没有言明。 他相信余下的两人都能够默契地领会到他的未尽之语。 这个问题暂且作罢,高适点点头,自己既然没想到什么更合理的缘由,干脆爽快地认下了杜甫的解释。 一波将平,一波又起。 他转头又兴致勃勃地开了口,看眼都是看好戏般的戏谑,“要这么说来,子美以为这首诗中写得最好的当属第二句么?” 见杜甫点头,高适再扭过头去,问向一旁的王维,“那摩诘以为呢?” “以维之见,第二句应当算是这首诗中最出彩的一句。可若要论个人喜好,倒是更偏爱第一句一些。”王维同样给出了客观评价。 见高适大有一副好奇宝宝的架势,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地是停不下问话了,王维索性抬手将视频暂停住,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他这接踵而至的问题。 “同我猜的不错。”高适抚掌而笑。 “第一句倒更像画中的情景,虽说比不上第二句出挑,可到底是合了你的口味。” “你这样大张旗鼓的问了一圈。怎么不说说自己喜欢哪一句?” 杜甫冷不防地反客为主,问他一句,“可见我们二人所选的句子都没有说到达夫兄的心坎上去,是也不是?” 高适的心思并不算难猜。 自己与王维分别提出了对第一句和第二句的赞赏,高适却始终不置可否,只是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而已。由此可见,他早已心有所属。 “多半是第三句吧?” 这一回,竟是王维与杜甫二人心有灵犀般地同时开口。 “不错。”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能被这两位聪慧至极的人猜出也是情理之中,高适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 “好了,怎么说着说着,竟又绕回我身上来了。” 高适往前探出半个身子,越过王维,自己将视频接着往下点起了播放,“我们要想说,可有得是机会能说,这会儿还是先看看也好娘子要如何说吧。” 播放继续。 有几分出乎他们的意料,文也好并没有率先解释起自己选择这首诗的理由,反倒如往常一样从题目着手。 【单单通过诗歌题目,诗人便已经将这首诗的作诗时间,作诗原因与作诗对象交代了个明明白白。】 【最难能可贵的,却是他并没有用那样一长串的字眼进行描述,而是将其尽数浓缩在了短短九个字中。】 【先说时间,王建可是一上来便告诉我们了,就在“十五夜”。】 若是乍一看这个题库,读者难免都会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一年到头,总共有十二个月,每个月都有一个十五日。如此一来,我们怎么知道诗人说的究竟是十二分之一中的哪一个呢?】 【好在诗人也没有让我们去进行猜测推理的意思,紧接其后的便是“望月”两个大字。】 【月亮什么时候都可以望,可若要是和十五结合在一起,那么答案便呼之欲出了——】 【八月十五。】 【到此为止,在明确了这首诗的创作时间之后,原因也被顺势交代了出来。】 作为中秋节的传统项目之一,“望月”这一举动早已脱离了原先单纯的动作含义,更是成为了寄托情感的典型代表。 【读到这里,我想恐怕有些观众朋友已经有了和我一样的念头。】 文也好话锋一转,似是颇为苦恼地皱了皱眉: 【题目写到这里,已经将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可诗人却还要往底下再多添四个字——“寄杜郎中”,会不会多此一举呢?】 其他的观众如何作想,他们一概不知,可眼前的这三位大诗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俨然是在认真考虑文也好所说提议的可行程度。 文也好提出的这个问题,原本也不是指望能够得到观众的及时反馈或回答。 所以,没等到答案,她还是很快否认了这个想法: 【能够让诗人在中秋节望月时,第一时间想到的这位杜郎中,他在诗人心中的地位定然不同凡响,后人一般推测为是诗人王建的好友杜元颖。】 杜元颖是谁? 其实对于是个解析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作用,但为了帮助观众对这位杜郎中有个大致印象,文也好依旧尽职尽责的补充了一句: 【这位杜元颖的名字,我们或许听了觉得陌生,可要是说他的祖上那也是大有来头。只要提他是杜如晦的五世孙,大家便能明白他是谁了。】 杜如晦的五世孙么…… 早在听到诗人名字的时候,杜甫便打起精神,全神贯注地听着文也好的一字一句。 虽谈不上熟知,但大半年的时光下来,让杜甫对她的性格习惯也有所了解。 许多对于他们而言十分重要、或者说关键的信息,并不会被文也好刻意强调出来,往往正是在这一句句一笔带过的轻描淡写之中,反倒蕴藏着足以帮助他们了解后世的关窍。 初听诗人王建的名字,又得知这首诗是写给杜元颖之后,杜甫便知这首诗与自己毫无关系了。 再加一个杜如晦五世孙的身份信息,稍稍一推断,他很快反应过来—— 如今当属杜如晦第三世孙在世,如此看来,无论是这位作诗之人还是诗中好友,都是在他之后的后辈。 【正如我们刚才所说,作为这首诗的投赠对象,能让诗人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想到的朋友,交情一定是极为深厚的。】 【因此,这后四个字非但不能省去,还成为了情感的凝聚。】 话以至此,文也好自然而然地抛出接下来的疑问: 【在中秋节这样一个象征着团圆的日子里,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要给远方的好朋友杜郎中写一首诗,该怎么写呢?】 中秋写诗并不稀奇,可若是写给朋友的诗,确实要少见一些。 毕竟在一个团圆的日子里,即便写诗也多是送给身处异地的亲人。 【诗人也不是迂回婉转的人,没什么多余铺垫,开头便是一句景色描写:“中庭地白树栖鸦”。】 【描写何景?中秋月色。】 【或许有人要嘀咕开了:这七个字,字字不提月亮。如果要说扣题,也是后头几句扣了题,开头哪儿有月亮的影子?】 【当然不是。】 文也好微微一笑,说出了那句众所周知的千古名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李白在《静夜思》中写下的这句,上至老人,下至儿童,人人张口就能来,真可谓是刻在咱们中国人骨子里的名篇。】 都将这句搬出来了,观众们多半也应该能咂摸出其中的含义了。 【王建在诗中所说的“地白”可不就是李白笔下的“地上霜”——月色嘛!】 【半夜三更,地上怎么还会这样亮堂、白到让人误以为是蒙上了一层霜呢?】 月亮:没错,正是在下! 【月光皎洁,不如日光灿烂耀眼,却也能散发出独属于它的清辉。】 【正是因此,“地白”二字并非正面描写,却通过这样含蓄的方式侧面烘托出了月亮的形象——既素净,又清冷。】 文也好由衷感慨道:【藏在两个字之间的形容实在生动至极,细致入微。】 原以为她对第一句的解析便要就此打住,高适动了动唇,正欲和王维分享起自己在听过解析后的心得,与他进行一番交流,却不文也好接着往下,竟然还没有说完。 只听她稍稍压低了嗓音,有些神秘道: 【其实这一句中,不单单是前四个字在说月亮,后三个字还是在说月亮。】 【咦,此话何解?】 大半年的主播生涯下来,文也好已经熟练掌握了,不需捧哏也能一个人自说自话、分饰两角的技能。 代表心有疑惑的观众朋友们问出这句之后,文也好才不慌不忙地接着往下。 而赶在答疑解惑之前,她还是照例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诸位不妨想想,乌鸦是什么颜色的?】 【或许有人要笑了,这么简单的问题,up主也拿来考我们?乌鸦乌鸦,自然是黑色的喽!】 【不错。】 文也好点点头,一派煞有介事的模样,仿佛当真有观众在现场与她进行互动似的。 她却揪住了诗中的漏洞: 【可乌鸦既然是黑色的,到了晚上,又是倦鸟归巢的时候,人们哪能看得见乌鸦的存在呢?】 【怎么偏偏就你王建瞧见了?别不是为了写诗生搬硬套凑出来的吧!】 这样的俏皮话,听得三人纷纷莞尔。 解析诗歌这样的事情说意义也容易,说难也难,但只要肯多读书,多读诗,了解诗人的生平事迹不需水平高低,学问多少,总是能像模像样的说出那么几分道理来的。 肯教这些身负才名的诗人和心甘情愿地对文也好的视频,保持关注,除却这稀罕的百代成诗之外,自然还要得益于她独树一帜的风格。 亦庄亦谐,总会在不起眼的地方让人发出意想不到的会心一笑。 【当然,这倒不是因为诗人的眼睛好使。】 文也好语调轻快,依旧俏皮: 【原因嘛,倒也很简单——他能看得见呗!】 【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照明效果自然也非同凡响,可不就叫诗人看清楚了?】 【如果说刚刚地上的白霜是眼睛所瞧见的,那么现在的树栖鸦却又多了听觉的成分。】 此话何解? 【夜里明亮,乌鸦也好、其他的鸟类也罢,便会误以为黎明即将到来,自然要三五成群叽叽喳喳的热闹起来,如此大张旗鼓地宣告它们的存在,诗人自然是看到了也听到了。】 【便如王维在《鸟鸣涧》中所说的“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说的正是同样的道理。】 “好嘛,我算是看出来了!” 高适一拍桌子,佯怒道:“先前也好娘子三五不时地就会提到那位诗家谪仙人李白,后头更是破天荒的又择了两首杜二的诗来读。” “原以为也好娘子的心头好便是这二位,我还能同摩诘搭个伴儿,不受关注的人互相取暖还自罢了。” “谁承想,这一回连摩诘都带上了,独独不提我,可见我的诗做的倒是不好了。” 他这话里话外的怨气极大,再配上一张皱巴巴的脸,倒惹得杜甫和王维纷纷笑起来。 “往好处想,没准也好娘子还在后头留了好大的惊喜给你呢!”王维扬眉望去。 杜甫已然领会,旋即朗声道:“先前提到我们的诗歌不拘五言七言,横竖都逃不脱绝句或是律诗。我瞧保不齐下回呀,说到达夫兄的时候,就该轮到长长的一篇歌行了也未可知呢。” 若但以诗歌论,绝句、律诗、歌行…… 如此种种,不过是题材上的差异,在内容创作上绝无高低之分。 可在《四时有诗》的节目里,那便是另一种情况了。毕竟诗歌写得越长,被拿来解析的时间相应的也就越多。 无论何时何地,能多在人前露露脸终归是一件好事,这个道理无论古今中外都是适用的。 他们二人知道高适并不会真的为这点小事生气。会说出这番话来也不过随口打趣,还远远谈不上宽慰。 闻言,高适果然转怒为喜,借坡下驴,“那我可得好好竖着耳朵听了。” 他点点光幕,“既然如今新增了窃窃私语的功能,也好娘子若连提都不提,我可得找她要个说法!” 高适此语虽为戏言,杜甫却不禁想到那个在文也好和高适口中接连出现的名字——李白。 据他所知,自己和对方在后世经常被拿出来相提并论。而有这样的才华、得到如此赞誉,无论如何也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 偏偏这大半年来,他在长安与洛阳明里暗里留意打听着,都不曾听说过这样一位人物。 时日一长,杜甫都不禁怀疑起来,若是自己搜寻的方向并无错漏,可还是迟迟无果,那岂不是只能说明对方与他恐怕压根都不在一个时空?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徘徊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正好此番新出了窃窃私语的功能,他回到洛阳之后便想向文也好确认一番。 【这样看来,一句“中庭地白树栖鸦”,虽然不曾明说月亮,却通过庭院中的地白鸦栖,把月出的效果写到了十分。可见能流传下来并成为名篇佳作的诗歌,都是十分经得起考量推敲的。】 三人的说笑思量暂告一段落,文也好顺口为第一句收过尾,又将视线转向了第二句。 【颔联一句“冷露无声湿桂花”,从来都是极受赞赏的那一句。】 在读过的第一句中,读者看到了秋日夜里的月色、听见了月夜下的声音。 【转到第二句的时候,诗人则将秋夜的味道带到了所有人鼻尖。】 【而这个味道并不稀奇,也不陌生,那就是桂花香。?*? 】 从古至今,也不知是为了追求风雅,还是强迫症使然,国人似乎一直都有这样的传统,喜欢将季节与花朵联系在一起。 【每个季节都有其特定的花朵,这已经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共识。】 【在百花齐放的春天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桃花无疑脱颖而出。】 【烂漫热烈的桃红也自然而然地成了春天的代表色。】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若要提起夏天,恐怕大家的第一反应便是荷花。】 【无论是在炎炎夏日为我们送来的那一抹清凉,还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风姿,都共同构成了夏日印记。】 【到了秋天,代表花卉则稍有争议。】 盛开在秋日里的花朵要论数量,当然不及春夏,可要论起质量,却丝毫不落下风。 香飘十里的桂花与“宁可枝头抱香死”的菊花,若论哪一个更能作为代表,似乎都无法说服大多数人。 为这件事打一场辩论赛,显然不该是视频的重点,因此文也好并不准备在这件事上多费口舌,而是选择了搁置争议。 【我们暂且不去讨论,菊花与桂花究竟谁能更胜一筹。但在中秋前后,占据主导地位的毫无疑问当属桂花。】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这句诗很好地展现了桂花的风貌。花型小巧玲珑,颜色淡雅清新,两者相结合,使其更加不易引人注目。】 【奈何与此同时,桂花还具备一个最大的特点——花香浓郁,沁人心脾。】 【以旧历来算,桂花正是在八月,也就是中秋节前后开得最为热烈,说一句它是属于中秋节的专属花朵也不为过。】 【这一句看似和前文并无直接关联,可仔细一想,诗人既然已经注意到了在树上栖息的乌鸦,自然便会对乌鸦所停留的树木有所关注。】 【再结合扑面而来的香气,意识到庭院中的这棵树恰是桂花树也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定睛一瞧,一树桂花被夜里露水打湿,氤氲出几份朦胧水汽。露水天降,发散开去便不由让人想起天上的桂树。】 【月亮之上,月宫门前,那棵桂花树是否也同样沾染了秋日寒露,正散发着缕缕幽香呢?】 这样的理解当然可以算作文也好的想象力太过丰富,自主脑补出了这样一场“联动”。 但也多亏了诗人在诗歌中留下了充足的思考空间,才使得这句既能描写人间,也能描写天上的“冷露无声湿桂花”更加引人遐思。 【亦真亦幻,唯美动人。】 【除了诗句本身炼字的精妙之外,或许这样的氛围营造也是使其令人久久难以忘怀的原因之一吧。】 感慨完了诗歌的前半段,不知不觉间对于诗歌本身的解析已经行至过半。 【相信此时,已经有观众朋友已经发现了这首诗的不同寻常之处。】 【写了这半天,人呢?】 【前两句写月下之景,好像并没有人在。】 【可“中庭地白树栖鸦”也罢,“冷露无声湿桂花”也罢,不都是人在看、人在听、人在感受吗?】 【诗人既不曾写自己也不曾写好友,可字里行间又无一不透露着他们的身影。】 徘徊在月亮之下、庭院之中,王建或举头望月,或低头思友。 他又会想些什么呢? 【于是,便自然来到了最后两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和前两句的曲折婉转不同,到了诗歌的最后两句,诗人不再回避,终于选择正面点题。】 中秋夜,月圆时,举头仰望的又岂止是诗人一个人? 天涯海角,南北东西,四海九州的所有人不都在望着同一轮明月吗? 【于是,在点出望月主题之余,诗人更是从自己一个人的望月生发,联想到全天下人的望月之举。】 【也正是在这“天涯共此时”的情景之下,望着同一轮月亮,内心的酸甜苦辣却各不相同。】 【有人阖家团圆、幸福美满,自然便有人伶仃漂泊、望月怀远。】 所思所想因人而异,至于那绵绵秋思又会落在何人何处? 文也好没有多加阐述,让它成了诗人留在诗歌中的未解之谜。 【以问句收束,既给后来者留下了思考的空间,又显得巧妙蕴藉。】 文也好清清嗓子,照例抛出了互动问题: 【诸位以为,这最后一句算是个反问吗?】 说完,她稍作停顿,为观众腾出思考的余地之后才不急不忙地补充: 【要回答这个问题,恐怕还需要借助另一个问题的帮助:诗人当真不知道秋思落在了谁人心上吗?】 这样一问,答案便一目了然了—— 他当然知道。 【联系起先前所读的三句诗,很快就能想到,以诗人的真实想法,王建分明是想说“今夜秋思落我家”。】 毕竟人家在题目里便已经明晃晃的告诉读者了—— 我在思念着我的朋友杜郎中嘛。 【这样一来,问题也就接踵而至:从古至今有这么写诗的吗?】 【抛开“远看泰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这样的“诗歌”,我们暂且不论。】 这诗虽直白,倒也能算是别有意趣。文也好竭力往下压了压翘起的嘴角。 【但大多数诗人都觉得,这样的正面抒情太直白也太没有诗意了,所以多多少少都要采取些迂回的手段。】 【可要说迂回的手段吧,先前几句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了,难道还能挖掘出什么新奇办法吗?】 【你别说,还真有。】 第105章 寒露(三) 丘比特之箭。 【于是王建灵机一动, 干脆直接把自己“藏”了起来。】 【因此,最后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就是这首诗中最后一句的疑问了。】 【前有“人尽望”、后是“落谁家”, 字字不提自己, 却将独属于个人的秋思大而化之,融入天下人的秋思之中,更为深沉复杂,多高明!】 其实不单单是这一首诗,读到构思精巧的诗句, 无论是第几回, 文也好都不禁为诗歌里所流传至今的含蓄蕴藉之美所打动。 【先前我们说这首诗写得非常“巧妙”, 除了诗人选择将自己隐于浩瀚人群之中, 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妙处了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 便注定绕不开那一个“落”字。】 【而诗人王建的手法更是在这一个字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的确如此。” 王维颇有所感,点头称是。 对于诗歌中的用字,遇上好的, 他自然高兴。可若遇不上, 他亦不会强求,但这绝不意味那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何况这个“落”字可不单贴合了诗歌所营造出的意境, 更有几分理之自然的深意。 也是因此, 王维难得出声,直率地表明自己的赞赏态度。 【且不论这点儿“秋思”之中,究竟关乎亲情、友情还是爱情, 总归都是由人的内心所生发出的情感。】 【要换做我的话,一定不再折腾,直接用一句“不知秋思生谁家”, 简单明了、直接通畅,多好!】 【可诗人呢?他偏不说这句,而是选了“不知秋思落谁家”。】 只此一字之差,高下立判。 【也多亏这么一个动作,这抽象而又不可捉摸的秋思,与先前所说的冷露呀、月光一样,立刻就变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 【借由一个“落”字,这秋思不再是从你我心底生发而出,却是从天上洒落下来的。】 【随意落到了谁的头上,谁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秋思。】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儿像“丘比特的箭”呢?】 文也好不禁莞尔:【可见这个“落”字,用得当然很好,却也实在不怎么讲道理。】 【听到此处,想必就有观众朋友要好奇了:这个字既然这么生动传神,难道是诗人费了大力气、苦心炼字的结果?】 【若依我所见,这个“落”字,还真未必是王建苦心孤诣“炼”出来的。】 文也好很能说出自己的道理: 【这一句诗和这一个字都是自然而然地,来得如此不可思议。】 【而无论是作者还是读者,或许大家都在自己并未意识到的时候,便不自觉地被这飘然而至的思念牵引。】 【于是,这句诗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诞生了。】 “这个解释我喜欢!”高适抚掌而笑。 写诗炼字本是理所应当,可倘若得了佳句天成,自然是美事一桩。 【四舍五入,这与苏轼那句“不思量,自难忘”可不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了吗?】 【分明不是诗人主动去想,偏偏架不住这情思来得莫名又汹涌。】 【要我说,这也就是王建非要逞强,偏不承认是自己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还得嘴硬似的说是“秋思落谁家”。】 文也好虽是揶揄,到底没忽视诗句本身的另一层价值: 【也多亏他这一次的嘴硬,瞬间就将这秋思点染得无比生动空灵。】 【全诗于此收束,皆因一个“落”字。结得更加深情婉转,而又余韵悠长,实在是再完满不过。】 她由衷一叹,眼看对于诗歌的解析便要到此为止,可文也好丝毫没有要就此打住的意思,不知是因灵感迸发,还是早有准备,她又转头说起了另一首诗: 【平心而论,无论是写中秋还是写月亮,排得上号、叫得出名的佳句不知凡几。】 【可遍阅诗词歌赋,其中以另一种方式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红楼梦》中贾雨村所作的那首诗。】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单论这两首诗,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但不知为何,每每读到《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的第三句时,文也好总会莫名联想起贾雨村吟出的这一首《对月寓怀》。 当然,无论是诗歌的精妙辞藻,还是意境描画,两者自然是天上地下。 【不过,十分有趣的是,去拿这两首诗进行对比,同样的一轮明月、同样是万人仰视的动作,在贾雨村口中,便成了野心勃勃的象征;而回到王建笔下,却多了几分空灵婉转、如梦似幻的美。】 【便也更显得前者的好处来,即便放到同题材的诗歌库里去竞争,多半是不遑多让,堪称个中翘楚。】 “就是说么,我也觉得后头那首写得不好!”这头话音刚落,那头便有人如同捧哏一般,迫不及待地开口接话。 正专心致志沉浸于诗歌王国中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一吓,齐刷刷地扭头看去。 到底是杜甫仗着年纪小,眼明手快地掐出了一个时间空档,竟还无比细心妥帖地将视频暂停住,确认不再发出声音之后,才有所动作,抬头望向窗下。 “原来是你。” 看清来人是谁,王维率先松了一口气,并不急着同他对话,而是先向不明所以的杜甫与高适介绍了起来,“这位便是我口中的那位裴迪了。” “是自己人么!” 高适一笑,心里的紧张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转而化为热情的招呼,“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你也别在窗外站着了。”王维招招手,示意他进屋来说话,“一个在窗内,一个在窗下,这样同你讲话总叫人觉得古怪,还是进屋坐下说吧。” “这就来。” 裴迪轻快应下,冲身后唤一声,“走吧,咱们先进屋子里去认认人。” 瞧这呼朋引伴的架势……莫不是还有旁人跟着他一道来了? 王维对上杜甫与高适有些困惑的眼神,微微耸了耸肩,以示自己也不知情。 毕竟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没让他们等候太久,几息功夫,裴迪便领着来人……哦不,该说是两人才对,同他们打了照面。 两方人都是头一回打照面,作为唯一一个能串联起他们中间关系的人,裴迪责无旁贷地担起了介绍人的职责,先冲两位新朋友一一认识起了三人,“中间这位便是此间辋川的主人,也是我的多年好友。” “王维,王摩诘。” 他虽不明所以,可一则,自己本就是此间主人;二则,他既然被点到名了,更应拿出礼数待客。于是,不必裴迪再介绍什么,王维已经上前一步,自觉同二人打过招呼。 见过主人家,裴迪又依照长幼次序顺着往下,“左手这位是高家郎君,他是前段时间结识的新朋友。不过先前只是神交,直到这会儿才是正儿八经的打过照面呢。” 今日虽也只是裴迪和高适的初次见面,但先前他便已经从王维口中听过这个人的大致境况,便也算不得陌生。 何况除了高适之外,还有一位名为杜甫的郎君年岁上还要再小些。有此作对,哪怕先前并不曾见过两人,但依照年龄大小,推断出究竟谁是谁倒不是件费力的事儿。 高适朗然一笑,冲两人分别拱拱手,相较于王维的点到即止,他的介绍无疑便要随性许多:“高二十五,名适,字达夫。二位想怎样叫都使得。” 三人依次见过,自然便将目光转向了剩下那位年岁最小的郎君。 其实早在裴迪开口介绍之前,他们便眼尖地瞧出,在场三人之中,王维出尘,高适豁达,二人各有千秋,最难得的却是这个瞧着年纪最小的郎君。 哪怕身量还稍显不足,却丝毫不曾被两位兄长压过一头,甚至在人群里瞧着,还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若说还不到弱冠的少年郎便已经有什么“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倒也有些夸大。 但这通身的气度,绝不可轻易等闲视之。 他们的思量杜甫一概不知,又想着在场诸位之中,要数自己的年纪最轻,便赶在裴迪开口之前向上迈步,客客气气地同两位兄长模样的人见礼:“杜家二郎,杜甫。” 人都自报家门了,裴迪也没有再画蛇添足补充一番的念头,只是顺嘴道:“二位可别瞧他年幼,字却已经早早定下了。” “选的是哪两个字? 二人之中,有一人开了口递话,杜甫便顺势接话,“子美。” 先前不曾开口询问的另一人,听了这话也是笑,“名和字倒很是匹配,和人么……就更加匹配了。” 眼前三人都已介绍完,裴迪又转了个方向,侧了半边身子来,预备同他们介绍起跟在身后这两位的来历。 “王昌龄。” “王之涣。” 不等他开口,两位便已一马当先,单刀直入地报上名来。 见自己没了发挥的余地,裴迪摸摸鼻子,悻悻道:“他们既都自报家门,我便再啰嗦一句,我们是方才在山上打猎时偶然遇着的。” 都听见了视频的声音,想也知道,在场的都是同道中人,二王毫不避讳,顺手划开光幕,眨眼便添加上了新朋友。 他们行动起来,王维、高适与杜甫自然不肯落后,又一一回关。 如此你来我往的操作一番,只剩下一个裴迪双手抱臂,左右看看,一边摇头晃脑,一片哀声叹气,“横竖你们才是一伙的,只有我是个局外人了!” 第106章 寒露(四) 李白:我锐评所有人!…… “你这说的又是什么话?”王维睼他一眼, 哭笑不得。 王昌龄也跟着接话,“裴郎君虽不曾有这百代成诗,可我们几人会聚在这里皆是因为你的缘故, 若论起来你分明是大功臣才对嘛!” 余下的三人来不及开口, 便纷纷跟着王昌龄这话点头。 裴迪本就不是非要同他们计较这个,不过既然提到相遇,他便又顺口补充道:“回来的路上,我已经同少伯与季凌粗浅交谈过几句,可巧, 他们二位也是客居长安呢。” 这一个“也”字, 瞬间便透露出了些许言外之意。 王昌龄年岁长一些, 下意识地就琢磨起来。 听这姓氏, 那位小杜郎君没准儿正是京兆杜氏之后。而王家郎君既能在辋川拥有自己的别业, 怎么也谈不上“客居”。 如此盘算下来,裴迪话中所指的人,多半便是剩下的那位高郎君了。 果不其然,身为好奇宝宝的高适最先按捺不住, 率先向两位新朋友“发起攻势”:“二位是从哪儿来?” 话一出口, 他似乎意识到了有些不妥,又为自己找补一句, “我暂居城中邸店, 就是普宁坊最大的那一家。” “当真?!” 听这口气,不单单是外向几分的王之涣,就连更为稳重一些的王昌龄都是一派既惊又喜的口吻。 高适不解其意, 却还是乖乖点头,“莫非二位也是在那家底店暂住么?” “那倒不是。” 王之涣冁然一笑,“只是我们先前还想着去店里寻人, 不想兜兜转转竟是在这里遇见了。” “寻我?” 高适有些困惑地皱皱眉,但他旋即想到什么,恍然大悟道:“莫非是顺着百代成诗的指引?” “正是了。” 见在场的余下几人都对这件事起了兴趣,王昌龄便有条不紊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细细说与他们知晓。 “其中竟还有这样的曲折。” 听完来龙去脉,裴迪不禁为这件事一波三折的发展、及今日巧遇的缘分啧啧称奇。 一旁的杜甫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若我推测的不错,少伯兄与季凌兄先前扑空的那一回,应当便是我邀请达夫过府小叙的那一日。” 被他这话一提醒,王维同样想起了这桩事,又同王昌龄对了对日子,两处一合,果然是应上那个“阴差阳错”。 几人又凑在一块儿感慨了几句,不知是谁随口提了,杜甫紧随其后,抛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口不曾问出的问题:“天下之大,难道只有我们几个才有这百代成诗吗?”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若说最初得到这般机缘的时候,他们个个都既惊又喜,以为自己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天之骄子。 但随着看到的视频数量越多、闻所未闻的绝妙诗歌层出不穷,还有身边逐渐认识的同道中人……种种如是,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原先的想法有多么狭隘。 “至少眼下的长安还暂时找不出更多的诗人。”王维遗憾道。 随着新功能的日益丰富,原有的功能也随之得到了进一步提升。 就譬如那【附近的人】,在原有的小范围地图之余,如今已不再受使用者身处地界的限制,而是将可见范围提升至了所在城市的全境。想也知道,假以时日,它未必不能辐射至全州府、乃至全大唐。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这样的念头都是极为鼓舞人心的。 “不过……” 他顿了顿,最终从记忆中翻出一个快要被他遗忘的名字。 那还是王维在刚得到百代成诗后不久偶然遇见的人。 见众人的目光齐齐望过来,王维没有再故弄玄虚: “我曾在【附近的人】里瞧见过一个同道之人,谁知自那之后,竟再也不曾遇见。” “那摩诘可还记得对方的名字?” 王之涣急忙开口追问。 “那已经谷雨视频前后的事了,彼时的百代成诗远没有现在这样完善,那名字也不过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王维遗憾地摇摇头,“除却依稀记得其中有个「阳」字之外,竟是一无所知了。” “还能记得一个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要好。” 王昌龄宽慰他:“横竖有个寻找的方向也很不错。” 谷雨前后,恰是王维初次寻上门来的时候,而这件事,他后来也曾对自己与高适提起。所以这会儿,在王维复述的时候,杜甫便没有开口。 听出王昌龄已有几分眉目,他不禁一喜,只盼望这两位新朋友或许能提供什么新的主意或是见解。 “阳?”王之涣嘀咕开。 “百代成诗里的用户名并不像咱们寻常生活中所使用的名字那样,单说咱们几个,叫什么的都有。单凭这一个字,恐怕还真不好判断。” “即便判断不出,也该尽力一试,方才无憾。” 裴迪这话引得了王昌龄的赞赏,“不错,咱们群策群力,难道还会理不出方向?” 说着他自己便一马当先,抛出了猜想,“单论这一个「阳」字,总不能是排行,我看倒有些像是地名。” “少伯兄的意思莫不是那人的祖籍里带了这个字?”高适微微思索起来。 “洛阳?”杜甫下意识地想起了自己平日久居的地方。 “阳关?”许是性格使然,王之涣竟率先想到了边塞。 裴迪跟在一旁,也兴致勃勃地预备报上几个地名,却被王维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或许都想岔了。” “想要搜索,并不是非得一字不落。” …… “这法子……可行吗?” 与此同时,也有人在纠结同样的问题。 只是,相较于长安城那头足足六个人的浩大声势,这里仅有两个人围在一块儿讨论,倒显得有些冷清。 “如何不可行?” 李白自信满满地开了口,显然是对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主意信心十足,笑着反问孟浩然。 他们二人虽称不上期期不落,但也不忘从看过的视频中记下那些同为唐朝的诗人。 如王勃、杨炯那样已经作古的前辈是不必想了,但除他们之外,所有不曾听过姓名的都可能会是潜在的同代之人。 譬如王维,又譬如杜甫。 也好娘子虽能告诉自己她所见的那些唐朝诗人,可对方究竟是身处哪朝哪代却是一概不知。 所以到头来,还是得李白与孟浩然自个儿琢磨判断。 “那就依太白所言,且试上一试再说。” 孟浩然也不爱纠结,何况自己并未想出更妥帖的方法,只得暂且拉出【搜索】一栏,郑重落下两个大字—— 【王维】 别说是孟浩然,就连最是肆意不羁的李白,在等待的过程中都情不自禁地放缓了呼吸,生怕发出的声响重了些,就会干扰结果似的。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行弹窗便跃入二人视线: 【对不起,暂无匹配结果!】 【请更换关键词后重新进行搜索!】 “难不成这位并非时人?”李白喃喃道,修长的指尖在手中紧握着的杯盏上轻轻点了点,“那便继续往下么?” “未必。” 看着这样的提示,年岁稍长些的孟浩然倒没有太多懊恼,反倒了然一笑,“太白且仔细想想看,远的不说,就连咱们两个也没有直接拿大名放上去的,没准儿别人也是存了相同的主意呢?” “如此说来,搜不出与之匹配的人物倒也并非全然是因时代的限制。” 李白将酒盏搁在桌上,他的挫败感不过昙花一现,很快又抖擞精神,“大名儿既然搜不到,不还有其他的法子么!” 孟浩然闻弦歌而知雅意,迅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 搜不到大名、猜不出昵称,难道还不能使点“缺斤短两”的小手段么? 诗人所取的用户名多多少少会与自己的本名相关,或是排行、或是字号、或是籍贯。 想清楚了这层,孟浩然再度进行搜索时,便又多了几分信心。 “浩然兄不若先将王维跳过。” 李白忽地开口,“杜家是名门,且试一试单搜一个「杜」字。” 于孟浩然而言,这点先后顺序实在无关紧要,他正要动手,却见一旁【关注我的】列表之上,骤然冒出了小红点。 作为一名资深用户,他已经能通过这样醒目的提示知道,这是新消息出现的象征。 倘若不去看它,这红点便会一直顽强的挂在上头,消也消不下去,很是闹心。 横竖搜索和关注都在同一个页面,孟浩然便暂时放下了手上的搜索工作,转而点进了【关注我的】。 “咦?” 李白闻声,凑得近了些,很快辨认出孟浩然是为何事而感慨,“好端端的,浩然兄怎么多了几个新粉丝?” 他一面说一面往下看,嘴里顺带品评起来: “【杜家凤凰儿】?听这名字,倒像是个半大孩子会取出来的。” “【维摩诘】?不消说,定是个笃信佛法的,听着便已经嗅到烟气儿了。 “【第二十五高】?这该不会是高家第二十五郎的意思吧?这位说话颠三倒四的说话方式倒是有趣。” …… 挨个儿评价一番之后,李白一锤定音,给出了最终总结: “按照这些昵称的取法,你我怕是在这里枯坐一天都想不出。” “太白,你瞧。”孟浩然笑着摇头,仍将手指停留在光幕之上,依照顺序同他分析起来, “这头一个,名字中占了个「杜」。第二个虽是沿用佛法,但细细一想,不也是有个「维」么?” “杜、维……” 李白向来是极聪慧的,无需孟浩然再往下例证,已经与先前的两位对上了号,“如无意外,这或许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的语调里都透着轻快。 “可不是么。” 孟浩然颔首,又提醒他,“我先点了回关,再瞧瞧能不能与对方私聊确认,可别到头来捞个空欢喜一场。” 哪儿还要等孟浩然提醒呢? 他这头话音刚落,李白那儿便已经翻开自己的搜索栏,对照着孟浩然手中现成的名单,搜索,点击、关注,一气呵成。 “有了有了!” 一直保持着高度关注的高适嚷嚷开,“他这会儿莫不是也在看百代成诗?我这头已经与孟夫子互相关注了!” 其他几个连忙分头去看自己的那方光幕,便见在【襄阳山野人】之外,还额外附赠了个新粉丝。 “李十二白……” 待瞧清楚这个意料之外的用户名后,杜甫的视线陡然一沉,落在上头一时不曾挪开。 倘若掐去中间,这昵称,可不就是一个“李白”么?—— 作者有话说:开元小分队集结撒花! 前几天在忙整理大纲+修文,旧章后面可能会进行精修和增补。 关于番外篇,小天使们有想看的内容,可以在置顶评论下留言~ *寒露篇引用及注释: 1.《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唐·王建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2.《对月寓怀》出自《红楼梦》,全诗如下: 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 第107章 重阳(一) 华夏大地不养闲神。…… 时值深秋, 本该是一片枯败景色的节气,举目四望,却是一片代表着丰收和喜悦的金灿灿尽收眼底, 一扫入秋以来的凄苦悲凉。 却和秋高气爽的宜人不同, 竟是别有意趣的农家热闹。 “果真是一片极好的隐居之所。” 外来客见状,不由出声赞叹。 只消稍稍定睛一看,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与他所想不沾俗世的出尘大相径庭, 但又透着几分和谐的融洽。 作物虽兴盛, 此地却不是繁华热闹的所在, 他一路走来, 也不过遇到零星几位农人而已。 “有劳阿嫂, 敢问五柳先生现居何所?” 谢灵运口称叨扰,并不因对方是寻常农妇而自己是谢家子便自矜自傲,很是客气地冲对方拱拱手,算是全过一礼。 他一路至此, 也只听闻陶渊明现隐居柴桑, 而此地农舍皆大同小异,以谢灵运之眼光所见, 委实看不出什么分别。 至于具体是哪栋房屋, 更是两眼一抹黑,怕只怕自己惊扰旁人,唐突失礼不说, 还怪尴尬的。 谢灵运诚实地想到。 别看他是大家公子、名门郎君,遇上这种事儿的时候,也会觉得有些挂不住面子呢。 “五柳先生?” 率先搭话的农妇有些不大确定, 紧接着反问谢灵运一句。 “嗐,不就是那个陶先生么!” 她身旁的同伴已经反应过来,“屋子旁种了五棵柳树的,咱们这地界上,除了陶先生还有谁?” “瞧我!”妇人反应过来,忙为他指路。 “郎君若是找他,从这麦垄上走过去,走到尽头,往右数的第三家便是了。” 眼瞧着热心的妇人还要领着他前去,谢灵运忙不迭止住对方动作,笑道:“阿嫂已然说得足够明白,我自去寻便是。横竖门口有五株柳树,多半一眼就能认得出了。” 见这郎君仪表不凡,想是个贵族出身,却意外性格爽利,两位农妇意外之余,便也不再啰嗦什么,同他道过别,又接着往原先要去的地方去了。 谢灵运沿着她们方才所指的方向一路往前,果然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陶渊明的家。 “如今重阳在望,你这院子布置得倒很是应景么!” 陶渊明如?*? 今闲居在家,凡事便是讲究一个亲力亲为,倒不曾特意请了仆从。 为方便左邻右舍找上门来,索性直接将门大敞着,无需通传,谢灵运便横冲直撞地打外面进门来。瞧见一丛一丛的菊花兀自开得灿烂,这才有了上述感叹。 “公义来了?”恰好,这会儿陶渊明正在门口的院子里莳花弄草,听见声音知道是他,头也不抬地应一声。 “哪里有什么稀奇,不过胡乱种种罢了。也不过是想着重阳近在眼前了,这才赶忙将杂草枝桠修剪一番,好歹显出精神来。” 他们二人身处同代,本就听闻过对方的姓名,前些日子更是借由百代成诗新出的功能搭上了话,纵使先前交集不多,可如今共享了这桩难得的机缘,自觉要比从前更加亲密几分。 这不,体恤陶渊明上了年纪,谢灵运便自告奋勇地一路南下,直奔柴桑来寻他了。 好在,他二人的相交相识乃至“网友奔现”,文也好是一概不知的。 否则要叫她知道了,定会暗自好笑: 唐玄宗治下的诗人那么多,如今却连究竟谁才是与自己身处同一个时空的都尚且摸索不清。 这头的两人早早搭上话不说,竟还将【窃窃私语】的新功能都玩得顺畅。可见一来,不同朝代的诗人行事作风自然各有差异;二来,前辈到底是前辈啊! 当然,等她知晓这些相识相交的内情时,那头也已经搭上话了。 谢灵运与陶渊明今朝虽是头一回正式打上照面,可架不住两人先前在百代成诗上相谈甚欢,彼此间招呼时,也不觉有何不自在。 何况一个豁达,一个恬淡,相处起来更是舒心无比。 寒暄几句作罢,两人又就菊花的栽培与养殖技术你来我往地研讨了一番,收获颇丰。 直到此间事了,陶渊明方才一边净手,一边招呼着谢灵运在园中坐下。 “如今日头尚早,横竖坐着无事,老朽亦不是,那等爱附庸风雅、清谈为乐的人。思来想去,竟是先瞧一瞧这百代成诗上又折腾出了什么新动静最为妥当,公义以为如何?” 这话可不说到谢灵运心坎里去了?他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满口说好不提,还一马当先地翻出光幕,邀暂且腾不出手的陶渊明同看。 【随着寒露的脚步往下,在迎来一个新的节气之前,我们先迎来了一个新的节日。那便是重阳节。】 【细细说起来,咱们秋天的节日可真不少。】 文也好一面扒拉着手指,一面同观众们数一数: 【前有七夕,后有中秋,中间又夹了一个中元。还有咱们不曾提到的教师节与国庆节,都是秋日的节日,再加上今天要说的重阳,该说不说,这秋日啊还当真是热闹,哪有咱们想的那样凄风苦雨呢!】 “教师……国庆?” 这两个节日的名字听着实在陌生,但既然能拿来与中秋、重阳相提并论,便能知道定是用来庆贺的日子。 再联系起这两个词的含义,多揣摩几遍,大约也能知道是用来表达对师长的敬意与对家国的纪念吧。 谢灵运摩挲着下巴,如此作想。 他并没有同陶渊明讨论这个问题,但不必扭过头去看对方脸上的神情,谢灵运也知道,他一定领会了这层含义。 【在咱们今天的社会生活中,似乎很难说重阳节是一个颇具规模的节日。若不是日历和新闻提醒,恐怕大多数人也不会特意去纪念这个节日。】 文也好笑着摇头:【但诸位可要知道,重阳节可是一度力压清明节与中秋节的唯二大节呢!】 【毕竟在秦汉时期,上述的两个节日都还不曾正式形成,所以反倒叫这个重阳节独占鳌头。】 【诶?有细心的观众朋友们一定发现了:up主不是说它是唯二的大节日吗?那还有一个又是哪个节日呢?】 【或许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文也好神秘一笑,却也不再继续往下卖弄关子,爽快地给出提示: 【那个节日呀,还曾在《四时有诗》的频道出现过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猜不出来可就不礼貌了。】 【不错,当年和九九重阳节并称的,便是三月三上巳节。】 【两个节日隔着半年的时光相对,一春一秋,都曾是对中华民族影响颇为深远的重要节日。】 【哪怕到隋唐,如今我们过的节日都已逐渐成型,它们的地位也依旧稳如泰山,尤以重阳节为甚。】 【地位稳固,难道是因为咱们中国人特别喜欢过节,所以才不肯顾此失彼,哪怕衍生出了新的节日,也不肯薄待了旧的节日吗?】文也好有意反问一句。 【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我们经常调侃,说是“华夏大地不养闲神”,如果把这句话换到节日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华夏儿女不过闲节!】 【诸位可别觉得我这话是在小题大做,不妨先回想一下。】 文也好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 【从小到大咱们过的节日也够多的了,可似乎每个节日都有其特殊的含义,似乎就没有哪个节日的设立初衷是单纯为了让大家痛痛快快的玩一天。】 【纵使重阳与上巳分属秋与春两个季节,但它们都有着相似的功能——祈福消灾。】 【若说区别,那便是一个赶上万物复苏的春季,聚在水边祓禊;一个落在百草凋零的秋季,就去爬山登高。这也是为何重阳和上巳具有其不可替代性的所在。】 “这话倒是新鲜。” 或许是上了年纪,即便想要发表自己的见解,陶渊明仍是耐心等到了文也好这长长的一段话说完,才寻了个空子,不失时机地开口。 “华夏大地不养闲神……这话也得亏后人说得出口!” 谢灵运听在耳里,只觉好气又好笑。 子不语怪力乱神。 纵使他自个儿自诩才高,可对于神鬼之说向来是敬而远之,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么! 何况如今佛道盛行,如他这般作想的,反倒成了少数。久而久之,便更不好妄言此事。 也好女郎既能如此随意、如此自然地将这话脱口而出,可见这样的观点已成了后世主流。 换而言之,后人对于神鬼的讳莫如深俨然不比他们。 想着想着,谢灵运又不禁对文也好所处的朝代更加好奇起来: 那得是一个什么样的时空,才能让普罗大众生出如此瞠目结舌、却又莫名理所应当的念头哇? 他的好奇与探究,文也好一概不知,光幕上的视频依旧无比丝滑地播放下去: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人与鸟雀动物一样,在家中窝了一个冬天,等到三月初三的时候,当然要出门踏青、欣赏春光。】 【到了九月初九,草木凋零还是其次,眼瞧着世事轮转,又一个冬日即将到来,抓紧时间赶在寒冬凛冽之前走出家门,再最后瞧一瞧不惧风霜的花草树木不是理所当然吗?】 【于是,联想能力丰富的古人又给我们后人留下了一个新的意象。万物的深秋,与人生的暮年又何其相似!】 糟糕! 听到这句,灵心慧性的谢灵运暗道不妙: 向来再伶俐不过的文也好,怎么在这件小事上犯起了糊涂?——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8-01 00:00:00~2023-08-08 00: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涟漪 10瓶;42796911 2瓶;没头没脑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8章 重阳(二) 人和诗,各火各的。…… 不怪他如此作想, 毕竟自古以来称得上高寿的人便寥寥无几。 在他身旁坐着的那位若按照时下的年岁算法,可也称得上是步入“人生暮年”了。 就是不知……返璞归真的陶渊明是否会介意? 似乎是不介意的。 在谢灵运的余光中,陶渊明依旧是笑得乐呵的开怀模样, 并不曾因为这几个稍显敏感的字便有何不快, 倒显得他以己度人了。 谢灵运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稍显多余的担忧,心里有些懊恼,兜头提了一杯自罚。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他这头内心的翻江倒海, 视频中的人却是一概不知, 依旧轻松欢快地往下解说着: 【也是因此, 重阳节才又得了“老人节”的别名, 渐渐有了追求健康长寿的美好寓意。】 补充完这一点信息之后, 文也好贴心地做了个小结: 【而上述提到的几种意象与寄托组合在一起,我们现如今熟知的几大重阳节活动才得以逐渐形成完善。】 【无论是登高宴饮、佩茱萸,还是赏菊,这三件事都风雅非常, 能引得才思敏捷的诗人们诗兴大发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于是我们便会发现, 写在重阳节这一天的诗歌数量可不少。数量上来了,难道这些都是诗人们为了应景, 随口凑数、胡诌出来的不成?当然不是。】 【质量上不仅也有保障, 其中更是不乏名篇佳句。】 提到名篇佳句,无论是陶渊明还是谢灵运都为之精神一振。 若论功名利禄,他们二人自然是一个赛一个的云淡风轻, 可在写诗作文之道上,谁都不是肯轻易低头叹服的性格。 【先说第一样,登高。】 【除去我们先前视频中曾经提到过的名篇《登楼赋》之外, 单论写登楼的诗歌,冠绝古今的当属杜甫的那首七言之最——《登高》。】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首诗不仅蕴含了杜甫的情真意切,更是将诗圣的诗歌基本功发挥到淋漓尽致,可谓是句句珠玑、字字都好。】 嘴上不吝溢美之词,但文也好毕竟没有忘了《登高》出现在此处不过是作为引子的一处举例,所以也没有格外在这首诗上多费笔墨,只得颇为遗憾地舍去了余下三句同样不俗的诗句。 杜甫此人他们二位都是有些印象的。 毕竟,能在几乎从不重复的《四时有诗》系列视频中出现两回,若非诗歌做得极好,便是在诗坛的地位极高,可依照他们先前的所见所闻来看,应当是两者兼具。 更何况,这位后生的头上,那可还冠有“诗圣”这样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呢! 过目难忘,难免叫人想见见他。 这样的念头若搁在从前,当然是异想天开,可如今有了【窃窃私语】,焉知日后不能叫他们寻了法子,联系上人家?哪怕见不到,谈谈诗歌总是好的嘛。 【第二样,佩戴茱萸。】 【要说起茱萸,恐怕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想到那首耳熟能详的诗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样文采飞扬的诗句已是难得,可更为难得的却是,诗人王维写下这首诗的时候也才年仅十七,是毫无疑问的天才。】 “英雄出少年啊!” 哪怕正经计较起来,作诗这件事应当算是文才,但谢灵运依旧顺口说出了“英雄”二字。 虽说他自己便是个少年英才,也时常为此自矜夸耀,可但凡听到后世冒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晚辈青年,依旧会送上真心实意的赞美。毕竟他们都在为了诗歌的传承与发展付出才华,便算是同道中人。 此言陶渊明也十分赞同,“一时有一时的风流人物,理之自然么。” 可惜,无论是陶渊明还是谢灵运,都不知后世有“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样的一句诗,否则用在这个时候倒是十分应景。 【第三样,赏菊。】 【“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这更加不俗的一句出自咱们另一位老熟人,同样也是另一位杜姓大诗人——杜牧的笔下。】 说到此处,文也好不免暗自腹诽一句:杜牧倒是真是会写,偏偏他的那些名篇还各火各的,也就导致了如今这样的局面—— 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 【毫无疑问,上述所提到的诗歌句句都是经典,同样在后世有着极高的传唱度。但想必细心的观众朋友们已经在这三首诗中,发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相同之处。】 “也好莫不是要说诗歌形制上的相似?” 陶渊明心有所感。谢灵运虽不大在意这些既定的框架,却也在陶渊明的提醒下渐渐砸磨出了味道。 “我若是记得不错,先前她还曾特意提过诗与词的区别。” 他们果然敏锐,文也好爽快地揭晓了玄机: 【这三首诗无一例外,都是出自唐朝诗人的笔下。那恐怕便有人要好奇了:莫非只有唐朝才重视重阳节不成?难道后世便没有人再为此写诗纪念了吗?】 【或许是因诗歌质量的原因,相较于唐朝而言,宋代写重阳节的诗歌,能让大家记住的,进而流传后世、众人称赞的便没有那么多了,倘若真要仔细计较起来,却并非没有。】 铺垫了这么久,文也好终于将话头引到了这期视频的主题诗歌之上—— 【就譬如我们今天的这首诗。】 【重阳第二十五首——《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 如今,“身经百战”的他们已经能通过题目敏锐的判断出,这首诗应当算是一首词。 “听了多少期的诗了,今日来一首词换换风格也很是不错嘛。”谢灵运抚掌而笑。 他擅长做诗,诗也做得最好,可这并不意味着自己便会固执地以为这世上只有诗这种体裁才是最好的诗歌形式。 故而,在借由百代成诗得知后世更加丰富多样的诗歌体裁后,反倒欣喜非常。 前些日子更是生了闲情雅致,借着窃窃私语的功能,同陶渊明对这种新的诗歌体裁你来我往地探讨了一番见解呢。 谢灵运早早地便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听一听不同词牌的分别,只待掌握其中的韵律规律后,自己也要想法子做上一两首过过瘾才好。 于是,他赶忙正襟危坐。 又是熟悉的光幕变幻,可同先前大多是清新淡雅的背景不同,今日的光幕在秋高气爽之余,倒是难得显露出了一两分衰败之色,自然让人更加好奇诗歌的真正内容。 【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 打头一句起,视频便呈现出凄风苦雨的景象来。怪只怪黔中阴雨连绵,时断时续的下了好些时日,仿佛天上破了个窟窿般,一个劲儿的往下漏,连带着到哪儿哪儿都是水。 出不了门,待在家里总行吧?可家中的近况也没好到哪儿去,凄风苦雨好似将人困在了一艘破船上,摇摇晃晃的。 “可真叫人头疼。” 陶渊明隐居许久,见此情况,第一反应竟然是雨水不绝,只怕会影响秋收。农家前后忙活了大半年,却赶在这个紧要关头遇上连绵大雨,可不就是天公不作美吗? “陶公如今倒是愈发像个隐逸老农了。”谢灵运打趣起人来可是毫不含糊,何况他也知道陶渊明并不会因为此事而心怀芥蒂,更加说得肆无忌惮。 果然,听到这话,陶渊明不怒反喜,笑着点点头,“以老夫如今衣食住行、言谈举止,又与那耕作老农何异?” 【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 或许是重阳佳节已至,连绵不绝的雨水竟渐渐收了起来,天空倒是难得放了晴。赶上这样难得的好日子,再邀上三五好友一同来到蜀江之畔,宴饮狂欢,可谓是一大快事。 莫说是诗人自个儿,就连他们这些看客都不免随着诗句而雀跃几分,光幕上的景象在流转之余,画面也渐渐一扫先前的阴沉郁气,明亮了不少。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上华颠?】 视频依旧延续了先前的传统,并未给出诗人的正脸,只在画面上显露出一道背影,一手举杯,一手插花。 纵使瞧不见脸上神情,却可以从动作中想见其豪迈气概。有此等胸怀,又有谁会嘲笑他年迈呢? 簪花在青年郎君中是极常见的举动,可换做头发花白的老者,那可不是每位都有诗人这般的勇气了。何况,那还是往头上簪一朵黄澄澄的菊花呢。 【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好友的欢笑给他带来了鼓舞,诗人当即毫不客气地自夸起来:若论吟诗作词,自己堪比曾在戏马台前赋诗的两谢;要说骑马射箭,同古时的风流人物相比也不遑多让。 诗歌到此结束,光幕随着消散的画面缓缓收起,熟悉的人影再度现身。文也好并不急着从诗歌的题目或是诗词的首句入手展开解析,反倒抛出了一个始料未及、却也十分一目了然的问题: 【在正式走近诗歌之前,先让我来考考大家:诸位以为,这是写在什么时候的一首诗呢?】 “这个问题还用问么!”谢灵运边笑边看向陶渊明,“小女郎糊涂了不成?先前还说的分明——重阳所作诗歌。何况诗里又着重点了重阳佳节与□□,怎么到头来自个儿却忘了?” 谁知话音刚落,就见陶渊明摇摇头:“她问的可不是这个。”—— 作者有话说:前几天去了好几趟医院,明天奉上加更,后面正常日更,小天使们要照顾好身体呀~ 第109章 重阳(三) 两句话,为苏轼花了九百八…… 陶渊明否认一句, 便赶忙住口,不再多言。 选择言尽于此,是因为他相信以谢灵运的聪慧必定一点就通。 事实证明, 他的判断果然没有错。 谢灵运不过是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 才会如此想当然地给出回答,眼下得了陶渊明的提醒,旋即意识到,答案并不如自己脱口而出的那样简单。 别的不说,单看这期视频本就以重阳为主题, 文也好难道还能自个儿忘了不成? 再说那作诗时间, 本就是极为宽泛模棱的一个概念, 难免让人轻易联想起写下这首诗的那一段既定时间范围之内。可除此之外, 它自然还可以指向更加宽泛广阔的环境背景。 想明白了这层, 答案也就豁然开朗了。 谢灵运敛眉,细细思索了一番,“得亏赶上了重阳,否则写下这首诗的时候, 那位诗家岂不是更加不得意?” 诚然, 他对诗人姓甚名谁还一无所知,但对词句笔墨中流露出的相似情感却很能品味一二, 掩盖在文字之下的细微暗示, 也就随之一目了然起来。 而接下来视频中的话,也印证了谢灵运的推断。 【若要谈论作诗时间,仅仅从诗歌本身, 便能帮助我们得出两个答案。】 【毋庸置疑,这首《定风波》必定写于重阳佳节的,此为精确而狭小的作诗时间。再结合“老翁”与“华巅”这两个关键词中, 也不难推断,写下这首诗歌的时候,诗人已经步入了人生暮年。用现在的话说,大抵算是个“中老年人”了。】 【除了诗歌字里行间的明确指向以外,结合场外信息,我们甚至还能得出第三种答案。】 诗人的年纪与确切的作诗时间已知,余下的那种可能性还会是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 【写下这首诗的时候,诗人正处于贬官时期。】 【出去场外因素的帮助以外,这个信息倒也不能算是全然无据的空穴来风。甚至早在第一句便可见端倪。】 【都说“一切景语皆情语”,诗人在开篇便点出了黔中近来阴雨连绵的景象,自然不难让人联想起诗人此时的处境恐怕同样是这般凄风苦雨,于是也就称不上美妙了。】 【那这“不美”的源头,多半还要归结于仕途之上。】 【而这位心情与境遇都不太美的作者,恰是宋朝诗人——黄庭坚。】 【提起黄庭坚,你会想到什么?】 分明抛出了问题,文也好却不急着要一个答案: 【对于这个问题,大家或许各有答案,但在此之前,先让我们看一看黄庭坚其人。】 “黄庭坚?” 这个名字无论是对陶渊明、还是对谢灵运而言都太过陌生。 本就是后世之人,还不曾在《四时有诗》的视频中出现过,也就怪不得他们一无所知了。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有些迷茫的神情中看出端倪,当即不约而同地给出了如下判断—— 这是一位头回登场的新朋友。 和先前数期的视频不同,这里既然已经提到了诗人的名字,文也好索性接着往下,说起了诗人的生平: 【在这首《定风波》里,我们看到的是步入人生暮年的黄庭坚。】 【他屡遭贬谪,仕途不顺,看着似乎是个落魄失意的倒霉蛋。】 【但诸位可要知道,在黄庭坚的早年,人生可不是这个光景,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顺风顺水。】 文也好在最后那四个字上格外强调了一番。 【在介绍黄庭坚其人之前,不可不说的是他同样显赫的身世。】 【他出生在江西修水,黄氏家族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书香世家。黄家先祖追溯到西汉时期便已在做官,到了黄庭坚这一代,单单是在宋朝,就已经出了十八位进士。】 【再想想那会儿,宋朝开国才多少年,便知修水黄氏是个如何了不得的大家族了。】 【家中人人都饱读诗书,哪怕是下一代取名这件小事上,都能掰扯出许多道理。】 【单看“庭坚”二字,似乎并没有什么稀奇之处。】 【但这个名字,还得结合他兄长大临,这个同样有趣的名字放到一块儿来看。】 “这……不是八恺么?” 谢灵运博闻强识,读书更是不拘一格,此时已经听出几分眉目,立即便联想到了出处。 不等陶渊明答话,果然如他所言,文也好已经接着道: 【无论是黄庭坚自己,还是他的兄长黄大临,两个名字皆是出自《山海经》。】 【其中,“庭坚”与“大临”分别是书中所提两位人才的名字。】 【而除去他二人以外,余下兄弟四人中,也有两位依据这《山海经》中的“八恺”取名。足见家族对于他们这一代所寄予的厚望。】 【且不说其他兄弟如何,单论黄庭坚,他确实没有辜负亲人长辈的期许。】 【在年幼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了足以令人震惊的才华。】 说到这里,文也好不由引用起了视频中论证了无数次的“真理”: 【根据我们在前面的二十几期视频中所归纳出的“唐朝大诗人守则”第一条——但凡能在史书诗坛留下名字的诗人,在小的时候必定就已经表现出了不同非响的才能。】 【这个道理放在宋朝也同样适用。】 【聪明灵慧、过目不忘已经是他们的标配,不值一提。若是写出什么精彩绝艳的诗歌文章,倒还能算作特别。】 【年仅七岁的黄庭坚便曾写下一首《牧童诗》。写诗这件事本身并不意外,但架不住这首诗写得很有格局,后世人们说起来的时候,甚至压根儿不知自己最爱吟诵的那句还是出自七岁孩童之手。】 【一句“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算尽不如君。”又有多少人误以为那是一位深沉沧桑的老者所作呢?】 【再看诗句本身:长安城里那些机关算尽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有牧童你这样的清闲自在。】 【七岁的孩童便能发出如此感叹,或许在冥冥之中,已经为黄庭坚一生的内心追求与诗歌风格奠定了基础。】 【这样一句超越年龄限制的诗句还远远不够,少年黄庭坚的诗才可不仅于此。】 【时间流逝,一年之后,八岁的黄庭坚在送人进京赶考时又带着他的名句走来了——“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 【听听人家八岁时的格局与气度,这是直接把自己比作了人间谪仙呀!】 “果然是少年意气。” 分明自己既是前辈也算得上是长辈,听到这样自信张狂的宣言,陶渊明却并不觉得如何反感,只是笑着摇摇头,同谢灵运感叹道。 “可不是么!” 谢灵运闻言,用力点头,有些不大服气地嘟囔一句,“我自个儿都还没自夸是谪仙呢,怎么,莫非他们后世人人都是这样夸耀自己的吗?” 【自信张扬的小黄庭坚没过多久便迎来了父亲病逝的噩耗。】 【在好几位诗人的身上,我们都曾亲眼见过家中顶梁柱的离世给他们带来了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所幸在黄庭坚身上,这样的情况并没有上演,他的生活里也不曾出现过太过动荡的局面。】 【因为在这个时候,黄庭坚的舅舅站了出来。】 【舅舅不仅悉心教导黄庭坚,更是不遗余力地带着自家外甥融入自己的朋友圈里。也是因此,黄庭坚很快凭借诗才,被当时的另一位文人大佬看重,并亲自将女儿许配给他。】 【此后成婚、科考、做官,一路上虽小有波折,但总体而言,前二十几年间,黄庭坚的生活都还算稳当顺遂。】 这一段经历只被文也好以三言两语一笔带过,乍一听很有几分不大上心的意味。 但对于诗人而言,乏善可陈的经历恰恰是最难得的安稳平淡。 这一点,文也好懂得,身为诗人的谢灵运和陶渊明只会更有体会。 否则他们又为何要先后辞官,一个隐居柴桑,做了个不问世事的老农;一个又避世不出,只顾在家读经论道呢? 【按照咱们的“大诗人法则”第二条,当一位诗人,尤其是唐宋两朝的诗人,正式踏上仕途之后,无论先前过着多么顺遂的日子,他们的人生考验已经在路上了。】 【科考及第后,自然就要被授官。在赴任途中,黄庭坚曾写下过一首名为《清明》的诗歌。】 说到这里,分明是平平无奇的一句话,文也好却有些忍俊不禁: 【实不相瞒,早在清明节的时候,我甚至曾一度考虑过,是否要用这首诗来作为当期视频的主题诗歌。】 也是因这样特殊的缘分,文也好在这里并没有选择删繁就简,而是极为大方地将全诗分享在了视频之中: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 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 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这一首诗的传唱度或许并不算高,但其中却有颇多值得玩味之处。分明是他在清明节触景生情、即兴创作的一首诗,诗中内容却环环相扣,前后相对,严丝合缝,尤其以最后一句为甚。】 【无论是贤明的圣人还是无知的愚者,到头来后世就有多少人会记得他们呢?流传下来的也不过是满眼杂乱的蓬草而已。】 【其实不单是黄庭坚,从古至今有许多人也曾发出这样类似的感慨。】 【若说得文雅一些,便是“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若说得直白一些,就成了“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但偏偏这作诗的时间也极为巧妙。】 【清明虽是祭祖思亲的节日,却也是春回大地的时候。举目四望,皆是蓄势待发的蓬勃春景,偏偏落在黄庭坚眼里,便只剩下了对人终有一死的感慨。】 【黄庭坚会生出这样的感慨,或许是延续了幼时鞭辟入里的犀利;又或许是在踏上仕途之后,接受了来自命运与朝堂的“毒打”,选择认清的现实。就是不知屏幕前的诸位,意下如何呢?】 选择题总是要比问答题容易一些的,文也好在做出互动的同时,还不忘贴心地为观众朋友们提供了两个答案。 “我倒以为应当是后者,陶公以为呢?” 谢灵运随手扣着桌面,一边抛出自己的见解,一边问向陶渊明。 不过,他倒还没忘记给出自己的理由,“还在读书的少年人总是有许许多多的异想天开,可真到了官场上才知现实与自己所想的全然不是一回事。” 说着说着,向来潇洒自在的谢灵运竟也深深叹了口气。 他有陈郡谢氏为倚仗,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 怕只怕事与愿违,满腔的热血抱负却被现实浇了个透心凉,那是再高的地?*? 位、再大的权势也无可奈何的事。 “我却以为应当是前者更合适一些。” 同样是辞官归隐,若按照时间先后陶渊明还算得上是谢灵运的前辈,可在这一点上他却持有不同的意见。 “能在七岁稚龄作出那样一句诗,可见这位小黄郎君天性里便有自在通彻的一面,未必会因外界而转移动摇。如此说来,何尝不是再现其本性呢?” 两人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说的在理,一时间竟僵持不下,遑论分出个高低对错。 “得,暂且算是平手。” 眼看讨论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谢灵运止住了你来我往的分辩,两人默契地以饮水抿茶的举动做结。 【以一首《清明》管中窥豹,也足以帮助我们了解黄庭坚在诗歌上的功底。正是他的诗歌,后来还引发了宋代文坛中“江西诗派”的崛起。】 【以备受黄庭坚推崇的杜甫为祖,以黄庭坚、陈师道、陈与义为宗,进而成为宋朝最具影响力的诗歌流派,其作为诗人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每当提起黄庭坚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名总是绕不开的,那便是与他亦师亦友的苏轼。 【有岳父引荐,苏轼在得知他的才华后赞不绝口。而在黄庭坚主动写诗相投后,两人自此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唱和生涯。】 文也好俏皮地添加上自己的理解: 【换而言之,不就是我们后人所说的“笔友”嘛。】 【谁知这新鲜出炉的笔友还没当上一年,乌台诗案爆发,苏轼被贬。】 【按照常理,两人只是笔友,平日里诗文唱和也就罢了,至今还未见上面。换了寻常人,早就要避之不及了。】 【可黄庭坚非但不躲,甚至还主动上书,为苏轼陈情,自然同遭贬谪。】 【黄庭坚因苏轼获罪,这时候却是王安石站出来捞了他一把。】 【被贬到地方后,偏偏他的上司赵廷之又看他不惯,日子过得也不尽如人意。】 考虑到大部分观众对赵廷之这个名字都有些陌生,文也好便顺口解释了一句: 【赵挺之便是李清照的公公。】 【你们瞧,这些可不都是老熟人吗?要说北宋的文人,那就是个圈儿。】 【在这段时间里,官场上的抑郁不得志没有让黄庭坚就此消沉,反倒将目光投向了前辈大家的经典。】 【黄庭坚最欣赏的当然是杜甫,但这里治愈他的还真不是杜甫,却是另一位唐朝大诗人——王维。】 要说前面那一串的名字,还让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可这里在说到王维时便又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了。 王维他们熟啊,谷雨那期不还出现过么! 虽说也谈不上有多熟,可架不住但凡是个听说过的名字,都能让他们倍感亲切嘛。 【但细细想来,以黄庭坚洞察世事的思考,转而研读起诗佛的诗作来,似乎也是情理之中。】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是在中秋节写给好友陈几复情真意切的思念。】 【“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写尽了夏日赏景时的清新舒爽。】 【“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是在向苏辙小小地抱怨着好友间难得一聚的惆怅。】 【“世上岂无千里马,人中难得九方皋。”又抒发了不被赏识的落寞。】 【诗写得精彩,词更是做得出挑。同样的一首《水调歌头》,在苏轼的笔下成了思亲赏月的千古绝唱,而在黄庭坚手中,则多了几分自在从容的悠闲。】 【“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又是他独有的黄氏豪情。】 【如此一句接一句的佳句顺下来,或许诸位又要生出似曾相识的感叹了——原来这些都是黄庭坚写的呀!】 和先前对杜牧的感叹相似,他们两人笔下的名篇佳句单拎出来都是耳熟能详的,却偏偏只有在归结到一起时,才会让人恍然大悟——原来这些都是出自同一位诗人笔下。 在视频中,文也好一直刻意留心着,避免出现喧宾夺主的现象。 况且许多诗歌本身就有着挖不完的有趣之处,故而过往的数十期视频中,一直很少有机会让观众得以在一期视频中接连读到数首佳作。 不过这回,倒是陶渊明与谢灵运赶巧了。 他们先前还在心头遗憾不曾听过这位后辈,如今文也好像是听见了他们的心声一般,将黄庭坚的名句接二连三地与观众分享起来,让两人顿觉大饱眼福,赞叹连连。 【随着黄庭坚作诗本领的日益精进,渐趋自然,他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京城。】 【恰又赶上双喜临门,在这里,黄庭坚终于和往来通信长达十年之久的笔友苏轼见上了面。】 【其实倘若认真计较起来,黄庭坚也不过只比苏轼小八岁而已,论辈分还能算是个同辈。虽说两人在交友之时亦以兄弟相称,但黄庭坚执意以弟子自居,自称苏门弟子,这便是后来“苏门四学士”中的由来所在了。】 介绍完插曲,文也好不禁感慨: 【要说黄庭坚和苏轼,真不愧是以师亦友的知交。】 【从他们的人生境地来看,都算得上是少年成名、仕途波折。】 【在为人处事之上,一个心胸豁达,另一个同样洒脱不羁。除此之外,两人还都对书法颇有研究。】 “苏黄”并称的美名固然是因其诗歌出彩,但书法本领或许也在其中贡献了一份力。 【黄庭坚与苏轼都擅长行书,而在行书之余,黄庭坚兼修草书。】 【在后世,我们所说的最佳损友必然不可能只是一味地相互帮助,定然也少不了调侃打趣或争高斗嘴,诗人们也不例外。】 【但说诗文,两人或许还会你来我往的推辞迁就一番,可在书法上却是谁也不服谁。】 【苏轼嘲笑黄庭坚的字太瘦,像是“树梢挂蛇”。黄庭坚一听,哪里还能容忍?当即还击,直言苏轼的字太扁太肥,简直是“石压□□”。】 【既生动形象又活泼有趣,如此接地气的调侃斗嘴,不是同后世朋友之间互开玩笑如出一辙吗?】 文也好深有同感。 【两人谁也不服谁,固然是出于好友之间相互打趣,但各自也都是十分有底气的。】 【毕竟话说回来,人还是要靠作品吃饭的嘛!】 【苏轼的《寒食帖》不必多说,素来有“天下第三行书”的美誉。而黄庭坚也不遑多让,手下的《松风阁诗帖》已经是自成一派的佳作,其他作品更是被拍出过一字七十万的高价。】 而说起《松风阁诗帖》,这虽是黄庭坚的作品,却也与苏轼很有渊源。 【尽管苏轼离世已过去一年,但在写下诗帖的时候,黄庭坚还是不可避免想到了这位亦师亦友的故人,当即落下“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之句。】 【大家听听,这么四舍五入地这算一下,两句话、十四个字,约等于九百八十万就这么花在了苏轼身上。】 黄庭坚在诗文笔墨中纪念缅怀老友,本该是个极为催泪令人动容的场面,偏偏文也好从来不是个爱煽情的性格,冷不防的插上这么一句话,登时就逗得谢灵运放声大笑。 就连微微锁眉不语的陶渊明听了,也不由得摇了摇头,很是无奈的模样。 或许这便也是他们格外偏好《四时有诗》的原因所在吧。 以一家之言品读诗歌?没什么稀奇。 分享那些趣闻轶事?似乎也无足轻重。 但在保留独到见解的同时,还不会过分渲染,有温情却不煽情,这才是文也好别具一格的所在。 【现在我们提起黄庭坚,或是记得他的诗作,或是想起他的书法成就,但少有人知道,黄庭坚其实还是一个香客。】 或许这便是苏黄二人的又一点相似之处吧,说到这儿,文也好不禁感慨。 一个喜欢熏香,对香料颇有研究,另一个自己也会制作香方。 【黄庭坚不仅爱好熏香,更是身体力行,留下了不少与香有关的诗歌。】 【且以一句“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为例,或许是因为曾受到王维诗歌的影响,在黄庭坚的笔下诗作中,哪怕只是单单写一炷香,都透着说不出的禅意哲理,却又多了独属于黄氏风味的通透自在。】 【当然,在哲理之余,我倒还觉得这一句同样很有“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意境。】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一语出自刘禹锡的《陋室铭》,文也好说得顺嘴,丝毫不觉有何问题。 却苦了谢灵运与陶渊明这两个货真价实的古人。 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个面面相觑,都不解其意,只得默认其为后世的名篇,遗憾略过。 只得暗暗打定主意,要等来日,揪着文也好细细追问。 【说完了诗人黄庭坚、书法家黄庭坚,最后我们再来说一说孝子黄庭坚。】 【《二十四孝》相信大家都是久闻大名了,其中有一条“涤亲溺器”,说的就是黄庭坚。】 【即便身为官员,黄庭坚也依旧坚持亲自为母亲洗涤便器,不假他人之手,足见侍奉亲长的诚孝。】 或许前面的几个身份离日常生活而言都有些遥远,但最后一条却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举手之劳。 不过现世对《二十四孝》向来褒贬不一,这里她也无意于大加赞扬。 何况在现代社会里,更没有亲自洗涤便器的需要。 文也好稍稍总结两句,便又将话题引回最初的诗歌之上。 【通过上述种种的详尽分享,想必观众朋友们对黄庭坚的生平也算有了大致了解。】 【而当我们基于这样的认识,再回过头去看最初的那一首《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时,多半又会有了新的理解与思考。】 文也好一反常态地没有选择在视频的最初便对诗歌进行分析,而是先行讲述起了诗人的生平,等到视频的尾声,才又调转回头。 这样做固然是有着打破常规的意味,但与此同时,还有对诗歌内容本身的考量。 毕竟黄庭坚作诗作词的用语不算深奥晦涩,即便用典也举重若轻,是一款十分典型的“读者友好型”诗人。既知如此,若还在字斟句酌地一一推敲,反倒显得用力过猛。 于是,文也好接着道:【那就让我们向黄庭坚看齐,效仿他那样云淡风轻的心态,再去看一看这首诗吧。】 【久雨初晴,又逢佳节,好友相邀,登高赏菊。】 【即便是被贬官致辞的黄庭坚,依旧有着乐观豁达的心态,纵使年岁见长,也依旧能乐呵呵地追寻时下风俗,在鬓边簪菊为乐。】 【回首前半生,有过顺风顺水、春风得意的时候,面对眼下的困境坎坷,难免就会有多么壮志难酬、失落怅惘的叹息。】 【可黄庭坚却依然笑歌自若,甚至直言,要论写诗作赋这件事,哪怕谢瞻和谢灵运本人来了,他也不怵一较高下;论起骑马射箭,更是直追古时候的风流人物。】 【不知诸位有没有像我一样,生出过这样的困惑:】 【黄庭坚这么开朗,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失落?还真是个缺心眼儿不成?】 【但依我看,这个问题难以解答,却也很好回答。】 说它棘手,是因在诗歌之中,黄庭坚并未能为这样的疑惑作出解释。 全诗只写重阳登高的前因后果,压根儿没有点明诗人心境,后人也就无从得知。 【说是好答,那是因为按照常理,很容易就能判断,诗人心里多多少都会为此而失意的。】 【从前的热闹生活,人人怀念。尤其是在经历过挫折之后,这样的追忆只会愈演愈烈。】 【但半生流离之后,哪怕还曾有过这样的心情,恐怕也早已消磨殆尽了。】 【毕竟能写出“风流犹拍古人肩”的黄庭坚,词中的快乐与洒脱在那一瞬间都是最为真实、也是最为发自内心的。】 “正是了。” 这番解读说得真切诚恳,引得陶渊明与谢灵运齐齐称是。 “恐怕就是诗家在世,听到此言,应当也会对这样的理解予以认可吧。” 谢灵运默然,一向自矜的他,对自己出现在这样一位后辈的诗里,竟也有几分荣幸之感了。 【说到这里,本期的视频也已接近尾声了。】 【在开头我曾问过这样一个问题:提起黄庭坚,大家会想到什么?】 【现在,我依旧想再将这个问题拿出来重新问一问大家:提起黄庭坚,你会想到什么?】 【他是诗人,是孝子,是书法家,也是制香者。】 【和许许多多优秀的诗人一样,黄庭坚是一个毋庸置疑的“斜杠青年”。】 【究竟以何种身份为人们所熟知、又以何种身份进入大众视野或许因人而异,但在黄庭坚眼中,他笔下的一阙词,已经足够详尽、足够贴切地囊括了对自己的评述。】 最后,文也好选择用一首诗词来为黄庭坚的故事作结——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 【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 【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 视频至此结束,而她的未尽之语,却已被驻守在频道的观众们心有灵犀地领会。 到不得江南江北又有何妨?对大多数人而言,哪怕终此一生也难得感受跌宕起伏的波澜壮阔。 可在临风笛曲中,在诗歌世界里,同样有着精彩纷呈、惊心动魄的一片天地—— 作者有话说:*重阳篇引用及注释: 1.《登高》唐·杜甫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2.《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唐·王维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3.《定风波·次高左藏使君韵》宋·黄庭坚 万里黔中一漏天,屋居终日似乘船。及至重阳天也霁,催醉,鬼门关外蜀江前。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上华颠?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4.《清明》宋·黄庭坚 佳节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冢只生愁。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 人乞祭余骄妾妇,士甘焚死不公侯。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5.“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出自《送人赴举》 6.“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出自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二》 7.“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出自清·张英《观家书一封只缘墙事聊有所寄》 8.“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出自《寄黄几复》 9.“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出自《鄂州南楼书事》 10.“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出自《次元明韵寄子由》 11.“世上岂无千里马,人中难得九方皋。”出自《过平舆怀李子先时在并州》 12.“我欲穿花寻路,直入白云深处,浩气展虹霓。”出自《水调歌头·游览》 13.“八恺”:中国古代神话中高阳氏(颛顼)的八位贤才统称,分别为苍舒、隤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 14.“东坡道人已沉泉,张侯何时到眼前。”出自《武昌松风阁》 15. “树梢挂蛇” “石压□□”参考宋朝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三 16.“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出自《贾天锡惠宝薰乞诗多以兵卫森画戟燕寝凝清香》 17. 《念奴娇·断虹霁雨》宋·黄庭坚 年少从我追游,晚凉幽径,绕张园森木。共倒金荷,家万里,难得尊前相属。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爱临风曲。孙郎微笑,坐来声喷霜竹。 第110章 重阳(四) 诗人铲屎官。 虽说眼下还在秋天, 可渐渐浓厚的寒意与缓慢跌落的气温,难免让人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冬日气息。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文也好起得反而比春夏还要早一些。推开窗, 冷气迎面, 吹散了一室温暖,也让刚刚起床后半醒未醒的头脑瞬间清明了许多。 对着楼下草坪上覆盖着的一层白霜发了会儿呆,她揉了揉脸,转身洗漱去了。 从洗手间出来,文也好没急着去厨房收拾早餐, 转身先折进了书房, 将笔记本电脑抱出来, 放到餐桌上后, 才不慌不忙地端出昨晚睡前煮在锅里的粥。 小米南瓜粥暖暖地流入胃里, 很快就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嘴里喝着粥,文也好手上动作不停,轻车熟路点进了久违的百代成诗APP。 打开后台,接二连三的小红点将她的视线引至【打赏提现】页面。 文也好轻点鼠标, 刚点进去, 便见一条弹窗消息映入眼帘: 【收到打赏*2,是否立即提现?】 她人都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往旁边走几步便是客厅, 顺手拆个礼物实在是方便得很。 这样想着,文也好没有犹豫,当机立断点下选项【是】。 完成操作后, 她瞬间扭头朝右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客厅的那张茶几,生怕错过每一个细微动静。 对于那“从天而降”的打赏文也好早就好奇了。 就在此时, 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裤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扯了扯。 顺着这力道往下一看,就见落霞张着嘴,叼住了自己的裤脚。 难道是看她在吃早饭,它也跟着饿了? 文也好如是猜想,口中浅浅安慰道:“别急,这就给你安排。” 说时迟那时快,就一句话的功夫,等她再抬头时,那两个礼物盒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茶几桌面上,仿佛天生便该在此处一般。 文也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惊,但旋即又释然。 或许这便是所谓“天机不可泄露”,百代成诗的出现本就并非常理所能推测,她又何必执着地非要一探究竟呢? 自己说服自己之后,三下两下将粥喝完,文也好又拿出之前准备好的食物,放在专门给落霞置办的饭碗里,再去阳台给花浇过水。 如此一套行云流水的晨间任务结束,她才终于站定在茶几前,打量起了这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既然从外表也看不出什么差别,文也好还是决定依照习惯,从左手边开始。 “咦?好香!” 刚掀开盒盖,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从盒内散出,她顺口感慨一句,没急着去看物件,而是率先翻开光幕。 【名称:香囊】 【赠送人:一斗之才也够用】 这是……谢灵运送的礼物? 看清赠送人昵称的瞬间,文也好眉毛一挑,下意识地回想起立夏那期,自己收到那盒新鲜出炉的丹药时的震惊。 那玩意儿…… 要是没记错的话,后来好像还在自己眼前炸开了吧? 文也好默默退后两步,瞬间就觉得盒中那个散发着幽幽香气的香囊也变得深不可测了起来。 耐心地等待了数秒,耳畔依旧安安静静,她心下略定。 甭管有多难以捉摸,那也就是个香囊而已,自己怎么还畏手畏脚上了? 文也好暗笑自己的小题大做,一鼓作气抓出香囊。不料除了香囊之外,手下的触感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还有其它东西。 理智一马当先,帮文也好做出了判断: 那是花瓣。 将这盒子里里外外地瞧了个干净,确认再没有什么暗藏的玄机之后,她才接着往下看去。 【说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这不是陶渊明的诗么……”文也好嘟嘟囔囔:“说起来,陶渊明和谢灵运好像就是同属一个时期的吧?” 她虽然是专业学生,但落实到诗人具体的生卒年上,有时难免会出现记忆偏差,所以仍有些不确定。 好在这会儿,倒不必麻烦文也好自己去查验了,因为赠语里已经交代得明明白白: 【赠语:小女郎好哇!上回的清心丸不知用得可好?】 得,谢灵运不提还自罢了,一提,她便又想起那个在自己面前冒着青烟的小瓷瓶。 【一晃又过去了数月有余,时过境迁,与上回不同,这回我可不再是孤身一人观看视频了。也多亏百代成诗,竟叫我与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陶公搭上了话。恰逢重阳佳节,陶公又是个爱菊的,我便借花献佛,以此礼相赠。】 虽说陶渊明不在意留名之事,但谢灵运依旧不遗余力地同文也好表功。 【小女郎可别瞧我出身谢氏,只当我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我素来对气味极为敏感,尤擅香道。这香囊虽小,却是我亲手制成,也算与小女郎共贺佳节了。】 没想到上回的礼物送得那般不靠谱,这回的礼物却又送得这样用心,天上地下,简直将反差拉满,一时间竟也叫文也好哭笑不得。 将香囊握在手里,她接着去看谢灵运的未尽之语: 【另:这些菊花是陶公亲手摘下的,叮嘱我务必要一同送出。拿去泡茶也好、做糕点也罢。陶公手植,绝对美味!】 望着那一大堆菊花,文也好倒没有立即处理,而是走到另一个礼物盒前,预备等两个礼物拆完后再一同安置。 打开盒子,一个卷轴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无论是书法还是字画,文也好都曾收到过,所以这会儿见了礼物便也没有太过惊讶,依旧先查阅起光幕: 【名称:六人图】 【赠送人:维摩诘】 看来是王维亲自动笔作画了。 这个念头闪过,文也好稍稍激动几分。都说王维是“诗画双全”,自己先前见到的那一副只能算是风景画。而眼前这张听名字便像是人物画,如何不叫人惊喜? 文也好缓缓展开了这卷画轴。 出乎她的意料,在这幅《六人图》上,王维并没有用太过浓烈的颜色来彰显每个人的不同身份,周遭的环境也只粗粗描绘了几笔,倒像是时间匆忙,赶制出来的。 饶是如此,六个人物画得格外细致。 只是以王维的性格,他多半不会没头没尾地塞一张画过来。 大致瞧了一眼,文也好依旧转向光幕,只等借着赠语了解对方用意。 【说明:王之涣,王昌龄,裴迪,高适,杜甫与王维】 这是?! 短短两行字,六个人名,文也好似乎摸到了些许眉目,但来不及细细整理脑海中的思绪,她已经顺着本能往下: 【赠语:如图所示,如名所见,此六人图,便是我等六人。】 【与也好娘子神交许久,向来只是我们听见也好娘子的声音,瞧见也好娘子的容貌,得知也好娘子的思想,除去打赏赠礼和新增的私语功能外,也好娘子对我们竟还一无所知。】 写到此处,主笔的权力似是被人夺去,语气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谁说一无所知的?通过我们流传下来的笔墨文章,也好娘子知道得很呢!】 文也好的猜想在王维的下一句得到证实: 【上为达夫之语,仅为他所想,不能代表维。】 补充说明结束,王维书接上文: 【今日新朋旧友齐聚,维略通书画之意,便斗胆卖弄,摹画下此景,也算让也好娘子认识我们。】 王维的话便停在了这里,没有长篇大论,他贴心地留出更多时间,好让文也好能仔仔细细地研究这幅画。 文也好竭力按耐住内心的汹涌澎湃,深深抒了一口气,挨个儿从画中六人辨认过去。 站在最中间的人眉目英挺,似是说到激愤之处,手里跟着比划着什么动作。这般外放的性子,无需说明,文也好一眼便能认出定是高适无疑了。 左手边同高适说话的人年纪长些,身姿板正,自有一番沉稳气度,依照年岁推断,应当是王昌龄。 在王昌龄的身旁,一个同高适年纪相仿的郎君与另一位白袍郎君肩并肩站着,两人作壁上观,并不掺和进高适与王昌龄的争辩,却笑得很是开怀,显然是王之涣与裴迪二人。 画面的右侧,倜傥不群的玉面郎君坐在窗下,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 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坐在他对面,一手托腮,一手落在桌面上,轻轻敲出节奏。 王维最善山水,可画起人物来也毫不逊色,细微的神态与面容都还原得极好。 所以文也好才能一眼认出,那是杜甫。 右手一派岁月静好的画面,俨然与左手唇枪舌剑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分外和谐。 文也好本是笑着看画,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诗人如此鲜活,仿佛就在她面前一般嬉笑怒骂,眼眶竟渐渐有些发热。 她用力地眨眨眼,无比珍重地将画卷抱进书房,没有锁进那个满满当当的储物柜,反是堂而皇之地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 安置好了礼物,起伏的心情也渐趋平静。 再度回到餐桌前坐下,文也好已经点进了【关注】页面。 送礼之人还是老朋友,可这回却是新增了两个粉丝。 第一位:【门前五棵柳】 这自然便是陶渊明了。 除他之外,还有一位新增的粉丝赫然顶着一个无比闪亮的名字—— 【盛一大碗饭】??? 熟悉的困惑再度袭来,文也好又被诗人取名的画风震惊。奈何自己没收到他的礼物,连个推断的切入点都没有。 挨个儿点过回关,一个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莫非……还有哪位诗人其实暗藏吃货属性?又或者是对方效仿陶渊明,也喜欢自耕自种? 既未能在用户名上瞧出端倪,也未能从打赏礼物中推测一二,这还是头一回呢! 文也好实在有些沮丧,不过…… 视线从右侧的对话框上掠过,她又很快振作起来。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眼下有了窃窃私语,即便她不知这位【盛一大碗饭】究竟是何方神圣,却也能在互相关注之后,开启私聊功能实现对话,可不就是天然的作弊利器嘛! 说起窃窃私语,自从解锁这个功能以来,她打开百代成诗的频率都比先前多了许多。 每回文也好都直奔聊天列表而去,生怕回复消息不及时,错过了什么要紧事。 不同时空的季节本就不同,更兼诗人们平日里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你来我往的及时聊天反倒少有。 故而在他们之间,【窃窃私语】这功能更多时候却是发挥了留言板的作用。 有空的那几个么,但凡有空,大多不会错过视频,自然便能通过打赏对话一番。 余下那些既不得空闲,更不会有心思闲聊。于是,大部分的对话都还停留在她的回复之上。 不急。 发现新的解决之道后,文也好气定神闲,转向最后的【创作中心】页面。 重阳与寒露两期的视频挂在最顶端,左下角分别是一个数字【2】与【1】,这倒在文也好的预料之中,她便没在这上头多耽搁什么时间,顺势将目光平移至右侧的【成就】。 乍一眼瞧过去,依旧是原先解锁的那些成就,并没有新增。 文也好飞快收回目光,正准备离开页面时,却猛然发现什么不同的地方。 似乎有两个成就发生了些许变化?但因这变化太过细微,都只增加了一位诗人,若不是她记性不错,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容易察觉: 【山水田园:5/7】 【中兴四大家:3/4】 “这么说来,新增的这位山水田园诗人应当对应的是陶渊明。” 文也好若有所思,中兴四大家中的陆游和杨万里自己之前就已经确认过了,这会儿新冒出来的不是尤袤就是范成大…… 等等!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如果那为【乘一大碗饭】和什么吃货不相关,而只单单是名字的谐音呢? 倒着推一遍的话,那不就和“范成大”对上了么! 若论起名的脑洞,宋朝的那些诗人是一个赛一个的清奇。 远的不提,就以与范成大同期的陆游为例:【於菟与雪儿】谁家诗人能想到用两只猫儿的名字来取名呀! 借由成就确认了这位新朋友的身份倒是一桩意外之喜,这下看来,倒是没必要再通过私聊去和人家对身份了,文也好颇为满意。 正当她心满意足地准备退出时,一个新的弹窗乍然跳出—— 【恭喜您,解锁诗人总数达到四十个!】 【成功解锁新功能——上下求索!】《 》 110-120 第111章 霜降(一) 高情商,但是?*? 李易安。…… “上下求索?” 看着这几个大字, 上官婉儿难得陷入了迷茫。 她当然认得这几个大字,也明白上下求索的含义。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可是出自大家屈灵均《离骚》中的一句, 饱读诗书的上官婉儿更是了然于胸。 只是, 当这四个字出现在百代成诗之中,它的含义恐怕并不能简单等于于原先的那句诗文了。 瞧着倒像是个新功能,但至于能发挥出怎样的作用…… 饶是上官婉儿,一时间竟也有些摸不着头绪。 不懂就问,她没有丝毫犹豫, 退回上一级操作页面, 拉开消息列表, 点进最上头的那个对话框, 在面前的光幕上落下几个字, 赫然是个问句—— 【上官:也好,我又在百代成诗上瞧见了新功能,却不知应当如何使用,还请指点一二。】 【上官:多谢。】 两人此前交谈得不多, 但一个是直性子, 一个公务忙,一来二去的, 她与文也好之间还真没功夫说什么客气话。 发出消息后, 上官婉儿又耐心等了一会儿。 看对方依旧没有动静,估计文也好此时恐怕在忙,她转了转脑袋, 脸上倒不见气馁沮丧,径直向下滑动着消息列表,转头点进了下一个对话框: 【上官:苏公可曾瞧见了吗?如今这里又新增了名为「上下求索」的功能呢。】 接收者:天官侍郎。 今日是休沐日, 就连上官婉儿这样常在御前行走的人也得了空闲,苏味道更没有理由不在府上。 好在这回,苏味道没叫上官婉儿多等,只过了片刻,对方的消息已经回过来: 【天官侍郎:内舍人既已发觉,可曾试上一试?】 这个回答实在算不上是为她答了疑、解了惑,却多少发挥了点儿“旁观者清”的作用。 一语惊醒梦中人,上官婉儿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误区所在。 她执着地想等着一个回答,却忘记了自己只要动动手、亲自试上一试便能见分晓。 上官婉儿没急着动手,而是仔细观察了一番。 【上下求索】与【网罗同代】极为相似,就连那输入框里【搜索】二字的提示都没什么分别。 既然如此,两者的差别归根到底还要回到那“上下”二字之上。 她又转回之前与苏味道的对话界面,带着自己推出的些许线索: 【上官:我斗胆猜测,无论是「上下求索」还是「网罗同代」,恐怕都是用来搜索其他诗人的工具,但二者亦有区分。】 【上官:后者只能查阅同时代的诗人,便譬如我与苏公。】 【但前者既冠以「上下」之名,恐怕还能跨越时空,搜罗到前朝后世的用户。】 打出这段话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官婉儿都为这个发现激动了几分。 早在最初,她便曾疑心过,这样神奇的一个物件,既然能担当得起“百代成诗”的名号,自当有串联百代的本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接一个的新功能陆续解锁,直到今日才终于出现了这个名副其实的变化,怎能不叫人惊喜呢? 光是想想前朝那些诗赋大家,上官婉儿便觉得心潮澎湃。 可还不等她付诸实践,却又犯起了难。 自先秦至今,骚人墨客不计其数,流传下来的笔墨文章更是浩如烟海,这会儿要叫自己去搜索一个固定的人物,可不就是海底捞针么! 但……苏味道这样轻松的口吻,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 上官婉儿有了主意,自然还去寻他: 【上官:苏公既已得了思路,又何必同我拐弯抹角?】 【天官侍郎:这话实在冤枉!】 苏味道先为自己叫了声冤,倒也没叫上官婉儿好等,紧接着便为她指了条明路: 【天官侍郎:内舍人去搜搜“大宋第一打马人”便是。】 这样古怪的名字听得上官婉儿眉头一跳,手指翻飞,新的问题已经接踵而至: 【上官:这名字取得……实在有些独到,敢问苏公可知对方姓甚名谁?】 这么多期视频看下来,上官婉儿自然已经知道后世还有个名为“宋”的朝代。若仅仅凭名字来看,这位同道中人应当便是宋代之人,可除此之外的信息,她却推不出了。 好在,苏味道果然颇知内情: 【天官侍郎:说来也巧,同内舍人一样,对方也是个满腹经纶的娘子呢。】 哦?上官婉儿精神一振。 还不等她继续发问,苏味道便已报上名来: 【天官侍郎:毕竟是个娘子闺名,我不好多问,只知姓李,自号易安,内舍人只管叫她李易安便是。】 李易安…… 上官婉儿将这三个字在嘴里细细念了一遍,只觉有说不出的亲切,仿佛在哪儿听过似的。可平白无故的,谁又会同她提起后世之人呢?除非是…… 电光石火间,早先的记忆涌上心头。上官婉儿忽然想起上巳那期视频中,在文也好口中出现过的“四大才女”之称。 彼时她还为了这样的称号生过“果然如此”的自信,如今回想起来,其中可不是有一位名为“李清照”的么! 上官婉儿认认真真地与苏味道了谢,却又在最后冷不防反问一句: 【上官:苏公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苏味道承认得格外爽快: 【天官侍郎:实不相瞒,我也是借了后人的帮助。】 【天官侍郎:素来公务繁忙,我已有许久不曾看这百代成诗了。何况又上了年纪,对这样的新鲜事物自然不比年轻人上手。】 【天官侍郎:还不曾仔细研究,反倒是旁人先找上我来。】 【上官:是谁?】 上官婉儿极为配合地抛出疑问。不必想,这个旁人一定是后世之人了。 【天官侍郎:是我的十一世孙——苏轼。】 这个名字对上官婉儿而言自然是无比陌生的,但仅仅是一行寻常至极的文字,她却也能想见素未到此时既自豪又欣慰的神情。 横亘百年的祖孙通过百代成诗相识,恐怕这位名为“苏轼”的晚辈,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苏味道此处提起苏轼绝没有卖弄夸耀的意思,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接着往下: 【天官侍郎:与他联系上后,我就问他如今还结识了哪些人物。】 【天官侍郎:他便同我说起了这位主动找上门来的才女——李易安。】 没想到其中还隔了这样七拐八绕的联系,上官婉儿不免感叹着缘分的奇妙,同时,手上已经再次点开了【上下求索】。 与先前不同,这一回她已然胸有成竹。 行云流水地输入那个稍显古怪的昵称后,毫不犹豫地点上关注。 上官婉儿屏息期待了许久,仍不见对方回关,只得悻悻收起光幕,暂且作罢。 …… “【大宋第一打马人】已邀请【上官】加入群聊【我们都是大才女】” “咦,这是来新人了吗?” 卓文君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前,看侍女们打扫庭院。只是她仗着旁人都看不见这方光幕,索性也不曾收起,就这么正大光明的摆在眼前,隔三差五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新一下。 不知第十几回刷新过后,终于叫她发现了些许新变化,当即热情洋溢地落下文字: 【AAA卓姐美酒批发:欢迎欢迎!】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知新来的这位女郎当算作是阿姊还是阿妹?】 还没等到这位新加入群聊的朋友开口,发出邀请的人倒是率先开口解释起来: 【大宋第一打马人:文君阿姊,这位是唐代的上官娘子。】 唐代?卓文君撇撇嘴。 得,又是一个在汉之后的朝代! 【AAA卓姐美酒批发:好嘛,感情数来数去,还是我最大么!】 接下来,李清照的回答将她的高情商展露得一览无余: 【大宋第一打马人:倒不能说是文君阿姊年岁最大,分明是才华过人,拔得头筹才对嘛。】 卓文君倒还真不曾将年纪大小放在心上,这话本就是调侃的意味更多些。但得了李清照这番的夸奖自然心花怒放,便由衷佩服道: 【AAA卓姐美酒批发:到底是易安居士,也是难为你,这般辛苦地将我们几个聚到一块儿。】 【大宋第一打马人:不过爱张罗而已。】 李清照很是自谦: 【我生性就爱热闹,横竖在家中无事,如今晓得上下求索,自然得想方设法地琢磨透了,也好多认识认识从前心向往之却不能得见的前辈们嘛。】 她知道主角该是新加入群聊的上官婉儿,便没有让话题落在自己身上,很快转了回去: 【大宋第一打马人:文君阿姊有所不知,这位上官娘子在后世,可是有着“巾帼宰相”之称呢!】 【AAA卓姐美酒批发:那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卓文君不吝溢美之词: 【易安快多说些,我爱听!】 李清照哑然失笑,便简明扼要地同卓文君介绍起了上官婉儿被贬入掖庭、后又获宠于女皇的传奇经历。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一条消息忽地插进来: 【上官:群聊?】 【上官:敢问诸位,这是做什么用的?】 不过是看了会儿书再来,没想到李清照不仅回关了她,还将自己拉入了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 这会儿瞧着,消息都已经刷上几十条了。 【AAA卓姐美酒批发:哟,正主来了!】 李清照既然是发起人,便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了引荐的职责: 【大宋第一打马人:你上头这位便是卓家姐姐,她倒是喜欢我们唤她文君阿姊,上官娘子这么叫便是了。】 或许是打码牌磨练出来的技术,李清照的手速显然极快,上官婉儿才看完这一句,下一句话便接踵而至: 【大宋第一打马人:不知上官娘子是如何知道我的,但我依旧该做个介绍。】 【大宋第一打马人:我姓李,名清照,号易安,是宋代词人,久仰上官娘子之名。】 如此说来,一个是在她之前的卓文君,一个却是后世的李清照,恰是叫上官婉儿不前不后地卡在了当中。但既然都是“四大才女”中的人物,那便好说了。 【上官:不必如此客气,诸位姊妹叫我婉儿便是。】 说话的三位中,李清照年纪最小,做事却很是妥帖,很快便引着上官婉儿一一认识了她们。 熟络之后,卓文君也不拿她们当外人,立即抓住当事人,神秘兮兮地问出了自己好奇许久的问题: 【AAA卓姐美酒批发:婉儿,在女皇陛下身边做官的感觉如何?】 第112章 霜降(二) 论谣言是怎么产生的。…… 她这句话问出来, 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借由李清照之口得知上官婉儿以女儿身称量天下士后,在与有荣焉的同时,卓文君毕竟没有忘了能实现这一成就的最大助力——那位前所未闻的女皇陛下。 以汉为例, 虽说早有吕后称制天下, 但那到底也是凭借太后的身份摄政,与武皇那般正儿八经登基为帝的有所不同。 卓文君的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点上,此言一出,就连李清照都免不了好奇起来。 正当她们屏息期待的时候,上官婉儿却意外发现了来自主页面的一则消息提示。 她暂且顾不上回答两人的问题, 反而匆匆留下一行字: 【上官:你们瞧见了么?又出了一期新视频呢!】 两人闻言, 一时间也没再纠结方才那个没来得及得到解答的疑问。 再回到主页面一看, 果不其然, 那支新鲜出炉的视频正挂在最上头呢! 上头甚至还有一行小字贴心提醒: 【您关注的up主“也好也好”, 刚刚发布了新视频,快来看看吧!】 刚刚? 李清照心细,捕捉到这个信息后,再度切回原先的聊天界面, 进入置顶的群聊, 径直召唤起了某位特定人物。 【大宋第一打马人:@也好也好也好在吗?】 或许还要多亏她素日勤加练习打马牌技术,对于各种规则都能适应自如、灵活应对。体现在百代成诗上, 便是几乎不用费什么功夫, 就能将各种新功能操作自如。 譬如无师自通的跨代搜索与组建群聊,又譬如这一个被她私自命名为“召唤”的功能。 只需要在指定用户昵称上长按片刻,便能精准无误地在对话中实现与某个人的对话, 便捷又好用。 卓文君虽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却也有样学样,原模原样地照抄下来, 跟着在李清照下面发送了一行: 【AAA卓姐美酒批发:@也好也好小女郎发送的新视频我也瞧见了,可是这会儿得了闲?】 上官婉儿不明所以,却直觉自己不该破坏这样齐整的队形,索性先跟着重复一遍: 【上官:@也好也好难得我们齐聚,小娘子不如也出来一道说说话吧。】 三人盛情相邀,奈何小群里剩下的那个却始终不曾露面,最先牵头的李清照很是郁闷: 这上头分明写了,文也好于刚刚发布了新视频,难不成前脚发送完毕,她转头就丢下视频跑了? 深谙百代成诗套路的李清照都不得知,卓文君与上官婉儿更是一头雾水。 她们哪里知道,在时间上,文也好向来都有说不出的执着。平日里做事要卡着准点儿开始,发布视频更不例外。 但人工卡点难免出现偏差,所以她每回都选好时间,将视频设置为定时发布。 换而言之,无需文也好亲手操作,视频也能从存稿箱里自动发出。 这个小技巧她们眼下不知,但没过多久,也都从当事人口中得知了内幕。 没想这消息很快又从【我们都是大才女】的小群流传了出去,从女诗人到男诗人,从宋词组回到唐诗组,不知怎么最终竟演变成了离奇的谣言—— “百代成诗”已经生了灵智,能自主发布视频了! 这件事一经传开,甚至惹得韩愈洋洋洒洒写下文章一篇。引经据典、情理兼备,将此种谣言的荒谬之处批驳了一通,受到了欧阳修、王安石等文章大家的广泛肯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被这接二连三的突发信息干扰,她们早就忘了原先正在讨论的话题,倒是上官婉儿顺势提议: 【上官:相逢即是有缘,既然诸位姊妹今日都有空闲,我们不若一同将这支视频看了如何?】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卓文君的赞同: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错!观看视频固然有趣,奈何素来都是我一个人,难免觉得十分孤单。如今有了这个小群,大家一同观看,再一同讨论,岂不美哉?】 李清照自然没有异议。她知道身边有人同样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可那些毕竟都是男子,到底没有群里同姊妹们一块儿来得舒心自在。 在开口附和的同时,李清照亦不忘贴心提醒: 【大宋第一打马人:待会儿打开视频后,大家只管按住不放,同时向右拖动,就能回到上一个打开的页面。如此一来,便能在观看视频的同时看到群里消息,也方便了我们说话。】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愧是易安!】 卓文君并没有尝试,但听到还能这样操作,便已经兴冲冲地夸了起来。 相较于她,上官婉儿显然要严谨许多。对照李清照提出的方法一步步实践,确认可行过后,她才在群里回复道: 【上官:多谢易安,已经用上了,效果极好。】 被两位前辈如此夸赞,李清照内心不免得意几分,却不忘谦虚一番: 【大宋第一打马人:雕虫小技,雕虫小技而已。】 【大宋第一打马人:可惜咱们如今三缺一,否则等哪日人齐了,我定要亲自向你们传授马牌技巧,那才是我的强项呢!】 三人说说笑笑,闲谈之间,《四时有诗》的固定开场白也已结束,切入了正题: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终于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八个节气,同时也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霜降。】 【霜降霜降,顾名思义,大家很容易便会联想起“降下的白霜”这样清幽朦胧的意象。再往深处想一想,是不是进入这个节气之后,便要开始下霜了呢?】 【如此种种,其实都是我们习以为常的误区。这个名字的实际含义,却并非如此。】 【不信?就让我们看看前人是怎么说的吧——】 【《论衡》有云:“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非从天降。”】 文也好解释道: 【无论是露还是霜,“皆由地发,非从天降”。既然如此,霜的产生,自然也就谈不上“降”了。】 【既然所指非霜,那这个“降”字,指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当然难不倒货真价实的几位才女。小群里很快热闹起来,仿佛在与她进行实时互动一般: 【AAA卓姐美酒批发:这题我会!气温嘛!】 这次倒叫卓文君抢占了先机,李清照只得悻悻抹去了自己已经写完的一句话。 光幕上,文也好同步揭晓了答案: 【联系此时的气候,我们不难得出结论。降的不是霜,而是温度。】 【所谓“霜”,亦不过是天寒之后,昼夜温差进一步拉大的具体表现。】 【由此可知,“霜降”这个节气的命名与落霜本身并无直接关联,只是用于比喻秋末冬初时气温骤降的特征而已。】 【相信观众朋友们此时都已明白,并非进入霜降后就一定会降霜,而这霜也不是从天下落下来的。】 文也好语气轻松地调侃一句: 【可见再寻常不过的节气名,也未必都能以“望文生义”的方法去解呀!】 【冬日已经触手可及,赶在自然界陷入冬眠之前,人们自然得抓紧时间,庆祝这“最后的狂欢”。】 【古时候流传着“霜打菊花开”的说法,所以在重阳之后,登高赏菊同样也成了霜降节气的风俗雅事。】 【而在有些地区,至今都还保留着霜降吃柿子的习惯,不知道诸位的家乡是不是其中之一呢?】 在照例与屏幕前的观众们发起互动之后,文也好没有在节气介绍上过多停留,很快转入下一个重点话题。 【过了霜降,秋天的脚步便渐渐远去了。多愁善感的诗人自然要留下些什么,来纪念备受他们青睐的秋日。】 【倘若提前和霜降或是霜相关的诗歌,恐怕许多人和我一样,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都是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为伊人,在水一方。”】 【这出自诗经《蒹葭》中的首句,不仅十分脍炙人口,也和这个节气相得益彰。】 【早在先秦时期,人们便已经关注到了霜降这个节气及其相应的自然气候变化,秦代以后的人们更不例外,同样在此时创作出了无数动人诗篇。】 【但今天我想与大家分享的,或许是一首在诸位意料之外的诗歌。】 说到这里,无需刻意强调,她们三人都敏锐地意识到了文也好的措辞是“出乎意料”,而非“小众”或“冷门”。 可见,诗歌本身具有一定知名度,但很少有人会想起它与霜降的联系。 在一片期待之中,文也好道出了诗题: 【霜降第二十六首——《燕歌行》】 《燕歌行》是乐府旧题,单听这个名字,无论是上官婉儿还是李清照,一时间都在脑海中都回忆起许多名作,而今天出现的这首又会是哪一篇呢? 以枯黄衰败为底色的画卷在她们眼前展开,肃杀之意随着缓缓流出的诗句一同扑面而来: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时至深秋,天气也渐渐转凉。春夏花团锦簇的盛景早已不再,一阵萧瑟秋风吹过,残存的草木也慢慢凋落,露结为霜,一切都预示着冬日的临近。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抬头望去,无论是群燕还是白鹄都振翅高飞,回归温暖的南方。令女子不由想起客居异乡的郎君,愁断柔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想必身处异乡的游子,此刻一定也深深思念着家乡吧。既然如此,又何苦久留在他方呢?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画卷由景及人,渐渐将视线聚焦于独守空房的女子身上。形单影只,愁上心头,想念着远方的郎君,不知不觉,已经涕泪满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横竖都是无聊,那便抚琴作歌派遣郁闷吧!可是,奏乐者无心,弹唱出来的自然都是些哀怨悲苦的曲调。 节拍短促,音律低沉,将女子缠绵哀婉的心思表露得一览无余。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时光消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月上柳梢头的时候。皎洁的月光照入屋内,洒落满床。再度望去,月落西沉,长夜漫漫,只余她孤身对月。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此情此景,让女子忆起牛郎织女一年一期、隔河相望的古老神话,不由深叹:你们又有何辜呢?为什么却被阻隔在银河南北,不能相会? 名为歌行,这首《燕歌行》的长度却很读者友好。 诗歌与画卷一道定格在对神话的追问之上,而后缓慢收起。 【说起《燕歌行》这个题目,或许大家下意识便想到了高适所做的那首。】 谁叫“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句写的实在出神入化呢? 那一首更为人们所熟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不过,也是因着这样高的知名度,自然就显得其他同题诗歌黯然失色了许多。】 【而我们刚刚分享的这首,正是出自曹丕笔下看似“黯然失色”的一首。】 【当然,他这首《燕歌行》作为我国文学史上现存最古老的、完整的一首七言诗,毫无疑问,还远远算不得“黯然失色”。】 【奈何长久以来,这首诗与其诗人一样,都或多或少地被人们所忽视。因此,我便想借《四时有诗》的机会,带领大家一同了解这首不容错过的诗歌与这位同样不容错过的诗人。】 借由谈及诗歌题目本身,文也好倒是难得再度解释了自己之所以会选择曹丕这首《燕歌行》的原因。 作为三人组中唯一一个头一回听到这首诗的人,卓文君一马当先,在群聊中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AAA卓姐美酒批发:旁的不论,只听这番话,可见这首诗的地位倒是不同凡响。】 【大宋第一打马人:是啊。】 【大宋第一打马人:正如小娘子所说,文帝的这两首《燕歌行》到底也算是开了七言古诗的先河呢。】 李清照紧随其后,表达了自己的赞同。毕竟以诗歌的角度而言,这首诗的确出彩,写景与抒情交织在一块儿,浑然天成。 有人赞扬,自然便有人反对。 【上官:身为诗家,对于曹子桓的诗我自认是无可指摘的。但作为女子,我可就要好好挑一挑毛病了。】 第113章 霜降(三) 我们一起学驴叫。 上官婉儿的“指控”来得有些莫名, 但无论是卓文君还是李清照,都心照不宣地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 卓文君作为三人组中的大姐头,不负众望, 一马当先地开了口: 【AAA卓姐美酒批发:古往今来诗人的大多是儿郎也就罢了, 既是男人,又何必非得巴巴地假托咱们女子的口吻说话?】 李清照紧随其后: 【大宋第一打马人:可不是么!倘若果真有什么非得女儿家才能说出口的心思,迂回婉转与直抒胸臆都好,怎么偏偏非得在笔下塑造出这么一个痴心等候的思妇形象来?】 话题由上官婉儿而始,最终又回到了她这里作结: 【上官:这首《燕歌行》倒还好些, 诗中的女子只单单是思念在外游历的丈夫。怕只怕有的诗歌将女子塑造成思妇不够, 还偏偏得塑造成一位怨妇, 那才叫人火大呢!】 话虽如此, 她们三人都知道这是历来的传统了, 早在先秦便这样一代代地传了下来。 可历来如此,就对么? 难不成到了诗歌里,她们便只能以这样一种固定身份出现? 这头,三人在小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你来我往地抛出一家之见。 光幕上, 文也好依旧顺着视频的播放往下说着: 【依照惯例,我们还是从诗歌本身出发, 先去看一看这首《燕歌行》究竟好在了什么地方。】 【开篇四句瞧着平平无奇, 却极具诗赋大家宋玉的风格。】 说到这儿,卓文君可就不困了: 【AAA卓姐美酒批发:确实,这首《燕歌行》的开篇与“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燕翩翩其辞归兮, 蝉寂漠而无声”颇有几分神似之处。】 她所援引的几句出自《九辩》,无论是情境还是含义,都和曹丕笔下的场景颇为贴合。 【纵使两篇的表达形式略有不同, 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倒都十分相近。】 【自古以来,文人悲春伤秋已经数见不鲜,何况秋日所弥漫的萧瑟凋敝之气,也让人难免生发出许多惆怅。】 至于究竟是思乡、思归,还是思亲,诗歌中所描绘的这位女子也不过是万千秋思大众中的一员罢了。 【既然丈夫走了,自己孤身一人,家里也没个伙伴能陪自己说说话、聊聊天。】 【再加上古时候还没有网络和手机,无聊的时候还能做什么呢?】 【下一句告诉了我们答案——】 【发展点儿艺术特长就很好嘛!】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大家可别瞧曹丕这一句写得如何风雅,仔细想想,这个消遣的方法依旧延续到了现代人的生活中。】 此话怎讲? 上官婉儿起了好奇,就听文也好笑了一声,将声音往下压了压,显出几分心照不宣的调侃,将自己的观点娓娓道来: 【就好比我们普通人,平日里遇到了一些情感上的挫折或是工作上的不顺,不也会找个KTV鬼哭狼嚎一番,发泄发泄自己的愤懑与压抑吗?】 在文也好看来,对于古时候的诗人,有时并不需要将他们脑补得有多么不食人间烟火、多么不接地气。 古人也是人,他们的嬉笑怒骂,与后人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当然,同样的,这些宣泄情绪的手段也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什么实际性的问题。】 感慨不过三秒功夫,似乎天生不懂“煽情”为何物的文也好便火速补充一句,喜欢吐槽的本性展露得一览无余。 她们本就以“姐姐”的心态看待文也好,这样毫不掩饰的性格自然逗得三人前仰后合。 【上官:我赞同!谁反对?】 上官婉儿经手的家国大事不知凡几,出现私人化的情绪固然在所难免,她却从不会将其带到御前,更不会因此耽搁了正事。 卓文君倒是对文也好另辟蹊径的视角格外赞赏: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知两位妹妹所在的时代是如何解读诗歌的?倘若都能如这般,听着古怪又新颖,倒要叫我羡慕了。】 【大宋第一打马人:满脑子稀奇古怪的主意,也就是她了。】 与此同时,她还没忘了另一个新奇玩意儿。 【大宋第一打马人:两位阿姊可知那“开踢微”又是个什么?】 其实不单是紧随潮流的李清照,那三个陌生字母出现的瞬间,上官婉儿与卓文君也注意到了。两人紧随其后,跟着讨论起了这个古怪的词语。 【AAA卓姐美酒批发:易安写的不对,分明是应该是“尅踢为”才对吧?】 卓文君一面回想着耳畔听到的读音,一面在对话框里落下上述一句质疑。 只可惜文也好不在现场,否则横竖也要点评两句: 这“尅”的音倒是发准了,怎么最后一个“为”却变了调,还带上了地方口音? 【上官:要我说,咱们在这里自个儿揣摩到底还是没有头绪。索性等哪日也好得了空,再仔仔细细地向她请教便是了。】 素来严谨的上官婉儿一锤定音,自以为这个主意最是妥当。殊不知,后来被文也好提上日程的字母表学习计划正是因此而敲定。 诗人虽是古人,可既然都和后人对上话了,接轨国际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消遣是消遣过了,可事情依旧没有解决呀。】文也好一摊手: 【难道唱唱歌、弹弹琴,就能将自己想念的人召唤回来了?】 既然如此,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我们看到,诗歌最终定格在女子望向窗外明月星河、遥想天边牵牛织女的画面之上。】 【说到牵牛织女,不知有没有勾起大家一些熟?*? 悉的回忆呢?】 文也好随口一问,虽透着借机抽查的架势,却毕竟没有要真心为难,很快便揭晓了答案: 【在前不久的七夕视频中,当时我们介绍了杜牧的一首《秋夕》。相信大家稍加回想,一定能回忆起那首《秋夕》似乎也是以这样一句话结尾的——】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如此微妙的相似之处,保不齐正是后代诗人对于前辈曹丕的致敬呢!】 这首《燕歌行》行文简短流畅,语言明白清晰,文也好本就无意为诗句本身大书特书,在浅浅带过诗歌内容后,转而将重点放回诗人之上。 【刚刚曾提到,这首《燕歌行》有着“七言之祖”的称号。】 【这个称号说得更直白一点儿,也就等于:要论七言诗,这首才是祖宗。】 追溯至先秦时期,当时人作诗多是以四字四字为一句。 文也好以《诗经》为例:【我们耳熟能详的大部分早期诗歌都是遵循了这样的格式,譬如《关雎》,又如《蒹葭》。】 【而到了汉代,诗歌则渐渐发展为五字一句。】 【小时候学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便是其中的经典代表。】 【一直到了曹丕这里,诗歌才终于被定型为七字七字一句。】 【听到此处,或许很多人会不以为然:不就是多了两个字嘛,还能和之前有多大变化?】 文也好摇摇头: 【大家可别小看了这一两个字。】 【在一句诗中,单个字数的增多,都会帮助诗歌表达的多样性与丰富度更上一层楼。】 正是在曹丕之后,经过南朝文学家鲍照的再度发展,七言诗的技法得以进一步扩充后,才能为诗歌的巅峰——唐诗所取得的成就就此奠定坚实基础。 将诗歌发展的脉络一一数来之后,文也好不无感慨道: 【诗歌之所以会是我们如今所见的样子,离不开一代又一代诗人前赴后继的接力。】 【我们诗歌,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呀。】 【这首在文学史上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诗歌,却是出自魏晋时期的诗人曹丕之手。】 【当然,我想他更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恐怕还是曹操的儿子与曹植的兄长。】 【AAA卓姐美酒批发:魏晋?】 卓文君头一回遗憾自己竟生得这样早,文也好口中所提及的时代,有大半她几乎都是闻所未闻。 好在,文也好没有办法解答的,另外两位好姐妹都能及时告诉她: 【大宋第一打马人:魏晋便是在东汉之后的两个朝代,素来都习惯了统而称之。】 看来离自己所处的时候倒也不算太过遥远嘛。卓文君点点头,很快在心底下了判断。 如此说来,她还算是有几分明白为何今天的这首诗歌相较于往常的视频而言,古韵倒是更浓一些。 【而在写下这首“七言之祖”之前,曹丕便已经完成了我国最早的文学理论与批评著作——《典论·论文》。】 【我们如今所熟知的“文人相轻”“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等表述,皆是出自这篇文章。】 【在曹丕的笔下,他不遗余力地将文学的重要性提至扬名不朽的高度。】 【而正是由于他对文学的重视,才促成了李白口中的“蓬莱文章建安骨”的不朽诗风。】 【不过,要谈起曹丕与文学的渊源,那可不仅仅是这一篇文章而已。】 【在他驻守邺城的时候,曾与名盛一时的小团体,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建安七子”关系亲密无比。】 【当“建安七子”中的领袖人物,也就是我们曾在视频中提过《登楼赋》的作者王粲。】 【他们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 文也好举了个例子: 【王粲去世时,已经贵为世子的曹丕主动在好友坟前提议道:他生前喜欢学驴叫,那就让我们一起学几声驴叫来送一送王粲吧!】 相较于什么“魏晋风度”,文也好的总结很是一阵见血: 【这不就是“我们一起学驴叫”嘛!】 这件轶事,上官婉儿和李清照都不陌生,毕竟在那个崇尚文人风流的时代,这样的做法不仅不会被认为是丢面子,反倒会被当作真性情传扬。 卓文君虽不知后世的风俗喜好,却也被这样的趣事逗乐,笑道: 【AAA卓姐美酒批发:大家一块儿聚在人家坟头驴叫,实在……非同凡响。】 那么多人一起驴叫,可不得是“非同凡响”么! 【在做这期视频前,我曾为一个问题困惑了许久。】 【“三曹”之中,相较于曹操与曹植,为什么曹丕似乎显得更加默默无闻呢?以至于往往都是被忽视的那个。】 文也好给出了自己思考的结果: 【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个或许勉强算得上是贴切的比喻。】 第114章 霜降(四) 一款INTP诗人。 【就譬如同为著名的书法作品, 《兰亭集序》和《祭侄文稿》这两篇分别有着“天下第一行书”与“天下第二行书”的美称。】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兰亭集序》的行云流水与文字美感是一览无余、毋庸置疑的。】 【正因如此,相较之下, 在那些并不太了解书法的人眼中, 《祭侄文稿》这幅作品和乱涂乱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离“美”这个字更是相去甚远。】 【换而言之,曹操与曹植的作品就像是诗歌中的《兰亭集序》。】 【前者是诗人,更是征战四方的军事家、响当当的英雄人物。】 【所以在他笔下,自然就会有“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与“老骥伏枥, 志在千里”这些驰骋疆场的豪情壮句。】 【而后者, 从“飘忽惊白日, 光景驰西流”, 再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些惊才绝艳的诗歌,但凡读者长了眼、认得字,读来都会为之心神一荡, 自叹不如。】 有珠玉在前, 难免会将曹丕的诗作衬得“黯然无光”。 在曹丕笔下,难得看见那些精雕细琢的机巧, 也没有沉郁顿挫的深厚。 【就好像是西北浮云, 远远望去,连绵轻飘,却用着娓娓道来的笔调、并不华丽的词藻, 和若有似无的情绪,就这样将读者一步步引进去。】 对于大部分诗人而言,当写诗的技巧大过情感, 便会显得匠气过重而灵性不足,可曹丕似乎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尽可能避免的技巧和满到要溢出的情感,两厢对比,更显得他的笔墨尤为真挚动人。】 【正因曹丕的诗歌更需要慢下来、沉下心去体会,让人觉得有一定的距离感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如谢灵运所说,曹子建才高八斗,堪称仙才。】 【但曹丕的诗歌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现代人。】 光幕之上,应声出现了几行诗句: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这几句写得很是无厘头。】 文也好毫不留情地吐槽:【诗人是因思念远在他乡的亲人而忧伤吗?是因想起采薇的故事而忧伤吗?还是因乱世流离的动荡不定而忧伤呢?】 【身为读者,我们自然期待诗人能展现一个准确的答案,却又在含蓄的诗行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读者不知道,诗人也不知道。】 【偏偏忧伤和愁苦就这样向你我袭来,压根儿没人知道那些愁绪究竟是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又会以何种形式降临。】 【所以我更愿将曹丕称作是“一个具有现代思想的诗人”。】 在生活中,人人都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感受,或许就连身边至亲、知心好友也无法完全体谅。 抬头看,前人早已在诗歌中留下了线索。就默默放在那里,只等与它会面。 【当我们一口气读完后,曹丕才在结尾处恰到好处地抛出自己淡淡的感慨,接着戛然而止,徒惹人遐思。】 跨越时空的文字就这样静静等待读者的需要,让他们产生共鸣。其实传世经典大多有特征,只是这点在诗歌上尤为凸显。 毕竟诗歌大多千人千解,横竖能说得通就对。不比文章故事将道理全都拆开了、揉碎了摊在读者面前,少了点儿含蓄。 【听到这里,恐怕有观众已经开始困惑起来——】 【曹丕虽生于乱世,可父亲是称霸一方的雄主,自己也算是生活优渥、出身尊贵,哪里来的这么多忧思愁苦呢?别不是无病呻吟吧?】 文也好自问自答: 【都说“诗如其人”,这话拿来用在曹丕身上也是恰当的。】 【他曾在笔下直言道:“天下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坟”。是不是很难想象,这样一句话竟会出自一位开国君王之口?】 或许正是由于生于乱世,曹丕的笔端似乎天然便沾染了由此而生的疏离之感,诗句间便免不了带上这样的哀愁底色。 文也好再度开口,成了观众嘴替: 【还是说曹丕天生就喜欢emo呢?那倒也不是。】 【在《大墙上蒿行》里,曹丕重点描述了墙头上的一群蒿草。开篇便是一句:“阳春无不长成”。】 【相较于前面“来无方”的忧愁,只看首句,这首诗的气氛似乎要明快了许多。】 【在春日的暖阳下,万物生发,哪怕只是墙头蒿草,也能勃勃成长。】 【这样敏锐的感知与对生活的称赞,好像让我们发觉了曹丕诗中难得的松快自在。】 谁知,这才刚刚阳光起来,接踵而至的第二句却又将情绪拉了回去:“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 【上一句还是蓬勃竞发的草木,一阵大风吹过,很快又被吹散。】 【只此一句,时光流逝、生命凋零之叹就出来了。】 【感叹得这么早,后面还能接着往下写点儿什么呢?】 【他说:“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 【见了草木零落之景,哪怕曹丕贵为王侯世子,立于天地中心,依旧觉得自己无可避免地陷入了独孤之中。】 【何况不单单是这样,四季流转,春夏秋冬也就这么飞速离开了他。】 【今我隐约欲何为?】 诗人的苦痛又能如何排遣? 这首《大墙上蒿行》全文篇幅很长,由于视频时长的限制,文也好手动倍速,将后面的内容进行了概括: 【在接下来的篇幅里,诗人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对自我的痛苦进行排解。】 【或是穿漂亮的衣服打扮自己;或是吃美味佳肴犒劳自己;或是游山玩水放松自己……这些办法的效果如何呢?】 【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请看——】她笑道: 【除了没有实际作用之外,都很管用。】 为了录制霜降视频,这段时间以来,文也好几乎都泡在曹丕的诗歌文章里了。 读得越多,她对这位诗人的认识也就随之而深刻。 【根据我的私人推测,曹丕或许可以算作一款INTP型人格。】 【和雄迈的父亲、俊逸的弟弟都不相同,他诗中的那种孤独与凄美,对人生的哀叹和悲凉的态度,不仅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哪怕放眼诗坛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正如视频最初所言,上有父亲曹操,下有弟弟曹植,两位都是才华横溢的文人,反倒显得曹丕夹在其中,头顶光环都像是“蹭”来的。 但即便不比曹操的豪情壮阔,也没有曹植的张扬不羁,曹丕依旧能凭借自己过人的清丽哀婉名列“三曹”之中。 【父子三人虽同称“三曹”,但不同时期,我所喜爱的人物却截然不同。】 小的时候,曹操那种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气魄最能吸引人;再长大一点之后,读过了一些书,不免为曹植笔下钟灵神秀的句子而惊叹连连,转而偏爱其才华。 但随着年纪渐长,她最喜欢的人物又成了曹丕。 【少了曹操的力,不似曹丕的仙,我们在曹丕笔下,只能看见生命的短暂与人生的虚无。】 【身为诗家,多情又无情,清醒却痛苦。】 【这就是曹丕。】 或许是因谈及诗歌的缘故,刚刚的话题稍显沉重了一些,文也好轻咳一声,很快将重心引到了另一件事上,也想借此缓和一番: 【既然提起“三曹”,我们难免会想起另一对组合。】 【同样是文坛父子,有好事者曾将“三曹”与“三苏”拿出来相较,为两组文豪家庭究竟谁更胜一筹的问题而争论不休。】 【那在这里,我便也将这个问题留给屏幕前的各位。不知诸位以为三曹与三苏相比,哪对父子更甚一筹呢?】 说起诗歌与诗人的时候,文也好的语速并不快,气口也留得极为均匀。可或许是字里行字流出的哀伤,又或许是听进心里去了的缘故,三个人一反先前热火朝天的状态,都静悄悄地没在群聊里多说什么。 这会儿换了话题,便如再度开了话匣子一般,群里很快又热闹起来,三人都已经迅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大宋第一打马人:要让我选的话,自然是“三苏”了。】 同为宋人,李清照暂且抛去了对诗歌文章本身的评判,毫不犹豫地决定支持她的前辈们。 【AAA卓姐美酒批发:既如此,那我便选“三曹”吧。】 她虽不知东汉之后的魏晋距今究竟有多远,但既然是在东汉之后,横竖也搭上了个“汉”字,身为汉人,于情于理都应该支持一下。 如今一家都得了一票,可以算是打平,那么接下来这关键性的选择,便转移到了上官婉儿身上。 两人都没有出声催促,但在一片沉默之中,无形的压力已经给到了上官婉儿。 【上官:……】 【上官:所以现在是轮到我选了吗?】 若论诗文,两家父子都各有所长;若论私人情感…… 一家是汉代人,一家是宋代人,她一个唐朝人,还能生出什么别得私人情感? 好在,没等到上官婉儿挣扎着给出答案,来自光幕上的声音解救了她: 【在秋天的尾巴里,我们借由《燕歌行》这首七言之祖走近了身为诗人的曹丕。】 或许在后世固有的印象中,相较于诗人,曹丕更是一个政客。 可在文也好看来,他的人生就像是两根牵扯在一起的绳子,一根是需要保持绝对冷静与理智的政客,另一根则是敏感多情、满腹愁肠的诗人。 当两根截然不同的绳子交缠在一起,被牵扯得越紧,也就意味着他在那一端所取得的成愈发瞩目。 所以,当他既当上了帝王、又带领着建安文坛实现新生的时候,两方互相拉扯,一个越系越紧的死结自此形成。 【相较于迫害兄弟、气量狭小的形象,曹丕更值得被我们记住的是一位自始至终都清醒克制、隐忍自持的诗人。】 【在视频的最后,想必观众朋友们也能逐渐发现了曹丕“不讨喜”的原因。】 【因为他的诗歌不属于热闹的时候,不属于盛大的时候。而热闹与盛大,恰恰是大多数人所喜欢的。】 【曹丕的时候则属于一个普通人在平凡的时候、在孤独的时候、在忧愁的时候,在思考生命与死亡的时候。】 【而孤独或死亡,又向来是我们有意回避的课题。】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那些是非功过,就任由后来者评说吧—— 作者有话说:《霜降》篇引用及注释: 1.《燕歌行二首·其一》曹丕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2.“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出自高适《燕歌行》 3.“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出自宋玉《九辩》 4.“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出自汉乐府《长歌行》 5.“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出自曹丕《典论·论文》 6.“蓬莱文章建安骨”出自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7.学驴叫的故事参考《世说新语》:“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哀,顾语同游日:‘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8.“日月之行,若出其中”出自曹操《观沧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出自曹操《龟虽寿》 9.“飘忽惊白日,光景驰西流”出自曹植《箜篌引》;“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出自曹植《白马篇》 10.“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出自曹丕《善哉行》 11.“天下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坟”出自曹丕《终制》 12.“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出自曹丕《大墙上蒿行》 *第一句有多种断法,文中根据我的见解断成了:“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 第115章 立冬(一) 绘画大师与少年白。…… 江南的冬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或许是清晨所见比昨夜更厚一层的白霜, 或许是渐渐厚起来的衣服,又或许是随着一场淅沥小雨降下来的温度……总之,冬日就这么到来了。 今天实在算不得是一个天公作美的日子。 出门前的天空还只是有几分阴沉, 隐隐透着些要落雨的征兆。可谁能想到, 才走了一段路的功夫,竟已经落下了几点雨珠。 出门前,书童分明曾提醒过自己,这会儿的日头瞧着不好,像是要有一场大雨的样子, 奈何他并未往心里去。 当然, 以自己的性子, 纵使往心里去了, 也不见得就会老老实实地带上雨具。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嘛。” 唐伯虎抹去落在脸颊上的水迹,倒没什么烦闷厌倦的心情,只是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一句,最终还是决定不要与老天做对, 扭头钻进了一旁的书坊之中。 “看公子您这样斯文俊秀, 定是个读书人无疑了。” 日头冷了,生意自然难做, 书坊伙计见有客登门, 立即无比热情地迎上来。先是开口夸了一句,才斟酌着给出建议:“不知您是想瞧瞧四书五经呢?还是旁的那些经史子集?” 说着,又引着唐伯虎往里间走了走。 “不必劳烦了, 我随意看看就好。” 进门避雨的举动虽有些突然,可选择了这家书坊却不是唐伯虎临时起意。 他原先就想好了,难得来一回应天府, 自然要抽空逛一逛应天府的书坊。横竖也是大明留都,不拘是孤本字画还是什么稀奇古玩,终归是要比吴中更多些。 唐伯虎的话点到即止,书坊伙计知情识趣地闭了嘴,躬躬身子,“既是如此,便不打扰公子看书了。” “我就在外头候着,您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来了。” “客气。” 唐伯虎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目送伙计离开后,才又将目光转回眼前的书堆上。 如今自己科考无望,即便是看了一肚子的四书五经也是徒劳,带头来还要平添感伤。 因此,唐伯虎压根儿不曾想过要去搜罗什么典籍,反是一早就盘算着要来看看那些奇谈志怪。 偏生不知怎么,这会儿真到了书坊,还不等反应过来,脚下步子却已经情不自禁地迈到了诗词歌赋的面前。 “倒也有段时候不曾看那百代成诗了,想起来,还真有几分惦记呢。” 唐伯虎笑了笑,摇摇头,顺便便抽出一本。 定睛一看,就是一乐—— “《杜工部集》?” 杜甫的诗,可不就是他与百代成诗结缘的开端么! 他随手一翻,只粗略地扫过几眼后,便也大致能判断出:手上的这本正是以成诗的先后顺序为索引,将杜甫的诗串联成在这个集子中。 若以貌取人,很容易便会觉得唐伯虎瞧着肆意风流,成日里似乎都是没个正形的浪荡子,可他又偏偏还是一个实打实的天资聪颖之辈。 这诗集在他手里,被一页一页翻得极快。 若换了旁人在场,定要疑心唐伯虎究竟有没有将书中内容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却不想,他毕竟还有一目十行的本事,没费什么功夫,便已经准确无误地翻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一首诗—— 《春夜喜雨》。 分明是首熟得不能再熟的诗歌,便恰如文也好先前所说,上至老翁老妪,下至稚子孩童,恐怕但凡是个能读书识字的人,都能将这首诗倒背如流。 对唐伯虎而言,这首《春夜喜雨》更是不在话下。 可他将书捧在手里,依然一字一句读得极为认真。 许是为了全自己的一个心愿,在读过杜甫的这首诗后,唐伯虎才终于肯放下手里的《杜工部集》,也没在上头多耽误什么功夫、做出依依惜别的架势来。目光顺势往前,仔仔细细地顺着书架上的一排排书脊扫过去: 这本是王摩诘的、那本是苏东坡的,还有陶渊明、谢灵运…… 甚至就连前朝那个“北方文雄”元好问的诗作词曲都有人编了来,一本《元遗山先生全集》,一本《遗山乐府》,都好端端的摆在书架上呢! 这些人物唐伯虎本就不陌生,更何况还在百代成诗里以另一种方式打过照面,自然更觉有说不出的亲厚熟悉,就仿佛他们已经成了隔代相交的好友一般。 脑海中思绪纷飞,他手上也没闲着,很快又从书架上抽出了另一本《王子安集》来。 这是王勃的诗集。 文也好为王勃所做的那期视频,唐伯虎是后来才瞧见的。王子安才华横溢,他素来是再欣赏不过的。 可同样一份喜爱,时过境迁,竟也区分出了不同的差别。 若说从前对王勃的倾慕,多半是出于少年人的志得意满与意气风发。待到如今,唐伯虎对王勃的喜爱则更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后的惺惺相惜。 才华横溢不假,恃才放旷也是真。或许拿自己与王勃作比是出于一片私心,可他们二人间微妙的相似又实在令人惊叹。 唐伯虎摇摇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扬声呼唤书坊伙计,却不是为了找书,“你家书坊里可有笔墨纸砚?” 伙计不明白他何出此问,还是规规矩矩地答道:“这些东西自然是书坊常备的,可要我为公子寻来?” “那就劳烦了。” 他年纪不大,人很热心不提,手脚也十分麻利。把东西寻来之后,又将唐伯虎引到店内的一张方桌前,“方才那处书多,怕您施展不开。公子若是想写什么,在这张桌子上写写画画倒还方便些。” 伙计眼里分明盛满了好奇,显然对唐伯虎接下来要做的事十分期待,但又牢记自己的本分,并没有多问,正准备退下去的时候,唐伯虎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我不过一时技痒,想做幅画出来。横竖今日下雨,店里除我以外也不见第二位客人。若是得闲,你不如便留在这里瞧瞧吧。” 不曾想这位仪表不凡的公子如此细心体贴,在欣喜之余,小伙计一时间竟还多了些惶恐,“倘若我在这里……不会打扰到公子您作画的心境吧?” 他曾听说,有些讲究的大家无论写字还是画画,都不许旁人在场。 瞧出了他的不自在,唐伯虎一边研磨一边笑道:“怎么会?” “作画么,但凡有手,在哪里不都使的?难不成还非得特意沐浴焚香、清场回避?” 见他不是故意客气,伙计顿时松下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见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客人登门,索性果如唐伯虎所言,暂且留在这里瞧他作画。 可是,自己素来是个忙碌惯了的,若要叫他平白无故地呆着,伙计反倒不习惯,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磨墨的差事,“承蒙公子不弃,我便来给您打打下手。” 平日里在家做画,从铺纸、研磨,再到调色、洗笔…… 这桩桩件件,唐伯虎从不觉得琐碎,反倒乐在其中,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但见到小家伙如此积极,唐伯虎也并未推辞,顺水推舟地领了他的好意。 自己从前就想着要以诗人为题,做一幅绝顶佳作出来。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徘徊了许久,始终只有一个模糊印象。左思右想都不大满意,便被迫就此搁置下来。 可不知是百代成诗的影响,还是今日在书坊里的所见,竟叫唐伯虎就此忽然得了主意。 甚至连等都等不得,顾不上回家,迫不及待地便想在书坊试上一试了。 其中的内情书坊伙计一概不知,只当唐伯虎是哪位微服采风的画中名手,一时兴起,便能随时随地铺纸作画。 唐伯虎虽不是圣手,毕竟也是个实打实的才子。不过趁着说话间的功夫,他便早已将画作人物、内容与背景,构思得□□不离。待笔墨纸砚就位,当真是一气呵成、毫无凝滞。 即便在眼前展开的尚且是张未加雕琢的草图,对书画毫无造诣之人见了唐伯虎这笔走龙蛇的架势,便也能天然笃信—— 那定是一幅精妙绝伦的名篇佳作。 “再加些水来吧。” 画着画着,唐伯虎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倒不是他对自己的构图与技法产生了疑虑,而是横看竖看,都对笔下呈现出的颜色并不如何满意。 到底是行走在外,作画的器具自然不如家里样样齐全、件件顺心。 确认伙计已经转身离开,唐伯虎才终于放下手中画笔,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见他临时起意决定作画,方才那年青人有多么欢天喜地,唐伯虎都是看在眼里的。 也是因此,他才不愿在对方面前表露出丝毫为难,没的叫人家跟着自责店内器具耽误了发挥。 倘若依照自己对待笔下作品精益求精的追求,唐伯虎实在无法勉为其难地劝说自己接受。 “或许……” “并不是墨的问题。” 嘴上说着“或许”,这声音里透出的笃定与自信,分明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模样。 似乎就连他加上这“或许”二字,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的客气,照顾到了作画者此时失意低落的心情而已。 还不等唐伯虎向来人请教,对方的下一句见解已经接踵而至,“我瞧着倒是这纸张不大合宜呢。” 乍一听,他这话说得十分中肯,可细细想来,却不免十分张狂。 书坊伙计敬爱唐伯虎一表人才,更兼今日是个雨天,店家掌柜并不会特意选了这个时候过来,所以伙计才存了一点私心,给唐伯虎拿了几张澄心堂纸,而非寻常宣纸出来。 澄心堂纸始制于南唐,因其皇宫有一处藏书之所名为“澄心堂”,由此处精制出来的用纸便被冠以“澄心堂纸”之名,自此成为宫廷御纸。 既然能够被选为宫廷御纸,其质量可想而知。 “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不愧是澄心堂纸,果然是纸中上上之选。” 来人显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稍稍走近几步,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一番后,诚实而中肯地给出了如上评价。 能得到如此高的赞誉,不合时宜的自然不会是澄心堂纸本身。 而唐伯虎先前也不过是受当局者迷的影响,此时得了局外之人的一句点拨,自然如拨云见日般恍然大悟。 很快,两人异口同声道:“不该用纸,该用绢布。” “是了。”唐伯虎微微一笑,直言道:“刚才在做画的时候,我总疑心是自己的墨汁调得不如往日恰当,落在纸上,总显得墨色过浓,反倒影响了画作本身的意境。这才劳烦书坊伙计去为我寻些水来,好叫我加几滴在其中,将过浓的墨汁稍稍冲兑,显出几分清淡来。” “不想,过于在意用墨本身,反倒忽略了纸张的不合宜之处。” 唐伯虎的笑容虽浅,可在说起与作画相关时的方方面面,却是头头是道。但凡起了个头,后头定有滔滔不绝、连绵不断的话等着要跟出来。 对方倒也很有耐心,一直等着唐伯虎说完这前因后果,才紧接其后,抛出一句赞同,“可若舍弃宣纸,换作绢布,以此作画,情境就大不一样了。” “可不是么?”唐伯虎连连点头。 如今他已然知晓了自己左看右看都觉得画不顺手的缘由所在,便也没了继续作画的必要,索?*? 性将手中的画纸一摊,同这位慧眼识画的好心人攀谈起来。 “同宣纸相比,绢布更能吸墨。因此,哪怕我再用相同的墨水作画,在绢布上便也不会如澄心堂纸一般显得如此黝黑了。” 唐伯虎这不大讲究遣词造句的形容,不禁逗得对方一笑,“不过是墨色稍浓了些,哪里就称得上是「黝黑」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好不起劲,也是到了这会儿,唐伯虎才猛然想起,刚才对方站在自己身侧,他又是一门心思光顾着琢磨画布,到了现在还不曾正儿八经地同人家见过礼、道过谢呢! 于是,唐伯虎正正发冠,又理了理衣襟,一面将挽起的袖摆放下,一面转过身去。 不料,才将将转身,自己的视线刚落在来人面上的一瞬间,他便是一怔。 对方瞧着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没准儿还要比自己小上一些,眉眼清俊,很是精神。却偏偏在鬓边,生出了与他年岁所不相符的白发。 不,或许也不能说是不相符。 来人与他一般,是个读书人的打扮,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只这一缕白色夹杂在乌黑的发中,格外显眼。恰是为他周身添上了恣意不羁的气度,奇异又和谐。 在唐伯虎打量对方的时候,那人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与他所打探来的消息一样,分明是比自己要年长两岁的人,岁月却似乎格外优待唐伯虎。即便经历过那样大的挫折风波,还依旧不改英俊面目,只是平添几抹憔悴。 而这憔悴也并未使唐伯虎就此变得邋遢潦倒,反倒多了说不出的忧郁迷惘。分明是个无缘于官场政治的落魄人物,竟是比随处可见的举子秀才还要显眼几分。 一个照面,两人都对彼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初印象。 唐伯虎正要说些什么来稍稍掩饰一下自己的意外,却被对方抢在前头开了口,“瞧见我是这样的头发,公子很意外?” 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嘴里同步解释道:“意外,却也没有很意外。” “少年白头固然少见,却也并非闻所未闻。只不过今日是某头一回亲眼见到,有些惊奇罢了。” 既然开了口,唐伯虎便顺势把话头接了过来,“听公子先前所言,似是对作画颇有研究,不知公子贵姓?” “在下王守仁。” 他冲唐伯虎拱拱手,颇有几分亲近的意味:“相逢既是有缘,倒也不必一口一个公子,只管叫我伯安便是。” 如此说来,伯安便是他的字了。 唐伯虎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有些想问一问他的号,可王守仁既然没有主动提,他便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按照惯例,自己应当要礼尚往来的。 就如对方刚刚那样,客气而礼貌地告诉王守仁,他的名、字与号。 可是…… 一想到自己曾因科考大案被下狱、乃至罢黜,他忽然就迟疑了。 当年的徐经案闹得沸沸扬扬,乃至上达天听,但凡读过书的人,都该有所耳闻。王守仁气度不凡,恐怕也略知一二。 身为当事人,唐伯虎早已学会借由书画与诗酒来放纵自己,为自己营造出一方安全而独孤的小天地。他知晓自己的无辜,可旁人呢? 事发之后,多少街坊邻里、好友亲朋,不曾对自己侧目而视? 世事凛冽,流言如刀,凡此种种,最是伤人。 唐伯虎终于可以久违地说出自己的心底话——他是在意的。 而且一直在意至今,无法释怀。 对方不急不躁,就这么安静地抄手等着,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俨然在等一个自我介绍。 他迟早会知道的,何必逃避呢?于是,唐伯虎有些生涩地开了口,“唐寅。” 不同于王守仁言简意赅地说明,唐伯虎的自报家门可以说是无比详尽:“初字伯虎,后改字子畏,号六如居士。” “我知道你。” 出乎唐伯虎的意料,紧随其后而来的,不是徐经案、不是侧目与非议。 说这话的时候,王守仁绽出了一个渺茫细微却又货真价实的笑容:“六只老虎。”——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形象均为私设 第116章 立冬(二)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二…… 书坊伙计前脚才去外头舀了些清水回来, 后脚便见店里凭空多了个人出来,正腹诽着,又敏锐觉察出两人分明像是旧相识, 偏偏气氛却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一时间竟生出了进退维谷的为难。 “水已经取回来了么?” 到底也算是经历过风浪,唐伯虎很快便将一闪而过的讶异搁置一旁。 见来人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近前来,主动打破僵局,快步迎上去,从对方手里接过那瓢清水, 还不忘道谢:“有劳了。” 王守仁跟着唐伯虎的动作一道转身, 似是看出了伙计脸上的一点迷茫, 好心解释一句:“我本是路过, 偶然得见好友在此才进了门来, 倒也不必你忙活招待什么。” 得了这句叮嘱,伙计如蒙大赦,点点头,刚准备将地方腾出来留给两位叙叙旧, 就听唐伯虎再次出声, 唤住自己,“不知此处可有雅间?” “自然是有的。”他抬手, 冲头顶上指了指, “就在楼上,要我带二位公子去么?” 这家书坊虽是以卖书为主业,可诺大一个应天府, 自然会有不少最爱追求风雅的读书人常常三五成群,聚集于此。或是品茶对弈,或是论诗赏画。 久而久之, 店家索性在楼上专门辟出雅室,为士子相谈提供便宜。 既要说话,必会口渴。如此一来,再捎带着卖些茶水果子,又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劳驾。”王守仁不是个爱磨蹭的人,一马当先,跟在了伙计身后。 唐伯虎略迟他一步,从那瓢清水里舀了些出来,兑入墨汁后,才十分小心地捧着画卷、携着笔,不慌不慢地追了上来。 “二位公子可要饮些茶水?”伙计一面招呼着生意,一面在心底纳闷: 眼前两人虽一位忧郁倜傥,一位恣意锐利,可只管这么甩手上来,一不指点江山、二不谈经论道,哪里有从前那些读书人的派头? “有些温水便够了。” 唐伯虎与王守仁很是默契,齐齐回绝了他的提议。 伙计年岁不大,却不是个愣头青,当然瞧得出两人这是有私密话要说,旋即闭口不言,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今日天气不好,这间书坊里外无人,他们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特意来到二楼雅间说话,可楼下毕竟算不得隐蔽,这才折腾一通,挪了个地方。 眼见唯一的伙计也离开屋子,本该是促膝长谈的时候,唐伯虎与王守仁却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两人都是读书人,更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先前那句“六只老虎”一出口,有许多该问或是不该问的话便都统统不必再问了,转而化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于是,唐伯虎也就这么省去了客套礼貌又毫无必要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这一回,打破沉默的人反倒成了唐伯虎。 “是,也不是。” 这一回,点头又摇头的人则成了王守仁。 “我本就要往应天府走一趟的。”顾及到唐伯虎的心情,王守仁依旧无比体贴地选择将朝廷派下来的公事略过不提,只是含糊一句,随口带过,“得知你也在此地,便想着顺路来瞧一瞧。” 至于究竟是如何得知的,那便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来瞧一瞧……”王守仁将最后几个字重复一遍,又笑了。 “我的同道中人究竟是何模样。” 唐伯虎自然瞧得出,在说起这句话时,就端坐在他面前的王守仁分明露出了几分开怀,笑意更是比方才还要热烈两分。他难免被感染几分,扯扯嘴角,也跟着笑了笑。 凭心而论,若不是百代成诗,他们二人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集。 一个出生在苏州府,一个则是余姚人,除去同为江南的生活习性与成长环境勉强称得上一句“相仿”外,能将唐伯虎与王守仁牵扯到一起的,也只剩下弘治十二年的那场科考了。 但同一场考试,为两人带来的结果却是天上地下。 此时再提,显然是极其失礼且不合时宜的。 眼看场面就要再度陷入沉默,王守仁轻快地抛出自己的建议,“外头正下着雨呢,横竖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好不容易碰上面了,也算是因此结缘,不若我们一道看一回?” 如此一来,即便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这间屋子里终归还是有别人在说话的,也不至于再落到一片沉默里去。 王守仁的心思果然是细密又妥帖的。 即便这只是与他的初次相识,却再度合了自己心中所想。唐伯虎暗暗叹了一声,复又抬眼,掩不住讶异地望了望这位无端便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轻轻说了声好。 不知是谁的光幕划得更快些,久违却不陌生的声音就这么再度飘进两人的耳朵里: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文也好刚开口说话时,唐伯虎便已起身去为两人倒水。待他端了两杯白水回座后,恰赶上最新一期视频正式开始: 【告别了秋日的最后一个节气,我们也终于迎来了一年四季之末——冬季。】 【与春、夏、秋三个季节相同,在进入冬季之后的头一个节气依旧是延续了以“立”字开头的传统。】 【这个节气也正是我们这期视频的主角——立冬。】 【“倏忽秋又尽,明朝恰立冬。”】 【哎呀,眼看着一眨眼的功夫,秋天都已经过去了,明天又到了立冬的时候,可见时间过得是多快呀!】 说到此处,文也好不禁打趣: 【你们瞧,在时间流转与四季变化面前,古人也和我们没什么分别。或是伤时,或是慨叹,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嘴里说着“感伤”,文也好看起来倒浑然不像是如何伤感的模样,语气轻快地接着往下说道: 【回到立冬这个节气本身,“冬”与“冻”音近韵同,仿佛从读音上便预示着凉爽的秋季已经结束,寒冷的冬日近在眼前。】 【除了在二十四节气中占据一席之地以外,立冬还是传统的“四时八节”之一。】 说到此处,文也好便顺势就四时八节多介绍了两句: 【“四时八节”的概念我们如今早已不大强调,而大家或许也只在老一辈口中还有所听闻。】 【所谓“四时”,指的自然是一年四季。】 【但“八节”却并不是什么“八大传统节日”,而是特指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这八个节气。】 【足足二十四个节气,却偏偏将这八个单独拎出来另行并称,对剩下的节气好像也太不公平了些。】 文也好笑着摇头: 【在古人眼中,即便二十四个节气各有其独特所在,但作为主要时令的“八节”依旧非比寻常。四立,是生长收藏的起始;二分,是阴阳和谐的平衡;二至,是寒来暑往的极致。】 【上述种种,又怎能不算是意义非凡呢?】 要她来看,这二分二至的论断倒是与现代地理学中的观点不谋而合了。 【听到此处,恐怕有人就要挺身而出,为余下七个节气打抱不平了:同处“八节”之列,难道其他节气便没有值得说道的地方吗?怎么偏偏是到了“立冬”还要单独提上一嘴?】 不得不说,文也好对观众的心思把握得确实分毫不差。原先不清楚“八节”所指为何的还自罢了,如今听明白前因后果,难免要生出顾此失彼的疑问。 文也好不慌不忙,曼声道: 【一来,立冬位列八节之中,到了此日,寻常百姓家本就多有祭拜先祖的习俗。二来,冬去春来,人们自然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故而,一年到头,大多帝王往往会在选择在此时行祭祀之仪。】 对节气本身做过大致介绍,文也好并未长久地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很快又将重点转回了诗歌: 【大地始冻、流水渐冰,世间万物都随着立冬日的到来开始休养生息。】 【鸟兽南飞冬眠,花草树木凋落,赶上这样的节气,诗人们笔下所作诗歌也大多以感叹时光飞逝为主,间或参杂着对冬日萧瑟景象的描述与记录。】 【而无论是上述哪一种类型的诗歌,生怕我们这些读者不能身临其境似的,诗人的字里行间都如出一辙地挟裹着扑面而来的冷气与寒意。】 【但这样一个冷意十足的日子里,我却想暂且抛开那些或冷清、或寒闷的诗歌,而要领着大家一同去看看下面这首“有趣又古怪”的作品。】 文也好用重音格外突出强调出来的形容词,随即便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纵使他们与文也好只谈得上是“神交”,还远远不及“熟识”,但哪怕仅仅是通过这数十期的视频也不难发现,对方绝并不是喜欢故作神秘、吊人胃口的性格。 可这回,她既然已经这样说了,恐怕今日要读到的这首诗,还真有什么非比寻常之处。 唐伯虎与王守仁面上瞧着波澜不惊,却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没叫他们久等,下一秒,诗歌题目便无比清晰地传来—— 【立冬第二十七首——《立冬日作》。】 “这个诗题乍一听……”眼看着熟悉的画卷再度在两人面前展开,王守仁一心二用,顺口点评道:“倒是有些平平无奇,暂且瞧不出什么出彩之处。” “看似寻常最奇崛么。” 唐伯虎想也不想,便将王安石的诗脱口而出。这话一落地,王守仁还没开口,他自己倒是先愣了愣。 毕竟以他的品味与性子,王荆公可实在不对唐伯虎的口味。今日却不知怎么,下意识地竟然是想起这句来了。 不似王守仁那般一心二用,瞧见画卷渐渐在眼前铺开,唐伯虎轻微晃了晃脑袋,抛开多余杂念,闭口不言,将全副身心都放在光幕上。 身为画师,对画作的关注俨然成了另一种本能。 只是可惜,文也好在画画一事上毕竟没有什么天赋,对画作的审美也只能说是无功无过。每期视频不过是选择一幅相得益彰的画卷作为背景而已,至于技法、构图、置景云云便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于是,即便唐伯虎再如何下了大力气研究,也只得遗憾感慨: 对他来说,这画卷实在少有可取之处。 但以唐氏眼光,等待画卷完全展开前的这点儿功夫,已经完全足够判断出今日这支视频的不同之处。 画卷底色一反冬日严寒,亦浑然不似秋日萧瑟。细细看过一遍,竟还偏温暖明快多些,就仿佛诗人与看客仍置身于融融春日一般。 这点异样的反常被唐伯虎敏锐捕捉,对接下来将要听到的诗作又多提起了几分好奇: 【忽见桃花出小红,因惊十月起温风。】 不出所料,在这浑然不似冬日背景的底图上,一处枝桠竟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一朵朵清新明亮的花来。定睛一看,可不是独在三四月才有的桃花么! 眼下已经进了十月,都赶上立冬的时候了,莫说连风都是暖的,竟还能见到桃花绽放的景象,委实是奇异非常。 【岁功不得归颛顼,冬令何堪付祝融。】 哪怕颛顼再如何英明,农人辛勤忙碌了一年的好收成也不该归功到他头上。正因如此,即便祝融被尊为火神,可立冬这天一反常态的温暖也与他没什么干系。 【未有星辰能好雨,转添云气漫成虹。】 微风细雨夹杂着云气变化,竟还能幻出难得一见的霓虹。 【虾蟆蛱蝶偏如意,旦夕蜚鸣白露丛。】 这样的温暖不但使桃花开了花,就连青蛙□□也都纷纷冒了出来,更有蛱蝶翩飞、秋蝉鸣叫。本该在冬日绝迹的它们就这样欢快自在地探出了头,仿佛这本就不是冬季一般。 这首诗本就不长,四句到此便也结束了。光幕变幻,画卷又被缓缓收起,唐伯虎与王守仁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困惑。 诚如文也好所说,这首《立冬日作》确实称得上是一首“古怪”的诗歌。 仅仅以标题来看,几乎人人都会先入为主地以为,这就该是一首写立冬风俗或是冬日景象的诗作。 可谁能料到,诗人废了如此多的笔墨,却是为了描绘这样一个反常的立冬? 饶是两人自诩饱读诗书,对作者的真实用意,一时间竟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更何况,这还是首他们不大熟悉的诗歌。 好在,文也好很快就及时为他们解了惑: 【在介绍这首诗歌之前,我想我们还得先知道它的作者——刘基。】 【或许这个名字乍一听有些陌生,因为我们更熟悉的却是他的别名“刘伯温”。】 【其实严格说来,刘基并不能算是一位诗人。】 【毕竟相较于诗人的身份,他更广为人知的形象是政治家与军事家,更是明朝的开国元勋。】 “诚意伯?!”得知这意料之外的作者名号,唐伯虎与王守仁纷纷愕然。 若单独将“刘基”二字拎出来,世间重名之人定然数不胜数,可文也好不仅点出了他的字号,还特意加了那么多头衔。 想也知道,这位“刘基”只会是他们大明的功臣——诚意伯了。 确如文也好所言,或许正是因为刘伯温的名头太多,才显得文学家与诗人的名号混迹其中也稍显逊色。 就连他们,对自家王朝开国元勋的诗歌作品也不免觉得十分陌生。 【不过身为读者的我们却要庆幸,刘基毕竟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学院派诗人。这也直接决定了他的诗歌并不算晦涩难懂,甚至十分通俗明了。】 说到此处,文也好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显然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广大观众朋友们感到高兴。 读者友好型诗人,谁能不爱呢? 【在将这首与大白话相差无几的诗歌读完之后,相信不必我再多加解释,诸位都能将诗人在诗句中表达出的意思领会个八/九不离。】 正因并不深奥的诗歌语言也让视频没了逐字逐句、拆析全诗的必要,文也好便将重心放在了另一个关注点之上: 【无论是反季节开放的桃花、过于温暖的冬风,还是自由自在的虾蟆蛱蝶……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这个立冬,很是不同寻常。】 当然,一句简简单单的“不同寻常”或许已经无法完全概括,甚至应该说是“反常”才对。 【那么,当领会诗歌含义已经算不得阻碍时,问题同样来了——】 【好端端的,刘基为什么要大张旗鼓地去宣扬一个反常的立冬日呢?】 【甚至有多思者还要再问上一问:那一年的立冬,真的就有这么反常吗?】 【根据已有资料进行推断考察,现代气象学研究分析明朝正处于小冰河时期,气温相较而言更偏寒冷,冬季的持续时间明显延长。】 说到此处,文也好顺道荡开一笔: 【于是就有人据此推断,明制汉服的立领、长袄正是在这种气候背景下诞生的产物。】 言归正传。 【结合上述信息,我们或许可以大胆推断,诗人作诗之年的立冬日恐怕并非如此反常。甚至依照常理去看,应当是一如既往地寒冷才对。】 【两相结合,我们倒是可以给出一个初步结论——这多半是刘基在故作夸大之语。】 因这首《立冬日作》不算名篇佳作,哪怕是出自诚意伯之手,听过的人也寥寥无几。 对文也好结合了后世科技进行反推的论断,暂且不论对错,唐王二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解决了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平白无故的夸大,又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自然是问到他们心坎儿上去了,而以二人的聪慧机敏,稍稍动脑,答案便也呼之欲出了。 【各位若是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不妨结合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想一想。】 文也好循循善诱,道:【元末明初,难免会叫人联想起对前朝的批判。】 【那诗人又是如何借助诗句来表达自己的讽刺之意呢?】 【先瞧前三联,气候温暖如春、桃花反季开放、风云变幻霓虹……句句都离不开冬日的反常之象。若搁在现在,我们自然能寻出一堆学科道理来加以阐释,可在当时,这样的反常却会被人视为不祥之兆。】 【至此,诗人想表达的意思便一目了然了:今日所见不祥之兆的罪魁祸首绝非单独某一个人的责任,实在是王朝积恶成祸,气数已尽。】 【他的未尽之语不言自明——】 文也好振臂一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正如全诗最后一句所说,短暂的温暖终究是昙花一现。】 【毕竟凛冬将至,那些属于秋日的花鸟虫鱼只不过仍旧沉迷于最后的热闹罢了。】 【此情此景,倒叫人联想到“秋后的蚂蚱”这句俗语。】 文也好并没有进一步阐释这句歇后语的下半句,可两人大抵都能猜得出,那想必不会是什么好话。 没有什么对仕途坎坷、自身波折的喟叹,这首诗虽有讽刺,却不辛辣尖锐,反倒以别开生面的方式徐徐道来,若无心去猜,只当作记录冬日怪象的普通诗歌解释也未尝不可。 文也好说得轻松,话匣子又随之发散开去: 【《立冬日作》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自然是极易“撞题”的。而除了刘基,陆游也曾写过同题诗歌。在大诗人笔下,立冬显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室小才容膝,墙低仅及肩。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 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 【与陆游的其他大作,这首算不上出挑。但与刘基不同,在陆游笔下,他可是实打实地过了个“寒冬”。】 【你说外头冷,那咱就回家躲躲呗。好嘛,屋子里头指不定比外头还冷呢!】 文也好调侃道: 【屋子小得将将够伸展膝盖,墙高堪堪过肩,走路都得缩着脖子,看来这“陋室”二字,也不单是个形容词。】 【好不容易把九月捱过去了,十月又带来了新的考验。缺衣少炭,这日子过得实在是令人心酸。】 【要换做你我,早就愁眉苦脸过不下去了,但陆放翁毕竟是陆放翁,话锋一转,最后一句直道:即便如此也会以先贤为榜样,安贫乐道,泰然处之。】 【同为《立冬日作》,两首诗的风格却迥然不同。一首牵挂百姓,讥讽斥责;一首乐观豁达,随遇而安。】 【同一个立冬日,却为我们带来了不同的感受,不知在诸位眼中,立冬又是何种体验呢?】 视频的最后,文也好照例抛出了一个互动话题。 可惜,屋内的两人全然没有要为此促膝长谈的意思。 王守仁一直分了点心思在唐伯虎身上,只见他沉沉抒了口气,正准备洗耳恭听高见,却闻对方状若无意地感慨一句,“雨停了啊。” 视频不长,可就是这么点儿功夫,还真叫淅淅沥沥的小雨收住了势头。 “是啊,雨停了。”他嘴里应着,又顺唐伯虎的视线一道看向窗外,天爷倒是赏脸,雨停了不算完,瞧着隐隐约约露出了几分要放晴的模样。 “咦……那是一道天虹么?”王守仁眼尖,指给唐伯虎看。 后者露出几分意外,在确认果然不假后,竟缓缓绽出了笑意。 自见面以来,王守仁几乎不曾在他面上瞧见过什么明显的表情。似乎在科考一案过后,唐伯虎便被抽了魂儿,对万事万物都不肯上心,总是淡淡的。说不上坏,瞧着却也不怎么好。 于是他正儿八经地笑起来,才叫王守仁看清他的好样貌。 身上那件寻常儿郎并不会穿的桃色道袍,愈衬得唐伯虎肤白俊秀,连眉眼间所笼罩的那层郁色都冲淡了许多。 唐伯虎望着那道霓虹,冷不防开口:“给也好的礼物,我倒是有了主意。” 王守仁倾身去听,寥寥数语便抚掌道好。 也不矫情,接过唐伯虎递来的笔,便在卷轴上龙飞凤舞地落下一行行文字。 视频已看,水已喝干,礼物也已备下,再坐下去亦不过是大眼瞪小眼。 不等唐伯虎开口,王守仁倒是主动起身,“许久不来应天府了,我可得趁着雨停在街上走走看看。” 这人总是如此通透。 唐伯虎没有挽留,温声向他指了几家铺子,“都是我常去的,你向店家报我的名儿,他们便有数了。” 王守仁说好,也不与他客套,只是一摆手,唐伯虎便知自己不必送了。 两个都是极聪明的人,连百代成诗都心知肚明地一字不提,遑论再动动手指、点下互相关注? 今日一别,他们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又或许,他们会因这个稀奇的存在,继续将这点微薄的联系维持下去。 萍水相逢也好,情好日密也罢,彼时的唐王二人尚且不知,他们终会以绘世明心之名成为大明王朝的星芒,在后世熠熠生辉。 所以,日后会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多时,唐伯虎便在楼下看见了那道身影。 王守仁似有所感,转身冲他招招手,毫不顾忌,扯着嗓子道:“我今日过得很快活——” 唐伯虎含笑颔首。 他也是。 那种久违的松快,终于在这个毫不起眼的午后姗姗来迟—— 作者有话说:《立冬》篇引用及注释: 1.“倏忽秋又尽,明朝恰立冬”出自宋代冯伯规《岁晚倚栏》 2.《立冬日作》明·刘基 忽见桃花出小红,因惊十月起温风。 岁功不得归颛顼,冬令何堪付祝融。 未有星辰能好雨,转添云气漫成虹。 虾蟆蛱蝶偏如意,旦夕蜚鸣白露丛。 3.《立冬日作》宋·陆游 室小才容膝,墙低仅及肩。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 寸积篝炉炭,铢称布被绵。 平生师陋巷,随处一欣然。 第117章 小雪大雪(一) 论近视眼的烦恼。…… 入冬至今已有月余, 一日更比一日冷下去。 天气瞧着倒还好,一连出了小半旬的太阳,久久不曾降雪。也就是赶在小雪过后、大雪前夕, 零星一点雪花才飘然而至, 姗姗来迟。 本以为又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阵仗,不想这细密的一场初雪眼瞧着越下越大,声势浩荡,连绵落了三四日,厚厚地积过了脚脖子, 直到这会儿还不曾停住。 雪天路滑, 连带着道也难走几分。何况此时已是傍晚, 尚在晡时, 却已经不见什么光亮, 车轮缓慢地滚动,在积雪里深深压出一道辙来,才终于“吱呀——”一声,停在了朱门前。 门房处早早便有人候着, 见翘首以盼的人终于登门, 急忙忙撑了伞,快步赶上前去, 迎了贵客下来。 “他们都已经到了么?” 见府上的长随鞍前马后, 殷勤备至地要为自己撑伞掸雪,面容冷肃的男子摆摆手,直道不必。纵使片刻之间便落了一肩的雪, 也浑然不似在意的模样,一开口就直奔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就差您和欧阳学士了。” 门房稍落后他半步,不远不近地提着灯, 一路将人送至廊下。 男子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顺手拢了拢大氅,挡住直奔颈间而来的穿堂风,又告诉长随不必再跟着。 “外头下着雪,老师又上了年纪,路上难免行得慢一些,约莫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便也到了,你去候着吧。” 门房说好,见他这里并不需要帮忙,将灯转交到对方手上,微微躬了躬身,依旧退回去候着最后一位贵客。 上回来梅府还是前些年的事了。 那会儿他刚登科不久,在汴京拜师访友,很是过了段快活日子。 纵使许久不曾登门,可一则他记?*? 性向来很好,时隔多年依旧能将路摸得一清二楚。二则,梅大人清廉,也爱折腾,家中布局瞧着还是旧日模样。 只是天色昏沉,饶他记性再好,却架不住眼神不好,眯着眼辨出方向后,既要看路,又要留心脚下,颇费了些功夫才终于找到正厅。 才拐进堂前,远远地便已听见了里头人大呼小叫的动静,像是为了什么事争辩起来。离得越近,便更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拢共就这么些菜,一并下了锅子煮起来不就得了!” 这道声音中气十足,听着很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样。 “可我们才新得了这法子,又是头一回尝试,可行与否还尚未可知呢,自然得少放一些,确认妥当后再多添些也不迟嘛。” 另一道声音隐隐透着点年轻稚嫩,语气里反倒有着与之不符的稳重。 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肯相让。既一时间评不出高下,索性齐齐拉了第三人来作判,“子固,你且说说,我兄弟二人究竟谁更在理?” 曾巩本在一旁作壁上观,看兄弟相争的场面抿着嘴偷笑。 冷不防被苏轼拉入“战场”,满脸的戏谑陡然僵住,飞快地闪过一丝张皇。 到底是叫他遇上了救兵,余光一瞥,清清嗓子,瞬间四两拨千斤地将这得罪人的重任丢了出去,“哎呀!我道是谁,介甫来了!” 三步两步窜到堂前,曾巩亲亲热热地拉着王安石进屋,口中还不住说道:“可见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如今正到了紧要关头,你便登门了,可不就是为评理而来的?” 王安石觑他一眼,将胸口前的系带解开,脱下大氅,交到门外的侍童手中,“许久不见,你倒是在汴京学了这祸水东引的本事。” 刚进室内,最先瞧见的便是正中间的那张八仙桌。 不能怪王安石眼里只有吃食,实在是那张桌子大得过分惹眼,叫人想忽视过去都难。 紧随其后第二眼瞧见的,就是一左一右分列在桌子两旁,分庭抗礼的两人。 哪怕此前并未见过,眼下也只能模糊看出个大致人影轮廓,但王安石就是本能地知道,那正是苏家兄弟。 两人听见这头的动静,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这样的灵犀默契,任谁也得生出“果然是亲弟兄”的念头。 而搁在二人中间的,正是方才争论的中心—— 一口锅。 只是这锅与寻常灶上所见的还有所不同,它被不高不低地支了起来,正中间搁了块隔板,将一口大锅一分为二。下头放了个小巧些的炉子,正烧着火,眼见着慢慢地便有烟气飘了出来。 “不加水么?” 谁能想到,王安石看见了这么个古怪玩意儿,第一反应却是担心锅烧干了。甚至顾不上同人家问好,就这么干巴巴地来了一句提醒。 且不论曾巩如何暗自扶额,苏轼与苏辙倒是应该谢他,又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起了水。 “我们才将将对了半局,你们年轻人竟是吵得热闹。”两位年纪稍长一些的拂起帘子,从后头的棋局里抽身,也加入了这场热闹。 其中一个王安石瞧着有些眼生,另一个倒算得上熟人。 “这位是苏公明允。” 这时候由晚辈来介绍自然是不合宜的,梅尧臣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安石,向苏洵引荐道:“这是介甫,与子固一样,都是永叔的得意弟子呐。” “不敢当。”王安石连忙拱手,“比不得令郎如圭如璋。” 这话并非他的溢美之词,任谁见了苏轼与苏辙的气度,都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几人问过一圈好之后,依旧是曾巩先发的话,“怎么只见你孤身一人前来,却不见老师呢?” 王安石知道他定是要问的,答得不慌不忙,“外头雪大,老师走得慢些,先叫我赶在前头探探路。” 众人皆道正是这个理,说话间,那头的水已经加上,王安石又忍不住桌前走了几步,围着那个造型奇特的锅子仔细打量了起来。 见他瞧得起劲,在一旁的苏轼忍不住向他介绍,“这是也好娘子告诉我们的锅子,说是后世的吃法,悄悄儿地建议我们私下尝尝,在冬日里吃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既然介甫兄来了,不如便请你来评判一二。” 若真要计较起来,苏家兄弟与他并不相熟,可苏轼颇有些自来熟,半点儿不见什么生涩或拘谨,兴致勃勃地向王安石发问:“你瞧我们备好的这些,究竟是一齐倒进去了事呢,还是分开更好?” 又是一桩要用眼的活儿,王安石暗暗叹了口气, 他只得微微弯腰,凑近了去看搁在另一张小几上的菜式。左右观察了一番,才将自己的偏好道来:“不妨一阵下进锅里,先煮了再说。” 他其实是个谨慎的人,可在有些时候却也会有一反常态的胆大与锐气。 曾巩与他相识多年,自然对王安石的脾气了如指掌,听他此言倒也未曾变了神色,反倒是兄弟二人还有些意外。 “你瞧,果然还是我的法子更受欢迎一些。” 苏辙脸上的惊讶之色还未褪去,苏轼却已经为自己找到了同道中人而得意非常,笑盈盈地将手里的盘子递了过去,“子由,请吧。” “也好娘子先前可是同我千叮咛万嘱咐,说用这法子烧起菜来倒是快得很,我们还是坐下等着为好。” 见锅里很快被下了个满当,曾巩索性招呼着大家在八仙桌前坐下。 苏洵有些犹豫,“可要等一等欧阳学士?” 小辈们不拘小节尚能含糊过去,他这个做长辈的却不能不懂礼数。 “不妨事。” 这回却是梅尧臣亲手将他按在了座位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冬日里吃饭还能动几筷子?不过是想借着今朝雪天夜集的机会,同大家见见面、说说话罢了,可别真叫孩子们饿坏了。” “苏公不必担心。” 曾巩一面步筷,一面笑道:“这锅子就是要现吃现下才新鲜呢。若怕有什么不周到的,待老师来后,我们再换了水,同他另起一锅便是了。” 见二人就差没拍胸脯保证,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自己矫情。苏洵一思量,便不再多言,大大方方地入了座。 “这样难得齐聚的日子,若是能一面赏雪、一面论诗,那才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不知是谁率先提出了这个主意,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可不是么!” 曾巩同苏辙收拾着桌上空碟,想着先前既然提起了文也好,便顺口接了话,“我可是一直留心瞧着,打过了立冬后,那百代成诗可是再没动静了。” “既是大雪将至,没准是存了合二为一的主意也未可知呢。” 王安石卷了袖子,也跟着他们打打下手。 他们腾不出手来,已经入座的人却还算清闲,自告奋勇地划开光幕检验。 “果然如介甫所料。” 梅尧臣点点屏幕:“眼下倒是新鲜出炉了一支视频,正顶着「小雪大雪」的标题。” 进去一瞧,依旧是久违的人物与熟悉的开场。 如今,这百代成诗倒是越发智能起来。除了那些寻找同伴的种种功能以外,近来更多了调整大小的本事。只消一划,眼前的方寸屏幕便能瞬间放大,还能选择共享给【附近的人】,活像是为了今日这个场面而准备的一般。 【在这小雪已过、大雪未至的时节,不知各位观众居住的城市有没有下雪呢?】 或许是因为有一段时间不曾相见的缘故,文也好难得唠起了家常。 【不过小雪与大雪恐怕是最名不副实的两个节气了。】 【顶着「雪」的名头,但到了这个节气却不一定会落雪。】 【但在古时候,这「雪」是对降水的泛泛之称,毕竟雨雪霜雹都能算,可不单单特指雪花。】 温馨提示过后,文也好语调轻快地遥想当年: 【现代社会的供暖设施如此发达,可真到了气温下降的时候,大家依旧不想出门,千百年前的人们自然更不例外。】 【没有电子设备用来娱乐,对于文人而言,坐在家里赏雪品诗、喝茶作画就成了居家消遣的不二选择。】 【所以哪怕是写于寒冬腊月的诗,也未必不能见生活中的温暖与闲情。就好比我们今天将要读到的这首诗。】 苏轼向来最擅长一心二用,手眼并用,围着锅转犹嫌不够,耳朵更是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视频里的一字一句。 瞧着水波翻滚,苏轼眼睛一转,计上心来,朗声将众人的注意力引了过来,“诸位不妨猜上一猜,接下来会听到哪首诗?” 不等旁人表态,他已经端起手边小碟,“就以这此为头彩,如何?” 第118章 小雪大雪(二) 江西辣VS四川辣?…… 苏轼既然都这样开口了, 众人自然要捧个场,便依言抬眼望去。 定睛一瞧,就见那小碟子里装的, 赫然是一片新鲜出炉的羊肉。 “这羊肉虽说寻常, 却是这锅子里最先煮熟的食物,当算得头彩。” 苏轼如献宝似的,端着碟子呈在众人眼下。 “如此说来,若是谁先猜中了,便以此物为奖, 倒很合宜, 诸位意下如何?” 闻言, 大伙儿纷纷笑起来。 曾巩一马当先, 自觉当起了众人的传声筒, “好你个苏子瞻,只区区一片肉,便想将我们打发了?” 话虽如此,曾巩到底也没拂了他的面子, 赏脸地做了第一个猜题人, “要说写雪的诗歌,自然是不胜枚举。可既是写在冬日, 又颇具闲情, 思来想去,我倒觉得只有……” “《问刘十九》。” 王安石与苏辙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接住曾巩未尽之语, 将同一个诗题抛了出来。 “妙极!”曾巩抚掌而笑,“你们怎知我要猜的恰是这一首?” 王安石但笑不语,苏辙倒是提了杯盏来, 冲他一举,轻轻示意。 “好没意思。” 苏轼撇撇嘴,“你们三个都拣同一个题目来猜,倘若错了,岂不是错也要错到一处去了?” 说着,又将视线移向落在最后的两位长者,“阿爹,您呢?” “我么……” 苏洵捋着胡须,计上心来,“那我也押《问刘十九》。” “怎么连阿爹都……” 苏轼咕咕囔囔的抱怨还没说完,梅尧臣朗声一笑,“眼下这情景,不从众反倒显得我不合群了。” “不妨事!不妨事!” 苏轼还想极力劝阻几句,却依旧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中,悻悻地败下阵来。 如今五个人都压了同一首诗,若是猜不中那倒罢了,可麻烦的却是猜中之后。 头彩头彩,当然是独一无二才稀罕,若是果真应在《问刘十九》上,又叫他能如何? 而仿佛是文也好特意要叫苏轼为难一般,光幕上,谜底也终于被揭晓: 【无论各位所在的城市是否降了雪,今日,我们都将在诗歌的王国中“见到”雪花。】 【小雪大雪第二十八首——《问刘十九》。】 几人屏息期待了半晌,就是为等着最后的一锤定音。如今答案一经揭晓,便下意识地往苏轼身上看去。 或好奇,或戏谑,只看他预备如何解决接下来的棘手难题。 “我原以为大家必定是各自存了主意,答案也多半是五花八门。可不曾想,有人默契,有人故意,最终竟存心给出相同的答案,偏偏是将难题甩给了我。” 苏轼盯着眼前的羊肉,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可彩头只有一个,眼前等着分赏的却有足足五位。” “古语有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肉均匀地裹上辣酱,“既然给了谁都有失公允,我瞧这肉不如……” 说着,苏轼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羊肉一把送进嘴里。 在旁人还未及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快速嚼了几口,等吞咽下去之后,方才笑嘻嘻道:“不如……” “就入了我的腹中,便没有上述那许多的烦恼了。” “阿兄怕不是自个儿想吃,才故意说出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 苏辙撇撇嘴,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苏轼那十分牵强的理由。 今日在场的不是亲长,便是好友,苏辙说话难得没了顾忌,终于流露出几分独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意气。 兄弟二人说笑调侃之时,王安石手下轻点,已经不动声色地继续将视频播放起来。 视频继续。 原先光幕上的人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赫然是一幅雪景图。 “你们瞧!这上头的画像,可不就如咱们现在这样么?”苏轼先指了指光幕,而后又抬手点了点窗外。 同样是在一个下雪天,同样是和亲友聚会,而更为巧合的是,无论是诗歌本身还是他们观看视频的当下,都恰是傍晚时分。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画面一转,领着观众从寒风凛冽的屋外又钻进了温暖如春的室内。 《问刘十九》是前朝名篇,只扫过一眼,任谁都能瞧出,那屋里端坐着的,正是诗人白居易。 他正在家中亲手酿制米酒,动作行云流水,风雅又潇洒。可惜他忙得热火朝天,还没有顾得上将酒滤一遍。酒面浮起酒渣,酒渣细微如蚁,又微微发着绿色。 那诗人又在忙活些什么呢?原是在准备用来烫酒的小炉子。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天气晦暗,眼看又是要下雪的架势。那我的朋友,你要不要来找我一起喝一杯? 这首五言绝句从头到尾加起来也不过寥寥二十个字,全诗篇幅不长,用词也是白居易一如既往的简练直白。 落在观众眼里,这画卷仿佛刚刚展开,便又被光速收了回去。 白居易作诗,从来都不追求词藻堆砌,力求朴实无华,在理解上自然没有太多障碍。何况,今日在座的无论年长年幼,哪个不是饱读诗书之辈? 但既然是雪夜读诗,围炉闲话,而且又遇上了这样一首温情默默的诗篇,自然没有人会去计较接下来的评点赏析究竟深浅几何。 “我说诸位,大家怎么支着耳朵、还正经听起课来了?” 满满当当一桌人,恐怕再没一个比苏轼还要牵挂锅子的。生怕他们错过了新鲜出炉的佳肴,苏轼只觉得自己操碎了心。 分一只眼睛看着光幕,还得留一只眼睛盯着锅里。耳朵竖起来去听视频的声音,手却要停在桌上顾着挑挑拣拣。 满打满算,不过将将过去了一首诗的时间。偏偏就在这短短数语之内,苏轼就已经从锅里捞出了不少东西,装满了好些碟子。 “来来来,人人有份!” 他热心张罗着,将荤素均匀的碗碟往每个人面前推过去,浑然天成的主人翁做派。 虽说是为了赶考,可他们都是头一回进京,苏洵便想着多留一段时日,领着兄弟二人见识见识汴京风物。 不曾想,又因百代成诗的缘故结识了几位新朋友,也算是意外之喜一桩,父子三人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在京城里住了下来。 刚入冬至,曾巩便在他们耳边开始念叨着,直言今年冬日王介甫总算是要回京述职了。 对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好友,苏家人自然期待万分。而等梅尧臣得知此事后,索性借了这个机会,掐着日子,将大伙儿都召集来他家中做客。 为此,曾巩与苏轼早早便准备起来,还私下里向文也好偷师,学来了后世名为“火锅”的吃法。 说来也怪,这方法原本还是曾巩问到的。可真到了实践的时候,苏轼上手却比曾巩快出许多。 或许是所谓“天赋”作祟,尤其是这蘸料,他一连调了好几种口味,都像模像样的。 如今摆在几人面前的蘸料,不论酸甜苦辣,清淡与否,全都是出自苏轼一人之手。 被他这么一提醒,余下坐等动口的人又纷纷将视线移回面前。 边吃边看。 【真要说起来,这首《问刘十九》相信各位或许早在小时候就已经耳熟能详。】 【何况,白居易在诗中一贯秉持了直白易懂的语言风格,没有太多藻饰下的这首,更是写得格外清新自然。】 【开头虽不曾直接交代,但无论是手酿后没有过滤的米酒,还是粗糙版泥罐小火炉,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这首诗就是写在诗人自个儿的家里。】 “这个辣么……” 曾巩听了两句,倒没忘了还要动筷品尝菜肴。他是个无辣不欢的主儿,将菜叶裹了满满的辣酱,送进嘴里细细品尝过后,若有所思地给出评价:“倒是与我往日吃的不同。” “那是!” 苏轼眉飞色舞地接过话:“子固是南丰人,从前可没尝过蜀地的辣味吧?” “咳咳。”王安石猛地咳了两声,又生怕他们误解,连忙摆摆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下去。 原来是被辣呛着了。 曾巩已经是见怪不怪,轻车熟路地为王安石将水续上,笑他:“介甫分明是临川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儿辣都吃不得。” 苏轼听闻,好奇地往王安石的方向投去若有所思的一眼。 转过头来,又接着去问曾巩:“那子固以为,两地的辣味又有何不同?” 他一面慢慢想,一面细细听着: 【单论味道,家里酿制的酒或许和市场上贩卖的美酒无法相提并论,但却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而以新酒待客,更能显示出家常的温馨和老友间的随心自在、无拘无束。】 【在这一点上,还真是一脉相承。现代社会,大家追求高效快捷,谁都怕麻烦。如果需要招待客人,直接下馆子解决还乐得轻松呢。】 【只有遇上了真正亲近的朋友,才愿意请人到家里来。或许,这也算是同一个道理吧。】 “可不。” 梅尧臣点点头,半是赞同,半是玩笑道:“若不是因为在与各位志同道合一起相投,我也不耐烦将你们请到家里来!”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的荣幸了。” 苏洵听出他的调侃,笑呵呵地接话,领着另外三个小辈向他举杯,“来——让我们一道多谢梅大人的厚爱。” 【在诗中,大雪将至,实在不是出门的好时候。可白居易依旧选择在后两句,向他的朋友刘十九发出了邀请。】 【抛开出门行路的艰难和阻碍不谈,这样的天气正适合与朋友一起碰面聊天。】 【但白居易毕竟只是在诗中相邀,刘十九还真就应了,可见两人实在是交情过硬的好朋友。】 【要我说呀,这就叫:一句话,朋友心甘情愿地为我在雪地狂奔。】 【室外寒风萧瑟,大雪纷飞,寒意扑面而来。室内却是朴素温馨,老友闲聚。诗人或许无意,可这样的对比却十分鲜明。】 文也好生了感慨,长叹一声,直道:【也就是交情如此过硬的好朋友才能随叫随到吧。】 【至少以我这么个宅女的性格来看,如果换了寻常人叫我,我可不会轻易动弹。】 “也好小娘子年岁不大,这话说得倒很是不错。” 屋内的几个人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文也好有感而发的点评,冷不丁听到屋外传来了另一道赞赏的声音。 这道声音虽低沉沧桑,偏偏别有一股慨然正气。毋庸置疑的口吻像是居高位之人的气度,令人实在难以忽视。 他们纷纷止住了话语,起身去迎。 一个年轻人提着灯,稍稍领先半步,无比恭敬客气地引着这位老者入了室内。 王安石与曾巩见状,双双趋步上前,口中纷纷道:“老师!” 手上的礼往下深深一压,有条不紊地与师长打过招呼之后,他们赶忙围在欧阳修身边,无比自然顺畅地接下了他手里的活儿。 一个站在左边,轻手轻脚地为欧阳修脱下大氅;另一个就立在右边,将欧阳修手里有些发凉的暖炉接了过来,放在炉上接着烤起来。 他们二人身为弟子,眼疾手快,三下两下的功夫便将欧阳修安排得妥妥当当。 余下的人也不过稍慢曾巩和王安石一步,下一秒,苏洵已经领着两个儿子纷纷走到了门口迎接。 “瞧瞧,摆这么大排场做什么?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了,要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扶我。” 欧阳修笑着同众人打趣。 梅尧臣与他同辈,又是至交,分明是东道主,偏偏并不急着上去迎他。反而背着双手,慢悠悠地晃荡在最后才出来。 “到底是你,才能惹出这么大动静。”他只问欧阳修:“怎么我却没见有人这样接我?” 欧阳修也不和他客气,反问道:“主人家不接客人也就罢了,怎么倒还责怪起客人来了?” 几人说说笑笑,欧阳修眼睛一瞥,就撞见王安石与曾巩正有些好奇地望向自个儿身后跟着的陌生人。 那位年轻人依旧规规矩矩地提着灯,嘴角含笑,听着他们你来我往,说得热络起劲,丝毫没有因自己融不进去而感到急切或不安。 欧阳修抬手向年轻人指了指,口中却是在示意自己的两位得意弟子:“来,引你们见见。” 王安石与曾巩很是守礼,不动声色地在那人面上飞快打量了一圈。看清之后,又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心照不宣的无言中,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第119章 小雪大雪(三) 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 原因很简单, 这位年轻人生得也太好了些。 若单论皮囊,在座的都是读书人,不说样貌究竟如何, 在气度上便占了一个得天独厚的君子温文。 但眼前的年轻人还不同, 身量挺拔是不必多说的,一张脸生得莹莹如玉,五官更是无一不精。只看相貌,便已是当之无愧的俊美。 而更重要的却是—— 他很年轻。 看着倒是与那位苏子瞻年纪相仿,或许是老师从哪里遇上的俊才吧。 王安石暗自琢磨着, 又瞥了眼曾巩, 却见好友微微蹙了眉, 惊讶之中又多了一份迷茫。 他们两个……难道认识? 相交多年, 只一个眼神, 王安石便将对方的心思领会了七七八八。但当着老师的面,他不好多问什么,恭恭敬敬地上前一步。 自己这两个学生,一个有官职在身, 一个年岁居长, 欧阳修便先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向他们介绍起来:“这是章氏子厚。” 说完, 又乐呵呵地依次指了过去:“这位是介甫, 那位是子固。” 那年轻人或多或少也曾听过王安石的名字,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得了欧阳修的引荐,连忙见礼:“介甫兄, 在下章惇。” “原来是章子厚!” 还不等对方和曾巩打招呼,后者终于反应过来,怪不得自己瞧这人总觉得眼熟。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 站在后头的苏轼与苏辙默不作声地对视一眼。 他们记性一向很好,自然不会忘记和章惇的渊源:这可不就是和自己一道下场考试的人吗?进场前,他过分出众的样貌便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等来日放榜,他们几个若都是榜上有名,还能称得上一声“同科”呢。 果不其然,章惇恐怕也认出了苏家两兄弟,同王曾二人寒暄过几句,又来和他们问了声好。 “好了好了,你一来就拘着孩子们说话,菜都要放凉了。”见几人聊得正起劲,梅尧臣自觉承担起主人家的责任,招呼他们先坐下。 其他人对此都颇为习惯,只有章惇先前没怎么和梅尧臣打过交道,自然不知对方乐于逗趣的性格。 冷不防被逗一下,刚刚还竭力维持着的端方架子没撑住,听了这话忍不住抿嘴笑了笑。跟在欧阳修虚托了一把,脸上挂着盈盈笑意,跟着入座。 先前只是觉得对方生得好看,这会儿豁然一笑,倒是叫人眼前一亮,流光溢彩,屋子瞬间跟着熠熠生辉。 苏辙年纪最小,难免有些看丢了眼。 前几日便听闻那章家的郎君生得如何好相貌,本以为阿兄生得已是清俊至极,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嘛…… 收回目光后,他有些懊恼地戳了戳碗里的肉片。 “汴京之大,无论学识还是皮相,卧虎藏龙再正常不过了。”苏轼凑过来,低声劝慰弟弟。 “我说怎么眼巴巴地非请了我过来不可。”欧阳修又惊又奇,围着眼前的锅子看了许久:“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瞧着倒是没见过。” “你们会享受惯了的,竟借着天寒,捣鼓出了这样的新鲜玩意来。” 他尝过一口,满意地点点头,怀疑地盯着梅尧臣:“这定不是你的主意,还不如实招来?” “老师,您有所不知。” 遇上这个时候,曾巩的脑袋转得最快,连忙给苏轼丢眼神:“这、这还是从子瞻那儿学来的吃法呢。” 曾子固好不道义! 分明还是他最先撺掇着去找也好讨了方子,怎么真遇上了事儿,就把难题抛得一干二净了? 苏轼暗暗瞪他一眼,到底没拆台:“是……是啊。” 他硬着头皮,在欧阳修这位自己向来尊敬的前辈面前编着理由。 “在我们家乡就看过有人这样吃,和雪景最配。今日既然是雪日夜集,晚辈便依葫芦画瓢,复原了出来。” “您不妨猜上一猜。” 王安石为老师端了两碟蘸酱过来:“哪一碟是学生调的?” 他的提问来得恰到好处,没有直接帮腔,却也不动声色地为苏轼和曾巩打了配合。 果不其然,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开口,欧阳修便不再纠结于之前的问题。 好你个王介甫! 曾巩偷偷比了个手势:瞧着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什么时候也学会糊弄老师了? 不仅如此,刚刚多亏他光幕收得可快,才没在别人面前露出端倪。 欧阳修一人到访还罢了,那身后跟着的章惇谁也不清楚底细,自然不好明晃晃地将百代成诗暴露在他面前。 王安石领了心意,故作镇定,埋头吃菜,深藏功与名。 “今岁回京述职,行事如何?” 才动了两筷子,欧阳修便停了下来,转过头去问他。 “咳咳!”王安石还不至于因为老师突如其来的提问就神色大变,只是恰好又被呛着了。他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清了清嗓子,微微躬身:“叫老师费心了。” 又将前头的事捡了要紧的,大体向欧阳修说了一遍。 王安石细细回想了一通,自觉说的并无错漏,却见欧阳修半晌没有言语,心口直突突地跳了一下。 “你还是不愿回到汴京里来么?” 良久,他才听见老师幽幽发问。一抬眼,正对上欧阳修别有深意的目光。 【能为了白居易冒着这么大风雪登门做客,两人的交情当然是非比寻常。】 【那我们不禁要问了——这位好朋友,究竟是谁呢?】 光幕上的视频依旧自顾自地放着,而王安石虽留了点神,听了一耳朵,可视线只顾盯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思早就不在这上头了。 与老师交谈过,他便一直在思考欧阳修留给自己那一声叹息。就连火锅局结束之后,曾巩和苏轼先后发出的邀约都被王安石一一婉拒。 在这个时候,他想自己更需要独处。 【一说起白居易的至交好友,大家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就会浮现出另一个与他形影不离的名字——元稹。】 【毕竟,“元白”的友谊也称得上是赫赫有名。】 一点念头正如幼苗破土一般,呼之欲出。 王安石敏锐捕捉到了这点预兆,那定是自己一直以来为之孜孜努力的。奈何脑海中的思绪纷繁复杂,如乱麻般缠作一团,让他理不出头绪。 所以……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同一时期,除了元白之外,另一对为我们所熟知的并称就是“刘柳”了。】 【好巧不巧,刘禹锡与白居易的友情也堪称深厚。】 文也好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如流水般淌过,让王安石渐渐分了神。 【毕竟大家可别忘了,刘禹锡的代表名句之一——“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正是写给白居易的。】 【因此,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称一句“相知相交”也不为过。】 【奈何四个人的世界太拥挤,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同一时期另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强势加入四人的朋友圈。】 【那就是和除柳宗元一起,唯二名列唐宋八大家的唐代人——韩愈。】 【至此,中唐F5的格局终于形?*? 成。】 “中唐F5?”这多半又是什么古怪的表述吧。 王安石知道,文也好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何况他接受能力一向很好,倒也不觉得困扰。 不过也是因此,他的目光终于还是回到了光幕之上。 【很可惜,这里踏雪而来的故人,却并非上面提到的任何一位。】 【白居易写下此诗的时候,有的早已不在人世,有的又与他天各一方。】 【不过,短短四个字的标题已经透出了足够大的信息量。】 “刘十九么……”这样一首如闲话家常般的小诗,决计难不倒王安石。 【说起来,“刘十九”倒是和前面的人有所关联。通常认为,这位两度入白诗的“刘十九”,正是刘二十八的堂兄。】 刘二十八何许人也? 刘禹锡。 【既然提到,那便借机再说说元白刘柳吧。】 【先说刘柳。】 【记性不错的小伙伴们或许还记得,在「立秋」节气时,我们曾提到过彰显两人交情的“以柳易播”事件。】 【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们一路同行至衡阳。在各奔东西之前,柳宗元写下了自己的临别感言——《重别梦得》。】 【临别时刻的这首诗倾泻了柳宗元的全部情感,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词藻雕饰。因此,诗里有一句很接地气:“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 【大概就是说等他们年纪大了,如果皇帝恩准告老还乡,两人就做个比邻而居的田舍翁。没事串串门,再一起喝酒写诗。】 文也好笑道:【如果放到现在,大约就等于我们和姐妹们一起约定,退休以后住一个小区、一起跳广场舞吧!】 【奈何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留下这首诗后,一个去了柳州,一个转去连州,就此分道扬镳。】 【谁也没有想过,这竟然就是他们人生中的最后一面。】 【直到四年后,刘禹锡因母亲病故扶灵返乡,路过柳州时才猝然得知好友已于不久前刚刚去世的消息。】 【半生挚友,许下了“邻舍翁”的约定却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如何不令人叹息呢?】 这些故事于王安石而言并不稀奇,倒是听到柳连二州,他微微叹了口气。 “你还是不打算回汴京来么?” 这是师长,也是前辈、亲朋许多人向自己提及过的问题。 可就职一方,他犹嫌不能面面俱到,一州一府之事尚且不平,又如何能安心回京,高坐明堂? 【再说元白。】 【其实这两位并不需要多说。】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已经有太多名篇佳句让他们的友情流芳百代,还有捐钱修寺等诸多善举,更不必赘述。】 【我常常觉得元白和刘柳很像,他们的友情都起于同科登第的缘分,也都结束于宦海沉浮后的匆匆一别,就此永别。】 【后人耿耿于怀的缺憾,或许在当事人眼里,只是白璧微瑕。毕竟他们的相交已足以摄魄动魂,世事又岂能尽求圆满?】 意识到自己这“荡开一笔”就快要勒不住马,文也好及时刹车,迅速转回主人公身上: 【在浩若烟海的诗人之中,提起写雪,各有所长,我倒是觉得白居易绝对算得上首屈一指。】 重回主题,先前停下的雪如有所感,又铺天盖地飘了下来。 【质量且先不论,只看数量也足以傲视群雄。从春雪写到冬雪,写完雪夜写夜雪,雪中唱和或是宴请更是家常便饭,可见爱得深沉。】 【除了一首《问刘十九》以外,另一首《夜雪》也是广为人知——】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听得窗外风紧雪急,王安石意有所动,非但没有掩紧户牖,反而伸手一推,将窗间缝隙开得更大。 不过顷刻,耳边灌满风雪琅然之声,发间眉鬓也落下了点点雪珠。 他全然不为所动,只耐心地等着下文: 【相较于今日这首《问刘十九》,或许上面的《夜雪》更值得被拿来品鉴。】 的确。 王安石安静地想,如果是他,二者择其一,必为《夜雪》。 【可现在已经是冬天啦。】 文也好眉眼一弯,轻松地笑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里,再听那么冷的一首诗,如果是孤身独处的观众朋友,岂不是人都要冻僵了?】 【所以——】 她长呼一口气:【还是读点儿更有人情味、烟火气的诗吧。】 【如果身边暂时找不到朋友“抱团取暖”,那就给自己点一份热乎乎的饭、喝一口暖洋洋的汤。吃饱喝足后,再带着这份温暖,去抵御一年之中最为严寒的季节。】 【哪怕冬日还没过去,但热闹也已近在眼前了。】 【四季轮转,冬去春来。这本就是世间不变的定数。】 【那么以上就是本期视频的全部内容了,下一期你又想读到谁的诗作、听到谁的故事呢?】 【我们下期视频,很快再见!】 耳畔的结束语如约响起,王安石的思绪有一瞬放空。 “世间不变的定数……” 是啊,老师也是这么告诉他的。 “治绩斐然的栋梁之才,无论是官家还是朝廷都不愿错过。述过职后便早早调回京里,任馆阁之职。这是必然,也是历来如此的旧例。” “你情牵百姓,有心造福一方,自然无可挑剔。” 欧阳修复杂的眼神依旧在王安石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声绵长悠远的叹息更是宦海沉浮后的通透:“可州府之外,穹宇之下,不平事又何其多!” “王介甫,你能一一管得过来么?” 老师的提点犹在耳边,振聋发聩,没有烧炭的屋子冷得如同冰窖,再加上扑簌簌打在身上的雪沫,在这刺骨的寒意中,王安石却只觉得心口有团火在烧。 “我能。” 熟悉的梅香透过风雪传至鼻尖,王安石提了气,深深一嗅。 汴京当然是要回的,这是他的决心,但不急于一时。 为了手上还没写完的东西,他得好好准备一番。 王安石摇了摇头,喃喃道:“老师说得对,若为官一方,我只能拘在一州一府之内施政。” “但若来日进了中枢,政令出于一门,自然会有九州清晏。届时,天下不平之事又复何存?” 他眼中光芒愈盛—— 作者有话说:*不占用正文字数,再补一点小故事: 1.柳宗元去世的时候,孩子年纪还很小,后来刘禹锡把大儿子周六带回去抚养,遗腹子周七是韩愈帮着照看的。 2.老了之后白居易和刘禹锡都住在洛阳,时不时串门一起玩,四舍五入也算是带着好朋友们的份一起过上了比邻而居的田舍翁生活啦! 3.没有刻意夸大,章惇确实是个大帅哥,特别是刚到汴京的那会儿,长得好仪态好还年轻^ ^大家对他可能不太了解,因为章惇后来进了奸臣传,又和苏轼相爱相杀,所以对他的评价都比较负面。但毕竟当了宰相嘛,他的能力还是过关的:支持王安石变法,南下湖南开辟梅山,反攻西夏取得大捷……除此之外,我觉得章惇看人也很准:“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端王何许人也? 赵佶,宋徽宗。 P.S.柳宗元和章惇两个“子厚”同时出现在本章,合影打卡=3= —— 《小雪大雪》篇引用及注释: 1.《问刘十九》唐·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2.“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出自柳宗元《重别梦得》 3.《夜雪》唐·白居易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4.“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出自元稹《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5.“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出自白居易《梦微之》 6.“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出自元稹《酬乐天频梦微之》 第120章 冬至(一) 画个圈圈记天气。…… “一半饺子一半汤圆……”文也好将锅里的大杂烩装进碗里, 又忍不住有些心虚:“这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融会贯通了吧?” 按照惯例,在冬至这天,自己作为南方人应该要吃汤圆才对。 但自从听说北方吃饺子的习俗里包含了“不冻掉耳朵”的美好期许之后, 文也好年年都要来这么一次“南北结合”。 一顿便饭结束, 她可没忘记给家中的另一个小生命——落霞,备好食物和水。 做完这些,又习惯性地走到阳台巡视一圈。 现在已经到了深冬时节,先前收到的那些花花草草大多枯萎衰败。文也好倒不气馁,更没想过把它们全都处理掉, 反而原样放在那里。 等开了春, 没准儿它们又能发出新芽呢? 怀着这样的美好期许, 她将几个花盆里的土依次翻了一遍, 照看完毕后, 才不紧不慢地回到书房。 今日冬至,依照惯例是要出一期视频的。 和之前会在几首诗词中的犹豫迟疑不同,这一次,文也好早早地就想好了主题诗。 点下录制键, 烂熟于心的开场白已经本能般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欢迎来到《四时有诗》, 我是也好。】 【上一期视频中,我们在《问刘十九》中,一起度过了充满温情的小雪大雪。至此, 冬日的进程也已过半。】 【而接下来,我们便将迎来一年之中最后一个二分二至日——冬至。】 “我说韩先生——韩老师——” 等过了开场白,刘禹锡望望外头, 见那两人还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手下一个暂停,又歪着脑袋往院子里喊了一声:“这视频都开始了,您还不肯放小长吉进来么?” “可不是,咱们几个都是应韩御史之邀登门,哪有主人家没进门,客人却自个儿坐下来开吃的道理呢。” 白居易跟刘禹锡一人一边,刚把碗筷布置好,擦了擦手,正要出门去请,就被柳宗元给拦下。 “不必管了,他多半是拉着长吉在外头指点文章呢,一会儿说完了就该进来了。” “那……我们先入座?” 他们三个相识许久,既然柳宗元都这般说了,想来韩愈也不会计较这些。白居易是个爽快人,略一迟疑,果然不再操心。 倒是和他一同前来的元稹,听了柳宗元这话,反而微微蹙了眉。 毕竟,从小到大所学的道理都告诉他,擅自入座这件事于理不合,也于情不通。 “我说微之,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吧。”刘禹锡瞧着大大咧咧,可心思却比谁都细腻,察觉到了元稹那一丝不安,上前一步,亲手把对方按在座位上。 “且不说退之兄从来宽厚,并不会在乎这点儿细枝末节的事。” “你若是实在不好意思,待会儿他回来之后若要罚你,只管让我替你领罚就是!” 刘禹锡冲元稹摇了摇手,狡黠一笑:“罚酒这件事,我最在行不过了。” “人家哪里是为这个?”刘禹锡的一番话说得众人哭笑不得。 柳宗元嗔怪他一句,又道:“我瞧分明是你自个儿贪嘴了吧?” 自己那点小心思被好友戳破,刘禹锡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过,他们这样一打岔,元稹倒没有再推辞,终于跟着入了座。 等大家纷纷坐定,没过多久,韩愈也领着李贺回来了。 他的反应与刘禹锡所料相差无几,丝毫不曾介意他们先行入座的举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歉:“是我来迟了。” 这么久以来,大家早就摸清了百代成诗更新的规律与频次。也好娘子所在的后世与他们大唐相比,还快上半月一旬左右。 换而言之,以此反推并不算难事。 估摸着下一期视频即将发布,韩愈自居年长,索性借着今日休沐,将几位都请到家中热闹一回。 “上回你二人匆匆过来,我还当是为了什么大事,不想只和我们打了声招呼便没了下文。” 只要有刘禹锡在,就永远不必担心场子会冷下来。他依旧穿着刚刚打下手时的那件襜衣,毫不介意地将袖子一卷,冲白居易与元稹道:“今日可好,可算是齐聚一堂,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诚然,五人同朝为官,按理说该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才对。 偏偏一个元稹常在长安洛阳两地奔波,并不能常常见面。 另一个白居易又与他们不在同一处当值,不好随意走动。竟再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时机,一来二去地就拖到了今日。 “便是御史不请,我们早晚都要登门叨扰的。” 元稹瞧着冷淡疏离,但深谙人情往来,客气道:“眼瞧着年关将至,待过了年后,我应当就能在长安就职了。” “届时,必当多多请教诸位。” “那便为了微之早日回京,先举一杯!” 刘禹锡毫不客气,嚷嚷着提议。 余下的人都很给面子,倒是柳宗元不忘分了点心思出去,轻声叮嘱身边人:“长吉身子弱,不如换了清甜的果酒再饮。” 李贺晃了晃手中的杯盏,冲他眨眨眼:“柳先生放心,老师早已替我备好了。” 说完,才跟着几位前辈一道,小口小口地抿着果酒。 “酒可以少喝,菜却不能少吃。” 白居易听了一耳朵,跟着打趣道:“长吉这般瘦弱,可见平日的心思只花在用功读书上了。” 刘禹锡点头接话:“今日这桌子菜可都是微之和我张罗出来的,长吉必得赏脸才是。” “还有你的份儿?”韩愈抬眉,凉凉地望他一眼:“梦得的厨艺何时这般精进了?我竟不知呢。” 放眼望去,桌上十个碟子八个碗,不说味道究竟如何,单看卖相便已经是一等一的好。 《孟子》有云:君子远庖厨。 韩愈倒不是质疑刘禹锡的能力,实在是因为对方的手艺,一句“惨不忍睹”来形容正合适。 刘禹锡一梗,多亏元稹不动声色地解了围:“若非有梦得帮衬,单凭我一人也是万万不够的。” 他扬了点笑,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谦:“厨艺粗浅,叫诸位见笑了。” 说笑几句,几人又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彼此间打量一眼,异口同声道:“接着看?” 韩愈携李贺虽是最后进来的,但也仅仅是错过了开头,接下来的内容并不难跟上: 【在现代社会里,冬至这个日子似乎已经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了,顶多就是多吃一碗饺子或汤圆的事。但在古代,绝不仅仅如此。】 “哟,倒是不巧了。” 听完这句,白居易不禁莞尔:“咱们桌上这么多道菜品,却与也好娘子所说的半分不沾呢。” “年年年关都吃饺子,也没什么稀奇。” 刘禹锡眼睛一转,冒出了新的主意:“今岁难得齐聚,你们这几个北方人,不若与我一道换了汤圆来尝尝,如何?” 【“冬至大如年”,这句老话或许部分观众都有所耳闻,可见其在古代地位之高。】 【那这种说法又是因何而来呢?】 一句提问,引出好奇之后,文也好没有故作神秘,爽快解释: 【其实,在很久很久以前,还没有春节的说法。自然,一年到头,祖先们过的也并非春节。】 【作为二十四节气中最早被测算出来的节气,早在周朝,人们一直都将冬至当作一年的开始。】 【这样一想,“冬至大如年”的形容,倒也很是恰如其分嘛。】 【或许有细心的观众又要发问了:既然人们都过冬至,那后来怎么又过起了春节呢?】 【实际上,春节最初并不是特指我们如今所过的那一个节日,而是一种泛泛的统称。】 【直到汉武帝采用夏历,定正月为岁首,这个时间又与四时之中的立春相近,往后才逐渐形成了我们今天所说的春节。】 荡开一笔,文也好很快收束: 【正是因其最初的特殊地位,冬至往往也是祭祖的时候。】 【除了与祭祖、与美食相关的传统习俗以外,最广为人知的冬至活动还有一项——“画九”。】 “所谓「画九」,莫不是数九的变体?” 白居易虽不解其意,但大约也能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些许。 民间惯用的这种时令算法,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数九计日,以待开春,总归是冬日里的一个盼头。 【在介绍“画九”之前,还得先了解一下它的原始版本——“数九”。】 【顾名思义,便是以冬至为始,每九天为“一九”,一直数到九九八十一天,以立春为止,天气也就变暖和了。】 【但随着时代发展,人们不再仅仅满足于简单的数字,逐渐衍生出了“画九”和“写九”的新习俗。】 【文人墨客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先后贡献文字、圆圈和梅花三种样式的“九九消寒法”。】 “此举听来倒是新奇。” 韩愈若有所思:“民间数九早有耳闻,但以笔画九倒是头一回呢。” 【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顺道记一记,趁着今日冬至,正好实践一番。】 【第一种,文字式。】 【顾名思义,便是直接列出九个大字,每个字又分为九格。每过一日,便在每一格内填上一笔,直至九个字全部填满,代表着九九八十一天过去。】 【在浩如烟海的文字之中,最广为人知、应用最广的,便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一句。】 “亭前垂柳……” 明知文也好不会故意说错,但李贺毕竟年纪还小,听了这句示例之后,一个没忍住,默不作声地伸出食指,迅速点在膝头,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咦?还真是九字九笔呢!” 无独有偶,刘禹锡倒是和李贺心有灵犀,也像后者那样,非得亲自确认一遍后,才又惊又喜地给出肯定,看得旁人啼笑皆非。 【第二种,梅花式。】 【相较于简单的文字,这种方法需先行绘制梅花,每隔一日涂染一瓣,颇具意趣。因各人画工不同,梅花自然也就呈现出千姿百态。】 【这种方法在计日的同时,又能充分欣赏梅花从含苞待放到完全盛开的过程。毫无疑问,是所有方法中最具艺术性和观赏性的一种。】 “果然风雅!”元稹捻了捻指尖,颇有些意动。 【第三种,圆圈式。】 【最后一种方法很是简单:将九个圆圈排列成三行三列,每个圆圈内画一个小圆点,每日涂黑一个圆点,直至所有圆点都被涂黑,同样代表着九九已过。】 【和前两种方法相比,这最后一招圆圈式明显轻松许多,更易于操作,也更加适合小朋友们动手参与。】 文也好说得委婉,只差没有直接点明不用动脑子了。 【不过充满智慧的百姓们,依旧在这种简单的方法里玩出了花样。】 【在计日的同时,他们还会在圆圈中一并记录天气好坏。若遇上阴天,就把上半圆圈涂黑。相反,天气晴朗则把下半圆圈涂黑。】 【但毕竟是在冬天,如果碰上降雪又该如何标记呢?那也好办,直接在圈中一点。】 【三种方法各有其特色,如果让屏幕前的各位进行选择的话,你们又倾向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数九记日呢?】 在座尽是文人,按理来说本该更好风雅一些。谁知,第一个开口的却大言不惭,直道:“那我自然要选最后一种的!” 余下的人纷纷看去,就见刘禹锡双手抱臂,很是有理:“画圈简单些怎么了?这才叫返璞归真呢!” “分明是你自个儿为了省心,想躲懒罢了。”柳宗元抿嘴一笑,毫不留情地揭穿好友。 他微微一想,也顺道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如果是我……还是头一种吧。” 柳宗元向来务实,能以文字这样横平竖直的方式记录时间就很好,不必再为了追求美观费心画一树梅花出来。 “附议。” “同上。” 两声不约而同地落下,韩愈与白居易相视一笑。 后者猜想对方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替他开了口,道:“「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一句,姑且算是也好娘子给出的参考。” “但我却觉得并不止于此,总想再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话语,既能凑够八十一笔,又能合成一句话。” “既然如此,今日倒显出我的特立独行来了。” 元稹落在最后,扬起一点清浅笑意:“画梅花听着倒很是应景呢。” 说着,他又望向李贺,没落下这位一直安静旁听的少年:“长吉意下如何?” “我当追随元先生。”李贺轻轻颔首,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选择。 他虽不能说以画工见长,但于丹青一道总有自己的想法与见解。恰如送给文也好的那幅画上,便能窥见端倪。 若叫自己动笔,必定是株欹斜虬枝的老梅。 少年已经暗暗拿定了主意,只等回去便泼墨作画,静待几日后冬至到来。 几人你来我往地讨论过一轮,一个冬至这么重要,又这么热闹,让人不禁更加期待,究竟是哪首诗会出现在这期视频之中。 文也好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心声,轻快道: 【如我们所见,冬至就是这样一个既重要又热闹的日子。可以想见,古往今来,写冬至的诗歌一定不在少数。】 【而今天我们要走近的,或许会是一首在许多人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作品。】《 》 120-127 第121章 冬至(二) 扬州市旅游大使。 【冬至第二十九首——《扬州慢》】 “扬州?”韩愈手中的筷子才刚提起, 又很快放下。 “要论起扬州,我们几人之中,应该要数梦得最熟悉吧?” 他们都是北方人, 唯独刘禹锡来自南方, 虽说并非扬州,但到底也是紧挨着的邻居嘛。 “非也非也——” 没想到,刘禹锡伸出食指来,径直举到韩愈面前,不大赞同地摇了摇:“重申一下, 我生在嘉兴, 两处虽同属一处州府管辖不假, 但十里不同音, 风土人情自然因地而异。” 他本就是个跳脱性子, 但也深谙此时不该喧宾夺主的道理,并没有就此夸夸其谈,反而迅速将话题引了回去。 语气中带了些并不过分夸张的期待与好奇:“也不知道后人眼中所见的扬州景象又是如何?会和今日之扬州一般无二么?” “好个梦得,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学来了未卜先知的本事!” 韩愈笑着看他, 直道:“除去「扬州慢」三字, 也好娘子还未多说一句,倒叫你又猜中了不成?” “哪里是他未卜先知。”柳宗元毫不留情面地选择直接拆台戳穿:“不消说咱们几个, 就连年纪最小的长吉多半也能猜得出来。” 看过了近大半年的视频, 他们早已了解,除了大唐所盛行的诗歌以外,在后世还有其他更多种类的作品。 放眼诸朝, 又首推唐诗与宋词。 这《扬州慢》的起名方式显然不会是唐人所偏好的诗题,再结合往期所接触到与宋词相关的种种规律来看,想必又是一首他们没听过的新鲜作品。 在屏息期待之中, 光幕上的画卷渐次展开。在清冷到有些颓败的底色中,熟悉的声音缓缓流出: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最先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条蜿蜒曲折的河流。正是这道淮河,引出了扬州城。 在风景独好的竹西亭,身着一身白袍的诗人勒马解鞍,不由为眼前景象暂且留步驻足。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走在前人写下春风十里、繁华一梦的旧道上,举目四望,皆是一片青青荠麦。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在这看似安宁的扬州城里,无论是荒废的亭台楼阁,还是枯败残存的古树,无一不见证着金兵来犯后的荒芜萧条。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天色已近黄昏,城楼上传来的号角响彻天际,吹得人情不自禁地为之瑟缩。这就是劫后的扬州城,如此凄清悲凉。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画卷上,诗人下意识遥想,即便晚唐时的大诗人杜牧向来激赏扬州,可若此时此刻,换做是他故地重游,也一定会为眼前所见景象感到震惊吧!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光幕变化,虚构出了当年杜牧提笔作诗时的锦绣之城。两相对比,更觉饱受战乱后的伤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回到眼前,纵使二十四桥仍在,可人去楼空,只剩桥下水波荡漾,衬着满江冷月。处处寂静无声的空城,早已不比春风十里的喧闹。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桥边芍药开得灿烂,但看花人早已无影无踪。如此殷勤,每年又是在替什么人开花呢? 一阙终了,哪怕画卷已经收回,六人却依旧沉浸于诗歌之中,久久无人开口。 还是文也好的声音打断了纷扬的思绪,提醒着他们回神: 【一听到《扬州慢》这个题目,相信大家都能很快判断出,今天的这首诗是与扬州相关的。】 和以往不同,在结束吟诵后,文也好没去介绍成诗背景,也不急着科普诗人生平,反倒围绕题目做起了文章。 【从古至今,我们曾在诗歌中见识过无数城市的风貌。】 【它们或是诗人魂牵梦萦的家乡,或是曾经游历的地方;或是一酬壮志的京城,又或是以身报国的边疆……】 【哪怕是放在上述种种独具特色、各有千秋的城市之中,扬州这座城市的名气也毫不逊色。】 “后世的扬州,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么?”元稹略有惊讶地挑了挑眉。 近些年里,“扬一益二”的声势与日俱增,但那说到底只是流于世俗的热闹。能借笔墨在诗文中得以流传,这才是不朽的盛事。 【遥想当年,诗仙李白振臂高呼:“烟花三月下扬州”,直至千百年后的今天,依旧在引领着我们的旅游风尚。】 想起每年烟花三月的扬州盛景,文也好不禁莞尔: 【才思所至写下的一句赠言,竟然能发挥这样大的作用,总叫人忍不住设想:如果今天能让李白入驻某书某音,高低也能当个首屈一指的热门旅游博主。】 “某书某音……那究竟是何书何音?” 李贺是个实诚孩子,听文也好说得语焉不详,不由压低了声音,自言自语般地嘀咕起来。 当然,他俨然不能指望身边出现一位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的人选。而唯一一个知道正解的人,还在兴致勃勃地往下细数: 【要说扬州也实在幸运,前有李白大笔如椽的号召,后有杜牧不遗余力的宣传。】 【相比于李白平铺直叙的呼吁,杜牧的花样可就丰富多了。一会儿夸扬州的月亮:“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一会儿夸扬州的姑娘:“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让这座热门城市变得更加烫门。】 【咱们杜十三郎虽说出身京兆杜氏,但对扬州却始终情有独钟。】 【依我看,凭他的这份热忱,多少也该评个「扬州市旅游大使」的荣誉称号才说得过去嘛。】 即便不清楚这所谓的“旅游大使”究竟是什么职务,但想必同前文的“热门博主”应该是同一类别吧?柳宗元会心一笑。 【如果说前两位还是大体基于事实的热情宣传,那么接下来的两位可就难免带上了不少夸张色彩。】 【阔气如黎廷瑞,高呼“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感性如张祜,更是直言“人生只合扬州死”。】 【就连“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句看似只是催人奋进的宣言,也是写于扬州。】 【上述所列种种,或是生机盎然,或是奋发向上。】 【但总而言之,在我们的印象里,扬州总给人一种十分春天的感觉。】 “或许正是因此,才要来营造反差也未可知呢。”李贺若有所思。 毕竟,以这位古灵精怪的性格,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能自圆其说。 还总能说得怪有道理的。 “那倒也未必。”白居易听得认真,吃得更是认真。直到此刻,才终于抽空腾出嘴来反驳一句。 没等他细细说出个一二三,文也好倒主动替?*? 他把话补全: 【但这只是有失偏颇的印象。】 【毕竟,扬州的别名可是“芜城”啊。】 【显而易见,“芜城”绝不是“芜湖之城”。】 或许是后面的内容有些沉重,文也好很是体贴地先说了句玩笑话。 【这个“芜”字,却是有荒芜之意。】 【我们曾在课本上学过“扬一益二”,用今天的话来说,大约就是论GDP,“上海第一北京第二”吧。】 【这样一座繁华的城市,又占据得天独厚的位置,自然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因其饱受战乱之苦,南朝的大诗人鲍照还曾写过一篇《芜城赋》来感慨扬州的多舛。】 【因此在冬天,尤其还是一个冬至日来谈起它,反倒很合时宜。不信请看开篇头一句——】 【淳熙丙申正日,予过维扬。】 “咦?”柳宗元记性不错,瞬间判断出违和之处:“先前的诗里……出现过这句么?” 元稹同时发现了问题所在,摇摇头,紧接着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多半是诗序一类的吧,若是长篇大论一些话,方才总不好事无巨细地从头读到尾。” 果不其然,文也好立即补充道: 【在词作之前,还有一篇序文,细数一数,都快要赶上词作本身的字数了,而这也算是姜夔写词的一大特点。】 【在这篇序里,诗人头一句便直接点明了作诗时间:淳熙丙申正日。】 【年月日,一样不落。所谓“正日”,指的便是冬至。】 “原来是应在这里了。” 韩愈点点头,他就知道文也好不会无的放矢,赶在冬至日挑了这样一首诗,果然还是有些小巧思在的。 【夜雪初霁,荠麦弥望。】 【诗人路过扬州,此时雪后初晴,满眼看到的都是荠菜和野麦。】 【单独看这幅画面,刚下过一场雪,天又放了晴,再配上郁郁葱葱的荠麦,没准儿有朋友还会觉得:这场面不是挺有生机的嘛!】 【可无论是冒出的野菜,还是肆意生长的麦子,都只证明了一点——】 【以食为天的百姓,已经顾不上精细地打理他们的田地了。】 “又或许是……” 白居易向来关心民生,迅速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的原因:“已经没有能打理田地的人了。” 想到此处,他不自觉地便将声音低了下去。 【“入其城则四壁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 【入城之后,从破落屋房到凄冷碧水,更兼暮色四合、号角声起,眼前所见的一切衰败景象都让诗人心怀凄怆。今昔对比,不由悲从中来,亲手谱了这曲《扬州慢》。】 【所谓“自度曲”便是自创曲的意思,姜夔不但词作的好,还谱了如《扬州慢》这样的自度曲十几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个创作型音乐人了。】 文也好发出了情真意切的赞美: 【我们都知道,宋词元曲之流其实都是和着音乐唱出来的,但其中大多都已失传。】 【除了坚持创作之外,姜夔还不忘在自己的词作旁做好曲谱标注工作。】 【而姜夔的谱子却因其自创,前无古人,便这样随着诗作一同流传了下来。成为后人拿来研究唐宋诗词音乐为数不多的一手材料,其珍贵性可想而知。】 【好在一代代研究者也没有辜负姜夔的贴心,在不懈努力之下,有些作品已经可以根据其曲谱重新歌唱了。】 【能让我们这些身处千百年后的人,再度听到那个时代的旋律,让我们一起说——】 【谢谢姜夔!】 第122章 冬至(三) 三生杜牧(六千收加更)…… 闲话几句之后, 原先稍显沉重肃穆的氛围明显缓和许多。见目的已经达到,文也好没有继续“借题发挥”,很快就转回正题: 【如果说序文的前半部分仅仅是为了点明创作这首《扬州慢》的时间与地点, 那序文最后的一句则在无形中揭露了作词目的——】 【“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 所谓“千岩老人”, 正是当时另一位著名诗人萧德藻,他同时也是姜夔的老师。 说到这里,文也好顺口补充一句: 【对于这位,我们似乎并不熟悉,但萧德藻在当时可是颇具才名的大诗人。】 【对了, 他还有个好朋友, 叫杨万里。】 【萧德藻认为自己的学生虽然才二十岁出头, 还很年轻, 但他作的这首词, 已经可以和当年的《黍离》相媲美了。】 《黍离》是什么文章? 那可是《诗经·王风》中的名篇! 【据传,在西周东迁之后,有位周朝大夫偶然路过故都,发现以前的王宫宗庙早已损坏, 原本的土地被一片新长出来的禾黍取代, 感慨良多,故作此篇。】 【自那之后, 人们常用“黍离之悲”来表达对故国的思念或是亡国的痛惜。】 这些基本知识对于饱读诗书的文人墨客而言自然不算什么, 充其量不过是倒背如流的常识。若换了他们主讲,只怕还能借此生发出更深奥、更鞭辟入里的话题。 但视频所要面向的观众可不仅仅是他们几人,所以谁都没有不耐烦, 依旧安安静静地往下听着。 在解释完序文之后,文也好反而就此打住,并没有要详细阐述词作内容的意思。 【这首《扬州慢》通篇用词不算晦涩, 大部分句子我们也几乎都能“望文生义”。因此,今天的视频里,我就不再领着大家逐字逐句地解读了。】 【毕竟,更有趣也更值得我们关注的,或许还是这阙词中信手拈来的化用。】 提起化用,一个两个瞬间来了精神。 除了明文提起的“黍离之悲”,他们还真没瞧出有什么值得品味的引用之处。 “许是化了我们所不知道的后世佳句也未可知呢。”柳宗元提出一种可能性。 元稹点头称是,又细心地挑出一处:“真要计较起来,「俊赏」可能算得一处?” “怎么不算?” 刘禹锡飞快接话:“「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这可是钟记室在《诗品序》里明明白白提到的原话呢!” 在座无一不是博学广记的才子,却囿于时代,只勉强找到了一两处,心底都很是不服。 眼看文也好就要开讲,纷纷仔细竖起了耳朵: 【便以开头的“竹西佳处”一句为例入手。】 【如果从表面上来看,它指的不过是扬州城外的一处著名景点——竹西亭。但其实这句同样化用了杜牧的诗歌:“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而紧随其后的一句“春风十里”,就是从我们最为熟知的“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一句直接引了过来。】 不等几人仔细欣赏这两句的妙处,前方又有佳句接连来袭: 【转眼去看词作下阙:“豆蔻词工,青楼梦好”,短短八个字,却是极尽妙手,将“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以及“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两句化得不动声色。】 【举重若轻,也不外如是了。】 文也好的赞叹亦是他们的心声。 “眨眼就是四句化用……” 白居易撑着下巴,顺口吐槽一句:“如此自然而然,那这首词,到底该算在这姜夔头上,还是那杜牧头上?” 当然,在自己的诗作中不拘是化用还是引用前人的经典不算稀奇。白居易更是说过就忘,绝不是上纲上线的计较。 文也好却放佛听见了他的嘀咕: 【听到这里,或许有人忍不住就要质疑了:这几句都是从前辈那儿得来的灵感,姜夔自己的才情又体现在什么地方呢?】 【别急,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说的地方。】 【扬州作为宋金交战的前线,屡屡被举兵来犯,这座“淮左名都”无疑遭到了极大破坏。】 【姜夔并没有选择浪费太多文墨,力求详尽完备地描述扬州城历经兵燹之后的破败凋敝,反而凝结在“废池乔木”短短一句之中,随笔带过。】 【而更为精妙的,却是紧随其后的“犹厌言兵”。】 【仅仅四个字,却远胜长篇累牍的夸夸其谈。】 【战争给人们带来的阴霾与惊惧,已经深入骨髓。】 【哪怕金兵南侵早已过去十几年,可依旧无人提起,其创伤可见一斑。】 “不写百姓厌兵,反而调转笔锋去写废池乔木厌兵,只为突显兵祸惨状,也是匠心别运了。” 韩愈品出其中精妙,不由抚掌而叹。 【转到下句,句中的“寒”扑面而来。】 【那我便要考考各位了,这个“寒”字,该当何解?】 “倒也不难。” 元稹撂下筷子,清了清嗓,正要开口, 白居易却瞅准时机,笑嘻嘻地抢答: “是号角声吹之清寒!” 末了,还要得意地望向好友一眼:“微之以为如何?” “想说的都被你抢过去了,我还能以为如何?” 元稹无奈摇头,但早已习惯对方时不时的捉弄,笑意绵长,不见恼怒。 “哎呀!我原也想说这点的!” 刘禹锡双手一拍,颇为懊恼。 “那便再换一种。”柳宗元微微笑道,安慰着他,又替刘禹锡把话接上: “这一个「寒」字,还可做空城凋敝之荒寒,是也不是?” “极是极是!” 话是柳宗元说的,但与自己说的也没什么分别嘛。刘禹锡自觉扳回一城,眉飞色舞,很是得意。 “长吉呢?” 他们接二连三地开过口,韩愈望一眼自己的小弟子,鼓励着他:“不妨说一说你的想法。” 李贺虽然年轻,但真到了要分享见解的时候也没发怵,抿了抿唇,略略思索片刻,提出了不同意见: “战乱流离,亦是百姓民生之凄寒。” “不错。”李贺给出的答案没叫自己失望,韩愈满意地点点头。 六个人提了足足三种迥异的回答,本以为已经完满至极,却不想文也好依次点过上述种种解释,随后猛地拖长语调—— 【声寒、城寒、心寒,这些都能说得通,也皆言之成理。但大家可别忘了,姜夔作这首词的日子毕竟是在冬至呀!】 【冬至当天,头一个该想到的,不就是天寒嘛!】 “如此说来,倒是我们熟视无睹了。” 刘禹锡回过神,哭笑不得:“亏得一个两个只顾着要找寻立意,怎么把最浅显的道理给忘了!” 众人自觉在理,不约而同地纷纷提杯,聊表自罚。 【战乱过后,扬州固然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但如此特殊而重要的地理位置摆在这里,经历十多年的休养生息,竟然还是这副百废待兴的模样。】 【诗人不曾言明,但弦外之音昭然若揭:以朝廷这样的应对手段,待到下一回胡马窥江,又该怎么办呢?】 所有人都被这话击中,一时间沉默无言。 安史之乱犹在眼前,如今的长安看似太平安稳、花团锦簇,绝非后世扬州那样的空城可比,但在藩镇的眈眈虎视之下,大唐又真的准备好了吗? 这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在场的六人之中,自出生之日至今,印象中便只剩安史之乱带来的流离与仓皇,谁都不曾亲历过“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唐气象。 就连最年长的韩愈,也只能凭借前人文赋辞章堪堪遥忆猜想,曾经光耀万年的开元全盛日。 但毫无疑问,为了能够无限接近那个心中的大唐,他们必将九死不悔。 【还记得我们前文提及的化用吗?】 文也好及时出声,打破一室寂静,换了新的议题。 【那出神入化的四句都是来自同一位诗人——“杜郎俊赏”里的杜郎。】 【如果说化用还只能体现姜夔对唐朝大诗人杜牧的关注,那么这一句,诗人则是干脆让他直接出场了。】 “说起来,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韩愈沉吟许久,终于想起自己曾在何处听过。 “你们可还记得我曾在清明寒食提过的那件事?” 彼时,他们三人还不曾认识元稹与白居易,这话自然是冲着刘禹锡和柳宗元说的。 后者点头不语,倒是刘禹锡快人快语,直呼:“我记起来了!” “你不是说要去问一问的么?可问出什么结果不曾?” 韩愈向元白二人缓缓道:“先前我听这名便像是京兆杜家出来的人,后又去问过,他家开春后新生的十三郎,正是大名一个「牧」字。” “如此,倒也能对上了。” 元稹笑叹:“能被后人推崇,可见文才。只可惜这位十三郎如今还在襁褓之中,也不知咱们还有没有见到他声名大噪那一日的机会呢。” 话到最后,竟隐约有了几分伤感。 白居易听不得这句,随口岔开:“旁的不说,我只关心一样——待他长大以后,可会如我们一般,莫名冒出个百代成诗?” 他的好奇让人不由生出隐隐期待。 【再三提及杜牧,不仅仅是姜夔作为后来者的致意,更因在杜牧笔下,描摹刻画出了最繁华、最惊艳的扬州形象。】 【即便如此,就算是杜牧这样的大才子,如果故地重游,看到今日的扬州,恐怕也无法用自己的生花妙笔,写出曾经的惊艳文章了吧?】 【当然,正如另一位大诗人,同时也是杜家前辈杜甫曾经说过的那样:“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纵使扬州城早已天翻地覆,但与杜牧诗文一同延续至今的,还有二十四桥,还有桥上明月。】 【可“冷月无声”四字用得实在蹊跷。】 【月亮毕竟不是人,本来就发不了声,再特意强调一句,又是为什么呢?】 “心绪凄迷,不过借月抒情而已。” 一直安安静静端坐在一旁的李贺冷不防出声,引得众人纷纷瞧他一眼。 “至高至明日月,古往今来皆如是。” 他混不在意,接着用了前人《八至》诗里的一句,又道:“同一轮明月,贯彻古今。” “两相对比,才更显今昔变迁,物是人非。” 或许是性格如此,李贺对此类微妙情绪向来很能洞悉,就连体察也比别人来得更快一些。 对于这个问题,文也好最终还是没有给出一个固定答案,而是顺水推舟地停在这里,作为固定的开放式问题,留给观众们自行思考。 她的目光锁定在了最后一句: 【所谓“红药”就是芍药花,别说是现世还有很多人会混淆。就连在古代,人们往往也并不能准确区分出芍药与牡丹的区别。】 【否则,牡丹花那个“木芍药”的别名,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不知道诸位有没有过和我一样的困惑。】 在提了一嘴芍药与牡丹之后,文也好忽然调转话题: 【在初读这首词的时候,我就产生过困惑。】 【桥边明明种什么花都可以,为什么姜夔偏偏就要把芍药拿出来说呢?】 “没准儿人家二十四桥桥下,种的就是芍药花呢!” 白居易煞有介事道。 对于这种观点,文也好显然也很认可: 【的确,或许姜夔就是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看到什么就老老实实地写什么。所见即所得嘛!】 【当然,如今更被大众所认可的看法则认为,红芍药是当年扬州盛极一时的名花,姜夔是在拿今日之扬州与其做对比。】 “此言在理。” 元稹赞同:“红芍与冷月,一绚烂一清寒,十足鲜明。” “可我瞧着,小娘子的样子,像是哪种说法都不赞同呢。” 柳宗元轻笑。 如他所言,文也好果然提出了新的理解: 【无论是芍药还是牡丹,毫无疑问都是灿烂明艳至极的花。而它们的代表性王朝,我们很容易就会想到盛世大唐。】 【只看这一句,或许诗人的确意在点明二十四桥旁的芍药花开无主。但焉知不是以花叹惋:如唐朝那样万国来朝的盛世,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呢?】 【这一句虽然没有化用前人诗句,但也并非全然无稽可考。而头一个这样写诗的,也是大家的老熟人了。】 文也好笑道: 【在《哀江头》一诗里,杜甫曾写过“细柳新蒲为谁绿”之句。】 【两句比对,除了格律上的不同,创作思路是不是似乎颇为相似呢?】 【选了杜甫的句子来学,当然不是偶然。】 【诗有出于《风》者,出于《雅》者,出于《颂》者。屈、宋之文,《风》出也;韩、柳之诗,《雅》出也;杜子美独能兼之。】 【姜夔曾评判过:屈原宋玉的骚体,发愤是为了抒情,深得《风》的宗旨,这才有“风骚”之名。】 【韩愈和柳宗元的诗篇,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和《雅》一脉相承。】 【只有一个杜子美,兼而有之。】 【一见其在诗坛中的地位卓然,二见姜夔对杜甫推崇至极。】 【所以,我们会在姜夔的诗词中看到杜甫的影子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没想到其中还有你们的事呢。” 刘禹锡有些惊讶,望了望柳宗元,又看了看韩愈。 文也好已经直接点出两人的名字,他们又有百代成诗的机缘,自诩还是有几分诗才,能得后人如此评价,还真不算受宠若惊。 “这首词做得的确漂亮。” 柳宗元毕竟也是头一回接触到姜夔的这首《扬州慢》,短时间里只够他囫囵品味出个大概。 但有了文也好的认真考究又自由散漫读的领读,又关注到了许多会初读时会忽视的细节。 就连最为年长稳重的韩愈,也忍不住感慨一声:“难怪这首词能被视作扬州的代表作之一。” 无论是浑然天成的诗句化用还是完美无缺的虚实结合,直至最后一句,已成绝响。 借着对姜夔诗风的描述,文也好顺势转到诗人本身: 【先前我们提过一嘴,姜夔的老师千岩老人,对这首词无比赞赏,自然要拿到“朋友圈”里,把学生的作品显摆显摆嘛!】 【在看过了这首《扬州慢》之后呢,他的朋友杨万里,也对这位年轻人十分欣赏。】 【迅速“一键转发”,又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宣传了一通。】 【于是很快,当时的大诗人辛弃疾、范成大纷纷看了这位年轻人的才华。】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让姜夔有了名气,也收获了一群大佬背书。】 【只可惜,名气与文气并不能直接转化为科考实力。】 【终其一生,姜夔都未能凭借科举顺利入仕,流传下来的诗词数量也不算多。】 【否则他也不必写首诗来自嘲:“南山仙人何所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人唤作白石仙,一生费齿不费钱。”】 【作为读者,当然可以换一种角度,稍微轻松地想:姜夔作诗,不走量,走质。】 【尽管数量不多,但每一首都是他精心打磨出来的嘛!】 【倘若以《扬州慢》为代表,反推姜夔作品的整体风格,大家的第一反应或许是冷清、寒冷这样的形容词。】 但张炎曾提出一个词来形容姜夔的风格,文也好却以为可以秒杀一切评价。 【清空。】 【当然,这里的“清空”可不是让大家清空购物车。】 文也好调侃。 “清灵空远?” 李贺充分发挥组词能力,将短短二字成功拓展至四字。 【说得再详细一些,可以解释为“野云孤飞,去留无迹”。】 像野云孤飞那样清峭拔俗,如去留无迹,空灵澹宕。这个词的评价实在鞭辟入里,以至于“清空论”的研究一直延续至今,还转移到了对其他作品之上。 “这样灵秀的形容……” 白居易微微晃神,喃喃道:“不知后世该如何论我?” 【可能有观众朋友又要嘀咕了:说了这么半天,不就是换了种高大上的说法嘛!】 【那姜夔的作品,骨子里可不还是透着一股冷淡?】 文也好承认得坦然: 【是啊,就连一首《扬州慢》也是其中那句“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传唱度更高一点。】 【但姜夔的冷绝不是对万事万物漠不关心的冷淡和疏离,在冷硬的文字之下,我想他依旧还有一颗滚烫沸腾的心。】 【纵观全词,无论后人如何称赞其他佳句,恐怕姜夔最想说的只有那一句:“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哪怕他生于一个只把杭州做汴州的时代,处处都是醉人暖风。即便如此,姜夔也要用笔下冷峻文墨,以自己的方式与这股旖旎春风抗衡。】 在诗词中,他永远都是那个“体态清莹,气貌若不胜衣,望之若神仙中人”的清癯才子。 哪怕身居江湖,依旧心系庙堂,也难怪姜夔能以不输柳永的文藻、直追苏轼的内核获评“骚雅”。 【关于作诗,他曾直言: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 【我想这就如同姜夔不愿意效仿前人曲调,选择自谱《暗香》《疏影》的新曲一样。】 【或许这正是姜夔和他的诗歌的独特魅力与特殊意义所在。】 【那么在视频的最后,我们再去看看这位自诩“三生杜牧”的白石道人,人生又是怎样的结局吧。】 【据传,姜夔下葬的时候,陪葬十分简单:除了乐书,就是一张琴、一把剑,还有一本关于书法的《禊帖偏旁考》。】 【他虽然是个文人,走的时候却格外像个侠客。清刚疏宕,落拓不羁。】 视频行至尾声,文也好即是发问,也是自问: 【斗转星移,草木无情。】 【姜郎俊赏,到而今,二十四桥的冷月又照在了谁的身上?】 · 姜夔毕竟没能通过科举成功入朝做官,这位一直混迹江湖的落魄文人自然也就不会在史书中留下太多痕迹。 对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也仅仅残存于《宋史·乐志》。 冬至视频过后,不知道是不是被姜夔的风格所影响,接下来的两天里,文也好又翻出了他的作品集,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 要想了解其人,更直观也更有效的方法,反而是去阅读他的作品。 文也好放下书籍,想着电脑还没关机,随手点进了百代成诗APP的后台。 一段时间没有研究,她忽然冒出了一丝心虚。 自己好像……还有好些消息没处理呢吧? 点开后台,文也好依旧直奔【创作中心】而去。 最新几期发布的视频,左上角不约而同地挂着显眼的数字【1】。 唯独霜降那期的视频很是鹤立鸡群,明晃晃地写着【3】。 眼看一年快要到头,这个时候如果还能冒出什么新时空、新诗人,反而要叫她意外了。 文也好一挑眉,将视线向右平移至【成就】。 毫无变化。 她也不失落,轻车熟路地点进【关注】页面。那无比显眼的三个时空,究竟是不是出现了新人,一看就知。 【关注我的】右上角,赫然冒出了一个小红点。 “新粉丝?” 文也好点进去一瞧,将那个名字缓缓念出声:“【会云多云】……?” 现在的诗人,都这么有个性的吗? 她和这几个字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依旧摸不着头脑。 如果放在之前,摸不清思路的情况下,文也好只能悻悻放弃,但今时不同往日嘛。 她眼睛一亮,顺手回关后,接着无比丝滑地点进【窃窃私语】,直接发起聊天。 【也好也好:不才也好,敢问前辈尊命?】 估摸着对方此刻并不在线,文也好没有执着地非要等出一个答案,下拉页面,处理起了之前的私聊消息。 【也好也好:我只是分享了一下用法,能煮得如此美味,那还是你们自个儿蘸料得功劳呀!】 这是北宋美食品鉴官曾巩发来的火锅局感谢。 【也好也好:人物栩栩如生,摩诘的画作我已经裱起来挂在书桌前啦!】 这是对大画家王维画技的充分肯定。 【也好也好:真好啊,我也想体验一下日入斗金的感觉。】 【也好也好:呜呜呜可恶!我和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这是大汉美酒批发一姐卓文君在抱怨自家美酒再度销售一空。 【也好也好:当时情况危急,太白挺身而出固然值得赞许,但若下次歹人持刀,你可要多多当心,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 这是大唐热心市民李白当街制服了一名形迹可疑的小贼。 【也好也好:那个……】 【也好也好:如果我说我写的东西被落霞啃烂了,您……信吗?】 这是韩老师在抽查上次布置的作业。 是的,她还没完成。 …… 挨个儿清除掉私信里的小红点之后,文也好如释重负,退回至【打赏提现】页面。 【收到打赏*5,是否立即提现?】 刚刚已经在自己的私信箱承受了太多自己意想不到的考验,文也好揉了把脸,心有余悸,直接点下选项——【否】。 还是等缓一缓再拆礼物吧。 确认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别的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了吧。 文也好刚将光标移至右上角,正当她准备退出APP并关闭后台的时候,一个始料未及的弹窗突然冒了出来—— 【恭喜您,已经成功关注四十位诗人!】 【解锁新功能——「以文会友」!】—— 作者有话说:《冬至》篇引用及注释: 1.《扬州慢·淮左名都》宋·姜夔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 2.“烟花三月下扬州”出自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3.“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出自唐·徐凝《忆扬州》 4.“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出自唐·杜牧《赠别二首(其一)》 5.“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出处不一,有说出自殷芸《商芸小说??吴蜀人》,有说出自宋代黎廷瑞,存疑 6.“人生只合扬州死”出自唐·张祜《纵游淮南》 7.“彭城刘士章,俊赏之士”出自钟嵘《诗品序》 8.“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出自杜牧《题扬州禅智寺》 9.“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出自杜牧《遣怀》 10.“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出自杜甫《戏为六绝句(其二)》 11.“细柳新蒲为谁绿”出自杜甫《哀江头》 12.“南山仙人何所食,夜夜山中煮白石。世人唤作白石仙,一生费齿不费钱。”出自《予居苕溪上与白石洞天为邻潘德久字余日白石》 13.“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出自姜燮《白石诗说》 第123章 小寒大寒(一) 江湖客与英雄士。…… 旧雪未及消, 新雪又拥户。 赶在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辛弃疾起了个大早。 他倒是不惧寒,披了件罩衣就推门而出。一低头, 正撞见门下长阶覆上了一层白雪, 活像是给石板披上新衣似的。 辛弃疾看了有趣,搓了搓手,很有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头。 才想顶着刚消融的冰雪下到堂前,就被夫人唤住:“这样冷的天,郎君还要练剑么?” 范夫人望了望檐下冰柱, 积了厚厚一层, 不无担心道:“昨日的雪还未消, 夜里又下了一阵, 行走都有些不便, 何况是练剑?” 不等辛弃疾思量,一道欢欣雀跃的声音已至家门: “幼安!幼安可起了没有?” 得,这下不用纠结了。 一开门,陈亮那颗兴奋的脑袋就探了出来。 他呵气成霜:“让我猜猜——” 狐疑的目光往至交好友身上转了一圈, 陈亮已经有了主意:“幼安这架势, 该不会是要去练剑了吧?” 说是疑问,他的猜测却透着八九不离十的笃定。 两人相识多年, 莫说是日常习惯,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猜出对方的心思。 没等他为自己的推断而沾沾自喜,辛弃疾倒是转过头来,一眼就瞧出了陈亮身上黢黑的一团污渍。 “这便是你给我的见面礼?” 辛弃疾语气调笑:“衣服上的又是什么?” “不妨事!”陈亮答得轻快:“就是方才来的路上跌了一跤而已!” 跌跤就跌跤, 这话里话外的自豪感……却是为何? 辛弃疾又无奈又好笑,也不想着练剑了,眼下显然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既能叫你摔了个跟头, 可见这几日的雪积得太厚。” 他转到院落一角,拾起工具,又唤陈亮过来帮忙:“走吧,随我一道出门扫雪去。” 眼看年关将至,许是过年在即,事情倒也没有那么多,难得过上了几天闲适日子。 他们几人商量了一圈,又通过气,很快做了决定。 为着彼此的志气相?*? 投,更为着这一段因诗文而起的缘分,这个小年,定要聚在一块儿好好热闹。 主意有了,却为由谁主领犯了愁。 范成大有意尽一尽地主之谊,想吆喝着大家都来尝一尝他的手艺。那头杨万里唱起了反调,非说自己那个园子里有一方池塘,里头鱼蟹正是鲜美的时候。 “我瞧诚斋净是在胡扯!” 对此,陈亮保持了十分怀疑:“也不瞧瞧这都什么时节了?别说鱼蟹,就他那破池子,没上冻都该谢天谢地了!” 说着,又将手下扫帚舞得虎虎生风,似乎是将脚下冰雪当作那口池塘泄愤。 辛弃疾一面听,一面乐。 是啊,谁能想到,范成大和杨万里在小群里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到了表决的时候,却被陆游和陈亮默不作声地投给了第五个人。 三比一比一。 这件差事兜兜转转,却落到了辛弃疾身上。 他们几人就任的地方离得不远,接下重担之后,辛弃疾便想起了自己在北固山下的庄子。 虽说位置略偏了一些,但环境清幽,也算是得天独厚。 拿定主意后,辛弃疾为今日的会面做足了准备。别的不说,光是酒就备下了足足十几坛。 明明前些时候他们夫妇二人还将门口的路清扫过,可地方既然偏了些,自然人迹罕至,门前还是慢慢积了一层雪。 虽说都是正儿八经有官职在身,做起扫雪这样的微末小事来,却也毫不含糊。 “你不仔细扫自个儿面前的雪,只顾着看我做什么?” 身旁的这道视线过于炽热,让人实在难以忽视,辛弃疾难得抬了头问他。 陈亮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啧啧称奇:“幼安,我在一旁观察了许久。” “你刚才挥了十一下胳膊,其中有十下都抬到了同样的位置。角度、力道分毫不差,第一下与最后一下,瞧着都没什么分别。” “……” 辛弃疾还当他要发表什么高论,没想到开口却是这样不着调的话,无语了片刻。 “你就这么闲?” 他话里话外的嫌弃溢于言表,陈亮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如果不是十分亲近的人,又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直白的话呢? “你就瞧好了吧,我方才不过是让你半程,这才要认真发力呢!” 说着,陈亮将袖子卷了又卷,也不再同他说笑玩闹。两人埋头扫雪,谁都不说话,跟竞赛似的,就这么一路扫了出去。 直到扫出数里开外,视线中冷不防出现了一双马靴。 “我就说他们一定在扫雪吧!” 远远就瞧见了这两个身影,陆游便缓了速度。待到面前的时候,恰好翻身下马。 他将马鞭折了几道,握在手里,不急着招呼,反而扭头冲身后一笑:“如何?这回可是心甘情愿地认罚了?” 听见动静,陈亮就已经停了手。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前去看,不见其人,耳畔只闻得一阵隆隆马蹄,踏雪而来。 “你……” 杨万里气喘吁吁地拍马追上,嘴里不甘示弱:“放翁的骑术也不过如此嘛!” “不过如此?” 陈亮拄着扫帚,颇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已经开始起哄:“诚斋,咱们有目共睹,放翁的骑术可是好得很呢!” 这话不错,在场的几个人里,除了当年急驰献俘的辛弃疾之外,谁见了陆游的架势,不得甘拜下风? “真是奇怪——” 陈亮暗暗嘀咕:“我瞧放翁分明不曾投身军旅,祖上都是文人,怎么还能将马驭得这样好?” 范成大落在最后,姗姗来迟,甫一露面便是摇头苦笑:“若说联句,我到底要争个高下。可这骑马,咱们几个还真是落了放翁一射之地。” 回望来时路,大半积雪已经被他们扫开。客人又已登门,辛弃疾和陈亮没有再继续忙活的道理,领着三人先将马匹拴好,才进了小院。 院子里,范夫人早已备好热茶,这会儿正好端了上来。 “左盼右盼,终于等到了今日,可没把我给憋坏了!” 好不容易等到众人齐聚,陈亮摇头晃脑,如释重负。 “难道我们就不憋闷?” 杨万里手上捧了杯热茶,刚要喝一口,听他抱怨,赶忙放下睨他一眼:“先前既然已经说好,诸位皆是君子,自然得言而有信。”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百代成诗》的事。 最新一期的视频已经发布,不偏不倚,正是昨日夜里。 可一想到第二天的这场聚会,他们都生生忍住,只等今日凑齐,绝不提前偷看。 几人将沿途而来见到的趣事挑选着说了几样之后,杨万里最先沉不住气:“你们可还记得上回提到过的那个姜夔姜白石?” 看他这架势倒不像是无的放矢,其他几个人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地盯过去。 “唉,别提了!” 杨万里随口一句,没想到他们起了这么大范儿,吓得赶忙摆手:“我颇费了几番周折才探得一点儿消息。” “眼下这会儿还真有个叫姜夔的,出身家世倒也能对得上号。” 他拖长了调,转折骤生:“偏偏如今还只是个小娃娃呢!” 陈亮的心思跟着跌宕起伏,没等露出个笑来,复又半耷着眼,郁闷无比:“那等他再大一些,咱们岂不垂垂老矣?” “不是还有个【搜索】么?” 范成大年长,更稳重一些,生怕出现疏漏,仔细确认:“没准儿只是同名呢?” 算一算,如果此姜夔正是彼姜夔,那他笔下“废池乔木”的年代离如今可就没剩下多少年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生出这个念头。 杨万里重重点头:“搜倒是没搜着,想来这孩子年纪不大,还不能知道【百代成诗】的事吧?” 几人说话的功夫,陈亮手快,已经点开视频。 熟悉的开场白过后,亲切的招呼落入众人耳中: 【好久不见,各位朋友们过得好吗?】 【在今天的这期视频中,我们终于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最后的两个节气——小寒大寒。】 【一年到头,又是这样的名字,听着就感到森森寒意扑面而来。】 【而这个两个节气的意思也就是这么质朴无华:天气寒冷到极致。】 “竟然都到了最后一期么?” 辛弃疾有几分惆怅,头一回观看视频存在的场景他还历历在目,没想到不知不觉间,竟也到了尾声。 但凡提起“最后”二字,总是令人伤感的。 好在是节气,便绕不开风俗。说起风俗,总要轻松几分。 【说是年末,可过了大寒就是立春,新一年的节气轮回即将开始。】 【而年节大多都在立春前后,两处原因合在一起,倒使得小寒大寒多了几分其他节气难以匹敌的热闹年味。】 无论什么时候,过年总是顶顶重要的一件事。 【因此,小寒大寒的民俗大部分都和辞旧迎新相关。】 【特殊时期,不是忙着过年,就是在忙着过年的路上。】 “都忙,忙点儿好啊!” 陆游冷不丁的一声感慨,惹得几人纷纷笑开。 【在这样一个节气里,写出来的诗歌似乎天然就带了几分寒意。】 【不是“天大寒砚冰坚”之语,总也少不了扑面而来的冷峻。】 “听这语气,恐怕又得「打破常规」了。”范成大捻须微笑。 他倒有几分能体谅文也好的心思,不是前人写的不好,而是写得太好,可不就成了“雪上加霜”么! 不想,文也好不说诗词本身,反而宕开一笔: 【要说咱们这一期诗词的主角呀,其实和上一期的姜夔还真有那么一些关联。】 陆游有话要说:“换了我来看,姜白石其人,倒是有几分像幼安。” 像他?辛弃疾没出声,却暗暗一挑眉。 他和陆游虽说因《百代成诗》有了几分交情,但毕竟比不得与陈亮相识多年的默契与熟稔。 不意能从对方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难免意外。 陆游安然一笑,点头称是:“正如视频所言,白石既脱胎于稼轩,变雄健为清刚,变驰骤为疏宕,可见骨子里就有这股一脉相承的气韵所在。”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惜今日的主角似乎并不是辛弃疾。 【如果说姜白石像是眼极冷、心极热的江湖浪迹客,那这回要与大家见面的,便是风波中依旧谈笑自若的英雄士。】 【这份自若,不是为别的,正是出于他内心的一股豪情。】 还没介绍到他的大名,文也好先弯了嘴角眉梢: 【那在走近其人之前,就让我们依照惯例,先去读一读他的诗吧。】 第124章 小寒大寒(二) 子由都摆在这儿了,还…… 文也好倒是有心留个悬念, 但架不住诗题给得实在过于直白: 【小寒大寒第三十首——《和子由渑池怀旧》。】 “子由”二字都摆在这儿了,还能是谁写的呢? 毕竟从古至今,以“子由”为字的人里, 能叫大家即刻想起来的, 也就只有那一位。 放眼与他相关的一众诗作,值得被精心挑出来、仔细说道说道的……很快,几人心里都有了答案。 基于这些,再结合之前对于这位传说中“英雄士”的推断,便不难想到这篇的作者会是谁了。 可惜, 现在还不到各位验证猜想的时刻。 伴随着诗题的宣告, 熟悉的画卷徐徐展开: 像是要映衬这周遭雪景似的, 画卷的底色也只余下了一片茫茫的白。 众人屏气凝神, 没想到传入耳畔的不是诗词吟诵, 倒有雁鸟清啼,声声不绝。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 杨万里一时按捺不住, 竟是与文也好心有灵犀,同时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 沉寂的画卷陡然“活”了起来。 一群鸿鹄翩然而过, 偶有几只掉队的,于雪地驻足,留下零星印记。 见状, 陆游便笑:“人生一世,诸君以为当以何作比?” 一会儿到这里,一会儿又到那里, 偶然间留下一些痕迹,那是苏轼的见解。 在座各位或许赞同,却未必会拘泥于这一种说辞。 陈亮捻捻手指,正要兴致勃勃地开口,又顾及诗歌未完,赶忙闭口不言。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鸟飞东西,本无定数。即便鸿鹄在雪地里留下了爪印,也不过出于偶然。 眨眼之间,那几只掉了队的,拍拍翅膀,又振臂而去了。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光幕流转,疏阔的雪景一收,取而代之的却是残破气象。 一座新塔矗立在画卷正中,一旁寥寥勾勒出一位老僧的身影。 人已不知何处去,只留下一座埋藏骨灰的新塔。同老和尚奉闲一并离开的,还有当年题过字的墙壁,如今只剩下一片残垣。 骨灰塔也好,题壁也罢,与雪泥鸿爪又有何不同呢? 辛弃疾微微拧眉,对于陆游提出的问题,似乎仍然毫无头绪。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思绪飘摇,从昔年故人又到渑池之旅,路程崎岖遥远,人驴疲惫不堪,往日种种,你还记得吗? 诗歌停留在这里结束,比以往都更有戛然而止的意思。 却又仿佛言已尽而意无穷,显出一点儿余韵悠长的回味。 陆游只管将问题抛出,却并不急着回收好友们的答案,自顾往下看着: 【赶在二十四节气中最后的小寒大寒时分,我们一同欣赏了苏轼的这首《和子由渑池怀旧》。】 提到苏轼,文也好浅浅一笑: 【照例从诗题入手,相信不难判断,“子由”正是苏轼的弟弟苏辙。】 【至于“渑池”则是一个地名。】 “这说的是嘉佑元年的旧事。” 提起典故,辛弃疾如数家珍:“二苏在老苏的带领下进京赶考。” 他口中解释着,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收拾着堂屋,一边听文也好接话: 【途中路过渑池的时候,父子三人曾寄宿在一座寺庙之中,受到奉贤和尚的殷勤招待。】 【为此,兄弟俩还专门在寺庙的墙壁上题了一首诗。】 【“嘉佑二年龙虎榜”的故事,各位观众应该也有所耳闻。】 “说是「千年进士第一榜」也不为过!” 范成大闻言就笑:“二苏、张载、二程、二曾……” 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名字。 更别提主考官欧阳修与监考官梅尧臣了。 【几年后,苏轼离京任职,苏辙千里相送,依依惜别。】 【兄弟情深的故事不胜枚举,苏轼外放地方,苏辙同样思念兄长。】 【此次任职,渑池是必经之路。回忆过往,他不可避免地想到当年父子三人进京赶考、墙壁题诗的画面。】 【因此,苏辙有感而发,写了一首《怀渑池寄子瞻兄》。】 既然苏轼这首是“和诗”,自然还得有个前作。 【说完了前因后果,那苏辙的这首前作又是怎么写的呢?】 文也好不慌不忙,娓娓而来: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渡古崤西。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言骓马但鸣嘶。】 与苏轼的相比,苏辙的这首传唱度显然不如。 但无论是否熟悉,众人都耐心候着,默默听完才开了口: “前有「雪泥」,后有「壁题」,倒是一一对应上了。” 陈亮搭了把手,与辛弃疾齐心协力将火炉架好。 【刚写完这首,苏辙越看越满意,赶紧派人将诗送到了苏轼那里。】 【好巧不巧,等苏轼接到诗的时候,正好到了渑池。】 【眼看往日题诗的墙壁早已残破不堪,这头又收到了苏辙的这首诗,苏轼更是百感交集,当即和诗一首,让人再捎回去给弟弟。】 这样的巧合固然令人感慨,奈何文也好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这里: 【可惜当时不像现在,没个社交媒体,一唱一和还要等上许久。】 【否则写完往聊天框里一发,不知要省了多少人力物力呢!】 杨万里深以为然:“别的不说,能有个【百代成诗】也是好的嘛!” “你怎知没有?” 陆游冷不防来了一句,在四下或惊讶或诧异的目光中,他倒是神情自若:“我们身边出了这样的奇事,难道在前人身上就不能发生?”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杨万里微顿,但他蹙眉想了想:“总觉着有些……” “不大对劲。” 范成大闻弦歌而知雅意,顺口补上。 纵使豁达如苏子瞻,也很难叫他们这些后人想象他对着光幕瞧得兴致勃勃的模样。 毕竟是古人、是前辈,哪怕稍微出格轻佻一些,那都是对人家的“大不敬”。 “我瞧放翁说的很有几分道理。” 出乎众人意料,率先附和的人竟然成了辛弃疾。他又将视频暂停,轻点两下,就退回了主页面。 “幼安莫非……” 陈亮和他相交多年,已然看出对方意图:“是想亲手试上一试不成?” 辛弃疾沉着点头:“我们既能以诗名得遇这样的机缘,东坡居士自然也该有。” 他一面解释着,一面径直点开【搜索】一栏。 陆游的话倒是给辛弃疾提了个醒。 “上下求索……” 果然,原先的搜索栏下,早已悄无声息地冒出了新的一行选项。 之前匆匆一瞥,辛弃疾没将这行小字放在心上,这会儿听陆游随口一句,忽然福至心灵。 “咦……”杨万里第一个凑过来,嘀嘀咕咕:“我怎么没见过这个?” 几人纷纷围了过来,辛弃疾定定神:“如果这【上下求索】果然如我所料,放翁的猜想一试就知。” 他也不忸怩,刚动手落下一个“苏”字,猛地止住。 “稼轩……” 陈亮望过来的眼神很是一言难尽:“你总不能紧张得连「轼」字都忘了吧?” “……” 辛弃疾有一瞬的语塞,还是范成大好声好气地解围:“别说人家,就连咱们,都不会这么直白地用上自己的大名。” “……也是。” 陈亮暗自扶额,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不说别人,就眼前这几个,取的名字不说和大名一模一样,却也几乎毫不相干。 辛弃疾犹豫着落下随后的两个字:“……东坡。” 苏东坡,中规中矩的一个用户名,总该…… 【很抱歉,当前未检索到用户「苏东坡」,请您重新输入!】 一行弹窗无情地击碎了他的试探。 “换我来 !” 陈亮跃跃欲试,边说边写:“东坡既然不对,「子瞻」总不会出错了吧?” 熟悉的弹窗再度跳出,范成大笑呵呵地登场:“三苏都是眉山人士,换成「眉山苏」…… ” 梅开三度,笑意骤停。 杨万里摇摇头:“这个时候,还得看我啊!” 他煞有介事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可是苏子瞻亲口所言,总该叫我们撞上一个吧?” 他将三个地名挨个儿试过,依旧无果,倒是给陆游带来的新的启发:“若是此时得了【百代成诗】的苏轼尚且处于青春年少的时候呢?” 既然正是青春年华,就不会有那“心似已灰之木”的说辞,更不会有这首诗了。 “放翁成竹在胸,莫不是早有主意?” 杨万里眼睛一转,瞧出几分端倪:“合着你等了半天,只为了故意考校我们,是也不是?” 试到了这个地步,他们是宁可相信自己找错了人,也不愿相信这里头没有苏轼。 陆游睨他一眼,也不客气,当即嘴上回敬:“我有这么无聊么?” 旋即摇头:“不过这也只是我的揣测而已,至于是否为实,当然还需佐证。” “至于如何验证……” 大家将光幕前的位置让出,正准备看他究竟想出什么了不得的昵称名号,却见陆游默不作声地退出了搜索页面。 “这是……”辛弃疾觉得自己似乎领会了对方的用意。 不出所料,陆游紧接着便点开了【关注】。 辛弃疾的关注列表不长,里头也都是熟悉的名字。 在万众瞩目之下,陆游打开最上头的那一个,轻轻甩出两个字: 【归正人:在吗?】 接收人:【也好也好】。 第125章 小寒大寒(三) 皮下是谁? “收到打赏*5, 是否立刻接收…… ” 文也好正准备清理一下许久没有点开过的礼物页面,不想屏幕右侧悄无声息地冒出了个小红点。 见状,有强迫症的她瞬间被这突兀的红点吸引了注意力。 一时间, 送到眼前的礼物都顾不上接收, 忙不迭退出。 为了便于操作,文也好将【关注我的】与【我的关注】统一调整至右侧,这样点开对话框就要方便许多。 小红点既然来自右侧,便只有可能是那一堆列表又在兴致勃勃地向她发问了。 果不其然,切换页面之后, 一行大字跳了出来—— 【归正人:在吗?】 辛弃疾? 文也好滚动鼠标, 往上翻了翻。 她和辛弃疾对话不多, 对方似乎也有自己要忙的事, 多半是在节气或节日的时候向自己发几句祝福, 顺道问候一下近况。 不过两边还存在一定时差,导致文也好收的祝福总是“姗姗来迟”。 这样一个言简意赅的人,冷不防主动提问,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文也好连忙端正了坐姿, 不敢耽误。 【也好也好:在的在的, 幼安有事找我?】 “成了!” 另一头的陆游眼前一亮。 他本就抱着随便一试的心态,没想到还真就误打误撞遇上了文也好正巧在线的时候。 陆游无比顺手地操作着辛弃疾的账号: 【归正人:也好, 我有一问。】 【归正人:东坡居士既被后人如此推崇, 总该要名列百代成诗之中的吧?】 咦…… 敲键盘的手一顿,文也好咂摸出一丝不对,逐一删除已经打好的文字之后, 紧接着换了说辞: 【也好也好:务观,你不用自己的账号,怎么今天却换了幼安的来和我说话?】 这语气, 这称呼,怎么瞧都不像是辛弃疾嘛! “到底还是也好慧眼能辨。” 一旁的杨万里将事情瞧了个原原本本,不禁莞尔:“号上换了个主人这样的小事,她三言两语也就看出来了。” 【归正人:什么他的我的,我们今日都在一块儿呢。】 见自己被拆穿后,陆游也不恼,依旧笑嘻嘻地避重就轻。 【归正人:我瞧咱们这儿新出了个“上下求索”的功能,若能借此联系上苏东坡,岂不是一大快事?】 避而不谈已经彰显了他的态度,判断出皮下是陆游,文也好也没再追问。 定睛一看,这短短两行字的信息量却大得让她有些难以消化。 【上下求索】的新功能文也好也知道。 毕竟那成就刚解锁的时候,自己还是第一目击者呢! 可要是按照自己原先的推测,这功能最多也就是为各位大诗人提供查阅信息的功能。 譬如诗词,又或者歌赋。 感情这功能不是为了搜集资料,而是为了搜人啊! 看来还是她狭隘了。 再想想这是南宋年间,辛弃疾、陆游、杨万里、范成大、陈亮聚在一块儿,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如何联系上北宋的苏轼…… 隔着屏幕,一想到这场景,文也好都忍不住跟着心潮澎湃了起来。 既然如此,她更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过—— 赶在发消息之前,文也好还是先和苏轼本人通了个气。 和辛弃疾稍显“冷清”的对话框相比,她和苏轼的对话框堪称“聒噪”。 随便往上翻翻,一日三餐的问候、最新菜品的研究、读书作诗的心得…… 天上地下,古往今来,就没有他苏东坡不能聊的。 【也好也好:子瞻子瞻,你的后辈们组团来向我讨要你的名字,好通过百代成诗说上话,若是无妨,我便给出去喽?】 文也好稍稍等待片刻,见苏轼一时半会儿抽不出身回答,估摸着他应当也是乐见其成的,便没好意思叫陆游久等。 于是很快,一个闪亮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眼前。 【也好也好:你们输入“一个车把手”去搜搜看。】 “……” 饶是几人中最年长沉稳的范成大都忍不住失语片刻。 这样清新脱俗的名字,叫他们上哪儿才能摸索出思路? “有了!” 杨万里眼尖,几乎就在陆游点下【搜索】的同时,已经看清了弹出的人物。 几人如法炮制,纷纷在自己的账号上轮番操作了一通。 【关注】二字轻轻一点,接下来就该安心等着对方回关了。 这小插曲暂且告一段落,众人的重心仍又回到诗词本身。 “暂且不忙!” 见辛弃疾要继续播放,陈亮叫住他,向院子努努嘴。 经过几人的辛勤劳作,院中积雪已经清扫得差不多了。范夫人也备好了他们所需的器具,就放在一旁。 陆游闻弦歌而知雅意,笑了笑,头一个走到刚刚升起的火堆旁,将氅衣一解,挽起袖子。 “是了,咱们今日来寻幼安,可不是为了给他扫院子来的!” 范成大拿来一兜子肉,一一放在架上。 “说好了炙肉吃酒,今日咱们可得好好尽兴一回。” 他笑着点了点几位友人:“别说务观这样弓马娴熟的好手,就连一向惫懒的廷秀都亲手猎了几只山鸡回来,可不得好好尝尝?” “什么叫一向惫懒的廷秀?!” 杨万里一声怪叫,嘴上不依不饶:“如此诋毁,待会儿我猎来的鸡肉,你一口都不许吃!” 辛弃疾看着他俩拌嘴,本欲将人分开,不想杨万里还非得挨着范成大不可,只得无奈摇头,拉着陈亮一道,右手边挨着陆游,围着火堆坐下。 彼此相熟已久,谈笑说话也没了那么多讲究。 刚架起来的肉还没烤熟,几人又都侧耳凝神,接着往下去听—— 【交代完背景,自然就得说一说苏轼这首诗到底写的是什么了。】 前因后果已经铺垫得足够到位,文也好还是将关注点放在了诗歌本身: 【放眼苏轼的众多佳作,《和子由渑池怀旧》这首诗也依旧算得上上之作。】 【它能流传千古,当然各说各的好。】 【可要我来说,那当然还是因为这首诗的第一句就足够出彩。】 尽管保持客观是必要的,但文也好并不介意自己偶尔流露的主观。 【人生在世漂泊无依,就仿佛你我走在路上。】 【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今天到这里,明天又去那里。】 【作为全诗传诵读最高的一句,诗歌开篇就抛了个问题给我们——】 【即便偶然留下些许痕迹,又像什么呢?】 既然诗人都这样明明白白地发问了,文也好显然不打算放过屏幕前的各位观众。 【不知对于这个问题,屏幕前的诸位又持有怎样的观点与想法呢?】 第126章 大寒小寒(四) 不想当厨子的旅游博主…… 文也好不是直播博主, 因此,她的视频都是提前录制好的,这话自然只能对着镜头自言自语。 但隔了数个时空的观众朋友们倒是十分积极, 无比赏脸地围绕着这个问题讨论开来。 人生究竟像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太过宏观庞大, 如果搁在现代,完全可以上升到哲学高度。 对于辛弃疾,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他不假思索道: “人生如剑。” 燕赵悲歌最不平,匣中夜夜作龙鸣。 他曾于少年时“醉里挑灯看剑”, 如今仍愿取腰下剑, 直驱胡骑。 此时的辛弃疾尚且不知, 他这一句, 更像是对自己的谶语。 再过数年, 他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却只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哪怕辛弃疾欲试手补天裂,宝剑依旧困于匣中。 有他起头, 陈亮紧随其后:“我道人生如镞。” 穿云破雾, 永不回头,正如其心昭然。 陆游不禁摇头, 故作可惜道:“什么剑呀、簇的, 怎么说得这样凛冽?” “若是这样,人生也太苦了些。” “我却觉得人生如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是命数,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是风骨。 “这才是一树梅花一放翁!”范成大抚掌而笑。 接着又质疑起来:“枉你还说什么人生太苦,梅花傲雪凌霜, 难道不苦?” “我倒觉得——” 质疑完陆游,范成大洋洋自得地抛出自己的答案:“人生嘛,不过一叶扁舟而已。” 要他说,青山绿水皆为过客。 虽然偶有“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痴情,可范成大更相信,万象种种,还不是要归于“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的通透? 话音落地,众人便将目光齐齐投向落到最后的杨万里。 顶着几道视线,他不紧不慢,给出了一个分外清新的答案:“小荷才露尖尖角,不正是人生之生趣么?” 遇上胸怀激荡的时候,自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怀;遇上艰难困阻的时候,还有“一山放过一山拦”的决心。 无论是辛弃疾的烈、陈亮的刚,还是陆游的韧、范成大的达,抑或是杨万里的趣。千人千解,人生原本也就是这样复杂而多变的。 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过,众人又觉彼此间更多了几分了解。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屏幕,期待着文也好给出她的答案。 奈何文也好选择将它作为开放性问题,就此带过,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观点。 【甭管咱们怎么看,都得回过头来,看一看苏轼怎么说。】 那苏轼又是怎么说的呢? 【人生啊,多像是四处乱飞的鸿鹄啊!】 【说起鸿鹄,我们的第一反应多半是“鸿鹄之志“,似乎这个词总是与种种远大理想、崇高形象相关联。】 可在苏轼看来,高飞的鸿鹄,也不过是在四处乱飞而已。 留下了一堆纷繁杂乱的脚印之后,鸿飞雪化,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如果前两联还无法让读者感受到诗中浓浓的惆怅,那么颈联则更加直白地点明了苏轼心中这点儿无可奈何的情绪。】 昔日热情好客的僧人,转眼竟成了一抔黄土。这样的对比就连他们这些旁观者都觉得触目惊心,遑论当事人苏轼呢? 更不要提破落的庙宇和坍塌的墙壁,留在他们记忆中的,只剩下曾经题过的诗文。 “此情此景,实在很难不叫人生出「树犹如此」的感慨啊。”范成大幽幽一叹。 若易地而处置,他多半也要为此长吁短叹,洋洋洒洒地写就诗篇纪念的。 【感慨有之,伤怀有之。可要是仅仅因此便一蹶不振、大作消极之谈,那就不?*? 是苏东坡了。】 文也好信心满满地开口,好像成了苏轼的毒唯粉头似的,坚定不移道: 【在这样一首苏轼早年的诗作中,他的豁达与乐观就已经显露端倪。】 何解? “自然还是从诗作的最后两句上来的。”杨万里颔首,不必文也好再提,就已经心领神会。 “虽有眷恋感伤,却丝毫不掩豪迈奋发。” 眼瞧着肉的一侧已烤熟,陆游伸手拨弄支架,给它“翻了个身”,道:“这才是我们所知的东坡。” 【都说“诗如其人”,从这样一首诗作中,便足以我们管中窥豹,瞥见苏轼的性格与态度。】 对于苏轼其人,其实并不需要文也好多加介绍,普罗大众对他已经足够熟悉。 而在现世,苏轼更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就连二选一这样无聊的选择题里,人们似乎都更愿意纠结“李白与苏轼你更喜欢谁”,而不是杜甫。 在知名度上,苏轼更是几乎可以与诗仙李白掰掰手腕。 相较于才华从天上来的谪仙人,苏轼因其接地气的行为举止,为自己拉了许多大众好感度。 何况两人都有咏月名篇在前,若说李白是“欲上青天揽明月”的飘逸出尘,苏轼则更如邻家友人,遥寄一点“千里共婵娟”的期盼与祝福。 【无论是从作品的传唱度出发,还是结合诗人的知名度考量,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将苏轼放到数九隆冬时候,才让他“姗姗来迟”。】 文也好笑意盈盈,自我调侃了一句。 偏偏她的理由给得无比充分: 【可仔细想想,正是有他这样的胸襟气度,才更能为我们将冬日的严寒消减一二。】 “那我的诗作怎么不提?” 杨万里小声嘟囔一句,为自己抱不平:“多么清新动人!” “无论如何,文忠公到底是前辈,放到最后方显庄重,理之自然嘛。” 辛弃疾倒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意外的。 顺理成章的,从诗作往下延伸,就来到了诗人本身: 【说来惭愧,up主毕竟只是个半道出家的视频博主,做了半天视频,也只能算是自娱自乐。】 【要真论起来,如果苏轼活在当下,绝对是个首屈一指的千万级大网红。】 【别的不说——】 刚正经了没两句,文也好一摊手:【深耕美食和旅游领域嘛!】 谁也没想到,话锋一转,视频的走向竟然从他们出乎意料的领域展开了。 【美食好说,大名鼎鼎的东坡肉谁人不知?后来更是衍生出了东坡豆腐、东坡鱼等多种变体。】 【总而言之一句话——】 文也好语气郑重,煞有介事道: 【万物皆可东坡!】 “既然如此……” 杨万里已经率先尝起了自己的手艺,快速咀嚼两口,囫囵吞咽下去之后,才含糊不清道:“那便将我们今日聚首所食之肉,命名为稼轩肉,可否?” “这如何使得?” 陈亮头一个不服:“他不过出了点儿力气,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不管好赖,总得提些创新主意或改进方法吧? 他可不信东坡前辈的东坡肉还会继续沿用平平无奇的烹饪方式。 【至于旅游博主的身份嘛……】 文也好语带调侃:【不信,请看代表作——】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就连去杭州,都能接着白居易之后,修出“苏堤”这样后世流芳的著名景点,旅游博主的号召力可想而知。】 对于他足够光耀的青少年时期,文也好无意多加渲染;可对苏轼一波三折的仕途,她也没有义愤填膺、想要仔细掰扯清楚的冲动。她只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其中的一处: 【在这句诗中,请各位朋友们格外关注黄州这个地方。】 【这里,既是苏轼人生的终点,亦能算作他人生的起点。】 说是终点,很好理解。 辛弃疾博闻强识,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想到,乌台诗案之后,苏轼在官场上几乎没了容身之处。 说是起点,原因更是一目了然。 陆游既然同为诗人,自然明白,或许“文章憎命达”之说果然有几分道理,恰是黄州之后,苏轼写下了许多不朽名篇,流传后世。 【贬官黄州时,苏轼在城东的山坡上租了一块地,自耕自种,并自号“东坡居士”。】 【这正是我们所说“苏东坡”的由来。】 【而《卜算子》《念奴娇》《赤壁赋》《定风波》……这一众代表作,和其中无数脍炙人口的名言佳句,都诞生于这个时期。】 说起这些名篇,那可真谓是“如雷贯耳”。 既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迈情怀,也有“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哀婉情深。 【自黄州而始,苏轼的后半生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 【偏偏东坡始终抱着“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心态,泰然处之。】 【被贬黄州,他将富人不屑吃、穷人不会做的猪肉创造加工,就有了流传至今的“东坡肉”。】 【被贬惠州,他又发掘出了当地美食——荔枝,恨不得每天吃上个千八百颗。】 【被贬儋州,这在当时几乎等于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偏偏苏轼绝境逢生,教出了海南史上第一位举人。】 “可见,「问汝平生功业」之句,在自嘲之余,或许更多了真心实意的自豪吧。” 范成大语气深沉,谁知这氛围还没散去,就被主播本人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文也好的夸赞来得猝不及防又真心实意: 【可见——不想当厨子的旅游博主不是好诗人啊!】 “这三个身份……” 杨万里正忙着大快朵颐呢,被她这神来一句噎住,连吃东西都不顾上了,忍不住发出灵魂质问:“有任何必然关联吗?!” 第127章 小寒大寒(五) 尊重,但不理解。…… 抛开这三重身份究竟是否相关的疑问暂且不谈: 【无论各位是因哪个身份而遇见苏轼, 我们似乎总能遇见他。】 可不是么!从小学课本一路陪伴到了高中课本。 【可每每遇见,心境却大不一样。】 幼时无知,文也好同样不能免俗。 遇上那些晦涩的长文, 总要埋怨苏轼的才华。 怎么偏偏他被贬官一次, 就得大放情怀,写一篇必背古诗文? 而随着年岁渐长,突如其来的有感而发,竟成了数年后“击中眉心的那颗子弹”。 【或许这正是现在所说的“教育的滞后性”吧。】 流传百代至今还能叫人诵读的诗文,没有一篇是充数的。只是读书时忙着奔赴, 已顾不上从中窥探古人风骨。 彼时以为的束缚, 眼下回望都是熠熠生辉的宝藏。 “教育的滞后性……” 范成大捕捉到了这个有些罕见的说法, 不禁沉思。 “这不是很常见嘛。” 杨万里觑他一眼, 笑眯眯道。 见范成大犹自不解, 而杨万里又丝毫没有要为他答疑的意思,陆游好心开了口:“细想想,你我幼时诵读经典,不也是等迈入仕途之后, 才渐渐琢磨出几分心得么?” 他也是在多年后的某个瞬间, 才终于能对“哀民生之多艰”中的复杂心绪感同身受。 【写下这首诗的苏轼还很年轻,正是意气风发的风发, 但他的思想却已在笔下文字中初见端倪。】 那便是豁达与乐观。 【全诗氛围无疑是有些悲凉的, 或许这也是受到了季节的影响。】 【可在这股悲凉之余,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灰心丧气。】 诸如此类的怀旧诗,稍有不慎, 便会走上情绪低迷的路子。 可苏轼的笔下不同。 【在低沉中,苏轼依旧保持了昂扬的斗志。既不会叫人失望,又有一种受到勉励后的奋发。】 【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 因为珍稀,所以更加难能可贵。】 回忆过去又展望未来,有惆怅,但并不失落。 相较于苏轼那些饱受赞誉的名篇,文也好反倒最喜欢这首。 只因诗中,将人生的飘忽不定与往事的深情眷恋刻画得恰到好处。 正是这两者,共同构成了苏轼的人生。 【相较于他春风得意的前半生,或许各位对苏轼更熟悉的是他屡遭贬谪的后半生。】 这话不假。 陈亮默默点头,毕竟杜工部都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么! 【但鲜有人知,在他贬谪生涯刚刚开始时,曾有人送了苏轼一句诗。】 哦?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竖起了耳朵。 【那人也不是别人,正是苏轼的表兄。】 【表兄寄语也很言简意赅: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 【换而言之,人家表兄是在说——】 文也好拖长了语调,丝毫不见对这位前辈的尊重: 【苏轼啊,你可长点心吧!】 人家问政你别说,看到好景别写诗,安安分分地就别招惹是非啦! 杨万里前头接连灌了两大口酒下肚,不禁被她的口无遮拦呛到,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当然,要是听劝,苏轼也就不是苏轼了。】 【兴致来了,他依旧洋洋洒洒,留下许多传世名篇。】 “但也正是因此而获罪。” 辛弃疾一声长叹,后来的结局,他们都已知晓。 对那些起伏坎坷,文也好没有着力渲染,轻描淡写带过之后,又回到了诗文本身: 【现在的苏轼,多是以词作大家的身份为闻名,但他正式开始写词的时候,已经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 【自《江城子·密州出猎》起,其后一发不可收拾。】 苏轼的诗篇大多都十分有名,甚至有名到可以载入史册、流传后世、登上教科书。 因此,文也好无意用长篇累牍再去复述。 【苏轼人生的最后关头,依旧是在路上度过的。】 视频的最后,她回顾东坡居士的一生,仅仅提起了他笔下的一句词: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或许在苏轼的眼中,这世间的一切、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就像是一条路而已。】 正如这期视频中所提到的《和子由渑池怀旧》一样,从青年至中年、再到暮年,苏轼对待人生的态度是始终如一的洒脱。 【人生在世,不过都是一介过客,谁又能说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来的、要往哪里去呢?】 就连在真切的生活中,人生又能实现什么价值、什么意义也是无法给出确切形容的东西。 【所以,在看待人生的时候就不要太固执啦。】 【既然路是要向前走的,那么人生也总是要向前进的。】 文也好微微笑道,仿佛曾得到东坡亲口提点般,释然道: 【在这个过程中,疲倦厌烦总是难以避免的。】 【但无论如何,你我总归都得努力走下去,因为——】 【这就是路啊。】 …… 忙过了年底那阵子,想到连着好几期没有整理后台收到的打赏,等到最后一个节气结束,文也好没再耽搁,赶在公历新年之后,抽了个空,一口气将积压的礼物提了现。 走出书房,五个盒子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文也好随手从最左边的那个拆了起来。 打开盒盖,一支毛笔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终于来了——” 看到这支毛笔,文也好低低地笑了一声。 说来也怪,明明百代成诗算得上是“以文会友”,有人送书、有人作画,偏偏不见笔墨纸砚。 没想到,都到了这时候,竟然真叫她等来了这支姗姗来迟的毛笔。 【名称:紫毫鸡距笔】 她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书法,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依稀还能记得,鸡距笔正是唐朝最具代表性的一种毛笔。 文也好拿在手中,仔细端详着,“笔头形似雄鸡后爪……还真是生动形象!” 【赠送者:上官】 等看清赠送者是谁,文也好更是打起了精神。 难不成……这支笔还是上官婉儿亲手用过的? 【说明: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赠语:也好娘子安,今日听昔年曹子桓之诗,见也好口中颇多感慨之词,虽知他诗作的确不俗,奈何并不能感同身受,尤其是那等假借妇人之口道出种种心酸苦闷。】 看到这儿,文也好了然一笑。 这不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尊重,但不理解嘛! 那又与她手中的笔有何关联呢? 接着往下: 【吾曾掌宫中诏命,日批万言,朱砂勾决间方知,笔墨才是女儿家最利的兵器。此笔曾随批答奏疏、执掌纶音,今赠也好娘子。愿也好凭此笔恣意书写胸中沟壑。】 不愧是婉儿! 看完这番话,文也好的赞叹来得情不自禁。她当即决定——要将这支珍贵的毛笔摆在书房。 瞻仰不瞻仰的另说,这可是婉儿同款! 打开第二个盒子,里头装了一幅画,乍一看倒没什么稀奇,定睛一瞧,却让她倍感意外。 【名称:落霞孤鹜图】 【赠送者:六只老虎,会云多云】 “这是唐伯虎与……?” 看到这个熟悉却又令她诧异的名字,文也好没急着看画,而是沉下心来,仔仔细细地看向说明文字。 【说明:千年想见王南海,曾借龙王一阵风。】 【赠语:伯虎穷途得遇知音,阳明感念万里神交。特以笔墨为舟,渡千年光阴。望也好娘子展卷时,窥见的不止是王子安的高才,亦有我辈心中之识。】 “竟然是王阳明和唐伯虎遇上了……” 文也好啧啧称奇,又忍不住仔细欣赏了一番这卷画作。 名为《落霞孤鹜图》,实则是由两人分工合作完成。 唐伯虎负责作画,王阳明便来题字。 “画栋珠帘烟水中,落霞孤骛渺无踪。千年想见王南海,曾借龙王一阵风。” 这首诗文也好曾经读过,正是出自唐寅笔下。 看到这幅画,她在动容之余又不免唏嘘。 唐伯虎的才华同样出众,却于仕途无望,和惊悸落水、英年早逝的王勃都同样令人扼腕。 只是—— 文也好忽然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他们俩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个问题暂且搁置,她接着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名称:东坡秘谱】 【赠送者:一众人】 “这未免也太敷衍了吧……” 嘴上抱怨着,文也好的嘴角却诚实地泛起一抹笑意。 她和苏轼私信频频,算是“熟识”,对方会送来什么,心里大约也有数。 只是没想到,看这架势,北宋年间的诸位都聚在了一块儿。 想到之前曾巩神神秘秘地向自己打听火锅的做法,难道就是为了这一天? 说明赠语却是意外简短,只有寥寥数语: 【说明:紫檀匣内置羊皮卷,已录八味香料配方,另附火候图。】 【赠语:子瞻与诸友打赌,赌也好娘子必嗜辛香。遂集汴京正店秘方,佐以秘制苏门风味,只等也好品评,临川与眉山,究竟何处更辣一些?】 【另:看在我那一贯钱的赌注份上,也好可千万要喜欢辣食呀!】 【又另:子由已试吃三日,确保安全无害。】 文也好捧出匣子,放到鼻尖细细一嗅,一股辛香扑面而来,惹得她连忙打了两个喷嚏。 可惜她实在吃不了辣,看来这回,苏子瞻这一贯钱,注定是收不回来喽。 第四件礼物的来源让她有些意外: 【名称:九九消寒图】 【赠送者:超级加貝】 在两人为数不多的接触中,李贺给她留下了腼腆羞涩的印象,没想到这回却是他主动送出了第二份礼物。 【说明:每日染朱一瓣,待尽时春至。】 【赠语:此番集会,诸位先生一致推举由我为也好娘子献礼。思来想去,也好并无缺憾,倒是长吉身弱,难敌苦寒,特画此梅为也好抵岁末萧瑟。每染一瓣,便当见吾等在贞元风雪中呵手轻笑,陪娘子数过八十一场日落。】 多么体贴周到的孩子! 文也好正乐着,冷不丁瞧见右下角的老梅树下,正懒洋洋地躺了只胖猫,一旁还有个叉腰小人。 再瞥一眼说明文字,答案水落石出: 【另:梦得先生抢笔添了只睡猫,恕罪。】 “真是……” 哭笑不得的文也好摇摇头,对着日历仔仔细细地对起了日期,连忙将已经过去的日子涂上颜色。 把消寒图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后,她才打开最后一件礼物。 一开盒子,却被这份有些“大手笔”的礼物吓了一跳。 【名称:围脖】 【赠送者:归正人】 说明也很言简意赅,是辛弃疾一贯的风格。 【说明:暖和实用。】 【赠语:时值冬日苦寒,与友围猎,特猎来山中野兔。由内子赶制,愿也好冬日安康。】 文也好把脸埋进绒毛,闻到隐隐的松烟香气,心里更是暖融融的。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好好表示一番感谢,却被提前设置好的闹铃打断了动作。 想起今天的原计划,脚下步子一转,文也好决定晚些时候再回复。毕竟眼下,她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作者有话说:《小寒大寒》篇引用及注释: 1.“天大寒砚冰坚”出自明·宋濂《送东阳马生序》 2.《和子由渑池怀旧》宋·苏轼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3.《怀渑池寄子瞻兄》宋·苏辙 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 归骑还寻大梁陌,行人已渡古崤西。 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 遥想独游佳味少,无言骓马但鸣嘶。 4.“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心似已灰之木”出自苏轼《自题金山画像》 5.“燕赵悲歌最不平”出自明代陈子龙《渡易水》 6.“醉里挑灯看剑”出自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7.“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出自辛弃疾《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8.“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出自辛弃疾《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9.“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出自陆游《卜算子·咏梅》 10.“一树梅花一放翁”出自陆游《梅花绝句(其一)》 11.“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出自范成大《车遥遥篇》 12.“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出自范成大《重九日行营寿藏之地》 13.“小荷才露尖尖角”出自杨万里《小池》 14.“接天莲叶无穷碧”出自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 15.“一山放过一山拦”出自杨万里《过松源晨炊漆公店六首(其五)》 16.“欲上青天揽明月”出自李白《宣州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 17.“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出自苏轼《念奴娇》 18.“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出自苏轼《江城子》 19.“此心安处是吾乡”出自苏轼《定风波》 20.“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出自杜甫《天末怀李白》 21.“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出自文同《句》 22.“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出自苏轼《临江仙·送钱穆父》《 》 立春【完结】 第128章 立春(六) 最是一年春好…… 《震惊!百年难遇寡妇年!有这种计划的人可得仔细想想了……》 “这媒体一天天推送的都是些什么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 才看了个标题, 文也好就忍不住吐槽起来。 “肯定又是什么断章取义的标题党,为了故意博眼球吧。” 话虽如此,她手下一滑, 却很诚实地点了进去。 反正红灯时间还长, 自己就看一眼当打发时间了嘛。 年关将至,文也好原定今天去超市提前采购一批年货,没想到一打开百代成诗,自己差点就忘了这件事。 回去的路上,她随手打开手机刷了眼消息, 就发现了app自动推送的这条新闻。 一目十行地看了个大概, 原来是说今年的立春在除夕和春节之前。 换而言之, 接下来的农历新年是没有立春, 因此被称为“无春年”。 可话又说回来, 这和跟“寡妇”又有什么关系? 文也好才读了几行,实在忍不了这篇前言不搭后语的报道,将手机塞回口袋。 【现在是绿灯,请尽快通行。】 人行横道的指示灯由红色跳转为绿色, 适时提醒文也好该走了。 刚走到马路对面, 一阵北风刮过。岁末的北风凛冽非常,竟将街边贴着的宣传彩页吹了下来, 不偏不倚, 正卷到文也好面前。 文也好捏着彩页,东张西望,硬是没在视线范围内找到一个垃圾桶。 她认命地随手将彩页塞进零食袋。 日行一善, 她就是这样一个五讲四美的朝夕市民! …… 回到家后,文也好没急着收拾东西,第一件事却是直奔日历而去。 想到路上看到的那条新闻, 她又确认了一番。 现在已经是腊月,原来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到了立春节气。 现在的立春对于她而言,早已不再是一个仅仅存在于日历上的普通节气。 回想起去年此时,正是因为一个立春日的到来,才让她萌生了做视频念头,进而解锁了那样未曾想过的奇遇。 四季轮转,冬去春来,转眼又是一个全新的立春日,她难免生出了几分恍如隔世之感。 要说变化么,她的生活还是那样循规蹈矩地过着。 按部就班地上课、读书、写论文,可她分明知道,已经有什么不一样了。 就比如阳台上突然摆满的花草,满屋子乱跑的鸭子,还有那个占去了书房一大半空间的储物柜…… 想起这些东西的来历,她不禁会心一笑。 文也好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学识渊博的大才女,能有与先贤对话的机会,也不过是难得运气垂怜。 她就像是一根普凡至极的线,侥幸将一颗颗璀璨夺目的珍珠串联起来,最终织成了诗歌王国的桂冠。 至此,她似乎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趁着感慨,文也好又走进书房,再度点开了后台消息。 定睛一瞧,她这是……被“轰炸”了? 既然称得上是“轰炸”,那自然和平时大不一样。 眼下,后台消息提示的红点已经变成了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99+】,并且还在持续跳动。 这和她平日直播后看到的那么十几条评论、上百条弹幕或评论留言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有组织的“轰炸”。 文也好的手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竟然有些不敢点开。 深呼吸两次,她才移动光标,终于点进了消息界面。 时间显示是十天前,正是她上传完小寒大寒视频之后的当晚。 发信人ID赫然显示【归正人】,内容是辛弃疾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只有一句: 【春韭已剪,酒尚温否?】 没头没尾,却让她瞬间鼻尖一酸。 文也好立即回忆起立春那期,她曾提到:“浑未办,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 将《汉宫春》与杜审言的那首《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一并提及,自此开启了这段浪漫而奇妙的旅程。 手指不停,她接着往下翻: 【汴京风味不同眉山,我特意熏了家乡腊肉,挂在檐下,改天送你尝尝?】 ——自带烟火气的,当属苏轼。 【摩诘前年酿的酒,埋在辋川那株老梅下,今日可算被我翻着了,香~】 ——看样子,裴迪又背着王维偷偷干了坏事嘛。 【贺监又与我对了新诗,也好娘子听不听?】 ——这样跳脱的预期,不必再看,文也好也知道只能是李白了。 不知是手绘还是用什么笔墨勾勒出来的,底下还配了个歪歪扭扭的大笑脸。 【雪夜清谈,幸得视频作伴,总觉多添一味。】 ——陆游语气淡然,却总透着隽永的意味。 再往下,留言的时间越来越近,内容也开始逐渐“失控”。 【我!赢!了!子美认输了!】 【他说我联的那句总比他的更有气魄!】 ——高适得意洋洋。 紧随其后的,便是来自【杜家凤凰儿】的一串省略号,以及王昌龄冷静的吐槽: 【依我看,分明是小杜被他吵得头痛,这才懒得争锋。】 【近日得闲,新作画卷一幅,也好可要一观?】 ——柳宗元倒是难得动笔作画,让也好不禁有些心痒。 再往下看,画风赫然一变: 【长安冬雪,本欲往玄都观一游,奈何子厚只顾埋头作画,一味推诿,气煞我也!】 ——刘禹锡的哀怨都要溢出屏幕了,偏偏被年纪最小的李贺不留情面地戳穿: 【柳先生不与您同往,您不是又拉了我去作陪么?】 如此看来,这所谓的“拉”,恐怕另有隐情才对。 【刚猎了只野狐,皮子给你留着?】 ——杨万里的留言依旧大大咧咧,范成大忍不住跟评: 【诚斋兄,请注意生态平衡。】 【先前小试牛刀,大获成功,敢问也好,后世可有其他菜方、可供一试?】 ——曾巩的好奇心倒是出乎意料的旺盛,后面则跟着苏辙一本正经的点评,以及王安石言简意赅的批注:【不辣的为佳。】 就“辣与不辣”的问题大战八百回合之后,文也好也忍不住加入了这场辩论。 刚从上一个“战场”抽身,紧接着便看到了下一条消息: 【婉儿的笔好用吗?要不要试试我的?】 ——让文也好指尖一颤的消息,竟然是来自李清照的。可见诗人除了能与自己对话外,彼此间倒是发展出了不错的跨代友谊。 …… 鼠标不断滚动,【99+】的消息仿佛没有尽头。不同朝代,不同心境,不同风格的问候、分享、抱怨、邀约……像一场盛大的星河倾泻,杂而不乱,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到唐伯虎和王阳明为了画上的落款位置又在吵架,看到李煜问她时令花草是否依旧,看到谢灵运兴奋地描述自己炼丹成功的心得,看到李白幽幽叹息说昨夜大醉一场之后分外头痛…… 没有一条是为了催更,更没有一条是为了告别。 每一条日常而温馨的消息,都无声地告诉她:“我在”。 诗人们以波澜不惊的态度,说着“生活总要继续”,说着“还要分享彼此的时空”。 文也好百感交集,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键盘上。 在上期视频的最后,她曾以此作结: 【但无论如何,你我总归都得努力走下去,因为——】 【这就是路啊。】 小寒大寒是二十四节气的终章,亦是她为这场跨越千年的奇遇写好的郑重结尾。 她准备了许久,用大寒的凛冽与蕴藏,分享了自己对人生的感悟,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告别的充足准备。 可诗人们……他们根本没打算说再见。 文也好抹开眼泪,围脖的绒毛蹭着脸颊,带来真切的暖意。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电脑风扇的轻微嗡鸣,和窗外都市的车流作响。 可她的脑海里,却回荡着无数声音。 透过每一期的对话,文也好似乎听见了李白的朗笑,王维的琴音,卓文君的欢呼…… 还有众人提笔落字时,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舍不得。 这三个字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带着千钧重量。 怎么能舍得? 从【百代成诗】的出现开始,《四时有诗》早已不再是单向的讲述,而是真实鲜活、你来我往的相遇。 诗人们不再是书籍上冰冷的铅字,而是会吵架、会下厨、会为一件小事耿耿于怀的可爱的人。 她分享了他们的荣耀与落寞,他们也介入她的悲喜与日常。 可是,《四时有诗》系列确实已经完结了。 主题已经圆满,再继续下去算什么?消费情怀?狗尾续貂? 文也好难得有些茫然,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房,最终看向了书桌上的日历。 大寒之后,又是立春,而立春之前,还有春节。 一个念头忽然涌入脑海—— 立春也好,元日也罢,万家团圆,辞旧迎新。 这不就是古往今来所有国人最大的“日常”与“延续”吗? 节气是天地自然的节律,而春节,是人伦情感的凝聚。 结束了一个关于自然的周期,为何不能再捎带一篇关乎人情的诗文? 一个“特别篇”的构想,渐渐清晰起来。 不必为此特意开辟出一个?*? 新的系列,只当时岁末时分,一次应景的特别聚会。 就像老朋友过年串门,不需要多么正经的理由,一句“我想见见你”足矣。 至于诗歌—— 文也好坐直身体,手指重新搭上键盘,眼神逐渐坚定。 她落下最终文字: 【公告:二十四节气系列虽已圆满,但新春将至,特邀诸君共赴一场特别直播。不谈兴衰,只话家常。除夕之夜,诗酒相候。】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她仿佛已经听到无数时空里,传来松口气的叹息,和杯盏轻碰的热闹。 …… 借着那点儿突如其来的灵感,文也好顺手拟定了特别篇的思路。 处理完这些,她才终于有空将东西一一归置妥当。 翻到最后,购物袋里飘然掉落一张彩页。 本想着走到路上遇到哪个垃圾桶,随手就扔了,没想到走着走着自己把这事儿给忘了,竟然就这么一路带回来了。 她展开彩页,定睛一看:“壁上鸣……女性文物……即将开展,敬请期待!” 脑海中灵光一现,文也好下意识拨通了语音电话。 她们社团里有个学妹不就是学历史的吗? 瞧瞧,这专业多对口! “喂?小夏,是我。” 文也好将宣传彩页上的内容大致扫过,“我这看见有个活儿,你要不要去试试看?” …… 听见自己介绍的差事,对面又说了什么,惹得文也好笑了起来。 说完正事,她声音又低了下去,窃窃地和学妹聊起了最新听来的八卦。 今日立春,温度不高,还带着点儿初春的寒气,胜在天气晴朗。到了午后,阳光倒是毫无保留地倾斜而出。 暖暖地照进屋子,为窗边的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复又投上客厅正中的那幅长卷,王维画技卓群,笔下人言笑晏晏,仿佛有了生命般,都活了起来。 微风吹过,带着点冬日残存的凉意,却已经添上了独属于春天的和煦。 香草包、铃铛都挂在风口,被风一吹,边打着转儿边发出点声响,送来幽幽香气。 那只名为“落霞”的鸭子难得安静,依偎在文也好脚边,也不听她打电话,只是直愣愣地伸长着脖子看了一圈。 似乎正在疑惑,不过一夜过去,阳台凋谢许久的花花草草怎么忽然又冒出了新芽。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万物起始,人间更生。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读者小天使: 见字如晤。 还记得乍暖还寒时候,我在《不群》开篇以「一场来自春日的诗会」为名,向诸位发出邀约,而现在,这场诗会终于来到了尾声。 敲下一行行文字的时候,惶恐是不可避免的。 我们因共同的喜爱而聚首,你们便将这份纯粹的信任毫无保留地托付给我。 洋洋洒洒五十万字,愿我交出了差强人意的答卷。 从杜审言的立春走到文也好的立春,四季轮转,在诗歌的陪伴下,我们看到不同朝代诗人的生活碎片,见证了许多琐碎但闪亮的时刻: 是李煜迷茫的十八岁生日、是贺知章回不去的江南、是元好问孤独的旅行…… 是王勃腰间的平安符、是王维笔下的人物像、是李白手中的一捧江水…… 是姐姐们的线上聊天室、是北宋组的雪夜火锅局、是中唐F5+1的立冬饺子宴、是南宋组的热闹团圆饭、是开元小分队的夏日避暑趴…… 写着写着,或许你和我一样,几乎已经相信,这个【百代成诗】的确存在。 它让诗人的相识得以如愿,俗世的遗憾终究圆满。 完结感言是很早就在构思的,但我没有想到,等到了真正点击发送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在此期间,我路过了一些地方,有王勃的滕王阁,孟浩然的黄鹤楼,李白的当涂,刘过的亭林园…… 很难形容我的心情,那是现实与虚拟交错的不真实感,是读者与诗人重逢的五味杂陈。 我忽然意识到: 笔下文字结束的时候,真正的诗歌就开始了。 那就让我暂且搁笔,将诗里书外、更广阔的天地交付于读到这里的每一位。 就像你们当初毫无保留地选择将信任交付于我那样。 最后,我要说的还有感谢。 感谢走到了最后的自己; 感谢每一位给予鼓励和支持的朋友; 感谢所有可爱温暖的小天使们陪伴也好走过四季; 感谢我国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诞生了数不胜数的名篇佳作,让本文得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胡言乱语”。 感谢这世界还有诗歌。 又:诗歌不死,浪漫永存。广袤天地中,我们诗酒再相逢。 向南看月 乙巳年冬,于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