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大的小疯批每天都在装乖》 第1章 夜袭 司瑾瑜跪在一片冻成冰晶的血泊中,他的指尖早已麻木,却仍固执地拼凑着那些残破的尸身。 十年间,这个噩梦夜夜不休,每一次都如亲身再临那般痛彻心扉。 头、颈、肩......他在遍地的残骸中翻找,可无论怎样都拼不出一具完整的身躯。 “爹…娘……弟弟…小妹……” 他无意识的呢喃着,双眼灼烧得赤红,却留不下一滴泪来,只是麻木的,不停的捡起一块块残肢断臂,试图能在其中分辨出至亲的遗骨。 忽然,一只脏污的小手从成堆的残肢中伸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躲了几天,指尖都已经冻得青紫,随着那只小手,紧跟着露出了一张惨白到发青的小脸。 也不管四处满地的血污碎肉,抓起一把染着腥红的雪块就往嘴里塞。 !!!! 司瑾瑜慌忙扒开上面纠缠的躯体,露出了一个藏在尸堆下的幼童,小孩儿嘴边还沾着未化的雪沫,睁着一双色泽浅淡的圆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半晌,才微弱的喃喃出了声。 “哥哥……” …… 司瑾瑜猛地睁开眼,冷汗已经浸透里衣,不过是闭眼假寐,竟又入了那纠缠不休的噩梦。 十年了,他从司家遗孤,成为如今灵修宗门之首,天枢六阁中的御阁之主,手握生杀大权,剑指妖邪鬼魅。 可无论他踏碎多少邪佞妖鬼,那个雪夜却依旧如影随形。 “公子?” 贴身侍卫冯峦立刻察觉异样,压低声音问道:“今日您刚斩了那祸乱百姓的飞蛇,消耗不小。天色已晚,不若就在此歇息一夜,天明再赶路?” 司瑾瑜目视前方,想起了方才梦中出现的那个孩子,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不必。”他的声音清冷,一整衣摆站起身来,“连夜赶路。” 回山的消息早就传了回去,阿棠应该早早就在山门处等他了。 快马奔过官道,翻腾的四蹄扬起尘土,如此快马加鞭,不到后半夜便能赶回崇吾山。 然而变故突生! 绊马索自草丛中猛然绷起,为首的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急奔的惯性让马身几乎在半空中翻转,将司瑾瑜猛地甩了出去。 可预想中的人仰马翻并未出现,只见那道身影竟借着抛出的力道腾空而起,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夜空,瞬间,手腕粗的绊马索应声而断。 “有埋伏!”冯峦怒喝一声,翻身下马。 十数道利刃破空的锐响伴着这阵阵马嘶,淬了毒的柳叶镖打着旋儿,从四面八方的暗林中激射而出。 两个光顾着控马的侍卫躲闪不及,闷哼一声便从马上栽了下来,瞬间没了声息。 “留一个活口。” 司瑾瑜稳稳落地,眼底沉着一片化不开的寒霜,乌金长剑在手中挽出一片华光。 “其余,杀。” 冲天的青白剑气骤然在林间爆开,掀起的劲风将激射而来的暗器尽数打落,连带着周围的树丛也被绞断,碎叶如雨般簌簌落下。 虽然人数上相差悬殊,但司瑾瑜如今能在江湖上说一不二,靠的便是实打实打出来的威名。 无形剑气自他周身而起,切金断玉般激射而出,最近的杀手只觉眼前一花,一缕剑气便从额心而入。 “噗!” 身后的几人被溅了满脸鲜血,再睁开眼,正看到同伴后脑上破开的血窟窿。 他们只是收钱办事的亡命徒,怎么就没告诉他们,这趟差事要碰上御阁阁主这尊煞神…… “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人也跟着纷纷掉头,争先恐后得就想往漆黑的树林里钻。 呜—— 呜——呜—— 一阵骨笛声自林间响起,凄怨婉转,如泣如诉,呜呜咽咽得勾着人心头发慌。 “宁神!” 司瑾瑜厉声提醒身旁的侍卫,只见那几个还未来得及逃窜的杀手,在笛声中骤然停住脚步。 随即他们像是疯了一般,一个个抱着头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其中一个甚至哀嚎着爬了过来。 “救我!!!” 司瑾瑜长眉紧皱,手中长剑翻转,一剑柄干脆利落地将人砸晕。 “什么人装神弄鬼!滚出来!”他厉声呵道。 林中笛声暂歇,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桀桀怪笑,像是尖锐的指甲刮擦过生锈的金属,让人止不住地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鬼修屠无,见过司阁主~” 不远处的树干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形枯槁的人。 脏污的长袍,下摆都已经撕裂成了絮状,整张脸藏在一副灰白发黄的人骨面具之下,只露出了一双浑浊的灰黄眼珠,正好整以暇地看过来。 司瑾瑜拦下想要上前查看的冯峦,乌金长剑遥遥指向树上那道佝偻的身影。 “鬼修与天枢素来井水不犯河水,阁下此番却是为何?” “不为旁的,只是知你苦寻我等多年,照魂域域尊,特命在下来问公子一句……” 屠无那双浑黄的眼睛在面具后不怀好意地眯成两条细缝,幸灾乐祸得看向树下那人骤然变色的脸。 “不知司公子……可在彩云镇满镇的残肢中,给你的父母弟妹,拼出一个全尸啊?” 轰—— 历历在目的赤血炼狱瞬间撕裂了所有理智,剑鸣炸响,磅礴的剑气以司瑾瑜为中心轰然爆开,几乎将近前的侍卫们掀个跟头。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群妖天降,百鬼夜行,原本整洁的小镇几乎被鲜血淹满,赤红的热血泼洒在厚实的白雪上,热血融了寒雪,又被冻成了满地红黑色的冰晶。 残肢断臂散的到处都是,分不清谁是谁的,行凶者们好整以暇,嬉笑着将一个孩童的头颅挂上了镇口老树高高的枝丫。 惨白的小脸上遍布血污,一双大眼睛无神的望着镇口的方向。 司瑾瑜硬是在这满镇的尸山血海中翻了三日,硬是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尸骸。 曾经满目的赤红再次漫上了眼底,就连眼尾都烧的通红,司瑾瑜再顾不上其他,手中长剑裹挟着滔天杀意,直直劈向屠无面门。 这一剑太快太狠,屠无虽是险险避开,但覆面的骨质面具,不过是堪堪擦过一点剑风,也被劈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缝。 凌冽的杀气仿佛凝成实质,铺天盖地的要将眼前人裹挟,搅碎。 “呵,司阁主好大的气性……” 屠无被寒芒拢了满身,咬牙躲闪的间隙还不忘抽空嘲讽。 司瑾瑜充耳不闻,一双眼中满是血色,就连耳中也只有血液奔腾的轰轰声。 一向的冷静自持被仇恨焚烧殆尽。 眼见司瑾瑜如他所愿的紧追不放,一路钻进了树林深处。 屠无心中窃喜的同时长袖一扬,指尖抹过自己胸前的剑伤,满手的鲜血被他甩在附近的几棵虬结扭曲的树干上。 腥臭的血气沾染上垂落的藤蔓。那些本该柔韧的枝条竟如死人脊椎般节节断裂,落地化作灰白蛾群扑向半空中的司瑾瑜。 一生二,二生三,纷飞的小虫被凌厉剑气绞碎,又化成更多更细小的飞蛾铺天盖地。 “这万虫大阵专为克制你的剑气所设,费了我数十年修为,粘上一只便是腐皮噬骨!” 屠无桀桀笑着跳上近前的一枝树干,好整以暇的看着阵中越聚越多的灰白小虫。 “死在这里也算不冤,只是可惜了你这身好皮囊……” 密密麻麻的尸虫将司瑾瑜团团围住,越来越密,几乎要看不到人影。 司瑾瑜一身凌厉剑气堪堪护住周身,但他身处阵中,剑气越盛,这要命的尸虫便越多,不多时已然结成了一个硕大的虫茧。 几只芝麻大小的尸虫擦着剑气缝隙而入,司瑾瑜侧身避开,小虫一头撞上他的衣摆。 “呲啦” 虫身沾之即破,汁液立时将这上好的锦缎溶出了一个洞,边缘还滋滋冒着黑气,竟有越扩越大的趋势。 司瑾瑜眉心紧皱,长剑翻转,削掉了那截衣摆。 可就是这一瞬的分神,又有几只小虫避过剑锋,直奔面门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 “离火!” 一声清脆的少年音,冷不丁在林中炸响。那几只小虫在司瑾瑜眼前瞬间爆起火焰,顷刻间便燃成了飞灰。 司瑾瑜瞳孔一震,循声回头,还不等他看到少年的身影,便被猛然暴起的冲天烈焰护在了正中。 赤红的火焰翻卷升腾,漫天的尸蛾发出吱吱怪叫,转瞬便被火舌吞了个干净。 污秽邪物,怎抗的住烈火灼烧。 屠无噗得吐出一大口浓稠腥臭的鲜血,破阵的反噬几乎让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忍痛咽下接连涌上猴头的腥甜,骨笛声在他的手中猛然拔高,几乎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哨鸣。 唳——! 头顶树冠轰然破开,一只独角巨雕俯冲而下! 【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蛊雕腾空带起的劲风将周围赤炎破开一条通路。司瑾瑜一把拽住还要追人的少年。 “别动!” 手被硬拽着,只能眼睁睁看着蛊雕的利爪抓起屠无,直冲天际。 “哥!放开我!”少年挣扎着抬头,火光映亮他急怒的侧脸。 高空中,屠无恰好回头,正与一双浅色双瞳遥遥相对,他染血的嘴猛地咧到耳根,发出极度兴奋的尖锐怪笑。 原来如此……域尊苦寻十年的至宝...竟藏在你这儿——! 第2章 亲的和捡的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声高呼便响彻整个宗门前山。 重于千斤的断龙石缓缓升起,高耸的乌木山门伴着门轴的摩擦声,打开了一道能容一队轻骑快马进出的缝隙。 天近辰时,山间渐渐唤醒了烟火气,但只有御阁,依旧沉在一片死寂之中。 一众侍卫忙着规整事务,救治伤患,来来往往间却是大气也不敢喘,只因半个时辰前,御阁的书房内爆发了难得一见的激烈争吵。 “谁许你私自下山的!” 书房内兄弟两人相对而立,兄长过分阴沉的脸色让司青棠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他习惯性的想去拉兄长的袖摆,手伸到一半就被司瑾瑜的目光吓得缩了回来,手指蜷缩,低着头无意识的扣着袖口的织金绣花。 他嗫嚅着为自己辩解道:“雀阁来报说哥哥回山的讯息被截了,而守山大阵近日也起了波动,显示方圆百里内出了妖物……哥哥又迟迟没有回来,我是担心……” 再见照魂域的杂乱心绪还没有平复,司瑾瑜一阵心烦意乱,训斥的话不受控制得脱口而出。 “御阁的事用不到你,我也不用你来操心!”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果不其然,少年在怔愣过后,眼尾迅速泛起两抹殷红,浅色的眸子蒙上水雾,可明明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却依旧倔强的仰起头。 “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是不是要硬冲万虫大阵?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和司家有关你就……” “住口!” 这一声把两个人都吼懵了,司青棠紧紧咬着下唇,积攒的水光终于凝成一颗晶莹泪珠,自大睁的双眼中无声滚了下来。 司瑾瑜捏了捏眉心,他只觉得心里像是缠上了一堆乱麻,就连太阳穴都在一跳一跳得疼。 “你先出去……” “哥,我……” “出去!” 厚重的木门重新阖上,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昏暗,只有晨光穿过雕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司瑾瑜沉默地站在殿内昏暗的角落,他知道司青棠一定没有走远,但此时他却实在分不出心思,像往常一样哄一哄这个弟弟。 墙壁上的暗格此时大敞着,里面并排摆着两个巴掌大的小木匣。 其中一只里躺着个做工简单的小布偶,布料早已发了黄,还染着大片大片已经干涸的污黑血迹。 而另一只里,只有半截沁满了血的乌发辫。 在那满目血腥的三天里,这半截幼童小臂紧紧抓着的小布偶,以及缠在兽爪上的一截孩童的发辫,便是他遍寻了整个司家大宅,所能找到的全部。 眼底烧灼得滚烫,却落不下一滴泪来。 他这十年奔波在外,踏遍了九州就为了找寻当年罪魁祸首的踪迹,却不想今日,竟这般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嘲讽的,嘲弄的。 不过只言片语,便能将所有的理智砸了个粉碎,他闭上眼,勉力压下眼底翻涌的灼热,指尖轻柔又珍视的拂过小布偶脏污粗糙的身体。 “阿恒,小茹,再等等哥哥,哥哥……一定为你们报仇……” ………… 满室静寂,回应他的,只有微风吹过窗棂的轻响。 一门之隔外的廊下。 少年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小小一团缩在那里,垂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无声的落在衣摆上。 作为司瑾瑜的贴身侍卫,又常年被塞去照顾司青棠,冯岭这才敢大着胆子轻手轻脚地凑到司青棠身后。 “公子是担心你才会说了重话……您就别置气了。” 长久的沉默,冯岭瞄着眼前毛茸茸的后脑勺,就在他以为不会有回应时,少年才闷闷地出了声。 “我没生哥哥的气……” 司青棠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擦着手腕上的细银镯,上面坠着的玉雕小兽正压在他腕间淡青的血脉上。 他七岁便被司瑾瑜捡回养在身边,这十年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可他却偏偏心存妄念,痴心妄想。 冯岭瞧着少年泛红的眼尾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琢磨了半晌才想出一句安慰。 “其实这么多年,公子待您和亲弟弟也差不了太多……” 司青棠像被踩了尾巴般猛地回头,冯岭赶紧闭上嘴,看着面前冷若冰霜的小脸儿,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 “不是,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你特意提醒我!” 司青棠嚯地站起来,但看着紧闭的书房,丝丝缕缕的委屈又重新爬上了心头。 “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我也永远不会成为他的亲弟弟,我自己清楚……” 说完再不看张着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的冯岭一眼,提着短刀噔噔噔地跑远了。 崇吾山山高林密,山间是翠林茂竹,山顶却还压着皑皑白雪。 司青棠自御阁出来,一路埋着头往山上跑,直到山间冷风将他吹了个冷透,才堪堪停下脚步。 溪水自山顶而下,还带着些许未融尽的冰雪,他就近爬上溪边的一块大石,盘腿坐在上面,杵着头望着潺潺冷泉中掺杂的冰雪发呆。 “看着干净,吃嘴里全是沙子……” 他想起了那三天啃过的雪,口舌全都冻得麻木,自然也就尝不出污雪中血的腥臭味,等缓过劲儿来,只剩满嘴吐不净的沙粒。 “我也是,在争什么呢……”他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 司瑾瑜救了他,留下他,教他习文练武,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无论初衷为何,瞧他可怜也行,求一心理安慰也罢,如果没有司瑾瑜,他早就冻死饿死在那片尸堆下了。 “比不过就比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吸了吸鼻子,抬袖将眼睛一抹,便打算回御阁去。 可还未等起身,一块不小的石头带着劲风,直直地砸在了面前,混着冰碴的冷水猝不及防的溅了他满身满脸。 只见一个少年正站在溪流对面,十八九的年纪,身着赤红短褂劲装,在这尚有寒意的四月天里,便已赤裸着两条手臂,露出上面麦色的坚实筋肉。 仞阁的昆吾。 少年阁主又出身名门,素来自视甚高,他把手上剩余的石块往旁边一扔,仰起下巴嗤笑出声道:“我当是个什么物件儿缩在石头上,原来是你这个野崽子!” 司青棠眯起了眼,他站起身,也不管下摆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不过一瞬,人便从溪上一跃而过。 腾起的身形带着巧劲,鞋底故意刮过水面,一捧溪水瓢泼一般,兜头盖脸将昆吾浇了个透湿。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身的硫磺臭味熏得我头疼,给你好好洗洗!” 司青棠稳稳落地,随即歪了歪头,望着浑身湿透的昆吾,稚气未脱的脸上挂起了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容。 “呵,你别说,这样可瞧着顺眼多了。” “放肆!你算个什么东西!” 昆吾本就是个暴脾气,一捧冷水激得他火气蹭蹭往上冒,抽出腰间的精铁鞭,兜头就向司青棠甩了过去。 后者只觉面门前黑影一闪,下意识侧头后仰,连退两步擦着鞭梢避了过去。 司青棠没料到他骤然发难,皱眉叱道:“天枢子弟不许私下斗殴,你又发什么神经!” “呸!”昆吾啐了一口,满是恶意的勾了勾嘴角,“睁着眼说瞎话,你是天枢子弟吗?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崽子,被司瑾瑜养着还真当自己是宗门之人了?你也配!” 司青棠起先还没多大火气,两人一向不对付,见面就互怼几句已是常事,但现在牵扯到司瑾瑜,莹白的小脸立时就覆上一层寒霜。 他身形极快,像条滑不溜手的小蛇般,只是一侧身,便擦着鞭风闪到昆吾近前。 嘭—— 人高马大的昆吾瞬间被踹倒在遍布鹅卵石的河滩上。 少年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微眯的双眼中,漆黑的瞳孔都好似缩成了细细窄窄的一条线。 “你再敢说我哥一句……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了!” 说完懒得再看这气急败坏的人一眼,转身就想往山下走。 昆吾自幼被众星捧月长大,骄纵与张狂已经成了习惯。他眼中凶光一闪, 不过是个不明来历的野崽子,就算打死了又能如何? 脑中想着,手上的精铁鞭已经直奔着司青棠的后脑甩了过去。 噹—— 一声金属相击的脆响,精铁鞭猛地磕上乌金剑锋,火花一闪,当即断成了两节。 司青棠回身的瞬间眼睛骤的一亮,但想起两人半个时辰前还大吵一架,到嘴被边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垂着眼睛不敢看人,忽然头上一沉,便被带着体温的外袍挡住了所有视线。 司瑾瑜将湿漉漉的人裹了个严实,再转头时,已是一张寒冰挂雪的脸。 “天枢乃名门正派,你既是一阁之主,便要以身作则。” 昆吾只觉后背窜上一阵寒意,本能后退一步,手上还抓着自己心爱的半截精铁鞭,却不敢回一句嘴。 司瑾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扎在昆吾身上,那是在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泠然气势,岂是一个整日守着炼器炉的少年人可以承受的。 “我只说一次,司青棠乃天枢子弟,御阁之人,我司瑾瑜的弟弟,若再让我听到你拿他出身嘲笑,别怪我不顾同门情谊。” 话音落地,他不再看昆吾一眼,拽着司青棠径直向山下去了。 直到三人各自离开,一只带着玄铁护腕的手才小心的将拨开的树枝归位,,随后取出一只小小的鹰哨一吹,无声的哨音换来了一只灰羽赤尾的信鸟,扑棱棱的落在他小臂上。 将青铜信筒绑上鸟爪,再眼看着信鸟振翅飞出自己视线,这人才轻笑一声,一转身,隐入了山间茂密的翠竹林中。 第3章 哪来的小虫子 司瑾瑜拿了块干布巾盖在他头上,手掌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布,摩擦着潮湿的发尾,熨帖着冰凉的皮肤。 后者老实地坐着,一声不出的任由人摆弄。 细齿玉梳一点点将微卷的湿发梳顺,半晌,司青棠才软软地哼出了一句,声音带着点儿鼻音。 “哥……我知错了……对不起……” 身后的人动作一顿,似乎是无声地笑了下,一缕气息拂过,带起了少年鬓边的几根青丝。 “阿棠确实长大了,都知道跟哥哥道歉了……” 玉梳细细梳开一个缠住的发结,司瑾瑜漫不经心地接着问:“错哪了?” 司青棠耷拉着脑袋,瓮声瓮气的继续哼哼:“不该和哥哥顶嘴,不该惹哥哥生气……” 这下,身后的轻笑声真切地传到了耳边。 “私自下山不是错?” 认别的可以,认这个不行。 司青棠立马转过头:“如果我不去,哥哥可能就会受伤的!” 话说的硬气,一双浅色的眸子却左顾右盼的不敢看人,司瑾瑜心中无声叹了口气,说是长大了,却仍旧还是孩子心性。 他抬手,将面前毛茸茸的后脑勺转了回去,用一根发绳将半干的青丝松松绑成发辫。 “错认的倒是快,就是从来不改。” 说完他拍了拍面前的后脑勺,让人转过来:“你之前说,雀阁的讯息被盗了?” 提到正事,司青棠立马正了神色:“哥哥的讯息一直是一式两份,一份在我手里,一份由雀阁代呈宗主,可是那日我都已经收到密信了,雀阁的那份却迟迟没有呈报。” 他顿了顿,想起前事,秀挺的眉峰忍不住皱了起来:“我让冯岭私下打探,才得知御阁的信鸟明明前一日就到了雀阁,可等侍从整理分类时,哥哥的那份却不见了!” 更巧的是,守山大阵也恰好在此时,起了波动。 这大阵是司青棠一手布下的,不敢说百里之外,只说百里之内,但凡出现大型妖物或是频繁的灵力波动,大阵都会有所反应。 对于这点,司瑾瑜没有任何怀疑,显然是有人提前窃取了自己的回程路线,才能在必经之路上设下伏击。 司瑾瑜的神色彻底沉了下去,一双眼黑压压的,隐着翻滚的风暴。 “看来有虫子进来了……” 司青棠一听这话,浅色的眼睛瞬间冒出了光,他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露出了一个仿佛看到猎物般的兴奋笑意。 “哥哥,你要我怎么做?” 看着面前这张乖巧又生动的脸,司瑾瑜眼底的寒冰都稍稍融化了些许。 “雀阁那边的内鬼应该已经有所察觉,想做什么随你,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伤人性命。”他站起身,抚平了衣摆上细微的褶皱,“好了,我要去向宗主交印,有事就去找冯岭。” 说完拍了一下幼弟的脑瓜顶,便转身踏出了御阁正殿。 前脚司瑾瑜刚离开御阁,后脚司青棠便一溜烟儿地钻进了后院他专属的小药庐。 本就令一众侍卫闻风丧胆的小屋,不过半个时辰,便在周围值岗守卫惊恐的目光中,冒出了阵阵颜色诡异的毒烟。 而就在司青棠捣鼓那些毒虫毒草的时候,司瑾瑜已经踏进了守阁正殿。 宗主相里逸,年近五十,但依旧神完气足,身形挺拔,只有零星霜白的发丝,被一顶嵌玉金冠整整齐齐地束在头顶,更显威严。 “瑾瑜回来了。”相里逸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来,“听说回山时遇到了麻烦,伤亡如何?” 司瑾瑜拱手一礼,神色平静地将截杀之事捡紧要的说了,提到鬼修屠无和那只凶兽蛊雕时,相里逸眉心的沟壑立时更深了几分。 “照魂域已沉寂十年,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出现……” 想起十年前那位域尊掀起的腥风血雨,相里逸不禁忧心忡忡。 当年他欲联合天下名门大宗合力围剿,却被官家明里暗里下绊子,导致失了先机,眼睁睁的看着偌大一个域宗悄然消失的半点痕迹也不剩,。 这一度让天枢对京城那位的态度起了怀疑,直到前几年新君继位才又有了联系。 “不仅如此。” 司瑾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怀疑,天枢内已经出现了内应。” “什么?” 相里逸不敢置信的看向司瑾瑜,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什么,后者却只是平铺直叙的接着说出了更让相里逸震惊的话。 “请宗主下令,彻查六阁。” “啪” 相里逸手中茶盏磕上了实木桌案,他沉吟许久,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桌案,半晌才开了口。 “瑾瑜啊,此事你也只是怀疑,尚无真凭实据……贸然翻查六阁,只会使全宗上下惶惶不安……” “可是宗主……” 相里逸一摆手:“你的顾虑我都知道,但目下一切尚不可知,我们便自乱阵脚,岂非得不偿失?” 司瑾瑜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男人神色内敛五官锐利,一语不发时便有一股咄咄逼人的冷厉。 “宗主可是认为,瑾瑜提议彻查六阁只为私仇?” 这话不可谓不逾矩,司瑾瑜很少这般与长辈直言,相里逸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叹了口气。 “瑾瑜啊,凡事都不可操之过急……你连日奔波也辛苦了,先好好歇息几天……其他的事,都先放一放。” 相里逸摆明了不想再谈,司瑾瑜微微皱起了眉,但他出身名门,自小家教极严,公然顶撞尊长乃是大忌。 最终他垂下眼不再多说,只是躬身一礼,便退出了守阁正殿。 直到他挺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殿门外,主位屏风后才转出来一个人。 他恭恭敬敬对相里逸深施一礼:“宗主。” “你刚刚都听到了吧……”相里逸揉了揉额角深深叹了口气:“瑾瑜一向行事稳妥周全,可只要一涉及到这些事,总是失于急躁……” “司阁主常年奔波在外,江湖皆道他杀伐狠决,行事令人生畏……”说着这人轻笑一声:“虽说如此可震慑宵小扬我天枢威名,但这其中多少是公义多少是私心……” 话还没说完便被相里逸摆手制止。 “无论为公为私都无可厚非……”扬起的手顺势拍上来人的肩膀。 “瑾瑜这孩子心思重,莫要再说这种话,同为一阁之主,你还年长他几岁,也该多帮衬着些才是。” 来人一听立马垂头:“宗主说的是,御阁素来事忙,但凡砺阁能帮上的自然义不容辞。” 相里逸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随后转身看向守阁大殿外澈蓝的碧空,不由心中叹出一句。 看来这安稳日子,也要到头了。 天枢-雀阁 不似御阁那般青石冷泉,规整严肃,这里四处种着花草,鸟鸣啾啾。 在满院的热闹中,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攀着房檐,灵巧地避过了几名巡查的雀阁侍卫,身形一翻,像只滑溜的狸子,无声无息地跃入了雀鸟楼的窗棂。 雀阁掌管天枢内所有往来讯息,自然也驯养了许多信鸟,而这雀鸟楼,便是专门饲养训练那些鸟雀的所在。 司青棠刚一翻进去,便被里面嘈杂的鸟鸣声扑了个满脸,成百上千只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麻。 少年满脸嫌恶地掏了掏耳朵,如此嘈杂的环境,倒也省了他刻意隐匿声响,大刺刺的拾阶而上。 身边皆是一排排整齐的鸟舍,不时还会有不怕生的信鸟探出鸟喙来,好奇地轻啄一下他的衣袖。 “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传来的人声吸引了司青棠的注意,他立刻矮下身形,一连翻过几层围栏,藏身在一处巨大的鸟架之后。 只见楼顶的平台上,一个身着雀阁服色的侍从,正焦躁地来回转着圈。 “我不过是卖了几条无关紧要的消息换点酒钱,怎么会闹出截杀阁主的事来!” 那人一脑门子冷汗,手中的草杆都被他扯成了碎渣,忽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直奔着角落的一处鸟舍而去。 “不行,这东西不能留!” 眼看左右无人,那侍从从角落取出了一只通体灰羽,只有尾部赤红的信鸟。 司青棠双眼微眯,满楼信鸟皆白羽白尾,这显然不是雀阁所有。 只见那人手忙脚乱的从身上摸出信筒,草草写了几笔便绑上鸟爪,抬手就将那信鸟往天台外掷去。 “啪!” 那鸟刚展开翅膀,便一头撞上虚空无形的屏障,灰羽扑凌凌得掉了一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侍从的脸色从通红瞬间转成青白,刚一转身便被人抓住前襟,他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带离了地面。 “嘭!” 一声闷响,楼顶的地板都被震得颤了一颤。 骨骼与楼板撞击的剧痛让他想要大叫出声,但抵在咽喉处的寒意又让他生生将惨叫换成了压在喉咙里的哽咽。 司青棠一手压着人,另一只手上的短刀已经在颈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口,他双眼晶亮,扬起的红唇勾出了一道明艳又兴奋的笑意。 少年声音清浅,慢悠悠得落在那人耳边。 “你可以叫一声试试,看看……有没有人能听到?” 第4章 不让去?就去! “司小公子,您这是做什么……” 看清来人的瞬间,这人便知道自己再难藏住,却依旧心存侥幸试图蒙混过关。 “做什么?该是我问你啊~” 司青棠歪了歪头,脸颊稚嫩,唇红齿白,笑起时隐隐露出一颗虎牙的牙尖儿,瞧着分外纯真乖巧,只是一双浅色的眸子定定看过来时,总是隐隐带着捕到猎物的专注与兴奋。 “我哥的消息……是你走漏的吧?”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是雀阁!你没权利……” 啪! 他话还没说完,脸便被狠狠扇向一边,司青棠年纪不大手劲却不小,直把人打得嘴角流血,耳朵都嗡嗡的听不清声音。 “料到你不会轻易承认了。” 司青棠说着,自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神色中隐约还带着些惋惜和不舍:“我刚制的毒,这才第一次试呢……你可要坚持住啊。” 随即他神色一凛,出手快如闪电,瞬间便卸掉了侍从的下巴。 “呃……嗬嗬……” 不到半刻,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爆发,浓郁的血腥混合着仿佛腐烂花朵般的甜腻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侍从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嘶吼,只能徒劳地大张着嘴,发出嗬嗬的破风声,身体剧烈地抽搐,却被司青棠死死压着动不了分毫。 丝丝缕缕的黑血,开始从他的眼、耳、口、鼻中缓缓渗出。 司青棠冷眼旁观着这副惨状,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好奇。 直到手下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眼看就要彻底断气,他才不情不愿地从另一个小袋子里摸出一颗药丸,塞进了侍从已经无法合拢的嘴里。 解药的作用立竿见影。 侍从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呼呲呼呲的喘着粗气。 司青棠将手中的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轻微的液体碰撞时落在这侍从耳中,甚至比恶鬼低语还要让他毛骨悚然。 对着那恐惧到止不住颤抖的瞳孔,少年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劝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知道你不过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何必装成不惧生死的硬骨头?” 他笑眯眯地说着,仿佛在提供一个天大的恩惠:“这样吧,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勉为其难的饶你一命,如何?” 他顿了顿,笑意越深,眼底那一片冰冷就越盛。 “不然……我这儿,可还有半瓶呢……” 侍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痛苦,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最终,他颤巍巍地闭了闭眼。 司青棠这才满意,伸手“咔”地一声,将他的下巴接了回去。 “现在告诉我,是谁找你买的讯息,这信鸟又是飞去哪里?” 那侍卫浑身都在颤抖,眼泪鼻涕混着血抹了满脸,但一双眼转子还在眼眶中打着转,司青棠眉梢一挑,捏住那侍从的脸,小瓷瓶又要往他嘴边送。 “我说!!” 那侍从大喊着剧烈挣扎,试图摆脱司青棠的压制。 “是……是有人在山下的镇子上找的我!!那信鸟也是他给的!!!” 瓶口贴着嘴边停了下来,司青棠挑了半边眉。 “还有呢?” 那侍从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冀城!!那信鸟去的冀城!!” 话音才落。 不等司青棠有所动作,几声轻微的咕咕流水声便吸引了他全部注意,手下的身躯忽然开始剧烈抽搐,一股股殷红的血流蠕动着,似是有生命的活物自那人七窍中蔓延而出。 司青棠猛地松开压在前襟的手,蔓延而下的血线擦过他的手背。 他起身急退几步,地上的男人失了压制便更加剧烈的抽动,大睁的双眼上翻,只剩下两只惨白的圆球。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没了声息。 血线虫,蛊禁言,看来对方早有准备。 只问出这点东西让司青棠愤愤得啐了一口,确认人彻底死透了,便将尸身往旁边一扔,只把那只摔得七荤八素的信鸟捉在手里。 此事要尽早知会哥哥一声…… 笼罩天台的禁阵缓缓消失,他一边收回撤阵的手,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转身就准备原路翻窗回御阁。 还不等他迈步,背后骤然乍起了冲天的赤色红光。 司青棠满脸惊愕的转过身。刺目的红光将本来苍白的面色都映得通红,他整个人都近距离的笼罩在如血的赤红之中。 雀阁阁顶的警戒灯,亮了。 一时间,从最上的守阁到最下的御阁,整个山道片刻便乱作一团,各阁的侍卫来来去去,不过转瞬,整个山间都嘈杂起来。 司青棠一连踏过几个屋顶,翻墙越脊得跑回御阁,便在大门口与整装待发的司瑾瑜撞了个正着。 “哥!怎么回事?” 司瑾瑜正在吩咐冯峦冯岭清点人马,抽空回道:“冀城下了赤印,情况紧急。” 赤印是天枢最重要的印信之一,非重大灾祸或极危险事件外不可轻用,如今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了。 又是冀城…… 司青棠一把抱住司瑾瑜的胳膊:“哥,我跟你去!” 司瑾瑜皱了皱眉想也不想的拒绝,“不行,你留在山上。” 想起那个处心积虑的万虫大阵,司青棠一咬牙,抱着司瑾瑜的胳膊就是不撒手,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兄长身上。 “哥,就让我跟你去吧!求你了!” 司青棠一副撒泼打滚不肯罢休的模样,司瑾瑜一时没了办法,正巧冯岭清点完人数跑来回话。 “把小公子带走,你看着他,不许他离开御阁!” 他顺势一点冯岭,后者一听,后背汗毛都炸了起来,一双眼在面前一大一小两人身上来回转,最终迫于司瑾瑜的压力,这才犹犹豫豫得凑到司青棠身边。 “小公子,您跟属下走吧,别让公子为难……” 司青棠红着一双眼瞪过来,可司瑾瑜这次是铁了心的不为所动。 无计可施,司青棠气得一甩手,将跟在身边的冯岭一把推开。 “走开!别跟着我!”说完独自气鼓鼓地跑回御阁去了。 直到浅色身影消失在楼宇之后,司瑾瑜才头疼地叹了口气,往还呆在原地不知该怎么办的冯岭手中塞了一个长匣子。 “把这个拿过去,看好他,别让他闹出事来。” 说完便带着一众侍卫急匆匆的向山下去了。 冯岭独自一人抱着木匣在御阁门口站了半刻,直到司瑾瑜的身影都看不到了,这才认命的连跑带赶,在内院偏殿前将将追上司青棠。 “小……” “嘭!” 厚重的雕花木门一声巨响,门板差一点就拍在冯岭脸上。 摸了摸自己幸免于难的鼻子,冯岭小心地敲了敲门。 “小公子?” “您开开门吧……公子有东西让我拿给您……” 屋内没有回音。 冯岭将耳朵贴上门扉,隐隐只能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呼的一下,大门猛地打开。 冯岭一闪,差点趴到地上,抬头再看,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司青棠褪去了常穿的浅色长衫,换上了一身墨蓝色的御阁侍卫服,一头披散着绑着辫子的青丝也尽数束起,塞进了侍卫帽中,防风巾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圆的杏仁眼。 冯岭觉得自己脑子瞬间停摆,就连舌头都打了结。 “小公子,您,您,您这衣服哪来的?” 对面轻轻笑了一声,露在外面的一双圆眼睛弯成了两轮月牙。 冯岭:? 还不等他反应,便被一把迷烟兜头扑了满脸,冯岭只觉眼前一花,身形晃了两晃,扑通一声趴在地上,睡死了过去。 司青棠哼了一声,脚尖踹了踹地上的人,确定短时间醒不过来,这才拽着衣服将人拖进了屋。 “还想看着我?没一把药毒死你都是我好心,安生睡几天吧!” 说完打开冯岭手中的长匣,只见一把精致崭新的短刀静静躺在正中,两指宽的剑刃通体雪亮如水,无花无纹,只在吞口之下敲了一个小小的合欢花。 司青棠爱不释手的摸了摸刀身,入手寒凉彻骨,收刀回鞘别在腰间,又解下冯岭随身的佩刀提在手上。 关门落锁,跟在最后几个赶去集合的侍卫身后,悄无声息得混出了御阁大门。 第5章 雨夜中的破庙 冷不丁一回头,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匹马,一个人。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墨蓝御阁侍卫服,衣服有些大,更显得这人在一众人高马大的侍卫中有些单薄,覆面的防风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眸色浅淡的明亮杏眼。 陈二疑惑的挠了挠下巴将人从头看到尾。 “方才点到的时候没有你吧?怎么瞧着眼熟呢……” 握着马缰的手骤然收紧,少年将嗓音压得很低,透过遮面的风巾听着闷闷的。 “前几天才分过来 ,路不熟来晚了……” “哦你也是新来的啊!那我们是不是在砺阁训练考核的时候见过?我就说瞧着面熟!” 眼见这新来的小侍卫只是匆匆点点头,陈二便只当是新来的小兄弟怕生,自来熟的一拍面前这瘦削单薄的小肩膀,呵呵的笑出声来。 “别怕!你陈二哥罩着你!”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高呼,陈二急忙转回头,这才错过了身后的小侍卫,对着他,翻出的一个白眼。 重逾千斤的断龙石伴随着金属摩擦的酸涩声响缓缓升起,天枢宗的守山大门洞开,司青棠一抬头,就能望见队伍最前方那个他无比熟悉的背影。 司瑾瑜利落地翻身上马,连衣摆扬起的弧度都带着刀刃般的凌厉。 “出发。” 一声令下,马蹄扬起尘土,一众轻骑自大敞的乌木门中奔腾而出,转瞬便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下崇吾、过清河,一路向东急行。 司瑾瑜在外的行事作风,大多只流传于江湖与御阁侍卫的口中,司青棠直到此刻,才切身感受到所谓的千里奔袭,究竟是何种地步。 穿州过县,据点换马,日夜不休。,不过短短七日,他们便已经远远看到了冀城的界碑石。 此时天已黑透,乌云黑压压地盖在头顶,空气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司瑾瑜率先拉住了缰绳,冯峦驱马上前。 “公子,林密难行,进城怕是赶不上了,而且这天,估摸要下大雨……” 冀城之外多山林,雨夜行路,只会更加艰难。 “前方有座破庙,歇息一夜,明日再进城。” 得了令,一众侍卫调转马头,缓行向前。 这座庙委实过于残破,庙门只剩半扇,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庙墙也塌了半截,露出黑洞洞的豁口,所幸屋顶还算完整。 众人前脚刚踏进破庙,后脚一道惨白的闪电便划破了夜空,借着这一瞬间的光亮,庙内的情形被照得一清二楚。 此处不知荒废了多久,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混杂着枯草与碎石,供桌缺了一条腿,歪倒在角落,泥胎的神像更是少了半个脑袋,身上彩绘早已褪的斑驳,在青白的光线下,透出一股森森的鬼气来。 轰—— 几声沉闷的雷鸣滚过,大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庙前的砖地上都冒起了白烟,冯峦指挥着侍卫们安顿好马匹,又寻了些枯枝败叶,很快便生起了一堆火。 暖黄的火光一起,庙内的阴森之气瞬间便被驱散了许多。 侍卫们围着火堆,一口干粮,一口烈酒,听着外面滂沱的雨声,都庆幸运气不错,总算有个屋檐栖身,不至于淋成落汤鸡。 正说着话,又是一道闪电撕裂了夜幕,庙外震耳的雷声,将所有人的交谈声都盖了过去,等众人再次抬头时,却都愣住了。 “阁主!您看那边!” 司瑾瑜循声看去,只见庙外雨帘之后,几点莹莹火光竟然不惧风雨,径直朝着这座破庙奔了过来。 御阁的这些侍卫都是跟着司瑾瑜多年的,上一刻还在喝酒闲聊,下一刻便已兵刃在手,周身戒备。 直到那几点萤火冲破雨雾,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行十几位提着精致磷火风灯的家丁。 他们个个被瓢泼大雨浇得透湿,为首管家打扮的人一脑袋冲进庙内,迎面差点儿撞上一把抽出半截的雪亮长刀。 “妈呀!” 老管家吓得尖叫,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何人大胆!躲在此处惊吓本郡……本公子!” 清脆的斥责声在一众家丁正中响起,司瑾瑜这才发现,这些人间正小心护着一位小公子。 小小的个子,明眸皓齿,瞧着竟是比司青棠还要小些,他也不怵面前的钢刀,仰着脖子叉着腰张嘴就问。 “你们什么人!在此作甚!” 司瑾瑜看了眼冯峦,后者会意,自腰间取下一枚掐金丝的精铁腰牌。 “天枢御阁,奉命前往冀城除妖平乱。” 那小公子睁着一双溜圆的猫儿眼先将令牌细细看了,又抬眼将沉默不语的司瑾瑜打量了一番,忽然吃吃笑出了声。 “原来闻名天下的御阁就这样儿啊,你们别去了,冀城现在乱成一锅粥你们去了估计也是白白送死。” 躲在暗处的司青棠瞬间坐不住了,他一向不许旁人说司瑾瑜半句不好,露在防风巾外的双眼眯了眯,手已经悄悄摸上了藏于腰间的短刀。 “御阁立世数百年,上呈天听,下安万民。” 沉稳又冷淡的声音盖过了窃窃私语,司瑾瑜长身玉立,一举一动都是常年居于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 “职责所在便不劳这位公子费心了。” 上一刻还趾高气扬的小公子瞬间乖乖闭了嘴,他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玄衣如墨,玉冠垂缨,一张脸棱角凌厉,敛着一双漆黑如深潭的眼,微微垂眸看来时,自是一份泠然气势。 “欺软怕硬的废物。” 暗处的司青棠嗤了一声,身边的陈二听到动静疑惑偏过头来。 “小兄弟你说啥?” 司青棠不想搭理他,默默摇摇头,身形向众人身后又缩了缩。 庙中再次安顿下来,一众家丁道过谢后,便三三两两的围着火堆拧着湿透的衣物。 “老人家,你们为何连夜出城啊?” 冯峦递上的一壶烈酒,开始向老管家打听情况。 “唉,谁想大半夜的往城外跑啊,这不是没办法嘛……” 老管家一脸愁容,声音都带着颤。 原来冀城最近几个月实在不太平,城中但凡出阁的新嫁娘没一个幸免的,起初只当是山匪作祟,可官府联合天枢据点的人进山围剿了几次,连根毛都没找到。 后来不仅是新嫁娘,城中还闹起了邪祟,一夜之间,大族王家百余口人一夜暴毙,死状极其凄惨,不仅周身上下一块儿好皮都没有,还被吸得跟个人干一样什么都不剩。 “城中现在每天都要有数十人要么暴毙家中,要么横死街头,照这个势头下去,要不了多久,冀城都要变成一座死城了!” 司瑾瑜一直安静地听着,他眉头紧锁,城中之事竟比赤印文牒上所述还要严重几分。 “你们怎么不出城避一避?” “谁不想出城!” 老管家一拍大腿,“城里有胳膊有腿儿的都想往外跑,可刚跑到城外,就被吓了回来,说城外树林内有食人的恶鬼!”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有几个胆大又有些功夫在身的年轻人不信邪,五六个人结伴出了城。” 老管家缩了缩脖子,一双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 “第二天,他们的半截身子不知被谁丢在了城门口,破破烂烂的,仵作说……他们身上的断口,是什么东西……啃出来的……” 出城可能会遇害,但龟缩城中也无法保命,他们也是被逼无奈,带着府中精壮的家丁冒险一试。 他们如何都不打紧,但小主子金枝玉叶的可不能出事啊…… “控尸术……” 司瑾瑜的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与此同时,人群末尾,一个闷闷的声音也跟着念叨出这三个字。 陈二听得正入神,耳边忽然传出了一句让他又把脑袋转了过来,司青棠心中一紧,赶忙垂下了眼。 春雷多阵雨,不过半个时辰,庙外滂沱的雨势便渐渐小了下去,云收雨住,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水汽混着泥土的腥气弥漫开来。 庙中有了天枢的侍卫,自然比在荒郊野外安全许多。 老管家与冯峦商量,想借这破庙对付一宿,明日一早再各自启程,冯峦将视线投向一旁的司瑾瑜,见他没有反对,便点头应了下来。 月至中天,天近子时。 除了两个守夜的侍卫,其余人都靠着墙柱或坐或卧,沉沉睡去,山风自破庙的豁口吹入,将地上的枯叶卷起一个旋儿,连带着篝火都被吹得闪了一下。 “新娘上轿莫回头,” “一回头,泪横流。” “二回头,鬼在后,” “三回头,魂被勾。” “若见娘家灯未灭,莫喊娘,莫招手……” 一阵凄凄切切的童谣,不知从何处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又细又尖,像是贴在耳边唱的。 忽然一个冰冷的呼吸抚过已经昏昏欲睡的小公子耳边,细细轻语呢喃出声。 “嘻嘻嘻嘻,现在……该你上花轿啦~” 第6章 遭了,露馅儿了 金铁相击之声在破庙内骤然响起,那小公子只觉眼前一花,不等他反应,一股大力猛然将他拽起,随后一甩手,整个人就像物件儿一样被丢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乌金剑锋擦着他耳边穿过,稳稳架住向他脑后抓来的锋锐利爪。 “放肆!” 一连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爬起来,怒骂声刚蹦出两个字,眼前的景象便瞬间将他吓得愣在了原地。 “……什么东西……” 嘴张了又闭,半晌才勉强冒出了这一句。 只见方才他所在的位置上,不知何时竟多出了一个身着嫁衣的新嫁娘。 鸳鸯戏水的红盖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喜红被鲜血染到发黑,一双涂着鲜红蔻丹,长甲锐利的惨白枯手,此刻正紧紧抓着司瑾瑜手中长剑的剑锋。 噗的一下,庙中的篝火竟毫无征兆地尽数熄灭,庙内瞬间变回了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周遭那些破败垂地的帷幔,在没有一丝风的情况下,竟自己动了起来。 它们扭曲着,翻卷着,弓起布满霉斑的身体,朝着庙中的活人猛地卷了过来。 “啊!!!!鬼啊!!!!!!” 一众家丁吓得嗷嗷大叫,连滚带爬地往庙宇深处躲,只有那老管家,竟不知哪来的力气,径直扑到吓呆了的小公子身前,想要将他护在身后。 司瑾瑜一身长袍猛的被劲风卷起,玄色衣摆翻滚如裹着雷霆的阴云。 “轰!!” 暴涨的剑气势如狂风,瞬间将那新嫁娘像炮弹般震了出去,劲头之猛,将仅剩的半拉庙门砸了个粉碎。 “列阵!警戒!” 冯峦一声令下,御阁侍卫训练有素的持刀上前,将那小公子与一众瑟瑟发抖的家丁挡在身后。 “咯咯咯咯” 庙外传来骨骼摩擦般的诡异笑声,被轰出庙外的新嫁娘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并且不止一个。 接二连三的,庙外密林中陆陆续续冒出了十数个人影,在朦胧月光之下如鬼似魅,鲜红的嫁衣被污血染得发黑,一动不动地杵在庙外。 大喜加身,横祸惨死,煞气入体而不散,无神无识,筋肉如金似铁,乃是鬼修门人都不齿的控尸之术。 司青棠在傀儡尸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想上前,却被陈二一把塞在了最后。 “小胳膊小腿儿的后面稍稍,今天就给你看看你陈二哥的本事!” ………… 司青棠沉默了半晌,最终遮在防风巾后的嘴动了动,虽然没出声,但应该骂的挺难听…… 夜风狂舞卷起残叶,十几条暗红身影破风而动,野兽般四脚着地,扭曲又快速的窜进了破庙。 御阁侍卫通用长刀,长身薄刃分量不轻,司青棠用不惯,随手丢在一旁,转而摸出了藏在身上的短刀。 争斗一触即发。 一个侍卫铆足了劲,手中长刀兜头劈向近前的一只傀儡尸,只听“噹!”的一声锐响,刀身被整个弹了起来,好悬没有脱了手! 这些傀儡尸,虽还保留着人形,但拼杀间却是兽般爬蹿撕咬,阵阵低沉闷响自喉底冒出,一身炮制过的筋骨更是如金似铁。 司瑾瑜眼中寒光更胜,手中长剑感受到他的心意,竟发出近似龙吟般的阵阵嗡鸣,磅礴灵力裹着凛冽剑气破风而出。 瞬间,寒芒破空。 近前一只傀儡尸如金如铁的骨肉如腐木般被齐齐削断,灵力卷起一颗头颅,翻着跟斗越过众人头顶,落在了躲在最里的小公子面前。 落地滚了两圈,遮面的盖头滑落,露出了里面早已干瘪灰败到看不出五官的面容,一双空洞的眼窝正正得与小公子四目相对。 “啊!!!!!” 尖叫甚至盖过了庙内的打斗之声,司瑾瑜微微侧头一瞥便不再理会,青白剑光如有实质般,竟以一己之力将十数个傀儡尸压制的死死的。 御阁侍卫们也趁此空档,两人一组,一手持刀格挡傀儡尸那如铁似钢的锋利长甲,而另一只手取下腰间不离身的精钢铁链,上面细细密密雕刻的镇邪符文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红光。 两相配合,不消多时便能将一只傀儡尸五花大绑。 司青棠穿梭在一众纷乱的人影之间,他身形灵巧似游鱼,一把短刀寒光雪亮,所过之处总能无声无息的带下一两处傀儡尸身上的零碎部件。 他指尖悄悄捻着一簇离火却不敢轻易甩出去,破庙狭小又拥挤,这一把火下去虽然可以焚尽傀儡尸,但庙中的这些人恐怕也要搭上几个。 “啧,不行,伤了人哥哥要不高兴的……” 他愤愤嘟囔一声,无奈的掐灭了指尖那点星火。 在司瑾瑜一己之力的强横压制下,战局已然没了什么悬念。 “嘭!!!!!” 躲藏在后的众人猝不及防间落了一脑袋的碎木碴,只见一个庞然大物自上而下,直破庙顶,裹着破瓦碎木,呼得向他们脑瓜顶砸了下来! “躲开!” 司瑾瑜厉声呵道,一时庙中一片混乱,家丁们尖叫着四散躲避,碎木连着厚重的灰泥兜头而下。 电光火石间,硕大的鲜红喜轿直直落在小庙正中,重物猛然坠地砸的砖石地面都跟着一颤,扬起的灰尘让在扬所有人不得不偏头躲避。 轿帘一掀,两条红绸如无骨活蛇般一蹿而出,瞬间将人群中的小公子缠粽子般整个裹住,就连嘴都被缠了个严实。 这动作太快,就连距离最近的司青棠都来不及伸手,眼看着嗖的一声,人就被拽进了花轿。 “郡主!!快救郡主啊!!!” 眼见小主子在自己面前被捆走,老管家再顾不得伪装,大喊着就要往花轿上扑,可那花轿吞了人,轿帘便如钢板一般再难撼动。 随即,整个沉重的花轿像是被什么吊着拽着,猛然拔地而起。 司瑾瑜的瞳孔骤然一缩,下一瞬身形便如苍鹰般腾空而出,纵身一把扒住了花轿的一根轿杆。 露出袖外的手臂上爆出了青筋,“嘭”的一声,已在半空的花轿竟被他硬生生按回了地面,即便隔着轿帘,也能听到里面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哭声。 将长剑牢牢卡住轿杆对抗着那股无形的拉扯,司瑾瑜难得抽空,勉强算是给轿中快要哭断气的小姑娘一句安慰, “别哭了,马上放你出来。” 轿内的哭声更大了…… 就这一分神的功夫,一只傀儡尸忽然放弃近前的侍卫,自斜刺里纵身窜出,猿猴般蹿上殿柱。 张开的五爪携着一股腥风,直奔司瑾瑜后心抓去。 “公子小心!!” 冯峦正死死压着一只傀儡尸,不禁急的大喊出声。 几乎在他出声的瞬间,一道墨蓝身影自人群中蹿了出来。 只见他一脚踏上试图偷袭的傀儡尸肩膀,身形看着单薄但力道却不小,当即便把这傀儡尸踩趴在地,而他借这一踏之力高高跃起,细窄的腰身弯折如弓,手中短刀寒芒暴涨,兜头一刀砍上轿顶。 他那一刀又快又狠,显然是没顾忌硬破禁阵会不会对轿中之人造成什么伤害。 “轰!” 仿佛火药炸开的巨响,夹杂着丝丝缕缕令人牙酸的破裂声骤然响起,硕大的八抬大轿骤然四分五裂。 司瑾瑜眼疾手快地将轿中的小郡主拉了出来,才让她免于被厚重的轿顶砸碎脑袋。 呜——呜呜—— 模糊难辨的哀鸣从远处响起,融入夜风呼啸之中几不可闻,破庙内所有的傀儡尸瞬间僵直,像是被抽走所有生气般一个接一个委顿于地,滋滋的腐化声中,肉身以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萎缩,筋肉尽消,最后化成了散落一地的碎骨。 尘埃落定。 吓坏了的小郡主一头撞进司瑾瑜怀里嚎啕大哭。 少女小小的身躯在男人怀里止不住的颤抖,司瑾瑜只是一瞬的怔愣,但他如今没有多余的心思安抚哭得梨花带雨的少女,因为他全部的注意都在不远处的人群之中。 只见一个单薄的背影正悄悄的试图重新钻回侍卫堆里。 即便是一身不那么合体的侍卫装,但这个身影司瑾瑜看了十年,从还没自己腰高的小娃娃看到如今长身玉立的少年人。 何况这人从身法到刀法哪一样不是自己手把手教的。 “站住!过来!” 想要溜之大吉的身影猛地一僵,但显然还不死心的想再往前挪挪。 司瑾瑜没了耐心,他将怀里的小郡主推到老管家手边,踏步上前一剑鞘敲在身旁的殿柱上。 “啪!” 本就已经腐朽的木料应声碎出一条深深裂痕,他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道僵直的背影,一张脸阴云密布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水来。 “司青棠!我最后说一次,过来!” 这句话一出,一旁的冯峦瞬间瞪大了眼睛,陈二更是忍不住问出了声:“阁主叫新来的小兄弟什么???” 话刚出口就被冯峦一把捂住拖到了后面。 司青棠这下彻底不敢跑了。 每次司瑾瑜连名带姓的叫他,那便是真的生气了,他不情不愿的转过身,一步步蹭了半天才蹭到兄长身前,然后垂着头一动不敢动。 “抬头。” 司青棠感觉自己像是被捏住了后脖颈,心中一阵乱跳却不敢动弹分毫,僵硬的一点点抬起脸,就觉面上一凉。 带了一路的防风巾被司瑾瑜一把扯下来,露出了一张莹白漂亮的少年面孔。 司瑾瑜怒极反笑,,阴沉沉的压着眉眼看着面前露出的一截细瘦突出的脊骨。 “真是越大越有本事了……” 顶着司瑾瑜阴沉的目光,司青棠下意识的身形一缩,认命闭上眼的同时,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个根蜡。 这下……完蛋了…… 第7章 冀城 “峦哥,这新来的小兄弟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冯峦听到他这个称呼眼皮就是一跳。恨不得当扬缝上他的嘴。 就着他蹲下的姿势给了他屁股一脚。 “谁是你小兄弟!让公子听见把你乱棍打出御阁去!少废话!赶紧干活!” 说完,他下意识悄悄向破庙的方向瞄了一眼。 塌了半边的房檐下,两人相对而立。司青棠小心翼翼地凑上去,伸手拽了拽司瑾瑜的袖摆,把在雀阁截下的信筒塞进他手里。 “哥……冀城的事情不简单,所以我才追过来……真不是故意不听你话的……” 司瑾瑜没有理他,自顾自打开信筒,信纸上字迹潦草,只说自己可能暴露,要对方给一笔钱助他逃出天枢。 司青棠看他扫了一眼就放回袖袋,神色虽说还算平静但就是不肯转头看自己一眼,便从拽着袖摆改成紧紧抱住司瑾瑜的一条胳膊,哼出的声音都带了些鼻音。 “哥……你别不理我……” 司瑾瑜任由他扒着自己胳膊,视线落在了不远处吭哧吭哧刨坑的冯峦身上。 “冯峦。” 冯峦只觉脊背一凉,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 “属下在。” 司瑾瑜拽出自己的手臂,按住司青棠的肩膀强硬的把人往前一推:“你暂时不用跟我去冀城,天一亮,把他送回天枢。” 冯峦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 他已经能想象到,在回程的路上,自己是如何被突然打晕,然后五花大绑地扔在某个不知名的荒山野岭里,最后眼睁睁的看着司青棠跑个没影儿。 “我不走!” 司青棠炸了毛,他藏头露尾地窝了七天,临到城脚下了要把他送回去? “哥!求你了,就让我跟着你吧,我保证一定听话……” 司青棠几乎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了司瑾瑜身上,一双杏仁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人,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松手的执拗模样。 冀城的事耽误不得,让旁人送他回山,又没人能管得住他。 司瑾瑜被磨得没了脾气,沉吟片刻终于肯转过头来,只是神色还是一派冷硬。 “如今事态紧急,我姑且让你同行,但你若再闹出事来,回御阁一并发落。” “行行行!随便罚!” 上一秒还可怜兮兮的表情立马散了个干净,司青棠笑弯了一双眼,还信誓旦旦地举起三根手指。 “哥哥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保证听话!只要让我跟着你!” 随着司瑾瑜的一声叹息,冯峦悬着的心总算是安稳落了地,赶忙借由去给司青棠准备行囊,撒腿跑了个没影儿。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个清脆的声音便冒了出来。 “你们的事儿可是说完了?该轮到本郡主了。” 两人一抬头,才发现常柠不知何时已经从庙门内迈了出来,精工细绣的长衫上又是泥又是土,但好在脸擦干净了,露出一张娇俏又带着几分英气的小脸。 小郡主站在两人身边,仰起头:“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冀城。” 跟在她身后的老管家苦口婆心劝着:“小主子,既然御阁都来了,您就跟我们走吧。” 难得司瑾瑜也跟着附和道:“冀城之事御阁自会处理,昭宁郡主还是前往就近的晋城暂避为好,若是担心这一路安全,我可命一队侍卫随行护送。” “不行!” 常柠叉着腰,显然并不是来和他们商量的,细白的手指先是一指老管家。 “你。” 随后又一指庙中的一众家丁,“带着他们,去晋城等我消息。” 然后她转过身,正色看向司瑾瑜,尚且稚嫩的小脸板着,竟也生出了三分天潢贵胄的威严。 “若不是向伯执意,我不会离开冀城,此处乃我的封地,城中百姓自是我的子民,说实话,我对你们也并没有多少信心。” 冀城刚出事时,临近的几处宗门大家也曾派子弟前来,折腾好几天,别说救人了,他们自己也搭进去不少,若非如此也不会一纸赤印下到天枢。 她顿了顿,转向一旁的老管家。 “向伯,这帮废物就交给你了,我要回冀城去,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可是……” “呵。” 还不等老管家说话,一直没出声的司青棠忍不住嗤笑一声,少年抱臂站在一旁,从上到下将常柠看了个遍。 “他们确实是废物,但你……又有何用?” 常柠被这么明目张胆的刺了,却不怎么在意,两人年纪相仿,同龄人总是能多几分亲近,于是她没什么架子地一扬下巴。 “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说着,她竖起一根细白纤细的手指:“首先,我自幼在冀城长大,街头巷尾你们能有我熟吗?” “其次,你们虽然带了些侍卫,但我却可以调动城中守卫,别说有没有用吧,即便是当个肉盾不也比你这些侍卫厚实几层?” 说罢少女双手叉腰,对着司青棠哼了一声,一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模样。 “你!” 司青棠刚要回嘴,话还没出口就就被司瑾瑜一把拉了回来。 凭心而论,他委实不想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但作为御阁之主,他却不能放任郡主千金之体到处乱跑。 犹豫再三,司瑾瑜最终点了头。 “既然郡主殿下执意如此,那便劳烦您与御阁同行,但是切记,前路凶险,万不可单独行动。” 一切商议妥当,天也已经大亮。 向伯最后仔细叮嘱了常柠万事小心,才忧心忡忡的目送着御阁众人行上官道,直奔冀城而去。 天近正午,司瑾瑜勒紧了手中缰绳。 春日暖阳下的古朴城墙斑驳又厚重,暖黄天光顺着苍劲的“冀城”石匾往下爬,晒干了城墙上被夜露洇湿的纸灯笼。 “闭城封市,闲人免进喽——” 老卒嘶哑的吆喝混着铁门转轴的酸涩声响传进众人耳边,冯峦打马上前,在老卒的斥责出口前,腰牌在守军眼前一晃。 “天枢,御阁。” 守军一句话噎在嘴里,粗粝棕黑的脸上骤然冒出了希冀的亮光。 “真的是天枢的御阁!我们有救了!” 说完赶忙侧身,将一众人马放进了城门。 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响,本应是最热闹的午间,街上却只有一片杂乱萧索。 绸缎庄外无人收整的新缎褪成了褐色的糟布,街尾医馆的蓝布幌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门前码放的乌木棺材竟摞得比药柜还高。 常柠攥着马缰绳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望着医馆门梁上悬挂的艾草,那本该驱邪的苍翠竟生满霉斑,活像吊着具风干的蟾尸。 “你们若也无能为力,冀城真的要变成一座死城了……” 雀阁网罗天下讯息,天枢的据点自然也分布在九州各处。 掌管冀城据点的钱掌事是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众人到时,他正指挥着侍从们去城中分发驱邪镇宅的符篆。 两边见礼,钱掌柜一边将众人往后院引,一边将城中近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个详细。 “城中可是还有其他宗门大家的子弟?” 众人行至后院时,司瑾瑜忽然问道,说到这里钱掌柜叹了口气。 “自是有的,只是……” 说着,钱掌柜搭手做了个请势,一路将几人引到一处偏院小屋之前。 屋内整整齐齐并排躺了五六个人。他们男女皆有,服色各异,应该就是周边各宗门的子弟。 得了司瑾瑜首肯,司青棠便凑到近前,他将几人一一查过,秀挺的眉峰深深皱起。 “哥,你看他们身上!” 说着,他撸起一位修士的袖管,裸露出的手臂上,漆黑如墨的黑色纹路顺着手臂筋脉如丝似网般扩撒,一路蔓延而上。 一连翻过几个人,都是一般无二。 “没有中毒,也没有下蛊,只是神识全无……灵力也所剩无几……” 司青棠一时没有头绪便也只得作罢,回到兄长身边,跟着钱掌柜前往他们暂住的院落。 为与此同时,冀城一处荒芜的庭院中。 一只硕大的雕枭被束缚于地,枯瘦的手轻轻拂过雕枭头顶丑陋的独角。 “果然是最上乘的灵力,只他一人便可抵那一众的泛泛之辈……” 桀桀怪笑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响,四角的火盆随着他的笑声骤然爆出火星,似是有什么黏稠又无形的东西缓缓流动着,越来越多。 随后他一扬手,暗处蛰伏的黑影忽然开始蠕动,黏稠拉扯的声响光是听着,都令人作呕。 “去吧,给他们提个醒儿,刚咬钩的鱼若是跑了可就难办了~” 随着放肆的尖锐笑声,有什么东西爬了出来。 第8章 侵蚀 波谲云诡的暗色压在头顶,让小姑娘心中止不住的打鼓,常柠恐惧地向前几步步,下意识想靠近司瑾瑜寻求保护。 “这就怕了?出息。”少年嗤笑一声,抱着臂斜睨着看了过来。 “阿棠。” 只是淡淡的一声,司青棠便立刻闭上了嘴,司瑾瑜无奈地朝他招了招手:“不可对郡主无礼,过来。” 司青棠不情不愿地皱了皱鼻子,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跑到了兄长身边。 正说话间,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掌柜急火火地从前院跑了进来,边跑边喊:“司阁主,城防营来人请您速速前往!” 司瑾瑜一皱眉,解下腰间令牌递给一边的冯峦:“你带御阁的侍卫分散在城中,切记一切小心,遇到危险,响箭驰援。” 当务之急除了查清源头更要稳定局势,这冀城,不能再出人命了。 “城防营我熟,我跟你们一起去!” 常柠急忙上前一步,显然无论如何也不愿被独自留在此处。 冀城高耸的城门下,围满了身着甲胄的兵士,他们三五成群,不时交头接耳,见到司瑾瑜一行人远远赶来,人群便自觉地让开一条通路。 常柠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惊呼就硬生生被她自己堵回了喉咙里。 只见那灰白斑驳的城墙之上,并排吊挂着四具守城兵士的尸体,准确地说,只是半截尸身。 他们的下半身不知所踪,森白的脊骨自皮肉中探出,断口处血肉模糊,少许粘稠的鲜血一缕一缕,干涸在粗糙的砖缝中,将城门上那块苍劲古朴的“冀城”石匾,都染上了一抹诡异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与腐臭混合的腥气。 “呕!” 常柠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到一旁。 司瑾瑜面色冷峻,命兵士割断绳索,将那四具残缺的尸身解下,并排摆在了司青棠面前。 后者围着尸身缓缓转了两圈,他弯下腰,伸出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径直探入了一具尸身空洞洞的眼眶之内。 指尖轻轻一捻,竟从中捻出了一缕如有实质的黑气。 那黑气仿佛活物,被他捏在指间仍不住地扭动挣扎,发出“吱吱”的,类似指甲刮过铁器般的尖锐声响。 周围的兵士吓得纷纷后退。 瞧他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司青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尖微微用力,那缕黑气顷刻间便化作了青烟。 “鬼气。” 司瑾瑜的声音低沉,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捉过司青棠的手,细细擦拭着他的指尖,后者由着他摆弄,歪着头,一双明亮的杏眼眨了眨。 “哥哥准备怎么做?” “我问了钱掌事,冀城出事至今所有尸身,都暂存于城西义庄。” 司瑾瑜手上动作不停,视线扫过地上那几具残尸。 “过去看看。” 这时,吐得脸色发白的常柠终于缓过了劲,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尸身,伸着头凑了过来。 “义庄的尸身仵作都验过,都有卷宗存档,不用亲自去看尸体吧?” 司青棠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微微歪头,苍白的下颌泛着冷釉般的光泽,:"我们的看法和那些普通仵作可不一样——" 少年故意拖长音调,"毕竟有些东西,你们可察觉不到~" 常柠脑中瞬间浮现了幼时向伯讲的那些鬼故事,本能一缩,但随即便挺直了腰板。 “你不用吓唬我!有司公子在,他会保护我的!” “呵。” 司青棠一个白眼快要翻上天,“我看你是病得不轻。” 司瑾瑜暗自叹了口气,熟练的捏住少年后颈,不容分说的将地拎走了。 城西-义庄 百余具薄棺黑压压的堆满了整个前院厅堂。 白色孝布条垂在棺头,活像吊死鬼吐出的长舌,檐角铜铃无风自颤,常拧只觉在这和暖四月里,生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怕了?那便赶紧回去" 少年笑音未落,棺盖已被他掀起,腐臭似有了实体,粘稠地糊住众人鼻腔。 只见里面的尸身不过几日,干瘪的脸颊上就被蛀虫啃出了几个洞,露出了暗色的牙床和灰黄的牙齿。 灰败萎缩得活像一具被精心炮制过的人干。 "哥,看这儿。" 司青棠指尖叩击棺木,这尸身除了枉死之人的煞气,还缠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鬼气。 “再开几个看看。” 棺盖接二连三的掀翻在地,尸臭漫过了陈年的艾草灰。 司青棠习惯性的就要直接下手,刚伸出去就被司瑾瑜拍了手背,少年撇撇嘴,老实的摸出一张引气符拍在最新鲜的一具尸首额间。 “嗤" 纸符猛得窜出一股黑烟。 忽然!院内百口薄棺开始剧烈地颤动,薄木板敲击着砖石地面,发出“砰砰砰”的闷响,带着地面都跟着微微抖动。 “什么东西!!!” 常柠被这扬景吓得失声尖叫,一脑袋扎进了司瑾瑜身后。 瞬间,无数道黑色的鬼气自棺材缝隙中涌而出,像一股股黏稠的浊液,翻滚,汇聚,拧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带着凄厉的鬼啸,要将房中几人尽数裹挟进去! 司瑾瑜高大挺拔的身躯将颤抖的少女整个挡在身后。 长剑悍然出鞘,一道青白剑光横贯而出,凛冽的剑气瞬间将那漫天鬼气绞得粉碎。 剑光炽如烈阳,却在盛极时隐晦地闪动了一下,不过一瞬,快到几乎无人察觉,却没能逃过司青棠的眼睛。 他担忧地看向司瑾瑜,张了张嘴,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一剑破万法。 遮天的鬼气顷刻间烟消云散,只余丝丝缕缕的残余气息,跗骨之蛆般扒在那些尸身之上。 “哥哥,是个鬼修……” “嗯。” 鬼修一门人数虽不算多,但也有数百之众,而能有如此浓稠鬼气的,也就不过十数人。 司瑾瑜将脑中所知的众多鬼门修士一一筛过,一个面戴灰黄人骨面具的身影映入了脑海。 他的眼神无声的闪了闪,若真是此人,那此间之事,怕是不能善了了。 夜深人静,天过二更。 一个男人拼了命地在巷子里狂奔,他跑得跌跌撞撞,有好几次都险些被脚下的青石板绊倒。 惊恐的神情混着满面的冷汗,他连滚带爬地冲到一处屋舍前,死命地拍打着紧闭的门扉。 “砰砰砰!!!!” 声音急促得像是忙着要报丧。 “开门!!快来人开门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嘶哑的嗓音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回应他的,只有那扇门板传来的沉闷震动,他又扑向隔壁一家,却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 男人放弃了敲门,转头直奔着街巷尽头跑去,可他还未跑出几步,便猛地刹住了脚。 浓厚黏腻的黑暗在四周涌动,如有实质般蔓延拉扯,不仅将他定在了原地,还顺着他的脚踝向上蠕动着攀爬。 小腿,大腿,腰腹,头脸,最后捂住口鼻,堵住呼吸,任由男人在地上翻滚,挣扎,抓挠全身。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安静的街巷。 司青棠蹬着砖墙腾空翻转,绣银线的袍角划出半道残影,不过眨眼间便蹿到了近前。 少年身形如鬼魅般一跃而下,那被浓稠鬼气包裹的一团极为扭曲的就地一滚,,身上黏稠泥浆般的鬼气如活物般吞吐,猛得炸出冲天的腥臭黑气,随后瞬间没入了男子体内。 地上不断翻滚的人挣扎着站起身,他浑身萦绕着腥臭的黑气,鬼气透皮而入,尽数钻进了他的体内,直将他的身形扭曲撑大了数倍。 一只眼已经完全被鬼气侵蚀变得漆黑一片,而另一只眼瞳孔向上翻着,露出了大片的眼白。 “咕……救……” 男人的喉咙鼓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身体不受控制的猛然窜出,伸出早已变形的五指直冲着眼前人的面门抓了过来。 “啧” 司青棠于半空中腰身一拧,以一个刁钻的鹞子翻身踏上一旁的墙檐。足尖点过瓦当借力时,腰间短刃"铮"地出鞘,一刀格开伸到面前的手臂。 冲天的鬼气被破开的一道缝隙,男人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破碎的几声音节。 “……救……我……救……” "竟然还活着?" 司青棠眼睛惊奇得微微睁大,旋身避过在刺扑向自己的巨大身躯,兜头一刀直劈而下。 “留手!” 一声呵斥传来,本是如白蟒吐信般能将人一劈两半的短刀硬生生转了方向,刀刃擦过那早已看不出五官的脸。 细窄的伤口里没有鲜血,而是溢出丝丝缕缕的鬼气。 剑鸣似龙吟破空,磅礴剑气震碎青砖自斜刺里而出,男人庞大的身躯如断线纸鸢般被掀飞出去,猛地撞上身后的照壁。 蛛网裂痕在墙面绽开的同时,司瑾瑜的剑鞘已然压上了对方咽喉。 司青棠凑到身边认真打量了几眼,随即摇了摇头。 “哥,他都这样了……要不算了吧。” “胡说什么。” 语毕,司瑾瑜不再看少年欲言又止的神情,青白纯净的灵力自他掌心而出,河流清溪般源源不断的破开男人身上浓稠如泥浆的肮脏鬼气。 吞噬,洗刷,涤荡的干干净净。 青白的灵光将司瑾瑜的脸都照的一片惨白,司青棠守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却又不敢贸然出声打扰,只得硬生生憋了回去。 足足过了半刻钟,地上的庞大身躯才终于回归人形。 留下循声赶来的侍卫守着人,司青棠紧追两步跟在司瑾瑜身后往巷外走,他习惯性的伸手要去拉司瑾瑜的手,但面前的背影却忽然一僵,猛地躲开。 司青棠眨了眨眼,僵在在空的手指蜷了蜷,心里漫上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慌乱。 他小心翼翼改为捏住司瑾瑜的一小截袖摆。 “哥,你怎么了?” “没事,回去吧。” 司瑾瑜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往前走,身形挺拔,一步一步走的沉稳,让旁人瞧不出任何异样。 而藏在袍袖中的手,却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阴寒沁入骨髓,丝丝缕缕的黑色纹路由浅及深,在袍袖的遮掩下,一点一点漫上了手腕。 第9章 被困住了 刚走到院中,就见司瑾瑜卧房的房顶上,盘腿坐了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 “喂!你大晚上回来不睡觉,蹲屋顶上做什么!” 屋顶上的司青棠正单手杵着脸颊,闻言微微低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闭嘴,别吵。” 常柠叉着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不知从哪儿寻来一个半旧的梯子,吭哧吭哧地架在墙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然后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司青棠身边。 “你干嘛!”司青棠皱着眉看她一眼,下意识就要往旁边躲。 常柠啧了一声,:“本郡主貌美如花,你躲什么!” 随即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俩出去了大半日,可是发现什么了?” “……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这冀城归本郡主管!” 两人乌眼鸡一样互瞪了半晌,小郡主最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司青棠眉头皱得更紧了。 常柠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夜空中依旧浓得化不开的卷云。 “笑你有意思啊,你今年十七了吧,平常人家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可以定亲了,就你,大半夜不睡觉还来爬哥哥房顶。” “才不是,我是担心……” 话说到一半猛地闭上嘴,小郡主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随即赶忙捂着嘴笑得停不下来。 “你不会是担心瑾瑜哥哥的安全才来给他守门的吧?” 常拧这个称呼把司青棠恶心到了,他皱了皱鼻子,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嫌恶。 “不许你这么叫我哥!” 常柠看他那副表情,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畅快,仰头道:“怎么不能叫,我那皇帝表哥都和你哥称兄道弟了,我叫声瑾瑜哥哥有什么问题?” 司青棠瞬间冷了脸,他偏过头去,晦暗天光下莹白如瓷的侧脸仿佛附上了一层寒冰。 常柠却不以为意,大大咧咧的甩甩手。 “拜托,那可是威震四方的御阁阁主哎,真有什么危险他动动手指就解决了,还能用得着你?” 说完还将她听来的江湖传言绘声绘色的说给司青棠听。 后者却像充耳不闻般没有任何反应,常柠觉得无趣,正打算以行动表达自己对唯一听众的不满时,一声低低的呢喃将她定在了原地。 “御阁阁主就不是人了吗?” 少年的声音太小,常柠啊?了一下,准备戳人的手转而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下司青棠的声音大了,少年转过脸来,没了白日里嬉笑怒骂的灵动,冰冷冷的寒气压在一双浅色的眼中。 “御阁阁主,也是人!” 是人就有喜怒哀乐,难过了会哭,受伤了会痛,明明是血肉之躯,却要被硬生生捧成金身神像。 他觉得荒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常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司青棠却只是转回头,木然得盯着远处晦暗无光的虚空。 “这里用不着你,你回去休息吧。” 直到常柠的身影消失在院内,司青棠才抱着膝盖将自己蜷了起来,他将下巴搁在膝头,仰脸看向天上不见一丝星月的夜空。 “夸得天花乱坠,不过是套上个链子指望他永远护着你们……一个两个都是一样的。” 世人皆奉神明,但若神明有一日再无法庇护世人,他们便会毫不犹豫的将神明拽下神坛。 屋内一片漆黑,无灯无火。 直到头顶的声响渐渐消失,房中的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司瑾瑜趴伏在床榻边,左手无力得垂在床沿,冰冷的仿佛硬石,如蛛网般黏连拉扯的黑丝已然蔓延过了小臂,阴寒侵入骨髓,似是要将他的筋肉骨骼都冻成一敲就碎的冰。 灵力源源不断的流失牵扯着灵脉,修为的逐渐衰退也让司瑾瑜的五感不如往常灵敏。 可即便如此,他在周身灵脉收缩痉挛的冷痛中竟然还能分出心思,将头顶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心脏缓慢跳动着涌出一缕暖流,在意识陷入混沌前,他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真是……怎么就养出了个小傻子呢…… 天近辰时,即便天光正好,但身处冀城之内,抬头看去,入目只有仿佛暴雨将至般的厚重阴云。 司瑾瑜刚一打开门,司青棠便从房顶上翻了下来,他先仰着头仔细观察了司瑾瑜的脸色,然后小心翼翼又往前蹭了蹭。 “哥哥,你没事吧?” 司瑾瑜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抚掉了幼弟身上沾染的晨露。 自司瑾瑜到冀城,便将御阁侍卫分散于城中,一天十二个时辰巡视,昼夜不停,此时正是晨昏侍卫交班,钱管事远远见到两人,赶忙忙迎了上来。 “司阁主,昨日晚间你们救下来的那位已经被安全送回家中了,城中也再未出现伤亡。” 管事愁云惨淡多日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轻松的神色:“虽说幕后之人还未寻到,但能控制住形势也算是个好消息……” 这边话音刚落,就见冯峦引着一人穿廊过院正往这边而来。 来人不过二十出头,素衣白衫,墨发玉冠,眉眼是如碧泉般的温润柔和,他一抬眼,在看到司青棠时双眼骤然一亮。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儿!” 面对青年的欢喜,司青棠却有些不自在的皱皱鼻子,下意识板起脸偏过头去。 “你怎么追这儿来了?” 司瑾瑜熟练的把少年拎了出来,压着他拱手行礼。 “少主怎么赶过来了?” 相里溯端端正正回了礼才道:“能为什么,自然是来寻你这宝贝弟弟啊,崇吾山上下翻了个遍都寻不到人,我猜就是跑你这儿来了,但我爹不放心,非让我追来看看。” 原来在司青棠随御阁队伍溜下山的第二天,冯岭便醒了。 在遍寻了整个崇吾山后,可怜的御阁副统领顶着被迷得七荤八素的脑袋,一边上报宗主一边一纸讯息传给了司瑾瑜。 信鸟经过特殊训练,身形灵巧速度极快,却一连几天都未收到回复,相里逸左思右想怎么都不放心,这才赶了自己儿子追过来看看情况,顺便帮把手。 司瑾瑜的卧房内,三人围坐。 将目前的情况简要说了,随即他拉起袖摆,露出了那只被鬼气侵蚀到惨不忍睹的左手。 !!! 司青棠嚯得站起身,就连相里溯都瞬间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 司青棠小心捧着那只手,指尖所及感受不到半分温度,冷硬的好像一块石头。 “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知道担心再惹出什么乱子,但今日少主来了,有他看着你我也能放心些。” 兄长的安抚难得失了效果,少年紧紧咬着下唇,才将蒙上视线的泪水逼下去。 他捧着司瑾瑜的手,温暖的灵力缓缓的注入几近枯竭的灵脉,可司瑾瑜体内就像有一个无形的巨大黑洞,他的那点儿灵力扔进去,就如泥牛入海般,转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 司青棠越探心越沉,急的眼圈都红了。 他在毒物蛊术上多智近妖,却在寻医治病上从不上心,被药阁的范老阁主压着学了半年,也就是个能探脉识药的水平。 如今他只能感觉到司瑾瑜的灵力正在以无法停止的势头快速流失,但又探不出因何如此。 “在义庄的时候,我感觉你的剑气出现了一瞬的不稳,其实那时候你就已经察觉了对不对?” 这不算是询问,所以司瑾瑜没有应声,司青棠吸了吸鼻子,不依不饶得接着说道。 “所以昨夜你为什么非要救那个人?你明知道在消耗大量灵力之后又被鬼气侵蚀,只会让情况变得更严重!” “御阁不能见死不救。” “御阁不行,我可以!” 司青棠失控的喊道,他从小到大何时敢这么跟司瑾瑜讲话,可那只被鬼气侵蚀到面目全非的手,厢房中那五个无知无觉的活死人,此时此刻全都一股脑的扎在他眼前。 恐惧和慌乱占据了他的所有思维,让他不管不顾得对着兄长喊出了声。 “那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冀城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的死活我不在乎!” “住口!” 一声呵斥让司青棠骤然闭了嘴,他紧紧咬着下唇,却倔强的不肯低头,只有上挑的眼尾先一步染上了两抹殷红。 司瑾瑜叹了口气,握住幼弟的一只手将人拉到近前。 “哥哥以前怎么教你的?” 他这次没有疾言厉色的训斥,只是捏着司青棠单薄细瘦的手腕,感觉着薄薄皮肤下激烈跳动的脉搏。 “人生于世间,修心,修德,修身……心怀苍生,德被八荒,乃御阁立世之道……”司青棠喃喃的背着词,一身炸开的尖刺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阿棠从小就聪明,很多事情哥哥只说一次你便能记住……” 他顿了顿,将少年重新按回到座椅上:“修为没了还可以再练,但你是我弟弟,你要光明正大的站在御阁之内,不能受人诟病。” “以后这些话,不许再说了。” 眼见司青棠终于垂着脑袋安静下来了,相里溯才敢凑近了些。 “我觉得此事在解决之前,决不能让第四人知道……” 御阁常年在外,威名赫赫的背后也不知惹了多少人背后虎视眈眈,若是让旁人知道司瑾瑜修为尽失…… “可我不知道怎么治……我……我不会救人……” 司青棠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是落了下来,但他垂着头,不肯让相里溯看见。 就算他能尽快破阵,可阵破之后呢,流失的灵力拿不回怎么办,损失的修为回不来又怎么办? “传信药阁吧,看看范老有没有暂时压制之法。”司瑾瑜想了一下拍了拍少年低垂的脑袋瓜:“阿棠去写吧。” 司青棠老实点头。 信筒摊在桌上,刷刷点点地写了一整页,然后小心地将信纸卷好塞回信筒,绑上信鸟的鸟爪。 眼看着那只小小的信鸟,直奔天际而去。 “哥,你说……” “唳——” 骤然响起的凄厉的鸟鸣打断了他的话,司青棠一步便奔到了窗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而他身后闻声而来的两人也骤然沉下了神色。 只见天空中,一只小小的白影骤然停在半空,它像是被什么抓住一般兀自挣扎不停。 随即小小的鸟身猛的涨大。不过呼吸之间,便炸成了一团小小的血雾,染着血的鸟羽四散开来,洋洋洒洒的落在了院内。 冀城,彻底出不去了。 第10章 夺魂 常柠在院子里打着转,不时踮着脚往那紧闭的房门瞄一眼,见到司青棠出来赶忙迎上去。 “溯哥哥急忙忙跑去城主府让下了封城的文书,到底怎么回事?” 这两日夜里再没有无辜百姓遇难,她本以为事态已经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却不想相里溯突然说,冀城彻底出不去了! 司青棠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将常拧拽的远了,这才将传讯的信鸟骤然暴毙的事说了出来。 “应该是某种禁阵……能破,但需要时间。” “完了完了,我晨间还在门口看到有不少百姓准备趁机逃出城呢!” 原先只是城外有妖鬼邪物围剿出城百姓,搏一搏也不一定是必死之路,可如今…… 司青棠拧着眉想了一下道:“守卫接了命令应该会关闭城门,我这边走不开,以防万一,我让冯峦陪你过去,有你在他们应该不敢乱来。” 他顿了一下,第一次严肃正视着面前的小姑娘。 “记住,无论如何,决不能放一个百姓出城。” 常柠被他的神情慑住,半晌认真的点点头。 “你放心。” 然而,他们的想法,还是简单了。 据点门口,从四面八方涌来了黑压压的一大群百姓。 哭声,喊声,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冯峦带着一队侍卫勉强挡住大门,但因为不能对百姓动手,被冲在最前的百姓们连拽带打,好悬就要被拽倒。 “怎么回事!” “小公子!”冯峦被人拽着前襟艰难的转过头喊道:“快去找公子,侍卫们要拦不住了!” 方才他几乎用了范老塞给他的所有灵药,才勉强减轻了司瑾瑜因为灵脉逐渐枯竭所带来的痛苦,此时是断然不能去打扰哥哥的。 司青棠眼神一冷,默默环视四周。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少年嗓音清亮,竟一时压下了嘈杂混乱的哭喊。 “我们要出城!!” “为什么封城!要我们在城中等死吗!!!” “你们不是捉妖的吗!!!为什么妖没有捉到反而连城门都出不去了!!!” 短暂的安静后,连声的质问一股脑的砸进了司青棠的耳朵,他紧紧握着手中短刀,指尖有零星的火光隐隐冒出。 他想起了自己百宝囊中杂七杂八的剧毒奇蛊,只要随便扔一瓶出去,就能让他们统统都闭嘴! 他想着,手已经伸进了腰间坠着的小皮囊,可是一想起司瑾瑜的脸,他咬咬牙,硬是忍了下来。 “封城是为了保你们性命,贸然出城就是送死!” “谁听你一个小毛孩子在这儿胡说八道!把你们能拿事的叫出来!别里面装缩头乌龟!” “你再说一遍!” 司青棠骤然睁开眼,两束目光夹冰压雪的直射到说话男人的脸上,常柠眼看势头不对,赶忙把司青棠往后一拽,自己上前一步挡在前面。 “郡主府金令在此!” 常柠举高手臂,赤金的郡主府御令在晦暗诡异的天光下依旧熠熠夺目。 天枢的名声再大,也压不过巍巍皇权。 门前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时连拉扯侍卫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常柠暗暗松了口气,尽量温和的说道:“御阁的修士们已经在努力破除围困冀城的阵法,而郡主府和城防营都会尽全力配合,所以请你们再给御阁一点时间……” 门前的怒骂声转为了窃窃私语。 “好像确实是郡主府金令……” “连郡主都待在城里,所以应该还是城里安全。” “要不还是先回去吧?都这么多天了也不差这两天?” 眼看着面前的人群渐渐松动,拦门的冯峦和一众侍卫刚准备悄悄松了口气。 “别听他们胡说!郡主府早就空了,我亲眼见他们出城的!” “什么天枢!说不定也是假的!一定是故意把我们困起来,这样才方便他们谋财害命!!” 骤然响起的叫喊声瞬间将好不容易稳住的局势再度点燃。 常柠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刚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对着御令都能大放厥词,还没等找到声音源头,就被猛然暴起的百姓差点掀一个跟头。 司青棠眼疾手快的将她向后一拽,手中银光一闪,噹得一声挡下一颗飞过来的石块。 以往少年人的神情尽数散了个干净,脸色是森然的冷白,但浅棕的眸子里却藏着隐隐的赤红。 他手持短刀横在身前,殷红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清亮的少年音被压得很低,甚至带出了嘶嘶的气音。 “你们若不想活,那便上前,我给你们个痛快……” 空气中的冷意几乎要凝出冰晶,一众侍卫不敢后退一步,百姓们也被这扑面的戾气震住不敢上前。 僵持不下。 “阿棠,回来。” 上一刻还刃指众人的森寒气势骤然一松,少年两步就跑了过去,像只归巢的小兽般依在兄长身边。 司瑾瑜揽着他一步踏出大门,站在台阶之上,一双黑沉沉的眼压在眉峰之下,如鹰隼般环顾着其下乌泱泱的百姓。 “冀城之事御阁已有线索,不出两日,必给诸位一个结果。” 不同于司青棠的冷戾和常柠的稚嫩,司瑾瑜沉稳但不容忽视的威压一时竟让这些人不敢抬头直视,半晌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才在人群中响起。 “哎?昨日晚间救我的……是不是就是你啊?” 司青棠寻着声音看去,果然就是昨日晚间那个被鬼气侵蚀的男子。 这人当时被夺了神志,对司青棠没有记忆,但鬼气散尽那一瞬的清醒倒是让他记得司瑾瑜的样貌。 “你这么一说……头两年我二妹的镇子上闹妖灾,好像就是这位公子处理的!” “去年我侄子外出撞了魑魅,也是送到天枢下的清水镇,被他救的!” “我也去过清水镇,见过他从崇吾山上下来!” 接二连三,冯峦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适时的上前一步拱手道:“现在外面还不太平,诸位还是尽快回家,相信我们,不日必然还冀城一个太平!” 眼看着人群渐渐散开,常柠满脸敬仰的看了过来。 “瑾瑜哥哥好大的排面,竟然比我的郡主金令还要好使。” 这个称呼让司瑾瑜下意识皱了皱眉,但又不好当面纠正,只得垂了头没有应声,这边常拧的兴奋并没有影响到司青棠,他正全神贯注的打量着逐渐散开的人群。 随即,视线便紧紧绞在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上, 那人从身形到长相都平平无奇,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布衣衫让他融在人群中,不留心甚至注意不到他,此时他正随着人群慢慢往外散,还不时回头偷瞄两眼。 少年的眼睛眯了眯,常拧只觉眼前一花,只堪堪捕捉到司青棠扬起的袍角,他人已经猛地窜了出去。 几乎同时,利刃破空。 “杀人啦!!!!!!!” 未散尽的人群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常柠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中被人猛地带进怀里。 脸颊挨着宽厚的胸膛,耳中是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的是冷雪雾松的清冷味道,她抬起头,正好能看到男人锋锐如刀削般的下颚角。 一枚带着一丝鲜血的柳叶镖堪堪擦过了她的鬓角,带下了几根青丝。 人群一哄而散,司瑾瑜放开常柠,转头就见司青棠已经将人狠狠的摔在了地上,少年翘起的红唇下是森森的白牙,擒着人脖颈的手背上冒出青筋,明显是下了死力气。 司瑾瑜迈步走到近前,那人毫无畏惧,反而爆发出了刺耳的尖笑。 “哈哈哈哈哈哈,闻名天下的司阁主竟连一枚柳叶镖都挡不住,看来我的大阵成功了!!你的修为我要定了哈哈哈哈哈” “狗东西!” 司青棠怒斥一声,手下正要发力,却被提住后颈猛地拽了起来。 他的手刚刚离开,被他钳制的人便噗的爆出一股浓黑死气,身躯也和破庙中那些鬼新娘一般,迅速腐败干瘪,最后化成了一地碎骨。 傀儡尸。 “果然又是那个鬼修!”司青棠愤愤得啐了一口,刚一转头,却猛然瞪大了眼睛。 不仅是他,就连凑过来的常柠,以及听到消息刚刚赶回来的相里溯,都不敢置信的张了张嘴。 只见他们附近的空气中,一缕缕漆黑的丝线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它们仿佛活物,一根根交织缠绕,迅速蔓延开来,像是一张漆黑的蛛网,纵横交错,将司瑾瑜密不透风地缠绕其中,甚至还试图往他手臂上那细窄的擦伤中钻。 冰冷黏腻的触感爬上了皮肤。 有人在冀城,编织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巨网,而他,就是撞进其中,无法脱身的小虫。 司青棠眨了眨眼,下意识得想要拽掉司瑾瑜身上缠绕的漆黑蛛网,,可手却直直穿过,落在司瑾瑜身上,他不死心,接二连三的扒着那些蛛网,可却什么也抓不到。 司瑾瑜将他慌乱的双手捉住捏在掌心,摸了摸少年几乎僵住的脸。 “现在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是什么阵。” 下意识的蹭了蹭司瑾瑜的掌心,少年闭上眼,努力拨开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 傀儡尸,鬼修,熟悉的鬼气,笼罩冀城的禁阵,失魂的修士,不断流失的修为和灵力…… “是夺魂阵!城中百姓的血肉只是引子,灵修们的灵力修为才是他们的目的!哥哥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什么嗜血妖物,残害生灵,都只是吸引修士宗门前来自投罗网的诱饵。 司青棠仰起头,一双本来暗淡的杏眼瞬间亮起了光。 “我也是昨夜破除鬼气时有所察觉,直到刚刚这傀儡尸在暗中煽动百姓,又公然暴露在你眼前,我才敢确定,此人必定是对御阁,对我的行事极为熟悉,所以才特意放出鬼气当着我的面侵蚀无辜百姓。” 不然那么庞大的鬼气,普通百姓怎么可能坚持到有人相救?那人算准了司瑾瑜必然不惜消耗灵力来救人,而他等的,便是这一刻。 司瑾瑜灵力充盈时,未完全立好的夺魂阵对他的影响非常微弱又缓慢,但若在他灵力短暂缺失的瞬间,以鬼气阻碍灵力流转,那夺魂大阵便能瞬间从他身上夺取大量灵力,而他磅礴深厚的灵力,直接促成了完整的夺魂大阵。 一环扣一环,都是专为司瑾瑜准备的。 “夺人修为并非易事,夺魂之阵,必有阴诡邪物为阵眼……” 司瑾瑜说着,转头看向一边也在垂头思考的相里溯:“守阁的藏书,不知少主看得如何?” 相里溯愣了一下,本能地点点头,“自是要时常翻阅……” “那少主可还记得,鬼修开山鼻祖当年做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在扬除了茫然的常柠,其余两人都是眼睛一亮。 炼魂鼎! 当年鬼修一门兴起,门中子弟皆行事诡谲阴狠,遭世人诟病,而门主古魏子更是掘骨炼尸,控魂锁魄,无所不为。 直到晚年,他才开始惶惶不安,担心自己阴德无几恐遭天劫,为了给自己保命,竟丧心病狂地制出了炼魂鼎,以期望用众多修士的元神修为,来补全自己的命数。 看两人已经想起来,司瑾瑜接着说道:“炼魂鼎,至阴至煞,若想成阵,需以百人为血祭……” 无需再多说,众人瞬间就想到了最先惨遭灭门的王姓大户。 一夜之间,满门百余口人,惨遭屠戮,不正是最好的血祭材料? 第11章 秘密 王家家大业大,宅子前门临街,后门靠巷,一大片宅院修得气派规整。 只是此时,门前匾额蒙尘,杂草丛生,朱漆大门虚掩着,两扇大门间只是开了道缝,一股阴风便打着旋儿地自里面挤了出来, 司瑾瑜将司青棠拉到身后,手持长剑顶开大门,门轴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雕梁画栋荒凉蒙尘,精心布置的假山游廊也只剩下一片凌乱的杂草,不时还能看到喷溅到各处的斑斑血迹。 司青棠前脚刚踏进大院,脑子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他脚步一晃,差点撞在司瑾瑜身上。 “怎么了?” 司青棠用力的摇摇头,想要甩走脑子里奇怪的感觉。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除了鬼气,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 司瑾瑜多看了他两眼,没看出什么异常,便回手攥住他的手腕继续往里走。 可越往里走,司青棠越觉得自己脑中纷纷乱乱,眼前也一阵阵发花,等绕过第一层院落的瞬间,他只觉眼前一黑,人骤然向前摔了下去。 他觉得被人用烧红的铁索拴上了脑子,尖锐的疼痛和挥之不去的拉扯感让他控制不住的想要缩成一团。 “阿棠!” 司瑾瑜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接住站立不稳的身躯,将人整个抱进怀里,相里溯也是一惊,赶忙凑上来。 “怎么了?怎么忽然……” 可下一瞬,两人都说不出话来。 只见少年深深埋在兄长颈边,露出的小半张惨白小脸上,似乎有什么细碎的光点冒了出来。 一个叠一个,莹白如雪,泛着晶石般的光泽。 “这……” 相里溯一时语塞险些咬了自己舌头。 司瑾瑜神色泠然,不动声色地将少年整个脸埋进自己颈间,下意识用自己挡住了相里溯探究的目光。 随后他手臂一捞,将怀中人稳稳地横抱起来。 “先把他送回去。” 三个人竖着出去,一个人横着回来,侍卫们心中疑惑,却碍于阁主之威不敢议论。 相里溯揣着手在廊下转圈,一向温和柔软的面色此时可谓是五彩缤纷。 眼见司瑾瑜退出卧房并紧紧关上了房门,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张了张嘴但一时又不知要说什么。 好在司瑾瑜先一步开了口,他走到相里溯身前,抱拳拱手,郑重的行了个大礼。 “今日之事,还望少主……不要告知任何人。” 相里溯吓了一跳哪敢正面接他的礼,赶忙侧身避开。 “你……” 他的嘴张了闭,闭了张,好几次才把后半句话挤了出来。 “你早就知道?” “知道……” 顿了一下,司瑾瑜叹了口气才又补充道:“阿棠他……确实与其他孩子不同,但我保证他并非妖物,否则御阁不会收留他,我也不会将他养大……” “那他这是……” 司瑾瑜摇摇头,他也曾偷偷去询问过精通岐黄的范老阁主,可两人商量过多次,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他们猜测,可能是当年那扬灾祸,让一个幼童不慎染了妖气,食了妖血,又因某种机缘侥幸活命,才会在某些契机之下,生出异相。 相里溯沉吟了片刻,毫无形象的一屁股坐在了门廊下。 “其实我以前还想过,你为何对他如此严苛,竟十年来都将他拘在山上……” 御阁常年冷清,只要司瑾瑜不在,每每他路过,都能看到一个小孩孤零零的坐在门槛之上。 他也曾问过父亲,司瑾瑜不惜违背宗门规矩,千求万请才将人留下,难道不是因为分外喜欢这个孩子吗? 那分明喜欢,为何又舍得将他独自留在山上呢? 喜欢,不就是要时时都在一起吗? 他那时年纪也不大,相里逸不知如何跟他解释,只得说御阁在外多有风险,带个孩子实在无法照顾。 可直到他长大,弱冠,早已可以独自下山行走,已经从孩童长成少年的人,却还是一日一日的待在御阁,等着司瑾瑜回山。 “所以,他自己不知道?” 相里溯神情复杂的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扉:“你也不打算告诉他?” 司瑾瑜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有些事,知道与否都不会改变什么。” “可他总会长大!如果他以后想出去呢?如果他以后有喜欢的人要离开天枢呢?你不能将他一辈子锁在山上……” “……” 司瑾瑜沉默了,他微微垂下眼,避开了相里溯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会乖乖听我的话,不会有这么一天。” 相里溯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波澜不惊的人,他只觉脑中一片惊涛骇浪,好像无意间发现了什么黑暗不见光的隐秘,却一时又抓不到头绪。 一时之间,各怀心事的两人陷入了沉默。 混沌的意识沉在黑暗中。 直到耳边传来火焰灼烧的噼啪声,伴着熟悉的如破风箱般的刺耳尖笑,司青棠才勉强睁开了眼睛。 最先入目的,是四个燃烧着青蓝火焰的石盆。 一个白衣染血的人侧躺在旁,头颅无力的歪在一边,只能从微微起伏的胸口确定人还勉强活着。 而一个面戴人骨面具,身形枯瘦佝偻的人正站在不远处,张狂又嘲弄的笑声源源不断的传了过来。 他一边笑,一边脚下不停的踢踹着另一个黑色身影。 那个身影匍匐在地,素来整洁的玄色长衫染满了灰尘与血迹,垂死般铺在地上,随着踢踹的动作微微颤抖。 司青棠觉得那个身影很熟悉,可混沌的意识却让他捋不出一点头绪,只剩下满腔的恐慌与没来由的愤怒。 他激烈得挣扎着想要移动,可除了如针刺刮骨的剧痛外,只有铁链晃动碰撞的轻响。 随着他的挣扎越来越激烈,褐色的鸟羽纷纷而下,他张口想喊,但耳边只有凄厉尖锐的鸟鸣。 “哥!!” 司青棠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听到声音,一直守在一旁的司瑾瑜伸手探了探少年的头脸。 “怎么样?头还疼吗?” 大睁的空洞双眼茫然的转了转,直到落到司瑾瑜脸上才找回了焦距。 “哥,我怎么了?” 司青棠用手捧着脑袋,努力梳理着脑海中纷乱的景象,可他的记忆就停在刚跨进二道院的那一瞬间,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司瑾瑜只是沉吟了一瞬便说道:“那院子中鬼气与妖气浓重,你修为浅一时没受住。” 大大的杏眼眨了眨,先看看自家兄长,又转眼看看跟着进来的相里溯,随即不满的一指他。 “那他为什么没事!” “我修为哪儿浅了!” 相里溯不满的叉起了腰,司瑾瑜瞥过去一眼,随手将幼弟散乱的发辫拨到身后。 “少主毕竟年长些,身体也结实……” “你!” 一句话堵的相里溯想翻白眼,但碍于家教修养又实在做不出来,只能暗暗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屋子。 眼不见为净,不生气不生气。 “嘁,小气……” 司青棠哼了一声,一低头,正看到司瑾瑜手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过了整条手臂,瞬间就把其他疑问全抛到了脑后。 “哥,炼魂鼎找到了吗?” 见司瑾瑜摇头,他二话不说,蹦起来就往外冲。 可刚到门口险险差点和同样闷头冲进来的相里溯撞了个满怀。 年轻少主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赶在司青棠开口之前先一步出了声。 “出来看看!” 院中。 此时但凡还在据点的侍卫们尽数聚集在此,一个个都仰头望着天,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晨间原本还只是厚重的云雾,此刻却在众人头顶翻滚扭曲,汇成了一个漆黑的巨大旋涡,隐隐的电光在旋涡深处穿梭。 猎猎阴风掀起众人衣摆,挥之不去的阴寒仿佛钉进了所有人的骨头。 夺魂大阵,成了。 “冯峦带所有人守卫城中各处!少主跟我去王宅!” 司瑾瑜手提乌金长剑一步跨出连廊,猎猎的狂风扬起他玄色的衣摆,一声令下,众侍卫纷纷整肃了神情,有条不紊的奔向自己的岗位 一道道命令传下,司瑾瑜安排好一切提着剑就和相里溯向外走。 司青棠紧跑两步追了上来:“哥!你不能去!” 他紧紧抓着司瑾瑜不肯松手,也顾不上旁人能不能听见,顶着狂风大声喊道。 “阵法已成,身处阵眼你灵力流失的会更快,甚至可能会被瞬间吸走所有修为!你现在去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范老的丹药能暂缓灵力的流动,我和少主速战速决,况且王宅的鬼气你受不住,留在这,昭宁郡主还要人看护。” 此时此刻司青棠才不管什么郡主,大睁的双眼里是十七年来少有的恐慌, “你别想骗我,药阁的丹药要有用你早就用了!” 司瑾瑜见拦不住他,眼下情景又容不得慢慢解释。 “你答应过我什么,听话!” 训斥声压得很低,司青棠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垂下头,晦暗的天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哥,对不起……” 下一瞬,一缕极淡的清香毫无征兆地吹过司瑾瑜的鼻尖,相里溯骤得睁大双眼,常柠也忍不住惊呼出声。 “你疯了!!” “瑾瑜哥哥!” 少年对他们的惊呼置若罔闻,伸手稳稳支住司瑾瑜软倒的身体。 “你们两个,把我哥送回房。” 被点名的侍卫浑身一激灵,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司青棠是司瑾瑜一手养大的,沉着脸时,那份冷冽的威压竟有着五分一脉相承的影子。 两个侍卫被他扫了一眼便再不敢磨蹭,赶忙上前接了人,将司瑾瑜小心扶回屋内。 相里溯瞪着眼睛看他利索得将短刀别在腰间,又从随身的百宝囊中翻出几粒药丸吞了下去。 “司青棠你要干嘛!!你竟然敢给你哥下迷香!!” 疯了疯了,这小子一定是疯了。 相里溯只觉得自己脑袋顶都要冒烟了,司青棠手上的动作不停,眼睛都不抬一下。 “你傻么?我哥一身修为还剩几成?他现在连普通迷香都扛不住,你难道真要拉着他去送死吗!” 说着抬手将一个小药瓶丢给常柠。 “如果中途他醒了你就再给他下点儿,剂量你看着来,这药不伤人,只是让我哥多睡会儿。” “你哥醒了绝对会把你打个半死的!!!” 常柠手忙脚乱的接住药瓶,整个脑袋懵懵的一个涨了两个大。 “少胡说八道,我哥才不会。”司青棠翻了个白眼便再不管她。 “我哥交给你了。” 他最后看了眼那扇紧闭的厢房,随后一指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的相里溯。 “你,跟我走。” 第12章 鬼修的目的 偌大而空旷的庭院之中,浓雾弥漫,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嗷——” 一声凄惨如婴儿嚎哭的尖啸骤然响起。 随着遮天蔽日的浓雾渐散,安静了数日的巨大雕枭忽然开始剧烈挣扎,伴着凄惨的鸟鸣和锁链碰撞声,褐色的鸟羽散了满地。 这声凄厉的鸣叫自然也传入了刚赶到大宅门口的两人耳中。 “什么声音!” 相里溯握紧了手中长剑警惕的看向四周,司青棠在听到这声熟悉的鸣叫的瞬间,一张欺霜赛雪的冷脸上骤然裂出细纹,露出了内里翻涌的狠戾。 “狗东西,敢一而再的陷害我哥,我要活撕了他!” 抬脚猛得踹开半掩的大门,一股阴风失了遮挡,兜头扑了两人一身。 原本就荒凉杂乱的庭院,如今更是一片阴风惨惨,浓稠的雾气随着两人的动作缓缓流动,扭曲,形成一道道诡异的涡旋。 熟悉的牵引感如影随形,再次侵入司青棠的神识。 “范老头到底行不行,制的药一点用都没有!” 他临来时特意服了可以短时间抵御妖邪鬼气的辟妖丹,可是显然没有多大用处。 光怪陆离的碎片接连闪过脑海。 青石,乌瓦,空旷的庭院,浓稠如实质的白雾,重伤昏迷的相里溯,狂笑的鬼修,以及……匍匐于地任人践踏的司瑾瑜。 梦境中的画面与现实中的扬景一一对应。 司青棠一只手紧紧按住脑袋,他咬着牙,隐隐的赤红再次漫上眼底。 相里溯有些担心地虚扶了他一把:“你撑不住别硬来,我们退出去再想别的办法……” “想什么办法,救不下我哥,我要这一城人陪葬!” 司青棠眼中的赤色已经漫上了瞳孔,连着脑子都烧成了一片岩浆火海,他烦躁地晃了晃头,勉力压下逐渐蔓延上全身的无力感。 待转过二道院,他的整张脸已经惨白,眼前也一阵阵发黑,相里溯不得不半扶半拽着他,才能勉强继续往里移动。 “接下来往哪走?” 司青棠狠狠咬破口中软肉,浓郁的血腥气遍布口腔,这才堪堪维持住自己的神志。 他抬手一指庭院东南方。 “阵眼,那边!” 浓雾几乎到了凝滞如实体的地步,他们仿佛冲进了一池浓稠黏腻的液体之中,丝丝缕缕的雾气拉扯着他们的四肢身体,每挪动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气力。 在司青棠的指挥下,七拐八绕得也不知挪动了多远,相里溯只觉的身体猛地往前一窜,两人骤然挣脱出来。 脱身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空旷的庭院正中,并没有传说中那个形制奇异,色泽斑驳的青铜大鼎,而是一只被符文铁链紧紧束缚,趴伏于地的巨大雕枭。 “呵呵呵呵,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啊……” 怪笑声自庭院深处传出,一个枯瘦的身影渐渐露出全貌。 一身褴褛肮脏的赤色长衫,灰白的人骨面具遮了满脸,一双浑浊的眼珠在看到面前两人的瞬间骤然亮出了光。 处心积虑,大功告成。 “小公子,又见面了~” 相里溯看看司青棠,又看看不远处的鬼修,一向温和的眉眼当即立了起来,长剑寒光出鞘。 “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设计陷害御阁,所图为何!” 屠无嗓子里发出荷荷的笑声,像是个呼呼漏风的破风箱,司青棠咬了咬牙,压下胸腔里莫名的纷乱焦躁。 “你虽然没有炼魂鼎,但只要是至阴至邪之物,都可做夺魂阵的阵眼,蛊雕为妖邪,喜食人,再借我哥庞大的灵力,便可成阵!” 束大妖为阵眼,化一城为炉鼎,焚血肉为柴薪,只为取尽司瑾瑜一人的修为神魂。 “十年前你们血洗彩云镇,十年后还要置他于死地……” 司青棠咬着牙,赤红已经漫上了眼底,如嗜血的小兽一般恶狠狠得盯着鬼修。 “小公子好生聪慧,说的不错……” 司青棠的杀意并没有让屠无畏惧,他眼中泛着兴奋的光芒,甚至还有闲心赞赏地拍了拍手。 “毕竟司阁主如此磅礴的灵力修为世间少有,如果单单只是取其性命难免过于浪费,不如赠与我主域尊,助其破境……也算物尽其用。” 他自顾自笑得开心,一边双眼一瞬不瞬盯着两人,一边抬手摸上一旁束缚蛊雕的铁链,指尖过处,赤红光芒自锁链刻纹缓缓而出。 “小公子,大阵已成,不知司阁主可撑得过今日啊?” “到时他的修为尽数为我所用,再加上这满城百姓的血肉,我主得登大道,指日可待!” 红光乍现,蛊雕哀鸣之声愈发凄厉,与此同时,司青棠再也站立不住,捂着头跪倒在地,相里溯伸手要去扶他却被他猛地甩开。 “别管我!快杀了他!” 立阵之人身死,大阵自然可破。 司青棠的嘶喊声还未落地,相里溯已然纵身而出。 虽还未修出无形剑气,但他剑刃寒光如练,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尽是天枢正统浸泡出的浑然正气。 屠无此前从未将相里溯放在眼里,轻敌大意之下,竟一时被逼得手忙脚乱,好几次险险躲过剑锋,才没被直接捅个对穿。 骨笛呜咽之声不绝,却完全无法影响相里溯的神志,银白长剑越舞越快,已然化作一片华光。 “嘭!” 两掌相对,屠无被相里溯骤然暴起的灵力震退数步,心头翻涌的血气好悬没直接喷出来。 倒是小瞧了这位天枢少主了…… 他不敢再托大,眼珠一转,咬牙一把攥住手边束缚蛊雕的铁链。 “相里少主名不虚传,倒是之前小看你了……”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铁链上红光大盛。细碎的裂纹在链身蔓延,随着“咔嚓”一声脆响。 专门束缚妖物的锁妖阵,骤然崩裂,一声嘶鸣响彻整个冀城。 被折磨多日的蛊雕骤然得了自由,振翅而起,鸟目中是早已被嗜血杀戮侵蚀殆尽的赤红,长鸣一声,一双钢钩般的利爪猛地向相里溯的面门抓去。 “躲开!” 少年略带沙哑的声音在身后骤然响起,相里溯应声矮身后撤,一颗蜡丸自他身后飞出,直直的在蛊雕身前炸出一片粉尘。 浓郁的腥气伴着隐约花香,瞬间腐蚀了蛊雕好几处厚实的褐羽,连着屠无都不得不连退数步躲避。 趁此空档相里溯撤回司青棠身边。 “怎么样,没事吧?” 少年本就少有血色的脸如今更是一片惨白,浅色眸子中泛出明显的赤色。 他偏头吐出口中残留的血沫,被鲜血染得殷红的唇角勾出一个张狂的弧度,抽出腰间短刀,遥遥指向远处的屠无。 “若留你一命,哥哥应该能问出不少事来,但是……” 一道浅色的残影伴着空中骤然炸起的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我不愿意!” 少年刀刀狠辣,雪刃如毒蛇吐信,刁钻到难以捉摸,他像是只被激出凶性的小兽,露出了所有的利爪与尖牙,不管不顾的追着敌人要将其撕裂斩杀。 全然没了方才站立不稳的模样。 单薄的身形闪转腾挪间,雪刃翻飞,不时还会丢出几只一眼便知是剧毒无比的赤色小虫。他一门心思紧咬着屠无不放,而那蛊雕就在两人头顶盘旋伺机而动。 相里溯长剑一震闪身上前,剑刃将将卡住蛊雕俯冲而下的独角。 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的同时不仅生出一后背的冷汗,若这一下戳司青棠身上,还不得把他穿成糖葫芦? 一边是被追的狼狈不堪的鬼修,一边是被勉强压制的妖兽,本是没什么悬念的情势却让相里溯心中不安。 只见这人破风箱般的笑声不减反增,浑浊双眼中的精光更是只多不少。 “小心!” 这边话刚出口,司青棠便已有所防备,他侧身一闪,地上骤然窜出的锁链扑了个空。 可那些锁链却像是一条条有意识的黑蛇,昂扬着蛇头紧追着司青棠不放,而这时那蛊雕也猛然长鸣,疯了似得直扑向相里溯的面门。 局势急转直下。 “小公子,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就留你兄长一命,如何啊?虽然这辈子也只能当一个废人了哈哈哈哈哈” 屠无稳稳站在一边,好整以暇的转着手中骨笛,阴阳怪气的嗤笑声大剌剌的扎进司青棠的耳朵。 “闭上你的臭嘴!”司青棠呸的怒斥一声。 “别理他!” 相里溯知道他素来听不得别人说司瑾瑜半句不好,当即赶忙出声提醒却已经来不及了,就这么一瞬的分神,一条锁链猛地缠住了司青棠的一条手臂。 他只觉的自己半边身子瞬间没了知觉,身形一晃,另外几只锁链顺势将他四肢缠紧,直接将他从半空中拽下。 “青棠!” 相里溯急的回身想要去砍断锁链,但好不容易得手的屠无怎么能轻易松口? 一甩手,几只丑陋的蛊虫已经飞到了相里溯的面门前,而与此同时,蛊雕如利刃般的钢爪也已经到了脑后。 要死! 相里溯一咬牙,准备硬抗蛊雕一爪。 忽然,青白剑气自上而落,骤然扬起的剑风吹起相里溯的衣摆,将他面前的蛊虫绞成残渣。 锋刃擦着他的耳边,生生削掉了蛊雕的半只利爪。腥臭的妖血溅了相里溯一身。 第13章 赤色离火 就在半刻之前,无论她如何苦口婆心好说歹说,司瑾瑜还是毅然决然的推开了她。 揉了揉红肿的手腕,那仿佛要将骨头捏碎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 半晌常柠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兄弟俩真是……” 她捣鼓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怎么说都感觉牙酸酸的不对劲。 墨蓝的浓云压在头顶,低得几乎触手可及,阴风如刀般打着旋,直直的刮进骨头缝里。 常柠望着天空中波谲云诡的浓云越卷越大,最终卷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丑恶鬼脸,惊雷夹杂着凄厉的鸟鸣,仿佛婴儿声撕裂竭的嚎哭。 “轰!!!” 浓黑的鬼气化作雨水自天边直坠而下,猝不及防得落在一人头顶。 呲啦—— 鬼气凝结成腐骨蚀肉的酸雨,瞬间灼掉了一大片的皮肉。 惨叫声骤然爆发 一时之间,脚步声,哭喊声,响彻大街小巷,不仅街头巷尾,就连城主府都乱做了一团。 冀城的城主大人年事已高,连番的惊吓下,被侍从搀扶着才勉强站在廊下躲避着这能诡异狠毒的浓黑酸雨。 刚一转脸,就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头到脚裹着蓑衣,一头扎了进来。 斗笠之下,露出了少女稚嫩的小脸。 “昭宁郡主?” 老城主不敢置信的揉揉眼,常柠不管那些,小脸扳得冷硬。 “御阁的侍卫都顶着酸雨在外救助百姓,你城主府在做什么!!” “可是,可是这雨……” 老城主浑身打着颤,就连花白的胡子都在跟着抖,常柠没时间和他掰扯,直接把头上的斗笠丢在一边桌上。 “蓑衣没有吗!油纸伞没有吗!这冀城到底是你这个城主的还是他们御阁的!你难道要看着城中百姓死绝吗!!” 小郡主抬手抽出怀中的金令几乎拍到了老城主面前。 “传我御令,城防营全营官兵听从御阁侍卫调遣,全力救助城中百姓,违令者,军法处置!” 王宅内院 冀城内的混乱嘈杂穿不过深宅大院与重重迷阵。 在蛊雕纷飞的褐羽中,司瑾瑜自房檐处一跃而下,却在落地时身形明显的一晃。 他本身灵力便所剩无多,此时更是源源不断的被吸收到几近枯竭。 司青棠见他竟然赶了过来,一边暗骂常柠不靠谱,一边奋力挣扎着想要挣脱身上的锁链。 可他越是挣扎,周身刺痛便更甚,像是有无数钢针随血液而动,直将他整个人戳的千疮百孔。 梦境中的一幕幕尽数搬到了眼前,方才的狠戾一扫而空,只剩了满眼的焦急与慌乱。 “相里溯,快带我哥走!” “真是兄弟情深令人感动啊~” 屠无摇着头自蛊雕身后慢悠悠的晃了出来,一双眼不怀好意的在司瑾瑜身上打了个转儿。 “亲弟亲妹没了,就捡一个回去养着充数儿,司阁主,你这算是哪一道啊?” “混账东西!不许你这么说我哥!” 司青棠气的直骂,司瑾瑜却不为所动,他望了一眼不远处急红了眼的少年,随即转脸盯着屠无那张灰白的骨面,眸色沉沉。 “我的修为给你,放了我弟弟。”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屠无骤然放声大笑,他像是听到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笑的前仰后合不能自已。 “谈条件也是要本钱的,你的修为还能剩多少?” 笑够了他直起身,抬手拍了拍身旁的蛊雕,“何况你伤了我的宝贝妖兽,总是要讨回来的……不如你给我的蛊雕跪下,好好道个歉?” “你!” 相里溯气的就要上前,却被司瑾瑜抬手拦了下来。 “好,一言为定。” 司青棠被压着跪伏在地,耳边纷纷扰扰,屠无嚣张的笑声,相里溯的斥声,好像近在耳边,又好像隔很远般朦胧不清。 他垂着头,眼泪无声的一滴滴落在地上,梦境与现实在眼前交替。 “啪嗒。” 不同于泪水的粘稠液体滴落在地,一滴,两滴。 鲜血自司青棠唇角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大睁的双眼中已是空洞一片。 本就偏浅的眸子一点点褪去暗色,漆黑的瞳孔越缩越窄,最后缩成了细细窄窄一条线。 星星点点的火星迸出,并没有引起其他几人的注意,可不过转眼间,赤色的火焰自他周身而出,如攀树而上的藤,沿着锁链蔓延而上。 锁链即将崩裂的脆响终于吸引了对峙三人的注意。 “不可能……”屠无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 随着他的这一声呢喃,赤色的离火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锁链在烈火中骤然崩碎,失了束缚的人晃晃悠悠的站起,他垂着头,任由火焰将他整个人卷在正中。 翻卷的云雾中道道闪电直劈而下,却被破不开涌动的火舌。 冲天而起的烈焰撞上漫天青色电光,震耳欲聋的雷火声响彻整个冀城,赤炎烧穿了云雾,就连遮天蔽日的巨大鬼脸都扭曲着,发出仿佛万鬼同哭的哀嚎。 即将倾盆而下的黑雨被炽热尽数蒸腾化作漫天肮脏的浓雾,又被烈风吹的一干二净。 一时间,好似将炼狱火海悬在了所有人头顶。 “阿棠!” 司瑾瑜直接冲进烈焰,伸手拉住司青棠。 他只觉指尖一暖,周身因灵力枯竭带来的麻痹感尽数褪去。 火舌还在吞噬着残云,作为阵眼的蛊雕在烈焰中发出一阵阵嘶声哀鸣,随着夺魂阵的坍塌,几近干涸的灵脉渐渐充盈,被夺走的灵气正以源源不断的势头流转回司瑾瑜体内。 他将司青棠推到赶来的相里溯身前。 “护好他。” 话音未落,乌金长剑出鞘。 赤色离火仿佛有意识般随着青白剑气而起,剑光卷着火光,屠无顿时被这裹着烈焰的剑气震在原地。 他想躲,但剑风的威压猎猎压下,割裂他的衣衫,皮肤,留下条条血痕,让他不敢挪动分毫。 “你不想知道域尊的所在吗!你不想知道当年彩云镇的真相吗!!” 情急之下屠无的大喊声几乎破了音,但兜头而来的长剑没有丝毫停顿。 司瑾瑜眼中压着阴云与烈火,面容是如寒石般的冷硬,“没有你,我一样能找到。” 眼见司瑾瑜没有一丝犹豫,屠无将周身所有鬼气都注入到掌中骨笛,咬牙抬手,那被千虫万蛊炮制多年,坚硬盛铁的骨笛在撞上乌金剑锋的瞬间,应声而断。 剑光自他左肩而下,鲜血崩现。 若不是用骨笛硬挡了一下,他甚至会被直接一劈两半,屠无用尽了浑身力气猛退几步,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淅淅沥沥洒下满地鲜血。 司瑾瑜跟身进步,剑光愈盛,屠无登时肝胆俱裂, 再顾不得其他,将一把染了自己鲜血的蛊虫甩在蛊雕身上,本就濒死委顿于地的蛊雕在蛊虫入体的瞬间骤然发狂,周身残破的赫羽膨起。 不过一瞬,嘭的一声炸裂开来。 腥臭的妖血混着漫天鸟羽兜头而下,司瑾瑜周身灵力暴涨,剑光携着劲风而起,几乎组成了一道无形屏障,没有漏进一点血雨。 待妖血落尽,满地狼藉之中,只剩下一片淋漓的鲜血和一只断作两节的骨笛。 “瑾瑜,他好像不大对劲!” 见一切尘埃落定,相里溯赶忙出声。 司瑾瑜回身接过幼弟,只见司青棠大睁的空洞双眼中,原本色泽偏浅的褐色被一片赤金取代,收缩的瞳孔几乎没有焦距。 一片片莹白的晶石片附着在他的脸颊之上,像是染了一层霜。 “他好像一直在说什么。” 司瑾瑜闻言垂头,凑近细听,细若蚊蝇的喃喃声从司青棠微动的唇齿间流了出来。 “……别动我哥……别……” 他愣了一下,随即抬手,将少年整个揽进怀里,就像他幼时每每被噩梦惊醒时一般,轻轻拍着他单薄的脊背。 “阿棠,哥哥在这……你睁眼看看……” 随着司瑾瑜的声音落在耳边,怀中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颤,半晌,不比往日清亮的声音才轻轻传了出来。 “哥……” “嗯,哥哥在。” “大阵呢?” “破了。” “那鬼修呢?” “跑了。” “……我好怕……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不会的。” 鼻尖都是他无比熟悉的味道,司青棠的脸在司瑾瑜颈间蹭了蹭,眼底的灼热才渐渐褪去,他只觉脸上一片异样的冰凉,似是附着了一层薄冰,心中奇怪刚想要伸手去摸,却被司瑾瑜拉住攥在掌中。 抬手将幼弟的脑袋重新按回怀里。 “平心,凝神。” 温暖如流水的灵力缓缓流过司青棠全身,安抚着颤抖刺痛的灵脉,直到掌下的身躯逐渐放松,呼吸也重归平顺,司瑾瑜才放开了他。 相里溯凑上去看,司青棠一张脸上又是灰又是血又在司瑾瑜身上蹭了半天,直接糊成了一张小花脸,瞧着狼狈又好笑,但已经丝毫看不出刚刚的妖异模样了。 旁人忽然凑近让司青棠分外排斥的皱了皱鼻子,一把将人推开。 “你凑那么近干嘛,离我远点……” 再次感受到熟悉的态度熟悉的反应,相里溯这才松了口气,瞄了眼司瑾瑜,见后者脸上一片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他便将即将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有些事他这个旁人还是少掺和为好。 第14章 照魂之域 紧闭的门窗一扇扇打开,试探着,犹豫着,最终汇成了一片劫后余生的欢呼。 两日的休整之后,街角食铺升起了第一缕久违的炊烟,麦面与滚油的香气飘散开来。紧接着,走街串巷的小贩重新推起了车,用那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嘶哑嗓子,叫卖起新鲜的蔬果。 孩童嬉闹着跑上了街市,虽然短期无法恢复曾经的繁华热闹,但冀城的人间烟火,慢慢的回来了。 天枢据点前,冯峦刚刚送走今日第四波前来感恩致谢的百姓,拎着满手的瓜果蔬菜一抬头,正见到一位身着鹅黄袄裙,粉面桃腮的娇俏少女连蹦带跳的跑到了近前。 那少女笑弯了一双猫儿眼,大大咧咧的一拍冯峦的肩膀。 “冯侍卫,你们公子呢?” 冯峦眨了半天的眼睛,才将面前这个银簪云鬓轻纱嫚裙的少女和那个在据点中爬墙上房,叉着腰和司青棠斗嘴的小郡主画上等号。 “见过昭宁郡主!我们公子在后院呢,他……” 话还没说完,常柠便蹿了进去。 她在这小院住了好几天,轻车熟路的绕过了月洞门。 清风和煦,杏花树下茶香氤氲,水汽混着清苦茶香幽幽散开,石桌前,司瑾瑜和司青棠相对而坐,面前摆着一张棋盘。 司青棠不擅棋道,但司瑾瑜却总说下棋可静心,只要闲来无事便要搬出棋盘来磨小孩儿的性子。 正如此时,棋盘上黑白两子纵横交错,白子显然已是左支右拙败局已定,司青棠捏着白子愁眉苦脸,正打算放弃挣扎直接投降,一抬头正看到常柠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在了两人身边。 他挑了挑眉,顺势将手中执了许久的白子丢回棋盒。 “现在冀城太平了,你不回你的郡主府跑这儿来干嘛?” 常柠嘿嘿一笑,抬手“咣”的一声将两个漆黑的酒坛怼在了桌上。 “我自是来真诚致谢的~” 说着她对着一旁的司瑾瑜笑得眉眼弯弯,殷勤的将两坛酒向他面前推了推。 “冀城能这么快得救,多亏了你们御阁,我记得听表哥说过,头两年在宫中,司公子曾赞过这酒,清冽幽香,回味绵长,正巧我府中还有,便权当本郡主的谢礼啦!” 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事竟然还有人记得,司瑾瑜有些尴尬,但好在他面上不动声色惯了,轻咳一声应道:“怎敢劳圣上记挂,郡主厚赠,愧不敢当。” 一旁的司青棠不满的撇了撇嘴,嗤了一声。 “哥哥你别理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没好事!” “阿棠……”司瑾瑜叹了口气,将白子塞回他手里,“下棋要专心。” 司青棠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当即蔫儿了下来。 常柠最是喜闻乐见看他吃瘪,托着下巴瞧得眉开眼笑,她越笑,司青棠越气,胡乱将白子往棋盘上一放,司瑾瑜忍了又忍低下头才压下唇角的轻笑,抬手落子。 ,这枚黑子精准地钉在了白子整个攻势的命门上。只这一步,看似气势汹汹的白子大军瞬间崩盘。 “不下了!” 少年恼羞成怒地将手中棋子往棋盒里一丢,“每次都这样,没意思!” 司瑾瑜抬眼看来,眼底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浮气躁,总是改不了。” “我哪有!” 杵着脸看了半天乐子的常柠见缝插针的在一旁摇头晃脑加了把火。 “哎呀~多大的人了,输了棋还要跟哥哥耍赖,羞不羞?” “你!” 司青棠气红了脸,一向少有血色的面颊上染了一抹红,倒是比往常更生动了几分,他一抬手扫乱了残棋,愤愤的哼了一声,起身就走。 直到司青棠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司瑾瑜眼底的笑意才渐渐淡了下去。 “阿棠不懂事,让郡主见笑了,只是不知郡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有事的!”常柠一整裙摆,嘿嘿一笑。 “这一呢,我确实是来致谢的,这二嘛,我想向司公子求一枚天枢的通行令!” 崇吾山山道曲折崎岖,天枢又设有守山大阵,非宗门中人若无人引领确实很难找到天枢所在。 “郡主……要上崇吾山?” “嗯!”常拧重重的得点点头。 “我表姐幼年曾在崇吾山上住过一段时间,她跟我说崇吾山上,山巅积雪终年不化,山间却是一片翠竹幽深,而且每年中秋,还能看到银月落星的奇景!” 在小姑娘充满期待的目光下,司瑾瑜沉吟了片刻,应道:“郡主若来,天枢自然欢迎,只是御阁的通行令与旁的不同,不能赠与郡主,少主手中应还有天枢宴客所用的令牌,他此时正在前院,烦劳郡主去寻一下他。” 得了满意的答复,小郡主欢欢喜喜的将酒坛往他面前一推,便跑去前院找相里溯去了。 直到少女鹅黄的裙摆转出后院,司瑾瑜才慢悠悠站起身。 穿过一处连廊,司青棠果然盘腿坐在后院水塘旁的石头上,攥着一把碎石块将水塘里的荷叶都砸成了秃杆子。 “阿棠,过来。” 司瑾瑜招招手,司青棠鼻子里哼了一声,但还是老实蹦了下来蹭到了兄长身边。 “输了一盘棋也要闹脾气?” “才没有!”司青棠撇着嘴一转头,“她笑话我!你也不帮我!” 司瑾瑜都要被气笑了,他抬手拍了下少年的额头,“你和一个小姑娘吵架还要我帮你,丢不丢人。” “不管!”司青棠耍赖扒上司瑾瑜的一条胳膊,“我哥哥必须向着我!而且以后不管你去哪,我都要跟你去!” 无奈的叹了口气:“带着你可以,但是要约法三章。” 司瑾瑜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又拎回了石桌前。 “其一,你的离火消耗过大,特别是此次,短时间内若再妄动恐会损及灵脉,所以以后,若非万不得已,不得擅动。” 司青棠立马垮下了脸,但顶着司瑾瑜的目光他只能老实点头。 "至于其他……日后想好再说。” 司瑾瑜说着便在司青棠痛苦的注视下重新摆上星位。 “宁神静心对你多有助益,再来一盘。" 少年白净小脸瞬间皱成了橘子,“哥……算我求你,放过我吧……” 茶雾裹着落花漫过石案,少年的哀嚎正巧惊走了一只房檐上晒太阳的胖橘猫。 九幽山-墨竹渊 山高而险,嶙峋怪石间浮动着青紫色的瘴气,期间丛生的硬竹叶缘锋锐似刀,将最后一线天光也割得支离破碎。 照魂域主殿蜷缩在竹海深处,二十八盏青铜人面灯沿墙蛰伏,烛芯爆裂时溅出苟延残喘得微弱火星。 屠无的面具磕在墨石地面上,他嗅到自己额际渗出的冷汗混合着身上崩开的剑伤,散发出一股腥甜的腐味。 "求尊主...饶恕..." 嘶哑尾音还未落地,便被一阵清脆铃音截断。 叮铃—叮铃— 重重素白纱帐忽然痉挛翻卷,他尚未来得及抬头,一双赤足便已经踏过他面前潮湿的地砖,踝间银铃随着步态摇曳,发出阵阵清脆的铃响。 十四五岁的少年哼着南疆小调而来,一步一响,指尖百无聊赖的缠绕的发辫间垂落人牙雕琢的珠串。 他微微歪头,惨白的面容上绽开一个浓艳到骇人的笑意。 "屠无啊~" 他亲昵地凑近地上人碎裂的面具,"司瑾瑜的灵力你拿不回,还赔上我圈养多时的蛊雕,枉费我们筹划那么久,却尽数毁在你的手里……" 屠无的脊背瞬间绷紧,灰白骨面下传来牙齿相击的咯咯声。 “鸩羽大人明鉴……属下本意想将尊主所求多年之物一并带回……可是……” 银铃骤响,少年忽然俯身贴近,发间珠串垂落,屠无在珠玉碰撞的间隙,看见对方瞳孔,黑沉沉的不带一丝光亮。 "这就是你为自己办事不力找的借口?" "鸩羽,住手。" 沙哑嗓音仿佛钝刀刮骨一般,一个兜帽老者自暗影处慢慢走至殿前。 鸩羽撇嘴轻哼一声,:"牵机大人倒是来的快,就这么舍不得你手下的这条狗?" 牵机也不与他争辩,转而猛地抬脚踹向屠无肋下,力道之大连带自己都踉跄半步。 "废物!连几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照魂域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屠无闷哼着吐出半口黑血,却只敢咬牙重新跪回原地。 "是离火骤然失控才烧穿了夺魂阵……属下真的没想到,他明明还不是……" “还敢狡辩!” 墙边蛰伏的青铜灯突然齐齐爆出青焰。千重素纱无风自动,帷幔后缓缓凝出了一道颀长的人影,似远还近,模糊难辨。 "尊主。" 其余两人匆忙整肃而立,片刻之后,帷幔内传出金石相撞般的混响。 "屠无,蛊雕死,大阵破,你为求活命竟还要将本尊供出,好大的胆子!" "禀尊主。" 牵机抢先开口,枯黄指甲掐进屠无皮肉,"此次屠无确实办事不利,但经他之手,尊主所求之物隐隐已有苏醒之状,也不算全无收获……" "老鬼真不害臊。" 鸩羽挤到两人中间嗤笑着:"信誓旦旦说能阵杀司瑾瑜的是你,说只要夺魂阵成,不仅可以除掉御阁这块绊脚石,还能将最上乘的灵力尽数取来助尊主破境的也是你……” 他故意脚步轻移,裸上银铃撞出刺耳鸣响。 “你手下的这个废物死不足惜,可我的蛊雕驯养多年,夺魂大阵更是倾尽我等之力,此后也再难重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难道就是你们鬼修一派的师承?” "够了。" 帷幔突然掀起气浪,鸩羽面上笑容不减,但还是移步退到了一边。牵机趁机拽着屠无跪正。 "尊主息怒,求尊主饶屠无一条贱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帷幔后的人影冷声打断,少年霎时笑眼弯弯,转身时青白赤足重重踏在屠无撑地的手掌上。 骨骼碎裂声与惨叫声同时炸响,鸩羽俯身凑近痛到痉挛的鬼修,指尖一只细如发丝的蛊虫探入对方耳洞。 "尊主下一步计划还得用你,你可要撑住呀~" 他贴着屠无耳畔呢喃,任由毒蛊在皮下游走出一道道诡异的凸痕。 "等你这一身血肉全喂了我这金刚蛊,我再给你做一副漂亮的傀儡身~" 第15章 天枢六阁 司瑾瑜每日待在书房,宽大的桌案上堆着各地报上来的文书信函,他执着笔一本本批过,一直从日出到日落。 司青棠就更安生了,他被罚了半个月的禁足外加抄门规二十遍作为惩戒。 长了记性的冯岭眼都不眨得日日守在门口,伸着头透过门缝往屋里看,只见他人是老实端正坐在书案前的,但该写的门规是一字没写的。 一连五天,司瑾瑜没了办法,在自己书案边安了一方小桌,压着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抄门规。 几个时辰的安静乖巧让司瑾瑜渐渐将注意力都放在手头的文书上,直到夕阳西下再抬头时,司青棠早已不知趴在桌上睡了多久。 白嫩的脸颊上沾了一点墨痕,门规依旧停留在上午看到的那一行,只是在下面的空白处,多了几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 司青棠终于解了禁,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外跑,迎面进来的冯峦赶忙侧身让路,差点给自己绊个跟头。 “小公子跑的这么急可是有什么事?要不要属下通知冯岭跟着点?” “不用。” 司瑾瑜一边整理着小桌上胡乱丢着的笔墨纸砚一边说道:“能老实待半个月已经不容易了,随他去吧。” 冯峦应了一声,上前躬身呈上一卷信筒。 “公子之前吩咐属下暗中查探之事已经有了眉目。” 伸手接过,只打眼一扫,原本平静的面容随即变得冷硬,长眉微皱,目光被微垂的眼睑遮了个严实,暗沉沉的看不分明。 半晌,他将信筒收进袖袋,再抬眼,又是那个八风不动执掌生杀的御阁阁主。 :“鸣钟,请六阁。” 清越的钟鸣响彻山道,六色服制的侍卫于守阁正殿前两边分列。 大殿之内,相里逸端坐主位,下首的相里溯正恭敬的将一盏清茶放在父亲手边,而其余阁主分列大殿两侧,关系好的不时低声交谈几句,问了一圈下来发现都不知道为何突然鸣钟传讯。 相里逸扫视殿下,见药阁来的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小药童,便出声问道:“范老又在忙什么?” 那药童赶忙躬身应道:“老阁主今日在炼制一味清心散,正是关键时候实在走不开,所以命小的前来。” 范苍术掌管药阁几十年,醉心岐黄医术,只要一脑袋扎进药材堆里那是谁也叫不出来,相里逸对此早已习以为常,随即转向一旁兀自垂着头的司瑾瑜。 “御阁此次急召众阁相聚,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一时殿内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阁,司瑾瑜拂衣起身行至殿前,目光扫过殿上众人,最后向相里逸躬身一礼。 “天枢内混进了细作,所以请宗主下令,彻查六阁。” 一语惊四座,立时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昆吾在片刻的惊诧后第一个瞪起了眼睛,少年阁主是个暴脾气,一拍桌子人就蹦了起来。 “司瑾瑜你什么意思,天枢五阁皆由守阁统领,一应侍卫侍从的选拔培育乃砺阁一手操持,你现在张口就说出了内鬼,是在指责守阁砺阁失职吗!” 司瑾瑜头都没转一下,只是对着相里逸一拱手。 “天枢六阁同气连枝,瑾瑜自是不会质疑两阁的能力,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照魂域卷土重来蠢蠢欲动,所以特来请宗主下令。” “你这哪是请示!分明就是……” “昆吾!” 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低沉声音打断,楚君回在同辈的一众阁主中年纪最大,面上总是一派的沉稳和善。 “司阁主既然如此说,必然是有了线索,你先不要急躁,一切由宗主定夺。” 他勉强将昆吾按回座位,这才转向司瑾瑜:“不知司公子可有什么确切的线索,不妨现在拿出,我等正好也可商讨一二。” 司瑾瑜嗯了一声,将雀阁截来的信筒呈到了相里逸手边。 “这是舍弟于赤印之前,从雀阁一名侍从身上所获,据此人供述,有人于山下清水镇重金收买他传递雀阁内往来信件,而我那日的回山路线,也在其中。” 相里逸将信筒展开扫了一眼,眉间的皱纹蹙成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人现在在哪?” “死了,血线虫蛊禁言,只要说了不该说的,立时暴毙。”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这熟悉的阴毒手段,在扬众人即便不曾亲历,也听长辈提起过数次。 “他说了什么?” 不等相里逸询问,相里溯先开口问道。 司瑾瑜抬起头直视着主位上沉默不语的宗门之主。 “他说,他窃取的往来信件……都送去了冀城。” ………… 冀城的一扬人祸光是事后听着都让人胆寒心惊,可见照魂域手段已经从曾经的明抢明夺变成了如今的暗中谋划处心积虑。 想起十年前群妖现世万鬼横行的惨状,相里逸本能的抗拒相信已然销声匿迹十年的照魂域会突然卷土重来。 沉吟片刻,他转向端坐于下首,一直不发一言的青衫女子。 云鬓玉钗低眉垂目,疏离淡然的仿佛一方轻云远山。 “时宴啊,事情最先出在你们雀阁,你怎么说?” 被点了名,柳时宴这才飘然起身,她人瞧着清冷,声音也是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此事确实是雀阁的疏忽,是查是罚但凭宗主发落。” “我不同意!” 昆吾终于挣脱了楚君回的压制蹦了起来。 “照魂域都消失十年了!怎么可能说冒出来就冒出来!” “血线虫长什么样在扬都没几个人真的见过,你说是就是啊!尸体呢!药阁验了吗!现在就凭一个信筒就要兴师动众的彻查全宗门,你们御阁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司瑾瑜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凉飕飕得从少年气到发红的麦色面皮上一扫而过。 “陈尸雀阁的人忽然不知所踪,而守阁中管理内务多年的王管事也忽然不告而别,至今下落不明,你觉得是巧合?” 声音不紧不慢,反倒是惹得昆吾梗着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了。” 楚君回大大叹了口气起身想把昆吾重新拽回座位:“司小公子熟悉各类蛊虫,既然是他亲眼所见,不会认错的。” 不想这句话一出,不仅没有劝住人,反倒惹得昆吾更有了由头,他一把甩开楚君回,抬手指着司瑾瑜。 “司青棠算什么东西?他说是就是了?他有师承吗?范老阁主都不定敢认的东西他凭什么!你们兄弟两个,一个来历不明阴狠毒辣,一个装的公正无私,其实就为了一己私恨,你们……” “够了!” 一声呵斥,司瑾瑜终于肯转过身直视昆吾,后者在那阴沉沉的注视下瞬间卡了壳儿,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只被捕食者盯住的猎物,从头到脚都是一颤,动都不敢动。 司瑾瑜上前一步直视着少年微微抽动的面皮。 “你是不信阿棠,还是不信御阁……亦或只是因你的一己喜恶,故意挑衅!” “你!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 “呵” 司瑾瑜不由得冷笑一声,居高临下的目光让昆吾不敢与他直视。 “仞阁掌管宗门内所有武器用具的锻造冶炼,御阁库房内还有你前不久锻造的长刀,与前阁主所铸相差甚远,需要我命人拿来给你好好看看吗?” 他直视着昆吾已经红的有些发紫的脸色,咄咄逼人得森然冷意足以让人胆寒。 “你如此抗拒彻查,不过是怕你苛待阁中侍从,囤积珍稀矿材却不肯给他阁锻造兵刃这类破事被翻出来罢了!” 他常年在外,刀风剑雨不知滚过多少,真正沉下脸时别说昆吾了,即便是年长一些的楚君回都不禁生出一后背的冷汗。 “瑾瑜,都是同门,你……” 相里逸眼见两人就要撕破脸,不得不出声制止。 一边的楚君回也赶忙劝道:“是啊,都是同门兄弟,昆吾也是才掌阁不久,有所错漏也在所难免,既然司阁主说了,仞阁会加紧再造一批兵刃给御阁送去……” 相里溯也起身走到一旁,伸手搭上司瑾瑜的肩膀。 :“瑾瑜算了,正事要紧……” 司瑾瑜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翻涌的阴云:“你身为一阁之主,却不知以大局为重,日后怎堪大任!” 说完他再不看气的浑身发抖却不敢出一声的昆吾,转而直面高位之上深施一礼。 “内鬼不除,天枢难安,还请宗主早下决断。” 满殿寂静,再无人敢多说一句,相里逸环顾座下众人,最终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那便先从雀阁查起吧……只是为求稳妥,也防打草惊蛇,便先暗中调查……” 说着他双眼在殿中几人面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相里溯身上。 “这事便由少宗主来办……记住,天枢之内,决不能乱。” 一边既然已经妥协,司瑾瑜自然也不再咄咄逼人,两边算是各退一步。 “瑾瑜今日放肆,还请宗主恕罪。” 相里逸看着殿中玄衣墨发,身形挺拔的青年,心中的无力与焦虑反而愈发翻涌,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罢了……若无它事便都散了吧,少主留下……” 待殿内只剩父子两人,相里逸才起身走到自家儿子身边。 “这次的事,什么该抓什么该放,心里要有数……” “父亲?” 相里溯皱了皱眉,一时竟有些看不懂相里逸的用意。 “我问你……”相里逸背着手望向殿外,晴空无云,透过大敞的门扉投下一大片天光,“你觉得瑾瑜如何?” 相里溯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瑾瑜天资出众,当年他还未及弱冠便撑起了整个御阁,再到如今,更是闯下了赫赫威名,无论能力还是人品,自是极好的。” “说的不错,天枢六阁各司其职本不该分出高下,但御阁如今声势日盛,甚至在外已经出现了只知御阁不知天枢的情况……” 相里溯转头,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若放任如此,日后,你要如何服众?” 待没了自己这个长辈压着,这守阁之威,还能撑到几时? 第16章 暗流 手脚被青铜锁链紧紧束缚着,他试着挣动几下,却连金属碰撞声都听不到,太安静了,除了水流冲击耳膜的隆隆声,似乎什么都都感觉不到。 最后一点空气从肺里挤了出来,冒出几个无力的气泡,随即意识连着身体一起,越来越沉,最后沉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 “你小子怎么睡我这儿了!” 司青棠倏地睁开眼,入目就是一张几乎贴在他鼻尖前的大脸,下意识的一巴掌拍出去,才反应过来面前是个什么人。 这是个穿着苍青褂子的小老头,一头花白的头发被根干树枝子随意的挽在头顶,长衫下摆还沾着没干透的花泥。 “喂!你是睡糊了还是怎么的!下狠手啊你!” 范苍术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地上,眯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把小孩儿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即抽了抽鼻子。 “你是不是偷我药吃了?” 司青棠也不藏着掖着,随手将散落的几个白瓷瓶丢过去:“辟妖丹,驱邪散还有清灵丸,不行,都没用。” 范苍术的一双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他将手上几个药瓶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当即指着司青棠的鼻子跳着脚得骂。 “你是不是疯了!这些东西是能一起吃的吗!你当吃糖豆儿呢!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了你!!” “少指指点点的。” 司青棠皱着眉拍开就要戳到自己鼻尖的手,然后将王宅中的事大致说了,范苍术一边听一边捋着自己的胡子,在听到有一大段记忆空白时不禁挑起眉梢。 “你的意思是,中间有一大段时间你都没有记忆,等你反应过来,夺魂阵都破了?” “对。”司青棠自己也想不明白:“哥哥说是修为不够扛不住妖邪鬼气,可我明明用了你的辟妖丹,我哥不会骗我,所以就是你的药有问题!” “我的药不可能有问题!” 范苍术下意识叫道,但随即在司青棠探究的注视下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快说!不然我就把你偷偷用后山珍禽试药害得它们都掉秃了毛的事告诉我哥!” “哎哎哎!你这小孩儿怎么这样!不是说好给我老人家保密么!再说了那后山的禁阵还是你帮我打开的!” 范苍术不服气,但看司青棠一副你看我哥是会怪我还是怪你的嚣张表情,默默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犹犹豫豫的说道。 “你那会儿还小,应该不记得了,有一次你差点把御阁点了……” 司青棠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 “七八年前吧,事后你哥私下请我去看过,我推测应该是当年你不慎染了妖血妖毒之类的,虽然不知什么机缘让你留了条命,但也让你对妖邪鬼气格外敏感……” 见司青棠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又指了指他手腕上的银丝细镯,上好的白玉莹润通透,简单的刀工却也将那只小兽雕得圆润可爱。 “你那会儿年纪小,也是忽然失了意识,后来你哥跑了许多地方,才找了这块据说可以养魂清心的灵玉让你随身佩戴。” 司青棠在脑子里翻腾半天,却依旧没有任何印象。 “可你们为什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老阁主毫无形象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哥那会儿说你胆子小,知道自己闯祸了肯定害怕,才不让告诉你的,后来你慢慢大了,也就不了了之了呗” “所以你是说你的药没问题,只是对我来说药效不够?” 司青棠歪着头想了想,总觉得很牵强,但一时又想不出哪里不对,随即站起身拍掉衣摆上沾染的碎草屑。 “那你再给我配个加强版的!” “唉你小子!”范苍术气的叉腰,一指头戳上少年光洁白皙的脑门,骂道:“让你拜师你不乐意,这么多年使唤起我来倒是一套一套的!” 司青棠侧头避开,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瓶丢在范老怀里。 “不让你白忙,新做的毒送你玩儿了~” 说完冲着范苍术做了个鬼脸,在人气的跳脚前,一转身跑了个没影儿。 隔日清晨,司青棠刚踏出偏殿,便觉出了不对劲。 安静,冷清。 “一大早人都去哪了?” 御阁一向冷肃,但谁都知道此处事忙,侍卫往来行事步履匆匆,何时有如今这般人迹寥寥的模样。 奇怪……司青棠嘟囔了一声,行至书房前一把推开大门。 “哥!是你把侍卫都派出去了吗?” 悬在书册上的笔尖一顿,司瑾瑜眼都没抬,一边继续行笔走墨一边说道:“晨间少主来带走了大半侍卫配合调查,所以瞧着人少了些。” 司青棠不满得皱了皱眉:“雀阁那点事儿都没弄明白就查到御阁头上来了?” “少主奉命彻查,自然不能有失偏颇” 司瑾瑜说着抬起头,就见司青棠嘴动了动,显然是无声的骂了句什么,但感受到他的目光,立时就闭了嘴,乖巧的捏起桌案上墨条在砚台磨得呼呼响。 然而还未到午时,由远及近的喧哗再次打破了这难得的安静。 “公子,少主来了。” 冯峦小跑着进的书房,气都没顾上喘赶忙禀道,此时司青棠正独自窝在角落矮榻之上,腿上摊着一本阵图,听见他的动静翻页的手一顿,撩起眼皮撇过来一眼。 “他晨间才带走了大批侍卫,这会儿又来做什么?” “是你们要求彻查六阁,怎么能不好好配合呢?” 他这边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接了话茬,就这尖酸刻薄的腔调,司青棠不用抬头就知道是哪个货色。 昆吾跟在相里溯身后半步,满脸幸灾乐祸得迈进了书房,抬眼将内里扫了一遍,随即一声嗤笑。 “我们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两位倒是清闲……” “咳!” 相里溯偷瞄着司瑾瑜的神色,赶忙重重咳了一声打断了昆吾的话,后者闭了嘴,司瑾瑜这才抬起眼。 “少主。”他微微颔首,随即扫了眼对面两人身后的一队守阁侍卫,“如此兴师动众,可是有什么急事?” “那是,不然谁敢贸然闯你这御阁呢?” 昆吾的嘴闲不住,相里溯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本打算自己一人来就是了,结果也不知这小子怎么忽悠了他亲爹,竟领了一队守阁侍卫跟着来耀武扬威。 眼见着司青棠挡在桌案前,一双眼已经微微眯起,浅色的眸子里藏着冷光,相里溯当即就觉得后颈一凉,心里直埋怨昆吾嘴上没个分寸。 “瑾瑜,青棠,你们别误会,这些侍卫只是来帮忙拿东西的,父亲让我来取近几月御阁经手的文书和信函……” “御阁一应公事雀阁皆有备案,你早上才调走侍卫,现在又来调文书,相里溯……你什么意思!” “阿棠,不得对少主无礼。” 司瑾瑜出声拦下还要咄咄逼人的幼弟,随即起身绕过书案,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相里溯,又扫了眼身后仰着脑袋一脸看戏的昆吾。 “既是为了宗门,御阁自然无有不从。”说着,他招手唤来了冯峦冯岭:“带守阁的侍卫去取。” 待送走了趾高气扬的昆吾和欲言又止的相里溯,司青棠气的将厚重宽大的书桌拍的震天响。 “什么配合彻查!我看就是故意找茬!” 司瑾瑜却只是抬眼扫了一下桌面,随后重新执笔。 “别用那么大力,仔细手疼。” “哥!” 司青棠没想到司瑾瑜还有闲心说这个,少年双手撑着桌沿,想到今天这接二连三的事儿就气不打一处来,虽然他一向不将除司瑾瑜以外的人放在眼里,但不代表他对这些带着恶意的针对不敏感。 “不急……” 司瑾瑜将最后几个字写完,盖上私章,这才抬起头。 “先看看再说。” 话音刚落,闷雷乍响,方才还晴好的天骤然阴云密布,随着白亮的闪电划破阴云,迎来了今夏的第一扬暴雨。 整整两日,被调走的侍卫一个都没有回来。 直到第三日,辰时刚过,山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御阁的大门便被强行敲开,司瑾瑜背手站在正殿前,廊下整整齐齐得候着一队守阁的侍卫。 沉寂多日的水面下,涌动的暗流终于翻出了水花。 “司阁主,司小公子,宗主有请。” 守阁-正殿 空气沉闷得几乎要凝出水来,高位之上,相里逸面沉如水,相里溯站在父亲身侧,手里捧着几本文书,目光几次飘向御阁方向,又在相里逸注意之前飞快地收了回来。 见人都到齐了,他清了清嗓子。 “今日传各位阁主前来,是这些日子在彻查雀阁时,发现了一些问题……天枢门规,各阁外出都需要据实留档,而我们将各阁的文书与雀阁留档文书进行了比对,发现……御阁近几月的行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有些出入……” 说着一抬手,一名守阁侍卫躬身呈上一个托盘,托盘中央静静躺着一个白瓷小瓶。 “此外,我还在雀鸟楼楼顶……发现了这个。” 相里溯偷眼快速扫了一下站在司瑾瑜身后的少年,轻咳一声才接着说道:“我请药阁的范老阁主看过,说瓶中所装之毒,除了药阁,整个天枢……便只有青棠能制的出。” 第17章 以退为进 “是我的。” 他认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怎么,那东西敢泄露我哥行踪,害他遭到伏击,难道我还不能去问个清楚了?” 昆吾像是终于等到了机会,嗤出了几声冷笑。 “什么泄露行踪,雀阁之事自有柳姐姐处置,用得着你越俎代庖?我看你分明是拿人试药,害了性命才谎称有内应吧!那名雀阁侍从的尸身不翼而飞,是不是被你拿去喂你的那些毒虫了?” “蠢货。” 司青棠终于舍得抬眼看他,“若雀阁没有内应,我哥回山的消息是如何泄露的?” 他上前一步,视线扫过殿上众人。 “御阁归山的路线时辰一向只出两份,一份在我这里,另一份经由雀阁转呈宗主……” 说着他转头直直盯着昆吾,眯起的双眼里满是嘲弄,直看的昆吾面颊张红,才缓缓吐出了后半句。 “所以,你觉得是守阁之内藏着奸细,还是认定我联合了外人……要害我自己的哥哥?” 一连串的质问砸下来,昆吾的脸由红转紫,梗着脖子半天只挤出了一句。 “你……你强词夺理!” “好了好了。” 一直沉默的楚君回终于开了口,像是生怕两人会在大殿上打起来,硬生生的将昆吾压回原位。 “有事好好说,都是同门,有什么误会是说不开的呢。” 说着他转向相里逸,微微躬身。 “宗主,雀阁失察,未能管束好下人,确有疏漏。但……我这里也有一事需要宗主定夺。” 话锋一转,楚君回拍了拍手,两名侍卫随即押着一个身穿御阁侍从服饰的男人走了进来,那人一进殿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此人名唤周安,在御阁书房当值已有两年,昨日见他鬼鬼祟祟要偷溜下山,便将人拿了。” 楚君回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安抚得拍了拍周安微微颤抖的肩膀。 “据他所说,御阁的文书,确实一直都备有两份,他觉得事情会败露,这才想夤夜逃跑。” 跪在地上的周安猛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 “小人……小人都是按阁主吩咐的做事!呈报给雀阁的文书确实和御阁留存的有出入……比如阁主遇袭那次,他掌印下山,文书上写的是前往云州除妖,可……可实际上是接了官家的密信……私下前去相见……” 他额头低着冰冷的青石,声音都在微微打着颤:“宗门有训,各阁均要依守阁指示行事,私联官家视为借势弄权,阁主为隐藏行迹,便做了两份文书,一份应付宗门,一份……自己留存……” “小人是眼见事要败露,害怕被牵连,这才……”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御阁这几年声势日隆,除了司瑾瑜本身能力出众外,谁都知道缺不了皇城中那位的一力扶持。 “你放屁!” 司青棠眼中瞬间燃起两簇火苗,周身气势骤然变得阴冷,抬手一把拽住那侍从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我哥哥私会官家,伪造文书?我都不知道的事,你一个小侍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我……我负责规整文书……所以阁主才命我……宗主救我!我说的都是真的!” “呵……”司青棠一声冷笑,听在周安耳朵里和毒蛇在颈间吐信差不多,瞬间起了一身白毛汗,腿一软忍不住就往下跪。 可还不等司青棠动作,一只手便按住了他的肩膀,不容置喙地将他所有的暴戾都压了回去。 司瑾瑜甚至没有看那名跪地的侍从一眼,只是平静地将幼弟拉回,然后转身迎上端坐高位的相里逸。 “瑾瑜你有什么要说的?” 相里逸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司瑾瑜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没有的事,自不会认。” 他顿了顿,抬眼扫过殿内众人,面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好像刚刚的一盆脏水不是泼他身上了一般。 “不过,既然宗主与诸位阁主心中已生疑窦,为证御阁清白,也为安宗门之心……” 他缓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解下腰间那枚代表着御阁职权的玄铁令牌。 “瑾瑜愿上交御阁权令,御阁一应事务,自今日起暂由守阁代管,至于此人……”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侍从身上,眼神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卖主求荣,构陷攀诬,其心可诛。恳请宗主严加审问,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还御阁一个公道。” “瑾瑜!” 相里逸豁然起身,他设想过无数种司瑾瑜的反应,或辩解,或震怒,却唯独没有想过他会如此干脆地弃子离扬。 他忌惮御阁声势盖过守阁威望,此次也只是想稍作压制,却从未真正怀疑过司瑾瑜的忠诚。 “此事尚无定论,你何必如此冲动!” “正因事关宗门安稳,御阁声名,才更要查个清楚明白。” 司瑾瑜将那枚沉甸甸的令牌轻轻放在相里逸面前的桌案上。 “瑾瑜先行告退。” 躬身一礼,再无多言,转身便走。 司青棠冷哼一声,紧随其后,经过那瘫软在地的侍从周安时,少年脚步一顿。 他缓缓俯下身,凑到周安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轻柔的仿佛耳畔呢喃。 “你真以为你的主子能保你周全?那你最好祈祷,守阁地牢的守卫能看紧一点……” 周安的瞳孔骤然缩紧,一股腥臊的热流自他身下蔓延开来。 “毕竟,宗主或许宅心仁厚……可我不是。” 司青棠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看都没再看那个已经失了魂的废物一眼,跟着司瑾瑜大步踏出了守阁正殿。 一路无话,忍了一路的脾气在踏进御阁后殿时终于爆发。 “啪!” 青白的薄瓷撞在坚硬的青金石地上,瞬间四分五裂,他砸的用力,一块碎瓷甚至飞到了司瑾瑜脚边。 司瑾瑜低头瞅了一眼,摆摆手拦下想要上前收拾的冯峦。 “一直教你要平心静气,总也学不会。” “哥!他们就是故意的!” 少年显然是气的狠了,连一向苍白的面色都浮上了几分红晕。 “这分明就是蓄意陷害!你怎么能把令牌交出去呢!” “不过是个死物,不交有人惦记,交了,也不一定接得住。” 司瑾瑜不为所动,平心静气的重新拿出一套新茶具,煮水,烹茶,奶白的雾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原本冷硬的五官。 “六阁之中,对外的除了御阁,便只有药阁和仞阁,范老阁主以岐黄医术闻名天下,又是长辈,而昆吾虽出身不凡但性子暴戾,在外名声并没多好,自然也不会动摇少主威信……” 只有御阁,威名在外声势赫赫,几乎已经到了四海皆闻的程度。 “可那都是哥哥一刀一剑打出来的!”司青棠一听更是气不过,他因为司瑾瑜从小的教养,不敢说太难听的,但单看表情,应该骂的挺脏的…… 看他这忿忿不平的样子,司瑾瑜不由的轻笑出声。 “过来。” 司青棠听话,老老实实挪了过去,像小时候一般挤挤挨挨得蹭在司瑾瑜身边。 “六阁虽各司其职,但只以守阁为尊,这才能延续数百年而不灭……宗主心里不安生,此事估计也只是借势想为少主立立威罢了。” 随着御阁日益壮大,守阁的忌惮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只是司瑾瑜一直恪守本职从不僭越,再加相里逸也不是蓄意打压的心胸狭窄之人,这才一直相安无事。 但这一次,他几乎算是压着众人定下的彻查六阁的事宜,御阁与守阁维持的微妙平衡便开始倾斜。 所以如今的情况也算是在司瑾瑜的预料之中。 对于人心的这些弯弯绕,司青棠不屑也不感兴趣,他只是一味得替兄长鸣不平。 “是他们自己没本事,还要忌惮旁人的能力……那哥哥打算怎么办?” “静观其变。”司瑾瑜顺着少年脑后乌黑的长发,“两相对弈,即是要见招拆招,总要先看看对方想占个什么位置……” 少年眨了眨眼,随即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上扬的嘴角露出了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明白了!都听哥哥安排!” 与此同时,一路向南千里的秦州-陇城。 悬河自西向东奔流而过,浊浪拍岸处激起丈高的泥雾,裹挟着赤土奔腾东去。 河工老曹眯着眼逆风而行,草鞋陷进河岸的胶泥里,每拔一步都带出黏腻的响动。跟在后头的宗门侍卫一抹脸,水汽沾着细沙就黏了满手。 "就那儿——!"老曹刚张口便被灌了满嘴沙砾,他索性拽着侍卫往前指,对岸嶙峋的龟裂岩壁下,隐约可见一片被浪头啃噬出的浅滩。 众人深一脚浅一脚挪了近半半刻钟,才在浑黄水雾里隐约看到一团污浊的白影。 那是具侧卧的鹿尸。 雪色皮毛已被泥浆浸成赭褐色,修长鹿颈不自然地扭曲着,露出森森白骨,蝇群在腐烂的腹部起起落落,腥臭混着河腥气直冲鼻腔。 "最近快到汛期了,新来的巡河官雇了我们整修河道。"老曹挑开鹿尸上粘连的鬃毛,蛆虫醉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好几只。 "这才掏了两天河泥,就捞出了这么个东西......" 侍卫将手中长刀嵌入泥下一挑,四只扭曲的鹿角便破土而出,森然的立在众人面前,同时带出的,还有一截捆缚着白鹿四肢的青铜锁。 同行的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掏出随身绢册,笔墨点点,一只四角白鹿便跃然纸上。 “下黄印,立即传书雀阁。” 第18章 悬河白鹿 但这次,当她把盖着黄印的文书呈到相里逸面前时,竟莫名的产生了一丝看热闹的期待。 御阁闭了门,将一应事务全权交还了守阁,相里逸低头看了看面前明晃晃的小印,又抬头看了看殿中的众人。 “悬河之事,你们选个人去看看吧。” 正位之下,范苍术瞅了眼相里溯,后者正巧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小老头当即呵呵一笑。 “老夫我就是个大夫,你们要什么药啊丹啊的药阁绝无二话,但是旁的我可实在没本事了。” 相里溯也垂着头接着道:“孩儿自是愿意去,可是周安的审讯事宜还没办妥,王管事也还在查找……” 他挺大一个人,故意装的唯唯诺诺缩在勉强刚过自己肩膀的小老头身后,就差把我不想去,别找我贴在脑门上了。 “你们不去,我去!” 还不等相里逸叹气,殿下突兀一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昆吾嚯得站起来一拍胸膛,甚至还分外不屑的扫了那一老一小一眼。 “我知道你俩跟御阁关系好,你们顾忌,我却不顾忌!不就是查一只夫诸么!我去就是了,还就不信了我天枢人才济济,没了他御阁我们还干不成事儿了么!” 有志气…… 相里溯和范苍术纷纷给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阁主竖了竖大拇指。 看够热闹的柳时晏也适时躬身一礼:“雀阁一应人员,皆听从昆吾阁主调遣。” 相里逸看着殿下这几人,半路憋回去的那口气终于是颤颤巍巍的吐了出来,直到仰首阔步拿着黄印踏出守阁的少年只剩个背影,他才推了把还缩在一边的亲儿子。 “赶在那小子下山前拿去给瑾瑜看看,别事儿干不成再把人搭里面……” ………… 您这又是何必…… 相里溯在心里默默吐出一句,但见亲爹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便老实闭上嘴,直奔着御阁去了, 昆吾大张旗鼓得准备出发,点人,备物,整个山上吵吵嚷嚷鸡飞狗跳,反观御阁之内,却是一片宁静安稳。 难得有闲暇,司瑾瑜便看着司青棠练刀,少年身形灵巧,游鱼似得,连带着手中雪刃都如白练般舞出一片华光。 “什么声音?” 他被外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手上就偏了两寸准头,司瑾瑜上前捉住他的腕子,带着他手腕翻转,收刀入鞘。 “一点动静就分心,怎么练好刀?” 司青棠却不以为意,侧耳听外面闹哄哄的动静:“哥,外面在干嘛这么吵?” “少主拿了黄印来,悬河发现了一只夫诸。” 司瑾瑜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盏新茶递到司青棠手里,“不是什么大事,但昆吾第一次下山掌印,自然排扬大些。” “他?”司青棠噗嗤一下笑出声,“他除了会敲敲打打,还会旁的?”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忽然正色问道:“哥你之前说的,有人筹谋良久,就是为了占一个位置,所以……是昆吾么?” “你觉得呢?” 司青棠垂着眼只是想了一瞬,便果断的摇头,司瑾瑜觉得有意思,捏了捏少年圆润白皙的脸颊。 “你一向不喜欢他,却也不怀疑他,为何?” 少年大剌剌的翻出了一个白眼,“他没有那个脑子。” 司瑾瑜忍不住笑出了声,顺手揉了揉少年毛茸茸的后脑勺。 昆吾一走,崇吾山上重新恢复了平静,但这份安宁却并没有持续多久。 几日后的深夜,陇城。 城南官驿笼罩在清朗明月之中,三更时分,里院厢房内烛火未歇,新任的巡河大员刘大人依旧伏于案前。 他悬腕顿笔,正停在家书末尾的一句“所托诸事皆已办妥”之上。 “啪!” 烛火突然爆出一个灯花,火光也随之闪动,未被镇纸压住的素笺被穿堂风吹落在地,刘大人起身拾捡,一低头,两滴透明粘液正巧落进了他的后衣领。 “嘶——” 他被冻得一激灵,下意识抬头去看,正见一团青黑的兽毛,悠悠然得自眼前飘落而下。 “!!!” 铜灯台被扫落在地,残烛熄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未关的窗棂撒下青白的明亮月光,却只堪堪照出了一片缓缓蔓延开来的浓稠血迹。 暮色西沉。 一名雀阁侍卫疾步奔上山道,上气不接下气的闯进守阁大殿,他跑的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出事了!宗主!出大事了!昆吾阁主被城主府扣进大牢了!” 父子俩都是一惊。 随后,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的,都落在了静卧在手旁的玄铁令之上。 一更天,沉静多日的御阁大门缓缓打开,阁中灯火昏暗,零星的几点灯火也照不亮这满院的暗沉冷肃。 正殿之中,司瑾瑜像是知道今晚必有人来一般,早早煮好了茶。 “宗主。” 他将茶盏奉到相里逸面前,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让他大半张脸都隐在昏暗之中。 相里逸接过茶盏捧在掌心,半晌深深叹了口气。 “昆吾出事了,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少主说了……”司瑾瑜说着,手上不停,煮水烫杯,眼睑垂着,盖住了眼中的所有情绪,“新上任的巡河大员身死,他被扣下了。” “唉……” 相里逸摇了摇头,昆吾性子莽撞暴躁,本想着这不过是一只妖兽死于河中的小事,不会出什么差错,却没想到还能捅这么大的篓子。 “官员遇害是大事,官家下了令来,天枢必须要给个交代……瑾瑜你看……” “现在不怀疑我哥私下揽权了么?” 话还没说完,殿内暗影中,清脆的少年音便插了进来,相里逸这才发现,就在昏暗的角落里,司青棠正盘腿坐在一张小塌上,支着头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阿棠,过来。” 少年应了一声,几步便走到了烛光之下,长发未结,慵懒得披在背上,他挨着司瑾瑜坐好,圆圆的杏眼里是一派少年人的纯真直率。 “宗主,是事情查清楚了吗?若是没查清楚,我们可不敢随便动窝呢~” “怎么和长辈说话的。” 司瑾瑜敲了敲桌子,司青棠便老实闭了嘴,只是那双即便在昏暗中也带着灼灼亮光的浅色眸子,依旧紧紧得钉在对面人的面皮上。 “没事没事,青棠年纪小,一向心直口快……” 相里逸尴尬的轻咳一声,才接着说道:“溯儿今日给我报了信儿,王管事的尸体找到了,颈骨断裂,一击毙命,尸身摊在崇吾山下河床里……” 这王管事供职守阁多年,跟御阁几乎没有交集,能将他不声不响约出灭口的,不是守阁中人也是相熟之人。 “至于那个周安,是收了旁人一大笔钱,才借着规整文书的便利,偷偷做了替换,只是他不过拿钱办事,银钱与假文书都是提前放在他卧房内的,具体谁支使他确实不知……按宗门规矩,今早已经被废了功法赶下山了,也算是给御阁上下一个交代……” 说完,相里逸从怀中取出那方玄铁令牌,冷硬的金属染着烛火暖光,摆在了司瑾瑜面前。 “瑾瑜,希望你能……” “宗主……” 司瑾瑜终于抬起了眼,纯黑的双瞳像两眼无底的井,翻涌的黑暗都压在里面,却凝出了如晶石般的坚硬。 “您的苦心,其实瑾瑜明白。”他顿了一下,指腹摩擦着冷硬的令牌边缘,“往后如何瑾瑜不敢保证,但只要我还掌御阁一天,便绝不会背离天枢之旨与先师教导。” “当年您容许我任性而为,这些年,对阿棠也多有照拂……瑾瑜铭记在心,所以……” 他终于重新拿起那块玄铁令,稳稳托在手上。 “但凡是天枢之令,御阁之责,瑾瑜都责无旁贷,请宗主放心,我明日便动身。” 相里逸愣了一下,随即深深叹了口气,他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膀,再次泛起的无力感让他一时不知还能说什么。 “我……唉……昆吾那小子,就交给你了,等他回来,我压着他给你赔罪……” 因为昆吾带走的御阁侍卫现下都被扣在陇城,所以此次贴身跟着的只有冯峦冯岭两人。 自山下清水镇码头走水路,进运河,然后一路南下,不过五日便可以行船至悬河中游,靠岸后再有一个时辰的路程,便可抵达陇城。 司青棠从没坐过船,他幼年孤苦,遇到司瑾瑜之前的记忆都是零散而模糊的,除了破屋内四面漏风的墙,冬日里单薄又盖不住手脚的旧棉衣,也就只剩下抢食时野狗那双赤红的眼珠和呲着的犬牙。 十丈长的船身,上等的松木包着桐油打磨的平整光洁,宽敞的甲板上两边还设了围栏可供乘客凭栏观景。 船行水面,微风带着水汽扬起少年鬓边的碎发,司青棠趴在围栏上探出半个身子,正看到一尾游鱼被行船惊到,噗得跃出了水面。 第19章 怎么又是你? 街角蒸糕店刚出炉了一屉热乎的奶饼子,蒸笼一掀,奶白的蒸汽裹着一股子甜香顷刻间散开,惹得垂鬓小童们眼巴巴的在柜台前围了一圈。 热闹,平静,满城的人间烟火。 几人没有直接前往城主府地牢,而是转头先奔去了事发的陇城馆驿。 官家馆驿坐落在城中热闹处,不小的一处院落里外三进,拐出巷口走不了两条街便能看到城主府内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 四人到时,驿丞已经早早候在了门口,两方见礼后领着几人便往院内走。 “当日到底发生了何事,驿丞大人可否告知?” 一边往里走,司瑾瑜一边问,驿丞听了也是叹了口气。 “唉,要说此事确实蹊跷,下官也只是知道个大概。” 昆吾到陇城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了悬河浅滩,盛夏时节,夫诸的尸身已经招了一大群苍蝇,他皱着眉草草瞅了一眼,见和文书上描写没有出入,便让人找地埋了算完事儿。 虽说他在冶炼制兵以外的能力上稀松平常,但该有的常识倒是不缺,夫诸现,洪波起,此时又是盛夏雨季,悬河年年汛期涨水,自是要提早防范。 可对于防汛修堤之事又实在一窍不通,便直接找到了巡河的刘大人面前。 “贵宗的这位小阁主,也是好大的性子……” 驿丞想到当日的情景也是无奈到摇头,其实不用他细说,其余四人都知道昆吾是个什么狗脾气,不超三句就和人呛起来都是常有的事儿。 “其实今年悬河还好,水位并未上涨,而且堤坝年前才修整过,此次刘大人前来不仅疏通了河道,还又请人加固河堤,本就很妥帖了,但是这位小阁主不依,非要看河堤修整的图纸……” 所以自然两方争执,不欢而散,然后当晚,刘大人便死于非命。 “可是有什么证据才将人扣下了?” 昆吾确实生性暴躁狂妄还自视甚高,但他也绝不会做出一气之下就杀害朝廷命官的事儿来。 “其实……下官也不甚清楚……” 一说到这儿,驿丞便开始有些迟疑,他想了一下才接着说道:“事儿一出,城主大人便赶了过来,他和这位小阁主关起门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再一出来就以蓄意谋害朝廷官员的罪过把人押起来了……” 事有蹊跷。 说话间,驿丞已经领着四人绕过后院回廊,刚迈进东跨院,司青棠便下意识的皱了皱鼻子。 即使已经过了好些天,空气中的血腥气依旧挥之不去。 “有一股怪味儿……”司青棠揉了揉鼻子,在司瑾瑜身边轻声哼哼:“不止血腥气,还有一股腥臊味……” 后者微微偏头看了眼少年皱起的鼻子。 “进去看看。” 厢房的雕花木门大敞着,半截折断的门栓挂在一边,依旧保持着当日强行破门而入的样子。 初夏暖阳穿过门廊,将满地碎骨照得纤毫毕现。半片云雁补子从桌案边垂下,金线绣的翎羽浸满鲜血,已经干涸成一片脏污的红褐色。 满地的奏疏残页中,半本未写完的书册被利爪撕裂,墨迹混着鲜血洒出一大片,将散了满地的信函都糊了个彻底。 “城主大人说事情查明之前,不让我们收敛尸骨……”闻讯赶来的老管家看到地上散落的碎骨不禁红了眼眶。 冯峦取出随身的小册例行问起详细的经过:“刘管家是吧?当日的情形可否详细说说?” “我们大人每日辰时前起身,这么多年都是习惯了……” 他是随行照顾刘大人起居的家生老人了,那日和往常一样,辰时准备了洗漱的净水候在厢房门口。 “可就是那日,我刚走到房门前,就闻到了一股子特别浓烈的腥臭味……” 官家的馆驿一直有专人洒扫,不可能出现这么腥臭难闻的气味,老管家试探的拍了拍门,却没有任何回应。 “我那会儿就心慌啊,拍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才喊了驿丞来帮忙撞开了门,结果……” 他再也说不下去,捂住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司瑾瑜司青棠一前一后的迈进厢房,初夏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放了几天的碎骨招来了不少苍蝇,司青棠一脸嫌弃的蹲在一边,随便捡了一根毛笔将那几块碎骨扒拉了一遍。 断口并不齐整,很多地方都有明显的裂纹。 他又转向那片浸透了血的残破官服,挑起来细看,像是被撕成一缕缕的破布。 “昆吾可没这个本事。” 司瑾瑜嗯了一声,指腹抚过那几道爪痕,两指宽的破口深深印在地上,不仅抓破了书册,甚至在青石地面上都留下了明显的凹陷。 “食人的妖兽。” 司瑾瑜断言,但是如此大的体型是如何进入陇城还无人发觉?又为何满城百姓无一人伤亡却单单找上了深居馆驿内院的刘大人? 可无论怎么说,都不可能是昆吾干的。 “先去地牢,将人放出来……” “不劳司阁主大驾!” 司瑾瑜话还未说完,月亮门外便乌泱泱的涌进了一大队府兵。 来人不过四十多岁的年纪,大腹便便,稀稀疏疏的胡子长在油光锃亮的一张大脸上。 他仰着头趾高气昂的走到几人身前,看都不看两边躬身行礼的老管家和驿丞,一双挤在一起的小眼睛转了一圈,最终才落在了司瑾瑜身上。 “司阁主,久仰了,来的比我想得要快几日,未曾迎接,失礼了。” “许大人客气。”司瑾瑜微微颔首便算回礼,接着说道:“客套就先免了吧,如您所见,屋内遍布爪痕,尸骨上的裂痕也绝非人为,此事与仞阁阁主无关,还请城主放人。” “司阁主说是妖兽食人,那为何城中并无旁人受害?也无一人察觉异常?” 说着伸出粗短的手指点了点厢房内的一片狼藉,“你那同门与刘大人争执不下,可是许多人都看到的了,难保他不会临时起意杀人泄愤,再伪装成妖兽袭人的假象,毕竟……” 他顿了一下,眯缝着一双小眼睛将司瑾瑜上下打量了。 “你们不是成天和这些邪魔歪道打交道吗?” 他说话时,一只手甩来甩去,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反出的金光正好晃过司青棠的脸,少年嘴巴动了动,随即一声嗤笑。 “说的还真是有点道理,毕竟若真是下山觅食的妖兽,那也该去你城主府啊,城主大人脑满肠肥的不是更顶饱吗?” “放肆!哪来的小崽子敢这么跟本大人说话!” 这许城主掌管陇城多年,何时被这般嘲笑过,当即立了眉眼大声呵斥,可话音还没落,眼前就是一花。 “许大人,慎言。” 司瑾瑜将少年完全挡在身后,居高临下的垂着眼与许城主对视。 “昆吾乃仞阁之主,他奉命而来,即便行事多有冒犯,但却没有理由残害朝廷命官,如今证据确凿,你却在此胡搅蛮缠颠倒黑白,到底是何道理!” 他沉着脸,本就眉梢眼角尽是锋锐的五官此时更显沉郁,常年杀伐的戾气在面色不虞时毫无压制的散了出来。 乌金长剑杵在地上,金石相击的锐响几乎扎在了在扬所有人的耳膜上。 胖大的身躯本能的一缩,但随即想起自己的身份,硬顶着司瑾瑜森冷的目光梗着脖子大声回道:“这一城的安稳就是道理!妖兽一出满城恐慌,若你们非要咬死为妖兽所为,那就赶紧去抓一只,本城主也好出榜安民!否则别说放人,他那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是背定了!” “你找死……” 即便是被司瑾瑜挡住半边身子,但在这人叫嚣出第一句的时候,司青棠的手已经放在了腰间的鹿皮囊上,此时更是已经眯起了眼睛,泠泠的冷光尽数藏在其中。 “你好大的狗胆!” 还不等司青棠动作,一声清脆的女声便猛得自不远处冒了出来。 娇俏的少女一身华服,珠钗云鬓粉面桃腮,一双猫儿眼笑吟吟的看向司瑾瑜,几步便走到了近前,路过许城主时还猝不及防的踹上一脚。 “许忘年,你这城主真是越当越有本事了!”她说着,扬手将一本赤金龙纹面的文书甩在那张胖脸上。 “知情瞒报,朝廷命官遇害你却想草草了事,反了你了!圣上早有明令,御阁行事各地官员只可协助不可干涉,你都当耳旁风是吗!” “怎么会……” 许忘年慌了一瞬,赶忙打开手中的文册,御笔亲批做不得假。 “昭宁郡主恕罪,下官怎敢违背圣命……下官这只是……只是……害怕引起百姓恐慌……” 什么害怕百姓恐慌,分明就是不想背上治下出了妖物,还残害了朝廷命官的罪名罢了。 若不是自己身份在这儿摆着,常柠真想一口啐在这张恬不知耻的大脸上。 “滚滚滚,赶紧把天枢的人都放出来,再敢阻拦御阁办事,你就跟本郡主上京,好好在圣上面前说个明白吧!”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放……这就去……” 眼看着许忘年垂着脑袋灰溜溜的离开,常柠立时变了脸,笑盈盈的转过身。 “瑾瑜哥哥!” “怎么哪儿都有你?” 不等司瑾瑜说话,司青棠先一步出了声,常柠当即不乐意了,左右也没了旁人,她极没形象的一手叉腰,手指一伸,差点戳到司青棠的鼻子。 “你有没有良心!方才要不是我,你们还不知道要和那狗奴才掰扯多久呢!” “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好了……” 这两人但凡一碰面,便跟俩乌眼鸡一般斗个没完,司瑾瑜心里叹气,一伸手便将司青棠拎了回来。 馆驿之外。 一脚踏出大门的许忘年忍不住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随身跟着的管家赶忙上前。 “大人……王爷安排我们的事儿如今……” 许忘年转脸甩了他一眼,但此处人多,他不便多说,一甩袖子哼了一声。 “传令放人!一只来无影去无踪的畜生,我不信他御阁能抓得到!到时候,新仇旧账我们一起算!” 第20章 进贼了 府城地牢阴冷潮湿,霉味儿裹着腐臭充斥着整个鼻腔,更别提那些满地乱窜的老鼠跳蚤和掺着砂石根本无法入口的窝头咸菜了。 所以当他刚从大牢里钻出来,就见到面前的几人时,少年阁主瞬间张红了一张脸,两只手颇为尴尬的蹭着衣摆上沾染的泥泞,结果越蹭越脏。 “噗” 司青棠忍不住笑出了声,少年抱臂上下将人打量了,只觉得真是比以往顺眼了不少,忍不住调笑道:“你别说,经此一事倒是让你体验了一把人间疾苦。” “司青棠!你少幸灾乐祸的!要不是那胖子陷害,我哪至于……” 昆吾像被踩了尾巴,可再大的气势在整张黑里透红的面皮加持下终是弱了几分,他这次丢了大人,实在没脸面再和司青棠叫板,只得愤愤的哼了一声别开脸去眼不见为净。 司青棠占了上风,在被司瑾瑜扫了一眼后便见好就收,乖巧的挨在兄长身边听两人说话。 “你做了什么要将你扣下?” 司瑾瑜也不废话,昆吾想起这个就生气,愤愤得啐了一口。 “我什么都没干!是那个死胖子拉拢不成就反咬一口!” 随后他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与驿丞所知大差不差,他那日去寻刘大人索要堤坝修筑图,但却被以无官无职为由挡了回去,自小要星星不给月亮的人哪儿吃过这种亏,当即便吵了起来。 “我确实骂了他,但是骂完我就走了!第二天城主府就来人将我押了,说我蓄意谋害朝廷命官!呸!自己拍背锅就往小爷脑袋上扣屎盆子!” “他让你做什么了?” 想起驿丞的话,司青棠在一旁慢悠悠得插了句,昆吾愣了一下,随即一撇嘴。 “他让我出城随便捉一只回来交差,欺上瞒下的狗官,若和这种货色同流合污天枢的声誉还要不要?我不同意,就被押了!” 司青棠抬眼看了看司瑾瑜,又转头看了看依旧一脸忿忿不平的昆吾,大大的眼睛眨了眨。 这人还能有这个觉悟?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说话间已经到了码头,将人送上船,刚转回身,常柠已经等在岸边多时了。 九曲悬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残阳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鳞,裹着黄沙的浪头撞在堤坝上,炸起丈余高的泥雾。常柠捻着帕子刚要开口,猝不及防被呛了满嘴土腥。 "几位老爷也是来瞧坝呐?" 赤脚的汉子把烟杆往腰后一别,黢黑脚踝处还粘着河蚌的碎壳,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几人往坝上走。 "今年年初才夯过三合土,前几天又有官老爷来看,头前儿还说不用修了清清河沙就得,可没两天又说坝里头有鼠洞,得修。" 一路行到坝上,司瑾瑜屈指叩了叩堤石,声响沉闷厚实。 暮色渐浓,工头站在河岸上嚷嚷着收工,常柠循声伸着头往坝下看,却被浪头拍碎的飞沫猛地溅了满脸,司青棠手中刀鞘横在她身前往回一拨。 "笨手笨脚当心掉下去喂王八!" 常柠刚想回一句嘴,不过抬眼的功夫,却见少年不知何时跳下了格堤,一闪身便隐进了闸口的阴影里。 “喂!那下面不安全你快上来!” "阿棠?" 司瑾瑜循声上前,连着唤了好几声,司青棠才翻了上来,手上沾满了格堤下的沙土,衣摆也被河水溅湿了一截。 常柠调笑道:"一转眼你人就钻下去了,可是摸到鱼了?" "摸了条大的。"司青棠白了她一眼,将手上那点灰白碎末抖在帕子上举到司瑾瑜面前。 “哥,你看。” 司瑾瑜指尖捏了些灰白细沫在指尖碾开:"不是普通夯坝的沙土……在哪发现的?" "退水闸暗渠的石缝里,铁栅栏拆了两根。" 说着他双手笔画了一个尺寸:"这么宽,人进不去,应该是等着填什么东西……" 司瑾瑜沉吟片刻,他将帕子包好收入袖中。 从暮色四合到灯火渐起,冯峦冯岭才等到几人回来。 “公子,属下两人去询问了附近百姓,可所有人都三缄其口,像是……有意为之。” 冯峦一边跟着三人往里走,一边翻着手中记事的小册子,身旁的冯岭两步凑到司青棠身边告状:“肯定是那个城主暗中使得坏!” 县官不如现管,这许忘年在此处任职多年,他只要出了声自然没人敢不应。 “不必理会。”司瑾瑜站住,微微回头嘱咐道:“你们去找一下刘管家和驿丞,将刘大人自陇城以来所有的文书信笺都要来给我。” “是,属下这就去!” 是夜,陇城馆驿内一片安静。 圆月高悬,清清冷冷的月光将屋舍房檐都附上了一层冷光,冯峦冯岭一人抱着一大沓子文书信笺,尽数堆在了一间空置的书房中。 “哥哥要的都找来了?” 刚一跨出房门,迎面正见到司青棠背着手转进院内。 他伸头看了眼堆了满桌的书册,啧了一声:“怎么这么多,这要看到什么时候?” “确实不老少……”冯岭习惯性的跟在司青棠身后嘟囔:“本来这巡河的事儿劳心费力还要担责,很多人都不爱干,但是这刘大人却自请了差事,过来之后也是每两日都要去河岸边转一圈,回来就要写一两份文书,这不,攒了这么多……” 官扬上的这些弯弯绕绕司青棠听不明白也不感兴趣,随便应了一声便甩甩手将两人赶走。 “哥哥在后院呢,你们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他。” 待两人走远,司青棠走进屋随便捡了两本册子翻了翻,除了图表或者账目就是一些官方的行文,左看右看他也瞧不出什么名堂,随手便丢在了一边。 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常年无人的书房即便打扫干净也透着一股子潮气,顺手往香炉内丢了一颗安神静心的香丸,可这手还没等收回来,司青棠的耳朵就是一动。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极轻,若不是他五感异于常人,几乎就要被风声盖过。 隐在阴影中的浅色眸子瞬间发出兴奋到森然的亮光,他不动声色地在炉内又加了一撮细粉。 青烟袅袅升起,他迈步走出书房,反手还“吱呀”一声带上了房门。 半刻后。 一道黑影借着朦胧树荫悄无声息地翻下屋顶,那人一身夜行服,整个人都隐在屋檐下的暗影中。 他如壁虎般紧紧贴着墙边,手中一根细长的铁纤探入窗棂缝隙,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窗栓便被轻易撬开。 室内一片安静,烛影昏黄,香炉内青烟袅袅,散出淡淡的雪山雾凇般的清香,冷冽又干净。 他轻手轻脚地摸到桌前,看着满桌的文书,没有翻看,而是直接拽住桌布的四角,就要将这一桌的文书尽数兜走。 手才摸上粗糙的桌沿,一声嗤笑便在身后骤然冒出。 “我当是个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原来就是个溜门撬锁的扒手。” 那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淬着冰,在这寂静的夜里如同鬼魅。 黑衣人浑身一僵,反应也是奇快。猛然回身的瞬间,手腕一抖,几枚泛着幽蓝冷光的钢针已然破空甩出! 司青棠早有防备,微微侧身,那几枚钢针几乎是擦着他的脸颊钉进了身后的房柱,入木三分,尾翼还在嗡嗡作响。 “你这也叫毒?丢人现眼!” 一声清越的刃鸣,少年手中雪光一闪,一柄短刀已然出鞘,刀光如泼洒的月华,兜头盖脸地奔着那刺客的脖颈而去! 这一刀快得不像话,狠得不留任何余地。 刺客眼中闪过惊骇,脚下急退,闪身险险避开这夺命的一刀。他撞翻了身后沉重的三足铜香炉,巨大的声响伴着满炉滚烫的香灰猛地炸开! “哐当——!” 司青棠下意识掩住口鼻,后退两步避开那扑面而来的香粉烟尘。 那刺客却不恋战,借着烟尘的遮挡,随手抓了一沓书信塞进怀里,然后抄起书案边的烛台,狠狠丢进了那堆积如山的书册堆里。 干燥的纸张遇火即燃,橘红的火焰轰然窜起,瞬间便吞噬了半个书案。 “找死!” 救火是来不及了,司青棠暗骂一声,眼见那小贼破窗而出,他眼珠一转。 顺藤摸瓜,怎么不算是个方法呢? 夜色成了最好的遮掩。 一个身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翻墙越脊,悄无声息。 司青棠的轻功极好,月夜之下像一只敏捷的狸子,纵跃间不带一丝声响,他一连翻过数道屋脊,一片漆黑中早已不见那小贼的身影。 追逐的姿态骤然一停,他也不恼自己跟丢了人,细瘦的身形稳稳立在屋脊之上。 自顾自的摸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小蜡丸,指尖一用力,“咔”的一声,薄薄的蜡壳碎裂,一只圆头圆脑胖乎乎的小蜂稳稳得停在了他的指尖。 没了蜡壳的束缚,皱巴巴的小翅抖了抖,嗡嗡得便飞了起来。 他刚刚临时在香炉中加了一点蜜粉,此时正派上用扬。 只见那小蜂晃晃悠悠的围着他转了一圈,随即直向不远处的一片漆黑院落飞去。 浅色的琉璃眼冷冷地看着小蜂飞去的方向,少年嘴角勾起,缓缓露出了一抹戏谑的弧度。 第21章 算你倒霉 两个身影映在泛黄的窗纸上,一个就是那名盗信的贼人,而另一个,帷帽遮住了整张脸,但从窈窕有致的身形看,应是位年轻女子。 “东西拿回来了?没带尾巴回来吧。” 声音轻轻浅浅,却透着骨子拒人千里的冰冷,那贼人嘿嘿一笑,从怀中摸出那沓书信整整齐齐的放在女子手边。 “哪儿能让您的钱白出不是?放心,即便您要的不在这些里,其他的也都烧干净了,再说就我这轻身功夫,保管寻不到您这儿~” “嘭!” 这边话音未落,便是一声巨响,上了栓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板猛地拍向两边,折成两半的门栓在地上弹了两下,滚的不见了踪迹。 门前的少年背对着天光,一张小脸在屋内昏黄的暖光下莹白如瓷,流光溢彩的一双琉璃眼似笑非笑的看着屋内的两人,明明瞧着那般乖巧又温顺,却怎么看都透着股子森森的鬼气。 清脆的少年音一字一字从那轻启的红唇中蹦了出来。 “找到你们了~” 叮~ 话音未落,一点寒光嗖得穿屋而过,那小贼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叫,银针已经戳进了他的眉心。 入肉半个指节,只剩一截针尾还露在外面颤巍巍得抖个不停。 “司小公子,闻名不如见面了。” 看都不看瘫软在地的小贼,女子甚至有闲心徐徐婷婷起身福了一礼,即便隔着一层帷纱,那满含探究的目光依旧清清楚楚的投在了司青棠身上。 “你认得我……”少年挑眉一笑,随即恍然大悟。 “照魂域。” 话音伴着寒芒,兜头就劈向那细竹编成的帷帽,那女子反应也是极快,杨柳般的细腰仿若无骨,折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随即手自腰间一摸,一道黑影带着劲风自斜刺里甩了过来。 两指宽的长鞭,虎筋为芯黑蟒为皮,鞭尖儿还甩出根银光闪闪的三棱尖儿。 鞭身擦过,劲风卷起了少年身前的一缕发。 “小公子好急的性子,都不和奴家说两句话。” 话说得轻柔婉转,手下却没有半分松懈,不过片刻,屋内本就不多的器物皆在两人身边摔了个稀碎。 司青棠眉眼间的笑意漫进了眼底,阴骘,兴奋,真如鬼似魅般透着寒意。 “左右你今日是走不了了,我们有得是时间慢慢说。” 鞭身缠上银刃。 司青棠手腕一震,刀锋将蟒皮豁开一个破口的同时,上一刻还雪亮的刀身瞬间如浸满鲜血般赤红一片。 比凡火更加艳丽猩红的烈焰自刀身而起,游蛇一般攀上鞭身,所过之处,蟒皮寸寸断裂,内里千锤百炼的韧筋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离火。 女子一惊之下,果断撤手舍了自己的兵刃,窈窕身形似无根柳絮般一旋,躲开了差点燎到自己身前的赤红刀刃。 “我知道彩云镇的真相。” 擦身而过的瞬间,女子近乎呢喃的轻语落在司青棠的耳边,少年短刀猛地一滞,就是这一瞬的迟疑,一个庞大的身形炮弹一样猛地破墙而入。 “轰!” 巨响伴着炸起的烟尘,碎裂的砖块擦过少年脸颊,瞬间就在那莹白的面颊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司青棠甚至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便只觉的一股腥风横着扫了过来,下意识举刀一挡,竟发出了金石相交的锐响。 短刀兀自嗡鸣,司青棠却咬紧了牙,他只觉的自己半条手臂都震麻了。 烟尘遮挡视线,只能影影绰绰看到那似乎是个人形,只是过于庞大,小山似得。 那庞然大物瞧着笨重,动作却极快。 腥风卷着烟尘,司青棠再不敢硬接,侧身躲闪,只见一只筋肉虬结的手臂自烟雾中探了出来,青筋隆起,肤色是诡异的青紫。 一击不中,漆黑肮脏的利爪竟然借势一翻,猛地抓向少年前心。 秉着要么你抓我一块肉,要么我卸你一只手的狠戾,司青棠持刀直劈而下。 计划中的血腥扬面并没有发生。 一柄乌金长剑斜刺里探出,噹的一声架住了利爪,于此同时少年只觉后颈一紧,自己就跟鸡崽儿一般被拽出了战圈。 “来人了,走!” 与女子喊声同时出现的,是一道青白的剑气。 烈风吹散了尘雾,司青棠入目只见满地狼藉,墙边一个巨大的破洞,屋顶都塌了半边,哪里还有那神秘女子和怪物的身影。 他心下一急,甚至没多想一下能是谁拽着自己,甩开那人的手就要从破洞处往外钻,可还没走出去一步,手腕就被猛地拽住,人也被拉了个踉跄。 “放手!” “啪!” 一声脆响,就连空气都凝滞了。 司青棠愣在了原地,脸侧到一边,其实这一巴掌的力道不大,但也在有些苍白的脸颊上留了个泛红的印子。 他懵了半晌,才慢慢转回脸来。 司瑾瑜站在身前,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腕子,整张脸阴沉的几乎没了血色,惊涛骇浪全部压在眼底,吓得司青棠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哥,我……” 他话都没出口,手上便传来一股大力,司瑾瑜什么也没说,拽着他就往外走,正好与追着赶来的冯峦擦肩而过。 司青棠几乎是被拖回馆驿的,这一路无论他怎么挣扎,司瑾瑜就是一言不发,手上的劲道没有半分松懈,只把少年单薄的腕子拽得通红一片。 馆驿之内一片狼藉。 火才扑灭没多久,塌了半边的书房与横七竖八的焦木还在夜风里冒着烟,纸灰泡在脏水里流了满地,整个庭院都是浮着一股子冲鼻的焦糊味。 看到两人进来,冯岭和常柠才松了口气,刚想上前,却统一被司瑾瑜的神色吓得停在原地。 “哥!你放手!!” 司青棠终于挣脱开司瑾瑜的钳制,想到自己刚刚差那么一点就能抓到那个女人,忍不住气急败坏喊道:“刚刚为什么拦着我!要是我能抓到那个女人,我……” “司青棠!” 少年剩下的半句话噎在了嘴里,兄长阴沉到几乎能滴下水的面色倒映在大睁的双眼里。 “你再自作主张,就滚回山上去!” 撂下这句话,也不看那对瞬间漫上水雾的浅色眸子,司瑾瑜一甩手,丢下几人,转身便离开了这处小院。 常柠只觉得自己心脏怦怦直跳,一转头,就见一连好几颗硕大的泪珠自少年脸颊上滑落,瞬间连舌头都打了结。 “不是,你们……” “小公子……” 旁观的两人一起张嘴,又在对视一眼后一起闭嘴。 司青棠恶狠狠得瞪了两人一眼,随后一转身,往另个方向去了。 馆驿后院 柴房被临时充作了牢房,而那偷文书的小贼此时正被五花大绑的捆在梁柱上。 银针上的麻药褪得差不多了,他睁着还有些发花的眼,在昏暗的烛光下只能看到一个浅色的模糊身影。 “醒了?睡得倒是挺踏实。” 眼前的人影把玩着手中寸长的粗铁针,细白的指尖稳稳捏着针尾,慢悠悠的将大半根针都侵入到面前那个盛着诡异液体的粗瓷碗中。 被捆在梁柱上的人眨了眨眼,正撞进一双浅褐色,写满戏谑的眸子里。 记忆瞬间回笼。 “放了我!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呵。” 司青棠轻笑一声,背着手好整以暇的围着那人转了一圈,目光探究的略过裸露在外的皮肤,似乎在思索在哪里下针更有效果。 “为什么要偷那些文书?” 司青棠问道,指尖戳了戳刺客脖颈,感受到手下皮肉正因恐惧而止不住抽搐,这让他禁不住愉悦的眯了眯眼。 “我,我不知道!” 那人拼命的想躲闪,但奈何被捆得太过结实,连移动分毫都做不到。 “我就是收钱办事,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 少年这回倒是很善解人意的点点头:“我想也是……那你对我……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他微微歪头,稚气还未褪尽的莹白脸颊上一双浅色的杏眼弯起,露出了一个乖巧,柔软,却足以让对方毛骨悚然的浅淡笑颜。 “算你倒霉……毕竟你让我今天……很!不!高!兴!”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骤然响彻整个馆驿。 守在门外的冯峦冯岭齐刷刷得打了个寒颤,对视一眼后又随着打开的大门齐齐垂下头去。 “处理干净。” “是。” 没人敢多问一句,司青棠沉着脸往前走,直到垂着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抹鹅黄裙摆,他才下意识抬头。 随即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又加上了一层不耐。 “杵这儿干嘛。” 常柠叉着腰歪着头,一边盯着人脸不放,嘴里还啧啧不停。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兄弟俩竟然也会闹别扭。” 司青棠一向非常反感旁人在自己与兄长之间指手画脚,当即就皱起了眉。 即便柴房里那人已经变成了一摊烂肉,也不能让他的心情好上半分,这会儿又被拦了路,更是半分好脸色也没有。 “关你什么事!” 骂了一句,绕过人就想往前走,可刚走出几步,身后清脆脆的少女声便不急不缓的跟了上来。 “我要是你,现在就赶紧去给你哥道个歉。” 司青棠迈出去的脚默默收了回来,他转过身,斜睨着面前的小郡主,随即满是嘲讽的哼了一声。 “我俩的事,你知道什么?” 常柠忍不住翻出了一个白眼,还她知道什么?金尊玉贵的小郡主第一次差点被人推个跟头,一十六年都没有的待遇也是让她开了眼了。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踹人的冲动。 “书房起了火,我们赶到的时候,火势大到把门都堵上了。” 烈火伴着浓烟,四周都是打水救火的侍从,人来人往乱成了一团。 “院子里没找到你,下人们都说看到你进了书房便没出来,你哥急疯了,就要扎火扬里找你,谁都拦不住,要不是冯侍卫在后墙上发现了你留的暗记,这会儿你哥都能烤熟了!”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司瑾瑜的神情,看得她胆战心惊。 司青棠沉默了,总是带着两分讥笑三分嘲讽的眸子垂了下来,手指无意识的揉搓着一截袖摆,难得在外人面前显露出了两分仓皇无措来。 半晌后,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往后院去了。 第22章 黎娘子 司青棠也不敲门,而是将门扉推开条窄缝,一侧身,人就钻了进去。 月至中天,照不进天光的室内一片昏暗不明,四下寂静,司青棠试探着往屋里挪了挪,没两步就差点被一旁空置的矮架绊个跟头。 待他手忙脚乱的重新站稳,眼前一花,不远处幽幽窜起了一点暖黄。 司瑾瑜就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前,手边的烛台灯火如豆,却足以照亮这间小小的斗室。 “哥……” 少年嗫嚅了一声,偷眼去看司瑾瑜的神色,只是烛火幽微,照得人也有些明灭不清。 他慢吞吞的凑到近前,端端正正的跪坐在司瑾瑜旁边,手却在桌下摸上了一截袖摆,轻轻的拽了拽。 “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后者不为所动,却也没将袖子拽回来。 大大的杏眼眨了眨,少年果断放弃了袖摆,转而大着胆子将自己的手塞进了兄长的掌心里。 这下司瑾瑜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一脸乖巧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幼弟。 “为什么擅自行动,给你的响箭都是摆设吗?” 肯说话就是个好苗头,司青棠立马打蛇顺杆上,蹭了蹭挨在司瑾瑜身边。 “我啪打草惊蛇嘛,他们听见响箭声跑了怎么办……” 他说着,抬眼瞄着兄长稍显缓和的面色,才小心翼翼的接着说道。 “其实我知道这么多年,哥哥一直想找一个真相……那女人说她知道……我就想着抓着她,哥哥的疑虑也就能解开了……” 少年挤挤挨挨得靠在身边,半个晚上的恐慌与焦灼在这一刻才终于慢慢平复,司瑾瑜深深叹了口气,紧绷的身形稍稍松了几分。 “她说你就信,何时这么好骗了?” 司青棠撇了撇嘴,想说信不信抓着问问不就知道了,但是眼见司瑾瑜态度好不容易有所缓和,他不敢顶嘴,老老实实低着头。 “我以后不会了,别让我自己回崇吾山……” 他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眨眼间就红了眼眶,一双浅色的眸子雾蒙蒙的,只要鸦羽般的眼睫颤动一下,就能滚下泪来, 他惯是知道如何让兄长心软,果不其然,这边一滴泪还悬在眼尾要落不落,那边就先缓下了声线。 “我还没说什么,你就要哭,愈发娇气……” 司瑾瑜彻底没了脾气,即便知道这委屈多一半都是装的,终究还是再硬不起心肠,他抬手,指腹擦过少年通红的眼尾。 那一巴掌留下的红印早就消了,只剩下那道擦伤,细细的一线殷红落在瓷白的脸颊上,怎么看怎么碍眼。 “疼不疼?” 司青棠没有说话,只是用脸颊乖巧的蹭了蹭兄长的手心。 直到此时,一直守在廊下的冯峦才敢轻声敲了敲门。 他先伸进来一颗头,扫了眼室内情景,这才将剩下的半拉身子放了进来。 “公子,柴房的贼人已经处理好了,小公子追去的那处院落是一家挂牌赵记的商铺,铺面空置什么都没留下,这些是贼人落在屋内的。” 说着将那沓女子匆忙间落下的信函放在了司瑾瑜面前。 雾蒙蒙的眸子骤然一亮,司青棠趴在桌前一连拆了好几封,匆匆一眼扫过,除了一些府衙间的行文,就是一些未来得及寄出的家书。 “都是些公文和家书,这有什么好偷的?” 司青棠一边嘟嘟囔囔,一边一目十行得扫着,在看到一封信时显然是被上面的内容恶心到了,颇为嫌恶的撇了撇嘴,随手丢在了一边。 “好多都是给他夫人的,肉麻死了……” 司瑾瑜却一封封看得仔细,捡起司青棠甩在一旁的那张素笺,字里行间都是刘大人对自家夫人的殷殷思念,瞧着还真有几分深情缱绻的味道。 “夫人所愿皆以成真……” 司瑾瑜的指尖停在那一行小字上,将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 “冯峦,传书雀阁,我需要他们查一个人。” “查什么人?京城的么?” 这边话音刚落,小郡主便提着裙摆跨过了门槛,顶着司青棠冷飕飕的目光,毫无心理压力的一屁股坐在了另一边。 “这么晚了你又要干嘛!” 司青棠几乎把不耐烦写在了脸上,常柠眼神都没分过来一个,一边伸头去看司瑾瑜手中的信笺,一边随口回道。 “怎么,嫌我耽误你跟你哥哭鼻子了?” 随后还不等司青棠炸毛,在看清信笺上的内容后瞬间瞪大了眼睛。 “黎娘子??” 司青棠骂人的话瞬间卡了壳儿,他和司瑾瑜一起看向常柠。 “大呼小叫的,你认识啊?” “当然了!这可是去年京中传遍大街小巷的一桩趣闻呢!” 说起坊间八卦,常柠一张小脸上神采奕奕,两眼都在放光。 司青棠被她的神情看的毛骨悚然,皱了皱眉打断了她满脑子的幻想:“要说快说,捡重点!”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别插嘴!”常柠赶苍蝇似得甩甩手:“这位黎娘子,可是刘大人力排众议抬进刘府的新夫人!” 京城花街,灯红酒绿,轻纱裹玉体满楼红袖招,而刘大人便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的黎娘子。 不同于周围的莺莺燕燕,美人倚拦望,清清冷冷的好似一朵不染纤尘的冷雪寒梅,惊鸿一瞥间,就勾走了刘大人的魂儿。 “这黎娘子啊,是倚翠楼的歌姬,天生有一把好嗓子,一曲江南小调唱的那叫个温婉缠绵,好多人慕名而来,不惜一掷千金就为了听她唱一曲咏叹调。” 三人围坐在外间的茶案前,司瑾瑜一边听常拧兴奋的讲八卦,一边将一杯热茶推到司青棠手边。 “所以这位刘大人见色起意将人娶回了家?”司青棠捧着茶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脑子里果断给这位刘大人敲上了个好色的戳儿。 常柠被问的一噎,眨了眨眼睛半晌才不满的深吸一口气,两腮都鼓了起来。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的吗!才子佳人一见钟情最后终成眷属成就一段佳话!怎么就是见色起意了!” “嘁!你还真好骗。” 司青棠不屑的撇了撇嘴,忽然脑袋被轻轻拍了一下,立时乖乖安静了下来。 司瑾瑜看弟弟终于老实了,这才转向常柠问道:“之后如何了?” 话题被拉了回来,常柠也就继续摇头晃脑的长吁短叹。 “唉,这黎娘子虽说卖艺不卖身,但这出身实在算不得好,刘家也是世代的官宦人家,自然容不得这样的女子被抬进门,据说当时刘家的族老都请了家法了,刘夫人也是连哭带闹的,但刘大人就是铁了心的不为所动,坚持择了个好日子将人抬了回来。” 多浓烈的感情啊……我也好想拥有。 常柠托着下巴在心里默默长叹一声,下意识的瞥了下对面垂着眼沉默不语的男人。 “你这什么表情……” 司青棠明显被常柠这副少女怀春满心憧憬的样子恶心到了,随即嘲讽的笑了一声。 “他明明有明媒正娶的夫人,却又从花街买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如此深情厚谊还真是让人叹服。” 常柠被说的一噎,张了张嘴又实在想不出一句反驳,好在司瑾瑜在一旁接了一句。 “即是续弦,那刘夫人是……” 说到这个,常柠面上也带出了些不确定的疑惑。 “就在去年吧,刘夫人抱病过世了,不过她似乎一直身子都不太好……刘夫人过世后没多久,刘大人就将黎娘子抬成正室了……” 旁人的生死并没有引起司青棠的注意,他托着下巴想了想。 “哥哥,你说那个不敢露脸的女子会不会就是这个新夫人?” 他直觉这人说话的调子很符合常拧对这位女子的描述,司瑾瑜并没有亲眼见到这名女子,所以摇了摇头。 “不清楚,不过我已经让雀阁去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但在此之前,我需要许城主为我提供一些消息。” “他?” 想起那个油光锃亮的大脸,司青棠极为嫌弃的皱了皱鼻子, “他不添乱就不错了!” 司瑾瑜无声的笑了一下,终是再没说什么。 一夜无眠。 东城的许府,乌匾金字,朱漆大门上嵌着的鎏金门钉金黄锃亮,门前立着两只须发皆张的石狮子,近丈高的尺寸光是杵在那儿就足够唬人了。 “这城主府真是修的够气派,都快赶得上京中一品大员的规制了。” 常柠站在正门口叉着腰抬头看,夏日清晨的暖阳照过匾额上的描金题字,锃亮得直晃眼。 “京城的一品大员算什么,在这儿他可不就是土皇帝吗?” 司青棠哼了一声,眼风扫过身旁的冯岭,后者会意,两步踏上门前石阶。 ;鎏金门环叩打着厚重的大门,就连声响都是沉沉的闷声,没敲两下,一侧的角门便打开一道缝,伸出了一个顶着酒糟鼻,睡眼惺忪的大脑袋。 “一大早的敲什么敲!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门房一边扯着个破锣嗓嚷嚷,一边眯缝着还没醒酒的眼,想看看到底是谁一大早扰了他的清梦,可还没等他看清,角门便被一股大力猛地踹开。 门板结结实实拍在他身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摔了个四仰八叉。 “大胆奴才!” 直到这时,几人才发现常柠身边的这个生面孔。 细想起来,这人是从来陇城便一直跟在常柠身边,却几乎没让任何人注意,司瑾瑜不由得皱了皱眉,一个人不可能平白无故这般不引人注意,除非做过专门隐匿行迹的训练。 常柠却像是对这人的行为非常满意,一仰脑袋颇为自豪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是我表哥专门为我配的贴身护卫,叫韩柒,怎么样,有两把刷子吧。” 这韩柒平日一直跟在常柠身后,瞧着不声不响,身手却是半点不含糊,刚刚那两步上前就把人踹躺下的速度,即便是冯峦冯岭也做不到这么利索。 门前动静太大,很快就招来了府兵和管家。 那日一见,许管家自是记不得这些护卫,但其他三人却记了个扎实,赶忙将门房踹到旁边,一边躬身迎上来一边命人大开中门。 “郡主圣驾有失远迎……” “少废话,许忘年人呢?赶紧叫他出来!”常柠趾高气扬的走在最前,将娇蛮郡主的做派拿了个十成十。 “是是是,已经派人去叫了,小的先带您去花厅稍作歇息如何?” 常柠哼了一声算是回应,司青棠在她身后默默翻了个白眼,但见司瑾瑜径直跟着她往里走,便也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第23章 虎头令 臃肿,奢靡,金玉其外。 精工细刻的雕梁,技艺繁复的家具摆件,工笔,白描,泼墨,各类名家的手笔不分主次的挂了满屋。 花厅正中摆着个硕大的鎏金兽足香炉,甜腻又浓郁的香气散了满屋,熏得司青棠头晕眼花忍不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一刻钟后,许忘年终于在一众的前呼后拥中姗姗来迟。 “见过昭宁郡主。” 他先恭恭敬敬的对着常柠躬身一礼,随后转向司瑾瑜,大脸上挤出了一个虚伪的笑容。 “司阁主果然能力出众,这才短短一日就寻到真凶了?” 司瑾瑜稳稳坐着没动分毫,只是微微颔首便算是行了一礼:“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请城主大人帮忙。” 说着他微微抬头,注视而来的目光中隐隐带了三分打量。 “不知可否借陇城商户名录一观?” 堆在脸上的笑容猛然一僵,但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许忘年偷眼瞄着常柠的神色,才犹犹豫豫的搓了搓手试探着问道。 “可是我城中商户中出了什么问题?” 本是古井无波的目光戳在面皮上,但片刻,那目光便挪了开来,司瑾瑜微微垂下眼,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 “许城主或许还不知,昨夜馆驿遭了贼……” 他顿了一下,又似是带了点笑意观察着对面人的反应,“但所幸,舍弟追着贼人才发现对方潜入了城中的一家商铺,故而今日特来请教。” 许忘年被三双眼睛紧紧盯着,只得尴尬的笑了笑,直道应该的应该的,随即招手唤来管家,去取花名册。 那管家去得快,回来的也快。 他将身后的人推到许忘年身前,力气用的大,将那人直接推得跪倒在几人脚边,随即才对着几人躬身回道。 “郡主殿下,几位大人,名册取来了,只是……” 说着他将手上那本册子呈在几人面前,只见厚厚一沓书册,竟尽数被洇湿,大片大片的水渍将墨迹化开,全部糊成了黑黢黢的一大团。 许忘年瞬间立起了眉眼,将那本册子嘭得摔在桌面上,疾言厉色的指着管家叱道:“怎么回事!好好的账册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那管家躬身垂头,只是一踹脚边趴伏着的人,那人一激灵,赶忙应声,话说的急,声音都打着颤。 “是小人疏忽大意!前几日暴雨,书库房顶常年失修漏了水……” “狗奴才!我养着你就是这么给我管事儿的!” 这边主仆一唱一和吵得热闹,司瑾瑜垂眼看上那本墨迹斑斑的册子,指尖在书页上捻了捻,触感潮湿,甚至还带着水汽。 这边骂的差不多了,许忘年狠狠喘了几口粗气,被华贵绸缎包裹的胸膛极夸张的起伏了几下。 “实在抱歉……”他转过头,颇为无奈得对着几人唉声叹气,“下官为官多年,一向廉洁奉公,实在没有多余钱财修缮书库……眼下,实在是没了办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这边话音都未落,便被少年清亮的笑声盖住,司青棠笑得张扬又放肆,似是真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可下一瞬,笑声戛然而止,少年柔和瓷白的小脸上,乌发红唇,明艳的令人不敢直视,高挑纤细的身量长身玉立得站在许忘年面前,微微欠身,晶亮的浅色眸子一瞬不瞬的看过来。 “你没有办法?我不信,除非……让我亲自验一验!” 话音未落,出手如电般呼得抓向许忘年的前襟。 “锵!” 利刃破空,白刃斜刺里而出,自下而上的削向少年细白的手腕,司青棠反应也极快,手腕一转,灵力灌注指尖猛地在剑身上一弹,势如破竹的剑势便失了准头偏了半寸,险泠泠的擦过了许忘年的鼻尖。 “有意思~反应挺快,你不是普通侍从。” 司青棠收回身形,微微偏头看向许忘年身后。 那人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城主府侍卫装,容貌也是掉进人堆找不出的平平无奇,即便差点削了城主大人的鼻子,脸上却依旧瞧不出什么波澜。 长剑一震,二话不说直奔司青棠面门而来。 空青色的衣摆随着少年的动作扬起又落下,唇角勾起,细白的虎牙尖儿抵在唇边,他就像只闲来无事逗弄老鼠的狸子,引着那侍卫一阵左劈右砍。 书画零落,桌椅碎裂,特别是那个燃着浓郁香气的巨大香炉,更是在第一时间被踹翻在地。 “你们还愣在这儿干嘛!上去帮忙啊!” 眼见自己一个富丽堂皇的花厅顷刻间变成一地狼藉,终于回过神来的许忘年大骂着赶着身边的府兵上前帮忙,可这边剑影不歇,哪是这些普通府兵插的进去的。 “司阁主,恐吓朝廷命官,打砸官家宅邸,您这位下属是不是太过猖狂了!” 万般无奈,许忘年只得硬着头皮转过头来。 “城主大人日理万机,恐是记差了,这是家中幼弟……” 司瑾瑜坐的四平八稳,一边好整以暇得举起桌上的茶盏捏在手上把玩,一边不紧不慢的接着说道。 “小孩子总是爱玩闹了些,他是瞧着您府上的侍卫有趣,切磋一二罢了。” “你!” 眼见这位城主大人气得要厥过去,司瑾瑜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 “阿棠,别闹了。” “砰!!!” 几乎是在司瑾瑜开口的瞬间,一声巨响 少年拧腰侧身避开剑锋的瞬间,狠狠一拳打在了那侍卫胸口,直将那人横着倒飞出去撞碎了一扇精工细雕的檀木屏风。 鲜血控制不住得自那人口鼻喷出,与他摔出去的同时,一点冷光自他怀中甩出,落地的脆响混在一片嘈杂里,一路滚到了常柠脚边。 少女目光闪了闪,不动声色的捡起,玄铁令质地冷硬,上面须发皆张的虎头硌在少女柔软的掌心,她愣了一下,随即不声不响得将那个小东西塞进了袖子里。 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司青棠全部注意都在面前这个色厉内荏的城主身上。 许忘年颤抖着靠在桌边,若没有桌面的支撑怕是要直接坐在地上。 “你!你要做什么!这里是城主府!!我可是朝廷命官!” “哦~是啊,那怎么办呢?” 少年冰凉如冷玉的手卡在许忘年的脖颈间,一双浅色的琉璃眼里满是诡异的纯真与无辜,他很是为难的歪头思索了片刻,随后眉眼弯起。 俏丽明艳的小脸近在咫尺,却似有冰冷黏腻的毒蛇缓缓爬过脖颈。 清脆的少年音呢喃着落到了许忘年的耳边。 他说:“谁让我……就是看你不顺眼呢~” 甚至忘记了挣扎,许忘年就被一股脑儿的灌进了一整瓶药液。 “咳咳咳!!!!!” 他瘫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可却不敢挪动分毫,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腹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你给我吃了什么……” “自然是我新制的毒药了~” 司青棠蹲下身与他平视,笑吟吟的脸上是仿佛孩童般对新鲜事物的纯粹好奇,甚至还十分认真得掰着指头,细细的给许忘年数着药效的进程。 “我预计的药效呢,应该是先从你的腹部开始,血液,内脏,一点点枯竭,随后蔓延全身,你的皮肤会龟裂,骨质也会变得酥脆。” “到最后,一点点轻微的磕碰,都会让你变成一地碎渣~” “所以我给它取名,枯石散~” 万物枯荣,皆做尘土。 豆大的冷汗一颗颗从许忘年惨白的脸上滚了下来,他没有怀疑司青棠的话,因为此时此刻,她的腹内已经传出了内脏扭曲抽搐着的剧痛。 “放过我!放过我!花册还有留存,我找给你!!” “是么?”少年自顾自的站起身,对着已经浑身都开始颤抖的人眨了眨眼。 “可我现在不想要了。” 说着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独留许忘年瘫在地上涕泪横流,而他自己一转身,两步蹭回到司瑾瑜身边。 少年细白的手指拽了拽兄长的衣袖。 “哥哥,这里没意思,我们回去吧。” “不能走!!” 许忘年终于崩溃,在体内逐渐扩散的剧痛中绝望的吼着身旁一圈不敢靠近的侍从们。 “还愣着干嘛!赶紧去取啊!!” 不过半刻,一本装订整齐,毫无缺损的书册被恭恭敬敬送到司瑾瑜手边,后者随手翻了翻,便让冯岭好好收起来。 一抬头,就见到司青棠正眨着一双晶亮的眼,巴巴儿得瞅着他。 “阿棠一向聪明。” 抬手拨去幼弟肩上的一点微尘,司瑾瑜这才终于松了口。 “好了,毕竟是一城之主,不要吓唬他,” 上一刻还张牙舞爪的小兽瞬间收敛了浑身的刺,乖乖巧巧的应了,抬起已经面无人色的大脸,往他嘴里塞了个药丸, 直到一群侍从前簇后拥的将许城主抬走,常柠才凑了过来。 虽然她看这许忘年也不顺眼,但毕竟是一城之主,所以犹豫半晌才问了一句。 “什么枯石散都是你骗他的吧?” 是人怎么能做出这么可怕的毒药! 司青棠像看傻子似得瞥了常柠一眼:“为什么要骗她?我哥又没说这人不能杀。” …… 常柠沉默了一瞬,最终默默闭上了嘴。 第24章 惊变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许忘年看都没看,抄起手边茶盏就甩了过去。 “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瓷器碎裂的脆响并没有传来,许忘年缓缓坐起身,眼珠滞涩得转了转,才将门前的人看清。 女子身段窈窕,瞧不到面容,更让人忍不住猜想帷纱之后是一张怎样的清丽容颜。 “城主大人今日受苦了。” 女子将茶盏稳稳托在掌心,弱柳扶风似得来到榻边,素手烹煮,重新续上新茶。 “哼!既然本就要让他们去寻,又何必故弄玄虚演这一扬戏!反累的我遭这一扬羞辱!” 许忘年不吃她这套,冷哼一声,抬手便掀翻了茶盏,热茶顺着矮桌淌下,没一会儿热气就散尽了。 那女子也不恼,自顾自坐在一旁小凳上。 “若是太容易得到,实在让人起疑,只有这般曲折,才能让他们深信不疑,况且,我们也不会让您白忙活不是?” 一句话说完,只换来许忘年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女子轻笑了一声,招招手,之前那名木着脸的侍卫便无声的闪了出来,他怀中抱着一个不小的木匣,恭恭敬敬摆在了许忘年手边。 盒盖一开,满室华光。 许忘年终于坐直了,啪的一声扣上盒盖。 “黎娘子,你什么意思?” “自然是来犒劳大人今日辛苦~” 吴侬软语婉转如莺,柔弱无骨的纤纤素手攀上许忘年的肩背,冰冷的,柔软的,没有软玉温香的和软,反而刺得许忘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们还想让我做什么!批许整修河堤,扣押昆吾,销毁花册我都做到了!还想怎么样!” “呵,现在知道怕了?收钱的时候可没见你有这许多抱怨。” 如兰吐气微微吹起薄纱,黎娘子也不再废话,将那匣金银珠宝往许忘年面前一推。 “放心吧,有王爷保着你呢。” 说着她又重新坐了回去,看许忘年颤巍巍得去够那方长匣,忍了许久的嗤笑终是溢了出来。 “得了,知道你受了委屈,我们这边已经在准备了,放心,保准让您顺心解气……” 许忘年扫了她一眼,然后一转手,将沉甸甸的木匣抱进怀里。 城中-馆驿 那家铺子终是让他们翻了出来,赵记营运行,年前才在城中挂上牌,没几个月就能从氏族老字号手里抢来官家的工程,这怎么想都匪夷所思。 冥冥之中,早有一只大手在暗中安排好了一切,而刘大人,就是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常柠一路从内院跟到了门口,她袖里沉甸甸装着块儿铁疙瘩,压得心里也觉得不踏实。 “那边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司瑾瑜应了一声,翻身上上马,点了一下一边的冯岭。 “你留在此处,帮着韩侍卫护好郡主安全,若有危险,响箭支援。” 随后一抖丝缰,一队轻骑直奔城外而去了。 待司瑾瑜一行人走后,常柠便将自己关进了厢房。 素手执笔,笔尖悬停在素笺之上,而压纸的,正是那一方小小的虎头令。 笔尖一颤,一滴墨落下,洇出了大团墨迹,常柠自暴自弃得将纸愤愤的扔到墙角,随即一脑门官司得趴在桌面上。 那枚代表昇王亲随的虎头令就挨在手边,怎么看怎么心烦。 她想过歹人心狠,也想过天灾人祸,却从未将想过这件事还会与王权有牵扯,理智上,她需要传信回京,将这件事原原本本上呈天听,但感性上,又害怕最终会落一个手足相残,兄弟阋墙的局面。 “啊!!!烦死了!!!” 她纠结了半晌,终是一咬牙,叫来了一直守在门外的韩柒。 “你,帮本郡主做件事……” “是,请殿下吩咐。” ………… 韩柒的离开并没有减缓常柠心中的忐忑。 小姑娘恨不得一脑袋将自己嗑失忆,一抬头,一名馆驿侍女正巧推门进来,她端着一盏热茶,眼光极快得扫过桌面,却发现桌面上空空如也。 她只短暂愣了一下,随后便轻手轻脚得将茶盏摆在了小郡主手边。 悬河水流湍急,却在龙城外五里处,转过一片平缓的浅滩,于是这方圆近百里唯一的码头,便建在了这里。 天过午时,正是最嘈杂热闹的时候,货船,客舱,大大小小停满了河面,偌大的码头,人流如织,行商的,压货的,一箱一箱或廉价或贵重的货物被脚夫小心翼翼搬下,又有更多的东西再抬进货仓。 往来不歇。 相较于四周的热闹,相隔不远的一处却显得格外安静。 碗口粗的木桩严丝合缝的圈住了一片不小的空地,一顶硕大的厚毡盖茅草的临时库房立在正中,四周还垒着切割得方方正正的石料。 赵记才在陇城立足不久,还没来得及修建自家的仓库便接了这么大的单子,只得圈了块地暂时存放。 为免打草惊蛇,一行人在临近码头时便弃了马,司青棠跟着司瑾瑜隐在人群中,远远打量着那一片突兀的安静。 整个码头的脚夫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是往那处去的,充作大门的缺口处,只三三两两扎堆聚着几个看货的小伙计。 “哥,确定是这儿么?” 司青棠侧身避过一个脚夫背的大木箱,抽空轻声问道,司瑾瑜眯了眯眼,他眼力极好,即便距离不近,也能看出内里堆着的,应是和堤坝上所用一样的石料。 他暗中打了个手势,隐在人群中的侍卫们瞬间会意,借着人群的遮挡,悄无声息得隐进了围栏的暗影之下。 先一步翻上毡棚,趴在厚实的茅草上,司青棠抻头向下看,正见到几个伙计围在帐下打牌,吆五喝六的正玩的起劲。 指尖在袖口里摸来摸去,随后捻出了一小块粉团子,在指尖搓开后一点点撒了下去。 能将司瑾瑜放倒的迷药,给普通的小伙计用更是立竿见影,不过几个呼吸,下面扎堆打牌的都开始打起了哈欠,三三两两的靠着,随即便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鼾声。 司青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刚想招呼外面的人,手还没完全抬起来,忽觉身下帐顶一阵颤动。 有什么东西猛的破顶而出,一把缠住少年的腰。 帐顶的身影一闪,便没了踪迹,司瑾瑜心下大惊,以他的眼力甚至都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将人卷了去! “守在外面!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靠近!” 匆匆撂下一具,身形便猛然一纵,冯峦只捕捉到一片黑色的衣角,回过神时,人已经冲了进去。 乱蓬蓬的茅草自帐顶破洞中倾泻而下,司青棠被灰尘和草渣迷了眼,甚至来不及看清是什么拽了自己,便从破洞中直落而下。 好在少年一向灵巧,一头摔在一片高低错落的麻袋包中,便借着这错落的高度稳住身形,虽然狼狈,但好在稳稳落了地。 “什么东西!” 他刚啐出一口,帐帘便被剑气猛的破开。 司瑾瑜几乎是眨眼间便到了近前,见司青棠只是头上身上沾满了草碎,并没其他异样,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时,两人才有功夫打量起周围情景。 偌大的一间毡棚里,盖着赵记印章的粗布袋堆了个满满当当,一个垒一个,一直垒到了帐顶,司青棠皱了皱鼻子,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带着微苦土腥气的硫磺味。 “咔哒” “咔哒” “咔哒” 一片寂静中,细微的轻响都会被无限放大,四周悬挂的白磷灯被瞬间割裂,琉璃灯罩顷刻间便化作细碎的残片。 “阁主!你们没事吧!” 一名侍卫听见了帐中异响,竟忘了司瑾瑜的嘱咐想也不想的就要往毡帐里钻。 “别进来!” 司瑾瑜赶忙厉声喝止。却已经晚了。 他瞬间瞪大了双眼,眼睁睁得看着那名侍卫在跨进来的瞬间,四分五裂。 散了焦的双眼蒙了一层雾,徒劳得大睁着,失去支撑的身体瞬间坍塌,散做了一地大大小小的碎块,鲜血喷溅,才让人看清那无形之物的真面目。 天蚕丝,断金玉,一尺便可值千金。 如此稀罕物,此时却如蛛网般,纵横交错的将两人围在正中。 中计了! 或许说,从许忘年百般刁难不愿交出花名册时,他们便已在对方的设局之中, 那侍卫凄惨的尸身扎在司瑾瑜眼底,本就冷硬的面容如今更是戾气横生,但如今身处阵中,他不敢妄动,只得更谨慎的挡在司青棠身前。 冯峦疾步奔到帐前,但眼前惨烈的景象让他急急停住脚步。 “公子!快看脚下!” 他这边话音未落,两人也同时发现了脚下的异样, 细细的血线,自那惨死的尸身下而起,沿着刻画好的纹路,交汇,分流,不过半刻,便用鲜血,绘出了一张繁复阵图。 首尾相连的瞬间,红光乍起。 四面毡布上以妖血绘制的引妖符“噗”得冒起一股黑烟,厚实的毡布被浓黑如墨的妖气侵蚀,腐出了大大小小的破洞,并且越扩越大,不肖片刻,便化作了一地碎布。 “司阁主~可满意我等的一番心意?” 犹如指甲划过铁皮般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远远传来,司瑾瑜循声望去,可四周茫茫,什么都没看见。 未见其人,但这如跗骨之蛆般阴寒的鬼气却让人分外熟悉。 “若是令弟失手伤了无辜,我们秉正无私的阁主大人,要如何抉择呢?” “你是会包庇他,还是……杀了他?” 话音伴着裂锦之声,继毡帐之后,那些堆叠的麻布包也逐渐不堪侵蚀,细密的黑色粉末被河风扬起,顷刻间弥漫开来。 司瑾瑜心下一紧,即便第一时间遮住口鼻,那浓烈的硫磺气味依旧钻入了鼻腔。 黑火药。 熟悉的尖锐疼痛再次占据了司青棠的大脑。 似乎是有人在尖叫,刺耳的哀鸣几乎扎穿他的耳膜,司青棠只觉脑内一片混乱,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飞逝,可却抓不住一星半点让他看清。 “阿棠!凝神!” 司瑾瑜心跳如擂鼓,这边的声响已经引起了附近人的注意,三三两两的百姓探头探脑的准备来瞧个热闹。 已经有点点火星,不受控制得自司青棠周身冒出,别说这一把火能烧死多少人,就算只是点燃这里的黑火,都足以将他们一起炸上天。 司瑾瑜顾不上许多,一边将失神的幼弟揽进怀里,一边回头急声呵道。 “冯峦!让人都散开!快!” 于此同时,馆驿之内。 冯岭守着内院,眼见天色越暗,心里越慌。 “不知道小公子那边怎么样了,也没人回来传个消息……” 正说着,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冯岭循声回头,就见常柠慢悠悠跨过门槛。 “郡主您这是要去哪?有什么吩咐您尽管说,属下去……” 未尽的话语被鲜血堵在了喉咙,冯岭下意识低头,就见胸腹之间,素白小手抓着刀柄,刀刃已经深深埋进了自己体内。 剧痛伴着冷意,侵蚀了冯岭全部的意识。 他只看见常柠垂着一双黑沉沉的眼,木然抽回手。 瞬间,血红便遮盖了所有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