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人精雪豹装什么纯情?》 1、雪豹 翻过松厝山,就是萨热村,传说中雪豹守护的地方。 现在离萨热村直线距离40公里,绕山里程再加四十,翻山越岭的,普通suv起码也得要四个小时才能到。 原定计划是今早到巡护站,基本了解一下工作内容后休整,第二天正式开始工作。 但刚到西平那会儿,过度劳累+高海拔地区缺氧,苏文很快倒了,就近找了个当地诊所,足足休息了一晚上才恢复。 才一恢复就不顾经纪人的劝告,直接就赶着原定的行程进山了。 原本是租了个刀锋,租车行还专门给配了个山地经验充足的司机。 但因为他们临时爽约,原来的车和司机直接跟着加价的旅行团走了,还额外加了当向导的钱,一带n,比他们这个纯当司机赚的多,是个人都会跟着去。 “您别说您是过气明星了,您就是天王老子来,那司机也是跟着咱走了。” “这能是咱们的错吗?” “这不是您们先爽约的吗?” 在跟旅行团对峙半小时后,苏文率先妥协了,他叫停经纪人的扯皮,把人带走了。 最后只租到了一辆大众的suv,据说司机是跟着之前约的一个档次,但能走就行,他不想在这儿耗下去。 保障明天的拍摄比较重要。 出于时间的紧迫,边上经纪人直接在路上就跟他说起了片子的事情,还递过来个a4纸临时装订的册子。 他要拍的是个纪录片,关于雪山与雪豹的,名字起的不错,叫《它来自雪山之巅》。 他在连续八个月被各大导演拒绝时,片子的导演程道知雪中送炭,给他递了本子。 “主要就是深度观察雪豹,你是作为‘见证官’,参加巡护队的巡护工作,最好还是要能吃的了苦才行。” “不要给他们留下你不认真工作的印象,还有...”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似的,继续说,“镜头感要重新修复一下了。” 苏文“嗯”了一声,没说话,这是事实。 自打那次金龙奖失之交臂后,几乎每个合作的导演都说了同一句话“苏文怎么不上镜了?”又或者“你现在怎么老是躲镜头?”,跟商量好了似的。 这不是什么小问题,但自始至终就没找到解决方法,药也吃了,病也看了,还专门休假外出休息了。 但再没有导演编剧递本子了。 “有要背的台词吗?” 他翻了翻手里的册子,除了一些当地的地形人文,巡护工作内容,就没别的什么了。 这个本子来的莫名,一直是以电影演员身份活动的苏文,从没有想过拍摄纪录片。 更何况还是雪山。 “没有,”经纪人张小谦说,“要求是‘自然’,你只要正常发挥就行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到时候开拍的时候,估计都会现场告诉我们,毕竟这是纪录片,拍的就是真实。” 闻言苏文把册子放一边,没再看了,里头的内容在到手之前就翻了少说也得有几十遍了,背都能背下来了。 他抱臂垂着脑袋在那儿休息,等到了也不至于太累。 车安静开了几公里,在前头那个凸出了个岩石的转弯处,突然打了个滑,接着就溜车了。 “刺啦——” 尖锐的刹车声持续了半分钟,最后撞上路边的围栏桩才停下,好在没有人员受伤。 “文哥!文哥!你没事儿吧?!” 边上张小谦自己刚缓过来就慌忙来关心他。 苏文反应不算大,只摆了摆手,说了声“没事”,便转身开门下车。 一直到在路桩前站定,心脏剧烈的撞击声才传了出来,胃里翻滚不停,好在是没吃多少东西,这才堪堪忍住呕吐的欲望。 他从口袋里翻出包烟,临行前塞的,打火机是在那个租车行边上的小商铺买的,两元一个,还能防风。 但不好打火,一连打了三四次才摁下去,烟圈升起的一刻,苏文悬浮的身体沉了下去。 掌心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指甲攥了几个深印,看样子短时间是消不下去,他把烟盒打火机重新塞进了口袋里,没再管那印子。 一根烟结束,苏文渐渐恢复正常,手里捏着刚被捻灭的烟,转头看向正快步往这儿走的张小谦。 “哥,这车太老了,估计引擎出了问题,得叫救援,”他顿了顿接着说,“就是这救援站离这儿太远了,百八十公里,起码也得四五个小时才能到,我担心...” 苏文没再多考虑,再等四五个小时,到巡护站估计都后半夜了,这么一拖下去,开机还得再延两天。 于是打断他:“找巡护站吧,看能不能派辆车来接。” 话说完,他转回头,没再管。 面前是一片估摸着不到60°的斜坡,深秋了,没什么植被,除了岩石就是枯草,灰的黄的掺一块儿,倒是更加萧瑟了。 没什么可看的风景,刚想离开,目光一转,十多米开外的一块岩石突然动了。 苏文愣了两秒,随即向前探出了身,想看清楚。 没让他等太久,只一瞬,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便突然他在两米内的一块岩石上探了出来。 银灰色的毛发,黑色斑点。 是只雪豹。 他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雪豹,毛色鲜明,身形矫健,脊背仿若松厝山的连绵山脊。 细看的话,还能明显看到它的右耳耳尖缺了一块,应该是与野兽战斗的勋章。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直直落在身上,苏文心脏一顿,像是心里阴暗的一切被全部剖开。 “哥,巡护站说...” 张小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注意力被分散的一秒内,雪豹的身影消失在了岩石之中。 苏文有些失落回头,听他继续说下去:“巡护站的两辆越野车都进山了,我又给程导他们打了个电话,说是能向保护中心借一辆,就是要等上两三个小时。” 时间太长了,他顿在原地,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好半天才徒劳地向司机问了一句:“这条路上的人都是去萨热村吗?” 司机抄着浓重的当地口音说:“大部分都是,也不排除有要再翻两座山去别的地方的。” “等吧,”他看向张小谦,“看看有没有顺风车。” 他这话一说完,言出法随似的,从不远处开来一辆小皮卡。 司机回了车上等救援,苏文顿在原地,没好意思上前拦。 毕竟是第一次,干这事儿也是需要脸皮的。 但意外的是,没等两人上前招呼,那皮卡就在两人身边停下了。 没两秒,驾驶座车门打开,下来个身高腿长的年轻人 山风吹过,将他银灰色的头发吹得高高扬起,像是穿梭在雪山之间的一阵风,呼啸着闯进苏文的视线。 下一秒,他转过视线,落到两人身上,随后爽朗一笑,接着是标准的汉语:“你们这是怎么了?” 苏文的心脏莫名剧烈跳动起来,却强忍着并未回答。 张小谦见有人停下来,上前交涉:“我们溜车了,正在等救援。” “哦,”那年轻人若有所思点点头,随后问,“去萨热村?” “对!” “那坐我车走吧。” “您也是去萨热村?” “我是那儿的巡护员,顺道给你们送去。” 好心人倒是好心人,但出于对一切奇奇怪怪颜色的头发的警惕心理,张小谦还是看向苏文:“走吗?哥。” 苏文恍然间回过神来,迎上那人可以说是十分温和的目光,有些犹豫。 半晌,他上下扫了男人几眼后,开口:“你是,巡护员?” “当然,”男人扬起眉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证件晃了晃,“还是带证的。” 一张是工作证一张是身份证。 身份证照片确实是他,银灰色头发,皮肤偏黑,五官硬朗,带着点野性气息。 名字叫,云抒。 云抒?苏文抬头又看过去,那个叫云抒的年轻人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并未说话。 苏文放下证件,斟酌了两下要说的话后,开口:“我们是来这儿拍纪录片的。” “嗯,”云抒笑着点头,“领导讲过。” 苏文环视了一圈,周围雪山连着雪山,算得上荒山野岭,如果晚上不到,就会影响明天拍摄。 但他经不起一次意外。 那男人似乎看出他的顾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几秒后,电话接听,手机被递到苏文手边,一接听,是程道知。 她似乎是忙里偷闲接的电话,什么也没问,上来就是:“你跟着云抒走吧,那是站里的巡护员。” 这一句话,在场两人心就定了。 张小谦没等他发话,拖着行李就准备朝皮卡上放。 “诶,”那年轻男人叫停他的动作,“我这儿只能坐一个人,车后头装了给人带的东西,行李什么的也放不了。” “你们,商量一下?” 确实,车后头载物区,车后座,都被东西堆满了,只剩个驾驶座还能坐人。 没半点犹豫,苏文拿出手机,看向张小谦,给他转了三千过去:“你在这儿等救援,我先过去。” “哎,哥...”张小谦想用安全什么的拦一拦,但架不住他直接坐上了车,只能妥协,但还是叮嘱道,“那你时不时给我发个消息啊。” 这消息也不是普通消息,是定位。 苏文应下,没再多说,云抒顺势驱车驶离。 车在道上开着,转两个弯就看不见后头的人了。 云抒从车边上掏出个小的桌上垃圾桶,对他说:“烟头丢这儿吧,看你一直攥着,想再吸点残烟?” 这话想逗他笑,但没成功,不过苏文还是听话把烟头给丢了进去,淡淡回了句:“谢谢。” 多说无益,他本想这一程都保持沉默,但边上的云抒偏不遂他意。 频频回头打量几次后,突然开口问道:“你是那个电影明星吗?” 苏文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十分没礼貌地来了一句:“你好像有点自来熟。” 云抒轻笑一声,似乎并不觉得被冒犯到:“本身就很熟也说不定。” 这话说完,他没再开口,车内陷入长久的安静。 苏文却变得有些不自在,于是主动开口问道:“你是本地的吗?” “身份证不写着呢吗?”云抒又笑了,看向他,眼底的调笑不加掩饰,“怕我诓你啊?” 苏文回过头,视线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山脊,淡淡回道:“没有,就是觉得你汉语很标准。” “老师教的好。” “嗯。”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 闻言云抒瞥了他一眼,没再问下去。 车驶入平坦的道上,进了村,身后雪山为这个地广人稀的村子竖起了一道屏障。 许多年以前,这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云抒抬手指了指离得最近的一座雪山山峰,介绍道:“那里面有一个很美的湖。” “嗯。” “以前我总跟好朋友来这儿,”他说,“后面我也可以带你去看看,毕竟....” 苏文没说话,也不想听他一直说下去,于是岔开道:“还有多久到?” “十多分钟。” 他开车技术确实老练,这一路七拐八拐依旧平稳之外,原本预计两三个小时的路程,他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天没完全黑下来,还能依稀看见不远处牧民正赶着牦牛。 萨热村很大,却不是说人口基数多么大,而是地实在太广,以至于村民的居所之间也隔着不少距离。 后程上,云抒没再多话,除了总频频向他这边瞟两眼,不知道是看他还是看后视镜以外,整个人安静了下去。 十多分钟后,车子在一个与周边无异的民房前停了下来。 如果不是外面的柱子上刻着几个大字“西平驻萨热村巡护站”,他几乎都要以为自己被骗了。 “到了。” 苏文紧跟着下车,回头看向云抒:“收款码给我,我给你转车费。” 云抒咧嘴笑了:“这么大方?” 但也没推辞,直接就把二维码给他亮了出来。 苏文一扫,付款提示没看见,界面上是个人信息外加一个“添加好友”。 他愣了愣,看过去。 云抒很快收回手机,重新发动了车子,难掩眼底笑意: “待会别忘了转给我!”《 》 2、云抒 皮卡的影子在暮色中渐渐消失,苏文看了眼手机上“添加好友”的界面,退出,转而一个电话打出去。 电话挂断后的一秒内,院内传来脚步声,随后是“吱呀”一声,院门被打开。 “我以为你们至少也得八九点才到,”程道知朝后望了望,“你怎么一个人?” “他走了。” 程道知侧过身,给他让了条道:“进来吧。” 巡护站主房是个双层自建房,通体刷的白墙,像是重新翻修过了。 院内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纷繁复杂花纹的画作,极具民族特色。 这种民族风格一直延续到房内,房内房外温差上下二十度,客厅正中央是个烧炭的暖桌,除了一个原有的沙发之外,还额外又放了几个与房间风格极不符合的露营折叠椅,估计是摄制组放的,方便讨论。 见他进来了,里头几人纷纷起身,打过招呼后,苏文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问边上少数没把注意力放在电脑上的人: “什么时候开始拍摄?” 没等她回答,程道知率先挪过话头:“别急,待会还要给你介绍个熟人。” “什么人?” “你这次拍摄的搭档。” 苏文愣在当场,来之前没人跟他说过这个节目有两个嘉宾,给他的文件里面也没说他还要跟人合作完成这个片子。 在原处纠结许久,他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只静静等着。 没等太久。 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停靠的声音,最边上几人迎了出去,细细簌簌一阵过后,一道莫名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姐,人在哪儿呢?” 接着,暖帘掀开,寒风顺着帘子掀开的缝隙钻了进来,苏文轻轻打了个寒颤。 一抬眼,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正裹挟着寒风站在门口,察觉到他的视线后,挑了挑眉。 是云抒。 苏文愣了两秒,随后迅速收回视线,装没看到。 云抒轻笑一声,跟周围人打过招呼后,从边上挪了个椅子坐到他旁边。 刻意压低的声音不偏不倚传到他耳朵里:“苏文?” “不是说待会转我车费的吗?” 苏文转过头佯装没听见,他还想再继续说些什么,程道知走进来,对二人说:“怎么样,熟悉了吗?” 云抒朝她璨然一笑:“熟悉了。” 说完又看向苏文:“对吗?苏文哥?” 他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应道:“嗯。” “还挺快,”程道知小小感叹了一句,坐到二人面前,“他们正在准备工作,我来给你们讲一下的基本内容。” 苏文迅速从刚才莫名的尴尬中抽离,掏出笔记本候着。 “其实很简单,就是单纯巡护工作。” “什么巡护工作?” “就跟巡护员一样,苏文你作为‘见证官’,要参与到巡护工作中来,云抒是巡护员也是你的‘老师’,后面的工作都由他带你。” 听上去并不算难,苏文刻意忽略频频落到他脸上的视线,问:“什么时候开拍?” “先适应一次巡护工作,第二次开拍,”程道知说,“你们,”她的视线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后,继续说道,“这两天再熟悉熟悉,要更像搭档一点,不要太陌生,尤其是你,苏文。” “嗯。” “对了,”刚准备转身离开的程道知突然回头,看向他,“你跟云抒住一起。” 苏文愣了两秒,就听她又解释道:“民宿离这里太远了,你又不愿意跟人住一个房间,目前只有云抒住附近,住他家也方便些。” “但是他...” 他刚找了个理由想拒绝,云抒打断他:“我不介意。” 他看过去,云抒勾唇笑着,语气温和却不想给他拒绝的余地:“苏文哥,我不介意你住我家,家里没人,不用担心会尴尬。” 听到这话,苏文的脸稍稍沉了下来,想拒绝却又找不到话术,转而低头给张小谦发去消息。 得到的回答是,人在巡护站,最早明天到,住所不明。 他看向程道知:“我跟我经纪人一起,住站里。” 程道知愣了两秒,随即看向云抒,云抒耸耸肩,没应声。 半晌她才说:“站里现在只剩一张宽一米二的床,你们两个大男人,真的能挤一张床?” “明天再说吧,”他回道,“张小谦明早到,到时候在跟他商量一下。” “那今晚,你就先跟我们摄影师睡一个房间?” “嗯,”他站起身,问,“吸烟室在哪里?” “外面随便哪个没人的地方都行。” 现在是19:00,天已经黑透了。 苏文刚以“没胃口”婉拒了今晚的晚饭,此刻正独自一人站在巡护站院门外,嘴里叼着根烟,脑子里一片混乱。 “咔哒” “咔哒” 是马丁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苏文转身望去,烟头忽明忽暗下,一个人正站在不远处。 待到那人走近,他看清楚了,是云抒。 “苏文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是指,五分钟以前? 苏文捻灭烟,转身准备离开。 “苏文哥,”夜色下,云抒的声音盖住了耳边偶而传来的一两声狼嚎,苏文顿住脚步,“你看上去似乎...” “非常讨厌我。” 苏文轻笑一声,没反驳:“叫我苏文就好了,还有...” 他转过身:“我比较喜欢有边界感的人。” 云抒笑了,笑得坦坦荡荡:“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们真的认识呢?” 苏文并不愿深想,他对这座雪山的记忆,只停留在五年前一场惨烈的车祸中: “那就请你用陌生人的方式对待我,这样至少大家都舒服些。” “是吗?”云抒的声音沉下去。 良久,他伸出手,“你好,云抒。” 话说到这份上,苏文伸出手握住:“苏文。” “看你大我两岁,叫你苏文哥,怎么样?” “只要没有照顾你的需求。” “哈哈哈,”云抒毫不掩饰自己的笑意,“当然没有,这是你不愿意住我家的原因吗?” 闻言,苏文跟着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包烟,顶出一根,塞进嘴里,看向他:“介意烟味吗?” “你随意。” “咔嚓、咔嚓” 他连摁两下,打火机冒了个气,很快罢工。 用力甩了两下,仍无济于事。 “哒”一声,火焰窜起。 云抒擦着砂轮凑近,一手挡风,一手点烟。 很快,橙红色的火明明灭灭,苏文转过头,烟雾弥漫开来,很快被呼啸而过的山风吹散。 他嘴里叼着烟,偏头看向云抒,扬起眉:“来一根?” “当然。”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过去,云抒抽出一根,学着他的样子叼住,随后看向他:“火。” “你不是有打火机吗?” “掉了。” 苏文没说话,取下烟,夹在两指之间,递过去。 云抒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向上一抬,凑上前。 之后,火焰传递,苏文收回烟,叼回嘴里。 没两秒,剧烈的咳嗽声响起,他转过头,饶有兴味看着边上的人被烟呛地不住咳嗽。 “你不会吸烟?” 好半晌,云抒才从猛烈的呛咳中缓过神来,伸手抹去眼角被烟熏出的眼泪,他看了眼手里刚燃了个一公分的烟,自嘲笑道: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一个人跟我说,吸烟对身体有害,就没再抽了。” “那么听话?”苏文的恶劣因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激活了,他看向边上的人,“我教你。” 闻言云抒重新将烟叼回嘴里。 “抬起头,烟尾上翘。” 云抒抬起头,视线穿过火光在他脸上久久停留。 苏文浑然不觉,继续“指导”:“吸一口。” “忍住,别往下咽。” 云抒憋着气,几秒后,苏文才说:“吐吧。” 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云抒问:“不过肺吗?” 苏文收回视线,淡淡回了一句:“不会。” 云抒低低笑了一声,问:“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去年。” “为什么抽?” 估计是有些嫌他烦了,苏文只简短回了四个字:“不为什么。” 空气沉寂几秒钟,他捻灭烟,将烟头丢进墙角的铁皮垃圾桶,只留下句“回见”,转身便进了屋。 夜很深,房间里呼声均匀。 苏文不习惯跟人共用一个房间,迟迟难入睡,他和衣躺在一米二的床上,翻身都困难。 突然,“咚——”地一声响起,随后是一串清晰的脚步声钻进耳朵里。 他一下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里的另外两人都各自陷入深眠。 坐在床上犹豫许久,苏文披上外套,穿上鞋,悄声来到窗边。 掀起窗帘的一角,他举起手机电筒,视线在黑夜中不断搜寻,却一无所获。 转身正欲离开,视线一转,两颗冒着绿光的,夜明珠一样的东西悄然亮起。 他心下一惊,下意识将电筒灯光移了过去。 借着月光和手机电筒微弱的灯光,苏文看见,一个银灰色毛发,夹杂着黑色斑点的毛茸茸脑袋。 他心脏猛地一滞,那分明是一只雪豹。 不知是不是被他的灯光惊扰,那雪豹十分轻巧地一跃,便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紧接着,是一声低低地“嗷呜”声。 苏文的呼吸莫名急促起来,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朝着那声音的来源举起手机。 那只雪豹竟站在离他一米不到的窗檐边,亮着双灯泡似的大眼睛就这么直直盯着他。 苏文紧紧抓着窗帘,僵直着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叫醒大家,还是直接放下帘子躲到一边。 他隔着扇窗户,手里握着的光源一扫,落在它残缺一角的右耳上,苏文的目光跟过去,猛然间想起什么。 这竟是白天溜车时,在山腰上看见的那只。 他的心脏难以抑制地狂跳起来,还没有下一步动作,身后床上的人也不知是被吵醒了,还是怎么回事,声音迷糊地问:“哥...你怎么了?” 苏文下意识屏住呼吸,扭头,那声音的来源又自顾自静了下去。 再一扭头,雪豹就像是被惊扰了似的,转身一个跳跃,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 3、重逢 “他人呢?” “不知道,出去了吧。” 主房后墙外,苏文望向昨晚看到雪豹的地方。 一个很狭窄的置物台,置物台最边缘的角上,挂着一小撮银灰色的毛发。 视线上下移动,两秒后,得出结论,那地方大概是他的两倍高。 “我说,他真的要跟我们住一起吗?” 墙根底下有几块大石头,还有一个蛇皮包装袋装着的什么东西。 站在那几块石头上,再原地起跳一下,恰好能碰到那个置物台。 “应该不会住太久吧?大少爷哪儿吃得了这苦?” 苏文向后退了两步,按照以前上学时,在学校跳远的经验来看,从三四米开外的地方助跑,或许会跳得更高些。 “最好今天就能走,我真受不了了,谁懂我昨天晚上一睁眼看见个黑影子站在那儿?吓死我得了。” “嗯?他站那儿干嘛?” “鬼知道,影帝的脑回路我不懂~” 一,他躬下腰。 “哎呀,理解一下吧,人大少爷这辈子顺风顺水,吃过的唯一的苦就是冰美式了吧?” 二,助跑。 “下辈子也让我投个好胎吧,求求了....” 三,起跳。 “加一加一,我也想没戏演的时候走后门儿。” 四,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屋里传来一阵莫名的笑声,苏文双手向后撑着倒在地上。 一阵莫名的风刮过,银灰色的毛发飘飘悠悠被卷上了置物台,消失在视线中。 “在找什么呢?苏文哥?” 苏文回过头,视线里,云抒放下抱起的双臂,缓步走近。 “有什么东西掉那儿了吗?” “我帮你捡?” 苏文收回视线翻身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里的灰尘,转身离开:“不用。” 云抒的视线落在置物台上,随后转向苏文,在他走过的一瞬,开口:“衣服脏了。” “嗯。” “去我家换一件?” 苏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黑白配色的冲锋衣上染上了泥尘,用力拍了两下,没拍掉,但还是回道:“不用。” “苏文人呢?” “不知道,出去了吧?” “他能去哪儿?被这环境吓回家了吧?” “啧,”程道知看向说话的人,“你要是不懂什么叫尊重,趁早离开。” 那人声音低了下去,但依旧不服:“凭什么?明明是他非得要跟我们挤一起,立什么亲民人设?” “闭嘴。” 几秒后,苏文推开门,看向程道知,神色如常:“找我?” 见他进来,客厅里几人神色各异,程道知站起身:“去哪儿了?” “院子里。” “下次记得把手机带上。” “嗯。” “你经纪人刚刚把电话打给我了。” 苏文愣了两秒:“怎么了?” “说是有急事,跟你姐请假,临时先回去了,要是需要经纪人就去跟你姐要,”她接着说,“这段时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们不一定能顾得到你。” “哦。” 这消息看起来倒没激起他多少情绪,苏文没多说什么,转身拿起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 一打开就涌出了几十条消息外加七八个未接来电。 大概就是,有急事要走,行李在救援站,照顾好自己一类的话。 回了个消息后,苏文又看过去:“救援站在哪儿?” “这是我刚要跟你说的,”程道知合上手机看过来,“待会请云抒开车带你去吧,他熟悉些。” “刚刚给他发消息了,不知道到了没有。” “嗯,知道了。” 他转身正要离开,程道知出声叫住:“吃了早饭再去吧。” 他眼睛跟着看过去,摄制组几人收回打量的视线:“不了,我先去。” 说完他掀开暖帘推门走出,视线一转,云抒正抱着双臂斜倚在墙边,见他看过来,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挑眉笑道:“现在走吗?” 还没来得及回,身后暖帘被掀开,程道知的声音响起:“苏文,你来一下。” 她将人拉到一边:“我有话跟你说。” “怎么了?” “你确定要住站里吗?” 苏文一时间愣怔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同屋的人对他的排斥不加掩饰,昨天刚拒绝了云抒的邀请,民宿离得实在太远。 思忖良久,他回道:“我去民....” “我家,”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云抒打断。 他顿在原地,程道知转头看过去,云抒扬起个笑容,走到苏文边上,伸手,毫不避讳揽上他的肩。 眼睛看着他,话却是对程道知说的: “刚刚不是答应我了吗?说是直接住到我家去。” “哦?是吗?”程道知面露意外,“那之后就麻烦你照顾一下了。” “当然。” 苏文满眼疑惑望过去,并不记得自己有答应过他什么。 云抒眨了眨眼,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似的,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诱惑道:“单人间哦,确定不去吗?” 确实是单人间。 云抒家跟巡护站的双层自建房不一样,是个带着个大院子的平房,打理的非常干净,墙面似乎是重新刷过的。 房子不算小,一家子居住可以算得上非常舒适。 苏文看着面前的房间,虽然不比自己临洲的房子,但不算小,正中放着个一米八的大床,衣橱桌椅柜子什么的也都十分齐全。 他转头,看向云抒:“不是去救援站吗?” “怕你觉得我骗你呗,先带你来看看,”说完,他歪了歪脑袋,迎上苏文的视线,“怎么样?要不要住这儿?” “谢谢。” 这话是客套,云抒笑了一下:“不客气。” 院里停的不是昨天那辆从大伯那儿借来的小皮卡,换了辆奥迪的suv,是巡护站的备用车。 见苏文站在车边,不知在想些什么,云抒走近,帮他打开副驾的车门:“不坐吗?” 苏文回过神,坐进去,下一秒,反手扣住云抒的手腕:“你做什么?” 手腕被攥地生疼,云抒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帮你系安全带。” 苏文放开他的手:“我自己可以。” 云抒坐上驾驶座,没急着发车:“你心情不好吗?” 苏文视线转向窗外,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听到张小谦急事离开的消息时,他第一次萌生了退意。 刚刚姐姐打电话给他,要给他再指派一个经纪人过来时,他拒绝了。 一个人在放弃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的机会,和留下尽全力拍摄之间来回摇摆。 心脏被没来由的恐惧填满,张小谦或许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普通的经纪人竟然有这么大的作用,但他实在害怕独自面对那么多人。 正胡思乱想,一只手从边上伸过来。 掌心上是一小撮银灰色的毛发。 苏文怔在原处,好半天才转头看向他。 “巡护站后墙看见的,是你早上要找的东西吗?” 苏文收下那一小撮毛发:“谢谢。” 这次是真心的,云抒踩下油门,笑道:“不客气。” 救援站离这儿少说也得三四十公里,他一脚油门儿开进了村子更深处。 苏文莫名觉得方向似乎是错了,但转头看云抒一脸的认真,最终也没多说什么。 向前没开多久,左拐右拐后,车停在了一个四面围着厚帘子,里头还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蒸笼,看起来像是早餐店的房子前边。 桌子边坐着的几个人,衣着风格不像是当地人,像是游客。 有两个戴着毛线帽的漂亮姑娘,见着云抒,互相打了商量后,其中一个凑上前,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见云抒脸上挂着笑,非常的温柔,爽朗,看起来非常开心地跟两人合照。 其中一个还掏出手机,看上去想加他的联系方式。 他收回视线,百无聊赖坐那儿刷着手机,网速并没有很快,动不动就一个正在缓冲的小圈。 他心情莫名烦躁,随便刷了两下又重新关上,闭着眼睛在那儿休息,昨晚可以算得上是通宵了,本来觉得还好,现在倒是真的有些累了。 没等几分钟,车门打开,云抒裹着寒风坐回车里,一边调整位置一边把手里的包子递过来。 苏文闭着眼,没睡着,被香醒了。 云抒看着他,脸上挂着刚刚在外面的笑,催促他:“是牛肉包子,快吃吧。” 苏文看了眼外头小店铺门牌上写着的四个大字“羊肉包子”,默默收回视线。 看他似乎是不好意思的样子,云抒从那几个包子里撩出一个,一个拳头那么大的包子,三两口吃完了,空气里的牛肉香气一下更浓郁了。 从昨晚饿到现在,苏文没再故作矜持,跟着也三两口吞下一个。 一兜子八九个包子,没几分钟就被两人瓜分完了。 吃饱喝足,他看向边上正开车的云抒:“还有多久到?” 云抒看了眼腕上墨绿色的机械表:“你睡一觉再醒差不多就到了。” 刚吃饱,不知道怎么感谢,苏文随口来了一句:“表不错。” 云抒车速降了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跟着来了一句:“喜欢的人送的。” 他没什么反应,也没什么兴趣,只随意敷衍:“真不错。” “不问问喜欢的人是谁吗?” 苏文打了个哈欠:“是谁?” “你应该认识,不对,应该是熟悉,”云抒摇了摇头,“你.....” 话到一半,他没再继续下去。 一旁的苏文脑袋靠在车窗框上沉沉睡去。 云抒心脏一滞,靠边把车停上山腰的空地,随后便趴在方向盘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跟五年前一样,除了眼下多出的青黑。 隔着山高水远的距离,云抒的指尖一点点描摹着他的脸。 眼下的小痣,细窄的鼻梁,和那张总是喜欢胡说八道的薄唇。 太阳升到雪山北边,云抒被阳光晃了眼睛。 缓了几秒,他再次睁开眼,正巧撞上苏文的视线。 他支着脑袋,倚在车窗边,静静望着他,眼底溢满浅浅的笑意。 阳光给他的黑发镀上了一层金,像是一座精心雕刻的神像。 云抒下意识伸出手,他正在做一场鎏金编织的幻梦。《 》 4、边界 面前站着一个孩子,苏文看不清他的脸。 他听见他在问:“文文哥,你走了以后,还会回来吗?” 苏文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是谁? 我要去哪里?要回哪里? 几秒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很稚嫩,听上去只有十多岁:“我当然会回来!我可是你哥哥!我还要保护你。” “而且我刚刚决定了,”这声音还有些兴奋,“以后我每个假期都来找你,” “不光是每个假期,你过生日我会回来陪你!我会给你带很多很多礼物,还有很多好吃的。” 苏文看不清这孩子的脸,却能清晰感知到他的情绪,他很开心,很兴奋,很激动,激动得简直要跳起来,好像他们现在面临的不是离别,是即将再次相遇的重逢。 他说:“那你一定要回来,我会一直等你,如果你没回来,我就...” “才不会!”苏文听见自己的声音打断他,“我会回来!你一定要等我。” “哥哥,哥哥,哥哥,文文哥,那你不能忘记我,你一定要回来。” 苏文伸手在他的头上揉了揉:“绝对不会,我们拉钩。” “拉钩是什么?” “拉钩就是小孩子保证一定会做的事情,是小孩子的仪式,虽然我是大孩子,但你是小孩子,所以”他伸出小指,弯起一个钩,勾住他的小指,“这就是保证哥哥绝对不会骗弟弟的仪式。” 那个孩子像鹦鹉学舌一样,跟着他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 咔嚓—— 面前的一切顷刻间碎裂,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孩子的身影跟着一起裂成碎片。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抓碎片,却见那碎片上的影子逐渐消失,直到彻底化为空白。 周围的一切在瞬间转变,整个世界颠倒过来,耳边是两道熟悉的声音。 “文文!!趴下!” “别怕!” 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他被两个人护在身下,紧接着,“砰!” 剧烈的一声响过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眼前一片漆黑,他只觉得身体动弹不得,莫名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架好了吗?” “架好了,正对着他,保准细节清晰。” “哈哈哈” “这能诈不少钱出来吧?”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的恐慌感加重,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象。 耳边,狞笑声,痛苦的呻吟声,还有小孩子的笑闹声混作一团,他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缩进龟壳里,试图将这一切隔绝在外。 “哥?” “苏文哥?” 耳边一道熟悉的声音,像是要从记忆深处翻滚出来。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尽数消失。 “苏文哥?” 他猛地睁开眼睛,面前,云抒正站在一边满眼焦急不停地喊着他。 紧绷的神经一下松开,苏文喘着粗气坐起身,环视一圈,却发现自己正坐在床上,周围环境莫名有些熟悉。 他愣了愣神,看向边上的云抒:“我怎么在这儿?” 云抒在床边坐下,将旁边柜子上的水递给他,看着他一口气喝光后接过杯子,接着才不紧不慢回道:“你睡着了,但是看起来很难受,就直接把你带回家睡了。” 他抬起腕上的手表给他看,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竟然睡了将近八个小时,苏文重重在脸上揉了一把,莫名有些难为情,只能转了个话题:“谢谢,现在还能去拿行李吗?” 云抒朝门边角落的三个行李箱扬了扬下巴:“拿回来了。” “哦,谢谢,”苏文收回视线,随口一问,“怎么不叫醒我?” “你好像很累,昨天晚上没睡吗?” “嗯。” “睡不着吗?” “老毛病了。”他回道。 真正算起来,不止是昨天晚上,从第一次去医院里看失眠开始,这种情况少说也持续了有四五年了。 “嗯,是不是因为,”云抒欲言又止,一时间竟沉默下来。 苏文没明白他想说什么,下意识开口问:“因为什么?” “有一些不好的事情。” 几乎是一瞬的事情,原本放松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他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毛孔在一瞬间战栗,像是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好半晌他才哑着嗓音反问:“什么不好的事情?” 空气一下陷入沉寂,一直过了很久,云抒才试探性回道:“刚刚你睡觉的时候,看着状态不太对,像是因为什么东西做噩梦了。” 苏文无意识敲击着脸的指节一顿,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嗡鸣声伴随着心脏一下又一下敲击胸腔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他费力压制住突然涌出的恶心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那么无措:“噩梦而已。” 云抒张口还想再说些什么,被他冷声打断:“行了,你出去吧。” 闻言云抒没再多问,起身,没走两步又顿住,看向他:“晚饭你想吃什么?” “不用。” 苏文垂着头,不知道是在刻意回避他,还是单纯有些没睡好。 云抒最终也还是没再多问,转身打开门,正准备离开,身后苏文声音再次响起: “云抒。”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撞上苏文满是戒备的眼睛,整个人顿在原地。 “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 “虽然你叫我哥,但我并不觉得我们有多熟,希望你能有点边界感。” 这话说得十分不留情面,隔了很久,云抒苦笑一声,避开他冷漠的目光,问:“不能做朋友吗?” “不需要。” “好,”他点点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搭档关系?” “陌生人。” 两人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虽然是意料之内,但云抒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起来。 半晌,他无所谓道:“陌生就陌生吧,但是照顾你算是我的工作,霁安姐给我发工资,你想使唤就使唤,也别太陌生,毕竟我也是拿钱办事。” “嗯。” 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咔嚓”一声,门被关上。 苏文呆愣愣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缓过神来,下床,拖出一个行李箱,从里头掏出包烟,拆开,取烟,塞进嘴里。 他在身上翻找半天,没找到打火机,接着是地上,床上,被子里,枕头下面,哪里都没有。 可能是昨晚落在巡护站了。 他嘴里叼着烟,靠着床坐在地上。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比烟味让人安心。 厚实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细窄的缝,外面的天逐渐暗了下来。 房门被打开,接着是脚步声,似乎是云抒进了院子里的另一个房间,接着是锅铲的声音。 很久之后,声音停止了。 细细簌簌的声音出现在房间门口。 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响起,但门没开,被苏文从里面反锁上了。 外头云抒顿了几秒后,搬了个凳子放在门边,随后声音响起,听上去并没有什么不满:“苏文哥,吃晚饭了。” 不知道为什么,苏文听见了声音,视线随之转向门边,莫名地却并不想回应。 于是门外声音停了。 他收回视线,仍然发着呆,并没有想打开门的想法。 外面牧民驱赶牦牛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完全听不见。 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开着灯,能看见外面一片漆黑,这会儿的萨热村除了划归到旅游区的那部分还热闹着,剩下的都静了下来。 “哒哒哒” 外面响起声音,像是细细碎碎的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听着方向来看,不像是外边云抒发出来的,是他面前这扇窗户后的。 像是在印证他的想法,又是一阵“哒哒哒”,很轻,这次是什么东西敲击窗户的声音。 苏文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然后,按捺不住好奇,起身,三两步到窗边,掀开暖帘。 紧接着,呼吸一滞,整个人呆立在了原地。 窗外,一只雪豹正用两只前爪扒在窗上,屋里的灯光随着暖帘的掀开一齐打到它身上。 苏文认出他了,是那只缺了右耳耳尖的雪豹,是那小撮毛发的“主豹”。 他们这是第三次见面,不对,应该是,这是他第三次,被这只雪豹找上。 它扒着窗,嘴边的胡子一上一下地动,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迟迟不愿意放下去,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好像他们两个以前就见过。 苏文一手掀着暖帘,直直地望着它,它看上去很普通,不像只野兽,甚至于,它都没有姐姐养的那只大胖橘有攻击性。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它看起来像只讨食的猫。 想到这,他转身飞速离开,跑到门边,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打开门,把外头凳子上放着的饭菜拿了进来。 隔了几乎有三两个小时的饭菜,拿到手里竟然还是温热的。 他没多想,拽了把椅子,把饭放到窗边。 随后,夹起一筷子牛肉,犹豫两秒,先塞进了自己嘴里,接着又夹起一筷子,用胳膊肘掀开暖帘后,另一只手毫不犹豫打开了窗,露出条两指宽的缝隙。 那一筷子牛肉还没递过去,雪豹就挤着窗缝,将窗户整个挤开,随后轻巧一跃,竟精准避开窗边的饭菜径直跳了进来。 “啪嗒”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苏文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只雪豹比身体还长的毛茸茸尾巴此刻正高高翘起,灰绿色的眼睛对着他上下打量,随后迈着轻巧的步子朝他走过来。《 》 5、芒果 预想中被野兽撕咬的痛感没有出现,但苏文依旧闭着眼睛紧贴着墙面呆站着,不敢轻易动弹。 直到指尖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是厚实柔软的毛发,或许是因为屋外零下的温度,还有点冰冰凉凉的。 他下意识睁开眼。 呆立在原地。 那只雪豹正垂着耳朵,看上去十分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用脑袋一点一点蹭着他的指尖。 扑通扑通 苏文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一下一下重重撞击着胸腔,但明显不是害怕。 他松开紧绷的胳膊,伸手,反手在它头上轻轻摸过去。 动作十分轻柔小心,生怕惊扰了他,毕竟是野兽,要是就地给自己一口,那他完全跑不掉,只能原地等死。 但雪豹只是抬起脑袋,用一双十分清澈,翠湖一样的灰绿色眼睛静静盯着他。 苏文把整个掌心覆在他脑袋上,蹲下身,一只手揉他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抓挠着他的下巴。 他姐家那只大胖橘最喜欢这样的摸摸了,很明显,它也不例外。 雪豹十分享受他的摸摸,还时不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苏文简直要沦陷了,如果说,他之前不是猫控,撸他姐家的肥橘只是顺手,那他现在变了。 他就是猫控,大猫控,不对,准确来说是雪豹控。 没摸两下,雪豹就挪开了脑袋,哒哒哒,走到一边。 他蹲在原地,视线却紧跟着它,想看看它要做什么。 雪豹硕大的身体绕过到窗边的椅子后面,毛茸茸的长尾巴在他面前轻轻扫过。 等到全部身体都挪过去,它将脑袋抵在椅子靠背下边的缝隙里,一点点把椅子推到他面前。 然后挪开脑袋,朝他眨了眨眼睛。 苏文看着椅子上面只动了一筷子的饭菜,懵了两秒后恍然大悟:它饿了! 他赶忙起身捡起地上的筷子,走到门边,刚想打开门,还是犹豫了。 他不想雪豹被云抒看见,他是巡护员,如果被看见了,估计会一个电话叫人来把雪豹带走。 私心蠢蠢欲动,他想把雪豹养在身边。 几秒后,他收回手,接着从行李箱里翻出包湿巾,细细擦拭一遍筷子,又把地上的清理干净后,又夹起一筷子牛肉,朝雪豹递了过去。 筷子刚递过去,雪豹的脑袋朝后缩了缩。 苏文还以为是他觉得筷子掉地上了脏,于是直接把那一筷子都塞进了嘴里,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说:“刚刚湿巾擦过,是干净的。” 吃完以后,又夹了一筷子递过去,它还是不吃。 苏文抿了抿唇,塞回自己嘴里,嚼嚼嚼,随口抱怨了一句:“你在雪山吃的都是动物尸体,那些比这脏多了,怎么那么挑?” 而且这个还那么好吃。 他愣了愣,下意识又塞了口,不止是牛肉,还有边上的不知道是青菜还是别的什么叶子的菜,还有一个什么东西炒的鸡蛋,都很好吃,虽然他吃不出是什么东西,但是很好吃。 闻着很香,吃起来竟然和闻起来的一模一样。 又一连吃了好几口,他想起来边上还有个雪豹。 然后又看向他,脑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问:“你吃饱了过来的吗?” 雪豹低低地“嗷呜”一声,不知道是在说“对”还是“不对”,没过两秒,苏文就看见它绕过椅子挪到他边上。 喉咙里发着呼噜噜的声音,用脑袋顶起他的胳膊肘,挤到他胳膊下面,腿上面,先是轻轻顶了顶他的肚子,随后就直接在那儿趴下了。 苏文看着它的动作,在内心尖叫,但看起来还是很冷静,生怕吓走它。 不知道它想干什么,但它也没干什么,好像就是单纯黏着他。 为了让它趴得舒服,苏文干脆席地盘腿坐下。 大大的豹脑袋搭在腿上,还能隐隐嗅到它身上一股淡淡的暖暖的香气,野外到处乱跑的动物身上也能有这种舒服的香气吗? 可能雪豹比一般的动物爱干净一些。 苏文三两口吃完椅子上的饭,饿了很久很久,久到都不觉得有多饿了,但是吃完饭以后的满足感充盈身体的时候倒是莫名有种幸福感涌了上来。 他把椅子朝边上推开,靠在床边,十分满足地瘫了下去。 白天知道张小谦要走的焦虑也一扫而空,揉了揉手下毛茸茸的大脑袋,他心想就是现在死了也足够幸福了。 雪豹静静趴在那里,只偶而能听见它发出几声呼噜。 苏文弯下腰去看它,它眼睛闭着,只有耳朵时不时向后动了两下。 相处这么几十分钟,苏文觉得,它看起来完全不会攻击自己,于是胆子跟着也大了起来,伸出手去逗弄它的耳朵。 手指还没凑上去,耳朵立马向后压成了飞机耳。 他转而去摸残缺的耳尖,然后,耳朵在他指尖绕了个圈儿,又绕了出去。 苏文找到了某种奇奇怪怪的乐趣。 也不管现在几点了,是不是要上床睡觉,直接就坐在地上,一会儿戳戳它的额头,一会儿刮刮它的鼻梁,玩够了就弹两下它的耳朵。 雪豹也随他玩,只是时不时会动动耳朵眼睛,再皱皱鼻子,要不就扫两下尾巴过后,再把尾巴落到他手里,让他把玩。 像个超大毛绒玩具,还是个懂事的毛绒玩具,会把自己送上门rua。 “苏文?你在发什么呆?” 苏文猛然间清醒过来,看向一旁正说话的程道知:“抱歉。” “没事,昨晚没睡好吗?” 他低下头,倒也不是没睡好,相反,是个难得的好觉。 他一早起床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好好盖着,暖帘紧紧拉着,地上空无一豹。 就好像是个梦一样。 但是,他伸手压了压口袋里的毛发,那是早上收集起来的几根灰白色的毛发,昨晚真的有雪豹来过。 不是梦。 “没有。” “你既然不要经纪人协助工作,那待会的注意事项,工作内容什么的要注意一下,尽量不要发呆,注意脚下安全。” “嗯。” 他们现在的位置是在松厝山的山腰上,不出意外的话,是未来的主要拍摄地点。 之所以选择这里作为主要拍摄地点,是因为这里是海拔较低处当中,红外相机显示的雪豹出现次数最多最频繁的地方。 很可能能拍到它们捕猎的场景。 昨晚休息得不错,包里带着的氧气瓶只用上了两次。 明天参与拍摄的两位巡护员担任了今天的向导,一个是短期巡护志愿者云抒,一个是驻守在这儿的巡护队队长宋南。 介于不影响巡护工作的需要,除了云抒是全程跟随拍摄,其他巡护员都是随机参与。 巡护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难,只是有些繁琐,但纪录片并不是要细细碎碎把所有工作都拍摄进行,大多集中在与动物有关上,尤其是“雪豹”。 为此拍摄内容会相对来说更为简单些。 但对他来说,工作内容都是可以随时学习的小事,难的是拍摄本身。 “这是什么?”刚掀开暖帘进屋,苏文被桌上摆着的水果吸引过去。 一旁云抒放下从院子里抱进来的煤炭,说:“嗯?你不是爱吃芒果吗?为什么闻不出来?” 苏文愣了愣,最终没管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爱吃芒果,问了更奇怪的:“雪山会有热带水果吗?” 云抒挑了挑眉,随后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嗯?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在遥远的雪山里面,有颗芒果神树,每十年才能结一颗,今年刚好赶上了。” 苏文越听越不对劲儿,云抒越说越起劲儿:“这个叫‘雪豹芒果’,吃了就能获得神奇魔法,能让人变成雪豹,还能让雪豹变成人。” “那你吃了它就能变成雪豹了吗?” 云抒朝他眨了眨眼:“说不定呢?” 苏文没来由地轻笑一声:“......幼稚。” 云抒哈哈笑着转身又出了门,苏文现在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成熟到哪儿去了。 出于昨天晾着人,吃人家饭砸人家碗的愧疚,今天的晚饭他跟着云抒坐在外面吃。 几年没跟人单独吃过饭,虽然是第一次跟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单独吃饭,却没什么不适感。 等到他把最后一口吃完了,云抒把脏碗筷都收到水池里,拦住了想要来洗碗的苏文:“你去那儿休息一下吧,我把芒果切一下。” 苏文没走,侧身斜倚在墙上,抱着双臂,有些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芒果?” 云抒张嘴还没解释,就听他接着又说:“我姐告诉你的吗?” 他拿着水果刀的手一顿,很轻地叹了口气后,揭过了这个话题:“这种特大号芒果还是切开来吃比较方便吧?” “嗯。” 而且切开还不会把果汁弄得到处都是,很脏。 还能跟大家一起分享,可以分给你喜欢的人,这样你们的好朋友城堡又坚固了。 那哥哥你会分给谁呢? 肯定是分给你啊.... “哥?” “苏文哥?” 苏文身形一顿,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抬头看向他。 云抒一手撑着台子,另一只手里是一大盘子刚切好的芒果,果香四溢。 见苏文看过来,他歪了歪脑袋,莫名像个贤妻良夫。 “去外面吃吧。”他说。 “哦,”苏文愣了愣,“好。”《 》 6、过去 “好吃吗?” 苏文“嗯”了一声,看过去。 云抒正侧过身体,单手撑着脑袋看向他,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非常放松。 “好吃,”他回道,这两个字一出,莫名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冷漠,于是加一句,“你怎么不吃?不喜欢?” “喜欢啊,”闻言云抒叉了一块塞进嘴里,“不过不常吃。” 雪山里面,热带水果确实不常见,苏文随意敷衍了一句:“这样啊。” “第一次吃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东西。” “爸妈给的惊喜?” 云抒神色变了变,看向他,一下又笑了出来:“是惊喜,但不是父母给的。” “哦,”苏文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兴趣,不紧不慢咽下嘴里的后,才跟着问了句,“那是谁给的?” “喜欢的人。” “挺好。” 云抒歪了歪头:“怎么不问问是谁?” 苏文耸耸肩,随便猜了一个:“女朋友?” 云抒轻笑一声:“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男朋友。” “我还没谈恋爱。” “哦。” “不过说不定很快就要谈上了。” “嗯。” “你不想了解了解我吗?” 突然听到这话,苏文看过去,云抒撑着脑袋朝他眨了眨眼。 他轻笑一声,收回视线,挑衅似的反问道:“你想让我了解你什么?” “emmmm,”云抒深思过后,两手相合抵着下巴,一本正经道,“比如我的恋爱史。” 这话听着像是在调情,但他一脸天真的装相倒是没什么油腻感。 苏文对此并不感兴趣,但因为这个芒果,还是十分捧场:“哦?那你谈过几个?” “我没谈过。” 这话可信度实在不高,苏文扬起眉,叉起一块芒果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吃完后,望过去。 云抒顺势向后稍稍扬起了头,一双有些上挑的灰绿色眼睛回望过来。 对峙两秒,苏文勾起唇角笑出声,调侃道:“你看着像是长期找对象,但不找长期对象的。” 云抒愣了愣:“这话是在,骂我?” “夸你长得帅。” 云抒又歪头撑着脑袋看着他,还是那个非常放松的姿势:“夸人长得帅是这么夸的吗?” “只有长得帅,受欢迎的人,才有资格长期找对象,不是吗?” 云抒笑了,露出两颗尖牙,看着莫名有些可爱,说出来的话却并不怎么可爱:“那哥你呢?你找对象吗?” “工作很忙。” 云抒刨根究底:“以前呢?以前谈过几个?” 苏文瞥了他一眼,用叉子叉起两块芒果,吃掉,语气淡淡的:“没谈过。” “哥。” “嗯?” “你看起来,是长期找对象,但不找长期对象的美男。” 苏文一愣,手上的塑料叉跟着掉了下去。 他莫名觉得好笑,捡起盘子边上的叉子,叉了个芒果塞嘴里:“你这是在“打击报复”吗?” “不算,”云抒近一米九的大个看着像小孩似的,“因为你长得好看。” 苏文顿了两秒,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谢谢。” 云抒抬眼,看着他把手收回去,自己也跟着摸了把头发,问:“你现在是把我当‘弟弟’,还是男人?” “你不是叫我‘哥’吗?” 云抒顿了顿,几秒后,问:“那我们现在不是‘陌生人’了,对吧?” 苏文一噎,随后“嗯”了一声,十分随意,反正拍摄持续不了多久,是否是陌生人并不重要。 云抒没说话,过了很长时间,声音很低重复了一句:“...那就算朋友了...” “嗯?怎么了?”苏文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 他扬起个笑脸:“没什么。” 苏文起身准备离开。 “苏文哥。” 他脚步顿住,回头:“怎么了?” “把芒果带进去吃吧,放久了就不新鲜了。” “你不吃吗?” “吃饱了。” “谢谢。” 云抒起身把那剩的大半盘子芒果递过去:“跟我客气什么?” 苏文接过,面前这个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人,脸上挂着不知所谓的笑正看着自己。 他心里莫名涌出一股奇怪的感觉,但也没多想,只拍了两下他的肩便转身进了房间。 合上门,他把芒果放到桌上,把脱下来的冲锋衣又套上了身,接着转身把窗户给打开了条小缝隙。 然后就在正对着窗户的床边席地坐下。 也不看手机,也不吃东西,就干在那儿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昨天那雪豹来找自己的事儿不是个偶然。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随着“咔嚓”一声的关门声音,房门外细细簌簌的声音戛然停止。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离得近的窗外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哒哒哒”声,跟昨天一样,是外头碎石被踩了以后向后划的声音。 它来了。 苏文眼睛紧紧盯着窗边,随着窗户被推开的吱呀声响起。 一个毛茸茸大脑袋从暖帘后面顶了出来,因为被帘子挡住了眼睛,还在那儿晃脑袋,摇来摇去,愣是没甩开。 苏文一个弹射起身,上前帮它把帘子挪开。 恢复视线后的雪豹一如昨晚一样轻巧一跃,直接跳了进来,围着屋子四处嗅了嗅后,咬住绕到身前的尾巴后,直接在他面前坐下。 仰着脑袋,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黑色的瞳孔跟着放大,看起来蠢蠢的,十分可爱,像只求摸摸的大猫。 苏文弯下身,像昨天一样,捧住它的大脑袋就是一顿捏扁揉圆。 声音就算是被压低了也满是快要溢出来惊喜:“我还以为你只来一次!” 雪豹轻轻地“嗷呜”一声就算是对他的回答了。 苏文捧着它的脸跟它对视,总觉得它能听懂自己在讲什么。 虽然人与动物之间隔着各种各样的生物壁垒,但从很早之前不也流行什么“通人性”的说法吗? 虽然不知道这雪豹为什么千里迢迢来找自己,说不定就跟以前的神话传说里似的,跟它“有缘分”呢? “你以后会一直来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能不能留下被自己养着?” 但这毕竟是一只野生雪豹,雪山才是它的家园,他还没有自私到要让它放弃家的程度。 雪豹像小猫似的“嗷呜嗷呜”两声,随后就顶着他的手,用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朝他怀里蹭。 苏文被它向后拱,直接就一下扎地上了。 他干脆席地坐下,顺势把雪豹抱起来撸。 雪豹拱着脑袋享受他的摸摸,舒服地发出“呼噜噜”的响声,硕大的身体扭来扭去,直接翻身朝上,四脚朝天,露出了自己的肚皮。 苏文呆了两秒,随后伸手rua上去,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教训小孩一样说:“你可是野生动物,还是...” 他脑子里全是白皮书上和之前看的纪录片上对雪豹的科普。 “还是凶猛的野兽,是个能在崖壁上捕猎的猎手,是雪山之王!” 说完他又rua了几下它的肚皮,软软的,还暖暖的,不知道是因为本身体温就很高,还是在屋里呆久了。 他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这是雪山之王该干的事儿吗?” 雪豹顾涌两下,又朝着他肚子上拱,按照以往撸猫撸狗的经验来看,它应该是在撒娇。 猛兽撒娇。 比猫咖的猫还会撒娇。 “你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他现在怀疑这只雪豹是被人训练过的,专门在半夜偷偷跑到游客房间里,算是隐形的“接客”方法,吸引游客下次还来。 毕竟它看起来毛发蓬松,虽然不是很胖,但也不像是在雪山生活的样子。 雪豹估计是听懂了,一下翻过身,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放下嘴里的尾巴,就咬着他的衣服不放,还来回甩脑袋。 苏文脑袋懵了一瞬,然后想到了:它生气了。 它真能听懂人讲话吗? 苏文揉它的脑袋安抚它,直到它停下来,才想着要试试它是不是真能听懂。 雪豹起身端坐在他面前。 苏文想起以前姐姐驯猫用的方法,伸出手,对它说:“握手。” 雪豹伸出爪子放到他手里。 woc!他在内心狠狠雀跃了一下,接着放开手又说:“转圈。” 雪豹起身,自转一圈,坐回到他面前。 苏文从桌上叉起一个芒果递过去,雪豹也非常顺从地避开他的手,轻咬下去吃掉了。 他脑子里现在就只有一个想法:这雪豹被人训练过了。 想到这儿,他在网上一连搜了好几个。 雪山里有雪豹训练基地吗? 雪豹能听懂人话吗? 雪豹有可能被人类驯化吗? 雪豹会亲近人类吗? 一直到最后,雪豹主动亲近人类是为什么? 所有的答案都是:否。 除了最后一个,说是情感依赖与信任,要不就是受伤了,要不就是曾经受伤被救助过。 结合起来看的话,这只雪豹似乎认识自己。 苏文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盯着这只雪豹,想在记忆中寻找什么,却被一层薄薄的屏障挡住,什么都找不到。 五年前的那场惨烈的车祸将他与过去分隔开来,他的人生陷入了一场不知所谓的循环。 除了演戏,他什么都看不到,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与一次又一次渴望的重来,然后再次失败,直到没有人愿意找他演戏。 传说中年少成名的“金龙影帝”,现在也只是在传说中了。 苏文垂着脑袋,雪豹又凑了上来,抬起脑袋蹭他的身体,又向上蹭他的脖子,最后安慰似的蹭了蹭他的脸。 苏文环抱住他,无论他的记忆是模糊还是清晰,至少雪豹不会骗人。 他抱着它,整个脑袋都埋在了它身上。 雪豹不会说人话,只能“嗷呜嗷呜”两声,然后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 》 7、拍摄 纪录片不像影视拍摄那样对演员有许多要求,程道知讲的一系列注意事项中,只有一个对苏文来说是重要的。 “你不要去找镜头,不要去演戏,要抛开自己演员的身份,真正参与到雪山中来。” “做你自己,自然一点就行了。” 苏文点头应下,随后往嘴里塞了个药片,仰头一口灌下小半瓶水。 “你在吃什么?” “维生素。” “开始了。” 随着一声“action”落下,纪录片正式进入拍摄状态。 除了周围的两个固定机位,还有个摄影师全程跟着。 苏文下意识攥起拳,指甲深刻进掌心的疼痛骤然袭来,他深吸口气,定了定神,走上前。 面前站着的除了云抒,还有两个是这次拍摄的巡护员。 那个皮肤黝黑,脑袋上套着线帽,个子不太高,笑起来十分质朴的男人率先自报家门:“宋南,巡护队的队长。” 摄影师自耳后转至身前,他下意识转脸避开,继而露出个微笑伸手与宋南相握:“苏文。” 边上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十分具有高知气质的女人跟着介绍自己:“林之焕,动物研究员。” 镜头卡在她的位置,近一年半没有直面镜头,几乎是下意识地,苏文身体僵在原地。 镜头外,程道知站在不远处打着手势,大意是:“出什么状况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云抒从宋南边转了个位置,走到苏文边上,挡住一半镜头。 在镜头看不见的地方,他绕后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苏文一下反应过来,上前,伸手握向林之焕的手,跟她打招呼:“你好。” 初次拍摄氛围并不算好,但好在大家都是随和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失礼就责怪他。 现在作为巡护员,苏文跟着三人一起初步了解了巡护工作。 什么山地巡护,冰川检测,植物保护,最重要的一个是“动物保护”。 宋南的讲演刚到这儿,就被一个急电打断。 电话那头是个牧民。 挂断后,他看向几人:“收拾下东西,达瓦家的羊遭东西咬了。” 几人坐上越野车,摄影师将镜头架在座位靠背上,正对着苏文。 云抒凑上前,压低声音,在他边上耳语:“要换吗?” 苏文愣了愣,看向他:“没事。” 实际上也确实并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一个镜头。 况且,躲开这个,最前面还有一个,后面还要继续拍,不可能一直躲。 苏文强压着莫名奇妙上涌的不适感,长时间没拍戏,竟然比拍戏那会儿要更严重了些。 幸好并不需要演戏,也没有人在一边提醒他需要做什么,一切随他自由。 他将自己从拍摄中抽离出来,尽可能适应“巡护员”的身份。 天还没亮完全,越野车一路颠簸着疾驰朝着达瓦家开去。 宋南一边开车,一边跟三人说着达瓦家的情况,为了刚到这儿什么都不了解的苏文,还把一句话带过的情况细化了。 他不是这儿的人,但多少沾了点当地的口音。 “达瓦,他们家的牧场在村东面,背后就是雪山,是整个村子里最容易被袭击的地方。” “前两年,什么雪豹啊,狼啊之类的野兽,至少吃了他们家几十头羊。” “不过这两年,那边的雪豹跑其他地方去了,这次估计是狼。” 但很明显,宋南的预想错了。 这次的袭击不是在牧场,是在羊圈。 羊圈被冲破了,里头所有的羊都被赶到了牧场上,由达瓦的儿子看着。 达瓦是个看起来很沧桑的中年人,但实际年龄比他看起来的模样要小一点,估计四十多不到五十。 他站在一边,对着羊圈里那头被啃地只剩下半个身体的羊痛心疾首。 他讲的是本族语言,苏文听不懂,只能云抒在一边翻译。 “这不是原来那只雪豹,原来那只只吃过牧场的羊。” “这只在牧场还不够!” “现在竟然到家里来了!!” 宋南打断他道:“达瓦你确定是雪豹吗?” “怎么会有错?它刚刚才走!我听到声音就出来了,它一下没跳出围栏,跳了三次才跳出去。” “我的羊都吓坏了!” “新年就要来了,羊可是我们最大的财产,要是没有羊,我们该怎么度过这个冬天呢?” 云抒从包里拿出文件:“待会把损失报一下,政府承担。” 这话没有缓解多少达瓦的忧愁,他是牧民,牛羊才是他的命根子,钱袋子。 确实是雪豹,地上散落的毛发中,除了羊毛,最显眼的就是灰色的毛,还带着一点点黑,是雪豹的毛,苏文最熟悉了。 他跟着边上林之焕一起收集地上的毛发:“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不会,”林之焕说,“从以往对雪豹的生存空间研究来看,其实大部分雪豹都会刻意避开人类的地盘。” “像这种袭击村民的羊的事,两三年也发生不了一次。” 雪豹留痕不少,一地的毛发和残留的脚印。 羊圈被撞毁了,看着像是被雪豹吓到的羊齐齐跑掉导致的。 “你刚刚说,雪豹刚走?”宋南问。 “就前后脚,它刚跑掉你们就来了。” 达瓦站在羊圈里,眼神里全是凄楚与无奈。 众人叹了口气,宋南走上前:“待会我们帮你加固一下房子,后面政府会帮你们补上这些钱的。” “唉,”达瓦长叹口气,没再多说。 “那雪豹是从朝哪个方向跑了?” 这话是苏文问的,达瓦估计汉文听得少,这话属实让他理解了半天。 好半天才在云抒的帮助下,朝着身后的方向一指:“就那儿,松厝山,那雪豹还胖得很,一看就没少吃。” 两人这一问一答结束了,云抒告诉达瓦这次损失按照市场价报损,能拿个几千块。 巡护站还包修缮。 这倒是让他心情好不少,还有空关注起了苏文。 “你是咱们这儿新来的干部吗?”又朝他身后瞟了瞟,看着三个扛着摄像机的人跟着,“是不是有啥活动啊?怎么村长没通知?” 云抒直接替他解释了:“不是,这位是志愿者,这就是之前村长通知的,有人拍纪录片,不影响你们,对你们也是好事儿。” “哦哦哦,”达瓦恍然大悟一般回道,“那我们是不是也要上电视了。” 得到肯定的答案,他倒是有些懊悔:“可惜可惜,早知道就穿好衣服了,这身破烂真是丢人。” 修缮工作+集痕工作结束,午饭都过去了。 达瓦一边感谢几人一边想拽着他们朝屋里走,说什么都要招待一下。 被拒绝了,村子里的牧民都没有多富裕,巡护站靠政府吃饭,不能经常拿群众的东西。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不如在最开始就拒绝。 被拒绝的达瓦也没再多说,只一边说着苏文听不懂的语言,一边将几人送走。 轮到苏文,他专门用汉文感谢:“谢谢,谢谢你们。” “哥?苏文?苏文?” 他自己在那儿沉默很久,连边上人叫他,也是很慢才反应过来。 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正在拍摄纪录片。 “被吓到了吗?” 这话说完,后视镜里宋南,前座的林之焕,都跟着云抒的视线望向他。 苏文避开几人的视线回道:“没有。” 他的样子似乎是太累了,云抒没再搭话。 宋南从后视镜收回视线:“以前见过雪豹吗?” 记忆一片空白,可能有,也可能没有,苏文说:“没见过野生的,算吗?” “哈哈哈,”林之焕爽朗一笑,“当然算,” “之前在阿洛卿山的那片崖壁上,我们拍摄到过雪豹捕猎岩羊的场景。” “非常震撼。” “后面还要再来吗?” “这几天要去那周围的山上找雪豹的痕迹,然后一起送到检测中心,看看是不是同一只雪豹。”林之焕说完这个又顺带介绍了一下,“这也能帮助分析雪豹的行为,根据行为深入分析他们的生存状况,看看是否因为环境造成它们的非常规行为,最后便于我们执行保护行动。” 苏文了然道:“像雪豹到人类居地,就是非常规吧。” “对,因为雪豹一般不会靠近人类。” 一旁云抒揽上他的肩,他不动声色伸手挪开,问:“怎么了?” 云抒歪头凑近他:“这些问我就行,对雪豹,我更了解一点。” “嗯。” 前排林之焕笑笑回过头:“云抒确实了解,毕竟在这里呆一年,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云抒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嗯,拍摄结束就回去。” “那行吧,不过你刚进组就休学,把你导师可气不轻啊。” “我说回西平的时候,他不是挺支持的吗?” “估计是同期没你好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我第一次见你就想问。”林之焕说。 “问什么?” “怎么跨两千多公里跑临洲去上学了?” 云抒侧头看向边上的苏文,拍摄结束他没再顾及互动问题,一个人望着窗外陡峭嶙峋的岩壁,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半天过去,他轻笑一声,看着那个人,说:“因为喜欢的人在临洲。”《 》 8、喜欢 喜欢? “喜欢是什么意思?” “这怎么解释?”苏文歪着脑袋思考几秒后放弃了,偏头看向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你先跟我讲是什么意思。” “不要,”苏文撑着脑袋,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你先跟我讲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云抒14岁,苏霁安说他学习能力很强,还十分好学。 不仅短短一年就学会了汉语,还很喜欢看书,研究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他想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 人类的语言体系里,“喜欢”是某一类情感的代词,书上说:喜欢是对特定对象产生的积极情感倾向,伴随认知评价与行为动机。 这比平时苏文说的那一大堆不知所谓的话题还难理解。 来萨热村支教的老师苏霁安说,喜欢是对爱人,对亲人,对朋友,对事物,对动物,都可以有的积极情感。 莫名其妙的邻居说,你爸爸妈妈有了小弟弟,他们就不喜欢你了,要把你丢掉,因为你是个捡来的孩子。 喜欢是个有代价的词,爸爸妈妈说,只要你听话,做家务,照顾弟弟,帮家里干活,少吃饭,多做事,就喜欢你,就不赶你走。 “什么?!”16岁的苏文是个愤世嫉俗的少年,“谁跟你说的?!你才不是捡来的孩子!!” 当然,这话大家心知肚明,他就是捡来的孩子。 还是个野孩子,最初捡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现在也瘦瘦小小,什么都不懂,连基本的话都不会说,更别提说汉语了。 只会盯着人看,圆溜溜的绿眼睛像是妖怪变的,可怕的很。 “你跟我说!我去揍他!!” 苏文一拳锤到木头桌子上,刚一下还能忍,收回手憋不住了,痛得在地上吱哇乱叫。 云抒一个箭步上前,没搂住一脚把椅子掀翻了。 还没来得及安慰苏文,屋外的人听见动静,房间门被一把推开。 进来的男人不由分说,上来就给他一巴掌,但看见一边的苏文又软下了声,用当地土话说:“你给我安静点陪少爷玩!不要吵到你弟弟!!” 苏文顾不上疼了,上前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红肿的脸颊,问:“你爸爸为什么打你?” 云抒没回答这个问题,沉默很久,只是任由他帮自己在脸上涂药膏,不像个14岁的孩子。 药膏涂在脸上,冰冰凉凉的,有一股香味,很淡很淡,吸进鼻子里,感觉被冬天侵扰了。 “是薄荷,”苏文把药膏的包装盒给他看,“这里面有薄荷成分,消肿的。” “薄荷是什么?” 苏文思考了一会儿,简单解释道:“就是植物,吃起来和闻起来都很凉爽的那种,下次给你带过来看看。” “好,”云抒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话题,“喜欢是什么意思?” 喜欢对苏文来说不是什么难得的东西。 从他刚生下来,就有无数人喜欢他,不管是因为他的妈妈是双料影后,还是他本人长着一张小影后的脸。 亲如爸爸妈妈姐姐,远到一堆在网络上的陌生人,都把他当成是“云养的娃”,都说喜欢他。 上学以后,因为他漂亮得像个女生,从幼儿园开始就被很多人喜欢。 男生喜欢他漂亮得像个女生,女生喜欢他漂亮。 但苏文却没喜欢过什么人,只能浅薄地利用一下那些喜欢过自己的人的感受:“可能就是靠近,不自觉亲近,想要现在和未来都在一起,与喜欢的对象一起度过吧。” 云抒默不作声思考很久后问:“那我想靠近你,想亲近你,想现在和未来都和你在一起,是喜欢你吗?” 苏文愣了愣,随即“哈哈”一笑:“你现在是在表白吗?” “表白是什么意思?” 苏文:“......” 苏文:“云抒你要多看点书了。” 看书?云抒低下头,他连最基本的字都才堪堪认全。 屋外的男人女人说,读什么书?你都14岁了,在家照顾弟弟几年就能出去打工了,浪费那个钱干什么? 萨热村的孩子,要不就是等着成年了,或者临近成年出来打工给家里赚钱,要不就是直接不上学,在家养羊,有钱点的养牦牛,然后结婚生子草草过完一生。 云抒只是个养子,在养父母眼里,给口吃的就够活了。 苏文求自己爸妈资助他上学,苏霁安带着他学了小学初中的内容,短短三年就赶超了所有人,按着正确的年龄进了西平镇上的高中。 这下父母愿意给他读了,这是笔划算的买卖,不光政府补贴养育孤儿的费用,苏家还答应每年给他们一笔钱直到云抒成年。 “你还在临洲吗?” 对面男人的声音听着很慈祥,却透着难以掩盖的算计:“我马上出去了,你给我弄个好地方住住。” “不在,挂了。”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当初要不是我,你就只能等死!谁会要你这种怪物,长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嗯。” “算了,你给我弄个住的地方,在往我卡里打两万块钱,我就不找你了。” “没钱。” 对面暴怒的声音几乎要冲破手机:“没钱!那个明星有钱吧?!你们不是什么朋友吗?” “要不是你跟人家断联,我能连这两万块钱都没有?!” “挂了。” 闻言对面一下急了,开始打亲情牌:“儿子,儿子,爸就要两万,过几个月爸就出狱了。” “在临洲只有你了,儿子。” “那就回西平。” “那我也没钱买火车票啊,儿子,爸现在被关在临洲,也没钱啊!” “儿子,儿子,爸表现好,马上就出去了,你得给钱啊....” 云抒挂断电话。 周围漆黑一片,硕大的山体在不远处散发着莫名的光,云抒熄屏没再管不时弹出来的消息弹窗。 烟头明明灭灭,燃尽最后一根烟丝。 房间里那扇窗被打开了一条缝隙,明亮的灯光顺着缝隙钻了出来,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 他伸出两条前腿扒着窗,用脑袋去顶那扇窗。 没等顶开,窗户被一下打开。 暖帘掀开,苏文站着明亮的灯光里,眼神里无尽温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里全是欣喜的确定:“真的来了。” 云抒用脑袋去蹭他的掌心,苏文收回手,朝后退两步给他让位置。 他后腿一蹬站到窗台上,没往空地上跳,视线一转,看见苏文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耳朵向后一飞,眼睛骨碌转了个圈,径直向前一扑。 苏文懵了,他只是坐在那儿等着它进来随时去关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只大雪豹呈“大”字形朝自己扑过来。 “我靠?!”他被吓得眼睛紧紧闭上。 等来的不是被雪豹捕食撕裂皮肉的疼痛,反倒是痒痒的,尤其是脖子。 他睁开一只眼,低头。 “.......” 那只雪豹正起劲儿地蹭他脖子,四肢将他箍住站在床上,脑袋一会儿蹭蹭他的脖子一会儿蹭蹭他的脸。 真要命。 他也懒得管它是野兽还听不懂人话了,直接一个巴掌把它扇下去: “小猫不许上床!” “呜呜呜,嗷呜嗷呜嗷呜....” 雪豹在地上滚了一圈儿,最后在他脚边蜷成一团,跟身体差不多长的尾巴在地上甩了个圈儿跟着挪到前面被它咬住。 然后,他一低头就看见这么一副场景。 可怜的小猫咪咬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抬起头,用亮得发光的,水润润的灰绿色眼睛盯着他,还时不时眨巴两下。 苏文:“......” 有时候,他真的觉得这只雪豹是人变的。 普通雪豹会这么精准拿捏人类吗?这跟家里他姐那只肥橘到底有什么区别? “唉。”他叹了口气,妥协了,它只是只小猫咪,它能有什么错? 但还是拒绝它上床,苏文自己从床上下来,关上窗,然后在它边上席地坐下。 雪豹十分上道,嘴里咬着尾巴,朝他身上一扑,直接钻他怀里去了。 大大的豹脑袋使劲儿往他怀里钻,怼着他的胸口就蹭,又蹭又顶。 苏文环着手,一时间竟然抱不住它,硕大的身体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也不知道是撒娇还是在干嘛。 只可惜来的时候没带点零食磨牙棒什么的,不然说不定能靠着零食贿赂两把直接把这大猫拐走。 但是,他低头又看了眼怀里的猫,就对视一眼,刚安静下来的大猫又来劲儿了,又开始蹭。 他现在觉得就算不贿赂,也能把它拐走。 小动物跟人类一样,喜欢一个人,就会亲近一个人。 但不同于人类的内敛,小动物表达喜欢的方式非常热烈,会尽所有可能去接近他,触碰他,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 就像怀里这只。 恨不得黏在他身上,一个劲儿地用脑袋顶他,用舌头四处舔,带着倒刺儿的舌头不小心触碰到皮肤还有点微微的刺痛。 唉,苏文告诉自己,随它吧,它只是只喜欢自己的小猫咪,它有什么错。 但喜欢过头了,“咚——”一声,苏文仰倒在地上,生无可恋望着天花板,脑袋下面还枕着它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你收敛点吧。” 这话也不知道它是真没听懂还是装没听懂,因为话音刚落,那个硕大的豹脑袋就在他颈边埋了下去。 唉。《 》 9、镜头 松厝山山腰上,苏文望着不远处的嶙峋山石,问:“这是最后一个区了吗?” 巡护站就在松厝山脚下,因为离得近,他们没有选择在外驻扎,每天一来一回上山。 好处是,能得到很好的休息,坏处是,累。 前面宋南看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哈哈”一笑,问:“怎么样?苏文,还能坚持吗?” 苏文接过云抒递过来的氧气瓶,吸了一口,回道:“可以。” 他第一次爬雪山,虽然只到山腰下面但连着爬了五六天,能坚持下来已经很出乎大家意料了。 前两天有好几次,宋南和程道知跟他说,让他干脆只去第一天和最后一天,把素材拍完就行了。 被拒绝了。 因为这事儿,宋南几人对他印象好了不少,他不像是网上说的那样事儿多矫情,反而还挺能吃苦的。 松厝山海拔高地形复杂,到处是凸起的岩石,再加上下雪频繁,雪豹特殊的毛色与岩石融为一体,根本无法分辨。 林之焕以达瓦家牧场为中心,在山上四散分出了六个雪豹活动区域。 一天一个,在区域范围内寻找雪豹留痕,粪便,毛发,尿迹,各种各样的爪痕等等。 宋南环视一圈周围有些萧瑟的景象后说:“没事,今天这个就是最后一个了,明天大家可以休息了,后面几天没有意外的话,就是等检测结果,短期内不会再这么高强度了。” 通常“没有意外”这种话一说出来,就会触发“意外降临”魔咒。 回程的越野车停在巡护站院门时,天已经黑透了。 刚推开门,还没进去,今天值班的于劭递过来一部相机,巡护站的备用机。 “这什么?” “达瓦儿子送过来的,说是你问他要的,里头估计是刚拍到的雪豹。” 不久前他们路过达瓦家的牧场时,专门给达瓦儿子送去了个相机,让他要是看见了就拍下来。 这下看来是有结果了。 饭后,几人凑到值班室电脑前,把相机储存卡塞了进去。 缓冲光标转了不到一分钟,画面摇摇晃晃出来了。 能看出来,达瓦儿子是第一次使用相机进行拍摄。 画面一连转了几帧,摇摇晃晃的镜头里全是牛羊,还有枯黄的山腰景色。 苏文眨了眨眼,没觉得这画面有什么特别的。 刚要起身离开,云抒拉住了他,伸手,点了一下画面的最角落。 苏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只雪豹的脑袋从角落的羊群中闪过,下一秒,画面里传来藏獒的“汪汪”叫声。 接着,画面一转,雪豹拖着沉重的身体朝远处跑去。 没跑多久,或许是因为身体拖累,它也没跑得了多远,只在躲开藏獒的追逐后,绕开羊群,站在山腰的岩石上,望着羊群。 镜头一直固定在它身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或许是觉得捕食机会渺茫,雪豹朝着岩石后一跃,随后,身影消失在山石之中。 视频结束。 “觉不觉得有点奇怪?” 同样是巡护员的梁琳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苏文直接问出了自己的疑问:“它的肚子?” 林之焕盯着电脑看了许久,来来回回前后移动光标,最终将画面定格在了雪豹飞速离开的身影上。 画面里雪豹身形并不壮硕,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看着精神莫名有些不好。 抛开雪豹蓬松的毛发,它看着偏瘦,肚子还有一点点凸起。 “怎么有点像是怀孕了。” 林之焕一只手抵着下巴,一只手移动光标,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看,它都不像是单纯胖或者毛发蓬松的样子。 “中期的样子,不过得让检测中心那边确认一下,”她看向宋南,“这几天要找找了,看那样子也跑不远,估计就在那牧场边上。” 犹豫两秒后,宋南望向边上几人:“休明天,后天去找找,怎么样?” 云抒开口问:“要驻扎在那儿吗?” 宋南思索几秒后回答:“暂时先找吧,还得再收一下红外相机,看看它准备在哪儿产子,到时候我们在离得近的地方扎个营。” 云抒看向苏文,压低声音,在他边上耳语:“你想多休一天吗?” “我没意见,看大家。” “我们没意见。” “那行,”宋南说,“那还是我们四个去。” 吃完饭开会到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正想跟着云抒回去,后面程道知插进来叫了他一声:“苏文。” 他回过头,看过去:“嗯?” “你来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 这事情估计还是挺重要的,程道知难得这么严肃。 一直到合上门,两人单独在一个房间,他才开口问:“怎么了?” 程道知绕开一堆机器,把笔记本转向他。 “你这拍摄有问题啊。” 苏文愣怔两秒,视线跟过去。 屏幕里,是最近他们在山上集痕的画面,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问题。 他正想回一句“没什么问题”时,下一秒,视频里的他在看到镜头的一瞬间,迅速回了头。 苏文一下僵在原地。 程道知看他这样子,也明白他应该是知道自己什么问题了。 转回电脑,两人相对坐着。 隔了几分钟后,她看看电脑,又看看他,斟酌几下词句后,说:“我以为你的问题是找镜头,或者下意识演戏,” “我去看了你扑了的那部电影,上面你就好像是有点强行找镜头的感觉,” “但不对啊,”她有些不理解,继续说,“你怎么会躲镜头呢?” 说完,她看向苏文,视线里满是不解,问道:“是不是最近累着了?或者被网上那些不好的言论影响了?” 这个原因分析的倒是有理有据。 苏文自四年前演的一部爱情电影票房惨淡,评分低至2.7分开始,事业就一路下滑。 此后的两年里又先后演了一部科幻片和警匪片,然后,彻底跌落神坛。 从原来的金龙影帝,到现在连18线演技都没有的过气演员。 虽然他咽不下这口气,但却无法反驳。 “演技下滑” “死鱼眼” “资源咖” “吸姐魔” ........ 仔细想想,网友说得也并没有错。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过了很久,只能应了一声:“抱歉。” 程道知欲言又止,想说的话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只长叹口气,回道:“明天好好休息一天吧,这种情况还是要尽力克服一下。” “毕竟这片子是以你为主开始的,要是把这些镜头都删掉的话,基本也找不出什么好的画面了,后面剪辑也会很麻烦。” “影片质量也会大打折扣。” “知道了吗?” 苏文低着头,好半天才应声:“嗯。” “那你回去吧,”程道知又想起什么,继续说,“你跟云抒再磨合磨合,争取关系再好点,你跟他关系上来了,估计就不会那么在意镜头了。” “好。” 两人没再继续说下去,苏文推门掀开帘子出去。 身后的门合上,里面的人似乎不知道他在。 “什么东西啊?!” “废了那么多帧,” “白拍了。” “程姐真是疯了。” “有背景就是不一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塞嘴里,点上。 刚出院门,烟头明明灭灭之间,他一抬眼便看见云抒正倚靠在墙边上,抱着双臂,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见这边的动静,他抬头看过来,朝他扬起个有些疲累的笑:“聊完了?” “嗯,”苏文捻灭手里的烟,朝着墙角的垃圾桶一丢,走过去,“不是跟你说直接回去吗?” 外边是一如既往的黑,入冬的缘故,气温又往下降了几度,现在是又黑又冷。 两人走进了更深的夜色中,云抒倐地轻笑一声打破安静的氛围:“你一个人敢走这种夜路吗?” 苏文倒是无所谓:“不是有手电筒吗?” “哈哈,”云抒扬声笑了一下,“反正我不敢走。” “哦?”苏文不信,“你不是这里的人吗?” “是这里的人我就敢走吗?” 这倒是不一定:“我以为你习惯了。” “还是有个人陪着一起走比较好。” “你父母还挺有耐心。” 云抒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们才不会管。” “抱歉。” “这没什么好抱歉的,”他说,“毕竟有喜欢的人一直陪着。” 苏文并没有对这个话题提起什么兴趣,只说:“那他人还挺好。” 那道视线又穿过夜色落到了他脸上,云抒的笑声在边上响起:“是啊,他人很好。” 沉默着继续走了好一会儿,没剩两步就到云抒家了,苏文这才想起刚刚程道知的话,难得开口关心道:“明天你打算怎么休息?” “睡一天吗?” 云抒推开院门,反问一句:“你呢?你打算怎么休息?” 这不好说,苏文看过去,云抒歪了歪头,等着他回答。 他没说话,脑袋里只想着怎么跟他磨合,但这有点抽象,两个人坐在那儿算磨合吗? 没等到他的回答,云抒取下背上的包,从里头掏出个黑色无纺布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看着像单反。 苏文好奇问:“里面是什么?” 云抒拉开拉链,把东西取出来,举到他面前,确实是个相机。 “相机。” 苏文有些不明所以:“这是,你的?” 云抒耸耸肩:“陈摄的,他刚好有个备用机,就先借过来了。” “哦,”苏文习惯性应了一句,过了会儿又追问,“明天要拍摄?” “嗯。” 云抒视线扫过来,没两秒又收了回去: “拍你。”《 》 10、逃避 苏文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才问一句:“拍什么?” 云抒举起相机转过去。 取景器里,苏文条件反射一般,迅速避开。 “你。” 他懵了一瞬,随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道:“不用。” “嗯?”云抒看向他,“为什么?” 苏文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不为什么。” 他转身,拿起桌上的包,准备回房间。 刚拧下门把,还没开门,身后云抒的声音响起,冷淡得有些严肃,不像平时总是没个正形的样子: “苏文。” 他愣怔在原地,并没有回头。 “你打算一辈子都逃避镜头吗?” 他身形一僵,有种被人剖开皮囊,只剩下血淋淋的肉和砰砰直跳的心脏的感觉。 两人僵持很久,云抒的视线像是把锋利的匕首,正在一点点剜下他的血肉。 几秒后,他推门进去,没再理会身后的人。 门被“咔嚓”一声关上,外面也没了声音,只剩下长久的沉寂。 苏文在床边席地坐下,暖意从大厅源源不断涌进屋内,最开始的凉意消散。 他垂着头,脑子一片混乱。 被一击即中的感觉让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抒。 他一直在躲避镜头。 甚至明显到一个不相干的人都能精准指出他的问题。 “镜头恐惧症。” 面前,心理医生手里拿着报告单,给他下了诊断。 “什么?”苏文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似的,怔在原地,呆愣愣重复了一句,“镜头?” “恐惧镜头?” “嗯,”医生公事公办,“是特定恐惧症的一种,其实就是一种情景焦虑反应。” “你说拍摄的时候,总是下意识想躲开,会心悸,会很痛苦,是吗?” “嗯。” “那有没有,一想到拍摄,就心慌,出汗,想逃跑?” 苏文是个演员,他很不想承认,但只能回一句:“有。” “有因为镜头,出现惊恐发作,像是呼吸困难,眩晕吗?” 苏文陷入长久的沉思,回归后的第一部爱情电影,他并不知道自己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在开拍仪式接受采访时,海量的镜头涌了上来。 没有任何征兆地,他直挺挺倒下,浑身无力,只有心脏像是要脱离一样。 呼吸困难,眼前是强烈的眩晕。 “嗯。” “那就没错了,”医生笃定道,“是镜头恐惧症。” 他的演艺生涯似乎是在这一句话之间,被直接宣告死刑。 过了好半天,他才嗫嚅着问:“能治好吗?” 医生看向他,此刻眼睛里已经带上了深深的怜悯,他曾经是最年轻的金龙影帝,这样的诊断,就算是粉丝也接受不了。 “你一直没有跟我说,在你有这个症状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让你恐惧镜头。” 苏文沉默着没说话,好半天只回了句:“没有。” 这话心理医生当然不信,只能换了个方法:“之前有没有照片被恶意使用的情况?” “这在公众人物之间很常见。” “可以确定不是这个吗?” “嗯。” “强迫拍摄呢?这个有没有?” 苏文死死掐着自己的手,直到医生在一旁安慰他:“您可以告诉我,我的保密工作是100%,业界职业素养您肯定也有看过反馈。” “只有充分分析问题出现的原因,才能更好的解决问题,不是吗?” “有。” 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矫情,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只有他一个人被自己困在了原地。 但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甚至都没有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 只是单纯拍了几张不太好的照片。 所有的一切就像是泡沫一样,被这件事彻底冲散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医生在电脑上记下什么,随后说:“一般都可以治好,而且你这是属于早期,治愈率最低也能有70%。” 他害怕成为那30%。 药物+系统脱敏八周后,他几乎完全好了,甚至都能自如在镜头前展示自己了。 于是他继续接下了第二部片子,他认为自己并不适合爱情片,转而选择了科幻片。 强烈的感觉再次上涌,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靠着阿普唑仑进行短期缓解。 他没有再去医院,没有再进行系统脱敏治疗,他已经完全好了,只是需要药物长期介入而已。 关于他演技,身体,各种各样的猜测与诋毁从线上转到他的每一次线下活动,但只要站在镜头前,他依旧是那个在荧幕上闪闪发光的演员。 曾经的经纪人绕开姐姐苏霁安跟他说:“你主动把我辞退吧,我感觉你未来应该会走别的路,但我还要待在这个行业里。” 其实有些变化是很明显的。 在过去,因为他是这家公司的主人之一,再加上极其强悍的演技天赋,所有人都挣着抢着要在他身边工作。 那段时间流行一个说法,只要有苏文在的电影,那上到导演编剧,下到十八线配角,都有飞升的机会。 两部电影过后,这个说法变成了,现在只要有苏文参演的东西,所有人都得准备扑街。 苏文把经纪人辞退了,苏霁安没有异议,两人不像是姐弟,像刚认识。 他忘记了自己以前是怎么和这个姐姐相处的。 但现在,他甚至开始怀疑,假如没有血缘纽带的加持,他会不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好,你回去吧,后面的工作我会交给andy。” 这件事办得很迅速,他曾经那位是业界有名的金牌经纪人,不缺东家,苏霁安把机会给了一个新人。 几天后,一份题为“退圈声明”的文件被发到苏文的邮箱里。 但这绝不是他想要的。 “退圈?!” “为什么?!” “为什么退圈?!”他的反应很激烈,连那时在巡演现场,被人当众指出演技下滑时,都没有那么激动,“凭什么?!你也觉得我不行?!”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被他歇斯底里地释放了出来。 “凭什么?!我凭什么退圈?!” “就因为那个人?!” “他把我关起来!” “是他!!” “他扒我衣服!!” “他举着手机拍!!” “我的错吗?!” “这是我的错吗?”这话一出口,他整个人脱力跪在那里。 脑子里回荡着那两个人在被抓时,喊着他名字的声音:“哎哎哎,苏、苏文!!我手里有你照片了,你记得给钱!!拿钱来换!!” 那个对他职业生涯几乎是致命打击的罪犯,因为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只被判了四年。 他有些难以理解,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找自己?甚至他都不知道那人是谁。 为什么这种事情要发生在他身上? 是惩罚吗? 对他作为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的惩罚。 苏霁安陷入了长久地沉默。 这件事情她做了几乎完美的善后,从他失踪到罪犯被抓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除了案件的亲历者,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没有上新闻,没有被任何人知道。 甚至罪犯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只有他,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她无法与他感同身受,他被保护得太好了,自小追捧不断,身边有保镖保护他的安全,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句重话,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脆弱到,一击即中。 看上去似乎任何一件小事都能击败他。 “行了,”她站起身,“没有真让你退圈。” “不过,”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抓不住的话,” “就退吧,没有坚持的意义。” 苏文低着头,接受了最后的机会。 抓不住的话,就退圈。 退圈。 苏文点开搜索框,输入这两个字。 词条第一个就是他的名字:苏文退圈。 点开,是几个帖子,帖子的发布时间跨越三年,其中最近的是上个月。 还上过热搜。 #苏文即将退圈# #前经纪人节目暗示苏文即将因病退圈# 底下评论区有各种各样的猜测,猜测他是因为车祸,也有是因为姐弟不合,父母留下的遗产分配不均。 前经纪人在底下留下了澄清留言,指向却更为明显。 后台99+的信息他很久没敢点开看,直到现在。 是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影迷。 ——文文不要退圈啊!!! ——绝对不会退圈!! ——永远支持,无论怎样,我们永远都会支持你!! …… 过往的许多时刻,他觉得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过去许下的梦想,对不起努力了这么多年的自己,对不起那个站在金龙奖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自己。 或许他一直更对不起的是一直站在背后支持他的他们。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咬破的皮肉,鲜红血珠渗出,很快流遍指节。 他随意在衣服上擦拭干净。 时隔四年再次发布博文。 下定决心,起身,拉开门。 云抒静静坐在客厅中间那个并不怎么舒服的木制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这边的动静,他抬起头,扬起嘴角,视线一扫,眉毛拧了起来。 “你的手受伤了?”《 》 11、受伤 时隔六个月,苏文的名字在博文发布的三分钟内被冲上热搜。 词条第一:#苏文#不退圈# 词条第二:#苏文#退圈# 他熄屏把手机丢到一边,“嘶——”指尖刺痛袭来。 “很痛吗?”云抒抬眼看向他,“轻一点?” 苏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这么点伤口,真的有必要吗?” “伤口会裂开。” 他有些无语:“你再晾会儿就合上了。” “其他的都是这么晾着的吗?” “嗯?” “手上很多疤。” 角落椅子上放着个电饭煲,里面咕噜咕噜冒着热气,一股淡淡的肉香味儿溢了出来。 苏文抽回手,扯开话题:“里面煮的什么?” “啊,那个,”云抒站起身,“清炖牛肉,明天才能吃。” 苏文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落:“明天啊。” 云抒挑挑眉,变魔术似的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盘卤牛肉:“吃这个。” 苏文眼睛亮了亮,实际上,因为这几天太忙,他们都是在巡护站吃饭。 吃不惯。 除了羊肉就是当地的一些农作物,各种各样的馒头粗粮制品。 他是南方人,爱吃米饭,受不了一点肉的腥膻味儿,爱吃海鲜。 这雪山里吃海鲜也不现实,退一步来说,吃牛肉也行,但是当地只有牦牛,牦牛很贵。 所以只要是能吃两口就都吃了,就像最开始张小谦说的,现在他是特殊情况,不能让人觉得自己太矫情。 接过云抒递过来的筷子,一直到大片大片的牛肉填满口腔,他真的觉得自己这两天受苦了,受大苦了。 巡护站的饭真没有云抒做的好吃。 他满足的叹了口气,又塞了一片到嘴里,嚼嚼嚼,劲道但不柴,肉香和卤香结合的很好。 云抒真的很会做饭。 苏文难得想起把注意力瓜分到他身上:“你有专门学过吗?” “学过什么?” 苏文咽下又一片才继续说:“做饭。” 云抒胳膊支着脑袋撑在暖桌边缘,歪着脑袋,灰绿色的眼睛里透着股莫名的温柔:“好吃吗?” “嗯。” 被这么盯着,让他有些浑身发毛,感觉肉也有点不香了。 苏文抬眼迎上他的视线:“你的眼睛很特别。” “不好看吗?”他眨了眨眼。 浅浅的灰色,带着点绿,通透得像宝石一样:“好看。” 苏文刚收回视线又扫了眼过去,总感觉这颜色在别的地方也见过。 脑子里各种各样的东西都转了一遍,人的,狗的,猫的,啊,猫的。 他那只雪豹的眼睛跟这颜色也一样。 雪豹,雪豹?雪豹! 他看向云抒,语气里带着点焦急:“现在几点了?” 云抒指了指墙上的钟:“十点。” “十点?!” 它都是八九点来,现在都十点了!? 苏文匆匆忙忙放下筷子,边走边说:“先休息,明天再说。” 云抒从身后叫住他:“明天会反悔吗?” 苏文脚步一顿,回头:“反悔什么?” 云抒笑了一下:“拍照。” “不会。” 苏文一直觉得自己这只雪豹很聪明,比如现在。 他刚一掀开帘子,就看见一对发着光的眼睛在几米开外缓缓走近。 声音很轻地“嗷呜”一声后,一下跳上窗台。 硕大的身体就那么杵在那儿,一下把还没开全的玻璃窗给挤开了。 苏文向后给他让了个空,它也没跳下来,不知道要干什么。 正想着是不是地方太小,刚往后退了两步,不知道哪儿来的风一吹。 他抬起头:“又来?!” 雪豹四脚张开,尾巴在底下甩,呈现一个“大”字型就朝他扑过来。 还没反应过来避开,他就一下躺上了床。 这真的合理吗? 被当成猎物了。。。 苏文又是一巴掌拍上去:“不许上床!” 但它脸皮明显变厚了,如果雪豹有脸皮的话。 刚开始它一巴掌就扇下去了,还会委委屈屈像是求安慰,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自己,心一下就软了。 现在不一样,苏文看着跳到床另一边的雪豹,头皮一跳一跳的,它在外面待那么久,四处乱蹭,蹭了一堆脏东西以后,还敢上床! 他跑到雪豹站着那边的床沿边上,试图把它从床上给端下来。 他刚过去,雪豹一个跳跃就蹦到另一边去了。 他只好又跑到另一边,然后,它又跳了回去,银灰色的毛顺着动作掉了一床。 苏文气得咬牙切齿。 但雪豹的反应比他灵敏太多,以至于根本抓不到,因为害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屋里的声音,他还得尽量克制自己的音量。 虽然明天休息,但今天累了一天,完全受不了。 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靠!!! 算了,随便吧。 还是睡觉重要。 苏文懒得管它了,爱怎么样怎么样。 他抄起枕头往床边一丢,也不管床上是不是站着一只没眼力见的臭雪豹,直接沾床倒,那点小洁癖全败给了睡眠。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身上被盖上了被子,还有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在自己脸颊上蹭。 一直到唇边顿住,苏文在半梦半醒的状态,只觉得痒痒的,想伸手去抓,抓半天又抓不到。 过了很久,耳边传来很轻地“咔哒”声。 苏文睁开眼睛。 脑袋还是迷迷瞪瞪的,手已经四处摸索摸到了被藏在床头角落的手机。 打开一看,早上十点了。 一大堆消息涌了出来,各种社交软件上的讯息,有后台影迷留言,还有评论留言。 一晚上过去,各大营销号已经把他一条短短的博文结合他过去的作品剪辑成了各种各样的营销视频,有的甚至已经扒出他正在西平拍片子。 嘲笑的,等着看笑话的.... 有人猜测他准备靠这部片子打翻身仗,为的就是打脸自己的前经纪人,因为内容太具有指向性。 退圈,不可能。 chat上,联系的不联系都来了,包括前经纪人。 ——别误会。 他没管,熄屏,把手机丢一边。 雪豹离开了,门外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一股浓郁的肉香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穿好衣服洗漱完打开门,云抒提早把午饭摆上了桌。 “不多睡会儿吗?” “不用。” 今天没什么事儿,苏文慢条斯理夹起块牛肉塞嘴里,肥瘦相间软烂不腻。 边上没人管着的好处初显。 以前进剧组,吃的除了粗粮就是蔬菜,要不就是一点油水都没有的水煮牛肉鸡胸。 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他想起什么,抄起手机,回了苏霁安的消息。 ——新经纪人简历发你邮箱了,自己看看要哪个。 ——不要。 一旁云抒从橱柜里拿起个空碗用热水冲了给他盛了碗汤,随便洒了点葱花递到他手边。 温热的汤入口,苏文喟叹一声,可惜明天又要去巡护站吃了。 肚子被填满,他这才分出精力给云抒:“辛苦了。” 说完又起身:“我去洗碗。” 没等云抒说话,他拿着桌上两只用过的空碗走了,脚还没踏到水池边,转头又问:“你家有洗碗机吗?” 正收着桌子的云抒手一顿,看向他,挑了挑眉:“有人形洗碗机。” 苏文愣了愣,回过神,耸耸肩:“好吧,人形就人形。” 拿着碗走到水池边,正想问哪个是洗碗用的,一转头,差点跟云抒来了个脸贴脸。 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一只手伸出来,接过他手里的碗。 “额,”他懵了一瞬,“我来洗。” “伤口不能碰水。” 苏文:“.......” 昨晚上的紫药水还残留在拇指上,上头半个芝麻大小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有人抢着干活他也乐得自在。 他抱着双臂侧身倚在水池边,看着他把桌上的盘子碗锅凑到一边,一个接着一个洗,突然觉得刚刚云抒应该不是在担心自己的伤口,是嫌他碍事儿。 “下午你去外面转转吗?” 云抒抬眼看向他,手里不停:“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话音落下,外面雪山寒风呼啸吹过,苏文探身凑上前伸手掀开厚厚的帘子。 外面下起了雪,大片大片的雪花随风落下,时不时打到玻璃窗上,叮叮哒哒的,不算难听。 如果他是巡护员,那这么大雪也会跟着一起去出去。 但他现在正在休息。 “没有。” “那就在家吧,昨天不是说要给你拍照吗?” “哦,”苏文放下帘子,重新抱起了双臂,看着他把洗好的碗一个个放进橱柜里,“是程道知让你给我拍的吗?” “啪嗒——” 刚准备放进橱柜的白色瓷碗一下触地碎裂。 “等等,”苏文拦住他去捡瓷片的手,“别捡,我去拿扫把。” 扫把就在门边,苏文掀帘子推门伸手就够了进来,甚至都没觉得有多冷。 拿着扫把回来的时候,云抒蹲在地上,举着一手的鲜血和一地沾了血的碎瓷片回过头。 看着那一手的血,苏文难得有些恼火:“不是跟你说别捡吗?” 云抒眨了眨那双浅浅的灰绿色眼睛,很是无辜。 苏文气一下散了,他叹了口气,放下扫把:“先包扎。” “有点疼,”苏文手里拿着从临洲带过来的消毒喷雾,跟他面对面坐着,低着头看他掌心与指腹的伤口,“能忍吗?” “能。” 酒精碘酒齐上阵,云抒一声不吭坐在那儿,看着像没感觉似的。 苏文好奇抬眼看向他,撞上他直直看过来的眼睛,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云抒摇摇头:“没怎么?” 苏文回过头帮他缠绷带,手上动作不停,嘴里话也不停:“每次你看过来的时候,我都以为你有话要说。” “你看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吗?” “你是这么想的吗?” 他没来得及回,门口响起一阵拍打铁门的声音,估计是巡护站,要不就是摄制组的。 苏文拦住想要去开门的云抒,主动揽下了去开门的任务。 毕竟没道理叫受伤的人出去。 外面寒风仍在呼呼地吹,即使套上了厚外套,他还是被零下的天气冻了个激灵。 拍门的声音在他凑近的那一刻停了,苏文打开门。 面前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皮肤黝黑,个子不高,满眼惊诧看向他,随后就是一口并不标准,夹带着当地口音的汉语: “是你?”《 》 12、关系 苏文懵在原地,他确定自己的记忆里没有这么一个人。 “你是....?” 身后脚步声打断了他的问题,一回头,云抒三两步走到门边,沉着脸,并不掩饰脸上的不满。 女人向后瑟缩了一下,脸上挂上了讨好的笑,开口是当地少数民族禄西族的语言,苏文来之前只学了基本的礼貌用语,她说的话基本是盲区。 云抒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女人话还没说完,他就转头看过来:“你先进去。” 苏文没动,扫了眼面前的女人后又看过去:“这位是...?” “我是云抒的...” “好了,”云抒开口,接着又说了什么。 他没听懂,但估计不是什么好话。 外面天寒地冻,那女人身上穿着民族服饰,看着并不十分抗冻,她脸和手都被冻得发红,手上皮肤甚至还有不少陈年的皲裂疤痕。 看上去过得十分不好。 苏文愣了两秒,莫名感觉不对劲,又看了看因为寒冷瑟缩在一边的女人,问:“不进去吗?” 没等云抒说话,那女人生怕抓不住这句话率先开口了,汉语民族语夹在着说:“好好好,我们进去说吧,进去好进去好。” 说着就要上前来抓他的衣服。 云抒不动声色把他向身后拽了拽,眼底冷意不减,盯着那女人,话却是对他说的:“你先进去。” 苏文愣了两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可是...” 女人又说了两句他听不懂的话,但这却让云抒的眉毛拧得更紧了,再她继续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被打断了。 云抒语气很冲说了句话,女人闭上嘴没再继续说下去。 苏文懵在一边,但这情况实在不对。 他收回视线:“ok,我先进去。” “咔哒”的关门声在身后响起,云抒看着面前这个藏不住眼底精明的女人,终于绷不住脸上的不耐烦:“你想干什么?” 女人眼睛骨碌碌转了个圈儿,视线绕开他往屋里望:“那个是以前那两个有钱人的儿?” 云抒伸手就要把人往外推:“不是。” 话音刚落,身后屋门被打开,女人瞅准他愣神时机上前一把将他推开凑到来人跟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汉语并不流利却一字一句往下说着:“你是小抒的好朋友吧?之前咱们见过,我是....” 没等她说完,云抒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他上前把人拽开,整张脸几乎维持不住正常的表情。 “抱歉,抱歉,”他一边对着苏文道歉,一边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把女人推了出去。 “砰”地一声,铁门被合上,云抒用手抵着门,垂着头,沉默半晌,才回头看向他:“外面很冷,你不进去吗?” “嗯?哦,”苏文从刚刚的懵圈中缓过神,看他表情不太好,也没多问,隔着两步的距离,把手上的冲锋衣朝他一扔,转身离开,“你穿着吧。” 残留着体温的冲锋衣一下遮盖住他的视线,暖意一点点钻进身体里。 刚刚还没什么感觉,现在才发现自己只穿着一件并不算厚的里衣,零下的天气里,确实有点冷。 云抒伸手拽下衣服反手穿上,再回头,苏文回了屋。 他收回视线,拉上拉链,重新打开门。 女人站在门口,脸上没了刚刚装模做样的友好,恢复了精明,精明到光靠眼神都能算计出他身上的肉能剜下多少来吃。 “怎么?”女人勾唇笑了一声,“发达了?觉得我们给你丢脸了?” 云抒拧眉站在原地,只看着她,没说话。 女人见他没有反驳的意思,继续又说了下去,但语气软了下来:“好歹我们也是收养了你。” “当初要不是在山上被我们救下来,还收养了,你能活得下来?” “做人要知恩图报,就是狗,牛,羊,那养了几年也对着人摇摇尾巴,” “养了你几年,结果考上大学就跑了!” “如果没有我们,就你还能考上什么,大学?” 女人看样子是说完了,她一直盯着云抒,像是在等他表态。 隔了很长时间,云抒冷着脸看向她:“说完了?” “什么叫说完了?!” “什么叫说完了?!” 云抒神色不变,转身就要推门进去:“说完了就滚吧。” “什么?!你个白眼狼!!狗东西!”女人的样子十分理直气壮,“让大家都看看吧,把你养到这么大,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让你来的?” 她有些发懵:“谁?” “你那个在监狱里蹲着的赌鬼丈夫。” “监狱,什么监狱?!”女人像是被戳中了,开始跳脚,“他是你爸爸!” 云抒抱着双臂斜倚在墙上,轻哼一声,没理会,问她:“以前不是叔吗?怎么成爸了?他让你来干嘛?来要钱?” “专门从西平跑来要钱?” 听到这话,女人气势弱了下来,整个人也没了刚刚趾高气昂的样子,一下瑟缩了起来:“你爸爸马上要出来了,你弟弟上学也要钱。” 这谎撒得很没水准。 他们娘俩的情况已经被政府列为低保户了,每个月最低都有两千拿,住的还是政府分的房子,不用钱,已经贴心到孩子上学的钱都免了,甚至还每月包餐费。 “没钱。” 女人眼睛一下瞪了起来,但想起自己来这儿的目的,还是按住了脾气:“你都把这房子买下来了,” 她踮起脚想往里头看看,什么也没看见:“听你叔说,还重新翻修了,” “花了不少钱吧?” 云抒看着她,没说话。 “这房子,毕竟以前也是我们的,”她收回视线,“问你要两万块,不过分吧?” 听到这话,云抒紧绷的弦反而是松下来了。 “没钱。” “你怎么没钱?!”她说,“你怎么会没钱?!大学上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没钱?!” “来之前就把最后的钱给你了。” “五千块钱?!” “你个大学生你只有五千块钱?!你不是还拿奖学金吗?!” 云抒并不想多说:“我毕业了,没工作。” “什么?!” 她有些懵,一下又想到屋里那个人,眼睛骨碌一转:“算了算了,你也是个孩子,没钱很正常,” “但咱们家情况你也知道,” “没钱的时候,我们都给了你口饭吃,” “之前你不上学学的那个吗?” “什么‘滴水之恩’,什么‘涌泉相报’。” 云抒揉了揉眉心:“所以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跟那个有钱人又成朋友了吗?”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想去摸他身上的冲锋衣。 云抒后退一步,她收回手继续说:“你这衣服看着不便宜吧?” “他都肯给你买这么些东西了,你这...” 她话说到一半停了,但云抒并不想去猜她什么意思:“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这问他要两万块钱,还是很容易的吧?” 云抒心脏猛地一跳,莫名一心慌感袭遍全身,他僵在那儿很久,好半天才回一句:“不可能。” “什么?!什么不可能?!”女人直接不管什么装不装了,“他以前可来我们家住了那么多回,我们招待他需要钱吧?” “你陪他玩,害的家里的活儿都得我们干,这需要钱吧?” “这吃的住的哪个不需要钱?” “他那么有钱,两万块钱还不是拔根毛儿的事儿?” “你去问他要,你们这关系,别说两万了,两十都给你!” 云抒憋着股气,忍了很久才没有吐出来,一直到她说完,他才攥紧拳头,咬着牙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话说完,他一把甩上门,插上门拴没管外面女人的叫声,转身离开。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 那个女人是谁? 她是来干嘛的? 为什么这么对她? 他还没记起自己是谁,如果让他发现自己是个那么卑劣的人,以后会不会就没有再回到过去的机会了? 一刻不停下落的雪在他脚边积了一片,银灰色的头发这下也被彻底染白了。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 苏文探出头:“怎么站在那儿?” “哦,”他反应过来,“正要进去。” 气氛很尴尬,但其实是他单方面的,苏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也没有想问些什么的意思。 两人各占一边坐在那个并不舒服,甚至有些硌人的木头沙发上,苏文注意力都在手机上。 云抒脱下衣服,整齐放到他边上:“衣服,谢谢你。” “没事儿。” 空气又凝固起来,云抒思索半天,起身,从壶里倒出杯水,递过去:“喝水吗?” 苏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杯水,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接过:“谢谢。” “嗯。” 他随便喝了口把杯子放桌上,转脸看过来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明所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这话问出来,云抒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我以为你会问我跟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苏文耸耸肩:“我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 空气凝滞了一瞬,好半天,云抒才回了一句: “嗯。”《 》 13、进山 十二月,深冬。 25岁的苏文在雪山留下了自己记忆中的第一张照片。 不远处,云抒举着相机问他:“要看看吗?” 他耸耸肩:“不用。” 早上的雪停了,地上积了不少,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如果现在不是大清早,如果没有原地躺下睡觉的想法的话,那这还是挺有趣味的。 两人离巡护站剩几十米的时候,一辆摩托车从远处越骑越近,车上坐着两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在跟这边挥手打招呼,云抒回应了。 “你们怎么来了?” 两人的口音不算重,估摸着是这几年的义务教育起了作用:“队长让来的,我们跟着一起。” “上山?” “是啊,我前两天放牛的时候,看见雪豹了。” 云抒推开巡护站的铁门,其中一个年轻人把车给骑了进去。 “牛没事儿吧?” “狗给它赶走了,我还拍了视频,待会给你们看看。”从后座下来的年轻人说。 这两人,一个是达瓦的儿子索朗达瓦,一个是达瓦的侄子次仁。 萨热村这几年大搞雪山旅游业,村民们脱了贫,不少人放弃了放牧,开始搞民宿,他们是少数仍然在坚持传统放牧模式的牧民。 “其实我们养牦牛,养羊,跟开民宿一样,也能养活家人,”索朗说,“不过会很累。” “以前经常会有这样与雪豹近距离接触的情况吗?” 苏文说的是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内容,是两人用手机拍下的,镜头摇摇晃晃,但依旧能看出来是一只雪豹试图接近正在吃草的小牦牛。 “也有,但是没有那么频繁,”索朗说,“平时在山上不常见,它们只有想吃我们的牛和羊了才能碰见一次。” “哈哈哈哈,”边上几人被逗笑了,次仁说,“阿叔要生气了,这边雪豹最喜欢吃你们家的牛和羊了。” 虽然只是句开玩笑的话,但这几年,达瓦家的牛羊可没少被吃,尤其是小牦牛。 年幼的只有几个月大的牦牛,还没长成,就被雪豹给吃了。 达瓦家一年至少要损失十几头小牛。 十多年前,在野生动物保护法还没颁布的时候,当地牧民只要看到雪豹抓自己的牛羊,就直接一枪崩过去。 还滋生了不少偷猎分子,其实现在也还有偷猎情况,只是相比较下来少了许多。 当地的野生动物博物馆还摆着几年前收缴的牧民打死的,还有偷猎者那儿缴获的雪豹毛皮。 这边雪豹因为这情况几乎灭绝,为了保护雪豹,政府直接没收了牧民的枪支,并划分了损失赔偿范围,最大限度在保护雪豹的同时也维护了牧民的利益。 按照两段视频两只雪豹的活动方向来看,它们的位置应该在海拔更高的地方,差不多4500米处。 “我们主要去找找那个疑似怀孕的,”林之焕说,“这个时间孕期,很危险啊。” “嗯?”苏文懵了一瞬,“为什么?” “一般来说,雪豹的□□期在1月到3月作用,要不就提前到11或者12月,” “妊娠期平均下来得有个一百天左右,” “假如那只雪豹在11月份□□,按照最短的妊娠期90天算,最早在一月中下旬产子。” “这个时间产子已经很危险了,目前是深冬,白天天气零下十几二十度,晚上更低,一月份只会更冷,刚出生的小雪豹如果没有温暖的巢穴,刚生下来就会死。” “再加上这个时间捕猎相对来说比较困难,雪豹妈妈的性命也会存在问题。” 山里的河流都结冰了,这意味着,可以不用走进去了。 巡护站最大的那辆七座的mpv回来了,另一组的巡护员刚从阿洛卿山脉结束检测冰川的任务,防滑铁锁还在轮胎上没拆下来。 “哎,邵子,这油还够不?” 那个叫邵子的寸头巡护员,正跟苏文互相介绍打着招呼,听见声儿跑出来,就看见宋南正四处检查车子: “够啊够啊,昨天刚去加的油,就是回来这么点路,起码也得剩大半箱吧,够用。” “那行,那我们就坐着这个去。” “你们从河上头走啊?”他问,“要不要我跟你们一起?那不好开。” 这话他说着很在理,他是队里少数几个开车稳当的人。 另外的,一个是队长,还有一个是... “不用,有云抒跟着一起。” “哦哦,”邵子恍然大悟,“那小子可以,他开车稳当。” “那我去歇着了,有需要叫我啊。” 负责专门拍摄雪豹的摄制组在很早就出去了,在当地牧民的带领下进山了,走进去的。 程道知跟着摄影师坐上了他们的车,虽然她没说,但苏文心知肚明,她是来看着自己的。 一切准备好,索朗和次仁骑着摩托跟在这辆mpv后边,一直到结冰的河流那地方停下。 宋南跟云抒换了个位置,让他来驾驶,苏文被换到了副驾,前面的拍摄设备也都打开了。 他有些无语,程道知好像一直有在刻意把他们两人捆绑在一起拍摄。 不过他并不反感。 云抒神色淡然,看上去倒是没把这路当回事儿,他手上握着方向盘,还能有空跟外头在右前方带路的两人打手势。 苏文第一次乘车行驶在冰面,下意识抓紧了手把。 云抒没踩死油门儿,整辆车用“滑行”来定义应该更为准确一些,载着七个人和一堆设备的车在结冰的河道上缓慢滑行。 两边都是岩壁,一旦溜车撞上去,后果难以想象。 苏文白着张脸,眼睛盯着窗外,后面几人就要淡定得多,还在那儿说说笑笑,搞得他像是一个人在渡劫。 “很害怕吗?”云抒的声音穿过其他人的声儿钻进他耳朵里,“要不要慢一点?” 苏文来这儿,一共坐过三次他开的车,两次是山路,一次是现在。 他开车很稳,比当地挂牌接客的司机还稳,按理说,再不济,按经验说,他也应该信任他。 但他现在也算是把自己的命给托付了出去,紧张点也是正常的。 “还好。” 一旁云抒轻笑一声,松开油门,压低了速度。 原本用腿起码也得四五个小时的路程,开车半小时就差不多了,唯一难的就是要继续爬一段山路。 海拔高,天气冷,容易体力不支。 车停在了河边一块空地上,索朗把他那辆摩托跟汽车锁在了一起。 现在是在海拔3500-4000米左右的高度,要想找到雪豹,需要去4500米左右。 对于经常在山上爬上爬下放牧采药材的当地人索朗和次仁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 对于长期在这个高度上下巡护的巡护员几人来说,也能靠着时不时吸点氧气顶一顶。 这儿最难的就是后面几位,不过程道知和摄影师觉得没问题,毕竟他们已经在这儿待了小一年了,跟着牧民上山拍雪豹什么的,早就适应了。 唯一一个需要特别照顾的,就是苏文。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天赋异禀那类的,因为他脑子里对雪山的印象不多,没有在这儿长期生活的印象,但他几乎是极速适应了高海拔的氧气稀薄。 但那是4000米以下,此标准以上需要从长计议。 苏文倒是无所谓,他对自己的适应能力还是很有自信的,其他的人担心他出事儿,把高度划低了,现在4200米左右找找。 林之焕觉得没什么问题,因为怀孕的雪豹肯定要找温暖点的地方,这种天气,海拔再高点,即使有岩石巢穴,温度也不会高于零下十五度。 几人又是一脚深一脚浅地上了山,岩石碎石埋在积雪下面,时不时踩到了就要崴一下。 苏文没走两步就要吸一口氧,果然如他们所说,再高就不好适应了。 但他找到了一个省力的方法。 云抒。 他看起来精神头太足了,比前面两个牧民还足,跑这4200的地方就跟回家了似的。 衬得自己像个废物。 苏文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云抒回头,疑惑了两秒,很快理解了,接着就反手把他给架了起来。 其实他的想法是,借他胳膊抓一下,有倚的力就行,但云抒直接揽着他的肩,把他给架了起来。 这一下确实感觉轻松不少,给他一种还能再爬个几百米的样子。 就是,离得太近了。 苏文下意识挣了两下,没挣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好像还紧了一点? “云抒,”他压低声音,这个最好别被摄影机捕捉到,“云抒,你稍微松一点,别抱着我。” 云抒没说话,手上的力道稍稍松了点,但没放开。 不过比刚刚好多了,刚刚被搂得那么紧,苏文都要怀疑他要把自己给架起来走了。 他轻叹口气,还是想挪开,大不了自己走。 抬眼一看,前面索朗跟次仁那俩男的也凑一起走,那就没问题了。 确实没问题,只要不去想那些曾经递给他让他下海的男同本子就行,朋友之间就是这么亲昵,之前看球赛的时候,球员们不也勾肩搭背吗? 脑子这么一转,他说服自己了。 前面林之焕他们走走停停,最后在一块岩壁上突出的岩石边上停了下来。 几人蹲在那儿不知道研究什么,林之焕突然起身,看向这边,眼神变了变,带上了几分揶揄。 她朝两人走过来,语气有些轻佻,感觉跟之前一本正经的女博士不是一个人。 “你们这是,”她左右扫了扫,视线停留在云抒的手上,“确认关系了?”《 》 14、玩笑 “啊?!” 这是站在离得不远的两位摄影师和程道知的声音,当然,苏文没什么好心虚的。 他一把掀开肩上的手,看向他们:“等等等等,” 又转向林之焕:“你误会了。” 他这会儿情绪有些激动,一下有些缺氧,扭头借着云抒的手猛吸两口氧恢复正常后,才解释道: “我这是海拔太高了,走路不好走,才借云抒的手扶一下。” 林之焕,27,资深腐女,腐眼看人基,别管是不是,她说是就是,解释是没用的,但面子上得过去: “哈哈,开玩笑开玩笑。” 说完又看向云抒:“你包里我记得有个密封袋,拿给我一下。” 她一下把话题拽回了工作上,苏文抓住这个口子:“前面发现了什么?” “哦,”她接过密封袋,顺势抬手把云抒的胳膊架回了原处——苏文的肩上,朝两人眨了眨眼,“一些特殊的痕迹~” “那个...” “好了,”林之焕打断他,“开始工作了,不要想其他的东西了。” 苏文:“.....” 他转头,看向云抒:“你不把手放下吗?” 云抒转过脸,理由充分:“海拔太高了,等你适应一下。” 苏文:“......” 随便。 前面发现的痕迹其实也不是什么“特殊”的痕迹,是岩石上,雪豹喷射的尿液,以及岩石底下散落的几根雪豹的毛发。 “这是什么?” 几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岩石上比周围都深的一块黄褐色的痕迹。 边上索朗用本地话说:“雪豹喷的尿。” 他没听懂,看向一边的云抒。 云抒扯了扯嘴角,避开视线:“他让你闻闻看。” 苏文拧起眉:“你确定?” 边上几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个二个都是奔着干坏事儿去的,一个比一个团结。 几人脸上表情都一样,全是怂恿,有人跟着说了句:“试试呗。” 另一个人就接了句:“试试也没什么损失。” 干坏事儿的时候,不相干的相干的人都出奇地团结。 苏文本来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即使他们不说,他也会凑上去看看。 于是他真的凑了上去,离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半秒不到,一股浓烈地腥臊臭味儿一下钻进鼻子里。 他一个没忍住,当场“呕”了一声,边上人憋着笑,云抒在一边给他顺气,把氧气给他递过去。 苏文吸完氧,鼻子里那股子刺激的头脑发晕的味道一点点散掉。 他转头,看向云抒,脸色没怎么变,看着没因为他的小伎俩生气。 “哎,云抒,”他看着像是真有什么事儿,指了指那块尿渍边上,“你看这地方是什么?” 云抒顿了一秒,眨了眨眼,苏文只盯着他,也没说话。 见他听话凑过去,苏文反手往他肩上一扣,顺势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刚好是半个拳头的距离。 这种小仇他一般当场就报了。 边上几人默默离远点才嘲笑出声。 差点碰上的时候,苏文又给他一把拽了回来,还在一边装傻,凑到他耳边来了一句:“欸,你怎么突然凑这么近?” 云抒蹲在他身边,苏文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放下,他转过脸,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以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不生气了?” 苏文僵了一瞬,很快回道:“切。” 边上林之焕出声了,一下打断这边有些怪异的气氛:“行了行了,别打情骂俏了,该干活了。” 苏文:“.......” “林博士。” “嗯?”林之焕看向他。 “你是不是男同文看多了?” 被戳中了,林之焕比了个“stop”的手势:“先工作,” 这块岩石向外凸出,它底下有块不大不小的空地,这里一直是雪豹划定地盘的必经地。 在很早之前,巡护站就在其底下另一块较为坚实的岩石上固定了一个遥感红外相机。 苏文看见云抒接过宋南递来的相机,换电池,取存储卡。 摄影师的相机凑近,在程道知的示意下,他问:“这个一般什么时候来看一次?” “两到三个月换一次电池,保证电量,一个月一次巡山检查。” 这儿的东西换好了,索朗和次仁手里各拿着一部相机,次仁的是自己带的,索朗的是程道知借的。 对于他们这些外地来,对雪豹感兴趣的摄影师来说,敏锐度没有当地跟雪豹打交道的牧民高。 程道知直接就把相机送给了他们,报酬是许多他们难拍到的雪豹的录像。 他们也不负所望,两人在周遭转了一圈后,突然急匆匆又快步走了回来。 指着不远处的另一块岩石嶙峋的地方,十分激动。 他们不说,大家也意会到了,找到它了。 在那块岩石嶙峋的地方,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灰黄的岩石与纯白的积雪交织,模糊了视线。 苏文顺着两人手指的方向,屏气凝神,视线里仍然是白茫茫一片。 他茫然转头,边上的人都是一脸欣喜的样子,于是又转了回去。 他自认为,论与雪豹的亲昵程度,他是这里面最高的,他不仅摸过,还抱过,甚至还跟雪豹睡在一张床上。 但大家都看见了,就他没看见。 他从云抒手里接过氧气瓶,打算放弃,等再明显点再看。 吸了一口,脑子因为短暂缺氧而带来的紧绷感稍稍松了下来。 但脑子仍然是昏昏沉沉的,他无意识向后退了一步,被云抒拉了回来。 正疑惑他要干嘛,云抒把相机凑了过来,取景器对准他的眼睛。 苏文愣了两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取景器里那只躲在岩石后,只探出了半个脑袋的雪豹吸引了注意。 它躲在岩石后,十分警惕地望过来,它应该是在看着这边的方向。 雪豹的视听能力极强,双眼重叠视野90°,对移动目标极其敏感,同时听力接受频率20hz-60hz,远高于人类,能够穿透风声,精准狩猎。 估计它已经观察几人很久了,也可能是在近处,听见了人类的声音后迅速躲开,隐藏身形后开始观察。 “是那只吗?” “你是说今天早上视频里的,还是那只怀孕的?” 苏文将视线从取景器上收回,顺着方向看见了那只雪豹,它正缓缓向后退,看样子准备离开了。 几秒后,雪豹向更高的岩石跃起,消失在嶙峋之中,只留下个矫健的背影。 云抒收回视线,思索过后得出结论:“是那只雪豹。” “嗯?” “哪只?”边上几人齐刷刷看过来。 “怀孕的那只,”云抒接过话继续说,“不过不确定到底有没有怀孕。” “这个确实,”林之焕说,“只凭着肉眼确实不能判断。” “等过两天检测出来吧,回去再用拍到的观察观察,它现在过得还好就行,如果真的怀孕了,至少不是现在临产。” “那我们现在回去吗?” 次仁把玩着手里的相机,跟索朗站在一边,看着巡护员和摄影师在那儿收拾设备。 雪后是痕迹采样的最佳窗口期,雪豹的足迹,刨痕,粪便,尿迹,猎物残骸会在最大程度上被放大,他们的识别效率也会最大程度提升。 宋南说:“今天设备没带足,我们按照早上预设的路线走完,再收一下相机。” 今早预设的路线是索朗和次仁给的,点位极其精准,效率也比以往更快些。 一般怀孕的母豹领地收缩50%,按照发现它的定位来看,以那片岩石为中心,向外辐射半径5到10公里左右,应该就是它的领地范围。 这都需要进行红外相机放置,以及痕迹收集。 这是个大工程,非常大,苏文环视一圈,山脊高耸,白雪覆盖下更显威严。 苏文并不想征服这座雪山,他拽了拽云抒的衣角,云抒将耳朵凑了过来,他压低声音:“还要再往上爬吗?” 现在所处的位置在4200米处,苏文只能适应一小段时间,长久地待下去,或者爬更高,他体力暂时难以承受。 “不用爬了,但是样线还有两百米左右,”云抒跟着在他边上耳语,“你现在还好吗?” 苏文倒抽口凉气,其实不止是他,后面几个哪怕是适应了一年的摄影师,也露出了点苦色。 但还能坚持。 “还好。”他说。 不,一点都不好! 逞能的后果很严重,苏文一下倒了。 但好在病得不算严重,只是有点头痛和缺氧,吃了点对乙酰氨基酚就缓解了,村里医生给他开了红景天。 一整套流程下来,除了非常累以外,基本没什么大问题了。 “没什么问题,”医生说,“他的身体底子好,适应也强,让他休息两天就行了。” 才休息两天,如果可以,他希望能睡他个三天三夜。 云抒把医生给送出去了,房间里的其他人也跟着走了,不打扰他休息了。 他完成了这次样线上的收集任务,虽然几乎是一路被云抒抱着走的。 一开始云抒搂着他的肩,后来挪到了腰上,虽然有点有碍观瞻,但确实轻松不少。 靠着一步一口氧气,三步一口巧克力,总算是收集完了。 外面传来“咔嚓”一声,好像是云抒把人都送走了,然后关门进屋。 迷迷糊糊间,苏文听见有人走了进来,但没有像以往一样条件反射惊醒。 这人应该是云抒。 他听见他走了进来,在他枕边蹲下,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温。 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苏文睡得并不沉,处在半梦半醒间,分不清梦和现实。 他能感觉到云抒凑得很近,在他耳边声音很低地问了一句:“今天12月24号。” “嗯?” “能祝我生日快乐吗?” “生日快乐。”《 》 15、矫情 他是被一阵平稳的呼吸声惊醒的,那声音离得很近,就在耳朵边。 房间里有人。 就在身边。 这个想法冒出来,他吓了一跳,额头沁出冷汗。 为了不吵醒边上的人,苏文伸手一阵摸索,摸到了枕边的手机,必要的时候,它也可以作为一个板砖使用。 他深吸口气,握紧手机,一个转身,右手高高举起。 下一秒,抬起的胳膊顿在原处。 借着手机的光线,他看清了,不是人,是雪豹。 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而且,它竟然没有像之前一样在清晨前离开。 它已经对这个房间来去自如了。 好在今天给他特批了休息,要是一早被发现就不得了了,保守估计得在热搜上挂三天,再给他治个“偷猎”的罪。 苏文松了口气,转过手机,一看时间:4:07。 醒早了。 他一下倒回床上,侧过身,脑袋贴过去,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这会儿也不嫌弃它成天在外面乱跑身上脏,也不嫌弃他掉毛了,人类就是会为了猫咪这种生物不断妥协,无论它是大猫还是小猫。 睡得正熟的雪豹在他靠近时,几乎是无意识地朝他身边又蹭了蹭,脸跟着埋在了他颈间,接着又是均匀的呼吸声。 醒了以后就睡不着了,苏文百无聊赖,反手打开灯,又躺了回去,伸出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它的耳朵,软软的,像个温热的毛绒玩具。 爪子也软软的,黑色的爪垫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用手指向下摁了一下,没两秒就弹了回来。 它身上那两层毛非常厚实,摸起来有种神奇的满足感,苏文把脑袋埋到它肚子上,软绵绵的,还能隐隐约约听见咕噜咕噜的声音。 雪豹的体温要比人类略高一点,他脑袋埋下去的时候,淡淡的暖意就溢了满脸。 没两秒,雪豹的身体动了动,边上一阵呼噜噜的声音。 苏文贴在它肚子上,偏过脑袋,只一眼就笑出了声。 雪豹仰躺在床上,两只前腿弯着垂在身前,硬撑着抬起脑袋看他,两只小耳朵耷拉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 它看着像是没反应过来,一人一豹对视上的时候,还张大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两边的几根白胡须也跟着一上一下地动。 苏文也不知道是哪儿根弦搭错了,脑子一抽,直接伸手,把手指给塞进了它嘴里。 豹豹一秒变傻瓜,下意识伸出舌头在他手指上舔了舔,然后就轻轻叼着,眨巴着刚打完哈欠,沾上点水汽的眼睛盯着他。 苏文被它这副模样看的,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简直可爱到没边了。 他一下直起身,抱着它的大脑袋就是一顿吸,恨不得把它直接吸到肚子里。 他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养只猫呢? 不对,他姐家的那只大胖猫就没自己这只可爱。 他又把脑袋埋到它的肚子上,不是所有的猫都能跟自己的雪豹比。 不对,没有猫能跟他的雪豹比。 也不知道是一时有些上头,还是昨天高原反应伤到脑袋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把它带回临洲去。 走飞机? 进局子。 走火车? 进局子。 走自驾? 车祸以后,进局子。 自驾? 他脑子突然闪了一灵光,云抒那么会开车..... 但他是巡护员,要是知道自己要把雪豹拖走... 出门左转,进局子。 条条大路通局子。 这么想着想着,带着满脑子进局子的事儿,他又睡着了,脑袋枕在雪豹的肚子上,一只手还抓着它的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捏一下,直到最后意识飞九霄云外去了才松开。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了,边上雪豹一如既往跑了,只留下几根银灰色的毛。 一早萌生的把它带走的想法也跟着跑了,照这么看,它是不会乐意跟自己走的。 其实也正常,他要是在雪山荒野当老大,也不会愿意去钢铁森林被圈养起来成为人类的玩物。 这么想着,苏文倒是开始庆幸,自己没给它取名字。 人和动物的羁绊会因为“名字”而无限加深,但他以后不会回来了。 外面细细簌簌响起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顺着门缝飘进来的饭菜香味。 他想起来了,今天被特批休息了,云抒作为照顾他的搭档也跟着休了,又能吃顿好的了。 洗漱完出门,云抒正裹挟着寒风站在门口,掀起的帘子还没来得及放下。 冷空气顺着缝钻进来,直接把只穿件毛衣的苏文冻得一激灵,反手抓起沙发上的棉衣,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你醒了?” “嗯,”他一抬眼,云抒转身进屋,两人在桌边坐下,“今天休一天吗?” “多休息两天也可以。” “不用。” 两人在桌边坐下,苏文问:“外面又下雪了?” “刚停。” 暖桌上是刚烧好的菜,冒着热气的几盘小炒。 跟之前的一样,苏文一直觉得云抒做的菜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今天这种熟悉感加深了,尤其是在前面巡护站吃过之后。 在夹起今天的最后一块炖牛腩被他咽下去后,苏文问:“你在临洲生活过?” 云抒听见这话懵了一瞬,到嘴的话转了个弯儿变成了:“你怎么知道?” “菜的味道挺像那边的,”他莫名想跟他多聊些什么,于是又多问了几句,“以后还会回去吗?” 云抒把桌上的空碗都摞到一起:“之前没跟你说过吗?” “说什么?” 空碗被叮呤哐啷放到水池里,云抒撑着水池边,回头看向他:“我在临洲读大学。” “临洲大学生物科学研究学院,研一。” “哦?”苏文有些惊讶,“研究生?” “嗯。” “你很厉害。” 苏文抬起头,两人视线撞上,他又加了一句:“真心的。” 云抒轻笑一声,问:“不想多问一些吗?” “你有想跟我说的?” “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 苏文没什么想知道的,随口问了句:“海拔差那么多,会不舒服吗?” 西平到临洲足有2160公里,而且临洲平均海拔只有4米左右,与西平平均海拔三千多米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与外地人来西平会产生生理反应一样,西平人到低海拔地区同样会不适。 云抒手里洗碗不停:“适应就好。” “哦,”苏文敷衍道,“那挺好。” 他敷衍得太明显,以至于对上云抒的视线后,没忍住下意识转过头缓解尴尬。 但云抒似乎并不介意,收拾完卫生后,他把沙发边的厚外套递过来。 苏文接过,有些疑惑:“现在去站里?” “外面下雪了,不看看吗?” 说是看,真的是看。 两人掀开帘子,坐在门槛上,苏文不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坐在这里。 他给的理由是,背后有暖炉,不会太冷。 但实在太挤,两个一米八的男人坐在这儿,更挤了,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 “这么坐不难受吗?” 云抒整个人向后退了点,一只手支在地上撑着上半身,有些摇摇晃晃,但依旧嘴硬:“还好。” “唉,”苏文朝边上又挤了挤,“你坐直吧,两男的坐一起也用不着避什么嫌。” “我喜欢的是个男人,”他说,“也不用吗?” 苏文有些莫名其妙,转头看向他,满脸不解:“这跟你坐在这儿有什么关系吗?” 云抒闻言朝前挪了挪,两人胳膊贴着胳膊,虽然不算舒服,但也莫名算得上惬意。 细细密密的雪乘风落下,落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院子里的塑料棚向下又压了压,没过多久也不堪重负,连带着三天前的积雪一起掉了下来,砸在地上。 苏文把围巾向上提了提。 边上一直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回过头:“你有什么话要说?” 云抒一下转过头,本来想说没有,想来想去又说有。 “嗯?” 苏文挑了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临洲大学吗?” “喜欢呗。” “不是。” “哦?”苏文转过头,有些好奇,“那因为什么?” “我喜欢的人,在临洲。” 他一下想到那种爱情电影中很土的桥段,前几年他收到的剧本里十本有八本是为爱奋斗,去爱人的城市,感觉下一秒就能猜出后续发展: “为什么不留在那儿跟他一起?” 云抒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两秒后,又收回,也没说话,只是垂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过了很久,苏文以为他要直接略过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说: “可能因为他不再喜欢我了。” 苏文:“......” 他很难回应这个问题,或者说,他并不在乎。 他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要去喜欢一个不再喜欢自己的人,并且为之似乎是十分痛苦。 某些爱情片就喜欢讲述这种矫情到没边的青春疼痛文学。 “无所谓,”他说,“你也不喜欢他就行了。”《 》 16、守护 加上二组与牧民志愿者,一共十人,在七天内把三条样线上的痕迹全数收集结束,今天是最后一天。 也是最后一条样线的最后一百米。 以上山的方向为基准,松厝山第三座山峰北面背风的岩石群被正式确认为雪豹妈妈的领地。 无人机拍到它在靠近悬崖面的一个洞穴堆起了一个小巢穴,里面有很多干草,很像一个简易的产房。 巡护队在离它直线距离一百米内的另一座山峰设立了一个简易观测点,搭了个隐蔽帐篷防止远程相机和几个望远镜。 虽然检测结果还要个几天才能下来,但除开这个,红外相机拍摄到它腹部和乳腺膨大,以及几人观测到的明显筑巢行为,基本上能确定它怀孕了。 “但也有可能是假孕,”林之焕在一边科普道,“快到雪豹的发情期了,一般在这个阶段过后,雌性雪豹身体未受孕,身体激素变化,就会有明显的怀孕症状,但又没有怀孕,就是假孕。” 苏文接过望远镜,远远看过去,能看见那个表面小小的巢穴里透着股温馨感,如果不是现在正值深冬的话。 “那要是假孕怎么办?”他问。 “是假孕就最好了,”林之焕把相机支架又调整了一遍,才继续说,“这个季节孕育下一代,对它来说,太危险了。” 苏文把望远镜放回远处,他现在已经能够自如面对相机,每天早上拍的那张效果还不错。 他盘腿坐在正调试相机的云抒边上,问:“之后怎么办?一直观察就行了?” “差不多,”宋南说,“后面跟二组邵子他们,分时间段间歇观测,直到它成功生产,母子平安就行。” “这算是干扰大自然进程吗?会影响野生动物生存吗?” “类似,”他想了想后,说,“影响食物链平衡之类的。” 宋南转到一边,林之焕没立刻回答,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山峰思考,半晌后,才回道:“其实,现代文明社会飞速向前发展,人类时时刻刻都在影响它们的生存。” “就比如说,牧场扩大,工业开采,开发旅游业什么的,” “它们的生活地域因为人类的不断向前发展而缩小,以至于造成一些反扑,像是之前,雪豹跑到人类居住地侵犯人类财产什么的。” “野生动物的生活行为,它们为了生存所做出来的反应,在很久之前,或许都是与人类割席的,但在21世纪,人类发展到现在这种情况,它们也不得不与人类产生一点点关联。” “这是好事儿吗?” “emmmmm,”林之焕低着头思考许久后,回道,“至少要让人类所做出的行为是好的。” “啊,”苏文恍然大悟,“那现在对它们的救护工作,算是一种补救吧?” “你这么想,其实也没错,以前因为无节制偷猎,差点让雪豹这个物种从地球上消失,现在我们就是要尽量维持这个物种的生态意义,” “作为这个区域食物链的顶端,雪豹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这个地方食物链的完整性,这也是对自然的一种保护。” “雪豹会知道人类为它们做的这些事儿吗?” 他这话一出口,帐篷里帐篷外几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几人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苏文莫名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这个问题说好回答也很好回答,物种之间的隔离,雪豹注定无法知道人类为它们做的事情。 “但同样,”林之焕继续说,“它们或许也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一出现,它们的家园就缩小了。” 事物总是一体两面的。 “只要它们在我们救助的时候,知道我们是在救它,而不是伤害它,就行了。” “雪豹通人性吗?” 云抒一只手撑着脑袋坐在地上,偏头看过来:“你怎么想?你觉得它们通人性吗?” 苏文挑挑眉:“当然。” “哈哈哈哈——” 边上几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却不是嘲笑。 时间流逝得比想象中快,在又一次看见雪豹妈妈回了巢穴时,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温度在这个时间段大幅下降,即使是有帐篷抵御风雪,寒冷依旧在侵蚀着几人。 “要不,”宋南搓着手问,“先回去?” 这话大家都同意了,虽说晚上也是雪豹活动的高峰期,但实在太冷,只能把固定设备留下,人离开。 越野车开进巡护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车刚停稳,房门就打开了。 驻站的几位巡护员还没睡觉,暖桌上摆着刚给几人端出来的热饭。 还有两个穿着民族服饰的女人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她们的目光时不时落过来,苏文只好先点头致意再吃饭。 他一如既往随便对付了两口扛过饥饿感,等着回去吃云抒昨天做好剩下的炖牛肉。 两个女人在队长宋南的带领下走过来,其中一人手上还捧着个袍子,那件银灰色的袍子花色繁复,看着就是好东西。 经由宋南的翻译,他知道了。 一月以后的山神节要来了,这两位是萨热村的村民,但不完全是村民,还是村干部,迎合政府政策宣传旅游业的。 今天过来,是想邀请苏文参与到这个节日中。 如果可以的话,还想邀请他成为当地的旅游宣传大使。 对于这个小山村来说,如果能有一个知名的电影明星参与,旅游业的gdp会被一下拔高。 苏文沉默良久,很想问问,他们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糊咖? 但没问出口,这种话放谁身上也问不出口。 “怎么样?苏文,”宋南微笑着一张脸,满眼都是希冀,“你觉得可以吗?” 女人似乎是怕他不答应,接着又说:“我们会承担您行程的所有费用,也会...” 几秒后,她下定决心说:“也会支付给您相关报酬。” 苏文没明确拒绝,毕竟他是艺人,这种没明确商业还是公益的活动,需要经过公司的商讨,尤其还是他这个常年接不到戏的过气演员。 当然,这些只是借口。 就算他现在通知公司,自己要做这个旅游大使,苏霁安也会同意的,这基本上是属于互利共赢的事情。 既给当地旅游业带去资源,又能给自己曝光机会,虽然并不大,但也是一次宣传,刚好提前为纪录片做预宣发。 但他仍然纠结,他需要的是作品,不是曝光。 好作品对他而言就是最好的曝光,在没有作品之前去做这个大使,无异于骑驴找马。 “你不想去吗?” 云抒已经把热好的炖牛肉给端了上来,他今天晚上基本没怎么吃。 苏文耸耸肩:“你觉得我该去吗?” 这问题让云抒来回答实在太难了些,但也只是问问,不指望他能答,他只是需要问问。 云抒坐到他边上,静静看着他吃完饭,看着像是饱了点才说:“觉得不舒服就不去。” “不舒服,”他重复了一遍,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他从来不是个因为“不舒服”就放弃的人,就像在过去两年的每一次拍摄,面对镜头各种各样的不适感的袭来,他都选择坚持下来。 他所行进的路上,从来没有不舒服这个选项,只有“做”与“不做”。 几天前的热搜平静下来,占据热榜前五的苏文,再次消失在了大众的讨论当中。 如果没有实际作品的话。 以现在演艺圈的发展速度,他这种演技退步的过气演员,会很快消失在大众的视野中。 这个大使身份,并不能给他带去什么新的影视资源,只有三天两头挂榜的讨论,或许还会有人认为他息影了。 “咔哒”一声,房间里的窗户一如往常被撞开了。 大大豹脑袋又左探探又顶顶,把自己给顶进来了,跳进来的时候还把尾巴给落在外面了,转身又去咬住了自己的尾巴,一头把窗户给顶上才进来。 它现在已经比之前通人性了,苏文给它拿了个毛巾搭在床尾,让它每次上床都要擦脚,其实也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它真的理解了,每次爬床上来都要去蹭干净。 当然,这不够,苏文上手把它全身都擦了一遍才放上来。 这傻豹子估计是白天四处跑四处捕猎累完了,直接就在他边上躺下了,还弯起自己的前爪装可爱。 一只成年雄性雪豹,加上尾巴身体快赶上他这个人长了,还躺在那儿装可爱,脸上毫无攻击性,全是对自己可爱形象的满意。 苏文一直觉得很奇怪,这家伙也不图吃,不图喝,就每天过来陪着他,像个毛绒玩具。 想到这儿他觉得自己有点不够懂礼貌了,反手在网上下单了一大堆肉干猫零食,正要付钱又莫名觉得雪豹吃这个太委屈雪豹了,直接改成了生鲜冷链三文鱼,光运送费就花了几百块。 临睡前宋南在工作群里发了个消息。 从明天开始要在山上驻扎,让几人带好自己必要的东西。 苏文看着那消息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向正在蹭自己肚子的傻豹子,明天它就要扑空了。《 》 17、睡觉 风雪渐小,那辆七座mpv停在院门外,车轮装上了防滑铁索。 临出门,云抒正掏出钥匙准备锁门,苏文伸手拦住。 “嗯?怎么了?” 他没说话,一把推开门,掀起帘子,三两步冲了进去,没两秒又冲了出来。 “好了,我们走吧。” 云抒不解:“有什么东西忘拿了吗?” 苏文摇头:“没有。” 算上在山上徒步的距离,观测点距巡护站近二十公里,来回少说四五个小时,大概率影响观测。 在此之下,作为队长的宋南找到了山下那个离得最近的山神庙。 一个很小的庙宇,没有景区里装修得那么豪华,放在很多地方,这应该都算得上是个“废弃”的庙。 但庙里仍然有正常生活的神官。 见他一副讶异的样子,云抒解释道:“这里的每座叫得出名字的山,山上都有个像这样的小庙,如果你用传说来看,就是离‘山神’最近的地方,是这里的神官用来‘修习’的地方。” “对,”宋南接过话茬,“不过像我们这种大冬天没法在外面露营,或者是迷路没法回家的牧民,都能来这儿借宿。” 风比他们先叩响了神官庙的大门。 没两秒,“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门内站着个短发男青年,身形修长,一双黑眸静似深潭,穿着一身与当地民族服饰不太相同的袍子,上面织着繁复的纹理,整个人看着莫名有股神圣感,周遭的气质却无比平静随和。 他的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跟云抒打了个照面以后,落到苏文身上,微微颔首过后,转向宋南。 在听了宋南的解释后,他将几人引进庙中。 山神庙正堂供奉着的神像在破败的庙堂中,熠熠生辉,他是松厝山的山神厝松岚,传说是这座雪山的守护神,保护着整座山的生灵,是一月后萨热村煨桑祭神的对象。 “拜这个神是求什么的?” 神官回道:“可求风调,求雨顺,求庇佑,求财,求业,求心想事成,但禁求贪嗔,禁问僭越。” 云抒看向正仰头看着山神的他,问:“你有什么想求的吗?” “想求的?”苏文思索两秒后,回,“求心想事成吧。” 他回头,看见云抒低着头,双手合十面对着神像,一脸虔诚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等到他重新睁开眼,苏文才好奇问:“你刚刚在求什么?” 云抒笑了一下:“跟你一样。”求你心想事成 庙里有两位修习的神官,只剩两个很小的房间,房间里也只各有一个很小的土床。 男女有别,各自分开,林博士和女摄一间,剩下两个男摄和他们三个男人在房间里和大堂里的帐篷里选。 宋南不愿与两大男人挤一张小床,也不愿意挤房间外头那么小一个的帐篷,他比想象中还能凑合,直接选择在离暖炉最近的地方支个垫子裹着睡袋睡觉。 剩下的把选择权交给了苏文,他也不客气,钻进了帐篷,他实在没法睡在那张床上。 然后,云抒也钻了进来。 苏文懵了一瞬:“你跟我一起?” “嗯,”正低头半跪在那儿收拾的云抒抬眼看向他,歪头,眨了眨眼,一双蒙着淡淡水雾的眼睛看着他,“不行吗?” 他的心跳一下没注意漏了半拍,过了会儿稍稍缓了过来,才回道:“随你。” 庙里没通电,用的还是最老的油灯和柴火,他们带来的电灯和充电宝,算上设备能用个六七天,刚好够回去休整。 两位神官帮他们填充好了土炕和暖炉里的炭火,看上去能撑一晚上的温度。 整个房间的温度一下比屋外高出不少,但也没暖和多少,必须要穿着厚点的衣服睡觉。 残破的庙没怎么好好修理,木门还裂着几道缝隙,云抒拿了几块破布给填上了,但还是有刺骨的风钻进来。 苏文躲回了帐篷,套上睡袋,这睡袋是巡护站统一购置的,不是什么特别大的牌子,但算得上保暖。 就是保暖也没暖到能在这天寒地冻的零下十四五度让人安心睡觉。 北风呼啸吹得木门呼呼作响,伴随着屋内三人的呼噜声,这觉睡得更加不安稳。 这是第一次在雪山里睡觉,屋外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几声狼嚎,以及藏马熊的吼叫声,听得不真切,但实实在在让他生出了一点点害怕的感觉。 有点恋家了,恋的是云抒的家,这还是第一次。 有点怀念昨天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了,有点怀念抱着雪豹睡觉的时候了,又暖又软,还毛茸茸的。 等这次回去,他再也不把它赶到地下去睡了,睡床好,还是睡床好,跟它一起睡床。 苏文整个人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睡到角落里,他还是有点不太习惯跟人睡在一个空间。 但要说现在是特殊情况,一定得有人跟他一起睡,那还是选云抒。 耳边一道平缓的呼吸声,神奇地带走了最开始的恐惧感,苏文翻了个身闭上眼。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在山上爬上爬下,又冷又累的缘故,闭上眼睛后竟然也好好睡下了。 最开始通身的寒气也随着深度的睡眠消失。 好像做了个梦,梦见雪豹来了,站在院门口,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圆眼睛望着他,看上去有点累,也有点激动,像是在家发现他没在,又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似的,整张脸满满的委屈,一看就是没看见他伤心了。 苏文给它把窗户打开了,但它没睡在房间里。 然后它狠狠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把原本的寒气一下甩掉,顶开破旧的木门冲了进来。 一下子跳到他身上,把他压在身下四处蹭。 雪豹的体温比人类要高个一两度,整个豹抱起来都暖暖的,像是毛茸茸的暖宝宝。 苏文也不管破烂的门了,反正有暖宝宝,也不管它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反正来都来了,抱着睡觉要紧。 他把雪豹整个抱在怀里,整个人扒在它身上,两条腿把它夹在中间,两只手紧紧抱着它,生怕它跑了似的。 雪豹也乖乖的睡在他怀里,一点也没有要挣扎跑掉的意思。 非常幸福,真实得不像是做梦。 连周围细细簌簌的行动声都像是在身边真实发生的一样,他疯了,脑子出现幻觉了。 感觉有人在叫他。 “苏文?” “苏文?” “云抒,你们醒了吗?” 苏文猛然间睁开眼睛,脑子还没清醒,只感觉周身暖烘烘的,不像是在帐篷里睡。 一低头,眼睛一下瞪大了。 云抒抬起头,头发蹭过他的下巴,痒痒的。 苏文整个人僵在原地。 云抒勾唇笑了一下:“醒了?” 所有的惊讶,尴尬,不解,懵圈,都化成了一声声懵圈的:“你怎么...?我...c,不是....” 好半天他才来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云抒无所谓耸耸肩,“反正以前也经常这样,习惯了。” “嗯?”苏文没理解,一只手扶着额头看向他,“什么经常...?” “经常抱着我睡觉。” “谁?” 云抒看着他怀疑的视线,到嘴就变成了:“喜欢的人。” 苏文揉了揉眉心:“......” “刚刚怎么了?” “嗯?”苏文看向坐在暖桌边问话的宋南,接过他递来的刚泡好的速溶咖啡,回道,“哦,没什么,就是刚睡醒没反应过来。” 这话说完,他悄悄打量了一眼边上正在专心吃饭的云抒,他看着倒没什么异样,看样子昨天晚上睡得也不错,没让自己的不良睡眠习惯给打扰到。 “你们昨天睡得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 大家全都客套过去了,谁也没好意思说不好,毕竟还得再待两天。 来这儿是做事儿的,不是享福的。 早上吃的是带来的压缩饼干,干巴巴的,没有咖啡就咽不下去,苏文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就没再吃了。 一直到收拾收拾准备出门,云抒把他拉到一边。 “有什么事儿?” “我跟队长说了,晚点到,我熟悉路。” “你想再睡一会儿?” “不是。” 说完,他从背包里掏来掏去,掏出一个用精装纸袋包装起来的苹果,捧到苏文面前。 “新年快乐。” “嗯?”苏文愣了两秒,仔细想了想,好像真是,“新年啊。” 今天是1月1日,当地人不过新年,他们这些外地人也因为工作忙忘了。 他回了句“新年快乐”后,莫名有些好奇:“为什么给我苹果?” “新年不是要吃苹果,才能平平安安一年吗?” 闻言苏文很快笑了,他还是头一回听说新年吃苹果的习俗,不都是平安夜吃苹果吗? 但无所谓,他伸手揉了揉云抒的脑袋,收下了他的心意。 三两下把包装拆开,里面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红苹果,迎面一股苹果香气,色泽诱人,是很均匀的红,个头也十分的大,一看就是经过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脱了手套,一手握一边,一个巧劲儿出去,苹果应声分成两半。 “苹果不是不能分着吃吗?” “梨才不能分着吃,”苏文觉得他的这些莫名其妙的小知识都学杂了,半调侃半好奇问,“这都是你在临洲的时候听说的吗?” “不是,”云抒说,“是他告诉我的,但我应该记错了。” 这都不用猜,一下就知道那个“他”是谁,也不用问了,是他喜欢的那个人,他动不动就提。 苏文看看手里的半个苹果,又看看他,原本香甜的苹果也一下没了滋味,但最终也没多说什么,只催促道:“快点吃完走吧。”《 》 18、妈妈 观测点的简易帐篷隐藏在离雪豹妈妈巢穴两百米处的岩壁下面,是个难得的不被积雪覆盖的地方。 雪豹妈妈隔三岔五就要出去觅食一次,但似乎时常败兴而归,它几乎是眼见着一天比一天瘦,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 在林之焕的第不知道多少次催促下,检测中心将他们的样本提前了。 于是在集中观测的第四天时,林之焕接到了检测中心的电话。 “可以确定是怀孕了,”检测中心的工作人员说,“其中有几份不同时间段粪便中的孕酮持续高位,pgfm小于50,算是孕中期。” “算上你们送来的时间,这中间隔了起码也得两三个星期,它应该就这几周临产了。” “但这个时间,怎么回事?” 林之焕叹了口气:“你也觉得早了点,是不是?” “以它现在的那个海拔,零下十五六度了吧?怎么会这个时间生?”实验员说完后又补了一句,“你们设备齐的吧?有集中观测吗?这可是难得的观测样本。” “都差不多了。” “我们预测的生产时间在一月中旬,大概15到17这个时间段,那会儿要密切关注。” “好。” 雪豹妈妈拖着个大肚子,但活动还算灵活,每天都会出巢,叼着一堆东西回来。 大多都是保暖的,还有一些看起来似乎是动物毛皮的东西。 原本有些简陋的巢穴一下堆上了厚实的垫子。 高空飞着无人机,是为了在不惊扰到它的情况下,观察它的捕猎动向。 几人观察着屏幕上它的动向,苏文莫名有些担心:“以前有雪豹在这个时间妊娠的吗?” “有,十多年前了,”林之焕说,“不过那只是在生了以后才发现的,当时根据宝宝的年龄推断的,大概在一月下旬生的。” 他精准捕捉到信息:“它们都活下来了?” “都活下来了。” “妈妈死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几道视线随着苏文一下转开,落到云抒身上。 苏文不解道:“你怎么知道?” 云抒下意识低下头,一旁宋南接过话茬:“到年纪了吧?算下来它应该都十几二十岁了,雪豹确实不怎么长寿。” “不是,”云抒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被猎人打死了。” 众人皆是一愣,除了苏文,所有人都想起了十年前的惨案,当时动物保护并不完善,三两个偷猎者上山,联合当地一些不法分子在山上偷猎。 打死了一只雌性雪豹,剥了它的皮毛,剔下它的骨头。 这事儿在交易时被发现了,警察扣下了皮毛和骨头,放进了博物馆中陈列,与其他被偷猎者伤害的雪豹们放在一起。 对于许多年前的雪山,这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无数只雪豹成为偷猎者的枪下亡魂。 大家没再对这件许多年前的事情发表什么看法,苏文看向云抒,他自小在这里长大,对雪豹有着特殊的情感。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文总觉得他周身围绕着一股难言的伤感。 但他没多什么,只悄悄从口袋里掏出块巧克力塞到他手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扭头便跟着大家一起看向屏幕上的雪豹。 作为一只肚子里怀着宝宝的雌性雪豹,它比想象中更加勇敢坚强。 它穿梭在岩石积雪之间寻找动物尸体,啃下尸体上残存的毛发; 它面对更为强大的雄性雪豹毫不畏惧; 它再次来到人类居住的地方,在三只藏獒的围攻下,无奈离开。 它行走在松厝山连绵不绝的山脊之上,与皑皑白雪融为一体,肚子里的饥饿并没有打到它,因为还有更艰巨的事情在等着它。 在雪豹的生命里,只有生存这一件事,而在这一月的寒冬中,雪豹妈妈的生命里,还有让肚子里的宝宝成功活下来,这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它要是找不到食物,巡护站会出手吗?” 苏文问这个问题其实也想过,什么不能干预自然,不能干预雪豹的正常生存动态。 他们应该会给出否定的答案,但林之焕只笑了笑,说:“要相信它。” “它可是妈妈。” 苏文了然,这天下再没有比“妈妈”更为强大的力量了,即使它是雪豹,即使它只有最本能的生存欲望。 帐篷里,电话又响了。 宋南接通后,是索朗,达瓦的儿子。 “雪豹又来了,不过被我们的狗赶走了。” 寒风呼啸地吹,吹得整个帐篷都来来回回的响动,苏文没再听清电话那头的声音,他躲在云抒后边,拍打到身上的风总算是小了点。 没过多久,山下隐隐约约传来了几声悠长的口哨声,随后是划破山风的鞭子声。 牧民们正在收牦牛和羊。 站在岩壁边上,用望远镜能看见山下牧民们正在和藏獒合作集中牦牛和羊,把它们赶回牛棚里。 在他们房子的不远处,还停着两辆车,看着像是越野,也像是suv。 之前去的时候可没见过。 “那应该是索朗的弟弟回来了,估计还有其他亲戚什么的。” “哦?”苏文把望远镜递到云抒手里,“那么远都能看清,视力不错啊。” 不止能看,仔细听也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云抒并没有多说,只满足了一下他的好奇心。 “他们是回来准备祭神的。” “就是之前那个,说是旅游项目的节日?” “这个不是旅游项目,”云抒耐心解释道,“这是禄西族的传统节日,” 传说中,由于禄西族的祖先为了逃脱迫害来到这个苦寒之地,这里没有吃的,没有住所,人们几乎无法生存。 山神厝松岚不忍他们死于非命,赐下牦牛,羊,让他们遵循自然之理勤恳放牧,以长久地活下去。 禄西族自此衍嗣绵延、生生不息。 从此以后,农历立春前的一天便被设立为了山神节,用于祭祀山神,求族群欣欣向荣。 “我这个外人也能参加?” 云抒看向他,眼神里多了些他不理解的意味深长:“当然。” “你是贵客。” “哈哈,”苏文干笑两声,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过气演员,也能算吗?” 云抒的视线转过来,并没有说话,苏文觉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放到不远处的牦牛群上。 半晌,他的声音响起,低沉,但并不沙哑:“不是过气演员...” “你是最棒的演员。” 很久没被这样夸赞了,苏文身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不觉得不舒服,甚至整个人莫名放松下来,就连郁结在心中许久的憋闷的气也随着迎面吹过的山风消散了。 如果不是怕雪崩,他真的很想放声大叫一次。 但现在,他只是抬起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帐篷内摆了个电脑,能扛零下三四十度的温,程道知为了这次拍摄特地买的,花了大价钱。 夜色降下,屏幕上,雪豹妈妈正拖着个比自己稍大些的猎物向山上爬。 那个不明生物是一头死掉的岩羊,仔细看的话能看出来,它的身子已经被咬掉了一大半,模糊的血肉敞开,却没有血液流出。 看上去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它捕猎成功了?” “不是,那是尸体,”热成像屏幕下,岩羊尸体的早就跟边上的岩石一个温度了,“目测死了很久了。” “其实有点像别的雪豹吃剩的,”宋南说,“它吃了几天鼠兔了,这上面剩的肉估计够吃个几天了。” 它没成功把猎物拖回巢穴。 同样在这座山生存的另一只雄雪豹发现了它。 雪停了,夜色下,两只雪豹对峙着。 雌性雪豹放开嘴里的岩羊,耳朵向后飞起,整只豹呈一种高度警惕的防御姿势。 雄雪豹在相对它更高的位置,压低前腿,看上去随时准备攻击。 这似乎是一场硬仗,周围几人屏气凝神盯着屏幕,两对亮着灯似的眼睛互相也不让着谁。 耳边隐隐还能听见双方的吼叫声。 对面是正值壮年的雄雪豹,还有一周不到就临产的雌雪豹很难对抗成功。 但它似乎想要硬刚,这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又是一声吼叫,对面雄雪豹大张开嘴,露出獠牙,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它撕碎。 雌雪豹也不示弱,虽然矮了一截,但仍然哈气呲牙,是要跟它刚到底的架势。 一... 二.... 三.... 雌雪豹向前一探,雄雪豹紧跟着一个俯冲,预想中打起来的场面没出现。 雌雪豹趁着空隙躲到一边,随即轻巧一跃,跳到一边。 雄雪豹因为失败的俯冲滚到一边,雌雪豹身体里一下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与速度,再次拖着那只岩羊尸体跑了。 帐篷里几人不约而同压低声音欢呼起来,它成功了,成功带走了猎物。 但这欢呼未免太早了。 “嘀、嘀、嘀” 在无人机视角盲区的一个红外热成像相机被触动了。 点开app,屏幕内,雄性雪豹追赶上来,这下雌雪豹占据高位了,但它似乎变得更加弱势。 雄雪豹并没有要放它偷走自己的猎物后离开的样子,只一味哈气警告。 雌雪豹并未放开猎物。 雄雪豹似乎是不耐烦了,也是对自己绝对力量的自信,它发起了攻击。 很久之后,雌雪豹回到了巢穴。 猎物被夺了回去,但它成功逃脱。 夜视仪下,它趴在巢穴内,一点一点地舔舐前爪上的伤口。 那是孤勇的勋章。 还好吃了鼠兔。 但还是要饿肚子了。 夜里,依旧是呼啸的寒风和隐隐约约的动物叫声,苏文却有些睡不着了。 他把睡袋打开,仰躺在那儿,脑子莫名有些混乱。 边上云抒似乎是被他吵醒了,把身上的被子给他盖过去,然后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他。 现在是半夜,两人离得很近,声音低低的,在说悄悄话。 “抱歉,把你吵醒了。” “不会,”云抒说,“你不舒服吗?” “不知道。” “冷了吗?” 苏文感受着边上离自己很近的热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你这么个热源在边上,怎么会冷?” 云抒没说话,只是朝他身边又挪了挪。 周围又只剩下了呼噜声、风声和外面动物的声音。 苏文叹了口气:“云抒。” “我在。” “你觉得它和它的孩子们会活下来吗?” “你相信它吗?” 他思考很久,才回道:“信。”《 》 19、夜晚 一如他们所相信的那样,雪豹妈妈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挫折退缩,在天明时分,它拖着受伤的前爪再次开始觅食、捕猎。 即使沉重的身体拖得它很久没有填饱肚子。 它单薄的背影在雪山之巅穿行,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儿浅淡的脚印,消失在落雪之间。 “邵子的车停在下面了,”宋南一边收拾他们最近收集到的视听资料,一边对着边上几人说,“等他们过来交班,我们就回去。” 包括摄影师在内,几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现在强烈的休息欲望让他们在听到这话只有力气点点头。 苏文向后退半步靠在云抒身上,压低声音:“之前家里剩的炖肉,还能吃吗?” 云抒轻笑一声,偏头看向他脑袋上从帽子里翘出来的几根毛,几天没洗了,看上去累狠了:“饿了?” “馋了。” “我重新给你做。” “那得等很久。” “你可以先睡觉,睡醒就能吃了。” 苏文低着头思考,然后良心发现:“你回去不先睡觉吗?” 云抒耸耸肩:“不累。” “真假?”苏文扭头看过去,云抒眨眨眼睛,看上去精神头非常足,有种再去爬个几百米也完全ok的感觉。 他收回良心,变得理所当然起来:“那我要红烧的。” 几秒后良心又起来了:“啊,家里还有肉吗?我去买。” 虽然不知道这地方哪儿能买。 “不用,还有很多。” 下午四点交班,六点到家,两人坚决拒绝了去巡护站吃饭的邀请,直接回家。 房间里十分干净,苏文不死心,仔细找了半天,只找到了角落里一根残留的陈年旧毛。 厚厚的帘子后面,窗户仍然是他走时打开的一条半个拳头那么宽的缝隙。 他上山的这么几天,它一次也没来过。 心情莫名有些失落,在床上躺了好半天都没睡着。 苏文能理解它为什么不来找自己,毕竟自己也无缘无故离开了那么多天,它只是个小雪豹,它不懂人类的行为很正常。 它可能是来的时候没看见他,所以离开了,然后就没再来了。 之后还会再回来吗? 不知道。 “咔哒”,很轻的一声,是云抒合上了客厅的门。 苏文没睡着,一下醒了,吸吸鼻子,就被正一点点钻进房间的肉香味儿给吸引住了。 “睡好了?” 正翻搅着暖炉上炖肉的云抒看向他。 苏文打着哈欠挪到沙发边上,一屁股扎下去,瘫在沙发上。 之前抱怨这沙发硬得硌人,云抒给整个东西垫着,坐着虽然没有家里的沙发舒服,但比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 “唉,”他叹了口气,“完全没睡着。” “为什么?” 苏文被香味勾得没忍住,蹬蹬噔跑水池边橱柜里掏出碗筷,又三两步回了原位。 “被抛弃了。”他小声抱怨道。 “嗯?”云抒看过来,眨了眨眼,没听清似的,“被什么了?” 苏文回避了这个问题:“能吃了吗?” 云抒盖上锅盖:“再等几分钟。” “等几分钟?” 云抒抬手看了眼腕表:“到50分吧。” 那就是七分钟,苏文挪到炉子边坐下,跟着云抒一起盯着砂锅看。 里头正咕噜咕噜冒着泡,香味儿一茬接一茬溢出。 接连几天没吃好没睡好,他恨不得自己有十八张嘴,就等着开锅炫了。 分针指向了8:50,苏文盯着正冒热气儿的锅跃跃欲试。 云抒正打算找个合适的毛巾隔热,就见他打算先一步掀开锅,赶忙上前拦住。 “啊?还得等啊?” 苏文被饿狠了,懵着张脸看向他。 云抒愣了两秒,弯起唇角,但没妥协,仍然拉着他的手不给他动那个锅盖:“锅盖很烫,别去碰。” “我看着像那种蠢货吗?” “我没那么说,”云抒另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碗放到一边,“我帮你盛。” 他揭开锅盖,露出里头红焖牛肉的完全体,足够一个快饿死了的可怜人为之癫狂。 “你动作能别那么慢吞吞的吗?” 看他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苏文被饥饿激发出来的急性子蹭蹭上涌,上前就要去拿汤勺。 云抒避开他的动作,反手把碗盛得满满当当,全是肉。 苏文伸手就要接,他端着碗的手一躲。 “啊?”苏文懵了,“不是给我的啊?” “很烫。” “我知道。” 云抒把碗放到他面前的桌上:“要慢点吃。” 苏文抄起筷子,有些无语:“你怎么把我当小孩子看了?” “不像吗?” 他轻哼一声:“为什么会像?” 说完便夹起最上面那块,口水差点就要落下来,但还是吹了吹,等它凉。 还没吃到嘴,就又想起什么:“你之前不叫我‘哥’的吗?怎么没听你叫了?” “你想我那么叫你吗?” 他嘴里嚼着肉,说话也有些含糊:“随便你。” 这几天,几乎天天都是压缩饼干,要不就是带上山的速食,再就是神官们吃的米糕一类的东西。 他吃不惯,但为了不让体力拖后腿,也只能多少吃些,特别不想吃的时候,就把巧克力当成能量供给。 这辈子没这么苦过,他理解为什么有人吃饭喜欢狼吞虎咽了,肉塞满嘴的满足感,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多巴胺,直接把这几天的苦与累全给冲散了。 正吃着,云抒接了个电话,哦哦嗯嗯了一通过后挂断了。 苏文这会儿也算是吃饱了,抬头看过去:“怎么了?” “繁育中心那边出了点问题,让焕姐过去帮忙,队长说是要送她过去,今晚让我代班。” “哦。” 空气安静了一瞬,犹豫几秒后,云抒小心翼翼开口:“要跟我一起去吗?” 苏文夹肉的动作顿一秒:“我一定要去吗?” “我想你跟我一起去。” 就这?他一点余地不给:“不去。” “值班室的床是独立的,不用跟大家睡一起。” 苏文把最后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向后一仰,耸耸肩道:“家里舒服。” 这个理由明显没有反驳的地方,毕竟,巡护站嘛,程道知她那摄制组一堆人都在那儿休息。 很尴尬,互相都不自在。 云抒没再多说,只默默把碗筷收拾好。 苏文也没多想,直接吃饱回屋躺着,举着手机在那儿搜“雪豹心理分析”。 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个所以然出来,刚放下手机,视线一转,就看见云抒抱着双臂斜倚在门边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 “你没关门。” “哦,”他直起身,顺手挠了挠头发,看过去,“你不去了吗?” 云抒没回这个问题,语气莫名有些严肃:“我不在家,你不要到外面去乱跑。” “啊?”苏文有些懵,“我看着像会大半夜出去玩的人吗?” 还是零下三十多度的雪山。 “也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苏文:“......” 又过了会儿:“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不好?” “谁来都不要开门!”他似乎是觉得这么说有些太虚,直接原地开始讲故事。 “唉,你知道吗?我这样说都是有原因的。” “嗯?”苏文不解,“什么原因?” 他满脸的神秘:“在我们这里,有个传说。” 估计又是些吓人的雪山恐怖故事,但苏文还是好奇问:“什么传说?” “其实不完全是传说,也算是真实故事,”他继续说下去,“雪山里有一种比人高的熊,” 这个苏文听说过,应该是科普视频里经常有讲的藏马熊。 “就是藏马熊,它们很聪明,会吃人,会在半夜敲响牧民的门窗,伪装成迷路的人,把好心为它们开门的人引诱出去,然后....” “然后什么?” “吃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把苏文吓得一激灵,刚一抬头就看见一双含笑的眼睛,被耍了,他一巴掌挥过去。 “你怎么还不走?!” 云抒满脸笑意,任由他三两个巴掌落到自己身上,反手在他背上轻拍两下以作安慰。 “虽然这些都是传说,但是你一定不能给任何人开门,知道了吗?” “唉,”他有些不耐烦,“你能不能不要对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讲小孩子才知道的道理?” 云抒看着他,眼底尽是真诚:“因为你不一样,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希望你一直安全。” 心脏突然猛地撞了一下,苏文愣了两秒,随后笑了:“我看着很需要保护吗?” 云抒只看着他,也没多说。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再不走就迟了,临行前他又加紧叮嘱道:“谁来都不要开门,知道了吗?” “无论他是谁,以谁的名义,就算是以我母亲的名义,也不行,知道了吗?” “如果害怕,就给我打电话。” “嗯嗯嗯嗯,好好好,”苏文点头应下,“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就是你敲门,我也不给你开。”他接着又补充一句。 云抒一梗,继续往下说的话也都咽了回去,最后只留下句:“锁好门窗,注意安全。”就离开了。 苏文觉得他小题大做,他都来这么些天了,也没见有谁在大半夜来敲门。 除了,那只连着几天都没来的雪豹。 他一如既往留了条窗缝,等着雪豹过来找他。 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坐在床边几乎就要睡着了,外面响起一阵细细簌簌的脚步声。 苏文一下醒了,匆匆忙忙起身来到窗边,掀开帘子想让它进来。 但错了,外面没有那双圆溜溜还发着光的眼睛。 他一阵失落,正准备放下帘子,转眼就看见,不远处院外的似乎竖着两个桩子。 有人那么高的桩子。 但那边一直是空的,云抒之前说,为了整洁和安全,他把院子边上的木桩全部清掉了,换成了铁皮石头固定院墙。 一秒后,那桩子动了。 借着积雪反射的月光,苏文看清了,那是两个人。 一个偏高大,一个偏矮小。 这个时间,不应该有人,就算是路过,也不会路过这个离周边房子都很远的,在村子边角的房子。 他屏住呼吸,放下帘子准备装屋里没人。 “咚、咚、咚” 沉重的铁门被敲响,屋外一道女人的声音响起,是并不流利的汉语: “云抒!阿妈来了!”《 》 20、距离 “等等!” 苏文拽住云抒的衣角,莫名有些慌张:“你去哪儿?” 云抒转过身,坐在他身边,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哪儿也不去。” 苏文松了口气,但仍然心有余悸。 “那两人是谁?”他问,“怎么说自己是你妈妈?” 云抒怔了两秒,并没有直接解释,只说:“不是什么好人,你没开门就很好。” 他差点被吓死,别说开门了,他连跑到门外看两人是谁的力气都没了。 那两人,一个敲门的声音比一个大,敲到最后没人应,估计都在酝酿着要翻墙进来了。 就是两个打着“认识”旗号的强盗,或者是会说话的藏马熊。 如果不是一个电话过去,云抒及时赶到,他觉得自己要埋在这儿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人是鬼,但一定不是好人,也不是什么好鬼。 他们怕人找上来,云抒骑着的摩托声一靠近,两人就跑得没影儿了。 “她真的是你妈吗?” 云抒把椅子拽过来,挪到床边,跟他相对坐着,眼神莫名有些奇怪,说是有些紧张应该更加准确些。 “你信我吗?” 苏文眨了眨眼,看向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当然。” 云抒沉默半晌后,才道:“我的妈妈,在十年前,已经去世了。” 苏文一下僵住,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愤慨:“她为什么要打着你妈妈的旗号做这种丧良心的事情?!” 他已经是个能保护自己的成年人了,尚且还要被这些人以这种极具恶意的方式整蛊。 他很难想象,在他十多岁失去母亲的时候,是如何在这个寒冷到没有生机的地方,健康成长到现在的? 云抒像是习惯了一样,看上去并没有被欺负的痛苦感觉,有的只是经常发生这种事情的麻木。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苏文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心疼的感觉在身体里反复游荡。 最终,他站起身,下床,上前一步走到云抒面前,动作十分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住。 云抒身体明显一僵,但很快松了下来,抬起手,试探似的轻轻环上了苏文的腰,把脑袋埋到了他的肚子上。 苏文其实很不喜欢跟人睡在一张床上,很挤,很尴尬,很难受,像是被侵扰了私人空间一样。 但云抒看起来很伤心,虽然他并没有哭,甚至连最基本的抱怨都没有,只有沉下来的脸能看出来他此刻心情很差。 或许是因为多年前就去世的母亲,又或者是他被欺负的这么多年。 苏文现在莫名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跟他可以算得上是“同病相怜”。 两人躺在值班室里这张不到一米五宽的普通小床上,肩膀挨着肩膀,有点挤。 隔着层层夜色,苏文觉得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然后,云抒声音很低,像是在祈求着什么得不到的东西似的,轻声问:“以后,可以不要总是离我很远吗?” 苏文睁开眼,刚一扭头就跟云抒的视线对上,他没说话,只侧过身,向前探了探,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和他小时候因为噩梦被惊醒,妈妈急匆匆来哄他睡觉的动作一样: “睡吧睡吧,很晚了。” 周围寂静一片,整个世界都被屏蔽在外了,只有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砰、砰、砰”,在两人之间传递。 睡吧,睡吧,时间很晚了, 做噩梦了吗? 不要害怕, 有哥哥在身边, 噩梦,噩梦,快走开, 如果害怕的话, 就抱紧一点吧, 哥哥会一直保护你。 两个孩子挤在民宿的小床上睡着了。 房间门被轻轻合上,外面是女人很温柔的声音,她在对边上的男人说:“没想到文文喜欢跟小抒一起玩。” 随后是男人的声音:“他怎么大半夜跑过来了?” “估计是过几天我们就要走,舍不得吧。” 屋里两个孩子睡着了,女人的声音轻下来:“要不要,把他带去临洲,跟文文作伴?” 隔了很久,男人说:“他父母会同意吗?” “看他们那个样子,多给点应该就行了。” “过两天去问问安安吧,”男人提议道,“她不是那孩子的老师吗?估计能跟他父母交涉一下。” 交涉失败了,苏霁安在这里支教三四年,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他们的嘴脸。 几乎想要冲上去给他们几巴掌,但被父母拦住了。 苏家父母提出领养云抒,让他跟着去临洲上学,跟现在的日子比起来,也算是好日子。 但云抒的父亲要求一次性付一百万作为领养金,美其名曰是为了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对云抒好。 同时,还需要每年给他们一笔不少于十万的补偿金,抚慰他们失去孩子的痛苦,最后,需要供养他们的小儿子上学结婚,甚至把他结婚的彩礼钱都算在内。 无耻面孔尽显,恨不得全家跟着一起去临洲,然后趴在苏家身上吸血。 两人很生气,但都答应下来了。 但云抒自己却拒绝了。 他站在一边,听到了他被领养后,将会有多么好的生活,将会给这个家带来多好,多光明的未来。 一切美好就在他一念之间。 但他拒绝了。 苏霁安满心不解,问他:“小抒,你去临洲的话,文文哥哥和老师都会陪着你的。” 他放弃了这唯一的机会,选择陷在泥沼里。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但苏文生气了,非常真切的,不为任何事,就为了他选择留在这个家里,生气了。 两人大吵一架,准确来说,是只有苏文一个人在骂他。 骂他脑子有病,骂他是个傻子,是个蠢货,骂他疯了.... 甚至开始怀疑。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问出这个问题,苏文并不想听他的答案,第二天就跟着父母回了临洲。 还在支教期的苏霁安对他说,如果你想跟他解释的话,就去上临洲的大学吧。 苏家夫妇支持了他全部的上学费用,甚至为了不让这些钱被云抒父母给私吞,还额外给了他们一笔钱。 他以为,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苏文不会再来了。 也确实,他为此生气了很久,很久没回来。 但在第二年,他又站在了他的家门口。 苏文觉得自己干嘛跟个小孩置气,于是回来了。 他明年要考电影学院,他马上要出演一部新电影,以后会很忙,估计很难来一次,只能通过手机联系。 这是两人的秘密手机,一部当季最新款的手机,他需要保护好,不被家里两位发现,不然就会被抢走,变成弟弟的。 手机很旧了,被重新修过一次。 他迎接高考的前夕,手机被弟弟发现了,被他偷走,解不开密码以后摔坏了。 但仍然能正常开机,聊天记录的最后一条是: ——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要好好考试! 这个惊喜是什么,他最终也没等到,自那以后,两人再也没有联系过了,因为那个雨季极其惨烈的车祸。 “你干嘛呢?” 云抒抬头,苏文正把衣服朝身上套,见他看过来,继续又说:“怎么还看着黑屏哭丧个脸呢?” 云抒收起手机,在脸上狠狠揉了一把,扭头看向摆在办公桌上的电脑大屏:“有吗?” 苏文走近,站在他边上,跟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现在没有了。” 宋南他们去西平野生动物园了,今天晚上才回来,这两天都是他们值班,但村里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也不算忙。 程道知对这几天的拍摄非常满意,没别的,就因为镜头里的苏文非常自然,几乎已经完全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但屏幕上的不是他,是雪豹,刚从无人机存储卡上拷贝下来的最新素材。 “你跟雪豹还挺有缘分的。” “哦?”苏文不解,但赞同,“哪儿看出来的?” 程道知指着边上几个正在整理素材的两人:“就这几天拍的,快赶上去年一整年的了。” 那确实,苏文好奇问:“那这些够了吗?” 程道知摇头:“不够有故事性。” “你要怎么样的故事?” 实话说一开始是打算以苏文做切入点,见证这片雪山上雪豹们的生存路径,和各位守护这座雪山的人们呕心沥血的奉献。 但现在多了一个选择,那只怀孕的雪豹是意外之喜,如果能全程跟拍到1月份出生的雪豹,纪录片的爆点就来了。 因为这个时间段出生的雪豹,即使是人工繁育也十分稀有。 “你跟着拍就好了,”她说,“这个不用你操心。” 苏文耸耸肩:“今晚还拍吗?” “当然,”她说,“有巡护工作就拍,没有,你们就可以等队长回来以后回去休息了。” 没有最好,最好是没有。 苏文转身朝身后几人挥挥手:“那我现在收拾收拾等着回家了。” 话音刚落下,“叮铃铃——”电话铃声在值班室响起。 没两秒,云抒探出头: “等等。”《 》 21、羊圈 雪豹来了。 它又跑进了索朗的羊圈中。 索朗一家子都围在羊圈外面,谁也不敢进去,怕惊着它。 巡护站的主要巡护员目前只有云抒和于劭在场,苏文没什么话语权,只能在一边听着。 羊圈外面,摄影师,索朗一家子,巡护员,十多个人围着,藏獒正对着这儿死命地叫,羊被赶到了角落里一直咩咩叫,一边牦牛也因为喧闹声叫了起来。 再加上周围人的议论声,闹哄哄一片简直没法正常交流。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羊圈角落,是那只雪豹妈妈,它的肚子又大了一些,看样子这两天就要生了。 它张嘴哈气,露出尖锐利齿,想要吓退周围的人,身体却越退越后,直至退到羊圈角落里。 身前不远处是只死羊,体型不太大,刚咬死的,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发现了。 它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胆子,在索朗一家加固了围栏又加了只藏獒的情况下,又溜了进来,还直接咬死了一只。 索朗叹了口气:“山神节还没到,我活羊又少了。” “先把它赶出去吧。”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 但双方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见动。 边上还跟着三两个孩子在那儿嬉笑打闹,被大人给训斥进了屋。 索朗的另一个儿子在边上看好戏,看着倒是不怎么心疼被吃掉的羊。 他在外面倒腾虫草赚了不少钱,这次回来也算得上是“功成名就”,也看不上这点羊。 手电筒在来人身上一扫,直接就锁定到了苏文这边。 他认出来了,不管是作为“霁合集团二子”,还是“电影明星”这个身份。 不过前者应该占比较大,他挤过一堆人,上来就给苏文递了根烟。 被婉拒了也不恼,转手把烟叼自己嘴里了,用还算清楚的普通话说:“哎,你这是苏文吧,你还记得我吗?你以前不老来吗?咱们还一起玩过。” 苏文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在镜头前面,也不好摆脸色,只说:“不记得了。” 听到他不记得,这人倒是更亲近了:“我叫普琼啊,唉唉唉,不记得也没关系。” “来来来,加个联系方式,”说着他就掏出手机,“以后咱们一起做生意啊,你看看你们大企业,也带带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先富带后富嘛!” “联系方式就免了。” 苏文懒得听他说什么,整个注意力都让雪豹给吸引过去了, 周围几人正商讨着怎么解决的时候,这家伙又不依不饶上来了,带了两个孩子,说是要合照。 他很会道德绑架,拒绝大人是拒绝,拒绝孩子就是耍大牌了。 但俩小孩明显不知道他是谁,硬被拉来的,两张小脸全是不情愿,比起一个不知道的电影明星,他们还是更愿意去看屋里电视上正在放的海绵宝宝。 普琼几乎是刚把俩孩子拽过来,手机都没举起来,人就跑没影儿了。 他也没再去逮两个小孩,视线提溜一转,就转到了正在那儿跟宋南通电话讨论怎么处理的云抒身上。 接着站苏文边上,十分突兀开口说:“你一个大明星,怎么又来咱们这儿荒郊野岭的地方,还又跟云抒那家伙混一起了?” “考上大学有什么用哦,不还是在外头混不出个什么名堂,最后还是得回村子里,还做什么,巡护员,没出息。” “不过估计也就这工作要他了。” 聒噪,苏文直接忽略他,抬脚就准备朝着云抒那儿走过去。 身后普琼又说:“我真的劝劝你,大明星,你要是听我的,就别跟云抒混一起了,” “跟这家伙待一起,绝对是没好报,” “谁跟他一起都没好报,” “他阿爸阿妈是这样,” 苏文没理他,转身走了。 “你家也一样,你们不还车祸了吗?” 他脚步一下顿住,回头,神色冷厉:“你什么意思?” 普琼没再说下去,倒不是因为自知失言,是想再多整些什么。 “哎,”他转了个话题,“要是咱们联系联系,再互相做做生意什么的,没准我能再多跟你透露点,你要是去问那云抒,他肯定一副好好模样,在那儿装无辜,跟所有人都欠他似的。” “而且,我还知道他一个秘密,”他补充道,“这儿就没几个人知道的秘密,绝对劲爆。” 苏文没说话,攥紧拳,整个人跟着轻轻抖了起来,但眼睛依旧眼睛死死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没等他下意识上前想要多问些什么,一只手搭在了他身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 苏文整个人松了下去。 “你没事吧?”云抒握了握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戴手套的缘故,整只手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冰凉一片。 苏文回头迎上他的视线,云抒眼底浮现出莫名让人安心的神色,他叹了口气,当年的车祸只是因为雨季在事故多发期的一场意外,怎么会跟云抒有关系? 他松开了手,回道:“没事。” 云抒扭头看向面前的人:“你刚刚在说什么?” 背后说坏话的对象来了,普琼整个人僵了一瞬,好半天才回道:“不,不不,没说什么。” 云抒一手揽着苏文离开,没走两步,普琼还想再上前,云抒回头,嘴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甜言蜜语,话不是对他说的,只有一道极其狠厉的视线扫过。 普琼记得他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的视线,那是很早之前,一只雪豹看着他的眼神。 森寒,狠厉,几乎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咬死他。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脊背霎时一僵,整个人几乎被钉死在原地。 直到被边上的哥哥次仁叫走,才反应过来。 宋南在电话里说是,先确认雪豹有没有受伤,没有受伤就把它放走。 所有人都被赶到了外头,离得更远的地方,云抒小心翼翼走近,喉咙里模仿者雪豹的叫声,安抚着它。 但也没起到什么作用,仍然对着周围哈气,他只要一靠近就会被攻击。 但这也恰恰能说明它没受什么伤,还有力气攻击,最多是被吓得。 他直起身,对边上于劭说:“我们把周围清空,放它走就行了。” 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简单是,只要周围人都走了,过不了多久,雪豹就会自行离开。 但难的是,这里都是索朗家的羊和牛,全是财物,藏獒还围在外头不肯离开。 索朗也不是不想它走,就是怕再丢几只羊,这山神节还没过就丢这么些,他只能尽力保护剩下的了。 赶人的和不走的在那儿僵持半天,话语权来了。 宋南的车到了,一下车就开始疏通边上的人,他在这雪山待了那么些年,整个巡护站就他说得上话。 只一句话就让索朗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林之焕也回来了,动物园那边的事情解决之后,她带着一些必要的药物和设备回来了,因为雪豹要生了,就这几天的事儿了。 她隔着点距离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后,让宋南把它给放走了。 程道知让人飞起了带着热感应相机的无人机,准备新一轮的密切拍摄。 所有人都离开了,雪豹似乎没了力气,在获得自由后,用力拖着地上的羊,但没拖动,僵持许久后,最终还是离开了。 “它就这么走了?” “是啊,”林之焕说,“它之后就不会再出来捕猎了,要等着生孩子了。” 说完她转向几人:“最迟后天要上山了啊,就这么几天的事儿了。” 雪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这事儿就算是结了,于劭把刚刚索朗申请赔偿的文件给宋南后,直接上车跟着走了。 包括摄影师在内,来的时候,几人开了辆车,又骑了个摩托才坐下。 现在他们走了以后,刚好给剩了个摩托。 因为两人就不回巡护站了,直接回家。 临走前,苏文去跟出来修羊圈的索朗和他的大儿子次仁搭上了话。 张口第一句:“把羊卖给我吧。” 两人齐刷刷愣在原地,身后云抒也懵了。 半晌次仁反应过来:“你要买羊啊,好好好,你要哪只,我给你算便宜点。” “就那只已经被咬死的。” 死掉的羊不值钱,最多只能杀了卖肉,两人不好意思开价,又怕贵又怕便宜。 苏文以为两人不想卖,直接开口:“两千,怎么样?” 也不知道是开价高了还是低了,两人直接又不说话了,里头普琼听到声音出来,直接帮两人应下了。 还掏出了chat码,说是直接转账就行。 那这价没错了,以普琼那种生意人的反应来看,估计还多给了。 苏文只点点头,转而又看向另外两人:“我扫给你们吧,方便些。” 一直到收了钱,那索朗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看向苏文,接着又对着边上普琼问了什么,得到答案以后,整个人一下子开心起来,硬扯着汉语说:“你是那老苏的儿啊!” 苏文点点头,老索朗说:“今年的山神节,你可一定要来啊!” 这话苏文没听懂,边上次仁解释了一下,他沉默两秒后,没做多回答,只客套两句。 随后就招呼云抒把羊给搬摩托车上去了,临走前朝几人挥了挥手:“我们先走了!” 云抒在前面骑着车,为了后座方便坐人,他把羊搭在了身前,后边苏文用手撑一下就算固定住了。 “不是不爱吃羊肉吗?” 夜里太黑了,除了车灯就没别的光亮了,苏文顺着力又向前凑了凑,才想起来说:“先别回去。” “嗯?为什么?” “先去山里,就顺着之前那只雪豹妈妈的路线,把羊给它留着。” 云抒想也没想就应下了,车头一转就拐到了另一条路,随后两人下车,云抒扛着羊,苏文在后边扶着,摸黑上了山。 大半夜上山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狼嚎,熊叫,雪豹的声音,隔着层层叠叠的山风钻到了他耳朵里,苏文扯了扯云抒的衣服。 “这儿也是它的路线吧?” “差不多了,这里也算。” 他松了口气:“那就这儿吧,我们赶紧回家去。” 本来就算完了,好事儿也做了,苏文脑子稀里糊涂一转开始后悔了:“你说,放那儿的话,之前那只雄雪豹,还有狼啊熊什么的,不会都来抢吧?” “它拖着那么大个肚子,能把羊带走吗?” 云抒若有所思点点头,也没多说:“之后去找程导看看嘛,她不是有无人机跟着拍吗?” “先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他这么说了,估计问题并不大,但苏文也没睡着,在床上干躺着,脑子里全是那羊跟那雪豹的事情。 很久之后窗外又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他吓了一激灵,之前被两个陌生人敲门还是留下了点遗留问题。 直到熟悉的“嗷呜嗷呜”声响起,他从床上一个弹射起身,冲到窗边。 一掀帘子一开窗,雪豹顺势跳进来,一转脸,脸上挂着血,身上还有星星点点的伤口,两只前爪还被横了几道。 苏文整个人呆滞在原地,好半天才来了一句: “你这,搞什么?!”《 》 22、受伤 “嗷呜~嗷呜嗷呜~” “呼噜呼噜~” 雪豹趴在那儿摇头晃脑,张嘴就是吱哇乱叫,十分影响上药。 苏文一巴掌轻拍上它的脑门儿上,压低声音:“闭嘴!” 雪豹不嚎了,乖乖趴在他腿上,让他擦药包扎。 它也不知道是跟狼打架了,还是跟其他雪豹打架了,满身的伤,属于是一点好事儿没沾。 以苏文养猫的经验来看,它屁股上的两道伤口,多半是逃跑的时候被追着打了。 苏文刚想教训它打不过就跑的话也咽下去了,确实是跑了,要是没跑指不定什么后果。 这一身的伤真是有够多的,虽然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都只是些皮外伤,但这蠢豹子把自己养那么好,还一身腱子肉,怎么就被其他动物给揍成这样? 几天没见面就把自己搞成这样,被欺负成这样。 身上大大小小的咬伤抓伤一堆,前爪还横过去了两道伤口,伤口除的皮肉连着毛发一起被抓掉了。 苏文犹豫了很长时间,他把消息发给了云抒,主要就是问:怎样判断雪豹是否有内伤。 但这家伙一直没回,外边也没声儿,肯定是睡着了。 又把消他直接息给撤回了,还是不想让这个小秘密被他发现。 没两秒又转投向更专业的林之焕,这次换了个方式。 把网上搜来的动物园受伤雪豹的新闻给发了过去,显得他问的问题十分不突兀。 但林之焕也不是专业搞救护的,只能给个大概方法。 苏文照着那个方法一遍一遍分区检查了它的四肢,脖子,躯干,除了碰到伤口有疼痛的反应外,其他基本没什么感觉。 苏文松了口气,看来只有皮外伤,上点药包扎一下就没事了。 它一看就是在外头玩野了,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挂着一身的药水味儿蹭他的肚子。 蹭半天估计是察觉到了苏文板着脸在那儿生气,仍着身上肌肉拉伤的疼痛,起身,扭过头,咬起被拖到一边的长尾巴,递到他手里。 苏文第一想法,尾巴受伤了。 拉起来前前后后检查一大堆,没问题,它就是单纯把尾巴递给他。 他甩了甩尾巴又给它甩了回去,雪豹对着他呼噜呼噜几声。 哦,生气了。 他把尾巴又捡了回来,雪豹扭头蹭蹭他的手。 又开心了。 苏文叹口气,揉了揉它的脑袋,很怕它有严重的内伤,又担心它在野外死亡,但又不想被人知道这一人一豹有这样的关系。 纠结半天最终也没打动物繁育中心的电话。 他盘腿坐着,撑着脑袋朝雪豹看了很久。 雪豹在那儿舔自己的前爪,但巧妙地避开了上药的地方,很乖很健康,完全没有严重受伤的样子。 苏文一阵无奈,这也不能怪它,野生雪豹在外面就是会受各种各样的伤,他把行李箱里来之前从临洲买的用来补充能量但没喝的几瓶电解质水给它拿了出来,倒了瓶在杯子里,看它喝完才算完事儿。 他决定悄悄留它在这儿观察几天,从云抒那儿支点肉给它吃,三文鱼也快到了,虽然不知道它挑不挑,但之前看的纪录片里,人家豹也吃三文鱼,算给它改善改善伙食。 算起来,雪山里的雪豹吃到三文鱼,那得是泥盆纪它们老祖宗的事儿了。 这么一想,他倒是还有点期待这家伙吃到三文鱼会是什么样子,实在不吃就去索朗家再整点羊回来。 养豹计划预想的非常好,为了让它这几天睡得好,苏文牺牲掉了自己的羊毛衫,就直接在床的另一边给它搭了个窝。 但它硬要跟自己凑一起,屁股在窝里,脑袋硬要顶在他的脖子边上,还时不时就把尾巴朝他身上扇,最后直接搭在他露在被子外边的胳膊上了。 苏文有些无语,这可不是受伤豹该有的样子,但莫名地不想赶他走,也让它就这么样了。 不过确实比之前乖了些,没再当爆冲怪一下把他压在下边了。 他还把窗户给锁上了,这样就不担心它晚上又跑掉了,拖着这么一身伤跑出去,肯定又得再添些回来。 但计划还是出问题了。 一大早,苏文醒了,自然醒,下意识扭头一看,空的。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应该是还没睡醒。 于是他仰头又闭了两分钟眼,这下脑子清醒了,一睁眼,房间哪儿还有豹影?! 它又跑了,像雪豹界的仙度瑞拉,人家是灰姑娘,它是灰雪豹,一到点儿就必须离开,只给他留点豹毛做纪念。 这事儿他真是没招了,雪豹也会开锁?开的还是卡扣的窗户锁? 这真的合理吗?苏文现在怀疑它是人变的。 躺床上生无可恋半天,外头细细簌簌响起声音,云抒起床做早饭了。 他起床溜着步到了窗边,一掀开帘子,更懵了。 窗还是锁着的,从里面锁起来了,是昨天晚上他关上的样子。 脑子里一道雷轰然炸响。 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外,一把拽开门。 外面云抒刚把早饭放桌上,看见他这个样子,还懵了一下:“怎么了?” 苏文开门见山道:“你有没有看见.....” “猫?”到嘴的雪豹被他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云抒眨了眨眼,光盯着他,也没说话。 苏文脸越来越黑,整个人也莫名紧张起来。 “没有。”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幸好。 “为什么问这个?”云抒四处看了看,“家里进猫了吗?” 几秒后又说:“不对啊,我们这儿没有小猫,除了....” “先吃饭,”苏文怕他扯来扯去就把自己的秘密给扯出来了,直接打断。 云抒也听话没往下说,倒了杯刚煮好的牛奶放他面前。 苏文喝了口放一边,视线转到他手上:“手怎么了?” 他两只手都打上了厚厚的绷带,但包扎得并不是很好,松松的,看着马上要掉了似的。 云抒听到他话,又向下扯了扯袖子:“没什么,就是被刮了点小伤。” 苏文拧着眉,不由分说扯过他的手,小伤怎么会需要包成这样? “嘶——” 被拉到伤口,云抒倒抽口凉气。 血渍渗出,白色绷带一下便染上了几个血污。 苏文心脏差点停跳,筷子都没来得及放下,起身就往房间里跑,再出来的时候,把医药箱带了出来。 云抒两只手全给缠上了绷带,随着手上动作幅度的加大,血跟着渗了出来,一看就是没包扎好。 苏文紧拧着眉,一点一点帮他把绷带打开,露出两道极其狰狞的伤口,血肉几乎是被翻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云抒支支吾吾半天没回答,苏文在他胳膊下面垫了块毛巾把伤口处支了起来。 虽然看上去十分瘆人,但好的是有被好好处理过,上面还有残留的药水,并没有发炎。 他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抬起眼,语气冷了下来:“谁给你搞成这样的?” 云抒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就昨天晚上不小心摔跤,然后划伤的。” 苏文很早之前接受过受伤的紧急处理培训,为了在特殊情况最大程度保障自己的安全,也能在受伤的时候做紧急预处理,保证伤口不会加重。 在这种没有医生的特殊情况,他也能顶上去。 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他也见识到了不少,云抒这个,这种样子,这种深度,还有这种特殊的形状.... 什么样的东西能刮成这样? 尤其是伤口最尖端还有个明显的凹痕。 “你跟谁闹矛盾了,被人家的狗还是什么给咬了?” “真的是被刮伤的,”他声音弱了下来,越来越没底气,“就是被个钉子刮的。” 撒谎,苏文站起身就要去他房间里看看,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刚一起身就被一把拽住,回头就见云抒抓着他的手,迎上他疑惑的目光,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好疼,再帮我处理一下吧。” 苏文:“......” “队长知道你为什么受伤吗?” “不知道。” “连我也不能知道吗?” 这话一出口,没等云抒回答,苏文自己先愣住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奇怪情绪从身体里涌了出来,说不清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 十分奇怪。 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云抒对自己的照顾,从来没有觉得不对过,但云抒似乎不会对巡护站里的其他这样。 这是一种专对于他的“特殊照顾”。 好像他对于他是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一样。 不对。 最开始,他就说过了,他是姐姐苏霁安花钱雇来的。 所以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一切只是因为钱而已,或许只是他特别敬业,所以一切照顾都无微不至。 苏文自小演戏,通过琢磨人物去演绎人物,后来还专门去学了心理学,以便于更深入地了解人物。 现在,他看向云抒,手里的动作顿在原地,跳动的心脏一下悬停。 云抒歪着脑袋,微微扬起下巴看他,清澈的眼眸里倒影着他的脸。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只有你知道,好吗?” 他知道了。 苏文知道了。 不是他对于云抒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是云抒对他来说, 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 23、遗忘 “怎么了?” 苏文抱着双臂向后倚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也不说话 因为撒谎在先,云抒被看得浑身发毛,总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揭穿,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只能双手紧握在身前,像个待审判的罪犯。 过了会儿,苏文站起身,在身上上上下下翻找着什么,但没找出来,他扭头看向云抒。 云抒一下抬起头,头发顺着这突然的动作一下向后飞了过去。 苏文愣了两秒,被他的耳朵吸引去了注意力,忘了自己原来要问的事情:“耳朵怎么了?” 耳尖缺了一块,缺口处是狰狞的疤痕,看着不像是天生的。 “哦,”云抒松了口气,跟着摸了摸那块地方,顿了两秒才说,“之前摔跤的时候,被地上凸出来的铁皮给划的。” 苏文:“.....” 几秒后:“你忽悠谁呢?” 但他也懒得继续问了:“有烟吗?” 云抒转头翻开柜子掏出两包递过去。 苏文接过也没多说,转身就打算出门,云抒跟在后面问:“出去抽吗?” “嗯。” 云抒跟出来了。 外面没下雪,但昨晚积了厚厚一地,两人站在屋檐下,远处山那边的牧场上还能隐隐约约传过来一阵狗叫声和牧民赶牛的哨声。 苏文嘴里叼着烟,摸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一转眼,云抒掏出来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就是憋着股莫名的气,直接上手把打火机夺了过来。 云抒看过来,眨了眨眼,他嘴里叼着烟,还没来得及点燃,这副样子看着倒是十分无辜。 苏文轻哼一声:“你不是不会抽烟吗?” 云抒欠了欠身,又朝他歪过脑袋,弯唇笑了:“不允许吗?” 身高都快190的黑皮大汉,装什么可爱? 苏文顺势抬手掐着他的后颈将脑袋转到面前,低头,叼着烟凑过去。 烟头相合,明明灭灭,苏文垂着眼,点燃了他的那根。 云抒的视线落在他眼下的小痣上,心脏有一瞬的停滞。 烟雾升腾,迅速在面前弥散开来。 苏文取下烟夹在手上,抱着手臂,看着他呆滞的样子,唇边挂着得逞的笑意:“不抽吗?” 云抒反手在墙边垃圾桶里抖掉燃尽的烟灰,接着把剩下的叼进嘴里。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他克制着自己想冲上前的想法,只站在原地,想说的话溢了满腔,最终也只是猛吸了一口烟。 苏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始终静止在他的脸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百米开外的国道上一辆墨绿色的卡车开过,是邮递车。 墨绿车影消失在视线之内,他开口问道:“吃三文鱼吗?” “雪山会有三文鱼吗?” 苏文转过头,看向云抒,挑起眉:“你觉得呢?会有吗?” “当然。” 横跨三省,覆盖陆空两运,乘过了飞机卡车摩托车,这份刺身级别的三文鱼在翻山越岭数天后,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苏文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看向云抒:“怎么样?” 云抒应声“好吃”,但其实他什么都吃,只要不是什么很难吃的东西,基本都能下肚,并回一句:“好吃。” 但要真让他评价,他也评价不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吃着吃着,苏文突然脑子一抽,问:“你以前...” “就那个,你说你喜欢的那个,”他继续说,迎着云抒疑惑的视线,十分的坦然,“他给你吃过三文鱼吗?” 云抒嘴里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鱼险些吐出来,没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这出,好半天才回:“以前没有。” 苏文夹起一筷子到面前,肉质紧实,颜色鲜艳,是难得的好鱼。 “那未来就会有了?”他问。 云抒愣住了:“应该....会有吧?” “你因为这个,所以喜欢他吗?” 云抒怔在原地,很早之前,他也问过这个问题。 关于情窦初开这件事,一般来说有早有晚。 按照同龄孩子的“青春期”来看,他应该会在上到初中时,对班级里的漂亮女生产生心动的感觉。 这种心动的感觉是没来由的,科学上来说,是荷尔蒙的作用。 云抒没有这种激素作用,所以他没有产生过“心动”的感觉。 对于雪豹来说,也没有“喜欢”可言,发情期到了就找异性雪豹一起度过,过后就各自离开,等到下一个发情期,就找到另一只异性雪豹。 变成人以后,他艰难吸收人类的行为,人类的情感,他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是固执地追逐着苏文。 直到分开后的再一次相见,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听见了自己身体里迸发出的奇异情感,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和愉悦。 他希望每天都能与他见面,希望他在看到自己的事情,也能有这样快乐的感觉。 他问过他,喜欢是什么样的? 苏文说:“可能就是靠近,不自觉亲近,想要现在和未来都在一起,与喜欢的对象一起度过吧。” 虽然是目前为止作为人而存在的短暂时间,云抒很快明白了“喜欢”这种情感。 并从固执地追逐着苏文,变成了刻进身体里的“喜欢苏文”。 然后随着时间变长,这种喜欢又十分贪心地变成了,希望他也能喜欢自己。 然后,他表白了,在17岁的前夜。 苏文看着他,似乎并没有欣喜或者激动:“你是因为对我有所期待,所以喜欢吗?” 空气凝滞许久后,他回道:“喜欢的话,需要因为这个吗?” 几块三文鱼下肚,很快腻了,苏文放下筷子:“不知道。”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emmmmm,”苏文看向他,突然想到什么,脸上挂上戏谑的笑容,“想多了解了解你,不行吗?” 云抒跟着放下筷子,两只耳朵火烧一样:“可以。” 苏文伸手,在他通红的耳朵上捏了捏,突然觉得他像是某些偶像剧里的主角,空有一副喜欢的劲儿: “他不喜欢你,你不是白喜欢了吗?” 云抒顿住,下意识躲开视线:“你觉得,不喜欢我吗?” “他有说喜欢你吗?” 没有。 “他说,”云抒迎上了他探究的眼神,“下次见面,就告诉我。” “那你们见面了?” 犹豫两秒后,他回道:“嗯。” “那他告诉你了?” “他忘记了。” 苏文:“......” “你知道他为什么忘吗?” “为什么?” “因为不在乎。” “不在乎?” “对,”苏文说,“只有不在乎,才会忘,在乎的话,就算天塌下来,也会记得很清楚。” 云抒沉默很久,久到苏文以为他变成哑巴了。 “那么,”他问,“你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以前?”苏文思索两秒后,回,“很早之前我就开始演戏,我还记得我演的第一部戏,在戏里演女主的儿子,那会儿还是跟我妈妈一起搭戏,戏里戏外我都是她的儿子,哈哈哈。” “除了演戏,你的朋友呢?” “朋友?” “我一直都在演戏和演戏的路上,有时候在学校里也只是待几天,基本没什么能从同学变成朋友的人。” “你没有朋友吗?” “嗯,交朋友是件麻烦事儿,不是吗?” 云抒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或者说什么反应,他的样子看起来太真诚了,几乎没有一丝谎言,或者说开玩笑的味道。 他只能徒劳回道:“或许你忘了有那个人的存在也说不定。” “云抒,”苏文莫名起了跟他争辩的心思,“如果没有非常特殊的情况,人是不会忘记那个很重要的人的。” “如果忘记了,那说明,他并不重要。” “所以你觉得他不重要,是吗?” 苏文伸手,轻轻帮他擦了擦脸颊滑落的泪珠,说:“是你对他来说,不重要。” 雪豹看上去有些萎靡。 苏文本来想好好教训一下它乱跑行为的心思也收了,他害怕是伤口出现了问题。 仔细检查了一遍,并没有。 伤口被处理地很好,没有发炎,也没有化脓,还慢慢开始愈合了。 是好兆头。 就是它看着像是被雌性雪豹抛弃了。 没出息。 苏文把三文鱼递到它嘴边,它眨了眨眼,将脑袋转另一边去了。 这家伙! 苏文有些火大,但还是压低声音哄着它:“这是你没吃过的,真的不尝尝?” “好吃的肉~” “不尝尝吗?” 雪豹通人性这件事,苏文深信不疑,就比如现在,哄了两句以后,它就开始认真吃肉了,吃得还很香。 或许是饿了,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今天或许都没捕到猎物。 苏文轻轻揉着它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感很好,时不时还呼噜两声,吃东西的时候脸一下一下慢慢地动着,非常可爱。 雪豹吃饱了,把爪子放到他腿上,整个身体趴了上来,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身后尾巴跟着一起扫了两下,最后耷拉在地上。 苏文伸手在它残缺的耳朵上捏了捏, 真像个孩子一样。《 》 24-30 第24章 重症 雪豹妈妈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离巢了, 四十八小时以内,它就会生产。 为了防止旋翼噪音影响到它,无人机停用。 他们把目视监测距离又缩短了些, 隔着直线超过九百米的距离,在最大程度上不打扰它的情况下用望远镜进行观测。 救护中心派了两位兽医和几位专业救护人员共同观测,以守护它安全产崽。 “砰” 云抒一个没注意,摔地跪倒在地上,带起这一小片区域的雪花。 “你今天,”林之焕把手上拎着地沉重工具箱向上提了提, 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心不在焉啊?” 罪魁祸首苏文沉默一秒,上前,放下手里的东西, 伸手就要扶。 云抒没看他,侧身避开他伸出的手,两下拎起设备走了。 独留苏文一人站在原地, 僵着伸出的手。 风一吹,把他露在帽子围巾外的皮肤冻得生疼,这会儿要来点雪花飘就应景了。 可惜没有。 已经三天了, 两人除了在镜头下工作,几乎是没有交流。 苏文拧着眉,这家伙记仇也太久了。 不就说了句实话吗? 哪有人明知道对方不喜欢自己,还硬凑在那儿感动自己的? 自我感动是种病, 放这家伙身上,算重症。 无所谓,不交流就不交流,谁要跟这种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的白痴交流? 好心开解他, 还搞这出,非得把自己陷进去,陷死自己才罢休。 白痴。 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超级大白痴!!! 几步开外,云抒在原地停下。 苏文反手从包里掏出氧气瓶,猛吸一口后,拄着登山杖,三两步从他身边擦过去。 一丁点儿视线都没匀给他。 新监测点离雪豹妈妈的巢穴直线920米左右,支了两个隐形帐篷,救护中心的人已经等在那里了,这个位置就是他们选的。 离他们在这儿的驻地,那座山神庙也近,方便回驻地休息。 程道知没多嘱咐什么,这么些天的拍摄下来,他基本上已经算是游刃有余了。 这确实是件怪事儿,说给苏霁安听估计她也不信,自己花了那么多钱,竟然还没有在雪山每天拍拍效果好。 他现在都有些怀疑,自己这个“镜头恐惧症”,到底是真得了,还是假的吓唬自己? 这不好说,但看起来一切正常。 摄像的镜头离得不近,是很早之前为了让他尽快适应拍摄的法子。 宋南去巡其他山了,没跟过来,林之焕常年往返临洲西平两地进行研究,对这几位救护人员熟或不熟得,都算得上认识,所以顶上了把他介绍给几人的任务。 过程还算愉快,毕竟跟过气明星拍纪录片事儿小,事儿大的是观测雪豹,互相认识认识算见个面就行了。 “其实我前两天就来了,”说话的人把面罩摘下来,露出张皮肤黝黑的脸,看着莫名沧桑,但眼睛却亮晶晶的,说话声音也跟本地人不同,带着点东北口音,“跟邵子他们待了两天,没什么事儿我就下去休整,就等今天了。” 是救护中心的兽医,宋海成,常驻西平的野生动物园,在这儿待了小二十年,陆陆续续放归的,不放归的,救了得有十几只雪豹。 他在对苏文说话。 但苏文不知道怎么回,接着他的话说:“确实。” 这答非所问的话把他逗乐了,宋海成看向他,笑得十分爽朗:“你不认识我了吗?” “嗯?”苏文懵了,但也不好明着说不认识,只回一句,“您看着很熟悉。” “哈哈哈,好吧好吧,”宋海成说,“时间也确实久了,那会儿你还小呢,”他伸手比划了一下身高,“你那会儿才多大?十一二岁吧?好像也不到。” “那确实是很小了。” “不过不应该啊,”他思索了会儿又说,“你之前可救过一只雪豹呢,这也忘了?” “按理说,这么个有意义的事儿,不应该忘吧?” “您这,”苏文顿了顿,还是说了下去,“您这应该是认错人了吧?” “不会,这事儿我怎么忘?”宋海成一挥手,说,“当时你父母,来这里做公益,捐了不少钱,你当时小小一个,性格活泼的很,” 约莫十五年前,苏文的父母来雪山做公益,因为母亲身份特殊,怕被说是炒作,只当成是一次旅行,带着两个孩子来了雪山,顺便支持一下当地的希望小学建设。 当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只是那次尤为特殊。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原本一直很乖的苏文在那天很调皮,硬要跟着巡护员上山,父母加姐姐两人轮番上手揍他,也没停,一定要去。 十二月的雪山,低温,寒冷,雪几乎是打在身上。 巡护员答应了,当时的一个年纪大点的巡护员,喜欢他,也宠孩子,说是不去海拔高的地方,带着装备,去低点儿的转转就行。 这一去就发生了件大事儿,发现了只雪豹。 那个巡护员说,这孩子一直四处乱逛,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本来以为就是孩子没在这种天气上过山,好奇。 谁知道,没多久,就听见他在那儿叫,说是看见了个雪堆,底下有东西。 大人们过来一细看,是只雪豹。 这雪豹也是怪,看着都濒死了,人一走近就呲牙,但唯独苏文除外。 通人性似的,但看着也没通多少。 或许是他没有任何攻击性,也可能是小孩身上本身带着的单纯天真,才让它有那么一点点安全感。 反正是成功把这只雪豹带回上了车。 临时检查出来的是,因全身多处开放性伤口而导致的感染,伤口上沾了泥土,甚至耳朵尖那块的缺口已经开始腐烂。 测出来的体温已经到了41.2℃,高烧,伤口腐烂,感染,虚弱,它估计已经几天没有进食,身体虚弱至极。 因为耳朵上那道特殊形状的伤口,他们还特意去测了DNA序列,做了亲子鉴定。 它就是那只半月前死于偷猎的雌性雪豹的孩子。 一岁多近两岁,刚好是快要独立的年纪。 当时的情况多半是妈妈牺牲自己,给孩子创造了逃跑的机会,但这小家伙还是被打重了耳朵。 可能是因为耳朵上枪伤感染导致的身体虚弱,他接连几天捕猎失败。 可以说,如果这次没被发现,那它要不会因为感染并发症死去,要不就是被饿死。 荒野太过残酷,没有及时得到救治的动物只会是死路一条。 但好在,它被发现了。 那是宋海成第一次真正与这个半大的孩子交流,平时他都是被父母带在身边,看着像是那种,虽然教养的很好,但不多与人亲近的有钱人家的小孩。 这次相处过后,宋海成知道了,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身上丝毫不掩饰这个年纪的天真与纯净。 他会乖乖在屏幕外面看着雪豹一点点康复,也会央求他们做出让自己进去近距离接触的不合理要求。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次神奇的缘分,濒死的雪豹,和及时发现他的少年,如果这被写成一个故事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十分美好的童话故事。 “怎么会忘呢?” 宋海成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不知道是为两人之间的缘分还是为他与那只雪豹的缘分。 苏文看着倒是洒脱,他不记得很多事情,一直没记起来的话,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并不想过分回忆往昔,相比较下来,向前看似乎更重要些。 随便吧,无所谓,具体那个更重要,他不想再继续想下去了。 哪个都重要,哪个都不重要,有时候他连自己都感受不到,又怎么去想过去,想未来呢? 苏文笑了一下,问:“那只雪豹呢?还在动物园吗?” “后来放归了,当时你还专门请假来跟着一起,”宋海成说,“算下来它现在也有个十四五岁了,可能已经不在了。” “是吗。” 苏文低着头,没再问。 凌冽寒风吹得帐篷噼啪作响,宋海成没再跟他叙旧,坐到了屏幕旁,上面是离雪豹妈妈最近的红外遥感相机的拍摄画面。 苏文也没再继续待下去,起身准备出去看看。 刚一站起身,帘子被掀开了,一抬眼,恰好撞上云抒的视线。 半秒后,云抒蹙起眉,放下帘子,扭头走了。 苏文懵了,好半天才:“?” 这家伙犯什么病? 他大步向前,掀开帘子跟了出去。 大家都在观测棚里,用望远镜注意着远处的动静,没人注意边上这两人的别扭。 苏文逮云抒,没逮到,就一转眼的事儿,人就不见了。 他又进了电脑棚。 宋海成抬眼看他:“怎么了?小文?” “哥,你看见云抒没?” “刚走,让他把这儿的备用望远镜给他们送过去了。” 苏文掀开帘子,转身走向边上的棚。 被程道知塞了个望远镜到手里,顺势举起一看,镜头里,雪豹妈妈正张嘴哈着气,像是热,准确来说,应该是疼的。 林之焕说:“要开始了,现在估计是宫缩了。” 苏文心脏莫名跳了起来,整个人也跟着开始急躁,他把望远镜给了边上的救护人员,转身在帐篷里开始找人。 但没找到:“云抒哪儿去了?” “刚刚让他去提醒海文哥准备器械了。” 苏文叹口气,又掀开帘子出去。 心情莫名地烦躁,不知道是因为那只雪豹妈妈,还是因为其他别的什么小事。 他也没再继续找了,转身绕到了帐篷后的岩壁上,想着一个人在这儿静静。 刚走过去,那儿先被人给占了。 苏文走过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云抒抬头,看见他,一下收回视线,也不说话,就垂着脑袋,一副不想理他的样子。 苏文轻叹口气,在他边上蹲下,凑得很近,轻声问:“怎么了?云抒?” “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第25章 冷暖 “你” 云抒偏头看向他。 苏文刻意露出个温柔善良的表情, 但看起来莫名像挑衅。 云抒拧起眉,下意识似的,扯起一边唇角, 呲牙,露出两颗上下相对的虎牙。 这牙就呲了半秒,一下就收回了。 苏文愣了两秒,莫名想起那只成天喜欢躺在床上卖萌的雪豹,虽然它没对自己呲过牙,但要是呲牙的话, 估计跟云抒一样吧? 小猫似的。 真是可爱。 刚刚那股烦躁劲儿一下就散了,他现在心情莫名很好,伸手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云抒扭头躲开他的手。 “别生气了,别生气了, ”苏文非常有耐心地哄他,还从口袋里掏出块巧克力在他面前晃了晃,“收下它就算原谅我吧, 嗯?” “哼!” 云抒站起身,扭头走了。 苏文懵在原地,没两秒, 云抒又回来了。 目光直直盯着他,苏文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抽出他手里的巧克力转身就走了。 不过没走远,又站住了, 回头看过来,很委屈似的,继续刚刚要说的话:“你真的很坏。” 啧,撒什么娇呢? 苏文再一反应过来, 人已经走了。 正站那儿发呆,棚子里一个人探出脑袋,是程道知的助理:“哥,开始了。” “好。” 巢穴里,雪豹妈妈开始频繁踱步,舔舐自己的身体,看起来十分不安。 它身体下垫着厚厚一层的枯草,枯草上是各种各样的动物皮毛,白的黑的黄的铺了很多,虽然是在这个寒冬生子,但它依旧准备地十分充分。 现在是零下13度,最近几天的气温都是零下15到12度上下浮动,再低下去,刚出生的小雪豹存活率会变得非常低。 救护人员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甚至规划了一个从这里到巢穴的具体攀爬路线。 好在巢□□拔并不算高,因为气温过低,雪豹妈妈十分聪明,选的位置也是精心挑选过的。 位置偏僻,气温较为合适。 “看下来他状态还蛮好的,你觉得咋样?海成?” 屏幕里,雪豹妈妈似乎进入了宫缩状态,极度的疼痛让它十分不安,只能一遍又一遍舔舐自己的身体。 所有的视线都死死钉在了屏幕和望远镜上,生怕忽视了它的任何反应。 “它状态不错,估计用不着我们了。”宋海成回。 这是只非常强壮的雌性雪豹,无论是体型还是捕猎的能力,如果不是孕期与寒冬,估计也不会困难到要三番两次进入牧民的地盘。 “它什么时候开始避食的?” “估计是昨天,”接话的是近三天一直在山上密切观测的其中一位救护人员,“前天牧民不是说它咬死只羊吗?它底下压着的就是羊皮吧?” “哦?” “那牧民人还挺好。” 边上一直盯着屏幕没插话的苏文悄悄松了口气,看样子它成功把羊带走吃掉了。 但这始终没有生下来,屏幕上的雪豹妈妈也一直在往巢穴里不断缩着身体,生产的剧烈疼痛让它只能靠着不断哈气来缓解一二。 除了基本的能量补充,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力都在这只雌性雪豹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望远镜已经很难观测具体情况了,只能靠着离巢穴最近的联网红外相机观测。 就是看不清巢穴内的具体情况。 大家都去看电脑拍摄的画面了,就云抒一个人抱着望远镜看。 苏文偏头望向一片漆黑,甚至连月光也没有的山体,很懵,他又凑到望远镜边上,挤开他的脑袋去看镜头。 啥也没有,黑乎乎一片,偶而能非常模糊地看见什么东西在动。 他更懵了,扭头看向云抒:“你在表演行为艺术吗?” 晚上的风刮起来了,有帐篷挡着点风也很冷,说这话的时候他又往围巾里缩了缩,眨着大眼睛,非常真诚。 “我能看见。” 云抒朝他那边凑了凑,挨着他边上坐。 他身上温度高,像个暖炉。 “行行行,能看见能看见。”谁还没个坚持呢?能看见就能看见,多少要保护一下小孩子的自尊心。 风又吹起来了,把帐篷吹得震天响,里头挂着的电灯跟着一起摇摇晃晃,苏文被冻得声音都颤了起来,忙往云抒那儿又靠了靠: “你们,你们在雪山长大的孩子,天生温度就比别人高一些吗?” 云抒非常上道,零下十四五度的温度,直接就把外套拉链给拉开了,敞着胸膛看向他:“冷就抱着我。” “?” 苏文下意识四处回头看了看,周围没人,都跑去红外相机的棚里去了。 正常来说,他们也可以跑隔壁帐篷去,但这边东西贵,整个帐篷里的各种隔壁放不下的设备加起来超过五位数,得有个人看着。 云抒主动留下了,苏文不想跟那么多人挤一起,也留下来。 本来两人都要到边上去拍摄,但程道知认为,这次的主角不是他这个帮不上啥忙的半废物巡护员,拍了点素材后就把主角交给了雪豹妈妈和救护人员们。 无所谓,他乐得清闲。 就是云抒脑子跟出毛病了似的,这鬼天气还随便脱衣服,他伸手一把把他的衣服给合上拉上拉链。 “当心冻死你。” “我不怕冷。” 白痴,苏文一阵无语,把围巾也给他围上了:“行行行你不怕冷,你就是脑子有毛病。” “真的,”云抒伸出手递给他,“真的不怕。” 苏文半信半疑,握上他的手,暖意透过掌心一下传递到他身体里。 不是火炉那种热热的,带着点灼烧感的暖,是很温和的暖,很舒服的暖和。 他莫名想起之前晚上睡觉不老实,直接抱着人睡的时候了,虽然很尴尬,但十分的暖和,那天晚上外面狂风夹杂着落雪,他却真的算是睡了个好觉。 苏文握住他的手,坐在有身边很暖和:“你可能是暖宝宝变的。” 云抒看着他:“你可以抱着我。” 闻言苏文呆愣半秒,莫名觉得很有趣,偏头看向云抒,掌心里他的温度正源源不断向自己传递。 几秒后,他半开玩笑似的开口:“你跟谁学的?” 云抒调试着望远镜,不经意似的回道:“我们以前经常抱着取暖。” “嗯?”苏文懵了一瞬后明白了,“你喜欢的人?” “嗯。” “” 叮,手机在衣服最内侧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消息提示。 打开手机,是程道知的消息界面,同时,云抒对他说:“它生下来了。” 苏文看了眼外面一片漆黑,有些惊讶,他确认云抒没看见自己的手机,他真能夜视啊? 但也没多想,起身跟着他匆匆跑隔壁帐篷去了。 帐篷里的大家神情都松了下来,没了最开始的紧张,如果不是怕声音太大影响到雪豹妈妈,欢呼声就要震天响了。 屏幕上,夜色笼罩之下,还飘着零星的雪。 红外相机离巢穴有一定的距离,但位置是精心设计过的,这个地方是除了望远镜,唯一看见巢穴里雪豹的行动的。 时间过了近五个小时,它生下了两个孩子,已经精疲力尽了。 这会儿正蜷着身体,两个雪豹幼崽趴在它腹部取暖,身上的粘膜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雪豹妈妈吃完地上多余的东西后,开始重新舔舐两个孩子。 天太黑了,红外相机也没照清楚里面的具体影像,只能隐隐约约看见雪豹妈妈的动作。 因为没有过激的行为,两只幼崽也好好趴在它的腹部,基本能确定它们都存活了下来。 不过对于雪豹幼崽来说,出生不难,难得是如何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存活下来。 就算前天的羊还剩一些,按照雪豹的食量,尤其是哺乳期雪豹的食量,也完全不够,必须离巢捕猎。 但离巢太久,雪豹幼崽极有可能被饿死冻死。 苏文问:“给它投点吃的吧?” 这倒是个办法,但林之焕说:“暂时还不行,再观察观察吧。” “怕它赖上?” “哈哈哈,当然不是,”宋海成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也完全就是个长辈,“要观察两天评估一下它的身体状况才行,随便投食反而是过度干预了。” 他们的驻地海拔不算太高,帐篷的位置也背风,且有岩石遮挡。 几位救护人员是在雪山露营的专业人员,准备得十分充分,甚至还挖了雪墙遮挡帐篷,帮助避风避雪。 装备也十分齐全,所有人的睡袋都能扛-20℃以下的温,睡觉的地方还准备了电热毯,取暖炉。 但苏文还是觉得冷。 他现在十分后悔逞能来雪山,不久前程道知和林之焕就提醒过,深夜里的雪山极其寒冷,因为前两天还在在庙里过夜,他对自己的身体素质和适应能力非常自信。 实在没想到会这么冷,缩进睡袋里也冷。 但帐篷里其他人都睡了,他也没好意思说,只能把自己蜷起来,尽量保暖。 忙了几天,大家都累得慌,帐篷里另外三人似乎陷入熟睡。 不对,是两人陷入熟睡。 云抒没睡,他还醒着,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苏文听见他把睡袋拉链拉开了。 “你”他压低了声音问,“很冷啊!” 云抒不以为然,趁他没注意把他的睡袋拉链也拉开了。 苏文懵了,这家伙脑子出问题了。 寒冷冻住了他的脑袋,等他彻底反应过来,两只睡袋已经被连接在一起了。 云抒也没说话,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从自己那边的睡袋靠过来。 把他整个人牢牢圈在怀抱里。 “扑通” “扑通” 苏文的心脏在胸膛里乱撞。 云抒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问:“还冷吗?” 暖意从他身上源源不断传过来,苏文嗅到他身上很淡很淡的一股香气,像是阳光落下来的味道。 他整个人放松下来,昏昏欲睡,脑子不太清醒就容易问出一些奇怪的问题: “你们以前就这么抱着睡的?” 云抒的心脏明显一滞,他紧了紧手臂,像是怕怀里的人跑了似的:“不舒服吗?” “神经病”—— 作者有话说:写完才发现,为了搞暧昧我无所不用其极。 什么时候才能亲亲抱抱摸摸顶顶啊?啊?!! 第26章 朋友 宋海成, 36岁,是21世纪最开始接触互联网的那批人。 按理说接受程度堪比珠穆朗玛峰,再怎么说也能比这松厝山高一些。 但今早起床, 他花了足足一刻钟来消化,两个男的为什么会抱得那么紧,在那儿睡觉? 这是合理的吗? 关羽和张飞会抱成那样睡吗? 他坐在那儿,盯着面前两个睡袋变一个,完了里头的人还相拥着在那儿睡的场景,努力消化中。 嗯, 关羽和张飞,绝对不会。 没多久,那俩抱着的人醒了。 被拥着的先醒了,然后抱着的紧跟着睁眼了。 苏文睁开眼睛, 坐起身,用手扶着脑袋,看着刚睡醒还有些懵。 云抒也坐了起来, 看向他,问:“不舒服吗?” 他缓了几秒后才说:“有氧气瓶吗?” 一直在边上盘腿坐着,一只手抵着下巴看着两人的宋海成从边上包里掏出氧气瓶给他递了过去。 云抒接的, 他接过氧气瓶,打开,举到苏文的口鼻边。 宋海成伸手想说些什么,欲言又止。 苏文吸了两口缓过来后看向他:“怎么了?哥?” “小张, 啊,不,”他赶忙改口,“小苏, 你怎么样?现在怎么样?” 估计是刚醒,苏文还有些没精神:“还好。” “那个,”宋海成的视线落到云抒揽着他的手上,最终还是没忍住,“你们俩什么关系来着?” 苏文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云抒,他手里还拿着氧气瓶,呆呆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说话。 半晌,他收回视线,轻笑一声:“朋友啊,怎么了?” “哦哦,朋友朋友”宋海成松了口气,原来是朋友,朋友。 说着就起身准备出帐篷:“你们收拾收拾,吃完饭跟林博士他们一起下山吧。” “好,”苏文穿上外套应声,“知道了。” 一回头,云抒正定定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像是在发呆。 苏文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这情况一直持续到下山。 走在下山的路上,云抒一直看着他,被夺舍了似的,也不好好看路,直接就被积雪下面的碎石给绊了。 直接给跪倒在了地上。 苏文一阵无语:“都让你好好看路了,没受伤吧?” 看着是没受伤,裤子只是沾了点积雪的水迹。 云抒没说话,也没顺着他伸出手的力从地上爬起来。 就在跪坐那里,抬起头看他,好半天才问:“我们,什么关系?” 苏文眨了眨眼:“朋友啊,你觉得是什么?” 云抒没回,过了会儿,才问:“你不是觉得交朋友很麻烦吗?” 苏文跟着弯下身,伸手,捏了捏他的脸:“emmm,跟你交朋友就不麻烦。” “怎么样?不同意吗?” “扑通” “扑通” “扑通” 就在同一时刻,北风呼啸穿过,云抒看着他,心脏一下接着一下撞着胸膛,只是“朋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简直简直就是 太没出息了。 “哦,好吧,”苏文直起身,“那不同意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一下被抓住了。 “等等。” 苏文回头。 云抒抓着他的胳膊,目光有些局促垂到地上也没看他,戴着口罩倒是没太看出来什么表情,但他没戴帽子,露在外面的耳朵红得滴血:“我没那么说。” 苏文愣了两秒,随即莫名笑了,抬手揽住他的肩,说:“我就知道。” “耳朵怎么回事?”车上,后排林之焕刚坐下就看见云抒的耳朵呈一种不正常的红,“冻伤了吗?” 没等云抒回答,苏文接过话茬:“没有,不是冻伤。” 说着还伸手摸了一把,就这一下,云抒条件反射似的躲开,捂着耳朵满脸惊诧看着他。 苏文懵了:“你这什么反应?” 林之焕调笑:“害羞了。” 云抒一秒回头:“没有!” “哈哈哈哈哈——” 云抒很少有这种局促的模样,实际上,他是个情绪从不外放的人,几乎不会生气,也从没有太过高兴的时候。 刚上大学还有不少人跟他表白,但他只是点点头,然后拒绝了,连被表白这件事都没有给他造成多大的心理波动。 林之焕那会儿读研,对学校里的什么“风云人物”都没什么印象,唯独这个人,一下就记住了。 那会儿她做志愿搞积分,对接新生,云抒全程按指挥办事儿,但一言不发,像个哑巴。 他长着一张花心脸,皮肤偏黑还染着灰白色的头发,任谁看了会觉得是个男女通吃的非主流花花公子,看着就是一副长期招女友,但不招长期女友的样子。 当时她还和同学打过赌,赌注就是这个人会不会上表白墙。 林之焕赢了。 当时临洲大学的表白墙上全是捞他的,捞是捞上了,但从来没人跟他深度接触过。 在寝室里他也没什么深交的朋友,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啥也不干。 后来还有新生在表白墙上捞他的时候,底下就有人回:学长忙着搞事业,学长不谈恋爱。 后来她升博士时,导师带她去见了新招的研究生,今年保研的,那会儿他变了很多,身上青涩褪去不少,整个人也开朗了些,但依旧不谈恋爱。 因为是前后辈的关系,两人很快熟了起来。 林之焕才知道,其实这家伙,每天也不光是学习,还追星,连手机屏保都是那个人。 林之焕倚靠在窗边,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云抒的手机屏保,视线莫名转到副驾的人身上,两人正聊着什么,他一直在笑。 只一眼,她就想起什么。 “哎,云抒,”她调整了下姿势,偏头看向前面两人,“你之前老追线下的那个电影明星,是不是就是苏文啊?” 苏文懵了一瞬,云抒依旧淡定开车:“嗯。” 苏文有些意外:“真的假的?” 云抒瞥了他一眼很快回过头:“最开始我就跟你讲过。” “哦” 他想起来了,当时他觉得这个人可能是个爱随便搭话的骗子,虽然看着不像坏人,但太自来熟,是他不想多接触的人。 而且他一连扑了几部电影,已经很久没接到戏,每次听到“金龙影帝”这个称号都感觉被讽刺了一遍。 确实是很讽刺,谁能想到,曾经的“金龙影帝”会一连扑四五部电影,就像是被人做法了似的,彻底没了演戏的能力,变成了个演技盆地。 “你真的追过线下吗?” 晚上,看着正在一边收拾碗筷的云抒,苏文还是没忍住好奇问他。 云抒回头,定定看着他,眼底尽是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忘了吗?” 苏文避开他的视线,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选择回避自己的粉丝,哪怕他们在他跌落神坛后,依旧选择支持他。 曾经的“影帝”变成现在演一部扑一部的十八线,他们却依旧支持,他实在害怕去面对,很长时间甚至连网都不敢上,只能每天呆在家里盯着过去演的东西,一遍又一遍自我怀疑。 直到最后一部戏也接不到后,彻底赋闲在家,变成一个废人。 那会儿他的经纪人选择离开,甚至在网上暗示大家他即将退圈,不再演戏,他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却在邮箱里收到了一份标题为《退圈声明》的文件。 网上所有人都在吵他是否退圈,对家们狂买通稿进行演技吐槽,粉丝们坚定维护,正主却一直不来澄清,似乎是真的准备退了。 那段时间大量脱粉,事业也陷入了真正的低谷,姐姐苏霁安甚至已经准备放弃他。 很难说他对这个结局是什么感受,或许放弃才是正解。 他一个人,只戴着口罩,随便在大街上晃,商场里他曾经代言的海报都被撤了下来,虽然没有明确解约,但各大品牌也在等待着他退圈的违约金。 那天他坐在那家奶茶店门口,看着里面的店员换下他的迎宾海报,换成了另一个人,是他经纪人准备捧的新人,是一个跟他走一样的路子,准备完完全全取代他的人。 店员把海报随手摘下丢到一边,里面另一个人冲了出来,看上去是忙里偷闲,连手套和口罩都没摘下来。 他不知道跟店员说了什么,随后就摘下塑料手套,捡起地上的海报,非常认真地擦干净上面沾染上的灰尘,然后拿到桌上,卷起来收到一旁空的海报筒里。 苏文听见那个店员问:“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那个人将海报收好,没回头看:“是啊,怎么了?” “他不是?”店员看上去想说很多黑料出来,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吐槽道,“你们粉丝这不是纯纯热脸贴冷屁股吗?” 苏文看着那边,很想知道他会怎么回答,却也很怕知道他的回答。 但他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甚至还主动将挂着的另一张海报给取下来,收好。 苏文很想上去跟他说些什么,至少不要让他再被人嘲笑,只是因为是自己的粉丝。 但他什么也没做。 过了几分钟,他把海报收好后又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杯咖啡。 他站到苏文面前,什么也没说,把咖啡放到他面前。 视线相对之际,苏文只看见他的眼睛,是很特别的灰色,带着一点点浅浅的绿,像一块稀有的宝石。 这双眼睛他见过很多次,在每一次扑街的路演中,在他被当众质疑演技出现极大问题时,在他被要求直接退出演艺圈时。 他愣怔在原地,再看向云抒,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莫名的光芒。 苏文的心脏猛地漏了半拍。 第27章 勾引 云抒幻想过无数次他记起自己的场景。 什么样的都有, 是小时候的自己,是跟人打架的自己,是跟他吵架的自己, 也可以像今天他记起来的那样,一直远远陪在他身边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会很激动,会很想哭,会很委屈 但什么都没有。 跟苏文并没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一样,他也出乎意料的淡定,就像是旧友重识一样, 只是他并不想说出那句:“好久不见。” 苏文刚刚从回忆中抽离,整个人还是止不住地惊讶,他对云抒印象很深,但他总是戴着口罩, 甚至有时候戴着帽子来看自己,如果不是因为那双特别的眼睛,他可能永远不会认出来。 良久, 他看向云抒,下意识就捂住了半张脸:“我本来还想着这次纪录片结束,或许会在首映礼上再见到你。” “没想到会跟你做搭档, 真的很巧。” “不巧。” 云抒声音很低,苏文没听清,于是问了句:“嗯?你刚刚说了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 云抒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起身准备找借口离开,似乎是要逃离这样重逢不似重逢,相认不是相认的尴尬气氛。 仔细想想也不是尴尬,应该是害怕才对, 他不知道要是他把自己当成一路追到这里的变态粉丝该怎么办? 他脱了两件衣服准备出门。 刚一掀开帘子,又回头看向苏文:“你先吃,碗我回来洗。” 帘子掀开,寒风插着空就往屋里钻,即使是穿着衣服,苏文也实打实被冻了个激灵。 云抒只穿了件单衣。 单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只靠着健硕的身体撑起来,看着竟然还有种莫名的时尚感。 他脚刚一踏出去,被叫住了,苏文喊住他:“哎,云抒!” 云抒回头看向他,放下了帘子。 “你”脑子没病吧?苏文硬生生收住,到嘴就成了,“你到外面去COS冰棍?” “昂”云抒懵了两秒,“不是,我去洗澡。” 苏文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外面除了一个四处漏风看着像是杂物间的小屋,再有一个土灶的厨房,就只剩两个废弃的棚子了,啥也没有。 “外面能洗什么澡?” “卫生间啊,在那里洗澡。” 苏文有些懵,住这里那么久,一直用的是房间里的卫生间,还从来没注意过云抒在哪儿洗漱。 虽然云抒拒绝,他还是跟了出去。 这真是实打实的四处漏风。 除了天花板还算完整,四面墙,外加一扇摇摇欲坠的门,在这里洗澡,水刚一浇到身上就结冰了,完美还原了冰箱冷冻层的上冻过程。 “你”他指着那个有些破旧但还算干净的淋雨喷头,“你就用这个在这里洗澡?” “其实不冷。” 苏文抿了抿唇,扭头看了眼云抒,他外套大敞着,里头单衣挂在身上,胸前坚实的肌肉若隐若现。 他收回视线,欲言又止,也没多说:“去里面洗。” “嗯?”云抒歪头看向他,“屋里没有卫生间。” 苏文不知道他这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去我房间里。” 浴室里水声不断,浴室外,苏文躺在床上,总感觉哪里有些奇怪。 没等他想清楚哪里奇怪,水声停了,然后是“吱呀”一声,门开了。 苏文下意识顺声看过去,来人裹挟着浴室里尚未消散的水汽,一手擦着头发,一手紧了紧腰间的浴巾走近。 发梢水珠滴落,顺着锁骨向下滑,在小麦色的腹肌上留下了条歪歪扭扭的水痕,最后没入浴巾,向更深出滑去。 苏文心脏漏了半拍,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嗯?”云抒看上去在装傻,“怎么了?” 呆滞两秒后,苏文勾唇笑了:“没怎么,就是我在想,你要是想勾引我的话,把浴巾脱了会不会更容易一些?” 云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脖子到耳朵。 “不过,”苏文存心想逗逗 ,视线毫不避讳上下扫过去,“这样也行。” 云抒的脸更红了,像是被戳中小心思,正在擦头发的毛巾被他挪到面前捂住了脸。 “好了好了。” 苏文没再继续逗他,这家伙两只手的绷带全湿了,他反手从边上的医药箱里掏出绷带和药,又把枕边的备用睡衣给他丢过去:“先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 照理说,睡衣都是宽大的,苏文自己穿的时候,衣服前那一排纽扣能扣到最上面,也不影响衣服本身穿上身的宽松。 但到云抒这儿就怪了。 苏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睡裤短了一截,睡衣只扣了三颗,再扣上去看着就不能呼吸了。 本来没觉得什么,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早几年他也是会为了上镜兢兢业业健身吃健康餐,最近几年懒下来了,反正也没戏拍,也不吃健康餐了,也不健身了。 虽然没胖,但肌肉都快掉没了。 “你这练了多久?” “大学练的,”云抒说,“四年多吧。” 四年苏文伸出食指,在被穿成V领的睡衣中间轻轻摁了摁。 软软的,再一摁下去,就硬了。 苏文“扑哧”一声笑出来,抬眼就看见云抒涨红着脸回避他的视线。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他盘腿在一边坐下,抓过两只手,帮他解开手上湿了的绷带。 刚刚没提醒他,伤口没好全不能碰水,这家伙就跟没常识似的,毫无顾忌直接洗澡,连保护措施都不做,湿成这样。 一层一层揭开绷带,伤口没有被沾湿,已经开始结痂了,透明的痂皮下是正在逐渐长好的软肉,粉色的,很柔软。 苏文脑子一抽,伸出手指戳了戳。 “嘶”云抒整个人抖了一下。 苏文抬头看他:“疼吗?” “还好。” “不疼就好,”他安慰道,“马上就要长好了。” 这话说完,苏文突然想起什么,他这几天为了工作,已经没有见雪豹,房间里也没有雪豹待过的痕迹。 它身上伤口那么多,还是在野外,为了生存还必须要捕猎,即使他前期帮他把伤口都处理好了,也还是免不了绷带破裂,伤口碰到细菌感染。 一旦感染,就会发烧,而如果没有及时救治,在这零下十五六度的天气,很可能会丧命。 他强压下揪起的心脏,整个人也尽力压制着那股不安感,只打定主意,如果雪豹今天没来,他就出去找它,不管怎么说,至少要确保它的安全。 这想法刚冒出来,外面就传来了熟悉的“哒哒”声,很轻,但足够提醒他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掀帘子开窗,雪豹正用两只前爪扒着窗,仰头看着他,两只耳朵直直立着,眼睛也瞪得圆圆的,像个乖巧的毛绒玩具。 苏文的心落回了原处,还好,还好,它没有生病,绷带也好好地缠在身上。 他用湿巾把它随便擦了擦就摁到床上,一道一道检查它身上的伤口。 雪豹大剌剌仰躺在床上,两只前爪弯着,任由他搓扁揉圆。 前爪的绷带还好好的,除了有些脏,后腿和屁股上就不一样了,整个看着都湿了,还松了。 苏文小心翼翼把它身上的绷带全拆开,松了口气。 伤基本已经好全了,跟云抒那个一样,结了层痂,除了伤的重的前爪,其他地方基本已经算好全了,只等着掉痂就行。 苏文这边动作不停,雪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落在他身上,他转到哪儿,它就看到哪儿,就连他收拾完下床去卫生间里洗漱的时候,它也跟在一边。 卫生间里水汽还没完全散开,残留着淡淡的柠檬香气。 苏文弯着腰在水池面前刷牙,雪豹蹬着轻快的步子顶开门进来,嘴里叼着尾巴,站在一边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抬脚就要把它给推出去,嘴里牙膏沫差点漏出来:“出去出去,伤口别沾上水了。” 雪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懂,直接两步挺身,整只豹扒在了他身上。 苏文被撞了个趔趄,堪堪扶住水池才站稳。 他有些恼火,但一抬胳膊就看见雪豹毛茸茸的大脑袋正抵着自己的腰,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这么盯着他,好像想了他很久。 这一下就让他没脾气了,空出来准备给它一巴掌的手也只是轻轻落在它脑袋上,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耳朵。 他三两下刷好牙,腾出手准备把它抱起来。 但这家伙真的,比想象中重太多了,他费尽力气一路把它拖回卧室,最后力气耗尽跟它一起摔到了床上。 缓过来的第一件事,苏文掏出手机,续上了自己在临洲的健身房年卡。 被摔到床上的雪豹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来疯,蹭地一下起身,在他边上刨床单,还一下从他的这边跳到那边,再从那边跳到这边,没跳尽兴,一个豹冲撞掉他的手机,整只豹在床上滚来滚去。 苏文咬着牙看它,想揍它,还非常后悔刚刚没给它仔细擦一擦身体。 但看它因为见到自己那么高兴,刚窜出来的火苗也熄了。 它只是个小雪豹,它懂什么? 苏文抬起胳膊,把手机挪一边,靠在床头朝它招手。 原本已经滚到床尾去的雪豹蹭蹭蹭又滚了回来,喉咙里一直呼噜噜地发出声音,四脚朝天仰躺在他边上,还用脑袋去顶他的腋下,一副要钻进他身体里的样子。 苏文心情很好,伸手在它胸口上揉来揉去,又顺着肚子捋下去帮它顺毛,抓着它的尾巴乱晃。 雪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整只豹都暖烘烘的,细细闻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柠檬香气,估计是刚刚在卫生间沾上的。 苏文觉得自己被夺舍了,他原先真的是个有洁癖的人。 这么冷的天,估计雪豹身上就算有虱子也死了吧?琢磨大半天,他下定某种决心,一个挺身下床冲进卫生间,打了盆水出来,摁着把它浑身都擦了个遍,然后一鼓作气把被子床单枕套全给换了,最后就是把雪豹摁在床上,将脸埋在它肚子上,抱着它就是一顿猛吸。 过了会儿,他又想起什么,看着雪豹:“宝宝,呲个牙我看看。” 雪豹眨了眨眼睛,正在苏文以为它没懂,有些失落的时候,它皱起带着粉色小斑点的黑鼻子,嘴巴两边的胡子也随着呲牙一上一下地晃动。 苏文要晕倒了。 第28章 巴掌 一大早, 院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的是个年轻人,皮肤黝黑,个子比苏文要稍矮一些, 看着跟云抒差不多大,或许还要再小一些,嘴里叼着根烟,看着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在跟云抒说话,视线却落在一边的苏文身上,毫不避讳上下打量着他。 苏文靠在墙上看手机, 屏幕上是昨天拍下来的雪豹的照片,正专注欣赏,一道莫名的视线凑了上来。 他放下手机,抬眼迎着那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视线扫了回去, 那人便没再继续看下去。 两人说的是本地话,他听不懂,等人走了才想起来问一句:“他谁啊?” “村长的儿子。” “怎么突然找你来了?” “有事儿吧。” “废话。” “去他家里, 可能要我帮什么忙,”云抒想了想解释道,“回来就告诉你。” “哦, ”苏文随口问了句,“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吗?” 云抒沉默两秒,才开口:“不用。” 苏文瞥了他一眼,莫名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但也没多说什么,看着他骑车离开扬起一阵纷飞的残雪。 没等他敲门,身后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脚步声,下一秒铁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苏文回头, 打了声招呼:“早,队长。” “早早早,”宋南朝他身后看了眼,“哎,小苏,云抒没跟你一起吗?” “哦,”苏文看向他离开的方向,空旷荒芜得只剩一地的积雪,“说是村长找他去帮什么忙,就去了。” “还挺巧,”宋南掀开暖帘,让先进去,“待会儿我们去趟村委会,他既然去村长那儿的话,就不用等他了。” “工作吗?” “是啊,”宋南把桌上的文件递给他,“再有几个星期山神节就要到了。” 文件是这次山神节的各项注意事由,大概就是祭祀所用的场地,流程,外地游客和本地牧民的祭祀场地分流,还有禁止私自销售风马纸之类的。 更多的还是游客的安全,巡护站联合当地的消防救援站一起给未对外开放的山设置了栅栏,以免有游客误入。 这两天巡护站没什么人,原本两组的人硬是拆分成了三组,一组跟着上山观测雪豹,一组进行山体巡护并划定游客通行区和禁行去,剩下的一组就是他们三人,宋南带着云抒和苏文一起做村民的政策疏导工作。 宋南把客厅里的东西全部收拾收拾丢去了会议厅,小的那个,挤挤能容下七八个人,墙上挂满了巡护站这些年的工作成果。 不过仅限于这几年的。 宋南一扭头,就看见苏文正出神地看着墙上那堆按照时间线排列的相片,于是建议道:“这些看完了,那边大会议室还有建站最初的相片,那边放不下才挪到小会议室来的。” 苏文朝他点点头,视线却始终在眼前这张相片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墙上这些照片,在波浪前行的相片曲线的最低点,是一张合照,照片最角落正拉着横幅的人,十分突出。 就像是在翻开白皮书时,他一眼被吸引去注意一样,他的视线又一次定格在了他身上。 被吹得凌乱的银灰色头发,一双并不算大,却十分有神的漂亮眼睛与身后雪域高原融为一体。 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两颗突出的犬齿。 对于二十二三岁男生的形容应该是帅气,或者是英俊,但苏文看到他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可爱,真是可爱。 一旁宋南收拾完手头的东西,见他专注看着什么,走过来。 “这是云抒来的第一个月,就今年年初,”他指着那张照片说,“他当时从临洲大学投递简历过来,说是要当志愿者。” “当时我们缺人,看他是本地人,适应得也好,就把他留下来了,” “现在看来这决定下得真没错,”宋南感叹道,“他一个就能顶俩。” 苏文对此非常赞同,他转向宋南:“队长” “嗯?怎么了?” “云抒有说过他为什么来这边做志愿者吗?做多久啊?” 宋南想了几秒后才说:“他没说,当时是拿着导师推荐来的,估计是为了攒学分吧?或者学校要求的志愿积分?” “我们这儿以前也给一些孩子盖那个那个什么,志愿证明的戳儿,不过他们都不来,哈哈哈,光挂个名头,人也没见着。” 苏文大学也干过这事儿,跟着一起笑得尴尬。 宋南继续说:“他估计做个一年就走了,毕竟还要上学。” “有说具体什么时候离开吗?” 宋南沉思过后道:“你们这儿拍摄结束他就走了。” 苏文一下止住话题,视线又回到了照片上那个笑得十分可爱的人身上,他没再多问什么,站在那儿陷入深思。 “不过”没过两秒,宋南想起什么,接着又说,“小抒来这么几个月,他外出执勤的时候,就会老有人敲我们巡护站的门,说是” 他肯定道:“说是云抒的妈妈。” 闻言苏文心下一震,回头看向他:“云抒的妈妈,也来敲过巡护站的门?” 宋南不解:“也?” 苏文解释道:“前几天,云抒值班,我在家,他妈妈直接来敲门了。” “半夜?” “嗯。”苏文收回视线。 宋南叹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感叹:“前几个月天气没那么凉也就算了,现在零下都快一二十度了,执念真是深啊!” 苏文懵了一瞬:“总来吗?” “是啊。” 苏文一时间顿在原地,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只问了句:“她有说过为什么吗?” “还能为什么,”门口剃着板寸的人推门进来,是邵子,另一组的巡护员,临时回来取资料送去救援站,“钱呗,不然人小抒能跑那么老远上大学?” “这不一直有个什么词儿吗?”他想想想,顿在那儿想半天,想起来了,“哦,逃离‘原生家庭’。” 宋南更不理解了:“这小子,都跑出去了还回来干嘛?” “年轻人的心思你别猜,老宋,”邵子拍了拍他的肩,接过资料,扭头准备走的时候又笑道,“小伙子干得好不完了?管那么多干嘛?” 这倒是。 没两秒,邵子又探头进来:“你们不是去村长那儿吗?” 宋南摆摆手:“就去了。” 邵子把车留下了,自己骑着站里另一辆摩托了。 直到坐上车,苏文才又看向宋南:“他妈问他要钱吗?还是说给他钱?” 明显后面那个不切实际,宋南说:“他妈来敲一次门,就是没钱了。” “不给她钱就一直敲啊?” “额,”宋南若有所思,过了会儿才说,“她只要敲门,云抒就会把钱给她。” “不给不就行了吗?” 宋南耸耸肩:“不给就一直来敲呗,之前有天连敲了一个月呢,人家正常找儿子,咱们作为公职人员也不好对他做什么,对吧?” 哦,苏文明白了,服从性测试。 “她就云抒一个儿子吗?” “不止,”宋南摇摇头,“她们家两个孩子,还有个弟弟,跟云抒差不多大。” 听到这儿,苏文试探性问了一句:“他嗯,他们是重组家庭吗?” 宋南摇头:“人家家事儿,咱们也不好随意打听,对吧?” 那大概率就是了。 估计是十多年前,云抒母亲去世了,父亲再娶,他就成了家里的边缘人。 虽然打听人家家事儿确实不好,但苏文还是莫名想多问两句: “他爸呢?怎么不问他爸要钱?” 宋南仔细想了想,他是前两年被调过来,对这儿也就是个基本了解,其实对村子里的琐事儿并没有多关心,只零星听站里其他巡护员讲讲村里的八卦当消遣。 “好像是去临洲打工去了,”他回道,“不知道为啥连着几年都不回来。” 临洲。 苏文没再继续问下去,这倒像是父子两个,一个在外工作,一个在外学习,然后供养这个家一样。 不过看着更像是父亲角色缺失,继母只能把原本父亲的责任强加到云抒身上。 “不过,”宋南瞥了他一眼,脸上挂着莫名的笑,“说真的,小苏,你可以去问问云抒,这孩子肯定啥都跟你说。” “啊?”苏文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宋南陷入沉思,这话确实奇怪,但云抒一直都挺闷的,不爱跟人说话,就喜欢一个人呆着,要不就是看电影,要不就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就是那种,看着跟谁都好,但是跟谁都不近的感觉,明明也跟你说话,也跟你笑,但就是隔着点距离。 “你来之前,这孩子除了工作上的事儿,基本不跟我们聊天,闷得很。” “啊?” 苏文直接懵了,这是同一个人吗? 这家伙的废话一堆,尤其最开始,两人刚认识的时候,还总跟他聊自己喜欢的人,动不动就扯两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情深意重,其实在苏文眼里,他就是个沉溺过去的傻瓜。 “他,”苏文想了想,回道,“可能年纪差不多,有话题吧。” “估计是。” 村长家在村子最中间,边上就是村委会,村子地广人稀,离得近,也方便些。 村委会院门开着,宋南把车停在了院子里。 刚一下车,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哭闹声,全是听不懂的话,但听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文好奇:“里头在吵架吗?” 宋南习惯了,估计又是哪家牛羊出问题了:“应该是调解。” 这话说完,云抒的声音响起,十分短,像是没说完就被打断了,紧跟着就是一道巴掌声。 苏文猛地一怔,下一秒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没等屋里的人说些什么,他一把扯过云抒,正想着给对面的小子一个教训。 “砰” 脸上挨了一拳,最开始没感觉,下一秒就是钝痛,然后就是一阵强烈的眩晕,耳边传来几声惊呼,不知道是谁把他整个环抱起来。 疼痛过去后是怒火,除了演戏需要,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打。 第29章 Kiss 村委会, 调解室。 长桌对面坐着一男一女,年纪稍长,吊着眉眼, 看着有许多话要说的女人坐在对面。 她边上的男人整个人瘫在木倚里,正在打游戏,游戏的声音溢了满屋子。 木椅的椅背是两根横着的棍子,看着有些硌人。 男人扭了扭身体,用胳膊抵着椅背,也没再继续管, 手里的游戏不能停。 女人被他细小的动作惊动了,匆匆站起身,跑到屋外,再进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个被叠起来的毯子。 她走近,小心翼翼哄着把毯子垫在了男人身后,看他似乎是舒服了, 转身又坐下来。 云抒在两人对面静坐着,一言不发。 没多久,“吱呀”一声, 稍有些老旧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进来了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云抒站起身,没等他再做出什么反应, 女人率先凑了上去:“村长。” 村长今年60上下,但满脸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再加上正生着病,看起来倒像是年逾七十了。 他没说话, 摆了摆手,让她坐回位置上。 然后,开始调解。 那个跟云抒年纪相差无几的男人坐在那儿,始终没什么反应。 女人始终自己一人冲锋陷阵。 她的要求不高,云抒把养育他这十多年的费用的还上就行,从此云抒就不再是他们家的人,虽然他早就把自己的户口给迁出去了。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为了拿到这笔钱,最好还能再多要一些,她措辞准备充分。 跟人商量好了似的。 “当初你还是个孤儿,还在山上流浪,”她说,“要不是我们收养,你早就死在雪地里了。” 这个全村人都知道,当初几个上山采虫草的牧民,在雪地里发现了被冻得奄奄一息的云抒。 头发是白的,连眼睛颜色也跟正常人不一样。 几人心善,把小孩给救下来了,送到村医那儿治疗。 村子里没有福利院,也找不着父母,村长领着他去警察那儿登记了一下。 这小孩,不光是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话,就连吃饭也不像是个正常人,看着十多岁的孩子,不会用筷子,把脸埋盆里吃,吃得满脸都是,简直像个野兽。 村长想的是,让谁家给收养了,但那个时候谁家没个三四个孩子要养,养自己娃都费劲,再多来个还要不要吃饭了? 村长自己家也这样。 没人愿意,正想着干脆劳动劳动,把他远远送到福利院去时,这家人来了。 “那会儿大家都不要你,不是我们,你现在还是个野孩子。” “养了你这么十多年,”她十分地理直气壮,“你必须报答我们。” 她这话说完,云抒没什么反应,反倒是坐在一边的两位从村民里拉来的调解员面面相觑起来。 这倒是个值得深入说道说道的怪事儿。 当初这孩子确实是谁都没要,但后来倒是争着抢着要把他带回家了。 原因很好理解,镇政府说,收养这孩子的话,给补贴,一年两万块。 这会儿可能算小钱,但十多年前绝对是笔巨款。 为着这笔钱,来了不少人,云抒养父母是其中一家,最后还是他们赢了。 很简单,他们家就一个孩子,对于“好好养孩子”的保证来说,他们看起来更能做到。 不过养着养着,他们自家的孩子越来越壮实,收养来的娃倒是越来越细瘦了,没几个月就跟着棍子似的了。 有人跟他们说起,他们就说,这孩子,可怕得很,不像个人,吃饭也没有个人样。 “还会咬人!”他们逢人就露出胳膊上的口子,“这是个野孩子,是个怪物,我家孩子被他给咬的哦,还有我的房子,他都要掀翻了。” 说着摇摇头:“我再养养,养不熟就给你们,让他咬你们去。” 众人纷纷避之不及,也没再想着他怎么那么瘦了,都在庆幸当初没为了两万块去收养他,简直就是逃过一劫。 没多久,村长发话了,对着女人:“当初每年还给你们两万块。” “两万块够干什么?!”女人激动起来,“我们养他就不止两万了,为了他能上学,我们还把家里的牛羊都卖了!!” 这话一说完,女调解员听不下去了:“你们那点子牛羊,不都是你那丈夫给败掉了吗?” 云抒自始至终未说一言,光听着,不反驳也不解释。 女人见他这个反应,刚刚调解员带来的些许紧张感也消失了:“你个外人你知道什么?云抒知道就行。” “反正现在你最少得照着两万一年给,给十年,多了的两年就便宜你了。” 20万。 云抒起身,转身就要走,本身也是看着村长的面子才来的,忍了半天不如离开。 女人赶忙起身绕了个圈一把拽住他胸前的领子:“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云抒语气平静:“钱都给你了,没钱了。” “什么钱?!你就给那几千块钱,算什么钱?!”她仍然紧紧拽着衣领,“你弟弟要结婚,你必须把这个钱给我!!” 云抒几乎要说不出话了,好半天才耐着性子回一句:“我上哪儿去给你找钱?” 女人眼睛转了两圈,看看不远处正在刷手机的儿子,又看看云抒,最后才说:“你不是跟那个明星,被他养着了吗?当初他可是什么都给你,这会儿你问他要二十万,不,就是三十万,他也会给你吧?” 哦,原来是这样。 云抒压制着火气,向后想扯出自己的衣服,村长坐在那儿,连着拍了三四次桌子也没把局势控制下来。 最后女人甩手就是一巴掌,“啪”地一声下去,整个调解室都安静了,只有游戏的声音在响着。 然后,女人一下松手倒地。 “打人啦!!打人啦!!” 云抒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边动静一起,原本坐那儿打游戏的儿子,一下冲过来,要为妈妈讨公道。 他没去扶倒在地上的母亲,而是直直冲到云抒面前,挥起就是一拳。 “砰” 云抒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被人扯着向后趔趄了两步。 一个人挡在了面前。 眩晕感消失后,苏文缓过劲儿来,再睁眼去看,挥拳的那个人已经倒在了地上,正捂着自己的小腹,女人将他扶起来,正准备讨说法。 苏文站稳,挪开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指腹擦掉嘴角被打破皮渗出的血渍。 被打断的火气瞬间链接上:“你打我?!你敢打我?!” 他上去就要给那人身上再补两脚,被人硬生生拽住了,宋南吓坏了,生怕他做出什么事儿,云抒也不拦着他点。 他赶忙劝道:“哎哎哎小苏小苏,冷静冷静,理性解决问题!!” 周围几人也一下反应过来,赶忙冲上来把人给拽住,拉到桌边坐下。 等到他冷静下来,那两人又坐回了对面桌上,调解员也坐回了原处,外头还又进来几人,窃窃私语,说着本地话,听不懂在说些什么。 苏文向后靠在椅子上,对着对面的男人说:“说说看,为什么动手?” 男人低了下头,很快反应过来,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语:“反击!知道吗?反击!要不是你非冲过来,早打他身上了!” 苏文摸了摸还有些钝痛的脸,十分不爽:“为什么打他?” “他打我妈!我还不能打他?” 落到肩上的手一紧,苏文轻轻拍了拍,没理他,看向村长:“村长爷爷,云抒啥时候打他妈了?” 正盯着这边愣神的村长反应过来,声音很慢,带着点极易察觉的病弱气息,却并不失威严,看向女人:“卓妍,云抒打你了?” 女人向后瑟缩了两下,最终还是回道:“没没有。” “既然没有,”苏文看向她边上的男人,“你动什么手?” 他仍然理直气壮,指着云抒:“他欠我们二十万没还!” 苏文回头,朝着正站在后面的云抒看过去:“你欠他二十万?” 云抒这会儿脸一直阴着,紧拧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苏文拍他的手才反应过来,回道:“没有。” 苏文扭回头看过去,语气不急不缓:“听到了吗?没有欠你这点。” 男人还想在继续说什么,被边上他妈狠狠拽住了,他妈用本地话提醒他,声音很轻:“别惹他了,到时候钱就拿不到了,反正你爸要出来了,等你爸爸,他说有办法。” 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直到回家,苏文还是有些迷惑。 这俩那么难缠的人,就这么达成和解了,还说什么以后再也不打扰了。 几乎是一下子,两人就变诚恳了,甚至还为不小心打了自己一拳道歉。 苏文接受了,毕竟云抒也给了他一脚,算扯平。 工作结束临走前,村长还叫住了他,拉着他上上下下看,眼底是说不清道不明,也看不懂的情绪。 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两人在客厅里坐着消食,有沙发不坐,云抒非得坐地上,还靠着木头沙发边缘,又硬又硌得慌。 苏文想起什么凑上去问他:“村长都是爷爷了,他儿子怎么看起来还没你大啊?” 云抒没回,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故意保持沉默。 苏文起身向前探了探,去看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看见他半垂着脑袋,眼泪一滴一滴,大颗大颗,顺着脸颊砸到身上。 苏文一下局促起来,除了上次他把人给惹哭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云抒在那儿掉眼泪。 他愣怔两秒,随即起身,来到他边上坐下。 苏文伸手,用指节轻轻抹去他脸颊上将落未落的一滴,语气也跟着温柔了起来: “怎么哭了呢?” 云抒抬起头,看向他,声音有些许哽咽:“你脸还疼吗?” 他眼睛周围泛着淡淡的红,在眼泪的滋润下,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是最为剔透的宝石。 非常得,漂亮。 他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有一团莫名的气在身体各处撞击,直到撞断他的理智线。 下一秒,他的唇就触碰到了一个柔软湿润的东西,似乎还在轻轻颤抖。 苏文放开他的唇,与他额头相抵,两人都陷入了一种奇怪的,仿佛被从世界抽离的感觉中。 室温在一瞬间升高,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撞击着鼓膜。 看着云抒被水雾迷蒙的漂亮眼睛,他再次覆上了他的唇。 往更深处。 第30章 疯了 疯了。 这是真疯了。 苏文半跪着坐在地上, 垂着头,完全不敢看边上的人,就差把脑袋埋到地底下。 冲动是魔鬼。 这是他唯一能得出来的结论。 周围空气陷入诡异的安静, 只剩下心脏“砰、砰、砰”乱跳的声音。 如果不是因为接吻技术太差,不会换气,搞得两个人差点窒息憋死在那儿,估计松开他的嘴还得要一段时间。 不过,他下意识抿了抿唇,莫名有些意犹未尽。 其实感觉很不错, 真的,软软的,温温热热的,有一股甜味, 还有一种很奇异的愉悦感。 原来接吻是这么舒服的事情吗? 以前拍吻戏的时候怎么没这感觉? 有件事情特别可惜,苏文轻轻叹了口气,刚刚因为太紧张没睁眼, 不然就能看看云抒那家伙是个什么表情了。 这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苏文愣住了。 啊,靠 搞什么? 好半天, 他才暗骂一声:“神经病” “我?”一道莫名有些委屈的声音响起。 苏文下意识抬头,就见云抒懵着张脸看向他,眼角上淡淡的红晕还没完全消散。 “不”苏文摆了摆手,忙不迭解释, 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莫名得慌乱,“不是,当然不” 跪太久了,两条腿麻得乱七八糟的, 别说抬腿站起来,就连跪都有些跪不住。 果然,刚直起身,砰—— 他整个人往前面摔了过去。 不偏不倚,刚好摔到了云抒身上。 耳边的呼吸声一下局促起来,苏文扭着上半身想要直起来,但于事无补。 这姿势太奇怪,浑身的力都散开似的全往云抒身上压,显得他在故意占便宜似的。 被压着的人体温迅速攀升,一直等到有些热了的时候,苏文才反应过来,胡乱在他身上找了个支点把自己给撑了起来。 就是硬硬的有些咯手。 “对不起啊,云抒,”他撑着身体,松开一只手甩了甩又摁下,身下云抒下意识就是一声闷哼,但他没注意,只自顾自说自己的,“我腿麻了,你让我缓一会儿。” 云抒别过脸去没看他,也没说话,就是整个人莫名抖了起来。 苏文没管他,大腿的麻劲儿过去了,就剩小腿,他也能稍微缓缓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撑着他的手倒是越来越硌了。 气氛太尴尬,但这也不是他的错,腿麻不麻的只是意外。 于是苏文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你腹肌还挺硬的哈。” 说着他又往下摁了摁,确实硬,还凸出了一块,没等他再发表什么手感感言,云抒突然呜咽两声,直接哭了。 “哥哥”他声音很低,涨红了一张脸,整个人也不知道是无措还是害羞,反正看起来十分难受,耳朵又是一副要滴血了的样子。 苏文不明所以:“嗯?你怎么了?” 云抒喘了口气,压抑着声音:“手手,别摸了先别摸了” 苏文有些莫名奇妙,就撑了下腹肌,怎么还难过成这样,别是受伤了吧? 这么想着,他不顾云抒的阻拦,抢先一步掀开了他的上衣。 一瞬间,空气凝滞,热气缓慢上升,几乎要把他蒸发。 “我” “我” 他一下往后直接坐到了地上,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不是我” 云抒一把把衣服给拽了下去,遮住下半身鼓起来的地方,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几乎是逃也似的跑了。 “哎!哎哎云抒我真不是”苏文的声音越来越小,“真不是变态” 他冲出去的时候忘了关门,现下寒风吹过,“砰”地一声,门被关上了。 苏文:“” 他呆呆地望着门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掌心是温热的,他低头看了眼还保持着原状的手。 懵了一瞬,下意识比划了起来:“怎么这么大?” “不不不”他觉得自己脑子出了点问题,赶忙清理掉了刚刚涌上来的黄色废料。 “我是个正常人” “一切正常” “包括”他嘟囔着继续往下说的时候,突然顿住,视线又瞟向窗外,有些老旧的花色暖帘被拉了下来,盖住了窗户,啥也看不见。 苏文还在那儿喃喃自语:“包括性取向” 现在是晚上九点,外面很静,能听见一阵哗啦啦水流声,云抒又跑那个四面透风的鬼地方洗澡去了。 他的身材真的挺好的,很漂亮的六块腹肌,在小麦色的皮肤下显得尤为性感。 水珠滑落的时候,在腹肌上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水痕,没入更深处。 咚—— 苏文心跳一下漏了半拍,身下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他低头一看 “艹” “不会吧?” 他真的要疯了。 苏文从没想过性取向的问题,应该说,他从没想过与“恋爱”有关的一切事情。 对过去不多的印象当中,他好像一直被女生表白,从没有过男的。 男的? 男的。 脑子里似乎有一根弦儿绷了起来,头也莫名疼了起来,耳边似乎有一个人在叫他,声音很熟悉。 但即将要想起来的时候,又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迷迷蒙蒙之间,他看见有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看不清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凑得很近,近到柔软的唇就要贴上他的脸颊。 耳边痒痒的,一阵湿润的气息袭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苏文苏文我喜欢你” “哥” 啪—— 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苏文猛地睁开眼睛,还没彻底反应过来,耳边就传来一阵呜噜噜的声。 他回过头,雪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来了,在他身边趴卧着,脑袋抵着他的脑袋。 见他醒过来,又凑上前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 苏文伸手揽过它的脑袋,又揉了揉它的胸前毛,将脑袋靠了上去。 心脏还在胸腔里“噗通噗通”乱跳,但并不难受,反倒是十分得激动。 他真是个变态。 这是个结论,得出来得毫不费力。 他压制住乱跳的心脏,迫切地想要验证一件事。 反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一路向里点开与云抒的聊天框,显示两条消息未读。 ——我看你在地上睡着了,就把你抱进去了。 ——晚安。 原本被压制住的心脏又开始跳起来。 “噗通” “噗通” “噗通” 他盯着那两条再正常不过的消息,愉悦感却莫名溢了满身,他翻身下床,刚准备拉开门,却一下顿在原地。 一转头,就看见雪豹四仰八叉躺在那里,仰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几秒后,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奇怪反应,太诡异了。 老天 他捂住自己的脸,脑子一片混乱 这到底真的假的啊?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准确来说是在仅有的印象之中,他无法想象这种奇怪的感觉。 为什么他会因为另一个人,产生这种开心,兴奋的感觉,或者是突然冒出来的迫切地想要见到他的想法。 他一下躺倒在床上,雪豹哼哼唧唧滚到他边上,用爪垫去蹭他的胳膊。 苏文扭过身,捧着它圆滚滚的脑袋,狠狠揉了两把平息自己莫名上涌的多巴胺。 那个结论几乎呼之欲出。 他紧紧抱着雪豹,口中喃喃道:“我真栽这儿了” 雪豹没听懂他的意思,在他怀里四处乱顶,然后“咻”一下抬起豹脑袋。 被他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苏文一时间有些莫名奇妙:“宝宝,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雪豹没说话,它也不会说话,一人一豹僵持了好几秒,它突然扬起自己的嘴努子,然后两边胡子一上一下地抖,露出同一边的两颗小犬牙。 它表演节目似的呲起了牙。 苏文的心脏“噗通噗通”又跳了起来,这家伙!! 他一下又抱紧了雪豹,抓住它的尾巴揉来揉去:“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宝宝,我的宝宝” 雪豹任由他搓扁揉圆,像个乖巧的毛绒玩具,时不时还会呜噜噜两声,兴奋了以后就“嗷呜嗷呜”地叫。 虽然声音很难听就是了。 抱着揉了半天,脑子里的多巴胺一点点平复下来。 苏文轻轻在它鼻子上刮了刮,小雪豹下意识就皱了皱自己的鼻子。 它的眼睛水润润的,浅浅的灰绿色让它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些呆愣愣的。 苏文愣了两秒,莫名又想起了云抒。 他的眼睛也是这样,灰绿色的,远处看就与雪域高原融为一体,凑近了又像是两颗惊世玉石。 十分特别。 如果不是跨物种,要不就再来点神话传说,他可能会真的开始怀疑,这只一天到晚就会“呜噜呜噜”叫的雪豹就是云抒。 但他脑子没病。 盯着它看了很近,面对这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睛,苏文下意识抵上它的脑袋。 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他像是被夺舍了似的,喃喃道: “我真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各位宝贝们好,在这里我想小小小小小解决一下“虐”的疑问。 关于我为什么会重写,主要是因为我第一次写文,把人设给整遭了,如果宝贝们认识我的话,就会发现,我代入了很多自己的口癖,以至于,整本书读起来就像是“我”在和“我”设置出来的机器人恋爱,一切剧情走向都没有逻辑,导致我身心崩盘,并决定重写。 重写以后我发现,我对剧情的把控就像是在抓一把沙子,能被我攥紧得太少了,为了让攥紧得沙子变多,于是我不断地给两个主角修整他们的小传,让他们的一切行为变得合理起来,于是我就开始设置了一些磨难剧情…… sorry宝贝[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我好像下手太重了。 但我想,对于现在的两个已经成型的,苏文和云抒来说,对得起他们的最好方式就是,把他们完整的呈现到各位面前,让他们作为他们自己存在,让他们的爱情因为他们自己产生,而不是我在一边添油加醋的安装推进器。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各位的评论,我都会认真思考认真看,感谢你们看到这里,我真的超级激动,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希望我的文能越来越对各位的胃口,同时也祝你们在三次的生活顺利美满,希望能成为各位在纷繁复杂的三次生活中,那个可以放松的一角。 再次,非常真挚地感谢各位!!《 》 30-40 第31章 确认 “苏文。” “苏文?” 被轻轻推了两下后, 苏文一下回过神来,会议的中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转到了他身上。 很快,他从云抒身上收回视线, 不再去想那些到目前为止都有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转而看过去:“怎么了?” 宋南说:“你决定好了吗?” 苏文疑惑看向他,确确实实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决定什么?”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安静。 对面三个人脸上齐刷刷浮现出尴尬神色,宋南轻轻咳了一声,随后低声提醒他: “就之前问你的, 愿不愿意做我们这次山神节的宣传大使?” 苏文顿在原处,视线扫了过去,又很快收了回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这个会议室里的人们。 大部分都是不认识的,除了宋南云抒,就是不久前来邀请过他的两位工作人员。 因为刚刚并不算礼貌的行径, 他现在算是被架在这里了。 气氛陷入尴尬,云抒把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苏文接过, 假模假样喝了一口,才想好该怎么说。 “这样吧,”他决定先搪塞过去,“我先去跟经纪人商量一下, 过两天给你们答复。”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离开,身后那个似乎是这次活动策划负责人的女生站了起来:“还是希望您能给我们一个准确的答复。” 苏文顿了顿,回头,看过去, 一字一句道:“正常来说,” “旅游大使,或者是宣传大使,需要提前两到三个月,与我的经纪人进行接洽,” “与公司商定具体的报酬结构,还需要签订相应的法律合同才对。” “但是,”他慢慢又跟着一起坐回了位置上,“我似乎并没有接到经纪公司的活动通知。” 他之前还在考虑要不要以私人方式公开参与这次活动,随便帮他们拍两个视频就好了。 但现在看来,或许是想走公,让他直接当了个“大使”。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显然是没意识到这一茬。 实际上,在苏文来之前,山神节的活动就已经敲定,具体形式也都安排了下来。 邀请苏文参加其实也是临时的。 刚刚站起来的女生是大学生村官,叫柯宁,刚本科毕业,今年不过二十二三岁,比苏文要小些。 最近几天为着这个活动忙得晕头转向,一时间竟也忘记了去研究邀请明星的流程。 只顾着把苏文邀请过来,会给村子带来多大的游客量了。 她一时间愣怔在原地,满脸都是做错事的紧张与无措。 苏文笑笑,随后安抚道:“当然,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明确一下从最开始就被忽略的问题。” 柯宁镇定下来,坐回了位置,恢复了刚刚专注于工作的模样:“您请讲。” “我想问一下,作为你们的宣传大使,我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参加这次活动呢?是游客?或者我就是你们的工作人员?” 她愣了愣,很快回道:“我们想根据这次活动重新确认以后,再跟您商量,同时进行后续的对接工作,请问可以吗?” “当然。” 她思索了一下措辞后,小心翼翼又问道:“如果我们能给您一个满意的方案,您成为我们宣传大使的可能性是否会大一些呢?” 这倒是个刚出社会开始工作的小姑娘会问出来的问题。 身后的人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她也没意识到什么意思。 苏文对新人一向宽容,他笑道:“那要看你能给出什么方案了,不过”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21号,离山神节还有三周左右:“你可要抓紧时间了。” 柯宁现在信心满满:“好!” 会议结束,刚走出村委会的门,苏文转头看向边上的云抒,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一道女声响起。 两人回头,刚刚那个村官跑了出来,脸上挂着有些局促得笑跟两人打了个招呼。 随后又看向云抒:“你先等一下走,可以吗?云抒,我找你有点事儿。” 云抒眨了眨眼,下意识就看向苏文。 苏文有些摸不着头脑:“你看我干嘛?” 哦?柯宁嘴角噙着莫名的笑,转向他:“文哥,把云抒借我一下呗。” 苏文耸了耸肩,跟着笑:“当然。” 两人也没走远,就在院子边上谈,声音不大,但会议结束,大家都陆陆续续准备走了,吵吵嚷嚷得声音太大,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什么。 苏文一个人无聊,就抱着双臂倚着墙等在一边。 不远处,云抒低着头,耐心听对面讲话,看着也不像聊工作,聊着聊着还笑了起来。 聊工作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还笑成那样? 这没啥意义的笑持续了一会儿后,云抒突然又点点头,不知道答应了什么。 然后谈话结束,他抬起头,朝着这边看过来。 猛然间跟他视线相撞,苏文有些不自在四处瞟了瞟,最后看过去,跟柯宁微笑致意道别。 临走前宋南过来提醒两人,明天林之焕从救护中心回来,他们就要去跟二组换班去山上, 这都是小事儿,不上山的这几天,除了基本的入户,几乎跟休息没什么太大区别。 天色稍暗,走在路上还得时刻注意着脚下坑坑洼洼的土路,以免摔倒,还有可能踩到一些被冻得梆硬的动物粪便。 走着没两步,从刚刚一直沉默到现在的苏文开口,语气里掺杂着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酸气儿:“刚刚聊什么呢?那么开心?” 云抒戴着口罩,就露出个眼睛,隔着浅淡的夜色,他偏头悄悄看边上的人。 本来是悄悄地,但苏文就跟头顶长眼睛了似的,回过头看他:“别光看着不说话。” 被发现偷看,云抒倒也没多不好意思,反而正大光明了起来。 夜色里,只有他能看清苏文的眼睛,像无数次他仰望天空所看到的星辰一样无与伦比。 他想起那个甜到他浑身发软的吻,想到那种灵魂漂浮在半空的感觉,浑身战栗,渴望更近一些,渴望触碰他的更深处。 光是想着,心脏就一下接着一下撞击着胸腔,几乎要停止呼吸。 云抒伸手,抓住自己的心脏,在苏文又一次重复“怎么不说话?”时,摁住了想要破体冲出的心脏。 “她求我劝你去参加山神节。” 苏文若有所思,转回了头,其实想想也是,那个小姑娘跟云抒看着又不怎么熟悉,除了这个也没有别的什么了。 “还有” 苏文:“还有什么?” “她说,”云抒盯着他的耳尖,想要看出什么不同来,“只有我劝你,你才有可能答应。” 他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充满试探,但语气里又莫名带着点笃定。 “哦?”跟想象中不一样,苏文十分淡定,推开大门,转身,看向他,嘴角似有若无地挂着笑,“那你要怎么劝?” 不过云抒似乎并没有“劝”的想法:“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 “唔”苏文有些意外,“为什么?” 云抒耸耸肩:“我不想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 “哈哈其实我并不讨厌,”两人站在门边,苏文摘下口罩,神色玩味,“但我想听听你打算怎么劝我。” “说不定都不用他们的方案,你劝,我就答应了。” 云抒脸又红了,但皮肤颜色偏深,所以不怎么能看出来。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又摘了口罩帽子,才说:“山神节,很有意思” “一年只有一次,可以接近神明,跟他许愿,会比你在庙里许的更灵。” “就这些吗?” “还有,”他继续说,“我去看了柯宁的方案,你不用去说一些你不想说的话,当游客替自己祈福就好了。” 苏文朝他走了两步,离得近了些,才抬眼看向他,视线不偏不倚对上他的目光:“怎么都是他们的?我想听听你的,你打算怎么劝我?” 云抒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浑身都热了起来。 “我” “我想跟你一起去” 他垂着眼,没有看苏文。 苏文勾唇笑了,伸手,在他发烫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云抒没像之前那样躲开。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很清楚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苏文盯着他看了很久,看他垂下来轻轻颤动的眼睫,看他因为过于紧张而破点皮的唇瓣。 他现在脑子很清醒,对自己的行为认知很清晰。 他觉得自己今天至少要确认清楚一件事。 于是,他凑上前,伸手,扣住云抒的后脑,在心脏跳动得最快的那一刻,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就像他一直想着的,他很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自己吻的人是谁。 他从第一个吻开始,就一直想着要确认的事情,现在得到了完全的验证。 苏文松开他的唇,手却仍然扣在他脑后。 两人心脏离得很近,近到听见自己心跳声的同时,还能清晰感受他的心脏正在撞击自己的身体。 苏文的手无意识抓着他的头发,好半天,他才哑着嗓音说: “云抒” “怎么办?” “我好像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 谢谢宝贝们!!![撒花][撒花][撒花] 第32章 表白 心脏停跳的时候, 世界也跟着停滞了。 身体里被亲吻刺激的灼热化成了暖流,流遍全身,等到再次听见心脏“噗通噗通”狂跳的声音时, 云抒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我喜欢你。” “我” “我” 他呼吸莫名急促,胸腔跟着剧烈起伏起来,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眼前苏文的脸也莫名模糊起来。 直到身体下滑坐到地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呼吸过度了。 云抒摁着发紧的胸口, 一口气卡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嘴里只能断断续续发出两声: “哥苏苏文” 没等他说完,口鼻被一下捂住,一股裹挟着柠檬清香的淡香涌了进来。 苏文一手扣住他的后脑, 一手呈口罩的形状捂住他的口鼻,语气温柔道:“试试呼吸一下。” 大颗大颗的眼泪被从眼眶里逼出来,涎水流了满脸顺着苏文的掌心一点点外溢。 云抒下意识伸手紧抓着他的手臂, 被眼泪浸湿的目光紧紧盯在他身上,然后跟着他的指挥一点点呼吸。 胸膛剧烈的起伏一点点平复下来,刚刚那种濒死的感觉终于过去。 苏文放下手, 仍由掌心的涎水顺着手腕沾湿衣袖:“怎么样?现在感觉好多了吗?” 云抒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还不忘对他点点头。 等到他彻底恢复瘫坐在那里,苏文蹲在一边,反手从包里掏出纸帮他把脸上的涎水擦掉。 转眼又看到自己被沾了满手的水, 毫不客气拽开他的冲锋衣拉链,把手上的口水都抹在了他胸口上。 云抒没反抗,瘫在那儿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胸上胡乱擦拭,反反复复直到把手都给擦干了。 “彻底缓过来了吗?” 云抒看着他, 点点头。 “那你跟我说说,”苏文把他腿往边上挪了挪,挪出个空位坐了过去,“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 云抒声音还带着点没完全缓过来的沙哑:“我也不知道。” 苏文一手撑着自己的腿支着脑袋,一手伸出,在他脸上重重捏了一把,语气有些不满:“我说句喜欢你,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是觉得粉丝不能跟偶像在一起?” 云抒垂着头,两只手在身前扣着,指甲不停地摁着掌心的软肉:“没有” “那就是,你很讨厌我,”这话只是随口一说,追星追成这样,不可能不喜欢,“所以连我的表白,都觉得可怕吗?” 果然,云抒一把拽住他的手,情绪稍微有些激动起来:“当然不是!” 苏文勾起唇,摸小猫似的,安抚性地在他脑袋上轻轻揉了揉,转而又在他的下巴轻轻摩挲着:“那就是” “被我表白,所以太激动了?” 话音未落,云抒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直延申到脖子和耳垂,他又垂下脑袋,看起来没想好该怎么回应。 苏文轻笑着,向前,捧起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语气里透着淡淡的蛊惑: “云抒,我现在要吻你” “如果你不喜欢我,就躲开,好吗?” 云抒闭上眼睛,长长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覆上了一层浅淡的阴影。 苏文伸出指腹在他眼尾轻轻摩挲,看着他的眼皮带着眼睫一起轻轻颤动。 他轻笑一声,上前,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并没有深入,只是贴着他的唇。 良久,苏文收回唇瓣,再次抵上他的额头。 直到云抒睁开眼,他拉过他的手,覆上自己的胸口,让他触碰自己猛烈跳动的心脏。 “感受到了吗?”他问。 云抒的手也跟着轻轻地颤:“嗯嗯” “我喜欢你,云抒。” “我我” 没等他继续说下去,苏文又开始蛊惑他:“也喜欢我吧,云抒,跟我在一起,” 云抒整个人几乎要飘起来,过去时时刻刻紧绷的心脏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他伸手,想要环上他的脖颈,把他拥进怀里。 苏文声音很慢,一字一句接着说:“不要再喜欢那个人了,忘了他,喜欢我,好吗?” 这句话是祈求,却充满着不容置疑,强硬得像是在命令。 云抒却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似的,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呆呆地重复了一句:“忘了他?” “嗯,”苏文眨了眨眼睛,向后退了一点,跟他四目相对,“不行吗?” 云抒几乎懵了:“为什么?” 苏文也跟着懵了:“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对啊,”苏文说,“难道你觉得我在骗你吗?” 云抒低下头,他还没有经历过这么复杂的事情,他有些想不明白:“不没有,可是” 苏文捧住他的脸,跟他面对着面:“可是什么?” “可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为什么要忘了呢?” 苏文是云抒记住的第一个人类,此后的十多年里,云抒见过许多人类,对他友善的,对他抱有敌意的,有把他当成怪物,也有把他当成普通人。 只有苏文,他一直对自己很好,虽然他们一个是雪豹,一个是人类,却好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 苏文是不一样的。 但他太不一样了。 云抒坐在那儿,面前是自己一直一直喜欢,并且永远永远,这辈子下辈子也要爱着的人。 他也喜欢自己,这本来是一件极其幸福的事情,但是 他没想明白,为什么苏文要让自己忘了苏文?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为什么当初不能学习再认真一点?这样他就能彻底明白,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了。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苏文莫名有些生气,尤其是面对这双懵懂的,小动物似的眼睛,但他依旧耐心:“没有为什么,云抒。” 他伸手,覆在他跳动的心脏上:“你这里,只能装得下一个人,懂了吗?” 云抒跟着覆在他的手上,掌心温热,他说:“这里只有一个人。” 苏文勾唇笑了,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乖孩子。” “所以,现在能答应我,忘了他吗?” 但云抒却异常坚持:“不行。” 苏文拧起眉,这个坏家伙,还想脚踏两条船? “你个笨蛋,”苏文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他都不在乎你,你还喜欢他?” “他在乎。” “你一直沉溺在过去里,云抒。” 云抒眼睛里全是坚持:“过去很重要。” 苏文叹了口气,他不明白他的坚持:“过去重要吗?” “如果两个人中,只有一个人记得,那就不用记了,云抒。” 云抒愣愣看着他,像是没懂。 “过去没那么重要,你可以放弃他,因为他忘记了。” “如果过去对他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的话,为什么他会忘记?” “他是因为出了事情才会忘记,”云抒扬声解释,“而且他就是唔” 那个“你”字还没说出口,就被苏文捂住了嘴。 “好了,云抒,”他的耐心已经濒临耗尽了,“不许再说他了,如果你再提起这个人,我就不会再喜欢你了。” 好半晌,苏文垂着脑袋,额头抵在云抒肩上。 没多久,他察觉到云抒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儿,一抬眼,就见他眼睛里的泪珠要落不落地挂在眼眶上。 他叹了口气,真搞不明白这家伙,一会儿喜欢自己,一会儿又要拿出自己的过去在这里装矜持。 装什么呢?笨蛋。 他弯起食指,用指节擦掉掉出来的一颗,直起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 “云抒,”他说,“我给你时间去处理这个‘过去’,但我希望你能早点给我答复。” 他想了想,继续说:“在山神节,在那个时候,告诉我,你要不要忘了他,跟我在一起。” 想说的话都说完,苏文没再多停留,转身进了屋,门刚一打开,想起什么又回头: “洗澡还是到房间里洗,外面会感冒。” 如果外面有正常卫生间的话,苏文绝对不会说出这句话,跟40%拒绝自己表白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实在是太尴尬。 一直到云抒洗完澡临出门前跟他说:“晚安。” 他才在被子里挪了挪身体,伸出一只手跟他挥了挥。 根本不想正面看他,也根本不想动。 现在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叫得动他。 “嗷呜嗷呜” “呜噜噜” 轻轻的,小小的,雪豹的叫声在窗外响起。 苏文猛地惊醒,他忘记给宝宝留个窗缝了。 雪豹进来的时候,肉眼可见的委屈,它嘴里咬着自己的尾巴,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趁着他坐回床上的时候,扑到他怀里。 喉咙里还呜噜呜噜地发出声音。 苏文一下被愧疚填满了。 他抱着雪豹滑到了地上坐着,伸手去够床边的包,里边有今天入户的时候,牧民送的风干牛肉。 他掏出一根最大的,对着它的嘴。 它看起来没啥太大的兴趣,但还是十分赏脸,张开嘴,轻轻咬住了牛肉干的一小角。 装模作样咬了两下以后就没再继续了,含棒棒糖似的就这么含在嘴里。 这小家伙还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喉咙里呜噜呜噜地发出声音,眼睛还在偷偷观察苏文。 苏文只能轻轻拍拍它的脑袋安抚它:“好了好了,好宝宝,不生气了不生气了” 第33章 欲情 故什么 这是苏文第一次表白, 什么都没有准备,包括“失败”这个选项。 他怀疑自己的演技,怀疑自己的脑子, 怀疑自己是个神经病,都不会怀疑自己的魅力。 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云抒绝对是喜欢自己的。 但他又忘不掉自己过去喜欢的人。 这个狗东西,不会是想来个三人行吧? 想到这儿,苏文无名火噌一下起来,突然挺身坐起, 就差没把手机给丢出去。 怀里雪豹“呜呜”两声,看上去被吓到了,他安抚性地揉了揉它的脑袋,雪豹就又趴回了肚子上。 但没继续睡, 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就这么盯着他看。 苏文把手覆在它脑袋上,有一搭没一搭绕着它的小耳朵玩。 那股无名火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到底他一直以来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 想着就想着就自言自语起来:“什么神仙男人让这家伙念念不忘成这样?” 雪豹眨了眨眼睛,还偏头伸出舌头在他手腕上轻轻舔了舔。 苏文揉了揉他的脑袋,又转去挠它下巴, 它看起来舒服得要命,一直在呼噜呼噜个不停。 那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苏文不得而知,但云抒一定是个混蛋家伙。 他越想越气, 用力捧住雪豹的脑袋,咬牙切齿的同时又压低声音:“云抒!!” 雪豹的身体明显一僵,大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两只耳朵也跟着飞了起来, 但苏文丝毫没有察觉,依旧抱着它大大的豹脑袋晃:“你个蠢货!!” “简直就是个坏孩子!!” “明明自己有喜欢的人了,还在外面勾引良家少男,” 苏文一字一句,字字泣血,深感委屈,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到云抒房间里把他整个拉起来揍一顿: “勾引到手了,就在那儿装矜持!” “装装装!!!你装什么装?!” “玩欲擒故纵是吧?!” 这话说得倒不对,因为苏文已经上钩了。 欲什么擒,故什么纵,不知好歹的家伙。 但说到欲擒故纵 苏文挑起眉,捧着手里的豹脑袋,勾唇笑了。 第二天 院门外停着两辆越野,前面宋南降下车窗:“快点,就等你们了!” 后面的是摄制组的,程道知还专门降下车窗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云抒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苏文三两步上前跟宋南说了什么,绕过了他,走向后面那辆。 然后又说了什么,原本坐在后面车上的人下来了一个人,对着手机憨笑着坐到了他们那辆车上,苏文自己坐进了后车。 云抒刚抬脚朝后车走去,刚上前车的女生打开车窗,脸上还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提醒道:“后面没位置了,云抒,就剩这辆还剩一个。” 他无奈收回步子坐了进去。 从一早开始,苏文就十分奇怪。 像是又回到了过去他把自己当陌生人的时候一样,只会礼貌道谢,不会跟他说笑了。 他抱着双臂,安静坐着,没参与他们的聊天。 只是摁了摁有些抽疼的心脏,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么多。 因为换了一个远的观测点,他们把车开到了达瓦家牧场边的空地上,准备直接爬上去。 达瓦一家人都在牧场上,达瓦的妻子德吉率先看见几人,她汉语说得不怎么利索,但能看出来她很高兴,还提醒边上的孩子示意他们朝这边挥手。 几个摄影师一下就抱着设备下了车,牧场达瓦他们看见镜头也习惯了,两个脸被山风吹得红扑扑的小姑娘还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但又很快收回去了,躲到了阿姆的身后,满脸羞涩只探出个小脑袋观察大人们。 苏文被她们逗笑了,蹲下来跟她们打招呼。 可能是因为白天的缘故,他看着比晚上友善,两个孩子也没看见他就跑,反而一个接一个上前一本正经跟他握手,像个小大人。 “哥哥,”其中一个小女孩凑上前,用手挡住山风,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应该是刚学汉语没多久,只能勉强听清她说了什么,“哥哥好漂亮。” 这话一说完,她又跑了,躲回了德吉身后,抱着她的腿不肯出来。 被小孩子夸就心花怒放是人的本性,苏文摘下手套,从背包外侧掏出两块粉红色的草莓巧克力。 一手一个递到两个小姑娘面前,她们害羞得不肯接。 德吉轻轻拍了拍抱着自己腿的两个小公主,用禄西的语言对她们说:“哥哥给你们的,就收下吧,但要给哥哥从心里出来的感激和祝福,知道了吗?” 得到了阿姆的同意,她们也不再羞涩,一人接了一块巧克力,又上前轻轻抱了他一下,嘴里说了两句他听不懂的祝福就跑到一边玩去了。 苏文跟德吉随便聊了两句后转身准备离开。 没走两步,达瓦的小儿子普琼也不顾肩上还扛着的小牛,三两步就越过自己的哥哥父亲跑了过来。 目的很明确,不是奔着边上的德吉,就是奔着他来的。 普琼站到他面前,话还没说,倏然眼神一变,然后苏文肩上就多了只手。 他偏头,云抒口罩半挂在耳朵上,下颌绷成条直线,眼神不善看着对面的人。 普琼很无语,这人自小就对自己恶意很大,虽然自己也不遑多让,但他也不是来吵架的,于是他放了只手做投降状: “行了,云抒,我不是来说你坏话的。” 说完他从兜里掏了掏去掏半天,摸出张名片,递到苏文面前,不知道是不是被家里人训斥过了,脸上倒是带上了几分憨厚: “那个,苏先生,我不是打扰你啊,我就是拓拓人脉,你记得有我这个人,以后万一你们那些明星朋友什么的,需要虫草,就给我打电话,我保准最高标准给你们送过去。” “当然,”他意有所指瞥了云抒一眼,像是在挑衅,然后看向苏文,“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什么小秘密,什么风土人情,我都知道,我肯定都跟你说。” 他的这话一落地,肩上的手明显收紧。 虽然边上的人始终保持沉默,但苏文知道,他一定不想自己收。 他接过名片,拿在手里晃了晃,然后当着两人的面塞进了冲锋衣口袋里,还专门拉上了拉链。 “好,”他说,“有事儿一定找你。” 与普琼脸上的得瑟相反的是云抒越来越黑的脸色,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放下手,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要走了。” 苏文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想笑,但忍住了。 直到达瓦跟他打招呼,他想起来正事儿。 他指着普琼身上闭上眼的小牛犊问:“那是要卖掉的小牛吗?” 达瓦叹了口气,说:“那是被冻死掉的小牦牛。” 苏文沉默一秒后才回:“抱歉,所以是要埋起来吗?” “不是不是,”达瓦摆摆手,“那是送给母雪豹的,不是说雪豹生了孩子吗?这个天也没吃的,要活不下去了。” 苏文几乎一下愣怔在原地,很难想象连着被同一只母雪豹攻击了两次羊圈的牧民,会把牛送给它。 达瓦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冻死的牛也卖不到什么价钱,它这个时间生娃,没吃的哪里来的奶水哟。” “家里人,他们不会有意见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朝着不远处的德吉望了过去。 察觉到他的视线,德吉跟着抬头,朝他笑笑,脸上的纹路皱起非常好看的弧度。 两人打过招呼后,她又弯下身子,轻声安抚失去小牛的牛妈妈。 巡护队跟达瓦他们走不同的路线,巡护员要去离雪豹几百米另一座山头的观测点。 而达瓦他们就沿着松厝山主峰上爬到山腰,那里现在是母雪豹领地。 苏文抓着云抒的胳膊,一步一个脚印,两步一口氧气走在雪地里。 连着几天没上山,需要重新适应,好在休息得很好,并没有喘得太过分。 刚一适应,他就放开云抒的手,三两步越过他走到林之珩他们身边。 林之珩挑挑眉:“吵架了?” 苏文装傻:“吵什么架?” 林之珩探过头看向正垂着脑袋默默爬山的云抒:“你们不是一直黏在一起走的吗?” 苏文笑了,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人都能听见:“能一个人走,还是不要麻烦别人了。” 云抒一言不发,观测点在五十米开外,他三两步就爬了上去,排在他们前头对接设备资料。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资料,这几天救护中心下发了远距离救护令,简单来说就是投食。 想来达瓦他们一家也是跟救护中心沟通过的,他们隔三岔五就投只羊在母雪豹领地周边,在不完全打扰的情况下,保证它不饿肚子,和两只雪豹宝宝的营养。 两只雪豹宝宝也不负所望,镜头里,它们依偎在一起取暖,等待着捕猎归家的妈妈。 它们看着比想象中更健康,除了体型较小的那只看着有些弱以外,基本上算是两只健康的雪豹宝宝。 实际上,这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奇迹,即使是人工繁育,在这个季节,它们存活的概率也有待考究,但这两只雪豹却在妈妈的守护下,真的活了下来,甚至健康成长。 资料对接完毕,程道知自身后拍了拍他的肩:“你那个巧克力,还有没?” 苏文拉开冲锋衣拉链,拿出巧克力递过去的同时,名片也跟着掉了出来。 程道知接过巧克力,反手递给了正坐在一边休息的摄影师。 应下那位摄影师的道谢后,苏文弯下身正欲捡起地上的名片,就看见那个名片原本印着号码的地方变成了毛边。 被撕掉了。 他捡起那个毛边名片,朝着不远处正忙里忙外没事儿找事儿的云抒晃了晃。 云抒心虚想避开他的视线,但没忍住又看了过来。 就见苏文扬起眉,嘴上做着口型: 坏、家、伙。 第34章 坏家伙 要说坏, 也不知道谁才是那个“坏家伙”。 镜头苏文对自己相亲相爱,镜头一走就跟玩变脸似的,一下板起来了, 翻书都没他快。 看书还得一段一段看呢,他翻脸就是前后脚的事儿。 云抒很委屈,不知道他在闹哪儿出,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哪里做错了。 抱着不管错没错,总之先道歉的想法,拍摄一结束, 他就四处找人。 “焕姐。” 林之焕从屏幕前抬起头:“嗯?怎么了?” “你看见苏文没?” “没”他身上难得低气压,林之焕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有些好奇,“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云抒抿了抿唇:“没有。” “哦?”林之焕没忍住八卦, 连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那你怎么搞这副样子?” 云抒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以他的脑子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思来想去半天, 他趁着观测棚暂时没人,坐了下来。 “我有一个朋友” “嗯嗯,你有一个朋友, ”林之焕一边调试数据,一边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他让他归纳录入,一边又是知心大姐姐,“你朋友这是怎么了?” 云抒低着头搞手里的资料, 沉默良久,才继续又说:“他有个喜欢的人,”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 好半天林之焕从电脑上转过注意力,看过去:“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 云抒犹豫半天, 最终还是选择说了下去:“是这样的,他有个喜欢了很久的人,但是他喜欢的人忘记他了” “所以你想怎么样?”林之焕说,“你是想让他想起你,然后再跟他表白,还是怎么说?” “不是,现在他说喜欢我,”云抒猛然间反应过来不对,“不是,是他喜欢的那个人,也说喜欢他。” 薛定谔的朋友,林之焕意味深长瞥了他一眼,给他留了点面子:“嗯嗯,那这不是挺好的吗?互相喜欢,在一起呗。” 这会是个大新闻,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 电影明星的恋爱绯闻,还是两个男的,光是想想林之焕的血液就沸腾了。 她本着有八卦就八卦到底的研究性思想,开始套话:“你们,哦,不,你朋友,跟他喜欢的那个人,为什么不在一起啊?不是互相喜欢吗?” 云抒垂着头,把资料分开放到箱子上,又分别录入电子版,一切都收拾好,还没想到该怎么说。 观测棚来来去去两拨人也没等到他开口。 脑子正混乱一片,雪山凌冽的寒风夹杂着一股熟悉的淡香一点点钻进鼻腔里。 云抒下意识回过头,在心里默数:12 3那个人出现在了门口。 两人视线相撞的一瞬,苏文弯唇笑了,但不是对他。 他抬脚走进,只随意瞥了他一眼,就转向林之焕:“林博士,救护中心那边需要近一周的完整视频资料,外加雪豹活动的大概路线图。” “哦哦,好。”林之焕立刻转向小屏,开始压缩视频,压缩间隙还抽了个眼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打量了一番。 苏文扭头走了,背影看着十分潇洒。 林之焕眨眨眼,莫名有些幻视他之前演的一部叫《春风不渡》的爱情片,讲俩男的的故事。 当时给出的宣传是金龙影帝下海新作,不过扑了,情感表演太烂,演戏成分太明显,完全看不出爱。 整部电影最出色的一帧就是两位主角破镜时,其中一位扭头就走的潇洒背影。 林之焕现在觉得是本色出演。 至于她现在为什么想到这出,是因为当时同系一个大款学弟,不知道是谁,连包三场,阴差阳错下,她朋友被送了两张票,她就一起跟着凑了个热闹。 印象深刻。 “哎,云抒。” 人已经完全走了,帐篷的帘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云抒有些失落收回视线:“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林之焕有些无语,“你还没回我,为什么不答应在一起?不是互相喜欢吗?” 过了很久,云抒才回道:“不知道。” 林之焕:“所以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她刚想改口,但云抒看上去彻底摆烂了:“喜欢,但是” “但是你觉得他忘记你,你不舒服?还是什么?感觉被背叛了?” 云抒朝她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一只手摁在左胸,心脏在那儿似乎停跳了,总是莫名一抽一抽得疼。 “不,不是,就是” 他思索很久措辞,一个字一个字组成了个完整的句子:“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记忆,还是属于两个人的吗?” 林之焕愣了两秒,还是有些不理解他的意思,只能反问道:“所以你是觉得,记得这些回忆的他,和失去这些回忆的,不是一个人吗?” 云抒整个人怔在原地,他不觉得这是两个人,私心却并不想只有自己知道他们这些回忆。 就好像他身体里的一部分被困在牢笼里,那个把他困住的人却换了一套说辞,催促他赶紧舍弃过去。 人类的记忆不是永久的,在成为人的第十三年,他第一次明白这个事实。 他们会不断舍弃过去,奔赴新的人生。 有时候他觉得,如果苏文不是苏文就好了,他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喜欢他的,不喜欢他的。 这样他就有理由一直存活在过去里了。 可他是苏文。 过去的他说,不要忘记他,现在的他说,你必须放弃过去。 可怕的撕扯感将他分作两半。 云抒站起身:“我先出去了,焕姐。” “云抒。” 他脚步一顿,就听身后林之焕接着说:“人还是要活在当下。” 沉默良久,他回过头:“我知道了。” “姐。” “嗯?” “你从临洲带的酒,还有吗?” “你不是不会喝酒吗?” “给我一瓶吧。” 林之焕挥挥手忍痛割爱:“行行行,下山就给你。” 迎面袭来的寒风,带起一阵熟悉的淡香朝他迎面扑来。 云抒顺着香味的来源望过去,心脏倐地漏掉半拍。 苏文正抱着双臂斜倚在岩壁上,脑袋上随意套了个白色的羊绒帽子,缝隙里钻出的发丝被寒风吹得四处乱飞。 他歪头,看过来,神色倦怠,只懒懒挑起眉,什么也没说。 原本白皙的脸颊被吹得有些泛红,看上去却像画家一笔一画精心绘制的杰作。 莫名的酸涩感上涌,云抒一圈一圈摘下脖子上的围巾,又一圈一圈给他围了上去。 苏文没制止他,只问:“你不冷吗?” 围好后,云抒没再多说,只留下句“不冷”,转身离开。 围巾上还残留着余温,苏文轻轻蹭了蹭,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阳光一样的味道。 望着云抒在不远处忙碌的背影,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了。 他难得有这种直接的愧疚感。 做错事儿的直接愧疚。 云抒依旧每天认认真真工作,上山下山也不忘照顾他,炉子上取下来热好的饭也是第一时间递过来。 就连在山神庙里过夜,他也习惯了似的,把他拥在怀里给他取暖。 庙外零下十五六度寒风呼啸,庙内苏文缩在云抒火炉一样的怀里,一丝寒气也感受不到。 他失眠了。 边上的人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苏文翻过身,将他反抱在怀里。他似乎被惊动了,顺着力就跟着收紧胳膊,还下意识在他脖颈上蹭了蹭自己的脑袋,继续又睡了过去。 像个小猫一样。 苏文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在他头上落下一吻。 天亮的时候,云抒早早起了,一直坐在帐篷里。 苏文迷迷糊糊睁开眼,就见他静静坐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望向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苏文稍稍缓过了些神,却仍赖在温暖的被褥里不想离开,只哑着刚醒的嗓音问他:“怎么了?云抒。” 云抒没说话,把边上怀里的衣服放在他边上:“要下山了。” 一直到下午收拾好下山,云抒也没再多说什么,像是在报复上山时他的所作所为。 苏文叹了口气。 满脑子就只剩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晚上,吃完饭,他主动要去刷碗,被拦下了。 云抒拿过他手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碗筷,连着桌上的空碗一起端去了洗碗池。 “云抒,”苏文跟过去,走到一边,犹豫半晌后,说,“我有话跟你说。” “啪嗒”一声,碗落在水池里。 没碎,只是磕掉了一个小口。 “”云抒拿起那个碗,接过他的话,垂着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语气虽然平和,听着也并没有什么伤心难过,甚至都没有多少委屈。 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苏文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转身离开。 他躺在床上,很后悔。 门外细细簌簌一阵过后,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他躺在床上,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雪豹,正昏昏欲睡,耳边却莫名响起一阵抽泣声。 空气里还似有若无地飘起一股酒气。 他一下惊醒,三两下穿衣下床,门刚一打开,浓烈到有些刺鼻的味道就扑了上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文整个人被扑倒在床上,随之而来的就是一个接一个落下密密麻麻的吻,不像是吻,准确来说,是舔。 苏文被舔得满脸满脖子的口水,火气噌一下盖过愧疚,一把扯住他的头发,吼道: “云抒!你给我住嘴!” 第35章 醉鬼 被拽住头发的醉鬼满眼幽怨看着他。 苏文:“” 沉默几秒后, 他忍住了扇他的冲动,问:“你哪儿来的酒?” 两人僵持着,苏文还拽着他的头发, 正等着听他怎么解释,醉鬼眼神突然一变,然后,“嘿嘿”一声笑了。 苏文懵了,拽着他头发的手也跟着松了下来:“你笑什么?” 醉鬼趁力趴下,用脑袋去蹭他的脖子。 他头发摸起来柔软, 但蹭起来却刺刺的,搞得苏文脖子也跟着痒了起来。 他有些恼火,但看他这样,一时间也没了脾气, 心里想着还是等醒了再说吧。 跟醉鬼讲话不等于跟白痴讲话一个道理吗? 但是,这家伙还蹭个没完了! 他整个人趴在苏文身上,一会儿用脑袋朝他身上顶两下, 一会儿又蹭蹭他,也不光用脑袋蹭,还跟他贴着脸, 恨不得把自己的脸跟他的脸粘在一起才好。 这些苏文都能忍。 实话说,除了有些痒痒以外,还是挺可爱的,像只撒娇的猫一样。 直到温热的湿润感从颈侧传来。 苏文一下又瞪大眼睛, 一把云抒拽到一边,随后支肘侧身看着他:“你没完了是吧?!” 云抒躺在那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因为酒醉, 他整张脸都红扑扑的,看着脑子也非常不清醒。 眼角还似有若无挂着一点点泪痕,估摸着是刚刚借酒消愁愁更愁了。 苏文火气又消了,跟着也没忍住拍拍他的脸,想逗逗他:“你跟我说说,” 云抒眨了眨眼睛,“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光是声带在发声。 苏文心情很好,抓住个枕头趴在他边上:“你说说看,我是谁?” 云抒张了张嘴,没说话,整个人侧过身,眼睛里都是他的模样。 他伸出手指,在苏文脸上轻轻碰了碰,突然又收回,然后又摸了上去,先是脸颊,再是眼睛,再是嘴巴。 他声音沉沉地,可能是不会喝酒却又喝了太多,搞得嗓子也哑了下去:“苏文” 说完他又笃定似的重复了一句:“苏文。” 苏文很满意,没认错就行,别把他当别人就好。 没等他想想下面再问些什么耍他玩玩,云抒接着又说:“喜欢你” 苏文一下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问一句,连自己没发出声音都没注意:“嗯?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 “苏文,我喜欢你。” 他上瘾了似的,一遍又一遍重复,接着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又是一个探身向前,把苏文压在了身下。 “我喜欢你。” 苏文盯着身上那张迷糊脸,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很快,比那天亲他还快,快到都要感受不到了。 他正要回应两句,云抒整个人趴了下来,脑袋贴在他脸边,隐隐还能听见他喉中的啜泣。 口中仍然不住地重复:“我喜欢你,苏文,我喜欢你” 苏文不知道他这是闹哪儿出,但是酒后吐真言,不管他之前喜欢的是谁,现在的云抒,只喜欢他。 喜欢到喝醉了酒,满脑子也都是他,一个劲儿地说喜欢。 两人离得很近,这么听他说这些直白的情话,倒是有点“耳鬓厮磨”那个味道了。 苏文整个人被一股轻快的愉悦感笼罩,他侧过脸,轻轻在云抒脸上蹭了蹭:“你喜欢谁?” “苏文” “苏文” “苏文是谁?” “你”云抒被酒精整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是不停,“是你,我喜欢你” 苏文心满意足,一只胳膊支起自己的身体,伸手卡住他的下巴,抬起他醉醺醺的脸,奖励似的在他唇上印下一吻,接着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宝贝儿,我也喜欢你。” 理想当中,云抒要不应该害羞两把,然后两人互相告白就这么在一起了,都不用等什么山神节。 要不就是预想那样,云抒醉得没听见他的回应,直接睡了过去,第二天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山神节再表心意,这也能接受。 但意外的是,云抒眼里猝不及防涌出两行清泪。 苏文正懵,就见他满脸的泪水,连声音也染上了点委屈:“骗子。” 他朝他边上蹭了蹭,脑袋埋在他颈间,满脸的眼泪都跟着蹭在了他身上:“骗子,你真是个” “大骗子,你就知道骗人,骗子,骗子,骗子” 苏文也很委屈,莫名其妙就背上了这么个名号:“说什么呢?醉鬼?你说谁是骗子?” “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就是你”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 “大骗子” 说完这些估计还是觉得不解气。 下一秒。“嘶——”苏文倒抽一口凉气:锁骨传来一阵刺痛。 他又扯着云抒的头发把他从自己身上拔开,一下坐起身,在刺痛的地方摸了摸。 那儿多了两个细小的凹陷。 罪魁祸首依旧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仗着自己喝醉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在那儿哼哼唧唧个没完。 苏文有些无语:“你咬我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你身上,没有我的痕迹。” “啪” 苏文在他脑袋上轻轻来了一下:“这不是你咬我的理由。” 云抒不知道是被打通了脑子里哪儿根弦儿,一下坐起身,三两下把自己的上衣给扒了,直接往地上一丢,露出结实的肌肉。 他跪坐在床上,然后看了过来。 苏文还没搞懂他发的什么情节的酒疯,就见他一点一点爬了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抵在了床头。 云抒将他圈在怀里,两只胳膊各撑一边。 看着像是要做些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苏文的脸被近在咫尺的胸肌搞得一阵一阵发热。 云抒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搞得他也有些发醉了。 正迷糊,云抒说:“你咬我吧。” “嗯?”苏文抬起头,“?” 他确定云抒现在是喝醉的状态。 “你咬我,哪个地方都行,咬我一下吧,咬我一下。” 苏文这辈子没听说过这种要求,他其实是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就是有这么一群人,有这么一种奇奇怪怪的爱好。 需要通过被人鞭打来获得快感,哪个叫什么,苏文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得出了最终结论: 云抒是个m。 不是麦当劳的M,是m,受虐倾向。 苏文:“” 但他真的不是S。 这个世界对正常人还是太不友好了,他只是想谈个恋爱,这是他有生以来,所有存续的记忆中,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他只想谈个正常的恋爱。 想亲亲抱抱,如果可以的话,他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美好夜晚,跟他进行深入交流。 虽然是两个男的,但他不介意跟他探讨人类的起源。 世道真是变了。 他看着云抒那张醉酒后依然强撑着的一本正经的脸,刻意让自己变得更加正经:“云抒我其实额” 其实我没有那种癖好,但话没出口就被打断了。 “你不愿意吗?”云抒的声音多了几分祈求。 苏文愣了愣,抬起头,在他脸上捏了捏:“咬你你不疼吗?” 云抒松开支撑着自己的手,脱力一般,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不疼,你咬我吧,” 他说:“在我身上留下你的痕迹,多咬几口” “不要再忘记我了。”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朵云说话,生怕把他吹跑了似的。 苏文心脏一沉,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脑子却精准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谁忘记你了?” 云抒一下把他整个人抱紧,想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苏文苏文哥,哥,哥,” “你怎么能忘记我?” “哥,苏文” “怎么能忘记我?” “我对你不重要吗?”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对你不重要吗?” 苏文被他箍在怀里,险些喘不上气,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他在闹哪儿出。 不知道自己忘记了谁,也不知道是谁忘记了他。 只能一遍又一遍叫他的名字,想让他清醒一点。 “云抒。” “云抒!” 叫了半天也没见他清醒,他如法炮制最开始的方法,抓住他的头发想把他给拔出去。 但失败了。 这家伙的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脖颈,想钻进他的身体里。 他无奈轻叹口气,松开紧绷的身体,任由他抱着不撒手。 耳边全是他的声音,低低地一直在重复,已经没有了刚刚哽咽的声音,更多的是委屈。 一刻也不停地问,像是迫切想要得到他的答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忘记我?” “不是喜欢我吗?” “为什么要忘记我?” …… 苏文始终保持沉默,他混乱的脑子并没有因为这些控诉变得清晰,反而更加模糊。 以至于越来越深想的时候,他的身体禁不住颤抖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他身上这个人,还是因为那些模糊的记忆。 什么都看不见的记忆,一片虚无之中,只隐隐有个孩子站在他面前,满脸欣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是他忘掉的东西,人,空白的记忆。 第36章 齿痕 “嘟——” “嘟——” “嘟——” 对面接通的一秒, 苏文下意识挂断了电话。 很快,弹窗跳出chat新消息,来自姐姐: ——怎么了? 苏文盯着那条消息, 陷入长久的沉思。 边上睡着的云抒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不知道是梦到什么了。 他叹了口气,最终回道: ——打错了。 对面也没再追问下去。 实话说,自从父母去世,苏霁安开始接受公司事宜的时候,两人就没再好好说过话了。 翻翻这几年两人的对话, 一年到头不超过十句,总共也不过是工作上的事情。 就连跟云抒这么小两个月说的话都比跟她要来得多。 现在是7:16,外面响起一阵口哨声,牧民的牛都已经上了山。 按理说这会儿应该都醒了。 苏霁安估计已经坐在去公司的车上了, 而按以往,云抒应该在外面准备早饭。 但他醉意太重,一点要醒的迹象后没有, 估计要再睡个两小时。 苏文支着脑袋,没发出声音,就那么打量他。 原本浓重的酒气散了不少, 除了眼睛有些肿外,基本还算得上帅气。 他活动了两下肩膀,想起昨晚被他紧抱着,差点以为肩胛要错位了。 哭成那样, 要是被人看见,还以为自己怎么欺负他了。 明明是个快190的壮汉,哭起来跟猫似的。 苏文伸手在他脸上比了比,又卡着他的下巴转过他的脸。 嗯, 完全不搭。 他要是当着仇人面哭,对面估计得笑死。 苏文轻笑一声,脑子里又莫名闪过他昨天悲惨到像是被抛弃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忘记我?” “什么为什么?”他声音很低,重复着那句话,“忘记?忘记什么?” 想要继续深想的时候,脑子又莫名抽痛起来。 像有人在他思考的时候疯狂踢打他。 他扶住额头,下意识把这件事与自己划拨开,不是他不想去想,只是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他又打开了手机,界面转向与苏霁安的聊天框,想了想,最终还是合上手机。 不是他。 他什么都没有忘记。 “嗯嗯?”云抒突然哼哼唧唧起来, 苏文看过去,就见他慢慢眨了两下眼睛,看着还没清醒,望过来的眼睛都是迷糊的。 苏文熄屏把手机丢一边,脸上恢复了调笑的表情:“醒了?醉鬼。” 云抒愣了愣,下意识环视了一圈房间,又看向正偏头笑眯眯看着他的苏文,猛地瞪大眼睛。 接着就在自己脑袋上乱摸,除了一头凌乱的头发,什么都没有,耳朵也好好待在脑袋两边。 他松了口气,支起上半身。 “我咳咳咳”刚一张口,嗓子里的灼烧感就搞得他噤了声,只顾着咳嗽。 接过苏文递来的水一饮而尽,嗓子里的灼烧感才稍微下去了些。 缓了半天云抒才哑着嗓子问:“我怎么在这儿睡?” 苏文轻哼一声:“你都忘了?” 云抒从他的语气里莫名察觉出一丝不对劲儿,好半天才小心翼翼道:“忘记什么了?” “忘记什么?呵”苏文简直要气笑了,他拽下自己的领口,露出锁骨上的齿痕。 本来以为几分钟就消了,没想到过了一晚还变红了,尤其上下两颗圆形的印痕。 “你看你咬成什么样了?!” 印痕突出地横亘在锁骨处,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更加明显,那是专属印记。 外面炉子里的火烧得太旺了,以至于空气都跟着燥热了起来,云抒几乎是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昨晚的记忆随之上涌,他是怎么酒壮怂人胆地主动凑到苏文身边,又是怎么在他脸上脖子上乱蹭,又是说了什么胡话,还贪恋着他的怀抱,那是他第一次主动袒露自己的一切。 他低头,自己上半身赤着,视线往下,盖着条被子,他很清晰地感知到,被子正在一点点弓起。 嘴里不存在的唾沫又被他朝下咽了咽。 “想起来了?” 云抒点点头,趁他没注意又把被子扯了扯,堆在那地方,尽量让突出来的地方看着不太明显。 “那个”感觉又来了。 “没什么想说的?” “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苏文觉得他怎么也得顺势来个表白,然后两人在一起。 谁知云抒涨红着脸坐在那儿,非常诚恳地来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苏文:“” 跟半开窍不开窍的白痴对话是这样的。 他半跪在床上,抄起一旁的枕头就朝云抒身上砸,一下砸在他脑袋上。 云抒不动了,僵在那儿,也没说话,尽听见他在那儿喘气。 苏文挪开枕头,云抒脸涨红着,张着嘴,很缓慢,像是在刻意压制似的喘着气。 他懵了:“你怎么了?” 云抒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喉咙里的声音也跟着断断续续的,好半天才欲盖弥彰地又朝身上拽了拽下滑的被子,卡着声回道:“没有,没什么。” “你发烧了?” “真没有。”云抒拽住被子就要继续躺下去。 苏文的视线定格在他的下半身,被被子遮住的下半身,想到什么,放下手里的枕头。 “真没什么?” 云抒别开眼睛:“嗯,嗯嗯,真没什么。” “哦,没什么。” 苏文作势转身下床就要走,身后云抒悄悄松了口气,连紧抓着被子的手都跟着松开了。 他脚刚沾到鞋,一下杀了个回马枪,云抒还没来得及反应,被子就被扯了下去。 空气霎时安静了。 静得连山上牦牛咀嚼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云抒,”苏文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眼睛下意识盯在他身上看。 “你”他抬起头,欲言又止。 云抒的脸涨得通红,想解释点什么,话却堵在喉咙里出不来,转身一把拽过苏文丢到一边的枕头捂在自己身上。 苏文盘腿坐在一边,扶着额头,一阵无语:“你怎么?” “唉,算了,”他摇摇头,理解了,自己把自己说服了,“正常,这多正常,又不是小孩子了。” 正常他转过头,云抒低垂着脑袋,两只手死死摁着枕头,脸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苏文刚刚那股莫名的尴尬劲儿一下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唇角勾起,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云抒感觉自己要被盯穿了,朝向他的侧脸简直要被烧出来一个窟窿,赶忙捂着枕头,转身就准备下床离开。 刚下床,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边上的人一下拽住了胳膊,一个趔趄就被拽回了床上。 苏文挑了挑眉,笑得轻佻:“想去哪儿?” 云抒压着喉间难耐的嗓音,抬头看向他,一脸的无辜:“卫生间。” 苏文眨了眨眼睛,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刮,明明是在商量,手却紧抓着他:“不去怎么样?” 云抒动作很慢地眨了眨眼睛,他感觉作为人类的理智正在缓慢抽离,他又恢复了野兽的模样。 像野兽那样,满脑子都是最原始的欲望,他活到现在总共只有不到14年,却做了足足12年的人类,都快忘记自己作为雪豹所想的一切是什么样的了。 耳边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从身体里涌出的嗡鸣声。 隔着雪豹与人类之间所跨越的文明,他听见有个人在他耳边蛊惑:“让哥哥帮你,好不好?” 他想让他做出选择,他把选择权递给了他,但却没给他选择的机会,他的命脉正被他掌控着。 外面的炉子烧得实在太旺,以至于整个房间一片燥热。 “着着火了”他嘶哑着嗓音,将脑袋埋在面前人的肩窝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凉爽一些。 苏文笑了:“是吗?” “有多大?” “烧起来了,烧烧起来了,”云抒拼命想要汲取一些凉爽,但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明明凉爽的感觉就在面前,却像是有人在故意逗他,怎么都碰不到:“好热好热” 坏心眼儿的苏文就是不愿意让他好过,也不给点凉气,总是整蛊他,把他搞得浑身难受,却不给点补偿。 “真的吗?那有多热呢?” 被热出来的生理性眼泪糊了满脸,云抒被控制着无法做出正确的选择,只能跟随着本能回应:“烧死我了我要被烧死了” 整个房间都烧着火,那火焰像是扑到他身上的,又像是从他身体里涌出来的。 他从雪域高原出生,在这片雪山长大,即使是在临洲上了几年的学,也从来没有这么热过。 外面的热被冷空气一吹就消散了,但里面的热却不行,明明马上就要触及到那股凉爽了,却一次又一次被丢进了燥热里。 “苏文”他声音颤抖,却依旧哑着嗓音恳求,“苏文!!” 他像是在炎热中垂死挣扎的雪豹,祈求着神能赐予他一点凉爽。 但神高高在上,十分平静:“叫我什么?” “哥哥哥”他赶紧换了个方式,“好哥哥,我爱你,求求你” “汪汪——” 不远处山上,藏獒的声音响起,屋里的一切却归于平静。 神把从信徒那里收到的礼物重新又还给了他,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着因为刚刚摆脱燥热而浑身颤抖的信徒。 说出来的话却并不那么好听: “以前,有没有跟别人也这样过?”—— 作者有话说:求评求营养液求收藏呀~谢谢各位宝贝[撒花][撒花][撒花] 崩溃了,一直锁,唉…… 唉,我的兰博基尼我的劳斯莱斯我的法拉利我的帕加尼,唉 疯了真的 第37章 帅吗 十六七岁的少年, 身上总是蠢蠢欲动的燥热。 这是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发生在云抒身上就有点过于频繁了。 可能因为他是个成年体雪豹。 按理说,成年雄性雪豹的发情期是受到雌性雪豹影响的。 但自从成为人类过后, 云抒就基本没有和雌性雪豹接触过,所以在人类年龄十多岁的时候,基本也没有过类似的情况。 第一次是什么情况,嗯,是人类年龄17岁的时候。 高二的那个假期,他去了临洲。 那会儿正值苏文工作的空窗期, 好好带他在这个城市玩了一圈,还适应了低海拔的生活。 他们去住了临洲最大的酒店,那儿顶楼的总统套房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总览整座城市的夜景。 云抒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夜景, 在窗边坐了很久,直到苏文过来叫他。 他刚洗完澡,身上随便挂了件松松垮垮的单衣, 头发正湿漉漉地滴着水。 水珠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薄薄一层的单衣上,被浸湿的衣服贴到了身上,映出胸前粉红的一小片。 淡淡的香气顺着浴室溢散的雾气悄悄钻进他的鼻腔。 那是云抒第一次在20℃的冷空调下, 感受到燥热。 他身体上奇怪的反应,是苏文率先发现的。 两人面对面盘腿坐在地毯上,一层玻璃之外是临洲繁华的夜景。 苏文身上的淡香离得很近,近到要渗进他的身体里。 他嘴角勾着坏笑, 贴着他的耳朵,热气撞击着他的鼓膜: “脸怎么这么红?” “喂,云抒,”一只手动作很轻地拍上了他的脸, 见他没反应过来,又加重了力道捏了捏,“你怎么回事?” 云抒吃痛回过神来,看过去,苏文一只手撑着脑袋,歪着头,一脸无所事事看着他。 看来等待确实是无聊,他们一早就来了,而其他人还在来的路上。 “问你呢,”苏文打了个哈欠,继续说,“你脸怎么那么红?” 云抒拿起桌上的水,靠着椅背,没看他,欲盖弥彰:“热。” 苏文挑了挑眉,唇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坏笑:“这过了几天了都,还热啊?” “噗——” 云抒手忙脚乱接过纸巾擦着桌上被喷得到处都是的水。 水还没擦干,柯宁推门走进,顺手把门后挂着的干抹布给他递了过去:“资料没湿吧?云抒。” “没,”声音莫名有些哑,他重重咳嗽两声,重新说,“没有。” 柯宁探究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又转,才看向苏文,指了指云抒:“哥,他怎么了?” 苏文耸耸肩:“估计是热的吧。” 云抒咳得更重了,柯宁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手边。 今天是来彻底定下山神节的流程,以及摄制组进场拍摄方式的。 前几天,柯宁把自己修了又修的方案打印出来送到了苏文手里。 出乎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的是,苏文在看完方案后,立刻就应下了,甚至都没废多少口舌。 虽然她一直觉得是云抒在里面调和了,但苏文告诉她,是因为方案做得很合他心意。 听到这种肯定,柯宁与他道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打开微博关注“苏文”。 苏文的博文停更两年了,如果把工作排除在外,实际上他已经将近五年没有主动发布过博文了。 而在时隔五年,几乎算得上是“销声匿迹”的时候,他在上个月发布的博文再次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度,直接冲上热搜。 压对宝了。 柯宁满脑子都是山神节过后,苏文带着全村上热搜的情形。 萨热村的山神节。 到时候大批大批的游客,一定会比当初网络不发达的时候所带来的经济效益更庞大。 届时她一定带领这个村子走向富中富的道路。 “哈哈” “嗯?”村长看向她,“小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啊,”她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的问题都解决了。” 萨热村至少有两个宣传期,一个在苏文身上,另一个在纪录片上映阶段。 会议上,几乎所有人脸上都写着“旅游村”三个字,花费十多年打造的景区,终于就要派上用场了。 结束后,苏文两人跟众人打过招呼就准备离开,柯宁自身后跟上,叫住了他们。 苏文一只手搭在云抒肩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转头看向她,等着她说话。 天暗下来了,只有会议室偷出来的一束光打在他脸上,柯宁愣怔在原地。 苏文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开口,只能开口问一句:“嗯?还有什么事情吗?柯宁。” “哦哦,没有没有,”柯宁足足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要说的话,“我是想问一下,之前卓玛阿妈给您送去的那身吉装还合身吗?” “如果不合身我们再给您换一套小一号的,上次忘了问了,哈哈,”她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接着补充道。 “哦哦,”过了好半天,苏文才想起来那件做工繁复的礼服,收回去后就放到衣柜角落里去了,估计都落上灰了。 但话不能这么直白地说,于是他朝她勾唇一笑,回道:“我今天回去再试试,晚上告诉你,怎么样?” 柯宁脸上挂着莫名的痴笑,但很快从呆滞从抽离:“那我等你消息?” 边上云抒抿了抿唇在苏文衣角上扯了一把:“可以走了吗?” 苏文反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接着对柯宁说:“好,那我们先走了。” 应她的话不是敷衍,回去的第一时间他就试了。 白底的袍子上细细密密缝制着各色精美的图案,仔细分辨能看出,讲的是山神赐福的场景,靠近胸口处,还绣着一个十分精致的雪豹脑袋。 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 但却是意料之内的不合身。 苏文在里面硬加了三四件也没称得起来,还把自己给热出了满身汗,只能又把里面的衣服给脱了个干净,再套上宽大的袍子,先试试再说。 “怎么样?”他问着话,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一片寂静,没人回他。 “人呢?”苏文抬头视线扫过去,云抒正坐在沙发上,定定望着他,“人在那儿怎么不说话?” 云抒的视线跟随着他不断拉近,直至站在他面前,才抬起头,目光随之震颤。 苏文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随后迎上他的目光,挑起眉:“帅吗?” 云抒坐在那儿,整个人都在发怔。 苏文很白,其实在雪山待了这么几个月,已经有些晒伤了,皮肤上几块发红的地方还没有完全消退。 前些天他还因为晒伤的地方太痒,又把自己给抓红了一片,抓痕从下颌一直延申至锁骨,衣袍太宽大,露出横亘在锁骨上的抓痕,还有抓痕下不算清晰的齿痕。 让人有股想要顺着抓痕继续向下探索的欲望,云抒十分不自在地收回视线,嗓音跟着哑了下去:“你打算就这么穿去山神节?” 苏文嗤笑一声,弯起指节在他额前轻敲一下,随后转身在边上坐下,一条腿扯过云抒边上的凳子,往上随意一翘,又撑着脑袋看向他调侃道:“怎么样?不行吗?” 云抒拧着眉,低下头,过了会儿又抬起,看向他:“你这么穿,嗯,很难看。” 苏文:“” 他收回腿,搭到另一条腿上,两条胳膊也跟着抱了起来:“你确定要说这种刻薄话?” 云抒这会儿也出乎意料的没有跟他道歉:“没有你这样穿的。” “什么穿?哪儿样穿?”苏文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随意扯了扯,就是正常的穿法,除了有些松松垮垮,“除了这么穿还能怎么穿?” 云抒也不说话,直接上手,把他敞开的衣领合上。 嗯,他看了看被遮住的抓痕:“这样就可以了。” 然后他松开手,没两秒,衣领自顾自向外散开。 苏文挑起一边眉:“无用功。” 云抒眼睁睁看着刚刚收拢好的衣领又散回了原位,甚至还又朝外了些,他抬起头:“是因为你没穿里衣吧?” 苏文耸耸肩:“穿了也这样。” 云抒有些懵:“那怎么回事?” “笨,”苏文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大了啊!” “哦,”云抒语气明显弱了下来,“我以为你这么穿是因为时尚。” 苏文一阵无语:“你不觉得搞这种时尚,我会被热死吗?” 云抒歪了歪头:“不是冷死?” “哇,你真是好聪明。” “你是不是在说反话?” 苏文揉了揉他的头发:“真聪明。” 云抒:“” “明天还得去趟柯宁那里,”苏文起身,、随手从沙发边叠好的衣服上抽出件衣服,准备把礼服脱了,“把衣服给她再说。” “哎,不过,”他想起什么,看向云抒,“给我看看你的呗。” “我的什么?” 他扯了扯身上还没脱的礼服:“吉装。” “哦”云抒收回视线,“我没有这个。” “嗯?为什么?”苏文脱衣服的手一顿,“山神节不是都穿这个?你以前穿什么?” “就自己的衣服呗。” 嗯?苏文想起那个白皮书上当地的风俗详解,山神节每个人都要穿吉装上山祭祀,以示对山神的最高礼节,来年就能获得赐福,如果穿着随便,就会被山神视为不敬,就不会给他赐福。 所以为了这个“福气”,家家户户的父母都会在很小的时候就给孩子们准备好独属于他们的吉装,会随着身体的长高而不断进行大小精修,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苏文沉默半晌:“你为什么没有吉装?” 云抒倒是无所谓:“我应该有吗?”——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晚上好~早点睡觉~~ 第38章 苏文 偶尔他会感觉, 人类是很奇怪的生物。 最开始,他觉得,人类的衣服就和雪豹的皮毛是一样, 用来御寒。 但雪豹身上的皮毛不会经常变化。 成为人以后,他也穿上了衣服。 他仍然奇怪于为什么人类隔几天就要换衣服,但他不用,这是他成为人以后的皮毛。 融入人类社会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他明明穿上了人类的衣服,吃上了人类的食物, 却依旧是野兽。 每个看见他的人,眼底都会传递同样的情感,在十多年后,云抒才真正理解那个眼神的意思。 嫌恶, 或者是,夹杂着同情的嫌恶。 直到在一个夏天,云抒身上迸发出奇怪的味道, 他尝试用舌头舔,但还是有怪味,不是经常闻到的山里的腐肉臭味, 是更加奇怪的味道。 他一头扎进山上的河流里,味道变小了,但衣服变重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衣服和皮毛不是一样的东西。 他能舔干净皮毛, 却舔不干净衣服。 而且,皮毛也不会变重,不会把他深深沉进河里。 这么看,还是当雪豹好, 可以自由自在地山上跑,如果有看见的人,可以躲在岩石后面悄悄观察,不用担心被人追赶打骂,因为他们根本发现不了自己。 平静的河面下是潜在的暗流,身边的流水正在把他朝更深处带。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尽力挣脱身上的衣服,原本冲出人类的身体的皮毛却被沉重的衣服压了回去。 水流正在一点点侵入他的鼻子和眼睛,但他仍然能听见声音,很远的声音,在河流以外的声音。 “妈妈——爸爸——” 还是那个声音:“姐——” “有孩子落水了!!” 这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是很远地方的另外的声音:“你别动!!我们去叫人!” 但那个声音却离得更近了,就像是在他耳边呼喊一样,很熟悉的声音,是他在成为雪豹的时候,就听见过的声音。 “别怕啊!!别怕!!你别怕!!” 云抒想回应他,他张嘴,想发出长长的“嗷呜——”声,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但嘴一张,河水便顺势灌进了嘴里,咕噜噜地冒出了泡泡。 “快啊!!你们快点!!”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原本平静下来的云抒跟着扑腾了起来。 远处的声音依旧很远,近处的声音更近了。 他感觉自己被人抓住了,胳膊和后面的衣服,被两只手死死拽住。 但他依旧下沉。 远处的声音近了,发出尖锐的一声喊:“文文!!” 不知从哪儿靠近的一股力气,云抒感觉自己整个人被拽出了河面,然后是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他被拉了上去。 他吐出了口腔里的水,原本被浸泡得模糊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面前蹲着一个人他胸前和胳膊上的衣服被沾湿了,额前的湿发贴在了额头上。 他正在笑,棕黑色的眼睛弯起来,眼睛下面一颗很小很小黑色小点,粉红色的唇瓣的一边还凹进去了一个小小的窝。 云抒伸手,轻轻在他那个小窝上蹭了蹭。 面前的人愣住了,但是周围爆发出了几声笑,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们应该很开心,就和面前的这个人一样,人类开心的时候,就会这么笑。 云抒学着他的样子,弯起了自己的眼睛,扬起自己的嘴巴,跟着他一起笑,但声音却沙哑难听,于是他闭上嘴,静静听他的笑声。 像是被轻风吹动的银莲花的声音。 边上的大人把他们带去了一个风吹动的小房子,边上还有四个轮子的小房子。 “妈妈,”那个人说话了,但不是对他,“他的头发是白的欸,是染的吗?” 那个“妈妈”说:“不是吧?他不像是去染头发的孩子。” “哦,”他恍然大悟,“那就是基因突变。”他们都在小房子里,云抒怯怯站在一边,看见他脱下自己的上衣,并没有急着穿上衣服,而是对着不远处的姐姐做出个云抒看不懂的动作,他举起了自己的胳膊,“看我的肌肉,真没白练,没我那么强壮,根本救不了一个小孩!” 姐姐轻嗤了一声:“小孩子练肌肉长不高,你打算18岁还这个个子,当我没说。” 他的脸色明显变了,长不高应该是个很破烂的事情:“不可能!!我的目标是——188!!” 姐姐走了,临走前还比了比自己的身高:“等你先超过我的177再说吧,小矮子。” “啊啊啊啊!!!你才是矮子!!你全家都是小矮子!!” 姐姐挑起眉,露出个挑衅的笑:“所以啊,你是小矮子。” 他很生气跟着她后面跑到了帐篷帘子边上,外面的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凉意袭了满身,他瑟缩着缩回了帐篷,飞速套上了衣服。 风很凉,云抒后知后觉才感受到,沉重的衣服还在身上滴着水,风吹到身上的时候,他跟着向后瑟缩了一下,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小白毛!” 云抒愣了愣神,直到第二次被叫以后,他知道了,他正在叫自己,于是他学着他的样子,弯起眼睛,扬起唇角,露出个笑容。 他应该是被自己这副滑稽的样子的逗笑了,但没笑多久,他伸手抓住云抒湿漉漉的胳膊,把他给拽到了里面。 面前是一堆衣服,是妈妈刚刚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 他非常慷慨指着那一堆衣服说:“你随便挑,穿上以后我们再带你去找妈妈。” 云抒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 又过了几秒钟,他抬起头看向自己妈妈:“妈妈,他不会是个小傻子吧?” 妈妈说:“先把他衣服换上吧,可能是听不懂汉语。” 说着她就要去解开云抒身上的衣服,但被他拦住了。 “男女授受不亲,妈妈,”他说,“应该是我帮他换衣服才行。” 然后妈妈就走到一边,给他递毛巾和衣服。 云抒看着他帮自己剥离身上沉重又肮脏的皮毛,皮毛被剥离以后,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涌了上来。 云抒看见他眉毛拧了起来,人类不高兴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好像是生气了。 这种表情他见到很多,确实第一次有了“难堪”的感觉。 他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很香,自己却是臭的。 皮毛被完全剥离后,他却没急着给他穿衣服。 他依旧是拧着眉毛,看着他的身体,然后伸手,轻轻摁了一下。 云抒疼得向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因为他的眉毛的皱得更紧了。 他没说话,朝着边上叫了一声:“妈妈,爸爸!小傻子好像被欺负了!” 妈妈没过来,爸爸在外面,她只说:“那你先给他穿衣服嘛,待会儿去找他的爸爸妈妈就行了。” “好!”他接过一个热毛巾,动作很轻帮他擦身体,虽然动作很轻,却很笨拙,基本没擦干净。 但他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 他掏出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给云抒套上。 他身上的香味顺着贴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一点点渗进了身体里。 云抒低头,轻轻嗅了嗅自己的新皮毛,然后抬起头,不是刻意的,不是用力学到的,只是单纯的露出了一个微笑。 他的眉毛松开了,松开了以后,弯起了眼睛,嘴巴也扬了起来。 他轻轻揉了揉他刚刚被擦干的头发,低下头,与他视线相撞,然后感叹道:“你的眼睛真漂亮。” “漂亮”应该是人类形容好东西,因为他看起来很高兴。 “苏文,”他说,“我叫苏文,小白毛,你叫什么?” 云抒没听懂,于是他自言自语:“那你要是实在语言不通,我也只能叫你小白毛了。” “苏文”他十分艰难地发出了这个人类词汇,他从没听过,却觉得这个应该是十分美好的东西。 应该是冬天捕获的猎物,是春天里的第一缕风,也是天亮时候的第一缕阳光。 是暖暖的,很让他很高兴,让他忍不住在草地上打个滚儿。 面前的人又笑了,笑得十分开心,他唇边的小窝深深凹陷了下去,是个十分漂亮的小窝,漂亮得想让他把它吞进肚子里。 他伸手,卡住苏文的下巴,凑了上去,吻住他唇边的小窝。 苏文愣住了,没两秒又一把抓住他的脸,把人挪到一边,唇边都是口水渍,有些恼火:“你又舔!” 但看到云抒迷迷蒙蒙的眼睛,收回了火气,转而半是疑惑,半是调侃问他:“你是不是不会接吻?” 这下轮到云抒愣住了,他嘴硬道:“我会。” “放屁,”苏文轻轻在他脑门儿上拍一下,“你要是会就不至于跟猫舔食儿一样乱舔了。” 好吧,其实他不会。 除了苏文之外,他也没有接吻的对象了,上哪儿去练习? “你得多练练了,云抒,”苏文说着意味不明的话,眼睛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不然以后你喜欢的那个人回来,再跟他恋爱,连接吻都不会,不得被人踹了?” 听到这话,云抒身体里莫名涌上了股劲儿,他再次凑了上去。 还没碰到苏文的脸,就被他捂住了嘴:“我是谁?” 云抒被捂住嘴,说话的声音也被盖了下去:“苏文。” bingo,正确答案,但苏文没松开手。 他依旧是晦暗不明的表情:“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云抒刚想说,嘴巴就被使劲儿捂住了,苏文有意不想让他说。 几秒后,苏文松开手,把脱下来的礼服放到他身上:“穿上试试。” 云抒懵了一瞬:“穿上?” 他低头,看向礼服,又看向苏文:“这不是你的吗?” “让你穿就穿,哪儿那么多废话?”—— 作者有话说:今天吃面条,我想端起碗喝面汤,结果没搂住,面汤顺着嘴角全洒裤子上了。 [爆哭][爆哭][爆哭]白瞎了,今天妈妈煮的面真的好吃[爆哭][爆哭] 第39章 惊喜 云抒没进屋, 在客厅就把衣服给脱了,也不说让苏文回避一下。 苏文乐得自在,毫不避讳, 抱着双臂斜倚在门边,看电影似的站在一边,饶有兴味。 看着他不紧不慢撩起衣服的下摆,一点点上翻,顺着背沟露出细窄的腰和精壮的肌肉。 “哎,云抒, 你知道吗?”云抒把衣服从头上翻过,听见这话看向他,满眼疑惑站那儿等着他说自己的奇思妙想, “你要是去当擦边男主播, 估计现在已经是顶流了。” 云抒抬头瞟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接着收回视线, 捡起沙发上的礼服反手披上了身。 没束腰没收领,就那么大剌剌敞着,发福利似的转过身, 看向苏文,一本正经道: “像这样?” 腹胸精壮的肌肉半隐不隐藏在袍子后,时不时出来勾引一下,十足十地钓着人的胃口。 但苏文是正人君子。 正所谓坐怀不乱, 即使是云抒□□站在他面前,他也只会上去,捏捏他的胸,然后轻声安慰他: “客厅不行, 得去床上。” “哥,”云抒轻叹口气,拽回他的胡思乱想,打住他的胡言乱语,“我是问,这衣服是不是这么穿的?” 苏文:“” 过了两秒,他明显有些恼羞成怒:“你刚刚不是会穿吗?” 云抒有些无辜:“我只是见过别人穿,我自己又没穿过。” 苏文:“” 这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可怜的云小抒,在家里不受待见,没有了自己的妈妈,所以没穿过这些衣服。 这么想着,他把脑子里的黄色废料都甩开,反手拉起衣服,把福利都遮了起来,接着束腰收领一气呵成。 苏文向后退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着云抒。 这衣服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几乎完美修饰了他的身材,甚至更显得腰窄肩宽。 且他本身自带的银白色头发与袍子上银色花纹相映,与他的小麦色皮肤一起,更衬得人五官硬朗,透着股满满的野性气息。 像是山里的野兽化作了人形。 “这衣服,”苏文眼里没了刚刚调侃的神色,抱着双臂,摩挲两下自己的下巴,得出结论,“真的很适合你。” “是吗?” 云抒第一次穿这种衣服,也难得被人这么说。 他低下头,白色的袍子,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 在过去十年里总是被嘲笑着一辈子都穿不上的衣服,在十年后终于还是穿在了他身上。 虽然只是一时的。 这衣服最后被送去了柯宁那里,因为很贵,一件就要十来万,村里不可能说光看在苏文的面子上,就再送一件给云抒。 再从山上下来,就是立春了,三天后就是山神节。 雪豹妈妈的状态尚可,两个雪豹宝宝也十分健康地成长起来,除了定期投食,巡护员也开始了间歇休假。 程道知对这次的人文拍摄十分看重,几乎天天泡在村委那边,跟着一起进行最后的部署工作。 她直接让苏文休息了,但不能去村里的旅游区,提前被拍到会引发小范围骚动。 休假这几天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不以巡护站为中心,周边五百米半径在村里转转,要不就是再跟着巡护队上山,毕竟最近游客慢慢多了起来,为了预防安全问题,巡护员也要定期上山查询。 办公室里就他们三人,苏文懒散的本性也懒得藏了,毫无形象地支着脑袋趴在桌上:“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了吗?” 程道知耸耸肩:“你还可以选择再去过一遍这次人文拍摄的路线,相当于彩排了。” 苏文:“” 真是个没良心的导演,从山上下来,他第二天就跟程道知跑路线去了,一连几天到现在都没休息过。 别光说路线了,就是让他直接模拟一遍山神节的祭祀流程,他都信手拈来。 这个提议是绝对不可能,他直起身,戳了戳边上的云抒:“云小抒,你找个地方,带我去转转。” 没等云抒回答,程道知重申:“不可以去旅游区人多的地方,也不能去危险的地方。” “没事儿,”苏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不想见人,”又朝边上云抒扬了扬下巴,“他不想我死,刚好如了你的意。” 这话说的,非常在理。 程道知忙得很,懒得跟他在这儿浪费时间,摆摆手让两人走了。 苏文倒是对玩不玩得无所谓,有这时间,在床上躺着不比在外面乱晃悠舒服多了? 偏偏云抒把他说的话听进去了。 一早就收拾东西在客厅等着了。 苏文打了个哈欠,接过水喝了一口,才问他:“今天轮到你巡护了?” 云抒摇头,并催促道:“你快穿衣服。” “都没轮到我们,”苏文不紧不慢瘫到沙发上,“你去站里干嘛?” 云抒脑袋空白了两秒,才看向他:“不是你说的,让我带你去玩?” 苏文正在刷手机的手一顿,他当时懒得跟程道知讲那么多废话,直接把云抒搬出来当防护罩了,结果忘跟他解释,其实自己压根儿哪儿也没想去了。 谁知道,不光程道知不信他只想在家呆着这套,连云抒都给直接忽略了。 早年爱四处乱窜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了。 但看到云抒这么一副在兴头上的样子,他也不好直接上去泼冷水,转而试图用家里的温暖留住他:“你不觉得,这个鬼天气,在家呆着更舒服吗?” 云抒没说话,径直起身,难得地掀开厚厚的暖帘。 刺眼的阳光顺着老旧斑驳的玻璃窗撒了进来,星星点点扑了满地,是入春后的第一缕阳光。 但温度仍然不算暖和,苏文拢了拢身上随意披着的厚外套,收了手机,叹口气:“你打算去哪儿?太远的地方我不去。” 云抒保持沉默。 这是个bug,也是个小小的提醒,他早该意识到。 而不是跟着他在山里面四处穿行,累得像条死狗的时候,才意识到他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地上积雪还没化干净,他们骑来的车被停在了山下,云抒说,他们不是来爬山的。 跟着走的时候,苏文知道了,他们是来“环山”的,合着不往上爬就不叫爬山?! 包里的氧气已经被他吸光一瓶了,苏文直接原地躺到了雪地里,一连几天这么累下去,电量严重告急。 云抒把他扶了起来,让他瘫在自己怀里缓,还跟着安慰他:“很快就到了。” 苏文朝他翻了个大白眼:“这话的可信度能有你是个神经病来得高吗?” 云抒眨眨眼,有些无辜:“我是要带你去看个东西。” “看什么?” “算惊喜?” 苏文有两秒的无语,荒芜的雪山,就算是立春了,也没到好看的季节:“没被惊喜到的话,我真的会打死你。” 云抒应了声,把背上的包给取了下来:“剩下的路,我背你过去。” “那还算你有点良心。” 一个人的肌肉有没有白练,身高有没有白长,就要看他在关键时刻能不能派上用场。 ——胡说八道学家苏文如是说。 他牢牢趴在云抒的背上,这家伙,前面一个装满东西的包,后面一个成年男人,走起路来倒依旧是稳健。 没走两步,他舒服了,比刚刚瘫在地上休息还舒服。 他围着围巾,戴着帽子,两只手紧紧环在云抒身上,脸跟着一起贴向他,云抒身上的暖意也在一点点传递到他身上。 苏文昏昏欲睡。 摇摇晃晃了很久,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拍了一下。 迷迷糊糊间,嘴比眼睛先张开:“嗯干嘛啊?” 云抒哄小孩儿似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又压低声音轻声回他:“到了,还要再睡会儿吗?” 苏文把头埋在他肩上,狠狠捣鼓了两下,才仰起脸:“我需要氧气。” 云抒把氧气瓶凑过去。 清醒了,苏文睁开眼,云抒的眼睫上挂了三两颗冻住的水珠。 他伸手,从手套里伸出个手指头,随意戳了戳,把水珠戳掉。 云抒回头看向他:“还是很累吗?” 苏文有意要逗逗他:“我说累的话,能继续趴这儿吗?” 云抒又把他向上拖了拖,一双有力的手在他身下,把他稳稳拖住:“趴着舒服就行。” “哎呦呦,”苏文挑起眉满眼调笑看向他,“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暖?” 云抒偏头,仅与他对视一秒,就转过头,朝前面扬了扬下巴。 苏文顺着方向跟着看过去。 面前是一片空旷的雪域,从白雪覆盖的山体与植被,到冰封的河流,白茫茫的一片,孤寂空灵。 苏文的心跳跟着漏了半拍,这里满是不被侵扰的纯净,几乎难以用美来形容。 几十米开外,河流中央一块被敲开的冰面边上,正低伏着一只雪豹,正在慢悠悠喝着水,视线却落在这边的两人身上。 苏文浑身一震,这是真正的,野兽的眼神,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当作猎物。 但百科上一直说,雪豹对人类十分警惕,稍一靠近就会把他们吓跑。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它都不是自己那只雪豹。 完好的耳朵,以及,无论如何都不会有这种极其陌生的警惕眼神。 至少它是只大猫,而这是只雪豹。 很快,它喝完了水,对着两人的方向嚎叫一声后,踩着来时的脚印飞速离开。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以后,苏文才从呆愣中缓过神来,转向云抒:“你看见刚刚那只雪豹了吗?” 云抒“嗯”了一声。 “它看着就像认识我们,”苏文说,“都不跑。” 云抒静静望着雪豹离开的地方,没说话。 等了很久,没听见他的应声,苏文隔着帽子揪出他的一缕头发,拽了一把。 “嘶——”云抒吃痛看向他。 苏文丝毫不觉得愧疚,非常理直气壮:“刚刚发什么呆呢?” “没发呆。” “那我跟你说话你不回。” “嗯”云抒眨巴两下眼睛,“你刚刚问什么了?” 苏文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还说你没发呆?你刚刚在想什么?” 云抒犹豫一秒后才回道:“我真没想什么。” 见他这副样子,苏文感觉自己也跟着神经质起来,脑子里莫名冒出个人,有些怀疑,也没搂住自己的想法,于是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这里,是你之前和你喜欢的那个人,” “约会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昨天去了离家很远的地方,十公里左右,回程的时候打算坐公交,前前后后找了半天,愣是没找到公交站台。 给我气的,直接一个脚踏板就蹬了回家,给我累到蒙圈。 然后就去了楼下便利店买水,买了一瓶柚子汁,前面的付钱的店员在我到那儿的时候离开了,我就举着柚子汁找了另一个店员,他问我:“前面那个人刚刚在,你为什么不找他?” 当时我累懵了没反应过来,还跟他赔笑,说:“啊啊,抱歉抱歉。” 我现在非常后悔,后悔死了,我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我不是客户吗???收银明明是他的责任!! 然后,回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十点,在便利店兼职的姐姐叫我过去。 我匆匆起床,准备跟着去码头整点薯条吃,只能说,吃的很爽。 然后回家,碳水之力上涌,倒头就睡…… 是的,我说这些,是为了解释,为什么我昨天没有更新。[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40章 替身 云抒:“” 苏文:“” 开个玩笑而已 就是随便说说 真——说中了。 苏文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 但隔着口罩也看不出什么:“你这” 云抒莫名回头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沉默好半晌, 苏文只感受到握着自己大腿的手骤然收紧了一瞬。 天上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并不大,却也实在是不适合再待下去了。 这会儿云抒又回头了,看向他,不知道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其实那个人唔” 那个人后面的话还没说话,苏文又是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现在是搞不懂这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实话说他也没见过那个所谓的“喜欢的人”,连照片都没有,光是云抒一个人在那儿单相思。 单相思的同时,还大言不惭地承认喜欢自己。 在世界上, 能像他这么大大方方承认自己喜欢两个人的狗东西实在是不多见了。 除非是霸屏小说榜前三的霸总文学之——替身文学。 替身? 替身。 这么一想,苏文恍然大悟,他刚来这么几天, 这家伙就对自己殷勤得要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超出了“搭档”义务范围内的照顾了。 又是给他做饭, 又是给他取暖,还费心费力给他搞来雪山没有的东西。 关键是!! 还老爱秀他那一身大胸腹肌! 但凡他是个正常人,虽然是个男人,动心也是必然的。 没人能承受住那么密集的蓄意勾引。 甚至于说, 这家伙还在喝醉的时候,找他示爱。 又或者,在面对着他的表白,他竟然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 说不出拒绝的话,也说不出答应的话。 以他多年对角色心理的揣摩,这样的行为,多半是舍不得眼前的,又忘不了过去的。 啊,预备着脚踏两只船呢。 等那个人回来,他怎么说?就成了个明知对方有喜欢的人,还硬凑上去的傻鸟。 后头热搜估计得爆一个#知名男艺人在拍纪录片时期与搭档巡护员因戏生情#,#经查,该巡护员已有男友,且与该男艺人神似#,#男艺人插足#,#替身文学#。 到时候他又要翻红了,虽然是黑红。 此前苏文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接受自己的爱人以前还喜欢过别人。 这并不是原则性问题。 毕竟一个人有喜欢的人,是件很正常的事情,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但,如果那个“别人”,和自己相似度达到了“替身”的级别。 这就另当别论了。 尤其还是云抒这种,时时刻刻把自己喜欢的人挂在嘴上的人。 他看着不像是会演戏的人,那说明他的那些话都是真情实感。 而对自己的情感,都是基于那些真情实感之上。 回程的路上,二人一路无言。 一直到坐在家里的沙发上,面前的暖炉重新升起了暖气,落在他身上的冰雪消融。 苏文向后倚在有些硌人的木头沙发背上,视线却一直随着云抒的动作移动。 看他燃起暖炉,接着一点点收拾地上尚未完全消融的雪。 然后递过来一条干毛巾,让他擦拭自己的脸,又捡起他脱下随意丢在一边的口罩围巾,挂在衣架上。 一切都很正常,像是习惯一样。 空气安静了许久后,云抒打破了沉默:“晚饭想吃什么?” 苏文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脑子里那个“他喜欢的人”,又冒了出来。 从记忆里一直都是单身,几乎完全没有感情经验,一演偶像剧就变成油腻男的苏文,第一次感受到了,小说主角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的那种“纠结”的感觉。 他以前一直觉得,喜欢就是喜欢,喜欢就应该在一起,喜欢就得冲。 面对自己最为纯粹的荷尔蒙,别管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别管对方有什么狗屁“白月光”,有什么别的喜欢的人。 自己喜欢,拿到手了的才算是正理。 强扭的瓜不甜,但非常解渴。 但事实是,在云抒无数次提起他那个一直以来“喜欢的人”时,苏文一直坚持的自我至上爱情主义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点点瓦解。 第一次他觉得,云抒明明有喜欢的人,还喜欢上自己,是自己浑身上下散发的魅力。 第二次他觉得,云抒虽然仍然喜欢那个人,却是个过去式,感情这种事情,触碰到的才是真的,在回忆里活跃,跟死了没有区别。 而现在,那个“他喜欢的人”,却在潜移默化中刻印进了他的脑海了,他所想的一切,他所期望的恋爱,又或者是爱人,都与那个人产生关联。 那么,问题又回到了原始的模样:云抒到底喜欢的人是谁? 是那个人? 是自己? 还是跟那个人十分相似的自己? 苏文没应他的声,扭头看向他,脑子里千头万绪,他自己也没有理清楚,只是很想知道一件事:“你有你喜欢的人的照片吗?” 云抒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他先是愣了愣,似乎没明白他的问题,过了会儿才犹豫着回道:“有。” “哦,”苏文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要一双筷子,一支笔那样随意,“那你拿来我看看吧。” 空气一下又凝滞了,云抒只呆坐着,视线定定落在他身上,没有别的反应,甚至连起身去拿手机的动作都没有。 苏文很难理解原因,就像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在乎那个人一样。 像个神经病。 二人对峙很久,苏文率先投降:“好吧好吧,那么宝贝的话就算了。” 说完他站起身,抓起桌上的手机准备回房间,手握在门把上,还没拧开,他回头,又看向云抒。 与他视线相撞,他眼底的情绪,苏文读不懂。 握着门把的手再次收紧,门却依旧关着,苏文开口问他:“云抒,你喜欢着两个人吗?” 云抒想说什么,嘴唇却轻轻颤动起来,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只有两行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砸落在沙发上。 他在委屈,苏文却不知道为什么。 以至于他现在的这两行泪水,倒像是被他戳中了什么一样。 但苏文却觉得他不必委屈,这并不是阴阳怪气,正如他一直以来所认为的,喜欢几个人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他轻叹口气,最终还是把自己更想问的问题给憋了回去。 他拧动门把,推开门,进房间。 “咔嚓”一声,门合上了,空气再安次静下来。 云抒起身,一步一步挪到门边,伸手,握住门把,在即将拧动的一瞬,却又脱力似的松开手。 屋里苏文掀开窗帘,一如往常给雪豹留了个窗缝。 云抒死死抓着自己的心脏,正在“扑通扑通”跳着的心脏,却并没有感受到应有的活力,反而拧了起来,被人攥在手心。 可在他希望那个人再攥得紧一点的时候,那个人又松了手,留下他的心脏在原处漫无目的地跳动。 云抒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门,这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 他并不想他伤心,也不愿意惹他生气。 医生说,多接触接触过去的东西,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回忆是苏文脑海中的岛屿,一座连着一座,形成了他的整个过去。 而与云抒有关的一切却沉入了深海之中,成为了一片禁地,成了这片海上最不重要的东西。 与沙滩上被随意丢弃的沙砾没有丝毫分别。 他与和他有关的一切,在某一天,或许是一个小时,一分钟,一瞬间,被苏文舍弃了。 丢在地上,成为了不被在乎的一部分。 他仍然做着露出海面的梦,只是露出海面的一部分,在苏文脑海里,成了新的岛屿。 他欢喜地迎接着这座新的岛屿,也将过去都埋葬进了深海之中。 或许,那座沉没的岛屿会随着时间彻底消失殆尽,而新的岛屿会取代他。 又或许,新的岛屿也会沉没,更新的岛屿形成的时候,只剩他一人守护这座深海墓场。 雪豹是独行动物。 除了小时候与妈妈有关的成长,其余的时候,都是一个人。 在独身以后,他不再需要能够保护他的人或者是雪豹,而却在某一天,他有了渴望的人,他渴望接近他,渴望每天都能看见他,渴望他未来的人生里有自己的存在。 在成为他人生里的一部分后,他却将丢弃到了一个不再被看见的地方。 很多年前的手机即使再怎么保护,也变得老旧不堪,即使是连网络都不需要的相册功能,使用起来也需要缓冲一两分钟。 再又一次黑屏后,云抒仍然固执地右划,直到那张熟悉的笑脸再次出现在了屏幕上。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了屏幕上,云抒慌忙扯过衣服擦拭,屏幕上的相片也跟着一起不断划动。 过了很久,云抒熄灭屏幕,起身,推门出去,站在离苏文房间最远的院墙边。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没再犹豫,拨通过去。 很快,手机接通,对面传来一道满是疑惑的女声: “小抒?” “是文文出什么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小焦虑,不过不用在意~没什么好焦虑的,毕竟我是超级厉害的写小说的那条鱼!! 并不是咸鱼的鱼,而是在小说海里飞快游的那条,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如果是假的,那就当我没说真的。《 》 40-50 第41章 抛弃 云抒高考的最后一天, 苏文失联了。 而在他失联的第二个星期,西平当地一则意外车祸新闻上了热搜。 七八月份的夏季,降雨增多, 原本就常有发生的车祸也更加频繁。 但基本没有在西平以外引发过关注,这是第一次。 #松厝雪山发生一起严重车祸,受害人系影圈某知名影星及其家人# 又过了一周,苏文的电话显示关机状态,彻底无法接通,同时苏霁安也跟着断线, 最后一条与他联系上的方式被斩断。 云抒正毫无头绪,犹豫着要不要回村去问苏父苏母的联系方式。 家里许久没有过联系的养父母二人却突然找上他,要求他去联系苏文,让他的父母续上今年的“教育金”。 只一瞬间, 莫名的恐惧感袭遍全身,即使是他不愿意细想,那一则车祸新闻也在无形之中与苏文联系上。 他退了苏家为他在西平上学方便专门租住的房子, 拿着打工攒下的两千块钱,买了张飞往临洲的机票,在当天晚上出现在了苏文家门口。 小区保安尽职尽责, 坚决不肯放他进去,也拒绝透露业主行踪,云抒在小区外蹲了两天,终于蹲到了已经连轴转几天没有回家的苏霁安。 苏霁安的脸色很不好看, 在看见云抒的第一眼,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很快,她眼里却浮现出了异样的光芒,像是看救星一样。 现在距离车祸发生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在这一个半月,她接连为自己的父母办了两场葬礼,没日没夜在ICU外等待着自己仅剩的亲人。 直到他彻底醒过来,而她却不能继续陪伴下去,因为董事长的猝然离世,家中叔伯对公司虎视眈眈,脸面也不愿顾及,就想下场以求分得最大的一杯羹。 就这样,云抒在收拾好自己后,当晚被苏霁安带去了苏文的VIP病房。 病房外,苏霁安最后交代完转身离开:“云抒,你陪着他就好了,餐食和护理都有专门的人过来,不用你去做。” 云抒应声,扭头跟她道别,手却始终握在门把上。 直到苏霁安进了电梯,他才推门进去。 单人病房很大,消毒水的味道稍稍淡了下来,不再像外面那样刺鼻。 病床在整个房间的正中央,床前是挂墙电视,床边是监测仪器以及供家属休息的沙发,最靠近窗边是就餐区。 虽然不比家里,但也算得上舒适。 昏黄的夜灯下,苏文眼圈发红,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做了什么噩梦,眼皮一直在轻轻颤动,连带着脸上也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云抒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安静的病房里只剩下监测仪器的滴滴声,他拉着苏文有些冰凉的手,想要抱住他,却无从下手,只能趴跪在床边,将自己的脸紧紧贴在他的手上。 他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却是真的差一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顺着窗帘缝隙钻进了病房,昏睡了整一天的苏文睁开眼睛。 即使是最开始听到父母抢救无效离世的噩耗,他也和现在一样平静,平静到让人无法想象他失去了两位至亲。 医生在一旁进行例行检查问话的时候,他只回了两句“嗯”,便没再多说。 他盯着天花板,眼底没什么情绪,顺着细细簌簌的声音看到边上正整理着衣物的云抒,也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你怎么来了?” 云抒见他缓过神,丢下手头的东西,上前握住他的手,声音很轻,没了平时跟他打打闹闹的样子: “我来陪你。” “嗯,好,”他说,伸着空闲着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身边,“那你陪我睡一会儿,我好困。” 云抒闻言,小心翼翼在他身边侧躺下,盯着他看了好久才问:“哥,你睡了一天,还想睡吗?” 苏文声音闷闷的:“嗯。” 云抒看着他沉静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从昨天就一直存在在身体里的不安还是涌了出来:“那你睡着了以后,还会醒吗?” 苏文轻笑一声,肌肉被牵扯到,疼得他很快收敛了笑容,扭头瞥了他一眼:“你是笨蛋吗?” 云抒将脑袋埋进他的颈间,声音低低的:“现在不是。” “哦,现在也是。” “好吧,好吧好吧,”云抒闷着声儿,“是就是吧。” 苏文忍着笑没再继续逗他:“高考咳咳咳” 云抒闻声慌忙翻身下床,摁下按钮把床抬了起来。 没等苏文反应过来,一杯水已经被放到嘴边,吸管跟着对了上去。 云抒坐在床边,满眼殷切盯着他。 怎么看都像是个突然上岗的闲置机器。 苏文十分给面子顺嘴喝了口,接着自己的问题:“高考怎么样?难吗?” 云抒低着头,思考很久,抬头看向他:“我会考得很好。” 苏文挑了挑眉,嗓音莫名又哑了下去:“准备去哪儿上学?” 云抒把水又凑了过去:“临洲大学。” “嗯,”他话没说完,病房外响起一阵推车的声音,生怕房间里的人听不到似的。 云抒起身,还没打开门提醒他们注意噪音,就听见外面几人在谈论着什么。 “哎,你说,他爸妈都死了,也没见他掉滴眼泪,到底为啥啊?” “可能是跟家里关系不好?” 另一个声音语出惊人:“没准就是他整出来的车祸,好继承家业。” “你可真敢想,不过他爹妈给他砸那么多资源,看着也没说对他不好啊?” “一般来说,像他们这种年纪轻轻就功臣名就的人,多半都是冷血动物,” “那也太冷血了,”最开始说话的人接过话茬,“你是不知道,我之前跟着李医生去例行查房,他还跟他边上那个小帅哥打闹呢,笑得可开心了。” “真的假的?”说话这人明显有些难以置信,“这有点,太没心没肺了吧?” “嘘”推车声音在门口停下,“到了,别说了。” 云抒回了床边,病房门被打开,进来几个护士,视线在两人身上流转,例行换药检查后离开。 为这种情况沉默好几天的苏文,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在又一次成为议论对象后,他说:“让你看笑话了,云抒。” 但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这么多天,苏文一直很平静,似乎父母的离世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只在一个人的时候会呆呆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闻言,他凑过去,坐在苏文边上,也不问话,也不提议,只是静静坐着。 苏文偏过头,看向他,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平常事:“我没去过我爸妈的葬礼呢。” 云抒将他抱进怀里,动作很轻,怕扯着他身上的伤:“等你好了,我陪你去看他们。” “我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就不哭了。” 苏文朝他怀里靠了靠,抓住他的胳膊:“你再抱紧点吧,不会动到伤口。” “好。”云抒收紧自己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把自己融进他的身体里。 云抒沉默着,陪他经历痛苦。 苏文离正式出院还有两周,云抒被班主任叫走了。 走的时候太匆忙,许多高考相关的报名文件都要回学校拿。 连带着来回的路上时间消耗,解决全部问题就用了他四天。 期间他不间断给苏文发去消息,最终都像开始一样,全数石沉大海。 云抒安慰自己,他最近精神状态还在恢复,这样也是正常的。 直到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苏文像变了个人。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歇斯底里,他叫喊着把云抒赶出了病房,那双永远温和望着他的眼睛布满仇恨。 只因为在他问“你是谁?”的时候,回了一句:“我是云抒。” 他像是被一整桶凉水从头泼到脚,浑身发凉,这是从没有设想过的场景。 苏霁安说:“这是精神压力反扑,你去做你自己的事情吧,这边有保姆随身照顾。” “最近不要再接近他。” “为什么?”云抒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剜了一块下来,死一般的苦痛袭遍全身,他又变成了独身的人。 苏霁安没法回答他,只说:“你给他点时间,云抒,不要逼他。” 寒风呼啸,云抒脸上的水痕结成了冰,整张脸都冻僵了:“我只是跟他说我们以前的事情,也不行吗?” “不行,”苏霁安很强硬,“云抒,你不能这么”她寻找着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话不那么难听,“你不能这么自私。” 云抒捏紧了手机:“对不起。” 苏霁安长叹口气:“他现在喜欢你,不就行了吗?过去有时候并不重要,” “太执拗不是好事,云抒。” 沉默良久,云抒才问:“姐姐,他是因为车祸,才放弃我的吗?可车祸以后,我在他身边,不是吗?” 手机对面的人顿住,很久过后,才回道:“不是,即使没有那段记忆,他也依旧是他,对吗?” “云抒,你不要怪他。” “没有”几秒后,云抒望向不远处的窗户,窗缝里正透着一丝暖黄色的灯光,里面的人正在等待着什么。 “我我一直”他长久以来萦绕在心里的情感在这一时间莫名爆发出来,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撞破耳膜, “我一直爱着他。”—— 作者有话说:家里养了条小狗,超级可爱,具体如下: 没人在的时候,不叫。 有人在,但陪它玩,不叫。 有人在,但在工作,不叫。 有人在,闲人一个,还不陪它玩,嗷嗷嗷狂叫。 第42章 相片 毛茸茸的豹脑袋顶了半天也没能把窗帘顶开。 厚重的窗帘压在它大大的豹脑袋上, 只勉强露出个四处嗅动的粉色小鼻子在那儿探路。 苏文有心不帮它,想看看他没去把窗帘挪开它该怎么进来。 他正专注坐在那儿看它“表演”的时候,手机铃声响了, 是陌生号码。 看着不像是诈骗电话,本着这么晚打电话一定是有事儿的想法,他接通了。 对面是柯宁。 苏文有些意外:“柯宁,这么晚什么事儿?”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急促:“苏文哥,你现在睡了吗?” 雪豹这会儿突破了自己的脑袋,苏文没再边上旁观, 上前拉开帘子。 雪豹趁势一跃,跳进了屋。 苏文伸手在它脑袋上随意揉了揉,这边回着柯宁的话:“刚准备睡,有什么事儿吗?” 他正要继续往下问的时候, 手机对面突然传来了几声猛烈的咳嗽声。 接着柯宁和边上的人压低了声音,像是争论了几句后,柯宁才哑着嗓音回道: “没事没事, 文哥,我打这电话是想请你早上,嗯, ” 她跟边上的人确认过后,说:“大概是六七点的时候,能不能来一趟村长家?” “最好是六七点到。”她补充道。 苏文应下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那么早, 但这也并不算无理取闹。 “对了,哥,”他正准备挂断,对面接着说, “云抒不在你边上吗?刚刚打他电话没通,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你顺便跟他说一下,让他带你过来吧。” 苏文挂断电话,还有些莫名其妙,边上雪豹还在蹭他的腿,试图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他走到房间门边,它也跟着一路蹭到门边。 苏文一边将腿横在边上拦住它想要冲出去的动作,一边探头出去张望。 灯是关着的,一片漆黑,客厅没人。 角落里的房间灯也熄着,苏文犹豫两秒,拍开雪豹作乱的脑袋,反手合上门。 三两步跑到云抒门边,一连敲了几下,里头都没反应。 就连电话打过去,也是光听见房间里的铃声,人还是无动于衷。 一个人居然真的能睡这么死,跟真死了一样。 他懒得继续敲下去了,转身回了房间。 刚一推门,原本应该在门边等着的雪豹没了踪迹,再一抬眼: “你在那儿做什么?!” 雪豹像是干了什么坏事儿被抓包似的,飞快放下正扒着窗沿的前爪,飞着耳朵,一脸做错事儿求原谅的表情挪动着步子到苏文边上去蹭他的腿。 窗帘,完好; 窗户,完好; 窗外,没有任何不好的动静,完好。 苏文边揉着它的脑袋边检查,检查半天也没发现什么问题。 但一回头,这家伙还是飞着耳朵蹭他腿,像是在讨好他。 苏文弯下身检查它的豹脑袋,也没问题,他更懵了,在它脑袋上拍了两下,才问:“你做什么坏事儿了?” 雪豹嗷呜嗷呜两声,晃着脑袋直直朝他肚子上顶,苏文被顶了个趔趄,向后坐到了床上。 以这么多天相处下来的了解。 蹭他腿=想吸引他注意力。 顶他肚子=撒娇。 没人能拒绝可爱大猫咪投怀送抱,苏文把它抱在怀里,享受它的蹭蹭亲亲抱抱。 正享受着,一米开外,放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叮叮咚咚,简直就是噪音。 犹豫两秒,苏文还是抛开怀里的雪豹,在床上翻了个身抓起电话。 这会儿不是柯宁,是苏霁安。 手机铃声又响了两秒,苏文才接通,抓过边上的雪豹,反手将它圈在怀里,声音懒懒的:“干嘛?” “关心关心你有没有认真工作啊。” “那你有够闲的。” “张小谦休假结束了,到时候让他过去找你?” “不需要,”苏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除了原来那个,剩下苏霁安派来的,与其说是经纪人,倒更像是监控摄像头,时时刻刻把他的行为动向报告给苏霁安,“我不需要经纪人。” “你边上那个,云抒,”苏霁安顿了顿,继续说,“相处的怎么样?” 苏文没什么别的话想跟她说,只回了句:“挺好的。” “好就行,”苏霁安估计也是没话说了,顿了半天才回一句,“你自己注意。” 雪豹又往他胳肢窝顶了两下,苏文抓了两把它腹胸上的毛,懒懒回了一句:“哦。” 他现在很难跟姐姐正常聊天,像是到了姐弟之间说句话都会尴尬的状态。 甚至他这几年跟苏霁安说的字加起来,都不如几个月跟云抒来得多。 或者说,比起姐姐,他更愿意跟云抒这个刚认识几个月的人在一起。 一大早,村委会就打电话来催了,晚上没接到通知的云抒起得比苏文还早。 以至于他坐上车的时候,脑子还是迷糊的。 “你说,”车窗外昨晚的积雪被车轮子碾成了泥水,他晃了晃脑袋,试图把自己从昏睡中彻底拽出来,“村长叫我过去做什么?” “估计是这次山神节的问题,村长身体这几年身体不太好,估计要提前交代一下。” “跟我有什么好交代的?” 苏文的满腹疑惑在被带到村长面前时,一下变成了震惊。 他几乎无法想象,面前半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的老人是几周前还在为村民组织调解的村长。 边上有人上前,轻声在老人耳边说了什么,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落在苏文身上 。 “文文来了啊?” 苏文有些懵,但还是凑上前应了声。 边上的人都被叫了出去,只留他和村长的女儿陪在边上。 村长被女儿从床上扶了起来,靠在厚厚的枕头上,望着苏文的眼睛里盛满热泪。 苏文心头猛地一颤,却避开视线不与他对视。 “我对不起你们啊,”村长声音断断续续,续满了浓烈的愧疚,像是把经年累月压抑在心里的苦痛一气说了出来,“要不是我让,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充斥着整个房间,一声比一声更让人心惊,苏文压抑着内心莫名的焦躁,静静坐在一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咳嗽声结束以后,村长喘着气缓了很久,才断断续续说着接下来的话: “当初,你父母给村里,捐了几所学校,每年给支持我们村里的发展” 他支起身,拿出一本老旧的相册,松松垮垮地像是下一秒就要散开了似的,翻开第一页,就是苏家父母与村长一家的合照。 上面有爸妈,有姐姐,还有 苏文探身向前,望着照片上被牵着在最边上站着的少年,脑子空白了一瞬。 他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似乎和家人一起去过雪山,却对具体是哪里的雪山没什么印象。 他有心想要问问,没等他开口,村长看着他,眼底的怀念一览无余: “当初你来的时候,个子还没那么高嘞,漂亮的像个女孩一样。” 照片底下的时间显示,拍摄时间是在十二年前,那会儿苏文已经13、14岁了。 按理说正是记忆最浓的时候,但他却什么也不记得了,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坐在一边静静听着村长怀念往昔。 蒙尘往事在他断断续续的语句里逐渐打开,村长被病痛折磨得无比虚弱却依旧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苏文知道,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话,只是在透过自己怀念当初的老友。 他记得爸妈说过,二十多年前,他们来到雪山旅行,那时雪山里的村子还是闭塞的。 夫妻二人跟随导游登山时迷路,被当地村民救下,这个村民后来成了村长。 为了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他们就为这座小山村建学校,送物资,跟着政府的政策,让年轻一代一步步建设雪山。 那时他们只要一有空就会带着孩子来村里玩,甚至大女儿还曾留下支教。 但苏文没想到,这座雪山就是松厝山。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与这座山有关的记忆逐渐淡化,以至于他现在也只能记起自己确实是去过雪山,但不知道具体是哪座雪山。 村长没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说着,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次。 说到这儿,他捂住脸,被掩埋在心底四五年的苦痛,终于找到了抒发口。 五年前,政府给村里划归的旅游区建成了。 他当即给两人通电话,请两人现场参与剪彩,临到剪彩时间,两人还在路上。 “如果不是不是我一直催,一直催他们,”村长痛心疾首,“不是我一直催他们,他们怎么可能跟人撞上啊?肯定就避开了啊” 苏文垂着头,两只手紧紧相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很难再说什么。 车祸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迎面撞过来的酒驾司机,但他说得也对,如果不是他的催促,或许就能避开那个人了。 他很久不愿意去想这件事情,因为除了酒驾司机,没人有错,而有错的人也已经用生命付出了代价。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回避,村长拍拍他的手,不再继续聊伤心事。 他翻动着手里的相册,一张一张讲着当初的趣事,大多数都是跟父母有关。 苏文认真听着,却说不上话,只看着他一张一张向后翻着相册。 上面是合影,各种各样的合影,两个人的,三个人的,一家人的,就连他们与达瓦一家的,也在上面。 苏文愣了愣神,在他等着村长继续向后翻的时候,村长却像撑不住了一样,放开了手。 村长的女儿赶忙将他的身体放平,让他躺回了床上,收拾好一切后,她满脸抱歉看过来:“小文啊,你爷爷他得了癌症,这段时间又恶化了,一直吵着要见你爸妈,这才赶紧把你叫过来,真是对不住啊。” 苏文望着床上形销骨立的老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感涌了上来。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并没再多说什么。 客厅里除了村长家的人,还有村委的工作人员,互相问候了几句,又给塞了几包糕点水果才放两人走。 临行前,苏文想到什么,犹豫两秒后,扭头跟站在院门口的村长女儿说:“阿妈,您能把那个相册借我看几天吗?” 她应下了,匆匆进了屋,再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那本快要散架的相册。 清晨寒风呼啸,原本在车上等着的苏文再看到后下了车,双手去接,生怕真散了。 但怕什么来什么。 还没接到手,相册就散了,里面的相片飘飘悠悠散了一地。 狂风一吹,还有几张被吹到了更远的地方。 几人低着头迎着风在地上找了许久,才算是把册子填上,但也还没找全。 要下雪了,村长女儿也不让两人再找了,直接催促两人回家。 回到家,云抒看着桌上那堆相片,神色有些发怔,好半天才问一句:“为什么突然拿这些相片回来?” 苏文耸耸肩,专注地一张一张翻找,除了少数几张有他以外,其他基本都是父母与村民的。 半晌,他抽空回了一句:“我以前好像来过,不过没什么印象,干脆找来看看。” 他没注意到云抒愣怔在原地,只顾着自己在那儿翻找:“说不定以前我们还一起玩过。” 云抒紧握着手一言不发站在原地,也没上去帮着找。 他竭力压制着狂跳的心脏,强忍着才没让它冲出胸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文把桌上的相片都翻了两三遍,但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 半晌,他抬起头,笑道:“看来咱们以前不熟啊。” 云抒的心脏猛地停了下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这章不知道为什么,写得超级累,但找了半天也不知道到底哪里累。 小修了一把,把不合理的地方都改了,好多了 第43章 哥哥 “发什么呆?” 云抒回过神, 苏文刚把桌上的相片整理好塞回相册里。 他有点后悔借这个相册了,想看的没看到不说,还弄丢了几张。 云抒上前, 帮他扶住散架的相册,犹豫两秒后,才回他:“我在想,” 这一停就停了足有几秒钟,苏文把刚找出来的文件袋递过去:“有你这么说话说一半的吗?” 云抒接过,撑开:“现在有了。” 接着又说:“我刚刚在想, 你为什么会对照片上的人没印象?” 苏文耸耸肩:“还能为什么,不熟呗。” 苏文把装着相册的文件袋放进包里,预备着节前还给村长。 实话说,没有经纪人就这点不好, 都出来工作了,东西还要自己收拾。 苏文反手脱了外穿的毛衣丢到边上脏衣篮里,想着等过几天有空再洗。 当然, 至于过几天那都是后话,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抓紧躺下, 把早上缺的觉补回来。 躺那儿半天没睡着,总感觉是灯没关晃着眼了,但他戴着眼罩,也不算。 翻来覆去挪了半天, 他掀起眼罩露出一边眼睛,然后愣了两秒。 云抒正斜倚在门边,静静看着他。 视线相撞之际,苏文懵了一瞬, 才开口:“你什么时候站那儿的?” 云抒站直缓了下力又倚了回去:“你脱衣服之前。” 苏文掀着眼罩的手一僵,低头看了眼,身上是早上没来得及脱的睡衣。 他干脆把眼罩摘了丢一边,调侃道:“说那么暧昧干嘛?” 云抒抿了抿唇,也没接他的话,直接就在床边坐下了,接着顺势往床上一躺,丝毫不客气。 苏文支着脑袋,侧身看向他,满脸好笑:“你不回你自己房间补觉,躺我这儿干嘛?” 云抒跟着侧过身,隔着被子顶了两下苏文的肚子,接着仰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睛:“想跟你说说话,不行吗?” 苏文勾唇笑了,唇边梨涡顺势凹成了个非常漂亮的弧度。 他伸手在云抒下巴挠了两下,笑道:“在撒娇吗?” 云抒又蹭了蹭他的肚子:“很明显吗?” 苏文拍了拍他的脸:“上哪儿学得这出?” 云抒挑起眉:“成功了吗?” 苏文的睡意被驱散了一半,他扯过枕头,支着下巴,看着他:“你想聊什么?” 云抒定定与他视线相交,看着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心脏跳到第十下的时候,他开口道:“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苏文懵了:“我应该想跟你说什么?” 云抒抬手,精准落到了他的腰上,随后推着他的腰,紧靠着自己的脸,声音闷闷的: “你说你喜欢我,却什么也不跟我说。” 他睁着眼,从苏文的腰间抬起眼,一双灰绿色的眼睛像是在勾着什么:“不能告诉我吗?” “你以前的事情。”他补充道。 “你”苏文也不知是觉得讶异还是觉得好笑,总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只回了一句,“你这是跟谁学的?” 云抒避开了这个问题,依旧是眨巴着大眼睛,重复道:“不能跟我说吗?” “好好好——”苏文抬起手,宣布缴械投降,“那你想听什么?” “你以前都在做什么?” 苏文捏了捏他的脸,软软的,还有点暖和:“你说多久以前?” “20岁,”云抒想了想,“以前。” 苏文捏着他脸的手指顿住,一时间竟想不起来这以前有什么好说的,思索半晌才回道: “就,演戏呗,偶尔跟我爸妈参加点活动,” 说完,他又朝着墙上挂着的包那边扬了扬下巴:“估计还在这边玩过一段时间。” “跟谁玩的?” “照片上的人?” 云抒硬生生收住下意识就要去翻照片的手:“不是不记得了吗?” 苏文十分坦然:“是啊,实话说20岁之前的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了。” “啊,”他突然想起什么,云抒的视线赶忙跟过去,“我记得,以前演了部片子,拿了金龙奖,还演过不少大热片。” 云抒神色落寞下去:“没别的了?” “差不多吧,”苏文歪头看向他,“你作为我的粉丝,有知道点别的?” 云抒苦笑着,没说话,好半晌回道:“为什么会忘?” “忘记20岁以前的事情。” 苏文想了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创伤性应激障碍。” 云抒疑惑看向他,他接着又解释:“就是PTSD。” 能这么坦诚把这个拿出来说的也没几个了,云抒感觉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一下噤了声。 但苏文似乎毫不在意,自顾自接着说:“医生说,这些因为某些伤害造成的影响过大,而形成的记忆缺陷,以后说不定会有契机能记起来。” “什么伤害?” 苏文神色暗了暗,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车祸啊,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云抒很难分辨他的表现,他这么随心所欲谈论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重大灾祸,很难让他觉得这是PTSD元凶。 莫名的,他想起当时在病房里,苏文也是这样的表现,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淡然。 “对不起。”他抱着苏文,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我不该问这个。” 苏文没说话,只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就想问这个吗?” 云抒紧抱着他,沉默着,下意识担心他把自己赶走。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当时苏文的过激反应,就好像是造成一系列祸事的元凶一样,随即在很短的时间里,他就彻底在苏文的生命里被抹除。 这一直是萦绕在他心里的一团疑云,短短四天,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就把他们十年的感情消散掉?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苏文。 苏文的话口却顺势被打开了,他挪开枕头,躺回了床上:“说不定我本身就有精神病,跟车祸估计也没什么关系。” 云抒心脏猛地一紧,抬头看向他。 “你知道吗?”他自顾自说着,“我当时,知道他们的死讯,我什么感觉也没有,像个冷血动物,”说完,他又支起脑袋看向云抒,“我爸妈去世,在我面前去世,我连哭都不会,我是不是疯了?” 他的眼神十分奇怪,像是在等着他说一句“奇怪”一样,或许他需要一句“冷血”的评价。 云抒蹬掉拖鞋,直接上了床,他把云抒抱进怀里,就像当时那样。 他很后悔挑起了这个话题。 “不是的,”他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很想他们。” 他知道,就像在每一个夜晚,苏文都会蓦然醒来,呆呆坐在床边,翻来覆去看一张泛黄的合影。 苏文像是被戳中了埋藏着心底的隐秘心事,整个人莫名被抽空了似的,眼泪差点就要留下来。 “想哭就哭吧。” 云抒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苏文硬生生把马上要落下来的眼泪又收了回去。 “行了行了,”他伸手将云抒推到一边,“都过了那个时间了,哭什么哭?” “好吧好吧,”被推开,云抒也不恼,又凑了上去,“不哭就不哭。” 苏文被他这哄小孩儿似的语气逗笑了:“怎么跟逗小孩似的?” 云抒敞开怀抱,眼神十分天真单纯:“那你想当我的孩子吗?” 苏文轻轻在他脸上扇了一下,语气暧昧:“怎么?想搞点乱的?” “单纯”的云抒一下便明白了他什么意思,脸一下被臊得通红:“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什么跟什么?”苏文又拍了拍他的脑袋,“你的脑袋瓜里都在想些什么?” “嗯?”他说,“不能想点健康的吗?” “嗯?!”云抒瞪着眼看向他,“明明是你?” 苏文看着十分无辜,也学着云抒眨了眨眼:“我什么?” 接着又振振有词:“我说的是,辈分乱了,好吗?是辈分乱了!” 苏文在那儿认真思考这逻辑的可行性:“到时候就是,你叫我哥,我叫你爸?” “啧,”他掐了两把正在愣怔的云抒的脸,“我亏了,你给我当儿子,你叫我爸,我叫你哥。” “怎么样?”他突然凑到云抒耳边,调戏似的问他,“哥哥?” 云抒本就红着的脸一下更红了,直接延申到了脖子,还连着红到了耳朵尖。 他将脸凑过去,在苏文脸上蹭了蹭,随后看着他,眼神十分清明: “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调戏我吗?” 苏文被这直白的一问问得一下愣住,但很快镇静下来,挑起眉:“是吗?” 苏文半跪在他面前,云抒伸手搂住他的腰:“这是在问,我喜欢你,还是,你调戏我,被我发现了?” 苏文一下意识到什么,他拧着眉,看向怀里正贴着自己的脑袋,故意似的问:“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还喜欢人家那么久,现在都忘了?” 云抒没被他唬住,隔着睡衣在他肚子上落下一吻:“你吃醋了?” 苏文拍了拍他的脸:“我吃什么醋?” 云抒没再跟他较劲儿,他直起身,跟着半跪在他面前,缓慢膝行向前。 苏文下意识后退,一下靠上了墙。 云抒伸手拖住他的后脑,将人禁锢在这方寸之地。 他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最诚挚的信徒,在对着神明表明自己的衷心: “我喜欢你苏文,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也包括未来,我一直喜欢你” 他声音颤抖起来,却依旧坚定:“我一直一直爱着你。”——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为什么,又延误六分钟!!!!!!!!!!拖延症真是没治了,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爆哭][爆哭][爆哭] 第44章 亲吻 空气燥热地让他浑身发烫。 身后是墙, 身前是另一堵墙。 苏文难得有这种前后两难的感觉,一种说不出话,任人拿捏的感觉。 他下意识伸手就要把面前这堵墙推开。 手刚一伸过去, 就被抓住了。 再一抬眼,就看到云抒满是落寞的脸。 脸色虽然失落,但不知道是不是苏文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点热烈的情感。 云抒抓住他的手,垂着脑袋, 抬眼看他,眼角适时滴落两滴晶莹的泪水。 按理说他应该是个190的黑皮壮汉,但是 苏文心脏莫名软下来,这副样子真是楚楚可怜 作为习惯性占据主导地位的人, 苏文轻咳两声,又挑起了那个永恒的,故意让他跨不过去的坎儿:“我怎么知道你到底喜欢谁?” 苏文凑到他耳边, 声音轻轻的:“你可是在同一时间,喜欢过两个人的人。” “嗯?” 云抒没说话,他跪坐下去, 一只手环住苏文的腰,接着又捉住他的手。 他抬眼,仰视着苏文,看着他那双刻意调笑的眼睛, 将那只手贴到自己正快速跳动的心脏处。 他声音几乎哑了下来,他真切感受到苏文的体温正源源不断进入着他的身体。 他所期望的爱和与他有关的一切,此刻与他有着0.00的距离。 他学着爱情电影里,每一位遇到自己命定之人的男主角一样, 诚挚又热烈地邀请着自己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延申到未来,永远会爱着的人: “哥,我爱你,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不要抛弃我,好不好?” 他像一只曾经被丢弃过的小猫。 这是苏文的第一想法。 但很快这想法就被丢开了,就算是被丢过的小猫,现在也被他捡回来了。 苏文弯下身,捧住他的脸,挑起一边眉,唇边梨涡凹出了漂亮的弧度:“你想要我怎么说?” 云抒眨了眨眼睛:“你说,” “嗯,”苏文像刚开始学舌一样,“我说,接下来是什么呢?” “你说,你爱我,” “嗯嗯,我爱你。” “你想永远跟我在一起。” 苏文歪了歪头,捏了捏他的脸,才继续又说:“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不会抛弃我。” “哈哈哈,”苏文被逗笑出声,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我不会抛弃你,你真是唔” 太可爱了,话还没说完,他的唇舌被一下堵住。 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脑被轻轻摁了下去,云抒一点点亲吻着,柔软的唇舌相贴,房间迅速升温,气氛暧昧。 几秒后,苏文忍不了。 他卡住云抒的下巴,将他的脑袋挪到一边,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擦了两把,拧着眉,想了想,又松开:“你的吻技真的” 云抒扬起眉,看向他。 “非常烂。” 云抒的脸垮了下去,连眼睛都跟着垂了下去。 不是烂,不是很烂,是非常烂。 苏文拍这么多年戏,或多或少也拍过吻戏,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云抒这样。 像猫舔食一样,四处乱舔,毫无章法,还喜欢堵住他的嘴巴,顺带着连呼吸也一起给堵了。 苏文掐住他的脸,晃了晃:“你想憋死我啊?” 云抒双手抱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小腹轻轻顶了两下:“我错了,对不起嘛。” 他的眼神还带着点意犹未尽,这可不像是“对不起”的样子。 苏文轻轻在他脑门儿上点了点:“你需要去学一下怎么接吻,知道了吗?” 云抒抓过他的手,轻轻蹭着他的手腕内侧,也不知道是自吹自擂还是单纯让他放心:“我学习很好的。” 他说这话不是在吹牛,苏文早该意识到。 在知道他从西平这个小城市,萨热村这个偏僻的小村庄纯靠自己考上千里之外的临洲大学,他就该意识到。 从他说他保研的时候就该意识到。 而不是现在被摁在更衣室的凳子上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他抱着云抒的脖子,整个人晕呼呼的。 脑子里一会儿是牙膏的柠檬薄荷香,一会儿又是在后悔今天不该早来。 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穿好礼服化妆师还没到,说是在路上,起码也要半小时。 云抒真不愧是好学的孩子,就这短短半小时也要抓住他认真练习。 这间小小的更衣室是村里专门为苏文隔出来的,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自如得换衣。 云抒抓住了点空隙,跟着钻了进来,将苏文摁到软凳上,迫不及待就要展示自己短短一天的学习成果。 “呼,云抒,”苏文喘着气,两只胳膊还搭在他的脖颈上,“你够了。” 他身上穿着的是另一件绣着金线的礼服袍,挺拔修身。 但云抒发现了另一种更漂亮的穿法。 苏文红着脸,更衣室的气温陡然升高,让他不得不把领口敞开,好凉快凉快。 云抒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粗糙的指腹顺着他的脸颊一点点描摹,接着是细长的脖颈,与隐匿在羊毛衫下清晰漂亮的锁骨。 他轻轻摩挲两下锁骨上已经快要彻底消失不见的齿痕,凑上前,在他锁骨落下一吻。 “嘶——” 苏文抓住他的头发,一把拽开他的脑袋:“又咬我!” 云抒没了第一次咬人时的心虚,满眼都写着“理所当然”,仔细一看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舔了舔自己凸出的犬牙,看着锁骨上加深的两颗小小的齿痕,一下又激动起来。 苏文被亲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这会儿正一张一合说着什么,云抒什么也听不进去。 下一秒,他又堵住了那张嘴。 时间流逝化作了一个绵长的吻,一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苏文才一把将云抒的推开。 他一边接通电话,一边给他送了一记眼神刀。 云抒充分发挥,只要没脸没皮,就不会被赶出去的第一守则,直接挨着苏文挤到了软凳上。 苏文跟这么个高体温的狗东西挤在一起,原本就已经有些热的更衣室线下更热了。 但又不能把衣服脱了,只能忍着了。 手机对面程道知亲自打电话通知他在五分钟内去景区办公室一楼107化妆,化完妆就要去走最后一次的拍摄彩排。 化妆室就在隔壁那座房子,散着步过去也要不了两分钟。 他站起身,三两下系好衣领准备离开。 扭头就看见云抒也准备站起来,他脑子里一下亮出个坏主意。 “现在还有两分钟,”他说着,将云抒摁回了软凳。 云抒坐在软凳上,满脸期待也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苏文蜻蜓点水一般在他唇边落下一吻,在他要扭头加深时,生生卡住了他的脸:“别动。” 接着就像是故意一般,也不深入,也不用力,只轻轻蹭过他的脸颊,他的脖颈,以及 “嘶——” 苏文十分满意看着他的反应,以及,锁骨上清晰可见的两排齿痕。 他拍了拍云抒这会儿正红到耳根子的脸,没再继续惩罚他: “走吧,还等什么呢?” 一连三次彩排,程道知算上了所有的情况,包括游客过多,或是游客中苏文的粉丝所可能造成的混乱。 一直到现在,她十分满意地看着各个镜头里的拍摄角度,确信已经到了最完美的呈现状态。 摄制组没几个人不是顶着个硕大的黑眼圈熬着,最后的成品一定是不负所望之作。 这次的山神节排场极高,地点是在萨热村坐落在坡顶,最大的山神庙。 庙里四处挂着五颜六色的经幡,庙外燃起了一座从一年以前就开始逐渐上堆的松柏枝。 前来煨桑的人们都穿上了一年到头最为重要的礼服,以显示对山神的重视。 人群中,苏文偏头看向云抒,他身上正穿着那件绣着银线的吉装,此刻正虔诚地低头,不知道在许着什么样的愿望。 燃烧松柏枝产生霭霭烟雾,当地人叫作“煨桑”。 庙里的三位神官正站在祭祀队伍最前,垂眼低头,缓慢诵经。 松烟高高升起,带着人们对山神的致谢飘向远方。 随着诵经结束,村民游客各自有序到燃烧着是松柏枝边,向里面投入寄托着自己美好愿望的松枝,以祈求来年一切平安顺遂。 程道知的无人机在空中飞起,几位摄影师穿梭在人群之中。 其中一位紧跟着苏文二人。 山风吹过,将飘起的松烟吹向山谷,吹向离山神厝松岚更近的地方。 人群欢呼起来,仿佛自己的感谢已被山神所知。 人们高高抛起手中的风马纸,五彩斑斓的纸片在山中飞舞,飘飘悠悠飞向远方。 苏文抬手,捡起飘到他身上的一片白色的风马纸。 上面写着两句少数民族的语句,他看不懂,于是看向云抒。 他看着那张纸上的文字,说:“是山神对自己的要求,经文上的一句,意思是:” “我如虚空,亦如大地,永远支撑一切无边众生和生命。” 山风再次吹起,苏文顺势抛起,白色的风马纸随着山风飘飘悠悠,飞向了山谷深处—— 作者有话说:首先是,爱你们~~~[亲亲][亲亲][亲亲] 然后,煨桑、风马纸,这些名词都是向藏族文化的借鉴,其他的都是粗浅了解过后胡编乱造的,请不要过多深入探索哦~ 还有就是,前面两个宝宝的亲亲,是在山神节前几天哦,不会有不敬山神的情况~ 倒数第二句话来源是藏文化博物馆,原句是:愿我如同虚空和大地,永远支持一切无边众生和生命。 第45章 同事 仪式从上午开始, 持续到下午两三点左右。 按以往来看,基本上一结束,山上祭祀的村民就会陆陆续续离开, 半小时不到就没什么人了。 今年不一样,村民或多或少都走干净了,剩下的全是游客。 几乎人手拿着个氧气瓶,跟着导游满山跑。 这次拍摄是非公开进行,以至于来往游客只知道这边有人在拍些什么东西,大多是朝着当地政府的宣传片靠, 没人想到这边在拍什么纪录片。 也没人认出来,那个被几个架着相机的人围着,身穿锦衣华服,被装扮得帅气逼人的那个帅哥, 是苏文。 没人认出来,完全没人认出来。 苏文叹了口气,想他也算是童星出道, 虽说半路跌下神坛,却也没想过能有一天糊成这样。 “咔——” 与山神节有关的最后一个镜头拍完,今天的拍摄任务彻底结束。 不远处程道知看着屏幕上拍摄的成品, 从决定拍摄这次节日开始,就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镜头里,五颜六色的风马纸四处纷扬, 其中一张飘飘悠悠落到了苏文手上。 他低头,静静看了看,随后将纸递到了云抒面前。 很快,山风将落地的风马纸再次吹向了天空, 苏文顺势抬手一抛,那张纯白色的风马纸,载着对山神最诚挚的敬意,飞向了山谷。 “姐,有需要补拍的吗?” 程道知从镜头前抬起脑袋,结果助理递来的氧气瓶,喝咖啡似的浅吸了一口,看向不远处正跟着边上云抒聊得正高兴的苏文,轻笑一声,回道: “不用,大家收拾收拾回去吧。” 虽然预想中,关于苏文引发游客“震荡”的事情,没有真的发生。 但出于谨慎,也是保护这个边上没有经纪人助理的某位“影帝”,摄制组或近或远把他围在了中间,护着他离开。 刚走到车边,苏文幻听了似的,刚准备坐进车里的动作一下顿住,直接又钻了出来。 “苏文苏文” 他莫名听到一道很轻很轻的女声在叫他,轻到几乎听不见,刚响起没两声又消失了。 他眼睛绕过边上几个路人游客,四处乱看,什么都没看到,那声音很快被密密麻麻的人群淹没了。 苏文一脸的迷茫,几乎真的觉得自己是幻听了,他反手顶了顶边上的云抒:“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在叫我?” 云抒没说话,手动掰过他的肩,自他身后伸手一指。 苏文险些没看清,近七八十米开外的岩石边上,站着两个正站着两个小姑娘。 一个还站在原地愣住没动,另一个看到两人的视线跟着也呆了。 又看见苏文朝他们挥手微笑,几乎是迅速反应过来,拽着边上姑娘快速走了过来,边走还不忘吸口氧气保持呼吸。 “苏文,”副驾的程道知探出头,“怎么还不上车?” “两分钟。”苏文随口回了句,急匆匆迎着两个小姑娘过去。 “姐——”车上助理想下车拦一把,被程道知一挥手制止了,只能无奈劝道,“姐,让他这么过去会引发骚乱的吧?” “不至于,”程道知懒懒回道,“云抒不在边上吗?盯着点就行。” “哥——”两个女生穿着当地的民族服装,身上还挂着各种各样的首饰,叮叮当当跑了过来,本想大叫一声,想了想还是压抑下内心的激动,非常小声地叫了一声,“苏文!” 苏文倒是无所谓,装作一脸意料之内的表情说:“好久不见,我记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南城。” 说完又上下观赏了一下她们身上漂亮的服装:“今天也很漂亮哦。” 俩小姑娘小小地雀跃了一把,但语气里还是透着些遗憾:“哥你都两年没拍戏了。” 苏文沉默两秒,随后说:“后面要是有人递本子的话,还是会继续拍的。” “那苏文哥你也是来这边玩的吗?” 另一个女生说:“你在这边拍戏吗?刚刚看见有人在拍什么,我们还不敢凑近呢。” “额”苏文想说的话顿住,到嘴边就换了个说法,“再过几个月你们就知道了,好吗?这就当是惊喜。” 两女生也没再多追问,上掏下掏从衣服内侧口袋里艰难掏出个卡包,随后把卡包里苏文的小卡取出来,对他说:“那哥你给我们签个名好吗?” 这当然好,苏文跟着一起上摸下摸,什么也没摸到。 他扭头,边上云抒正一脸警惕盯着四周,看着不像男朋友,像保镖。 他拍了拍云抒的肩,此人没什么反应,仍然保持警惕,兢兢业业地,当个保镖。 苏文忍着笑意,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两下,他才回头,一脸的迷茫:“怎么了,哥?” “笔,”他问,“你身上有带笔吗?” 云抒两手一摊:“没有。” 苏文正想再说些什么,边上其中一个女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他生气了,慌忙上前打圆场:“没事的哥,电子签名也行的,哥。” 电子签名,苏文恍然间想起,在很久之前,他因为某件事情,失去了正常面对镜头的能力。 在那件事过后的第一次与粉丝见面,面对粉丝的镜头,他浑身无力,当场昏倒在地。 这后来是媒体和营销号以“车祸后遗症”对他的演技进行质疑的“铁证”,自那以后,粉丝们几乎默契地不再将镜头对准他。 苏文挑起眉,扬起个100%笑容,对二人说:“再加两张合照,怎么样?” 她们一下很激动,声音也没搂住,跟着扬了起来:“好!” 边上路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来,两人赶忙压下声:“好好好” 没等他想好怎么拍,其中一个女生提议道:“能不能请请” 苏文疑惑看向他:“请什么呢?” 她指着云抒,认真思考两秒后,才说:“请哥你的保镖?请这位先生帮我们拍一下呢?” “哈哈哈哈”苏文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但看着云抒局促的脸色,还是解释道,“这位先生不是保镖,但他可以帮忙拍。” “啊,”另一个女生接过话,“那是谁啊?” “是”苏文刚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停了,迎着边上两道八卦的视线,他说,“是同事。” 云抒垂着眼,没说话,在脸色彻底沉下去之前,反手戴上口罩,兢兢业业帮三人拍好了照片。 苏文知道他肯定很不爽,不然不会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望着窗外,跟边上没他这个人一样。 但于情于理,他都没做错。 总不能莫名其妙自爆找了个对象吧?虽然糊了,但毕竟 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出个完全体理由,只能以“他毕竟还是个演员”结尾。 云抒能理解的。 晚上到家已经是八九点了,云抒一言不发,径直朝着角落里他自己的房间走去。 “哎,云抒”苏文出声叫住他。 云抒回过头,神情平淡,看着也不像生气了的样子:“怎么了?苏先生。” 苏文:“ ” 他嘴角臭了抽,几乎要笑出声,但感觉这是应该生气的场景,笑出来像个傻缺。 于是假装沉着脸:“你一定要这样吗?” 云抒心脏重重跳了两下,但还是嘴硬:“反正我们也只是同事。” 苏文:“” 他三两步上前,两只手齐上阵,捏住了他的脸,顺手向外扯了两把:“同事是吧?还是不是同事?” 云抒皱着张脸,也不知道是委屈的还是疼的,总之眼泪也不蓄在眼睛里了,说掉就掉。 “哎哎哎,”苏文心一下软了起来,慌忙去擦他的眼泪,“怎么哭了呢?嗯?小抒宝宝?” 还是那句话,他明明是个190黑皮壮汉,但莫名的,很会哭,很楚楚可怜 真是个神经病,苏文觉得自己的眼睛跟着脑子一起出问题了。 普通的安慰没什么效果,他凑上前,扬起头,嘴唇轻轻在他唇边蹭了蹭,蹭掉了落到那边的眼泪,淡淡的咸味。 “我错了,好不好?” 云抒抱住他,脑袋埋在他颈间,声音也跟着闷闷的:“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 “停停停”苏文打断他,“谁跟你这么说的?” 云抒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不用人说我也知道。” “哎呦喂,”苏文说,“你可是985保研的学生诶,这还不厉害吗?” “不厉害。” 苏文知道他还在为白天的事情耿耿于怀,于是耐心解释道:“宝贝儿,我是演员,知道吗?” 云抒把人抱得更紧了:“知道。” 苏文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刚刚那两位女士,是我一直以来很珍视的粉丝。” “你觉得我当着她们的面,这么久没工作没营业,一出来就是恋爱,你觉得他们会不会伤心呢?” 苏文觉得自己真是个兢兢业业的好演员,虽然已经两年没拍过戏。 云抒应该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收回自己的脑袋,垂眼看向苏文:“那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苏文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你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云抒脸颊两边飞起两抹红晕,接着又避开他的视线:“那个” “嗯?”苏文看着他,“哪个?” 云抒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我要跟你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假期宝贝们都在外面玩吗? 都没什么人捏~(自我安慰ing) 玩得开心哦!!!! 第46章 睡觉 苏文收回视线, 抱着双臂沉默,几秒后,他又抬头, 面前云抒目光灼灼,那架势倒像是要当场扑倒他似的。 “”好半天以后,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20:37,回道,“那么晚, 时间不够吧?” 云抒愣了足足有两秒:“什么?什么叫时间不够?” 苏文收起手机,也没理云抒,自顾自在那儿说:“算上事前洗澡,事后清理, 前戏中调,事后安抚,最少也得要个两到三小时吧?” 云抒呆了, 云抒陷入了一瞬间的短路,然后他说:“不是额” 苏文看向他:“不想做吗?” “不想,不是, 不是不想,想,就是” “害,”苏文表示理解, 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害怕是正常的,云抒,放心, ”他挑了挑眉,“我会好好准备,争取给你个完美的体验。” 云抒:“” 对于跟不上脑回路这件事,云抒选择,打不过就加入:“明天不是休息吗?为什么时间不够?” 这不好解释,总不能跟他说,因为晚上有雪豹精灵造访,这跟神经病有什么区别? 苏文拍拍他的肩:“好好休息才有健康的体魄,才能” 他顿了顿,继续说:“给你美好的体验。” “那好吧,” 苏文以为他理解了,刚松口气,就听他接着说:“那今天就纯睡觉吧?” 没等他反应过来,云抒绕到他身后,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又低下头,柔软的唇瓣在他耳后蹭了蹭。 温热的气体喷洒在耳尖,热意上涌,苏文晃了晃脑袋,稍微清醒了些,想要把他推开: “那你回房间吧。” 云抒的胳膊环在他腰上,此刻正暗暗收紧:“不要。” “那你想睡哪?”明知故问,这话一出口,苏文就后悔了。 “睡你边上。” 苏文打哈哈想糊弄过去:“过两天好不好,我先准备两天。” 云抒无动于衷:“你两天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两天!”苏文还要再说什么,再一想,那确实是两天,只能硬上个解释,“这个‘两天’,有没有一种可能,它是个指示代词,不是确定就两天。” 云抒轻哼一声:“你两天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松开只手,举到苏文面前,比划了个“二”出来,又弯下中指,比了个“一”,模仿着苏文当时的语气: “就两天,两天很快就过去了,先是二,再是一。” 他的手圈成了一个“0”状:“现在是,第0天~你不能耍赖。” 苏文:“” 看他似乎是不情愿,云抒抱着他的腰,脑袋低垂着,声音闷闷的:“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不让我睡你边上?” “唉,那是因为”苏文实在没想好怎么说。 云抒接过话:“是因为你还没和插足者商量好吗?” 苏文:“”真想把他嘴撕烂,真要论的话,他才是那个“三”。 思忖良久,他脑袋里迅速给云抒规划了一个逃跑路线,随后眼睛提溜一转,一脸神秘看向他:“你确定跟我睡一起?” 云抒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一下在他面前放大:“确定确定。” “那行,”没等他说完,云抒的唇瓣率先落在他脸上,苏文一下伸手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你先听我说完。” 云抒不听话,一下张开嘴,“咔”,咬住了苏文的手。 苏文愣了两秒,抽出手,掌根一下拍在他的脑门儿上:“不许乱咬人!” 云抒灰绿色的大眼睛眨巴两下:“不睡觉吗?” 苏文脑子空白了一瞬,一时间竟然忘记自己要跟他说什么了。 直到躺上床,他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一只手揉了揉边上正一个劲儿顶他肚子的毛茸茸脑袋,想起来了。 他一把推开边上云抒的脑袋,光着脚就下床,蹬蹬蹬两步跑到床边,掀开帘子给窗户开了条缝隙,又蹬蹬蹬钻回被子里。 云抒正支着上半身,还没来得及给个被推开的反应,苏文就回来了,顺手把他的脑袋又挪回了原位。 “你就等着吧。” 他神神秘秘来了这么一句,云抒倒也配合:“等着什么?” “等着逃命,”他指了指门边,“到时候你拉开门就跑。” 云抒嘴角抽了抽,扭头又抱住了他的腰,使劲儿蹭了蹭脑袋:“你的小三要揍我吗?” “嘘,”苏文环视一圈后,压低声音,“其实我跟你,” 他凑到云抒耳边:“是偷情。” “其实,”他又说,“你才是那个‘小三’。” 云抒支着一边脑袋,就看着他在那边演,跟真的似的,时不时还配合两句:“那我要是跟正室哥哥打起来了,你帮谁?” 苏文指了指自己:“我吗?” 云抒点点头,满脸期待看向他。 “我选择反方向逃命。” 云抒:“始乱终弃。” 苏文手上力气加重,在他脑袋上揉了两把:“逃避,是男人的本性。” 云抒不管他逃避不逃避,反正人在这儿,再怎么逃避,人也在这儿。 他朝前挪了挪,让自己离苏文更近,几乎就要贴在他身上。 苏文伸出只手,把他抵在一掌开外:“你贴那么近干嘛?” 云抒直起身,两只手撑在他两边:“堵住你逃跑的路线。” 苏文拍了拍他的脸,勾唇露出个挑衅的笑:“要逃也是你逃,你正室哥哥可不会揍我,他肯定只会逮着你咬唔” 云抒拖着他的脑袋,不等他说完,嘴唇直接封了上去。 实话说,他以前只在电视上接触过亲吻,看的第一部吻戏,是苏文出演的爱情片。 影片里,苏文闭着眼睛,眼角噙着热泪,满是痛苦地与女主角吻别。 影院里的人或是在为分别痛哭,或是悄悄指责二人的演技,只有云抒。 他看见了苏文亲吻时颤动的眼睫,柔软粉润的唇瓣,就眼角的泪珠也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粉雾。 云抒心跳加速,他紧紧摁着自己的心脏,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他捧着苏文的脸,一秒钟也不愿意离开他的唇瓣,脑子被多巴胺填满,满脑子只想着,再多一点,再多一点。 苏文却忍不了了,伸手,卡住他的下巴,使了点力气,把他的脸挪开。 他喘着气,抱怨道:“就算技术过关,也不能这么亲,知道了吗?” 云抒垂着脑袋,抬起眼,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都三天没亲亲过了。” 苏文伸手在他脑袋上轻敲一下:“那是为了祭神好吗?” “祭神结束了。”云抒理直气壮,又凑了上来。 “你不觉得你有点太痴迷亲吻了吗?” 云抒声音很轻:“对你一个而已。” “那也不能”苏文的话没说完,就被淹没了。 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至少比胡乱舔要好,舒服还是要舒服一些。 这么想着,他反手抱住云抒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寒风呼啸,凉意顺着被打开的窗缝涌了进来,暖帘被吹得四处乱飞。 “咔哒” 暖帘平静下来。 床上的人侧躺着,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应该是才睡下没多久。 云抒轻轻蹭了蹭他红肿的嘴唇,压住了想要再次凑上去的冲动。 他趴在床边,视线几乎钉在苏文脸上。 应该是白天太过劳累,他睡得很沉,以至于一直有只大手在身上蹭来蹭去都没闹醒他。 作为一只雪豹,云抒无师自通人类社交指北:得寸进尺。 他放轻动作,一点一点摸上了床,然后在宽敞和狭窄的空位里,果断选择掀开被子拉过苏文的胳膊,钻进了他怀里。 “宝宝” 云抒下意识抬起头,苏文眼睛闭着,似乎还在睡眠中。 “别闹了”他说完这话,还反手把云抒抱紧,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 云抒愣住,好半天才意识到,他这是在对雪豹说话,不是对他。 心情很复杂,但是说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 几秒后,云抒收紧胳膊,把自己塞进了他怀里,顺势蹭了蹭他的胸口。 在淡淡的香气溢了满鼻子后,云抒满足睡下。 没过两秒,抱着的人又动了动,刚要睡着的云抒,一睁眼一抬头,就看见苏文正迷迷糊糊四处乱瞟。 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转向床边,然后回头在床的另一侧搜索半天,什么也没看到。 “我豹呢?” 他视线转了转去,最后跟怀里的云抒对上。 虽然眼睛是睁着的,但脑子一定还是关上的,他看着云抒,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接着又问: “我豹呢?” 云抒也跟着装傻:“你豹呢?”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苏文才意识到什么:“它今天没来吗?” “它昨天不是还在吗?” “它以后不来了吗?” 他满脑子只有雪豹。 云抒拧起眉,有些不爽。 尾巴在身后绕了一圈,他伸手抓住,挪到苏文面前:“在这儿。” 没睡醒的苏文智商只有三岁,他抓住尾巴,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说,抱着尾巴又闭眼昏睡了过去。 留云抒一个豹在边上心脏砰砰乱跳。 第47章 我会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是红外相机的雪豹监控录像,刚刚问宋南要的,他给发了十多条。 雪豹妈妈脑袋朝外趴在洞穴里, 时不时咬一口边上的肉块,调整角度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它肚子下正在喝奶的两个毛茸茸的小奶团子。 苏文的心一下软了下去,随即又陷入了莫名的难过中。 雪豹已经一连几天没来过了,不知道是它自己不来了,还是被什么东西牵绊住了来不了。 第一天他还觉得是巧合, 但这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过去了。 总之就是,不来了。 在第一个与云抒一起睡觉的那个晚上过去以后,它就没再来了,苏文蹲在窗边找了很久, 连跟豹毛影子都没找到。 此后的几天,他一直睡得很晚,生怕错过它来。 边上云抒一直催也不听, 搞得第二天病恹恹的,但也没真的生病。 但程道知还是给他特批了一天假,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云抒推门进来的时候, 苏文正盯着屏幕上的几只雪豹发呆。 他坐到床边,凑上前轻轻蹭了蹭他的脖子,等到苏文反应过来,反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才开口问道: “它不来了你就一直等着吗?” 苏文长叹口气:“它之前可从来没有不来的时候。” 当然,他不在的时候除外。 云抒朝他边上又挪了挪,把他整个抱住:“我陪你不就行了吗?” 苏文拧眉看向他:“那能一样吗?” 云抒眨了眨眼睛:“不一样吗?” 苏文盯着他看了会儿,才轻笑一声, 捏了捏他的脸:“你跟小动物比什么呀?我又不能跟雪豹谈恋爱。” 云抒神色莫名黯淡下去,抱着他沉默好久,过了会儿,又像是想起什么,压着苏文,一手拖着他的脑袋,吻了上去。 苏文很后悔当初催他去学什么狗屁接吻,这家伙的嘴动不动就痒一痒,嘴一痒就想亲亲,亲个没完了。 他推了两下,没推开,身体比脑子先妥协。 脑子里还想着过后得让他节制,手却先一步环上了他的脖子,亲着亲着倒是把自己给沉溺进去了。 直到一只手毫无阻碍钻进他的上衣里,粗糙的手掌四处游走最后落在了胸前。 苏文清醒了,彻底清醒了。 他一把抓住云抒作乱的手,又抓住他的头发将他脑袋拽开,脸上潮红未退,看着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羞了: “你!你干什么?!” 云抒被他抓着头发,嘴角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说话的语气倒是委屈的要命: “不是你说的吗?哥” 苏文有些恼怒,但看他这副模样,还是松开他的头发坐到一边,决定听听他的狡辩:“我说什么了?” 云抒跟着在他面前坐下,话没说两句就要钻他怀里,被苏文一巴掌摁住:“你先给我说清楚。” 于是,云抒跟他面对面坐着,收敛了刚刚矫揉造作的样子,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是你说的,就前几天,你说时间不够,所以没跟我做,还说要给我个完美的体验。” 这话说完,他又委屈上了,垂下脑袋,抬眼看向他:“不是你说的吗?” 苏文刚想反驳的话被噎了回去,想起来了,当时的权宜之计。 但还是嘴硬:“你都说了我给你‘完美的体验’,你把我压着算怎么回事儿?” 实话说,苏文没做过,他只试过手动挡,自己试过,跟云抒试过,估计以前也跟朋友互相来过。 还知道点GAY圈分上下,一个压一个被压,压的那个叫1,叫攻,被压的叫0,叫受。 仅存的记忆里他没想过跟男人恋爱,自然也没想过怎么跟男人做。 他对同性恋没意见,跟男人女人谈恋爱都一样,但无论是跟女人谈还是跟男人谈,他都是绝对的, 上面那个。 但坏就坏在,他没做过,没经验,甚至连学都没学过。 谁家好人会专门去搜这个来学?口嗨一下而已,没想到这家伙当真了。 云抒还跪坐在面前,这会儿脑袋也不垂了,眼里那点要掉不掉的眼泪也给收了回去,眼底的期待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 苏文嘴角抽了抽,绝对不能妥协,至少今天不能,他已经能预见后面的热搜顶条:#落魄演员苏文赴雪山拍纪录片最后精尽人亡#。 一圈儿借口在脑子里过了个遍,最终选了个最能让人理解的。 “哥哥我还得去学一学,”他摸了摸云抒的头发,轻飘飘地,“等学会了,再给你个‘完美的体验’,怎么样?” “你也不想受伤吧?云抒” “嗯?” “我会。” 苏文愣了两秒,嘴里下意识转了两个音出去:“额,嗯?” 再抬眼,就看见云抒挑起眉,眼底的欲望一览无余。 “我会,”他膝行上前,凑到苏文耳边,重新又说了一遍,“我真的会,哥哥,我知道同性恋该怎么做该怎么做?” 他意有所指低头看了眼,接着说:“我知道,就是,身体交融,把我,放到你的身体里面。”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苏文沉默了。 第二次跟这狗东西say hi,真的是很想逃跑。 这下好了,精尽人亡事小,后门不保事大。 他沉默着,云抒却以为他同意了,两只手都跟着不安分起来,一只轻轻触碰着他的脸颊,另一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想被他发现似的,悄悄从被撩开的一角钻了进去。 掌心的薄茧在细滑的皮肤上轻轻刮过,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苏文整个人都跟着轻轻战栗起来。 云抒很喜欢他的反应,就像是青少年时期的第一次,他幻想着苏文因他而产生的特别反应。 或是满脸的潮红,或是轻轻的战栗,又或者 “嗯”一声低低的呻吟从喉间溢出,不止云抒,苏文整个人僵在原处。 “嗷——呜——”床边摇摇欲坠的电脑发出了一道低吼。 苏文浑身一震,脑中像是一道闪电划过,紧跟着便清醒了,脑子甚至比刚刚更加清明。 他不动声色挪开衣服里云抒的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飞身向前救下了差点摔下床的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三只雪豹。 画面是黑白的,但是能清晰辨认出这三只。 那只垂着肚子,身体肿胀,一个劲儿向后躲,却舍不下口中叼着的羊的,是那只雌性雪豹。 而对立的,不远处正虎视眈眈盯着那只羊的,是一只准备抢食的雄性雪豹。 这本来是一场毫无意外的抢食大战,但意外很快来了,雄性雪豹还没凑上前,黑暗里一下冲出另一只雄性雪豹,将抢食的那只狠狠扑倒在地。 刚刚那声低吼,便是这只雪豹发出来的。 云抒忍着身体的燥热坐到他边上,看着屏幕上的雪豹,满脸写着不爽。 苏文却非常兴奋,他摁下暂停键,画面停留在了两只雄性雪豹对峙的时候。 这个角度的红外相机,清晰拍下了那只黑夜里冲出来的雄性雪豹。 以及,它那只缺了一角的右耳耳尖。 “是它!”苏文指着屏幕上的雪豹,脸上的欣喜几乎抑制不住,他已经想起来了,那只羊是他们送给那只雌性雪豹的,而他的雪豹在同一天受伤,就是为了保护那只送给雌性雪豹的羊不被抢食。 简直,他现在莫名有种,看到自家孩子当英雄的自豪感,他把雪豹怼到云抒面前: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每天晚上都来的雪豹,怎么样?它厉害吧?” 云抒点点头,又悄悄瞥了眼他,小心翼翼问道:“你喜欢它吗?” “那当然,”苏文丝毫不犹豫,“我每天都等着他来找我。” 云抒却像是被打了镇静剂一样,整个人安静下去:“那你,嗯,”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你给他取了什么名字?” 苏文前前后后拖着进度条,不忍心看自己的豹被别的豹豹打,直接又拖回了前面它英勇的时候,这会儿又听见云抒的话,想也没想,随口答道: “随我姓,叫苏小宝。” 云抒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他凑到苏文身后,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地说了一句: “你再叫一声呗。” 苏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反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发,笑道:“怎么?你也想叫‘苏小宝’啊?” 云抒没说话,只把自己的脑袋又埋得深了些。 晚上睡觉,苏文特意把窗户的缝隙打开大了些,他有预感,今天苏小宝一定会来。 但今晚的风雪格外大。 寒风呼啸着顶开窗户,把暖帘吹得四处乱飞,几乎就要飘到天花板上,屋里屋外一片漆黑。 好不容易被暖炉升高的室内温度,一下降到冰点。 苏文把自己裹进厚厚的三层被子里,露在外面的脸被冻得通红。 云抒紧抱着他,把脑袋埋进他颈间,好半天才可怜兮兮地说:“哥,我好冷。” 苏文也冷,但嘴硬:“都让你回自己房间去睡了。” 云抒收紧手臂,声音闷闷的:“你都答应和我一起睡了。” 好吧好吧,这个犟种小子。 苏文妥协了,正准备起身关窗,刚被冻得一激灵,就被摁了回去。 再一反应,边上被子空了,一抬眼就见云抒三两下冲到窗边,飞快关窗拉帘子。 呼啸的风声被隔绝在外,整个房间再次陷入安静。 房间里温度渐渐上来了,苏文一扭头,就见云抒在离自己足有八丈远的地方打坐。 “你坐那儿干什么?” 云抒悻悻回道:“身上太冷了。” “?”苏文愣神两秒,“那你不到被子里来?” “没事,你先睡吧。” 苏文没明白他这是什么行为艺术:“赶紧进来,到时候感冒了怎么办?” “我不会感冒。” 打脸只需要一晚上,在第二天一早,嗓子像是被刀割过一样疼,整个脑袋昏昏沉沉的时候。 云抒才真的发现,他现在跟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或许,在生病这方面,人类和雪豹本身就没什么区别。 身体一样会痛,会难受,会渴望冰冰凉凉的,在脸上试温的手指, 又或者,只是单纯希望被拥在怀里。 他慢慢睁开眼睛,苏文侧躺在边上看着他,见他醒过来,轻声问道: “还好吗?” 云抒哑着嗓音,回道:“会不会咳会不会传染?” 苏文戴着口罩,探身向前,在他额头落下一吻,安慰道: “不会。有口罩呢。”—— 作者有话说:感想就是,下本我一定要存足了存稿再正式开文 第48章 热恋 病假第四天, 云抒的感冒好全了。 本身他就比一般人健壮,从小也没生过什么病,着凉感冒对他来说也就是难受一阵子的事儿。 但苏文还想再打电话给宋南, 让他再歇两天的时候,云抒的电话先响了。 总结下来就是:站里缺人,快来工作。 站里统共那么几个巡护员,要去测雪线,要去勘察植被覆盖情况,要去管雪豹, 管岩羊,管各种各样的动物。 最重要的是,山神节刚结束不久,还有不少游客停留, 为了防止他们私自上山,巡护站联合当地的警务,设置了关卡。 而大多关卡都是巡护站离得近, 还得时不时就要去检查一下。 前两个月还好,但春天来了,把人当畜生来使, 事儿也干不完。 苏文把背包随意丢到地上,扭头看向云抒:“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云抒其实昨晚就说了,他嗓子不痛,脑袋也不晕, 甚至咳嗽都少了,完全一切正常。 但苏文就是觉得,他感冒还没好。 于是他干脆轻笑一声,声音也跟着夹了起来:“哥哥~我头好像有点晕呢~” 苏文的心脏“扑通”, 轻轻跳了一下,很难说这是什么感觉,非要形容的话 应该是:热恋期。 门关着,他们现在在值班室里,边上没人。 苏文抬腿就挪了过去,装模作样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美其名曰是“测温”。 “好像确实有点烫呢,还在发烧吗?” “没有吧,”云抒跟着凑上前,两只手十分不安分地搂上了他的腰,“就是脑袋晕” 他这话还没说完,苏文伸手拉过他的脑袋,顺势把额头贴了上去,跟着晃了两下脑袋。 “怎么样?”他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小孩,“现在还疼吗?小抒宝宝~?” “咔哒”值班室的门被推开。 程道知手里抱着电脑抬腿走近。 一抬眼,就见屋里两人在那边跟罚站似的站着,一个抓着窗帘,另一个手里拿着张白纸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们俩,”她视线在两人身上打了个圈儿以后,问道,“在这儿干什么?” “哦,”苏文接过话开口回道,“刚到,要走了吗?” 程道知摇了摇头,拉开桌边椅子坐下,顺势把电脑放了上去:“邵副队还没来,今天是他跟云抒一起。” “带我们上山?” 程道知的注意力钉在电脑屏上刚拍的素材,抽空回了句:“嗯。” 值班室一下陷入安静,只剩下她拖动鼠标的声音。 安静得让人十分不自在。 苏文一秒没犹豫,抬脚就走。 云抒后脚跟着也出去了,还顺便带上了门。 轻轻的一声“咔哒”,还是吸引了程道知的注意力。 她站起身,隔着电脑桌探身向前,刚一掀开帘子,就僵了一瞬。 苏文拉着云抒的手,两人跟一对刚确认关系的小情侣似的,笑着张脸一路到后院去了。 程道知盯着两人的背影,一时间沉默在原地。 “知姐,”背后一道女声响起,程道知回头,助理陈舟推门进来,“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她放下帘子,重新坐了回去,“你回去休息一下,等副队来了就出发。” 陈舟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扭着门把,欲言又止。 程道知挑起半边眉:“想说什么?” 陈舟反手把门关上,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一副预备八卦的样子:“姐,云抒和苏文哥,他们什么关系啊?” 程道知手一顿,脑子莫名又想起了刚刚两人拉着的手,最终还是没多说什么:“搭档关系。” 陈舟还想在继续说些什么,程道知一抬手打住她:“行了行了,两个男的,没什么好揣测的,背后也别这么议论了。” 陈舟住了嘴,但脸上表情没变,倒是更加深沉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 临走前,她压低声音悄悄回了一嘴:“就是两个男的才好揣测。” 没等程道知做什么反应,她赶忙拽上门,三两步跑走。 程道知坐在那儿,椅背在身后硌得人生疼她也没注意,电脑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放到了第三个,她也没去看。 满脑子就是那俩人的手了。 好半晌过去,她拿起手机,一路翻向chat,找到苏霁安:你弟弟,他正常吧? 刚上打字框没两秒,又变成了:你弟弟,他现在正常吗? 再过两秒,又换成了:车祸没给你弟造成什么别的影响吧? 这消息发出去,程道知把手机丢一边。 几分钟过后,电脑新的视频被筛选完毕,“叮”一声,手机想了。 苏霁安:? “阿嚏——” 苏文晃了晃脑袋,扭头看向云抒:“你刚刚在骂我?” 云抒两手一摊,满脸写着无辜,他分明嘴都没张。 “那怎么回事儿?”苏文把炮筒又对上他,“肯定是你在心里骂我了。” “没有~”云抒黏黏乎乎凑上来,抱住他一只手,顺手摘了帽子弯下身去蹭他的脖子。 “我喜欢你” 苏文刚抬起另一只手,还没摸上他的脑袋,一道声音从前院儿响了起来。 洪亮地像是要掀飞屋顶:“抒——我抒呢?云抒??” 能在这么缺氧的高海拔环境下大声叫的,也就队里那个精力值拉满了的副队了。 按理说他昨晚还在西平镇上的动物园里,今天就一路疾驰过来了,马上还得上山。 苏文迅速抽出手,顺势推了云抒一把:“你先过去。” 云抒正懵着就被他一路推到了墙边,刚一反应过来,就被人叫住了:“抒,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邵哥。” 邵寒上前拍了两下他的肩:“苏文呢?他去哪儿了?” 被问的当事人正想躲,一回头,一个脑袋就越过云抒探了过来:“你在墙根站着干嘛呢?明星哥?” 他一直这么叫,如果别人给他取这种诡异的外号,他或许会有点恼火,但不知怎么会事儿,邵寒叫就一点违和感没有。 苏文悻悻转头,看向他:“没事,休息一下。” “要再歇歇吗?”邵寒向后指了指车,“还是直接走?” 苏文并不想当那个做决定的人,于是回道:“都行。” 都行,那自然是,马上就走。 但在程道知的强烈要求下,邵寒还是回屋躺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候,那辆七座的MPV被坐满了人。 邵寒边上是程道知,后面两个小伙子,最后仨座是两个摄影师一个助理。 这会儿都在那儿闷头不说话。 苏文这还是第一次跟邵寒一起上山,往常都是宋南负责,但他前天就带队去了松厝山主峰,要晚上才回来。 车里没安静两秒,邵寒在第三次看向后视镜后,开口了:“哎,苏文,你不是第一次来雪山吧?” 前座三人都被吸引去了注意力,云抒下意识回头看过去。 苏文懵了一瞬,还是回道:“应该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应该不是呢?” 苏文:“” 他重新反问一句:“你怎么知道?” 邵寒拐了个弯儿,松了油门踩上刹车:“昨天还在西野,在老宋办公室看见你的照片了,” 说完怕他误解似的:“不是咱们这个老宋哈,是西野那个老宋,留一头乱毛也不舍得剃掉的那个。” 宋海成,那个兽医。 苏文点点头:“以前应该跟宋医生见过。” 邵寒从后视镜瞥了眼,见他看上去没有想就着这个问题继续聊的样子,也就没再说什么。 边上一直没开口的云抒接过话,问道:“邵哥,怎么跑西野去了?” “哦,”邵寒想起什么,回道,“前几天东边那个相机拍到了只雪豹,看上去受伤了,去找了两天,昨天刚找到,本来直接送去救护站的,但看着有点内伤,直接送去动物园了。” 几乎是话落的一瞬,苏文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直接就问:“那雪豹长什么样子?!” 邵寒被他这模样搞得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才回道:“就是年纪大点的雪豹样子,眼睛还挺大,成年雪豹。” “怎么了?苏文。” “耳朵,”苏文声音有些急切,“它的耳朵,是不是缺了个口子?” 云抒看着他这副着急上火的样子,下意识伸手摸上自己的耳朵。 邵寒想了想,实在是没想起来它的耳朵什么样,于是回道:“应该吧?野外的雪豹,在外头跟别的动物打架,缺点口子很正常。” 苏文几乎要雀跃起来,很快又沉入谷底,它受伤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不知道伤的怎么样?以至于连夜被送去救护站,还转去动物园。 一直到下车他都是这副恹恹的样子。 没走两步就“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溅起的雪花飞到了眼角,被体温化成雪水渗进了口罩里。 没等他自己动,边上云抒一把把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晶莹的水痕还残留在眼角,这会儿已经结成了霜。 云抒伸手,把那点霜抹掉,随后凑上前轻声问他: “你想去动物园看它吗?”——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真累垮我了,米娜桑,一定要吃碳水,晚上要吃饭,昨天因为太累没胃口,晚上吃的少了点,结果对着电脑就是一顿胡乱敲,敲出来一堆奇行种,然后第二天删了,晚上还没睡着,头又疼又睡不着,超级难受。 今天也累,晚上回家猛吃了一盘水饺,饱了,脑袋也不疼了,然后刷刷刷写完了,开心[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亲] 然后我想说,什么时候能让我一个晚上多出来,一百个收藏???外加两百个评论???嗯??tell me!!!![撒花][撒花][撒花]提前庆祝,今晚就梦这个了,拜拜大家~ 祝好梦~~ 第49章 文文 邵寒一手撑着车, 一手拎着个帐篷包,背上还背了个登山包,这会儿风雪停了, 他望着不远处正贴着脑袋说话的两人,挑眉问道: “你们两个聊什么呢?” 被点名的两人,脑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云抒回头看向他:“邵哥你还回西野吗?” 邵寒一甩手,把手里的帐篷包给他扔过去,见他接住, 才问:“怎么了?抒?你想去啊?” “嗯,”他回道,“后面有一天轮休,看看能不能跟你一起。” “那你得好好说说了, ”邵寒抱着双臂,“你是旅游去的,还是工作去的?” 云抒毫不犹豫扭头看向苏文:“后天我开车带你去。” 邵寒:“” “行行行, ”他拍拍云抒的肩,“不逗你了,真没意思, 我带你们去我带你们去,省的到时候还要多用一辆车。” 他觉得没意思,边上两人倒觉得可有意思,甚至刚跟他道完谢, 扭头就凑在那儿讨论起到时候的计划。 上到西平有什么好吃的,下到看完雪豹就去看看云抒上学的地方。 邵寒觉得自己明显是被无视了,颇有些不爽,于是他硬是挤到两人中间, 脑袋抵着两人的脑袋。 他左边看看苏文,苏文也挑眉看向他,眼底似乎有点小情绪,但邵寒没懂。 于是他扭头又看向云抒。 “”几秒后,他问,“你这种眼神看着你大哥,几个意思?” 云抒:“我觉得你在这儿有点碍事。” 邵寒“啧”了一声,直起身:“你俩什么时候好到穿一条裤子了?” 苏文别开视线,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积着雪的灰黄色岩石:“今天是在那儿对吧?” 云抒直接忽略邵寒,接过他的话茬:“是,就那儿,走吧,程导他们要催了。” 邵寒:“” 今天还是拍那小雪豹一家子的,他们跟了近两个月,两只小雪豹从刚生下来的巴掌大,到现在已经比他们胳膊还长。 离巢穴十几米的红外相机,全程记录了两只豹的出生与成长。 程道知觉得红外相机的拍摄太糊,硬是坚持每周两次上山。 苏文觉得她脑子有病。 本以为摄影师也是一个想法,结果后来才发现,摄影师都是轮班制,只有他是全程跟。 有时候真的觉得,火有火的好处,大咖有大咖的好处,以及,背靠公司有背靠公司的好处。 至少在前24年,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主演需要自己扛设备的时候。 也可能是没助理跟着。 前几天苏霁安专门给他打了通电话,又是关于经纪人的,说得很好听,担心他一个人在雪山没人照顾,不要张小谦来可以给安排新的经纪人,或者新的助理。 别说了,张小谦就是专门派来盯着他的,虽然不是时时刻刻管着他,但前脚自己买了个打火机,后脚就收到苏霁安让他抓紧戒烟的消息。 那感觉就跟吞了苍蝇屎一样。 想到这儿,连程道知看起来都没那么有病了,他掂了掂背上的包,一下感觉轻松很多。 “你看我干什么?”隔着面罩也能感受到程道知这会儿的莫名其妙。 “不,没什么,”苏文耸耸肩道,“看你觉得亲切而已。” 程道知:“” 这会儿的观察地在距离巢穴直线几百米开外的另一座山头,有岩石当着,还算隐蔽,不会直接被雪豹妈妈注意到。 来之前邵寒就提醒几人不要穿过于亮眼的衣服,不要大声喧哗,免得惊扰到雪豹妈妈:“到时候它要是在这个鬼天气,带着两个崽子跑了,那俩崽子可不一定能活下来。” “所以大家注意点啊。”帐篷搭好,设备架好后,他又提醒道。 春天来了,但气温仍旧没有升高,冰雪世界依旧是寒冬模样,只有巢穴是温暖的。 巢穴里,两只小奶团子刚吃饱喝足,在妈妈的怀里拱来拱去。 隔老远都能幻听见它们“嗷呜嗷呜”的小奶音。 其中一只正在学走路,因为在寒冬出生,两只小雪豹学什么都比同龄豹晚些。 还没完全驯化四肢的小奶豹四处溜达,一爪踩向自己的妹妹,另一爪在妈妈的肚皮上乱蹬。 妹妹躺在妈妈怀里,嘴巴还没离开自己的午饭就被踩上了小尾巴,条件反射地四脚朝天仰倒在妈妈肚子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它嘴角挂着的奶渍。 雪豹妈妈安抚一般在它脑袋上轻轻舔了舔,又伸出爪子把它掉了个头才算完事儿。 另一边探索世界的臭小子也受到了制裁,没等它探头探脑溜出巢穴,雪豹妈妈尾巴一扫,直接横在了它面前。 没玩多久,两只小奶团子就齐刷刷在妈妈温暖的肚皮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妈妈毛茸茸的大尾巴。 百米开外,所有人都跟着屏住了呼吸,生怕吵醒这一家子。 前几天林之焕跟着宋海成专门来观察过,多亏了巡护站救助站连带着几个热心村民的投喂,寒冬生了两个崽的豹妈,身体也比想象中更为强健,甚至两个小崽子也肉乎乎的。 一早觉得程道知脑子有病的怨气也淡了许多,为了这两只小奶团子,再爬个几千米他也愿意。 几人压缩饼干兑水解决了午饭,为了省时间,连炉子都没有架起来。 苏文嘴里嚼着干巴巴又噎嗓子的饼干,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堵在喉咙里。 “水”他卡着喉咙,话也说不清楚,声音像是百八十的老头,“快给我来点水——” 云抒从包里取出暖壶,给他倒了杯还冒着热气的。 云抒接过,在零下十多度的温度里晃了两下,凉得差不多了,仰头就是一口。 一连噎了几下才把喉咙里那点给送进去。 才刚一好完全,就被口腔里的残渣给呛了嗓子,蹲在那儿猛咳。 云抒一边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儿,一边又顺手把给自己倒的那杯递了过去。 咳了半天,停下了,苏文一把抓过递到手边的水,仰头就一饮而尽,喝完直接把吃了两口的压缩饼干送回云抒手里: “我就一句,我饿死也不吃第三口。” “啊?”云抒还想再劝他吃两口,“会饿的吧?到时候下山低血糖怎么办?” 苏文套上面罩,十分潇洒朝身后一挥手:“凉拌!” 当然,这话他也就说说。 两口压缩饼干,最多撑两个小时,在那儿观察拍摄就要四小时,下山还要俩小时。 拍摄一结束,苏文就蔫儿了,整个人像只鹌鹑似的,挪回了帐篷休息。 他坐那儿,肚子跟着咕噜咕噜叫唤,嘴硬可以,但肚子抗议。 程道知的小助理先进来了,苏文拉下脸问她:“陈舟,你们压缩饼干还有吗?” 本以为这姑娘这么瘦小一只,饭量肯定不会很大,至少也得剩半块,谁知道她说: “啊,对不起啊,苏文哥,我全吃完了,因为消耗太多了。” 没等苏文再说些什么,她又问:“我去帮你问问别人吧!” 苏文抬手制止了:“不用,就是问问,没有就算了。” 但陈舟还是说了,虽然只跟程道知说了,没两秒她就走进来:“那一大块压缩饼干,不顶饿吗?怎么两个小时就饿了?” 苏文没好意思说自己只吃了两口,于是悻悻回道:“饿?不是饿?就是单纯问问。” 程道知手里还抱着相机,最后确认了一句:“真不饿?” 苏文有些不耐烦:“真不饿。”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问:“云抒哪儿去了?” “哦,他跟着摄影师去”程道知话没说完,云抒就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寒风顺着帘子缝隙一下涌入,像冰渣似的冲向苏文的脸颊,没两秒就僵了。 程道知看向云抒,没两秒视线又扫到苏文身上,若有所思点点头后,一言不发重新掀帘子走了出去。 还没来得及戴上面罩的苏文,又被冻得一激灵。 帐篷里现在就剩下他们两人,云抒扯下面罩走过来,在苏文面前蹲下,两只胳膊撑在他腿上,仰起头,睁着双圆圆的大眼睛: “你饿了呀?文文?” 苏文嘴角抽了抽:“不是叫哥吗?” 云抒眨了眨眼:“文文不好听吗?” 好不好听另说,苏文现在要饿死了,他板着脸:“你是不是故意的?” “嗯?故意什么?” “故意看我笑话。” “没有,”云抒扯下手套,两只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脸颊,“你饿了怎么不先找我呢?” 苏文冻僵的脸颊一下暖了回来,他蹭了蹭云抒温暖的掌心,嘴硬道:“我没说我饿。” “行行行,”云抒捧起他的脸,飞快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没等苏文反应过来,云抒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苏文眼睛“刷”一下亮了,像是看见了鱼的小猫,看见了肉骨头的小狗,狠狠咽了口唾沫。 “怎么还有啊?”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云抒拆包装的动作,“不是上个星期就吃完了吗?” 他只带了一盒做备用,没想到吃这么快。 “因为这是,”云抒把巧克力递到他嘴边,“神奇魔法。” 苏文懒得理他的胡说八道,张嘴啊呜就是一口,一咬就是一大块,恨不得把嘴全给填满了。 一口气把一整块全吞进了肚子里,竟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感觉腻,苏文满足地坐在那儿,感觉能量全回来了。 云抒又蹲在那儿,伸手擦去他嘴角的巧克力渍,看着比他这个吃东西的人都要幸福。 “还饿吗?” “呼,”苏文答非所问,“回家我要吃顿好的。” 云抒撑着脑袋:“好——” 帐篷外寒风呼啸,程道知轻轻合上被拉开一指宽的缝隙,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晚安[抱抱][抱抱] 第50章 沉默 回程的路上, 天暗下来。 车行过半,系着铁链的轮子在山脚下一片被踩水化冰的雪堆边一下出溜出去。 原本躺在座椅上睡得正熟的苏文,猝不及防就整个被甩了出去。 没等他反应过来睁开眼睛的时候, 脑袋被一只大手拖住了。 车子恢复稳定的时候,他又被挪回了椅子上。 迷迷糊糊间,只听见前座程道知似乎回头说了句:“怎么样?没事吧?” 然后是另一道声音,沉沉的,离得很近:“嗯,没受伤。” 最后, 周围又恢复了安静,苏文累得不轻,头一歪又沉下去了。 车子摇摇晃晃很久,终于停下来, 苏文被轻轻晃醒,一睁眼就是窗外家里的大铁门,两扇门之间一道重锁挂着, 上面还落了点积雪。 “到了。”边上云抒的声音响起。 “嗯?”苏文反应过来,“哦。” 他安全带还没来得及松开,正准备开门就被人拦住了。 拦他的程道知从车前伸出只手横过来, 说:“你等一下,我有事儿找你,先去趟站里。” 于是,刚起身的云抒重新又坐了回来。 程道知愣了两秒:“云抒你可以先回去, 我跟苏文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聊聊。” “没事,”他反手把门拉上,“他不认路,到时候可以一起回来。” “啊, ”程道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是拒绝了,“没事,”她说,“云抒你先回去好了,待会我们把他送回来,不用担心。” 话说到这儿,云抒扭头看向边上刚从迷糊中清醒的苏文。 “哦,”苏文点点头,又朝着外面指了指,“那你先回去吧,我晚点回来。” 云抒愣怔两秒,旁若无人似的,又问:“我不跟你一起吗?” 苏文莫名清醒过来了,他左右环视一眼,后面三人睡得正沉,前面邵寒刷着手机似乎是没注意到后面,只有程道知的时候若有所思一般落在他身上。 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接着是莫名的心虚,只能拍了拍云抒的肩回道: “嗯嗯,你回去吧,晚上我自己回来。” 云抒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他这副坚决的样子,到底还是闭上了嘴,一言不发下了车。 苏文又靠回了椅背,程道知的视线跟着移了过来,他有些虚张声势道:“看我干什么?” 程道知挑了挑眉:“不,没什么。” 没什么一般都是有什么。 程道知是苏霁安的高中同学,很早之前两人见过,那时她刚考上电影学院,在家里跟苏霁安畅聊人生。 那也是第一次见面,苏文其实很怕这个人,虽然她说话温柔和善,也是像个大姐姐一样。 但压迫感太强,让他恨不得马上就跑。 当初她的拍摄邀请发过来的时候,他也是犹豫了很久,本着最后一次机会,苏文还是来了。 但那么久没见,程道知除了变得话更少以外,压迫感一点没减少。 往常工作问题都没有现在这种心虚的感觉,苏文随便对付两口,就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她坐那儿,手里也没拿文件,面前也没摆电脑。 门合上后的第一句话:“你谈恋爱了?” 苏文坐在椅子上,背被椅子凸出来的花纹硌得生疼,半天只来了句:“你怎么知道?” 程道知语气倒是没变,也没想教训他也没想责骂他,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两下,回道:“你收敛点或许我就不会知道。” 苏文:“” “我知道你每拍一部戏,就要跟对手戏演员来上那么一段,”程道知自顾自说着,也懒得听云抒回答,“但我们这是纪录片,你不能在拍摄的时候,也跟搭档那么亲密。” “不是我” “到时候所有人都看你恋爱绯闻去了,我拍这片子有什么意义?” 作为业内少数深耕纪录片,也能年纪轻轻拿下大奖,作品无数的导演,程道知只在乎作品,不在乎一切。 她几乎不邀请嘉宾参与拍摄,就是怕绯闻太过影响片子本身,但这次除了好友所托,主要还是因为苏文沉寂几年没再有新绯闻上涌,也算得上是个干净演员。 苏文心虚低下头,程道知也是丝毫不留情面:“我不在乎你谈恋爱,跟谁恋爱,但你要是再给我来这么一出,不把搭档当搭档,我宁愿重拍也会换了你。” 好半晌,苏文回了句:“嗯。” 见他低着头,一副知错了的样子,程道知的态度也软了下来:“以前不是都跟女生谈吗?怎么现在,男女通吃了?” 苏文沉默两秒,最终还是解释道:“之前是为了宣传才刻意传的绯闻。” “呵?”程道知满脸不信,“合着你现在这个还是初恋啊?” 苏文就差没翻白眼:“算是吧。” 程道知脸上一下浮现了八卦的神色:“那你打算谈多久?拍完之后分吗?” 这个问题他倒是没想过,苏文伸出手指在下巴摩挲两下,过了很久,才回道:“先谈着吧,说不定拍完就分了,” “哎呀,”他莫名地有些不耐烦,“反正这边也没有狗仔,大不了在你上映前分了不就行了?不会影响你的。” 程道知:“你对恋爱还挺随便。” “无所谓,”苏文又靠回了椅背,“喜欢就谈,不喜欢就分,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程道知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请便。” 但她还是有些好奇,于是在苏文起身准备离开,手还握在门把上的时候,追问了句:“你怎么喜欢上云抒了?” 苏文勾唇轻笑一声:“长得帅,又会照顾人,是你你也喜欢。” 程道知嘴角抽了抽,没再多说:“你好自为之吧。” 苏文对此倒是满不在乎,晚上只在站里餐桌上随便对付了两口,吃了两口饼子就没再吃了,实在吃不惯。 要问现在最想见的人,那一定是云抒。 苏文推门,外面还是吵吵嚷嚷的,外头回来了两位巡村的巡护员,正在跟摄制组几个还没吃完饭的一同坐在餐桌上侃大山。 没等他找个人问怎么回去,一抬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走廊边上,云抒抱着双臂,背倚着墙壁,看见他推门出来,神色未变,只是少了点热切。 苏文心脏猛地一紧,像是被发现做了错事的小孩似的,试图挑起话题:“你怎么来了?” 他或许刚刚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实话,大家都这么想,所以他也觉得事实就该如此。 虽然嘴上没说玩玩而已,但实际上,两人真有可能走到最后吗?作为及时行乐主义者,此前他从未想过会跟自己的粉丝恋爱。 为什么喜欢他?啊,因为他很好,人很好,长得也好。 除此之外还有吗?除此之外就是,荷尔蒙?从来没有经历过真实恋爱的苏文,被荷尔蒙影响了大脑,于是选择近水楼台,吃了这窝边草。 云抒应该是没听见,他直起身,说:“我来接你,天黑了不方便。” 他没听见,苏文先是轻轻松了口气,然后又莫名产生了些许愧疚,磨磨蹭蹭到最后又理所当然起来,反正他没听见。 “好,”他应了声,向前伸手搭在了云抒的肩上,“今晚吃什么?” “吃饭。” “” 苏文想试探两句,比如“你什么时候到的?”又或者“你都听到了多少?” 但这实在太心虚,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毕竟两人现在正谈着恋爱,让恋爱对象提前听到了分手预期。 这换他自己也不能接受。 到家,云抒从热着水的保温锅里取出了今晚的饭,炒的肉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反季干菜给炒了。 燃气灶上还小火慢炖着红烧牛肉。 菜很好吃,但不知道为什么,苏文这顿吃的,实在痛苦,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很快他意识到了。 原本一直喜欢边上坐着的云抒坐到了对面,整个餐桌上,他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听见了。 这是苏文的第一想法。 他或许会提分手。 这是苏文的第二想法。 一直到洗完碗,桌上恢复整洁,他也没说什么。 但苏文有些难以忍受,脱口而出的“你听见了吗?”到嘴边就变成了:“你怎么不说话?” 云抒拿着杯子的手一顿,整个人像是自己跟自己协商好了似的,突然扬起笑脸:“这不是白天太累了嘛。” 苏文松了口气,切切实实地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听见,但至少他看着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他整个人松了下来,把自己朝床上一扔:“累死了,今晚早点睡吧。” 云抒仍然站在一边:“不洗澡吗?” “不洗,”苏文把脑袋闷在被子里,伸出食指晃了晃,“我今天要臭着睡觉。” “那好吧。” 云抒扭头进了浴室,苏文翻身仰躺在床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云抒也上了床,他知道了。 他偏过头,就看见自己与他的距离隔着楚河汉界。 整个世界都寂静下来,“啪”地一声,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苏文还没来得及去想该怎么解决现在的问题,整个人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直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被人吵醒,他正被人紧抱着,好像有个人在他耳边一直问着什么。 好半晌,他听清楚了: “你要跟我分手吗?”—— 作者有话说:啊!我的末点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大家要是觉得有哪里写得烂还请一定要告诉我,我真的一点都不玻璃心[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然后第48章 结尾我有小修一下,谢谢大家!” 感谢各位观看!!!! 谢谢宝贝!!!《 》 50-60 第51章 自欺 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一早起来,苏文正迷糊,习惯性伸手想要摸两把, 手刚伸出去,却是一片冰冰凉的枕头。 边上没人。 他足足愣了十多秒,房门外响起碗盘的撞在一起的“叮当”声。 似乎是意外碰到,那声音只响了一瞬,很快便恢复沉寂。 苏文清醒了。 捂着额头坐在那儿缓了没两秒,“叮”地一声, 手机响了。 打开一看:吃饭。 苏文翻来覆去确认了一遍,是来自同住一个屋檐下,昨晚还睡在边上,大半夜偷偷摸摸抱着人不撒手, 以及,现在正在外面,不知道是在吃饭, 还是在等着他吃饭的人。 “” 如果不是刚刚那一声响动,他几乎都要以为云抒把他扔家里,自己一个人跑去巡护站了。 他叹了口气, 直到刷完牙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 说不后悔是假的,实际上从昨天开始就后悔了,只是一直自欺欺人骗自己云抒没听见。 这下好了,人家听见了。 嘴上没把门的人真不适合谈恋爱, 他抓着房间门把,脑子里预演了一遍出去看见他的第一眼该说什么。 是“早上好”,还是“早上该吃什么”。 左右脑还没达成共识,抓着门把的手先一步行动了。 没等苏文反应过来, 一抬眼,恰好跟外面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不知道是什么馅儿的包子的云抒视线撞个正着儿。 “早”苏文预想好的话刚准备出口。 下一秒,云抒突然把包子往嘴里使劲儿一塞,然后迅速起身走了,径直走到角落里他原来的房间,然后“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苏文默默收回视线,拉开椅子在烧着炭火的暖桌边坐下。 桌子正上方温着一壶热牛奶,一块花纹繁复的餐布下,是被盖着的几个包子,被包成了叶子模样,很精巧。 不是云抒能包出来的样子。 而实际上确实也不是,苏文随意拎起一个塞进嘴里,牛肉的汁水爆开,想起来了。 这是那会儿两人第一出去时,云抒专门绕了一大圈,跑到村里旅游区的一个民宿里给他买的。 从家到旅游区要半小时,来回就是一小时。 以往都是他自己做饭,摊个饼煮个面什么的,半小时搞定,省时又好吃。 这会儿倒是不做饭了,宁愿花那么多时间也要跑出去买包子回来。 一个包子都被啃完了,苏文也愣是没搞清楚他的脑回路。 索性也不想了,直接给自己倒了杯牛奶,立下雄心壮志要把桌上那八九个拳头那么大的包子全塞进肚子里。 雄心壮志只持续了一秒,苏文从餐布底下掏出一个塞嘴里。 刚咬下一口,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儿直冲鼻腔,几乎是同一时刻,苏文一下吐出嘴里的那口包子,条件反射一般干呕起来。 羊肉包子 他一连喝了两杯牛奶才把嘴里的膻味儿给压下去,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这家伙要来回半小时,甚至还要步行去巡护站找车也要去买包子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 阴险的家伙! “咔嚓”,很轻的一声关门声,关门的人刻意把动作幅度放到最低。 但还是被苏文捕捉到了。 “”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生气了。 接受了这个来自幼稚鬼云抒的小小报复。 “行了,”他说,“你出来吧,马上要去工作了。” 云抒磨磨蹭蹭开门出来,出来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拿起桌上苏文丢到一边的羊肉包子塞进嘴里。 苏文:“” 算了,爱吃就吃吧。 苏文以为他早上搞那一出就结束了,怎么说也能让他心情过得去至少一天。 但他还是低估了这家伙的记仇程度。 苏文搞错了件事儿,云抒早上不是去巡护站拿的车,是去他叔伯家。 院子里停着的是那辆有些破旧的皮卡,在去巡护站前,他把院子里的一些囤积在角落里的干草一捆一捆抱了上了车后头。 这会儿外头还刮着风,他穿着件单衣就在那儿搬东西,丝毫察觉不到冷似的。 苏文三番两次想把衣服给他穿上,都失败了。 最后一次把外套递上前,云抒反手就往他脑袋上套,耷拉下来的两个袖子还顺势被绕到头顶打了个结。 苏文忍了。 想着要不干脆冻死他算了,他直接扭头钻进了车里,拽下脑袋上的棉服,反手就丢到了驾驶座上。 他把东西装好,一早开去了巡护站。 一个看着成熟,年纪却稍小的男生正站在大门口等着他。 两人说着听不懂的话,没等苏文反应过来,车门被拉开,两人下车,换那个男生进了驾驶座,然后视线里就剩下小皮卡的尾气。 “他是谁?” 他问出这话,云抒就跟没听见似的,径直走了进去,两人距离不过一拳,苏文确信他听见了。 没等他再想问,推门就看见院子里正站着几个人,那个金丝边眼镜的告知分子回头朝两人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是林之焕。 “动物园新救了只雪豹,”几人刚坐下,林之焕就迫不及待跟两人分享这几天的事情,说了半天,也只有这件最能挑起苏文的兴趣。 他眼睛一亮,刚刚那股无名火也消了下去:“长什么样?” 林之焕想了想,轻叹口气,语气有些遗憾:“我看有专业摄影师在那儿,就没拍两张了,不然高低给你看看。” 这话的意思就是描述不出来了。 察觉到苏文有些失落,林之焕安慰道:“没事,过两天你们也要去,倒时候再看看不就得了。” 苏文耸耸肩表示无所谓,实际上相比较对那只雪豹本身的兴趣,他更在乎那是不是自己的‘苏小宝’。 “哦,对了,”林之焕想起什么,扭头叫过正帮着在那儿收拾设备的云抒,问道,“刚刚我看到外面有个男的,说是在等你,给他开门也不进来,那人是你?” “叔叔的儿子。” 他应完声还朝着苏文这边瞟了一眼,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 苏文一阵无语,并不想把眼神分给他。 但下午还有一场拍摄,私下的情绪不能带到工作里来,这么一想,趁着临行前的午饭,苏文压低声音张口就是敲打: “你收敛点。” 相较于雪豹妈妈刚生育那几天,现在它的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他们刚好趁着这个时机把上山投喂的场景还原一遍。 程道知本想邀请之前上山遇到的达瓦一家子,请他们重新拍一次背着羊上山投喂雪豹。 但扑空了,屋里只有几个孩子以及正在照顾孩子的他的妻子。 到这儿原本设想的就变成了直接让巡护站的几人顶上。 但他们刚一把带过去的羊投放到投喂点,没下山走两步,就看见了正扛着羊的达瓦儿子索朗,以及边上正帮着扶的两人。 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程道知立刻掉转摄像机。 几乎是一镜到底的拍摄,作为拍摄主人公之一的苏文自然是要与这个镜头的另外几位主角站在一起。 于是拍摄站位就变成了,以达瓦一家为中心,见证官苏文从旁,以及边上依次是几位巡护员。 按以往对雪豹妈妈捕猎习性的观察,它这会儿应该在巢穴里陪着两个幼崽。 但以防万一,程道知还是把问询采访什么的,都留到了下山。 其实不是什么专业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人与自然,就是程道知作为导演也没想到,没吃了那么多头羊的达瓦一家,还会选择在雪豹妈妈困难的时候,再次把羊送上山。 圣人和凡人有时只是一念之间。 “哎哟哟,”达瓦满脸的不好意思,“都是一个地方活着的,少了就不送,富余就分它一点,大家都会这么干的。” 相比较跟达瓦家一个过于沉闷,一个过于废话过多的两个儿子进行对话,还是跟达瓦本人比较舒服些。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在明知道到现在是在拍摄节目的时候,张嘴的第一句还是:“那个苏先生啊,之前给你的名片你怎么没加我啊?” 他这话一说完,全场都静了,达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一巴掌就扇上了他的后脑勺。 “两个娃的人了,还这么没正形!” 这一巴掌让他恢复了一点正常,总算是把他这一轮的正经采访结束了。 临分开前,普琼似乎觉得自己没加上联系方式这件事损失极大,匆匆忙忙就下来了,硬要加他chat。 云抒伸手拦在两人中间,话是对苏文说,眼神却十分不善盯着普琼:“要走了。” 普琼也不退,一脸不爽看着他:“我加人明星联系方式关你什么事儿?” “你别跟着人混了几年就找不着北了!” “臭扫把星!” 他用方言骂了句什么,苏文没听懂,但看两人这剑拔弩张的气势,怕是要打起来。 但目前边上其他几人还在做新一轮的拍摄,真打起来,影响不小。 于是苏文抬手横亘在两人中间:“加chat是吧?” 普琼点头。 这是小事儿,加了设置免打扰就行了。 他这么想,但云抒不这么认为,自刚刚访谈开始,他表情就不大好。 拧着的眉直到两人交换联系方式,变得更深了,恨不得把额头都拧出个旋儿来。 但苏文忍他一天了,看他吃瘪就有种莫名的爽感。 虽然这爽感也不是必要的。 一直到两人回家,云抒始终一言不发。 如果说早上那只是他幼稚的报复,并没有真生气,那这会儿,他的情绪就是已经跌到谷底了。 苏文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分了。 云抒在水池边洗碗,房间里除了哗啦啦的水声就是一片凝固的寂静。 犹豫很久之后,他走上前,声音很低:“你还好吧?” 像是情绪找到了宣泄口,云抒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脱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作者有话说:说这话可能让人难以置信,但我的口腔溃疡,确确实实长在了喉咙边上。 就刚好在舌头只能尽全力舔到一点点边缘的地方,超级痛,比咽喉炎还痛,吃饭喝水痛,咽口水痛,偶尔说话也痛,今天早上头一歪,下意识咽了下口水,然后硬生生痛醒了。 关键是,口腔痛也就算了,那边的神连着耳朵,耳朵也会跟着痛。 一直到现在,我舌头也跟着长了口腔溃疡。 米娜桑,听我一句劝,这是过来人的劝告,不要,千万不要尝试在已经有口腔溃疡的时候,选择以毒攻毒吃辣吃炸鸡。 超级痛。 第52章 诚心 “” 苏文懵了一瞬, 没等他开口回些什么,“啪嗒”一声,瓷碗在石制的水池里碎成两半。 云抒沉着声, 语气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你为什么要跟他交换联系方式?” “啊,这样”果然是这样,苏文点点头,似乎是预料之内的事情,随后耐下性子,解释道, “他也算是一同拍摄的同事,以后还可能会见面,” “况且,他已经结婚了, 没必要吃他的醋吧,嗯?云抒?” 话音落下,空气静了一秒。 云抒回头, 视线落在他身上,眼神里充斥着一股苏文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问:“你为什么要说喜欢我?” 苏文心脏猛地一跳, 整个人愣在原处。 “既然从一开始就想着要分手的话,”他压抑着情绪,语速也跟着慢了下来,一字一句, 像是在控诉,“为什么要说喜欢我?为什么要跟我恋爱?” 苏文一下顿在原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实际上, 这个时候再怎么辩解都没用,话已经出口了,没有再收回的办法。 空气静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飘雪开始一阵一阵击打着玻璃窗,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房子也透出了些许凉意。 云抒双手撑着水池边缘,垂着头,视线一眨不眨落在水池里仍然挂着泡沫的碎碗上。 很久之后,他直起身,像是恢复了正常,把水池里的两块碎片收起,随手丢到边上的垃圾桶里,冲干净手上的泡沫。 苏文难得有慌张的感觉,他站在一边,看他洗完手,把水池边缘擦干,不再继续说话。 就连情绪恢复了正常,刚刚说的那些话就像一阵风似的,得不到回应也就飘散了。 苏文想说什么,刚一张口,却又在云抒回头的一瞬间下意识憋了回去。 “我要睡觉。”他说。 说是睡觉,抬脚却去了角落里的小房间,苏文没忍住出声问道:“不回房间吗?” “不回。” 苏文还没反应过来,“咔嚓”一声过后,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后知后觉自己真的做错了。 比认识到自己错误先上涌的是迟来的愧疚。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寂静地只剩下暖炉里燃烧柴火的噼啪声。 他呆站在那儿,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紧闭着的门,莫名有些无所适从。 “叮——” 手机提示音响起。 打开一看,情人节倒数两天提示铃,是云抒感冒那会儿设置的。 苏文把手机丢到一边,捂着脸,瘫倒在床上,后背被乱放的充电器硌得生疼也恍若未觉。 很久之后,他抓过手机,打开搜索框。 ——男生生气怎么办? 搜出来的帖子:儿童心理学。 苏文:“” 几秒后,他退出,重返搜索框,改了内容:男朋友生气了该怎么办? 搜出来的帖子:撒娇。 苏文一阵头疼。 于是又换了个:因为说分手,男朋友生气了该怎么办? 底下的帖子又变成了分享贴:因为说分手,把男友作没了该怎么办? 即将成为同道中人。 在一些有的没的,对不上号的,一会儿标1一会儿标0的,等待新欢降临的,秀恩爱的,一点用都没有的男同帖子下面。 苏文找到了个还算能贴着他现在情况的答案:展示你道歉的诚心。 苏文挑了个小号中的小号,在那个人的评论下追问:怎么做才行?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本以为会石沉大海,谁料下一秒手机就响起“叮”地一声。 那个人回答了:可以准备一个道歉礼物,再不济也能是一封道歉信,最重要的是,这必须是认真准备的。 苏文看都不用看,这荒郊野岭的雪山,完全没有准备礼物的条件,就算邮政进山,也得一个月一次,这个月估摸着这几天刚结束,下个月一等又是一整个月。 一来一回,道歉事宜得折腾到后半年。 ——没有快速准备礼物的条件怎么办? 那人似乎是有些不耐烦,可能觉得他连这点诚心都没有:没钱的话,做饭总会吧? 苏文抱着手机沉默良久:不会做饭。 很久之后,都没等来消息,苏文把手机重新丢到一边,准备另寻他法。 没等他想出个什么东西来,几秒后,手机再次响起“叮”地一声。 苏文慌忙凑上前,打开一看:没用的东西,干脆洗洗干净躺床上等收拾得了。 现在的gay子都那么暴躁了吗? 苏文: 那还是考虑做饭吧。 但他这辈子只为了找零食去过厨房,别说做饭,连炉子怎么开都是个问题。 这会儿终于想起每天两趟的保姆阿姨的好了,真是个天使一样的女人。 幸好还有她的电话。 她接到来自很久不见的雇主的电话,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又听到他问怎么做饭,又惊讶了一下。 “哎呀宝宝,侬要做饭伐?” “是啊,阿姆,有简单点的没?” 阿姨想了很久,在脑子里搜索很久,或许是在掏个最合适的教给他:“你煎鸡蛋吧,宝宝?” “这个简单的呀,这个总会的。” 这个确实简单,他见过阿姨搞,锅一烧,来点油再丢个蛋,煎两下就完事儿。 于是他挂了电话等明天。 而现在的问题是,他看着冰箱,里面从上到下,除了肉,就是一些干菜,有些他都认不出是什么。 “巡护站有鸡蛋没?” 现在晚上七八点,还没到睡觉时间,程道知那边吵吵嚷嚷的,除了她,全都在叽叽喳喳。 苏文听见一道很熟悉的声音,在背景后头响起:“上个月买的鸡蛋,我拿回来了,终于到了。” 几秒后,程道知不知道跟谁说了句什么,随后回:“要的话明天来拿。” “我马上就去。” “哦,”程道知沉默一秒后,“什么?” 苏文懒得解释,留了句“等会儿记得开门”就把电话给挂了。 他这会儿站在门口,外头一片漆黑,但隐隐能看见远处正亮着灯的巡护站。 这路走多了也并不算难走。 苏文回头,视线在角落的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几秒后,转身进入了黑暗之中。 铁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之后,他愣怔两秒,随后被迎面扑来的风吹了个踉跄。 冲动是魔鬼,当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走出了二里地了。 因为有积雪和月光,雪山的夜晚倒也不算伸手不见五指。 “哒哒哒——” 一阵很轻的脚步声突然间响起。 苏文又朝前走了两步,那声音跟着响起。 苏文停下,那声音跟着停下。 他举着手机电筒微弱的灯光,左左右右四处照了照,什么也没发现。 “砰——”,不知道什么东西从雪地里蹿了出来。 苏文被这声音惊地,整个人向后一个趔趄,又被脚下的积雪一滑,一下子扎在了地上。 他颤颤巍巍举着手机朝着声音的源头过去,重重松了口气。 那是只大半夜不知道是被赶出来还是自己跑出来觅食的鼠兔。 他站起身,准备接着走。 本以为那声音怎么也得停了,谁知道越走越响,越响越走。 苏文简直要崩溃了,正想着要不要给程道知打个电话,让她找人来接应一下的时候。 远处响起一阵狼嚎。 狼嚎过后,是断断续续的几声回应。 苏文活了这么二十五年,第一次遭遇这样的境地。 他浑身僵直,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得,整个人瑟瑟发抖,顿在原处,连一步也挪不动,只硬举着手机。 他想着今天或许只有两个境地,一个是冻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另一个是云抒发现他不见了,然后出来把他救走。 断断续续的狼嚎声停了,周围又陷入了一片寂静。 没等他缓过来,那道很轻的哒哒声却靠地越来越近。 苏文下意识想跑,两条腿却不听使唤,径直扎在了地上,刚走出没一步,整个人就摔倒在地。 他艰难地转过身,手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摔到了地上,只剩下微弱的手电筒光亮在原处。 苏文没心情去管它,一只手在后面撑着,缓慢向后挪动,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随之而来地一阵寒意从身体里缓慢渗出。 在那声音在耳边停住的一瞬,苏文下意识紧闭上眼睛。 预想当中被野兽撕咬的疼痛没有袭来,没等他睁开眼睛,耳边突然响起一道低低地声音。 “嗷—嗷呜——”——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晚安~[亲亲][亲亲][亲亲]啵个晚安吻~ 第53章 天堂 “吱呀”一声, 巡护站的铁门被打开。 程道知抱起双臂站在那儿:“来得挺快。” 苏文看着她两手空空,地上也没放着东西,于是双手一摊:“蛋呢?” 程道知朝身后扬了扬下巴:“宋队整着呢, 自己去拿。” 房子里吵吵嚷嚷不断,听上去所有人都在大厅待着。 苏文步子还没迈开半步,下一秒就收了回来:“我不进去了。” “嗯?”程道知挑起眉,“不想要了?” “你去帮我拿。” 这命令的语气莫名让她十分不爽,正准备怼两句,身后房门就被打开了。 “吱呀”一声过后, 宋南拎着一个布制的袋子走了出来。 苏文接过,好奇往里看了眼,却没看见鸡蛋,没等他问出口, 宋南率先解释:“保温袋装着的,别刚到家就结冰了。” 苏文点点头,道过谢后转身刚准备走, 就又被叫住了。 宋南在他身后四处瞟,愣是没看见那个熟悉的影子:“这么大晚上,云抒让你自己过来拿?” “没有。” 苏文下意识回答, 又扭头朝边上看了眼。 一双闪着光的眼睛眨巴了两下,随后在宋南跟着看过去的时候,又隐入了石柱后面。 “他在那儿干嘛?” 苏文脑子转了半天,实在没想出个解释的东西, 只能胡说八道:“在那儿放水。” 边上两人齐刷刷陷入沉默:“” 好半天,宋南才来了一句:“这么冷的天还掏出来,也不怕冻成冰棍。” 苏文:“” 几秒后,他实在受不住这尴尬的气氛, 退了两步,随意道别后扭头就走。 说走,也没完全走,他三两步蹿到臭雪豹躲着的地方,无视它抗议的哼唧声,专门挎上装着鸡蛋的包,腾出两只手,揪住它两只毛茸茸,还想扭动着躲开的耳朵。 直到听见巡护站铁门关紧,院里两人的脚步声随着另一扇门“砰”地一声被关上而停止后,才松开手,放这臭雪豹自由。 当然,这并不是原谅它的意思。 毕竟它失约几天,还在他独自走夜路时跟在身后吓唬他,这桩桩件件加起来,实在是不可原谅! 想到刚刚他被那个莫名的脚步声吓到瘫倒在地,几乎无法呼吸,一睁眼却看见它翘着高高的尾巴,迈着轻快的步子朝他身上扑来的场景。 他一下抬起手,想狠狠揍它一顿给自己解个气。 但这家伙看到他抬起的手,不仅没害怕,连耳朵也没飞起来,直接翘着毛茸茸的长尾巴就朝他蹭了过来。 左一个来回,右一个来回,本来就比一般雪豹稍大些的苏小宝,差点没直接把苏文给顶出去。 在第三次隔着口罩被那条长毛尾巴扫脸时,苏文放下手。 下一秒,一把抓住它的尾巴,然后直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就走。 被抓住分身的雪豹在原地顿了两秒,直到苏文用力扯了一把过后,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蹦蹦跳跳十分欢脱地跟上来蹭苏文的腿。 苏文被它这反应搞懵了,在原地足足被它蹭了三个来回,才想起要走,再不走被冻成冰棍的就是他了。 其实苏文还是很高兴的,他松了松抓着苏小宝尾巴的手,但也不敢完全松开,怕它跑了。 他预备着把它打包打包带到云抒面前去,毕竟跟雪豹玩得好这种事,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苏小宝这只蠢豹子,还不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只顾着吸人,要不是碍着那么大体型,估计直接就蹦他怀里要他抱着走了。 实际上它也确实这么干了。 好不容易走到家门口,苏文站那儿艰难开门。 走前他没上锁,只伸手从小门里扣上了院内的小锁,方便开。 但他第一次这么做,一直没自己开过门,边上也没人帮他。 以至于开着开着,就把自己的手卡在了门内。 边上雪豹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看他在那儿急切开门,却越开越紧,连手都跟着栽了进去,竟然还有闲心蹭人肚子。 苏文丢了手套,光着一只手在门上的小口里四处摸索,另一只手摁住苏小宝的脑袋,试图把它挪开。 在寒风顺着手一点点灌进袖子,整只手被冻僵时。 苏文放弃了。 他抽出手,捂着手蹲到门边,把整个人缩到墙边才勉强隔住了点风雪。 门像是从里头被彻底锁住了一样,怎么打都打不开。 风雪渐深,从刚刚开始就不断上涌的焦躁一下子冲了出来,他反手就在铁门上猛地捶了两拳。 砰砰的捶门声夹杂在呼啸的风声里,被四面雪山包围的方寸天地之间,一下子涌出了可怖的感觉。 苏小宝没再淘气,翘起的尾巴落了下去,被它叼住,塞到了苏文手里,接着就把整个身体贴了上去。 苏文焦躁地蹲在原地,月光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乌云笼罩住了,整个世界漆黑一片。 他抱着雪豹在角落里蹲了几分钟,直到被口袋里的板砖卡了一下肚子,脑子才清醒了点——可以打电话。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用户无法接听,请稍后在播。” “The number” 手机里语音播报尚未结束,苏文“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云抒!!” “云抒!!” 他扬声喊了几次,屋里没动静,别说出来人,就是开门的动静也没有。 他又下力气在门上捶了两把,除了恐怖的砰砰声,就是恐怖电影主角濒死的前兆似的,在耳边一阵回音。 他正想方设法把屋里的人闹醒,一转眼,苏小宝跑了。 于是他的喊声就变成了:“苏小宝!!” “苏小宝!!” 又是一连几声,熟悉的嗷呜声一声也没听见,臭雪豹把他一个人抛下自己跑了。 苏文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刚刚的焦躁随着寒冷一点点变成委屈。 然后就是后悔。 后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自己一个人跑出来,又后悔自己不该想着要补偿什么,就该让那个该死的混蛋自己消化。 现在又后悔自己冲动跟这家伙谈恋爱 谈恋爱谈什么恋爱? 把自己冻死的恋爱吗? 说什么喜欢?谈什么爱? 什么爱让那家伙听不见男朋友的喊声,只顾着自己睡大觉? 再怎么生气就能把男朋友丢到冰天雪地里吗? 分手。 要分手,他现在就要分手。 他一定要分手。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飘到了半空。然后飞了起来,飞得很快。 紧接着,又落了下来,边上贴了个软软的暖炉。 他下意识蹭了蹭脸,原本被冻得冰块似的脸颊一下暖了回来。 寒意一点点从身上剥离,周遭暖得像是到了天堂。 早前被父母送去荒野训练营磨练的时候,教练说,人在极度寒冷的情况下,身体会失温,而失温的最突出表现就是——感觉到热。 “天堂”苏文虚着声,眼睛还是闭着的,只顾着蹭边上的热源,“我死了” “我真死了?” “我靠。” “死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但听不出来虚弱,睡得倒是挺熟。 即使是睡着的,他语气里那点难以置信也完全没搂住。 “呜呜呜”他莫名抽噎两下,“该死的云抒没死,不该死的死了” 正沉浸在要死的天堂里,他整个人突然被推着朝那个软软的暖炉靠了靠。 苏文认命似的跟着蹭了蹭,软软的,热热的,还隐隐闻到股淡淡的香味。 就是太吵了。 “扑通” “扑通” “别跳了,吵死了。” 他说完这么句话,突然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儿,这触感太真实了。 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暖炉一样,又暖和,又软乎,大手一抓,甚至还很有弹性。 “舒服吗?” 耳边莫名有人来了这么一句,声音沉沉的,还有点哑。 下一秒,苏文脑神经一顿,猛地睁开眼睛。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的一只手,以及手下抓着的,皮肤光滑且十分富有弹性的肌肉。 “嗯,”他又抓了一把,然后下意识点评了一句,“很有手感。” “那就好。”那声音又在头顶响起。 “嗯,”苏文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跟着那声音的方向抬起头,“嗯?!” 他一下反应过来:“你个狗东西!你怎么在这里?” 云抒这会儿正用一只手撑着脑袋,低头看向他,连那头原本十分个性的白毛这会儿也刺眼得很。 他眨了眨灰绿色的眼睛,看着有些无辜:“因为要睡觉。” 昨晚在外面又冻又怕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苏文的火气“蹭”地蹿了起来。 接着一个反身,一下子扑上前,把云抒整个摁到了身下,随后两手齐上阵,紧紧抓住他脑袋的毛,用力晃了两下。 “你睡觉!!” “你还敢睡觉!!” “老子在外面冻成狗,你这该死的狗东西!竟然敢若无其事躲在房间里睡觉!!” 云抒脑袋被揪得疼,赶忙求饶:“哥哥哥,我没睡觉,我没睡” 苏文更气了,一巴掌扇他脸上,随后又是一巴掌扇他脑门儿:“没睡你不开门!!” 他浑身都跟着抖了起来,话也越说越急,越说越多:“你个该死的狗东西!” “不就提了句分手吗?!我又没有真跟你分!” “让程道知那家伙安心一下怎么了?!” “你跟我较什么劲儿?!” “你还敢把我关外面!!” “滚!!!” 这一堆气一下撒完,苏文也懒得理他了,转身就准备下床离开,什么鸡蛋?还煎给他吃? 吃屎去吧! 没等他站起身,背后一下被抱住,那两只强劲有力的胳膊自背后探出腋下,一下环到胸前,把他固定在怀里。 苏文动弹不得。 挣扎两下反而又朝背后的怀里贴得更紧了。 “我错了”背后声音很沉,带着点哭腔,害怕似的继续说,“我错了你别走” 紧随着的是一滴一滴的热流,把后颈都湿润了。 “我真的没听见,我一听到就出去了” “真的” “不会了苏文” “我以后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苏文挑起眉,扭头,反手抓住他的头发,与他对视: “那你还跟我闹别扭吗?” 云抒眨巴着眼睛摇头:“绝对不会!” “哼!” 苏文一松开手,云抒跟得了大赦似的,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两条胳膊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越扯越紧。 没等苏文反应过来,柔软的热源一点点蹭上耳后,接着是后颈,肩膀,随后又慢慢朝前攻占锁骨。 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只作乱的手四处游走,苏文整个人轻轻战栗起来。 他深吸口气,清醒过来,一把抓住身前两只乱摸的手,声音莫名虚了下去:“你你干嘛?” 耳边响起一声轻笑,随后是充满着蛊惑的嗓音:“今天不是情人节吗?” “嗯?”—— 作者有话说:哈喽啊宝贝们~ 更新的晚了点… 大家要是读着读着觉得很难看看不下去,还请给我留个言再走啊宝贝们,我一点都不玻璃心的!!!就是希望能一点点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谢谢大家!!! 第54章 表现 “你”程道知的视线在面前两人身上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云抒的额头上。 停留一秒后,她看向苏文:“你揍他了?” 苏文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云抒的额头上赫然是一小片通红。 罪魁祸首 “不是我, ”苏文十分大言不惭,一摆手转身朝着椅子上一躺,“你问他自己。” “摔的,”云抒伸手摸了两下额头,颜色看着有些深,但并不痛, “不小心的。” 程道知若有所思朝着两人看了一眼,还是不信。 “就是你动的手吧?” 猜对了。 苏文嘴硬:“不是。” 就是他动的手,但错不在他,谁叫这家伙一大清早不干人事儿? 一天天就知道乱碰乱摸乱蹭乱亲, 城门都要失守了。 于是在工作电话连着响起第三次时,苏文忍不了了,猛地朝后一撞, 云抒捂着额头倒在床上。 常胜将军苏文迅速提起裤子扎紧裤腰带接上电话。 这才没让他得逞。 边上没人,他们在会议室里,准备出门, 今天要外出去拍摄村民,桌上的文件薄薄一册,是简单的话术。 程道知这会儿正跟着主摄确认流程,没注意他们。 云抒两步挪到椅子后面, 伸手轻轻在苏文肩上捏了两把,按摩似的,很舒服,苏文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在巡护站, 他很喜欢在会议室呆着,没什么人,也没人说废话,隔音也好,听不见别人说废话。 云抒试探性地用指腹一点点摩挲上他的脖颈,又慢慢地,一点一点挪动到下颌。 苏文没什么反应,依旧悠哉游哉玩手机,似乎是默认了他的小越界。 他屏幕上是个男模,黑皮,巧克力腹肌,坐在那儿,眼神油腻,像是隔着屏幕在挑衅着谁。 云抒皱起眉,有些不爽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犹豫不到半秒,他伸手,一下把屏幕摁了下去,接着反手卡住苏文的下巴,抬起他的脸,弯身将唇瓣覆了上去。 耳边程道知还在搞工作,声音不断,甚至越来越急躁,一直到最后直接挂断。 苏文的心脏整个提了起来,没等他搞清楚状况,手比脑子先行动。 抬手,精准抓住云抒的头发,反手一拽,把这家伙从自己嘴上给拔了出去。 他涨红着脸,整个人因为紧张还在轻轻颤抖。 不全是紧张,还有恼火,尤其看到他满眼无辜的眨巴两下自己的眼睛过后,火气更是蹭地一下上来了。 “你这狗东西!” “嗯?”没等他动手,边上程道知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了,“苏文,”刚刚急躁的语气还没完全消散,“别搞家暴。” 苏文:“” 她话音刚落下,门就被“咔嚓”一声关上。 房间里彻底没人了。 苏文心脏落回了肚子里,火气窜上了头顶。 他一把拽住云抒的头发,狠狠晃了两下:“狗东西!!你给我禁欲!!” 云抒充分发挥没脸没皮的狗东西精神,趁着他甩累了松开手,迅速扑到他怀里。 苏文身上一下压了个大型动物,正觉得有些吃力,打算一脚把人给踹开,怀里的脑袋就一下仰了起来。 因为乱蹭的缘故,银灰色的毛发四处乱飞,就差没在脑门儿上打个结。 云抒眼睛很漂亮,特别的灰绿色,抬起眼睛的时候,浅色的睫毛跟着轻轻颤动,总觉得是在勾引人。 苏文心脏扑通两下,然后心软了,没踹开他,也没揍他,只是伸手把他脑袋那堆乱毛规整了一下。 但还是有些生气:“工作呢,你在那儿发什么疯?” 云抒有些委屈:“今天情人节。” 苏文轻轻在他脑门儿上拍了一下:“不能等回家吗?”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同时,云抒的眼睛蹭地一下亮起来:“回家?可以吗?” 他抓住苏文的手,在脸上来回蹭:“嗯?” 看他这兴奋的样子,苏文觉得自己栽进自己给挖的坑里了。 但无所谓,他挑起眉:“看你表现。” 看表现=最终解释权归自己所有。 但显然云抒并没有GET到真正内涵,倒是真的乖了不少。 只是偶尔会在镜头与人眼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勾两下苏文的手指头。 这种小调皮 可以忍受。 作为巡护站唯一一个非常驻志愿者型巡护员,大家对云抒倒也并不是太苛责。 自打苏文来开始,他变成了苏文的全天候保姆,有些琐碎的活就又重新落到了其他巡护员身上。 这倒是小事,要是放在某些懒蛋志愿者身上,巴不得他别工作,赶紧出去玩别捣乱才好。 但云抒不一样,他有活是真干,干得也是真好。 于是,在云抒抬脚就要坐进程道知前往访谈的村民那儿时,几个被年终工作折磨到有些蓬头垢面的巡护员急匆匆跑出来拦住了他。 “采访村民的话,应该不用云抒出境吧?”其中一个人问。 没等人回答,另一个又赶忙接过话:“抒啊,年终了,哥要累死了啊” 于是,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下,苏文深觉他使命之重,揉了揉他的脑袋:“没事儿,去吧!” 到最后,云抒满脸幽怨留在巡护站整理工作报告,而这些还不是他的活。 他的那堆,早在前几天就趁着值班搞得差不多了。 估计是难得看到他这副萎靡的样子,又或者是半路把人截下来真心愧疚,边上那个炸毛的哥从面前老旧的台式电脑前抽开了视线: “抒?你说你跟着去,也是等在一边,无聊着呢,对吧?” 云抒满脑子反驳他的话,一点都不无聊,比看着这群事儿干不完,年终才急,还老推活的疯子有意思多了。 还没回呢,那讨人厌的家伙又说:“不就一明星吗,刚开始见那叫一个天使下凡,现在看多了也还好,是吧?大家都这么个想法,你说对吧?” “你老跟他那么近,估计早腻了。” 云抒:“比看着你强。” 炸毛哥:“” 这一句效果很好,现在在办公室的几个都选择默默闭麦。 宋南推门进来的时候,就觉得大家工作难得安静,平常都是要多闹腾有多闹腾,上骂领导下怼同事的,有时候他这个区域小分领导也要被趁乱踹一脚。 正满意着呢,左右一晃眼,看到电脑后面冒出一头白毛。 “云抒?”他有些疑惑,“前两天你不是说要跟着摄制组吗?” 云抒头也没抬:“这份搞完我就过去。” “什么?你不是?” “毛哥,再多就过分了。” 宋南闻言也没再多说什么,把钥匙放他手边:“注意安全。” 相比较前两年拍戏来说,在这儿拍纪录片,显然是轻松了许多。 镜头里,苏文蹲在地上跟牧民一起观察牦牛的粪便,也没嫌脏,结果木棍就戳了两下,被冻得梆硬。 “这些要收起来堆肥吗?” “哈哈哈现在不行,”牧民夫妻和他们的孩子齐刷刷笑了起来,觉得有意思,“夏天才有肥,冬天的时候,这是过冬的火。” 苏文表面波澜不惊,脑子里却在想粪便烧出来的火,是不是全是屎臭味。 “不会,哥哥,”边上那个脸蛋被吹得红扑扑的女孩说,“一点都不会臭,还很暖和。” 苏文捂着嘴看向她,感觉自己被读心了。 女孩笑着说:“第一次看到的人都是这么想的,哥哥不是第一个。” 不是第一个就好。 冻土坚实,风呼啸着吹,初春的雪山跟深冬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都是一样的寒冷,萧瑟。 苏文跟着他们去把牦牛赶回牛棚,总觉得哪里空落落的,缺了什么。 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时间才过了两个多小时,看着像半天没了。 因为拍素人,程道知额外增了不少休息时间。 这倒是方便了苏文,就着那半个小时的空闲,他绕了一小圈,避开人群,在岩石后头坐下。 也不刷手机,纯在那儿想到底缺了什么。 不知道过了什么时候,他听见程道知说:“你来啦,他在那儿呢,去看吧。” 苏文被冷空气冻住的大脑还没搞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这话,一个脑袋从岩石后头探了出来。 “想我没?” 他戴着从苏文行李箱里掏出来的灰黑色冷帽,口罩被他手动扯到一边,这会儿正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苏文也没说话,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跟着反手拽掉面罩,凑上前,趁着暖意还未完全消散,飞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云抒心意一动,刚想加深,被拽开了。 “别得寸进尺。” 云抒撇撇嘴,坐到他边上:“我刚把报告做完了。” “真棒。” 他敷衍的太明显,云抒接着问:“我表现得好吗?” 风吹着有些冷,有岩石挡着也没暖和多少,苏文又朝着云抒的身上挤了挤。 干了那么会儿活,他现在脑子被冻得不太灵光,说出来的话也像哄小孩儿:“表现得好,好—极—了—” 云抒偏过头,盯着他看了会儿,直到开工的声音响起,苏文嗖一下起身准备离开,他才回道: “这可是你说的。” 苏文脑袋懵了一瞬:“我说什么?” 第55章 香味 云抒开着车过来的, 是站里那台15高龄的老越野。 不知道去哪儿搞的,车身粘了不少结了冰的泥水,当初为了藏污纳垢才选的黑色, 没成想脏得倒是更明显了。 苏文看着那车,总觉得要不了多久,这车就要零成本改色了。 好在车内还还行,苏文坐上副驾,扯了扯座椅上被坐包浆了的垫子,又顺手调了下座位, 才好奇问道:“这车怎么被你搞成这样?” 云抒探身到后座,四处翻找着什么,听见他这话,也不翻了也不找了, 手上动作一停,扭头瞪着双大眼睛就这么盯着他,满脸写着惊诧与无辜: “不是我搞的!!” 苏文愣了一秒, 对他突然炸起声音说话十分不爽,拧起眉:“你这是在跟我闹脾气吗?” 云抒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后绕道落向他的手,随后又转来转去, 但就是没看他,只是声调跟着弱了下去:“没有。” 苏文看他这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错,但你都说了那我一定是错了”的样子,没再跟他多掰扯。 毕竟今天是情人节。 于是他跟着他的视线, 朝着后座瞟去:“你找什么呢?” 大大小小的快递堆满了后座,估摸着他们来的这么一年,萨热村的快递订单量比前面几十年加起来都要多了。 随口应完,云抒又开始掏来掏去, 直到从一堆快递中抓住其中一个的一角,然后猛地一抽,抽出来了。 挺大一个盒子,拿起来的时候还能听见里面的东西晃荡的声音,盒子外头还标着“个人护理用品”。 苏文见他掉了个个儿放到一边,看样子也没打算拆,于是又好奇道:“买的什么?” 云抒看了他一眼,把头转了回去,系上安全带,说:“回去就知道了。” 这么一说倒是更让人更好奇了:“买给谁的?你的还是我的?” 是,也不是,云抒想了想回道:“我们两个的。” “两个?”苏文在脑子里搜索两个人的东西,“吃的?还是喝的?” 但看这包装写的“个人护理”,怎么个护理法? “你重新买的沐浴露?”那也不对,他带过来的洗护用品可都是正装。 云抒没打算回,只顾着敷衍:“回去就知道了。” 干脆别回去了,苏文懒得忍了,他就是想看看里面是什么,用不着等回去。 等云抒给宋南发完明天把车开回站里的消息,“刺啦”一声,苏文随手掏出个钥匙把外包装给划了。 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拦,苏文反手就把里头的东西倒在了身上。 黑的白的蓝的粉的,闪着光着的几个盒子,就这么大剌剌掉在他腿上。 那个粉的正面朝上,上面明晃晃三个大字——玻尿酸。 苏文沉默两秒,转过头,云抒捂着脸把自己埋进了方向盘里。 车内空气凝滞几秒后,苏文开口:“不走吗?” 他默默把东西全部收了回去放到一边,云抒专注地开车,要不是为了看后视镜,怕是会梗着脖子死盯着前面。 一路无言,一个没开口问,一个没开口解释。 今天拍摄结束得晚,他们跟着摄制组在村民家对付了一顿,吃的是炖牛肉外加青稞制成的糕点,具体是什么他没听懂,应该是类似于之前在纪录片里看到的“糌粑”一类的东西。 不大习惯,但好在是填饱了肚子。 晚饭也用不着再吃些什么了。 累了一天,刚一到家,苏文就急匆匆回了房间,衣服裤子也没脱就把自己摔进了床上。 缓了几秒后,脑子才清醒一些。 各种东西来回在脑子里转了又丢,丢了又转,最终又转回了,那盒子里装着的几个泛着光的各种颜色的包装盒上面。 门没关,云抒这会儿还在外面收拾,叮呤哐啷的声音分秒不差跟着传到了他耳朵里。 听这声音,应该是在给暖炉里添火。 今天情人节。 苏文反手抄起被子就往脑袋上捂,鸵鸟似的把自己给塞了进去。 传说中“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就是这样没错了。 今天要是重阳节就好了,这家伙该尊老爱幼才对。 在被子里捂久了,不透风,鸵鸟文把自己给抽了出来,手机叮了两下,某个软件又给他提示了个消息。 刚下滑准备把通知给关了,一下又被上头的新闻吸引了。 ——知名网黄被封前称男人更易高·潮。 他搜一下就调转原键方向点了进去。 ——男人其实被刺激前列腺以产生爽感。 跟随着声音响起的还有来自外面的一声“啪嗒”。 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手机里声音还在继续:如果你想尝试一种新型的爽感,大可以从此下手,入坑不亏。 没等苏文手动静音,这视频就播不了了,被官方下架了。 周围再次陷入安静,空气跟着凝滞起来。 苏文在床上呆躺两秒,一个箭步起身,冲上前就要关门。 “啪”门没关,被挡住了。 苏文抬起头,一张平静的脸闪现到面前。 说平静是真平静,没什么表情波动,也看不出来他想干什么,除了那只挡在门边的手以外。 在苏文问“你挡在这儿干什么?”的时候,他也能大言不惭回一句:“我也要进去。” “进来干嘛?” “睡觉。” 如果不是刚一松手视线就被笼罩,他真要信了云抒的鬼话。 苏文别不开嘴,两只手被松松地钳制着,左腿跟右腿打架,没两秒,整个人就向后倒。 柔软的床垫一下被压出了个两人份的深度。 “唔——” “呼呼哈” “等等”苏文声音断断续续地,满脑子都是云抒这家伙疯了,“停停一下” 云抒没停,但松开了他的手,移到了哪儿去暂且不论。 刚一松开,苏文迅速抬手,精准无误抓住他的头发,一个用力,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的锁骨上给扯了出去。 然后猛地喘了两口气,才说道:“我让你先停下!” 云抒脸上泛着红晕,似乎是没从刚刚那股劲儿中缓过神来,他眼睛虚着,整个人像是被灌了三斤酒似的,不太清醒。 苏文愣了两秒,直到手臂因为脱力开始晃悠,才开口问:“你没事吧?” 他没回,整个人呆愣愣的,看着真喝醉了,只是一直盯着苏文的脸。 苏文被盯得有些发毛,松手放开他的脑袋,顺势把人朝边上推了推。 推出个空,正支起上半身准备离开,一只手趁势顺着他的手臂内侧绕后拖住了他的脑袋。 苏文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又被压了回去。 云抒没动作,只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 苏文僵在原地愣怔几秒,几乎就要以为这家伙打算保持这个动作一晚上不动的时候 “~%?…,# *☆&℃︿★” 苏文觉得自己幻听了:“嗯?你在说什么?” 云抒一下抬起头,又开始盯着他看,只是这次眼神清明许多:“你身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有味道。” “嗯?”苏文懵了,“我昨天才洗的澡!” 虽然累了一天,但那么冷,不至于吧?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抬起手,仔仔细细闻了一遍,没有味道。 不对,他又仔细闻了一遍,好像沾了点牛肉味道,还有那个奇奇怪怪的糕点,应该还有牛粪。 越闻他脸越黑,黑到最后他恨不得立马冲进浴室里:“我去洗澡。” “为什么洗澡?” 苏文有一瞬间想捶他的脑袋:“不是有味道吗?” “不是,”云抒摇摇头,一本正经道,“不是不好的味道,是一股很香的味道。” “?”苏文摸不着头脑,“我又没喷香水。” “不是香水味。” “?” “就是很香很香的味道,”云抒把脑袋又埋了下去,轻轻吸了一口后,回道,“很早之前就闻到了,每天都能闻到。” 苏文乐了:“怎么还成香妃了?” 云抒埋着脑袋,只抬眼跟他对视,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只求摸摸的猫咪。 苏文嘴角笑意未减,抬手在他脑袋揉了揉:“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云抒缓着神,只眨了眨眼睛,那股浅淡的香味一点一点萦绕在鼻腔里,顺着鼻子慢慢钻进脑袋里,又顺着脑袋,占据了他的整个神经。 好香 好想 好想要 好想咬 他喘着气,上下两对突出的犬齿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没等他脑子再清醒些,牙齿先按捺不住了。 一秒后,“卧槽!”苏文又是一把扯住他的脑袋,“你今天!第二次了!” 他声音有些急躁,似乎是觉得自己过分,把声音降了下来,但低头顺着刺痛的方向一看,多了两排齿痕,尤其两对尖牙的地方,明显的凹痕。 只这一眼,就觉得自己不过分了。 “你是狗吗?云抒?” 云抒被他拽着脑袋,嘴巴微张,隔着半个小臂的距离,苏文看见他很快得舔舐了一遍自己的犬齿,看着像是意犹未尽。 正想发作,云抒闷着声回道:“才不是狗。” 苏文:“” 他觉得自己现在正在对白痴讲话,只能换了个问题: “云抒,你真的会吗?”—— 作者有话说:抱歉大家,第一次写车,错估了车前保养,今天晚上到明天凌晨二更,真的非常抱歉,怎么那么多要写的? 好吧我真的错了,其实暧昧章也不错呢? 错了错了,唉,下次我一定完全写好再预设,真的抱歉 第56章 对戒 会不会的, 云抒没回答,只是眨了眨眼睛。 他很喜欢眨眼睛,不是正常的, 频繁的,为了保持眼部湿润的眨眼睛。 而是刻意的,像是在卖乖讨好,又或者在提前声明“我现在要开始干坏事儿了”。 很明显,现在云抒属于后者。 苏文还没反应过来,刚刚还在跟人探讨是人是狗的话题, 现在就被堵住了。 啊,其实他就是狗吧。 他迷迷糊糊想着,如果不喜欢当狗的话,猫也行。 之前, 在电视上?还是在书上,有人说,教会徒弟, 饿死师傅。 其实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教会徒弟,撑死师傅。 唇舌的主动权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剥夺了, 云抒身上独有的荷尔蒙气息在某一瞬间占领了他的全部意志。 苏文脑子里白茫茫一片,用尽剩下的意志仔细一看,啊,是云抒的白毛。 银白色的头发。 他这会儿正闭着眼睛, 专注地享受着难得的温存,或许在得到苏文默许的某一刻,他的脑中就开始被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味缠绕,开始期待这一刻的到来。 电影中缠绵悱恻的爱人在亲吻时, 会默契地闭上眼睛,享受彼此之间负距离地交换。 但几乎是下意识的,苏文脑子一顿,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银白色的眼睫毛,密且长,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白色睫毛的根部掺杂了些许黑色。 像是刻意勾勒的漂亮线条。 漂亮,精巧。 像像什么? 苏文愣了两秒,脑中莫名涌现出一个毛茸茸的豹脑袋,大大的眼睛,银白色又带着黑色斑点的毛发,没事儿就喜欢哼哼唧唧,撒起娇来完全忘记了自己其实也是个猛兽来着。 这么一想,云抒好像跟它挺像的,喜欢把自己塞进苏文怀里,还喜欢钻他的肚子。 想着想着,苏文忘记自己现在是在温存状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正专注着的云抒察觉到身下的人的状态,十分恋恋不舍收回了唇舌,又对着他眨了两下眼睛,看着十分无辜: “我做的不好吗?” 苏文难掩嘴角的笑意,原本淡粉色的双唇,现在红得像是要滴血,但他本人没在意,还有闲心伸手捏了捏云抒的脸。 “当然没有,”他边说着,边支起上半身,跟云抒正着面对面,“我只是想起个好玩的。” 云抒有些难耐,但还是向下压了压勃发的情感,半跪在他身前,歪头看着他:“是什么?” 苏文向后撑着只手,弯起其中一条岔开的腿,像是看着小孩似的,回道:“我在想,你不喜欢狗的话,其实当猫也可以。” “唔,”没等云抒发表什么看法,他自己先否定了,“不对,刚刚才想的,”他抬起头又看过去,“雪豹吧” 他这会儿语气笃定起来:“你可以当雪豹,你,苏小宝,你们很像。” 话音刚落,云抒身体莫名轻颤起来,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激动,又或者是,恐惧? 这不好懂,但苏文并没有注意到,依旧饶有兴味谈论着二者的相似之处。 从毛发到眼睛,从行动到性格。 他觉得把云抒雪豹塑,自己真是个天才。 他直起身,向前,双手捧住云抒的脸,一下又用力挤压,鼓出来的脸颊肉把双唇都跟着挤了出来。 苏文在那双手动准备好的唇上“啵”一口,十分满意地揉他的脑袋他的脸,嘴里还念念有词:“我的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 可不可爱这件事,云抒不好自卖自夸,他现在只有一个想问的:“苏文,你会跟雪豹谈恋爱吗?” 没等他反应过来,细细密密的亲吻一点点落在了脸颊上,先是脸颊,随后又顺着方向一点点挪到颈侧,在颈侧绕了一圈,又到了另一边脸颊,最后才攻占他的唇舌。 “会吗?” “嗯?” 苏文有些迷糊,实际上,是有些痒,很舒服的痒,希望他再重些,但又不希望太重。 在问题又一次在耳畔响起的时候,他才觉得有趣似的,伸手贴上云抒的后脑,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蛊惑:“会不会跟雪豹恋爱,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正在跟你谈恋爱。” 很轻的一声“刺啦”声,苏文很快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云抒探身向前,在他耳边亲了亲,一只手支着自己,另一只手在下面掏来淘去掏半天,掏出了个:“护理用品。” 苏文只挑了挑眉,看着他拆,刚刚那股纠结劲儿过去了,现在倒是隐隐有些期待了。 毕竟在二十五岁高龄,他终于在步入六十岁之前,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 以至于浑身的血液都随着包装袋撕开而翻滚起来。 他两只胳膊肘向后支起上半身,看着他一点点掏出那个滑腻腻的东西,又一点点套在手上。 啊,苏文脑子热了起来,是给我的。 于是不用云抒动手,他挪了两下,手动把自己身上那些碍事儿又繁重的衣服给丢下了床。 然后就看向正举着手呆滞在一旁的云抒,满脸热切:“给我吧。” 云抒愣了愣,一点点扫过他的腿,他弯起的膝盖,以及他微不可察地咽了口唾沫,原本被压制的,一下子全都释放出来。 很快,他勾唇笑了。 嘴角上扬的弧度并不像是微笑,更像是脑中正在播放着什么奇怪的视频。 苏文眨了眨眼睛,看他这副样子,想分析他脑子里的东西,但没分析到一半,兹拉一声,机器进水了,险些停工。 “你!”他脑子有些懵,冰冰凉凉的东西正以一种前所未见的方式打破他的享受关。 他脑子里又响起那个网黄的话,但这次是想反驳,真的,并不舒服。 床单被拧成了一股,皱皱巴巴的一小片,跟机器一起被水浸湿了。 很难说,进了水的机器还能运作吗? 应该能。 有电流应该可以,于是在那股过电的感觉袭遍全身的一瞬间,苏文喘着粗气,零下十多度的寒冬,在温暖的房间里,像是被刚从水里捞出来了一样。 床单又以一个极其拧巴的弧度被攥了起来:“够够了” 云抒愣在原地,他学了很久,对着屏幕里那些并不好看的胴体学着一些完全必要的知识。 但步入实践,他才真正感受到这其中大脑喷张的感觉。 “感觉不好吗?”他的声音听着有些无辜。 苏文咽了口唾沫,才说:“就算是是机器人,你你也得给个给个缓冲时间吧?嗯?” 云抒放开手,一只手撑在他身边,将他笼罩在身下,勾着唇角,笑着说:“之前我看过一部电影” 苏文脑子还是热着的,一时间没理解他什么意思。 “是讲航海的,说是船只永远无法抵抗海浪的侵袭,哥,你觉得,可以吗?” 没等他回答,他便被滚烫侵袭,只一瞬间,眼前似乎泛起白光。 难以忍受的感觉随着侵袭的滚烫一阵接着一阵上涌,苏文被烫地几乎说不出话。 他压抑着喉间断断续续溢出来的声音,在眼前又一次冒出莫名的白光,他浑身轻颤着瘫倒在早已浸湿的床单下。 “可以吗?”云抒压低身子,凑近他的耳朵,“哥哥?” 苏文像条被煮熟的白虾,试图弓起身去捉他正在作乱的手,换来的却是又一次的直升脊背的电流刺激。 他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动作很慢的转过头,很快被面前那双猩红着的双眼夺取视线,已经有些失焦的眼睛废了很大劲儿才重新聚焦,他努力维持的声线的平稳,却依然断断续续道: “够够了够了” “你先回答我嘛,”这会儿的云抒像个爱撒娇的孩子,等待着爱人确切的回答,“你觉得,船只能抵御吗?” “呵额唔” 床单被拧起一个极皱的状态,整张床都被这一个地方侵扰,晃动不止,以至于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买下他的人为了舒适,还给它配备了柔软富有弹性的席梦思,跨越几千公里从南方运过来。 整张床晃动得像是在海面航行的船只,在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中忍受着海浪的侵袭。 想逃离,却全然没有后路。 无法抵御,只能努力应对。 门外暖炉里的煤炭仍旧缓慢燃烧着,密闭的暖帘似乎开了条缝,迷迷糊糊间,苏文看见有一丝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 “嗯?”他身上跟灌了铅似的,完全无法动弹,“天亮了?” 云抒接了盆热水,一点一点帮他擦拭身体。 “还好吗?”他问。 苏文正迷糊,不想回他:“我早该意识到的” “意识到什么?” “你”他用尽力气抬起一只手,但下一秒就被握住,“混蛋啊” 云抒收拾好一切,跟着一起钻了进去,自身后将人圈在怀里,在他身边耳语:“混蛋的话,你还喜欢我吗?” 苏文:“” “不考虑。” “那好吧,”云抒难得不觉得委屈,他手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多了两个金属一样的东西,冰冰凉凉的,但苏文没力气去看。 云抒两只手环到他身前摆弄,没两下,无名指就被戴上了什么东西。 他费力举起手,是一枚,闪着光的白金配色戒指。 金色的外边框,纯白色的区域里似乎还刻着什么东西,但他实在是太困了,在彻底昏睡过去前,只来得及问一句: “戒指?” “嗯,”云抒轻轻拉过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随后又把他的手放回了被子里。 柔软的唇瓣在他耳边轻轻蹭过。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啵啵[亲亲][亲亲] 第57章 西平 黄金外边, 白贝母内嵌,苏文举起左手,灯光下, 黄金与白贝母相互映衬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十分漂亮。 他仰起脸,对着光仔仔细细欣赏着戒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白贝母内嵌,顺着方向把戒指给转了个圈。 转了一圈,摸到了一片细小的凹槽,他把戒指转向灯光下, 上面的图案一下清晰起来。 两只尖尖的猫耳朵,以及一根绕在戒圈上的长长尾巴。 不是猫咪,是雪豹。 他轻轻摩挲了两下小小的图案,唇角挂着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微笑。 没两秒, “嘶——”一阵很轻的刺痛从身上袭来。 苏文愣了一秒,随后一把掀开被子,猛地抓住罪魁祸首。 “你!”云抒仰起脸, 舌尖在唇角轻舔一下,随后眨了眨水润润的眼睛,苏文一下松了手上的力气, 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找揍!” 云抒没说话,哼哼唧唧两声就又往他胸口拱了两下。 他整个趴在苏文身上,如果刚刚还是收着力气, 支着自己,那现在就是完全放松,简直就是把苏文当成了抱枕。 他一米九,是个壮汉, 但他自己倒是从来没意识到这些。 苏文仰着脸,生无可恋,好半天,才悠悠开口:“你要压死我吗?” 云抒重重将脸埋进他的胸口,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犹豫两秒后,才慢慢朝着边上滑了下去。 只留下只手压在他身上。 他人整个滑开了,苏文一低头,这才发现,身上各处红痕青紫,简直就是,混乱不堪。 “你是不是变态?”他转过脸,看向边上正无辜地眨眼睛的云抒,倒也不是生气,但就想骂他两句。 “嗯嗯嗯嗯嗯嗯嗯——”他拖着长长的尾调,挂在苏文身上的手一下收紧,把他整个箍了起来,又凑到他脖颈去蹭他的下巴,“不是” “哼,”苏文没理他,反手抓过他抱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同样戴着一枚白金配色戒指。 他摩挲半天,找到了。 很小一片,垂下来,云一样,但似乎又不像。 边上还跟着一朵米粒一样花瓣的花朵。 看了半天也没看出这是什么,苏文扭头看向他:“这上面刻着的是什么?” “流苏花。” 云抒抬起另一只手支起自己的脑袋,凑上前,在苏文脸上亲了亲,才问:“好看吗?” “嗯”苏文挑了挑眉,反手捏了捏他的脸:“还行吧。” “嗯——?”云抒一下起身,双手撑在他脑袋两边,垂着脑袋看他,莫名有些委屈,“为什么是还行?” “还行是不好看的意思吗?” 他银白的头发垂落下来,眼睛里挂着丁点儿泪珠要落不落,看着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苏文一只手背在脑后,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脸颊,指节轻轻蹭了蹭,满脸玩味看着他:“还行不是好看的意思吗?” “好看你为什么不说好看?” 苏文一噎,用手背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温,自言自语:“没发烧啊?” 云抒很快压低身子,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要说‘好看’才行。” 苏文在他后脑勺揉了两把:“撒什么娇呢?” 云抒抬眼看向他:“不喜欢吗?” 听他这么问,苏文生出了点逗逗他的心思,“唔”他假装思考了会儿,随后说,“还行吧。” 云抒又是一下拧起眉,看着更委屈了:“你要说‘很喜欢’才行。” “哈哈哈哈——”苏文放声大笑,看他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反手抱住了他,刚一扭过身体,想再逗两下,身后隐秘部位突然一阵刺痛。 被抱住的云抒跟着他一起顿在原处,好半天见他没有反应,才想起来问一句:“怎么了?” 苏文咬着牙,松手放开他,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一巴掌拍向他的脑袋:“狗东西” 云抒挨完一巴掌再转眼就看见他满脸不爽,整个人像是被揍了一顿似的,好半天,小心翼翼道:“还疼吗?” 苏文咬牙切齿:“你说呢?”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明天要跟着邵寒的车去西平,那边山路难免积着些石头裂坑什么的,到时候一路的颠簸,再加上那几乎要被磨地包了浆的椅子 退堂鼓一连敲了七八次,在无数次信守承诺的道德压迫下,苏文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找了个木头凳子坐了下去,刺痛变成了钝痛。 强迫自己坐了两分钟后,他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再难受也不会比这个难受了。 但很明显,他预估错了。 坐在那辆老旧SUV后座,苏文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满脸的生无可恋。 没等他再伤春悲秋,车门被打开了,程道知撑着门,命令道:“你往里面坐坐。” 她看着没打算走,寒风顺着门一波一波灌进来。 苏文懒得理她,扭头看见云抒拿着个软垫打开另一扇门,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于是起身接过垫子,当着程道知的面垫好后又坐了下去:“不去。” “你” 没等她说什么,边上云抒的脑袋擦着苏文的边探了出来,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边上,说:“程导,这儿还空着。” 程道知挑起眉,视线从苏文身下的软垫一直挪到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随后若有所思来了一句:“戒指不错。” 苏文心脏猛地一跳,扭头就看见肩上那只正大剌剌秀着戒指的手。 空气顿时陷入凝滞,在前面两位回头问出那句“什么戒指?”时,苏文迅速拽下他的手,顺势撸下戒指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随后跟着装傻:“嗯?什么戒指?” 两人视线转向云抒,在边上人暗戳戳警告下,云抒无奈收回手,回道:“没什么。” 苏文松了口气。 这事儿算是个小插曲,本来以为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也没谁受委屈。 他回头看了眼,云抒这会儿垂着眼,什么话也没说,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还把头偏到了一边。 他那口气又吊了起来,以他充足的经验来看,这家伙又闹别扭了。 动物园在郊区,山上山下颠簸将近四个小时后,车停在了园长办公室门口。 里头提早驻扎在这儿摄影师一起跟着走了出来。 苏文深吸口气,忍住不适,在摄影机对过来的一瞬,面带微笑开门走出。 寒暄过后,园长和负责兽医宋海城带着他们去了新救助的雪豹处。 玻璃墙内,那头年迈的雪豹蜷在角落里的干草上,正在静静舔舐着身上的毛。 似乎是被外边的声音惊扰了,它抬起头望了过来。 苏文愣了两秒,莫名涌出来些许熟悉感。 他回过头,想问的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云抒的手扒在玻璃墙上,而里面那只雪豹跟着起身抬腿,一步一步,拖着年迈的身体走了过来。 “它已经12岁了,”一旁宋海城背着手看过去,“也算是个长寿雪豹了。” 那雪豹跟云抒对视一眼,转过头,看向边上正蹲着的苏文,走过来,蹭了蹭他面前的那块玻璃,随后轻轻舔了两下。 在与它对视的一瞬,苏文明白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是从哪儿来的了。 是那天在湖对面与他对视过的那只。 边上满脸和善的园长看到这一幕,没忍住感叹了一句:“他好像还挺喜欢你们。” “看着性格很好。” “性格很好?”边上宋海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要不是受伤了,这家伙能直接给我来一口。” 苏文忍住没笑,这实在是件令人伤感的事情,是救助者与被救助者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 但宋海城倒是能自洽:“无所谓,我是来救治的,又不是来养宠的,而且比起我,” 他指了指边上的园长:“他更不受待见。” 悲伤的故事,园长把地上没来得及收拾好的干草踢到墙边,笑道:“好好活着吧,不待见也得健康的不待见。” 苏文跟着笑,回过头,雪豹又把自己缩回了干草上,这会儿正悠哉悠哉啃着只羊骨头,视线在外头的两脚兽身上扫了两下后,十分不屑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难啃的骨头上了。 从动物园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道知出钱在最近的酒店里开了几间房。 “好,”她给边上几人分了两张房卡,“男的一间,女的一间。” 苏文扯了扯口罩,看向边上两个女生以及除开他们之外的两个男的,语气跟着有些恼怒起来:“你怎么这么抠。” “买设备很贵的,少爷,”程道知耸耸肩就要带着女摄走,“反正我没钱。” “”他看着那个欠揍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把房卡递给边上两位,扭头看向边上的前台,“再开一间。” 前台女生看着电脑屏:“请问是要双床房还是大床房?” 苏文无所谓,刚想摆摆手,扭头看见一天没怎么理人的云抒垂着头脑子不知道在想什么,于是故意把选择权交给他:“要哪个?云抒?” 前台女生的眼神一下变了,她眼冒精光在对面严严实实戴着口罩垂着刘海的两人身上转了又转,最后犹犹豫豫故作为难但又声音激动满是急切推荐道:“要不大床房吧?您两位睡着舒适。” 苏文刚想点头,边上沉默很久的云抒横插一声:“要两张床的。”—— 作者有话说:昨天晚上做梦,梦到自己涨了五个收藏一个雷和一瓶营养液。 醒来以后,感觉自己特没出息,所以 今天晚上我要翻十倍,梦它五十个! 然后就是,前面一章建议重新看一遍,我觉得我刷的漆很漂亮 第58章 歪理 苏文决定今晚不理这个爱闹别扭的家伙。 他要为自己做的该死的决定付出点代价才行。 于是洗完澡过后, 他直接忽略占据过道的那1/3,把自己摔进了另一张床里。 他闭上眼睛,尤其在听见身后的人细细簌簌似乎是正在朝他这么凑过来的声音的时候, 更是把脑袋扭到另一边。 不理就是不理。 但预想当中的他凑过来腻歪的声音并没有响起,只有层并不太轻的被子被盖到了身上。 躺郊区这破酒店的床上,苏文突然就想起了村里自己那张大床的好,被子柔软,床垫也富有弹性,甚至不用打扫, 屋里也是时刻保持干干净净。 所以说那姓程的纯属就是个抠门鬼,得了那么多奖的大导演,走外勤竟然是住这种假五星酒店。 呵苏文想起来了,从她在这儿工作大半年, 还是住巡护站那种大通铺就该意识到,这人脑袋连着脚,靠想象就能活着。 苏文叹了口气, 起身脱下浴袍,换上带来的睡衣。 酒店虽然在郊区,但也没有很郊, 连着的不是雪山,是一片空旷的荒地,看上去还没被开发,从窗户向外看去, 是一条四个车道的马路,几乎没有车辆路过,空旷安静。 浴室里水停了,他听见里头云抒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了两步, 然后是细细簌簌穿衣服的声音。 他洗好了,苏文朝着浴室那扇门看了眼,毫不犹豫掀开被子把自己塞了进去,然后在浴室门被“吱呀”一声打开的时候,闭上眼睛。 看着像是睡着了,演得很像。 但云抒的声音在浴室门关上之后就没有了,苏文闭着眼睛,听觉放大,边上还是静悄悄的。 几秒后是清脆的一声“啪”,房间里的灯被关上了。 没等他支起身睁眼看看,床的一边忽然被什么重量给压了下去,然后那个重量动作十分轻,一点点掀开被子。 没两秒,苏文就觉得自己的胳膊被抬起来了,然后下巴被个毛茸茸的东西给蹭了。 “哼,”房间里漆黑一片,苏文精准揪住正在往怀里凑的毛茸茸脑袋,冷哼道,“你干什么?” 云抒十分没脸没皮:“睡觉。” “哟?”苏文毫不掩饰语气里的阴阳怪气,“那边不有床吗?睡那儿啊?” 云抒生怕被赶走似的,又往他怀里挤了挤:“没有被子。” “去,打电话给前台,让她给你再拿一床。” “不要。” 他这话说完,苏文察觉有只胳膊挤进他身下,硬是搂上他的腰。 他装模做样挣了两下后,那两只胳膊倒是环得更紧了,隐隐约约都能听到腰上骨头被勒得咯吱咯吱响。 同时,一股诡异的满足感莫名上涌。 苏文觉得自己似乎是有点做M的潜质。 没等他再阴阳怪气两句,云抒倒是开口了:“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什么?苏文脑子懵懵的,但是抱着一个大家伙睡觉,其实谈不上不喜欢,相反,他还是挺喜欢的。 脑袋毛茸茸的,身上的肌肉弹性十足,关键是,温度高,像个移动暖炉,简直不要太舒服。 但他嘴比脑袋上的骨头硬:“当然不喜欢,又挤又热又硌人。” 但他口嫌体正直,两条胳膊还是莫名其妙往他身上搂。 这只是单纯的生理反应,生理反应背叛心理,这很正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在自己说完这句话以后,怀里的脑袋似乎是往底下沉了沉,简直要把自己给埋了似的。 好半晌,估计是给他说伤心了,连声音也跟着闷了下去:“你昨天不还说喜欢吗?” 苏文十分大言不惭:“昨天是昨天,现在是现在,昨天的我能跟今天我一样吗?” “”云抒默默回了一句,“歪理。” 这还真说对了,但他不认:“你管我怎么样,就是不喜欢。” “好吧好吧”云抒这声儿听着像是妥协了,“不喜欢那就换了吧,换一个好了” 啊,这是在闹脾气,还真闹上了,还以为他能有点觉悟。 “换?”苏文有些恼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向后扯,虽然房间太黑看不见,但应该是跟他面对着面,“你有本事就给我再说一遍?” “不喜欢就换嘛,”云抒说得理直气壮,听着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换个更好的就行了。” “好好好好”苏文一口气没上来,十有八九被他气的,但还是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你确定要换?” 云抒像个半大的小孩,在那儿嘟嘟囔囔喊委屈:“不喜欢就换啊,等过两天我给你换。” “哈哈哈”苏文这会儿是真笑了,这家伙气人的本事真是有一手。 不顺着他都对不住他在这儿闹别扭的劲儿。 于是,在云抒懵着圈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苏文像个泥鳅似的扭了起来,挣脱了他的胳膊,顺脚一踹,用了七成的力把人踹得挪了半根手指头那么宽。 “去去去”他骂骂咧咧,“我现在就换,不用等过两天了。” 云抒猛然被丢到一边,还有点委屈,连带着声音都有点沙哑:“现在怎么换啊?” 他一点点又把自己缩回被子里,试图重新钻进他怀里,但那手刚伸过去就被一巴掌拍开了,只能慢吞吞解释道:“现在金店又没开,换不了,明天我肯定就能换了,你别生气了嘛” 空气在某一瞬间陷入凝滞,苏文甚至都能听见隔着层楼的不知道是楼上还是楼下的人睡觉的声音。 好半天,他回了一句:“哦戒指啊?” 隔着夜色,云抒精准捕捉到了他脸上那点不自然:“所以不是戒指吗?” “”苏文摸索半天,摸到了床头是手机,一看,23:49,“哟,这么晚了,睡觉睡觉。” “你要把我换了??” 他这语气绝对算不上温和,甚至已经有了那么一点点不满,苏文以前觉得他笨笨的,脑子死板得很,但现在看起来,某方面还是很聪明的。 一抓就抓准了。 但苏文这不能认,毕竟也只是随口说说,过过嘴瘾,然后再气气他。 结果他真被气到了。 苏文心虚得慌,人一心虚,说的话就特别强硬,再加上手头的动作,完全不给云抒反驳的余地。 “我说,睡觉,”他伸手在空气里摸索两下,摸到硬邦邦的,应该是肩膀,“别秀你那肩膀头子了,”他没用多大力气就把人给撂倒了,又抱着人躺下,还给盖上了被子,“先睡觉再说,明天还得回去。” 临睡前,云抒回了一句:“明天不回去。” 苏文以为他还在那儿赌气,也没跟他多闹腾,哄着说:“好好好不回去就不回去。” 但云抒说的是真的,真的不回去。 邵寒一直到中午十二点多才把车开到酒店,他忙活一早上,把离得近的几个早市都转遍了,才填满后备箱。 “那么多东西?” 那后备箱里满满当当塞着各种村里没有的水果,还有点蔬菜,各种各样的肉,虽然大多数都不是新鲜的,但也是物资齐全。 “马上不过年了吗?”邵寒解释道,“今年我跟队长留下来,程导说是摄制组也留几个人,刚好大家吃顿年夜饭。” “这边村里不过年,咱们自己圈起来庆祝庆祝。” 说起过年,程道知才想起来问苏文:“我给你几天假,你回去找你姐过?” 苏文挑了挑眉,满不在乎:“我姐她用不着我。” 小情人一天一个都不够她分配的。 程道知不在乎他回不回,毕竟就是在村里,也用不着照顾他。 “那随你。” “不过我没有红包给你。”她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抠到没边了,苏文心里把她骂了一通,但脸上挂着笑,说出来的话不好听:“知道你穷,你设备贵。” 程道知沉默两秒,拍了拍他的肩:“知道就好。” 那车的尾气说起就起,邵寒也没多管两人,只让两人注意安全,等明天去动物园跟着宋海城走就完了。 苏文想起昨天临走,宋海城让他多留点时间,要给他回忆回忆以前的光辉事迹,但被拒绝了,他那会儿累得只想睡觉,但现在倒是能去看看了。 提议的话还没说,云抒通了个电话,路边一辆网约车过来了。 苏文懵了一瞬,跟着坐上了车:“去动物园?” 云抒摇头:“明天再去。” 苏文没多问,但倒是真的好奇他这是想去哪儿。 不知道该怪地不平,还是司机车技实在一般,这一路苏文光顾着难受了,一点没注意外头风景变换。 好半天再看,外头的风景已经从荒地和远处的雪山,一点点变作了楼房与各式各样的门面招牌。 车子在“西平一中”转了个向,顺着招牌开进了边上的小区里,半新的房子,看着像十多年前建的,住的人不少。 苏文被中学转移了注意力,有些好奇问:“你以前在这儿上的学?” 车停了,两人下车,学校的楼就在一墙之隔的边上。 “对,”云抒点头,看向苏文,“这是我们这里最好的高中。” 苏文听后嘴角直上扬,如果云抒有尾巴,那现在一定在屁股后面疯狂摆动。 车走了,趁着边上没人,苏文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顺便来了个彩虹夸:“哎哟我们云抒,真厉害啊,还考上了临大呢,985欸。” 云抒没说话,但肯定在摇尾巴。 他捉住脑袋上的手,握住,神神秘秘带着苏文进了边上的小楼。 “来这儿干嘛?” “回家。” 第59章 房间 这个“家”是个很小的房子, 应该是个小的单身公寓,门口是个很小的灶台和餐桌,往里走就是床。 开门的是个年纪有些大的老太太, 专门等在那儿似的,拿着串儿钥匙给两人开了门。 她应该是认识云抒,两人至少也是互通联系方式的关系。 看着挺和蔼,但是苏文不喜欢有人这么盯着自己,尤其还是全副武装的时候。 有种被扒开口罩窥视的感觉。 那老太太笑着跟云抒说了两句什么,随后转向苏文, 伸手在他肩上捏了捏,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背,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苏文懵了一瞬,向后退了半步。 那老太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熟识似的对着两人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苏文“咔嚓”一声关上门, 问:“那老太太是你奶奶?” 云抒的视线在周围陈旧的家具上扫了一遍后,又重新看向他,解释道:“她是房东。” 苏文若有所思挑了挑眉, 注意力很快被正对着门的窗户吸引过去。 这扇窗的位置很好,正对着远处的雪山,运气好点的话,说不定还能看到日照金山。 离得近的左前方, 是学校的德育楼,楼边上就是操场。 他站在窗边,四处看了看,问:“这是你以前的家吗?” 云抒视线落在墙上落着薄灰的装饰画上, 闻言“嗯”了一声,没多说。 “跟家人一起?”苏文有些不确定,毕竟只有一个房间,对于一家四口未免太小了。 “不是,”云抒两步走到他边上,跟着他一起看向窗外,外头铃声响起的一瞬,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就一波接着一波响了起来。 “哦,”苏文了然,“那就是一个人了。” “也不算,”云抒想了想措辞,回道,“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是两个人。” 苏文挑起眉:“还是流动的?” 说完又像是发现新大陆:“跟谁?” 云抒朝他看了一眼,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说了你又不信。”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反正你肯定不会信。” “有什么我不能信的?”苏文拧起眉,“还是说,”他故意停顿两秒,上下扫了眼面前的人,“你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云抒抿了抿唇,下定决心似的,看向他:“你真的会信?” “你说,”苏文被挑起的好奇心怎么也下不去,“你说我就信,到底谁跟你住这儿?” “叮—铃——叮叮——铃——” 上课铃声一直从学校的教学楼传到这个并不十分大的房子里,云抒张嘴说了什么。 只有一个字。 苏文愣怔在原地,他眨了眨眼,没说话,视线转向一边。 铃声太大,云抒声音太小,或者是,说的太快,他没听见。 但是看见了,他清晰地看见了他说的那个字。 他心脏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根绵软的针在扎。 很难说这样是不是正常的,但他在看到那个字的一瞬间,很想逃。 云抒的眼睛,灰绿色,深潭一样,要把他溺死了。 操场上列着两对学生,在上体育课,说是体育课,看着倒像是专门给学生用来放松的。 体育老师领着做了几个热身运动,又跑了两圈过后,所有人都自由活动了。 原来列着的队伍变成了三三两两的小团体,只有那么一两个学生,独自一人站在一边,或许是为了显得不那么不合群,举着本书在那学习。 苏文避开了自己挑起的话题,扭头看向云抒:“你那么久没回来,不和朋友们聚聚餐吗?” 云抒无言,他站在边上,视线跟随着一起落到操场角落里,那个正独自一人看着书的孩子身上。 好半晌,他回:“我没有别的朋友。” 空气似乎凝滞了,隔着很远的地方,他听见那两个正在抵着脑袋的女生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声音很轻,有的人听见了,有的人没听见。 苏文笑了,刚刚扎进去的针被拔了出来,湖里溢出来的水也没把他溺死。 他拍了拍云抒的肩,安慰似的:“想吃什么?哥带你去。” 外头天渐渐黑了,但是没有阳光,也看不到什么日照金山。 云抒看向他:“你不喜欢这个房子吗?” 光线暗了下来,苏文回头,那张刚好容下两人的床被推到了最边上,角落里是个很小的衣橱,床对面是书桌,书桌上面有一副挂画。 小小的房子,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加上卫生间和厨房,甚至都没有他睡觉的房间大。 实在谈不上喜欢。 他没回答,隔了很久,房间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你很喜欢吗?” “嗯。” 天黑的很快,在夜色笼罩下来前,云抒凭着记忆在墙上摸索一通,很快,“啪”一声,暖黄色的灯光溢满整个房间。 苏文眼睛晃了一下,他好像明白为什么房东选暖黄色的光了。 “今晚要在这儿过夜吗?” 对着光秃秃的床铺,说出这话的苏文实在是像个白痴。 “好啊。”云抒没意见。 苏文:“” 很明显,对比下来,那个破烂酒店一下就达到五星级标准了。 手套在进门前就脱了,被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苏文边伸手掏边说:“我订的两天房” 很明显的暗示。 云抒耸耸肩,很明显的假装听不懂暗示。 苏文撇撇嘴,轻哼一声,没等手套掏出来,“叮”,那金属的声音在地上滚了两圈,掉在了地上。 是早上从云抒手上拽下来的戒指。 他蹲下身,捡起那枚戒指,眉毛一挑,就想干点有意思的事情。 云抒跟着蹲下,两人头挨着头,盯着苏文掌心那枚正闪着光的戒指。 很漂亮的戒指,也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两枚。 苏文捏起那枚戒指,起身,拉起云抒的手,顺势把人给拽了起来。 没等云抒反应过来,他举起他的手,挪到唇边,抬眼看向他,在无名指指节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他深褐色的瞳孔将云抒局促,紧张,又莫名带着点期待的神色尽数收揽。 这比窗外的景致更值得一看。 最后,他抬起云抒的手,将手里的戒指一点一点套了进去,直至完美嵌进他的无名指中。 云抒低着头,那枚戒指闪着的光在某一瞬间深深刻印进了眼睛里。 他总觉得有哪些不一样。 苏文勾唇笑了,像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得到了想要的反馈。 他凑上前,伸手,卡住云抒的下巴,轻轻将唇瓣覆了上去。 窗外,学生们的放学铃响了,回家的回家,吃饭的吃饭,教室里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又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校门口熙熙攘攘,人群来了又散。 两人相拥着,在静谧的房间里享受着片刻的温存。 狭窄的房间像个独立的孤岛,与外界隔绝。 在一片吵吵闹闹中,只有砰砰直跳的心脏交错着,闯入两人的世界。 在某一瞬间,苏文觉得,这个房子或许是云抒的心脏。 里面只有简单的家具,时间长了以后蒙了尘,很久没有人打开这扇门。 但打开以后,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迎面便是一座雪山,直直矗立在远方。 他下意识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心脏在猛地跳动两下后归于平静。 他坐在床边,看着不远处正站在那副挂画边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的云抒,一股难以言喻的,像是激流一样的无措感一下冲进了身体。 他忘记什么,又想起什么,他急迫着祈求着什么,又主动地放弃了什么。 他呆坐着,那股冲进身体里的激流正在汹涌地冲击着他,催促着他,让他去问,去问云抒,他是谁?他们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 是朋友,是爱人,又或者,在很早之前,他们就曾经学着操场上两个女生的誓言,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不是最好的,不是其中的,是唯一,永远没有第二个的朋友。 就像在这个狭窄的世界里,只能容得下你出现。 难以言说的冲动几乎冲破他的身体。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云抒回过头,灰绿色眼睛,深潭一样,能容得下一股小小的激流。 “怎么了?”他几乎是冲过来,搂住他的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几乎是一瞬间,苏文溺在那灰绿色的深潭之中。 他勾唇笑了。 良久,他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爱你,云抒。” 巨大的石头落入深潭,卷起惊涛骇浪。 云抒身体颤抖着,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环抱着他。 房东奶奶打来电话,倒不是赶两人走,实际上,她以为两人早就走了,这会儿说不定都到家了。 她这个电话打过来,只问了一句话:“门有没有锁好。” 这会儿两人还在屋里坐着,她也没说话,只回了句“把门锁好就行”,直接挂了电话。 两人也没再多待,起身离开,在门吱呀着准备关掉的一瞬,云抒想起什么似的,推开门重新钻了进去。 他三两步冲到挂画前,伸手轻轻一拨,一张陈旧的,沾满灰尘的拍立得从挂画后面飘飘悠悠落了下来。 “怎么了?”苏文站在门边朝里望,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丢东西了?” 云抒将相片装进口袋里,回道:“没有。” 第60章 焰火 早在那天从动物园离开, 宋海城就跟苏文说,让他早点回来,有个有意思的事儿跟他说。 苏文好奇那什么事儿, 但也没多问,因为宋海城说完这话,匆匆忙忙就被叫走了,说是之前救治的猞猁出了点问题,让他去看看。 临回村的当天,他敲响了动物园兽医办公室的门。 宋海城没从办公室里头开门, 他挂着身被抓成布条子的外套在远处跟两人挥了挥手,走近。 苏文嘴角抽了抽:“哥,你这衣服怎么了?” 宋海城无所谓笑笑:“那猫脾气爆,给它做个康复运动还搞偷袭, 索性直接给它抓了。” “没受伤吧?” “那不会,”宋海城一边开门,将两人引进去, 一边给助手打了个电话。 电话挂断,他看向两人:“之前不跟你们说,有个有意思的事儿吗?” 苏文应了声回道:“是啊, 什么事儿啊?” 说句话的功夫,一个穿着厚褂子,戴着黑框眼镜,看着略有些蓬头垢面的女生从外头急匆匆走了进来, 手里还抓着像是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她急匆匆进来,放下东西后,还没来得及说句话,接了个电话又急匆匆走了。 宋海城刚想叫住她, 视线里就只剩她的背影。 没赶上,思来想去在抽屉里翻出个有点“复古风”的纸,还算好看,递给苏文:“小文你给签个名呗,刚出去那孩子是你的粉丝。” 说完他又惋惜道:“昨天就想见你没见到,今天又给错过了。” 苏文答应得很快,问了那姑娘的名字和各种各样喜欢的东西,足足写了三大行祝福。 宋海城满眼写着,如何用这份“特签”督促可怜的实习兽医克服困难在兽医行业干下去,于是催着苏文又加了句: ——加油,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成为一名伟大的兽医。 “哥你真是,”苏文握笔的手一顿,“非得这样写吗?” 宋海城美滋滋看着那张“特签”,乐颠颠回道:“你不懂,我就怕她跑了。” 不过他把苏文叫来也不只是为了她,他把写好的特签装起,又把文件递过去,反手把两个办公桌上的电脑都打开。 苏文接过那文件,盯了半天,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数据,还有几条不知名线条。 对他来说,字儿都认识,但合一起就读不懂了,跟个白纸没啥区别。 一旁云抒站在一边,认真看了会儿,开口解释道:“昨天救治的老年雪豹,与很多年前救治的年轻雪豹,是兄弟关系。” “嗯?”苏文挑起眉,总觉得这事儿跟自己没多大关系。 宋海城这会儿开了电脑,找到了想要的东西,招呼两人过去看。 苏文凑过去,电脑上是两张照片,一张是个小孩子抱着只雪豹拍的,另一张就是昨天那只老雪豹。 这都没什么特别,他盯着那个抱着雪豹的孩子,愣了愣,好半晌,才开口问:“这孩子?” “是你啊,”宋海城回道,“之前跟你说的,你参与救助的那只雪豹,耳朵上豁口的,跟云抒一边豁口的那只。” 苏文几乎要忘了这件事,事实上,他都不记得宋海城对自己说的那些,他当时都以为是他记错了。 证据就这么板上钉钉摆在眼前,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盯着那只雪豹看了很久,相片上,它耳朵上的豁口结了痂,但依旧能明显看出,那是个有着明显圆润弧度的创口。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撩起云抒的头发,在他豁口的耳朵上捏了捏。 正愣神,宋海城在一边道:“那老雪豹跟这只是兄弟,说不定你以前救的那只,现在还活着呢。” “你来这儿拍了那么久,照电影那种老套的拍法,它说不定还会去找你报恩。” 砰——一声,耳朵里一阵嗡嗡的耳鸣声,苏文懵了一瞬,看向宋海城,脑子里很快冒出一只豹脑袋。 耳朵受了伤,眼睛大大的,灰绿色,总是喜欢盯着他。 那一切都明晰了。 虽然他很早之前就想过,但因为记忆出现缺失的原因,他也只能想想。 但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它为什么会突然找来,为什么不伤害自己,不怕自己,甚至于在最开始,它就专门来迎接他。 原来是它。 看他这副模样,宋海城笑道:“想起来了?” “它还活着。” 他说这话很笃定,但宋海城以为他这是疑问句,所以回道:“说不定呢,这小家伙,顽强得很。” 一直到回程的路上,苏文的心脏都一直在砰砰直跳,虽然他拍了那么多部电影,可电影情节真出现在了自己身上,反倒是难以置信起来。 一到家,苏文从包里翻出他珍藏着的雪豹毛,它那天落在窗台上的那一小簇。 这不是电影,是真的。 “雪豹,”他看向云抒,“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有只雪豹,像个灰姑娘一样,每天晚上来找我的那只,是我以前救助过的。” 云抒抿了抿唇,语气也跟着小心翼翼起来:“你都记起来了吗?” 听到这话,苏文有些失落,他低下头,努力回忆着,但脑子就像是个雪花屏的放印器,模糊一片,他什么都看不清。 好半天,他摇了摇头,回道:“没有。” 回忆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尤其是对他来说。 很久过后,他放弃了,能够被遗忘的,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即使是一只与自己有着这样那样缘分的雪豹。 “没事,”云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那就从现在开始记住好了。” 苏文攥着那一撮雪豹毛,忽地笑出了声,应着他的声,回答他,也莫名想提醒自己:“好,从现在开始记住。” 年关已至,动物园跟巡护站关系好的几个值班兽医都跟着同一辆车回了村。 预备在这儿过个年,大家难得这么聚一聚。 除夕夜当天一早,程道知就把电话给打了过来,说是人都到了,就差他们两了。 等两人匆忙赶到,他们已经在院子里用椅子搭了个脚架,预备着来一张集体合照。 大家拍完,邵寒还从另一辆车里抱出一箱子东西,那箱子外头明晃晃印着:“小心火。” 众人一看就明白了,宋海城拦着:“这个别玩了,大家乐呵乐呵得了,这毕竟是在村里。” “是啊是啊,”宋南一边接过话,“炮仗声音太大,别惊着动物。” 邵寒没说话,没反驳也没顺着,把那箱子抱到屋里的暖桌上,刚一打开,众人围了上来。 不是烟花爆竹,里头一把一把捆着的,全是仙女棒,各种各样的仙女棒。 “嚯,邵子,”宋海城望着那么一大箱子的仙女棒,惊讶道,“你这哪儿弄来的这么多?” “老早就在网上搞的,”邵寒语气里一点点骄傲掺在抱怨里头,“差点就没给我按时发到,说是快递停运了,得亏是提前到了。” 他也没啥犹豫的,从里头捡起一捆,直接就丢给了外头几人:“拿着玩吧!” 雪山里有意思的东西实在少,一个二个,也不管心里住着的是粗犷的汉子又或者是温柔的姑娘,总是都离不开仙女棒。 这东西太有意思了。 苏文觉得前些年在临洲看烟花都没这有意思。 他拉着云抒,两人面对着蹲在背风的墙角,仙女棒上的小焰火一点点燃烧,噼噼啪啪,像在哼没有歌词的曲子。 云抒的眼睛亮晶晶的,焰火倒映在他眼里,几乎就要与眼睛融为一体。 “你许个愿吧,云抒,”苏文对着他晃了晃手里的仙女棒,焰火在空气中留下一瞬的痕迹,“保佑你明年实现愿望。” 云抒听话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十分虔诚地一个愿望过后,仙女棒燃烧到末尾,最后一声“噼啪”后,化作了铁丝上的焦炭。 苏文随手又抽出一根,点燃,噼啪声响起,美丽的焰火随之绽放。 “你许了什么?”他问。 云抒抬起头,焰火之外,他的眼睛似乎正在发着奇异的光,连回答的话也答非所问: “能实现吗?愿望。” “能,”苏文晃着仙女棒,在他面前飞速画出个星星图案,“现在多了个流星。” 哄小孩似的,他说:“无论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夜色中,云抒的脸映照在明亮的焰火之外,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犬牙。 他又双手合十,眼睛闪着奇异的光,看向苏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苏文愣了愣,周围寂静一片,只剩焰火燃烧噼啪作响。 焰火飞速后退,他跟着勾唇笑了,凑上前,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会。”《 》 60-70 第61章 年夜 “叮——” 手机震动一声, 显示陌生来电。 云抒只是盯着看,迟迟没有要接通的动作。 苏文正跟着面前塞牙的排骨做斗争,见他在那儿对着响个不停的手机发呆, 挑眉问他:“谁打来的?” 云抒直接挂断,看向他:“陌生号码。” “哦。”苏文随口应声。 没等他继续说什么,桌上宋南率先起身,举起酒杯,对着三张桌上每桌一串儿客套话。 从拍摄工作,到纪录片, 到巡护工作,到动物园。 最后就是恭贺新春,大年初一的重头戏。 所有人一齐举杯庆贺。 趁着举杯的空挡,苏文拎起筷子, 顺手把盘子里那块怎么都咬不开的排骨隔着十万八千里精准丢到云抒盘子里。 随后一本正经跟云抒碰杯,脑袋一歪,满眼狡黠:“新年快乐。” 云抒只是勾唇笑:“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 村里除了他们这块聚在一起热闹,其他的基本都恢复了正常生活。 屋里大家喝酒的喝酒,玩闹的玩闹, 外头风雪不算大,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半山腰上牧民吹着口哨赶牛的声音。 苏文没吃几口,只象征性地吃了几块肉几口水果。 这会儿倒不是因为吃不惯了,纯是觉得不好吃。 但他没表现出来, 细嚼慢咽地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天生吃饭斯文。 年夜饭掌勺人是宋南,因为原来的巡护员兼厨子休假回老家了,这地方没啥人会做饭, 这种大活就落到了他身上。 云抒在厨房打下手的时候,苏文还以为这次他掌勺,正期待,一去厨房看,炒菜的是宋南。 他做饭,属于难吃里的好吃,好吃里的一般。 要光吃难吃的,去尝尝宋南做的,那算是美味,吃完云抒的再来吃这个。 苏文想,做饭这种事情,真的是看天赋。 但在宋南举起酒杯关切看向他,问:“饭菜还合胃口吧?小文?” 苏文还是朝嘴里塞了大块的肉,咽下后笑道:“好吃。” 除夕夜是在巡护站过的,他们把陈年沙发,几张不用的行军床都给搬了出来,一群人挤在这个小客厅里守岁。 苏文好几年没守过岁,但几个年轻的说:“当通宵就好了,几把游戏就过去了。” 这么说,他是老手了。 算起来,最近几年因为通宵导致身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还进了不少次医院。 这么想着,他从兜里掏出药盒,提前磕了两粒。 云抒正坐在边上,手里还拿着准备递给他的水,神色莫名有些紧张:“不舒服吗?我们回家?” 苏文看他那样,没忍住笑出声,接过水,把嘴里的药片咽下去,晃了晃手中的药盒:“这是维生素。” 程道知抱着一兜子零食到客厅,路过两人顺手丢了两包薯片过来,看苏文坐在角落里,还关切两句:“熬不了直接睡,别硬熬。” 按以往的习惯性失眠来看,压根不用刻意去熬,干瞪着眼,一晚上就过去了。 周围几人围起了牌桌,另外几个在那儿玩飞行棋,摄制组程道知的助理陈舟特意喊了他一声:“文哥,一起玩吗?” 她看了眼云抒,又加了句:“跟云抒一起。” 云抒顺着她的视线跟着看向苏文。 飞行器毯子铺在地上,人家五个人在那儿玩,半个老板的程道知丢下零食后默默挪边上去了,不扰人家兴致。 苏文笑了笑回道:“不用,你们玩吧。” 几人跟着笑笑,陈舟说:“那行,你要是无聊了咱们就一起玩。” “好。” 面前电视上的春晚放到了包饺子,大家觉得无聊,他觉得好笑。 倒不是说节目有多有意思,有意思的是人。 他指着上头几个明星,对云抒说:“这几个演技烂的没边了,戏演不好,转行小品去了。” 其中一个是对家,几年前的热搜,属于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骂另一个是资源咖,另一个直接骂没演技硬靠金主上位。 从开始的买自家热搜,到最后疯狂砸钱买对家黑料。 这事儿到后来停了,因为车祸,苏文在热搜上待了好长一段时间,随后沉寂了。 一直沉寂到现在,留在海底浮都浮不上去了。 苏文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几个演艺界的明星正在唱歌,他忽地笑出了声。 云抒看过来。 他笑道:“前几年我也去唱过,差点今年又要去了。” 云抒没说话,好半晌,问:“19年?” “哦?”苏文挑起眉,“那会儿就开始关注我了?” 云抒低头,什么也没说,算默认,那会儿苏文第一次接到春晚邀请,高兴得很,早几个月就开始兴奋了,见到云抒的第一面就开始说这件事,满心满眼都是上春晚。 云抒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守着手机小小的屏幕,等着苏文的节目出现,然后录屏,一晚上也不干别的,光听那首歌了。 周围声音嘈杂,和着电视里悠扬婉转的舞曲,沙发不高,苏文撑着腿支着下巴,视线一转不转落到屏幕上。 云抒看着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当年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虽然是第一次以歌手的形式登上这样的舞台,却并不怯场。 虽然那会儿歌一结束,“苏文唱歌一般”的词条就登上了热搜,但那会儿他眼底的兴奋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他下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过来,开口还在喘气,问的第一句就是:“怎么样?好不好听?” 云抒觉得好听,说不好听的,要不就是眼光太高,要不就是没眼光。 沙发后的桌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邵寒连着三次地主赢钱,一晚上估计身上的衣兜没一个空的。 离电视不远,几个玩飞行棋的也不玩了,掏出手机组队打游戏,打着打着严肃起来了,十有八九在心里暗骂队友操作太菜。 苏文一开始觉得,在这么闹腾的环境下,就算他不想熬,也只能被迫通宵了。 但还是想多了,《难忘今宵》的曲子刚响没两拍,他头一歪,靠在云抒肩上睡着了。 程道知反手把压在沙发边角的毯子抽出来,朝他身上盖过去,云抒跟着扯了两下,把毯子一角攥在手里,刚好盖实。 程道知看着他那只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几秒后,压低声音,开口:“你们,真在一起了?” 云抒心脏猛地一顿,没看她,只是攥着毯子的手又紧了些:“嗯。” “他姐知道吗?” 云抒低下头:“不知道。” 程道知没说话,他总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毕竟当初他是从苏霁安那儿求到的机会,回雪山,成志愿者,跟着一起拍摄。 “当初还以为你是哪儿来的小演员,要求个机会,”程道知恍然大悟一般,说,“你们早就认识了?” “嗯。” 苏文睡得熟,云抒朝后靠了靠,让他的脑袋靠在肩窝,舒服些。 程道知收回视线,声音很轻,笑了一声:“还挺有意思。” 确实,很有意思。 他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刚好露出眼下一颗小痣,很美。 云抒盯着入了神,连手机一直在边上震动也没发现。 一直到程道知提醒,他才拿起手机,又是陌生号码。 犹豫两秒后,接通,对面一道熟悉的声音:“你自己在西平傍大款过得好,忘了你在受苦的爸?!” 话音落下的一瞬,周围的一切像是幻梦一般被顷刻击碎,云抒紧握着手机,寒意一点点上浮,浑身的血液随之凝固。 原本熟睡的苏文不知是被什么动静吵醒,抬起头,眼底睡意未消,迷迷糊糊开口:“怎么了?” “啪嗒”一声,手机滑落,几乎要在地上砸出个坑。 苏文下意识要去捡,几乎是同一瞬,云抒伸手捡起,以极快的速度挂断电话。 “怎么了?” “没”云抒哑着声,咳了两下,继续回,“没什么。” 苏文拧眉看向他,想继续问什么,周围的声音在另一道铃声响起的一瞬陷入寂静。 宋南接起电话,几秒后,挂断,看向客厅里的其他人,语气跟着严肃起来:“村长去世了,大家收拾收拾休息,明天一早去吊唁。” 窗外风雪渗入,房间里原本温暖的气氛一下降至冰点。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却没想到,他没有撑过这个冬天。 苏文胸口一阵发紧,他对着灵堂前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深深鞠了三躬。 村长家上方,哀乐混着哭声一起,被风雪裹挟着随村长的灵魂一道飘向雪山深处。 苏文站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他很难过,却不知道为什么难过,或许只是为着一个慈祥的老人离世而难过,又或者,在心脏的更深处,还有一个地方正跟随着一起隐隐作痛。 村长的女儿刚从悲伤中缓过劲儿,把苏文叫到一边,递过来一本修整好的相册,对他说:“这是我父亲,也是你爷爷留给你的遗物。” 是那本曾被苏文借走的相册。 “里面的相片已经尽力找了,但还是丢了一张,无关紧要,你不要介意。” 苏文低着头,看向手里捧着的相册,喉中像是卡着根尖刺,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其事收下。 前来吊唁的人挤满了村长家的院子,受过村长恩惠的几家人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几乎要堵住村长家门外的小路。 “阿爸”稚嫩的童声混合在人群中,不仔细听,很难听到,小姑娘抓着父亲的手,使劲儿拽了一下,才吸引了注意力。 普琼弯下身,蹲在她边上:“怎么了?” 小姑娘跟着蹲下去,两只戴着毛线手套的小手从满是泥泞的雪地里揪起一个角,顺势抓起一张薄薄的纸。 普琼伸手接过,三两下擦去相片塑封上的泥水。 泛黄的相片上,坐着几个大人和三个孩子。 年幼的苏文牵着云抒的手站在父母边上,相片的另外一边是另一家人,其中的男人脖子上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上面的哥哥是那个漂亮哥哥吗?”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自己的阿爸,有些好奇问道。 普琼把相片收进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待会儿看到了不要乱说。”——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结束啦! 谢谢大家看到这儿,心情有些激动,马上就要到大高潮了,也是我最期待的一部分。 之前还总担心自己驾驭不了会鸽掉,只能慢慢来,现在觉得,我很厉害嘛,坚持到现在,哈哈哈哈简直天赋异禀。 好了好了,其实我非常喜欢这本,很喜欢苏文也很喜欢云抒,估计在写作的某一时刻,他们就变成了我的好朋友了吧。 卷二结束,卷三开启,敬请期待哦,谢谢大家!!! 第62章 红包 奏了三天的哀乐在村长最后一件旧物化作缓缓上升的灰烟后, 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雪山之间嘹亮的口哨声。 相册被苏文压进了行李箱最里层。 一直没有打开,也没打算打开。 短暂的假期结束,程道知大手一挥, 给摄制组几人发了红包。 苏文空手走了,领片酬的跟领工资的不一样,得另算。 程道知原话:“要红包找你姐去。” 切—— 提起红包,苏文不缺这点钱,那点钱出去转转就没了,要了也没意思。 而且比起收红包, 他现在get到了发红包的乐趣。 于是,在云抒洗好澡裹挟着水汽出门的时候,抬眼就看见,苏文靠在床头。 不玩手机也不睡觉, 连话也没说,就挑眉看向他,眼睛闪着光, 期待着什么似的。 云抒笑了,低头看了眼腰间围着的浴巾,边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上的水, 边径直走到他面前。 他身上水汽还未完全消散,胸前腰腹还挂着游离的水珠。 头发被擦了个半干,他把毛巾朝边上一丢,在苏文的眼神由期待转为玩味最后到蒙圈的时候, 猛地一扑。 苏文整个人懵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猎物一样,被牢牢锁在了他怀里, 他脑袋上半干不干的湿法跟着蹭上了他裸露在外的脖子。 不难受,但也不怎么舒服,最重要的是,挣脱不开。 苏文用力向前推了两把他的肩,但这人就像是粘在他身上似的,纹丝不动。 “干嘛呢?”他推了两把后放弃了,干脆由着他去,两只手没地儿放似的搭在他背上,有一搭没一搭顺着他的背上的肌肉画来画去,“头发都没吹,感冒了怎么办?” 云抒趴在他身上,没两秒,拉下他腰间的被子,一点没犹豫,直接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肚子里。 肚子冷不丁被他脑袋上的湿发蹭到,苏文下意识瑟缩两下,才想起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扯开。 “突然搞这出干什么?” 云抒被拽着头发,脑袋跟着后仰,眼睛下垂着,看着有点委屈:“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嗯?”苏文没明白,松手顺道指了指自己,“我?我叫你来干什么?” 云抒一下坐起身,两腿岔开跪在他身上,膝行两步向前,在几乎要跟他脸贴脸的时候,停了下来。 苏文正愣神,自己的脑袋就被捧了起来,在云抒半眯着垂下来的眼睛,整张脸肌肉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撅起,下一秒就要跟他来个法式热吻的时候。 他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阻拦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然后在云抒皱着脸还想要继续凑过来的时候说:“我没叫你过来搞这出。” 听到这话,他脸上没见到半点羞耻心,皱着脸,满眼写着“理直气壮”:“我想要。” “头发都还是湿的,感冒了怎么办?” 云抒仍然是皱着脸,没说话,翻身下床,一个箭步跑进浴室又一个箭步跑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吹风机,满脸幽怨:“那你帮我吹。” 苏文看他腰间浴巾鼓起一块,还因为跨步走的幅度摇摇欲坠,莫名觉得好笑,但还是坐起身,伸手勾了勾,哄着道:“那过来吧,给我,我帮你吹。” 云抒这会儿很乖,乖乖坐到他面前,低下头,等着被吹头发。 像只被压住脑袋的猫,偶尔服从性会很高。 苏文跟着朝边上挪了挪,抬腿就想下床,被云抒握住脚腕。 “干嘛?” “你不是要帮我吹头发吗?” “我得站着才能帮你吹。” 云抒没松手:“就坐在床上不行吗?” 苏文看着他刻意弯着腰,试图压低自己大块头的存在感,无语道:“你想累死我两条胳膊你就直说。” “那我趴着就行了。”他这么说着也这么干了,上了点力气把苏文给拉回了床上,又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反手抽了个枕头过来垫着。 然后在苏文重新举起吹风机的时候,就看见云抒趴在他身上,脑袋架在垫在他腿上的枕头上,两只大眼睛眨了两下,然后说:“这样就好了。” 苏文捂着脸,整个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点似的,肩膀在那儿抖了半天。 云抒扬着尾调“嗯”了一声,声音听着有些焦急:“文文文文,你你怎么了?腿不舒服吗?” 他说着,整个人跟着直起了身,正欲把他腿上的枕头拿掉的时候,被只手又一把摁了回去。 苏文眼角还残留着点泪痕,嘴角却是控制不住似的上扬,看着也不像伤心难过的样子。 “你再”他指着那个枕头,“哈哈哈你再趴回去快快快,”他伸手扒拉他的脑袋,“趴回去,我看看,快点快点。” 云抒不明所以,但他这开心的样子,还是顺从地趴了回去,脑袋支在枕头上,抬眼看向他。 苏文心脏“扑通扑通”两声,然后上前,在他脸上重重揉了两把,又顺手从边上摸过手机,警告他别动以后,抬手就是“咔嚓”两声。 “啊?”云抒一下抬头,“你拍我丑照?” 苏文满不在乎欣赏手里刚拍的照片:“丑什么丑?” 说着他把屏幕翻到他面前:“多可爱。” 云抒看着照片上那个睁着大眼睛,像个毛绒宠物似的脑袋,感觉与自己高大威猛的形象略有不符,于是回道:“我不喜欢。” 苏文挑眉看向他:“不喜欢?” “对。” 呵,苏文也没废话,弓身凑上前,在他眼尾边落下一吻:“不喜欢?” 云抒心脏咚地跳了一下,然后回道:“一般般吧,最多三分。” 苏文转移阵地,又落向了他脸颊:“还不喜欢吗?” “七分。” “在这儿报什么数呢?” 苏文觉得好笑,但也纵着他,顺着他满脸期待的目光,放下手里的吹风机,捧起他的脸,在唇上印下一吻。 很轻的吻,连唇也没张,就准备抽回离开。 但头还没抬,后脑就被只手拦住,又给压了回去,苏文没来得及反应,唇舌就被来势汹汹地攻占。 下意识推了两下没推开,索性就由着他来了。 但容人是有限度的,他能容忍他顶着头没干的毛亲亲抱抱,但是,真要上手,不行。 他捉住那只趁势朝着他裤腰里探的手,咬着牙回:“先吹头发。” 云抒看了眼被他捉住的手,仰起脸,咧嘴露出两颗明晃晃的犬牙,笑道:“十分。” 闹腾半天,头发都跟着半干了,苏文举着吹风机,热风,三五分钟下去,他手还没酸,云抒已经要昏昏欲睡了。 看来是累了,他这么想着。 但头发还没吹干,这会儿睡了容易感冒,苏文还没开口提醒他什么,转眼就看见床头柜上他正在充电的手机。 他挑起眉,一只手吹着风,另一只手伸出去,拔了充电口,反手拿过手机,递到了云抒面前。 “嗯?”他声音听着还有些迷糊,“怎么了?” 苏文戳了戳他的脸,说:“有人给你发消息。” “哦,”云抒满不在乎,“1224。” “你自己看。” 云抒没说话,看着也没想看消息的样子,反手把枕头抽出去,整个人向前凑了凑。 苏文正懵,下一秒就看见,他把脑袋重重埋进了他肚子里。 没等他动手去拉,云抒自己猛吸两口之后,抬起头,一连痴呆相:“你好香” “啪——” 苏文一巴掌拍在他脑门儿上:“让你看手机,在那儿干什么呢?” 云抒撇撇嘴,接过手机:“在享受人生。” 苏文懒得跟他贫,摸了两把他干透了的头发,收了吹风机放到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看他的反应。 但云抒却没什么反应,应该说,看着不那么惊喜。 他盯着chat两人聊天界面上“新年快乐”的红包,沉默很久,才抬起头,看向苏文,说:“我嗯,我已经很大了,用不着这个。” 苏文愣怔两秒,回道:“给你的新年红包,跟你大不大有什么关系?” “因为小孩子才需要这个。” 苏文拧着眉:“你听谁说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姐26还收红包呢,赶紧收了。” 云抒没动作,在苏文伸手过来想替他收的时候,还向后躲了躲。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他能花光自己这些年兼职攒下来的所有积蓄去定制戒指,也能大手一挥花两千只为了转运一张床垫。 但现在轮到他收钱,却是实打实的别扭。 他略有些贫乏的情绪库里,很难有词语能精确形容这是为什么。 好半天,他才回道:“我不想收。” “嗯?”苏文刚刚那股兴奋劲儿一下被浇灭了,“你为什么?” 思索半天,他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银行卡,以及自己年近23,回道:“因为我暂时没有办法给你发红包。” 苏文呆了两秒,好一会儿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半晌,他皱着眉,伸手卡住云抒的下巴,将脑袋给抬了起来: “就为了这个?” 云抒没说话,熄屏丢开手机,把脑袋埋进他肚子上装死。 他头发并不算柔软,发尖戳到皮肤上还有些痒痒的。 苏文叹了口气,也没忍心吵他,只说:“我喜欢你,才给你发新年红包,知道吗?” 他这辈子也没想过,发红包这种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儿也要哄着才能收。 以前每次进组,他都会给身边人包个大的,他们都开开心心收下然后兢兢业业干活。 到云抒这儿就扭扭捏捏犹犹豫豫,不哄不动。 话落地没两秒,云抒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看着他:“那你有给别人发吗?” 工作红包不算——“没有。” 不信,云抒灰绿色的眼珠子咕噜一转:“真的吗?” 苏文觉得这家伙真是得寸进尺,没来由地火气上涌,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猛地晃了两下:“你欠抽是吧?” “让你收你就收!废什么话?!” 说完也没等他反应过来,反手解锁他的手机,半点没犹豫就帮他收了。 云抒被他揪着头发,脑袋后仰着,睁着双大眼睛看苏文,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文在一边明窥他的手机,虽然知道侵犯人隐私,但当事人没说什么,他看得理所当然。 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聊天的除了巡护站的,就是学校的,唯一一个看着像是关系匪浅的,记录里全是工作问题。 他揉了两把他的脑袋:“怎么都不跟朋友讲话?” “因为我只喜欢你啊。” 这个回答真是,莫名其妙又无懈可击,苏文被精准取悦。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凑过去在他唇角蹭了蹭:“以前不是还喜欢过别人吗?” “把人删了?” 两人额头相抵,云抒沉默很久,才回道:“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哦?”苏文的兴趣倒是被挑起来了,“你说什么我会不信?” 云抒闷着声儿没回,他还想继续问,边上手机提示音就催命似的一下接一下响起。 他费劲儿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打开就看chat消息一个接一个弹出来。 普琼:苏先生,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普琼:有空咱们单独见一面吧。 普琼:关于云抒的。 普琼:他一直在骗你。 普琼:他是个怪物,你要小心。 普琼:收到尽快回复,不要告诉云抒。 苏文脸黑着,不知道对面发这些消息是在干什么,看着还以为是愚人节整蛊。 “怎么了?” 犹豫两秒后,苏文把屏幕递过去,一副好笑的表情: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仇啊?”—— 作者有话说:删删改改终于写好了[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63章 窥视 普琼将消息发过去后, 便一直盯着手机,生怕错过对方的回信。 但等了很久都没人回,急得他又发了条过去。 没等到回信, 只看到一个红彤彤的惊叹号。 “”他有些懵,把手机屏幕递给边上正在炉子上煮着羊肉的妻子,“拉达,你看看,你看看这个是啥意思嘛?” 拉达脸上没什么表情,凑过去盯着看了会儿, 沉吟片刻后回道:“人家拉黑你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儿。 “这还用得着你说,”普琼收回手机在那儿骂骂咧咧,“这肯定又是那个怪物搞的鬼,每次都是他拦着明星。” “你说人家那么大一个明星, 怎么就被这么个山里出来的怪物迷惑了呢?” 拉达并不能共情他这会儿的想法,只说:“人家怎么过人家的事儿,你不要总是缠上去。” “你不懂, ”普琼摆弄着手机,“我就看不惯那家伙,明明就是个没爹没娘的怪物, 被好心收养了,还欺负他养爹养娘,你看看,” 他指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说:“傍上有钱人就站到有钱人那边去了, 连养他的爹妈都不要,你说这种白眼狼,怎么就被有钱人看上了?” “当初还死活要带他去临洲,” 想到这儿, 普琼又是惋惜又是懊恼:“结果他还没去,装什么装?!就他能装。” 拉达倒是对这些陈年往事没什么想要跟着谴责的地方,只笑问:“你想去吗?” 普琼没说话。 当初那对有钱夫妻带着孩子在这儿建学校的时候,村长跟村里几个有同龄孩子的都说了话,说是让孩子们跟着那位城里有钱少爷玩。 说不定还能被选上成他们家的资助人,虽说建的那些学校也是纯做慈善,几乎不收什么费用,但肯定是比不上真被人家资助。 连直接跟着暴富都有可能。 普琼跟着一群孩子去找那个少爷玩,结果那少爷是真少爷,跟他们说两句话就找借口走了,压根儿不跟他们玩。 普琼这人从小好强,自己一个人去找过那少爷,但话还没说两句,就被人给截胡了。 “是云抒?” “就是他!”他愤懑不已,“要不是他,我肯定也能上大学。” 拉达没说话,毕竟高考200分,连大专都上不了。 于是在空气凝滞几秒钟后,她把煮好的羊肉端上桌,对他说:“叫阿爸阿妈哥嫂孩子们吃饭吧。” 普琼坐在原地没动,跟没听见似的在那儿自言自语:“这种白眼狼,怎么就能把人哄成那样,还混那么好?” “一定要让那明星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诈,总感觉云抒那小子在酝酿着害人,以至于“啪”一声,桌子被拍的震天响。 进来的老夫老妻两人被吓得一愣,足足缓了三四秒,才一巴掌拍在罪魁祸首身上,呵斥道: “发什么疯?!” 他没说话,没有为自己申辩又或者是道歉的想法,直接一个起身,急匆匆就朝外跑了出去,一把拽过摩托就上了车。 身后哥哥刚把牛赶进牛棚里,见状问了句:“你干什么去?” 车开得快,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句:“巡护站。” 但到了巡护站,白跑一趟。 值班的人说他们今天休息。 回程的路上,他懊恼没问一嘴他们住那儿,于是没过两天,又急吼吼跑巡护站去了。 这回不休息了,改上山了:“这次要在山上驻扎四天左右,你找云抒有什么事儿吗?” 值班室那个人继续说:“你有他电话吗?没有我给你,你打过去也行。” 晦气,普琼拒绝了,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他家住哪儿?” 得到确切的地址过后,他还专门去踩了个点。 远远过去,门口站着两人,或许是听见他的声音,还没凑近,那两人就跑了。 普琼自顾自走近,扒开大铁门上那扇小窗,就着这一小块空子朝里头探。 “啥也没有”他轻哼一声,扭头走了,“上个大学有啥好的,不如做生意。” 铁门上的小窗没合上,关小窗的钩子被挂在一边,被时不时吹上来的山风吹得四处乱撞,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怎么了?” 苏文站在一边,满脸不解看过去,云抒正对着铁门上那扇小窗认真研究,看着没有要开门的想法。 他站那儿左左右右仔细看了很久,最后直接凑上去,对着钩子的把手嗅了嗅。 没得到回应苏文更懵了:“有人在上面下毒了?” 云抒摇摇头,放下钩子开门:“好像有人来过。” 苏文挑眉看过去:“能闻到味道?” “一点点。”时间过去很久,这几天他们在山上,铁门在外面风吹日晒,残留不了多少。 闻言苏文跟着凑过去,拉开口罩,对着那根钩子认真嗅了嗅,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铁锈味儿。” “你狗鼻子吗?那么灵?” 云抒反手关上铁门,嬉笑着凑近,轻轻扯了扯他脖子上的围巾,然后把鼻子埋了进去: “我还能闻到你身上的香味。” 苏文嘴角抽了抽,想问问他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但忍住了,欲言又止半天只回了句:“四天没洗澡了。” 云抒满不在乎,把脑袋又往下埋了埋:“就是香,很香的味道。” “”苏文脖子被热气萦绕,还隐隐约约粘了点湿气,痒痒的,他反手在云抒脑袋上拍了拍,“变态。” 云抒听着整个人莫名兴奋起来,环抱着他的手更收紧了些,张嘴对准他的脖子就是一口。 苏文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又咬。” 云抒晃了晃收回脑袋,刚想哼哼两声,一道若有似无的熟悉味道突然一点点钻进鼻腔。 门外响起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萨热村地广房稀,尤其他们这房子还算得上是最偏僻的地方之一,听见路过的摩托车的机会很少,就算有也离得远。 像他们今天这种,多半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苏文把环在自己身前的手朝下拽了拽,问:“有人来找你?” 云抒没回,外头摩托车的声音停了,他很明显闻到那股令人讨厌的味道越凑越近。 “咚咚”两声敲门声。 估摸是听着没人回应,敲门声停了,门外那人声音很低在那儿自言自语:“不是说今天他先回家吗?” “咔哒”是小窗的钩子被挪动的声音。 苏文懵了一瞬,抬腿就想去开门。 云抒一下收紧,将人硬生生又压了回去。 “吱呀”一声,小窗被拉开。 苏文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禁锢自己的胳膊蓦然抬起,下巴被只粗糙的掌心卡住,随后,脸被整个抬起。 他满脑子想着发生什么的时候,双唇被一下封住。 连带着脑袋里的理智也被压了回去,一连几天只顾着拍摄,再加上私人空间被占据,距离上次亲密接触简直就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想到这儿,他索性放松下来,就着这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享受着难得的亲吻。 “啪嗒——”是小窗的钩子重重砸在铁门上的声音。 满脑子旖旎春景的苏文一下子清醒了,他用了点力气把身前的手拽开,又反手抓住头发把云抒扯开。 唇舌相离的水渍还残留在嘴角,苏文喘了两口气才看向边上一副意犹未尽的云抒。 “刚刚外面有人?” 云抒耸肩:“路过的。” 苏文明显不信:“不是来找你的?” “找我的话,会喊名字。” 话说得在理,苏文没再多问,想了想又嗔怪道:“要亲先进屋里亲,在外面被人看到怎么办?” 云抒声音很低回了句:“被看到才好。” “什么?”抬脚正准备进屋的苏文回过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云抒自身后环着他的肩,顺势把人推进了屋:“反正是我们的院子,没人能看见嘛。” “反正以后在外面不行。” “知道了——”云抒拖着长长的尾音,去蹭他的脸,“那就在屋里。” 门外摩托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股难闻的味道离远了,云抒收回视线,转身“啪”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普琼骑着车,浑身不住颤抖。 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熄,上头是上次那个值班的巡护员给他的消息。 ——你找苏文啊? ——他们今天才回来。 ——不过云抒要来趟巡护站,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找他。 摩托车刚停在院门口,还没完全停住,他就急急忙忙丢下车一个箭步冲回了屋。 跟见鬼了似的,连两个孩子在身后喊也不听。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嘴里不住地呢喃:“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他连眼睛也不敢闭,一闭眼就是从小窗朝里看见的场景。 那明星被压在怀里,无比享受地跟一个男人,还是跟怪物一样的男人,在那儿做只有男女之间才能做的事儿。 云抒掐着他的脖子,亲吻他,视线却像是利刃一样精准冲向门外的自己。 那双本就不像人似的眼睛里全然没有龌龊行为被发现的害怕,有的只是兴奋,又或者,用挑衅来形容更准确些。 十足的挑衅,完全不在意外面的人。 “疯了真的疯了” 普琼躲在被子里,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外头妻子重重推了两把,才把他从惊惧中拽了出来。 “你怎么了?” 他愣了愣,刚想要说些什么,手机“叮”地一声,响起一道消息提示音。 来自陌生号码——你都看见了? 普琼心脏猛地一紧,看向拉达:“没有,没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大家养狗狗一定要牵好绳,我奶奶带着狗出去溜,被牵紧让狗给跑了,结果跑马路上,一下让车撞飞七八米。 隔了两天我没见到狗才知道这消息,昨天跟姐姐一起带去医院了。 不过虚惊一场,小狗拍了片子,除了有点缺钙和一点点擦伤,完全没有问题,内脏和骨头都完好无损。 我真的,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太阳感谢月亮。 以及,等它完全恢复,我真的要狠狠揍它一顿。 不许再爆冲乱跑了!!!! 第64章 怪物 “哥” 大半夜正昏昏欲睡的苏文听见有人在耳边喊他, 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做梦,没等他清醒,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做出反应:“嗯?” 那个声音没停, 但很轻,没有吵醒他的意思:“苏文” “” “如果我是个怪物” 苏文清醒了。 一丝光亮都没有的房间里,他听见这话,一下睁开眼睛。 云抒不知道是发现他醒了还是单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苏文在那儿等后话的时候,他没声儿了。 “嗯?”苏文等了他几秒, 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人没醒。 又去拽了两下头发,人睡得更死了。 无论他怎么摆弄,云抒就是沉沉睡了过去, 刚刚那两句就跟随机刷新的梦话似的。 刷新两句就给刷没了。 没办法,苏文只能闭上眼睛,重新开始睡。 但因为这家伙搞的这么一出, 他彻底睡不着了。 云抒庞大的身躯在他怀里缩着,脑袋上并不太柔软的头发还时不时蹭两下他的下巴。 苏文揉着他的脑袋,时不时拍两下他的背, 哄自己睡觉。 但怀里的人睡得越沉,他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恼火。 以至于被莫名其妙的失眠搞得气血上涌, 脑子里就剩一句话:这家伙在装睡。 一想到他在装睡,更气了。 忍了几秒钟后,不忍了。 苏文毫无预兆起身,把云抒的两条胳膊往自己腰下一拽, 迅速挺起上半身,“啪”地一声打开灯。 边上的人蜷在他腿边,眼睛倒是紧闭着,就是两只眼睛的眼睫毛在无风自动。 “还装睡呢?云抒。” 云抒装作被吵醒但没完全醒的样子,喉咙里嗯嗯两声,抻直了身体继续睡。 还专门把脑袋给扭向了另一边。 “” 如果刚刚还是试探的话,那这会儿就是纯装的没跑了。 苏文怒了,他一下蹿上前,把人掰回原位,没半点犹豫,直接掀开被子就跨坐上去。 两只手一上一下,掰开了云抒的眼睛。 云抒眼珠子在眼眶里咕噜转了两圈,就看见苏文挂着红血丝的眼球凑近,紧接着就是他咬着后槽牙,无比幽怨的声音: “你再装睡一个试试呢?” 云抒想闭眼,但闭不上。 僵持几秒后,他一下挺起身,苏文没反应过来,直接就被环抱住压了下去。 但他也不恼:“不是在睡觉吗?” 云抒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凑上前讨好似的在他脖颈蹭了蹭,接着眨了两下大眼睛看向他:“现在醒了。” 苏文轻哼一声,但明显被这双倒映着他那张脸的眼睛取悦到,刚刚失眠的火气也被浇灭大半。 他背靠着被堆起来的被子,一只手习惯性地揉了揉云抒的脑袋,说:“刚刚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这会儿怎么又不说了?” 云抒低着头,跪坐在他面前,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你想要我说吗?”他问。 苏文莫名觉得好笑,挑了挑眉:“不是你自己想说的吗?” 好半天后,云抒才犹豫着回:“那我说了,你会听吗?”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很好笑。 苏文想逗他,但刚一张嘴,原本逗弄他的话就变成了:“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云抒盯着他看,过会儿又低下头,似乎想说又不想说。 苏文总觉得他是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确实是让人很不爽。 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但在他耐心耗尽之前,云抒说:“我想问你” 苏文挑起眉,等着后话。 “如果我是个怪物,”云抒一口气把想说的都给说了,“你会跟我分手吗?” 这话倒是跟刚刚迷迷糊糊听见的没差,但苏文没懂他为什么这么问。 就好像他真的是个怪物,又或者自己真的会跟他分手一样。 思来想去半天,苏文觉得他是还在对几天前普琼莫名其妙发来的短信耿耿于怀。 虽然当时就把人拉黑还安慰了他,但似乎那点安慰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以至于都过了一周多了,他还在为这个难受。 虽然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但看来还是个孩子。 这么一想,苏文轻轻拍了拍云抒的脑袋,又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以前他演戏嘴上没把门儿乱说话,被人追着骂的时候,妈妈也会这么抱住他安慰。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母性大爆发了。 看来苏霁安那个冷血动物的母性都被遗传到他这儿来了。 可喜可贺。 “你不是怪物。”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天安慰他时说的话。 云抒靠在他怀里,没反应。 还是个矫情小子。 “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和你分手。”他继续说。 云抒看向他:“你不会和我分手?” 苏文眉心跳了两下,总觉得这两句话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但他还是点点头。 又问;“所以你为了这个,伤心难过了一个多星期?” 云抒垂下眼,敛去眼底的晦暗不明,伸手穿过他的胳膊,一路顺着背卡到肩膀上,把人紧紧箍在怀里。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他靠在苏文的肩窝,眼前的锁骨上,一小片新鲜的红痕覆盖在那儿,估计还得在上面盘踞几天几夜。 借着冬天高领毛衣的理由,云抒十分肆无忌惮——反正也只有他能看见。 但苏文每次看见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都会生气,就比如今天晚上。 不过应该也不算生气,云抒想,这应该是“情趣”,片儿里都是这样的。 他盯着那片裸露在外的红痕,有些蠢蠢欲动。 这想法很快浇灭了,比起他脑袋里那些并不太健康的欲望,还是这会儿被苏文主动抱着要享受些。 想到这儿,他又把自己朝苏文贴了贴。 苏文还以为他委屈,动作很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背:“他以前经常这么欺负你吗?” “他”云抒哑着声音说,“因为我头发和眼睛很奇怪,他们就” 他话没说完,但后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文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一下收紧了,他知道云抒的眼睛头发确实是跟其他人都格格不入。 但就因为这个,被当成怪物,甚至还特意去搅乱他的工作,这已经不能用过分来形容了。 如果说,最开始,他对普琼的印象只是止步于对一个陌生人,又或者算得上半个同事的礼节性接触,那现在,他完全就是讨厌这个人了。 一个只知道在背后说闲话,且完全没有礼貌的碎嘴子。 偏偏程道知还有与他们一同拍摄的计划。 在半山腰看见他们的时候,苏文几乎是下意识就挂起了脸。 那普琼倒也看脸色,远远看见他们的时候,没跟往常一样主动打招呼,还往后面避了避。 后头的拍摄也是达瓦跟他大儿子出境,小儿子不是牧民,不愿意出境也就算了。 作为全村离雪山最近的一户,达瓦一家无论是在放牧还是在家里,都是遇到雪豹最多的一家。 程道知就是看中这一点,特意在多次请求下,有偿在他家羊圈和牛棚安装了24小时摄像机。 间隔几个月的时间,陆陆续续来过三四次雪豹,那只雪豹妈妈一次都没有来过。 天气转暖,巡护站停了对雪豹一家三口的投喂。 雪豹妈妈开始频繁外出觅食,再过不久两个雪豹宝宝也要出巢了。 “它这几个月都没下过山,”林之焕休完春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投入了这几只雪豹当中。 “要再上去看看吗?”她看向周围几人。 “去过了,”于劭说,“算上程导的拍摄日程,年后已经有两次进山了。” 但那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了,在新一月的月初,程道知并不介意再次上山。 上山前,程道知收到了达瓦的大儿子索朗送来的相机,就是她拍摄之初送给他的那一架。 是在牧场拍的。 屏幕上摇摇晃晃的画面里,那只熟悉的雪豹正站在离牧场不远处的岩石上。 索朗挥舞着鞭子尝试驱赶,边上敖犬的声音也由一开始的低吼转为了狂叫。 那雪豹估计是被吓到了,一甩尾巴,转身跳下了岩石,身影也跟着消失在了层层叠叠挂着积雪的岩石之后。 程道知没什么犹豫,直接就把与达瓦一家的拍摄计划提前了。 岩石缝里逐渐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在临洲的春天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雪山的春天姗姗来迟。 摄影师架起相机的时候,程道知特意提醒了一句,还专门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文一个人能听见:“你挂着那张臭脸是什么意思?” 几乎是这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苏文嘴角立刻扬了上去。 程道知眉梢一挑,不愧是演员。 其实在索朗家牧场拍摄,更多的是为了赌一把,赌那只雪豹妈妈会再次出现。 但相机从早架到晚,除了正常的人文拍摄,连个雪豹影子都没看到。 一直到晚上放牧结束,程道知才恋恋不舍结束拍摄。 如果可以,她甚至愿意通宵等在那里。 但其他人不愿意。 下山的时候,苏文吊了一天的气松了下来。 他以为普琼会借着拍摄的时候,专门找他问问拉黑的事情,好在是没有。 但他这想法显然是有点早了。 在云抒去停车的山坳里开车的时候,正在一边赶牛的普琼,见状抛下牛和自己的哥哥跑了过来。 苏文松下的那口气重新又吊了起来。 身边都是人,普琼只凑近,压低声音,用不算太流利的汉语说:“你不要被云抒骗了,他一直在骗你。” 苏文眉毛皱起,正想说什么,就被他急匆匆打断了: “我知道你不信,这次我忘了,后头还会拍,那会儿我就把照片给你,” “我跟你说完,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作者有话说:哇我真的,濒临完结,激动和难受齐飞,一章要写好久才能写出来。 什么时候能赐予我码字圣体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65章 别哭 “砰——” 苏文松开握紧的拳头, 甩了甩手。 对面普琼满脸不可置信,两只并不算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是第二次, ”云抒开着车一路从山下的拗口顺着尚未化冻的小路开了上来,边上程道知指挥着收拾设备跟着摄影师们围了过来。 苏文脸上挂上礼貌的笑,说出来的话却并不算好听,“我希望是你最后一次诽谤他,不然我不介意找律师给你普普法。” 普琼嘴角抽搐,脸上的表情几乎挂不住:“你被他骗了!你都不知道!” 苏文没理他, 扭头走了。 远处云抒降下车窗,跟苏文挥手,所有人都上了车,苏文理所当然坐到了副驾。 车重新启动的前一秒钟, 原本上升的车窗又降了下来。 普琼僵直在原处,车窗内,云抒挑了挑眉, 没张嘴,但总感觉他说了什么。 普琼气血上涌,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他拽下车揍一顿。 这个村子里, 养牛的养牛,养羊的养羊,摘虫草的摘虫草,凭什么一个山里来的怪物野孩子能傍上明星, 甚至还能发展从那种关系。 达瓦家从普琼小时候就是村里的放牧大户,每年赚的钱都是首屈一指。 他想起小的时候,一对穿着光鲜亮丽的夫妻,带着两个一大一小, 同样光鲜亮丽的孩子,准备在这里盖学校。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除了放牧,除了摘虫草以外的其他世界。 因为是为数不多还算富的村民,村长请他们家负责招待那所谓的贵人,招待好了,说不定普琼他们几兄弟后面上学的钱都有着落了。 说不定还能跟着一起去南方看看。 普琼心动了,比起在这层层叠叠的雪山里放牧摘虫草,还是外面的世界更有意思一些。 他几乎是讨好似的接近那个差不多年龄的孩子,想要跟他一起玩,说不定能收到点雪山看不见的好东西。 但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比他们村里人贵些,高高在上,不仅是不跟他玩,有时候连话也不怎么跟他说。 他爸妈,那一个阿姨一个叔,说他本身就不怎么爱跟陌生人说话,让他什么,让他多“担待担待”。 普琼没理解,毕竟他这也算是第一次见城里人,而且他对索朗也是一个态度。 他平衡不少。 但没平衡多久,他看见苏文跟村里那个又脏又臭的,说是村长从山上带下来,长得跟怪物似的人玩在了一起。 那个怪物脱下了身上臭脏的衣服,穿上了昂贵的羽绒服,脚上还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鞋子。 他变得干净了,他会说话了,他进入学校上学了,虽然他什么都不懂,但是有苏文的姐姐亲自教他。 这是其他所有孩子都没有的待遇。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充满挑衅,过去普琼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对他的不屑,对他无论怎么讨好,怎么上赶着舔都比不上他装乖扮可怜来的有用。 一个被所有人讨厌,几乎快要死掉的人,摇身一变,傍上了明星。 不仅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上的大学还是大城市的学校。 甚至在几年后,回到这座雪山,他还成了大家都要尊重的“知识分子”。 以前讨厌他的人现在都尊重他,以前看不起他的人现在都要高看一眼。 即使他只是个没爹没妈,还把自己养父母害的破了家的怪物。 “啪嗒——” 一只碗顺着手滑到地上,碎了一片。 苏文一把抓住云抒想要伸过去拿的手,看向他,满脸不解:“你怎么了?这么最近一直魂不守舍的?” 云抒低着头,肩膀莫名轻颤起来,却并没有哭。 良久,他抬起头:“你会跟我分手吗?” 这个话题绕不开了,苏文有些无奈,但还是说:“不会,怎么又问这个?” “如果我是” 没等他说完,苏文抓住他手的力道紧了紧,抢过他的话头,一字一句道:“即使你是怪物,你后面多长了条尾巴,我也不会跟你分手。” 云抒盯着他,像是要钻进他心里,认真分辨分辨这话是真是假。 平静无波的双眼里暗流涌动。 苏文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个问题可以跳过了吗?云抒?” 云抒跳过了这个问题,两人一起收拾了地上的残局。 在最后一粒碎片被包进纸巾丢进垃圾桶时,他看着苏文,极其郑重,生怕他不相信似的,说:“苏文,我只喜欢你。” 苏文笑了:“我知道。” 云抒愣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安慰他,从那条短信开始,就不断翻涌的,滔滔不绝的不安感就席卷着他,几乎要将他淹死。 “程导有说,”他顿了顿,接着说,“她有说拍摄什么时候结束吗?” 苏文还没放下嘴角,闻言揉了揉他的脑袋:“拍那么久拍累了啊?” 确实也该累了,苏文实在没想到纪录片的拍摄周期那么长,遥遥无期到几乎没有下文。 “不累。” “嗯?”苏文眉毛扬了扬,“后面有什么计划吗?” “我要跟你回临洲。” “当然,”苏文点点头,“拍完就回去,我给你在学校边上买套房子,这样还方便上学” 他还在那儿滔滔不绝,话没说完,就被一下拥入怀中。 云抒的心脏跳得很快,一下接着一下,重重砸着他的鼓膜,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的骨血。 没等他说些什么,后颈传来一阵湿润的感觉,一抬头,云抒眼底不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他脸上。 苏文脑袋一下停转了。 “你”他慌忙伸手去擦云抒脸上尚未滚落的泪珠,“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哥”他抓住苏文的手,紧贴在脸颊边。 “嗯?”苏文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你会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然后回临洲?” “嗯?”苏文愣住了。 “你会不会,让我滚?” 苏文没忍住笑了:“我有对你说过这种话吗?” 云抒没说话。 苏文捧起他的脸:“行了行了,不要掉眼泪了,我今天还揍了他呢,怎么还为了那个无关紧要的人哭?” 云抒把脑袋埋进他的脖颈,声音闷闷的:“不是为了他。” “好好好,”苏文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就不是,不过明天你的眼睛要是又红又肿,没法上镜,程道知那人肯定不会放过我。” 云抒抬起脑袋,眼睛跟着眨巴了两下:“为什么?” “她肯定会以为我欺负你。” 苏文的预言一向准确,这就是小时候被两个姐姐压一头的条件反射。 程道知抱着双臂,上下对着两人扫了一遍,视线最终落在了云抒还没完全恢复的红眼睛上。 想说的话还没出口,苏文率先打断施法:“他结膜炎。” 言下之意就是,不是他的锅。 程道知轻哼一声,没说什么。 程道知这人很轴,在明知道雪豹在达瓦家牧场再次出现的概率极低的情况下,她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果不其然,一无所获。 硕大的牧场,牦牛们淡定吃着积雪覆盖下还没完全腐化的枯草,索朗从山下把牛棚里屯的过冬草一捆一捆给它们背了上来,算它们今天的口粮。 两只敖犬懒洋洋地巡视领地,各处跑了一圈后围着牛群各占一角趴了下去。 普琼叼着枯草蹲在一边,看着拍摄的几人在地上四处搜寻着雪豹的踪迹。 倒是真找到了些,就是并不算新鲜。 林之焕小心翼翼把岩石边上,被积雪覆盖的粪便拾起,塞进了试管中。 昨天她没跟来,这几个拍纪录片的,一个都没找到。 包括云抒那家伙。 “找仔细点,”她说,“最近积雪还是不少,有些估计都藏在底下了,要多翻翻看。” 果然,把积雪翻了个遍后,底下果然藏着不少,有些还被牛群给踩扁了。 程道知盯着这场景发愁,一连几天都是这么个拍法,想要拍到雪豹,估计得等天气再暖和点上山了。 没等她叫摄影师关了设备,正埋头集痕的云抒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到了似的,一下抬起头。 苏文看向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一动不动,仔细听着什么。 边上敖犬也跟着一起抬起了脑袋,一瞬间开启警戒状态,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云抒一下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对周围几人说:“有只雪豹在这附近,动静都小点。” 周围几人一下吊起口气,摄像机开始在原地来回转镜头,一刻也不停地找寻着雪豹的方向。 没等几人找到正确的地方,云抒跟苏文交代了两句什么,带着另一个巡护员走了,摄影师很快跟了上去。 没两秒,于劭飞速冲了回来:“焕姐,快,有只雪豹受伤了,我去打电话。” 顿时,整个牧场骚乱起来,为了避免误伤,索朗挥起两鞭,指挥着敖犬把牛群赶到一边,准备提前下山。 苏文急匆匆跟在后面,隔着人群,看见地上那只弯曲着身体的雪豹,体长比不上小牛犊,年纪不算大,这会儿大张着嘴哈气试图驱赶周围的人,嘴角随着动作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渍。 林之焕套着手套,小心翼翼检查它的身体,云抒跟着于劭把周围几人隔开。 “它不会死的,”云抒说,“别担心,文文。” 他这副样子倒是与前两天不太一样,苏文轻笑一声:“走,快去帮忙。” 云抒被林之焕叫了过去,苏文跟在后面,没走两步,被人一把拽住。 一回头,又是普琼。 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只受伤的小雪豹上,普琼却满脸严肃看着他。 苏文表情一下冷了下去,甩开手就要走,被拦住了。 普琼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苏文皱了皱眉,没忍住好奇看过去。 轰——一声,他脑子一片空白。 普琼在边上一个劲儿的絮絮叨叨:“我跟你说,他就是看中你的钱才接近你的,真的,他连养他的爹妈都不要,就因为没钱” 苏文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耳边一阵没来由的嗡鸣,整个人也跟着失去力气一般僵直着站在原地。 那张照片上,他看见了那道盘踞在下颌与脖子,狰狞的,恐怖的,怪物一样的疤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从身体里莫名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想吐,但吐不出来。 巡护站的车率先从山下开了上来,周围一片嘈杂,云抒正在不远处和林之焕一起把小雪豹抬进车上的笼子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够了。”他哑着嗓音,打断了普琼的话,抓过照片,转身离开。 泛黄的照片在掌心被攥作一团,苏文压抑着身体里翻涌着的恶心,坐上了车。 云抒凑过来,眼底的欣喜掩盖不住:“我们发现的及时,那只雪豹身上的伤不算严重。” “嗯,”苏文瘫坐在椅子上,力气几乎被抽干。 云抒看着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赶忙拿着氧气瓶凑过来:“是不是缺氧了?” 苏文扭头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跟着冷了下去: “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云抒。”—— 作者有话说:不卡文了不卡文了,可喜可贺[撒花][撒花][撒花] 第66章 疤痕 云抒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一窗之隔, 天暗了下来,窗外一片喧闹,几辆车的车灯混在一起, 在昏暗的雪山里模糊一片。 受伤的小雪豹被送上了车,林之焕跟着坐了上去,准备一同前往救助站。 窗外人影绰绰,昏暗的夜色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道救助车的远光在发车前一下射过来, 晃了他的眼。 苏文浑身一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那道狰狞的疤痕在脑子里不断盘桓,始终挥之不去。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面前的机器不住地闪着光, 他的双手被紧紧钳制,重伤过后的身体即使是最激烈的反抗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外头一片嘈杂,呼啸的风声混杂着人声一齐在他耳边叫嚣。 狞笑声, 尖叫声,咔嚓咔嚓闪着光的机器声,针扎似的一个接一个冲进他的脑海里。 苏文抱着脑袋, 紧紧捂住耳朵把自己压了下去,脑袋抵着膝盖,似乎这样就听不见外面喧闹的声音。 “嗷——呜——” 一道凄惨的,痛苦的, 似乎是被紧紧攥住无法逃脱的,充满着恐惧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文猛地抬起头,他拽住车门把手,着了魔似的用力拽, 想要把刚刚锁住的车门打开。 车厢里拽门的声音“砰砰”响,没等他拽开门,整个人突然被从身后环抱住。 “怎么了?”云抒动作极轻把他的手抽了回来,攥在掌心,声音也跟着轻了下去,“文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文浑身抖着,也不看他,视线紧紧盯着窗外还没开走的车,远光打在地上,给车前收拾设备的人照光。 “雪豹雪豹” “雪豹怎么了?”云抒收紧双手,心脏不住地狂跳。 “他”苏文似乎没从脑中那个充斥着狞笑声的房间里抽离,哑着嗓音,浑身剧烈颤抖,“被绑架了,他被绑架了,去救他,去救他我去救他” 云抒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死死抱住他,不让他挣开自己的束缚,直到他力竭,浑身瘫软地倒在他怀里,才把人重新放回座椅上。 苏文喘着气,胸腔不住地起伏,窗外那辆载着雪豹的车调转方向缓缓驶离,他死死盯着,却动弹不得。 云抒抽出张湿巾,一点点擦干他糊了满脸的泪水,想问些什么,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没开口。 只解释道:“那只雪豹受伤了,是被送去救护站的。” 隔着夜色,苏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后,又转向窗外不断远去的车尾灯,一言不发。 云抒紧紧攥着他的手,只感受到一片冰凉。 很久之后,他语气平静,不再是刚刚的急切与恐惧:“是吗” “咚咚咚” 苏文抬起头,陈舟收回敲窗的手。 车窗还没完全降下来,她急切道:“哥,程导要跟着去,不过你这边去不去由你,怎么样?你去吗?” “不” 他声音太过沙哑,以至于陈舟听到的第一时间就惊诧询问:“文哥你怎么了?” 苏文猛地咳嗽两声,挥手挪开边上云抒递过来的水,才回过头看向她: “不,没什么,你去帮我跟程导说一下,就说我今天高原反应严重,去不了。” “哦,好,”她直起身要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扭头转了过来,“哥你怎么样?要顺道去医院吗?” 苏文:“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那行,”走前她弯腰探头看向驾驶座,“云抒,这车你开回去吧,队长把七座的开来了,我们跟着那个就行。” 一直等到救助车走光了,前面下山的路才空了出来,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 车厢里也跟着暗了下来,只靠着车前的远光蹭点光线。 云抒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身,视线一眨不眨落在副驾的苏文身上,久久未动。 他看上去真的累得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窗边,蹙着眉,眼睛紧闭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云抒解了安全带,探身过去,伸出的手还没碰到人,苏文就醒了。 “做什么?” 云抒愣在原地。 他语气十分不好,不知道是被打扰了睡觉,还是高原反应让他头疼,云抒读不懂。 好半天才呆愣愣回一句:“给你系安全带。” 苏文捏了捏眉心,掌心那张几乎快被攥成废纸的相片顺势掉了下来。 他捡起,捏在手里,像是故意要给边上人看见似的,随意晃了晃。 然后,隔着并不算明亮的光线,扭过头,看向云抒。 云抒脸色如常,看了眼那张废纸似的东西,又看向他的脸,什么都不懂似的,踌躇着开口:“那是什么?” 夜太深,苏文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两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收起相片,扭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 良久,哑着嗓音回道:“没什么,回家吧。” 车行半路,云抒频频回头,苏文不说话,也并没有看他,只是呆坐在那儿,好像在想些什么并不算太好的事情。 车厢里的气氛是从未有过的凝滞。 云抒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从那条莫名的短信开始,就毫无缘由上涌的不安与紧张再次冒头。 苏文的举动太过反常,即使是把过去的十年加起来,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苏文。 他压抑着几乎要把他溺死在车里的焦躁不安,一路疾驰回了家。 直到在家门口停下,那股憋在胸口的气才慢慢松了下来。 转过头,苏文似乎又恢复了早上的样子,精神饱满面带笑意,连皱得紧紧的眉毛也跟着舒展开来。 苏文解开安全带,注意到那道死死盯在脸上的视线后,不解看过去:“不下车吗?” 云抒盯着他,骤然松了口气:“要下车。” 他跟着苏文后面,尾巴似的跟着他进了房子,又一路回了房间,看着他从床头拿起睡衣,又跟着一道进了浴室。 苏文关门的手一卡,回头就看见云抒呆愣愣地站在门框边,被门撞到身上也不挪开。 苏文看着这个堵在门口,两只手还攥着衣角,显得无所适从的大个,叹了口气,回道:“我没事,你不用这样。” 云抒盯着他的脸,从眉毛到眼睛,鼻子,嘴巴,紧握着毛巾的手,以及下意识后退的脚步。 他苦笑一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苏文愣怔在原地,好半晌,回道:“不不是” 想说的话才喉咙里卡了很久,最终才继续说:“不是你的错。” “”云抒站在那儿,孩子似的想要证明着什么,“我是你的男朋友” “嗯” “有难受的事情,要和我说。” “嗯。” “我爱你。”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苏文心脏猛地颤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知道。”他说。 云抒依旧站在原地没动,苏文抬头看向他,没等开口,就见他那张略有些落寞,却仍然十分让人心动的脸在面前放大。 “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你很久没主动吻我了。” 苏文怔怔看着他,轻叹口气,凑上前,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云抒伸手,扣住他想要收回的脑袋,转了个向,覆上他的唇瓣,加深了这个吻。 鼻腔里充斥着某种温暖的花香,带着一点点还未完全消散的沐浴露柑橘的味道。 苏文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那道从看到便一直盘桓在脑海里的疤痕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云抒纤长的,微微颤抖的眼睫。 如果世界末日在这一秒来临就好了。 他听见有什么东西正在重重撞击着他的心脏,一下接着一下,像是要在这个位置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又或者是想刻印进他的心脏里。 在缺氧之前,云抒收回唇舌,满足地舔了舔唇角后,才伸手用指腹帮他擦去唇边的水渍。 苏文看着他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莫名想笑:“好了吗?” 明显还没好,但云抒恋恋不舍,还是满眼希冀,回道:“我等你。” 洗个澡被他说得像是期待重逢的等待,于是苏文也郑重起来,捧住他的脸大力揉了揉:“好,那你要好好休息,然后乖乖等着。”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被关上。 云抒却没走,苏文听见他在门口席地坐下。 隔着薄薄一扇门,他听见外面的人像是酝酿了很久一样,开口:“苏文,” “嗯?” “你”他停顿了很久,苏文并没有说话,耐心等了许久过后,他说,“你能不能一直像最开始那样喜欢我?” 如果感情瞬息万变的话,那就不奢求爱了。 喜欢就行,如果能一直像最开始那样,被紧紧抓着手,被亲吻脸颊,被拥抱 如果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依旧能够激烈地感知彼此的存在,那么闭上眼睛,耳边的爱意就会无限放大——我喜欢你。 苏文转过身,下意识伸手摸上那扇薄薄的门板。 很久之后,他应了声:“好。” 第67章 噩梦 眼前漆黑一片, 鼻腔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耳边狰狞的声音不断。 苏文浑身战栗着,想冲出门外, 但僵直的身体却像是脱离了掌控一样,整个又重重摔回了地上。 脑中一阵眩晕,束在眼睛上的黑色束带顺势滑落,迷迷糊糊间,他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面前,脖子连着下颌盘踞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没等他说些什么, 眼睛很快被重新绑住。 他听见一个口音很重的人语气略带胆怯问着边上另一个人:“他不会死了吧?” 另一个人伸手,在他鼻腔下面探了探,又伸手在下颌骨找到了跳动的动脉。 “死不了,”他嗤笑一声, “那么大的车祸都没让他死,这就能死了?” 边上人像是察觉到了他话里的不对劲儿似的,语气里充斥上恐惧:“那车祸, 那车祸不会是?” “行了,”那人厉声喝住,“不该问的别问。” 苏文躺倒在地, 眼睛被紧紧绑着束带,因为在恢复期,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再加上剧烈的撞击, 他脑中只有痛苦的晕眩以及无尽的恐惧。 他清晰的听见,房间里有两个人。 “你”他压抑着喉中的恐惧,仍旧保持冷静,问, “你们是谁?” 那人没说话,一阵刺眼的光亮伴随着不断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一个相机正对着他,疯狂地拍着什么。 “就这样吗?”依旧是那个带着口音的声音。 边上的人没说话,紧接着,身上一凉,苏文猛烈的挣扎起来。 “滚” “滚滚滚开!!!” 那人动作不停,似乎是第一次干这种有违人性的事情,他语气跟着狰狞起来,房间里充斥着狞笑声。 苏文挣扎着,同时不住的大吼,像是只被关进笼子里,只能靠喊叫击退侵犯的小兽。 那人动作并未加深,只是在声音降下的同时又举起了相机。 喉中渗出浓烈的血腥气味儿,一直渗到了鼻腔。 “他他伤口出血了他死了怎么办?” 另一个人没说话,细细簌簌,开门声响起,接着门又关了,他的身体紧贴着冰凉的地板,就快要失温。 “谁?”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漆黑的视线让感官放大无数倍,他听见一声“嘘”,“吱呀”一声,这次关的是窗。 “XX” 他什么也没听见,剧烈的疼痛在他说出这个人名的时候一下上涌,整个脑子只剩下无尽的空白。 “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那个声音,极其熟悉的乡音,他一定在哪儿听过:“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你肯定不信。” 他像念台词似的:“但是这就是事实,是他让我来的,他说的,没钱就找你,你爸死了,你妈也死了,” “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如果不是你们那么伪善,说好了资助,到了时间又不资助了,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语气逐渐阴狠:“那种杂种,怎么就跟你攀上关系了?” “现在好了哈哈哈”他笑着,“现在你要被这个杂种害死了” “咔嚓——” “咔嚓咔嚓” “这玩意儿还能换钱?”他不再跟苏文说话,自己在一边自言自语,“城里的老板花样就是多” 苏文瘫倒在原处,浑身战栗着,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之后,只剩下阴冷,像被一条蟒蛇紧紧缠住,冰凉的鳞片正一点点向身体里注射寒意。 “谁?” 他徒劳地问着:“谁让你来的?” “你怎么不信?” 说着,一道语音从手机中响起:“你自己去找他” 语气阴沉,嗓音却是独有的清冽。 “是XX。” 刺啦—— 一道雷瞬间劈进脑中。 剧烈的疼痛袭来,苏文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 边上云抒迅速起身开灯,再一晃神,就看见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出现在面前:“是不是做恶梦了?” 他没回应,只是喘着气,没来由的血腥气溢满了喉咙,冷汗在不知不觉间浸湿了睡衣。 云抒翻身下床,光着脚从浴室里取出毛巾,又急匆匆冲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把他额前刘海拨开,一点点擦干他脸上的冷汗。 “是不是不舒服?” 苏文一只手搭在脸上,眼睛睁着,大脑一片空白。 “我”他声音低低的,还有些沙哑,“我做了个梦” “噩梦吗?” 云抒跪坐在一旁,扶着上半身让他坐了起来,掌心触及到一股凉意,是他紧贴着后边的睡衣。 苏文没说话,伸出只手,顺着脸颊,先是摁了摁他的唇,接着是鼻子,眼睛。 他轻轻刮了刮他眼尾处的凹痕,转了个话题:“现在几点了?” 他从床头柜抽出手机:“六点。” “是不是要上山了?” “嗯。” “你睡吧,”苏文披上外套准备出门,“我去外面。” “你最近”苏文回头,云抒依旧是半跪在床上的姿势,“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文摇头,似乎是没什么力气,并没有多说。 “你最近一直做梦。” 他脚步微顿,转过身:“是吗?” “嗯,”云抒低着头,犹豫良久,好半天,才抬头看向他,“是不是是不是因为” 他似乎难以启齿,苏文等在一边,莫名耐下心来想等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爸爸妈妈吗?” 手里的烟盒与手机几乎要抓不住,苏文愣在原地:“为什么这么说?” “你一直在叫他们。”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良久,苏文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你再睡会儿吧。” “咔嚓”一声,门被关上,客厅里一片漆黑。 他开了灯,坐上了沙发,“咔哒”,烟头火焰明明灭灭。 天还没亮,只有远处牧民率先挥着鞭子赶着牛羊,但那声音听得并不太真切。 梦境一样。 一根烟到头,“吱呀”一声,房间的门开了。 云抒站在门边,烟味浓重,呛得他咳了两声。 “抱歉。” 他拧着眉,没说话,三两步冲到桌边,抄起桌上温着的水,倒了一杯握在手里。 苏文手里还夹着烟头,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愣愣坐在原处,看他走近,用那杯水换掉他手里的烟头。 两人肩抵着肩坐在客厅里并不算舒适的沙发上,半晌,苏文喝了口水,问:“不睡了吗?” 云抒声音很低地应了声:“嗯。” 客厅静了许久,他才又接着说道:“你记不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 苏文没说话,又喝了口水:“怎么了?” “你如果难受,一定要和我说。” 他手微微一顿,杯子里浅浅的水面泛起薄薄一层涟漪:“没有,” 很久之后,他又说:“我只是忘了什么东西。” 云抒心脏猛地一颤:“是” 他咳了两声,压下身体里上涌的激动:“是什么?” “不,”苏文回道,“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这么说着,整个人像是轻松了不少似的:“忘了应该是好事。” 云抒低下头,很快,他敛去眼底的落寞,抬起头:“是好事就好。” “嗯,”苏文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又被云抒拿过去添满,“普琼那个人” 云抒看着他,没说话。 “不用怕他了,”他说,“我问了,程道知说,之后他就回西平准备虫草生意去了,估计后面不怎么回村了。” “我不是怕他。” 苏文扭头,看向边上正倚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挑起眉:“哦?” “我只是怕你因为他说话的话,讨厌我。” 苏文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头:“不会。” “你很好。”他补充道。 “我很好”云抒重复了一遍,不像是在肯定自己,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很好是不是就,”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快继续说,“是不是意思说,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不会跟我分手?” 苏文盯着他那双有神的大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实上,最开始跟他谈这场所谓的“恋爱”,只是因为冲动,沉寂多年的荷尔蒙在某一瞬间突然爆发,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只是遵循着本能,在难得的时间,难得的地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感,对着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抱着成年人的世界,谈恋爱而已,又不是要共度一生的想法,他亲吻了他。 他应该真的会像跟程道知说的那样,在拍摄一结束就分手。 但在看见那张照片上,那道脖子上狰狞着的疤痕,他认出这个人是谁,那个刻在他身体记忆里的,永远无法真正忘却的黑夜。 以及,角落里站着的云抒。 他却并没有分手的想法。 他像个罹患某种可怕病症的精神病人一样,对着罪犯的孩子,产生了想要依靠的想法。 仅仅靠着“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侥幸心理,就能说服自己抛开这些令人作呕的一切,投入他的怀抱,亲吻他的唇瓣,享受他身体的温暖。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强烈谴责!!!都有些懈怠了!!! 第68章 心跳 “咔嚓” 河面冰层裂出了第一道缝隙, 雪山渐暖。 林之焕还在医院里。 前几天救助的小雪豹因为情况不算良好,被连夜转到了镇上的医院。 因为方圆千里的雪山只有一只已有的生育雪豹,动物园方加急做了基因检测, 最终结果与预想的一致。 “我现在赶不过去,”林之焕电话打到巡护站里,“救助站的人估计也要到了,你们上山去看看,顺便提前把存储卡拿下来,晚点传一份给我。” 从病历来看, 小雪豹是摔伤,估摸着是从某个几十米到几百米的高出摔了下来。 但在巢穴里,摔成这种严重程度的可能几乎为0,唯一的可能就是, 雪豹离巢了。 车上,云抒担任了林之焕的解释任务:“一般两到四个月,雪豹离巢, 这会儿雪豹妈妈会开始教授小雪豹基本的捕猎技巧。” “受伤雪豹应该是在学习捕猎技巧的时候,从高处摔了下来。” 时隔几个月,程道知的摄像机终于靠近了这个她梦寐以求的巢穴, 虽然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雪豹们留下的食物残骸。 苏文躬身看向巢穴内部,即使戴着口罩也没法掩盖空气里隐隐约约传过来的肉腥气,他拧了拧鼻子, 有些好奇:“它们这算换领地吗?” “算。”云抒小心翼翼把残骸以及残骸上的毛发拾进密封袋里。 “怎么突然换了?”这几天下雪不大,又或者,雪豹离巢时间不久,在未被积雪覆盖完全的地方, 还有明显的雪豹爪印。 “离人太近了,”云抒想了想,又说,“也可能是因为有其他雪豹来抢了。” 事实证明,是真的有雪豹来抢了。 从一月前,雪豹妈妈开始尝试带着小雪豹离巢,一直到两周前成功。 也是从成功离巢没多久开始,另一只成年雪豹盯上了这块地盘。 从以巢穴为中心,方圆一千米左右带回来的红外相机所拍摄到的内容来看。 成年雪豹是在小雪豹离巢的几天后就盯上了它们,远距离盘桓一段时间后,其中一只小雪豹意外坠崖。 在小雪豹坠崖处的几十米处,有另一处红外相机刚好拍到这边。 镜头里,雪豹妈妈一连几天喂食喂水,小雪豹没有恢复的迹象,在小雪豹被发现的前一天,它叼着受伤严重,几乎无法行动的小雪豹缓慢朝着低海拔地区靠近。 直到在达瓦家牧场边上,将它放下。 而在那晚喧闹的牧场边上,在某个角落里,雪豹妈妈或许正注视着这一切。 为了找到这个说不定不存在的场面,程道知翻遍了那天所有的摄像备份,以及周边所有红外相机存储的拍摄内容。 一连翻了几天,一个没找到。 她蹲在院子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愁郁难解,满脑子都是,怎么没密集着多拍两张? 但后悔没用,直到身后宋南说:“小程啊,那几辆车都有行车记录仪,你要不找找看呢?” 程道知眼睛一亮,接过车钥匙,三两步冲向那辆小的,开门,凑上前,取行车记录仪,一气呵成。 她带着纪录片匆匆回了屋,客厅几个闲着的摄影师看她这架势,为了工作,站起身:“姐,我们来吧。” 话是这么说,但没一个动的。 程道知翻了个白眼,但不明显,她摆摆手:“我自己来,你们休息吧。” 房间里就剩她一人,她还是习惯性戴上耳机。 视频向后拉拽,精准拽到那天。 从早晨上山的路上,一直到所有人下了车。 画面开始一片嘈杂。 正专注,耳边突然传来“砰”地一声,车门被拉上的声音。 没多久,又是一边车门被关上了。 那天她沉浸在拍到这么一个故事的欣喜当中,完全没注意边上少了人。 正想着是谁坐车里的时候,声音响起来了。 非常熟悉的两道声音。 听声音甚至有些腻歪,程道知摘下耳机,她对这种工作恋情,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没多久,耳机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大喊大叫,她顿在原地,愣了半晌,重新戴上耳机。 耳机里的声音可以说是十分悲怆,就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犯罪现场一样:“绑架被绑架了去救他” 那声音是苏文的,程道知一时间愣怔在原地。 接着是低低的,十分温柔的,像是在安慰他的声音:“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别怕别怕” 空气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才又像是恢复正常了似的,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程道知摘下耳机,在原地呆滞许久,最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把这段视频剪了下来,又把源文件删除,把视频给苏霁安发了过去。 ——霁安,你弟怎么了? 对面不知道是没看见消息还是怎么回事,在显示已收到文件的很久之后,才回了一句: ——他怎么样? ——看着很正常,他这个,怎么回事?是之前那事儿吗?就是 她犹豫很久,才继续发了出去:——就是那次车祸,还没好吗? ——不是,他在拍着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程道知挑了挑眉,停止了这段对话。 出于对好友亲人,又或者是导演对于演员的关心,她给苏文打去了电话。 电话足足响了半分钟才被接听。 对面的人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再不济也是做了什么剧烈运动,说着话也掩盖不了喉咙里喘着的粗气: “有事儿?” “”程道知听见他这语气莫名不太爽,“问候一下,你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对面猛地咳嗽两声,回:“没事儿,行了,今天不是休息吗?休息打什么电话?” 一片好心纯然出自于肺腑,程道知盯着手机,对面的人大言不惭说出这句话,她感觉自己的热心肠被践踏了。 于是毫不犹豫挂断电话,转而给苏霁安发去消息: ——你弟脑子没病吧? 这会儿回消息倒是快了:——他最近精神不太好吗? 程道知无话可说: ——还有,你的拍摄是不是要结束了? ——嗯,就这两个月了。 对面沉默很久,才回:——你如果提前拍完,先在那儿留几天吧,让文文在那儿待几天。 ——包括你们团队在内,费用我全包。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这么大方? ——嗯,公司这边还有点问题没解决。 ——还是你二叔一家?苏驰? ——嗯,那家伙是危险分子,你让苏文老实待着就行。 这边苏文在挂断电话的第一时间,就是挥起一拳砸向对面人的脑袋。 但终归还是舍不得,放轻了力气,软绵绵的一拳,不像是揍人,像调情。 云抒眨了眨眼睛,在他没注意的地方,紧了紧自己的喉咙。 苏文一个没注意,整个人跟着战栗起来,浑身线条绷紧,身体反弓,下颌顺着脖子一直到胸口,绷起一条漂亮的弧线。 几秒后,他脑中那根紧绷着的神经,“啪”一下,断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战栗,和不断渗出的热汗。 很快,云抒探身向前。 苏文躺在床上,伸手抹了把额前的汗水,没抹干净,只顾着躺在那儿吐热气了。 云抒盯着他,笑了,当着他的面,不顾他满眼的惊诧与嫌弃,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苏文拧着眉:“你够了。” 云抒弯着唇:“是甜的。” “变态。” “不舒服吗?” 这实在没法反驳,苏文捂住脸,隔着手才来了一句:“用手就行了啊。” “这个更舒服。” 无法反驳,苏文回忆着温热的触感,以及狭窄的通道,整张脸一下变得通红。 云抒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两只手一圈,把人整个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跟着黏糊起来:“今晚应该能睡好觉了。” 苏文身上力气还没回来,整个人也跟着疲倦下来,他翻过身,被莫名硌了一下。 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他戳了戳云抒的脑袋:“你嗯?怎么回事?不调整一下吗?” “你要睡觉了,你这几天老做梦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不得不说,苏文听见这话,心里软了不少,有点感动,但不算多:“宝贝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知道吗?” 云抒脑袋埋在他肩上,喉中重重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但还是侧躺在那儿,除了两只胳膊收紧了点以外,没别的动静了。 苏文轻笑两声,这家伙体温本来就高,现在摸起来更是像个火炉,细细描述的话,应该是个自热的人形抱枕。 他心安理得地埋在他软绵绵的胸口上,正昏昏欲睡,就听见隔着一层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苏文” 他伸手在那心脏跳动的位置摁了摁,才回:“怎么了?” “我爱你。” 苏文勾起唇角:“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我怕你忘了。” 这几天一直积压在身体里的郁结,在听见这么一句话,突然放松不少。 苏文想笑,但怕伤到宝贝的小心脏,于是回道:“已经快形成肌肉记忆了。” “就是永远也不会忘吗?” “当然”苏文伸手探向被子深处,“不过,”还是没忍住笑,“咱们先解决一下别的问题再说。”——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们,宝贝们,我宣布!张少芬同志强势回归!!我再也不是没有电脑的野人啦!!!这么多天真是受大苦了呜呜呜呜呜呜呜,没有咱们芬儿真是不行[抱抱][抱抱] 第69章 烂人(剧情) 过年都没想起来给他打半个电话的苏霁安, 在又一个休息日的下午,打了个电话进来。 啥事儿没有,纯问候。 “你在那边怎么样?”苏霁安不知道问什么, 以至于说出来的话跟客套没什么两样,“适应了吗?” 苏文:“” 他裹着一身厚厚的冬装,坐在院子里,视线在这个已经完全熟悉了的地方扫视一圈后,悠悠开口:“我这都待几个月了?” 苏霁安沉默一会儿,才道:“看样子还不错。” “你在那儿多待一段时间, 等我有空了去接你。” 苏文捡起地上一根枯草,在面前薄薄的一层积雪上四处乱画:“有什么好接的?又不是被关这儿了。” “药还剩多少?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苏文想起丢在行李箱角落里快落灰了的药瓶,本来就是□□的药, 最近过得不错,基本都没想起来要吃了,“最近还行。” “嗯。” 她没继续说, 苏文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也“嗯”了一声。 电话内外空气莫名安静下来,苏文有一下没一下戳着台阶下的雪堆。 厨房里油脂的香味儿飘了出来, 前几天邵寒去动物园,顺道在西平集市带回来几块新鲜猪五花,吃多了牛肉的苏文,现在闻到猪肉的香气, 几乎要直接哭出来。 之前去西平也没想到要买点菜回家,只顾着四处乱跑了。 “你在那边,要注意安全,别乱跑。” “这边没什么不安全的, ”他把那根枯草丢一边,脑袋里突然想起什么,赶忙问,“前两年你不是把二叔家那5%的股给收了吗?” “嗯,怎么了?” “那家伙怎么样?还有没有闹事儿?” 说的是苏驰,自打他开始进行违法活动开始,就是公安局的常客,黄赌毒,没一样不沾。 偏偏他开始家里的独苗,爹妈都惯着他,如果不是当初在澳门欠下巨额赌债没法收场了,苏霁安也很难找到合适的机会把那5%给收回。 这富家公子前几年干的破事儿都是苏文他父母帮忙解决,但一而再再而三,再帮下去谁也受不了,索性直接放弃了,但还留了点余地,把股票保留了。 当初苏霁安是唯一一个主张买下他家股票的,苏父觉得太狠太不留余地给放弃了,现在终于让她给成功了。 股票被收购以后,那钱的大半被他拿去还了赌债,二叔夫妻俩说什么也不再给他剩下的钱了,再溺爱下去,养老钱都要赔光了。 但这家伙毕竟是赌徒,还沾点毒,危险性显著加强,精神岌岌可危,随时干些糟心事儿。 见手机对面沉默那么久,苏文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他,他不会姐,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苏霁安手心一紧,这家伙的直觉还真是准。 她摸了摸脑袋上绷带下面,已经快痊愈了的伤口,又看向自己被吊起来的右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没有,”她说,“前几天二婶给我打电话,说是他跟着一群狐朋狗友聚众吸毒被抓了,让我出面保释一下。” “你去了?” “当然。” “啧,”苏文拧起眉,“你怎么不让那混蛋直接被关进去。” “哈哈嘶,”腰间伤口被牵动,苏霁安只能缓了缓才说,“我去跟郭队打招呼,让他‘关照关照’。” 苏文笑了两声,沉默下来,莫名的心慌还是没停下来:“你真没什么事儿吗?” “真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当初那车撞过来的时候,也没奔着要她命去的,只是受了点小伤。 “咚、咚、咚” 病房外响起两声敲门的声音,接着是秘书的声音:“苏总,孙特助来了。” 她匆匆挂了电话,应声:“进来。” 孙齐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机没多久,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汇报,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就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样?” “姐,”他掏出支录音笔递过去,“就是他,没错了。” 录音笔中是一段访谈的记录,孙齐前不久回老家解决事情,家里的事情解决完,紧接着又接到了苏霁安下的令,让他转道云贵,去一个村子上查一家人。 那家的男主人在几年前因车祸去世了,只留下了两个半大的孩子以及一个生病的妻子,住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没有院子的小平房里,靠着低保和亲戚邻居接济生活。 当初的车祸,因为是过错方,不但没拿赔偿,险些还要倒赔许多。 录音里,孙齐先是寒暄了不少,把拎着的礼品给人家送过去,兜兜转转才问:“咱们家,之前有没有几个看着跟这里的人不太一样的人来过?” 其实这只是苏霁安的无端猜测,当初事故现场明确,就是对方司机酒驾的缘故,为了防止雇凶杀人的存在,还特意把司机的银行流水全数调了出来。 那入账出账的额度,实在没法让人朝雇凶方面想,除了基础三千的工资,就是每次跑长途的几百块钱。 当时他一个外地车牌出现在那条路的理由也很简单,送一个外地人进西平,又跟送西平的人进山。 那会儿的苏霁安突遭打击还没缓过来,再加上那么大一个公司骤然接手,没空出时间细想。 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自己又在苏驰那家伙被关了几天放出来以后,来了这么一遭。 很难不让人联想。 结果确实没错,孙齐说:“虽然没明确具体的交易内容是什么,但它们说,苏驰去过,而且不止一次,去一次还会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基本上不会有问题了。” “啪——” 水杯被猛地一下砸在了病房的白墙上,孙齐蹲下身就想去收拾,被拦住了:“你继续,让他们来。” “而且,”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单,“这是我花钱向那家的妈妈买的,” 苏霁安接过,这是一份重病病历报告,上面显示,该司机于六年前查出罹患肝癌,已经是中晚期,而算下来到五年前那场车祸,已经是完全无法医治的晚期。 “然后,”他又说,“我跟他们对接过了,撞您的这辆车,跟那人基本条件一样。” “都是家里钱财紧缺,司机本人重病,再加上您这个特殊情况,”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认为,这前后两次车祸,都是苏驰的手笔。” 苏霁安盯着孙齐递过来的一堆报告,一言不发。 “要不我们报警吧,苏总,”孙齐说,“虽然上一次车祸没有实质证据,但这一次的司机还没离世,我们可以报警,让警方深入调查。” “那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孙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叹口气,回:“让我来吧。” 苏霁安转回头,看向那个整个人都累得有些灰扑扑的青年,咧嘴轻笑一声,说:“我没想杀了他,你回去吧,拿着Ada给你开的加班证明,找财务拿钱,顺便休假。” 孙齐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应道:“是。” 医院庭院里机器嗡鸣声作响,前来干活的师傅挥起锯子把树干砍断。 苏霁安视线转向窗外,眼神冰冷。 思来想去,她还是重新给苏文打去了电话。 对面还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今天难得那么有空?” 苏霁安却没心情陪他聊,直截了当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找你?” “村里没几个不是陌生人。” “”苏霁安莫名有些恼火,“你给我好好说话。” “没有。” “线上呢?” “也没有,”苏文没等她问,率先开口,“家里真的没出什么事吗?” “没有,单纯你一个人在外面,不放心。” “哦”他抓着手机,好半天才出声,“姐” “嗯?” “注意安全。” “嗯,你后面,无论是有什么人找你,哪个人给你打电话发短信,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文莫名觉得自己被保护过度,但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电话挂断,云抒凑了过来,整个人倚在他身上:“怎么了?” 苏文偏头,在他脸颊蹭了蹭,想了想才跟他说:“我有个亲戚,一直缠着我们家吸血,算堂哥,” “他是个烂人,又吸毒又赌博又□□。” 云抒闻言愣了愣,除开吸毒,这人跟自己那位在监狱里改造的养父倒是有点像。 “他现在怎么样?” “他?”苏文耸耸肩,“在局子里待了几天,回来继续当蛀虫呗。” “他会干坏事儿吗?” 苏文哼了一声:“他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儿,要不是杀人判死刑,怕是手里已经沾上两条人命了。” 云抒两只手环上了他的肩,把人紧紧箍在怀里:“他以前有欺负过你吗?” “他不敢。” 苏文想想以前那些匡扶正义,替天行道,拔刀相助,在学校把这个臭虫给揍了的光辉事迹,就觉得爽。 “他都是欺负弱小,”苏文挺了挺身,语气里莫名带着点孩子似的骄傲,“我是替天行道把他揍了的那个。” 云抒脑袋埋在他身上,只有两只眼睛一直盯着他,满眼崇拜。 很多年前,他在这个村子里,几乎只要被人看见,就会因为格格不入的模样被欺负。 因为他是个怪物,为了不暴露雪豹身份,云抒从来没有反抗过。 直到有一天,他被几个孩子围在墙角踢打,要扒下他身上的衣服,他看见一道穿着红白相间冲锋衣的身影从边上冲了出来,骂骂咧咧把那些人都赶跑了。 那天阳光很足,打在身上暖烘烘的,苏文丢下棍子跑过来,一把把人从墙角拽了起来,拉着他回了家。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苏文一偏头,就看见边上满眼放光盯着自己的云抒。 “我想跟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因为剧情的部分跟苏文和云抒没有太大的行动关联,所以我打算用两章左右迅速解决,后面应该还有一到两章关于剧情的,中间会有文文和小抒的部分,因为他们是——主角!!!谢谢大家!! 第70章 背调 回家见家长 苏文不知道是想起什么, 低着头,沉默很久。 “我爸妈嗯,”他说, “他们的话,你应该是见不到了,我姐可以。” 云抒心脏猛地一颤,下意识收紧环抱住他的胳膊,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对不起。” 苏文轻笑一声, 摁了摁有些抽痛的心脏,转移了话题:“你应该见过他们才对。” “嗯?”云抒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看向他。 两人对视很久,苏文从他眼里看不出什么东西,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困扰他的东西,在好不容易压下去后,又慢慢涌了上来。 像是没关紧闸门的堤坝, 随时准备泄洪。 苏文身上披着那件几天前上山穿的冲锋衣,他挣开云抒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废纸。 展开, 是那张照片。 他眼底神色晦暗,整个人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指着照片角落,那个被他牵着的银发黑皮肤小男孩: “这个不是你吗?” 云抒盯着那张照片, 视线在相片和苏文的脸上来回转,最终又落回了他的脸上:“是我。” 那样子看着有些心虚,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来之前,苏霁安曾经嘱咐过, 苏文因为车祸撞击导致记忆损伤,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为了避免刺激引发心理创伤性应激”,以前的所有东西都需要与他隔离。 但他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正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创伤,也没有应激。 “是吗?” 云抒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指着照片上的小苏文,说:“这个就是你,我们以前” 没等他说完,苏文指着照片上的另一个成年男人,不知道是试探,还是单纯不确定,又或者是想得到一个否定答案:“那这个人是你父亲?” 他眼神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淡,没了刚刚的温柔,这会儿像是在审犯人。 被他这个眼神盯着,云抒脊背一下僵直,话也说不出,只低低回了句:“嗯。” 苏文点了点头,在云抒脑子疯狂转动,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的时候,他继续道: “你们关系怎么样?” 关系云抒进入这个家,是因为“补助”。 在当地,收养一个孤儿所获得的补助足够他们一个月的开销,且一家有两个孩子及以上,政府也会给予相应补助。 也就是说,收养了云抒,可以拿到双份补助。 不仅可以把亲生儿子养的白白胖胖,甚至还可以额外去买些玩的用的,这笔买卖完全不亏。 刚做人的云抒不会直立行走,因此是大家眼中的“怪物”,又或者是“野人”,村长挨家挨户游说也没人愿意收养他,除了因为意外导致无法生第二子的查庆一家。 没有父母的孩子是怪物,这是村里的孩子说的话。 这是恶毒的诅咒,也是悲惨的事实。 对云抒来说,即使他有了父母,也是怪物。 只是从讨人厌的怪物变成了不知感恩的怪物。 虽然他最开始并不能听懂那些人说的话,但一定是恶意的,即使是雪豹,也不会善良地叼起棍子打人。 云抒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苏文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没想通。 但苏霁安说,过去的事情会引发他的心理创伤。 沉思很久后,云抒回:“关系挺好的,他嗯,对我也” 很久之后,他才继续接上:“对我也挺好的。” 苏文拿着相片的手抖了抖,无意识的,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是吗?”他喃喃自语,又过了几秒,才看向云抒,“真的吗?关系一直很好吗?现在关系怎么样?” 他这副样子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些咄咄逼人,云抒很想问为什么,但看向那双明显冷下来的眸子,还是一下住了嘴,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 “以前以前关系好,也不算一直,现在的话”他停顿很久,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知道。” 空气凝滞很久,苏文把那张相片丢到一边,没再看。 云抒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接着又问:“你五年前去的临洲?” “嗯。” “你跟你父亲,有联系吗?” “没有。” “哦?”苏文明显有些不信,“关系好,为什么没有联系?” 撒一个慌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没有联系是因为什么?因为断绝关系。 实际上有联系,虽然并非他本愿。 “因为,”云抒想了很久,才搪塞道,“因为他很忙。” “你知道你父亲最近几年在干什么吗?” 蹲监狱,还是蹲地临洲的监狱,因为绑架案,法院把通知发到他手机上的时候,他甚至完全不敢相信。 就算是蹲监狱,他一个从未出过西平的人,是怎么蹲到临洲的监狱的? “不知道。”他说。 “你对他一无所知吗?” “嗯,”云抒看向他,灰绿色的眼睛没有一丝谎言的意味,“一无所知。” 苏文的心脏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重重落回了身体里。 他低着头,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似的,挺着上半身,直直往云抒身上撞。 云抒伸手,一把将人重新抱住,心脏狂跳了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哥” “怎么了?” 云抒声音闷闷的:“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些?” 苏文脑袋埋在他胸口,吸了好一会儿能量,才说:“做背调。” 云抒愣了一瞬:“什么背调?” “看你父母是不是坏人,是坏人的话,”他抬起头,满眼狡黠,跟他开玩笑,“那就不能跟你谈恋爱咯。” 只一瞬间,云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似的,整个人呆滞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为为什么?” 苏文刚从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这会儿什么也不想回:“没有为什么。” 云抒紧紧抱住他,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像过去一样,嘶吼着让他滚出自己的生活。 以至于整个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怎么了?云抒。” 云抒哑着嗓音,硬是挤出字儿来回他:“没有,没什么。” “嗯?”苏文从他怀里支起身,整个人坐到他面前,没等他说些什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顺着手机铃声的方向,苏文随手抓起,也不管是谁的手机,直接接通了。 对面是个陌生的声音:“你好,是云抒吗?” 苏文把电话递过去:“找你的。” 来电的是村里新上任的村官,估摸着是年后调过来的,跟新来的村长一起接班。 来电的也不为别的,是做基础人口背调的。 简单来说就是,云抒父亲连续几年没有回村,需要对他的具体情况进行了解,以便于为他的孩子发放保障金。 但他一个儿子是傻的,老婆没什么文化,什么也不懂,兜兜转转找到了云抒这么个早已经断了关系的养子。 实话说,他并不想去趟浑水,他对那个只知道挥起棍子把怒火与苦难全部发泄到他身上的所谓的“养父”,并没有什么情感可言。 除了他亲生儿子,应该不会有人对他抱有所谓的亲情。 生了儿子不能再继续生的时候,开始打妻子,家里来了个新的血包以后,开始打新的血包。 明明资助的钱已经够他过上良好的生活,他却全部挥霍殆尽,只留给妻子一堆烂摊子。 这样的人,即使是死了,或许也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愿意为他吊唁。 但在几天之后,他还是站在了村委会的门口。 苏文刚到就被村委刚来的村官小姑娘给叫到了另一个房间,那儿有她们早就准备好的茶歇,各种各样的零食,都是村里买不到的。 云抒看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屋里坐着的是新上任的村官,和她的助理。 问的问题也不难,无非就是在村里待了多久,什么时候出去的,实际上在几天前已经问过查庆的妻子了,但问不出什么具体的名堂,只能听她的提议,又找了云抒。 是关于这几年他的去向,档案中不知道是没有更新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自五年前起就显示空白。 但也没人上报失踪。 “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临洲。” 助理在电脑上敲下,继续又问:“是在那边做什么呢?” “是打工吗?具体的工种是什么呢?收入是什么样的?” 一直等到她问完,云抒才回道:“不是,在临洲市监狱,被判了应该有五六年。” 空气霎时静默一瞬,好半天,才继续开始:“犯了什么罪?有裁判文书吗?” “绑架,裁判文书在当年的法院官网上,我没有。” “砰——” 一瓶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紧接着是气体泄露的声音。 云抒心脏一下停滞。 村官探身想看,但门是关着的:“什么东西掉了?” “不知道,”助理一边回,一边又转过话题跟云抒说,“那行,云先生,谢谢你的配合,后面要是有什么补充的,还得劳烦你来一趟。” 云抒没听她在说什么,只觉得一阵心慌。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文手里抓着被几个小姑娘硬塞的零食,地上是一罐被摔裂的果汁,这会儿还在顺着裂口不停地朝外涌。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来,神色冷漠,像是变了个人。《 》 70-80 第71章 醉鬼 按照离巢穴最近的红外相机拍摄到的, 以及方圆千里为数不多的其他红外相机的留存。 在小雪豹成功被救助的第二天,雪豹妈妈带着另一只健康的小雪豹,一路向北, 离开了这个地方。 它尽最大的能力赌了一把,给另一个孩子找了个归宿。 受伤的小雪豹反弓着身体躺在尿垫上,虽然身体没法动弹,但还是张嘴哈着气,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咕噜转,十分警惕打量着周围。 不过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站在办公室那台32寸的电脑屏幕前面。 “它看上去恢复的很好。” “啊, 是啊。”云抒以为是跟自己说的,忙接话。 他下意识扭头,苏文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的小雪豹身上,好像没听见他的应声。 只是眼睛比起前两天那副恹恹的样子, 难得地多了几分神采。 宋海成从外头走近,刚帮屏幕上的那只小宝贝做完康复按摩,那件隔离服的一个小角都被抓出了毛边儿。 他应该是刚来就听见苏文说的话, 于是把这话归于——对他工作的精准认同。 “在重症里看了小半个月,”他边说着边走近,毛边儿的隔离服还挂在身上, “多亏了咱们园儿里的兽医。” 苏文闻声回头,来这儿拍了那么些天,他跟宋海成也莫名沾上了点默契:“也包括” “也包括我。”宋海成扬了扬眉毛,抬起手“啪”一声, 响亮地跟他击了个掌。 屋里其他几人跟着响亮地笑了几声,尤其园长:“你还挺能自夸。” “那可比不上你,”宋海成伸手在他凸出来的肚子上拍了两下,“就你这肚子, 白天在园里干天儿活,晚上回家就得奖励自己俩大羊腿吧?怎么没想着给我们也整两根?” “哎,别等回家了,”园长想起啥,到外头把人都招呼进来,“东区那儿咱不是说建了个露营的地方吗?还没开放,咱们今天去那儿试试?” 这种难得地好事儿,没等摄制组应声儿,园里其他保育员兽医首当其冲响应,也就用不着他们跟着客气了。 这会儿没到下班时间,外头闲着的保育员都挤在这儿,大部分都不是冲着园长那口羊腿来的。 苏文坐在那儿,神色虽然有些疲倦,但也没拒绝几人合影的要求,挤来挤去,云抒就被挤到一边去了。 “你哭丧着脸站这儿干嘛呢?”邵寒从边上挤过来,看上去是特意来跟他搭两句话。 “没什么。”但云抒这会儿不想跟他说话。 “志愿马上结束了,舍不得?”邵寒顺着他的视线四处乱瞟,就落在了那边跟着一起算是开心快乐合照的苏文身上,恍然大悟,“你俩闹架了啊?” 啥都猜那么准的话,应该去当侦探。 邵寒见云抒耳朵动了动,听见了,但视线一直钉在不远处苏文身上,也没说话,就知道他猜对了。 “哎,”他揽上云抒的肩,没用啥力气就把人一路拖到了门口。 他从兜里掏出根烟递过去:“跟哥讲讲,你俩啥关系?为啥闹架啊?” 他这架势,看着是来当心理导师的,实际上跟八卦没什么区别。 云抒当人不过区区十多年,惹人生气的事儿就做了两回,还都是惹得同一个人。 第一回直接把人气走了,隔了好半年才回来,啥也没说主动和好了。 第二回,说了个自以为好心的谎,没想到几天就被自己给拆穿了。 那天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离开村委会的,只记得苏文看向他的眼睛是从未有过的冷漠,即使是他赶走自己的那天,也没有这样看过他。 寒意袭遍全身,他僵直着身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文一句话也没说,晚上回家也只是蒙住自己的脑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像缩回壳里的蜗牛。 他没说分手,也没有生气,只是不太愿意讲话了,甚至连饭也少吃很多。 晚上一个人缩在床的角落里睡着,半夜被惊醒的频率又变多了。 那天过后,他唯一主动说的一句话是半夜被惊醒,面对想要抱着他安慰的云抒说的:“让我一个人静静。” 云抒在房间里的时候,他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当蜗牛壳。 云抒不在房间里的时候,他才会把脑袋伸出来喘口气,好像他身上携带了罪犯的邪恶因子。 于是云抒带着枕头被子去了客厅,让他睡觉能舒服点儿。 只在很晚的时候,悄悄变回雪豹,像最开始那样去敲他的窗户。 至少他看见雪豹很开心。 他会抱着雪豹,会把脑袋埋进雪豹的怀里,会亲它,会搂着它一起睡觉。 他满眼都是自己,又满眼都不是自己。 那个晚上,他又从无尽的梦魇中惊醒了,雪豹代替了云抒的位置。 或许应该比他更合适这个位置。 苏文紧紧抱住他,像是抱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浑身战栗,冷汗直流,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 他把脑袋紧紧埋进雪豹的脖子上,很长的时间里也只是发出一两声呜咽声。 云抒除了把尾巴缠绕在他身上,什么也做不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说不准,谁也说不准。 他去问苏文,苏文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个人愣愣地坐在那里,他跟所有人说话,就是不跟他说话。 他打电话给苏霁安,对面似乎很忙,听见情况,沉默良久也只是回了一句:“没事,你让他自己消化消化吧。” 可他是他的男朋友,他应该成为他依靠的那一部分。 但他被拒之门外,因为他有一个罪犯养父。 夹在手里的烟燃烧殆尽,邵寒这个老烟鬼的心一下比他的名字还寒,一边斥责他浪费一边又再递过来一根。 云抒抬手挡了回去。 “不抽啊?吸一口解千愁。” “不了。”他偷着视线扭头看向屋里,那人笑着跟宋海成不知道在聊什么,可能是雪豹,也可能是今天晚上的大羊腿。 但他不爱吃羊肉。 “算了,”邵寒收起烟,“那你晚上多喝点也行,一醉也解千愁。” 晚上露营的地方架起了几个大烤架,还专门把买来没用的烤全羊的炉子从仓库给整了出来。 实话说就算在火堆边上,初春的晚上也没多暖和。 除了负责烤肉的几个,其他人都躲进了帐篷,至少不会被风吹到。 听说这儿有酒有肉,林之焕开着车一路从实验室飞驰过来,车上还带着她珍藏的五粮液。 邵寒也不客气,不管什么度数,上来先给云抒倒了一杯:“喝喝喝——” 云抒接过没动。 “干看着啊?”那酒很贵,林之焕觉得有点暴殄天物。 云抒仰头一口闷了,更,暴殄天物了。 与周围的叫好声一起来的,是从喉咙开始就一路下滑的辛辣,直到最后,整个肚子都跟着叫嚣起来。 他低着头,这酒度数不低,以至于喝完还有点晕乎乎的。 一杯热牛奶被递了过来,握着杯子的手,手指细长白皙,隐隐还能看见隐藏在略有些苍白的皮肤下的青蓝色的血管。 他鼻子一酸,差点就要哭出来。 下一秒,牛奶被接过,接过的人笑着道谢:“谢谢文哥,这辣椒差点没辣死我!” “啪嗒”他垂着脑袋,泪珠直接砸在了地上。 邵寒自觉不好,反手把啤的给他递了过来:“之焕你带的那酒太烈了,给咱们小抒同志辣哭了都。” 林之焕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懒得理他:“他那种喝法能怪谁?” 云抒低着头缓了很久,胃里烧得慌,两口肉还没下肚就想吐出来,过了会儿抬起头,两只眼睛周围都挂上了红:“再给我来一杯。” “还喝啊?你都红成什么样了?” “嗯,”虽然挂脸,但看着还算清醒,“喝一点。” “得得得,”邵寒倒了半杯递过来,“少爷您喝。” 这桌坐着的除了苏文,就是跟苏文关系还算好,能打成一片的几个,大家跟云抒也熟,就没在背后蛐蛐,直接问了出来:“云抒你怎么了?” 云抒眨了眨眼睛,看上去有些懵,好半天才慢半拍抿了一口酒,但也没回,没听见似的。 程道知悄悄挪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怎么他了?” 听她说这种鬼话,苏文喝了口饮料,没理她。 邵寒打了个哈哈,说:“咱们小抒,再有俩月不得回学校了吗?看人家这样子,不就是舍不得咱们吗?” “哈哈哈——” 宋海成直接用桌子就撬开一瓶啤酒,给边上人递过去,扭头揶揄道:“那你这不得给打个高分儿啊!” “打了打了,之前那几个来挂名的都是及格,咱们小抒是满分。” “喝酒喝酒!!” 这桌上,除了约好开车的司机没喝,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沾了点。 但喝酒的都是酒鬼,酒量好,几杯白酒下肚,一点感觉没有。 除了云抒。 光是最开始那一杯半让他迷糊了一整程,直接醉了,但没倒。 苏文一直很慌,因为这家伙盯了自己一晚上,他很怕这家伙搞之前喝醉那出。 周围没人还好,偏偏周围都是人。 一直到坐上了去酒店的车,他才悄悄松了口气,连车上的酒气也没那么难闻了。 前头开车的是程道知,副驾坐着另一个醉鬼,说好了是助理,却把自己喝的不省人事的陈舟。 她开着车,还不忘从后视镜往后座儿看两眼。 云抒没坐位置上,硬要往苏文边上挤,好不容易帮他把安全带给系上了,还硬是抽出四肢,像个大海星一样扒着苏文,生怕人跑了。 他倒是想跑,但浑身的重量压着,完全就是动弹不得,幸好周围是自己人。 看着他一脸的生无可恋,程道知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样?” 苏文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给了埋在肩头的那张脸一巴掌:“不怎么样。” 云抒哼唧两声,抗议无效。 苏文有些恼火该怎么把他丢回房间,刚把酒店门童叫过来,他自己放开了手脚,开门下车转一圈儿到另一个后门,丝滑地不像个醉鬼。 “你清醒了?” 夜晚寒风吹过,云抒低着头,脸红着,眼睛迷迷蒙蒙,啥也没说。 苏文拢了拢围巾,没理他,扭头朝酒店里走去。 他一路尾巴似的黏在身后,直到下了电梯站在房间门口。 苏文刚打开门,回头,云抒还站着。 他指了指对门:“你睡那个。” 云抒没说话,跟着他走进房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苏文觉得自己跟醉鬼指路实在是白痴行径,看着他呆愣愣站在房间里,叹了口气,自己走了。 刚一拉开门,“砰”地一声,门又被合上了。 他愣怔在原地,偏头,一只手自身后伸出抵在门上。 “你,”云抒声音沙哑,热气裹挟着酒精的气息一并喷洒上他的脖颈,“你为什么总要走?” 第72章 委屈 酒气混着股莫名的燥热溢满这个狭窄的空间, 苏文皱着眉,没回头看他,只是语气很不好: “你喝醉了。” “我没有, 我没有喝醉”云抒喃喃重复着,倏地像是要证明什么,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苏文愣了两秒,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拉拽着进了房间里。 他下意识反扭着手腕,想要抽出自己的手, 却纹丝不动,只能眼看着自己被拉了进去。 一股莫名地,像是压抑许久的恐惧感紧跟着突然上涌,他身体抖着, 连带着声音也跟着颤了起来:“你干什么?放手!” 听见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话,云抒停住脚步,回过头, 眼底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狠戾,反倒透着股迷茫。 他脸上挂着不正常的红晕,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都呆愣愣的。 苏文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咒骂:“放手。” 云抒低着头, 没动,把手握得更紧了。 苏文心里憋着气,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他:“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喝醉” “”很久过后,苏文才咬着牙说, “没有就放手。” “没有喝醉,真的,”他像是听不懂人话,又或者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 自顾自把羽绒服外套扯开,扯来扯去,最终还是没舍得去扯里头那件看起来很旧的黑色毛衣。 苏文没搞懂他在干什么,酒精让面前这个人的脑子退化到了泥盆纪,以至于他干什么事儿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向后硬拽自己的手,甚至伸出另一只去推他,但没推动。 云抒捉着他的手,撩开衣服,一路向上,把他的掌心捂在左胸。 灼热的触感几乎要将他烫伤,苏文拧着眉,拽着他的衣服扯自己的手,压抑的怒火几乎要控制不住:“你到底在干什么?!” 云抒低着头,口中一直喃喃重复:“没有喝醉” 他脸上一直是不正常的红,苏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松开紧拽着他衣服的手:“你要休息了。” “你不信吗?”云抒盯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像雨季的湖泊,“你不信我。” 周遭酒气弥漫,苏文避开他的视线:“你现在需要休息。” “我很清醒,”云抒没有放开他的手,以至于心脏的跳动不偏不倚砸进他的掌心,“你以前说的,喝醉的人心脏不会跳,可它不是正在跳吗?”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尤其是这种可笑的话。 “你有!”云抒的语气倏然激动起来,“你说过!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话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这么多年,他一直躲在暗处,只靠着远远看着他,咀嚼着回忆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打工,一个人重新适应人类的生活,一个人等待着一个永远也打不通的电话。 再次见面也只等到一道陌生的视线和一声疏离的“谢谢”。 他们从朋友,到亲人,在即将成为爱人的路上变成了陌生人,又从陌生人变成了爱人。 但他又要像过去那样,毫无预兆的走开,不给他任何反应,嘶吼着让他滚出他的生活。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沙哑地像是刚刚大哭了一场,“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床边,苏文抽回了自己手,站在那儿,沉默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又被迫停住了脚。 云抒拽住他的衣角,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眼圈通红,像只受伤的野兽:“你又要走吗?” 苏文觉得自己一定是一个硬心肠的人,看到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却没有安慰他的想法,甚至想要逃离。 再这样下去,他要窒息了。 “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休息吧。” 云抒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泪珠溢满眼眶,却并没有落下来:“你爱我吗?” 苏文僵在原地,他盯着云抒那张满是痛苦的脸,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对峙许久,只能沉声回了一句:“你喝醉了。” 云抒笑了,笑着笑着,原本蓄满眼眶的泪水就跟着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就知道,”他没了刚刚的激动,以至于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颓废的平静,“我就知道” 他看着苏文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很薄情:“我应该知道的,” “你,跟程导说,拍完就把我踹了,”他一字一句,像是在控诉压抑很久的委屈,“你总是避嫌,你不愿意告诉大家,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你不牵我的手,你不亲我,你从来不说爱我” “你跟所有人,跟所有人都讲话,你跟所有人都笑,” “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你根本就没把我当男朋友,我早该知道的,” 苏文神色复杂看着他,却始终一言不发,或许是没想好怎么回答,也或许是默认他说的一切。 “你还喜欢我吗?”云抒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莫名轻轻抖了起来,“你还像你对我说的那样喜欢我吗?” 喜欢,不喜欢。 苏文知道,眼下最适合的答案是,喜欢他,爱他。 但他说不出口。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的空气却一点点凝滞。 很久之后,他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知道,你的父亲是个绑架犯。” 云抒呆愣愣看着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他是绑架犯,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文同样愣怔在原地,理智告诉他,云抒喝醉了,他不够清醒,但他的身体却莫名颤抖起来,他压抑着那股上涌的怒火,一字一句重复着他的话: “跟你有什么关系,什么叫,‘跟你有什么关系’?” 云抒似乎是真的没理解,又或者是真的一无所知,他垂着脑袋,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你不是都知道的吗?你都知道的啊?你知道的,你知道我跟他是什么样的啊?你以前不是都看见了吗?你你你不是还打算救我出去吗?” “为什么啊?哥?你为什么要把我跟他放在一起啊?我是罪犯吗?” “我是绑架犯吗?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苏文看着他,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突然上涌,心脏被猛地攥住。 他后悔了,后悔自己的冲动。 这应该在他清醒的时候去问,去问他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去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但这多可笑?明明是受害者,却要去为罪犯的孩子着想,就好像他受过的委屈不是委屈。 他不想再说下去了,也不想跟他比到底谁更委屈,他只知道,如果再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他要窒息了。 他用力从他手里扯走的外套,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门口走去。 只是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从身后整个抱住。 云抒两只手紧紧环在他的腰间,像过去他每次撒娇那样,把脑袋埋进他的颈间,试图软化他的心。 “不要走,不要走,哥,哥,哥,为什么?为什么总要走?不要走” 脖颈处传来一阵湿润,云抒有流不完的眼泪。 但不是谁眼泪多,谁就更委屈。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痛痛快快哭一场,但他哭不出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松手!我让你松手!”苏文挣扎着,想挣开腰间禁锢着自己的胳膊,但却徒劳无功。 没多久,云抒像是放弃了,自己松开了手。 苏文以为他是真的清醒了,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可没等他走到门口,整个人都被一道大力向后拽去,再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禁锢在方寸之地。 云抒像失去了理智的野兽,想要夺回自己的领地,他抱住他,将他摁在墙上,不容分说攻占他的唇舌,啃咬他的锁骨,迫切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迹。 苏文的眼前一片模糊,在把自己缩进蜗牛壳那么久,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委屈。 无穷无尽的委屈。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这种事情要发生在他身上?为什么是他被绑架?为什么是他演不了戏?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原以为已经彻底摆脱了,在两千公里外的另一个地方,他接触了新的朋友,他跟他相爱,跟他畅想未来 结果这个人是罪犯的儿子。 他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即使是因为一句被无端揣度的话而引发的大范围网爆,即使是与自己心心念念的奖项失之交臂,即使医生用一句话断送他的演绎生涯 到底是为什么?他不懂,他的心脏连着大脑,他要窒息了,他思考不了了。 “砰——” 云抒脸上挨了一拳,苏文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被从水里捞出来。 他摇晃着向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你你到底,凭什么?!” 他撕扯着嗓音,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你知道,你父亲是罪犯,你装什么?你到底在委屈什么?” “你凭什么装不知道?!”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安慰你?!还是说,”他深吸口气,继续说,“你父亲做了那种事情,你却要让我抱着他的孩子,跟他说对不起,我爱你吗?” “你配吗?你觉得我是脑子出问题了?还是变成了神经病?” 云抒愣愣看着他,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他想说什么,想辩解,却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行了,”苏文松开他的衣领,像是恢复了冷静。 “萍水相逢,就当这一切都是意外好了,之后我们”分手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他整个人就像是被当头一棒,僵直在原地。 他看着云抒,看着他溢满泪水,深潭似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渗出的血渍,看着他颤抖的身体 隔了很长时间,房间里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苏文苦笑一声,咽下了后面的话,所有的委屈,最终都只变成了一句: “你自己冷静冷静。”——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抱歉大家,但是写这章我真的累疯了。 第73章 痛苦 “砰” 房间的门被砸上。 云抒蜷缩在地上, 明明已经是春天,窗外寒风却卷着雪花齐齐砸向玻璃窗。 这应该是春天的第一场雪,又或者, 是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他非常讨厌下雪。 雪片总是像石头一样砸下来,重重压在身上,让人呼吸不过来。 它剥去他的皮肤,冻住他的双脚,它打在身上,撕扯着皮肉, 叫嚣着让他变回野兽的原型。 “你这是冷,知道吗?”苏文边说着,边上前,三两下扒了他的外套, “我看看你怎么穿的衣服,怎么” 他话没说完,脑袋就先空白了一瞬, 除了外头这件穿了两年已经有些旧了的冲锋衣,里面就剩件连帽卫衣。 伸手捏了捏,薄薄一层, 确实是只剩一件。 苏文眉心拧着,抱着双臂站在对面看他,以往都是春夏来,那会儿没那么冷, 以至于都忘了给他准备几件冬衣。 “我没给你买你不会自己买吗?” 云抒莫名有些羞赧,低着头辩解:“我不冷。” “啧,”苏文抬手在他脑袋上轻敲一下,“不冷个屁, 在楼下就看见你在那儿抖了。” 他在带来的行李箱里翻找半天,里头除了吃的喝的玩的,竟然一件衣服都没有。 这会儿他是从离得近的片场趁着前辈不在的空隙,硬抽了一天打飞的过来给他送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都算上了,唯独没想起来衣服。 行李箱里的东西丢了一地,苏文盯着那堆杂乱无章的东西,神色懊恼直起身。 半晌,他像是想起什么,三两下脱了自己的衣服,从里头抽出件黑色的毛衣,又重新把剩下的给穿了上去。 接着在云抒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没半点犹豫就把人摁坐在床边给扒了个干净。 “手举起来。” 云抒懵着张脸眨了眨眼睛,没弄明白他干什么,但还是乖乖举起了手。 下一秒,苏文把黑色羊毛衫给他套了进去。 残存的体温一下顺着毛衣源源不断涌进了身体里,原本被冻得有些僵硬的肢体也跟着一起软了下去。 云抒下意识低下头,羊绒柔软的触感在他颈侧摩挲。 他仰起脸,苏文抱着双臂,正眼底含笑看着他:“舒服吗?” 舒服他感受着那件毛衣的触感,从柔软一点点变硬,又渐渐凉了下去,慢慢地没有温度,直至脖颈的皮肤传来刺痛的感觉。 苏文不知在什么时候收回了笑容,他嘴角垂了下来,眼底浮上了痛苦的神色。 云抒一下愣住,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苏文突然像看仇人一样看着他,看着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他浑身颤抖,急切地想冲上去,门却被“砰”地一声关上,满室寂静,只留下刺骨的寒冷。 “叮铃——” 急促的铃声响起,云抒猛地睁开眼睛,手机正在不远处的地板上疯狂震动。 接通,邵寒急切的声音响起:“要走了,你怎么还不下来?” 等到急匆匆赶到楼下,路面的积雪早已被路政洒下的盐融化,邵寒正开着那辆七座的MPV等在门口。 打开车门,车里几人齐刷刷望向他,或是关切或是好奇,苏文坐在后座,抱着双臂,垂着脑袋,像是没听见身边的动静。 几人十分默契给他留了苏文身边的座位,他压抑着莫名上涌的紧张,在他身边坐下。 昨晚他不算清醒,但却清楚地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苏文一句话也没说,没生气,也没原谅,直到他坐下,也没有分过来一个眼神。 云抒的心沉了下去,他宁愿他揍自己一顿,或者大骂一次,也不愿意他什么也不说。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那把悬在头顶的剑在某一天突然落下来,而他会像过去那样,毫不犹豫把他赶出自己的生活。 车子一路行驶又回到了动物园,今天是在动物园拍摄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聚在雪豹园区。 更早之前救助的那只大龄雪豹开始在外场活动,还在康复期的小雪豹也照常做的康复训练。 它趴在干草堆上缓慢爬行,在察觉到周围有人经过时,又哈着气整只豹缩了回去。 为了不吓到他,程道知隔着扇窗户拍上了今天关于它的第一个镜头。 镜头里,它大伤未愈,整只豹还是瘦瘦的,眨巴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十分警惕地探查着周围。 随时准备应对可能降临的危机,它的爪子,它的牙齿可都不是什么摆设,抓到皮肤上就是深深的一道口子。 宋海成对此满不在乎,他抄起挂在一边的毯子,领着苏文进到笼舍里,让他隔着一米的安全距离站在一边,自己端那盆三文鱼诱哄着把单纯的小雪豹从笼子里给骗了出来。 刚一冒头,就被他用毯子罩住脑袋,剧烈挣扎半天,没等苏文上前搭把手,就被宋海成揪住命运的后脖颈,乖乖躺在他怀里被带了出去。 又是在康复室新一天的康复按摩。 小雪豹瞪着眼睛,反弓着躺在地上,无法反抗,只能任由宋海成从上按到下,喉咙里不住发出乱叫声。 略有些沙哑的抗议声实在算不上好听,却是十分的可爱,苏文看着地上那只同样在打量自己的小雪豹,压抑了几天的心情在这一刻像是找到了出口。 他扑哧一声,跟着笑出了声。 今天的拍摄进行的十分顺利,以往程道知都要站在一边叮嘱他不要躲镜头,脸上表情自然些,不要有刻意的演戏成分。 但今天她什么都没说,跟在一边拍完了全程。 关于雪豹的镜头拍摄结束,苏文又沉默下去。 办公室里,他一言不发,坐在一边,看着他们整理着今天拍摄的素材。 直到人都走干净,只剩下程道知,他才开口:“拍摄是不是要结束了?” 当初合同上明确写着的,拍摄周期预计五个月,上下浮动不超过两个月。 而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五个月。 程道知看向他,欲言又止,想起之前苏霁安叮嘱的,直接避开了这个话题,调侃道:“怎么回事儿啊?那么快就想走了?” 苏文坐在那儿,脑袋埋进领口,很久之后,才应了一声:“嗯。” “今天不是拍的挺好的吗?” “有点累了。” 很累,他一想到要在这里继续再呆下去,就恨不得直接放弃剩下的拍摄,逃回临洲。 程道知翻看着仅剩的拍摄进度,向后妥协一步:“那就明天开始,你休息吧,剩的也不多了,歇几天再拍。” “不能直接拍完收工吗?” 这是最不可能的:“不行,自然纪录片又不是电影,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 “而且,”她继续说着,听着像是在劝,实际上也没给他转圜的余地,“直接拍完收工,虎头蛇尾,你想毁了我的片子吗?” “” “算了,”程道知自知失言,收住了剩下的话,“你好好休息,按照合同正常拍就好了,也没剩多少,最多不会超过一个月的。” 她把这办公室留给他休息,扭头自己出去,刚一打开门,外头站着的人就向后退了两步。 “云抒?”她诧异道,“你从实验中心回来了?” 拍摄刚结束,他就被林之焕一通电话叫去了实验中心,说是要送一份资料。 动物园到实验中心,来回都要半小时,本以为他会多逗留会儿,没想到那么快就回来了。 “嗯,”他应了声,顿在那儿犹豫两秒,才开口问,“苏文,他怎么样?” 程道知朝边上给他让了两步,又向身后扬了扬下巴:“人就在里面,你自己去看看吧。” 隔着一道门,甚至这扇门是开着的,但云抒站在那儿,双腿像是灌了铅,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 他不敢进去,也不想离开。 在门外僵持许久,手机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是程道知的助理,让他们去雪豹区拍今天最后的一组。 苏文从屋里出来,空气凝滞,他却丝毫未觉。 几乎是下意识,云抒上前一步:“哥” 他脚步微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离开。 但拍摄依旧继续进行,镜头里,他仍然是像过去每一次拍摄那样,十分亲切地对待自己的搭档。 跟他诉说拍摄的趣事,跟他聊着救助的小雪豹有多么的坚强。 苏文第一次后悔跟他恋爱,如果早知道有这么多事,当初就止步于朋友多好? 或许那样他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跟他相处,而不是时时刻刻收敛着神色,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多年不演戏的他又在最不需要演技的地方,当起了演员。 “咔” 最后一组镜头结束,苏文整个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声,是消息提示音。 打开一看,却并不是chat,而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邮件。 本以为是垃圾邮件,但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点开了弹窗上那封跳出来的邮件信息。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他整个人僵直在原地,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恶心感不断上涌。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随后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多拍几张,”浸透骨髓的凉意在身上弥漫开来,苏文光裸着身体被反缚着躺在地上。 眼前闪光灯亮起又灭,灭了又亮起,咔嚓咔嚓的拍摄声似乎并不打算因为他的苏醒就停下,反而愈加猖狂。 “谁谁?” 刚经历过严重受伤,苏文并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任由他们摆弄自己的身体。 那人嗤笑一声,似乎是抬起脚,径直踩向他了刚缝合好尚未完全恢复的手术刀口。 剧烈的疼痛袭遍全身,他身体轻轻颤抖,脸上血色尽褪,只能不住地问他:“谁?你是,谁?” 那人仍旧是嗤笑,仿佛很欣赏面前自己的“杰作”。 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老板,他会不会死了?” 然后那个声音重重哼了一声:“死了最好,这种成天仗着家里高高在上的虫子,没死在车祸里就算是便宜他了。” “万一他死了怎么办?我们会不会坐牢啊?死刑,死刑,我们会死刑啊?” “你怕什么?”那人满不在乎道,“你按我说的做,到时候别说那堆赌债了,你儿子不是考大学吗?” “以后他上学的费用我全包,还额外给他彩礼,让他讨个好老婆。” 这话听着应该十分让人心动,苏文听见那个口音很重的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十分狰狞,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彻底惊醒了过来,恐惧随之上涌,他用力扭动着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以及被紧紧束缚住的两条腿,连带着声音也跟着尖锐起来:“谁?!你们是谁?!” 但周围寂静一片,只有那个人的嗤笑声。 “咔哒咔哒” 门被开了又关,人走了,但他确信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那剩下的人慢慢朝他靠近,没笑,也没说话,似乎在上下打量着他。 “你命真大,”他说着话,口音很重,“他们都死了,就你一个活下来了。” 苏文发着抖:“你到底是谁?谁让你来的?” “我儿子让我来的” 苏文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能不住地重复:“你儿子你儿子,我跟你,你儿子,我跟你们,我们有仇吗?我们有仇吗?” “你肯定知道我儿子是谁。” “谁?到底是谁?” 那人一字一句,生怕他听不懂,连口音也被压了下去:“云抒,云抒,我儿子,他让我过来的。” 云抒云抒云抒。 那声音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他听见那个人说:“云抒,是云抒,是他让我来的,因为你不给他钱,所以他让我来了。” 苏文浑身抖动着,冷汗直流,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想跑,却被拖着拽着,又硬生生给拉了回去,那狰狞的,鬼一样的声音,想要把他直接压死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 “滚滚滚开滚开!!” 他大叫着,身边一条接着一条触手紧跟着伸了出来,想拖死他,想把他拖到沼泽里,想溺死他。 他呼吸急促起来,整个胸腔都像是要被抽空,要被压扁,要将他压死。 “医生!!” “医生!!” 他听见有人在呼喊着什么,但他什么都听不清。 “呼吸机!!病人呼吸性碱中毒,快!” 嘀嘀嘀——是呼吸机的声音,很快,周围安静了,那道鬼似的声音也没有了,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雪白的天花板外,是围在床边的帘子,鼻腔里充斥着酒精的味道。 见他醒了,程道知凑过来,关切道:“现在怎么样?” 周围还站着其他人,如果不是探病有人数限制,现在这间狭窄的病房估计挤满了人。 苏文脑袋发懵:“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你刚刚低血糖晕倒了,晕了会儿没醒,莫名其妙又呼吸性碱中毒了,”她语气轻松,依旧是一副淡定的模样,“这两天太累了,回去多休息几天,调整调整状态。” “好了,”他挪开脸上的氧气面罩,支着上半身,想要坐起来,“那就回去吧。” 邵寒凑过去,扶着肩膀把人直接给带了起来:“不再休息休息?” “不用,”他两只手在身上四处摸索,什么都没找到,“手机,我手机哪儿去了?” “喏,”程道知给他递了过去。 他坐在床边,低头盯着屏幕,沉默很久,才继续又问:“云抒,他去哪儿了?” “那儿呢,刚刚把你抱回来,你快醒了就跑那儿呆着去了,”邵寒朝着角落里那个人指过去,“云抒,找你呢!” 云抒站在那儿,听见声音又凑近了些,喉咙莫名有些干涩:“叫我?” “对,叫你。” 他像是被赦免的罪人,连带着心脏也一起被莫名提了起来,走过去,邵寒挪开一步,给他让了位置。 他站在那儿,想伸手去扶他,但苏文不动声色朝边上避了避,声音也冷了下去:“不用。” 云抒僵在原地,看着他看向另外两人:“那我们直接回去?” “动物园还是?” “巡护站。” 说是巡护站,却并不是真的回巡护站,毕竟站里没有他休息的地方。 邵寒把车停在两人家门口,拿了云抒的工作报告,就让人直接在家照顾人去了,免了他这几天的工作。 说是年初,后头开始挖虫草才有的忙,现在让他休息休息。 云抒应下了,即使邵寒不说,他也会直接跟巡护站请假。 车子的尾气在空气中消失殆尽。 苏文紧握着手机,冷汗浸湿后背,他强撑着身体站在客厅里,直到云抒进门,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人,他才哑着嗓音开口: “现在,这边没有,其他人,” “你跟我说,实话实说” “你”他几乎是强撑着自己的声音,让说出来的话不至于听不清楚,“你” “五年前,五年前你有没有,因为没有钱,” “就,”云抒懵着张脸,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让你的父亲,去,实施绑架,行为。” 轰——一声,似乎是有道雷在耳边炸开,云抒愣在当场,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个问题,从没想过会被问这个问题。 他难以置信,连眼睛也跟着瞪大了,几乎是吼道:“你说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不要问我!你回答我!!”苏文的声音也跟着拔高,极度的愤怒让他整个人都跟着轻轻颤了起来,“你说啊?!有没有?!” 云抒僵直着身体站在原地,一股巨大的,从身体里反复上涌的,像暴雪,即将把他彻底淹没的荒谬感骤然袭来。 他望着那双把他当仇人一样的眼睛,只觉得浑身无力,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个几乎可以用荒谬来形容的问题。 于是他笑了:“谁跟你这么说的?” 苏文站在那儿,握着手机的指节,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哑着声:“所以是你吗?” 云抒看着他,深潭似的眼睛一览无余:“所以你觉得,我是绑架犯吗?” 不,不是,不是的,不是,当然不是,信你,相信你,你不是绑架犯,你是爱人,我喜欢的人 他脑子不断重复着相同的话语,他想着,这应该是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但苏文沉默着,什么也没说,像是默认。 只是过了很长时间,他换了个新的问题,声音也因为刚刚的怒火,听着有些嘶哑:“有没有给我发邮件?” “什么?”云抒眼底闪过一瞬的茫然,“什么邮件?” 话音未落,他看见苏文的身体明显松了一瞬,但很快又紧绷起来。 “邮件,下午,我晕倒前,有没有给我发邮件?” 云抒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或者说,这应该是个极度令人恐惧的东西:“什么邮件?” 他追问着:“什么样的邮件?给你发了什么?” 苏文深吸口气:“你只需要回答,有,或者是,没有。” “没有。” “你确定?确定没有?” 只这一句话,云抒濒临崩溃,他近乎歇斯底里大喊道:“什么叫我确定?什么叫我确定有没有?!”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到底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是绑架犯吗??!” “你觉得我是绑架犯吗?!” “你为什么不信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看着我??” “我是你的仇人吗?!为什么不信我??!”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炸了起来,苏文闭了闭眼,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像是要被抽干了。 接着他很慢很慢,一字一句,动用了剩下的全部力气:“你,应该让我相信你值得被相信,而不是要求我相信你。” “哈,哈哈,”云抒捂着脸,总觉得这个世界颠倒过来了,他已经不认识这个人是谁了。 他看过去,苏文眼神冷漠,面前像是有一堵无形的墙,隔了五年,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周遭空气凝固,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不”他说,“不用,不用信我,你不要信我了。” 他转身,不再说一句话,一步一步走进屋外呼啸的寒风中。 “砰——” 寒风呼啸着冲进房间,猛地合上了门。 世界骤然陷入一片寂静。 “啪”手机滑落在地。 “嗡、嗡” 震动声再次响起,苏文低头望去,来自同一个ID,进来了一封新的邮件。 ——照片你都看见了? ——反正你有钱,按一张五十万算,你看看你要给我多少? ——尺度大的,一百万一张,剩下的五十万,怎么样? ——不亏吧? 极大的恐惧,带着那个房间的阴冷,以及鼻腔里若有似乎的潮湿味道一齐涌来。 苏文脊背发凉,他把门窗全部锁了起来,像个缩头乌龟,像个蜗牛一样,把自己缩进了壳里。 “嗡、嗡、嗡、” ——三天时间。 ——晚一天,我就让你的照片全网满天飞。 ——如果你还想在圈里混,就闭上嘴,乖乖准备好钱,打到卡上。 ——只要有第三个人知道,我就让全世界的人都看看你享受的样子。 ——要是还想继续在娱乐圈混下去,我劝你掂量掂量后果, 他捂着肚子,强烈的恶心感上涌,他冲出安全壳,扶着床沿,剧烈地,连同胆汁儿都要一起吐了出来。 “叮铃——” 不再是震动声,是一阵急促的铃声。 苏文挣扎着拿过手机,接通。 “文文,”对面似乎十分紧张,连声音也焦急起来,“程道知刚刚跟我说你晕倒了,怎么回事?” “姐,,,姐”苏文几乎要哭出来,他哽咽着,浑身仍然止不住地颤抖,“邮件,邮件,有人给我发了照片。”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她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登录上了他的邮箱,那堆不堪入目的邮件一个接一个涌了出来。 苏霁安定了定神,语气也跟着柔和起来:“我看见了,我来解决,知道吗?” “嗯嗯” “睡觉吧。”她轻声哄着,安慰着,直到手机对面陷入了安静,才挂断了电话。 她眼神狠戾,几乎是一瞬间,她凭借着近乎百分百准确的直觉锁定了一个人。 “叮——” 呼叫铃结束,孙齐敲门进来:“苏总。”. 寒风猛烈地刮着,在脸上划地生疼。 云抒席地坐在院子的角落里,任由风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割出一道又一道伤口。 隔着厚厚的暖帘,依旧能隐隐约约看见房间里透出来的灯光。 他盯着那窗缝里透出来的微光,无比低落又满怀希冀,希望里面的那个人能出来,出来找他,喊他回去。 但灯仍然开着,他甚至隔着呼啸的风声,听见了屋里的人正在通话。 他低头,手机也很安静,没有信息,没有一通打进来的电话。 没有月光,乌云压着雪山,雪山层层叠叠环绕着这个村庄,压着这个小房子,让人什么都看不见。 “叮铃——” 铃声响起,手机开始震动。 云抒的心脏猛地一颤,他抖着手,转过屏幕,却只看见一串儿陌生的数字。 原本雀跃而起的心脏又重重砸了回去。 他紧握着手机,莫名的愤怒涌了上来,在铃声第三次响起后,他最终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只一声,云抒僵在原地。 “喂?喂,云抒?云抒。” 又是他。 他咬着牙,几乎用愤恨的语气,将怒火都发泄在了他身上:“你为什么要像条狗一样缠上来?!” “你放什么屁?!你在跟谁说话?!”对面说完这句话,似乎是觉得有碍于今天的事情,于是又缓和了语气,“我是你的父亲啊,你怎么这么跟父亲说话?” 在临洲监狱待的这么几年,倒是让他学会了几分圆滑,只是看起来更恶心,更让人想吐。 “你,”他嘲弄一笑,“是我父亲?” “你有什么资格当我父亲?” “凭我把你养那么大!凭我让你上大学!” “哦,是吗?” “你把我养大?让我上学?” 时间隔了太久,他过了太久好日子,他几乎已经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一鞭子一鞭子,抽在一个半大的孩童身上,又是怎么想要打瘸他的腿,以博取外人的同情。 一个恶人,由普通人,变成了富人,又变回了穷人,突然就开始相信,穷生奸计,富长良心是世间真理。 对面似乎是被噎了回去,但还是硬着嘴说出了今天的目的:“就冲我白养了你几年,你至少把那几年的钱给我还上,” “两万,不对,不对,”他一下又打住自己的话茬,重新改了个额度,“五万,五万块钱,我再有几天就出去了,就五万,咱们一笔勾销。” “我不是你爹,你不是我儿,这笔钱,直接买断。” “呵,”云抒轻嗤一声,别说他没有五万,就是有,他也不会出这个钱,“没钱。” “没钱??”对面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没钱?你傍了那大款那么久,别说他了,他那个姐姐,她也给你钱吧?” “他们姐俩,没爹没妈,那钱都在他们手里,你现在不就靠着讨好他们活吗?你以为我在监狱里呆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我养了你,你以为你还能活下来?你还能傍上大款??” “没有你”云抒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紧握着手机,声音发颤,“你该早点死,你要是早点死,我也就不会有个绑架犯养父,钱?你想要钱?” “你去死吧,你死在监狱里,永远不要出来。” 对面呼哧呼哧大喘着气,云抒无力地垂下手,他看着房间里透出来的灯光,莫名就觉得很委屈。 “好,好好好,你要我死,你想要我死?!”他声音整个压了下去,像是酝酿着说些什么恐怖的事情,“哈哈哈,我是不是从来没跟你说过,当初绑的那个人是谁?” 云抒没说话,他对此并没有很大的兴趣,他抓过手机,正准备挂断,对面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突然开始叫了起来:“苏文!” 一瞬间,细细密密的啃噬一点一点攀上脊骨,从脊骨,到头颅,云抒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血液,连一句问话都说不出口。 对面却像是陷入了癫狂:“你没想到吧?不知道吧?你不知道,哈哈哈,我绑的就是你那个大款,你傍上他,他给你花那么多钱,你一分都不给家里,我只能另外找了个偏门,” “这都怪你,如果不是你,他就不会被绑,” “因为你他才会被绑,知道吗?都是因为你!” 云抒僵直着站立在原地,风,雪,刺耳的声音,一刀一刀,剜下他的肉,流干他的血,剁烂他的心脏。 “你”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喉咙被箭矢穿过,满嘴的血腥。 “你绑架他,你怎么能,绑架他?” 过去所不解的一切在某一瞬间涌入他的大脑,他想起了他每晚紧皱的眉,想起他蜷缩着躲进壳里的身体,想起他仇视自己的眼神。 想起他为什么会推开他,为什么让他滚,为什么会忘了他,为什么不信他,为什么把他当作绑架犯。 云抒扶着院墙,想站起来,但在起身的一瞬,又直挺挺跪了下去。 “他他那个时候,他没有爸爸妈妈,你绑架他,”他的声音伴随着耳边尖锐的风声,以至于听起来只是无助的呢喃,“你怎么能绑架他?你你怎么能这么对他?” 对面的人狞笑着,恨不得把所有的细节都跟他一一道来:“爸爸?妈妈?” “啊,是啊,”他笑着,鬼一样,“他被绑那会儿,被扒了衣服,躺在那地上,给他拍两张照片,还一直叫他爹,喊他妈,哭爹喊娘,但压根儿没人理他,哈哈哈,他爸妈不早死了吗?” 云抒浑身剧烈地震颤,他捂住嘴,一股浓腻的血腥顺着喉咙上涌,跪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对了,云抒,”他恶意地笑着,“他知道吗?知道你也是凶手吗?” “你妈跟我说,你现在还傍着那个大款?他心可真大,哈哈哈,” “还是说,给他下了迷魂药?我都跟他说了,说你让我绑的了,说这都是你的计划,全是你做的,他还跟你在一起?” “噗——” 白雪覆着的地面,又盖上了薄薄一层粘稠的血液,云抒浑身无力,重重倒在地上。 心脏剧烈的疼痛袭遍全身,即使是蜷缩着,依旧不住的颤抖,像个濒死之际拼命挣扎的野兽。 “嗷——” “嗷呜——” 那声音低低的,回荡在寂静到只有风声的夜里。 亮着光的房间拉开了窗帘,他就站在那儿。 云抒拼命从地上站起来,四肢并用,一点一点向前爬,拼命地挪动着身体。 白雪覆盖着他的身体,刀子似的剜去他的皮肉,吸干他的血液,压得他变回了野兽的样子。 灯灭了,又亮了起来,他出来了,他跑过来,他抱住他,他声音低低的,他好像在哭—— 作者有话说:亲亲亲亲亲亲来一口大亲亲,终于搞好啦!!! 下本开—《强扭的瓜有亿点甜》 又名:《每天都在想方设法离婚》《如何惹怒霸总老公》 有点邪恶但邪恶不明白蠢萌傲娇小猫受×控制欲极强偏执温柔心机攻 因为闻到的所有的Alpha信息素都是臭袜子味,安知乐立志要找到自己的命定Alpha。 革命尚未成功,就被抓回国,与小时候的联姻对象,现在的多金大总裁宗延履行婚约。 安知乐拒绝,但拒绝无效。 几天后,他被捉回国,火速领证结婚,卷铺盖卷搬到了脑残总裁宗延的家。 为了离婚,安知乐想尽一切办法。 饭桌上抢宗延的饭,大半夜敲门打扰他睡觉,还时时刻刻查他的岗,要求他不能跟除了他以外的何Omega 接触,长得好看的Beta也不行! 但是宗延看上去却并没有被烦到的样子,还给手机安了个定位器,方便他实时监控。 安知乐:这河里吗? 他深感无语,约好友酒吧一聚,字字句句痛斥其变态行径。 醉酒后,他迷迷糊糊看见个满脸阴沉的美男,还闻到了一股莫名熟悉的香味,他脱口就是: “帅哥,你好香,跟哥哥走啊,哥哥花老公的钱养你。” 谁知道那个香喷喷的帅哥听到他这完美提议,不仅没笑,反而更加阴沉了。 安知乐正迷糊,就听见他咬着牙,问:“你想花谁的钱养小三?” 听见这声音,安知乐一下清醒了——这是他那个便宜老公!! 他下意识想逃,谁料还没跑出一步,一下就被压进了便宜老公怀里。 挣扎间,宗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再叫一声‘老公’我听听。”. 宗延娶了个控制狂。 朋友们都道:“延哥娶的老婆是醋坛子,延哥只要跟Omega讲话,他能连着疯三天。” 宗延:“闭嘴。” 朋友们都劝:“宗延你离了找个温柔点的吧,你可是优性Alpha,要什么Omega没有啊?非得跟那个控制狂劣性搞一块?” 宗延一拳将人送走。 “首先,他是我的Omega,” “其次,他控制我,是因为爱我。” “你们懂个屁。” 第74章 尾巴 “喂?” “嗯, 海成哥。” 云抒趴在柔软的枕头上,两只耳朵耷拉着,鼻腔里充满了苏文身上残留的淡香, 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只能哼哼唧唧两声,让边上正在通电话的苏文知道自己醒了。 果不其然,他手伸了过来,动作十分温柔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 从无力中缓过来,云抒听见他在打电话, 对面是宋海成。 “嗯,不是,”他听见他似乎是犹豫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没有看见雪豹,只看见血渍。” “那应该是外伤吧?” “不,不是外伤, ”苏文四处搜罗借口,“是这样的,是看见了它吐血, 但是它跑了,所以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什么事情。” “跑到村里去了吗?云抒在边上吗?让他去看看吧,他研究这个的,要懂一些。” “然后你们把具体的位置发过来, 我让救护站过去救助一下。” “不不,不是,哥,不是, ”苏文手头动作跟着慢了下来,说的话也有点语无伦次,“不是在村里,就是山上,就是看见了雪豹吐血,然后雪豹就走了,后面就没再看见了,它这没事儿吧?” 对面沉吟一会儿,回道:“如果还能正常动就没什么大事儿,如果不能动的话,那多半是内伤,要抓紧救治了,不然在野外就会有生命危险。” “啊?”他放在云抒脑袋伤的手一下顿住,接着低低重复了一遍,“生命危险?” 对面确认了这个说法:“是啊,生命危险,有消息就说啊,要保护它们的。” 云抒的眼睛睁开了,掉动全身力气硬是动了起来,朝着苏文的方向挪了过去,证明自己没事儿。 但苏文理解错了,他几乎是三两下就把雪豹抱进了怀里,然后有些急切对着电话那头道:“哥,那雪豹就” 话还没说完,“啪嗒”一声,手机掉了,云抒一爪子拍了过去,对面正在讲话的声音一下停了。 苏文躺倒在床上,脸上表情还是一阵懵,看上去还没反应过来。 房间里开着空调,又干又燥的热风从头顶吹下来,原本被冻地僵硬的鼻子也跟着软乎下来。 云抒整只豹几乎彻底恢复过来,他拖着软绵绵的四肢,一点一点朝着苏文凑过去,最后在他胳膊肘边上停下,顶开他的胳膊肘,把脑袋放到他的肚子上,然后睁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苏文眼圈红红的,眼尾看着还湿漉漉的,因为刚从外面费劲儿把他给拖回屋,身上还带着点屋外的积雪,冰凉凉的,还没完全暖下来。 在动物园待了那么长时间,重新离他那么近,嗅到他身上的味道,云抒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沾湿了眼圈周围的毛发。 苏文愣了愣,似乎是笑了一下,眼底满是温柔的神色,他抬手轻轻在他眼圈周围擦了擦,看上去知道他能听得懂人话一样:“怎么掉眼泪了?” 更想哭了,云抒又埋着脑袋,朝他怀里顶了顶,直到被他紧紧抱住才罢休。 他想着,如果自己还是云抒的样子,这个人肯定不会再想像现在这样抱住自己了。 他肯定会把自己赶走,但这是他应得的。 因为他没有保护好他,当时明明可以不回去的,可他偏偏回去了,还把苏文一个人丢在医院里。 如果他没有回去就好了,如果他能够一直陪着他,如果能一直在他身边 但他偏偏没有。 苏文不会原谅他了,这是他应得的。 云抒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埋在他怀里,想要把他身上的味道全部都刻进脑海里。 以后还能这样吗?这样被他抱住,如果他知道自己就是云抒,一定会嫌恶地把他一脚踢开,那他就再也没有接近他的办法了。 会分手吗?如果分手了怎么办? 云抒的脑袋贴在他身上,眼睛瞪大,浑身颤栗。 不,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不要分手 不,不行,绝对,绝对不要分手,不可以分手。 他可以去死,可以永远以雪豹的样子陪着他,但是绝对不要分手,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分手。 云抒往他身上凑了进去,两只前爪环抱住他,整个豹身都贴在他身上,想要贴近他身上的暖意。 苏文稍稍动了下身体,他埋地更紧了,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苏文拍了拍他的脑袋,似乎是没什么力气,直起上半身,刚把手机拿到手就摊了下去。 手机的声音“嘟嘟嘟”响了很久,应该是在打电话,但对面没接通。 苏文又接二连三打了好几个,都没打出去。 没等云抒想明白他在给谁打电话,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苏文闭着眼睛,满脸是不正常的红,嘴巴无意识张着,直吐热气。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苏文身上不是暖,是热,他发烧了。 苏文的喉咙又干又燥,加上热风一吹,更是疼得难受。 他躺在床上,脑袋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浑身又像是被火烧了似的,十分难受。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外面有雪豹在叫,声音低低的,“嗷呜嗷呜”叫得很凄惨,好像受伤了。 苏文晃了晃发紧的脑袋,眼前也跟着一片模糊,晕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出去看看的想法,光着的脚刚一踩到地上,就被冻得瑟缩了一下。 没走两步,刚到房门边,还没来得及摸到门把,吱呀一声,门开了。 苏文脚一崴,直挺挺就朝地上倒了下去,他脑子糊成一团,他感觉自己似乎被人腾空抱了起来,接着又被放回了床上。 “水” 干涩的喉咙里硬是挤出这么点声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嘴刚一张,唇瓣就被温水打湿了,他发现自己被人抱着上半身坐了起来,然后源源不断的水就被喂到了嘴里。 他的整个口腔,整个喉咙都被湿润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压着他的燥热也莫名跟着消失了。 水喝完,他又被放了回去,一块湿毛巾被盖在了额头上。 苏文眼睛很慢很慢地眨了两下,扭过头去,下意识伸手去拽床边的人,想看看是谁给他的水。 面前一个人从床边走过,他没看错,那人转过身去,一根长长的东西从他身后甩了过去。 苏文脑子一片空白,眼睛跟着眨了两下,就经不住高热带来的困倦闭了上去,但伸出的手却精准抓住了一个东西。 不对,准确来说,是一条,毛茸茸的,像是尾巴一样的东西。 还在不停地动,像是急切地想要抽走,但又被死死抓着,抽不开。 脑袋昏昏沉沉,身体燥热难受,手上力气却怎么也小不了,苏文像是在病痛中觉醒了某种奇怪的胜负欲,无论如何也要把它抓进手里。 但那尾巴挣扎得太厉害,都快抓不住。 苏文的脑子也跟着越来越清晰,虽然难受,但就是放不下手里的东西,脑子动着动着,他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长长的,毛茸茸的,灰白又带着黑色斑点的雪豹尾巴。 他脑子里空白的那片更白了,被雪糊上了似的。 想了很多,没想通,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到底是什么,是脑子出问题了,还是真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人,长了一根雪豹尾巴。 人不可能长着雪豹尾巴,除非他疯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做梦。 这么想着,他硬是支起了上半身,就算被高烧烧死,被脑袋痛死,他也一定要看看是谁,谁长着雪豹尾巴。 脑袋刚一探出床头,手背就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是雪豹脑袋,苏小宝半趴在地上,尾巴被他死死攥住,还硬是扭过身体,用脑袋去蹭他的手,喉咙里“嗷呜嗷呜”发出两声并不威武,甚至还有点谄媚的声音。 “是你啊?”果然是做梦,苏文松开手,又躺了回去,嘴里嘟嘟囔囔,“小宝好好睡觉,不要感冒,不要发烧。” 他眼睛又闭上了,云抒用尾巴在他脸上轻轻扫了两下,他皱了皱鼻子,没醒,应该是累了,刚吃了药,现在烧退了一点点,正在又累又困的时候,睡得很沉。 云抒长舒口气,幸好他反应快,如果被发现就遭了,他想着自己似乎差点要被赶出去,心脏扑通扑通跳了两下,然后就抓住苏文的手,翻身上床,弓着身体直接在他身边躺下了。 他睡得很沉,所以就算不变成雪豹也可以。 云抒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软软的,还有点热乎乎,像块刚出炉的海绵蛋糕。 云抒很想抱他,但伸出的手最终还是落了回来,他想以云抒的样子睡在他身边,但他怕他醒,他醒了就不要他了。 他现在应该很讨厌他,只是碍于面子和之后的拍摄才没有提分手,如果他冻死在外面,苏文会哭吗? 他为什么不打电话呢?他真的已经厌倦了吗?因为他做的错事,他决定放弃他了。 心脏又开始了,一抽一抽的疼,云抒用手指轻轻去勾他的手,眼泪又不争气地糊了满脸。 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听见边上苏文动了一下,他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在了他身上,眼睛还是闭着的,像是在说梦话: “小宝,小宝,好好睡觉,不要哭。”—— 作者有话说:彻底恢复啦!!!后面稳定更新呢!!!爱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第75章 冷战 “哥, 哥,哥哥,苏文, 哥” 苏文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望着面前正半跪在身上的人,眼睛瞪大,又闭上,闭上,又一下瞪大, 没两秒,整个儿懵在原地。 不是因为对面这人是云抒,不对,肯定不是云抒。 云抒脑袋上什么时候还多了两只猫耳朵了?? 没等他从懵圈中回过神, 那俩猫耳朵动了,朝后飞了过去,又甩了两下甩回来, 直挺挺立在脑袋上。 其中一只还豁口,是他那只一只耳的苏小宝。 做梦,做梦, 这一定是做梦,苏文一边觉得这是做梦,一边又觉得自己疯了,脑袋出了点问题。 好半天, 才尝试喊了一句:“小,小宝?” 那张跟云抒一模一样的脸蛋,突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两颗虎牙明晃晃亮着, 然后凑上前,在他脖子锁骨上来回蹭。 喉咙里还时不时哼哼唧唧两声。 那场面,但凡是换成苏小宝或者云抒当中的任何一个,他都能觉得可爱,但这俩加起来。 苏文觉得自己脑子出问题了,出大问题了。 一定是高烧烧的,把脑袋里的水烧干了。 不然怎么能梦到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不是说建国以后动物不许成精了吗? 哦,梦里可以,梦里不受21世纪社会制约。 他总觉得哪儿不对,于是又喊了一声:“云抒?” 那家伙原本耷拉下去的猫茸尾巴一下甩了起来,三两下圈住他支起来的腿,苏文眨了眨眼睛,就看见他仰起脸,灰绿色的眼睛盯在他脸上,咕噜转了两圈。 没等他反应过来,锁骨上突然一阵刺痛。 “嘶——” 苏文猛然睁开眼睛,眼前是透着一丝微光的房间,空调在呼呼吹着热风,那短暂的刺痛还残留在锁骨上。 他下意识摸了摸,又低头去看,视角盲区,什么都没看见。 但房间里实在太热,空调的风炎热又干燥,在床上摸索半天,才在枕头下面摸到遥控器。 “嘀——”火速关了房间里的空调。 房间又安静下来,外头敖犬的叫声清晰可见。 刚清醒没两秒,喉咙干涩感上涌,没来得及坐起身就匆匆忙忙夺过床头柜上的水一饮而尽。 柜子上摆得整齐的药盒一时间被撞的四处都是。 他没管,高烧刚过去,他倚靠在床上,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又忍不住去想刚刚的梦,总觉得有哪里不大对劲儿。 昨晚,他听见外面有雪豹的叫声,打开窗,发现是苏小宝,就冲出去把豹给拖回了屋。 后面?后面是什么?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来了,是苏小宝受伤了,嘴角有血,但身上没伤口, 还有?然后它醒了,直接把他手机拍掉,估计是不让他找人来带走它, 接着就感觉自己浑身发热,脑袋一歪,直接烧晕了。 他在房间里环视一圈,连床底卫生间都跟着看了一遍,空无一豹,别说豹了,连跟豹毛就没有。 有,他低下头,睡衣上还残留着几根灰白色的雪豹毛。 又跑了。 苏文有些失落,猛然间想起什么,摸过掉在另一个枕头上的手机。 枕头微凉,那半边床也没有睡过的痕迹,可能原本睡这儿的人没睡在这儿,又或者,一大早就走了。 苏文晃了晃脑袋,清掉脑子里的东西,刚打开通讯录,还没来得及点开那串儿红色的号码,另一个人就打了进来。 对面也不客套,直接问:“发烧了?” 苏文嗓子还有点沙哑,咳了两声才回:“嗯,后面还休假吗?” “当然,你状态不行,休息几天再说吧。” 苏文没弄明白她打这个电话过来干什么,正想问,就听她说:“你现在退烧了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差不多了。” “那药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什么药?”苏文下意识扭过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那堆药盒上,恍然大悟,“那是你们送过来的药?” 他还想继续问什么,对面程道知就接过话先答了:“云抒昨晚去拿的,大半夜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你没副作用就好。” 苏文沉默很久,对面等的不耐烦,在挂断的前一秒,才问:“他昨天在巡护站休息?” “没有,宋队说拿了药就走了,”程道知敏锐察觉到什么,“你们吵架还没好吗?” 下唇刺痛袭来,苏文松开牙齿,什么也没说:“没有,挂了。” 热汗挂了满背,苏文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进去冲个澡的想法,以他现在的免疫力,再严重的话,怕是要直接交代在这儿。 只能随便洗漱一下出去看看。 刚一开门,就是铺面来的肉香。 暖桌上的炉口正炖着肉,桌边还摆着两道炒蔬菜,估计是去巡护站拿的。 “吱呀”一声,大厅门开了,暖帘跟着被掀开,倒春寒的寒风顺着缝隙就钻了进来。 苏文紧跟着就打了一个寒颤,帘子一下又倒了回去,门被“啪”地一声带上。 他看过去,云抒正站在原地,满脸局促,视线在房间里四处乱扫,就是没看向他。 苏文一言不发,又将脑袋低了下去。 这几天两人几乎一直在冷战,又连着吵了两天,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也没有道歉的想法。 只是看着面前这些刚做好还热乎的饭菜,以及边上正干站着的云抒,刚刚被勾起的馋虫直接死了。 现在脑子里两个小人拉扯着他,一个还在吵架,明明他就是绑架犯的儿子,有什么好说的?明明可以直接说开,还非得瞒着他装不知道,这不能原谅。 另一个持反对意见,虽然是罪犯的儿子,但毕竟他什么也没做,罪犯的话也不能全信,况且他还又是照顾又是做饭的,大晚上还冒着风雪跑去巡护站拿药。 拉扯半天也没拉扯出个所以然,脑袋还一抽一抽地疼。 最后,他四六开妥协了,抬眼望向还傻站在门口的云抒:“你” 后头的话还没出口,云抒却突然像是被点到了似的,浑身一僵,率先开口:“巡护站找我还有事儿,吃完饭记得把床头柜塑料盒里的药吃了,我先走了。” 没等苏文反应过来,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又被砰地一声关上,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铁门跟着被关上,他还呆愣在原地。 脑袋里拉扯的小人啪一下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或许是真的有事儿,他这么想着,视线收了回来。 这样应该是好的,毕竟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其实说开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但他开不了这个口,就像云抒不想跟他承认自己的罪犯父亲一样,他也不想说那个被绑架的人就是自己。 他不想把过去已经被埋藏的一切主动挖出来,像剜下一块带着血的肉,把它摆在别人面前,自己和别人都恶心。 即使这个人还是他的男朋友。 最开始萌生的分手的想法,一直到现在还在脑海里不断翻涌。 苏文想了很久,他应该跟云抒分开,至少他现在想的,如果跟他在一起,就会不可避免想到那些东西。 主治医师明明说应激反应已经无限趋近正常了,但他现在还是无可避免地去想,甚至晚上做梦都会被拽回去。 他的未来不能毁在这件事身上,他已经基本克服了镜头恐惧症,如果 他捂着脸,心脏一下又一下撞着脑袋,恨不能撞断他的神经。 如果他又变回了过去的样子,那他这几年坚持的治疗到底算什么? 但分手 他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云抒的脸,他满脸的委屈,一双灰绿色的眼睛一览无余。 只这一下,分手的想法就缩了回去。 苏文十分懊恼地拍了两下脑袋,再这么想下去,他真要疯了,应该要找云抒聊聊。 这个想法一冒出,立刻就得到了所有脑细胞的响应,似乎只要一聊,所有的事情就都解决了。 但唯一不在预设范围内的,是云抒。 自从那天从西平回来,苏文就发觉,他似乎是在躲着自己。 从早躲到晚。 一早他醒,云抒肯定在客厅等他起床吃饭,还没开口,人先走了,理由是巡护站缺人。 毕竟要到虫草季了,上山的人多,理解。 晚上他坐在客厅等他回来,人没回来,自己睡着了,结果就是半夜再醒,没见着人,只有雪豹陪在身边。 雪豹身上还时不时挂点伤口。 等处理完伤口,再带着雪豹去他睡的房间敲门,跟睡死了似的,门死活不开。 毕竟工作了一天,晚上睡得沉,理解。 直到,在正式工作的前一天,他打给了程道知:“明天去?” “嗯,”她说,“刚好明天要进山,” “昨天才进山,今天就又要去?” “没有啊,”程道知觉得他在说胡话,“这几天因为是调整期,休息了两三天了,明天才算第一天上山。” 苏文:“” “还有别的要问吗?” 苏文没说话,好半晌,咬着牙回道:“没有,挂了。” 这家伙原来是真的在躲他,并不是为了工作,纯躲。 他计划着趁工作没法躲,怎么也得给他个教训,但比工作先来的,是经纪人—— 作者有话说:大家注意保暖呀!多运动多晒太阳补充VD增强免疫力,不要像我一样摆烂,冬天还没过去就已经感冒五六次了,我真疯了,等感冒好了,早上一起我就开始在太阳底下跳绳!!!! 第76章 视线 孙齐风尘仆仆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从车上下来。 苏文看着他, 有些懵:“我不是跟她说不需要经纪人吗?” “哦,”孙齐把最后一个行李箱拿出来,推着走近, “苏总派我来有别的事情。” 苏文知道了,他不是苏霁安新安排来的经纪人,还在当他的特助。 他环视一圈,在两个巡护员的帮忙下,院子里直接摆上了四个大行李箱以及三个行李包。 还有个跟到后备箱去,又抱下来几个保温箱。 “那是新鲜水果蔬菜, 我想着你肯定很久没吃了,就顺道一起带过来了,”他指着其中那个白金色的行李箱,“里面是给你带的, 剩下的都是给各位的见面礼。” 周围几人欢呼着上去推的推,搬的搬,把行李全都搬进了屋。 苏文望着那个30寸的行李箱, 一时间有些无语:“没几周就结束了,怎么带这么多?” 孙齐没说话,周围人都进去了, 才想起来关心一句:“你生病了?” 他摘下手套,伸手就要来探他的额头,苏文偏头躲开了:“我劝你别跟苏霁安呆久了,就学她那样把我当儿子。” “就算是作为经纪人和助理, 对艺人的关心也是很有必要的。” “按理说你面前站着的是老板。” “按理说,苏霁安苏总,才是我的直属老板。” 苏文最讨厌他那笑面虎的样儿,但还拿他没办法, 拧着眉,一句话没说,扭头进屋。 院外停了辆小皮卡,后头拉了一车煤。 宋南从车上下来跟孙齐打了个招呼,催他进屋,顺道朝着住屋边上喊了声:“抒啊,你来,帮我把煤抬进去。” 孙齐顺着他喊的方向看过去,就看见原本躲在墙后面的那片衣角跟了出来。 云抒脸色似乎很不好,也没打招呼,随意点了点头就掠过孙齐,大步走向那堆煤。 孙齐挑了挑眉,偏头又望向身后被故意关起的房门,想起很久之前,这人还站在苏霁安的办公室里,莫名就觉得很有意思。 当初为了苏文的拍摄,苏霁安把他这个一手提拔的特助给派了过去,本以为自己半路有事离开,这孩子会因为独自一人在陌生环境不适应,没想到苏霁安提前想到这层,提早又派了个人过来。 云抒扛起袋煤路过,孙齐露出个自以为友好的笑容,两人也算是半个熟人,毕竟当时在办公室,是他接待的人。 但他只是往这儿瞥了一眼,很快走了,连道完整的视线都没分给他。 不算礼貌。 上午休整没多久,下午程道知就带着两个长枪短炮上山了。 实话说,没什么好拍的,上个月雪豹妈妈就带着小雪豹走了,再过不久雨季就要来了。 但毕竟苏霁安又送了点钱,不多拍点都对不起这钱。 苏文对上不上山没什么意见,来这儿那么久,时不时就跟着进一次山,都已经成了习惯。 而这次唯一一个碍眼的是——他转向孙齐:“她不是派你来干活的吗?” “你跑这儿度假来了?” 他这样总有种“苏霁安人形监视器”的感觉,让苏文很不爽。 其实一开始,是孙齐被指派成为他的经纪人,但苏文强烈抗议,才把人换成了张小谦,最后张小谦有事儿走了,苏霁安又想让他来,被他连推带拒给推了回去,如果是这人在他身边,那就跟给自己找了个爹没什么区别。 孙齐无所谓耸耸肩,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夹枪带棒:“老板需要视察工作,当她的眼睛咯。” 这儿虽然是高海拔地区的山脉,但身边都是有经验的老手,爬下来倒也不算痛苦。 这一路,唯独让他感觉到不适的,就是后颈传来一阵一阵,像是要把他给盯穿了的视线。 云抒攥着手,隔着保暖面罩摆着面瘫脸,一言不发跟在后面队伍最后面。 程道知似乎没有拍摄的打算,摄影师的镜头一直对准山脉岩石和时不时冒出来的小动物,直接忽略了苏文,和他的搭档。 隔着几个人之外,他们走在队伍中间聊得很开心。 孙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苏文低头跟他说着什么,风太大,他没听清。 好像是在讨论今晚休息的地方。 他今晚睡哪儿?多半睡民宿,最次也是在巡护站凑合。 云抒吊起的那口气松了下来,听上去自己家不在可择范围内。 这么想着,他绕开后头的巡护员,走上了前。 没剩两步距离,“啪”一声,一块小岩石从上面滚落下来,苏文整个人崴了下去。 云抒下意识奔过去扶,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苏文被整个儿拽了起来,心有余悸。 见人站稳了,孙齐松了手,顺道拍了两下他身上的灰。 前后几人见状都围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受伤没有?” 苏文摆摆手,声音还带着点哑:“没有。” 这点小事儿没引起什么波澜,大家该干活干活,该拍摄拍摄。 宋南招呼几个经验丰富的,在地上标记了采摘区,还给前头落石频繁的地方围了起来。 早几年有村民在这儿硬采,化雪的时候滚了块岩石下来,当场人就没了气。 “云抒?云抒?”宋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等人反应过来,语气也带上了点责怪,“在这地方你也发呆?” 云抒收回视线,什么话也没说,接过板子就往地上插。 宋南看他这样,抬眼朝着刚刚他看的地方看过去,苏文正蹲在不远处,在地上观察着什么,估摸着是谁发现了虫草,叫他去看个新奇。 几人其乐融融,看着没什么特别的。 这头云抒反倒是沉默了,看上去不大高兴,连着几天都看见这两人谁也不理谁。 站里私下都在聊他们吵架了,不过谁也没问,宋南也懒得去触他霉头。 直到他自己开口:“哥,那个人要待到拍摄结束吗?” 宋南看到跟程导站在一边的经纪人,了然道:“说是过两天就走,不待那么久。” “欸,不过,”他想起什么,又看向云抒,“他们现在不是在拍吗?你怎么不过去?” 云抒顿了顿,才说:“还没到时候。” 宋南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你们俩真吵架啦?” “”云抒把牵引线拉好,又做好标记,才低着声回一句,“是我对不起他。” 宋南觉着这家伙说话没头没尾的,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真奇怪。 好的时候天天黏在一起,上班下班都得一起走,恨不能睡觉也抱一起睡,不好的时候,一人离着两三米,要让两人说句话都得在中间建个跨海大桥。 “害,”他想了想,还是充当了一把知心大哥,“有啥事儿说开不完了?后头说不定还能做朋友呢。” 他用胳膊肘戳了戳边上又呆滞住的人:“过两天我帮你说说?你们有啥说啥,有误会解开呗。” 云抒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那边,苏文中午胃口不好,应该是没吃多少饭,以至于到现在,久蹲再站,就有点犯低血糖。 以往每次上山,云抒都在包里装好巧克力,这会儿用不着他了。 孙齐迅速拆了个液体葡萄糖给他喂了进去,没两秒就恢复了。 云抒松开抓着包的手,又收回去迈出去的腿,脸上也跟着染上了点落寞:“算了。” 他对不起他,这事儿很难说开,即使他真心实意的道歉,也得不到原谅,只是让他重新重复一遍过去的梦魇罢了。 反正孙齐很快就走了,后面他还是会睡自己的房间,吃自己做的饭,上山难受的时候也会吃自己的糖。 晚上睡觉也只有抱着他才能睡着,虽然是雪豹的样子。 无论他们再怎么亲密,他始终是苏文的男朋友,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你跟那小子什么关系啊?”在第n次被看得脊背发毛后,孙齐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苏文回头,视线十分精准锁定到“那小子”身上,视线相对没一秒,那双眼睛就迅速低了下去。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这家伙在看他,这么多年被狗仔私生骚扰的经验,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他走近了点,就算是人类的耳朵,也能精准听见这边在聊些什么。 于是他心生恶意,语气十分平淡回了一句:“没什么关系。” 然后“那小子”的脑袋就低了下去,又开始捣鼓地上的标记。 “哦?”孙齐笑了,“改单恋了?” 苏文不满:“我姐让你来是为了打探我的隐私吗?” “好奇而已,”孙齐抱臂站在一边,“这跟之前向你表白的那位,是同一个人吗?” 苏文懵了,莫名的,刺啦一声,脑子过电一般,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听见在记忆深处,有个人对他说:“我喜欢你。” 但当他闭上眼睛,试图去回想这个人是谁的时候,脑袋却像是针扎了似的疼,好半晌,他看向孙齐:“之前有人跟我表白?” 孙齐挑眉:“你被表白的次数还少吗?” “不一样”他喃喃道,却怎么也想不出有哪里不一样。 从小到大,他每到一个学校,又或者是进了哪个剧组,都会有人跟他示好,或是看上他的家庭条件想跟他交朋友,又或者是看上他这张脸要跟他恋爱,再不然就是邀请他炒作一把。 但这些人,这些事情,像是过眼烟云,从不会在他脑子里留下什么印象。 唯独刚刚那一瞬间,脑子里冒出个完全脱离他记忆的人,他甚至都无法确定这人是否真的存在。 他呆滞很久,才回过头,连他自己也不确定,问:“以前?什么时候?有人跟我表白?” 孙齐笑了,眼睛里透着股让人莫名奇妙的光,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还是两情相悦哦~”—— 作者有话说:抱歉朋友们,我写着写着回头看发现,新出场的人名跟前几周章出现的经纪人名字搞混了。 然后我把前几章的经纪人改名叫“张小谦” 现在这位特助老爹还叫孙齐。 感谢理解吼!!![亲亲][亲亲][亲亲] 第77章 本性 云抒望着那位双腿交叠, 十分规矩坐在客厅沙发的人,有些懵。 只是答应他坐一会儿,没想到还没走, 但他并不打算留他吃晚饭。 那人仰起脸,十分歉意对他笑笑,随后指着自己坐着的软垫说:“这木制沙发还是有点硌,不建议我拿这个吧?” 他已经坐着了,算先斩后奏。 云抒盯着那垫子看了会儿,很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开口,站在那儿看着也没有要离开去做自己事情的想法。 孙齐笑笑,当他默许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 苏文拿着堆压缩饼干出来,随手丢向他。 “这什么?” 这是之前上山,林之焕塞给他应急的干粮, 十分难吃,在角落里落了灰都没想起来。 现在正好,归处不是垃圾桶了, 苏文回他:“晚饭。” 孙齐笑了,一半是气的,这家伙对他有敌意,他知道, 但这已经不能用敌意来形容了,这是没良心:“我给你带的那个箱子,里头有不少东西吧?那可都是我背着你姐偷偷给你开的小灶,你就给我这个?” 苏文翘着腿, 往沙发上随意一坐,懒得理他:“吃完赶紧走吧,再不走那民宿都给你关了。” 孙齐挑眉:“住民宿?” 空气安静几秒,云抒预备出门的脚步顿住,苏文看过去:“不然呢?” 孙齐环视一圈,扫过云抒时跟他视线相撞,面对那双不算友善的眼睛,他报以微笑:“我看这儿就挺好的,你房间里那张床,看着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 云抒攥紧了手,转过身,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哥,我真求你了,你能不能别整天像个监视器一样,恨不得时时刻刻观察我在干什么?”苏文很想给他两拳,但忍住了,“你去跟我姐说,说我身体没问题,精神也正常,然后就卷铺盖卷滚蛋吧。” 云抒松了手,坐到了一边。 “好歹我也算你半个姐夫吧?” “单恋不算姐夫。” “住两三晚,之后走人,民宿不方便。”这语气倒像是商量,实际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云抒手又收紧了。 苏文嫌烦,扭头看向云抒:“你怎么看?” 隔了那么多天,再跟他面对面,不免有些紧张,云抒两手交叠,坐在椅子上,像个上课被点名的小学生。 “哥,”云抒想让他走,于是提议,“邵队还在山上,巡护站应该还有位置。” 孙齐拧了拧眉心,这孩子对他的不欢迎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但想起自己这确实是有事儿,也就不再逗弄两人了,他看向苏文:“去不了,后面还有正事儿,干脆你跟我去民宿住?” “为什么非得跟我一起?” 孙齐想起苏霁安交代的,要他观察观察他精神状态,看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好的行为。 但这不能明说,只能哄着:“为了你的身心安全” “不需要,”苏文直接打断,“我健康得很。” 僵持几秒,孙齐妥协了:“行行行,那不跟你住一个屋,你们这儿还有别的房间吗?” 话是对苏文说,眼睛却直直转向云抒。 躲不开了,云抒松了口:“有。” 他指向角落那间。 孙齐接受了,苏文又把腿翘起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随口问:“那你睡哪儿?” 这话是专门问他的,云抒回头,看见苏文嘴里正嚼着桌上的芒果干,连眼神也没分他一个。 但这话听着像邀请,他叼着片芒果干,两片饱满的唇抿住果干,一点点朝嘴里送,杏粉色的唇也跟着沾了点芒果上的黄粉,看着十分香甜。 等到全部送进嘴里,他腮帮子就跟着股了起来,软嫩的脸颊肉,有一下没一下的动,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咕嘟,云抒咽了口唾沫,却并不想吃芒果干。 他心脏又十分没出息地,扑通扑通跳起来了。 孙齐进了房间收拾,苏文坐在那儿,没玩手机,也没看他。 云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有地方睡。” 苏文“嗯”了一声,没说话,走了,自顾自进了房间,“咔嚓”一声把门关上,但没习惯性反锁。 客厅就剩下他一人,云抒摁了摁疯狂跳动的心脏,难以抑制的冲动紧跟着涌出,想抱他 想把脑袋埋进他胸口,想用双手紧锁住他的身体,双腿交叠让他无路可走。 他又向前挤了挤,直到完全把自己挤进他的身体里,才停下挪动的脑袋,抬起头去蹭他的下巴。 苏文揉了揉毛茸茸的豹脑袋,总觉得它比之前又粘人了些,他很喜欢,但他脑袋上的毛还是蹭得他脖子痒痒的,又热又扎,没法睡觉。 他闭着眼睛忍了半天,还是被扎得睡不着,于是不容分说,抓住他的后颈就朝离远了的地方拽。 “小宝,很热,离我远点。” 云抒压低嗓子嚎了两声表示抗议,却没有硬挤过去,十分听话地在一旁默默看着他睡。 苏文应该是真的累了,白天没怎么休息,体力被消耗殆尽,以至于晚上沾床就睡。 云抒离远了些,等到他呼吸逐渐平稳,才又探出尾巴,一点一点卷上他的腿。 他没醒,云抒眨了眨眼睛,原本厚厚的爪子转成了两只手,探向前,分开他侧卧相叠的胳膊,重新又把脑袋埋了过去。 睡衣扣子太松,稍微挪动两下,最上头那两颗就跟着掉了下来,漂亮的锁骨一览无余,淡香从胸口溢出,一点一点钻进他的鼻腔。 人还是没醒,他胆子跟着大了起来,竟直接凑上前,嗅闻他脖颈间的淡香,在锁骨他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一个极其浅淡的牙印。 他轻轻摩挲着牙印的凹痕,心里涌出奇怪的满足感,以至于看着那片细白的皮肤,竟然产生了凑上前在留下点什么的想法。 但他忍住了,他已经忍了很久了,苏文还在生气,他不想分手。 只是没多久,他就觉得房间莫名燥热起来,像是燃着炉子的同时,还重新又在屋里点了个火堆。 云抒浑身颤栗,热汗直冒,热气从他的身体不断冒出。 他紧紧盯着那张沉静的睡颜,嗅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把自己埋进他的身体。 他怕他被吵醒,却也不想停下手里的动作。 只能抖着身体,一点一点忍耐着,呼出的热气在两人间流转, 像个压抑本性的野兽。 他看着面前这人柔软的唇瓣,细滑的皮肤,就连呼吸的热气都带着香甜的味道,于是身体逐渐绷紧,掌心一片滚烫硬挺。 “额嗯”苏文被热得甩开了身上的被子,转身仰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两声又沉沉睡去。 云抒的心脏猛地一紧,脊背也跟着僵了起来,但没两秒,身体松了下去,心脏重重砸落,“噗——”像是什么东西冲出他的身体。 他脑袋一片空白,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云端,又十分缓慢落下来。 他喘着粗气,浑身颤栗,无耻行径险些被发现的紧张尽数转化为了冲入云霄的快感。 苏文睡得很沉,很安稳,脸颊染上了点热气,红粉一片。 “砰” “砰” “砰” 他离的太近了,两人紧挨着,云抒心跳加速,浑身发烫,已经要疯了。 他放轻动作,一点点凑上去。 柔软湿润的唇瓣带着牙膏的清香,即使是睡得很沉,在牙齿被轻轻撬开的时候,眼睫也会随着轻轻颤动起来。 云抒吻住他的唇瓣,想着就算是溺死在这个瞬间也是一条通向天堂的路。 “唔” 苏文脑袋动了动,像是呼吸不过来。 “嗯?你?” 云抒浑身一震。 “搞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混蛋啊真是混蛋,码字效率极其低下!!!谴责!!!! 第78章 雪豹 “扑通” “扑通” “扑通” 云抒心脏狂跳, 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 身下,苏文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两下,整张脸懵着, 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但没两秒,他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唇瓣又重新贴了回去。 云抒愣在当场,本能先一步冲了出去,反应过来的时候,牙膏的清香彻底占据空白的大脑。 苏文有没有醒,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他是醒着的,强烈的愉悦冲刷大脑,他觉得自己总算是重新活了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环绕在脖颈上的胳膊垂落。 云抒松开了唇舌,苏文闭着眼睛,睡得很沉, 水渍在嘴角挂着,做梦一样。 心脏又没来由地抽了一下,云抒低下头, 抱住他,把脑袋埋进他的脖颈,嗅着他身上的淡香。 “对不起”他凑上去亲他的脸颊,把他整个人都箍进怀里, 就好像明天他就会一脚把他踹开,“对不起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我爱你” 有些话只能对睡着的人说,只有熟睡的人会相信你的话是真的,清醒的人只会觉得你谎话连篇。 他抱住他, 很害怕他明天见到自己,会直接宣布分手。 但没有。 云抒开着车,视线却一直落在后排的苏文身上。 他这会儿正支着脑袋看窗外飞速后退的雪山,跟早上刚起床时的反应一样,十分平淡。 “前面!” 方向盘转了个方向,擦着边避开了前面排着队走的牛。 云抒屏着气,后视镜里苏文被晃了一下,收回手。 孙齐看过去:“没事吧?” 苏文耸耸肩,没说话。 “你怎么看着精神不太好?” 苏文看向他,蓦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孙齐挑眉:“怎么了?” 沉默几秒后,苏文问:“医生有没有跟你说我还需要再吃点药?” “他不是给你减量了吗?” 苏文支着下巴思考很久:“我总感觉得再吃点。” 孙齐愣住,忙凑过去,一个接一个问题连珠炮似的跟出来:“现在是什么症状?” “还难受吗?心跳快吗?最近有PTSD反应吗?” “还有没有频繁做噩梦?” 云抒的视线从后视镜穿过来,苏文扶住额头,试图装死:“不是,没有。” “那是什么症状?你不会?”孙齐拽过他的胳膊,一把撸起袖子,松了口气。 苏文抽回手:“你能别大惊小怪吗?” “我得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一切正常。” “那你要吃什么药?” 苏文有些难以启齿,该怎么说才能让人相信,他已经连续几晚梦见自己跟成了精的雪豹接吻,那个雪豹还长着一张云抒的脸? 他一定是病得太重导致脑子出问题了。 “我就是”他瞟了眼后视镜,正巧跟云抒的视线对上,对方很快收回,他才又接着说,“连着几天做了个奇怪的梦。” 孙齐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好奇心又跟着起来:“什么梦?” “啊,是”他刚想说,云抒的视线一下又瞟了过来,他脸一红,重新闭上嘴,“没什么。” “你这,把人胃口吊起来了,又不说了?”他看向前座的云抒,开玩笑,“云抒也想听吧?” 突然被点到,云抒心脏跳了一下,又偷偷看了眼苏文。 这会儿他手指抵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似乎是有些难堪。 于是他把车顺势拐进了巡护站的院子里,回道:“已经到了。” 苏文松了口气,跟着一起下了车。 云抒被邵寒叫了进去,苏文脸还是红扑扑的,不像是被冻的,孙齐好奇心又提了起来,趁着周围没人,压低声音又问:“到底梦到啥了这是?春梦啊?” “我说,”苏文被戳中,一时间恼羞成怒,“你不是要去村委会搞什么访问吗?你跑巡护站干嘛?” “哈哈哈,”戳中了,孙齐看了眼不远处云抒正在跟着忙碌的背影,觉得很有意思,“你跟云抒到底什么关系啊?” “没什么关系。” 孙齐看向云抒的视线染上了点同情,关键环节都过了,还这么久都没攻略成功。 他背着手,像个老大爷:“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苏文没懂:“以前?以前说什么?” “你之前还把他带去临洲,说是什么最好的朋友,我还给你们安排了所有的行程,忘了?” 苏文一下呆怔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只要他一想,额角就疼得直突突。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问。 “你真忘了啊?”这下轮到孙齐愣了,他只知道当时出了件很严重的事情,苏文被犯罪分子盯上了,苏霁安紧急叫他去处理。 但在他们这种家庭,尤其是当时父母双亡的低谷时期,肯定会有人见缝插针,苏霁安没说具体,他也就没多想。 只是后来苏文就生病了,看了很久的心理医生,吃了很久的药,开始变得不会演戏。 以及,再也没有朋友出现过。 就连那位“唯一的朋友”,也没有。 但看着苏文紧皱的眉和不算愉悦的表情,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事儿似乎是很严重,立刻住了口。 但苏文却像是摸到了点记忆的眉头,一把抓住他,把人拽到屋后:“什么时候的事?” “你还好吧?” “你先告诉我,我跟他真的认识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孙齐叹了口气,犹豫很久,摸了下兜里的紧急备用药,才回道:“你们不是十几岁就认识了吗?” “这次不是苏总把云抒派过来的吗?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苏文整个人僵直着站在原地,与其说,他脑子里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不如说,脑子里关于他的记忆被锁起来了。 他能清晰的感受到他的存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孙齐拍拍他的脑袋:“想不起来就不用想了,我看你们现在关系也不错,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 苏文垂着头,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总觉得自己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良久,他问:“他以前是什么样的?” “他啊?”孙齐努力回想自己第一次见到云抒的场景,他站在苏文身后,看着瘦瘦小小,有些营养不良,还有点怕生,也不算怕生,更多的应该是厌生,不愿意跟人说话, “除了你,那家伙成天粘着你,走哪儿粘哪儿,如果不是你们分两个地方生活,我还真以为你们是连体婴。” 苏文听着他说的话,浑身轻颤,像是抑制不住生理上的冲动:“他怎么会营养不良?” “哦,这个苏先生还真让我查过,”孙齐思索过后,才一五一十说,“他家是一父一母,下面还有个弟弟,不过他是领养的” “领养?” “是啊,你之前哭着闹着要把人带回临洲,说他在这儿挨欺负,不过最后没带走。” “他养父那个人,”孙齐满脸不屑,“就指着他的补助金赚钱,随便给口剩菜也叫养孩子?” 苏文像是被雷击中一样,心跳加速,不久前他还故意疏远他,想要彻底放弃他,把他父亲的错误全数怪到他身上。 而现在,他整个人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浓重的,像是受伤的感觉压得喘不过气。 “你?苏文?!” 他剧烈地倒抽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喉咙疼痛干涩,呼吸不过来的时候,一只大掌紧紧扣住了他的脸。 周围人声不断,他被人紧紧箍在怀里:“慢一点,慢一点呼吸,没事的,没事的,不要担心” 等到呼吸渐渐恢复,周围人散开,他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直接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耳边只剩一句:“嗯,我带他回家。” 他能听见有人在叫他,叫他哥哥,十分悲怆地喊他,叫他不要走,但是他看不清那个人是谁。 于是过了很久,他还是呆站在原地。 从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两只手伸出来,将他紧紧抱住,他却没有跑。 他听见那个人在耳边低语,一遍又一遍:“我爱你” 苏文睁开眼睛,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却被湿了一手。 身后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他感觉上半身被紧紧环住,整个人都被压进了怀里。 这原本是个单方面压制的动作,他不喜欢,这会儿却觉得没来由的安心。 身后的人睡得很沉,脑袋埋在他颈间,一只手箍住他的肩,一只手环住他的腰,生怕他跑了似的。 苏文被抱得死紧,尝试挣了两下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怎么想他也很难挣开一个190壮汉的束缚。 从最开始,一直困扰他的问题,好像被解决了,他想着白天孙齐说的那些,原本隔在他与云抒之间的屏障跟着一起消融。 似乎云抒被他父亲施加的苦难,在这里成为了自己理所当然喜欢他的借口。 但喜欢人需要借口吗? 苏文记不起来与他过去的一切,却满脑子都是现在,从最开始遇到时,就开始剧烈跳动的心脏,又或者是每一次与他相处都比对其他任何人都要莫名多添一份的依赖。 最开始嫉妒他喜欢着的那个“别人”,而现在他仍然嫉妒那个从最开始就被紧紧抓住,被深爱着的那个“苏文”。 他喜欢云抒。 或许还要比他想象中的再强烈一些。 他想告诉他。 就像他不厌其烦对自己说“我爱你”一样。 苏文抓住身前的手,扯开一条缝隙,从他怀里艰难转过身。 他以为云抒这就要被自己吵醒,但他睡得太熟了,以至于那么剧烈的动静都没被发现。 他笑着抬起头,伸手想要去摸他的脸,却在看过去的一瞬间愣住。 两只耳朵。 两只毛茸茸的,白色还带着点黑色斑点的,雪豹的耳朵——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写完啦!本来还很焦虑,写完就舒服多了嘿嘿嘿嘿嘿 第79章 误会 4月中寻, 春日降临,松厝山月亮峰的岩石缝里冒出一丛又一丛的浅蓝色的野花。 雪豹妈妈拖着条长尾巴,走在山脊上, 身后跟着的小拖油瓶跑到岩石边上去蹭底下的红外相机,留下了个清晰可爱的大头照。 妈妈在身后呼唤,它扭过头,小猫似的嚎了两声,然后蹦着一步一跟脚地跳了过去。 还没跑到妈妈身边,就被自己乱飞的尾巴绊倒, 直接甩了出去。 在地上倒了个屁股墩儿,还不忘甩着妈妈的尾巴玩儿。 雪豹妈妈十分配合地甩自己的尾巴给它玩,没玩两下,它凑过去, 在宝宝脸上蹭了蹭,叼起它的脖子,把它整个从地上捞了起来, 随后转身走了。 小雪豹还没站稳就急急追上去,贴着妈妈迈着小步子向前跑。 这是母女俩最后一次出现在松厝山的镜头里,或许会在更广阔的天地中与它们相遇。 与此同时, 西野发来了几分最新的室内监控,以及养育员拍摄的小雪豹的视频。 曾经重伤的它现在已经能够迈出步子在地上跌跌撞撞地行走,甚至还有力气对给它吃给它喝还给它按摩的两脚兽呲牙。 视频停在了它呲牙的一瞬间,这是记录的最后一个篇章, 也是它的新篇章。 “结束了吗?” 程道知淡淡回道:“是啊,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从预设到定方向到实地考察,再到拍摄, 到结束,前前后后两年之久,终于在最后一个篇章落下帷幕后结束。 参与拍摄的他们都没有想象中应该有的激动,更多的是怅然,整整两年,他们参与了全程,就是休假也不敢休太久,在雪山待着,找素材,找拍摄点。 竟然已经结束了。 苏文站在一边,下意识扭头看向正倚靠在墙边站着的云抒,有些恍惚。 从进山第一天遇到雪豹,之后一路拍摄直至结束,到现在知道云抒就是雪豹。 他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接受了他其实是一只长着两只毛茸茸耳朵,和一条长长尾巴的雪豹,以及 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接近他,和第一天就尝试跟他同床共枕的事实。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被欺骗的感觉,反倒生出一种隐秘的惊喜,一种知道了一个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的惊喜。 拍摄结束了。 程道知说,霁合的CEO赞助,所有人都可以在西平以及周边城市游玩,所有费用她报销。 所以她决定带着摄制组直接来个环雪山游。 众人的欢呼声几乎要冲破房顶,她看向苏文:“你打算先去哪儿?” 苏文耸耸肩,对此表示没什么兴趣:“不去。” 程道知沉默会儿,想起苏霁安之前的嘱托,才问:“想回去了?” 他没回,只模棱两可说:“看我经纪人。” “他这次来是接你回去?”苏霁安只跟她说了苏文被经纪人接手的事情,并没有讲后续的安排。 不过有经纪人的话,后面应该不需要她再关照了。 “是啊。” 话音落下,一道明显的视线落到身上。 苏文回头,迎着那视线看过去,视线的主人慌乱移开。 云抒反手扒着墙,看着那墙似乎马上要倒塌砸在他身上,脸色很不好。 苏文挑了挑眉,结束了这里的对话,走过去,还没想好要跟他说什么。 然后云抒跑了。 逃也似的跑了。 重新变回了雪豹一样,都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仿佛那天晚上紧抱住他的不是他。 周围摄制组的人走了,上楼的上楼,结伴出门的出门,毕竟是春天,外头也渐渐有了暖意,阳光很好,河谷的杜鹃花都要开了。 是个出去玩的好时候。 苏文抱着双臂,看门外一溜烟儿跑回家的云抒,莫名就有些无语。 孙齐坐着邵寒的车回来,看见他在门外呆站着,还没下车就好奇问道:“怎么站在那里?像那个什么” “望夫石。” 苏文翻了个白眼,没反驳。 邵寒倒是接住了他的笑话,十分配合地笑了两声,不过明显是没明白什么意思。 “今晚收拾东西吧,明天去西平。” “我姐不亲自来吗?” 孙齐想了想,说:“还是你来合适些。” 意思是捐钱什么的,还用不着CEO亲自上阵。 苏文撇撇嘴,换了个话题:“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孙齐回答得模糊:“事情都办完就回去。” “行,”苏文拍拍他的肩,“那去西平的时候,你记得帮我买套房。” 孙齐不解:“你这是要在西平定居了?” 苏文扭头走了,挥挥手,说:“秘密。” 这是个秘密,但秘密的对象却不在。 在家里四处角落都翻了个遍没看见人,自己一个人偷偷躲起来了。 给他打电话也不接。 苏文把电话打给邵寒,邵寒只说不用担心,云抒不会丢。 倒也不是担心他丢,只是想见他了。 苏文觉得云抒是个敏感的白痴。 估计雪豹就是这么傻傻的,只是在变成人以后变得更像人了一些。 客厅的炉子是热的,苏文坐在沙发上,出神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云抒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耷拉在脑袋上,睡得很沉。 “对着手机乐什么呢?” 孙齐刚进门就看见他缩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傻笑,于是在进屋的时候就顺势凑到他身边。 脑袋刚一伸过去,苏文就“咔哒”一声熄了屏。 “至于吗?” “保护艺人隐私。” “” “得得得,”孙齐起身,反手抄起电脑包,“你跟云抒说了没?明天去西平。” 连着几天都被躲着的苏文,这会儿也染上了点怨气:“人不在。” “打电话呗。” “关机了。” “你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让他宁愿关机也不接你电话?” 苏文一脸便秘看过去:“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孙齐笑笑走了,留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人,但人一直不回来,于是他回了房间。 等不到人的话,等雪豹也行。 但雪豹也没等到。 在早起拉开窗帘,看见被关好的窗户时,苏文第一次有了埋怨自己良好睡眠的想法。 云抒真是个白痴啊,他想。 为什么一直躲开呢?苏文没明白,去问大了十多岁,看着说不定有点阅历的孙齐。 孙齐吐了嘴里的牙膏沫:“因为你做错事儿了呗。” “”看来大了的那十多岁,不是阅历,是代沟。 他们不把这个叫做错事,应该叫“误会”。 “他现在人到哪儿去了?” 苏文耸耸肩:“不知道。” “已经约好时间了,”孙齐看了眼表,现在是早上七点半,“一点的仪式,路上也要时间,到那儿还要化妆,张小谦他们估计都在那儿等着了。” 苏文还想再等等:“八点走。” “又不是要回临洲了,回来跟他解释一下不就行了?” 苏文坚持留下,他总觉得不说的话,他会难过。 邵寒的车停在了院子里。 “不走吗?” 孙齐刚好问他:“你看见云抒没?” “没在家吗?” “叮——”手机整点响铃,八点整了。 一直抱着双臂沉默着坐在沙发上的苏文起身:“算了,” “走吧。”他说。 车窗外,雪山一点点后退,海拔较低的地方,雪已经开始化了,露出灰黄的岩石,岩石交叠的角落里,还偶尔冒出一朵两朵绽放的花。 很漂亮。 苏文支着脑袋靠在窗边向外看,有些无聊,也莫名有点落寞。 那些岩石死板地待在那里,毫无生气。 突然,一道灰色的影子从视线内闪过。 他浑身一震,整个人扒在窗户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盯着窗外,视线紧紧追随着那道矫健的身影,直到它从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凌空跃起,苏文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一只雪豹。 在两三百米开外的山间岩石上,他正与自己一起飞速前行。 在下一个拐弯,雪豹纵身一跃,没入岩石,积雪与枯草之间。 但在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什么,于是拍打着窗户,叫喊着让开车的邵寒停下,像个狂热的疯子。 另外两人不解,但还是把车靠边停在了角落里。 “怎么了怎么了?” 车一停,孙齐话音还没落下,苏文开门冲了出去。 他靠着边在路上狂奔,他确信自己看见了,也确信自己没看错。 他绝对没有看错,也不会看错。 这么想着,他飞速向前狂奔,在拐弯的尽头,力气用尽,只能慢下脚步,喘着粗气,撑着膝盖站在原地。 身后邵寒已经把车开过来,停到了路边。 孙齐一个箭步窜下车,把随身带的氧气瓶怼到他面前。 手忙脚乱之间,邵寒下车,愣在原地:“云抒?你怎么搞成那样?!” 苏文推开氧气瓶,呼吸恢复正常,他抬起头,看过去。 云抒身上只挂着件单衣,衣角还被划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手上甚至于是光着的脚上,都挂上了鲜红的口子。 心脏重重抽了两下,苏文摁了两下,拔腿就朝着云抒冲过去。 身后两人愣在原地,邵寒刚拔开腿想上前劝架,就被孙齐一把拉住。 苏文一言不发,三两下脱了外套,径直朝着云抒身上套去,随后抓住他的胳膊,转身就想走。 没拽动,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已经被摁进了怀里。 寒风被隔绝在外,暖意上涌。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正欲发作,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抽泣声,连脖颈也跟着湿润了。 他听见云抒哽咽的声音:“你不带我走吗?”—— 作者有话说:呼,写完了,谢谢大家看我写的文,没有完全单机真好哈哈哈 第80章 哭包 “白痴。” 苏文一阵无语, 但耳边委屈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为什么要走?” 超级大白痴。 苏文也懒得数落他了,挣扎两下想把人拽走:“云抒,先上车。” 云抒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你要跟我分手吗?” “先上车, ”苏文艰难抽出胳膊拍拍他的背,“你受伤了,云抒。” “你要丢下我走了吗?” “你看看你的脚,伤成那样!” “你不要我了吗?” 两人鸡同鸭讲,苏文懒得理他的絮絮叨叨,只想把人带回车上, 但这家伙根本挣不动,只能被他紧紧抱着。 苏文叹了口气,感觉自己老了十岁,也学会了以前爹妈的唠叨:“你看看你, 搞成这样,零下几度不穿衣服就跑出来,身上全是伤口” 说着说着就火大, 他抬起头,转向云抒埋在左肩的脑袋,他身上沾了点青草香:“你是不是白痴啊?” 云抒摇摇头, 但没收回脑袋,依旧埋着。 “先跟我上车。” “不要,你根本没打算带我走。” 这真是很冤枉,但苏文的火气还不至于让他在解释清楚前先把云抒冻死。 于是他没说话, 转过头,轻轻在他耳边吹了口气。 耳尖被冻出来的红一下蔓延了整只耳朵,在通红的热气溢出耳朵,跑到脸颊上时, 苏文凑上前,轻轻吻了上去,又迅速收回。 云抒猛地抬起脑袋,捂着脸颊,满脸不可置信盯着他。 苏文挑眉:“不上车吗?” 话音刚落下,唇就被堵上了。 苏文懵了,连怎么把人推开都忘了。 云抒把他整个圈进怀里,不容分说直接把唇舌给贴了上来,苏文两只手抵在身前,却没什么力气。 从远处看,像在拥吻。 “卧槽啊”邵寒手里的车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调跟着抖了起来,“兄弟之间,搞这么亲的吗?” “多少钱?” 邵寒还懵着:“什么钱?” 孙齐公事公办:“封口费。” “” 邵寒难得一路无语,苏文还以为要跟他解释什么,但似乎是不用了。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导航的目的地也加上了个服装店,要是这样直接去动物园,谁不说一声这人脑子有问题? 苏文拆了孙齐随身带着的巧克力包装,抬手朝云抒嘴里塞了个进去:“我有说跟你分手吗?” “”云抒在脑子里翻找很久,确实是,“没有。” “那不得了?”苏文在他脑袋上敲了敲,“白痴。” 云抒神情松下来,丝毫不管前座的两人,上前就把人紧紧抱住。 然后,声音染上了点委屈:“对不起。” 察觉到前座两人若有似乎的视线,苏文拍了拍他的脑袋:“先处理伤口。” 直到把他脚上的血口子处理好,苏文才想起来谴责他:“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 “人看不见,手机也关机不接?” “故意的?” 云抒低着头,从那条还能看出裤样的裤子里掏出手机,确实是关机了,早在那天从雪地里再捡起来以后,就坏成这样了。 “不知道为什么坏了,这几天都没用。” “那你怎么联系?” 他又从兜里掏出另一部,看着十分老旧,像是很多年前的款式:“这个还能顶顶。” 苏文轻哼一声,阴阳怪气:“哟?两部手机,就我不知道号码?” 云抒低着头,没说话,在手机屏幕上操作一番后,苏文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超级大哭包。 “”手机铃声响了几秒,他跟着就静默几秒,直到云抒关上,才默默嘟囔两句,“什么时候加的?我怎么不知道?” “初中的时候” “嗯?” “初中的时候给我的。” “”苏文愣住,他看着云抒,脑袋里一堆混乱的信息只组合成了一句,“原来是这样。” 云抒眼睛却瞪大了:“哥你” 苏文没法跟他聊这个,只能转了个话题:“你还没说你今天早上哪儿去了?” 云抒盯着他,也没说话。 就是看着莫名有些心虚:“就在院子后面。” “没看见,”苏文说,“窗帘都拉开了,没看见你。” 因为跑墙根儿躲着了,一早起来,发现自己的耳朵收不回去了,外面孙齐还起床了,在客厅找水喝,急得他随便套了件单衣就从窗户跳出去了,留着对毛耳朵和一根长尾巴在身后,躲着不敢进去。 在墙根儿的时候,还听见苏文拉窗帘的声音了,愣是一声没出。 被冻了很久,就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车子走了,他听见屋里没声音了,等到耳朵尾巴被收回去,他才回屋。 结果翻遍整个屋子,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屋外离得还不算远的车子行驶声。 然后想也没想就冲出去了。 但这不好解释,怕被当成怪物。 云抒只能默默回他:“应该是错开了。” 苏文猜到了什么,捏了捏他的脸,逗他玩:“那我们还算心有灵犀,嗯?刚走就追上来了。” 云抒脸红了,没敢看他。 前头开车的邵寒估摸着是自己把自己说服了,看着后面两人的样子,也没说啥,只挑了个话问他:“抒啊,你从哪儿跑的啊?这么快?” “抄近道。” “那得多近啊?这么快?” 确实快,就是放雪豹身上也算快了。 苏文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跑的也快。” 云抒蹭蹭他的掌心,整个直接朝着他怀里倒了过去。 既然被发现了,再没脸没皮一点也没什么了。 邵寒瞟了眼后视镜,欲言又止,前座两人默契地住了口,苏文抿了抿唇,还是把人揽进了怀里。 虽然有暖气,但也别冻死了。 一直到雪山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成立仪式结束,云抒这才真的相信,苏文真的没想走。 不是想要独自回家把他丢在雪山,以后再也不见,只是需要工作。 也没有要丢下他,似乎也原谅他了。 “你是白痴吗?云抒?” 晚上,在动物园结束一天的行程,已经是九点多了,苏文搭着腿靠在酒店床头,面前云抒正跪坐在那儿接受制裁。 看着他一身的伤口,胳膊上还有块地方的皮都被刮了下来,苏文火更大了: “走没走你就不会去房间里看看吗?三四个行李箱堆在那里,怎么走?” 因为怕来不及,如果真走了的话,就追不上了。 云抒看着他,身体一阵一阵地抖,脸上的肌肉的控制不住,以至于脊背都跟着轻轻颤动起来。 苏文眨了眨眼睛,没明白他这副奇怪的表情是想干嘛。 但他下一秒就知道了,因为云抒直接扑了上来。 没脱他的衣服。 他怀抱住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的肚子里,趴在那儿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苏文身形微滞,很快想到什么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那么汹涌的话,可能已经憋了很久了,但这不是他的错。 哭了很久,云抒仰起脸,原本的帅脸都丑了,苏文十分嫌弃地蹭了蹭他湿漉漉的脸:“不哭了?” “对不起” 苏文捧起他的脑袋,上上下下重重揉了两把:“对不起什么?” “都是我”他说,原本平静下去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受伤了” 苏文发誓他这辈子没见过第二个这么能哭的人了,如果手机里的那个大哭包也算一个的话,面前这个云抒也勉强能算得上是第二个。 二十多岁的人,像个小孩子一样。 啊,不对,苏文想起什么,如果他是雪豹的话,加上两人第一次见面,宋海成给的笔记里写的,应该是一岁多的雪豹。 算下来,他这会儿应该才十多岁啊 还真是个小孩子,他这么感叹没两秒,一股罪恶感就上涌 搞得像变态一样。 他上上下下一寸一寸扫过他的身体,在中间定格两秒后,罪恶感就下去了。 如果在身上挂大炮也是小孩的话,那现在的孩子发育也未免太好了点。 “你在想什么?” 他揉了揉云抒还挂着眼泪的脸:“我在想你要哭多久。” 眼泪止住了,云抒看着他,一双漂亮的灰绿色眼睛被泪水润地亮晶晶的:“我爱你。” 苏文愣了两秒,反应过来,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嗯,我知道。” 云抒不依不饶,看着他:“你爱我吗?” 苏文笑了,他觉得面前这只变成人的小雪豹,实在是太可爱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明明他长得也跟普通人不一样,偶尔说话也像个小孩子一样,作为一个演员,观察能力还是有待提升。 云抒跪在他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苏文抵着他的额头,反问:“你觉得呢?” “爱。” “这不是知道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 “哈哈哈”苏文捧住他的脸,“我爱你,宝贝。” 云抒又把他扑到了,苏文一时间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把自己当猎物了? 他恨不得像只八爪鱼一样,四肢并用扒在他身上,但还是要抽出嘴巴去轻咬他的锁骨。 痒痒的,倒也不像只待宰的羊羔。 苏文任他亲任他咬,只是两只手没忍住一点一点摸到他身后,直到摸到他的尾巴骨,停下。 他低下脑袋,凑到他耳边,声音轻轻的,故意吐出热气: “云抒,你的尾巴,和耳朵呢?” 话音刚落,在尾巴骨打圈儿的手就一下被涌出的毛茸茸填满。 再抬起头去看的时候,云抒仍然扒在他身上,两只耳朵在脑袋上飞了起来,尾巴也在他手上一下一下扫着。 看着很平静,只是身体却莫名热了起来。 苏文正想着继续逗逗他,就被身上这人的体温给烫到了。 “云抒云抒,”他叫了两声,手还抓着他的尾巴,“你是不是发烧了?” 应该是没有,云抒抬起脑袋看向他,眼里冒着异样的光。 苏文心下一惊,看着那道野兽看猎物似的视线,暗叫不好,下意识就去奋力挣扎着扒开趴在自己身上的云抒。 费力挣开后,迅速翻身就要下床冲出去。 脚还没落地,就被云抒重新抓了回去,那条长长的尾巴一点一点蹭上他的腰,在他腰上环了个圈儿。 云抒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两颗尖牙在耳朵摩挲。 像是被发现后就不再演戏了似的,声音听着又像是在撒娇: “文文,哥,什么时候发现的?”—— 作者有话说:喜欢一点大尾巴就是说 今天还有一个小小小番外呢!!《 》 80-87 第81章 生日 “云抒” “嗯?”云抒趴在岛台上, 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看着他,“怎么了?哥?” 苏文手里举着电动打蛋器, 盆里的蛋清还没完全打发,皱着脸,腿根的痒意一直延申到腰上,搞得完全没办法继续干活。 他咬着牙,但不算生气:“你,能不能, 不要每次在家的时候,都用尾巴在我身上乱蹭?” 云抒的尾巴顿住,但没挪开,在苏文还在恼火的时候, 顺道直接缠上他的腿,整个人又直接凑到身边。 更碍事儿了。 “不要,”云抒把脑袋埋上他的肩, “你又要进剧组了,又要很长时间看不见。” “我现在不是还在家吗?” “再说了,”他继续道, “没课的时候可以去探班啊,我都跟张小谦说好了,你去就行了,他会带你进去的。” “不要。” 实际上, 在那天以前,云抒还是个热衷于准备好饭菜跑去剧组探班的二十四孝好男朋友,但就是那天,他看见了正在演戏的苏文。 小小的拍摄空间里, 周围全是导演各类助理摄影师,还摆着一堆搞不懂的设备。 云抒被张小谦带到一边还算不碍事的地方,让他站一边看。 这是部偶像剧,讲的是苏文饰演的男主与女主从小城市来到大城市奋斗,相识相知相爱并且找到梦想的故事。 那天拍的是男女主表明心意的那场戏。 云抒站在一边,沉浸在剧情里,听着男主的告白,听着他讲述着第一眼见到女主,不自觉被女主吸引,又在后面慢慢爱上女主的一切。 十分的浪漫,渲染的氛围也十分的好,作为复出后的第一部偶像剧,光从这一个场面的爆发,就能预料到未来的大爆趋势了。 云抒的心脏跳得很快,好像被表白的那个人是他自己,连心脏都跟随着女主一起悸动起来。 然后,苏文低下头,吻上了,女生的,唇。 云抒整个儿僵住了,他连看他演的电视都要跳过吻戏,今天却让他碰上现场了。 脑袋里的东西像烟花一样炸开,苏文跟别人接吻的场景,直接在脑袋里开始了无限循环播放。 在导演喊“咔”的声音响起后,云抒拔腿跑了,留张小谦一人在风中凌乱,以及苏文懵圈着站在原地。 “我我不想” “嗯?”盆里的蛋清打发好了,苏文把打蛋器丢到一边,顺道去翻平板上的下一步教程,下一步是,嗯,混合,他把蛋液混进去,抽空看向云抒,“不想什么?” 不想去看你演戏,这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其实很想去,就是 不想看你跟别人亲亲?这没法避免,既然爱人是演员,就不能打扰他的事业,这是从雪山出来以后,云抒学的第一步。 苏霁安没明着接受两人的关系,但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回一开门看见两人倒在沙发上,也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关门走了,走前还把自己的指纹给删了。 孙齐跟他说,苏文是演员,要理解他的工作。 他一直都能理解,但看到他跟别人接吻,他总是忍不住 “唔”苏文的脸被捧起,还没反应过来双唇就被覆上,舌头十分有章法地在口中搅弄,倒是很舒服。 但他现在正在干活,照云抒这么个捣乱法,这蛋糕得做到什么时候? 想到这儿,苏文放下手里的刮板,反手揪住云抒的头发,把脑袋拽走了。 腿上缠着的尾巴又收紧了。 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宝贝儿,哥哥做蛋糕呢,捣什么乱?” 云抒舔了舔唇边的水渍,又凑了上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亲亲也算捣乱吗?” “蛋糕做好再亲。” 云抒觉得这十分好,还甜甜的:“边吃蛋糕边亲亲吗?” “变态” 腰上的手顺着衣摆探了进去,云抒也不知道是不是发情期到了,一个劲儿的乱摸。 不过这家伙的话,只要一在一起,就算不做,手上嘴上也不停,就是喜欢乱摸喜欢乱亲:“雪豹都是这样吗?” 在云抒“嗯?”了一声后,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雪豹是什么样啊?” “哼哼,”苏文腾出手拍了拍他的手,“像你这样,有什么” “肌肤饥渴症?”貌似是哪本爱情小说里的病症。 “不知道,”云抒抱着他,脑袋抵在他肩上,声音故意压得转了三道弯,“可能是你身上很香。” “嗯?”苏文不解,“这跟香有什么关系?” 云抒一本正经科普:“雄性雪豹一般不会发情,是在它们闻到发情期雌性雪豹身上的味道以后,才会发情。” “” 苏文真的很想揍他:“我可没有发情。” 云抒觉得理所当然:“可是你很香啊。” 苏文突然想到什么,连带着手里的刮板一顿:“你,这家伙,你不会每天都在?” 云抒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如果不是腰上痒痒的,苏文真要信了他这副鬼样子。 “走开走开,”他把云抒往边上推,“一边儿去,别打扰我干活” “嗯嗯~” “撒娇也没用!”苏文手上动作不停,“明天还有圣诞的商务活动,你以为我回家给你过生日就很容易吗?” 好吧好吧,云抒没再缠着他捣乱,挪开岛台边上的东西,又搬了个调节的高脚凳过来,直接调到最高,最后直接往那儿一趴。 苏文扭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家伙现在是雪豹的样子,屁股跟着后爪一起坐在高脚凳上,脑袋趴在前爪上压着岛台。 小猫似的,特别可爱。 除了那条趁机环上他腰的尾巴。 云抒舔了舔爪子,又在他手伸过来的时候趁势蹭了蹭他的掌心,舒服地直哼哼。 电视悬在客厅与餐室之间,这会儿在播放着每年圣诞都来一遍的《帕丁顿熊》,十多年前的老电影是这座充斥着生日氛围的房子里唯一一个圣诞元素。 蛋糕很快做好了。 只是苏文看着它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想法是,重新再点一个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底下的蛋糕胚是漂亮的海绵层,看着蓬松又好吃,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不说天才,起码也是完美入门了。 只是那个抹面,非要说的话,他觉得电视上那只现在正在做果酱面包的熊,会比自己抹得更好。 不过,他看向云抒,他脑袋上的耳朵冒了出来,这会儿正盯着面前的蛋糕,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 苏文唇角勾起,凑上去:“喜欢吗?” 云抒扭头在他脸上“啵”了一口:“喜欢。” 真是 苏文把蜡烛给他插上,顺道把灯也关上了,电视上的《帕丁顿熊》也转成了生日歌。 “Happy Birthday to you ~” 云抒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昏暗的蜡烛灯下映着他无比虔诚的脸。 苏文突然就有些好奇他许的什么愿望。 “呼——” 蜡烛被吹灭了,苏文打开灯,好奇问他:“许了个什么愿望呢?” 电视上的音乐又成了圣诞歌,混着生日氛围一起。 苏文突然觉得,这会儿他跟圣诞老人也差不多,毕竟:“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云抒亮着眼睛看向他:“什么都行吗?” 苏文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当然。” 云抒伸出手指,沾了点奶油,趁他不注意朝他唇上抹,没等苏文反应过来,唇舌就混着奶油的香甜味道一起侵入了口腔。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云抒声音很轻在他耳边说: “一辈子在一起的话,也能实现吗?” 苏文回应着他的吻,抱着他的脖颈,轻柔的吻一点点挪到颈间,他回道: “当然。”—— 作者有话说:小抒生日快乐!! 不过小抒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跟文文第一次见面是在12.24,所以这天就是他的生日啦!! 第82章 鼻血 “嗯?什么时候发现?” “对啊, 什么时候发现的啊?”云抒从身上环抱住他,多出来的一截尾巴在腰上一下一下的扫,搞得肚子痒痒的, “你不怕我吗?” “怕?”苏文很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一般来说,知道自己男朋友是只雪豹应该会害怕,毕竟动物和人之间有生殖隔离,但他又不会生孩子。 而且云抒其实并不像一般雪豹,眼神冷漠, 除了生存,对一切外来侵入都十分抵触。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第一次见到云抒,当时也并没有觉得害怕,更多的是兴奋, 比起雪豹,他应该更像一只亲人的猫。 他抓住那一截尾巴,随意捏了捏, 毛茸茸的,比小猫的尾巴还有手感。 尾巴应该是猫身上的禁地,云抒在那儿哼哼唧唧, 看样子是在忍着没给他来一口,苏文轻笑一声他回头戳了戳他的脸,“因为是你所以不怕?” 扣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手里抓着的尾巴也跟着甩了起来, 苏文愣了愣,看过去:“你不高兴吗?” 云抒闷着声儿:“高兴。” “那你怎么?”苏文顿在原地,云抒的脸红得不太正常,伸手摸了摸, “发烧了?” 房间热气升腾,云抒下巴抵着他的肩:“没有。” 苏文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很薄,但在暖气房里刚刚好,这会儿后背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云抒安安静静抱着他,实际上不大安分。 苏文觉得自己也有些说不出来的热,这一般是热传递,毕竟无缘无故,谁的身体也不会变得硬邦邦的。 “我好热”云抒声音闷闷的,整个人焦躁不安,猫似的一个劲儿地嗅闻他身上的味道,“你不热吗?” 苏文挑起眉,有心要逗他,在那儿装傻:“热?要开窗通通风吗?” 云抒的脸红到了耳朵尖,浑身难耐地动了起来,一会儿把脑袋埋进他的脖颈,一会儿又亮出牙齿一点点啃咬。 过会儿像是实在没法忍了似的,猛地收回尾巴,向后一倒。 没等苏文回头再逗弄两下,他又一翻身下了床,鞋也没穿,登登登就跑了。 苏文顺势瞥了眼:“去哪儿?” 他向后撑着胳膊支起上半身,睡衣的扣子跟着开了,肩上还残留着极淡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热的,露出的皮肤都有些微微泛红。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光景,晃着脚在那儿笑。 “洗澡” 云抒咽了口唾沫,欲盖弥彰,向下扯了扯今天刚买的上衣,看过来的眼神却不大对劲儿,又成了刚刚那副样子,蒙起一层水雾,却莫名凌厉,像在看只猎物。 苏文现在不觉得他是只猫了,他毫不怀疑,如果云抒这会儿不是人形,自己的脖子或许已经被咬断了。 他下意识朝后缩了缩,视线跟着转向门口。 还没起身,整个人就倒了下去。 云抒捉住他的手,撑在耳边,压低脑袋凑到他耳边,声音沙哑却莫名有磁性:“哥哥,你在捉弄我” 热气扑满了整个耳朵,痒痒的,苏文晃了晃脑袋想躲开,又在下一秒顿在原地。 他手被抓住,只能晃动着身体轻哼两声表示不满。 云抒轻轻笑了:“好玩吗?” “”苏文红着脸咬着后槽牙看他,“狗东西” 云抒却像是找到了某种乐趣,松开了他的手,又在他夺回双手控制权想要给他两巴掌的时候,把手重新覆了上去,十指相扣。 “”苏文愣怔两秒,“你想干嘛?” 云抒扣住他的手,脑袋埋进他胸口,嗓音里透着些说不出的沉闷与焦虑:“你能不能多跟我说几句?” 苏文的手被锁在了头顶,这会儿正有些难受,他抽了两下没抽开,回过神才看向他:“说什么?” 云抒抬头,下巴落在他心脏的位置,大眼睛很慢地眨了两下,十分理所当然:“说你爱我啊。” “嗯?”苏文勾唇笑了,觉得很有意思,“怎么总问这个问题?” 云抒低下头,没说话,松开了他手。 苏文甩了甩有些酸的手腕,看他那落寞的样子,倒是莫名生出了点怜惜。 他抬手,捧起他的脸,在额头落下轻吻,声音也跟着温柔起来,这是爱情电影里说情话的固定流程。 “云抒” 云抒被捏住了脸,肉都被挤得凸了出来:“嗯?” “你不信我爱你吗?” “信。” “哦?”苏文又使劲儿捏了捏,“没看出来欸,信还一直问?” 云抒跟着托起他的腰,把人又朝身边带了带:“因为喜欢” “喜欢?” “嗯,”云抒轻轻蹭了蹭他的脸,“你说的时候,很好听,我喜欢。” 话音刚落,苏文正愣神,他低下头,没再看他。 苏文跟着看过去,没等反应过来,湿润的热气陡然间包裹住皮肤,他忍不住轻轻颤栗起来,却并不难受。 实际上,他十分享受。 灼热的湿在低温世界里撑起一座热带雨林,苏文仰着头,倒真像是猎物一样,对着野兽露出脆弱的脖颈。 云抒松了手,看着那道漂亮的线条,指腹在喉结处轻轻摩挲,清晰感受那里正在跳动着的脉搏。 命运被紧握,生死只在一念之间,苏文却并不害怕,看过去,一双眼睛被水雾迷蒙:“怎么了?” 他忽然笑了,手挪到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上,轻轻揪了揪:“小雪豹?” 云抒浑身一震,尾巴在身后来回地甩,疯狂与沉静在眼底不断变换,最终在苏文又一次轻唤过后回了神。 他凑上去,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你喜欢雪豹吗?” 还是我? “呃嗯停”苏文喘了口气,胸腔起伏之间,他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停一下停” “你还没回答我” 苏文脸懵着,脑袋一片空白,只跟着本能回他:“呃等等等等哈” 云抒却坚持:“你先回答我,好不好?” 等彻底适应,苏文喘着气看向那个满脸无辜的罪魁祸首,那两只耳朵讨好似的动了动,像只求摸的猫咪一般飞在脑后。 苏文心情很好,视线停留在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上,又看向那双灰绿色的漂亮眼睛,笑道: “因为是你才喜欢的听懂哈等等等一下” 没等他说完,只在下一秒,脊背绷起一条弧线,被解放的那条腿顺势绷紧抬起,却被个毛茸茸的东西给缠住了。 很久之后,他喘着气,失神地望着面前这只起劲儿的雪豹。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身上的衬衫都被汗水浸湿了,就像才从水底捞出来。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耳边只剩下残余的嗡鸣声,但云抒却莫名沉下了眼。 像是一眼望的到底,却不敢踏足的沈潭。 他转过脸,望着天花板愣神。 那道灼热的湿却从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传来,苏文猛然间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弓身捉住那两只耳朵:“云抒!你想死啊!!” 对面却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对他的咒骂充耳不闻,甚至隐隐觉得被揪起的耳朵带起一阵震过头皮的快感。 “啊啊啊——卧槽你个该死的!!” “停下啊!” “云抒!” “你他吗是不是疯了?!你停下啊!” “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啊啊啊!!” “云抒!!云抒” 云抒抬起眼,他难得爆粗口,即使是最生气的时候,也极少说脏话,这会儿却接二连三骂人。 他心脏跳得很快,他骂的越狠,他跳得越快,以至于直冲头皮,整个人都跟着颤栗起来。 直到最后,苏文满眼失神,飘飘然被抛起在云端,只剩胸口剧烈起伏。 云抒同样喘着气,却是十分紧张又激动,他抱着他,把他整个人托了起来,抓起一个枕头垫在下面。 “哥?”他凑了上去,声音很轻,“还行吗?” 苏文觉得他是在挑衅,尤其自己还是这副狼狈的样子。 于是他趁其不备,猛地将人推倒,欺身而上,他打定主意要狠狠捉弄他一番报仇才行。 这该死的臭雪豹。 他声音发狠警告他:“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动。” 云抒呆呆看着,点点头,还真的乖乖听话不动。 苏文对他这副乖顺的模样十分满意,于是决定先给他一点奖励,却在云抒将手伸上来准备托住他的时候,“啪”地一声,在他脸上抽了一巴掌。 云抒乖乖收回手,听话背在身后,任由他随意摆弄,胸膛却禁不住上下起伏。 苏文看着他,再次警告:“你不许动,知道吗?” 云抒点点头,抑制不住浑身激动地颤抖。 “绝对不能动。” “嗯嗯。” 看他依旧是那副乖顺的样子,苏文撑住他的肩支起已经逐渐开始脱力的身体,没等起身,整个人掉了下去。 尖锐的疼痛与紧随而来的肿胀感袭遍全身,眼泪几乎是瞬间蓄满眼眶,径自落下来糊了满脸:“呃疼好疼” 他浑身颤抖,整个人像是被捉住了命脉一样,看着像只被咬住喉咙的羊羔。 云抒心脏狂跳,却说不出到底是兴奋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 尾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甩了两下跟着蹭了蹭他的脸,毛茸茸的触感很舒服,苏文僵直的身体松了松,看着那个黑白色的毛茸茸尾巴尖儿愣神。 云抒托着他,声音轻轻的:“还好吗?文文。” 苏文的肩跟着掉了下去,意识却像是被抽干了,脑子紧跟着停转。 他低着头呆呆地嘟囔:“啊,怎么胖了那么多?” 滚烫的血液直冲头顶,云抒甩着尾巴盯着他发愣。 房间里突然升起的热气与不断上浮的疼痛刺激地他浑身难受,只能随之轻轻颤抖,苏文眼角还噙着生理性的泪水,却在看向云抒的一瞬愣住了。 “你鼻血?”—— 作者有话说:又锁 第83章 记忆 苏文挺着脑袋睁了三次才把眼睛睁开, 刚一抬眼,就被窗外洒进来的阳光晃了神。 难得的好天气。 昨晚折腾很久,今早能睁眼已经算他身体健康了。 他挪了两下肩, 没挪动,肌肉酸痛不说,锁骨隐隐还有点痒意,低头一看,云抒又扒在了他身上,脑袋埋着肩窝, 睡得很安详。 只能叹了口气,又重新躺了回去。 起不来,这家伙唯一尚存的良心就是没直接趴在他身上睡觉。 但也没好到哪儿去,一条胳膊一条腿还是把他紧紧锁在怀里。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半天, 他才缓过神来伸手去拿。 消息弹窗一个接一个弹了出来,而最新一个是,临洲市江应区第十街道发生一起命案, 死者系霁合集团大股东堂亲之子苏驰。 而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凶手于24小时内落网,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辩称是冲动杀人犯下大错。 苏文倒吸口凉气,肚子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痒,他在被子里捉住了那条作乱的尾巴,没等他打开那条消息, 苏霁安的电话进来了。 “你在跟云抒谈恋爱?” 好家伙。 苏文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边上云抒被这动静甩到一边,刚开始在那儿哼哼唧唧表示不满,就被一把捂住了嘴。 “没额”他刚下意识想反驳, 扭头就看见正被他捂住嘴巴眨着眼满脸无辜的云抒,赶紧转了个话题,“苏驰,他死了?” 苏霁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也没多说什么:“嗯。” “怎么?不是,为什么?这么突然?” 苏霁安在那边沉默很久,似乎在思考什么,开口却不是回答:“你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头痛,之前梦魇的毛病,还有吗?” 想起昨晚昏天黑地的睡眠,苏文收回手,顺道揉了揉云抒的脑袋便没再看他:“没了,最近还行。” “嗯那就行,”苏霁安轻轻松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直说,“我去了趟监狱。” 苏文握着手机的手一僵:“为什么?” 苏霁安声音莫名哑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你还记得,当时你说,房间里有两个人吗?” 苏文愣了很久:“是他?” “嗯,当时你精神不大好,认错了人,所以” 最初的警方调查结果跟苏文说的一样,房间里有两个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绑架一个成年男人并带走,绝对不是一个不熟悉当地路况的人能做出来的。 现场的痕迹也证明有两个人,即使被抓获的那个人一力承担了所有。 而案件最直接的当事人,也就是苏文,指认的另一个罪犯是 云抒。 过电般的刺痛闪过大脑,苏文捂住额头,整个人弓起身,不知所措。 他并不记得这些,事实上,他什么也不记得,只在后来的某一天突然有个人一直在说,云抒,云抒,云抒,是云抒,其余的就像是被清除了一样,全部被抛弃了。 “哥,怎么了?”云抒起身,自身后环抱住他,把他脑袋跟着托了起来,“是不是不舒服?” 苏文回过头,云抒满脸慌乱,伸手去擦他的脸,却把眼泪糊的满脸都是。 “不舒服吗?是不是不舒服啊?” “没”他声音很轻,浓烈的愧疚涌了上来,让他连话也没办法说清楚,很久才憋出一句,“对不起,云抒。” 云抒愣怔在原地,却一言不发,上前把他整个人环抱进怀里。 手机对面动静细细簌簌,像是忘了自己还在打电话,苏霁安也没凑上去提醒,直接挂了。 早就想好的事情付出实践,到现在预料中的结果也达到了,倒是让她莫名觉得空虚。 早在几天前,苏霁安去监狱见了云抒那位因绑架而入狱的养父。 此人过分自满又过分自卑,贫穷的时候倒也能算得上是半个好人,富有的时候便开辟歪路,以至于越走越歪,歪到最后只剩一颗暴富的心,却过了暴富的命。 他自满于有人乐意给他钱让他挥霍,也因此,亲近他的人变多了,有钱又愚蠢的人是最吸引人的,苏家资助他家多少,他就散出去多少,把自己吃的膘肥体壮不说,还流连赌桌,一输就是几万,偶尔赢两把,也就反两千。 但他沉溺于这些人对他“有钱人”名号的吹捧,却在彻底断了金钱来源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这群人里就是个“要饭”的,还被做局欠了一大笔赌债。 这人是窝里横,收了个养子前,打老婆,打自己孩子,收了个养子后,棍棒都落到了养子身上。 那么些劲儿只在家里使,到外头就成了头蠢驴,人家一挑唆就走。 不知怎么的,被一系列打击搞得精神出问题了以后,反倒是对家里人产生了点愧疚,正想着再搞点钱,就遇上了苏驰,说要带他南下去找苏家人要钱,说得理直气壮。 人说啥都信,说让他绑架就绑架,说让他顶罪就顶罪,但这也是有条件的,条件就是,这个苏驰,不仅要帮他还外头的赌债,还要负担他那个唯一一个儿子的学费,买房,还有各种各样的彩礼钱。 一直到苏霁安见到他,他都还以为自己的儿子老婆在外头过好日子。 原来是老婆对他还剩点感情,怕他伤心没说,也可能是怕他责怪自己,选择了隐瞒。 苏霁安坐在面前时,这人还打算回避,没看她。 她把照片交给警察,给他看,话也没多说,事实都在里面了。 他以为的赌债被还完了,没有。 儿子现在估计大学也读完了,成了他们村里顶顶厉害的大学生,没有。 说不定还打算结婚了,婚房都买好了,准备好好过日子里,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全部都没有,他想象中浪子回头,回乡跟老婆孩子重新过好日子的事儿,跟泡沫似的,直接破灭了。 原本还属于他的房子,被倒卖走了,妻儿住的是妻子娘家门口多出来的小房子,靠着村里的接济活着。 当年讨债的上门,把他那个“天之骄子”的儿子给揍了,打伤了脑袋,成了个傻的,时而清醒,时而愚钝。 他瞪着眼,嘴皮子都在抖:“他他不是说,给钱帮我还了吗?我顶他的罪,我做了就给我钱” 苏霁安深叹口气:“他自己也在外面欠了一大笔,打算用那照片讹一笔,你觉得会有钱给你?” 实际上,如果不是苏驰被债主逼得狗急跳墙,给苏文发去了勒索信,还真要被他躲过去了。 不用想也知道,当初他想从姐弟俩这勒索一笔,先绑架,再放人,以苏文那个精神状态,多半也不记得是谁,到时候为了声誉,肯定是先给钱息事宁人,到时候再跑出国躲个几年,这事儿就过去了。 没想到警察在苏文失踪四小时内就找上了门,在风口上头,钱不光是没拿到,连拿照片都不敢发出来勒索了。 查庆手头全是自己妻子在老家受苦的痕迹,一时间,原本做丈夫,做父亲的责任全涌了上来。 苏霁安也没再刺激他:“我给你看这些,不是想做什么,只是查到现在,决定给你个真相,至于钱,苏家对你们的资助早在你烂赌成性就已经准备断了,我们不欠你的,最后,冤有头债有主,你自便。” 那堆资料后头夹着个名片,是家店铺的名字,看着十分的冠冕堂皇。 到最后,苏驰死了,他父母去找苏霁安,让她帮帮忙,给苏驰个公道。 这十分没道理。 苏霁安什么也没说直接挂了,之后,苏文的电话响了。 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正想着什么时候回家。 拍摄已经结束了,在西平的事情也都差不多了,但他并不想那么早回去。 要说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其实也没有,只是想玩。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提示,没什么犹豫挂断了。 一抬眼,云抒已经蹿了出去,在岩石群里上蹿下跳。 好不容易找到个摄像头少的地方,他决定撒开了玩。 但苏文跑不动,尤其是在海拔偏高的地方,升温了也不行,完全不想动。 于是原本两人的散步就变成了,一人坐在岩石上休息,一豹到处乱窜,在远处窜多了,还时不时回来看看苏文有没有丢下他自己跑了。 在又一次从远处飞奔回来的时候,苏文叫住了他。 云抒嚎了两声,板板正正坐在他面前,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苏文盯着他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问:“云抒,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你怎么办?” 云抒依旧静静坐在那里,很久之后,轻轻嚎了一声,扭头撒开腿跑了。 再回来的时候,嘴里还叼了个东西,看着毛茸茸的。 离近了再看,苏文刚刚那点愧疚全没了,只剩下怒火:“你咬的什么回来?!!” 是只鼠兔,还是个活的,刚被丢在地上准备跑,就被云抒一爪子又拍了回来,摁在地上。 苏文三两下跳下岩石,想也没想就给他来了一巴掌,又揪起他的爪子把鼠兔给放走了。 最后,掏出矿泉水,直接掰开他的嘴就灌,灌进去又捂住嘴晃了晃他的脑袋,掰开嘴让他吐出来才算完事儿。 一想到这张啃了鼠兔的臭嘴很快就要来亲他,他就一肚子窝火。 越想越气,越气就越恼火,恨不得当场揍一顿解气。 偏偏云抒无辜得很,一扭头,又不是雪豹的样子了,也不怕冷,赤裸着身体就靠了过来:“不要生气嘛” 苏文一阵无语,但还是反手把羽绒服披到了他身上,嘴硬:“没有生气。” 云抒凑上去,那张嘴又靠过来了。 苏文伸手一把捂住,毫不留情:“你,不许亲我。” “啊?”云抒眼睛一下瞪大,“为什么啊?” 苏文转过他的脑袋,轻哼一声,起身走开:“为什么你自己想。”—— 作者有话说:养了只爱捕猎的小雪豹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第84章 失落 宋南给他们送了个电磁炉, 厨房阵地由院外转移到了屋内。 但因为没有抽油烟机,只能煮煮汤,不能用来炒菜。 客厅很温暖, 云抒把屋里的被子搬到了沙发上,整个沙发都变得很软,适合瘫着。 苏文翘着腿倒在沙发上,手机那头的人还在说话,但他不想听,桌上放着盘新鲜芒果, 云抒系着围裙,在不远处的灶台边忙活。 从这个方向看过去,他的尾巴正拖在身后,时不时跟着甩两下, 头顶的两只耳朵一会儿耷拉下来,一会儿又高高竖起。 明显是在偷听。 “全都弄好了吗?” 耳朵竖起来了。 苏文没等对面回,硬是多加一句:“弄好来接我。” 耳朵耷拉下去了。 对面孙齐也是顺道应声:“行, 那我把合同发给你,你看看,订好了来签。” “嗯, ”这次只竖起来了一只,苏文轻笑一声,“好,时间定下, 别忘了,过两天就去。” 电话挂了。 毛茸茸的触感顺着裤腿一点点朝着裤子里钻,紧接着就是淡淡的痒意。 苏文丢开手机,正想抓住作乱的尾巴, 尾巴的主人就凑了上来,压到了身上。 很重,有种诡异的满足感。 “你干嘛?”苏文捏了捏那两只顶在头顶上的毛茸茸耳朵,“不做饭了?” 云抒把脑袋埋进他胸口,呼噜呼噜两声,耳朵跟着他手指绕圈儿的方向转了两下,才抬起头,睁着两只大眼睛:“过两天,我们要去哪儿?” 苏文眉毛动了动:“我什么时候说要跟你一起了?” 云抒双手环抱住他,脑袋埋了进去:“不带我一起的话,我就追车了。” “随便你咯。” 他举起手,认真端详了几秒掌心还没好全的伤口,装模做样叹了口气:“可惜手还没好,还有点痛。” 苏文不接他的茬:“手没好,不是还有脚吗?” 云抒低下头,看上去正在思考要不要把脚跟着举起来,但忍住了,又抬起脑袋:“那脚也没好怎么办?” “那就不去,在家里休息。” “你怎么这样?” 正想着再逗逗他,铁门响了,苏文住了嘴,外头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说的话苏文没听懂,只能转向云抒:“找你?” 云抒愣了愣神,看着神情有些紧张。 他看向苏文:“你额哥,你进屋?” 苏文懵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脑袋:“不用,一起去看看。” 外头的人见没人开门,不停砸着门,云抒僵着背,神色还算正常,在又一次砸门的声音响起时,顺势开门:“大伯。” 那个被称作大伯的年迈长者走进,身后还跟着云抒的养母和弟弟,养母满脸憔悴,看上去受了不小的打击。 就在前几天,她还为拿到孙齐的资助,自己和孩子的生活得到改善,马上就要见到分别很久的丈夫感到高兴,却没过多久就接到了丈夫因杀人入狱的消息。 他们专门拎着东西来,不是为了看望云抒。 长者视线转向苏文,口中说着并不算流利的汉语:“小伙子,我们有事儿想找你帮帮忙。” 云抒的养母看过来的视线没了算计和敌意,只剩满脸的悲怆,她拉过一边站着,正四处张望,反应有些迟钝的弟弟,给他鞠躬,差点给他跪下。 苏文慌忙上前拦住,基本也知道他们来是为什么了,只轻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实话说,就算是他们找上门,苏文也并不想帮这个忙,站在他的角度,他认为这个临了了才有点人性的罪犯是罪有应得。 但面对这对已经能用凄惨来形容的母子,他还是应下了,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本来直接打给公司法务部就没事了,这事儿他不想让姐姐知道,所以打算直接走私人,让他们给查庆找个律师,剩下的就看命了。 但电话挂断没过多久,苏霁安的电话就打来了,说的也很简单,早在他刚被抓进去审,就已经有律师跟着对接了。 还让他告诉云抒的养母,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后续每年会按标准资助他们,保障正常生活需求。 即便她并不想承认,但对云抒的养母和她的儿子,还是会产生愧疚。 听闻有保障,养母只问了一个问题:“那他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苏文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很快,大伯叹了口气,接过话:“先回去吧,后面人家有厉害的人帮忙,看造化吧。” 这话几乎已经算是明示,他不会回来了。 隔了很久苏文才回她:“后面监狱会让他打电话,你去问他本人吧。” 谈话结束,按理说该走了,但三人却在房子里四处转了起来,院内屋里,各个房间,转到主卧的时候,被拦住了。 大伯也没继续看下去,正准备离开,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站在一旁云抒的弟弟开口了,眼睛直直盯向云抒,说的不是当地的话,是汉语,很清晰: “你为什么还住在我家?你不是早就被赶出去了吗?” 察觉到苏文骤变的脸色,云抒的养母慌忙拽着弟弟走了,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但最后,大伯停了下来,扭头看向云抒,依旧是苏文听不懂的话:“这房子当初还是我做主让你买的下来的吧?” 当初养父的债主打上门,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就剩个房子,如果没人买,也要被砸了。 云抒顺道回来了,办学校的各种手续,刚好被扣下,让他填了债款的窟窿,没同意。 最后他想着直接买了家里的房子,把钱给他们,让他们还钱。 养母不同意,最终是大伯出面,让他把房子拿下了。 云抒“嗯”了一声,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大伯长叹口气,咳嗽两声,声音里全是老迈:“你养父这事儿,看来是好不了了,你忍心让他们这孤儿寡母,在外头寄人篱下吗?” 他环视一圈:“我看你修那么好,东西都那么好,是给这个明星住的吧?” “他是有钱人,你们玩那么好,去城里买房也不难吧?” “这山里你以后都指不定不回来了,把房子给你妈吧。” 云抒没说话,好半晌才回一句:“是他们让你来的吗?” 大伯看着他:“就算不让,我也是要来的,知恩图报啊,云抒,当初要不是他们,你就冻死了。” 云抒没说话,好半晌,回他:“我知道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 云抒并不想说,选择搪塞:“过几天。” 几人走了,原本就是坐着大伯儿子的车来的,在门口准备关门的时候,几人刚上车,苏文莫名觉得后颈发凉,扭头看过去,那位云抒的弟弟,正直勾勾盯着两人。 苏文觉得莫名其妙:“你弟弟,他是不是跟你关系不太好?” 云抒也没打算瞒着他:“以前就不好,他那样可能是被打伤了。” “打伤?你养父打的?” “不是,之前有收债的上门,把他给打了,后面就不太正常了。” 苏文回头看了眼车尾气:“看着还行啊?” “间歇性的,有时候精神正常,有时候会不受控制。” “哦,”苏文对这个兴致不高,很快就把话题转向了刚刚他大伯说的话,“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搬走。” 苏文不解:“这是你的房子吧?” 云抒耸耸肩:“就现在是,以前不是,可能以后也不是了。” 苏文愣了愣神,想起之前孙齐说的,再加上他养母跟弟弟对他几乎是无视,又或者是,还带着点愤恨的态度,便也知道是为什么了。 “你很喜欢这个房子吗?”按理说,如果过去住在这里的回忆不太美好,应该也不会买下。 苏文不大明白,因为云抒的养父母看着也不像会给他个美好童年的样子。 云抒看着他,神色有些落寞,好半天才回他:“以前,不是一直有在这里玩的吗?你每年都会来。” 苏文心脏猛地一跳,看过去。 云抒有些失落,却也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伤心,这会儿的难过样,其中80%是另有所图。 果然,苏文坐回了沙发,伸手把他揽到怀里,还亲了亲他的额头,安抚他。 云抒的尾巴又冒出来了,这个形态应该是对他来说最舒服的形态,既可以保留雪豹时候的自然舒适,又能以人类的样子,方便随时凑到苏文边上。 关键是,苏文还很喜欢那条毛茸茸的长尾巴,即使做些出格的,也不会被赶走。 于是十分不安分的尾巴,这会儿又趁他不注意,悄悄缠上了腰。 在两只手跟着一左一右凑上去,正准备慢慢侵入的时候,苏文捉住了其中一只:“云抒” 尾巴停住,两只手也跟着不动了,云抒蹭了蹭他的脖颈,语气有些无辜:“怎么了?” “你是不是该禁欲了?” 动不动就来这么一遭,苏文觉得自己迟早老腰不保。 云抒脑袋顶着的耳朵飞了又立,刚立起来又飞了过去,哼哼唧唧凑上来,又是蹭他的脸,又是蹭他的脖子。 但苏文不为所动,他还想干点别的:“你志愿是不是已经结束了?” 云抒“嗯”了一声,趁机在他唇上蹭了一下,刚想深入,就被捂住了嘴:“那我们明天上山?” “嗯?”云抒愣住,“你不是不想我上去吗?”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就那天还不给亲” 苏文想起来了,听出他语气里满满的委屈,跟着就有些恼火:“我是不让你上山吗?你用那张咬过老鼠的臭嘴来亲我,恶不恶心?” 云抒眨了眨眼,认错很快,抱住苏文:“我错了我错了错了错了错了” “行了行了,”苏文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明天去山上,你带我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吧。” “嗯?我以前,”云抒环顾一圈,正想继续说,被打住了。 “不是这里,”苏文说,“是你以前跟你亲生妈妈住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十几岁的豹,就不太成熟 第85章 枪响 这地方很熟悉, 借着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苏文勉强能辨认出,这是很早之前, 云抒带他来的河谷。 河中尚未融化的冰面上,一只腹白,长着灰棕色羽毛,麻雀似的鸟发出“duid-duid”两声鸣叫腾空飞起。 随之而来的便是“咔嚓咔嚓”冰面裂缝的声音,开始化冰了。 从河谷向东走,一个并不算大的洞躲在岩石群里, 云抒蹲下,伸手在洞里摸索一番,摸出两根灰白色的毛发。 苏文压低声音,像是怕打扰到什么:“这儿现在是别的雪豹的地盘?” 云抒摇了摇头:“现在没有雪豹住。” “那你手里抓着的那个毛?” 闻言云抒收回视线, 把那两根毛凑到鼻尖闻了闻,原本垂下的眼睛突然睁大。 “嗯?怎么了?”苏文跟着凑过来,看了看那两根不起眼的雪豹毛, 又看向洞里。 这洞穴跟之前那只雪豹妈妈找到的生产地相比来说,其实算是很小的了,里头除了岩石就是冻土层。 从一个人类的角度来看, 这地方简直不是人住的,当然,确实不是人住的。 云抒没应声,边上细细簌簌一阵动静, 苏文刚把视线收回来,扭头就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猛地蹿了出去。 “” 这洞里刚好能睡下两只成年雪豹,云抒一只进去空间还很富余,还能到处乱窜。 苏文就在洞口蹲着, 满脸好笑看着他在里面从上到下到处嗅,还时不时打个滚儿,长长的尾巴在地上甩了又甩。 等它玩够了,钻出洞,又举起毛茸茸的尾巴跑到苏文边上,来来回回蹭他的身体。 苏文拍了拍他的脑袋:“玩够了?” 云抒挺起脑袋顶他的掌心,顶了半天又转道去蹭他的脸。 苏文瞥了眼并不干净的洞,又看向他脑袋上挂着的泥点子,毫不犹豫转脸避开。 云抒收回了脑袋,瞪着眼睛看他,满眼惊异,用力跺了两下前腿,还跟着嚎了两声,整只豹的毛都跟着竖起来在那儿吱哇乱叫。 苏文自知行为伤人,啊不对,伤豹,于是假装没看见,在他脑袋上乱揉。 给委屈指数打分的话,满分十分,云抒现在得有20分的委屈,使劲儿想挣脱他的双手,无论如何都想蹭到他的脸。 “打住打住,你个脏豹,想都别想。” 满脸的毛都挡不住那张皱着的脸,云抒又开始嚎,“嗷呜嗷呜”乱叫,苏文一会儿觉得那是噪音,过会儿看那个摇头晃脑的脑袋跟着后面乱甩的尾巴一起,方向都一样,又觉得很可爱。 但结合他又想冲过来的动作,又有点烦了,赶忙顺着他冲过来的力抓住他的嘴巴,捂住:“不许乱叫。” 云抒被迫闭嘴了,周围隐隐约约传来一道“咔嚓”声,像某种金属制品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两声凄厉地嚎叫,不是云抒的声音。 一人一豹摒气凝神,没多久,远处就跟着传来了人声。 苏文直觉不对劲儿,云抒焦躁地不停乱动,挣脱了他的怀抱,钻到衣服堆儿里叼出手机丢到苏文怀里,又凑上去把人撞得坐在地上,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腿,然后想也没想径直从岩石群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苏文懵在原地,等反应过来冲上前,云抒已经飞也似的冲了出去。 他赶忙丢下包,抓着手机又抄起个氧气瓶就跟着冲了出去。 没走多远,远处一辆布满泥水,陈旧且脏污的吉普车正压着刚长出来的野花停在草地上。 因为是尚未开发的地方,这里是游客禁行区,而就算是巡护员上山,也不会将车开进半山腰。 苏文心脏猛地一沉。 他躲在岩石后,拍了几张照片,径直发给了宋南,想起宋南这会儿跟着去了月亮峰,又转而给邵寒也发了几张。 邵寒连发几个问号,苏文只能再给他发了个定位。 电话紧跟着打进来,没等他接通,人声混着雪豹的嚎叫声越来越近,苏文手忙脚乱拒接关上手机躲在一边。 一共两个人,其中一个嘴里叼着烟,另一个脸上还有很长一道疤痕,森寒可怖。 但看到几人手中架着的猎枪,他心脏又砰砰乱跳起来。 没多久,两人说了几句他听不懂的话,上车了,紧随之的,车却没有向外开,而是朝着山内开去。 跟云抒下山的方向一致。 苏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跟着冻结了,只能不停打电话,警察,救护站,巡护站,手机里所有能找到的电话全数打了一遍。 “松厝山未开发区,南照峰河谷中间,偷猎,有人偷猎,快!!他们有枪,别忘了!” 邵寒的电话在报警电话紧随着打了进来,能听见他强忍着语气里的怒气:“你们先躲到一边,不要去跟那帮人硬来,千万不要!!听见了吗?!” 苏文抖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因为云抒已经过去了,只能应声,上去拍下了车辙痕迹。 离得近的巡护站的车先到了,听他说给警察和救护站都打了电话,邵寒只带了两个站里稍壮的男人过来,还把站里放了很久没用的猎枪也给端了过来。 还没下车,邵寒就急匆匆开了口:“小文啊,你有没有什么受伤?云抒到哪里去了?!” 苏文摇了摇头,避开了这个话题,指着车辙痕迹:“朝北边去了,这会儿应该在河谷那边。” 警察跟着救护站的车紧随到,山下的两个出口都紧急部署了警力,基本不用担心他们跑掉。 苏文松了口气,邵寒转头看向他:“没事了,你去车上,注意安全。” 但他的手仍然抖着,坐立难安。 为了避免生态破坏,几人别好枪决定步行上山,邵寒留了个人照顾他,说是照顾,其实就是怕他乱跑,跑丢还算好,要碰上那群亡命徒,今天能不能全身而退都是个事儿。 天暗了下来。 尖锐的嚎叫声与混杂着枪声的人声在远处响起,苏文坐在车里,如果不是边上于劭看着,他估计已经冲出去了。 “文哥,”于劭看他实在坐立难安,难得开了口,“不会有事的,十多年前也有这种事情发生,当时我们大获全胜,全部抓住了。” 苏文定了定神:“那雪豹呢?雪豹它,们,没事吧?活下来了吗?” “额,”一连串的问题让于劭沉默很久,车内空间凝滞许久,很久之后,他才说,“我们到的时候,它已经死亡了。” 只剩下毛皮,骨头,躯体不知所踪。 “不过这次不一样的,文哥,你不用担心,因为你报警得早,上次是抓到他们老巢了,雪豹才会没的,这次是抓现行,不用担心,不会有事的。” 正说着,又是两声枪响,随后是汽车急行的声音,山下的增援也正在上山。 察觉到什么不对,于劭话也来不及说,拽着苏文就开了车门冲下去。 没等苏文反应过来,巨大的撞击声响起,身后停着的三辆车撞在了一起,连带着身后山林里扑簌簌飞出几只鸟。 如果没有及时下车,现在估计已经死在了车上。 身后的增援迅速下车,包围了车上的亡命徒。 围着的警察收紧包围圈,“砰——”,猝不及防一声枪响,好在打偏了,只打中了岩石。 但警察们也停在原地,在没摸清楚状况时谁也不敢靠近。 因为严重的撞击,本就为了逃跑而没有关严实的后备箱隔着撞击一起被撞开了,一条了无生气的雪豹尾巴掉了下来。 冰冷的血液上涌,苏文只觉得浑身发凉,心脏几乎停跳。 那边的谈判还在继续,他却什么都听不见。 没等他避开于劭和警察就要绕后去确认,一道低低的十分熟悉的声音自身后的岩石响起。 十分低的一声“嗷呜”,只有他能听见。 苏文悬起的心脏重重落了下来,整个人都松了下去,虽然这很不道德,但在听见云抒的声音,知道那条尾巴的主人不是云抒,他还是重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他没有受伤。 上山的人跟着警察一起围了过来,带来个不好的消息,有人受伤了,枪伤,好的是伤的不是要害,只打中了胳膊,已经止血了。 而那些人,真的是亡命徒,其中一个就是十多年前因为偷猎被捕入狱的罪犯,而在出狱仅仅半年,他重操旧业。 这个人比其他人都要危险。 又或者说,有了充足的应对经验,再加上不把队友当人,他直接抓起一旁从车里爬出来准备投降的队友,把匕首架在了他脖子上。 原本有利局势一下停滞,他架着瑟瑟发抖的队友一点点挪开,他看中了被撞到最边上,此刻正开着车门,车灯也没熄灭的车。 是巡护站的车。 谈判未果,在他即将上车之际又是“砰”地一声枪响,他把队友推了出去,自己也没讨到好,滚到了另一边。 一回头,看见了正躲在岩石后的两人。 对视的一秒内,苏文呼吸停滞。 就在他即将冲上来的一瞬,灰白色的影子自身后冲出,雪豹从苏文身后的岩石上跃起。 等再清醒,苏文只听见了那人痛苦的吼叫声,他的脖子这会儿正被雪豹紧咬住。 它几乎红了眼,野兽的怒火与人类的理性疯狂转换,几乎只在下一秒,那人就要命丧当场。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好在还有清醒的人,在那儿大喊着:“麻醉枪!麻醉枪带了吗?” 雪豹咬着那人的脖子,喉中是止不住的吼叫声,像是在威胁着什么。 苏文耳鸣声不断,什么声音都听不见,目之所及只剩下不远处架起的枪管。 苏文心脏跳了起来,压低着声音叫他快跑,可他却像没听见一样。 随着“砰——”,又是一声枪响。 苏文眼前一黑,应声倒地—— 作者有话说:还有几章就结局了,好开心[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86章 别怕 他向前走了很久的路, 独自一个人。 只是耳边总是有人在叫他,有的时候在叫哥哥,有的时候叫他文文,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周围一片漆黑。 他忽略了那道喊他的声音,于是那声音小了下去。 应该没什么,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记不起来的话,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走吧, 走吧,一个人走吧。 他这么想着,又开始向前走。 漆黑的夜里,他只能看清自己的手, 低下头,是正在向前行走的脚,除此之外只剩下一片虚无。 “扑通”, 失重的感觉袭来,他掉进了另外一片漆黑的地方。 又要开始走了,向前面走, 但前面有什么? 又或者,前面应该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陷入了无尽的迷惘,为什么要走呢? 前面和这里一样, 都是漆黑一片,除了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 似乎是怕吓到他,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轻轻喊了一声:“哥苏文?” 他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 那道声音是专为他来的,莫名的,一片迷惘的脑袋里突然萌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不知道该去哪儿的话,就顺着声音走吧,跟着那道正在呼唤他的声音一起。 他慢慢朝前走着,跟着声音,走了很久,原本低低的,轻轻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哥?” 眼皮沉重,苏文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睁开眼睛。 周围暖烘烘一片,阳光自窗外洒下,却并不觉得刺眼。 云抒站在阳光下面,露出口明晃晃的白牙,正在对着他笑。 苏文盯着他,莫名地也很想笑。 但在被扶起来的时候,想起什么,原本的笑容就成了怒火,没等云抒反应过来,“砰”地一声,一拳就砸在了他脸上。 云抒皱着张脸,眼底一下就蓄上了眼泪,半跪在床边,十分委屈看着他。 苏文不为所动:“我是不是跟你说,让你抓紧走?” 云抒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走?” 云抒凑上前,抱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腿间,呼噜两声,才回他:“下次就知道了” “知道个屁!”苏文挥起手,原本想扇他的巴掌也没落下,只能重重揉他的脑袋,“还下次,你还想有下次?什么也不说就冲过去,” 越说越气,他抓起云抒的脸,重重捏了两下,咬着牙:“你是不是找死啊?嗯??” “呜呜”云抒假哭两声,“不会了,以后肯定不会了” 哭得太假了,但苏文却不知怎么很吃这套,松了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受伤了吗?” 云抒顺势起身,整个人趴上了床,趴在他身上,一米多长的尾巴在屁股后面晃来晃去,倒是很可爱。 “没有,”他把脑袋埋进他肚子里,声音也有些闷闷的。 云抒平时也不是这么冲动的人,苏文拍了拍他的脑袋,声音也软了下来:“为什么突然冲上去?是不是?” 是不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苏文没问出口。 云抒的脑袋又朝下埋了些,连抱着他的手都跟着收紧了,尾巴也跟着耳朵一起耷拉下去。 苏文轻轻顺着他的脑袋,没再追问。 很久之后,云抒才开口:“妈妈” “嗯?” “我的妈妈,在另一个河谷,她带着我跟哥哥去练习捕猎,” “那个人和另外几个人埋伏在那里,抓住了她,用捕兽夹,” “哥哥带着我跑了,他朝我们开枪,打中了我的耳朵,没打中哥哥,我们” “我们逃脱了,躲在岩石后面,” “他们用刀划开了她的脖子,她不动了,被抬上了车” 云抒没再说下去了,苏文抱住他的脑袋,动作很轻地拍他的背。 他本来没想哭,这会儿眼泪却止不住了。 从来也没人告诉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只是只雪豹,想哭就哭吧,这是苏文说的。 “没事的”他声音很轻,“都过去了” “咚咚咚——”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云抒迅速收起耳朵尾巴下了床。 进来的是警察,邵寒也跟进来了。 一个来做笔录,一个来谴责两人。 笔录做完,证据提交,邵寒难得严肃:“那里的禁行区,看不见牌子吗?” 看见了,被忽略了。 “遇到危险怎么办?”邵寒抱着双臂,“要那些人先发现你们,那群亡命徒,真碰上,你们还有活路吗?” 两人低着头,自知理亏,只能乖乖听训。 但邵寒也没真的想对两人做什么,随便教训两句就走了,临到苏文出院,他还让两人带上刚买的水果。 医生说是精神过度紧张,外加过分刺激,导致神经没受住才会晕倒,身体一切正常。 这一刺激直接让他睡了一晚上。 云抒也没被抓住,那针麻醉剂被他躲开了,最终扎到了那个亡命徒的身上,他躲开上前抓他的人群,绕后跳进了岩石群跑了。 而那只被抓的雪豹也没死,被救护站连夜带去了西平镇上,受伤很严重,被捕兽夹夹住的后腿被当场手术截掉了,好在是活了下来。 在动物园的话,不用捕猎也可以。 苏文拉着云抒上上下下看,从脸到脖子,从肚子再到胳膊腿,除了些陈年老疤,没有新伤。 他松了口气,趁着周围没人,趁他不注意,凑上前,伸手拽过他的脑袋,在脸颊上落下个吻。 蜻蜓点水似的,一下就没了。 云抒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他身后明明没有尾巴,却就是感觉有个什么东西在晃了晃去。 没等苏文说些什么,他凑了过来,眼皮耷拉着,目标明确。 但没凑近,嘴巴就被捂住了。 苏文轻咳一声:“有人。” 毕竟是当地的小诊所,虽然不大,但看病的人也不少,还大多都认识云抒。 偏巧刚刚路过的不认识。 人走了,云抒又凑了过来,“叮铃铃”,这次不是人,苏文掏出手机,孙齐打来的。 “明天我去接你。” “都好了?” “嗯,我跟那老太太谈好了,加钱买下来了。” “那就是可以?” “那不行,还需要修缮一下,家具都老了,明天你带他办个过户,就能拿到房本了。” 云抒站在一边,盯着他。 雪豹的听力很好,但他变成人后发现自己能控制听到的范围,于是在苏文的要求下,他什么都不能听见。 苏文挂断电话,拍拍他的脑袋:“走吧。” “你在跟他说什么?” 苏文装傻:“什么都没说。” “可你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苏文扭头,眼底也带上了点兴奋:“是你你也高兴。” “我不能知道吗?” 听出他语气里带着的委屈,苏文挑了挑眉,却也没告诉他为什么,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明天就知道了。” 还是个惊喜。 云抒握住他的手紧了些,苏文看着他那副样子,心想如果不是周围有人,他应该会跳着下台阶。 但周围有人,他一步一步十分稳重地下了台阶。 只是牵着他的手会时不时晃两下。 看着很开心。 “云抒!” 他回头,笑容僵在脸上。 苏文跟着看过去,是他养父母的儿子。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话语里隐隐透着点愤怒。 “你为什么回来?” 他一步一步逼近:“你为什么要进我家?” “你这个灾星!因为你,我家什么都没了,” “我爸没了,我妈也不好了,我家毁了,” “这都是拜你所赐!!” 苏文整个人愣怔在原地,他看见了一把匕首,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噗呲—— 那刀扎进了肉里,又是一声哧,那刀被拔了出来。 到处都是血,苏文抱住他,掌心被血液填满。 很疼,以至于声音断断续续,但他却是笑着的:“哥哥冷静一点,别怕,别怕,我没事,没事的,真的没事,只是在肩膀上,没事的” 他看着云抒,整个人陷入了莫大的恐慌,什么话也说不出,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了。 周围的人冲上来,夺走了行凶的匕首,担架来了,医生来了,嘈杂的人声从刚刚开始就堵住了耳朵,只剩下一阵又一阵的耳鸣声。 “没事的,没事的,别怕” 苏文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抬上担架,推了进去。 他站在太阳底下,有人推搡着也浑然不觉,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 “苏文!苏文!”有人揽住了他的肩,那人叫了两声见没人应,于是开始叫身边的人,“快快快!!把他扶进去,找医生看看!!”—— 作者有话说:文文新年快乐~小抒新年快乐~宝贝们新年快乐~ 其实我计划在年底完结的时候,在完结卷跟大家说的,但似乎慢了一点。 所以没办法啦,我还是想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跟你们说。 我想,人这一生能拥有一件热爱的事情是非常困难的,尤其是对我这种三分钟热度的人来说。 但毫无疑问,从决定。写小说开始,到成功签约,期间过了很久,我的幸福逐步递增。 从最开始,尝到的幸福是在电脑上敲下一个又一个文字,与文章中另一个世界的他们相遇,到现在,是以他们作为媒介,与正在看这篇文字的你们相遇。 我想象过我有很多很多的读者,或许会很激动,也可能很平静,就像每一个厉害的网文作家那样,对这一切都十分淡然,也想过一个读者都没有,独自一个人写过漫漫长夜,可能会很伤心,也可能不会。 而实际上,在真正通过文文和小抒与各位相遇的时候,我才知道那种感觉是一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幸福感。 就像一个虚无的词汇落到了现实,非要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的话,应该是像一只迁徙的鸟,在独自一只在世界上摸索探寻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它心中所想的温暖岛屿,而上面栖息着的鸟正在挥舞着翅膀欢迎它。 最后,我想说,2025年对我来说,因为有各位和文文与小抒的参与,非常幸福。 期待着与各位更加幸福的2026年。 在2025年与各位相遇,再有几分钟就是2026年,想说的话有很多,语言的贫乏让我说不出什么优美的文字,只希望各位在新的一年里,能成为那个更好的自己。 看到这篇文字的你可能是在2025年,也可能已经步入2026年,希望你能享受2025年的幸福,并且期待同样幸福的2026年。 祝各位都能够享受当下的每一分钟,并期待未来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分钟,祝各位,幸福。 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写下这些文字,其实已经激动得泪流满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希望各位能感受到,因为你们的存在,我真的超级幸福。 新的一年,希望能写出让大家感受到幸福的文字,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第87章 等我 他坐在门槛上, 屋外正下着雪。 姐姐领着村长进屋,还不忘跟他说,门槛很脏, 让他去把凳子拿出来坐,不要坐门槛。 但他不听,回头看向正准备进屋的姐姐,嘴硬:“我就坐!” 姐姐翻了个白眼,刚挥起巴掌,他就条件反射举起胳膊挡, 接着就摔了下去。 姐姐满意地走了。 他觉得自己的屁股似乎有一点疼,但又不太疼,屁股底下软乎乎的。 一回头,他坐在了一个小朋友的腿上。 “啊, ”他抓紧翻过身,看向他,“对不起, 你没事吧?” 他的眼睛很特别,是灰色的,不对, 是绿色的,灰色里面又带上了绿色。 他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他。 这是昨天从河里捞上来的小傻子,就跟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时候一样, 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他说的话,苏文叹了口气,站起身, 重新坐回了他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傻子眨了眨眼睛,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看着苏文,但又不回答他的话。 苏文觉得很无趣。 事实上,原本他们是计划再去河谷露营一次,结束以后直接回家的,没想到妈妈改变计划了,说要送小傻子回家。 现在爸爸妈妈在屋里跟小傻子的爸爸妈妈说着什么,连村长都来了,听他们的语气应该不是什么好事情。 小傻子虽然长得很瘦很小,但是眼睛很大,很特别,脑袋上的头发还是白色的。 如果不是不会说话的话,苏文真想跟他交朋友。 “吱呀”一声,屋里的门开了。 一个小孩子先跑了出来,他恨恨地看了这边一眼就跑开了,苏文不明白为什么。 然后爸爸妈妈就出来了,后面跟着村长。 说了很多,苏文不想听,只听到了这个小傻子马上就要上学了。 “小傻子也能上学吗?” “啪”,姐姐的巴掌跟过来了。 苏文捂着脑袋抗议:“你能不能别老扇我了!” 苏霁安懒得理他:“今天带他去村小报道,我亲自教他。” 苏文知道了,他看向小傻子,想起什么,跟姐姐说:“那你要先教他‘苏文’这两个字怎么读。” 苏霁安觉得好笑:“你自己怎么不教他?” 这倒是,苏文凑过去,拉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巴上,教他发音:“su-苏——” 小傻子应该理解了他的意思,跟着说:“su-su-” 苏文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话,像在像小鸟一样叫。 “wen-文——” “wen-wen-” 这会儿不像鸟叫了,声音压的又低又高的,像嚎叫。 苏文有点挫败,不过这可能是小傻子太傻了的原因。 “su-苏-wen-文——苏文——” “苏—文—” 像魔法,分开像鸟叫,但读起来就很清楚,苏文很高兴,冲过去把姐姐拽到身边。 小傻子又重复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词语,是一个人名:“苏-文-” 姐姐很高兴,她看向村长,眼里都是对自己判断正确的高兴,这个小傻子不是真的傻子,只是不会说话,其实非常聪明。 他真的去上学了,苏霁安下乡支教,成了这个村子小学的老师,还亲自教了小傻子。 但苏霁安说要给他换名字,他原来的名字非常不好听,苏文之前听别人说过,说那个他听不懂的词语是“小狗”的意思。 “叫云吧,”他说。 “哦?怎么叫这个?” 苏文指着他脑袋上的白毛,悄悄说:“不觉得很像天上的云吗?姐姐。” 苏霁安摇摇头,并不这么觉得,但还是由着他来:“还有吗?要两个字的,一个字不顺口。” “”他想起来上次在课堂上,老师讲过的一个词语“直抒胸臆”,词语很大,没懂什么意思,但是那个长得很奇怪的字,第一次见到的字,“抒”,他记住了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表达、发泄、倾诉”。 “抒?”苏霁安看向他,觉得很有意思,“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字?” 苏文沉吟良久,才回他:“希望他能说很多话,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喜欢他吗?” “当然喜欢!” “哦?为什么?” “哦”他认真想了想,才回答,“因为我是他第一个朋友。” 苏霁安轻笑着:“那就祝他以后有很多朋友” 苏文沉默了,因为人的一生会有很多朋友。 但他不想要那么多朋友。 如果一个人,既是这个人的朋友,又是另外一个人的朋友,那他到底是谁的朋友呢? 如果他的朋友有很多个朋友,那他宁愿没有朋友。 “祝他”苏文看向小傻子,声音很轻,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祝你以后,只有我一个朋友。” 苏文回了家,云抒在村子里上学,短短几个月,他学会了说话,学会了笑,学会了哭。 云抒在电话里哭,因为看不见他。 他又飞了过去,云抒抱住他,喊他:“苏—文—” 声音很大,很清楚。 身份证上,云抒还小他两岁,苏文拿起老看见的苏霁安做姐姐的架势:“我比你大,你应该叫我‘哥哥’。” 云抒笑得很开心,声音很脆,没了之前奇怪的嗓音:“哥哥!” 小傻子不再是小傻子了,学校里的同学也不再叫他“小傻子”,大家都管他叫“云抒”。 一个一个刚接触汉语,拼音也只有“a、o、e”会读,但作为学校第一个有汉语名字的孩子,大家都学会了他的名字“云抒”。 所以,云抒是云抒,不是“小狗”。 云抒是学校里最聪明的孩子,村长也这么认为,他明明最开始连话也不会说,却是村子里第一个会说汉语的孩子,还会写数字,会写字母,会算算术。 看不见他的日子里,苏文一个人上学,偶尔跟妈妈去剧组拍戏,但经常很想念他。 他经常给他打电话,但通常只有苏霁安在的时候才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跟爸爸妈妈说,让他到临洲上学,他们同意了。 但云抒不同意。 苏文觉得自己似乎是被背叛了,在他不在的日子里,他有了别的朋友。 因为有别的朋友,所以他不愿意跟自己离开,不愿意跟自己生活。 自己只有他一个朋友,他却有很多朋友。 苏文走了,如果他有很多朋友,那他就不是他的朋友。 他的电话总是在中午打过来。 姐姐说他总是哭。 姐姐不知道他卑劣的想法。 云抒也不知道。 他又回去了。 云抒被赶出了门,天很冷,他又穿着一件很薄的衣服,坐在院门口的门槛上。 苏文走过去,把衣服给他穿上:“你的其他朋友不会给你衣服穿,只有我会。” 云抒看着他,脸上的眼泪刚流出来就结成了冰茬:“我没有‘其他朋友’。” “”寒风吹了很久,苏文发烧了,他躺在病床上,拉着云抒,跟他说悄悄话:“你以后也不能有‘其他朋友’,因为我没有‘其他朋友’。” 云抒抱住他,他的手冰冰凉凉的,整个人都很凉,但很舒服。 “我永远就只有你一个朋友。”他说。 苏文很高兴,连头也不那么疼了。 “那你要一直等我,”他说,“等我来看你。” “我会一直等你。” 他真的等了很久,每次来,他都在。 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他一直都在,随时都在。 有一天,高中的有一天,有人给他递了情书。 情书上说,喜欢他,请问能成为男女朋友关系吗? 他把这封情书给他看,不懂具体是什么意思。 苏文看了一眼,然后撕掉。 “她喜欢你,所以呢?”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有些失态,“你喜欢她吗?” 云抒愣了愣神,脸很快红了:“我不喜欢她,我” 他在撒谎,其实他应该苏文演过偶像剧,他知道那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他打断他,把情书的碎纸片摔到他身上,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但他明明只有自己一个朋友,却被另一个人喜欢上了,甚至,还喜欢着那个人。 再见面,是生日。 很晚了,云抒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很空,呆呆的,什么都没有。 苏文打开门,他冲过来。 他抱住他,哭得很伤心,苏文在手底下偷偷改了他的名字,什么云抒,什么小猫什么小狗,应该是“大哭包”。 “哭什么?云抒?”他问。 云抒很委屈:“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打过去很多,你都不接” “你要把我扔了吗?” “不会再来看我了吗?” 苏文觉得自己有些无辜:“你不是有喜欢的女孩了吗?不是有人陪你了吗?” “没有!”云抒很无辜,“我不喜欢她!” 他像倒豆子一样:“我有喜欢的人,但不是她!我不喜欢她!” 他不喜欢她,苏文摁了摁心脏的地方,那里涌出一股隐秘的愉悦感,但他有喜欢的人,那么到底是谁? “我不喜欢她” 眼泪浸湿了衣服,苏文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知道了” 但很快,他僵在原地,云抒的唇落到了他的唇瓣上。 “我喜欢你,苏文。” 似乎是怕他听不见,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哥,哥,苏文,我喜欢你。” 苏文僵住了,他看着云抒,却没有逃跑的想法,他想亲吻他。 云抒是个傻子,因为他是个男生,却喜欢上了另一个男生。 而他是个疯子,因为被一个男生表白,他却并不难受,心脏细细密密的撞击,不是疼痛。 很久很久之后,他说:“你等我,等你到高考结束,我会告诉你我的回答。” “刺啦” 过电的感觉闪过大脑,很疼,针扎似的,细细密密的疼痛。 这是对他失信的惩罚。 “苏文,苏文?” “哥哥?” 苏文睁开眼睛,云抒半跪在身前,满眼焦急,伸手去擦他的脸。 “我没受很严重的伤,”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一点都不疼。” 房间很安静,夕阳的余晖被玻璃窗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线,很漂亮。 他看着面前的云抒,指腹从他的下巴一点点上移,到唇瓣,鼻子,脸颊,最后落在了眼睛上。 “云抒,你”他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房间,四射的光跟着跳跃起来,“是不是等了很久?” 云抒呆愣在原地。 苏文笑了,泪水挂了满脸,一滴一滴砸在云抒的脸上:“我都想起来了。” “你不抱抱我吗?” 他听见了他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很快—— 作者有话说:呼,终于恢复记忆啦,以后就幸福得在一起吧[亲亲][亲亲][亲亲]《 》 【终章】 第88章 终章 濒死的前一刻, 有道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叫。 周围很吵,但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却并不烦, 也不想对他哈气。 “它不会死!!” “你不会死” “他们都是骗你的,你坚持一下,你要活着” 它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光线糊住了他的眼睛。 身上很痛,周围很吵,那个声音又不见了。 妈妈教它捕猎的时候说过, 一定要离人类远远的,越远越好,他们会杀了你。 会剥去你的皮毛,敲碎你的骨头, 埋藏你的血肉。 它看不见周围的一切,寒冷和疼痛掩盖了所有,恐惧使它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哈着气, 以求能吓退这些人。 周围人没走,身上倒是不知道为什么暖和起来。 “苏文!把围巾给我戴回去!” “不要!!我就要给它盖着!” 它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闻到了一股很温暖的味道, 像什么? 像夏天。 阳光很多,盖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以在石头上跳来跳去,还可以在草地上打滚儿。 温暖得让它想睡觉, 它已经很久没睡过好觉了。 醒来的时候,他还在。 他就站在面前,挥起爪子却碰不到他。 “看看,不能进去吧, 进去要是被爪子抓到怎么办?” “他才不会抓我,我要进去看它!” 很痛,到处都在痛,它不在山上,它被带到了人类的地方。 周围很冷,有个奇奇怪怪的人站在边上,他手里拿着很奇怪的东西,碰到就很痛,碰到就很痛很痛,但是跑不掉。 它站不起来,它的爪子,肚子,腿,它的脑袋,它的耳朵,很痛很痛。 但它还是要跑,因为他要来剥它的皮毛了,他要杀了它,妈妈就是这样离开的。 它明明跑了很久,却还是没跑成功,最后还是要死掉。 它努力哈气,它要吓退那个人,最后被吓退的却是它自己。 它跌跌撞撞四处乱爬,扑通,撞到了一堵软软的墙。 “文文,把手收回去,不要摸它。” 还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香味,是夏天那样,暖和的味道。 它转了转脑袋去蹭,想把脑袋埋进去,如果可以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了。 “好好好,就这样,文文你不要动,我帮它按摩。” “按摩以后就能正常走路了吗?” “哈哈,恢复得好的话,就是重新回到山里捕猎都没问题。” “啊,这样啊,它还要回去吗?” “要看它的身体能恢复成什么样,最好的状态就是放归山林,你想让它留在动物园吗?” “如果恢复的不好,就得一直留在动物园打工了,医疗费可不少。” “医疗费?” “是啊,治疗很贵的。” “我把零花钱都给你,你要让它恢复到最好的状态。” “哈哈哈,说话怎么像小少爷似的?不想让它留在动物园了?” “我希望它”它听见很熟悉的声音,让它想到了夏天的太阳,夏天的虫鸣鸟叫,跟在草地上打滚儿一样幸福,它听出了这是他的声音,“希望它能健康长大,就算不能留在动物园里也行。” “那你以后就见不到它咯。” “没事,”他说,“它的耳朵跟别的雪豹不一样,我能认出它来。” “我还要叫它苏小宝,这是我的雪豹。” 周围人都在笑。 “第一眼就能认出!”他补充道。 很久之后,它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无论第几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总能第一眼认出来,隔着很宽很宽的河谷,他会笑弯了一双眼睛喊它:“小宝!!” 它却不能喊他,它应该要喊他的,尝试了很久也只是“嗷呜——”一声,他会知道自己是在喊他吗? 如果能像他边上的人类一样就好了,可以拥抱他,可以听懂他说的话,可以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山神剥去了它的皮毛,藏起了它的耳朵与尾巴,利爪变成了双手双足,只是耳朵依旧残缺,那是他辨认出自己的标记。 即使风雪很大,即使很冷,即使被欺负,即使不能吃饭,他终于像人类一样,长出了双手,可以拥抱他。 他一直等着他,是雪豹的时候,在山林里等待着那股属于夏天的味道出现,是人类的时候,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路上行驶的车子,等待着他从车上下来。 从一岁到两岁,从十岁到十八岁,从十八岁到二十三岁,从山林的岩石,到院子的门槛,再到那个明明很小却总是那么空旷的房间。 又或者是那些独自一个人咀嚼着美好回忆的夜晚。 如果可以一直看见他,那么再远的距离也只是一步之遥。 如果被彻底忘记的话,那就创造新的回忆。 如果不被喜欢,就学会等待。 如果被喜欢,就扑上去,拥抱他。 只要是他的话,怎么都行。 成为人类的第一步是,学会等待。 他坐在岩石上,坐在门槛上,坐在空旷的房间里,坐在寂静的黑夜中,等待着他。 等待着他的呼唤,等待着与他拥抱,等待着喊出他的名字,一直等待着,或许能有一天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孙齐拍了拍他的肩:“那家伙说要给你个惊喜,就算不怎么样,你记得给他点情绪价值。” 云抒眨了眨眼睛,没说话,心脏已经开始跳了起来。 孙齐点燃一根烟,抬头望向面前这栋五层高的小楼,有些无语,他花了两周才拿下,明明也就小几十个平方,周边又吵又闹,除了离学校近这一个优点,真不知道有什么好买的。 云抒站在原地,跟着看向那扇窗户,却没动。 “你不上去吗?” “有点紧张。” 确实紧张,孙齐看过去,手都跟着抖了。 “有什么好紧张的?” “马上就能看见他了。” “明明你们上午才见过!”孙齐翻了个白眼,莫名又觉得好笑,“现在的小年轻真是” “还挺浪漫” 云抒冲上了楼,先前说紧张不敢动,跑上去的速度倒是一点不含糊。 门一推就开了。 房间里的陈设一如回忆那般,他抬起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明晃晃闪过他的眼睛。 苏文挑起眉:“你确定要站在那儿不动吗?” “唔”过了会儿,他拽开云抒的脑袋,喘了口气,“我一定要改正你一接吻就不管不顾的坏习惯。” 云抒把脑袋埋进他的肩窝,视线却落在他无名指那枚闪着光的白金色戒指上:“哪有?” “你门都没关。” 云抒飞奔过去关门,又飞奔回来,脑袋重新埋进他的肩窝。 “现在关了。” “嘴贫”苏文揉了揉他的脑袋,又扫了眼四周,家具都换新了,总体跟之前大差不差,“喜欢吗?” 云抒跟着看,桌子,椅子,凳子,沙发,床,床前的挂画变成了两人在拍摄时的照片,以及,床头柜上还有一张相片。 老旧的相片,看那个毛边,应该是从另一张老照片上裁剪下来的。 他从包里取出一张崭新的塑封相片,拆了相框,把相片摆在了老相片的边上。 回过头,看着苏文,露出两颗尖锐的犬牙:“喜欢。” 苏文看看他又看向那张照片,有些发愣,照片上的两人估计只有十五六岁,但相片却十分崭新。 “叮铃——”电话响了,是孙齐,在那儿催两人下去。 该走了。 一如来的时候那样,没司机,跟程道知一样抠。 “又不是什么不好走的路,我给你当司机还不够?” 其实昨天邵寒跟宋南他们说要直接送他们回去的,但现在正值旅游旺季,巡护工作剧增,就没给人家增加工作。 林之焕专门从野生动物研究中心赶过来,说要送送几人,其实她下个月就回临洲,但她觉得不能没有仪式感,来的时候手里还送了个礼。 苏文翻开她递过来日历,上面是雪豹的豹爪印。 “只此一份,”她说。 跟西野送的那个掺着雪豹毛的毛绒尾巴玩具一样,都是只此一份。 但目前来看,苏文扭头,看了眼边上悠哉站着的云抒,这也是只此一份的礼物。 程道知的电话打了进来,就一句话,临洲见,等龙标拿下来了,还得聚个餐。 这车是从租车行租的,就在机场边上,刚好方便他们上机。 孙齐正要朝着驾驶座走,被云抒抢了先,有人要帮他干活,他倒是乐得自在。 系上安全带,云抒回头,看向副驾,咧嘴笑道:“搭顺风车吗?” 苏文挑眉:“当然。” “那走吧,”云抒踩下油门,“不过,我怎么看你那么像那个电影明星呢?” 苏文笑了:“那么自来熟的吗?” 车开上了大路,云抒歪了歪脑袋:“本来就很熟也说不定。” 远处的雪山凑近了,身后的雪山离远了,雪山不会走,她会永远等在那里,期待着他的回来。 蓝天白云,阳光洒了下来,难得的好天气。 再有两个月,夏天就要来了。 雪山的夏天很短暂,他总是来了又走。 但他总会来,因为夏天不会缺席。 漫长的寒冬过后,夏天不会走了,他也不会。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