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山河意》 第1章 婚约 晚上九点,“云顶”会所的顶层包厢。 暗蓝色的灯光像水一样漫过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上,一瓶山崎25年已经见了底。空气中飘浮着威士忌的橡木香气,混合着雪茄淡淡的烟草味——这就是京市这个圈子里最常见的夜晚。 霍砚礼靠在沙发深处,修长的手指松松地捏着酒杯。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和那只价值七位数的百达翡丽。 “所以,明天?”季昀坐在对面,挑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我们不可一世的霍大少爷,终于要被人收服了?” 包厢里响起几声低笑。 周慕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律师的本能让他的措辞更谨慎些,但眼里的玩味没少:“准确说,是法律意义上被收服。砚礼,真不再挣扎一下?” 沈聿没说话,只晃了晃酒杯,投来一个“你也有今天”的眼神。 霍砚礼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他仰头将杯中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冰凉的液体划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团烦躁的火。 “收服?”他放下酒杯,玻璃杯座磕在大理石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们是不是对“霍太太”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季昀来了兴致,往前倾身:“怎么说?我可是听霍爷爷放话了,这姑娘是他老战友的外孙女,知根知底,你必须娶。”他模仿着老爷子的语气,“砚礼,这婚你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原话吧?” 又是一阵笑声。他们这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的家底、糗事、乃至长辈的脾气都摸得一清二楚。霍老爷子说一不二的作风,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霍砚礼没笑。他伸手去拿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指高的酒。液体注入杯中,声音潺潺的,在略显安静下来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老爷子以死相逼。”他说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上个月底,在医院,当着我的面拔了氧气管。” 笑声戛然而止。 季昀脸上的调侃收了起来。周慕白放下了酒杯。沈聿也坐直了身体。 ........... 顶级私立医院的VIP病房,消毒水的气味都淡得几乎闻不见。老爷子躺在病床上,消瘦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脸色是久病后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却亮的摄人,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 “宋家那丫头,你必须娶。”老人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霍砚礼的身上,“我跟你宋爷爷,那是过命的交情。他救过我的命!我跟他承诺,两家要有后,一男一女就结亲。现在人家姑娘等着,你跟我说不结?” 霍砚礼站在床边,一身挺括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下,刚从一场跨国并购的谈判桌上下来。他试图讲道理:“爷爷,现在不是你们那个年代了。婚约?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有照片!清清白白的好姑娘,在外交部工作,正派!”老爷子激动起来,胸口起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惦记着谁?林家那个?砚礼,你醒醒吧!那样的女人,心里没你,只有钱!” “别提她。再说,你又怎么知道宋家那位,要的不是钱?”霍砚礼的 声音冷了下去。 “别拿她和宋丫头比,她不配。”老爷子猛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却还死死盯着孙子,“你觉得她也和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一样,眼里只有钱和地位,我告诉你,她看不上,那些东西她通通看不上,她心里装着更大的东西。我这把老骨头,半截入土了,就盼着你身边能有个靠谱的人!这婚约,是信义!是我们老一辈的脸面!” “您的脸面,就要拿我一辈子的婚姻去换?”霍砚礼觉得荒谬,一股火气顶了上来。 “换?”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痛色,随即是更深的固执。他忽然伸手,一把扯掉了鼻腔上的氧气管!仪器立刻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爷爷!”霍砚礼瞳孔骤缩,上前要按住他的手。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霍父霍母听到警报声冲了进来。霍母穿着一身香云纱旗袍,外面披着羊绒披肩,此刻脸上满是惊慌:“爸!您这是干什么呀!” 霍父穿着深色中山装,脸色铁青,一边帮着冲进来的医护人员按住老爷子挣扎的手,一边转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霍砚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不赞同,也有身为父亲却无力扭转局面的疲惫。 老爷子因为缺氧,脸色已经发紫,却拼尽全力从牙缝挤出字来:“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死...” “爸,您别说了。”霍母的声音带了哭腔,她看向霍砚礼,眼神里满是恳求,“砚礼,你就不能...就不能先顺着爷爷吗?医生说了,爷爷这身体经不起刺激...” 第2章 五年之约 霍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霍砚礼听清:“我知道你不情愿。我和你妈......其实也觉得宋家那姑娘,到底门不当户不对。可老爷子这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看了眼病床上正在被抢救的父亲,喉结滚动了一下:“先答应了吧。就当...就当让老爷子安心养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医护人员已经重新给老爷子接上氧气,监护仪上的数字缓慢回升。老爷子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角有浑浊的泪滑进鬓边的白发里。 霍母站在床边,拿着手帕轻轻擦拭老爷子的额头,回头看了眼霍砚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清晰的、对这场婚姻的不看好,却又无力改变的无奈。 管家陈叔把霍砚礼拉到病房外,走廊灯光冷白。陈叔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少爷,老爷的身体...真经不起折腾了。宋家那边,姑娘倒是答应了,说是为了完成她外公的遗愿。老爷子......唉。” 他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压低声音:“太太私下跟我说过,宋家那姑娘家世是清白,可到底只是普通知识分子家庭,跟咱们霍家......差远了。但老爷子坚持,谁也不敢真把他气出个好歹来。您就......暂且应下吧。” ............ “所以,你就妥协了?”季昀的声音把霍砚礼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包厢里很安静,背景音乐是低沉的爵士钢琴,此刻听起来有些空旷。 霍砚礼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冰球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杯壁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 “妥协?”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惯有的、属于霍砚礼的倨傲和疏离,“谈不上。老爷子拿命逼我,我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位好友。那眼神很淡,像冬夜湖面上结的一层薄冰,底下是什么情绪,看不真切。 “形式婚姻而已。”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漫不经心,甚至多了点讥诮,“领个证,应付一下老爷子,也算了结老一辈的心愿。五年。” “五年?”周慕白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嗯,我和爷爷说了。”霍砚礼往后靠进沙发里,长腿交叠,姿态放松,仿佛在谈论一项商业合同的期限,“五年时间,期限一到,好聚好散。她想要什么补偿,只要不过分,随她提。” 季昀吹了声口哨:“霍少大方。那这五年,你打算怎么过?真跟她过日子?” “各过各的。”霍砚礼答得干脆,“她做她的翻译,我忙我的公司。除了必要场合,互不打扰。” 沈聿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带着商人的算计:“你就这么放心?霍太太这个头衔,在京市意味着什么,她不会不清楚。五年时间,足够她利用这个身份攫取不少资源了。” 霍砚礼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 “她能得到的,也就只有霍太太这个头衔而已。”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霍家的资源,公司的股份,我名下的资产......她想都别想。每月我会按时打一笔生活费到她账户,算是履行丈夫的义务。除此之外,我的生活,不会因为这张结婚证有任何改变。”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她识趣,五年后拿笔钱安分离开,我不会亏待她。如果她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包厢里的几人都听懂了。那双深邃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冷意,足够表明态度。 季昀啧啧两声:“行吧,你有数就行。不过话说回来,我真好奇,这姑娘到底什么样?能把霍爷爷迷成这样,非逼着你娶。” “明天不就知道了。”周慕白看了眼手表,“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砚礼,需要我们陪你去''壮壮声势''吗?也好帮你掌掌眼。” 霍砚礼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他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 “行啊,都来。”他拿起酒瓶,给每个人的杯子都重新满上,“也让你们看看,这位即将拥有‘霍太太’头衔的宋小姐,到底有多大能耐。” 玻璃杯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鸣响。 霍砚礼放下酒杯,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京市繁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霓虹璀璨,车流如织,这座巨大的城市永远生机勃勃,也永远冷漠疏离。 明天之后,他法律上的配偶栏将不再空白。 一个陌生的名字,一个陌生的女人。 宋知意。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无波无澜。 不过是个不得不履行的约定,一场为期五年的戏。 他依旧是霍砚礼,京圈里人人敬畏的“太子爷”,霍氏集团的掌舵者。他的世界,不会因为多了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妻子,而有任何不同。 至于爱情?信任? 霍砚礼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那些东西,早在多年前的机场,随着那架冲入云霄的航班,一起碎得干干净净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加入朋友们的谈话,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游刃有余的、淡漠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段关于婚姻、关于妥协的对话,从未发生。 第3章 民政局初见 九月的早晨有些微凉,上午八点五十分,京市某区民政局。 工作日的关系,门口人不多,只有几对普通的新人拿着材料在等待开门,脸上带着或甜蜜或紧张的神情。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库里南平稳地停在民政局对面的停车位,流畅的车身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暗芒。紧接着,一辆银色宾利欧陆和一辆深灰色迈巴赫相继停下。 车门打开。 霍砚礼先从库里南的后座下来。他今天穿了身炭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的身形,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没系领带,透着一丝刻意的随意。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片沉沉的淡漠。 季昀、周慕白和沈聿也相继下车。三个男人身高腿长,气质各异,但都带着这个圈子里浸染出来的、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疏离感。他们站在一起,几乎瞬间就吸引了民政局门口所有人的目光。 “啧,”季昀环顾四周,抬手遮了遮并不刺眼的阳光,语气调侃,“我季大少爷居然有一天会来民政局这种地方——虽然是陪别人来的。”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门口排队的那几对普通新人,语气平淡:“体验民间疾苦。” 沈聿没说话,只看了眼手表,又看向霍砚礼:“你那位......还没到?” 霍砚礼没回答。他靠在后车门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却没点燃,只是无意识地转动着。目光落在民政局门口那几级台阶上,眼神有些空。 昨晚在会所说的那些话,此刻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五年之约,形式婚姻,互不打扰——这些词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其实很好奇。那个叫宋知意的女人,究竟会是什么样子。能让老爷子拼死坚持,而她又能答应这场明显不对等的婚姻。 为了什么?霍太太的头衔?霍家的资源?还是真如陈叔所说,只是为了完成她外公的遗愿? 如果是前者,他会让她明白,这个头衔能带来的,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如果是后者...... 霍砚礼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那就更可笑了。为了一个死人的心愿,搭上自己五年的婚姻? “来了。”周慕白忽然低声说。 霍砚礼抬眸。 时间正好指向九点。 一辆普通的白色网约车缓缓停在民政局路边的临时停靠点。后车门打开,一只穿着黑色浅口平底鞋的脚先踏出来,鞋面干净,没有任何装饰。 然后,人下了车。 晨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白衬衫,黑西裤。最简单的款式,最基础的搭配。衬衫的料子看起来是普通的棉质,但熨烫的极其平整,领口规整,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西裤是直筒的,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利落干净。 她肩上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棕色皮质公文包,边角处已经磨得发亮,但保养的很好。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能看见里面户口本、身份证的轮廓。 她关上车门,网约车驶离,然后她转过身,朝民政局门口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的距离几乎都一样。背挺得很直,但不是刻意绷着的僵硬,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从容的挺拔。阳光落在她脸上,皮肤很白,是那种干净的、透着健康光泽的白。五官清秀,不是那种惊艳夺目的美,但眉眼间有种独特的沉静气质。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额前没有一丝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看起来......太普通了。 普通到和这里任何一对来登记的新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更朴素。 没有精心打扮的妆容,没有刻意挑选的衣裙,没有为了这个''重要的日子''准备任何特别的装束。她就那样平静地走过来,像只是来办一件普通的公事。 季昀挑了挑眉,和周慕白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就这? 沈聿也微微眯起眼,目光在那身朴素得过分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 霍砚礼看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身影,指间的烟无意识地捏紧了一些。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一个或许清秀但眼里写着算计的女人,一个或许美丽但透着虚荣的女人,一个或许温顺但藏着野心的女人。 但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平静,太平静了。 宋知意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她目光先是落在霍砚礼身上,平静地打量了他一眼——很短暂的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个即将合作的陌生人。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旁边的季昀三人,也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没有好奇,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询问他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霍先生。”她开口声音清澈,语调平稳,带着一点职业性的礼貌,“我是宋知意。抱歉,我十点半需要赶回外交部,所以时间可能有点紧。我们先进去办手续?” 第4章 “好” 她说 霍砚礼怔了一瞬。 他预想过各种开场白——羞涩的、紧张的、讨好的、甚至故作清高的。 唯独没有这种。 公事公办。简洁直接。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催促? 季昀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虽然立刻收住了,但那笑声里的玩味很明显。 宋知意似乎没听见,或者说不在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霍砚礼,等待他的回应。 霍砚礼终于松开了指间那支被捏得微微变形的烟,将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站直身体,比宋知意高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的角度,却莫名没感到那种惯常的掌控感。 “宋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在进去之前,有些话需要先说清楚。” 宋知意点点头:“请说。” 霍砚礼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接下来的话,或许在她听来根本无关紧要。但他还是说了,用一种刻意冷淡的、公式化的语气:“这场婚姻,是因为长辈的要求。你我之间没有感情基础,未来也不会有。” 他顿了顿,观察她的反应。 宋知意依然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受伤、难堪或者愤怒的表情。她甚至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霍砚礼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他继续道:“所以,我们定一个期限。五年。五年之后,和平离婚。这期间,我们互不干涉对方的生活,除了必要的场合,不需要有任何额外交集。”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每月我会给你一笔生活费。但霍家的资源、公司的业务、我个人的社交圈——这些,都与你无关。你明白吗?” 终于说完了。 季昀、周慕白、沈聿的目光都集中在宋知意脸上。他们在等着看——看这个看似平静的女人,在听到如此直白、甚至堪称羞辱的“五年之约”后,会有什么反应。 会委屈吗?会哭吗?会试图讨价还价吗?还是会露出真面目,愤怒地指责? 宋知意安静地听完了。 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她只是微微侧头,像是在思考什么。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清晰,平静,没有任何犹豫。 霍砚礼愣住了。 季昀脸上的玩味僵住了。 周慕白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 沈聿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起。 “你......”霍砚礼下意识开口,却不知道要问什么。 宋知意抬腕看了眼手表,“霍先生,如果条件说完了,我们可以进去了吗?”她抬眼看他,眼神依旧平静,“我需要在十点前离开,后面还有工作。” 她的语气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或不满。就好像......她只是来完成一项任务。 霍砚礼看着那双清澈平静地眼睛,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不是想错了这个人。 而季昀已经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周慕白说:“......她是不是没听懂?” 周慕白没回答,只是看着宋知意转身走向民政局大门的背影。那个背影挺直,步伐稳定,白衬衫在晨光里干净得刺眼。 霍砚礼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迈步跟了上去。 阳光落在他肩上,暖的。但他心里却莫名有些空。 一场他以为需要费力谈判、需要划清界限、需要防备算计的婚姻。 对方却只用了一个字回应。 “好。” 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 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涟漪。 第5章 她是来结婚的还是来开会的 民政局大厅的光线明亮得有些晃眼。 工作日早晨,办证的人不多。几对穿着正式的新人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有的紧张地整理衣服,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脸上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甜蜜和淡淡焦虑的气息。——这是大多数人来这里时会有的情绪。 霍砚礼一行四人走进大厅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的气场太过突出,衣着、姿态、甚至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疏离感,都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有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大概是把他们当成了什么需要特别接待的人物。 宋知意走在霍砚礼身侧,落后半步的距离。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投来的视线,也不在意身边这个男人以及他朋友们带来的压迫感。她的目光扫过大厅指示牌,径直走向咨询台。 “您好,预约办理结婚登记。”她的声音清晰平静,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看了看宋知意,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三个气度不凡的男人,最后目光落在霍砚礼身上,愣了一下,才接过材料:“请、请出示双方的证件。” 霍砚礼将证件递过去。他的动作有些生硬——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过陌生,甚至有些荒谬。他能感觉到季昀他们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目光如芒在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看好戏的意味。 预约信息核实完毕,工作人员递给他们几张表格:“请到那边填写《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填好后再来取号。” “谢谢。”宋知意接过表格,转身走向旁边的填写台。 霍砚礼跟了过去。 填写台是长条形的,已经有一对年轻情侣在另一头埋头填写,女孩偶尔小声问男孩什么,男孩笑着回答,气氛温馨。 宋知意在台子这头站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黑色钢笔——很普通的办公用笔,笔身有些磨损。她展开表格,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开始填写。字迹清秀工整,笔画干脆利落,每个空格都填得准确无误。 霍砚礼看着她流畅的动作,拿起台子上提供的签字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姓名、性别、出生日期......这些信息他闭着眼睛都能写,但此刻,在这个场景下,每一笔都显得无比沉重。 他侧目看了一眼宋知意。她微微低头,额前的碎发落下一小缕,她随手别到耳后。侧脸的线条柔和,但神情专注得仿佛在签署一件重要的外交文件,而不是自己的结婚申请书。 “这里。”宋知意忽然开口,笔尖指向表格某处,“需要写户籍所在地的详细地址。” 她的提醒很自然,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同事之间的工作提示。 霍砚礼“嗯”了一声,低头填写。 填完表格,取号,等待。整个过程,宋知意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她甚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利用等待的几分钟时间快速浏览着,偶尔用笔在上面做简单的标记。 季昀凑到周慕白耳边,压低声音:“......她是来结婚的还是来开会的?” 周慕白没说话,只是盯着宋知意手里的文件——全英文,页眉有联合国的标志。 叫到他们的号码。 拍照,宣誓,签字。 拍照室里,摄影师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试图调解氛围:“两位靠近一点,笑一笑......对,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嘛!” 霍砚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笑容的表情。他能感觉到身边宋知意的身体没有一丝紧张或僵硬,她只是平静地看向镜头,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礼貌的弧度。 闪光灯亮起。 照片很快打印出来。照片上的两人,男人英俊但表情疏离,女人清秀而神色平静。不像新婚夫妇,倒像两个被迫合影的陌生人。 最后一步,签字确认。 第6章 她就这么走了? 工作人员将两份表格分别推到他们面前,指着需要签名的地方:“请在这里签字确认。” 霍砚礼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知意。 她已经在签名了。没有任何犹豫,笔走龙蛇,“宋知意”三个字端正清隽地落在指定位置。签完,她放下笔,静静等待。 霍砚礼深吸一口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这一刻异常清晰。 “恭喜两位。”工作人员将两本结婚证分别递给他们,脸色带着职业性的笑容,“祝你们新婚快乐。” 两本红色的证书,躺在两人手中。 霍砚礼看着手里那本小小的证,感觉有些恍惚。这就......结婚了?和一个见面不到半个小时的女人? 他下意识看向宋知意。 她已经将结婚证放进了那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和户口本、身份证整齐的摆在一起。然后,她抬腕看了眼手表。 “霍先生。”她抬起头,看向他。 霍砚礼等待着。等待她的反应——也许是故作平静后的第一句试探,也许是拿到“霍太太”身份后的第一个要求,也许是......任何他预想中可能会发生的情节。 宋知意的目光很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时间紧迫而产生的淡淡歉意。 “抱歉,”她说,“我十一点半的飞机,需要提前一个小时到机场办理手续和安检。” 她顿了顿,语速平稳而清晰:“所以我现在必须回部里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配合的事宜,您可以联系我。我的工作邮箱和号码,稍后我会让陈叔转交给您。” 霍砚礼完全愣住了。 季昀三人也怔在原地。 宋知意已经拎起了公文包,对霍砚礼微微颔首:“那么,我先走了,再见。” 说完,她真的转身就走。 步伐依旧不疾不徐,背挺得笔直,朝着民政局大门走去。晨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她白衬衫的肩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 “等——”霍砚礼下意识开口,却不知道要她等什么。 宋知意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然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项普通的工作交接。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关于您刚才说的五年之约和各项条件,我没有异议。就按您说的办。”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 民政局大厅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霍砚礼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崭新的结婚证。红色的封皮有些烫手。 季昀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她就这么走了?”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十一点半的飞机......也就是说,她领完结婚证,马上就要出国?” 沈聿看了眼手表,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从进来到出去,全程不到二十分钟。签完字,说完''好'',然后去赶飞机。” 霍砚礼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平静签字的样子,她看时间的样子,她说“抱歉我必须走了”的样子,最后那个平淡的“再见”。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没有算计,甚至连一点基本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就好像......她真的只是来签一份合同,签完了,任务完成了,该去忙下一件事了。 他预想过的所有戏码全都没有上演。 她只用最简单的方式,给了他最意想不到的回应:漠不关心。 季昀走过来,拍了拍霍砚礼的肩膀,语气古怪:“兄弟,你这婚结得......我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见这样的新娘子。” 周慕白沉吟道:“两种可能。要么,她真的完全不在意这场婚姻,纯粹为了完成任务。要么......”他顿了顿,“她的段位,比我们想象的高得多。” 沈聿看向霍砚礼:“每月的生活费,还打吗?” 霍砚礼终于动了动。他将结婚证塞进西装口袋,动作有些粗暴。 “打。”他吐出这个字,声音发冷,“按说好的。我倒要看看,她能''平静''到什么时候。” 他说着,迈步朝门口走去,“走吧。” 季昀三人跟在他身后,交换着眼神。 这场戏,开头就彻底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期。 而那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平静离开的女人,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第7章 就像父母当年那样 飞机攀升至万米高空,云层在舷窗外铺展成连绵的白色山脉。 宋知意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舱内灯光调暗了,大部分乘客已经戴上眼罩开始休息。宋知意打开头顶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浅灰色的文件夹,里面是此次日内瓦紧急会议的背景材料。她展开小桌板,将资料平铺开,右手拿起一支红色批注笔,左手无意识得摩挲着挂在颈间的一块老旧怀表——表盖已经磨得发亮,边缘有细微的磕痕,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她快速浏览着冲突地区的最新局势报告,目光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停留,用红笔圈出需要重点关注的段落。 飞机遇到一阵气流,轻微颠簸。她伸手按住桌上的文件,指尖触碰到文件夹底部一个硬质的小相框边缘。动作顿了顿。 那是她和外公去年夏天的合影。照片里,外公坐在军区干休所院子里的藤椅上,穿着洗的发白的旧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她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手搭在椅背上,两人都对着镜头笑。外公的笑是欣慰而苍老的,她的笑是平静温和的。 “知意啊......” 耳边仿佛又想起外公沙哑的声音,在军区总医院那间满是消毒水气味的单人病房里。 那是两个月前。外公的身体到了终末期,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从病房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雪白的被单上。外公忽然精神好了些,握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很用力。 “这个婚约......咳咳......”他咳嗽了几声,宋知意连忙拿起水杯,用棉签蘸湿他的嘴唇。 外公摇摇头,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如果......你爸妈还在,如果外公身体还好......我不会逼你。” 他的手微微颤抖,但握得很紧:“可是知意......外公陪不了你了。” 宋知意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外公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骨节的轮廓清晰可感。 “你一个人......外公不放心。”外公浑浊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太多复杂的东西——不舍、担忧、愧疚,还有深深的、无法言说的孤独,“你霍爷爷......是重情义的人。当年在战场上,我替他挡了那颗子弹,他一直记着。有霍家在你背后......外公也就不担心了。” 他说着,眼角渗出浑浊的泪:“你别怪外公封建......也别怪霍家那孩子。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总想把过去的情分,强加在你们身上。” 宋知意记得自己当时摇了摇头,轻声说:“外公,我不怪您。” 是真的不怪。她理解那份生死之交的重量,理解外公在生命尽头对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牵挂——希望她在这个世上,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即使那个人,只是法律意义上的关联。 飞机又一阵颠簸,将宋知意从回忆中拉回。她松开握着怀表的手,指尖有些冰凉。 视线重新聚焦在文件上,目光落在报告里的一行字上:“该地区本月已有超过三百名平民伤亡,其中包括至少四十七名儿童。” 宋知意的呼吸微微停滞。 机舱广播响起,空乘温柔地提醒即将供应晚餐。 宋知意缓缓合上文件。夕阳已经完全沉没,舷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下方云层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暗红的光晕,像未愈合的伤口。 她打开颈间的怀表。表针无声走着,表盖内侧那张小小的全家福已经有些泛黄,但三个人的笑容依然清晰。父亲穿着外交部的制服,母亲穿着白大褂,她扎着两个羊角辫,靠在父母中间。 手指轻轻抚过照片表面,然后她关上了表盖。 将文件整理好,收回公文包。餐车推到身边时,她要了一杯温水,婉拒了餐食。 飞机继续向西北飞行,目的地是日内瓦——联合国欧洲总部,也是这次冲突紧急斡旋会议的地点。她将作为中方翻译团队的核心成员之一,参与这场关乎停火、人道主义通道、以及未来谈判框架的关键会议。 用外交手段避免战争。 这是父亲笔记本扉页上写的一句话,字迹遒劲有力。也是母亲在最后一次视频通话里对她说的:“知意,记住,医术只能救治受伤的人,但好的外交,能让人不受伤。” 她当时十二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现在她懂了。 所以她选择进入外交部,选择在战火最激烈的时候申请外派,选择在谈判桌上用语言筑起防线,选择在每一个可能的节点,推动哪怕一丝丝和平的转机。 就像父母当年那样。 第8章 霍太太是谁? 霍砚礼第一次察觉到“霍太太”这个头衔开始真正产生影响,是在领证后的第五天。 长安俱乐部顶层的雪茄吧。这是京圈里不少人谈事、放松的私密场所,会员制,能进来的都非富即贵。 霍砚礼坐在靠窗的老位置,手里拿着一份跨国并购的尽调报告,心却不太静。他原本约了沈聿谈一个医疗产业基金的项目,但沈聿临时被一个电话叫走,说是家里有点事。霍砚礼没在意,打算看完手上这几页就走。 然后他听到了不远处的对话。 声音压得不高,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足够清晰。是几个熟面孔,家里做地产和能源的,年纪和他相仿,算是一个圈子但不算核心的那层。 “……真的假的?霍少真结婚了?” “千真万确。我小姨在民政局工作,亲眼看见的。上周三上午,霍砚礼带着季昀他们几个去的,阵仗不小。” “新娘是谁啊?哪家的千金?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清楚。听说……穿得很普通,白衬衫黑裤子,像个上班的。领完证就直接走了,霍少脸色不太好看。” “不能吧?霍家娶媳妇,能这么随便?至少得是门当户对的……” “门当户对?我听说啊,”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是霍老爷子当年战友的外孙女,普通家庭,父母都不在了。老爷子念旧情,硬逼着霍少娶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恍然大悟般的低语。 “难怪……我说怎么悄无声息的。” “霍少能乐意?他以前不是跟林家那个……” “嘘——别提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位新晋的霍太太,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霍老爷子这么坚持,霍少还真就娶了?” “谁知道呢。等着看吧,总会露面的。到时候就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了。” 对话渐渐转向了别的话题。霍砚礼合上手里的报告,端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冰球融化了不少,酒液有些淡了,但那股辛辣感还在喉咙里盘桓。 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室内足够引人注意。 那桌人立刻噤声,转头看到他,脸色都变了变,随即堆起笑容点头致意。霍砚礼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 他起身离开。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白衬衫,深灰色西装,一切如常。但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从他签下那个名字开始,“霍砚礼”这三个字后面,就自动跟上了“及其配偶”的隐形后缀。 而这种变化,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速度,渗透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二天下午,霍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城CBD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在秋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霍砚礼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秘书敲门进来,递上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还有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霍总,财务部那边问,给夫人的月度生活费……按什么标准执行?” 霍砚礼签字的笔尖顿了顿。 他几乎忘了这茬。领证那天他说过,每月会给她一笔生活费。当时说这话时带着施舍和划清界限的意味,现在却成了需要具体执行的行政事务。 “按之前说的,十万。”他头也没抬,“每月一号自动转账到她账户。” “好的。”秘书记下,又问,“那夫人的联系方式……财务部那边需要备案吗?” 霍砚礼这才抬起头:“她没有留联系方式?” 秘书有些尴尬:“陈叔那边只提供了一个工作邮箱,说是外交部内部的,对外不公开。个人手机号……夫人没有给。”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 “那就先转账。账户信息陈叔应该有。”他挥挥手,示意秘书可以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霍砚礼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流。十万块,对普通人来说不是小数,但在这个圈子里,也就是一顿像样点的饭钱,或者一件稍微好点的首饰。他给她这笔钱,与其说是“生活费”,不如说是一种姿态:我给你基本的物质保障,但你也只配得到这些。 他以为她会很快用掉。毕竟,一个需要坐网约车、穿普通白衬衫、背旧公文包的女人,十万块应该能让她改善不少生活。 然而一周后,财务总监在月度简报会上例行汇报时,随口提了一句:“霍总,给夫人的那笔转账……显示已到账,但账户余额没有变动。需要提醒一下吗?” 霍砚礼正在看报表,闻言抬眼:“没动?” “是的。通常这种情况,可能是账户未激活,或者持卡人没有开通短信提醒,不知道有钱进账。”财务总监斟酌着措辞,“您看……是否需要联系夫人确认一下?” 霍砚礼看着报表上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不用。”他说,“钱打过去就行。用不用随她。” 财务总监应声退下。霍砚礼却有些看不进报表了。他靠向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 为什么不用? 是没看到?不可能,银行转账都有记录。 是嫌少?也不像。如果真是贪图钱财的女人,十万块再少也是钱,至少会取出来看看。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她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这笔钱,不在乎这个“霍太太”身份能带来的物质好处,甚至不在乎……他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霍砚礼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 第9章 有意思 周末,西山高尔夫球场。 深秋的北京,天空湛蓝高远,球场草地依然保持着鲜活的绿意。霍砚礼、季昀、周慕白和沈聿四人一组,算是难得都凑齐了。 季昀打出一杆,看着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落在果岭附近,得意地吹了声口哨。然后他转身,接过球童递来的毛巾擦手,状似无意地问:“砚礼,你那位神秘太太……还没回国?” 霍砚礼正在调整握杆姿势,闻言动作没停:“没。” “这都半个月了吧?”季昀凑近些,压低声音,“我说,你们这婚结得……够诡异的。领证当天人就飞了,半个月没消息,转账的钱一分不动——你这老婆,有点意思啊。” 周慕白也走了过来,推了推眼镜:“我查过公开资料。宋知意,二十六岁,外交部翻译司高级翻译,精通多国语言,参与过多次重大外事活动和中东冲突地区斡旋。工作履历很漂亮,个人生活几乎空白。” 沈聿挥杆击球,动作标准流畅,球稳稳落在果岭上。他收回球杆,淡淡道:“至少不是花瓶。” “岂止不是花瓶,”季昀来了兴致,“我听说啊,前几天外交部有个内部通报,表彰在中东某次紧急撤离行动中表现突出的个人。名单里就有宋知意。说是她当时在战地,不仅完成翻译任务,还协助医疗队救治伤员,最后一批撤离。” 他看向霍砚礼,眼神玩味:“你这老婆,胆子不小啊。枪林弹雨的,说去就去。” 霍砚礼终于挥出了那一杆。球飞得很远,但方向偏了,落入远处的沙坑。 他皱了皱眉,将球杆递给球童,接过水喝了一口,才平静地说:“那是她的工作。” “工作?”季昀笑,“你见过几个外交部翻译需要上前线的?大多数不都是在会议室、宴会厅吗?她这工作性质,可不太一样。” 周慕白沉吟:“如果她真是这种性格和能力,那她对这场婚姻的态度……或许就说得通了。” “怎么说?”季昀问。 “一个能在战火中保持冷静、协助救治伤员的人,心智必定极其坚韧。一个把职业理想放在如此高度的人,对世俗的物质和名分,可能真的不那么看重。”周慕白分析道,“她答应结婚,或许真的只是为了完成长辈遗愿。至于霍太太这个头衔能带来什么——她可能根本不在意,甚至觉得是累赘。” 沈聿点点头:“合理。所以她不联系,不动用那笔钱,不住霍家的房子——都是在用实际行动表明态度:她不会利用这段婚姻获取任何额外利益。” 季昀摸着下巴:“这么一说……还真是有点意思。那砚礼,你这五年之约,人家说不定比你还盼着到期呢。” 霍砚礼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下一个击球点,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有意思? 是,确实有意思。 一个让他爷爷以死相逼、让整个圈子都在猜测的女人。 一个签完字就赶飞机、半个月不联系、十万块分文不动的女人。 一个在战火中穿梭、把职业理想看得比婚姻重要的女人。 霍砚礼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位法律上的妻子,除了一个名字和几段旁人转述的履历,几乎一无所知。 而她似乎也毫无兴趣让他了解。 这种完全失控、完全偏离预期的感觉,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他一贯掌控一切的生活里。 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球童已经将球从沙坑里摆好。霍砚礼握紧球杆,瞄准,挥杆。 这一次,球高高飞起,精准地落在果岭旗杆附近,缓缓滚向球洞。 “好球!”季昀鼓掌。 霍砚礼却没什么喜悦。他看着那个停在洞边的小白点,忽然想起民政局那天,她离开时挺直的背影。 干净,利落,毫无留恋。 “霍太太是谁?” 现在整个圈子都在问这个问题。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竟然也给不出答案。 这真他妈……有意思极了。 第10章 白月光往事 深夜十一点,霍砚礼独自坐在书房里。 集团第三季度的财报已经审阅完毕,摆在桌上的几份并购方案也批注了意见,但他没有离开的意思。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落地玻璃映出他略显疲惫的侧影。手指间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掉落。 他其实很少抽烟。只有在极少数难以排遣的时刻,才会点一支,看着烟雾在空气里缓慢升腾、消散。 就像现在。 下午季昀那句“你以前不是跟林家那个……”像一根细针,不经意间刺破了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那些他以为早已淡忘的画面,在这个安静的深夜里,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 五年前,清华园,秋。 那时的霍砚礼还是经济管理学院的研究生,二十三岁,已经褪去了本科时的青涩,但还没有完全被家族和商业浸染出后来的冷硬。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单肩包,穿过栽满银杏的主干道。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有沙沙的轻响。 他是在一次校际辩论赛上认识林薇的。对方是外语学院的代表队,林薇是四辩。那场辩题是关于全球化与文化认同,林薇在总结陈词时,用流利的英语引用了两句拜伦的诗,声音清亮,眼神灼灼。她不算顶漂亮,但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辩论时逻辑清晰又不失锋芒,整个人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向日葵,鲜活,明亮。 赛后交流,她主动过来和他握手:“霍砚礼同学,你的数据论证很扎实,不过第三点关于文化贸易逆差的推论,我觉得还可以商榷。” 她的手很软,掌心有薄薄的汗。 后来就熟了。一起参加活动,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操场跑步。林薇家境普通,父亲是普通商人,母亲在社区工作,但她从不为自己的出身自卑,反而有种坦然的骄傲:“我爸妈都是特别好的人,他们教会我很多东西。” 她确实懂得很多。不只是专业课,还读很多杂书,从文艺复兴艺术到后现代哲学,都能聊上几句。她喜欢带他去五道营胡同里那些不起眼的小店,吃十几块钱一碗的卤煮,或者坐在露台上喝廉价的啤酒,看胡同里大爷大妈下棋。 “你们那种高级会所啊,精致是精致,但没烟火气。”她曾这样说,眼睛弯成月牙,“生活嘛,总得沾点地气。” 霍砚礼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轻松,真实,不用时刻端着霍家继承人的架子。她会在他熬夜写论文时,偷偷翻墙进他们研究生公寓——她本科宿舍十一点就锁门——给他带一碗热腾腾的馄饨。会在他因为家族压力烦躁时,拉他去后海划船,在摇晃的小船上大声唱歌,跑调也毫不在意。 那段时光,是他人生中少有的、纯粹因为一个人而快乐的日子。 他甚至认真想过未来。想过怎么说服家里接受她,想过如果家里反对,他该怎么应对。他那时年轻,相信真心能战胜一切,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坚定,就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 直到林薇大四那年的春天。 那天林薇突然约他在学校咖啡厅见面,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她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微微发抖。 “砚礼,”她声音很轻,“你妈妈……今天找我了。” 霍砚礼心里一沉:“她说什么?” 第11章 想喝一杯 林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说什么重话。挺客气的,约我喝下午茶。她夸我优秀,夸我有灵气,说看得出来我是个好姑娘。”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棕色液体:“然后她问我,知不知道霍家是什么样的家庭。知不知道如果我和你在一起,我会面对什么。” “她说,霍家的儿媳,不是光有爱情就可以的。需要应对媒体,需要主持宴会,需要管理家族慈善基金,需要和各方打交道。她说,这些都需要从小耳濡目染,需要家世背景的支撑,需要……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林薇抬起头,眼睛里又蓄满了泪:“她说她不是看不起我,只是现实如此。她说,如果我坚持和你在一起,你将来在家族里会很难做,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你。她说……她说她可以帮我。” “帮你什么?”霍砚礼的声音冷了下来。 “帮我出国。”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牛津或者剑桥,她可以安排。全额奖学金,最好的导师。她说我还年轻,应该去追求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在一段不被祝福的感情里。” 霍砚礼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咖啡厅里的人都看过来。 “你答应了?”他盯着她。 林薇摇头,拼命摇头:“我没有!我说我不要!我说我可以学,可以努力,可以——” “然后呢?” “然后……”林薇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她给我看了一份文件。是霍氏集团某个子公司的股权架构,还有……一份关于你的信托基金条款。里面有一条,如果你的配偶未得到家族的认同,你的部分继承权会被冻结,由家族信托代管,直到……直到你‘做出符合家族利益的选择’。” 霍砚礼僵在原地。 他知道家里有这些规矩,但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直白而残忍地摊开在他爱的人面前。 “她说这不是威胁,只是让我看清现实。”林薇捂住脸,肩膀颤抖,“她说她也不想这样,但这是你爷爷定的规矩,谁也改不了。她说……如果我真心爱你,就不应该让你为了我,失去你本该拥有的一切。” “我不在乎那些!”霍砚礼几乎是低吼出来。 “可我在乎!”林薇抬起头,满脸泪痕,“砚礼,我在乎!我不想你因为我,和你整个家族对抗!我不想你将来后悔!我不想……不想有一天,你看着别人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资源,却因为我的存在而失去,然后……然后开始怨我。”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你妈妈最后给了我一张支票。她说,如果我选择离开,这笔钱够我在国外过得很好。她说……这是她作为母亲,能为我做的最后一点补偿。” 霍砚礼记得自己当时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把钱还给她!林薇,我们不要她的钱!我们可以——” “我们可以什么?”林薇凄然一笑,“私奔吗?和你家里断绝关系吗?砚礼,你是霍砚礼啊。你肩上扛着整个霍家,你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那天他们不欢而散。霍砚礼回家和母亲大吵一架,摔门而出。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只要他坚持,总会找到出路。 但一周后,林薇发来一条短信:“砚礼,我们分手吧。我累了。” 他疯了一样打她电话,关机。去她宿舍找,室友说她请假回家了。去她家,她父母客气而疏远地接待了他,说女儿出去散心了,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又过了三天,他收到一条来自林薇新号码的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话:“下午三点,T3航站楼,英国航空BA38。如果你来,我就留下。” 霍砚礼扔下所有事情冲去机场。那天下着大雨,他闯了好几个红灯,赶到国际出发厅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找到英航的值机柜台,在人群里疯狂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没有。他打那个新号码,关机。问柜台工作人员,查询航班信息——BA38,飞往伦敦希思罗,下午三点十分起飞,已经开始登机。 他冲到安检口,被工作人员拦下。没有机票,没有护照,他进不去。 他只能站在隔离线外,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看着里面排队安检的人群。雨哗啦啦地打在穹顶上,声音震耳欲聋。他死死盯着每一个通过安检的人,眼睛酸涩得发疼。 三点零五分。登机应该已经快结束了。 三点零八分。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三点十分。BA38准时起飞的通知在广播里响起。 霍砚礼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浑身湿透,看着窗外那架巨大的飞机缓缓滑向跑道,加速,抬头,冲进铅灰色的云层。 雨幕模糊了视线。 也模糊了那个曾在他生命里绽放出最明亮光彩的姑娘,最后的痕迹。 后来他才知道,林薇根本没有在登机口等他。她乘坐的是更早一班飞往香港的航班,从那里转机去英国。那条短信,或许是她最后的试探,也或许只是……一个体面的告别仪式。 而那张支票,她兑付了。三百万。对霍家来说九牛一毛,对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来说,是一笔可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霍砚礼没有去求证她到底有没有用那笔钱。不重要了。 从那一刻起,某些东西在他心里彻底死去了。 --- 烟灰终于掉落,在深色的书桌面上散开一小撮灰白。 霍砚礼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有些重。 五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可那些细节——她流泪的眼睛,她颤抖的声音,机场冰冷的玻璃,还有飞机消失在云层里的那个画面——依然清晰得刺眼。 所以他抗拒婚姻,抗拒任何被安排的亲密关系。 因为他太清楚,在利益、家族、现实面前,所谓感情有多么不堪一击。 所以他给宋知意定下五年之约,划清界限,冷言冷语。 因为他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被权衡、被放弃、被用金钱明码标价的感觉。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璀璨。 霍砚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清秀,平静,白衬衫,黑西裤。签完字,看表,说“抱歉我要赶飞机”,然后转身离开。 干脆利落得,和当年那个人,截然不同。 却又同样……让他摸不透。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份已经冰冷的财报。 忽然很想喝一杯。 烈一点的。 第12章 战地翻译 大马士革郊外,临时安全区。 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尘土和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这是战区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宋知意坐在一张摇晃的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连夜赶出来的谈判要点草案。桌角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汤浑浊,水面浮着细小的尘埃。她身上还是那件标志性的白衬衫,只是此刻沾了些污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昨天护送医疗车队时,车辆颠簸,被车内的金属边缘刮到的。 外面传来零星的枪声,距离很远,但足够提醒这里的每个人:危险从未真正远离。 “宋,你需要休息。”同屋的法国医生伊恩走过来,递给她一小块压缩饼干,“你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 宋知意抬头,接过饼干,道了声谢。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停火窗口期只有四十八小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续说话和缺水导致的,“双方同意的谈判框架必须在今天下午五点前敲定,否则人道主义走廊的开放又要延期。” 伊恩摇摇头,在她对面坐下:“你们外交官……总是这样。好像世界的和平都压在你们肩上。” “不是和平,”宋知意喝了口凉茶,“是少死几个人,少几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挂在颈间的怀表。表盖冰凉,但能让她想起母亲——想起那个同样在战地、同样为了救人而奔波的身影。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负责安保的当地联络人阿米尔冲了进来,脸色凝重。 “宋小姐,出事了。”他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阿拉伯语口音,“北边那个检查站,半小时前被‘自由军’分支控制。他们扣押了准备通过的一支联合国观察员小组——四个人,两名德国人,一名瑞典人,还有我们的一位当地翻译。”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理由?”宋知意已经站起身,快速收拾桌上的文件。 “他们说观察员小组里有间谍,携带了不该带的设备。”阿米尔擦了下额头的汗,“但实际是要价——他们要药品,要发电机,还要……一笔赎金。” 伊恩骂了一句法语脏话。 宋知意已经将文件塞进背包,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防弹背心:“对方指挥官是谁?之前接触过吗?” “是阿布·哈立德,外号‘蝎子’。性格反复无常,但……很爱钱。”阿米尔补充,“而且他讨厌西方人,认为所有白皮肤的都是来掠夺的。” “我们的当地翻译呢?什么情况?” “是个年轻姑娘,叫莱拉。医学院学生,自愿来做翻译的。”阿米尔的声音低下去,“她母亲上个月刚刚死于空袭……” 宋知意系好防弹背心的带子,动作利落。她看向伊恩:“医疗队还有多少备用药品?抗生素、止痛药、外科敷料?” “不多,但可以挤出一部分。”伊恩皱眉,“你要去?太危险了。应该等联合国安全部门来处理。” “等他们协调好,人可能已经没了。”宋知意已经背上背包,“阿米尔,联系对方,说中方斡旋人员请求对话。强调‘中方’——他们最近和某中方企业有接触,对中方态度相对缓和。另外,准备车辆,要当地牌照的,不要任何联合国标识。” “宋!”伊恩拦住她,“你没有武装护卫!这违反安全规定!” “规定是给安全地区的人制定的。”宋知意看着他,眼神平静,“这里没有绝对安全。但我知道怎么和他们说话。” 伊恩张了张嘴,最终放下了手。 第13章 可以谈谈吗 检查站设在一条废弃公路的入口处。沙袋垒起的工事,生锈的铁丝网,几个持枪的武装人员懒散地蹲在阴凉处抽烟。空气燥热,远处有秃鹫在盘旋。 宋知意从一辆破旧的丰田皮卡上下来。她没穿防弹背心——那会显得太过戒备。依然是白衬衫,但外面套了件当地妇女常穿的深色长袍,头巾松松包住头发。这是阿米尔建议的,说这样“看起来没那么像外人”。 阿布·哈立德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坐在一张从民居里搬出来的破沙发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把冲锋枪。 “中国女人?”他打量着宋知意,眼神里充满怀疑和轻蔑,“联合国没人了吗?派个女人来?” 宋知意在他面前站定,没有坐下——那会显得弱势。她用流利、带着大马士革口音的阿拉伯语开口,声音平稳:“我不是联合国的人。我是中国外交部的翻译,受委托来了解情况。阿布·哈立德先生,我们可以单独谈谈吗?”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的阿拉伯语这么好,而且用尊称。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他哼了一声,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好。”宋知意点头,“我听说您扣押了一支联合国小组,理由是怀疑他们携带间谍设备。这是一个严重的指控,如果属实,会引发国际社会的强烈反应——包括对您和您部族的制裁。” 阿布·哈立德的脸色沉了沉。 “但是,”宋知意话锋一转,“我也理解您的担忧。在这片土地上,信任是很奢侈的东西。所以我想提出一个方案:由我作为中立方,检查小组的所有设备和资料。如果确实有问题,您扣人是合理的。如果没有问题……” 她停顿,观察对方的表情:“那么扣押人道主义工作人员,会影响外界对您和您部族的看法。您最近不是在争取某中方企业的重建合同吗?那家公司很看重合作方的国际声誉。” 阿布·哈立德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没想到这个女人连他私下的商业接触都清楚。 “你有什么资格检查?”他问。 宋知意从背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其实只是普通的身份证明,但她拿出来的姿态很郑重:“我是中国外交部的正式官员,受过专业训练。而且我承诺,检查过程完全透明,您的人可以在场监督。如果发现任何可疑物品,您可以立即没收。” 她补充道:“作为诚意,我带来了医疗队能挤出的部分药品——抗生素、止痛药、缝合包。不管检查结果如何,这些都会留给您的部族。我知道你们有伤员需要治疗。” 阿布·哈立德沉默了。他看看桌上的枪,又看看宋知意平静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她身后阿米尔搬下来的那箱药品上。 “二十分钟。”他终于开口,“只准你一个人进去。我的副手跟着你。如果耍花样……” “我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宋知意说。 被扣押的四个人关在一间废弃的商铺里。两个德国观察员年纪较大,还算镇定;瑞典人是个年轻小伙,脸色苍白;当地翻译莱拉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睛红肿,但努力挺直背脊。 看到宋知意进来,莱拉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宋知意快速用英语和德语向观察员说明情况,然后开始检查他们的设备——卫星电话、相机、测量仪器、笔记本电脑。她检查得很仔细,每一样都拿起来查看,同时用阿拉伯语向监视的副手解释这是什么、通常用途是什么。 过程中,她有意无意地靠近莱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用阿拉伯语快速说:“别怕。配合我。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你很勇敢。” 莱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 检查到笔记本电脑时,宋知意发现里面有一些航拍地图——这是观察员用来记录交火线和民用设施破坏程度的。她心中一动,但面色不变。 “这是公开的卫星地图,很多NGO(Non-Governmentalanizations,非政府组织)都在用。”她向副手展示,“你看,这些标记是学校、医院、水源地——都是需要保护的地方。和军事无关。” 副手凑近看了看,确实如此。 全部检查完毕,用了十八分钟。 宋知意转向副手:“所有设备都是标准的人道主义工作装备,没有间谍设备。我可以以中国外交官的身份担保。” 副手出去汇报。几分钟后,阿布·哈立德走了进来,脸色依然阴沉,但挥了挥手:“东西留下,人可以走。药品也留下。” 第14章 他们信任你 车队驶离检查站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沉。橙红色的光涂抹在残破的建筑废墟上,有种悲壮的美。 莱拉坐在宋知意身边,终于哭出声来。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母亲的事,说家里只剩她一个人了,说她学医是想救人。 宋知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等莱拉哭够了,她才开口:“如果你愿意,可以暂时跟着医疗队。伊恩医生需要助手,你也可以学些东西。” 莱拉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会好好学。 回到安全区,孩子们已经聚在临时学校门口——那只是一个搭了顶棚的院子,摆着几排捡来的桌椅。看到宋知意下车,几个孩子便围了上来。 “宋姐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拉住她的衣角,仰着脸,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今天……还学新的字吗?” 宋知意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这是她随身带的,用来教孩子们写简单的汉字。 “今天学‘和平’。”她用阿拉伯语说,然后在本子上写下两个端正的汉字,“这念‘hé píng’。意思是……没有战争,大家安全地生活。也是我们最向往的。” 孩子们跟着念,发音古怪,但很认真。 伊恩走过来,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你知道吗,这些孩子,他们都信任你。在这个地方,信任比黄金还珍贵。” 宋知意摸了摸那个小男孩的头,站起身来。她的白衬衫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尽管上面有污渍,尽管她已经连续工作超过十八个小时,尽管她刚刚从一场人质危机中全身而退。 但她站得笔直。 “宋姐姐,”另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递给她一块用脏兮兮的布包着的东西,“给你的……糖。” 是一块融化了又凝固、沾满灰尘的水果硬糖。 宋知意接过,认真地说:“谢谢你。我很喜欢。” 小女孩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齿。蹦蹦跳跳的转身离开。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远处又传来零星的枪声,但安全区里点起了篝火,医疗队的厨师开始熬粥——那是今晚所有人的晚餐。 宋知意坐在院子里角落的石阶上,终于有时间打开怀表。表盖内侧,父母的笑容在暮色中模糊不清。 她轻轻合上表盖,抬头看着天际最早出现的几颗星星。 这里没有霍太太,没有京城浮华,没有五年之约。 只有战火、废墟、需要救治的伤员、渴望学习的孩子,以及她那微小但坚定的努力——用语言和谈判,在混乱中开辟出一条条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缝隙。 对她来说,这就够了。 其他的,她真的没有精力,也不想去考虑。 霍砚礼提出的五年之约,其实她是满意的,她现在就只希望大家保持现在的状态,互不干涉,等到五年之期一到,就结束婚姻关系,安心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是,有些事情,有些缘分,是躲不掉的。 宋知意和霍砚礼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15章 老爷子总会提起 时间像溪水一样流过山石,不急不缓,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着地貌。 两年。 对京城这个圈子来说,两年足够发生很多事:几家公司上市又退市,几个家族联姻又离婚,几场风波兴起又平息。但对霍砚礼而言,这两年最大的变化,似乎就是多了一个法律上存在、现实中缺席的妻子。 他依然住在CBD顶层那套能看到故宫轮廓的公寓里,依然每天七点起床去健身房,八点半到公司,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和会议。周末偶尔和季昀他们打高尔夫,或者去郊外的马场。生活轨迹精准得像瑞士钟表,分秒不差。 只有每个月一号,银行自动转账的提示短信会准时响起——十万块,转入那个名为“宋知意”的账户。然后每个月五号左右,财务部的邮件会例行汇报:款项已到账,账户余额未变动。 一次都没有变过。 起初霍砚礼还会皱眉,后来连皱眉都省了。他告诉自己,这样最好。她不要钱,不联系,不打扰,完美符合他对这场婚姻的预期。 只是偶尔——非常偶尔——在深夜处理完工作,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抽烟时,他会想起民政局那天清晨的阳光,想起她转身离开时挺直的背影,想起她说“抱歉我要赶飞机”时那种平淡而自然的语气。 然后他会掐灭烟,告诉自己:不重要。 真正能让他听到一些关于宋知意消息的场合,是每个月回老宅陪爷爷吃饭的时候。 老爷子身体时好时坏,但精神头一直不错。尤其是这两年来,每次霍砚礼回去,老爷子总会找机会提起那个“知意丫头”。 “知意上个月在日内瓦那个和平论坛,表现不错。”某次饭桌上,老爷子戴着老花镜,用平板电脑刷着新闻,忽然开口,“外交部内部通报表扬了,说她翻译精准,还在非正式磋商环节促成了几个关键共识。” 霍砚礼正在给老爷子盛汤,动作顿了顿:“您怎么知道?” “你王爷爷在退休干部局看到的文件。”老爷子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老家伙们没事就爱聚在一起聊这些,谁家孩子有出息,都知道。” 霍砚礼没说话。他知道老爷子口中的“王爷爷”是前外交部副部长,虽然退了,消息渠道依然灵通。 又过了一个月。 “知意在黎巴嫩协助撤侨,三天没怎么合眼。”老爷子这次是听老战友说的,“最后一批侨民安全撤离后,她累得直接在机场椅子上睡着了。有照片,老刘给我看了。” 霍砚礼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什么照片?” “就是睡着的样子嘛,靠着墙,手里还抱着个背包。”老爷子叹了口气,“那孩子,太拼了。” 他把菜夹到碗里,没再问。 再后来,消息渐渐多了起来。 “知意拿了‘优秀青年外交官’奖。” “知意在联合国某次紧急会议上,当场纠正了某国代表的翻译错误,避免了一次外交误会。” “知意在战地医院帮忙,听说还救了个孩子……” 每次都是这样。老爷子像播报新闻一样,把那些零散的信息传递给他。霍砚礼从不主动问,但都默默听着。 有时候他会想:她为什么不自己告诉他这些?哪怕只是发一封邮件,简单说一句“最近工作顺利”。 然后他又会自嘲:凭什么告诉你?你们不是约定好了互不打扰吗? 这种微妙的矛盾感,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心头,不疼,但存在感鲜明。 第16章 两年无声 朋友们那边,话题也偶尔会转到这位神秘的霍太太身上。 通常是在酒过三巡之后。季昀会挑起话头:“哎,砚礼,你家那位……还在国外飘着呢?” “嗯。” “这都两年了吧?一次都没回来过?” “嗯。” “她就真的一点都没动那笔钱?”周慕白推了推眼镜,这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每月十万,两年两百四十万,放在普通账户里一动不动——这不符合常理。” 沈聿最实际:“我让人查过她的公开消费记录。没有奢侈品购买记录,没有高消费场所出入记录,甚至没有在国内的任何信用卡消费记录。她好像……真的不需要钱。” 季昀摸着下巴:“你们说,她是不是在国外……有别人了?所以根本不在乎霍太太这个头衔?”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摇头:“不对不对。如果真有别人,更应该急着离婚分财产才对。可她连协议都没提过。” “也许,”周慕白沉吟道,“她真的像她自己表现出来的那样:结婚只是为了完成长辈心愿,对霍家的一切毫无兴趣。” “可能吗?”季昀不信,“那可是霍家。就算她清高,她身边的人呢?同事、朋友、亲戚——没人劝她利用这个身份做点什么?” 这个问题,在半年后的一次偶然中得到了答案。 那天季昀的表妹从英国留学回来,在一家顶级律所实习。家庭聚会上,表妹兴奋地说起律所最近接的一个大案子——某中资企业在海外的投资纠纷,涉及多国法律和国际仲裁。 “最厉害的是中方的谈判团队,”表妹眼睛发亮,“特别是那个首席翻译,是个特别年轻的小姐姐,叫宋知意。她不仅翻译精准,还对当地法律和文化特别了解,好几次在僵局时提出关键建议,最后帮企业挽回了上亿的损失。” 季昀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你说谁?” “宋知意啊。怎么了表哥,你认识?” 季昀当晚就给霍砚礼打了电话。 “你猜怎么着?”季昀语气复杂,“我表妹说,她参与的那个案子,你老婆——对,宋知意——是核心成员。而且最重要的是,整个过程中,她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是霍太太,没有动用过任何霍家的资源,甚至连霍氏在海外的分支机构都没有联系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她没提?” “我表妹说的啊。她说宋知意特别低调,工作之外几乎不和人闲聊。还是后来有一次,他们团队庆功,有人开玩笑说‘宋翻译这么优秀,男朋友一定很厉害吧’,她才淡淡说了句‘我结婚了’。再问,就什么都不说了。” 季昀顿了顿:“砚礼,如果她真想利用霍家的资源,那个案子是最好的机会——霍氏在那个地区有分公司,有政商关系。可她连提都没提。” 霍砚礼挂了电话。 他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京城的夜景。两年了,这座城市没什么变化,依然灯火璀璨,依然车流如织。 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两年时间,就这样在偶尔传来的消息、朋友间的试探、以及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越来越频繁的想起中,悄然流逝。 直到第二年的最后一个季度,霍氏集团的财务总监在年度预算会议上,再次提到那笔每月十万的转账。 “霍总,给夫人的生活费……已经连续二十四个月没有支取了。按照银行规定,长期不动账户可能会被列为睡眠账户。是否需要调整策略?” 霍砚礼看着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财务报表,目光在某个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不用。”他说,“继续转。” 会议结束后,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这座城市即将迎来又一个夜晚。 而他那个名义上的妻子,此刻在地球的哪个角落?是在谈判桌前,是在战地医院,还是在某个深夜的机场,靠着墙疲惫地睡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两年了,她从未主动联系过他一次。 从未动用过他一分钱。 从未以“霍太太”的身份要求过任何便利。 她就像一阵风,吹进他的生活,留下一个法律上的印记,然后又飘向远方,去履行她自己的使命。 而那个印记,在这两年的无声中,不仅没有淡化,反而因为她的每一次缺席、每一次独立、每一次从别人口中传来的“她靠自己做到了”,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霍砚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西装笔挺,面容冷峻,依然是那个掌控一切的京圈太子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某个角落,有一块拼图始终空缺。 而那块拼图,有一个名字。 宋知意。 第17章 试着了解 老宅的书房弥漫着一股旧木头和陈年纸张混合的气息。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照进来,在红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汤金黄,热气袅袅升起,在光线里缓缓盘旋。 霍砚礼坐在书桌对面的太师椅上,背挺得笔直,但神情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刚从一场持续到凌晨的跨国并购谈判中抽身,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霍老爷子坐在书桌后的藤椅里,身上披着件藏青色的羊绒开衫。这两年,老人的身体时好时坏,但精神头还不错,眼神依旧锐利,像两簇不肯熄灭的余烬。此刻,他正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静静打量着对面的孙子。 “知意那丫头,”老爷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晰,“该回来了吧?” 霍砚礼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应该是。两年外派期到了。” “嗯。”老爷子点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回来了,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霍砚礼抿了口茶,茶汤微苦回甘,“她回外交部上班,我忙公司的事。和之前一样。” 老爷子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盯着霍砚礼,目光如炬:“我是问,你们俩,有什么打算?”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老槐树上有麻雀叽喳,声音透过窗棂传进来,显得格外清晰。 霍砚礼放下茶杯,语气平静:“爷爷,我们结婚前说好的,五年之约。现在才过去两年,还有三年。” “五年之约……”老爷子重复着这个词,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失望,“砚礼,你真的觉得,婚姻是可以用年限来约定的吗?” 霍砚礼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紫砂温润的质感。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这场婚姻本来就不是出于感情。您比我更清楚。” “我清楚。”老爷子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我清楚的是,当年你宋爷爷在战场上替我挡了那颗子弹,血流了一地,还笑着说‘老霍,欠我条命啊’。我清楚的是,我们俩在战壕里发过誓,要是都能活着回去,有了孩子就做亲家。我清楚的是……你宋爷爷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知意那孩子。” 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重量:“我也清楚,我这么逼你,你不高兴。你爸妈觉得宋家门第低,配不上咱们家,也不高兴。知意那孩子,为了完成她外公的遗愿答应结婚,心里未必就高兴。”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霍砚礼脸上:“可是砚礼啊,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高兴不高兴就能决定的。有些责任,有些情分,有些……缘分,它来了,躲不掉。” 霍砚礼没说话。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思绪有些飘远。 这两年,他从老爷子口中,从偶尔的传闻中,从那些不经意间得到的消息里,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宋知意——那个在战火中从容斡旋的女人,那个在谈判桌上字斟句酌的女人,那个救过人、拿过奖、却从未主动联系过他的女人。 他承认,她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但这份“不一样”,并不足以改变他对这场婚姻的定性。 “爷爷,”他开口,声音平稳,“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感情的事,勉强不来。我和宋知意……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话都没说过几句。您指望我们怎么样?像正常夫妻那样生活?” 老爷子叹了口气:“我没指望你们一开始就浓情蜜意。但至少……至少你该试着了解她。试着关心她。那孩子一个人在战乱地区待了两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枪林弹雨,朝不保夕。她回来,你连问都不问一句?” 霍砚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她不需要他的关心。她想说,她可能根本不在乎他问不问。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18章 你会后悔的 “砚礼,你知道知意那孩子,为什么答应结婚吗?”老爷子的声音透出一丝疲惫。 霍砚礼抬起眼。 “不是为了攀附霍家,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什么好处。”老爷子一字一句地说,“她是为了让她外公走的时候,能闭上眼睛。她是为了……不让一个快死的老人,带着遗憾离开。” 老人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着很远的地方:“她父母走得早,她外公是她最后一个亲人。那老家伙,临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外孙女一个人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他信我,觉得把知意托付给霍家,她将来就有了依靠。” 他转回头,看着霍砚礼,眼神复杂:“可你呢?你给她的是什么?一纸冷冰冰的五年合约,每月十万块她根本不需要的钱,还有……彻底的漠不关心。” 霍砚礼感到胸口有些发闷。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苦涩更重。 “爷爷,”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干涩,“不是所有事情,都能按照您希望的方向发展。我和宋知意……我们不是一类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一类人?”老爷子反问,“你了解她吗?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乎什么,梦想是什么吗?你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当外交官?为什么明明可以待在安全的会议室,却一次次往战乱地区跑?” 霍砚礼沉默了。 他确实不知道。他对她的了解,全部来自二手的信息,片段的传闻,别人的评价。 “你不了解。”老爷子替他回答了,“你甚至没有试着去了解。你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个五年后就可以摆脱的包袱。” 书房里再次陷入安静。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书架上一排排泛黄的旧书上。那些书很多是老爷子年轻时读的,关于战争,关于历史,关于这个国家走过的路。 “砚礼,”老爷子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却更沉重,“我今年八十六了。没几年活头了。我这辈子,打过仗,流过血,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悲欢离合。我最后的心愿,就是能看到你……能找到一个真正懂你、也能让你懂得珍惜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霍砚礼:“知意那孩子,我不敢说她一定就是那个人。但如果你连了解都不愿意了解,连试都不愿意试……将来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后悔”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两枚石子,投入霍砚礼的心湖。 霍砚礼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掌控过无数商业决策的手。但此刻,这双手忽然显得有些空。 “爷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我答应您,等她回来……我会试着……尽到一个丈夫的基本义务。但更多的,我不能保证。” 老爷子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太多东西——遗憾,期待,无奈,还有岁月沉淀下来的、无法言说的智慧。 “够了。”老人说,“能走出第一步,就够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挥挥手:“去吧,忙你的去吧。我这老头子,啰嗦了。” 霍砚礼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 “爷爷,”他回头,“您身体……最近还好吗?” 老爷子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苦涩:“还好。能撑到看见你们俩……至少不那么陌生的时候。” 霍砚礼点点头,推门离开。 走廊里光线昏暗,老宅特有的木料气味萦绕在鼻尖。他缓步走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爷爷最后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珍惜这段被安排的婚姻?后悔没有对一个根本不想要他关心的女人付出关心?还是后悔……错过了某个可能很重要的人? 霍砚礼走到前厅,透过雕花木窗,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作响,偶尔飘落几片,在石板地上打着旋。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领证那天,也是秋天。 也是这样的阳光,这样的风。 那个女人穿着白衬衫,签完字,看表,然后说:“抱歉,我要赶飞机。” 转身离开时,背影挺直,毫无留恋。 两年了。 她就要回来了。 到那时,他该怎么面对她?继续维持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疏离?还是真的如爷爷所说,试着……了解她? 霍砚礼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阳光透过窗格,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 而心里某个地方,那个被“五年之约”紧紧封闭的角落,仿佛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透进了一丝,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光。 第19章 他很好奇 十一月的北京,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冬的凛冽。霍氏集团总部大楼的顶层会议室里,气氛比窗外的气温更冷。 长条会议桌两侧,一边坐着霍砚礼带领的谈判团队——包括集团副总裁、法务总监、财务顾问和几位核心高管。另一边是三位来自中东某主权财富基金的代表,清一色的白色长袍,头戴红白格纹头巾,神情肃穆。谈判已经进行了三个小时,胶着在一个关键条款上。 问题出在语言上。 对方首席代表谢赫·阿勒马克图姆,一位五十多岁、眼神精明的王室成员,坚持用阿拉伯语进行谈判。他的英语其实很好,但用他的话说:“涉及数十亿美元的投资,我必须用母语思考,才能对每一个词负责。” 霍氏这边原本聘请了一位国内顶尖的阿拉伯语翻译,但谈判进入深水区后,问题暴露了——这位翻译对金融术语和法律条款的把握不够精准,几次在“优先股转换机制”“对赌协议触发条件”等专业表述上出现偏差,导致双方理解出现分歧。 又一次微妙的误译后,谢赫皱起了眉头,用英语直接说:“霍先生,我想我们需要更专业的翻译。这些条款的每一个词,都可能意味着数千万美元的差异。”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霍砚礼面沉如水。他看了一眼己方那位额头冒汗的翻译,又看向谢赫,用流利的英语回应:“您说得对。我们需要最专业的支持。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调整。” 休会十五分钟。 霍砚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落地窗外CBD的天际线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灰蒙蒙的。他松了松领带,对跟进来的助理沉声道:“立刻联系外交部翻译司,聘请一位精通金融和法律阿拉伯语的首席翻译。” 助理愣了一下:“外交部?霍总,那是政府部门,一般不接商业委托……” “特殊情况特殊处理。”霍砚礼打断他,“霍氏和这个基金的合作,关系到集团未来五年在中东的战略布局。你直接联系翻译司司长办公室,就说是我霍砚礼的个人请求。他们应该会给这个面子。” 助理不敢再多问,立刻去办。 霍砚礼走到窗前,看着楼下如蚁群般流动的车流,心情烦躁。这场谈判已经筹备了半年,对方是中东最保守但也最富有的基金之一,如果能拿下这笔战略投资,霍氏在中东能源和基建领域的布局将事半功倍。但对方在细节上的谨慎近乎苛刻——或者说,这是他们测试合作方诚意和专业度的一种方式。 十分钟后,助理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霍总,联系上了。翻译司那边非常配合,说有一位阿拉伯语组的顶尖专家,对金融和法律文本有丰富经验。” 霍砚礼转过身:“那就请过来。报价多少都接受。” 助理顿了顿,声音有些迟疑:“对方说……这位翻译目前不在国内,但考虑到霍氏的合作重要性,他们可以试着协调时间,看我们能否调整会议时间。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需要先征求翻译本人的同意。”助理的表情更古怪了,“因为这位翻译……身份有点特殊。” 霍砚礼皱眉:“什么意思?” 助理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来:“翻译司推荐的这位首席翻译,叫宋知意。”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办公室里的暖气明明很足,但霍砚礼忽然觉得空气有些稀薄。他看着助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 “宋知意?”他重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的。就是……夫人。”助理小心翼翼地补充,“翻译司那边不知道您和夫人的关系,只是按流程推荐最合适的人选。我要不要……说明一下?” 霍砚礼沉默着。他走到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脑海里快速闪过许多画面——两年前民政局那个清晨,她签完字转身离开的背影;这两年来从爷爷口中听到的关于她的只言片语;那个从未动过一分钱的银行账户;还有此刻,她作为外交部推荐的首席翻译,被送到他面前的可能性。 “不用说明。”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就按正常流程走。联系她本人,问她是否愿意接这个委托。如果愿意,按市场最高标准付酬劳。如果不愿意……再找其他人。” “是。”助理松了口气,又问,“那如果夫人问起委托方是谁……” “如实告知。”霍砚礼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文件,像是要开始工作,“这是公事,不必隐瞒。” 助理点头退下。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霍砚礼看着手里的文件,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他放下文件,拿起手机,下意识地点开银行APP——那个他每个月都会看一眼,但从未有过变化的账户页面。 宋知意。尾号3876。最新余额:260万元整(累计转入)。 两年又两个月来,每月十万,分文未动。 他关掉APP,将手机反扣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更阴沉了,似乎要下雨。 他突然很好奇,如果她知道委托方是霍氏,是他,会是什么反应?会拒绝吗?还是会像两年前签字时那样,平静地说“好”? 第20章 意外的交集 半小时后,助理再次敲门进来,这次表情更加复杂。 “霍总,联系上夫人了。”助理汇报道,“是通过外交部内部通讯系统转接的。夫人正在……呃,在日内瓦,参加一个紧急闭门会议。” 霍砚礼抬起眼:“她怎么说?” “夫人听说是霍氏集团的委托后,沉默了几秒钟。”助理努力回忆着通话细节,“然后她说,感谢霍氏的信任,但她目前在联合国欧洲总部参与中东停火协议的最后一轮磋商,未来一周都无法离开日内瓦。” 助理顿了顿,补充道:“夫人还说,她可以推荐翻译司其他几位优秀的阿拉伯语翻译,都是她的同事,专业能力值得信赖。如果需要,她可以帮忙协调。” 霍砚礼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她在日内瓦。在参与停火协议磋商。无法离开。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她还说了什么?”他问。 “没说什么了。只是客气地表示歉意,说如果有其他能帮忙的,可以再联系。”助理犹豫了一下,“霍总,我们要不要接受夫人的推荐,联系其他翻译?” 霍砚礼沉默了片刻。 “不用了。”他站起身,“我亲自跟谢赫解释,看能否改用英语继续谈判。或者……推迟几天,等我们找到更合适的翻译。” 助理有些意外。推迟谈判?这不像霍砚礼的风格。他一向雷厉风行,遇到问题都是立刻解决,从不拖延。 “好的,我这就去安排。”助理虽然不解,但执行力一流。 办公室里又只剩霍砚礼一个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将窗外的城市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两年了,她依然在日内瓦。 在为和平而忙碌。 而他在这里,为数十亿美元的投资而谈判。 两个世界。平行,偶有交集的可能,却又总是错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昀发来的微信:“听说你那边谈判卡壳了?需要帮忙吗?我认识个不错的阿拉伯语翻译。” 霍砚礼回复:“不用,解决了。” “这么快?找的谁?” 霍砚礼看着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打字:“外交部推荐的,但人不在国内。” 季昀很快回复:“外交部?该不会是你家那位吧?” 霍砚礼没再回复。他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整个城市笼罩在雨幕中,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朦胧的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两年来的第一次——他们之间,差点产生了真正的工作交集。 如果不是她在日内瓦,如果不是她在参与停火协议磋商,或许,她就会走进这间会议室,坐在他身边,为他和他的谈判对手搭建语言的桥梁。 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见面?她会怎么称呼他?霍先生?还是……砚礼? 他会怎么介绍她?宋翻译?还是……我太太? 这些假设性的问题,在雨声中显得有些不切实际,却又莫名地占据了他的思绪。 助理再次敲门,这次带来好消息:“霍总,谢赫先生同意了。他说可以改用英语继续谈判,但他要求所有最终文件必须有阿拉伯语版本,且由双方共同指定的权威翻译核对。” “可以。”霍砚礼收回思绪,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安排法务团队,准备双语对照文本。翻译人选……接受宋翻译的推荐,联系她的同事。” “是。” 谈判在傍晚时分重新开始。没有了语言障碍,进展顺利了许多。两个小时后,双方就核心条款达成初步共识,约定一周后签署意向书。 送走谢赫一行后,霍砚礼回到办公室,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雨停了,夜晚的京城被雨水洗过,霓虹灯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打开电脑,搜索“日内瓦 中东停火协议”的新闻。 最新消息是一小时前发布的:联合国宣布,在各方努力下,中东某冲突地区达成72小时临时停火协议,人道主义走廊将于明日上午开放。 新闻配图中,有一张会议室的照片,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照片很模糊,但霍砚礼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侧影——白衬衫,马尾,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 即使像素很低,即使只是侧影,他也认得出。 那是宋知意。 她在做她认为重要的事。 而他差点因为一场商业谈判,把她从那种重要的事里叫回来。 霍砚礼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响起爷爷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他不知道将来会不会后悔。 但他此刻清楚地知道一件事:宋知意,这个他法律上的妻子,正在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领域里,做着他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却不得不承认其重要性的事情。 而他们之间,依然隔着千山万水。 不是地理意义上的。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依旧。 而千里之外的日内瓦,那个刚刚为停火协议付出努力的女人,大概正收拾文件,准备回到临时住处,休息几个小时,然后继续明天的工作。 霍砚礼睁开眼,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 “明天联系宋翻译推荐的同事时,代我转达一句:谢谢她的推荐,祝她在日内瓦的工作顺利。”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 而有些东西,在这个普通的冬夜,悄悄改变了轨迹。 第21章 你配不上她 十二月二十八,这一年即将结束。 霍家老宅比平日热闹许多,院子里停了几辆挂着军牌和特殊通行证的车辆。今天是小叔霍峥从西北军区回京述职的日子,按照霍家的规矩,只要人在北京,年关前的这次家庭聚会是必须参加的。 霍砚礼到的时候,前厅已经聚了不少人。大伯一家、二伯一家都到了,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坐在厅里喝茶说话。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茶香、点心的甜香,还有大家族聚会特有的那种喧闹又客套的氛围。 霍砚礼刚脱下大衣递给佣人,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霍峥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常服,肩章上的两杠三星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三十六岁,比霍砚礼大六岁,身材挺拔,皮肤是常年野外训练晒出的古铜色,五官轮廓比霍砚礼更硬朗,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特种部队出身,后来调到某个涉密部门,常年在外执行任务,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这是霍峥的标签。在霍家这一代里,他是最特殊的一个,走了和父辈、兄弟们完全不同的路。 “小叔。”霍砚礼上前打招呼。 霍峥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又结实了。” 两人一起走进前厅。长辈们纷纷围上来,询问霍峥在部队的情况,什么时候能调回北京,个人问题解决了没有——都是老生常谈的话题。霍峥回答得很简短,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偶尔说几句“还好”“不急”,语气平淡,但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 霍砚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小叔被众人围着。他从小和霍峥关系就不算特别亲近——年龄差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性格和人生轨迹的差异。霍峥十八岁就进了军校,之后常年不在家,而霍砚礼走的是典型的家族继承人路线:名校,留学,回国接班。 但霍砚礼一直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被几个大院里的孩子欺负,是霍峥——当时也就十五六岁——一个人把那几个比他大的孩子全打趴下了,然后背着他回家,一路沉默,只在最后说了句:“以后谁欺负你,告诉我。” 那是为数不多的、属于叔侄之间的温情时刻。 晚宴开始前,霍峥终于从长辈们的包围中脱身,走到霍砚礼身边坐下。佣人端来茶,他接过,喝了一大口,然后看向霍砚礼:“听说你结婚了?” 霍砚礼正在看手机上的工作邮件,闻言手指顿了顿,抬起头:“嗯。两年了。” “宋知意。”霍峥说出这个名字,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普通的名字。 但霍砚礼敏锐地捕捉到,小叔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有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好奇,不是探究,而是一种……似曾相识的确认。 “你认识她?”霍砚礼放下手机。 霍峥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院子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还没开,那些枝桠在暮色中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 “去年秋天,在叙利亚。”霍峥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执行一次联合撤侨任务。她在外交部工作组里。” 霍砚礼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想起了之前爷爷说过的那些零散的消息。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听爷爷提过,她在那边工作过。” 霍峥转过头,看着他:“不只是‘工作’那么简单。” 厅里的其他人还在聊天,声音嘈杂,但霍砚礼觉得那些声音忽然远了。他和小叔之间,仿佛隔出了一个独立的、安静的空间。 “那次任务很棘手。”霍峥继续说,语气像是在做任务简报,冷静,客观,“我们要撤出一个被围困的工业区,里面有十七名中方工程师和技术工人,还有他们的九名当地雇员。对方武装组织控制了所有进出通道,要求用物资换人。” “常规谈判已经进行了两天,没进展。第三天,他们的条件变了——要求联合国或中立国外交官到场担保,才肯放人。说是怕我们撤侨后,位置暴露,会遭到空袭。” 霍峥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像是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现场。 “当时联合国的人赶不过来,最近的中立国外交官在两百公里外。时间不等人,因为情报显示,对方内部有分歧,强硬派可能随时改变主意。”他看向霍砚礼,“外交部工作组里,当时有五个人。四个男同志,一个女同志——就是宋知意。” 霍砚礼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茶杯。茶水已经凉了,杯壁传来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 “她主动提出去。”霍峥的声音很平,“她说她会阿拉伯语,了解当地部落习俗,而且……她是女的。” “女的怎么了?”霍砚礼脱口而出。 “在那种环境下,女性有时候反而更容易获得对话机会——只要足够勇敢,足够聪明。”霍峥解释,“对方虽然强硬,但还遵循一些古老的部落规矩,比如不轻易对女性动武,尤其是表明中立身份的女性外交人员。”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我们当时反对。太危险。但她很坚持。她说那些工人已经困了四天,有人受伤,有人有慢性病,不能再等。” 霍砚礼的呼吸滞了一下。 “后来呢?”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干。 “后来她去了。”霍峥说,“一个人,带了一个当地翻译——那个翻译还是个学生,吓得直发抖。她穿着防弹背心,举着中国国旗和工作证,走到对方的检查站。我们的人在后方监听,准备随时强攻。” “她说了二十分钟。”霍峥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每一个细节,“先是表明身份,强调中立和人道主义立场。然后逐一列出被困人员的身份——不是名单,是具体信息:谁有糖尿病需要胰岛素,谁家里有刚出生的孩子,谁的母亲上周刚去世需要回家……她不知道从哪里了解到这些,可能是之前和工人们聊天时记下的。” 霍砚礼想象着那个画面:战火纷飞的背景,一个穿着白衬衫(虽然外面套着防弹背心)的中国女人,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平静地讲述着一个个普通人的故事。 “最后,”霍峥继续说,“她提出了一个交换条件:放人,中方提供双倍的人道主义物资,并且……安排医疗队给当地平民义诊,特别是妇女和儿童。她还特意提到,知道对方指挥官的母亲有风湿病,中方医疗队有专家可以治疗。” 霍峥顿了顿,看向霍砚礼:“你知道她怎么知道对方母亲生病的吗?” 霍砚礼摇头。 “是她之前做社区调研时,从一个老奶奶那里听说的。那个老奶奶和指挥官的母亲是旧识。她记住了。”霍峥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是敬佩,“她不是临时抱佛脚,是在之前的工作中,就默默收集了这些可能永远用不上、也可能关键时刻救命的信息。” 厅里的灯光突然全亮了,佣人开始布置餐桌。喧闹声又近了。 霍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低头看着还坐着的霍砚礼,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霍砚礼听来,却像惊雷。 “砚礼,”霍峥说,“你配不上她。” 说完,他转身走向餐厅,留下霍砚礼一个人坐在原地。 配不上? 霍砚礼几乎要笑出声来。他觉得荒谬。他是霍砚礼,霍家这一代的掌舵者,京圈里人人敬畏的太子爷,手握千亿商业帝国,见过的人、经过的事、做出的决策,哪一样不是常人难以企及的? 她宋知意是什么?一个外交部翻译,一个家世普通的女人,一个……为了完成外公遗愿才嫁进霍家的人。 他配不上她? 霍砚礼嗤之以鼻。 第22章 我自己会处理 晚宴开始了。长条餐桌坐满了人,霍峥坐在老爷子左手边,霍砚礼坐在右手边。席间话题从国际形势聊到家长里短,气氛融洽。 霍砚礼偶尔看向对面的霍峥。小叔正在和大伯讨论某个边境局势,神情专注,分析犀利,完全看不出刚才说过那样一句话。 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了霍砚礼心里。 他不服。 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两年没见几次面的妻子,一个他几乎不了解的女人,会被小叔——那个眼高于顶、很少夸人的霍峥——如此评价? 就因为她去了趟战地?因为她会谈判?因为她记住了某个武装分子母亲的病情? 这些在霍砚礼看来,不过是职业素养,不过是……一份工作。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霍峥忽然放下筷子,看向老爷子:“爸,宋知意那孩子……最近怎么样?” 全桌安静了一瞬。 霍母的脸色微变,大伯母和二伯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霍砚礼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老爷子倒是很高兴有人主动提起这个话题:“知意啊,下个月应该就结束外派回来了。这孩子,这两年没少吃苦,但也干出了成绩。” 霍峥点点头:“她在那边表现很好。我们系统内部也有通报,说她协助处理的几次危机,都很漂亮。” “是吗?”老爷子更高兴了,“具体说说?” 霍峥简单讲了两件事——不是刚才对霍砚礼说的那件,而是另外两次,一次是协调医疗物资分配,一次是在多方谈判中找到一个微妙平衡点。他讲得很客观,但字里行间透着认可。 霍母忍不住插话:“一个女孩子,老往那种危险地方跑,也不是个事儿。既然回来了,就安安稳稳在北京工作吧。” 霍峥看了嫂子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不赞同很明显。 老爷子摆摆手:“年轻人有理想有冲劲,是好事。知意那孩子,心里装着大事。” 霍峥再次点头,然后忽然看向霍砚礼:“她回来住哪儿?”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实际。 所有人都看向霍砚礼。 霍砚礼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外交部有宿舍。她说住那边方便。” “宿舍?”霍母皱眉,“那条件……” “她自己选的。”霍砚礼打断母亲,“我尊重她的选择。”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尊重?他什么时候想过要尊重她的选择? 霍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宴继续。但气氛有些微妙。 散席后,霍砚礼在院子里抽烟。冬夜的空气冷冽,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黑暗中。霍峥走过来,也点了支烟。 两人沉默地抽了几口。 “我不是在贬低你。”霍峥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你很有能力,在商业上,在管理上,都是一流的。” 霍砚礼没接话,等着下文。 “但宋知意……她不一样。”霍峥吐出一口烟圈,“我见过很多人,在极端环境下,人性的光辉和阴暗都会放大。她在那种情况下表现出来的勇气、智慧和同理心……很少见。” 他顿了顿:“你们结婚,是因为长辈的约定。这我知道。但如果你因为她家世普通,因为她看起来‘没什么背景’,就轻视她——那你就错了。而且错得很离谱。” 霍砚礼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石缸里,发出轻微的嗤声。 “小叔,”他开口,声音很冷,“我的婚姻,我自己会处理。” 霍峥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好。” 然后转身离开。 院子里又只剩霍砚礼一个人。他抬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 配不上? 他想起两年前领证那天,她平静签字的样子。 想起这两年来,那个从未动过的银行账户。 想起刚才小叔描述的那个,在战火中从容谈判的女人。 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霍砚礼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他不需要任何人来评价他的婚姻,更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他,他配不配得上谁。 但那个念头,就像夜色中的暗流,悄然涌动: 如果……如果她真的如小叔所说,是那样一个人。 那这两年来,他对她的冷漠和疏离,算不算……一种辜负? 霍砚礼猛地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不会的。不过是一场五年之约。时间到了,各走各路。 他转身回屋,脚步坚定。 但背影在冬夜的灯光下,却莫名显得有些……孤单。 第23章 没事 叙利亚北部,临时战地医院。 十二月的风裹挟着沙砾,抽打着用帆布和塑料板搭成的简易棚屋。这里原本是一所乡村学校的操场,现在摆满了行军床和医疗设备。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压不住血腥味,还有伤员压抑的呻吟、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时断时续的炮火声——共同构成这里永不间断的背景音。 宋知意刚结束一场持续六个小时的翻译工作——联合国观察团与当地几个派别的非正式磋商。她从谈判帐篷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气温骤降,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很快消散。 她没有回住处休息,而是径直走向医疗区。这是她外派两年来养成的习惯:只要没有紧急会议,每天傍晚都会来帮忙。 医疗区里灯火通明,发电机嗡嗡作响。伊恩医生——那位法国无国界医生——正弯腰处理一个腿部中弹的男孩,额头上全是汗。护士们穿梭在病床间,人手明显不够。 “宋!”伊恩看到她,眼睛一亮,“来得正好。三号床那个老人,胸腔引流管需要更换敷料,但玛丽去取血袋了。你能帮忙吗?” “可以。”宋知意点头,快步走向三号床。 那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当地老人,三天前空袭时被倒塌的墙体压伤,肋骨骨折,气胸。老人意识模糊,呼吸急促。宋知意用阿拉伯语轻声安抚他,同时熟练地戴上无菌手套,打开换药包。 她处理得很专注:碘伏消毒,揭开旧敷料观察伤口,确认引流管位置正常,敷上新的无菌纱布,胶带固定。动作流畅而稳定,完全不像个外行。 伊恩处理完男孩的伤口,走过来看了一眼,赞许地点头:“你该转行学医。” 宋知意只是笑了笑,继续手上的工作。 就在这时,医疗棚的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当地民兵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中年男人冲进来,用阿拉伯语大喊:“医生!医生!他中弹了!” 伊恩立刻冲过去。伤者腹部中弹,出血严重,需要立刻手术。但手术室正在用着——一个被弹片击中的妇女正在进行剖腹产。 “先在这里处理!”伊恩当机立断,指挥民兵将伤者抬到一张空行军床上。 宋知意也跟了过去。她快速检查伤者情况:意识尚存,脉搏细速,腹部伤口汩汩冒血。她一边用阿拉伯语安抚伤者“坚持住,医生在这里”,一边配合伊恩做紧急处理——建立静脉通道,加压包扎,准备输血。 动作间,她需要弯腰去拿床下的急救箱。帆布行军床很低,她单膝跪地,上半身几乎贴到地面。起身时,腰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是旧伤。 她皱了皱眉,没太在意,继续手上的工作。 但衬衫的后摆因为这个大幅度动作掀了起来,露出一截后腰。 正从旁边经过的年轻护士安娜——一个来自意大利的志愿者——无意间瞥见了,脚步猛地顿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宋……”安娜的声音发颤,“你的背……” 宋知意直起身,有些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安娜指着她的后腰,脸色发白:“那里……有好大的疤。” 伊恩也转过头来。他刚才忙着处理伤者,没注意,此刻顺着安娜指的方向看去,动作也顿住了。 医疗棚里昏黄的灯光下,宋知意白衬衫掀起的后摆处,露出一片狰狞的疤痕组织。疤痕面积很大,从右侧后腰一直延伸到脊椎附近,表面凹凸不平,颜色暗红发紫,边缘呈放射状,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撕裂后又粗糙地愈合。 那是典型的……弹片伤愈合后的痕迹。 而且从疤痕的形态看,当时伤得很重,处理条件恐怕也很简陋。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连那个腹部中弹的伤者都暂时被忽略了——当然,伊恩手上的动作没停,但眼神一直盯着宋知意腰间的疤痕。 宋知意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很平静地将衬衫下摆放下来,整理好,语气如常:“没事。几年前的老伤了。” 她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道不小心划破的浅口子,而不是一片足以让任何人看了都心惊肉跳的狰狞疤痕。 安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着宋知意平静的脸,又说不出口。 伊恩继续处理伤者,但眉头紧锁。他见过无数伤口,一眼就能判断出那道疤痕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外伤,是爆炸伤,是弹片或冲击波造成的撕裂伤。能留下那样的疤痕,当时的伤势绝对危及生命,而且大概率是在缺乏完善医疗条件的情况下处理的。 第24章 过去了 手术室那边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剖腹产成功了。护士跑出来通知可以准备下一台手术。几个民兵将腹部中弹的伤者抬往手术室。 忙乱暂时告一段落。 伊恩脱下沾满血的手套,走到洗手池边,一边用肥皂用力搓洗双手,一边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宋知意。她正在整理用过的医疗废料,动作不紧不慢,背挺得很直,完全看不出身上带着那样一道伤疤。 “宋。”伊恩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道伤……怎么来的?” 宋知意将废料袋扎好,放到指定区域,才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微微笑了笑:“真的没什么。几年前在另一个任务区,遇到点意外。” 她说得模糊,明显不想多谈。 但伊恩不放过她:“弹片伤?看疤痕形态,应该是爆炸物造成的。当时处理条件不好吧?是不是连麻药都没有?”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有火光闪烁,不知道是炮火还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取暖。 “嗯。”她终于承认,“当时在的一个临时医疗点,麻药用完了。伤的人太多。” 她说得那么简单,简单到残忍。 伊恩手里的肥皂滑了一下。他稳了稳心神,继续问:“伤到什么程度?内脏有没有受损?” “脾脏破裂,右侧肾脏挫伤,脊柱旁肌肉大面积撕裂。”宋知意报出这些医学术语时,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普通报告,“做了紧急手术,但缝合条件有限。后来回国又做了一次修复手术。” “你……”伊恩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行医二十年,见过各种伤患,但一个年轻女性身上带着这样的伤,还能如此平静地在战地医院帮忙,甚至主动参与危险工作——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为什么还要来这种地方?”他忍不住问,“你明明可以留在安全的后方,做文职工作。以你的能力和资历,完全可以。” 宋知意转过身,看向医疗棚里那些躺在行军床上的伤员。一个失去左腿的少年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一个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眼神空洞;一个老人不停地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 “因为这里需要人。”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且……我父母当年,也是在这样的地方。” 她没再说下去,但伊恩懂了。 那个意大利护士安娜红着眼眶走过来,递给宋知意一杯热水:“宋,你该休息了。今天你工作了十四个小时。” 宋知意接过水杯,道了声谢,但没喝。她看向手术室方向:“那个腹部中弹的人,情况怎么样?” “还在手术。”安娜说,“但失血太多,血库告急。” 宋知意放下水杯,挽起袖子:“我是O型血,万能供血者。抽我的。” “宋!”伊恩和安娜同时出声。 “你刚结束高强度工作,身体已经很疲劳了。”伊恩不赞同,“而且你身上有旧伤,需要好好养护。” “我身体很好。”宋知意已经开始朝采血区走去,“救人要紧。” 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单薄,白衬衫有些松垮,但步伐坚定。 伊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宋知意的情景——那是两年前,她刚到这个任务区,同样是穿着白衬衫,背着一个旧公文包,站在废墟中协助翻译撤离指令。那时他就觉得,这个中国女外交官身上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现在他明白了。 那道狰狞的疤痕,不是耻辱的标记,而是她曾经穿越生死、却依然选择回到战火中的证明。 “让她去吧。”伊恩对还想阻拦的安娜说,“她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变。” 采血区的灯光更亮一些。宋知意坐在椅子上,护士正在给她消毒手臂。针头刺入静脉时,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血液缓缓流入血袋。 窗外,夜色深沉,炮火声又近了些。 医疗棚里,伤员们的呻吟此起彼伏。 而那个腰后有着狰狞疤痕的女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献出自己的血,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仿佛那一切——那道伤,那些痛,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真的只是“几年前的事”。 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还有现在要做的事。 第25章 过一点正常生活 日内瓦,联合国欧洲总部附近的一间小公寓。 一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小厨房。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着各个冲突地区。 宋知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最后一份任务报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外交部内部系统的界面——她的外派结束申请已经提交,状态是“待审批”。 两年了。 准确说,是两年零四个月。因为中东某次突发危机,她的外派期延长了四个月。 她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很苦,但她习惯了。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个“待审批”的状态栏旁,有一个小小的倒计时图标:预计审批时间,4时。 也就是说,最迟后天,她就能收到正式的回调通知,然后订机票,回国。 窗外的日内瓦湖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远处雪山轮廓清晰。这座城市很美,很安静,和她在过去两年里待过的那些战火纷飞的地方,像是两个世界。 但宋知意知道,这种安静是表象。就在这栋楼的会议室里,就在昨天,各方还在为某个非洲国家的停火协议争吵不休。和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它是无数人在谈判桌上字斟句酌、在战场上冒着生命危险争取来的。 她收回视线,继续写报告。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文字一行行出现在屏幕上:任务概述、主要工作、成果与不足、后续建议…… 写得专注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在外交部的同事夏琳发来的微信。 “知意,听说你快回来了?定了哪天吗?姐妹们说好要给你接风!” 宋知意停下手,回复:“还没批下来。批了就订票。” 几乎是秒回:“快快快!大家都想死你了!你知道吗,司里最近来了几个新人,听说你的事迹,都把你当偶像呢!” 宋知意笑了笑,没接这个话题,只问:“司里最近忙吗?” “忙疯了好吗!不过你回来就好了,好多棘手的文件等着你呢。” 又聊了几句,宋知意放下手机,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个相框上。那是她和外公的最后一张合影,那年夏天在干休所拍的。照片里,外公穿着旧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笑得欣慰而苍老。她站在他身后,微微弯腰,手搭在椅背上。 外公已经走了两年零五个月了。 她答应他的事——结婚——做到了。虽然那场婚姻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但至少,外公走的时候,是安心的。 至于霍砚礼…… 宋知意摇了摇头,把这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开。两年了,他们之间除了那笔每月按时到账、但她从未动过的“生活费”,没有任何交集。这样挺好,符合他们最初的约定。 她继续写报告。 傍晚时分,门铃响了。是伊恩,他正好来日内瓦参加一个国际医疗会议。 “听说你快走了?”伊恩医生进门后,看着房间里已经打包了一半的行李箱,问道。 “嗯。手续在办。”宋知意给他倒了杯水,“坐。” 伊恩没坐,而是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堆文件和墙上的地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宋知意,眼神复杂。 “宋,你该休息了。”他说,“这两年,你太拼了。” 宋知意正在整理一沓会议纪要,闻言抬起头:“还好。大家都一样。” “不一样。”伊恩摇头,“你不一样。我认识很多外交官,很多援助工作者。但像你这样……把每一次任务都当成最后一次来拼的,不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尤其是,你身上还有那样的伤。” 宋知意整理文件的手停了停,但很快恢复如常:“伤已经好了。” “身体上的伤好了,心里的呢?”伊恩问得直接,“你父母的事,你身上的伤,还有这两年你亲眼见过的那些死亡和苦难……宋,你不是钢铁做的。你需要休息,需要……过一点正常的生活。” 第26章 该休息了 宋知意放下文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日内瓦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伊恩,”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吗?” 伊恩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父母当年,是为了救人才牺牲的。”宋知意看着窗外,目光深远,“他们本可以撤出来,但他们选择了留下。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他们当时选择先保护自己,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她转过身,看向伊恩:“但后来我明白了,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选择了他们认为对的事。而我,也选择了我认为对的事。” “所以你要一直这样拼下去?”伊恩问,“直到……像你父母那样?” “不。”宋知意摇头,微微一笑,“我要活得比他们久。我要做更多的事,救更多的人,推动更多的和平。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她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未写完的报告:“而且,还有事情没做完。” 伊恩看着她平静而坚定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被战火和苦难击垮的人,但宋知意不一样。她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雨再大,也只是让她更坚韧。 “回国后,有什么打算?”他换了个话题。 “回外交部上班。可能还会参与一些国际谈判。”宋知意想了想,“另外,我答应了一个NGO,帮他们做一份关于战地儿童心理干预的手册。之前在叙利亚收集了很多资料,需要整理出来。” “又是工作。”伊恩苦笑,“就没点个人计划?比如……见见你丈夫?” 最后这个词,他说得有些小心。 宋知意正在打字的手顿了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有些清冷。 “我和他……有约定。”她简单地说,“互不打扰。” 伊恩显然听说过这场婚姻的传闻——毕竟,霍家在国内外都太有名了。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总之,”他说,“照顾好自己。需要帮忙的话,随时联系我。” “谢谢。”宋知意真诚地说。 伊恩离开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宋知意继续写报告,直到深夜。 报告终于写完了。她点了发送,看着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后腰那道旧伤处传来熟悉的酸痛感——今天坐得太久了。 她没在意,只是看着窗外的夜景。 两年了,要回去了。 回到北京,回到外交部,回到……那场名为婚姻的契约里。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没关系,她习惯了面对未知。 重要的是,她完成了这两年的任务。她参与了七次重大谈判,协助撤离了三百多名侨民,促成了两次临时停火,还救过一些人。 这些,就足够了。 至于其他——比如霍砚礼,比如霍家,比如那场五年之约—— 等遇到了,再说吧。 宋知意关掉电脑,走到床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那是她为数不多的私人物品之一。打开,里面有几张老照片:父母的合影,和外公的合影,还有一张她十二岁生日前,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照片已经泛黄了,但笑容依旧清晰。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盒子,放回行李箱。 躺在床上时,她想起伊恩的话:“你该休息了。” 是的,该休息了。 但休息之后,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她的路,还很长。 窗外的日内瓦,在夜色中安静地沉睡。 而那个即将归国的女人,也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新的开始。 无论那开始是什么样子,她都会平静地面对。 因为,那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第27章 认清自己的位置 二月初,春节刚过不久,京城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里。霍家老宅却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肃穆气氛——红灯笼摘了,春联还留着,但那种刻意营造的喜庆感已经淡去。 霍砚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份财经杂志,心思却不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他刚从香港出差回来,连续三天的密集会议让他有些疲惫,但更累的是回来就接到母亲的电话,让他“务必回老宅一趟”。 茶几上摆着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霍母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里,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外搭羊绒披肩,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端着青瓷茶杯,小口啜饮,动作优雅,但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属于这个阶层女性特有的矜持和……挑剔。 “砚礼,”霍母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宋知意那边……是不是快回来了?” 霍砚礼翻页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语气平淡:“应该是。外派期满了。” “嗯。”霍母点点头,拿起银质的小镊子,往自己的茶杯里加了块方糖——她其实不怎么喝甜茶,这只是个习惯性动作,为了拖延时间,或者为了显得从容,“既然要回来了,有些事就得提前说清楚。” 霍砚礼没接话,等着下文。 霍母用茶匙轻轻搅拌着茶水,目光落在杯中旋转的液体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爷子说了,等她回来,得办个家宴。算是……正式介绍给家里人认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儿子,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责任感:“虽然这婚结得……大家心里都有数。但既然进了霍家的门,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 霍砚礼合上杂志,放到一边。他身体微微前倾,也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霍母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某种告诫的意味:“砚礼,有些话,妈得提醒你。” 霍砚礼看向母亲。 “宋知意那孩子,”霍母斟酌着措辞,“家世是清白,工作也体面,这些都没得说。但你要清楚,她跟我们霍家,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放下茶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正,语气却渐渐严厉起来:“她从小父母不在,跟着外公长大,虽说外公是老革命,但到底……底蕴差了些。她没有见过真正的世面,不懂得我们这个圈子的规矩,不懂该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当好霍家的媳妇。” 霍砚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想起了小叔霍峥的话,想起了爷爷口中那个在战火中从容斡旋的女人。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 “所以这次家宴,”霍母继续说,眼神变得锐利,“你得让她明白自己的位置。不是要你给她难堪,但该有的分寸得有。不能因为她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就真以为自己能融进这个圈子,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词,最终还是直白地说:“能跟霍家平起平坐。” 霍砚礼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瓷器的温热变得有些烫手。 “妈,”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我和她有约定。五年之后,各走各路。所以您不需要担心这些。” “约定归约定。”霍母摇头,“但五年之内,她顶着‘霍太太’的名头,一言一行都代表霍家。我不能让她在外面丢了霍家的脸。” 她看向儿子,语气软化了一些,但话里的意思没变:“砚礼,妈知道你心里不情愿,妈也不情愿。但老爷子坚持,我们做晚辈的只能顺着。既然改变不了,那就要管好。这次家宴,就是让她认清楚:霍家接纳她,是因为老爷子重情义,不是因为别的。她该感恩,该守本分,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霍砚礼沉默了。他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感恩?守本分? 如果宋知意真是那种需要攀附霍家、需要感恩戴德的人,这两年会一分钱不动他的?会连条消息都不发?会默默在战地待了两年,靠自己拿了那么多成绩? 但这话他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母亲——在霍家大多数人——眼里,宋知意就是一个家世普通、靠长辈婚约才攀上高枝的女人。他们不会,也不想去了解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妈,”他放下茶杯,瓷器与茶几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家宴我会带她参加。但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霍母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还想说什么,但霍砚礼已经站起身。 “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家宴的事,您安排就好。到时候我会准时到。” 霍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吧。你忙你的。” 霍砚礼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她具体哪天回来?定了吗?” 霍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儿子会主动问这个:“听老爷子说,就这几天。好像是……后天?大后天?老爷子那边有确切消息,回头我问问。” “不用了。”霍砚礼说,“我问问陈叔。” 他推门离开。 老宅的走廊很长,光线昏暗。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霍砚礼走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母亲的话。 “让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位置? 什么位置?一个被施舍的、暂时的、五年后就要离开的“霍太太”的位置? 他忽然想起两年多前,在民政局门口,他对她说那些话时的情景。他说“你能得到的只有霍太太这个头衔”,说“霍家的资源都与你无关”,说“五年一到好聚好散”。 那时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划清界限的冷漠。 现在想来,她当时平静地说了个“好”,是不是也在心里……嗤之以鼻? 嗤之以鼻他这种自以为是、以为所有人都想攀附霍家的傲慢? 霍砚礼走到前厅,院子里冬日的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温度。他点了支烟,站在廊下抽着。 烟雾在冷空气中缓缓升腾,然后消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昀发来的微信:“晚上喝酒?老地方。” 霍砚礼回复:“有事。改天。” 他收起手机,将烟蒂按灭在旁边的石缸里。 后天?大后天? 她就要回来了。 两年多未见,再见时,会是怎样的场景? 霍砚礼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象不出来。 他只知道,母亲说的那个家宴,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场不得不走的过场。 而对宋知意来说呢? 大概也是吧。 毕竟,他们之间,除了那一纸婚约,什么都没有。 连陌生人都算不上——陌生人至少不会有这样尴尬而冰冷的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人清醒。 也好。 走个过场而已。 走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霍砚礼迈步离开老宅,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疏离而冷硬。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思绪波动,从未发生。 第28章 两年多没见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厅。 二月的北京,空气依旧凛冽。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能看到停机坪上忙碌的飞机和地勤车辆,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下,城市的天际线若隐若现。 霍砚礼站在接机的人群外围,背靠着柱子,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处理工作邮件。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身形挺拔,气质冷峻,在熙熙攘攘的机场大厅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是被老爷子逼来的。 早上七点,老爷子就打了电话,声音不容置疑:“知意今天中午的飞机到,你去接一下。” 霍砚礼当时刚开完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让司机去接就行。或者她自己打车。” “不行。”老爷子语气坚决,“你是她丈夫,两年多没见了,去接一下怎么了?别跟我扯那些五年之约,至少现在,她还是你法律上的妻子。” 霍砚礼想反驳,但听着电话那头老人沙哑而固执的声音,最终还是妥协了。 “几点?哪个航班?” 现在,他就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了。 手机震动,是老爷子发来的微信:“到了吗?别给我摆脸色,好好接人。” 霍砚礼没回,锁了屏,将手机放回大衣口袋。他抬头看向出口方向,电子屏上显示着各个航班的到达信息。从日内瓦飞来的LX196,预计到达时间11:40,状态是“已到达”。 又过了十分钟,开始有旅客推着行李车陆续走出来。接机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挥手,重逢的拥抱、亲吻、欢声笑语——这些世俗的温情画面,在霍砚礼看来有些刺眼。 他站直身体,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然后,他看到了她。 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因为多么特别——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不特别了。 宋知意推着一个中型的深灰色行李箱,行李箱看起来很旧了,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她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很普通的那种,没有任何品牌标识,长度到小腿,裹得严严实实。羽绒服下面露出深色的裤腿和一双黑色平底短靴。 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皮肤很白,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大概是长途飞行有些疲惫,神情很淡。但她走路的姿态依旧挺直,背脊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没有在接机人群中搜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段普通的行程。 她就那样推着箱子,不疾不徐地走出来,像一滴水融入河流,自然而然地汇入人流,却又莫名地……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霍砚礼看着她越来越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 两年多了。 两年多前在民政局,她也是这样,白衬衫,黑西裤,干净利落,签完字转身就走。 两年多后,她回来了,裹在厚重的羽绒服里,风尘仆仆,却依然……平静得不像话。 仿佛这两年多,她只是出了趟差。仿佛他们之间那纸婚约,不过是一份需要定期维护的合同。 宋知意走到出口附近,终于停下脚步。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大概是在看消息或者叫车。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过。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霍砚礼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两年的时光。 霍砚礼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收起手机,推着箱子,朝他走过来。 短靴的鞋底与光洁地面接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在嘈杂的机场大厅里几乎被淹没。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终于,她停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陌生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霍先生。”宋知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长途飞行加上干燥的机舱空气导致的,“你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没有惊喜,没有感动,甚至没有客套的感谢。 霍砚礼看着她。两年多不见,她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清晰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平静,像两汪深潭,看不见底。 “爷爷让我来接你。”他回答,声音也尽量保持平淡。 宋知意点了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看了看他身后:“就你一个人?” “嗯。” “麻烦你了。”她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送我到外交部宿舍就好。地址你应该知道。”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丈夫来接机,送妻子回住处。但霍砚礼听出了里面的疏离:她没问“回哪里”,没问“家里怎么样”,甚至没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的航班”。 她只是告诉他目的地,像一个乘客告诉司机要去哪里。 霍砚礼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了一下。他点点头:“车在外面。行李给我。” 他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宋知意犹豫了一瞬,还是松开了手:“谢谢。” 箱子不重,霍砚礼拉着它,转身朝出口走去。宋知意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并排走,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机场大厅,走向停车场。气氛沉默得有些尴尬,但好像又……理所当然。 是啊,两年多没见的“夫妻”,能有什么话说? 第29章 麻烦你了 停车场里冷风更劲。霍砚礼走到那辆黑色的库里南前,打开后备箱,将行李箱放进去。宋知意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上车吧。”霍砚礼关好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 宋知意却没动。她看了看那辆价值数百万的豪车,又看了看霍砚礼,忽然说:“我自己打车也行。不耽误你时间了。” 霍砚礼的手还搭在车门上,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看着宋知意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的妻子,在拒绝坐他的车。 “不耽误。”他听到自己说,语气比想象中平静,“上车。” 宋知意看了他两秒,终于点点头,坐进了副驾驶。 霍砚礼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上车。车内暖气很足,他将大衣脱下来扔到后座,然后发动车子。 库里南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车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霍砚礼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余光里,能看到宋知意靠在椅背上,侧着脸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玩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神情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 两年多了,这是他们第一次独处。 在一个密闭的车厢里。 霍砚礼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路上顺利吗”?太客套。问“这两年多怎么样”?太虚伪。问“为什么一分钱不动”?太直接。 他最终选择了最安全的话题:“爷爷说,等你休息好了,周六晚上办个家宴。” 宋知意转过头,看向他:“家宴?” “嗯。家里人聚一聚,算是……正式见个面。”霍砚礼说得尽量平淡。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时间地点告诉我,我会准时到。” 又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霍砚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终于忍不住问:“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宋知意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问什么?” 问什么?问这两年多霍家怎么样?问他对这场婚姻的看法?问他们未来的打算? 霍砚礼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很蠢。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专注开车。 车内又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北京城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座庞大而冷漠的城市。宋知意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北京没什么变化。” 霍砚礼看了她一眼:“你呢?变化大吗?” 宋知意顿了顿,转回头,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但指关节处有些细微的茧子,大概是常年握笔、打字留下的。 “还好。”她回答,声音很轻,“做该做的事而已。” 做该做的事。 霍砚礼想起了小叔霍峥的描述,想起了爷爷口中那些零散的消息。他忽然很想问:在战地医院帮忙,在枪林弹雨中斡旋,在谈判桌前熬夜——这些,就是她“该做的事”吗?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即使问了,她大概也只会淡淡地说一句:“工作而已。” 车子驶入市区,堵在早高峰的尾巴里。等红灯时,霍砚礼看了一眼宋知意。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红灯转绿,车子启动的瞬间,她又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毫无睡意。 她只是……不想说话。 或者说,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霍砚礼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他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空气。 宋知意被冷风一激,下意识拢了拢羽绒服,但没说什么。 车子终于停在外交部宿舍楼前。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楼,灰扑扑的外墙,楼下停着几辆普通的家用车,几个老人正在空地上晒太阳。 很朴素,很普通,和她很配。 霍砚礼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到了。” 宋知意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霍砚礼从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箱,递给她。 “谢谢。”宋知意接过箱子,然后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纸袋,“这个……给你。” 霍砚礼愣了一下,接过纸袋。里面是一盒包装简单的巧克力,瑞士产,很常见的那种。 “机场买的,顺手。”宋知意解释,语气依旧平淡,“算是……谢谢你接我。” 霍砚礼看着手里的巧克力,又抬头看向她。她站在那里,拉着行李箱,羽绒服的帽子有些歪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很真实,很普通,又莫名地……很遥远。 “还有事吗?”她问。 霍砚礼摇摇头。 “那我上去了。”宋知意拉起箱子,转身走向楼门。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刻,霍砚礼以为她要说什么——也许是一句客套的“再见”,也许是关于家宴的具体时间,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宋知意只是对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刷卡进了楼门。 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霍砚礼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盒巧克力。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他看着那栋旧楼,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单元门,许久未动。 两年多后的第一次见面。 就这样结束了。 形同陌生人。 甚至……比陌生人还客气。 霍砚礼低头,打开那盒巧克力。黑色的锡纸包装,很普通,大概也就几十块钱。 他拿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很甜,甜得发腻。 他皱了皱眉,将剩下的巧克力连同纸袋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转身上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宿舍区,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旧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高楼的缝隙里。 仿佛从未存在过。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她平静的脸,她客气的“谢谢”,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还有那句:“麻烦你了,送我到外交部宿舍就好。” 是啊,宿舍。 不是“家”。 从来都不是。 霍砚礼踩下油门,车子加速,驶向属于他的那个世界。 两个世界。 依然平行。 交集,不过是偶然擦肩而过时,一声客气而疏离的: “麻烦你了。” 第30章 家宴风波1 周六晚上七点整,霍家老宅灯火通明。 黑色铁艺大门缓缓打开,一辆辆豪车鱼贯驶入院内。佣人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在门廊下恭候,接过宾客脱下的大衣和手包,动作轻快利落。 霍砚礼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他刻意提前了十分钟,却还是没早过那些急于表现的亲戚。穿过雕花门廊,暖黄色的灯光下,衣香鬓影,笑语晏晏,一派世家大族聚会该有的热闹景象。 “砚礼来了。”大伯母周静最先看见他,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她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织锦旗袍,颈间戴着整套的帝王绿翡翠首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却不容忽视的光泽,“怎么就你一个人?知意呢?” “她直接从宿舍过来,应该快到了。”霍砚礼语气平淡,目光扫过正厅。 红木圆桌已经摆好,十二个座位环绕,主位空着——那是留给老爷子的。桌上铺着暗红色绣金线的桌布,骨瓷餐具摆放得一丝不苟,银器擦得锃亮,每一样都透着这个家族积淀下来的、不动声色的奢华。 父亲霍振国正和二伯霍振霆站在窗边低声交谈,两人都穿着定制西装,手里端着香槟,谈论的应该是最近的某个地产项目。母亲许文君则被几位女眷围在中间,她今天穿了身宝蓝色真丝旗袍,外搭白色貂绒披肩,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耳垂上的钻石耳钉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轻轻晃动。 堂弟霍明轩和堂妹霍思琪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明轩二十六岁,在霍氏旗下一家子公司任副总,此刻正低头看手机,大概在处理工作邮件。思琪二十二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一身香奈儿早春套装,手里拿着最新款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时不时发出轻笑声。 “砚礼哥。”霍思琪抬头看见他,站起身,笑容甜美,“好久不见。” 霍砚礼对她点点头,走到父亲那边打了个招呼,然后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站着。他不太喜欢这种家庭聚会,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空气中弥漫着虚伪的客套和隐形的比较。 七点一刻,老爷子霍启山在管家的搀扶下从内院走出来。老人今天穿了身深灰色中山装,虽然年过八旬,背脊依然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他一出现,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都到了?”老爷子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寻找某个身影时停顿了片刻。 “就差知意了。”许文君连忙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可能路上堵车,我已经让陈叔打电话去问了。” 话音未落,管家陈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少奶奶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廊。 宋知意出现在那里。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浅灰色的羊绒针织连衣裙,长度到膝盖,款式经典大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外面套着米白色的长款大衣,已经脱下来递给佣人。头发依然是低低的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但依旧素净。颈间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是个小小的平安扣——质地普通,却因为常年佩戴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然后微微欠身:“抱歉,路上有些堵车,我来晚了。” 声音清澈,不卑不亢,既没有迟到的慌乱,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老爷子看见她,原本严肃的面容柔和了些许,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许文君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走过去握住宋知意的手——动作亲热,但霍砚礼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只是虚虚地搭着,并没有真正握紧。 “不晚不晚,正好。”许文君拉着宋知意往桌边走,“来,知意,坐这边,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她将宋知意引到座位前——那是最下首的位置,靠近门,离老爷子最远,离主宾区最远,一个容易被忽略、被边缘化的角落。 霍砚礼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看向母亲,许文君却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热情地招呼宋知意坐下。 老爷子的目光在宋知意被引导的座位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拢起,嘴角向下压了压。他握着紫檀木扶手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显然对这个安排并不满意。他的视线扫过许文君,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深意,但最终还是没有立刻出声。 因为他看到宋知意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个位置,脸上没有丝毫被怠慢的窘迫或委屈,反而坦然自若。她甚至对坐在旁边的霍思琪——那个一身名牌、妆容精致的霍砚礼堂妹——点头致意,换来对方一个打量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的眼神。 老爷子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他知道这孩子性子淡,不争这些,自己若当场发作,反而可能让她不自在。只是心里终究有些不是滋味,看向宋知意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怜惜和无奈。 宋知意拉开椅子,安稳坐下,姿态从容,仿佛坐在哪里于她并无分别。 “好了,人都齐了。”老爷子最终发话,声音沉稳,只是目光又淡淡扫过那个下首的位置,“开席吧。” 佣人们开始上菜。先是八道冷盘:水晶肴肉、镇江香醋拌海蜇、绍兴醉鸡、桂花糖藕……每一道都摆盘精致,像艺术品。 第31章 家宴风波2 许文君作为女主人,率先开启了话题。她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到宋知意面前的骨碟里,笑容温和:“知意啊,尝尝这个,老师傅的拿手菜。你在国外两年,怕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 “谢谢伯母。”宋知意礼貌地道谢,但没有立刻动筷。霍砚礼注意到,她几乎不吃别人夹的菜,只夹自己面前能触及的。 “在国外很辛苦吧?”许文君继续问,语气关切,但话里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我听说你去的那些地方……条件都不太好。女孩子家,其实不用那么拼的。” 宋知意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还好。工作所需。” “也是。”许文君点点头,转向林宛如,“二嫂,你说是吧?女孩子还是安稳点好。像思琪,我觉得就让她回国后找个清闲点的工作,别太累。” 林宛如立刻接话:“是啊。我们家思琪现在在美术馆做策展助理,工作轻松,环境也好,还能陶冶情操。”她笑着看向女儿,“思琪,最近馆里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展?” 霍思琪放下手机,语气里带着几分优越感:“嗯,下周有个法国印象派特展,我从巴黎借了几幅莫奈的真迹过来。”她说着,看似不经意地撩了下头发,露出耳朵上那对至少三克拉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真厉害。”许文君赞叹,又看向宋知意,“知意,你在外交部……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呀?翻译文件吗?” 这个问题问得“自然”,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潜台词:翻译文件,听起来就是个文员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更谈不上什么成就。 宋知意正要回答,坐在她对面的二伯霍振霆却抢先开了口。 “外交部好啊,铁饭碗。”霍振霆声音洪亮,手里端着酒杯,“我有个朋友的儿子也在外交部,好像是什么参赞。年轻人有前途。对了——”他看向宋知意,目光里带着审视,“知意现在是……什么级别呀?” 级别。体制内的人最在乎的东西,象征着地位、资历、未来。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宋知意,等着她的回答。 宋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然后平静地回答:“副处级。” 霍振霆“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表情明显写着:副处级,不高不低,也就那样。 许文君却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笑着打圆场:“副处级已经很不错了。知意还年轻,慢慢来。” 话是这么说,但桌上几个女眷交换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副处级,在她们眼里,大概就和霍氏集团里一个中层经理差不多——不值得大惊小怪。 霍思琪轻轻嗤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桌上格外清晰。她拿起面前的燕窝炖雪蛤,小口吃着,手腕上的卡地亚LOVE手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周静也开始“不经意”地提起自家的事:“对了,明轩最近升职了,现在是公司的常务副总。老爷子,您这个孙子啊,越来越能干了。” 霍振邦谦虚地摆摆手:“还差得远,还要多跟砚礼学习。” “明轩是不错。”许文君笑着接话,然后又看向宋知意,“知意啊,你父母……都不在了是吧?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吗?” 这个问题,让桌上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问家世,问背景,问有没有靠山——这是这个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试探。没有家世背景,就意味着没有根基,没有助力,在这个以关系网为根基的圈子里,是天然的短板。 宋知意放下筷子。她的动作很轻,但莫名的,整个桌子都安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许文君:“我父母在我十二岁时去世了。外公前些年也走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人。” 她说得坦然,没有任何遮掩,也没有任何自怜。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许文君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真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过现在好了,进了霍家,就是一家人了。”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配上那个最下首的座位,配上那些有意无意的比较和炫耀,就显得格外……刺耳。 霍砚礼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饭。但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扫向宋知意。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表情平静得像一池深潭,风吹过,连涟漪都没有。对那些或明或暗的试探、比较、炫耀,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几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仿佛他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和桌上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霍砚礼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饮而尽。 酒很醇,此刻却有些涩。 宴席还在继续。女眷们的话题转向了珠宝和时尚。周静展示着新买的翡翠手镯,许文君谈论着最近拍卖会上的一套珍珠首饰,霍思琪则“不经意”地提起自己下周要去巴黎看秀,已经订好了头排座位。 男人们讨论着经济形势、政策风向、最近的投资项目。霍振霆嗓门最大,谈论着他刚拿下的一个地王项目;霍振国则更内敛,偶尔插几句,都是关键点;霍振邦更多是在听,偶尔点头。 宋知意被排除在这些话题之外。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在别人提到她时抬头应一声,更多时候只是听着。 像一个误入别人家宴的客人。 或者说,像一个被摆在那里、用来证明“霍家重情义”的摆设。 霍砚礼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女人,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偶尔端起茶杯时,手腕上那道浅浅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疤痕。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第32章 家宴风波3 宴席进行到后半程,主菜陆续上桌:佛跳墙、清蒸东星斑、红烧南非鲍、蟹粉狮子头……每一道都是顶尖食材,由老宅养了三十年的老师傅亲手烹制,色香味俱全。 但再好的菜肴,也掩盖不住桌上微妙的气氛。 佣人撤下主菜,端上甜点和水果。杨枝甘露装在剔透的水晶碗里,杏仁豆腐白嫩如玉,车厘子和蜜瓜切得整整齐齐,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霍思琪用小银勺舀了一勺杏仁豆腐,动作优雅,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坐在她对面的宋知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嫂”,让她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太普通了,太安静了,和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她想起母亲私下的抱怨:“也不知道老爷子怎么想的,非要砚礼娶这么个家世普通的。以后带出去,怎么见人?” 又想起今天出门前,母亲特意叮嘱她:“适当的时候,可以‘关心关心’你这个新堂嫂。让她知道,霍家不是那么好进的。” 霍思琪放下勺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眼,脸上扬起一个天真无害的笑容,看向宋知意。 “宋姐姐,”她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娇俏,“你在外交部具体是做什么工作呀?是不是每天翻译很多文件?会不会很枯燥?”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晚辈的好奇,但桌上的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意味——翻译文件,枯燥的文职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更谈不上什么成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宋知意身上。 许文君微微皱眉,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林宛如则端起茶杯,掩饰嘴角的笑意。霍振邦和霍振霆也停止了交谈,看向这边。 霍砚礼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看向宋知意,想看她会怎么回应这种带着明显轻视的提问。 宋知意刚吃完一小块蜜瓜,放下银叉。她抬起头,看向霍思琪,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不全是翻译文件。”她声音平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桌人都能听清,“最近主要参与中东地区的和平进程磋商,负责谈判文本的翻译和部分协调工作。” 她说得很简单,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桌上突然安静了。 连佣人上甜品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中东地区。和平进程。谈判文本。 这些词,和“翻译文件”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霍思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倒是霍振霆先反应过来了,他放下筷子,有些惊讶地问:“中东和平进程?是……上个月在日内瓦签的那个临时停火协议吗?” 他虽然是商人,但对国际形势也有关注,毕竟关系到海外投资。上个月那个协议上了国际新闻头条,连《新闻联播》都播报了,他知道一些。 宋知意点点头:“是的。我所在的团队负责协议文本的中文版本和部分阿拉伯语版本的核对工作。” 她说的是“核对工作”,谦虚了。但知情人都知道,在多语种、多法律体系的国际谈判中,文本的翻译和核对是核心环节,一个词的偏差都可能导致整份协议失效,甚至引发外交风波。 桌上更安静了。 许文君和周静、林宛如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都有些茫然——她们不关注国际新闻,对“日内瓦停火协议”毫无概念,但从霍振霆和她们丈夫突然严肃起来的表情来看,那显然不是小事。 霍振邦清了清嗓子,看向宋知意,语气比刚才郑重了许多:“那个协议……我好像在内部通报里看到过。外交部通报表扬了参与团队,是吧?” 他是体制内的人,虽然不在外交系统,但消息灵通。那份通报他确实看到了,只是当时没注意具体人员名单。 宋知意依旧平静:“是。团队工作得到了认可。” 她说的是“团队”,没有提自己。但霍振邦听懂了——能参与这种级别的谈判,本身就是能力和地位的证明。副处级能进这种核心团队,要么是能力超群,要么是……背景深厚。而宋知意显然属于前者。 霍明轩也坐直了身体。他在企业工作,知道这种国际谈判的分量。霍氏在中东有能源投资,他清楚那些地区的局势有多复杂,能在那种环境下促成停火协议,背后的智慧和勇气难以想象。 他看着对面那个穿着朴素、一直安静吃饭的女人,眼神变了——从之前的轻视,变成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霍思琪完全懵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随口一问,气氛就突然变了。什么停火协议?什么日内瓦?那不是新闻里那些离她很遥远的事情吗? 她不甘心,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酸意:“那……宋姐姐平时工作很危险吧?要去那些战乱国家?” 这个问题更蠢了。 桌上几个男人都皱起了眉头。连一向宠溺女儿的林宛如都忍不住瞪了女儿一眼。 第33章 家宴风波4 宋知意看着霍思琪,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笑了笑——那是今晚她第一次露出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工作需要的时候,会去。”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比起当地平民每天面对的危险,我们的工作环境已经好很多了。” 她说的是“我们”,把自己和所有外交工作人员放在一起。没有标榜自己的勇敢,也没有抱怨环境的艰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人瞬间感到自身渺小的事实。 但这个事实,让桌上那些整天谈论珠宝、包包、升职加薪的人,突然感到一丝……惭愧。 一直没说话的老爷子霍启山,此时放下筷子,看向宋知意,眼神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了然。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知意在黎巴嫩协助撤侨的时候,三天没怎么合眼。最后一批侨民安全撤离,她累得在机场椅子上睡着了。有照片,老刘给我看过。” 这话一出,桌上彻底鸦雀无声。 撤侨。战地。三天没合眼。 这些词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许文君的脸色变了。她看着宋知意,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她一直认为“配不上”霍家的女人,在做着的事情,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想象、也无法理解的。 林宛如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她想起自己刚才还在炫耀女儿在美术馆的“清闲工作”,脸上火辣辣的。那种小儿科的成就,在宋知意轻描淡写的经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霍思琪彻底不说话了,低着头,用手指绞着餐巾,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不止黎巴嫩。” 所有人转头。 霍峥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廊下。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和深色长裤,但依然挺拔如松,肩宽背直,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气质。他大概是刚赶回来,肩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发梢有些湿,像是淋了雨。 他走进来,先对老爷子点点头:“爸,路上堵车,来晚了。” 然后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宋知意身上,点了点头:“知意。” 他叫她“知意”,而不是“宋小姐”或“侄媳妇”,语气熟稔而自然,透着一种平等的尊重。 宋知意也对他点点头:“小叔。” 霍峥在佣人加的位置上坐下——就在宋知意旁边。他坐下后,看向刚才提问的霍思琪,语气平淡但带着军人的直率:“你刚才问知意工作危不危险?” 霍思琪被小叔的气势慑住,下意识点了点头。 霍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我去年在叙利亚执行任务时,遇到过知意。她当时一个人去和武装组织谈判,为了救被困的工人和当地平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众人,最后落在宋知意平静的侧脸上:“对方架着机枪,她连防弹背心都没穿全,就举着国旗过去了。谈了二十分钟,把人全带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任何渲染,但画面感太强了。 一个人。武装组织。机枪。国旗。二十分钟。救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霍砚礼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他看着宋知意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两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你能得到的只有霍太太这个头衔”“霍家的资源都与你无关”“五年一到好聚好散”…… 现在想来,是多么可笑,多么……自以为是。 她根本不需要霍家的资源。她自己在创造价值,在拯救生命,在做着……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也做不到的事。她身上的伤疤,她那些轻描淡写的经历,都在无声地宣告:她和这个桌上所有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霍峥说完,拿起筷子夹了块点心,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寻常小事。然后他看向宋知意,嘴角扬起一个真心的、毫不掩饰的赞赏笑容:“做得不错。” 宋知意微微颔首:“应该的。” 桌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老爷子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定论:“知意这孩子,像我当年那些战友。心里装着大事,肩上扛着责任。” 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目光如炬:“我们霍家,能有这样的媳妇,是福气。”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让许文君的脸色彻底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老爷子严肃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林宛如低下头,不敢再看宋知意。 霍明轩则举起酒杯,站起身,对宋知意说:“大嫂,我敬你一杯。佩服。” 他说得真诚,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审视,只剩下纯粹的敬意。 宋知意也端起茶杯——她一直以茶代酒——和他碰了碰:“谢谢。” 宴席的后半段,气氛完全变了。 没有人再炫耀珠宝,没有人再谈论子女的成就,没有人再“不经意”地试探宋知意的家世背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敬畏的安静。 宋知意依然坐在那个最下首的位置,但此刻,没有人会觉得她应该坐在那里。 她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玉石,之前被泥沙掩盖,此刻洗去尘埃,露出温润而坚实的内核。 光芒内敛,却足以照亮整个厅堂。 第34章 小叔的维护 散席前的最后一道是茶。佣人端上今年新下来的明前龙井,茶汤清澈碧绿,香气清幽。 许文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宋知意,又落回自己杯中。她沉默了几秒,终于还是没忍住,用一种看似关心、实则带着训导意味的语气开口: “知意啊,”她声音柔和,但话里的意思却不柔和,“妈知道你有理想,有抱负,这很好。但女人啊,归根结底还是该以家庭为重。你现在结婚了,以后有了孩子,总不能还像现在这样,满世界跑吧?” 这话说得“贴心”,但在座的人都听出了里面的潜台词:女人就该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出生入死,不是正经女人该做的事。 桌上气氛再次微妙起来。林宛如轻轻点头,表示赞同;霍思琪像是找到了扳回一城的机会,嘴角微微上扬;霍振国皱了皱眉,但没说话;霍振邦则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霍砚礼看向母亲,眼神冷了几分。他正要开口,一个声音却抢先响起。 “嫂子这话说的,”霍峥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倒觉得,像知意这样,才是真正担得起‘霍家媳妇’四个字。” 所有人都看向霍峥。 许文君脸色变了变,勉强维持笑容:“小峥,你这话……什么意思?” 霍峥看向宋知意,目光里有种战友般的欣赏:“去年在叙利亚,不止那一次谈判。还有一次,当地一所学校被流弹击中,孩子们困在废墟里。” 他顿了顿,看向桌上那些年轻的、没经历过生死的面孔:“知意当时在附近做社区调研,听到消息第一个冲过去。她不懂救援,但她懂怎么安抚孩子,懂怎么和当地人沟通,懂怎么在最混乱的情况下保持冷静。” “她带着几个当地妇女,用最简单的工具,在废墟里扒了三个小时。”霍峥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救出来七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腿被压断了,她一直抱着那孩子,用阿拉伯语给他唱歌,直到医疗队赶到。” 桌上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霍思琪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慌忙用餐巾擦拭,手指却在发抖。 林宛如的脸色白了。她想起自己女儿二十二岁了,还每天只知道逛街购物看秀,连自己做饭都不会。 许文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霍峥看向宋知意,眼神温和:“那件事之后,当地人都叫她‘宋姐姐’。孩子们看到穿白衬衫的中国女人,就会围上来。” 宋知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然平淡:“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真正救人的是医疗队。”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三个小时在废墟里的挣扎,那抱着受伤孩子唱歌的坚持,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都只是“该做的事”。 但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老爷子会说“我们有这样的媳妇是福气”。 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女人能如此平静地坐在这个满是虚华和炫耀的桌上——因为她经历过真正的人生,经历过生死,经历过人性最光辉和最黑暗的时刻。 那些珠宝、包包、级别、职位,在她经历过的现实面前,苍白得像一张纸。 霍明轩再次站起身,这次他端起的是茶壶,亲自走到宋知意身边,给她续上茶水:“大嫂,以茶代酒,再敬你一杯。” 他说得郑重。 宋知意微微颔首:“谢谢。” 许文君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语气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尊重:“知意……你受苦了。” 宋知意看向她,眼神平静:“不苦。能帮到人,就值得。”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在座很多人低下了头。 老爷子看着这一幕,眼里有欣慰,也有感慨。他缓缓站起身:“好了,茶也喝完了。知意,你跟我来书房一趟。其他人,散了吧。” 第35章 书房谈话 老爷子的书房在宅子最深处,穿过两道月亮门,环境清幽。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旧书、檀香和上好茶叶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线装的古籍,精装的外文著作,军事理论,历史典籍,还有老爷子这些年收藏的字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一盏黄铜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 宋知意跟着老爷子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坐。”老爷子指了指书桌对面的太师椅,自己在书桌后的藤椅里坐下。 宋知意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老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也有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知意,今晚……委屈你了。” 宋知意摇摇头:“不委屈。伯母她们……只是不了解。” 她说得很宽容。不是“不介意”,而是“不了解”——这是本质的区别。不介意是忍让,不了解则是客观陈述事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老爷子听懂了,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你外公走之前,跟我通过一次电话。” 宋知意抬眸。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老爷子声音低沉,“他说如果不是他身体不行了,如果不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他不会逼你履行这个婚约。” 宋知意握紧了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说,他知道你不看重这些,知道你心里有更大的事要做。”老爷子看着她,眼神复杂,“但他老了,自私了,就想在走之前,给你找个依靠。” “外公他……”宋知意开口,声音有些哑,“从来都没对不起我。” “我知道。”老爷子点点头,“我也知道,你答应结婚,全是为了让他安心。”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砚礼那孩子,”老爷子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心里有结。” 宋知意安静地听着。 “他小时候其实不是这样的。”老爷子回忆着,“开朗,聪明,有担当。后来……林家那姑娘的事,伤他太深。” 他顿了顿,看向宋知意:“我不是要你同情他,或者原谅他对你的冷漠。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不是天生如此。他只是……怕了。” “怕再被权衡,怕再被放弃,怕再付出真心后,发现对方要的不过是他的身份和资源。”老爷子叹了口气,“所以他给自己筑了道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包括你。” 宋知意端起茶杯,茶汤温热,透过瓷器传到掌心。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许久,才轻声说:“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老爷子看着她,“我今晚看出来了,你心里……其实也不太在意这段婚姻。对你来说,这更像是一份需要履行的责任,一个需要完成的约定。” 宋知意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向老爷子,眼神清澈而坦诚:“爷爷,我和霍先生结婚前就说得很清楚。五年之约,互不打扰。这样对彼此都好。” “五年之后呢?”老爷子问,“你真的觉得,五年一到,你们就能干干净净地分开,各自开始新生活?”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 老爷子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孩子,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有些人,也不是你想不靠近,就能不靠近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勋章——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亮,但依旧熠熠生辉。 “这是你外公当年得的。”老爷子把勋章放在桌上,“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二等功。在克节朗河谷,他替我挡了那颗子弹,自己差点没挺过来。” 宋知意看着那枚勋章,眼眶微微发热。 “我欠你外公一条命。”老爷子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让你嫁给砚礼,不是为了还债。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你和砚礼……其实是同一类人。” 宋知意怔了怔。 “你们心里都有伤,都不轻易相信人,都把责任看得比感情重。”老爷子看着她,目光深沉,“但你们也都有光——砚礼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是为了守住霍家几代人的基业,是为了让跟着他的人有口饭吃。你在战火中斡旋救人,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能过安稳日子。” “你们走的路不同,但骨子里,是一样的人。”老爷子缓缓说,“所以我才坚持这桩婚事。不是因为旧情,不是因为约定,是因为……我觉得你们能懂彼此。” 宋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学针灸时,不小心扎得太深留下的。 “爷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谢您跟我说这些。但我……我没有想过那么多。对我来说,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我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地方要去,太多人……需要帮助。” 她说得坦诚,也说得决绝。 老爷子看着她,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好。我不逼你。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给砚礼一点时间。”老爷子认真地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不要那么早就下定论,说你们不可能。试着……了解一下他。也让他了解一下你。” 宋知意沉默了。窗外传来风声,树叶沙沙作响。 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老爷子,眼神平静而坚定:“爷爷,我答应您,我会尽到一个妻子该尽的责任——在五年之约内。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 老爷子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好。顺其自然。” 他把那枚勋章推到她面前:“这个,你收着。是你外公的荣耀,也该传给你。” 宋知意接过勋章,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握紧了它,仿佛能感受到外公手掌的温度。 “谢谢爷爷。”她轻声说。 老爷子摆摆手:“去吧。不早了,该休息了。” 宋知意站起身,对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老爷子一个人。他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才喃喃自语: “老沈啊,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看这两个孩子的缘分了。” 窗外,风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洒在院子里,一片清辉。 第36章 聚会邀约 三月的一个周五下午,霍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窗外春光明媚,CBD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霍砚礼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手机就震动起来。 是季昀发来的微信消息:“晚上‘云顶’老位置,我约了慕白和沈聿,给你接风——恭喜霍总中东项目大获全胜。” 霍砚礼看着屏幕,嘴角微扬。上周刚签下那个主权基金的投资协议,确实值得庆祝。他正要回复,季昀的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对了,叫上你那位神秘的夫人?回国都一个月了,兄弟们还没正式见过呢。” 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 回国这一个月,宋知意住在外交部宿舍,白天上班,晚上似乎也在加班——霍砚礼从陈叔那里偶尔听到的消息。他们见过两次,一次是机场接机,一次是家宴,除此之外再无交集。她甚至没有主动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就像她答应过的:互不打扰。 霍砚礼想了想,回复:“她忙,算了。” 几乎是秒回:“忙什么啊?周末晚上也得休息吧。砚礼,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藏着掖着两年多,现在人都回来了还不让见?” 紧接着又是一条:“老爷子前几天还跟我爸夸你这媳妇呢,说她在国外干了多少了不起的事。我们几个都好奇死了,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仙人物,能让霍爷爷这么赞不绝口?” 霍砚礼看着手机,眉头微皱。他知道这几个朋友的心思——表面上是想认识宋知意,实际上多少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毕竟他这场婚姻在圈子里早就传开了,各种版本都有,说什么的都有。 他正要再次拒绝,桌上的座机响了。 是内线。陈叔打来的。 “少爷,老爷子电话,要跟您说话。” 霍砚礼按了接听键,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砚礼,晚上有安排吗?” “季昀约了喝酒。” “正好。”老爷子说,“我听说季昀那小子想见知意?你带她去。” 霍砚礼顿了顿:“爷爷,我们……” “我知道你们有约定。”老爷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约定归约定,该有的体面要有。知意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是你霍砚礼的太太。藏着不见人,像什么话?” “不是藏着,”霍砚礼试图解释,“是她可能没时间……” “有没有时间你问了吗?”老爷子反问,“你没问怎么知道?砚礼,我不是要你们假装恩爱,但至少基本的社交场合,你要带着她。这是规矩,也是对知意的尊重。” 霍砚礼沉默了。他听出了老爷子话里的坚持,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在这个圈子里,一个从不露面的“霍太太”,只会引来更多的猜测和非议。对宋知意来说,也不是好事。 “好,”他终于说,“我问问她。” “不是问问,是必须。”老爷子语气缓和了些,“砚礼,听爷爷一句。知意那孩子……你多带她见见人,对她有好处。她在国内没什么根基,你这个做丈夫的,得帮她铺铺路。” 挂断电话,霍砚礼看着手机屏幕上季昀发来的那个期待的表情包,许久,终于点开通讯录。 他没有宋知意的私人号码,只有外交部内部的那个工作邮箱。他让助理查到了她办公室的座机。 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是宋知意平静清澈的声音:“您好,外交部翻译司宋知意。” “是我。”霍砚礼开口,“霍砚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依旧平静:“霍先生。有事吗?” 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让霍砚礼有些不适应。他清了清嗓子:“晚上季昀组了个局,几个朋友想见见你。你有时间吗?” 没有客套,没有铺垫,直接切入主题。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听起来更像是在下命令,而不是邀请。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霍砚礼能想象出宋知意此刻的表情:微微蹙眉,眼神平静,在权衡。 就在他以为她会拒绝时,她开口了,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好。时间地点发我。”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霍砚礼反倒愣了一下:“你……不问是什么场合?都有谁?” “季昀,周慕白,沈聿。”宋知意准确报出三个名字,“领证那天见过。” “……对。”霍砚礼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词穷。“晚上八点,“云顶”会所。” “知道了。我会准时到。”宋知意说,“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还有份文件要看。” “等等。”霍砚礼叫住她,“你……需要我接你吗?” 这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一些。然后她说:“不用。我自己过去。地址发我手机就好——陈叔那有我的号码” 霍砚礼挂了电话,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金边,但很快就会被夜色吞没。 他给季昀回了消息:“她答应了。晚上见。” 季昀秒回:“牛逼!终于要见到传说中的霍太太了!等我发朋友圈预告一下!” 霍砚礼皱眉,又发了一条:“别搞事。正常聚会。” “放心放心,我有分寸。” 霍砚礼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脑海里浮现出宋知意的样子——素净的脸,平静的眼,永远挺直的背脊。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答应。出于礼貌?出于履行“霍太太”的义务?还是……单纯觉得无所谓? 他也不确定,带她去见季昀他们,是对是错。 但至少,他完成了爷爷交代的任务。 至于晚上会怎么样…… 霍砚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又一个夜晚即将开始。 他忽然有些好奇,当宋知意走进“云顶”那种纸醉金迷迷的环境,面对季昀他们那些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会是什么反应。 会紧张吗?会局促吗?还是会像她一贯那样,平静得仿佛置身事外? 霍砚礼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的聚会,一定会很有意思。 第37章 会所初见 晚上八点,“云顶”会所顶层包厢。 季昀、周慕白和沈聿已经到了。三个人坐在沙发区,面前的水晶茶几上摆着已经开瓶的威士忌和几样精致的下酒小菜。 “你说她会穿什么来?”季昀晃着酒杯,眼睛盯着门口,一脸期待,“礼服?套装?还是……继续她那标志性的白衬衫?”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以她的风格,大概率是后者。” 沈聿喝了口酒,淡淡道:“我倒想看看,霍砚礼怎么介绍她。‘这是我太太宋知意’,还是‘这是外交部翻译司的宋翻译’?”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推开。霍砚礼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休闲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领口随意敞开,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感。但眼神依旧锐利,一进门就扫了三人一眼:“来这么早。” “等你和嫂子啊。”季昀笑嘻嘻地起身,“嫂子呢?没跟你一起来?” “她说自己过来。”霍砚礼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接过季昀递来的酒。 “有性格。”季昀挑眉,“我喜欢。” 周慕白看了看手表:“八点零五分。很准时。” 话音刚落,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服务生恭敬地侧身让开,宋知意走了进来。 那一瞬间,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是因为她多美多惊艳——恰恰相反。 她穿得太简单了。 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款式基础,没有任何装饰。下身是深色直筒西裤,裤脚刚好落在脚踝。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乐福鞋,鞋面干净,但能看出穿过的痕迹。肩上背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公文包,边角已经磨得发亮。 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皮肤干净但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长期熬夜的结果。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额前没有一丝碎发。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包厢里的四个人,然后微微点头:“抱歉,路上有点堵车。” 声音清澈,平静,没有任何初来乍到的局促或紧张。 季昀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起身:“不晚不晚,正好。嫂子快请坐。” 他特意用了“嫂子”这个称呼,带着试探的意味。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没纠正,只是点点头:“谢谢。” 她走到沙发区,在霍砚礼旁边的位置坐下——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会太近显得亲密,也不会太远显得生疏。 服务生立刻上前询问喝什么。宋知意看了看酒水单,点了杯柠檬水。 “就喝水?”季昀有些意外,“不喝点酒?” “晚上还要看资料。”宋知意解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霍砚礼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没带那个旧怀表,手腕上也没戴任何首饰,整个人素净得……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 确实格格不入。 在座的其他三人,季昀穿着定制休闲装,手腕上是百达翡丽的鹦鹉螺;周慕白虽然穿着相对正式,但袖扣是蒂芙尼的经典款;沈聿更随意些,但那一身看似普通的羊绒衫,是意大利某个小众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 而宋知意,从头到脚,没有一件能叫得出牌子的东西。 甚至她那个公文包,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皮质都磨出了光泽。 季昀和周慕白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也有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能拿下霍家少奶奶位置的女人,至少会精心打扮一番,在这个初次亮相的场合展现出“配得上霍家”的品味和格调。 没想到,她就这样素面朝天地来了。 穿着几十块钱的衬衫,背着旧公文包,点了一杯柠檬水。 沈聿倒是没太大反应,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他注意到宋知意坐下的姿态——背挺得很直,但并不是紧绷的僵硬,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挺拔。她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柠檬水时,说了声“谢谢”,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做任何美甲。 “嫂子在外交部工作很忙吧?”季昀率先开启话题,笑容热情,“听说你刚回国?” “嗯,回来一个月。”宋知意点头,喝了口水。 “都忙些什么呀?翻译文件?”季昀问得随意,但霍砚礼听出了里面的试探——和家宴上霍思琪的问题如出一辙。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最近在整理之前外派的材料,准备写几篇研究报告。另外下周有个中欧经贸论坛,需要提前准备。” 她说得具体,但也仅限于工作。 “那确实挺忙的。”周慕白接话,推了推眼镜,“宋小姐之前在日内瓦参与中东停火协议谈判,我听说了。很了不起。” 这话说得真诚,带着欣赏。 宋知意看向他,微微颔首:“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她没有否认自己的参与,但把功劳归于团队,既不居功,也不过度谦虚。 季昀又问了几个关于外交部工作的问题,宋知意都一一回答,简洁明了,既不深入也不敷衍。她能感觉到,这几个男人在观察她,评估她,像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物品。 但她不在意。 对她来说,这场聚会不过是履行“霍太太”义务的一部分。她答应来,是因为霍砚礼开口了,是因为爷爷希望她来。至于这些人怎么看她,不重要。 聊了大概二十分钟,包厢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服务生,而是几个年轻女人——季昀的女伴,还有周慕白和沈聿叫来的朋友,都是这个圈子里的名媛。 她们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最新款的连衣裙,拎着爱马仕或香奈儿的包包,妆容精致,香水味高级。一进来,整个包厢的气氛都变了。 “季昀,你们怎么躲在这儿啊?”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娇嗔道,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宋知意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蔑。 宋知意今天这身打扮,在这个场合里,确实像个误入的灰姑娘。 “介绍一下,”季昀站起身,笑容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这位是砚礼的太太,宋知意。知意,这是苏念,我朋友。这是周慕白的表妹苏婉,这是沈聿的合作伙伴李小姐。” 几个女人对宋知意点点头,笑容礼貌但疏离。她们在宋知意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开始聊天——聊最新的时装周,聊新开的米其林餐厅,聊谁家又买了私人飞机。 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包厢的人都听见。 宋知意安静地坐着,喝着柠檬水,偶尔看看手机上的时间。 霍砚礼注意到,那几个女人在聊天时,目光时不时瞟向宋知意,然后互相交换眼神,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圈子里,衣着、包包、首饰,是身份的象征,是融入的通行证。宋知意今天这身打扮,在她们眼里,大概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代名词。 季昀显然也看出来了,但他没说话,只是笑着喝酒,偶尔插几句话,眼神里的玩味更浓了。 周慕白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沈聿则完全置身事外,自顾自地喝着酒,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宋知意依然平静。 她甚至拿出手机,回复了一条工作消息,然后对霍砚礼说:“我十点前得走,明天一早有会。” 声音不大,但在那几个女人刻意压低的聊天声中,格外清晰。 穿红裙的苏念听到这话,轻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刺耳。 然后她用法语对旁边的苏婉说了一句:“真没想到,霍太太居然这么……朴素。” 她以为没人听得懂。 但宋知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喝她的柠檬水。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霍砚礼握着酒杯的手,却紧了紧。 他看着宋知意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升了起来。 第38章 无声打脸 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持续着。 几个名媛的聊天声渐渐高了起来,话题从时装周转向了最近的艺术拍卖会。苏念显然是这个圈子里的核心,她翘着腿,手里晃着香槟杯,用法语向苏婉描述着上个月在巴黎佳士得拍下的一幅画。 “那幅莫迪里阿尼的小幅肖像,我一眼就看中了。”苏念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优雅,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宋知意,“虽然只有三百万欧元,但那种忧郁的气质……太迷人了。” 苏婉配合地惊叹:“苏念姐真是懂艺术。我就看不出来那些画好在哪里。” “要多看,多学。”苏念抿了口香槟,又用法语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就像某些人,穿得再朴素,也掩盖不了骨子里的……土气。” 这话明显是冲着宋知意去的。 季昀挑了挑眉,看向霍砚礼。霍砚礼脸色沉了沉,正要开口,宋知意却忽然放下了手里的柠檬水。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念,用流利纯正、带着巴黎口音的法语开口:“莫迪里阿尼1918年的那幅《系黑领带的女子》确实经典。不过如果苏小姐喜欢他的作品,我建议你可以关注他1917年为让娜·埃布泰尔尼画的那系列肖像。那才是他风格的成熟期,情感表达更内敛深刻。” 她的法语太标准了,标准到让苏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宋知意说完这番话,从容地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她用法语说:“晚上好,皮埃尔。是我,宋知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热情的声音,通过话筒隐约传出来:“宋!真难得你会主动打给我。在巴黎吗?还是在北京?” “在北京。”宋知意语气自然,“有件事想麻烦你。我有个朋友对莫迪里阿尼的作品很感兴趣,想了解他1917年前后的创作脉络。我记得你去年在《艺术评论》上发表过一篇相关论文?” “哈哈,你还记得!”对方很高兴,“那篇文章反响不错。这样,我把我收藏的相关资料和几本不错的参考书目发给你朋友的邮箱?” “那就太感谢了。”宋知意说,“另外,下个月中法文化论坛的筹备会,我可能要去巴黎一趟。到时候请你喝咖啡。” “必须的!你来了提前告诉我,我带你去我刚发现的一家小画廊,有几个不错的年轻画家……” 两人又聊了几句,宋知意才挂断电话。 整个过程,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苏念的脸色已经白了。她听出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法国驻华大使馆的文化参赞皮埃尔·杜邦。那个出了名难约、眼光挑剔、只和真正懂艺术的人打交道的法国贵族后裔。 她父亲去年想通过关系约皮埃尔参赞吃饭,花了三个月时间都没成功。 而这个穿着朴素、被她嘲讽“土气”的女人,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热情得像老朋友。 宋知意收起手机,看向苏念,依旧用中文,语气平静:“皮埃尔参赞是莫迪里阿尼研究专家,他答应把相关资料发给你。你把邮箱给我,我转给他。” 苏念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婉和其他几个女人也完全懵了,看看宋知意,又看看苏念,气氛尴尬到极点。 季昀最先反应过来,他咳嗽了一声,试图打破沉默:“那个……嫂子,你认识皮埃尔参赞?” “之前在巴黎开会时认识的。”宋知意说得轻描淡写,“他是中法文化交流的积极推动者,我们合作过几个项目。” 她说的是“合作”,不是“认识”。 这意味着平等的工作关系,而不是单方面的攀附。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里有明显的赞赏。他看向霍砚礼,用眼神说:你这太太,深藏不露啊。 沈聿也放下了酒杯,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宋知意。之前他觉得这个女人普通,现在他发现,她的普通只是一种表象。真正的实力和底气,不需要通过外在的东西来证明。 霍砚礼看着宋知意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烦躁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欣赏,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她甚至没有刻意反击,只是用最自然的方式,做了最该做的事:帮“朋友”解决问题。 但就是这个举动,无声地打了在场所有人的脸。 包括那几个以法语流利、品味高雅自居的名媛。 苏念终于找回了声音,但语气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带着小心翼翼的客气:“谢……谢谢宋小姐。我……我邮箱是……” 她报出邮箱,宋知意用手机记下,然后发了条消息。 “发过去了。”宋知意说,“皮埃尔参赞效率很高,应该明天就能收到。” “谢谢。”苏念的声音更低了。 气氛彻底变了。 那几个女人不再高谈阔论,而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小声交谈几句,目光再也不敢轻易地瞟向宋知意。 季昀给宋知意倒了杯水,语气比之前真诚了许多:“嫂子厉害啊。皮埃尔参赞可是出了名的难搞,你能一个电话就让他帮忙,面子不小。” 宋知意接过水,摇摇头:“不是面子,是工作关系。他负责文化事务,我参与过几次中法文化交流的会议和翻译工作,合作比较愉快。” 她说得平淡,但季昀听懂了——这是基于专业能力和工作成绩建立起来的关系,比单纯靠家世背景攀上的交情,要稳固得多,也高贵得多。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转向了更务实的领域。周慕白问起中东局势对国际投资的影响,沈聿询问中欧经贸关系的前景,宋知意都给出了清晰、专业、又不越界的回答。 她说话时逻辑严密,数据准确,偶尔引用一些外媒报道或学术观点,但从不妄下结论。这种专业素养,让在座的几个男人都暗暗点头。 就连之前抱着看热闹心态的季昀,也渐渐收敛了玩笑的表情,开始认真听她说话。 九点半,宋知意看了看手表,起身:“抱歉,我得先走了。明天一早的会要准备材料。” 这次没有人再觉得她扫兴。 霍砚礼也站起身:“我送你。” “不用。”宋知意摇头,“你们继续聊。我叫了车。” “我送你到楼下。”霍砚礼语气坚持。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门关上后,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季昀长长地吐了口气,对周慕白和沈聿说:“兄弟们,我错了。” “错哪儿了?”周慕白问。 “错在以为她是个需要攀附霍家的普通女人。”季昀苦笑,“这哪是普通女人?这是真神啊。” 沈聿点点头:“她刚才回答慕白关于中东投资风险的问题,引用的那几个数据和判断,跟我们公司首席分析师上周的内部报告结论几乎一致。但她不是金融行业的,是外交部的。”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苏念和另外几个女人坐在角落,脸色尴尬。她们终于明白,自己刚才的炫耀和嘲讽,在真正的实力面前,有多么可笑。 “对了,”季昀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她刚才打电话时说的法语……你们听出来了吗?纯正的巴黎上层口音,连那些细微的连音和吞音都完美。这可不是在法语培训班能学出来的。”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她在法国待过?” “可能不止待过。”沈聿淡淡道,“那种口音和用词的精准度,要么是在法国长期生活过,要么是有顶尖的语言天赋和训练。”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 “砚礼这次……”季昀摇摇头,“捡到宝了。” “但他好像还没意识到。”周慕白说。 “早晚会意识到的。”沈聿喝了口酒,“这样的女人,藏不住。” 而此时,楼下。 霍砚礼送宋知意到会所门口。晚风有些凉,她裹了裹外套。 “今天谢谢你。”霍砚礼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不客气。”宋知意看向他,“应该的。” 她的网约车到了。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霍砚礼一眼。 “少喝点酒。”她说,“你脸色不太好。” 然后上车,关门,车子驶离。 霍砚礼站在会所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未动。 风很凉,但他心里却莫名有些热。 那句话很平常,但却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他。 虽然可能只是出于礼貌。 第39章 胃病 回到包厢时,霍砚礼发现气氛比之前热烈了许多。 季昀已经喝得有些上头,正拉着周慕白大声讨论着什么投资项目。沈聿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那几个名媛已经离开了——大概是在宋知意离开后不久就找借口走了,毕竟刚才的尴尬还没完全消散。 “砚礼,快来!”季昀看到他,眼睛一亮,“正说你呢!” 霍砚礼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季昀递来的酒:“说我什么?” “说你走了什么运,娶了这么个神仙太太。”季昀大着舌头说,但眼神认真,“刚才嫂子在的时候我没好意思说——她太牛了。真的,我季昀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见这样的女人。” 周慕白也点头:“专业素养很高,而且不张扬。” 沈聿补充:“关键是,她好像根本不在意我们怎么看她。” 这话戳中了霍砚礼。是啊,她不在意。从始至终,她都平静得像一池深水,外界的目光、评价、试探,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来,喝酒!”季昀举起酒杯,“敬嫂子!” 霍砚礼和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顺着喉咙烧下去,让他原本就有些烦躁的心情更加躁动。 他想起了刚才苏念那句法语嘲讽,想起了宋知意平静回应的样子,想起了她打电话时那种从容自信的气场。 也想起了她临走时那句“少喝点酒”。 “再来!”季昀又给他倒了一杯。 霍砚礼没拒绝。一杯接一杯。 他很少这样喝酒。作为霍氏的掌舵者,他需要时刻保持清醒和克制。但今晚,他忽然想放纵一次。 是因为宋知意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有股莫名的情绪需要宣泄。 周慕白看出他不对劲,低声劝了句:“砚礼,差不多了。” 霍砚礼摆摆手,又干了一杯。 胃里开始翻腾。他这些年饮食不规律,加上高强度工作压力,早就落下了胃病。平时靠药物控制着,但今天喝得太急,酒又烈,旧疾被勾了起来。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他没在意。但疼痛很快加剧,像有只手在胃里狠狠攥紧。 他脸色白了,额头渗出冷汗,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砚礼?”季昀注意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霍砚礼想说话,但胃部的剧痛让他开不了口。他弯下腰,手指死死按着胃部,呼吸变得急促。 “胃病犯了?”周慕白立刻反应过来,“药呢?带了吗?” 霍砚礼摇头。他今天没带药。 “叫医生!”季昀也慌了,拿出手机要打电话。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宋知意去而复返。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公文包,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霍砚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手机落这儿了。”她解释,目光却没离开霍砚礼。 季昀像是看到了救星:“嫂子!砚礼胃病犯了,疼得厉害!” 宋知意快步走过来,在霍砚礼面前蹲下。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犹豫。 “哪里疼?”她问,声音平静。 霍砚礼咬着牙,指了指胃部。 宋知意放下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巧的皮质针盒——不是普通的钱包,而是那种中医针灸用的专业针盒。打开,里面整齐地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还有酒精棉片。 “你……”季昀愣住了,“你要干嘛?” 宋知意没回答,只是对霍砚礼说:“躺下,或者坐直,放松。” 她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从容。霍砚礼强忍着疼痛,勉强坐直身体。 宋知意用酒精棉片快速消毒了自己的手,然后取出一根中等长度的银针。她掀开霍砚礼的衬衫下摆,露出腹部。 季昀和周慕白瞪大了眼睛。沈聿也坐直了身体。 宋知意的手指在霍砚礼的腹部按了按,似乎在寻找穴位。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精准利落。 “中脘穴,”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解释,“胃的募穴,主治胃痛、腹胀。” 话音未落,银针已经刺入。 她的手法极稳,进针快而准,几乎没有停顿。霍砚礼只感觉到轻微的刺痛,然后是一种奇异的酸胀感。 宋知意捻动针柄,动作轻柔却有节奏。然后她又取出两根针,分别刺入霍砚礼双手的“内关穴”。 “内关,宽胸理气,和胃止痛。”她继续解释,语气平静得像在课堂上讲课。 三根银针,在灯光下泛着细小的银光。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季昀、周慕白、沈聿三人完全看呆了。 他们见过各种场面,见过各种厉害的人物,但第一次见一个女人——还是他们朋友名义上的妻子——在这种情况下,如此从容镇定地用中医针灸给人止痛。 而且看她那熟练的动作,显然不是第一次做。 第40章 谢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三分钟后,霍砚礼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他额头的冷汗停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好点了吗?”宋知意问。 霍砚礼睁开眼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眼神专注地看着针的位置,像是在观察什么重要的实验。 “好多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疼痛确实缓解了大半。那种剧烈的绞痛变成了隐隐的钝痛,完全可以忍受。 宋知意点点头,开始起针。她的动作同样利落,拔针后用酒精棉片按压针孔,防止出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她收起银针,将针盒放回公文包,然后看向季昀:“有温水吗?” “有有有!”季昀连忙让服务生倒温水。 宋知意接过水杯,递给霍砚礼:“慢慢喝。” 霍砚礼接过,水温刚好。他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过食道,胃里舒服了很多。 “谢谢。”他说。 宋知意摇摇头,站起身,找到了落在沙发角落的手机。她检查了一下,确认没问题,放回包里。 “你还会中医?”周慕白终于找回了声音,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宋知意看向他,点点头:“学过一点。我母亲是医生,教过我基础。”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季昀他们都知道,刚才那手针灸,绝不是“学过一点”那么简单。 “嫂子,你太神了。”季昀由衷地说,“真的,我服了。” 宋知意没接这个话,只是看向霍砚礼:“胃病不能喝酒。尤其是空腹。”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 霍砚礼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心虚。 “我送你回去。”他说,站起身。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正常行动了。 “不用。”宋知意再次拒绝,“我叫车。你休息一会儿再走。” 她看了看手表:“针效大概能维持两小时。如果还疼,可以吃点温和的药。不要吃刺激性食物。”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霍砚礼叫住她。 宋知意回头。 霍砚礼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问她怎么学的针灸,想问她为什么回来拿手机……但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路上小心。” 宋知意点点头,推门离开了。 包厢里又陷入安静。 良久,季昀长长地吐了口气,瘫在沙发上:“我的妈呀……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刚才那手针灸,穴位找得极准,手法老道。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底,做不到。” 沈聿终于开口,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砚礼,你知不知道,你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霍砚礼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他知道吗? 不,他不知道。 他以为他知道——一个为了完成外公遗愿而结婚的普通女人,一个外交部翻译,一个对他和他的世界毫无兴趣的妻子。 但现在他发现,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会流利纯正的法语,认识法国大使馆参赞,对艺术有专业的见解。 她会中医针灸,手法娴熟,能在紧急时刻冷静施救。 她在战火中斡旋,救过人,经历过生死。 而她把这些都藏在那张平静的面孔下,从不张扬,从不炫耀。 就像今晚。她完全可以借机展示自己,赢得所有人的敬佩和尊重。但她没有。她做了该做的事,然后平静地离开。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日常。 霍砚礼闭上眼睛。 胃已经不疼了,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种陌生的、复杂的感觉。 有震撼,有愧疚,有好奇,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逐渐萌生的在意。 “砚礼,”季昀坐直身体,表情难得严肃,“说真的,如果你还抱着那个五年之约的想法……你可能真的会后悔。” 霍砚礼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想着宋知意刚才蹲在他面前,专注施针的样子。 想着她微凉的手指按在他腹部时的触感。 想着她平静地说“胃病不能喝酒”时的语气。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年多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脸。 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不是“霍太太”那个符号。 是宋知意。 一个真实、复杂、远远超出他想象的,女人。 第41章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最终霍砚礼还是提前离开了会所。 胃痛虽然缓解了,但那种虚弱感和隐约的钝痛还在。季昀他们本想送他,但被他拒绝了。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司机把车开到会所门口时,霍砚礼却改了主意。 “去外交部宿舍。”他说。 司机愣了一下,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调转方向。 夜晚的京城车流稀疏,街道两旁的灯光飞快地向后退去。霍砚礼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 宋知意平静地走进包厢的样子。 她用法语回应苏念嘲讽时的从容。 她打电话给皮埃尔参赞时那种平等而自然的语气。 她蹲在他面前施针时专注的眼神。 还有她手指的温度,银针的微光,那些精准的穴位名称……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像一个突然闯入他平静生活的谜。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时,霍砚礼看了看表:十点四十分。不算太晚,但也不早了。 他正要让司机离开,却看到单元门里走出一个身影。 是宋知意。 她换了身衣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脚上是拖鞋,手里拎着一个垃圾袋。大概是下楼扔垃圾。 昏黄的路灯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长发披散下来,没扎马尾,在夜风中轻轻飘动。素净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少了白天的那种清冷。 她没看到他的车,径直走向垃圾桶,把垃圾袋扔进去,然后转身要回去。 霍砚礼推开车门。 “宋知意。”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宋知意脚步顿住,转过头来。看到是他,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里有一丝疑惑,但没有警惕或反感。 “路过。”霍砚礼说,这个借口很蹩脚,但他一时想不到更好的。 宋知意点点头,没追问。她站在车边,离他大约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夜晚的风有些凉,她只穿了件薄T恤,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 霍砚礼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她:“穿上。” 宋知意看了看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摇摇头:“不用。马上就上去了。” 霍砚礼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来。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这种客气而疏离的距离感,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两年多的漠视,五年的约定,划清界限的冷漠。 现在他想靠近一点,却发现那道墙已经筑得太高了。 两人沉默地站着。宿舍楼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霍砚礼终于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有些低沉:“今天……谢谢。” 他说的是针灸的事。 宋知意摇摇头:“不客气。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好像她为他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责任或义务,而不是任何其他感情。 霍砚礼忽然有些烦躁。他想问:为什么是应该的?我们不是约定互不打扰吗?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但他没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她就是这样的人。即使是对陌生人,她也会伸出援手。更何况,他还是她法律上的丈夫。 “你的胃,”宋知意忽然说,“需要系统调理。光靠止痛不行。” 霍砚礼看向她。 “我母亲留下一些调理胃病的方子,都是温和的食疗方。”宋知意语气平静,“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写给你。” 她说的是“如果你需要”,而不是“我给你”。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他。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谢谢。” “明天我发到你邮箱。”宋知意说,然后看了看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胃病最忌熬夜。” 她总是这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关心的话。 让霍砚礼分不清,那是真正的关心,还是只是出于医者的本能。 “我送你上去。”他说。 “不用。”宋知意再次拒绝,“就几步路。你回去吧。”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月光。 “霍砚礼,”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而不是“霍先生”,“少喝点酒。身体是自己的。”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霍砚礼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他忽然想起两年多前,在民政局,她签完字转身离开的样子。 和现在一样,干脆利落,不留恋。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他对她只有冷漠和疏离,现在…… 现在是什么? 霍砚礼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当她在包厢里从容应对一切时,当他疼得蜷缩在沙发上、她蹲在他面前施针时,当她说“胃病不能喝酒”时…… 他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 透进了一丝光。 一丝他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的,真实的光。 司机下车,小声问:“霍总,回去吗?” 霍砚礼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坐进车里,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旧宿舍楼。三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那是她的房间吗? 她在做什么?看资料?写报告?还是……在写给他调理胃病的方子? 霍砚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浮现出她的脸。 平静的,清澈的,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突然很想知道,那张平静的面孔下,到底藏着怎样的世界。 想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做外交官。 想知道她一个人在国外那两年多,经历了什么。 想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心。 等他意识到时,已经挣脱不开了。 车子驶离宿舍区,汇入夜色。 霍砚礼看着窗外飞逝的城市灯火,第一次觉得,这座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而那个不一样的中心,是一个名字。 宋知意。 他法律上的妻子。 一个他以为自己了解、实际上却一无所知的女人。 一个正在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悄然改变他世界的女人。 第42章 开始调查 周一上午,霍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霍砚礼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跨国并购的尽调报告,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聚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不安的节拍。 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周五晚上会所包厢里的一幕幕——宋知意平静施针时专注的侧脸,银针在她指尖泛起的微光,还有她离开时那句“胃病少喝酒”平淡却透着关切的语气。 以及那个始终未动的银行账户。 两年多了,三百万,分文未动。 这不合常理。 霍砚礼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按下了内线电话。 助理很快敲门进来:“霍总,您找我?” “查一个人。”霍砚礼的声音很平静,但助理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宋知意。外交部翻译司高级翻译。我要她所有的背景资料——家庭情况、教育经历、工作履历、获奖记录,越详细越好。” 助理愣了一下。宋知意——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霍总的妻子,虽然这个身份在霍氏内部是个讳莫如深的话题。但霍总亲自要求调查,这是第一次。 “是,我马上去办。”助理迅速记下,“需要……侧重哪些方面吗?”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重点查她父母的情况。” 助理点头:“明白。最迟后天给您报告。”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恢复了寂静。 霍砚礼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CBD的天际线在阳光下显得冷硬而遥远,就像他一直以来生活的这个世界——理性、精确、利益至上。 宋知意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真的知道她属于哪个世界吗? --- 两天后,助理送来了调查报告。 是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标注着“绝密”字样。霍砚礼接过时,手指莫名有些发紧。 “所有的公开信息和能查到的内部资料都在这里了。”助理汇报道,语气谨慎,“宋小姐的履历很干净,也很……不寻常。” 霍砚礼挥挥手,示意助理可以离开。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文件夹的封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影。他沉默了几秒,才翻开第一页。 首先是基本信息:宋知意,女,28岁,出生于外交官家庭。父亲宋怀远,前驻外高级外交官;母亲沈清如,军区总医院医生,后加入国际医疗组织。 教育经历一栏很漂亮:外国语附小、附中,保送北外阿拉伯语系,本科期间公派法国巴黎政治学院交换,硕士毕业于北外国关学院。精通阿拉伯语、法语、英语,熟练掌握西班牙语、俄语。 工作履历更加耀眼:22岁通过外交部翻译司遴选,成为当年最年轻的入部人员。24岁晋升副处级,参与多次重大外事活动和国际谈判。26岁主动申请外派,先后在黎巴嫩、叙利亚、日内瓦等地工作,参与中东和平进程磋商、撤侨行动、人道主义协调…… 获奖记录长长一串:“优秀青年外交官”“翻译司年度标兵”“国际谈判突出贡献奖”…… 霍砚礼一页页翻着,每翻一页,心里的某个地方就紧一分。 这些履历背后,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宋知意——专业、优秀、勇敢,甚至……耀眼。 翻到家庭情况那一页时,他的手指顿住了。 页面上方是宋知意父母的照片。父亲穿着外交部的制服,温文儒雅,目光睿智;母亲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眼神清澈。两人肩并肩站着,背景是某个驻外使馆的庭院。 照片下方是文字说明: “宋怀远,前驻外高级外交官,于宋知意12岁时在非洲某国执行撤侨任务途中,遭遇武装分子伏击,为保护侨民牺牲,享年38岁。 沈清如,国际医疗组织医生,于同日在同一地区进行医疗援助时遭遇自杀式爆炸袭击,为保护当地儿童牺牲,享年36岁。 两人牺牲后,追授烈士称号。宋知意由其外公沈建国(退休军官)抚养长大。沈建国于前年病逝。” 文字很简洁,没有任何渲染。 但霍砚礼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翻页。 12岁。 父母双亡。 死于战乱。 为了保护别人。 他想起宋知意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淡淡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语气。想起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机场走出来的样子。想起她坐在霍家家宴最下首的位置,平静地回答那些或好奇或轻蔑的问题。 原来那平静之下,是这样沉重的过往。 霍砚礼继续往下翻。后面是一些细节补充:宋知意父母牺牲的具体情况,当年的新闻报道,追悼会的照片…… 还有一张宋知意少年时期的照片。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外公身边。她看着镜头,脸上没有笑容,眼神里有种超乎年龄的平静和……坚韧。 再往后翻,是工作期间的记录。助理很尽责,甚至收集到了一些内部通报和同事评价: “宋翻译专业能力极强,在多次重大谈判中表现突出。” “在叙利亚协助撤侨期间,连续工作72小时,协助撤离侨民及当地雇员家属共47人。” “在黎巴嫩参与人道主义协调时,主动进入交火区谈判,促成临时停火窗口,使医疗物资得以进入。” “在日内瓦和平论坛上,精准翻译并化解了一次可能引发误会的文化冲突。” 每一行字,都像一块石头,投进霍砚礼心里那潭自以为平静的湖水。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她说的话:“你能得到的只有霍太太这个头衔”“霍家的资源都与你无关”“五年一到好聚好散”…… 多么傲慢。多么可笑。 这个女人,在战火中救人,在谈判桌上斡旋,在生死边缘走过。她失去过至亲,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却依然选择走向最危险的地方,去做最艰难的事。 而他,坐在这个俯瞰全城的办公室里,用金钱和资源衡量一切,以为所有人都像他周围那些人一样,眼里只有利益和算计。 霍砚礼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色。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宋知意对那些钱毫不在意。 因为她经历过真正的失去——失去父母,失去唯一的亲人外公。她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钱买不回来的。 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她对这场婚姻如此平静。 因为和她的理想、她的责任、她亲眼见过的生死相比,一场形式婚姻,实在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 她答应结婚,真的只是为了完成外公的遗愿。 仅此而已。 霍砚礼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个相框上——那是他和爷爷的合影,很多年前拍的了。爷爷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开怀。 爷爷说过:“知意那孩子,心里装着大事。” 爷爷还说过:“你会后悔的。” 当时他不以为然。 现在,他心里第一次涌起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后悔,是某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愧疚。 又像是……某种被震撼后的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季昀发来的微信:“晚上喝酒?” 霍砚礼看着这条消息,许久,回复了两个字: “不喝。” 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他需要静一静。 需要好好想一想。 关于宋知意。 关于这场婚姻。 关于他自己。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霍砚礼坐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 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就摊开在他面前,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的中心,是一个叫宋知意的女人。 一个他以为很了解、实际上却一无所知的女人。 一个正在悄无声息地,颠覆他所有认知的女人。 第43章 风波起 周三下午,外交部翻译司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这是一次临时的内部研讨会,讨论下周中欧经贸论坛的同声传译安排。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翻译司的骨干,宋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专业词典。 她是三天前正式结束休假回到工作岗位的。两年多外派归来,照理说应该有个适应期,但司里最近任务重,她几乎是一回来就投入了工作。 “下周的论坛,主会场同传任务很重。”主持会议的副司长推了推眼镜,“德、法、英、西四个语种都需要最高水平的翻译。尤其是法语和德语,涉及大量专业经贸术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法语这边,我的意见是让宋知意负责主翻。她在法国交换过,又在日内瓦工作两年,对欧盟的经贸体系和法律框架都很熟悉。”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咳嗽。 坐在宋知意对面的一个中年女人——法语组的资深翻译张莉——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她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男翻译却忍不住开口了:“副司长,知意刚回来,是不是先适应一下?而且法语组还有张老师呢。”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显。 副司长看了他一眼:“张老师当然也要上,但主会场需要两个人轮换。知意的能力我清楚,她在日内瓦参与的那些谈判,难度不比这个论坛低。” “可是……”年轻翻译还想说什么,被张莉用眼神制止了。 张莉笑了笑,语气温和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副司长说得对,知意确实有能力。不过我也同意小王的意见,知意刚回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重新熟悉国内的会议风格和术语体系。要不这样,主会场我和知意一起上,我做第一轮,她做第二轮?” 这听起来是个折中方案,但实际上——第一轮翻译往往压力最大,因为要定基调、熟悉发言人的风格和节奏。第二轮相对轻松,更多的是查漏补缺。 而且,“重新熟悉国内风格”这句话,潜台词就是:你在国外待久了,可能不了解国内的情况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宋知意。 宋知意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此刻她抬起头,看向张莉,目光平静:“张老师说得对,我确实需要重新熟悉。那就按您说的办。”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不满或委屈,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客观的工作安排。 副司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德语那边……” 会议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散会后,宋知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那个年轻翻译小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知意姐,你别往心里去。张老师她……就是有点不服气。”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没事。张老师的建议很合理。” 她说完,拎起公文包离开了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其他语组的翻译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看到宋知意出来,声音停了停,眼神有些微妙。 “听说她在国外可风光了,又是参与谈判又是协助撤侨的……” “那又怎么样?回来不还得从头开始?” “不过人家命好啊,嫁进霍家了。有这层关系在,司里谁敢不给她面子?” “嘘——小声点……” 声音压得很低,但宋知意还是听见了。她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背脊挺得笔直。 这样的议论,她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回国这一个月,各种传言已经在司里传开——说她靠关系上位,说她在国外那些成绩都是炒作,说她能参与那些重要谈判是因为霍家的背景…… 甚至有人说,她当年能进外交部,也是托了关系。 宋知意从来不在意这些。她很清楚,在这个圈子里,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流言蜚语,伤不了她分毫。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些传言会影响到实际的工作安排。 更没想到的是,连张莉这样的资深翻译,也会因为那些传言而对她产生偏见。 办公室里,宋知意打开电脑,调出下周论坛的相关资料。密密麻麻的经贸术语、法律条文、政策文件……她需要在一周内全部吃透。 这不容易。但她习惯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霍砚礼发来的短信——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非必要的联系。 “胃病的方子,收到了。谢谢。” 很简单的一句话。 宋知意回复:“不客气。按方子调理,忌辛辣生冷。” 然后她就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资料。 她没有时间在意那些无聊的传言,也没有精力去解释什么。她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用实力说话。 第44章 实力证明 周五上午,中欧经贸论坛如期举行。 会场设在国家会议中心,能容纳上千人的主会场座无虚席。中欧双方的政府官员、企业家、学者济济一堂,讨论着贸易、投资、科技合作等重大议题。 同声传译间设在会场二楼,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整个会场的全景。宋知意坐在法语同传间里,戴着耳机,面前是速记本和专业词典。 她的轮次在下午。上午是张莉负责。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张莉不愧是资深翻译,法语流利,术语准确,节奏把控得很好。宋知意在旁边听着,偶尔在速记本上做些记录。 中午休息时,张莉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对宋知意说:“下午的议题更专业,涉及人工智能和数字经济的监管。这部分你熟悉吗?”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宋知意听出了一丝试探。 “在日内瓦参加过几次相关会议。”宋知意回答,“有一些基础。” 张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那种“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的意味,很明显。 下午会议准时开始。 第一个发言的是欧盟委员会的数字经济专员,一个法国人,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马赛口音。他讲的是欧盟最新的人工智能监管框架,涉及大量法律术语和技术概念。 张莉戴上耳机,准备开始翻译。但听了不到两分钟,她的脸色就变了。 这个专员的发言比她预想的要专业得多,而且引用了很多欧盟内部的文件和案例,很多术语她根本没准备到。 她硬着头皮翻译,但明显能听出磕绊和犹豫。有几个关键术语她甚至直接用了英文,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中文对应。 会场里,一些懂法语的中方代表开始皱眉。 同传间里,宋知意看着张莉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又看了看自己速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那是她这一周准备的成果,包括所有可能出现的专业术语和对应译法。 张莉的轮次本该是半小时,但二十分钟后,她就示意切换。 轮到宋知意了。 她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声音清澈,平稳,语速适中。 更关键的是——专业。 每一个术语都翻译得准确,每一个法律概念都解释得清楚,甚至那个专员引用的一些欧盟内部文件的编号和内容,她都准确地翻译出来了。 就好像……她提前看过那些文件一样。 事实上,她确实看过。这一周,她不仅看了中方资料,还通过之前在日内瓦的人脉,拿到了欧盟相关文件的最新版本,连夜研读。 会场里,那些原本皱眉的中方代表,表情渐渐放松了。甚至有人开始点头。 欧盟那边,几个懂中文的代表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这个翻译的水平,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半小时的轮次很快过去。宋知意翻译得行云流水,几乎没有停顿。 切换时,张莉看她的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轻视和试探,而是震惊,还有一丝……羞愧。 下午的会议继续进行。宋知意又轮了两次,每一次都完美无缺。 甚至在一个中方代表引用了一句古诗时,她不仅准确翻译了意思,还用法语解释了其中的文化内涵,引得那位法国专员连连点头。 散会时,副司长特意来到同传间,拍了拍宋知意的肩膀:“干得漂亮!给咱们司长脸了!” 宋知意只是笑了笑:“应该的。” 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张莉走过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知意,今天……谢谢你。” 这话说得很艰难,但很真诚。 宋知意看向她,眼神平静:“张老师客气了。我们是团队合作。” 她没说自己准备得有多充分,没说自己花了多少心血。只是简单的一句“团队合作”,给了对方最大的体面。 张莉看着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副司长会如此看重这个年轻的女人。 不是因为什么背景,不是因为什么关系。 纯粹是因为——她配得上。 --- 当晚,霍砚礼在财经新闻里看到了论坛的报道。 画面里,会场庄严肃穆,代表们认真聆听。镜头扫过同传间时,短暂地停留了一秒——刚好拍到宋知意的侧脸。 她戴着耳机,微微低头看着面前的资料,手指在速记本上快速记录。神情专注,眼神清澈,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就那么一秒的镜头。 但霍砚礼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新闻主播正在解说论坛的成果,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看着那个画面里宋知意的侧脸,想起助理调查报告里的那些文字,想起她父母牺牲的照片,想起她施针时专注的眼神…… 最后,想起她坐在霍家家宴最下首的位置,平静地说:“工作需要的时候,会去。但比起当地平民每天面对的危险,我们的工作环境已经好很多了。” 那一刻,霍砚礼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在乎那些传言,不是不在乎那些轻视和偏见。 她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重要到,可以忽略所有无关紧要的噪音。 重要到,可以忍受所有不公和误解。 因为她的目光,始终看着更远的地方。 霍砚礼关掉电视,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北京灯火璀璨,但他忽然觉得,那些光有些刺眼。 比起宋知意眼里的光,这些世俗的繁华,显得那么……苍白。 手机震动,是季昀发来的消息:“看新闻了吗?你家夫人在论坛上大放异彩啊!我公司那个参加过论坛的副总回来一直夸,说法语翻译绝了!” 霍砚礼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很久很久。 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就像冰封的河面,在春日的阳光下,开始出现第一道裂痕。 细微,但真实。 第45章 霍峥的警告 周六下午,西山靶场。 这里是军地两用的射击训练基地,环境清幽,戒备森严。霍峥有这里的特别通行证,偶尔会来练枪。今天他把霍砚礼也叫来了。 “试试?”霍峥递给霍砚礼一把92式手枪,动作娴熟得像递一杯水。 霍砚礼接过。他也会射击——这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很多人的必备技能,防身,也作为一种休闲。但他很少来靶场,更多的是在私人俱乐部里玩玩。 戴上降噪耳机,举枪,瞄准,扣扳机。 砰!砰!砰! 三枪,两个十环,一个九环。 “不错。”霍峥在旁边看着,点点头,“手稳。” 霍砚礼放下枪,摘下耳机。靶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小叔今天叫我来,不只是练枪吧?”他问。 霍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自己也拿起一把枪,上膛,瞄准,射击。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三枪,全是十环,而且弹孔几乎重叠。 这才是真正的专业。 霍峥放下枪,摘下耳机,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霍砚礼跟了过去。 两人坐在长椅上,面前是西山绵延的群峰。四月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听说你最近在查知意?”霍峥开门见山。 霍砚礼愣了一下,但没否认:“嗯。” “查到什么了?”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她父母的事。她……在国外的经历。” 霍峥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起。 “那你知道她背上有伤吗?”他问。 霍砚礼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知道。助理没查到。” “查不到正常。”霍峥吐出一口烟圈,“那是内部消息,封存了。我也是在执行任务时,偶然知道的。” 他顿了顿,看向霍砚礼,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之前在叙利亚,不是只有我遇到她那次。” 霍砚礼握紧了手。 “更早一些时候,她在一个边境城镇做社区调研。”霍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那个镇子后来遭到空袭。她当时在的一所学校,被直接命中。” 霍砚礼的呼吸滞住了。 “教学楼塌了一半。”霍峥继续说,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峦,仿佛看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场景,“她本来可以跑,已经到门口了。但听到里面有孩子的哭声,又折回去了。” “废墟里扒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后来救援队赶到时,她满手是血,背上嵌着一块弹片,但怀里抱着两个孩子——都活着。” 霍峥弹了弹烟灰:“那块弹片离脊柱只有两厘米。如果再偏一点,她现在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霍砚礼说不出话。他感觉喉咙发紧,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当地的医疗条件很差,麻药用完了。”霍峥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清醒状态下做的手术。一个战地医生,用最简陋的工具,把弹片取出来,然后缝合。” “后来我们的人把她转移出来,送回国内治疗。”霍峥看向霍砚礼,“她昏迷了两天,醒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些孩子呢?’” “知道孩子们都活下来了,她笑了笑,说:‘那就好。’然后就又睡了。” 霍峥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很重。 “砚礼,”他看着霍砚礼,眼神锐利如刀,“我见过很多人。在战场上,在生死关头。有的人会崩溃,有的人会逃跑,有的人会麻木。” “但像她那样的——自己受了那么重的伤,清醒状态下做手术,醒来第一件事是问别人——不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吗,她在手术时,为了不叫出声,把嘴唇都咬烂了。但自始至终,没掉一滴眼泪。” 霍砚礼闭上了眼睛。他脑海里浮现出宋知意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想起她说话时那种淡淡的语气,想起她走路时挺直的背脊,想起她施针时专注的神情…… 原来那平静之下,藏着这样的过往。 原来那挺直的背脊,曾经几乎被弹片击穿。 原来那专注的眼神,曾经在生死边缘依然看向别人。 “她回国后,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霍峥说,“连老爷子都不知道细节。她还是照常工作,照常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那道疤,会跟着她一辈子。天阴下雨会疼,累了会疼,可能……看到某些场景,心里也会疼。” 霍峥站起身,走到靶场边,看着远处的靶纸。风吹起他的衣角,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沉重。 “砚礼,”他没回头,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告诉你她有多伟大,多不容易。” “我是想告诉你,你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那些名媛贵妇,不是那些想着攀附霍家的女人。是一个真正经历过生死、见过人性最黑暗也最光辉一面的人。” “是一个心里装着别人,装着责任,装着比她自己的命更重要的东西的人。” 霍峥转过身,看着霍砚礼,眼神里有种近乎悲哀的清醒:“而你,给了她什么?” “一纸五年之约。每月十万她根本不需要的钱。还有……冷漠和疏离。” 霍砚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霍砚礼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 “我不是要指责你。”霍峥说,“你们结婚的原因,我知道。你们之间的约定,我也理解。” “但我只是觉得……可惜。” 他收回手,叹了口气:“你可能还没意识到,你看轻了怎样一个人。” “而这个人,现在是你法律上的妻子。” 霍峥说完,拿起旁边的外套:“我先走了。你……自己想想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靶场里回荡,渐渐远去。 霍砚礼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靶纸。 阳光很暖,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霍峥的话: “她醒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些孩子呢?’” “她在手术时,为了不叫出声,把嘴唇都咬烂了。” “你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你看轻了怎样一个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不疼,但尖锐。 提醒着他,这两年多来,他对她的冷漠和疏离,是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他以为自己在施舍——施舍一个“霍太太”的头衔,施舍每月十万的生活费。 现在才发现,真正被施舍的人,是他自己。 被施舍了一个重新认识世界、认识人性的机会。 而他,差点就错过了。 霍砚礼站起身,走到靶场边,拿起刚才那把枪。 上膛,举枪,瞄准。 但这一次,他的手在抖。 眼前浮现出宋知意的脸。 平静的,清澈的,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他想知道,在那双眼睛深处,到底藏着多少他没有看到的东西。 想知道那道伤疤发作时,她会不会疼。 想知道想起父母时,她会不会难过。 想知道一个人走过那些生死时刻时,她在想什么。 想知道……他现在开始想要了解她,还来不来得及。 砰! 枪响了。 脱靶。 霍砚礼放下枪,摘下耳机。 耳边一片寂静。 但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然后,在废墟之上,有新的东西,开始悄然生长。 第46章 开始想要改变 周一上午,霍氏集团月度财务会议。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财务总监、各部门负责人、审计顾问。投影幕布上显示着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各种数据和图表密密麻麻。 霍砚礼坐在主位,听着财务总监的汇报,眼神却有些飘忽。 “……集团整体营收同比增长12%,净利润增长8%,现金流充裕。海外投资方面,中东项目已按计划推进,欧洲市场……” 声音在耳边回荡,但霍砚礼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想起了周六靶场上霍峥说的话。想起了宋知意背上的那道伤。想起了她在废墟里扒出三个孩子的画面。 那些画面太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能闻到硝烟的味道,能感受到弹片刺入血肉的痛楚。 “霍总?”财务总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霍砚礼回过神,看向他:“嗯?” “关于……夫人的月度生活费。”财务总监有些迟疑,“这个月的一号已经转账了,但账户余额依旧没有变动。连续三十个月个月了。银行那边提醒,长期不动账户可能会……” “随她。”霍砚礼打断他,语气平淡,“她想用的时候自然会用。不想用,就放着。” 财务总监愣了愣,但很快点头:“明白。” 会议继续。但霍砚礼已经听不进去了。 “随她”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松。但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三十个月。每个月十万,总共三百万。 分文未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真的不需要他的钱。 意味着她真的不在意“霍太太”这个身份能带来的物质好处。 意味着她真的……如她所说,只是来履行一个约定,完成一个承诺。 等五年一到,她会平静地签字离婚,然后转身离开,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就像两年多前在民政局那样。 干脆利落,不留恋。 这个认知,让霍砚礼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一种空落落的恐慌。 就像你一直以为某样东西是你的,虽然你不在乎,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突然有一天你发现,那样东西从来就不属于你,而且随时可能离开。 而你,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告诉对方:这只是一场交易,五年后各走各路。 会议终于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霍砚礼最后一个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CBD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宋知意住的那个外交部宿舍楼。 旧旧的,灰扑扑的,和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建筑格格不入。 但她选择住在那里。 不是因为条件好,不是因为方便——外交部有给高级翻译安排的公寓,条件比宿舍好得多。 她选择宿舍,是因为那里离单位近,可以节省通勤时间,可以有更多时间工作。 也可以……离他的世界更远。 霍砚礼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银行账户页面。 宋知意。尾号3876。余额:300万元整。 那个数字刺眼地躺在那里,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嘲讽他的自以为是。 嘲讽他以为金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一段婚姻的忠诚,一个人的停留。 但宋知意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他: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选择,关乎理想,关乎责任,关乎内心深处的坚守。 与金钱无关。 霍砚礼关掉页面,收起手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助理送来的调查报告。翻开,停在宋知意父母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温和而坚定。 他们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条危险但崇高的路。然后,把这种选择,留给了他们的女儿。 宋知意继承了他们的选择。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任何世俗的利益。 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父母的遗志,对得起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霍砚礼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宋怀远和沈清如还在世,看到女儿嫁进霍家,会是什么感受? 会欣慰吗?会觉得女儿找到了依靠? 还是会……失望? 失望女儿为了完成外公的遗愿,嫁给了一个不理解她、不珍惜她的人? 这个念头让霍砚礼心里一紧。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色。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只感觉到一种沉重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在想:宋知意到底要什么? 不要钱,不要名,不要霍家的资源。 那她要什么? 他想起她在战地医院帮忙的样子,想起她在谈判桌前专注翻译的样子,想起她教当地孩子写汉字时温和的样子…… 也许,她要的很简单。 要一个能让她安心做事的环境。 要一个能理解她选择的人。 要一个……不会用金钱和利益来衡量她价值的世界。 而这些,恰恰是他——霍砚礼,霍氏集团的掌舵者,京圈里人人敬畏的太子爷——最难给的东西。 因为他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用金钱和利益衡量一切的世界。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最擅长用金钱和利益衡量一切的人。 电话响了,是季昀。 霍砚礼接起来。 “砚礼,晚上‘云顶’,慕白和沈聿都在。来不来?”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不去了。” “又不去?”季昀有些意外,“你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有点事。”霍砚礼说,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公司的事?” “……不是。” “那是……嫂子的事?” 霍砚礼没回答。 电话那头的季昀也沉默了。几秒后,他说:“砚礼,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觉得……你变了。”季昀说得小心翼翼,“自从嫂子回来之后。不是坏事,就是……好像多了些心事。” 霍砚礼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也许吧。” “是因为嫂子吗?” “……可能。” 季昀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砚礼,作为兄弟,我提醒你一句。嫂子那样的女人,如果你不用心,可能会错过。” “错过了会怎样?” “错过了……”季昀叹了口气,“你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电话挂断后,霍砚礼坐在办公室里,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夜晚。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他从来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他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胃病的方子,很有效。谢谢。”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他在等。 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有的回复。 也在等自己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靠近那个看起来很近、实际上却很远的女人? 才能让她知道,他开始想要了解她。 开始想要……改变。 夜色渐深。 城市依然喧嚣。 但在这个顶层的办公室里,霍砚礼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 那是内心的寂静。 是一个自以为拥有一切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可能一无所有的寂静。 也是一个开始觉醒的人,第一次认真思考: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到底谁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答案,也许就在那个从来不回他消息的女人那里。 就在那道狰狞的伤疤背后。 就在那些硝烟和废墟之中。 就在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却已经开始在意的世界里。 霍砚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 其中有一盏,是属于宋知意的。 虽然微弱,虽然遥远。 但此刻,在他眼里,却比任何灯火都要明亮。 因为他知道,那盏灯照亮的路,是一条他从未走过、却已经开始向往的路。 而他,想试试看,能不能跟上她的脚步。 哪怕只是一小步。 第47章 商务谈判的意外 周二上午十点,霍氏集团总部三号会议室。 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长条会议桌两侧,霍砚礼带领的六人谈判团队坐在一侧,另一侧是三位来自阿联酋某主权基金的代表。本该是双方签署投资意向书的关键时刻,但此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问题出在一个小时前。 原定的首席代表谢赫·穆罕默德在最后一刻因病无法出席,临时更换为他的堂弟谢赫·阿卜杜勒。这位新任代表五十岁上下,穿着传统的白色长袍,头戴红白格纹头巾,神情肃穆。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僵局: “我只用阿拉伯语进行谈判。” 霍氏这边聘请的阿拉伯语翻译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刻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他尝试翻译了几个来回,但明显能听出吃力——面对专业金融术语和复杂的法律条款,他的翻译开始出现偏差。 “抱歉,我需要确认一下,”翻译第三次打断谈判,转向霍砚礼,声音发紧,“对方刚才提到的‘优先股反稀释条款’,在阿拉伯语中有几种不同的译法,我需要确认具体指的是……” 霍砚礼抬手制止了他。 “休息十五分钟。”他用英语说,然后转向对方,用流利但不算精通的阿拉伯语补充,“谢赫·阿卜杜勒先生,我们需要一点时间调整翻译支持。” 阿卜杜勒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气氛凝重。 “怎么回事?”霍砚礼压着怒火问项目负责人,“不是确认过对方的谈判语言是英语吗?” “原定的谢赫·穆罕默德确实英语流利,”负责人擦着汗,“但这位阿卜杜勒……我们查到的资料显示他一直在国内负责传统投资,很少参与国际谈判,而且据说对非阿拉伯语有种……坚持。” “坚持?”霍砚礼冷笑,“现在不是坚持的时候。这个项目关系到霍氏未来五年在中东的布局,三十亿美元的投资,不能因为语言问题搁浅。” 助理小心翼翼地建议:“霍总,要不要联系外交部翻译司?他们应该有最专业的阿拉伯语翻译。” 霍砚礼眉头紧锁。他想起上次谈判时也想过请外交部的人,但那次宋知意在日内瓦。这次…… “立刻联系。”他下了决断,“用我的名义,请求紧急支援。费用不是问题,但必须一小时内到。” 助理飞奔而去。 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过去。重新回到会议室时,霍砚礼能感觉到对方代表眼神里的审视更重了。在这个圈子里,细节决定成败,而翻译问题暴露的是准备不足和专业度不够。 谈判勉强继续。磕磕绊绊又进行了一个小时,在关键的“争议解决机制”条款上再次卡住。阿拉伯语中“仲裁”和“调解”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但翻译连续几次混淆,导致双方理解出现严重偏差。 阿卜杜勒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放下手中的文件,用阿拉伯语说了很长一段话。翻译听完,脸色煞白。 “他说……他说如果我们连基本的语言沟通都无法保证,他对这次合作的基础感到担忧。”翻译的声音在发抖,“他说,尊重对方的文化和语言,是合作的前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霍砚礼握紧了手中的钢笔。这笔投资对霍氏至关重要,不仅意味着资金,更意味着进入中东核心圈层的通行证。如果因为翻译问题失败,不仅是经济损失,更是声誉的打击。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助理推开门,低声对霍砚礼说:“霍总,外交部的人到了。” 霍砚礼点头:“请进来。” 门完全打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白衬衫,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整洁的发髻,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她脚步平稳,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最后落在霍砚礼脸上。 宋知意。 有那么一瞬间,霍砚礼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没错,就是她。 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职业套装,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专业和冷静。她甚至没有对他多看一眼,就像不认识他一样,径直走向会议桌。 “抱歉让大家久等。”她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说,声音清晰平稳,“我是外交部翻译司的宋知意,受委派来协助此次谈判的翻译工作。” 她说的是“受委派”,不是“被请来”。语气里透着官方背景的正式和权威。 阿卜杜勒打量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会是个这么年轻的中国女性。 宋知意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整齐的笔记和术语表。她看向霍砚礼,用中文问:“霍总,我们进行到哪里了?” 她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在看任何一个需要翻译服务的客户。 霍砚礼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这个女人,这个穿着职业套装、说着流利阿拉伯语、神情冷静专业的女人,真的是那个住在旧宿舍楼里、穿着棉质衬衫、会针灸治胃病的宋知意吗? 真的是那个在霍家家宴上安静吃饭、被堂妹嘲讽也不动声色的宋知意吗? 他喉咙有些发紧,但很快恢复常态,用英语简要说明了目前的僵局。 宋知意点点头,转向阿卜杜勒,用阿拉伯语说:“谢赫·阿卜杜勒先生,我了解了目前的情况。为了确保接下来的沟通精确,我建议我们先就几个关键术语的定义达成共识。您看可以吗?” 她的阿拉伯语太标准了,标准到连阿卜杜勒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可以。”他说。 接下来的十分钟,宋知意用最专业的方式梳理了谈判中涉及的所有关键术语——金融的、法律的、文化的。她不仅翻译,还解释了一些术语在中阿不同法律体系中的细微差异。 过程中,她偶尔会看向霍砚礼,用简洁的中文确认:“霍总,这个条款指的是……对吗?” 每一次,她的眼神都平静无波,就像他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的翻译和客户。 霍砚礼机械地点头,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宋知意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快速记录笔记的手指,看着她从容不迫地与对方代表交流的样子…… 忽然觉得,他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或者说,他认识的只是“霍太太”宋知意。 而现在坐在谈判桌前的,是“外交部高级翻译”宋知意。 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却又莫名吸引人的存在。 “好了,”宋知意放下笔,看向双方,“术语共识已经达成。我们可以继续了吗?” 她的声音打断了霍砚礼的思绪。 他点点头,重新投入谈判。 但整个过程中,他的余光始终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看着她专业的样子。 看着她冷静的样子。 看着她……完全不需要他的样子。 那种陌生感,像一层薄薄的冰,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他的心。 而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开始缓缓流动。 第48章 谈判桌上的光芒 重新开始的谈判顺畅了许多。 宋知意的翻译精准得像一台经过校准的仪器,每一个术语、每一个法律概念、每一个细微的语气转折,都被她准确地传达。更难得的是,她不仅翻译语言,还翻译文化。 当阿卜杜勒提到某个投资项目的“社会效益”时,宋知意翻译完后,用中文轻声提醒霍砚礼:“霍总,在阿拉伯语境中,‘社会效益’往往特指对当地部落和社区的具体回馈,不仅仅是宏观的社会责任。建议后续讨论时具体化。” 霍砚礼心中一动,立即调整了陈述方向,详细说明了该项目将为当地创造多少就业、培训多少技术人员、建设哪些社区设施。 阿卜杜勒的表情明显缓和了。 谈判进入核心条款——关于在当地合资公司的治理结构。霍氏要求控股,但对方坚持当地资本必须拥有一定决策权。双方僵持不下。 “我们理解霍氏的技术和管理优势,”阿卜杜勒说,“但在我们的文化中,合作必须是平等的伙伴关系,而不是简单的雇佣。” 宋知意精准翻译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看向霍砚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他真正顾虑的可能不是控股权,而是面子问题。在部落文化中,被完全排除在决策之外是耻辱。建议考虑设置一个当地咨询委员会,给予名义上的‘共同决策权’,但实际操作仍由霍氏主导。” 霍砚礼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不仅仅是翻译,这是战略建议。而且基于对当地文化的深刻理解。 他思考片刻,提出了一个新方案:成立一个由双方代表组成的“战略决策委员会”,所有重大决策需要委员会协商,但日常运营由霍氏的管理团队负责。 阿卜杜勒听完翻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宋知意一一解答,甚至在对方提到某个部落的传统议事规则时,她自然地补充了一句:“是的,类似于‘马吉利斯’的传统,长老们共同商议,但最终由最受尊敬的人做决定。” 阿卜杜勒的眼睛亮了:“宋翻译了解我们的传统?” “在驻外工作时有幸学习过一些。”宋知意回答得很谦虚。 接下来的谈判忽然顺利起来。阿卜杜勒似乎对宋知意产生了某种信任感——一个了解并尊重他们文化的外国人,在这个圈子里是稀缺的。 关键的僵局被打破后,其他条款的推进变得顺畅。一整个下午后,双方就主要条款达成共识,约定一周后签署正式协议。 阿卜杜勒起身时,特意走到宋知意面前,用阿拉伯语说:“你是今天最出色的专业人士。”然后转向霍砚礼,用英语补充:“霍先生,你有一位了不起的翻译。请代我向她表达敬意。” 宋知意只是微微颔首:“这是我职责所在。” 人群散去后,会议室只剩下她和霍砚礼。 她正在整理自己的笔记和文件,动作有条不紊。那身挺括的西装外套此刻解开了扣子,露出里面微微汗湿的衬衫领口——长达四小时的高强度同传,对体能是极大的消耗。 “宋知意。”霍砚礼开口。 她抬起头,眼里有未褪去的专注,还有一丝疲惫。 “今天的事,谢谢。” “不客气。外交部安排的工作。”她将文件收进公文包,看了眼手表,“如果没有其他事,我需要回部里交还证件和设备。” “我送你。” “不用,部里的车在楼下等。”她扣上公文包,推门离去。 霍砚礼站在原地,看着桌上她留下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用笔写了几个阿拉伯文字母,是刚才翻译时随手记下的关键词,已经被水汽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走到窗边,看着傍晚的车流。手机震动,是季昀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老婆今天救场了?周慕白到处跟人说她是个宝藏。” 他盯着“老婆”两个字看了几秒,第一次没有觉得刺眼。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开始闪烁另一种光。而他忽然想起刚才谈判时,某个瞬间,阳光恰好掠过她的笔尖,在她指尖映出一道很淡的光晕。 那光很静,很稳。 就像她这个人。 第49章 第一次共进餐 晚上六点二十点,霍氏大厦地下车库。 宋知意刚拉开外交部黑色轿车的车门,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翻译。” 她转身。霍砚礼站在三步之外,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些。他身后没有跟着助理或其他人,这让他看起来比会议室里少了几分压迫感,多了点……某种难以定义的真实感。 “霍先生还有事?”她问,手仍扶着车门。 “今天的事,应该正式道谢。”霍砚礼走过来,车库的冷白灯光在他肩头铺了一层,“一起吃个饭,算是感谢。附近有家不错的……” “抱歉。”宋知意看了眼手表,“我七点五十前要赶回部里交还设备,还要做简报。只能就近简单解决。” 她顿了顿,补充:“如果霍先生不介意的话。” 霍砚礼没想到她会答应——哪怕是附带条件的答应。他原本准备好被礼貌拒绝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临时改口:“不介意。对面商场里有简餐。” “好。” 她关上车门,对司机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向电梯。霍砚礼跟上,两人并肩站在电梯里时,他注意到她揉了揉右肩——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 电梯上行时,他开口:“今天的谈判,你以前处理过类似案例?” “类似的文本接触过。”宋知意的回答像外交辞令,精准但留白。 “你在利雅得待了半年?” “六个月零十天。” 数字具体得让他微怔。“喜欢那里吗?” 电梯门开,她先一步走出去:“工作地点没有喜欢不喜欢,只有适不适合开展工作。” --- 商场四楼的轻食餐厅里,这个时间客人不多。宋知意选了靠窗的卡座,坐下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手边。 霍砚礼将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 “一份蔬菜沙拉,一杯温水,谢谢。”她没有翻开菜单,直接对服务员说。然后又看了看表。 霍砚礼点了简餐,等服务员离开后,他看着她:“你总是这么赶时间?” “外事工作有严格的时间节点。”宋知意终于将目光从手表上移开,看向他,“今天能提前结束谈判,是双方团队都做了充分准备的结果。” 她将功劳归于所有人,这是典型的外交措辞。 餐点上得很快。宋知意吃得很安静,动作有条不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霍砚礼注意到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白色的疤痕,很细,大约两厘米,位置刚好在表带下方——如果不是她抬手时表带滑开,根本看不见。 “你手腕……”他下意识开口。 宋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将表带调整回原位:“旧伤,没事。” “也是在国外工作时留下的?” 她握着叉子的手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将沙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才回答:“霍先生对翻译的工作日常很感兴趣?” 不是反问,是真正的疑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霍砚礼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说“是”,显得唐突;说“不是”,又太过生硬。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处境——面对一个在法律上是他妻子、却比任何商业对手都更难读懂的人。 “只是觉得,”他斟酌着词句,“外交部的工作,可能比我想象中更……复杂。” 宋知意放下叉子,喝了口水。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她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 “任何工作深入去做,都会发现其复杂性。”她顿了顿,“就像霍氏今天谈判的那个项目,表面上是能源合作,背后涉及当地部落社会结构、宗教习惯、环境评估标准,甚至国际大宗商品价格波动对融资方案的影响。” 她说话时,目光并没有完全聚焦在他身上,而是微微偏向窗外,仿佛在组织思路。 她将最后一口沙拉吃完,纸巾轻拭嘴角,看了眼手表,“抱歉,我得走了。七点了。” “我送你。” “不用,部里要求设备必须由专车送回。”她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和文件夹,“谢谢这顿饭。” 霍砚礼也站起来:“应该我谢你。今天如果没有你……” “职责所在。”她打断他,点了点头,“再见,霍先生。” 她转身离开,步伐依然平稳迅速。霍砚礼站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餐厅,消失在电梯方向。 服务员来收餐具时,轻声说:“先生,您太太的文件夹落下了。” 霍砚礼低头,看到卡座内侧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他拿起来,没有打开——这不是他的东西——但透过半透明的纸张,能看到里面是手写的阿拉伯语笔记,字迹工整清晰,页边空白处用红笔标注着数字和符号。 他快步追出去。 商场电梯前,宋知意正在等电梯。听到脚步声,她回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 “你的。”霍砚礼递过去。 “谢谢。”她接过,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些,也……真实了些。 电梯来了,门开。 “宋知意。”在她踏入电梯前,霍砚礼开口,“手腕的伤,真的没事吗?” 她站在电梯内,转身。金属门缓缓闭合,隔在他们之间。 “没事。”她说,然后在门完全闭合前,补了一句,“只是偶尔会麻,习惯了。” 电梯下行。 霍砚礼站在原地,直到电梯数字跳到“B2”,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餐桌,他叫了杯咖啡。服务员离开后,他下意识看向刚才宋知意坐过的位置——桌面上有她用餐巾纸擦拭后留下的极淡水痕,旁边沙拉碗的边缘,沾着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芝麻菜叶。 他忽然想起两年多前领证那天,她也是这样干净利落地离开,不留任何痕迹。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留下了那个文件夹——虽然只是暂时遗忘;留下了手腕上那道伤疤的秘密——虽然只是无意显露;留下了那句“偶尔会麻,习惯了”的陈述——虽然只是临别一句。 而这些“虽然”背后,是他从未了解过的、属于她的世界。 咖啡送来了。他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阳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手腕神经损伤,可能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发送完,他又补充:“保密。” 霍砚礼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离开。经过商场中庭时,他看到一个儿童游乐园,几个孩子在里面笑闹奔跑。玻璃墙上贴着世界地图,一个小女孩正踮脚指着阿拉伯半岛的位置。 “妈妈,这里都是沙漠吗?” “不全是,宝贝。那里也有人,有城市,有和我们一样生活的人。” 霍砚礼停下脚步。 他忽然明白宋知意今天在谈判桌上所做的一切:她不是在翻译语言,而是在翻译世界——让不同世界的人,看见彼此的真实存在。 而他,作为她的丈夫,却连她手腕上那道伤疤的来历都不知道。 手机又震,林阳回复:“霍总,初步咨询,手腕神经损伤可能的原因包括:外伤切割、长时间压迫、某些化学物质灼伤,或者……电击伤。需要更具体的症状描述才能判断。” 霍砚礼盯着“电击伤”三个字,手指收紧。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金属墙壁映出他的脸,面无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裂开。 电梯下行时,他忽然想起爷爷去年说过的一句话:“知意那孩子,身上有山河的重量。”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或许开始懂了。 --- 同一时间,外交部翻译司。 宋知意交还设备后,坐在办公桌前写简报。右手手腕传来熟悉的麻木感,她停下打字,左手轻轻揉了揉。 那道疤是四年前在叙利亚留下的。不是电击伤,是弹片擦过时,附近电线断裂,短暂触电造成的神经损伤。不严重,只是阴雨天或疲劳时会麻。 她没告诉任何人。 不是因为故作坚强,只是觉得没必要。伤痛是自己的,说出来除了让别人担心或同情,没有其他意义。 简报写完,发送。 她关掉电脑,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北京与记忆中很多城市的夜晚重叠:大马士革、喀布尔、的黎波里……那些地方也曾有这样安静的夜晚,尽管短暂。 手机亮了,是霍砚礼发来的消息:“今天谢谢你。手腕如果不适,可以联系季昀,他认识很好的神经科医生。” 她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即回复。 几分钟后,她回了两个字:“谢谢。”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 只是“谢谢”。 就像沙漠里的旅人不会拒绝任何一口水,她也不会拒绝一份善意的提醒——尽管她知道,自己大概不会真的去联系。 收拾东西离开时,同事从隔壁办公室探头:“宋姐,听说你今天去霍氏救场了?他们那个太子爷是不是特难搞?” 宋知意想了想:“霍先生很专业。” “就这?” “嗯。”她拎起包,“明天见。” 走出大楼,夜风微凉。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眼夜空——北京很少能看见星星,但今晚有一两颗,很淡。 她想起母亲说过:“知意,你要记住,世界很大,痛苦很多,但总有一些瞬间,是值得的。” 今天谈判成功时,阿卜杜勒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的笑容,算吗? 或许算。 她走下台阶,走向地铁站。手腕的麻木感已经减轻,只是还有一点点残留,像遥远的回声。 地铁驶入隧道,车窗变成黑镜,映出她的脸。 平静的,疲惫的,但眼神依然清晰。 就像那些她走过的沙漠、穿越的战区、抵达的谈判桌——每一处都留下了看不见的痕迹,但每一步,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列车加速,风声在窗外呼啸。 而她安静地坐着,像一座移动的岛屿。 在深海之下,独自发光。 第50章 季昀的求助 周六晚上八点二十,季家大宅乱作一团。 季昀跪在客厅地毯上,握着他母亲的手,声音发颤:“妈?妈你看着我,能听见我说话吗?” 季母脸色煞白,嘴唇发绀,左手无力地按在胸口,呼吸短促而费力。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医生呢?王医生还没联系上?”季昀冲管家吼,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恐慌。 管家握着手机的手在抖:“王医生去山区义诊了,信号不通……120说最近的救护车过来至少需要二十五分钟,现在晚高峰……” 二十五分钟。季昀看着他母亲越来越弱的呼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母亲有冠心病史,但这些年控制得不错,家里常备着硝酸甘油,刚才已经舌下含服了,却没有明显缓解。 这不是普通的心绞痛。 “给周慕白打电话,问他认不认识私立医院的心内科专家,直接派救护车过来!”季昀尽量让自己冷静,但声音还是抖的。 客厅里佣人们慌乱地走动,却没人知道该怎么办。季昀的父亲在国外出差,弟弟在国外留学,此刻这栋大宅里,只有他这个从医学院辍学转投商界的儿子——一个学了两年临床却连完整急救流程都记不全的半吊子。 手机响了,是周慕白。 “我联系了安和医院,他们的救护车已经出发了,但至少要二十分钟。你现在听着,让伯母平躺,保持呼吸道通畅,监测呼吸和脉搏……” 季昀机械地照做,但指尖下母亲的脉搏细弱而混乱。他学过医,知道这是不祥的征兆。 “有没有氧气瓶?”周慕白在电话里问。 “有……有家庭医用氧气,但……” “接上!流量调至每分钟5升!” 管家跌跌撞撞去取氧气设备。季昀握着母亲的手,那手在变冷。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他可能要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 然后他猛地想起一个人。 宋知意。 霍砚礼那个沉默寡言的妻子,那个在会所里三针缓解霍砚礼胃痛的女人,那个周慕白口中“深不可测”的翻译官。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思考这个决定是否合理,直接拨通了霍砚礼的电话。 “砚礼!宋知意……你太太的电话!快!” --- 外交部宿舍里,宋知意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 手机响起时,她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接通,传来的是季昀几乎撕裂的声音:“宋小姐!我是季昀!我母亲心脏病发作,救护车还要二十分钟,您……您能来一趟吗?求您了!” 背景里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泣声。 宋知意关掉吹风机:“地址。” “季家老宅,西城区……” “我十五分钟内到。”她打断他,“现在听我说:让患者保持半卧位,背后垫高,绝对不要平躺。解开所有紧身衣物。家里有没有速效救心丸或硝酸甘油?” “含了硝酸甘油,没用……” “知道了。保持电话通畅。” 电话挂断。宋知意扔掉毛巾,湿发也来不及擦,三分钟换上衣服——简单的黑色运动套装,方便活动。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布包,那是母亲留下的针灸包,羊皮质地,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冲出宿舍楼时,值班保安惊讶地看着她:“宋翻译,这么晚……” “急事。”她已经跑向门口。 晚高峰的尾声,打车并不容易。宋知意站在路边,第三次看表时,一辆黑色轿车急刹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是霍砚礼。 “上车。” 她没有问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去季家老宅,最快路线。” 霍砚礼踩下油门。后视镜里,她的头发还在滴水,侧脸紧绷,膝盖上放着那个旧针灸包。 “季昀说他母亲含了硝酸甘油没缓解,可能是心梗或严重心律失常。”她的声音很冷静,像在分析案情,“你通知他们准备吸氧设备了吗?” “说了。”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你怎么……” “我母亲是心内科医生。”她简短回答,目光盯着前方路况,“前面路口右转,那条小路晚上车少。” 第51章 别拒绝 八点三十五分,车急刹在季家大门前。 宋知意推开车门冲进去,霍砚礼紧随其后。客厅里,季母已经半昏迷,氧气面罩下呼吸浅促。季昀跪在旁边,眼睛通红。 “宋小姐……” “让开。”宋知意的声音不高,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跪在季母身侧,手指迅速触诊颈动脉——脉搏细速不齐。翻开眼睑看了一眼,然后打开针灸包。 羊皮卷展开,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 她取出一根三寸毫针,酒精棉片消毒,然后看向季昀:“我要取内关穴。扶着伯母的手腕,保持稳定。” 季昀机械地照做。他看着宋知意的手指在母亲手腕上量取位置——腕横纹上两寸,掌长肌腱与桡侧腕屈肌腱之间。定位精准得像尺子量过。 下针。 捻转,提插,手法干净利落。季母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有感觉吗?”宋知意问,声音很稳。 季昀这才发现她是在问自己母亲。而已经半昏迷的季母,居然微弱地点了点头。 第二针,取郄门穴——前臂掌侧,腕横纹上五寸。第三针,取膻中穴——胸前正中线,平第四肋间。 每一针下去,她都全神贯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患者和手中的针。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湿发贴在颊边,但她浑然不觉。 霍砚礼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宋知意。不是外交部那个冷静专业的翻译官,不是家宴上那个沉默疏离的霍太太,而是一个……医者。专注,坚定,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却强大的能量。 三针下去,大约过了五分钟。 季母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唇色从可怕的绀紫色转为淡粉。她缓慢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妈!”季昀的声音带着哭腔。 “别激动。”宋知意按住他肩膀,手指仍搭在季母腕间感受脉搏,“心率下来了,但还没完全稳定。救护车还有多久?” 管家颤声回答:“说还有八分钟……” “够了。”宋知意收回诊脉的手,开始迅速收拾针灸包,“伯母,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季母虚弱地开口:“胸……没那么闷了……” “好。保持平静呼吸,不要说话。”她转向季昀,“救护车来了之后,告诉医生患者含服硝酸甘油无效,但针灸后症状缓解。重点排查急性心梗和恶性心律失常。这是重要的病史信息。” 季昀愣愣地点头。 宋知意站起来,这才感觉到膝盖的酸麻。她踉跄了一下,霍砚礼下意识伸手扶住她手臂。 “没事。”她站稳,抽回手。 客厅里的佣人们还处在震惊中,没人说话。只有季母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宋知意走到茶几边,抽了张纸,快速写下几行字:“救护车来之前,做这几件事:一、准备好伯母所有的既往病历和用药记录。二、拿一件厚外套,医院空调冷。三、准备身份证、医保卡、少量现金。四、通知其他家属,但不要在电话里过度渲染病情,避免引发二次刺激。” 她把纸条递给管家:“按这个准备。” 管家接过,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定了些:“好……好的。”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宋知意退到墙边,将自己隐在阴影里,看着急救人员冲进来,交接病情,搬运患者。季昀跟着上了救护车,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感激,震撼,羞愧。 救护车驶离,大宅突然安静下来。 佣人们开始收拾凌乱的客厅,但动作轻了许多,说话也压着声音。所有人经过宋知意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看她一眼,眼神敬畏。 霍砚礼走到她身边:“你……” “我该回去了。”宋知意将针灸包收进随身背包,“明天还有工作。” “我送你。” “不用,我叫车。” “宋知意。”霍砚礼挡住她的路,声音低下来,“你的头发还是湿的。” 她这才想起自己出门时的狼狈。抬手摸了摸,发梢还在滴水,肩头的衣料已经湿了一小块。 “会感冒。”他说。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客厅的吊灯投下温暖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毯上重叠。 “走吧。”霍砚礼最终让步,“至少到门口,我叫了车。” 他们并肩走出季家大宅。夜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宋知意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一件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气。 她抬头看他。 “别拒绝。”霍砚礼说,目光落在远处街道的灯火上,“就当……谢谢你救了季昀母亲。” 宋知意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脱下外套。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在上车前回头:“告诉季昀,如果确诊是心梗,后续康复阶段可以配合中医调理,但一定要在正规医院心内科指导下进行。” “我会转告。” 她点点头,上车离去。 霍砚礼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扶她时,他碰到了她的手腕,那皮肤冰凉,脉搏却沉稳有力。 就像她这个人。 他转身回季宅取车,经过客厅时,看到地毯上还有刚才慌乱中碰倒的水杯碎片。佣人正在清理,见他进来,停下动作:“霍先生……” “没事,继续。”他走向门口,却在玄关处停下脚步。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季昀爷爷写的:“医者仁心”。 四个大字,遒劲有力。 霍砚礼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霍先生,需要给您泡杯茶吗?” “不用。”他终于转身离开。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即发动。手机屏幕亮起,是季昀从医院发来的消息:“我妈确诊急性前壁心梗,已经进导管室了。医生说送来得及时,再晚十分钟可能就……砚礼,帮我谢谢她。不,我亲自谢。” 霍砚礼没有回复。 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入夜色。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在车灯照射下像飞舞的蝴蝶。 他想起宋知意下针时的眼神——专注到近乎虔诚。 那不是治病救人的使命感,而是一种更深刻的东西:对生命的敬畏,对职责的坚守,对“应该做”之事的毫无迟疑。 而她做完这一切后,只是安静退到阴影里,像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手机又震,这次是周慕白:“季昀他妈怎么样了?我刚开完会。” 霍砚礼简短回复:“稳定了。宋知意救的。” 对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发来一句话:“我现在相信霍小叔说的话了——我们真的配不上她。” 霍砚礼盯着这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窗外,夜色深沉。而城市的某个角落,宋知意应该已经回到宿舍,或许正在擦干头发,或许已经在准备明天的工作。 她不会知道,今晚那十五分钟的急救,在多少人心里投下了怎样的涟漪。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表面很快恢复平静。 但水底的沙,已经永久改变了排列的方式。 第52章 医疗圈的震动 安和医院CCU(心脏监护病房)外的走廊,凌晨两点。 季昀坐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双手撑着额头。白炽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提醒着他母亲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导管室的门开了,走出来的是安和医院心内科主任陈教授——国内顶尖的介入心脏病学专家,季家动用了所有人脉才在深夜请动他亲自操刀。 “陈教授,我妈……”季昀猛地站起来。 “手术很成功。”陈教授摘下口罩,露出疲惫但放松的神情,“前降支近端完全闭塞,我们放了两枚支架,血流恢复得很好。送来得非常及时,再晚一点,心肌坏死的面积会大很多。” 季昀腿一软,重新跌坐回椅子上,捂住脸。后怕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陈教授在他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学医中途转了行,但基本的急救知识还在。你做的应急处理很关键,特别是那个针灸……” 季昀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针灸?” “对。”陈教授从助手那里接过病历夹,翻到入院记录,“救护车接诊医生写的:患者到院时生命体征相对稳定,主诉胸痛明显缓解。家属称发病后曾进行中医针灸急救,取穴内关、郄门、膻中——这几个穴位选得非常精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专业领域内行人的赞叹:“内关穴是心包经络穴,主治心悸胸痛;郄门是心包经郄穴,专门处理急症;膻中是八会穴之气会,能宽胸理气。而且下针的时机把握得极好,在硝酸甘油无效的情况下迅速稳定了心率,为后续介入治疗争取了黄金窗口期。” 季昀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您是说……那几针真的起了作用?” “起了关键作用。”陈教授肯定地说,“我看了救护车上的心电图记录,针灸前后,患者的心律失常明显改善。这在临床上是很典型的针灸治疗急性心梗的案例——当然,前提是操作者必须非常专业,取穴、手法、时机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他把病历夹合上,看向季昀:“你在哪里学的这一手?这几个穴位可不是普通人能准确取到的,尤其是郄门穴的位置,稍微偏差一点效果就大打折扣。” 季昀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干涩:“不是我做的。” “那是……” “是一个朋友。”季昀斟酌着用词,“她……不是医生,但懂中医。” 陈教授愣住了:“不是医学背景?” “她是外交部的翻译。”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不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值班护士接起,压低声音说话。更远处,心电图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透过病房门缝传来。 “翻译?”陈教授的表情从惊讶转为难以置信,“你是说,一个外交部的工作人员,用中医针灸处理了急性心梗?” “她母亲是医生,维和医生。”季昀补充道,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信息是否完整。 陈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从业三十多年,见过各种民间急救,但这么专业、这么精准的穴位选择……这不是‘懂一点中医’能解释的。她一定受过系统训练,而且有丰富的实践经验。”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严肃:“季昀,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见见这位……翻译。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从医学角度,我想了解她是如何在那种紧急情况下做出如此专业的判断。这对我们急诊医学也有启发意义。” 季昀点点头,但心里清楚:宋知意大概率不会接受这样的会面。她做完急救就悄然离开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救人,不是为了被感谢,更不是为了被研究。 陈教授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便带着团队离开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季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画面:母亲痛苦的脸,管家慌乱的声音,自己拨通电话时的绝望,然后宋知意冲进来的身影——湿发,黑衣,那个旧针灸包。 她跪在地毯上,手指稳稳取穴,下针时没有丝毫犹豫。那种专注和镇定,像在战场上一样。 不,那就是战场。生命与死亡的战场。 季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霍砚礼结婚前,他们在酒吧喝酒。沈聿开玩笑说:“听说霍爷爷给砚礼找了个‘根正苗红’的媳妇,估计是那种听话懂事、适合摆在家里的类型。” 当时他怎么回的?好像是:“那敢情好,砚礼需要个不惹事的。” 后来在家宴上见到宋知意,她沉默寡言,衣着朴素,坐在角落几乎不参与话题。他们所有人都觉得,这确实是个“不惹事”的,或许还带着点攀附豪门的小心翼翼。 可现在…… “季昀。”霍砚礼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季昀睁开眼,看到霍砚礼提着两个纸袋走过来,递给他一个:“咖啡,加双份糖。你需要这个。” “谢谢。”季昀接过来,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我妈稳定了,陈教授说手术很成功。” “那就好。”霍砚礼在他身边坐下,手里拿着另一杯咖啡,但没有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凌晨深蓝色的天光。 “砚礼。”季昀盯着手中的咖啡杯,“你了解她吗?” 霍砚礼没有问“她”是谁。 “不了解。”他的回答很诚实,“或者说,正在开始了解。” “你知道她会这些吗?我是说……这种能救命的技能?” 霍砚礼沉默片刻:“我和你知道的一样多,或许……我都不一定有你知道的多。” 季昀苦笑:“我们以前……是不是都看错人了?” 霍砚礼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 “陈教授说,她那几针非常专业,专业到不像业余爱好者的水平。”季昀继续说,“他还想见她,想从医学角度请教。” “她不会去的。”霍砚礼说。 “我知道。”季昀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排列整齐的灯管,“她就是那种……做了惊天动地的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离开的人。” 就像两年多前领完结婚证,她转身就去了机场。 就像今晚救了他母亲,她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 霍砚礼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周慕白发来的消息:“季昀他妈怎么样了?需要什么帮忙尽管说。” 霍砚礼简短回复:“手术成功,稳定了。” 几乎是秒回:“是宋知意救的?” “嗯。”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发来一段话:“沈聿刚给我打电话,说他托人打听了。宋知意在战乱地区不止做翻译工作,她协助过战地医院,处理过大量外伤,甚至在一些极端情况下做过简易手术。她那个针灸,是在真正的战场上练出来的。” 霍砚礼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季昀侧头看他:“怎么了?” 霍砚礼把手机递过去。季昀看完那段话,久久没有说话。 走廊里,晨光开始取代灯光。远处传来早班护士交接班的脚步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砚礼。”季昀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们以前对她的那些揣测……挺可笑的,是不是?” 霍砚礼没有回答。 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一个能在战火中救人的人,一个用针灸从死神手里抢时间的人,一个掌握着能救命的知识却从不炫耀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贪图霍太太头衔、攀附豪门的肤浅女子? 他们用自己那个圈子狭隘的价值观去丈量她,却不知道她心里装的是更广阔的世界。 “等她有空,”季昀站起来,咖啡杯已经凉了,“我想正式谢谢她。不是敷衍的那种谢谢。” 霍砚礼也站起来:“她不会在意这些。” “我知道。”季昀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但我在意。” 走廊尽头,陈教授和几个年轻医生边走边讨论病例。季昀听到他们的对话片段: “……所以中医在某些急症中确实有独特价值,关键是操作者的水平。” “陈教授,您说的那个案例真的假的?翻译做针灸?” “病历记录写得清清楚楚。等患者稳定了,我想请那位翻译来科里做个交流——当然,前提是她愿意。” 声音渐渐远去。 季昀和霍砚礼对视一眼。 “医疗圈要震动了。”季昀轻声说。 霍砚礼望向窗外,天空已经泛出鱼肚白。他想起了宋知意手腕上那道疤,想起了她下针时专注的侧脸,想起了她救人后平静离开的背影。 震动的不只是医疗圈。 还有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生活在精致牢笼里的人。 远处,城市开始苏醒。而某个外交部宿舍里,那个引发这一切震动的女人,可能才刚刚睡下,或者已经起床准备新一天的工作。 她不会知道,自己在无意中,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就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 涟漪,正在一圈圈扩散。 第53章 对她不公平 霍家老宅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波斯地毯上,本该是闲适的时光,却被二楼卧室传来的压抑呻吟打破。 霍母躺在床上,额头上搭着冰毛巾,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偏头痛已经折磨了她二十多年,每次发作都像有电钻在太阳穴里旋转,但今天的程度尤其剧烈——止痛药已经加量服用,却像石沉大海,毫无缓解迹象。 “夫人,要不还是去医院吧?”管家林姨站在床边,满脸担忧。 霍母虚弱地摆摆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毛病了……打针也是暂时的……让我静一静……” 林姨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在走廊里碰见了刚回家的霍峥。 “四爷。” “三嫂又头疼了?”霍峥刚从部队回来,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这次特别厉害,吃了药也不管用。” 霍峥皱了皱眉,走向卧室。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霍母蜷缩在床上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只有在病痛面前才会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三嫂。” 霍母勉强睁开眼:“阿峥回来了?我没事……躺会儿就好。” “我认识一个神经科的专家,要不请他来看看?” “不用麻烦……”霍母的声音里带着痛苦忍耐的颤音,“都是老毛病了,治不好的。” 霍峥站在床边沉默片刻。窗外的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墙上的古董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他突然想起前几天季昀在电话里激动的声音:“小叔你是没看见,宋知意那几针下去,我妈的脸色立刻就好转了!陈教授都说那是专业级的急救!” 一个念头闪过。 “三嫂,”霍峥开口,语气试探,“要不……让知意来看看?” 霍母的眼睛猛地睁开,即使头痛欲裂,那双眼睛里依然闪过清晰的排斥:“她?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懂中医。”霍峥尽量说得客观,“季昀母亲急性心梗,就是她针灸稳住的情况。我亲眼见过她在战地处理过各种外伤,手法很专业。” “一个翻译,懂点皮毛罢了。”霍母重新闭上眼睛,但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知是因为头痛,还是因为听到那个名字,“再说,她那种出身……能有什么真本事。” 霍峥的眼神沉了沉。他知道嫂子对宋知意的偏见有多深,那种根植于阶级和出身的轻视,不是三言两语能改变的。 “出身不代表能力。”他平静地说,“我在叙利亚见过她在炮火中给伤员做清创缝合,条件简陋到连麻药都不够,她做得比很多军医都稳。” 霍母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痛苦。 霍峥退出了房间。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落下。他想起在阿勒颇那个残破的教堂里,宋知意跪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为一个腿部中弹的孩子取出弹片。炮火在远处轰鸣,她却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那样的人,不该被这样轻慢地对待。 他下楼,走进书房。霍老爷子正在练书法,笔走龙蛇,写的是“海纳百川”。 “爸。” 霍老爷子没有抬头,笔锋稳健:“你嫂子又头疼了?” “嗯,这次很严重。”霍峥顿了顿,“我提议让知意来看看,三嫂拒绝了。” 笔锋在宣纸上顿了顿,一滴墨晕开。霍老爷子放下笔,抬头看向他:“为什么拒绝?” “她觉得知意不懂,也觉得……她不配。”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书房里的空气还是凝滞了一瞬。 霍老爷子沉默着洗了笔,挂好,然后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边。 “你三嫂这个人,要强,固执,看人先看出身。”他缓缓说,“但她不坏,只是被困在自己那套价值观里太久了。” “可这对知意不公平。”霍峥很少用这样直接的语气对父亲说话,“她在外面救过多少人,吃过多少苦,回到家却要承受这种轻视。” 霍老爷子转过身,目光锐利:“所以你觉得该怎么办?” “您打电话给知意。”霍峥说,“如果您开口,她会来。至于三嫂接不接受治疗……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父子俩对视片刻。窗外传来银杏叶落地的细碎声响。 霍老爷子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老式红色电话机的话筒。他的手指在拨号盘上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转动——他记得那个号码,是宋知意外交部宿舍的座机。 --- 下午三点十分,外交部宿舍。 宋知意刚结束一个线上的阿拉伯语翻译培训,正在整理笔记。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喂,您好。” “知意啊,是我。”霍老爷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和,“没打扰你工作吧?” “爷爷?”宋知意有些意外,“没有,我刚下课。您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你婆婆……砚礼他妈妈,偏头痛发作了,这次特别厉害。家里医生开的药不管用,她又不肯去医院。阿峥说你懂中医,你看……方便来一趟吗?” 宋知意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霍母对她的态度。每次家宴,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审视,那些看似关切实则试探的询问,还有那些关于“门当户对”的旁敲侧击——她都感受得到。 但她也听出了霍老爷子声音里的担忧。那个老人是霍家唯一从一开始就对她真心相待的人。 “我马上过来。”她说。 霍老爷子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更快。” 挂断电话,宋知意走到衣柜前,换下家居服。她选了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然后打开抽屉,取出那个深蓝色针灸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针具和消毒用品。 临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停顿了几秒。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但她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出诊,更是一次艰难的破冰。 第54章 三针见效 霍母的卧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宋知意消毒针具的动作熟练得近乎本能——酒精棉片擦拭银针,从针尖到针身,每个角度都不放过。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针尖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霍母侧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宋知意的手。那双曾经被她认为“不够纤细柔美”的手,此刻稳得像外科医生的手,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节制。 “伯母,我要下针了。”宋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先从风池穴开始。” 她的手指落在霍母后颈发际线处,略微按压:“这里是不是平时就容易僵硬酸痛?” “……是。”霍母低声承认。她从未对外人提过这个细节,连霍父都不知道。 “那就是了。”宋知意没有多言,取出一根一寸半的毫针。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霍母身体绷紧了。但预想中的刺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酸胀感,从针刺点开始,像涟漪般向四周扩散——向上至头顶,向前至眼眶深处。 “酸胀是正常的得气反应。”宋知意的声音平稳如常,手指捻转针柄,动作轻柔却有力,“说明穴位找准了。” 霍母说不出话来。那种酸胀感并不舒服,但诡异的是,随着针感的扩散,后脑勺那处像被铁钳夹住般的剧痛,竟然开始松动。 第二针落在太阳穴。这次霍母看清了宋知意的手法——她先用手指在穴位周围轻轻揉按,然后迅速进针,针尖刺入皮肤时几乎没有停顿,深浅分寸把握得极准。 “太阳穴浅刺,主要缓解头部胀痛。”宋知意一边操作一边轻声解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抚患者,“您的头痛伴有明显的血管搏动感,说明有血管痉挛因素。” 霍母闭上眼睛。她确实每次发作时都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像有心脏长在了那里。 第三针,合谷穴。宋知意执起霍母的左手,在虎口处定位。霍母的手指冰凉,宋知意的手却温润稳定。针下去时,一股强烈的酸麻感从手背直冲肘部,霍母忍不住“嘶”了一声。 “合谷穴是止痛要穴,针感会比较强。”宋知意的手指仍轻轻扶着针柄,指尖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忍一下,很快就好。” 三针落下后,宋知意没有离开。她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目光在三根银针之间缓缓移动,像是在观察什么无形的气流。她的右手虚悬在针上方,偶尔会做细微的调整——不是动针,而是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姿态。 霍峥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宋知意在战地的样子:硝烟弥漫中,她跪在伤员身边,手上沾着血,眼神却冷静得像在实验室。那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身体里住着一个老兵——不是杀伐的那种,是守护的那种。 此刻在霍家这间奢华的卧室里,她的姿态和那时如出一辙。仿佛无论身处炮火连天的废墟,还是锦缎帷幔的深宅,她都是同一个人:专注,沉稳,以专业为甲,以仁心为刃。 墙上的古董挂钟滴答走着。阳光在地毯上缓慢移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宋知意开始行针——她轻轻捻转针柄,动作幅度极小,却带着某种韵律。霍母感觉到针下的酸胀感像潮水般起伏,一浪一浪,冲刷着那顽固的疼痛堡垒。 又过了十分钟。 宋知意看了看时间,开始起针。顺序和进针时相反:先起合谷,再起太阳,最后起风池。每起一针,她都用消毒棉片按压针孔片刻,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当最后一根针离开风池穴时,霍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折磨了她十几个小时的怪物,撤退了。 不是完全消失——后颈处还有钝痛,头部还有沉重感——但那种要把头颅劈开的尖锐剧痛,确实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松弛,像经历了一场漫长战斗后的休憩。 她缓缓睁开眼睛。 卧室还是那间卧室,阳光还是那片阳光,但世界重新变得可以忍受了。 宋知意正在收拾针具,用过的银针单独放进一个小金属盒,准备带回去严格消毒。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伯母感觉如何?”她没有抬头,一边整理一边问。 霍母沉默了几秒。她该说什么?承认这个她一直轻视的儿媳妇真的治好了她的顽疾?还是继续保持那高高在上的矜持? 最终,疼痛缓解带来的生理性舒适战胜了心理的别扭。 “……好多了。”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清晰了许多,“头……不那么疼了。” 宋知意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她合上针灸包,站起来:“这只是应急处理,缓解症状。要根治还需要系统治疗。”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让更多光线透进来:“伯母平时是不是长时间伏案工作?或者经常低头看手机?” 霍母愣住了。她确实每天要花大量时间处理家族基金会的文件,也习惯了睡前刷手机——这些都是她从未与医生详细提及的生活习惯。 “您颈椎第2、3节明显有问题,压迫了枕神经。”宋知意转过身,背光站着,身形轮廓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边,“这不是单纯的偏头痛,是颈源性头痛。止痛药只能麻痹神经,治标不治本。”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指责,没有说教,只是陈述事实。 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霍母这些年辗转求医却无功而返的经历上。 霍峥适时开口:“三嫂,知意说得对。您是该好好检查一下颈椎了。” 霍母没有接话。她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丝质被面。疼痛退去后,理智重新回笼,随之而来的是复杂的情绪——感激,尴尬,震惊,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这个她一直认为配不上自己儿子、配不上霍家的女人,刚才用三根银针,做到了无数专家名医都没能做到的事。 而整个过程,宋知意没有邀功,没有讨好,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那种专注是纯粹的,只针对疾病本身。 “你……”霍母开口,声音干涩,“针灸是跟谁学的?” 宋知意已经收拾好东西,闻言抬头:“我母亲。” 简单的三个字,没有更多解释。 霍母还想问什么,但宋知意看了看表:“伯母再休息一会儿,我去写个方子。后续调理需要配合药膳和康复训练。” 她微微欠身,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合上。 霍母靠在床头,后颈处还残留着针感的余韵,像退潮后沙滩上的湿润。她抬起手,摸了摸太阳穴——那里不再突突地跳了。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曳,一片金黄的叶子贴在玻璃上,然后缓缓滑落。 霍峥走到床边,递过一杯温水:“三嫂,喝点水。” 霍母接过来,小口啜饮。水温刚好,顺着喉咙流下去,舒缓了因疼痛而紧绷的身体。 “她……”霍母顿了顿,“一直这么……厉害?” 霍峥笑了,那笑容里有复杂的意味:“三嫂,您见过在炮火中救人的样子吗?我见过。她那时手里拿的不是银针,是手术刀。”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下来:“所以三针治好头痛,对她来说,大概就像我们喝杯茶一样平常。” 霍母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她指尖留下凉意。 而楼下,宋知意已经坐在书房里,铺开纸笔,开始写药膳方子。 阳光照在宣纸上,墨迹未干,字字清峻。 像她这个人。 第55章 药膳方子 霍家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纸张的气息。宋知意坐在红木书桌前,背挺得很直——不是刻意为之,而是长年伏案工作养成的习惯,像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松,自有风骨。 她铺开的是一张素白宣纸,用的是霍老爷子的狼毫笔。笔尖蘸墨时,她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百年银杏上。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旋转下落,姿态从容,仿佛知道大地终将接住它们。 然后她落笔。 字迹不是女子常有的娟秀,而是清峻的楷体,笔画间透着力道——那是母亲教她写字时要求的:“字如其人,要稳,要正,要留得住筋骨。” 第一行:“天麻炖鱼头。” 她写下配料:天麻15克,川芎10克,白芷6克,鳙鱼头一个,生姜三片。做法:药材洗净浸泡半小时,鱼头煎至微黄,所有材料入炖盅,加清水适量,文火炖两小时,饮汤食肉。 第二行:“葛根桂枝粥。” 葛根30克,桂枝10克,粳米100克,红枣五枚。葛根、桂枝先煎取汁,加入粳米、红枣煮粥,早晚温服。 第三行:“日常注意事项。” 她换行,字迹略微收紧: 一、避免长时间低头,每工作四十分钟,需起身活动颈部。 二、睡眠时枕头不宜过高,以一拳高度为宜,建议使用颈椎保健枕。 三、严禁在空调风口直吹后颈。 四、可每日早晚做“米”字操:缓慢书写“米”字,活动颈椎。 五、若再发头痛,可先按揉风池穴(后颈发际线两侧凹陷处)五分钟,无效再考虑服药。 她写得专注,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沙沙作响,像秋蚕食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霍母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疼痛缓解后,她又恢复了那个一丝不苟的霍家夫人形象。 只是眼神复杂了许多。 宋知意没有抬头,写完最后一行字,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才放下笔。 “伯母。”她起身,将方子递过去,“这是给您开的药膳方和注意事项。天麻炖鱼头每周可食用两到三次,葛根粥可以常吃。注意事项请务必遵守,尤其是避免长时间低头和注意颈部保暖。” 霍母接过那张纸。墨香扑鼻,字迹力透纸背。她年轻时也练过书法,看得出这笔字没有十年功夫写不出来——不是附庸风雅的那种练,是真正沉下心去练的。 “你……”霍母的视线从纸上移到宋知意脸上,“这些方子,都是你母亲教你的?” “大部分是。”宋知意开始收拾笔墨,“有些是我在临床实践中调整过的。比如葛根桂枝粥的配比,传统方剂葛根用量较大,但对于有胃病史的人可能刺激,所以我减少了葛根量,增加了红枣和粳米来护胃。”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讨论天气。 霍母捏着那张纸,纸张边缘在她指尖微微颤抖:“你母亲……是医生?” “维和医生。”宋知意洗净笔,挂回笔架,“她在非洲、中东都工作过。我小时候常跟着她在战地医院,她给人治病,我就在旁边帮忙递器械、学认药材。”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她说,医术不该有国界,也不该有门户之见。能减轻痛苦的知识,就该传给需要的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变得清晰,银杏叶一片片飘落,像时间的碎片。 霍母看着眼前的女人。宋知意今天穿得很简单,米色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 没有珠宝,没有华服,没有刻意营造的温婉或讨好。 但就是这样的她,刚才用三根银针缓解了自己二十多年的顽疾;就是这样的她,此刻写下这张字迹清峻的药膳方子,每个字都在说:我懂,我能,我来帮你。 “你……”霍母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要学这些?你不是外交官吗?” 宋知意转过身,目光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伯母,您见过战乱吗?” 霍母愣住了。 “我见过。”宋知意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在那些地方,医院可能被炸毁,医生可能牺牲,药品可能断绝。但伤痛不会因此消失。那时你会发现,最基本的医学知识——比如怎么止血,怎么固定骨折,怎么用针灸缓解疼痛——这些可能救一条命。”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银杏树:“我母亲说,她最大的遗憾不是自己吃了多少苦,而是有很多人本可以救活,却因为医疗条件太差而死去。所以她教我,她说:‘知意,多学一点,就多一分救人的可能。’”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侧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织的线条。 霍母站在那里,手中的宣纸突然变得沉重。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多年来,每次头痛发作时的绝望;想起辗转于各大医院、尝试各种昂贵疗法却收效甚微的疲惫;想起不得不靠大剂量止痛药维持体面时的自我厌恶。 而眼前这个女人,在战火纷飞的地方,学的却是如何用最简陋的条件去救人。 那些她从未经历、甚至从未想象过的苦难,塑造了这样一个宋知意——一个能三针缓解她顽疾,能写下这张专业药膳方子,能在她最痛苦时给予有效帮助的人。 “你……”霍母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太轻了。 道歉?太迟了。 承认自己看错了人?太难以启齿了。 宋知意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微微摇头:“伯母不必多想。今天能帮到您,我很高兴。药膳方子请收好,按方调理,配合医院的正规治疗,您的头痛有望根治。”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针灸包:“我先回去了。部里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等等。”霍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吃过晚饭再走吧?”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讶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留宋知意吃饭。 宋知意也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礼貌地摇头:“谢谢伯母,但今天真的有事。下次吧。” 她没有说“下次一定”,只是“下次吧”——留有余地,不轻易承诺。 霍母点点头,不再强留。 宋知意欠身告辞,走出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沉稳,规律,像她这个人一样。 霍母独自站在书房里,手中的宣纸被窗外的风吹得微微翻动。她低头,重新看那张方子。 字迹清峻,配伍严谨,连注意事项都写得细致入微。 这哪里是什么“懂点皮毛”? 这分明是深厚功底。 她走到书桌前,看到宋知意刚才用过的砚台——墨汁匀净,笔洗净挂,连镇纸都放回了原位。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像从未有人用过。 就像她治病救人一样:来了,做了,解决了,然后安静离开。 不邀功,不张扬,不留痕迹。 霍母在书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墨迹已经干了,但笔锋的力道还留在纸上,透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窗外的银杏又落下一片叶子,金黄色的,在夕阳中旋转,像一只缓慢飞翔的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霍砚礼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她整夜守在床边。那时她觉得,做母亲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孩子健康平安。 后来霍砚礼长大了,霍家越来越显赫,她的世界被各种社交、体面、门第观念填满。她忘了,健康平安是多么朴素又珍贵的愿望。 而今天,那个她一直认为“不够格”的儿媳妇,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了她一份健康平安的可能。 霍母将药膳方子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庭院里,司机正为宋知意拉开车门。宋知意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处寻常风景。 车驶出大门,消失在暮色里。 霍母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后颈处还有针灸留下的微麻感,提醒着她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而心里某些坚硬了太久的东西,正在那微麻感中,一点点松动,融化。 像初春的冰河,听见了遥远的、温暖的流水声。 第56章 白月光回国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到达大厅。 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倾泻进来,将光滑的地面照得反光。电子屏上不断刷新着航班信息,各种语言的广播交替响起,人流如织。 林薇推着行李箱走出闸口时,特意放缓了脚步。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儿的早秋套装,浅杏色粗花呢,搭配珍珠项链和同色系的高跟鞋。头发是新做的,深棕色的大波浪卷,一侧别在耳后,露出精心修饰过的侧脸。妆容是时下最流行的“伪素颜”妆,看似清淡,实则每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计算——粉底要透出皮肤原本的光泽,眼线要细到几乎看不见,口红是温柔的豆沙色,像刚刚吃过樱桃的自然红润。 她在落地玻璃前停下,借着反光最后检查了一次仪容。很好,看起来就像刚从巴黎时装周回来,而不是在纽约那个小公寓里拮据地度过了五年。 打开手机,微信消息已经堆了99+。她滑动屏幕,跳过那些无关紧要的问候,直接找到和霍砚礼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年前,她上飞机前发的那句“对不起,保重”,他始终没有回复。 指尖在那个头像上停留片刻,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朋友圈。 定位: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配图是一张精心挑选的自拍——侧脸,眼睛望着窗外起落的飞机,睫毛在阳光下投出忧郁的阴影。滤镜调成了怀旧的暖黄色,像老电影的画面。 文案:“回来了,一切如初吗?” 点击发送。 不到一分钟,点赞和评论开始涌来。 “薇薇回国了?欢迎回家!” “什么时候聚聚?想死你了!” “哇,这套衣服好看!是香奈儿新款吧?” “一切都会如初的,等你。” 林薇滑动着评论,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她知道哪些共同朋友会看到,哪些人会截图,哪些人会把消息传到该传到的人那里。 果然,五分钟后,手机震动。是大学时的室友王婷,发来一张截图,正是她那条朋友圈。 “薇薇,你真回来了?霍砚礼知道吗?” “刚下飞机,还没告诉他。”林薇回复得轻描淡写。 “那你赶紧联系他啊!你们当年多可惜……” “再看吧,都过去这么久了。” 她收起手机,推着行李箱走向出口。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引来一些目光——她享受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当年在大学里,她是校园里最耀眼的那朵花,而霍砚礼是所有人都想摘下的月亮。 她走到出租车上客区,排队等候。北京的秋天空气干燥,带着北方特有的清冽。她深吸一口气,闻到的是自由和机会的味道。 五年了,她在纽约过得并不好。那笔钱看起来很多,但在曼哈顿的生活成本面前迅速缩水。她尝试过找工作,但语言和文化始终是障碍;尝试过找新的依靠,但那些华裔富二代要么有家室,要么只想玩玩儿。到最后,她住进了布鲁克林的小公寓,每天算计着怎么用最少的钱活下去。 然后她看到了新闻——霍氏集团在海外的扩张,霍砚礼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照片。他还是那么英俊,眼神里多了几分成熟和冷峻,但那正是她喜欢的。 还有那个从未公开露面的霍太太。网上查不到任何照片,只有零星传闻,说是外交部的翻译官,家世普通。 林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外交官又怎样?在霍家那样的家族里,没有背景就是原罪。 出租车来了。她把行李箱放好,坐进后座。 “去哪儿?”司机问。 林薇报了一个高档公寓的地址——那是她提前租好的,用最后一点积蓄。位置很好,在使馆区附近,离霍氏集团总部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车驶入市区,熟悉的街景掠过。北京变了,又好像没变。就像她,外表更精致了,但心里某个地方还停留在五年前那个在机场哭着过安检的女孩。 只是那个女孩当时以为自己是去征服世界,而现在这个女人知道,自己可能连回头的路都找不到了。 --- 同一时间,霍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霍砚礼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捏了捏眉心。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手机在桌上震动。他拿起来看,是大学同学陈默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朋友圈截图,林薇的头像,机场定位,那句“回来了,一切如初吗?” 霍砚礼盯着那张图片,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长安街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向看不见的远方奔去。 一切如初? 怎么可能如初。 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结了婚,虽然只是形式婚姻;他接手了霍氏更多的业务,肩上担子越来越重;他认识了宋知意……不,不算认识,只是开始看见她。 而林薇,那个曾经让他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拿着他母亲给的钱,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 他记得那天在机场,他等到那架航班起飞,看着它变成天空中的一个黑点,然后消失。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对不起,保重。” 保重。 多么轻巧的两个字,像在告别一个普通朋友。 霍砚礼闭上眼睛。心脏某个地方传来熟悉的钝痛,不是剧烈的,而是绵长的,像旧伤在阴雨天发作。 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这五年,他很少想起她,偶尔在深夜醉酒时,记忆才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但第二天醒来,他又会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霍砚礼。 可是现在,她回来了。 手机又震。这次是季昀:“林薇联系我了。你……知道她回来了吧?” 霍砚礼没有立即回复。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季昀很快又发来:“她约我聚聚,我说看你时间。你要见吗?” “再说。” 霍砚礼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璀璨得像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 他想起那晚在季家,宋知意跪在地毯上给季母针灸的样子。湿发贴在颊边,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救完人后,她安静地退到阴影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想起今天早上,爷爷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激动:“知意给你妈治好了偏头痛!三针!就三针!” 那个他以为沉默寡言、除了外交部工作一无是处的妻子,原来身上藏着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而林薇……林薇擅长的是在聚光灯下微笑,是在人群中成为焦点,是用精致的妆容和得体的谈吐赢得所有人的喜爱。 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林薇直接发来的消息:“砚礼,我回来了。有空见一面吗?” 霍砚礼看着那个熟悉的昵称——她一直这么叫他,从大学开始。 他该回什么? 说他结婚了,不方便? 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还是说……好?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然后他按亮,打字,发送。 “最近忙,再说。” 五个字,礼貌而疏离。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扔进抽屉,锁上。 该下班了。 他拿起西装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加班的员工看到他,纷纷起身问候:“霍总。” 他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 电梯下行时,金属墙壁映出他的脸。三十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深沉得看不到底。 他忽然想起宋知意的眼睛。总是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但偶尔,在翻译时,在救人时,那里面会闪过光——专注的,坚定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光。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门开,冷空气扑面而来。 霍砚礼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林薇在毕业舞会上穿着白色礼服转圈的样子;她向他哭诉说霍母让她拿钱离开的时候;宋知意在民政局签字时的侧脸;她针灸时微湿的头发…… 混乱的,交织的,理不清的。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引擎的轰鸣在车库里回荡,像某种压抑的低吼。 车驶出地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而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林薇刚收拾完新公寓,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灯火。 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屏幕暗着。 她在等。 等一个回复,等一个开始,等一切如初。 哪怕她心里清楚,时间早就向前走了。 走得很远,很远。 第57章 同学聚会 三天后,北京亮马桥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是中式装修,红木家具,青花瓷瓶,墙上是仿古山水画。空调开得很足,隔绝了窗外初秋的凉意。 林薇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推门进来时,包厢里已经有了七八个人——都是大学同学,当年关系不错的那一拨。 “薇薇来了!”王婷第一个站起来,迎上去拥抱,“你怎么才来啊,我们都等半天了!” “路上堵车。”林薇微笑,目光迅速扫过包厢。 然后她看见了霍砚礼。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个同学低声说着什么。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越发分明,下颌线收紧,是她记忆里那个英俊又疏离的模样。 只是好像……更冷了。 “砚礼!”林薇走过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怀念,“好久不见。” 霍砚礼抬起头。他的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普通的熟人:“好久不见。”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表情的变化。 林薇的心沉了一下,但笑容不变。她自然而然地在他身边空着的座位坐下。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坐在对面的陈默问,“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给你接风。” “刚回来几天,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呢。”林薇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轻轻擦拭手指,“想着安顿好了再联系大家,没想到王婷消息这么灵通。” “那必须的!”王婷笑道,“咱们薇薇大美人回国,那是大事!”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大家开始聊近况,谁结婚了,谁升职了,谁创业了,谁出国了又回来了。林薇适时地插话,笑声清脆,眼神明亮,很快重新成为话题的中心。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霍砚礼。 他话不多,大多数时间在听,偶尔回应一两句。酒杯里的红酒没怎么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她记得。 “砚礼现在可是大忙人了,”陈默调侃道,“霍氏集团的掌舵人,想约你吃顿饭都得排档期。” “夸张了。”霍砚礼淡淡地说。 “哪里夸张了!”王婷接过话头,“我上次想通过我们公司谈合作,约了三次才见到霍总一面——还不是吃饭,是十五分钟的会议室见面!” 大家都笑起来。 林薇趁势问:“砚礼,你现在……还住在老地方吗?” 她问的是他大学时在外面租的那套公寓,他们曾经在那里度过很多个周末。她自己先搬出了回忆,像是无意,实则试探。 霍砚礼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搬了。” “搬到哪儿了?” “西山。”两个字,没有更多信息。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边环境好,适合你。”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听说你……” 她故意停在这里,等着有人接话。 果然,陈默好奇地问:“听说什么?砚礼有什么八卦是我们不知道的?” 林薇欲言又止,目光在霍砚礼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低下头,声音放轻:“没什么,可能是我听错了。” 这种姿态最能引起好奇。立刻有人追问:“到底听说什么了?说说嘛!” 林薇这才抬起头,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听说……砚礼结婚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霍砚礼。这件事在圈子里不是秘密,但也很少公开谈论——霍家把消息压得很紧,霍太太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霍砚礼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碰触红木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嗯。”他承认了。 “真的啊?”王婷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都没请我们?” “两年多了。”霍砚礼的语气很平淡,“简单办的,没请什么人。” “哇……”陈默感叹,“咱们霍总居然悄无声息就结婚了!太太是哪家的千金?怎么从来没带出来见过?” 这个问题问出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林薇也看着霍砚礼,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她查不到宋知意的具体信息,只知道是外交部的,普通家庭。她想知道霍砚礼会怎么介绍那个女人——是承认,是敷衍,还是……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她忙。”他终于开口,只有两个字。 然后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动作自然,但拒绝继续这个话题的意图很明显。 林薇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她预想的任何一种回答——没有夸赞,没有维护,甚至没有最基本的介绍。只是“她忙”,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同事。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婚姻真的如传闻所说,只是形式?说明霍砚礼并不在乎那个妻子? 希望的火苗在心里重新燃起。 “忙好啊,”林薇接话,语气轻松,“现在的女性都独立,有自己的事业。就像我,在纽约这五年也一直在工作,虽然辛苦,但挺充实的。” 她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讲在纽约的经历——当然,是美化过的版本:在时尚杂志实习,参加各种派对,认识有趣的人。绝口不提那些拮据和挣扎。 霍砚礼听着,没有插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夜色中亮马河的水面,波光粼粼,像碎了一河的星星。 他想起昨晚,霍母难得地打电话给他,语气复杂地说:“你周末有空的话……带知意回家吃个饭吧。我让厨房做些她爱吃的。” 他当时很惊讶。母亲对宋知意的态度转变太快,快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她不一定有空。”他说。 “那你问问。”霍母坚持,“她治好了我的头痛,我该谢谢她。” 最后他答应了,但还没联系宋知意。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 “砚礼?”林薇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 “想什么呢?”林薇笑着问,眼神温柔得像大学时,“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你以前就这样,一想事情就走神。”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关心。如果是五年前,他可能会觉得温暖。 现在只觉得……遥远。 “没什么。”他简短地说。 菜上齐了。大家开始动筷,话题转到其他方面。林薇很会活跃气氛,一会儿讲个笑话,一会儿提起大学的糗事,包厢里笑声不断。 只有霍砚礼很安静。他吃得不多,酒也喝得少,大多数时间在听。 聚会进行到一半时,林薇去了洗手间。回来时,她手上沾了水,很自然地走向霍砚礼:“砚礼,能借张纸巾吗?” 霍砚礼从桌上抽了两张递过去。 林薇接的时候,指尖“无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 “谢谢。”她微笑,眼睛看着他。 霍砚礼收回手,没说什么。 但这个细节被几个人看在眼里。王婷和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 饭后,大家提议去酒吧续摊。霍砚礼看了看表:“你们去吧,我明天还有早会。” “这么早走啊?”林薇语气里带着失望,“咱们好不容易聚一次……” “下次。”霍砚礼站起来,拿起外套,“单我已经买了,你们玩得开心。” 他走到门口时,林薇追了上来。 “砚礼,”她站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能……单独说两句话吗?” 走廊里灯光昏暗,远处传来其他包厢的喧闹声。 霍砚礼转过身。 林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水光:“当年的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你妈妈找我,她说如果我不离开,会影响你的前程。我……我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哽咽了,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这是她排练过很多次的台词。要脆弱,要真诚,要把责任推给长辈的压力。 霍砚礼沉默地看着她。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许久,他说:“都过去了。” “真的能过去吗?”林薇抬起泪眼,“这五年我每天都在后悔……砚礼,我们还能……” “林薇。”霍砚礼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结婚了。”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 林薇愣住了。 “所以,”霍砚礼继续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祝你回国一切顺利。”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林薇站在那里,脸上的泪水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楚楚可怜,到不甘,到狠厉。 结婚了又怎样? 形式婚姻罢了。她能赢一次,就能赢第二次。 她擦干眼泪,补了补妆,重新换上笑容,走回包厢。 “薇薇,霍砚礼走了?”王婷问。 “嗯,他公司有事。”林薇笑得毫无破绽,“咱们继续喝!今晚不醉不归!” 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 而楼下,霍砚礼坐进车里,没有立即发动。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林薇哭泣的脸,是她说“你妈妈找我”时的委屈,是大学时他们在图书馆并肩看书的画面。 但很快,这些画面被另一张脸取代——宋知意在谈判桌上专注翻译的侧脸,她针灸时微湿的头发,她救人后平静离开的背影。 两张脸交替出现,像两个世界的投影。 一个是他熟悉的,充满回忆但已经破碎的世界。 一个是他陌生的,刚刚开始看见但深不可测的世界。 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是季昀发来的消息:“聚会结束了?林薇没说什么吧?” 霍砚礼想了想,回复:“说了。” “说什么了?” “说她后悔了。” “你怎么回?” “我说我结婚了。” 季昀发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清醒。那宋知意那边……你要告诉她林薇回来了吗?” 霍砚礼盯着这个问题,很久没有回复。 车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霓虹闪烁,车流不息,每个人都在奔赴自己的故事。 而他坐在车里,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疲惫于过去的纠缠,疲惫于现在的复杂,疲惫于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的迷茫。 最终,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引擎声响起,车驶入夜色。 至于那个问题…… 他不知道答案。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第58章 故意的偶遇 外交部大楼附近的星巴克,工作日下午五点半。 林薇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她第三次调整手机的角度,确保落地窗能清晰地映出她的侧影——精心打理过的卷发,珍珠耳钉,浅驼色的羊绒开衫,搭配同色系丝巾。一身看似随性实则精心搭配的“知识分子风”,既不过分张扬,又能显出品味。 这是她“蹲守”的第三天。 通过一个在文化部工作的远房表哥,她打听到外交部翻译司的下班时间通常在五点到六点之间,而大楼西侧的这家星巴克是不少年轻外交官下班后习惯来买杯咖啡的地方。 她要“偶遇”宋知意。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她托人从内部通讯录里拍到的照片——一张外交部工作证上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眼神平静。说不上多漂亮,但有种独特的干净气质。 林薇放大照片,仔细审视每一个细节:没有化妆,没有首饰,连眉毛都像是天然的形状。她撇了撇嘴——霍砚礼怎么会喜欢这种类型的?他以前明明说过,最喜欢她精心打扮后光彩照人的样子。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林薇立刻抬眼。 进来的是几个年轻男女,穿着正式但略显疲惫,手里拿着印有外交部logo的文件袋。他们用英语快速交谈着某个条约的措辞问题,排队点单时还在讨论工作。 不是她。 林薇收回目光,指尖在咖啡杯沿轻轻划过。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开场白,要表现得自然、友好、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能太热情,显得刻意;不能太冷淡,显得傲慢。最好是那种“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的得体姿态。 五点四十分,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装,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外交部制式公文包。头发是简单的低马尾,画着淡妆,肤色是常年室内工作的白皙。 是宋知意。 林薇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她看着宋知意走向柜台,用平静的声音点单:“大杯热美式,谢谢。”然后自然地拿出工作证刷卡——外交部在这家店有专属的消费账户。 等待咖啡的间隙,宋知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倚在柜台边看了起来。她的站姿很直,肩膀放松但背脊挺拔,是那种长期接受仪态训练后才有的姿态。 林薇深吸一口气,端起咖啡杯走过去。 “您好,”她停在宋知意身边半步的距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和友好,“请问……是外交部的宋翻译吗?” 宋知意抬起头。她的眼睛很清澈,瞳孔颜色偏浅,看人时目光直接但不锐利,像是在确认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我是。”她合上册子,“您有事?” “真的是您!”林薇露出惊喜的笑容,“我经常在新闻上看到您的翻译工作,特别佩服。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见——我是林薇,砚礼的老朋友。” 她特意用了“砚礼”这个亲密的称呼,而不是“霍先生”或“霍砚礼”。同时伸出手,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在灯光下闪烁。 宋知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她伸出的手上。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处理一个普通的社交场景。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很快放开:“你好,宋知意。” 没有说“幸会”,没有问“你和霍砚礼很熟吗”,甚至没有对“在新闻上看到过”这种明显的恭维做出回应。只是最简单的自我介绍,礼貌而疏离。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调整过来:“宋翻译刚下班?工作一天很辛苦吧?” “还好。”宋知意接过店员递来的咖啡,点头致谢,然后转向林薇,“林小姐找我有事?” 直接,高效,没有任何寒暄的耐心。 林薇准备好的那些“真巧啊我也喜欢来这里喝咖啡”“听说您翻译水平特别高”之类的铺垫,突然都显得多余而可笑。 她只好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正好遇见,想着打个招呼。我和砚礼是大学同学,认识很多年了,一直听他提起您。” 这是谎话。霍砚礼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宋知意,一次都没有。 但宋知意只是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这样。” 她看了看手表——一个很简单的黑色皮质表带腕表,看不出品牌。 “抱歉,我六点还有个线上会议。”宋知意说,“先走了。” “啊,好的好的,您忙。”林薇连忙说,侧身让开路。 宋知意对她点了点头,提着咖啡和公文包推门离开。风铃再次响起,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初秋的暮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星巴克的暖黄色灯光照在她精心搭配的衣着上,却突然显得有点……用力过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羊绒开衫是maxmara的,丝巾是爱马仕的,鞋子是Roger Vivier的限量款。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在无声地宣告:我过得很好,我很精致,我配得上一切最好的。 而宋知意呢? 那身西装看起来是外交部的统一制式,白衬衫是最基础的款式,鞋子是简单的黑色平底鞋。没有首饰,没有妆容,连包都是单位发的。 可就是这样的她,刚才站在那里,平静地说“我六点还有个线上会议”时,周身散发着一种……林薇说不清的气场。 不是高傲,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她的时间很宝贵,她的注意力很专注,她的世界里有比社交寒暄更重要的事。 所以她没有兴趣探究“砚礼的老朋友”是谁,没有兴趣回应那些客套的恭维,甚至没有兴趣多停留一分钟。 林薇慢慢走回座位,放下咖啡杯。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依然精致美丽,但此刻看起来有点……空洞。 她想起大学时的自己,永远是人群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主动搭话。她会精心准备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每一次眼神交流,确保自己始终在舞台中央。 而宋知意似乎根本不在乎有没有观众。 手机震动,是王婷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见到‘霍太太’了吗?” 林薇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收紧。 她打字回复:“见到了。” “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普通?” “嗯,很普通。” “我就说嘛!肯定比不上我们薇薇。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薇没有立即回复。她看着窗外,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外交部大楼的窗户还亮着不少灯,那些灯光后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她想起宋知意离开时的背影——挺直,稳定,步伐很快但毫不慌乱。像是已经走过了很远的路,并且还要继续走下去,没时间回头看。 那种姿态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不是嫉妒,不是轻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预感:这个女人,可能和她以前遇到过的所有“情敌”都不一样。 她不争,不抢,甚至不看你。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林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不适的寒意。 她放下杯子,打字回复王婷:“慢慢来。时间还长。” 发送。 然后她补了补口红,收拾东西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几个还在加班的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工作。 推门出去时,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林薇拢了拢开衫,走向地铁站。 路过外交部大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亮着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俯视着这座城市。 其中有一扇窗户后,可能坐着宋知意,正在参加那个线上会议,讨论着某个国际条约的措辞,或者某个战乱地区的人道主义通道。 那些事情离林薇的世界很遥远。她的世界里是精致的妆容、得体的社交、如何重新赢回一个男人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拥挤而嘈杂,她站在角落,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依然美丽,依然精致,依然有把握赢回想要的东西。 毕竟,霍砚礼爱过她,深爱过。 而宋知意……不过是一场长辈安排的婚姻。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直到几乎要相信了。 但心底某个地方,那个不安的预感还在,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不深,但存在。 地铁驶入隧道,玻璃窗变成黑镜,映出她独自站立的身影。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宋知意刚刚结束线上会议。她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打开文档,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霍砚礼发来的消息:“周末有空吗?母亲想请你回家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周日晚上可以。”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对话结束。 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 关于下午咖啡厅的那场“偶遇”,她没怎么放在心上。 一个自称是霍砚礼老朋友的女人,一次短暂的寒暄,仅此而已。 她的世界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比如明天要翻译的联合国安理会决议草案,比如下周要去参加的阿拉伯语高级翻译培训,比如母亲日记里那些关于战地医疗的笔记,她还想再整理整理。 感情,婚姻,这些事在她的人生排序里,位置很靠后。 靠后到几乎看不见。 她喝了口咖啡,已经凉了,但无所谓。 她重新戴上眼镜,专注地看着屏幕。 夜色渐深。 而属于她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第59章 季昀的提醒 周五晚上十点,三里屯一家会员制威士忌酒吧。 霍砚礼到的时候,季昀已经坐在吧台角落,面前摆着两杯琥珀色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酒吧灯光昏暗,爵士乐低回,空气中弥漫着橡木桶和雪茄的混合气息。 “迟到十分钟。”季昀把其中一杯推给他,“罚一杯。” 霍砚礼坐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感,然后转化成暖意。 “什么事非得今晚说?”他问。 季昀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林薇找我了。” 霍砚礼的手指在杯沿停顿了一下。 “今天下午,她约我喝咖啡。”季昀继续说,“说是聊聊近况,叙叙旧。但聊了半小时,话题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了你太太身上。” 酒吧角落传来一阵低笑,几个外国人在玩骰子游戏。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风的旋律更加忧郁。 “她问什么?”霍砚礼的声音很平静。 “先是问你是不是真的结婚了。”季昀看着他,“我说是。她又问霍太太是什么样的人,家世背景如何,你们感情怎么样。” 季昀喝了口酒,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我说宋小姐是外交部的翻译官,人很好,至于你们感情怎么样——那是你们夫妻的事,外人不好评价。” 霍砚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杯中剩余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开始融化,在琥珀色的液体中旋转。 “她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季昀说,“然后问我,是不是政治联姻,是不是长辈逼的。我说我不知道,但你这两年多变化很大。” “我变化很大?”霍砚礼抬眼。 “你自己没感觉吗?”季昀反问,“以前的霍砚礼,眼睛里只有生意、只有扩张、只有怎么把霍氏做得更大。现在的你……”他停顿了一下,“会关心身边人身体怎么样,会主动打电话问宋知意手腕的伤,会在酒会上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霍砚礼的手指收紧。 “我没——” “别否认。”季昀打断他,“咱们认识多少年了,砚礼?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天在酒会,宋知意被泼红酒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霍砚礼沉默。 “你想冲上去护着她,对不对?”季昀说,“虽然最后她根本不需要你护着,但那一瞬间的反应骗不了人。” 酒吧里又换了一首歌,是Billie Holiday的《Strange Fruit》,苍凉的嗓音在空气中弥漫。 “砚礼,”季昀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少有的认真,“林薇回来了,我知道。我也知道她找过你。但我想说的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霍砚礼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季昀看着他,“还是只是在理智上知道,但情感上还在摇摆?” 霍砚礼没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的辛辣感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像某种自我惩罚。 “她当年拿钱走的时候,你在机场等了一夜。”季昀说,“这件事我们几个都知道,但没人敢提。因为那是你的伤疤,碰不得。” “但现在不一样了。”季昀放下酒杯,身体前倾,“你现在有宋知意。不管你们当初怎么结的婚,不管是不是形式婚姻——她现在是你的妻子。她在你家人发病的时候赶去救人,她在你工作需要的时候出席酒会,她甚至在战地救过法国大使的孙子……这样的女人,砚礼,你错过一次,可能就再也遇不到了。” 霍砚礼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他在机场待了一夜看着一架又一架飞机飞走的场景,宋知意在民政局签字时的侧脸,林薇在同学聚会上哭泣的样子,宋知意针灸时专注的眼神…… 混乱,交织,理不清。 “她今天还问我,”季昀继续说,“问宋知意是不是那种很会讨好长辈的人,所以才得了你爷爷的欢心。我说不是,宋小姐根本不需要讨好谁,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值得被尊重的人。” 霍砚礼睁开眼,看着季昀:“你很喜欢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是敬佩她。”季昀纠正,“而且感激她。如果没有她,我妈可能已经不在了。这种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所以砚礼,作为朋友,我必须提醒你。林薇这次回来不简单。她打听宋知意的那些问题,带着明显的比较和试探。她想知道对手的底细,想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胜算。” “宋知意不是‘对手’。”霍砚礼突然说。 季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她不是。因为她根本不屑于参与这种竞争。但林薇会把她当成对手,会想尽办法赢回你。” 霍砚礼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和林薇已经结束了。” “那你就该让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季昀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给她留下幻想的空间。你在同学聚会上说‘我结婚了’,但那句话太轻了,轻得她可以理解为‘虽然结婚了但我可能并不幸福’。” “我该怎么做?”霍砚礼问,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疲惫,“直接告诉她我爱宋知意?可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停住了。 季昀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爱不爱宋知意?” 霍砚礼没有回答。他盯着杯中剩余的威士忌,看着冰块慢慢融化,液体颜色变淡。 “我有时候会想,”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宋知意,她会怎么处理前任回头这种事。” 季昀挑眉:“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霍砚礼说,“但我猜,她大概会非常理性地分析:这个人回来的动机是什么,可能带来什么影响,需要采取什么措施来维护现有关系的稳定。然后她会制定一个方案,按部就班地执行,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说着,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就像她处理所有事情一样。高效,理性,完美。” “所以你希望她也像普通女人一样吃醋?一样有情绪?”季昀问。 霍砚礼沉默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砚礼,”季昀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想过,宋知意之所以是现在这样,是因为她经历过太多我们无法想象的事?在战地,生死面前,感情纠葛可能真的显得……很小。” 酒吧的爵士乐停了,换成更轻柔的钢琴曲。调酒师在吧台另一端擦拭杯子,动作娴熟安静。 霍砚礼终于把剩下的酒喝完。他把空杯推给调酒师:“再来一杯。” “你明天不是还要开会?”季昀提醒。 “就这一杯。” 新的酒很快送来。霍砚礼握着冰凉的杯子,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 “我答应过爷爷,五年之内不离婚。”他突然说,“现在还剩两年多。” “然后呢?两年多后你真的打算离婚?” 霍砚礼没有立即回答。他想起宋知意在战地医院救人的照片——那是霍峥给他看的,照片里的她跪在简陋的手术台边,手上沾着血,但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精密的外科手术。 那样的女人,五年期满后,会愿意留在他身边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季昀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想吧。但在这之前,先处理好林薇的事。别让过去的阴影,影响了现在的光。” 霍砚礼转头看向窗外。三里屯的夜晚依然喧嚣,霓虹闪烁,人流如织。那些灯光透过酒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想起宋知意的眼睛。总是很平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但偶尔,在翻译时,在救人时,那里面会闪过光——专注的,坚定的,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光。 而林薇的眼睛……总是带着精心计算的情感,眼泪该在什么时候流,笑容该在什么时候绽放,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两个女人,两种光。 一种是他熟悉的,曾经深爱过的,但已经破碎的光。 一种是他陌生的,刚刚开始看见的,深不可测的光。 他该选择哪一种? 或者说,哪一种会选择他? 霍砚礼喝下最后一口酒,放下杯子。 “走吧。”他说。 季昀买单,两人走出酒吧。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酒吧里浑浊的空气。 “要我送你吗?”季昀问。 “不用,我叫了代驾。” 等代驾的时候,霍砚礼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的车流。一辆辆汽车驶过,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流,向看不见的远方奔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来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砚礼,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霍砚礼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 然后他打字回复:“明天有事,抱歉。” 发送。 几乎同时,另一条消息跳出来。是宋知意发来的,很短:“霍先生,明天我去医院复查手腕,顺便给季伯母带些调理的中药。需要帮您带什么给爷爷吗?” 平静,自然,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霍砚礼看着这两条消息,在酒吧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带来远处的烟火气息。 代驾到了,是个年轻小伙子:“霍先生是吗?您要去哪儿?” 霍砚礼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外交部宿舍。”他说。 然后他看向窗外,城市的夜晚还在继续。 而他知道,有些选择,必须由他自己来做。 有些路,必须由他自己来走。 车平稳地驶入夜色。霍砚礼靠在后座,闭着眼,但酒意和季昀的话仍在脑中翻腾。 “外交部宿舍。”他报出地址时,自己也有些意外。但车子已经调转了方向。 深夜的外交部宿舍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霍砚礼让代驾在路边停下,没有下车。他仰头望着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还亮着,淡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显得温暖而遥远。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只是觉得,在经历了与季昀那番关于过去与现在的对话后,在回复了林薇和宋知意两条截然不同的信息后,他需要在这个能望见她一隅世界的地方待一会儿。 窗内的灯光勾勒出一个隐约的伏案身影,稳定,专注,仿佛外界的纷扰都被那扇窗、那层帘、那圈光晕隔绝在外。霍砚礼想起她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她处理任何事都高效理性的方式。季昀问,他希望她吃醋吗?他希望她有情绪吗? 此刻,看着那扇安静的窗,他忽然觉得,她不需要改变。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她的世界自有其运行法则和重心。他试图闯入或评判,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窗的灯熄灭了。整栋楼陷入更深的寂静。霍砚礼收回目光,对代驾说了霍宅的地址。 车子缓缓驶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隐入黑暗的楼。 有些光,需要走近才能看清。 有些路,需要静下心才能走对。 第60章 外交酒会 霍砚礼盯着手中的烫金请柬,眉头微蹙。 请柬来自外交部与欧盟驻华代表团联合举办的中欧经贸合作论坛闭幕酒会,要求携伴出席。这类场合他通常独自参加,或者带助理,但这次请柬上特意注明“建议携夫人或伴侣”,显然是主办方听到了某些风声——关于那位从未公开露面的霍太太。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酒会的事我听说了。带知意去,这是她该出席的场合。” 语气不容置疑。霍砚礼知道,自从宋知意用三针缓解了母亲的偏头痛后,母亲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从完全的排斥,到复杂的观望,再到现在这种近乎“督促”的认可。 他放下请柬,拨通了那个很少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里是键盘敲击的轻微声响。 “霍先生?”宋知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如常。 “是我。”霍砚礼停顿了一秒,“下周三晚上,外交部有个中欧经贸合作论坛的酒会,要求携伴出席。你……有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只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 “具体时间地点?” “周三晚七点,国贸大酒店宴会厅。” “我需要随行翻译吗?” “不是工作,是作为……”霍砚礼难得地卡了一下,“作为我的女伴出席。” 更长的沉默。 然后宋知意说:“工作需要,我明白。我会准时到。” 她的回答很干脆,不带任何情绪,就像接受一个工作任务分配。霍砚礼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平静,专注,已经在思考当天要穿什么、带什么资料。 “礼服我会准备。”他说,“周三下午让人送到你宿舍。” “不用。”宋知意立刻拒绝,“我有正装。外交部有统一着装要求。” “但这次不是外交部的工作。” “我知道。但我是外交部的职员,着装需要符合身份。”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麻烦。” 霍砚礼握着手机,突然感到一种熟悉的无力感。这种无力感在和宋知意打交道时经常出现——她总是礼貌地划定界限,把他们的婚姻关系严格定义为“工作需要”或“契约义务”,不允许任何私人化的渗透。 包括一件礼服。 “好。”他最终说,“那周三晚上六点半,我去接你。” “我自己去就可以,从外交部过去很方便。” “宋知意。”霍砚礼的声音沉下来,“作为你的丈夫,接你参加酒会是最基本的礼仪。这也是‘工作需要’的一部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好。”她终于妥协,“六点半,外交部西门。” 挂断电话后,霍砚礼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给CBD的建筑群镀上金红色的边缘,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他想起两年多前领证那天,她也是这样——接受,但不投入;配合,但不融入。仿佛这场婚姻对她来说真的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任务完成后,她就回到自己的轨道,继续运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季昀发来的消息:“听说你要带宋知意去外交酒会?可以啊霍总,终于开窍了。” 霍砚礼没有回复。他看了几秒,锁屏。 周三晚上六点半,他会见到她。 --- 同一时间,外交部翻译司办公室。 宋知意放下电话,继续敲击键盘。屏幕上是一份关于中欧贸易协定的术语对照表,明天要交给司里审核。 同事小陈从隔板后探头:“宋姐,刚才是你先生?” “嗯。” “约你吃饭?” “不是,周三有个酒会,需要一起出席。” 小陈眼睛亮了:“外交酒会?是不是国贸那个?听说好多大使和企业家都会去!宋姐你要穿什么?要不要我陪你去买裙子?” “不用,穿制服就可以。”宋知意眼睛没离开屏幕。 “制服?”小陈愣住,“那种场合……穿制服会不会太正式了?” “外交部工作人员出席涉外场合,按规定应着正装或礼服。我选择正装。”宋知意平静地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修改了一个术语的翻译。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看着宋知意专注的侧脸,想起司里关于这位首席翻译的传闻——战地经验丰富,精通多国语言,医术了得,但性格清冷,除了工作几乎不参与任何社交。 “那……宋姐你需要帮忙化妆吗?我手艺还可以……” “谢谢,不用。”宋知意终于抬起头,对小陈礼貌地笑了笑,“一点淡妆修饰就够了,自然些就好。” 笑容很淡,但足够温和。 小陈点点头,缩回自己的工位。她听见宋知意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响起,平稳,规律,像她的心跳一样从不紊乱。 窗外,夜幕降临。外交部大楼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艘在深海中安静航行的巨轮。 宋知意完成了术语表,发送邮件。然后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她经过一面穿衣镜,停下脚步。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符合场合的淡妆,维持着基本的社交礼仪。眼神平静,整体看起来干净得体,但没有什么张扬或让人一眼便印象深刻的特点。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电梯下行时,她想起霍砚礼说的“礼服我会准备”。 不是不领情。只是她觉得,如果需要靠一件华服来证明什么,那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她是谁,就是谁。 外交部翻译官宋知意。烈士遗孤。维和医生的女儿。掌握八国语言和中医针灸的人。 这些身份,不需要一件昂贵的礼服来装饰。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她走出去,走进初秋微凉的夜风里。 周三的酒会,她会去。 作为霍砚礼的妻子,作为外交部的职员,完成一场社交礼仪。 仅此而已。 她想。 但心底某个地方,有个很轻的声音在说:真的只是这样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向地铁站。 夜色渐深,而她需要回去准备明天的工作。 那才是她的世界。 真实,具体,触手可及。 第61章 酒会惊艳 周三傍晚六点二十五分,外交部西门。 霍砚礼的车停在指定的位置。暮色四合,路灯刚刚亮起,外交部大楼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灯光。他看了眼手表,目光重新投向那扇厚重的黑色大门。 六点三十分整,门开了。 宋知意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他预料中的打扮——藏青色外交部制式西装套裙,白衬衫,黑色低跟皮鞋。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黑色手包,头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唯一的装饰是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走到车前,霍砚礼已经下车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谢谢。”她坐进去,将手包放在膝上。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是霍砚礼惯用的车载香氛。 “直接去国贸?”霍砚礼发动车子。 “嗯。”宋知意系好安全带,“论坛流程我看过了,七点开始签到,七点半主办方致辞,八点开始自由交流。欧盟代表团今年换了三位成员,这是他们的资料。”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霍砚礼。 霍砚礼接过,借着路灯光快速翻阅。里面是三位欧盟官员的详细履历、政治立场、甚至还有近期发言的分析摘要。资料整理得清晰专业,一看就是外交部内部的水准。 “你准备的?”他问。 “翻译司有外宾档案,我调阅了最新版本。”宋知意语气平静,“那个叫安德森的经济专员,他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中欧光伏贸易争端,如果聊到这个话题,可以提一下去年慕尼黑安全会议上的相关讨论。”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他参加过无数次商业酒会,带过助理,带过合作伙伴,但第一次有人为他准备如此详尽的“战前简报”。 而且这个人,是他的妻子。 “谢谢。”他说。 “应该的。”宋知意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这种场合,信息越充分越好。” 车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车厢里一度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提示音。 “季昀今天也会去。”霍砚礼突然说,“他母亲恢复得很好,一直说要正式谢谢你。” 宋知意转过头:“季伯母身体无大碍就好。” “你救了她一命。”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季昀现在提起你,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宋知意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是点点头。 --- 七点整,国贸大酒店宴会厅。 水晶吊灯的光芒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霍砚礼和宋知意走进来时,季昀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们。 “砚礼!宋小姐!”季昀端着香槟快步走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你们可算来了!宋小姐,你今天这身太适合了,端庄大气!” 他的热情明显超出一般社交礼仪。周慕白跟在他身后,对宋知意礼貌地点点头:“宋翻译,又见面了。” “季先生,周律师。”宋知意一一回应,目光在季昀脸上停留片刻,“你母亲最近睡眠怎么样?我上次开的安神茶方子她试了吗?” “试了试了!”季昀连连点头,“她说睡眠好多了,连带着血压都稳定了!宋小姐,你这医术真是神了,我们家老太太现在逢人就说你好——” 他话说到一半,被霍砚礼轻轻碰了下胳膊。 季昀立刻会意,笑着改口:“总之,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季昀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宋知意微微摇头:“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正说着,酒会正式开始。主办方致辞后,自由交流环节开始。霍砚礼原本要带宋知意去见几位重要的商业伙伴,但季昀抢先一步。 “砚礼,借你太太一会儿。”季昀半开玩笑地说,然后转向宋知意,语气变得认真,“宋小姐,那边那位法国大使夫人,我刚才看她一直在看你,好像认识你?” 宋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宴会厅另一端,法国大使夫人玛德琳女士正与几位外交官交谈,但目光却是时不时投向这边。 “我过去打个招呼。”宋知意对霍砚礼说,“失陪一下。” “需要我陪你吗?”霍砚礼问。 “不用,你们聊。”她已经朝那边走去。 季昀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对霍砚礼说:“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当初那‘五年之约’有多离谱。这样的女人,你居然想五年后放走?” 霍砚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追随着宋知意在人群中的身影。 她走到大使夫人面前,用流利的法语问候。玛德琳女士的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两人行了个法式贴面礼——不是礼仪性的那种,而是真正带着感情的、亲密的朋友间的问候。 “她们认识?”周慕白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而且关系不一般。”季昀笃定地说。 接下来的半小时,霍砚礼见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宋知意。 她会在德国企业家面前切换成德语,精准解释中国的产业政策;会在西班牙参赞提到文化遗产时,用西语讨论保护与开发的平衡;会在一位阿拉伯使节询问“一带一路”细节时,用阿拉伯语列举具体的合作项目。 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交谈方式——她不只是在翻译语言,更是在搭建理解的桥梁。当一位英国勋爵对中国的市场准入表示疑虑时,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用了一个英国工业革命时期的比喻:“就像当年的曼彻斯特纺织工最初抵制机器,但最终机器让英国成为世界工厂。开放会带来阵痛,但也会带来更大的机遇。” 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气氛立刻缓和。 “砚礼,”季昀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感慨,“我现在真信霍小叔那句话了——我们以前看她的眼光,确实太浅了。” 霍砚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宋知意。她正与法国大使夫人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大使夫人握着宋知意的手,眼眶微红。 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但从大使夫人的表情可以看出——那是感激,是动容,是触及内心的情感。 “她们在说什么?”周慕白也注意到了。 霍砚礼想起宋知意准备的那份资料里,关于大使夫人的备注只有一行:“独孙雅克,三年前在黎巴嫩遭遇空袭,重伤。” 战地。又是战地。 那个宋知意从未主动提起,却无处不在的世界。 音乐换了,变成舒缓的华尔兹。有人开始邀请舞伴步入舞池。 霍砚礼放下酒杯,朝休息区走去。 宋知意刚刚结束与大使命夫人的谈话,站起身。大使夫人拥抱了她,在她脸颊上轻轻一吻,用法语说:“你永远是我们家的恩人。” “雅克是个勇敢的孩子。”宋知意轻声回应。 霍砚礼停在她们面前。大使夫人看到他,微笑着对宋知意说:“你先生来找你了。不打扰你们了。” 她离开后,霍砚礼伸出手:“能请你跳支舞吗?” 宋知意看着他伸出的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宴会厅璀璨的灯光在她眼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让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明亮。 然后,她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好。” 第62章 解围 舞池中央,霍砚礼的手轻扶在宋知意腰间。 这是他们第一次跳舞。霍砚礼发现她的舞步很标准——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每一步都精准,每一个转身都流畅,但没有任何炫技的成分,只是纯粹为了完成“跳舞”这个社交礼仪。 “你和大使夫人……”霍砚礼开口,音乐声让他们必须靠得很近。 “四年前在贝鲁特。”宋知意的声音很平静,“她孙子所在的学校遭遇空袭,我协助红十字会在现场。孩子伤得很重,但当时救回来了。” 她说话时目光平视他的肩膀,没有看他。 “你经常经历这些?” “在战地,空袭是日常。”她的脚步随着音乐节奏自然地顿了顿,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沉静而清晰,“不过能及时赶到并救回来的,不多。” 霍砚礼突然想起季昀母亲发病那晚,宋知意冲进季家时的样子——湿发,黑衣,手里的针灸包。那种专注和冷静,和在战地救人的她,应该是同一个人。 音乐舒缓,他们的舞步默契。霍砚礼注意到她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显得僵硬,也不会过于亲密。这是典型的外交舞会标准姿态。 “你的舞是跟谁学的?”他问。 “外交部礼宾司的必修课。”她回答,“所有外事人员都要掌握基本社交舞蹈。” 又是工作。霍砚礼发现自己开始有些抵触这个答案。他希望听到一些更个人的东西,哪怕只是“母亲教的”或者“大学时学的”。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穿着桃红色露背礼服的年轻女子端着满满一杯红酒,“不小心”踉跄着撞了过来。深红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泼向宋知意的前襟—— 但宋知意几乎在同时侧身、后退。红酒泼在了她左肩和手臂处,深色的西装布料立刻浸湿了一大片。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女子惊呼,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歉意,“我高跟鞋崴了一下……” 周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霍砚礼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认识这个女人——赵媛媛,某建材集团老板的女儿,圈内出了名的骄纵。这一“崴”,未免太巧合。 季昀和周慕白立刻走了过来。季昀的脸色已经变了:“赵媛媛,你——” “没关系。”宋知意平静地打断了他。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污渍,只是对赵媛媛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最近的侍者,用清晰的英语说:“请带我去最近的更衣室,我需要处理一下。另外,麻烦送一杯温水和一些食盐过来,越快越好。” 侍者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是,女士,请跟我来。” 宋知意又看向不远处的法国大使夫人,用法语快速说了几句。大使夫人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最后,她才看向霍砚礼,用中文低声说:“我处理一下,很快回来。不用担心。” 说完,她跟着侍者离开了舞池。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仿佛肩上那一片刺眼的红色只是微不足道的污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赵媛媛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空酒杯微微发抖。她预想中的慌乱、尴尬、甚至哭泣都没有发生。宋知意就像处理一个工作流程一样,平静地安排了所有事,然后从容离开。 “赵媛媛,”季昀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最好真的是不小心。” “我、我就是不小心啊……”赵媛媛的声音有些虚。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带着压力:“赵小姐,需要我提醒你吗?在公共场合故意损害他人财物,情节严重可以构成治安管理处罚。宋翻译那套西装是外交部定制制服,价值可能超出你的想象。” 赵媛媛的脸白了。 霍砚礼没有说话。他看着宋知意消失在侧门的背影,突然发现自己刚才涌起的“维护她”的冲动,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她不需要他维护。 她能自己解决一切。 五分钟后,宋知意回来了。 她换了一件备用白衬衫——显然是常年出差养成的习惯,包里总会多带一件基本款。深色西装外套被她拿在手上,湿掉的部分已经用纸巾吸过,但依然能看到水渍。不过她已经将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头发重新梳理过,珍珠耳钉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她径直走向赵媛媛。 赵媛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赵小姐。”宋知意停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您的鞋跟似乎不太稳,建议下次选择鞋跟更稳的款式。另外,持杯时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柄,而不是整个手掌包裹,会更稳一些。”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家知名礼仪培训机构的:“这是我朋友的礼仪学校,如果您有兴趣可以联系。报我的名字有折扣。” 赵媛媛的脸涨得通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宋知意将名片放在旁边的桌上,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霍砚礼。 周围响起压抑的低笑。几位年长的夫人交换了赞赏的眼神。 “处理好了?”霍砚礼问。 “嗯。”宋知意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污渍用盐水处理过,回去专业清洗应该能去掉。衬衫换好了,不影响接下来的活动。” 她甚至没提赵媛媛的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季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宋小姐,你这心理素质,我服了。” “谢谢。”宋知意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音乐重新响起,但霍砚礼已经没心情跳舞了。 “累了吗?”他问,“要不要先回去?” “如果您累了,我们可以先走。”宋知意说,“但我没问题。” 霍砚礼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问:“刚才她明显是故意的,你真的不生气?” 宋知意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淡淡的疑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她想让你难堪。” “她确实让我损失了一件衬衫和干洗费。”宋知意说,“但情绪波动会影响判断力。在战地,保持冷静才能活下来;在这里,保持冷静才能不失礼。” 她说得像在传授生存技能。 霍砚礼沉默了片刻,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 他们向主人告辞。离开时,霍砚礼听见身后季昀在跟周慕白说:“看到没?什么叫降维打击。赵家丫头那点小心思,在宋小姐面前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坐进车里,霍砚礼发动引擎。车厢里很安静。 宋知意坐在副驾驶,已经打开了手机,开始查阅邮件。 “今天……”霍砚礼开口,又停住。 宋知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嗯?” “今天谢谢你。”他终于说,“不只是陪我出席,还有……所有事。” “应该的。”她说,然后顿了顿,“也谢谢你今天去接我。” 这是她第二次对他道谢,虽然语气依然平静。 车驶入夜色。长安街的灯光在车窗上流动。 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她。她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他想问她很多问题——关于战地,关于那些她救过的人,关于她如何做到如此平静。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车停在外交部宿舍楼下。 宋知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后,她站在路边,等霍砚礼的车开走。 但霍砚礼没有立即离开。他降下车窗:“周六晚上,季昀组了个局,都是熟悉的朋友。他想正式谢谢你救他母亲,你……有空吗?” 宋知意想了想:“如果没有临时任务,应该可以。” “那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 她转身走进楼里。 霍砚礼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没有立即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宋知意今天晚上的样子——从容应对各国使节,温柔安慰大使夫人,平静处理红酒事件。 以及最后,她对他说“谢谢你今天去接我”时的眼神。 依然平静。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霍砚礼知道,不是她变了。 是他开始真正看见她了。 看见那个在战地救人的医生,看见那个精通八国语言的外交官,看见那个宠辱不惊、自有山河在胸的女人。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而三楼那扇窗户里,宋知意刚洗完澡,正在检查衬衫上的污渍。盐水处理过的红酒渍已经淡了很多,应该能洗干净。 她把衬衫泡进水里,然后走到窗边。 楼下的车刚刚开走。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然后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工作。 对她来说,今晚的酒会已经结束。 但对她不知道的是,在某些人心里,关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被。 第63章 霍氏家宴 霍氏集团成立六十周年庆典,选在了霍家位于西山的祖宅举办。 傍晚时分,祖宅门前已经停满了各色豪车。古朴的中式庭院张灯结彩,既有传统的红灯笼,也有现代的灯光装置,在暮色中交融出一种奇特的时空感。 宋知意下午三点就到了。按照霍老爷子的吩咐,她要协助霍母许文君一起主持这场家宴——这是霍家第一次正式要求她以“女主人”身份参与家族事务。 “知意来了。”霍母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见到宋知意时难得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今天要辛苦你了。宾客名单你看了吗?” “看过了。”宋知意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一共八十七位宾客,其中家族成员二十八人,商业伙伴四十二人,政界朋友十七人。座位表已经按您的要求调整过三次,最终版在这里。” 她把平板递给霍母。屏幕上是一张精确的座位图,每个位置都标注了姓名、职务、以及与霍家的关系亲疏。更难得的是,旁边还有简短的备注:比如某位老先生有痛风不能吃海鲜,某位夫人对花粉过敏,某位政要的秘书需要安排在主桌附近方便随时沟通。 霍母看着这份详尽的安排,眼神复杂地看了宋知意一眼:“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上周拿到初步名单后就开始准备了。”宋知意语气平静,“外交部常有大型外事活动,这类筹备工作有固定流程。我只是参照了一下。”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霍母知道这背后的工作量有多大。光是记住八十七个人的背景和禁忌,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你有心了。”霍母终于说,语气是真心的赞许,“走吧,去检查一下宴席布置。” 两人在庭院和宴会厅间穿梭。宋知意边走边用对讲机与各个部门的负责人沟通:花卉摆放要避开过敏宾客的动线,冷盘先上因为有些老人要早走,音响设备要再调试一次因为今晚有重要致辞…… 她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指令明确。几个原本对这位“少奶奶”持观望态度的老佣人,渐渐收起了轻视的眼神。 下午五点,宾客开始陆续到来。 霍砚礼站在主厅门口迎宾,身边站着父亲霍振国。见到宋知意陪着霍母一起协调全场时,霍振国难得地对她点了点头:“辛苦了。” “应该的。”宋知意欠身回应,然后转向霍砚礼,“西侧休息区需要再加两把椅子,李老先生的夫人腿脚不便,需要随时有地方休息。我已经安排人去搬了。” “好。”霍砚礼看着她。她今天穿了一身改良式的中式套装,素雅的月白色,领口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头发依然束得整齐,但别了一支简单的白玉发簪。整个人看起来既庄重又不失雅致。 “你今天……”他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宋知意抬眼看他:“嗯?” “很……好。”霍砚礼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宋知意微微颔首,转身去处理下一个问题。霍砚礼看着她穿梭在宾客中的背影,突然发现她在霍家的环境里,竟然也如鱼得水——不是因为讨好迎合,而是因为她有足够的能力掌控局面。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霍伯伯,霍伯母,恭喜!” 霍砚礼转身,看到林薇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露肩礼服,头发烫成精致的大波浪,妆容完美得像杂志封面。手里提着一个限量款的手包,笑容灿烂。 霍母许文君的脸色微微一变。她记得并没有邀请林薇。 “薇薇来了。”霍母保持着基本的礼节,“请进。” “谢谢伯母!”林薇笑着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霍砚礼身上,“砚礼,好久不见。” 她的称呼很亲昵,声音也刻意放柔了几分。周围的几个宾客都看了过来——谁都知道林薇和霍砚礼的过去。 “林小姐。”霍砚礼的声音很平静,“欢迎。”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我今天可是特意来祝贺霍氏六十周年的!还准备了礼物呢。”她说着,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锦盒,“是一尊白玉貔貅,寓意招财进宝,希望霍氏越来越好。” 霍母接过锦盒,礼节性地道谢。霍砚礼对旁边的管家说:“带林小姐入座。” 他的态度礼貌而疏离。林薇咬了咬唇,跟着管家往里走。经过宋知意身边时,她故意放慢脚步,上下打量了宋知意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那身素雅的中式套装,在她看来实在太“朴素”了。 宋知意正在跟餐饮部确认菜单,完全没有注意到林薇的目光。 晚宴正式开始后,林薇的座位被安排在宴会厅中段——既不在主桌附近,也不算太边缘。但她显然不满意这个位置,整个晚宴期间,她频繁地找各种理由接近主桌。 一会儿是“敬霍伯伯一杯酒”,一会儿是“跟砚礼说句工作上的事”,一会儿又是“跟霍爷爷问个好”。每次她都刻意站在霍砚礼身边,身体微微前倾,笑容甜美,制造出一种亲密的假象。 霍砚礼的眉头越皱越紧。每次林薇靠近,他都礼貌但明确地保持距离。但林薇像是没察觉,依然我行我素。 而宋知意——她全程在忙。 大伯母周静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她第一时间安排人清理并更换桌布;二伯霍振霆的客人找不到洗手间,她亲自带路;堂妹霍思琪的高跟鞋鞋跟卡在地板缝里,她蹲下身帮忙取出来;甚至后厨临时说有一道主材不够,她都冷静地调整了菜单顺序,把问题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她穿梭在宴会厅里,步伐稳定,表情平静,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偶尔经过主桌时,她会快速低声向霍母汇报情况:“东侧空调太冷,已经调高了温度”“王总的司机说车有点问题,我安排了霍家的备用车”“爷爷的药膳汤已经单独温着,随时可以上”。 霍母看着她,眼神越来越复杂。这个她曾经认为配不上霍家的儿媳妇,此刻正在游刃有余地掌控着这场八十多人的大型家宴。而她自己,竟然可以安心地坐在主桌,不必操心任何琐事。 霍老爷子霍启山坐在主位,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端起茶杯,对身边的霍峥低声说:“看到没?这才是霍家长媳该有的样子。” 霍峥笑着点头:“爸,我早就说过,您这孙媳妇选得好。” 晚宴进行到一半时,林薇又一次端着酒杯走到主桌。这次她直接对霍砚礼说:“砚礼,我能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吗?关于……当年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主桌的几个人听见。霍父霍振国的脸色沉了下来,霍母许文君更是直接皱起了眉。 霍砚礼正要开口拒绝,宋知意恰巧走过来,对霍母说:“妈,爷爷的药膳汤现在上可以吗?再温怕药效受影响。” 她的声音平静自然,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的林薇。 霍母立刻说:“好,现在上吧。” 宋知意点点头,用对讲机通知后厨。然后她看向霍砚礼:“砚礼,二伯找你,说有位合作伙伴想认识你。在东侧休息区。” 她的称呼很自然——不是“霍先生”,而是“砚礼”。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样叫他。 霍砚礼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好,我过去。” 他离开主桌,甚至没有多看林薇一眼。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的酒杯微微颤抖。她看着宋知意——那个她一直轻视的女人,此刻正平静地与霍母讨论下一道菜的上菜时间,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而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嘲讽,更多的是了然——大家都看明白了,谁才是霍家认可的女主人。 林薇咬着牙,转身离开主桌。 她没有看到,在她转身的瞬间,宋知意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秒。 很平静的一秒。 然后继续与霍母说话。 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64章 心里装的是山河天下 晚宴进行到甜品环节时,宋知意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 她走进宴会厅侧面的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女人眼中有淡淡的疲惫,但背脊依然挺直。连续六个小时的高度集中,即使是她也感到有些累了。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林薇走了进来。 她显然补过妆,嘴唇重新涂成了鲜艳的红色,眼线也加深了。看到宋知意时,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宋翻译。”林薇走到旁边的洗手池,慢条斯理地打开手包,取出粉饼补妆,“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忙前忙后的。” 宋知意没有回应,继续用纸巾擦干手。 林薇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听说你和砚礼是形式婚姻?五年之约到期就离婚?”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带着明显的挑衅。 宋知意动作顿了顿,然后抬眼,从镜中看向林薇。 林薇以为会看到慌乱、尴尬、或者至少是愤怒。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双平静的眼睛。 “真可怜。”林薇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伪装的同情,“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还要在这里装贤惠。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得霍家的认可吗?” 宋知意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她转过身,正面看向林薇。 “林小姐,”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很闲吗?” 林薇愣住了。 “如果你很闲,”宋知意继续说,“建议你找点正事做。比如学一门外语,或者考个有用的证书。把时间花在打听别人的婚姻状况上,对你的人生没有任何帮助。” 她说得礼貌而客观,像老师给学生提建议。 林薇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她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那些关于“真爱”“过去”“感情”的煽情话语——在宋知意这种近乎学术讨论的态度面前,突然显得幼稚可笑。 “你……”林薇想说“你凭什么教训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宋知意的眼神告诉她:我不是在教训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还有事,失陪了。”宋知意微微颔首,转身走出洗手间。 门轻轻合上。 林薇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精心打扮的妆容,昂贵的礼服,完美的笑容。 但刚才那一刻,在宋知意面前,她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那个穿着素雅套装、不施粉黛的女人,甚至没有提高音量,没有说一句重话,就用一句“你很闲吗”把她所有的攻击都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仿佛她的挑衅,她的嘲讽,她的精心设计——在对方眼里,都只是无聊的消遣。 不值一提。 林薇的手握紧了洗手池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掐进大理石里。 镜中的女人眼神渐渐变得阴郁。 而门外,宋知意已经回到了宴会厅。她看了看时间,走向霍母:“妈,甜品环节还有十分钟结束,之后是自由交流时间。爷爷该休息了,我送他回房间?” 霍母看着她,突然问:“刚才在洗手间,林薇是不是找你了?” 宋知意微微一顿,然后点头:“说了几句话。”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重要的。”宋知意语气平静,“一些个人情绪的表达。我已经处理好了。” 霍母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宋知意反问,眼神清澈。 霍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如果遇到丈夫的前任挑衅,一定会情绪激动、耿耿于怀。可眼前这个儿媳妇,似乎真的……不在乎。 不是假装不在乎,是真的觉得那不重要。 “你去送爷爷吧。”霍母最终说,“这里我看着。” “好。”宋知意转身走向主桌。 霍母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霍峥说过的话:“三嫂,知意心里装的是山河天下,不是宅院纷争。” 当时她觉得这话夸张。 现在,她有点信了。 第65章 突发状况 晚上九点,晚宴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侍者端着酒水和点心穿梭其间。庭院里的灯光全部亮起,将古宅映照得如同仙境。 宋知意刚把霍老爷子送回房间休息,正要返回宴会厅,就听见东侧休息区传来一阵骚动。 “老爷子!老爷子您怎么了?” “快叫医生!” “有没有人会急救?” 她立刻加快脚步走过去。休息区已经围了一小圈人,中间的地毯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倒在那里,脸色青紫,手捂着胸口,已经失去了意识。 “让开!保持空气流通!”宋知意拨开人群,蹲到老人身边。 她快速检查:没有呼吸,颈动脉搏动消失——心脏骤停。 “打120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打了打了!说十五分钟内到!”有人回答。 十五分钟。太长了。心脏骤停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四分钟。 宋知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心肺复苏。她将老人平放在地,解开领口,找准胸骨中下段的位置,双手交叠,开始有节奏地按压。 “一、二、三、四……”她低声数着,按压深度至少五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次以上。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这个刚才还在优雅协调全场宴会的霍家长媳,此刻跪在地上,全力抢救一个突发疾病的老人。她的中式套装沾上了地毯的灰尘,白玉发簪有些松了,一缕头发滑落颊边,但她浑然不觉。 “需要人工呼吸吗?”季昀挤了进来,他今天也来参加晚宴。 “你来做,我继续按压。”宋知意冷静地说,“30:2的比例。” 季昀立刻跪下,在宋知意每按压三十次后,进行两次人工呼吸。两人配合默契,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知意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为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按压的频率和深度始终没有变。 三分钟后,老人的身体突然抽动了一下。 “有反应了!”有人惊呼。 宋知意没有停下,继续按压。又过了两分钟,老人的眼睛缓缓睁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 “恢复自主呼吸了。”季昀探了探颈动脉,“脉搏很弱,但有!” 宋知意这才停下按压,但手仍放在老人胸口感受心跳。她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但表情依然平静。 “老爷子,能听见我说话吗?”她轻声问。 老人虚弱地点点头,眼神涣散。 “不要说话,保持平静呼吸。救护车马上就到。”宋知意握着他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您会没事的。”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跪在地上的宋知意——她握着老人的手,轻声安抚,仿佛刚才那个与死神赛跑的人不是她。 霍砚礼拨开人群走进来,看到这一幕时,心脏猛地一紧。 他看见宋知意跪在那里,头发凌乱,衣服沾灰,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但她握着老人的手,眼神专注而温柔。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宋知意——不是冷静的外交官,不是疏离的妻子,而是一个在生死关头全力救人的医者。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救护人员冲进来时,老人已经恢复了意识和稳定的心跳。 “谁做的急救?”为首的急救医生检查完老人情况后,惊讶地问,“处理得非常专业!再晚几分钟就危险了。” “是她。”季昀指向宋知意。 医生看向宋知意,看到她一身中式套装和凌乱的头发,有些不敢相信:“您是……” “外交部翻译司,宋知意。”宋知意站起来,因为腿麻踉跄了一下,霍砚礼立刻上前扶住她。 她对他点点头表示感谢,然后转向医生:“患者有冠心病史吗?我刚才按压时感觉他胸廓有些异常,可能有过肋骨骨折。” 医生再次检查,果然在老人胸前摸到一处旧伤:“您判断得对!这非常重要,谢谢提醒!” 救护人员将老人抬上担架。老人的儿子——一位中年企业家,红着眼眶握住宋知意的手:“宋小姐,大恩不言谢!如果不是您,我父亲今天可能就……” “应该的。”宋知意平静地说,“快跟车去医院吧,后续治疗更重要。” 目送救护车离开后,休息区里依然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宋知意,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敬佩,也有深思。 霍母许文君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宋知意疲惫但依然挺直的背影,想起自己偏头痛发作时,也是这个女人用三根银针缓解了她的痛苦。 原来那不是偶然。她是真的有能力,有担当。 宋知意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臂,然后看向围观的霍氏高管们:“各位,刚才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心脏骤停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四分钟,而救护车平均到达时间是十分钟以上。”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我建议公司定期组织急救培训,特别是心肺复苏术。这不是可选项,是必备技能。我可以推荐专业的培训机构和课程。” 几位高管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点头。 “宋小姐说得对!我回去就安排!” “这种培训确实有必要……” “宋小姐,您刚才的手法太专业了,是专门学过吗?” 宋知意正要回答,几位夫人围了上来。 “宋小姐,我最近总是失眠,您有什么建议吗?” “知意啊,我老公高血压好多年了,饮食上要注意什么?” “宋翻译,您上次给季夫人开的安神茶方子,能给我一份吗?” 她们的态度亲切自然,完全把宋知意当成了可以信赖的专家。而就在几小时前,这些人中的不少还在暗自质疑这位“霍家长媳”的资格。 宋知意一一耐心回应,语气温和但专业:“失眠有很多种原因,需要先辨证……高血压饮食要低盐低脂,但具体还要看体质……安神茶的方子我可以写给您,但最好还是先咨询中医师……” 她说话时,霍砚礼一直站在她身侧。他看着她平静地应对众人的询问,看着她明明疲惫却依然保持专注,看着她用自己的专业赢得所有人的尊重。 霍母远远看着,神色复杂。 她想起自己刚嫁入霍家时,花了多少年才得到家族的认可。而宋知意,只用了几个月——不,只用了今晚这几个小时。 不是靠讨好,不是靠心机,而是靠实打实的能力和担当。 “文君,”二伯母林宛如走到霍母身边,低声说,“你这个儿媳妇……不简单啊。” 霍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人群中心的宋知意。 那个她曾经认为配不上霍家的女人,此刻正在用最朴素也最有力的方式,证明着自己的价值。 不是霍太太的价值。 是宋知意自己的价值。 第66章 林薇的伎俩 晚宴接近尾声时,林薇知道自己必须行动了。 今晚的一切都脱离了掌控——宋知意不仅没有在她面前露怯,反而大放异彩。从协调全局到急救救人,那个女人的表现完美得让人绝望。 而霍砚礼……他看宋知意的眼神,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林薇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红酒。酒精让她的大脑有些晕眩,但也给了她勇气。 她摇摇晃晃地走向霍砚礼。他正站在庭院里与几位叔伯说话,见她过来,眉头微皱。 “砚礼……”林薇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醉意,“我……我头好晕……你能送我回家吗?” 她说着,身体一软,就要往霍砚礼身上倒。 霍砚礼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但没有让她靠过来:“林小姐,你喝多了。我让司机送你。” “我不要司机!”林薇的声音带着哭腔,“砚礼,我只想让你送……就像以前一样……你忘了吗?大学时我喝醉了,你总是送我回宿舍……”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的几位叔伯都看了过来,表情各异。 霍砚礼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正要开口,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秘书。” 宋知意走了过来。她已经重新整理了头发和衣服,除了眼中的疲惫,几乎看不出刚才急救时的狼狈。 她对站在一旁的霍砚礼的秘书说:“送林小姐回家。用公司的车,费用走行政招待。路上注意安全,确保林小姐平安到家。” 李秘书立刻上前:“林小姐,请跟我来。” 林薇愣住了。她没想到宋知意会这样处理——公事公办,冷静高效,完全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不是一个“情敌”。 “我……”她想说什么。 “林小姐喝多了,需要休息。”宋知意看向她,眼神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秘书会照顾好你的。” 她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林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如果她继续闹,只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霍砚礼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种微妙的情绪。 刚才林薇靠过来时,他第一反应是烦躁和为难。而宋知意出现后,三言两语就解决了问题——不是以“妻子”的身份吃醋或示威,而是以“霍家女主人”的身份处理一个突发状况。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这根本不需要他的参与。 李秘书扶着不情不愿的林薇离开了。周围的叔伯们也识趣地散开。 庭院里只剩下霍砚礼和宋知意。 “你……”霍砚礼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宋知意看了看表:“快十点了,我去看看爷爷睡了没有。你也早点休息,今天辛苦了。” 她对他点了点头,转身朝主宅走去。 霍砚礼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夜风吹过,庭院里的桂花香若有若无。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宋知意第一次“安排”他——不是请求,不是商量,而是自然地认为“这件事该这么处理”,然后就这么做了。 而他,竟然没有感到被冒犯。 反而觉得……本该如此。 就像今晚她协调整个晚宴,就像她急救那位老人,就像她应对林薇的挑衅——她总是知道该做什么,然后去做。 不需要谁的批准,不需要谁的认可。 因为她就是她。宋知意。 霍砚礼抬头看向夜空。秋夜的星星很稀疏,但很亮。 就像她。 不耀眼,但坚定地发着自己的光。 而他,好像刚刚开始学会欣赏这种光。 主宅二楼,霍老爷子的房间里。 宋知意轻轻推开门,看见老爷子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 “爷爷,该休息了。”她轻声说。 霍启山放下书,看着她:“今晚辛苦你了。我都听说了——救了王老爷子一命。” “应该的。”宋知意在床边坐下,“爷爷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看你把一切安排得这么好,我高兴。”霍启山握住她的手,“知意啊,霍家有你,是福气。” 宋知意微微一笑:“爷爷过奖了。” “不是过奖。”霍启山认真地说,“砚礼那孩子……他需要时间。但他不傻,他看得见你的好。”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轻声说:“爷爷,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看见。” “我知道。”霍启山拍拍她的手,“你是为了做该做的事。但这更珍贵,孩子。”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最后一波宾客离开。 庭院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古宅渐渐沉入宁静的夜色。 宋知意为老爷子掖好被角,关了灯,轻轻退出房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个还站着的身影。 霍砚礼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夜空。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宋知意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宁静的夜。 而在她身后,霍砚礼终于转身,看向主宅二楼那扇刚刚亮起又熄灭的窗户。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渐凉。 直到心中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形状。 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67章 季母的感谢宴 周六傍晚,霍砚礼的车再次停在外交部宿舍楼下。冬天的北京天黑得早,刚过六点,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街道,路灯在渐浓的夜色中亮起温暖的黄光。 宋知意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她今天没有穿正装,而是一身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配深灰色长裤,外面罩了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是淡淡的妆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霍砚礼下车为她开门时,闻到纸袋里飘出淡淡的中草药香。 “给季伯母带的。”宋知意坐进车里,解释道,“调理心脑血管的药材,我按她的体质配的方子,已经分装好了,一周的量。” “你总这么周到。”霍砚礼发动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 “应该的。”宋知意看向窗外,“心梗后的恢复期很重要,药膳调理配合适当运动,能最大程度减少后遗症。” 她的语气专业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常识。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她,发现她眼睑下有淡淡的阴影——最近外交部有个重要的国际会议,她应该又加班了。 “你最近很忙?”他问。 “还好。”宋知意顿了顿,“下周有个中东和平论坛,需要准备的材料比较多。” 又是工作。霍砚礼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对话模式——她总是三句话不离工作,或者医学,或者那些他认为很“大”的事。关于生活,关于感情,关于她自己,她几乎从不提及。 车在拥堵中缓慢前行。车厢里一度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提示路况的声音。 “季昀母亲坚持要办这个感谢宴。”霍砚礼打破沉默,“她说救命之恩,不能只是嘴上说谢谢。” 宋知意微微点头:“季伯母太客气了。那天的情况,任何懂急救的人都会那么做。” “但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做得那么好。”霍砚礼说,“急救医生都夸你专业。” 宋知意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那些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在夜色中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二十分钟后,车驶入季家所在的别墅区。季家的宅子不如霍家祖宅那般气派,但庭院打理得很精致,秋菊正盛开着,在灯光下摇曳生姿。 季昀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到他们的车,他快步迎上来。 “砚礼!宋小姐!”季昀的笑容真诚而热烈,“快请进!我妈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了,非要亲自下厨做几个拿手菜。” “季伯母身体刚好,不该这么劳累。”宋知意说。 “劝不住啊。”季昀摇头,“她说一定要让你尝尝她的手艺,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三人走进客厅。季家的装修风格温馨雅致,不像霍家那般庄严,墙上挂着不少家庭照片——季昀和父母的合影,季昀学生时代的照片,还有一张季父年轻时的军装照。 季母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宋知意,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握住宋知意的手。 “知意来了!”季母的眼睛有些湿润,“阿姨一直想好好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 “伯母,您太客气了。”宋知意反握住她的手,“您恢复得好,比什么都重要。我给您带了些调理的药材,用法我都写好了。” 她说着,从纸袋里取出几个小药包,还有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说明。 季母接过,眼眶更红了:“你这孩子……救了我的命,还这么惦记着我……” “妈,您别激动。”季昀连忙扶住母亲,“医生说了您要保持情绪稳定。” “对对对,不激动。”季母擦擦眼角,露出笑容,“来来来,菜都做好了,咱们吃饭!” 餐厅里,圆桌上摆满了家常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白灼菜心、山药炖鸡汤,还有几样精致的凉菜。没有酒店宴席的奢华,但每一道菜都透着用心。 “知意,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阿姨就按北京家常菜做的。”季母拉着宋知意坐在自己身边,“你尝尝这个排骨,是我老家东北的做法。” “谢谢伯母。”宋知意夹了一块,细细品尝后点头,“很好吃,火候恰到好处。” 她的赞美很真诚,没有刻意的恭维。季母听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季父今天也在家。他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气质沉稳。他给宋知意倒了杯茶:“宋小姐,我代表我们全家,郑重地感谢你。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季伯伯言重了。”宋知意端起茶杯,“医者救人,是本分。” “但你当时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季父认真地说,“你是以一个人的良知和担当。那天在场的那么多人,只有你站出来了。这份勇气,不是谁都有的。”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季昀举起酒杯:“宋小姐,我敬你。以前我对你有误解,我道歉。从今往后,你不仅是砚礼的妻子,也是我季昀敬重的人。” 他说得很郑重。霍砚礼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季昀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了解季昀,知道季昀从不轻易说这种话。 “谢谢。”宋知意以茶代酒,与季昀碰杯。 这顿饭吃得很温馨。季母不停地给宋知意夹菜,询问她的工作、生活,语气里满是长辈的关心。宋知意一一回答,态度恭敬而自然。 “知意啊,你在外交部工作,经常出国吧?”季母问。 “嗯,有外派任务时会出去。” “听说你去过很多战乱地区?”季父也加入了谈话,“那些地方很危险吧?” 宋知意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工作需要的,习惯了就好。” 她没有多谈战地的细节,但季父季母从她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听出了背后的艰辛。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多了几分心疼。 饭后,季母拉着宋知意在客厅说话,季昀和霍砚礼去了书房。 书房里,季昀给霍砚礼倒了杯威士忌。 “看到没?”季昀朝客厅方向努努嘴,“我妈现在提起宋知意,比提起我还亲。” 霍砚礼接过酒杯,没有喝。 “砚礼,”季昀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认真,“我说真的,你这老婆,娶值了。” 霍砚礼抬眼看他。 “我不是开玩笑。”季昀说,“你看她今天,面对我爸妈的感谢,不居功,不矫情,就是很平静地接受,然后又很自然地关心我妈的身体。这种分寸感,不是谁都有的。” “她一直这样。”霍砚礼说。 “所以更难得。”季昀喝了口酒,“你知道我以前怎么看她吗?我以为她就是那种靠着长辈约定攀上霍家的女人,安静,没存在感,过几年拿了离婚补偿就走人。”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现在想想,我真他妈浅薄。” 霍砚礼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心里装的东西,跟我们不一样。”季昀继续说,“我们整天算计着生意、利益、面子,她算计的是怎么救人,怎么工作,怎么完成她父母没完成的理想。” “你知道她父母的事?”霍砚礼问。 “查过一点。”季昀承认,“她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维和医生,十二岁时双双死在战乱地区。外公带大的,外公也是老兵,前几年去世了。” 霍砚礼的手指收紧。这些他也知道,但从别人口中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 “所以你看,”季昀说,“她答应跟你结婚,可能真的只是为了完成外公的遗愿。至于霍太太这个头衔,霍家的富贵……她可能根本不在乎。”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霍砚礼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他知道季昀说得对。从一开始,宋知意就没有表现出对霍家财富的任何兴趣。她住单位宿舍,不动他给的钱,不参与霍家的社交,只在必要的时候出现,完成“霍太太”该尽的义务。 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 那个有外交部,有战地医院,有理想和信念的世界。 “砚礼,”季昀的声音低下来,“如果你真的只是打算五年后离婚,那我劝你早点跟她说清楚。这样的女人,不该被耽误。” 霍砚礼抬起头:“如果我不想离婚呢?” 季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你得先想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是因为她让你在朋友面前有面子,还是因为……你真的爱上她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客厅传来季母和宋知意的说话声,隐约能听到“注意休息”“按时吃药”之类的词句。 温暖,家常,真实。 霍砚礼突然想起霍家晚宴那晚,宋知意跪在地上做心肺复苏的样子。汗水从她额头滑落,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但她没有停。 以及刚才在饭桌上,她面对季父季母感谢时,那种淡然却真诚的态度。 每一个画面里的她,都不一样,但又都一样——都是宋知意。坚定,清醒,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霍砚礼最终说,声音有些哑,“但我开始觉得,五年之约,可能是我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季昀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但别让她等太久。这样的女人,值得被认真对待。” 两人回到客厅时,宋知意正在教季母几个简单的穴位按摩手法。 “这个内关穴,平时没事可以多按按,对心脏好。”她握着季母的手,耐心地演示,“这样,用拇指按压,感觉有点酸胀就对了。” 季母学得很认真,像个听话的学生。 看到他们出来,宋知意站起身:“时间不早了,不打扰伯母休息了。” “再坐会儿嘛。”季母不舍。 “您该休息了,心脏病人要保证充足睡眠。”宋知意温和但坚定地说,“我下周再来看您,给您带新的药膳方子。” “好好好,那我等你。”季母握着她的手,“知意,以后常来,把这里当自己家。” “谢谢伯母。” 离开季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秋夜的凉意更浓,夜空中有稀疏的星。 车驶出别墅区,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了宋知意一眼。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累了?”他问。 “有点。”宋知意没有睁眼,“今天翻译了一整天的会议材料。” “那休息会儿,到了我叫你。” “好。”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霍砚礼把空调调高了一点,又调暗了仪表盘的灯光。 他想起季昀的话——“这样的女人,值得被认真对待”。 他也想认真对待。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她的世界。 那个有战地炮火,有外交谈判,有医学理想,却似乎没有“婚姻”和“爱情”位置的世界。 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而霍砚礼知道,有些问题,他必须自己找到答案。 关于过去,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关于一个叫宋知意的女人,和他的关系。 第68章 周慕白的咨询 上午十点,周慕白律所顶层会议室。 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会议桌上铺开的文件。周慕白站在白板前,眉头紧锁,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的几个关键词之间来回移动:“铜矿国有化风险”“社区抗议”“环境许可延迟”。 他的团队坐在长桌两侧,气氛凝重。 “周律,秘鲁那边的律师刚发来消息。”助理李薇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议会已经将矿业国有化法案排入下周议程,我们的并购标的正好在可能被国有化的名单上。” “补偿机制呢?”周慕白问,“如果国有化,按照当地法律我们客户能拿到多少?” “按照现行法律,最多市值的60%。”李薇说,“但更糟糕的是,当地社区已经在组织抗议了。他们要求获得项目收益的永久分成,否则就封锁道路。”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这个并购案已经进行了大半年,客户投入了大量前期资金,如果现在因为政治风险而失败,不仅损失巨大,律所的声誉也会受损。 周慕白放下马克笔,走到窗前。楼下是CBD繁忙的街景,但这个距离秘鲁阿普里马克山区十万八千里的会议室里,他们正在为那片土地上的政治风云而焦虑。 他想起上周在霍氏晚宴上,宋知意急救那位老人的场景。当时他被她的医术震撼,但后来季昀私下告诉他:“你别看宋知意只是个翻译,她在战乱地区待过,懂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 战乱地区……包括南美吗? 周慕白转身:“会议暂停半小时。李薇,你继续跟进秘鲁那边的消息。其他人整理手头资料。” 他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后,他犹豫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 他没有直接打给宋知意,而是先打给了季昀。 “老季,问你个事。宋知意……她在南美待过吗?” 电话那头,季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大哥,现在才早上十点……南美?我想想啊,她好像是在哥伦比亚和秘鲁都驻外过,怎么了?” 周慕白精神一振:“具体什么时候?在秘鲁待了多久?” “这我哪记得清楚……你直接问她呗。她现在应该在外交部上班,你打她工作电话。” “她会给建议吗?”周慕白难得地有些不确定,“我们这是个商业案子……”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季昀说,“宋知意这人挺实在的,能帮的她一般会帮。不过别指望她给你走后门,她做事有她的原则。” 挂断电话后,周慕白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宋知意的名字——上次霍砚礼拉群时加的,但从未单独联系过。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发了条消息:“宋翻译您好,我是周慕白。我这边有个涉及秘鲁的并购案遇到些政治风险问题,听说您曾在当地工作过,不知是否方便请教几个问题?纯属专业咨询,会严格保密。” 发送时间显示10:17。 周慕白没抱太大希望。这个时间,外交部应该正忙,而且宋知意和他们这个圈子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然而,五分钟后,手机亮了。 “周律师好。如果问题不涉密,可以电话说。我十点半前有空。” 周慕白立刻拨通电话。 “宋翻译,抱歉打扰您工作。”他开门见山,“我们代理的一个秘鲁铜矿并购案,现在遇到几个问题:一是议会正在推动国有化法案,二是当地社区要求永久收益分成,三是环境许可迟迟批不下来。”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宋知意平静的声音:“具体在哪个矿区?” “阿普里马克大区,坐标我发您。” 周慕白发了坐标过去。片刻安静后,他听到键盘敲击声。 “这个位置……”宋知意的声音有了细微变化,“距离原住民保护区只有十五公里。周律师,你们拿到社区的‘事先知情同意’了吗?” 周慕白一愣:“当地律师说矿权清晰,不需要……” “矿权清晰不代表社区同意。”宋知意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秘鲁宪法第89条规定,在原住民土地上开采资源,必须获得社区的‘事先知情同意’。去年有家加拿大公司在马德雷德迪奥斯地区就因为这个被无限期搁置。” 周慕白感觉后背发凉。他高价聘请的当地顾问团队,从没提过这一点。 “那我们……” “有两条路。”宋知意说,“第一,立即启动社区协商程序,找对的中间人——不要找利马的律师,要找当地教会或非政府组织的人牵线。第二,如果时间来不及,就把交易结构改成分阶段付款,把‘获得社区正式同意’作为第一阶段付款的前提条件。” 她的建议清晰直接,没有任何模棱两可。周慕白迅速记录。 “社区协商需要多久?” “快则两个月,慢则半年。但这是唯一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键盘声再次响起,“稍等,我发您一个名字和联系方式。玛丽亚·卡斯蒂略修女,她在阿普里马克做了三十年社区工作,当地长老信任她。您可以提我的名字。” 手机震动,一个邮箱和卫星电话号码发了过来。 周慕白看着那串数字,突然问:“宋翻译……您为什么会愿意帮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因为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冲突。”宋知意的声音低了些,“2014年,卡哈马卡地区就发生过社区与矿警的暴力冲突,死了六个人。商业行为不只是商业,周律师。在那些地方,它关系到人的生计、环境的存续,甚至……生命。” 周慕白一时无言。 “还有,”宋知意继续道,“如果方便,请提醒您的客户,不要在雨季进行大规模土方作业。阿普里马克的地质结构不稳定,去年就发生过尾矿库泄漏,污染了三条河流。当地社区靠那些水生活。” “这些……您都亲眼见过?” “我在那边协助过饮水安全项目。”简短的陈述,没有多余渲染,“周律师还有别的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非常感谢。” “不客气。如果后续需要,我可以推荐几位研究安第斯国家政治经济的学者。他们比顾问公司更了解底层逻辑。” 电话挂断。 周慕白站在落地窗前,久久没有动。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照亮了。 他重新走回会议室,团队还在焦急讨论。 “有新思路了。”周慕白把白板上的内容全部擦掉,重新写下几个关键词:“社区同意”“宗教领袖牵线”“分阶段付款”“雨季作业禁令”。 “从现在开始,调整策略。”他的声音坚定,“第一,联系这位修女。”他把玛丽亚修女的信息投到屏幕上,“第二,重做交易结构,把社区同意作为付款前提。第三,在合同里加入雨季作业的限制条款。” “周律,这些是……”李薇惊讶地问。 “比我们所有顾问团队加起来都准的情报。”周慕白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意,“来自一个真正了解那片土地的人。” --- 下午三点,周慕白再次收到宋知意的消息。 是一个PDF文件,标题是《安第斯国家原住民权利运动与资源开发冲突案例分析(2010-2022)》。 七十八页,详尽的数据、案例、法律条文对比。首页有一行手写体小字:“仅供参考,请勿外传。——宋” 周慕白点开文件,越看越震撼。里面不仅有宏观的政治经济分析,还有具体到某个村庄的案例,甚至包括当地长老的姓氏、社区集会的习惯时间、雨季道路通行状况等细节信息。 这些东西,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就能知道的。 这需要真正走进那些村庄,和那些人交谈,听他们的故事,理解他们的担忧。 周慕白想起宋知意电话里那句平静的“我在那边协助过饮水安全项目”。 协助饮水安全项目……所以她会走进那些社区,会看到尾矿库泄漏后的河流,会听到人们对水源污染的恐惧。 而所有这些经历,此刻变成了一份精准的情报分析,正在帮助他挽救一个三亿美元的并购案。 周慕白给宋知意回了条消息:“资料收到,非常珍贵。另外,您提到的雨季作业问题,我们会加入环境承诺条款。”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的。祝顺利。”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客套。 周慕白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城市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一切井然有序。但他知道,在遥远的安第斯山脉深处,那片土地有自己的脉搏和呼吸。 而宋知意,是少数能听懂那种呼吸的人之一。 他想起第一次在民政局见到她时,她和霍砚礼签字后匆匆离去的背影。那时他们都觉得,这不过是个沉默寡言、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 现在他终于明白,她的沉默不是空洞,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在更广阔的地方——在那些他们从新闻里一掠而过的战乱地区,在那些他们视为投资标的的遥远国度,在那些他们用“政治风险”四个字概括的复杂现实里。 她看得见具体的人,听得见具体的声音。 手机震动,是霍砚礼发来的消息:“听说你找知意咨询了?” 周慕白回复:“嗯。她给的建议……非常专业。”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总这样。帮了人,然后觉得理所当然。” 周慕白打字:“砚礼,你知道她为什么愿意帮我吗?她说因为如果处理不当,可能会引发冲突,会死人。她考虑的不是商业利益,是人的生命。” 这次,霍砚礼很久没有回复。 周慕白也不期待回复。他重新打开那份PDF文件,开始仔细研读。 夕阳西斜时,他读到文件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用红笔标注的话:“在资源开发中,最大的风险往往不是政治变动,而是对当地社区生活方式的忽视。尊重,是最大的风控。” 周慕白看着那行字,忽然理解了季昀为什么说“我们以前看她的眼光太浅了”。 浅的不仅是眼光。 浅的是对世界的理解,对责任的认知,对“专业”这个词的定义。 他合上电脑,走到律所顶层的露台。秋风拂过,带着凉意。 远处,外交部大楼在暮色中静静矗立。其中某扇窗户后,宋知意可能还在工作,准备着那个中东和平论坛的材料。 她不会知道,今天这几通电话、这份文件,在多少人心里投下了怎样的涟漪。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表面很快恢复平静。 但水底的沙,已经永久改变了排列的方式。 而周慕白知道,从今往后,他看宋知意的眼光,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是霍砚礼的妻子。 而是因为她是宋知意。 一个真正懂得世界复杂性,并愿意为此负责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所有人尊重。 包括他自己。 第69章 什么是“健康”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霍砚礼的车再次停在了外交部宿舍楼下。 他原本没打算来这里。今晚林薇又给他打了电话,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说想起了大学时光,说后悔当年的选择,说希望能“像朋友一样”多见见面。他拒绝了,语气冷淡,但挂断电话后却心烦意乱,无法入睡。 不知怎么的,车就开到了这里。 霍砚礼坐在车里,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灯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深秋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想起一个月前,也是在这里接她去季家的感谢宴。那时她提着给季母的药材,语气平静地说“应该的”。 应该的。 她好像总是这么说。救人应该的,帮忙应该的,尽妻子的义务应该的。 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原则和良心。 霍砚礼揉了揉眉心。林薇的电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关于“过去”“真爱”“遗憾”的话语,曾经能轻易触动他的心,现在却只让他感到疲惫和烦躁。 而宋知意……她从不提过去,不提感情,甚至不提她自己。她只是做该做的事,走该走的路。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林薇发来一条新消息:“砚礼,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就像以前一样。我们之间……真的不可能了吗?” 霍砚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他推开车门,走进单元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走到三楼时,他在那扇门前停下。 犹豫了几秒,他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宋知意站在门口,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灰色的棉质长裤,白色的宽松T恤。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戴着细框眼镜。看到是他,她微微愣了一下。 “霍先生?”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霍砚礼一时语塞。他该怎么说?说他因为心烦意乱,不知不觉就开车到了这里?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他最终说。 “没有,我还没睡。”宋知意侧身让开,“请进。” 霍砚礼走进这间他从未进来过的宿舍。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靠窗是一张书桌,上面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摞文件。书桌旁边是一个简单的书架,塞满了中外文书籍。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的家具。 简单,整洁,像她这个人。 书桌上,笔记本电脑还亮着,旁边放着一杯水和一个小药瓶。霍砚礼走过去,拿起药瓶看了看——是普通的非处方止疼药。 霍砚礼放下药瓶,“你……不舒服?” “旧伤,雨天会疼。”宋知意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说“今天有点冷”一样平常。 “手腕的伤?” “嗯。”她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神经损伤的后遗症,天气变化时会有麻木和刺痛感。吃片止疼药就好。” 霍砚礼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背脊依然挺直,眼神依然清醒。 “你经常这样?”他问。 “习惯了。”宋知意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习惯了。 又是这个词。她好像习惯了太多东西——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习惯了处理伤痛,习惯了把一切都自己扛着。 霍砚礼突然觉得胸口发闷。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安静的街道。夜很深了,只有零星几盏路灯还亮着。 “林薇给我打电话了。”他不知为什么,突然说了这句话。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哦。” 一个简单的“哦”,没有任何情绪。 “她说想和我谈谈过去。”霍砚礼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说我们之间还有可能。” “那您怎么想?”宋知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明天天气怎么样”。 霍砚礼转过身,看着她:“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宋知意抬起眼,透过镜片看着他。灯光在她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模糊。 “这是您个人的情感选择,我不应该干涉。”她说得很客观,“不过如果从理性角度分析,您需要问自己几个问题:第一,您对她还有感情吗?第二,如果有,是什么样的感情?第三,这种感情是否足以支撑你们重新开始?第四,重新开始后可能面临什么问题?第五,这些问题是否可解决?” 她说得像在做案例分析,每个问题都逻辑清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霍砚礼看着她,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宋知意,”他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我?”宋知意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不会让自己陷入需要做这种选择的情况。” “为什么?” “因为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她说得很自然,“我还有工作,有理想,有想做的事。如果一段关系需要我反复纠结要不要继续,那说明它本身就不够健康。健康的关系应该让人感到安定,而不是焦虑。”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霍砚礼突然想起小叔的话:“她心里装的是山河天下,不是宅院纷争。” 也许小叔说得对。她的世界太大,装得下战乱地区的孩子,装得下国际谈判的细节,装得下中医医术的精髓,但可能……装不下儿女情长的纠葛。 “你……”霍砚礼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知意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您明天还要上班吧?”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霍砚礼点点头:“是,该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知意已经重新打开电脑,戴上了眼镜。灯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单薄,但又无比坚韧。 “那个药,”他说,“别吃太多,伤胃。” 宋知意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我知道。谢谢。” 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霍砚礼关上门,走下楼梯。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 坐回车里时,他发现自己的心情意外地平静了下来。 那些因为林薇的电话而产生的烦躁和混乱,在刚才那间简单的宿舍里,在那个平静的女人面前,突然显得微不足道。 就像宋知意说的——如果一段关系让人焦虑,那它本身就不够健康。 而他,好像刚刚开始明白什么是“健康”。 车驶入夜色。 而三楼的窗户里,宋知意摘掉眼镜,揉了揉太阳穴。右手手腕传来熟悉的刺痛感,她轻轻按揉着,然后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关于叙利亚难民营儿童教育现状的报告。 还有太多事要做。 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思考那些复杂的情感纠葛。 窗外,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雨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音。 而她知道,今夜,手腕的疼痛可能会持续很久。 但她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很多事一样。 第70章 明白了 霍砚礼的车开出不到两条街,突然调头。 雨下得更大了,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想起宋知意说“旧伤,雨天会疼”,想起她苍白的脸色,想起桌上那瓶止疼药。 车再次停在外交部宿舍楼下。霍砚礼下车,走进雨中。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上楼,敲门。 门开了。宋知意看到他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霍先生?落下东西了吗?” “没有。”霍砚礼走进来,头发和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些,“我给你烧点热水。止疼药伤胃,喝点热的会好一些。” 他说着,径直走向角落的小厨房——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料理台,上面放着电热水壶和几个杯子。 宋知意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惑,但最终归于平静。 水烧开了。霍砚礼倒了一杯热水,端到她桌上。然后他无意间瞥见了电脑屏幕上的内容—— 不是外交部的工作文件,也不是医学资料,而是一份详细的方案,标题是《战乱地区临时学校建设与儿童心理援助综合方案》。 屏幕上还有几张照片:废墟中的孩子们坐在简陋的帐篷里上课,一个女孩抱着破旧的布娃娃,几个男孩在空地上踢一个用破布缠成的“足球”。 “你在做什么项目?”霍砚礼问。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业余时间,帮朋友的非政府组织做点事。” “什么组织?” “一个国际救援组织,主要做战乱地区儿童保护和教育工作。”她的声音很轻,“我负责方案设计和资源协调。有些地方我去过,了解当地情况。” 霍砚礼看着她。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但眼神坚定。她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那些孩子的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腕。 “这些孩子……”霍砚礼开口,却不知该怎么问。 “叙利亚、也门、阿富汗……很多地方都有。”宋知意说,“他们的学校被炸毁了,老师牺牲了,课本烧掉了。但教育不能停。停下来,一代人就毁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霍砚礼想起她父母——外交官和维和医生,死在战乱地区。那时她才十二岁。也许从那时起,她心里就种下了某种执念:要让其他孩子不必经历她经历过的失去。 “你做这个多久了?”他问。 “从进外交部开始。”宋知意说,“一开始只是帮忙翻译资料,后来参与方案设计,现在负责几个项目的整体协调。” “外交部的工作已经很忙了。” “所以是业余时间做。”她微微一笑,“少睡几个小时而已,没什么。” 少睡几个小时而已。 霍砚礼想起她眼下的阴影,想起她总是挺直的背脊,想起她平静地说“习惯了”。 原来她习惯的,不只是伤痛,还有这种近乎自我苛求的付出。 “需要帮忙吗?”他问,声音有些哑,“资金,资源,或者……其他什么。” 宋知意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霍先生,谢谢您的好意。但这个项目有严格的独立性要求,不接受商业机构的资助,以免影响中立性。” 她拒绝得很干脆,但态度诚恳。 “那我能做什么?”霍砚礼问。 宋知意想了想,说:“如果您真的想帮忙,可以关注儿童教育这个议题。在很多国际场合,中国企业家的声音有影响力。如果能呼吁更多人关注战乱地区儿童的教育权,就是很大的帮助了。” 她说的是“儿童教育权”,不是“捐款”。她要的不是钱,是观念的改变,是更广泛的社会关注。 霍砚礼突然意识到,他一直用商业思维在理解她——以为帮助就是给钱、给资源、解决问题。但她要的,是更深层的东西:理解,认同,共同的价值追求。 “我明白了。”他说。 宋知意点点头,重新看向屏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修改方案中的某个细节。灯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沉静的雕塑。 霍砚礼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工作。雨声在窗外淅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突然想起很多画面:她在谈判桌上从容翻译的样子,她针灸时专注的眼神,她急救时坚定的动作,她在霍家晚宴上游刃有余的协调…… 每一个画面里的她,都不一样,但又都一样——都是在做她认为该做的事。 为了理想,为了责任,为了那些她从未说出口但始终坚守的信念。 “宋知意。”霍砚礼突然开口。 “嗯?”她没有回头,手指仍在敲击键盘。 “你的伤……”他停顿了一下,“除了手腕,还有哪里?” 键盘声停了。 宋知意转过身,看着他。灯光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但眼神依然平静。 “还有一些。”她说得很轻,“但都不严重,不影响生活和工作。” “怎么伤的?” “工作的时候。”她的回答很简单,没有细节。 霍砚礼知道她不会多说。她总是这样,把伤痛轻描淡写,把付出视为平常。 “以后……”他开口,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后少让自己受伤?这不可能,她的工作性质决定了风险。 以后多注意身体?她知道该怎么做。 以后……让我来照顾你?这话太矫情,而且她大概不需要。 宋知意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微微一笑:“霍先生,您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相信他能放心。 霍砚礼点点头:“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好。路上小心。”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知意已经重新投入工作,背脊挺直,眼神专注。 关上门,走下楼梯。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 坐进车里时,霍砚礼没有立即发动。他看着三楼那扇依然亮着灯的窗户,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照片——废墟中的孩子们,破旧的帐篷教室,用破布缠成的足球。 也想起宋知意说“教育不能停。停下来,一代人就毁了。” 他突然理解了她的“山河之志”。 那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具体的行动:救一个孩子,建一所临时学校,编一套适合战乱地区的教材,培训一个当地教师。 一点一点,改变能够改变的世界。 而他之前的世界里,只有商业版图、利益博弈、情感纠葛。 相比之下,他的世界太小了。 小得装不下她的理想。 霍砚礼发动车子,驶入雨夜。 雨刮器依然在摆动,但此刻的声音听起来不再单调。 因为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形状。 像春雨后的土地,开始松动,准备迎接新的生长。 而他知道,要跟上她的脚步,他需要改变的,不只是对一段婚姻的态度。 更是对整个世界的看法。 对自己人生的定义。 这条路很长。 但也许,值得一试。 第71章 林薇的手段 十二月的北京,冬意已浓,国贸三期顶层的餐厅包厢。 霍砚礼到的时候,林薇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针织连衣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妆容清淡,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攻击性,多了几分柔弱。 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远处建筑物顶端隐约可见未化的残雪。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砚礼,谢谢你肯来。”林薇站起身,声音很轻,眼眶微微发红。 霍砚礼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接话。他今天原本有个重要的投资会议,但林薇在电话里哭得几乎说不出话,说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否则她“活不下去”。 他明知道这可能又是她的手段,但听到“活不下去”四个字时,还是心软了。毕竟,他们曾经真心爱过。 侍者上了茶,退出包厢。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喧嚣。 “你想说什么?”霍砚礼开口,语气平静但疏离。 林薇低下头,手指绞着餐巾,眼泪开始一颗颗往下掉。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隐忍的、无声的哭泣,更让人揪心。 “砚礼……我知道你现在结婚了,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她的声音颤抖着,“但我真的……真的撑不下去了。这五年,我每天都活在后悔和痛苦里……” 霍砚礼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当年……”林薇抬起泪眼,眼圈通红,“当年你妈妈找我,不是一次,是三次。第一次是请我喝茶,委婉地说我和你不合适。第二次是在家里,她说如果我不离开你,霍家就不会承认你,你会失去继承权。”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第三次,她直接给了我一笔钱,说这是我‘应得的补偿’,说我配不上霍家,说我留在你身边只会拖累你……” 霍砚礼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母亲当年反对他们在一起,但不知道具体细节。 “我说我不要钱,我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林薇的眼泪流得更凶,“但你妈妈说,如果我不拿钱离开,她就会让你在霍家失去一切。她说你为了我跟家里闹,已经让爷爷很失望了……砚礼,我那么爱你,我怎么忍心看着你为我失去所有?”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林薇压抑的哭声。窗外,一群鸽子飞过,在灰白的天空中划过凌乱的轨迹。 “砚礼,我那么爱你……”林薇的声音几乎破碎,“我怎么能看着你为我失去一切?所以我拿了钱,所以我走了……我以为我是在为你牺牲,我以为这样你就能回到正轨,能得到你该得到的一切……”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霍砚礼面前。卡片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 “这就是当年那张卡,密码是你的生日。”她的眼泪滴在桌面上,“我一分钱都没动过。我在纽约过得再难,都没有动过这里面的钱。因为我知道,一旦动了,我就真的成了你妈妈说的那种贪图钱财的女人……” 霍砚礼看着那张卡,沉默了很久。 如果是三年前听到这些话,他一定会愤怒,会心疼,会不顾一切地去找母亲理论。 但现在……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他问,声音很平静。 林薇抬起泪眼,凄然一笑:“因为我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我以为我能忘记你,能在纽约开始新生活。但我错了。砚礼,这五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我住在地下室,打三份工,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冬天的纽约很冷,地下室没有暖气,我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的时候,就会想起你……想起我们大学时,你怕我冷,总是把自己的外套给我穿……” 霍砚礼闭上眼睛。那些记忆是真的——大学时的冬天,他确实总是把外套给她。 “我以为我是在赎罪。”林薇继续说,“我以为我受的苦,能抵消当年拿钱离开的罪过。但我现在明白了,我错了……真正的赎罪,是回来面对,是告诉你真相,是请求你的原谅……” 她伸出手,想要握住霍砚礼的手,但霍砚礼避开了。 “林薇,”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如果当年你真的那么爱我,为什么不在走之前告诉我这些?为什么不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林薇愣住了。 “如果你告诉我,我母亲逼你,说会让我失去继承权——我会告诉你,我不在乎。”霍砚礼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我不在乎霍家的继承权,不在乎那些财富和地位。我在乎的是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面对,一起争取。” “我……”林薇张了张嘴,“我是怕你为难……我怕你为了我和家里闹翻,我怕你后悔……” “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霍砚礼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要继承权,不要你。你觉得我会为了钱放弃你。” “不是的!我是为了你好!”林薇急切地说。 “为了我好?”霍砚礼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讽刺,“林薇,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如果你了解,就该知道,我最恨的就是别人替我做决定。” 他站起来:“那张卡,你留着吧。不管里面的钱动没动过,都与我无关了。” “砚礼!”林薇也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臂,“你要走?你就这么走了?我为了你牺牲了这么多,你就一点都不感动吗?” 霍砚礼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林薇,”他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为你感到难过。但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为你感到可悲。” 他挣脱她的手,走出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林薇的哭泣声。 霍砚礼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即离开。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林薇的话在他心里激起了涟漪——如果是真的,那她确实为他牺牲了很多。如果是假的……那她的演技真的太好了。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手机震动,是季昀发来的消息:“听说林薇又约你了?这次是什么戏码?” 霍砚礼没有回复。他走进电梯,按下地下车库的楼层。 电梯下行时,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林薇哭泣的脸,是她说的“我那么爱你,只能牺牲自己”。 还有宋知意平静的脸,是她说的“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两个女人的脸交替出现,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充满戏剧性的情感纠葛。 一个平静坚定的现实担当。 电梯到达,门开。 霍砚礼走出电梯,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即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空荡的车库。 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如果林薇说的是真的,那他这些年对她的怨恨,岂不是都错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求证。 但手指在拨号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有些事,也许不知道真相更好。 霍砚礼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车驶出车库时,外面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花。 北京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来了。 第72章 想问你一个问题 晚上,雪还在下。 霍砚礼的车停在外交部宿舍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没有提前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雪花在车灯前飞舞,像无数细碎的羽毛。 他看到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光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温暖。 他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看着雪花堆积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扫开。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雪中。 楼道里比平时更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走到三楼时,他在那扇门前停下,深呼吸,然后敲门。 门开了。宋知意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家居服——深灰色的绒质长裤,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戴着那副细框眼镜。看到他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霍先生?”她侧身让开,“请进。外面冷。” 霍砚礼走进去。房间里很温暖,书桌上亮着台灯,笔记本电脑开着,旁边放着几份摊开的文件和一本厚厚的阿拉伯语词典。空气中有淡淡的姜茶香气。 “您身上都是雪。”宋知意说着,从卫生间拿出一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吧。” “谢谢。”霍砚礼接过毛巾,擦着头发和肩上的雪花。他的大衣已经湿了,深色的羊毛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痕。 宋知意看了看他,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厚实的毯子——深蓝色的羊毛毯,看起来就很暖和。 “您先披着这个吧,湿衣服穿着会感冒。”她把毯子递给他,“我去给您倒杯热茶。” 她说着,走向小厨房。 霍砚礼披上毯子,温软的羊毛触感让他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暖。他走到书桌前,看到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关于叙利亚难民冬季物资需求的报告,旁边的手写笔记上列着一串数字——帐篷、毛毯、取暖设备的需求量。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瓶止疼药上。药瓶旁边,还有一小盒膏药,上面写着“活血化瘀”。 宋知意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姜茶走过来,放在桌上:“小心烫。” “谢谢。”霍砚礼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姜的辛辣香气扑鼻而来。 两人一时无言。雪落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房间里很安静。 “霍先生今天来,有事吗?”宋知意问。她已经坐回书桌前,但没有继续工作,而是看着他。 霍砚礼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姜茶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宋知意,”他终于开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他斟酌着词句,“如果一个人,被迫在爱情和前程之间做选择,他该怎么办?” 宋知意看着他,眼神有些奇怪:“为什么要选?” 霍砚礼一愣。 “我的意思是,”宋知意放下手中的笔,认真地说,“为什么爱情和前程必须是二选一的关系?真正的爱,不该是捆绑,不该是牺牲,而是互相成就。如果一段感情需要一个人放弃自己的前程才能维持,那这段感情本身就有问题。”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静:“健康的爱,应该让两个人都变得更好,都能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做不到,那就说明不合适。” 霍砚礼看着她,突然想起林薇的话:“我怕你为了我和家里闹翻,我怕你失去继承权……” “那如果……”他艰难地开口,“如果对方为了你的前程,主动选择离开呢?说是为你好?” 宋知意思考了几秒,说:“那要看她的动机是什么。如果真的是为对方着想,至少说明她在乎。但方法错了。” “错了?” “嗯。”宋知意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任何单方面的牺牲和决定,都是对对方的不尊重。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就应该坦诚相待,一起面对问题,一起想办法解决。而不是自作主张地‘为你好’。” 她放下茶杯,看向霍砚礼,眼神清澈:“而且霍先生,如果一个人因为家庭压力或者所谓的前程就放弃你,那说明在他心里,那些东西比你更重要。这样的人,也不值得留恋。”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客观事实。 霍砚礼突然想起五年前,林薇拿钱离开的那天。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就登上了去纽约的飞机。 如果她真的爱他,为什么不相信他能处理好家庭的压力?为什么不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而宋知意……即使是在这场形式婚姻里,她也始终保持着清醒和独立。她不需要他牺牲什么,也不为他牺牲什么。她只是做自己,走自己的路。 “霍先生,”宋知意轻声问,“您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林小姐吗?” 霍砚礼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季先生提过,林小姐回国后一直想和您复合。”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醋意或不满,“而且您今天看起来……心事重重。” 霍砚礼苦笑了一下:“这么明显吗?” “您的眉头一直皱着。”宋知意说,“虽然我不了解具体情况,但我想说——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您应该问问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霍砚礼看着眼前的女人。她坐在温暖的灯光下,身后是堆满书籍和文件的简陋书架,面前是那些关于难民的报告。她的世界里有战火、有伤痛、有责任,但她依然平静坚定。 而他呢?他的世界里有什么?商业博弈?家族斗争?还有……一段充满谎言的过去? “快过年了。”霍砚礼突然说。 宋知意点点头:“嗯,还有一个多月。” “霍家每年春节前都会组织家族旅行。”霍砚礼看着她,“今年去三亚,一周时间。你……愿意来吗?” 宋知意微微一愣。这是霍砚礼第一次主动邀请她参加家庭活动——不是迫于长辈压力,不是工作需要,而是真心的邀请。 “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她问。 “不用,人去了就好。”霍砚礼说,“爷爷很想你,我妈也说……希望你一起来。” 他说得有些艰难。事实上,母亲许文君的原话是:“叫上知意吧。有她在,我放心些。” 从“她配不上霍家”到“有她在,我放心些”,这个转变只用了几个月。 宋知意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好,如果工作安排允许,我会去。” “谢谢。”霍砚礼说。 “不客气。”宋知意微微一笑,“这本来也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 又是这个词。但这一次,霍砚礼听出了不同的意味——不是疏离的义务,而是认真的承诺。 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霍砚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知意已经重新投入工作,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安静而专注。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熄灭。走到一楼时,他看见窗外雪下得更大了,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坐进车里时,霍砚礼没有立即发动。他想起宋知意说的话:“如果一个人因为家庭压力或者所谓的前程就放弃你,那说明在他心里,那些东西比你更重要。这样的人,也不值得留恋。” 也想起林薇的眼泪和控诉。 两个女人的话,像两面镜子,照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爱情观。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砚礼,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请相信,我对你的爱从来没有变过。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霍砚礼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雪花无声飘落。 车内,暖气呼呼作响。 然后他打字回复:“林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该向前看了。” 发送。 他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车灯照亮前方的雪夜,雪花在光束中旋转飞舞。 而霍砚礼知道,有些路,一旦选择了,就不能回头。 就像有些人,一旦看清了,就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他驶入雪夜。 心里某个地方,那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初雪般的澄明与安静。 第73章 家族旅行 一月底的三亚亚龙湾,阳光炙烈得与北京的寒冬恍如两个世界。 霍家包下了一整座临海度假酒店,作为年度家族旅行的驻地。 霍砚礼是前一天到的。他站在酒店大堂,看着家族成员陆续入住——大伯霍振邦一家,二伯霍振霆一家,小叔霍峥,还有几位远房亲戚。孩子们在追逐嬉戏,大人们寒暄交谈,空气里弥漫着度假的轻松氛围。 但霍砚礼的目光一直盯着门口。 宋知意还没有到。 她昨天临时接到外交部紧急任务,需要协助处理一个中东突发的外交事件,要晚一天才能飞过来。霍砚礼原本想改签等她一起,但她平静地说:“您先去,我明天就到。” 总是这样。工作第一,其他第二。 “砚礼哥!”堂妹霍思琪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穿着碎花吊带裙,头发扎成活泼的马尾,“看什么呢?等大嫂啊?” 霍砚礼收回目光:“嗯。” “大嫂真的好忙哦。”霍思琪吐了吐舌头,“不过她能来就好!我还想让她教我几个穴位按摩呢,最近期末复习,肩膀好酸。” 霍砚礼有些意外地看了堂妹一眼。他记得上次家宴时,霍思琪还对宋知意带着明显的审视和疏离。什么时候态度变了? “你怎么突然对她这么感兴趣?”他问。 “因为林薇姐说的啊!”霍思琪天真地说,“林薇姐说大嫂特别厉害,会好多东西,让我多跟她学学。” 霍砚礼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林薇?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就上周呀。”霍思琪没察觉到堂哥语气的变化,“她约我喝下午茶,聊了好多。她说她当年和你分手是迫不得已,说大嫂能嫁给你真是幸运,还说……” “思琪。”霍母许文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以后少跟那些不相干的人来往。” 霍思琪吓了一跳,转身看到叔母严肃的表情,缩了缩脖子:“哦……” 霍母走到霍砚礼身边,压低声音:“林薇找过思琪?” “嗯。”霍砚礼的脸色沉了下来,“还特意提到知意。” “心思不纯。”霍母冷哼,“当年我就看不上她那股算计劲儿,现在还是没变。” 这是霍母第一次明确表达对林薇的不满。霍砚礼有些惊讶地看着母亲。 霍母察觉到他惊讶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看什么看?我虽然以前对知意有偏见,但至少知意做事光明磊落,不像有些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说完,转身去安排房间分配了。 霍砚礼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母亲对宋知意的改观他看在眼里,从最初的排斥到现在的维护,只用了短短几个月。而林薇……母亲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 下午,家族成员们在酒店泳池边聚会。孩子们在水里嬉戏,大人们在躺椅上聊天。霍砚礼坐在角落,看着手机——下午一点十七分,宋知意的航班还有两个小时降落。他昨天发信息问她到达时间时,她只回了简单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到,不用接。” 他还是决定去接。 “砚礼,一个人坐这儿干嘛?”林薇的声音突然响起。 霍砚礼抬起头,看到她穿着泳衣外罩纱裙,笑盈盈地站在面前。周围几个亲戚看了过来,表情各异。 “你怎么在这里?”霍砚礼的语气冷淡。 “思琪邀请我来的呀。”林薇说得自然,走到霍母身边的空位坐下,“阿姨,好久不见,您看起来气色真好。” 霍母瞥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林小姐倒是有空,大过年的不回家陪父母?”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我爸妈出国过年了……” “那也不该打扰别人家庭聚会。”霍母直接打断她,然后转向霍思琪,“思琪,霍家没教过你吗?家族旅行是自家人的事,不要随便带外人来。” 霍思琪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辩解:“林薇姐不是外人……她以前和砚礼哥……” “以前是以前。”霍母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现在砚礼结婚了,要知道避嫌。” 这话说得很重。林薇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恢复笑容:“阿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那我不打扰了,先回房间了。” 她起身离开,背影有些仓促。 霍母看着她走远,对霍思琪说:“以后少跟这种人来往。心思太重,你玩不过她。” 霍思琪低下头,不敢说话。 大伯母周静等林薇走远后,低声对二伯母林宛如说:“这姑娘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可不是嘛。”林宛如摇头,“当年我就觉得她配不上砚礼,现在看,还是知意好。至少知意实在,不做作。” “听说知意今天晚点到?” “嗯,外交部有事。这孩子也是辛苦……” 她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霍砚礼听见了。他想起几年前,这些长辈提起林薇时,也是类似的评价——“小门小户”“心思多”“配不上霍家”。 原来不是母亲一个人对她有偏见。 是整个霍家,从一开始就没认可过她。 而他当年,却为了她和家里抗争,甚至差点真的放弃继承权。 现在想来,真是年轻气盛,一叶障目。 下午三点二十,凤凰机场。 霍砚礼在出口看到宋知意时,她正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卡其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 “霍先生?”看到他时,她有些意外,“不是说不用接吗?” “顺路。”霍砚礼接过她的行李箱,“累了吧?” “还好。”宋知意跟着他走向停车场,“谈判还算顺利,只是时间拖得长了点。” 车上,霍砚礼发动车子后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林薇也在。” “嗯?”宋知意从窗外收回目光。 “她住在隔壁别墅。”霍砚礼说,“说是来三亚散心,‘偶遇’。” 宋知意点点头:“哦。” 又是这个平静的“哦”。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她,她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听到“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你不介意?”他忍不住问。 宋知意想了想,认真地说:“这是您的自由。我们的婚姻是契约关系,不影响您与朋友交往。” 她说得客观理性,像是在陈述合同条款。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他宁愿她有点情绪——哪怕一点不悦,一点在意。但什么都没有。她的世界里,似乎真的没有给儿女情长留出空间。 车驶入别墅区时,林薇正站在自家别墅的阳台上。她看到霍砚礼的车,看到他下车为宋知意开门,看到宋知意下车时他下意识扶了她手臂一下。 那个动作很自然,但林薇看得出来——霍砚礼以前从不这样。他从来都是矜持的,克制的,不会主动触碰别人。 除了当年对她。 现在,他也会这样对宋知意了。 林薇的手握紧了栏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宋知意似乎感觉到了视线,抬头看向阳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宋知意对她点了点头,礼貌而疏离,然后转身进了霍家别墅。 就像她根本不在乎她的存在。 这才是最让林薇难受的——宋知意甚至不屑于把她当成对手。 霍砚礼提着行李箱跟进去,门关上了。 阳台上的林薇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海风吹来凉意。 她知道,自己得采取行动了。 不能等。 再等,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第74章 山林遇险 家族旅行的第三天,行程安排是去附近的七仙岭国家森林公园徒步。 清晨的山区雾气缭绕,热带雨林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宋知意穿了件浅灰色的速干长袖T恤和登山裤,脚上是专业的徒步鞋,背着一个小型急救包。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正在查看手机上的卫星地图。 霍砚礼走过来时,看到她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地形等高线和标记点。 “在研究路线?”他问。 “嗯。”宋知意没有抬头,“这条步道总长八公里,海拔爬升四百米。天气预报说下午可能有阵雨,我们最好在两点前下撤。” 她说得很专业,像在部署军事行动。 霍砚礼想起助理调查报告中提到的内容——宋知意曾经在多个战乱地区工作,包括阿富汗山区和叙利亚边境地带。那些地方的地形比这里复杂得多,危险程度更是天壤之别。 “你……经常徒步?”他问。 “工作需要。”宋知意收起手机,“在野外,熟悉地形能救命。”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霍砚礼听出了话里的沉重。 车队来了。霍家人陆续上车,孩子们兴奋地叽叽喳喳,大人们讨论着中午要在哪里野餐。林薇也来了,她穿着时尚的登山装,妆容精致,看起来更像去拍时尚大片而不是徒步。 “知意姐,你这身装备好专业啊。”她笑着打招呼,“不像我,临时买的,都不懂。” 宋知意点点头:“安全第一。” 简单四个字,让林薇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到达森林公园入口时,已经是上午九点。阳光穿透雾气,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导游是当地经验丰富的向导,姓陈,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海南口音。 “大家跟紧我,不要走岔路。”陈向导反复叮嘱,“山里信号不好,万一走散了很麻烦。” 队伍沿着石板步道向上行进。霍思琪和几个年轻堂亲走在最前面,嘻嘻哈哈地拍照。林薇故意落在后面,找机会和霍砚礼并肩走。 “砚礼,你还记得大学时我们去香山徒步吗?”她轻声说,“那时候你背着我的包,我崴了脚,你一路扶着我下山……” 霍砚礼皱了皱眉:“过去的事了。” “可是那些回忆对我来说很珍贵。”林薇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伤感,“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有……” “林薇。”霍砚礼打断她,“我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他加快脚步,走到宋知意身边。宋知意正在和陈向导交谈,说的是当地方言。霍砚礼听不懂,但看到陈向导露出惊讶又敬佩的表情。 “宋小姐对海南很熟?” “以前来过几次。”宋知意说,“2018年台风山竹过后,我来协助过灾后重建。” 陈向导恍然大悟:“难怪!我说你怎么知道那条老路!” 两人继续用方言交谈,霍砚礼插不上话,只能默默跟着。他发现宋知意在和不同人交流时,会自然地切换到对方最舒适的语言和方式——和陈向导说方言,和外交官说专业术语,和孩子们说简单易懂的话。 这是一种难得的能力。也是一种……距离感。 中午十二点,队伍在半山腰的观景平台休息。大家拿出准备好的食物野餐,孩子们跑来跑去。霍思琪吃完后,拉着几个堂亲说要去找“更漂亮的拍照角度”。 “别走太远。”霍母叮嘱,“半小时内回来。” “知道啦!” 宋知意看了看天色。远处的云层正在堆积,颜色发暗。 “陈向导,一般这种云多久会下雨?”她问。 陈向导眯眼看天:“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小时,慢的话三四个小时。但看这架势,不会太慢。” “那我们一点准时下撤。”宋知意建议。 霍砚礼看了眼手表:“思琪他们还没回来。” “我去叫他们。”一个堂弟自告奋勇。 “等等。”宋知意叫住他,“你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堂弟指了指西侧一条岔路:“说要去那边看看,有个瀑布。” 宋知意眉头微皱。她打开手机地图,放大那个区域:“那条路往下走是峡谷,没有信号覆盖。如果下雨,小路会很滑。” 她站起身:“我去找他们。陈向导,您带着大部队按计划下撤,在山脚等我们。” “这怎么行……”霍母站起来,“太危险了。” “我有经验。”宋知意已经开始检查背包里的装备——急救包、防水火柴、保温毯、指南针、头灯,“而且我对那一带地形有印象。” “我跟你一起去。”霍峥突然开口。他已经换上了更专业的登山鞋,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 霍砚礼看着他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小叔和宋知意站在一起时,有一种莫名的默契——他们都是经历过危险的人,都懂得如何在野外生存。 “我也去。”霍砚礼说。 “砚礼,你留下来。”霍峥直接拒绝,“你需要照顾长辈们。我和知意去就够了。” 这话说得很自然,但霍砚礼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在野外救援这件事上,小叔认为他帮不上忙,而宋知意可以。 林薇拉住霍砚礼的手臂:“砚礼,你别去,太危险了……” 霍砚礼抽出手臂,看向宋知意:“注意安全。” 宋知意点点头,已经和陈向导快速交流完路线细节。她和霍峥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迈步,向西侧岔路走去。 他们的步伐很快,却很稳。霍砚礼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宋知意离他的世界,真的很远。 下午一点,乌云已经压得很低。雷声在远处滚动。 大部队开始下撤。霍砚礼走在队伍最后,频频回头。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他给宋知意发的消息都没有回复。 “砚礼哥,大嫂他们不会有事吧?”一个堂妹担心地问。 “不会。”霍砚礼说得很肯定,但手心在出汗。 他知道宋知意有能力。但他也知道,大自然的力量比任何敌人都更不可预测。 一点半,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稀疏的大滴雨点,很快就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冲刷着山路,能见度急剧下降。 “加快速度!”陈向导大喊,“这雨太大了!” 队伍在雨中艰难行进。霍砚礼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霍峥打来的。 “找到思琪他们了!”霍峥的声音在雨声和电流声中有些模糊,“思琪崴了脚,困在峡谷里。知意在处理,我发定位给你!” “你们怎么样?” “还好!但雨太大了,峡谷水位在涨!我们需要支援!” 电话断了。霍砚礼看着手机屏幕上收到的坐标,心沉了下去。 那个位置,离这里有三公里山路,而且是在峡谷底部。 “陈向导!”他大喊,“有近路吗?我需要尽快赶到这个位置!” 陈向导看了看坐标,脸色变了:“这条近路很陡,下雨天特别危险……” “带我去。”霍砚礼的语气不容置疑。 霍母抓住他的手:“砚礼……” “妈,相信我。”霍砚礼看着她,“也相信知意和小叔。他们能把思琪他们安全带回来。” 他说着,已经跟着陈向导转向另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路。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湿滑,霍砚礼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到那里。 赶到宋知意身边。 他想起她平静的脸,想起她说“我有野外经验”时的淡然,想起她和霍峥并肩离去时的默契。 也想起她背上那道疤。 那道在战地为救孩子留下的疤。 如果那时有人像他现在这样,不顾一切地去救她,该多好。 雨水中,霍砚礼的眼睛红了。 不是雨水。 是他终于明白—— 有些人在你的生命里出现,不是为了点缀,而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有多浅薄。 宋知意就是这样的人。 而他,差点就错过了。 第75章 三个小时 峡谷底部,雨声如瀑。 宋知意单膝跪在湿滑的岩石上,冷静地评估着眼前的情况。霍思琪、霍明轩、霍晨,还有一个霍家远房亲戚的女儿赵雨桐——四个年轻人蜷缩在一块勉强能避雨的岩壁下,个个浑身湿透,脸色苍白。 霍思琪的右脚踝肿得老高,霍晨的手臂有明显的擦伤,赵雨桐一直在发抖,嘴唇发紫,是失温的典型症状。霍明轩情况稍好,但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不要慌。”宋知意的声音在雨声中清晰冷静,“思琪脚踝需要固定,霍晨伤口要清创,雨桐先处理失温症状。” 她从背包里迅速取出四张保温毯,霍峥帮忙展开,裹在四个年轻人身上。他自己则只穿着湿透的冲锋衣,站在岩壁边缘观察周围环境。 “小叔,你……”霍明轩想递回一张保温毯。 “我没事。”霍峥头也不回,“保持体力,别说话。” 宋知意已经开始处理伤势。先是用喷雾冷敷剂处理霍思琪的脚踝,快速做了专业的八字固定。然后转向霍晨,用生理盐水冲洗他手臂上沾满泥土的伤口。 “忍一下。”她的动作精准迅速,消毒、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霍晨疼得额头冒汗,但咬紧牙关没出声。他偷偷看着宋知意专注的侧脸,突然想起父亲霍振邦的话——“你那个大嫂,不简单。别看她平时话少,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却深有体会。 赵雨桐缩在保温毯里,牙齿打颤:“宋、宋姐姐……我们会不会……” “不会。”宋知意头也不抬,处理完霍晨的伤口后立即转向她,“你只是轻度失温。现在深呼吸,慢慢来。” 她从背包侧袋拿出一个铝制急救毯,展开后裹在赵雨桐的保温毯外面,形成一个简易的保温层。然后又取出一小包葡萄糖粉,倒入折叠杯中,兑上霍峥刚刚收集的雨水。 “慢慢喝,补充能量。” 霍峥已经点燃了急救炉。蓝色的小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顽强燃烧,上面架着的小锅里,雨水开始冒起热气。 “每人喝点热水。”宋知意对霍峥说,同时继续检查每个人的状况。 霍思琪看着宋知意有条不紊的动作,突然哽咽:“大嫂……对不起……是我非要去看那个瀑布……”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宋知意的语气依然平静,“保持体力,保存体温,等待救援。” 她说完,站起身走向岩壁边缘,和霍峥并肩观察着峡谷的水势。雨已经小了,但上游的雨水仍在汇集,峡谷中的溪流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这个位置还能撑一小时。”霍峥低声说。 “最多四十分钟。”宋知意纠正,“水位上涨速度比预想的快。如果救援队不能及时赶到,我们需要向高处转移。” 她指向左侧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那边,看到那丛凤凰竹了吗?那里地势更高,而且有遮蔽。” 霍峥眯眼看了看,点头:“好眼力。战地训练出来的?” “经验。”宋知意简单回答,已经回到几个年轻人身边,开始整理背包,为可能的转移做准备。 下午两点五十,雨几乎停了。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 “思琪!明轩!” “晨晨!雨桐!” 霍砚礼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 宋知意站起身,看到霍砚礼和陈向导带着四名救援队员从山坡上小心地下来。霍砚礼走在最前面,浑身泥泞,裤腿被荆棘撕开,脸上有几道划痕,但眼神锐利,第一时间锁定了她的位置。 看到她安然无恙,他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注意到她身边站着的霍峥——两人并肩而立,同样湿透的衣服,同样冷静的神情,同样观察地形的专业姿态,那种默契让霍砚礼的眼神暗了暗。 “砚礼哥!”霍思琪哭着喊。 救援队员迅速上前接手。霍砚礼快步走到宋知意面前:“你怎么样?” “我没事。”宋知意的汇报简洁专业,“思琪右脚踝扭伤,已固定;霍晨左前臂擦伤,已清创;雨桐轻度失温,已做保温处理;明轩情况较好。所有人都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尽快送医检查。” 她顿了顿,补充道:“峡谷水位在涨,建议尽快撤离。” 霍砚礼点点头,转身指挥救援队员优先转移伤员。担架只能带两个,霍思琪和赵雨桐被抬上去。霍晨和霍明轩可以自己走,救援队员给他们系上安全绳。 回程的路上异常艰难。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加上有伤员,行进速度很慢。宋知意走在队伍中间,负责照看可以行走的霍晨和霍明轩。 经过一处陡坡时,霍晨脚下突然打滑,整个人向下滑去。宋知意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同时单膝跪地增加摩擦力。霍峥从另一侧冲过来,两人合力将霍晨拉回安全区域。 “谢、谢谢大嫂,谢谢小叔……”霍晨惊魂未定。 “小心脚下。”宋知意松开手,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寻常。 霍砚礼走在队伍后方,看着她和霍峥默契的配合,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建立在共同的经历和专业之上。 队伍又行进了十几分钟,来到一处需要攀爬的岩壁。救援队员正在搭建临时绳索系统。 霍峥走到宋知意身边,低声说:“你手臂的伤口裂开了。” 宋知意低头看了眼左臂——之前包扎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块。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小事。”她说。 “感染了就是大事。”霍峥从自己的急救包里取出新的敷料,“转过来。” 宋知意转过身,霍峥熟练地拆开旧纱布,重新消毒、上药、包扎。他的动作很专业,显然是经常处理这类伤口。 霍砚礼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霍峥的手指轻轻擦过宋知意的手臂,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但神色平静,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程度的触碰。 那一刻,霍砚礼突然想起了霍峥之前的话—— “我在叙利亚见过她。她冒着炮火转移儿童。” “砚礼,你看轻了怎样一个人。” 原来不只是“见过”。原来他们在战地就有过交集,可能共同经历过生死。那种经历锻造出的信任和默契,是他这个只在和平商界打拼的人无法理解的。 包扎完毕,霍峥拍了拍宋知意的肩:“好了。待会上去让医生再看看。” “谢谢小叔。” 下午四点二十,一行人终于回到山脚的停车场。救护车和家族成员的车都等在那里,现场一片混乱。 “思琪!晨晨!”大伯母周静和二伯母林宛如几乎同时扑上来。 “妈……”霍思琪抱着母亲大哭,“是大嫂和小叔救了我们……” 赵雨桐也被家人围住,泣不成声。 霍母快步走到宋知意面前,看到她手臂上渗血的纱布,脸色一沉:“医生!快来!” “妈,我真的没事……”宋知意想拒绝,但霍母已经拉着她走向救护车。 医生重新为宋知意处理伤口时,霍母就站在旁边看着。当看到那道被岩石划开的伤口时——不算深,但很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霍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这孩子,受伤了也不说。”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 “真的不严重。”宋知意平静地说。 “严不严重医生说了算。”霍母转头问医生,“需要缝针吗?” 医生仔细检查后摇头:“不用,伤口比较干净,消毒包扎就好。但要注意防水,按时换药。” 处理完伤口,宋知意从救护车上下来。霍家其他人都围了过来。 大伯霍振邦看着她,郑重地说:“知意,今天多亏了你。这几个孩子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 “应该的。”宋知意的回答依然简洁。 二伯母林宛如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知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思琪要是出了事,我……” “二伯母放心,思琪没事,休养几天就好。” 霍晨和霍明轩也走过来,两人对着宋知意深深鞠躬:“大嫂,谢谢你。” “不用这样。”宋知意扶起他们,“以后徒步要跟紧队伍,注意安全。” 她的语气平静温和,没有任何说教的意味,但两个年轻人听得格外认真。 不远处,霍峥点了支烟,对身边的霍砚礼说:“看到了吗?这就是她。” 霍砚礼沉默地看着被霍家人围在中间的宋知意。她依然平静,依然从容,但此刻的霍家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不再是审视和挑剔,而是真心的感激和尊重。 “她不需要刻意讨好谁。”霍峥吐出一口烟雾,“她只要做她自己,就足够让人敬佩。” 霍砚礼想起三年前在民政局的那天。他提出五年之约时,她只是平静地说“好”,然后转身离开。 那时他觉得她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不同,不过是贪图霍太太这个头衔。 现在他才明白,她答应的“好”,是真的觉得这个婚姻无所谓。因为她的人生有更重要的事情,她的心里装着更广阔的山河。 救护车要开往医院了。宋知意对霍砚礼说:“我去医院陪思琪她们检查,您……” “我跟你一起去。”霍砚礼打断她。 宋知意愣了愣,点点头:“好。” 车上,两人并排坐着。夕阳透过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温暖的光影。 宋知意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湿发贴在额前,看起来疲惫却依然沉静。 霍砚礼看着她,突然开口:“你的背包里,为什么随时准备着那么齐全的急救装备?” 宋知意睁开眼睛,想了想,说:“习惯了。” “在战地养成的习惯?” “嗯。” “总是这么……准备周全?” “有备无患。”她侧头看向窗外飞逝的景色,“在有些地方,一次疏忽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霍砚礼想起霍峥的话——“那块弹片离脊柱只有两厘米。如果再偏一点,她现在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他喉咙发紧,想问:你背上那道疤,现在还疼吗? 但最终没有问出口。 有些伤口,不适合在这样的时候提起。 车驶向医院。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云层被镶上金边,美得惊心动魄。 霍砚礼看着窗外的天色,突然很想知道—— 在那些战火纷飞的日子里,她看到的夕阳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也这样美? 美到让人忘记伤痛,忘记危险,只想再多看一眼这个世界?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宋知意睁开眼,准备下车。 “宋知意。”霍砚礼叫住她。 她回头。 “谢谢你。”霍砚礼说,声音低沉,“为今天所有的事。也为……所有我不知道的事。” 宋知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恢复平静。 “不用谢。”她说,“这是我该做的。” 她推开车门,走进医院大厅。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霍砚礼坐在车里,没有立即跟上去。 他在想,在她心里,“该做的”和“想做的”,到底有多少重叠? 而他,又有没有可能,从“该做的”范畴,慢慢走进“想做的”世界里? 也许很难。 也许要很久。 但看着医院门口那盏亮起的灯,霍砚礼突然觉得—— 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等待。 哪怕只是等到她偶尔回头,看一眼跟在身后的他。 那一眼,就足够了。 第76章 后背的潮湿 从医院回到酒店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霍思琪的脚踝确认是韧带拉伤,需要静养两周。赵雨桐的失温症状经过处理后已无大碍。几个年轻人都被各自父母接回房间,酒店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宋知意走到自己位于三楼的房间门口——她的房间在走廊东侧,霍砚礼的房间在西侧,相隔七八个房间。刷卡进门后,她将背包放在玄关柜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疲惫终于汹涌而来。下午在峡谷的紧张救援,晚上在医院的各种检查,加上手臂伤口和后背旧伤的不适,让她此刻只想好好休息。 她正准备走向浴室,手机响了。是霍砚礼。 “喂?” “你回房间了?”霍砚礼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刚到。” “手臂的伤换药了吗?” “正准备洗个澡再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需要帮忙吗?你的手臂不方便。” “不用,我自己可以。”宋知意回答得很自然,“谢谢关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霍砚礼说:“我让餐厅送了热牛奶和点心到你房间,应该快到了。你吃点东西再休息。” “……谢谢。” “不客气。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宋知意放下手机,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驱散了山林的寒意和疲惫。她小心避开左臂的伤口,用右手洗头发。动作间,后背传来一阵刺痛——旧伤的位置。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转过身,从镜子里看到后背右侧腰际那道暗红色的疤痕。 此刻,疤痕的中段正微微泛红,边缘有些湿润——不是水,是组织液。果然又裂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浴室柜里拿出药箱——这是她常年携带的必需品,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上。 用消毒棉签清理伤口周围,涂上药膏,贴上无菌敷料。整个过程她做得很熟练,甚至不需要看镜子,仅凭手感就能完成。 刚换好药,门铃响了。 是餐厅送来的托盘:一杯热牛奶,几块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碗红枣银耳羹。托盘上附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霍砚礼刚劲有力的字迹:“好好休息。” 宋知意看着那张卡片,愣了愣,然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甜香的液体滑入胃里,确实舒服了许多。 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慢慢吃着点心。窗外,三亚的夜景璀璨,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与下午那个暴雨倾盆的峡谷,恍如两个世界。 刚吃完点心,敲门声再次响起。 宋知意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霍砚礼。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休闲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抱歉打扰。”他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些,“有份文件想请你帮忙看一下——关于东盟贸易协定的外交辞令解读,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宋知意点点头:“请进。” 霍砚礼走进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进宋知意在酒店的住处——简单的商务套房,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书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关于南海局势的分析报告。 “坐。”宋知意指了指窗边的椅子,自己则在书桌前坐下,“是哪部分不明白?” 霍砚礼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文件袋。他其实不需要看什么文件——那份文件他早就研究透了。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来看看她,确认她真的没事。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段关于贸易争端解决机制的条款,“这种表述在外交辞令中通常意味着什么?” 宋知意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起来。她的神情专注,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霍砚礼注意到,她换上了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疲惫。 “这里的意思是……”她开始解释,声音清晰平稳,用词精准专业。 霍砚礼认真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左臂上——纱布很新,应该是刚换的。然后他的视线移向她的后背。 浅灰色的家居服很薄,灯光下,他注意到她坐姿有些刻意——背挺得很直,但右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避开某个位置的压迫。 而且…… 他的目光定住了。 宋知意后背右侧腰际的家居服上,隐约能看到一小片颜色稍深的区域——不是水渍,更像是……敷料的痕迹? “宋知意。”他打断她的讲解。 “嗯?”她抬起头。 “你后背……是不是不舒服?”霍砚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像是不经意的关心,“我看你坐姿有点……” 宋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调整坐姿,但动作间牵动了后背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可能有点累。”她说得轻描淡写,“坐久了腰背不太舒服。” 她放下文件,想起身活动一下,但霍砚礼已经站起来了。 “我看看。”他说,语气比刚才坚决了些。 “真的没事……” “如果是旧伤复发,需要及时处理。”霍砚礼走到她身后,“让我看看。如果没事,我就放心了。”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她知道霍砚礼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他此刻的眼神里有种她很少见到的坚持。 最终,她转过身,背对着他:“麻烦你了。” 霍砚礼轻轻掀起她家居服的下摆。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他看到了—— 一片狰狞的疤痕。 从右侧后腰开始,斜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脊椎附近。疤痕呈暗红色,表面凹凸不平,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粗暴地撕裂过皮肉,又勉强缝合起来。此刻,疤痕的中段贴着新的无菌敷料,但敷料边缘能看到微微渗出的组织液。 霍砚礼的呼吸滞住了。 他见过很多伤疤,但没有一道像眼前这道这样……触目惊心。 这不是普通的伤口。 霍峥的描述在他脑海中回响:“那块弹片离脊柱只有两厘米。如果再偏一点,她现在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那道疤痕的位置,确实紧贴着脊椎。再偏一点点,就是中枢神经。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想要触碰,又怕弄疼她。 “是下午拉霍晨的时候裂开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可能吧。”宋知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平静,“旧伤就是这样,有时发力不当就会发炎。不严重,我已经处理过了。” 她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只是在说“手指被纸割了一下”。 霍砚礼看着她平静的背影,看着她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这道疤在她身上多久了? 她带着这道疤,每天若无其事地上班、工作、生活。 她带着这道疤,在战乱地区穿梭,用语言化解冲突。 她带着这道疤,面对霍家的挑剔和冷眼,始终从容不迫。 而这一切,她从未提起过。 “宋知意。”霍砚礼艰难地开口,“这伤……” “都过去了。”她打断他,放下衣服,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没有痛苦,没有委屈,没有任何想要倾诉的欲望。 就好像那道差点要了她命的伤,真的只是“过去了”的一件事。 霍砚礼看着她,突然很想问她:真的过去了吗?那道疤还在渗液,它还在提醒着曾经的伤痛。真的能过去吗?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宋知意的眼神告诉他——对她来说,真的过去了。那些伤痛,那些危险,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都只是她人生路上的一段经历。她记住了,然后继续向前走。 “我帮你重新处理一下。”霍砚礼最终说。 “不用,我已经处理过了。” “敷料边缘渗液了,说明需要更换。”霍砚礼指着药箱,“我帮你换一下。后背你自己不方便。” 宋知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谢谢。”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他。霍砚礼取来药箱,小心地揭开旧敷料。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疤痕中段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正缓缓渗着组织液。 他用棉签沾了消毒液,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小心,生怕弄疼她。 但宋知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疼吗?”他忍不住问。 “还好。”她说,“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霍砚礼心里。要经历多少次,才会对这样的伤痛“习惯”? 他仔细地清理、上药,换上新的敷料,然后轻轻放下她的衣服。 “好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明天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真的不用,我自己清楚情况。”宋知意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只是旧伤复发,按时换药,注意休息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霍砚礼:“霍先生,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其他人。” 霍砚礼愣了愣:“为什么?” “不想让大家担心。”她说得很简单,“而且已经好了,没必要让大家都知道。” 又是“没必要”。 霍砚礼想起她说“契约婚姻,没必要”时的神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在她心里,很多事情都是“没必要”的——不必要的关心,不必要的解释,不必要的情感牵绊。 她的世界很简单: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而感情,似乎永远排在“该做”的事情之后。 “文件……”宋知意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还需要我解释吗?” 霍砚礼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觉得那些文件一点都不重要了。 “不用了。”他说,“你早点休息。如果伤口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忙换药,随时告诉我。” “谢谢,我自己可以。” 霍砚礼拿起文件袋,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宋知意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许久没有动。 霍砚礼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脑海里反复浮现那道伤疤的样子,反复想起宋知意平静地说“都过去了”的神情。 然后他想起林薇。 想起今天下午在山脚,林薇看到他扶着宋知意回来时,那个复杂的眼神——嫉妒,不甘,还有一丝慌乱。 林薇的“伤”是心理上的,是“迫不得已”的,是需要反复倾诉和求证的。 宋知意的伤是物理上的,是实实在在差点要了她的命的,是她轻描淡写一句“都过去了”就带过的。 哪一种更沉重? 霍砚礼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宋知意背上的疤,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娶了一个怎样的女人。 一个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却又会因为一道旧伤而默默忍痛的女人。 一个心里装着山河天下,却很少为自己留一点空间的女人。 一个……让他心疼,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的女人。 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只需要他的尊重。 尊重她的独立,尊重她的选择,尊重她“没必要”的生存哲学。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 霍砚礼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替她做决定,不能强行带她去医院,不能以“为你好”的名义干涉她的生活。 他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适当的帮助。 只是让她知道,有个人在关心她。 仅此而已。 同一时间,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里,林薇正站在窗前,看着霍砚礼房间的灯光。 她看到霍砚礼从宋知意房间方向走回来,看到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宋知意可以得到霍砚礼的关心? 凭什么霍砚礼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宋知意?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很快擦干了。 不,她不能认输。 霍砚礼曾经是爱她的,她知道。他只是生气了,只是需要时间。 她会让他回心转意的。 一定会的。 而此刻,宋知意正坐在书桌前,处理着未完的工作。 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已经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习惯了把所有的伤痛和困难都咽下去。 她看了眼桌上那张写着“好好休息”的卡片,愣了愣,然后轻轻推到一边。 继续工作。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 这个夜晚,很安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改变了。 第77章 疤痕的秘密(上) 第二天早餐时分,霍家人陆续出现在餐厅。 霍思琪坐在轮椅上被二伯母林宛如推着进来,脚上的固定支具很是显眼。看到宋知意,她眼睛一亮:“大嫂!” 宋知意对她点点头,在霍母许文君身边的空位坐下。 “休息得怎么样?”霍母打量了她一眼。 “还好,谢谢妈关心。” 林宛如安置好女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宋知意身边:“知意,……谢谢你。要不是你和小叔,思琪……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语气有些生硬,显然还不太习惯对宋知意表达感激,但眼神里的真诚是真实的。 “应该的。”宋知意简单回应。 霍砚礼这时走进餐厅,目光在宋知意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底仍有淡淡的疲惫。 “砚礼哥,”霍思琪活泼地说,“我们今天去哪玩啊?我都不能动,好无聊。” “你好好休息就是最好的‘玩’。”霍砚礼看向宋知意,状似随意地问,“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宋知意正要回答,林薇的声音插了进来:“大家都在呀!” 她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连衣裙,衬得肤色白皙,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她径自走到霍砚礼身边的位置。 “思琪,感觉好点了吗?”林薇关切地问,目光却不时飘向霍砚礼。 “好多了,谢谢林薇姐。” “那就好。”林薇转向宋知意,笑容甜美,“知意,你手臂的伤怎么样了?我认识三亚一位很好的医生,专治外伤不留疤,要不要介绍给你?” “不用了,谢谢。”宋知意婉拒。 “别客气嘛。”林薇继续说,“女孩子身上留疤总是不好的。我那位朋友医术真的很好,很多人专门从外地飞来找他看……” “林小姐,”霍砚礼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带着疏离,“知意的伤我们会处理,不劳费心。” 林薇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我也是关心知意嘛。毕竟她救了思琪,我们都该感谢她。” 霍母这时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宋知意:“知意,你脸色不太好。今天就在酒店好好休息,别往外跑了。” “好。”宋知意顺从地应下。 早餐后,霍砚礼在走廊里追上准备回房间的宋知意。 “去医院。”霍砚礼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已经预约了创伤科的专家。” 宋知意放下文件,有些无奈:“真的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必须去。”霍砚礼走进房间,关上门,“伤口裂开如果不彻底处理,很容易感染。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知道你背上的伤到底有多严重。”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宋知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点头:“好,等我五分钟。” 她快速整理好文件,拿起那个随身的小包,跟着霍砚礼出了门。 酒店大堂里,林薇正坐在休息区喝咖啡。看到两人一起出来,她立刻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砚礼,知意,这是要去哪儿?” 霍砚礼的脚步没停:“医院。” “医院?”林薇快步跟上来,语气关切,“怎么了?昨天受伤了吗?我就说那种地方太危险了,你们不该去的……” 她说话时目光在宋知意身上扫视,最后定格在她手臂的纱布上:“知意,你手臂的伤严重了?” “皮外伤。”宋知意简单回答。 “那就好。”林薇松了口气的样子,“不过还是去医院看看放心些。我陪你们去吧?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用。”霍砚礼直接拒绝,“我们自己可以。” 他的语气冷淡,林薇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那……你们小心。需要帮忙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霍砚礼没再回应,带着宋知意径直走向停车场。 车上,宋知意看向窗外,突然开口:“林小姐很关心你。”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关心的不是我,是霍太太这个位置。” 这话说得很直接。宋知意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医院是三亚最好的私立医院,霍家是这里的VIP客户。霍砚礼直接带着宋知意去了创伤科,一位姓陈的主任医师已经在等他们。 “霍先生,宋小姐。”陈主任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请坐。” 简单的问诊后,陈主任说:“我需要检查一下伤口。” 宋知意点点头,跟着护士进了检查室。霍砚礼想跟进去,被她轻轻拦住:“你在外面等就好。” 她的眼神平静,但霍砚礼看到了其中一闪而过的抗拒——她不想让他看到处理伤口的过程。 霍砚礼最终停在门口:“我就在外面。” 检查室的门关上。霍砚礼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白色的门,突然感到一阵焦躁。 他想起昨晚看到的那道伤疤,想起宋知意平静地说“都过去了”的神情。 “砚礼?”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霍砚礼转身,看到霍峥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小叔?你怎么在这里?” “来看个战友,他在这家医院康复。”霍峥走到他身边,看了眼检查室的门,“知意在里面?” “嗯,伤口裂开了,来检查。” 霍峥沉默了片刻,低声说:“是背上的伤?” 霍砚礼的喉咙发紧:“小叔,那伤……” “很重。”霍峥简单地说,“弹片伤,离脊柱很近。能活下来是奇迹,能恢复到现在这样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检查室的门突然打开了。护士走出来:“霍先生,您可以进来了。陈主任说需要家属了解一些情况。” 霍砚礼快步走进去。宋知意坐在检查床上,上衣褪到腰间,背对着门口。陈主任正在为她做检查,看到霍砚礼进来,点了点头。 “霍先生,您来得正好。”陈主任的语气很严肃,“宋小姐背上的伤口确实裂开了,需要重新清创缝合。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指着那道伤疤:“这是弹片伤,对吧?” 宋知意平静地回答:“嗯。” “当时是在战地医院处理的?” “是。” 陈医生的声音传来,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处理得很专业,但当时条件应该有限。” “嗯,战地医院做的紧急清创。”宋知意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后来回国又做了修复手术?” “是的。” 陈医生沉默了片刻:“当时清创不够彻底,加上战地环境容易感染,虽然后来修复了,但疤痕组织非常脆弱。阴雨天会疼,用力不当时容易撕裂——就像现在这样。” 他看向宋知意:“会很疼。”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霍砚礼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不疼。”宋知意突然开口,已经拉上了衣服,“习惯了。” 陈主任看着她,眼神复杂:“宋小姐,我处理过很多战伤。说‘不疼’的,你是第一个。” 宋知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整理衣服。 霍砚礼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整理衣服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她在说谎。她很疼,只是习惯了忍耐。 陈主任开了检查单,护士带着宋知意去做CT。霍砚礼和霍峥在走廊里等着。 “你看到了?”霍峥问。 “看到了。”霍砚礼的声音很低,“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她不会告诉你有多严重的。”霍峥点了支烟——这次他不管医院的规定了,“在战地,喊疼的人活不长。她习惯了把疼痛咽下去,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 霍砚礼想起宋知意总是平静的脸,想起她永远独立从容的样子,突然明白了——那不是天生的坚强,那是被生死逼出来的生存本能。 “小叔,”霍砚礼突然问,“你在叙利亚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的?” 霍峥吐出一口烟雾,眼神望向远方:“躺在简易病床上,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着血。但她在看文件,一份关于战后重建的评估报告。” 他顿了顿:“我问她疼不疼,她说‘还好’。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但怕没用’。” 霍砚礼说不出话。 “后来她回国治疗,我去医院看她。”霍峥继续说,“她背上的伤口感染了,高烧四十度,昏迷中一直在说梦话。” “说什么?” “说‘快跑’,说‘孩子’,说‘对不起’。”霍峥掐灭烟,“醒来后我问她梦到了什么,她说‘不记得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有病人被推进手术室。医院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消毒水,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霍砚礼突然觉得,宋知意身上永远带着这种气息——一种经历过生死的人特有的气息。不是衰败,而是一种看透生死后的沉静。 检查结束后,陈医生开门出来,看到霍砚礼,点了点头:“霍先生。” “陈医生,情况怎么样?” “不算严重但也不能忽视。”陈医生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按时换药,注意休息,避免牵拉伤口。如果出现发热或者疼痛加剧,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您。” 回酒店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霍砚礼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宋知意。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苍白。 “疼吗?”他问。 “还好。” “宋知意,”霍砚礼的声音有些哑,“在我面前,可以不用这么坚强。” 宋知意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平静:“我没有在逞强。真的还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起那些没活下来的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霍砚礼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想说:你的幸运是用命换来的。 他想说:你不该习惯疼痛。 他想说:让我照顾你,哪怕只是这一次。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他知道,对宋知意来说,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到配不上她背上的那道疤,配不上她经历过的生死。 车驶入酒店停车场。 下车前,宋知意突然开口:“霍先生,谢谢你今天陪我去医院。” 她的语气真诚,但依然带着距离。 霍砚礼看着她,轻声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该做的”。 是“应该做的”。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宋知意似乎听出了其中的不同,她看了他一眼,最终点点头,推门下车。 霍砚礼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酒店的背影。 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轮廓。 第78章 疤痕的秘密(下) 从医院回来的当晚,霍砚礼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三亚的夜风带着海水的咸湿,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楼下泳池泛着蓝色的光,有孩子在嬉戏,笑声清脆。远处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偶尔经过的游船拖出一道粼粼波光。 这一切都平静美好。 但霍砚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陈主任说的“距离脊柱神经只有三毫米”,是宋知意平静地说“疼可以忍”。 第二天早餐时,霍家人都在餐厅。 霍思琪坐着轮椅被推过来,脚上打着固定支具。看到宋知意,她立刻招手:“大嫂!这边!” 宋知意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不能动,好无聊。”霍思琪吐了吐舌头,然后压低声音,“大嫂,那天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不用道歉。”宋知意把黄油涂在面包上,动作斯文,“下次注意安全就好。” 霍母端着餐盘过来,在宋知意对面坐下。她看了眼宋知意的手臂,问:“伤口换药了吗?” “换了。” “医生怎么说?” “皮外伤,没事。” 霍母点点头,没再问,但给宋知意的盘子里夹了块煎蛋:“多吃点蛋白质,伤口好得快。” 这细微的关心让宋知意愣了一下,她轻声说:“谢谢妈。” 林薇就在这时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意盈盈:“大家都在呀。思琪,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林薇姐关心。” 林薇在霍砚礼对面的空位坐下。她自然而然地拿起咖啡壶,给霍砚礼续杯:“砚礼,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脸色有点差。” “还好。”霍砚礼的语气平淡,把咖啡杯往旁边挪了挪。 林薇的手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那就好。对了,今天天气不错,我们下午去海边走走吧?我知道一个很美的沙滩,人少清净。” “知意需要休息。”霍砚礼说。 “啊,对。”林薇转向宋知意,眼神关切,“知意,你手臂的伤还没好,确实该多休息。要不这样,你在酒店休息,我和砚礼去……” “我也累了,想休息。”霍砚礼打断她。 林薇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看着霍砚礼,眼神委屈:“砚礼,我只是想让你放松一下。这几天你一直忙前忙后的……” “林小姐。”霍母突然开口,语气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霍家的家务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这话说得直接,餐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亲戚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林薇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嘴唇,眼眶泛红:“阿姨,我只是……” “我知道你是好心。”霍母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但好心也要看场合。霍家正在家族旅行,外人插手太多,不合适。” 她把“外人”两个字说得很重。 林薇站起来,声音哽咽:“对不起,是我打扰了。” 她转身快步离开餐厅,背影仓促。 霍思琪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叔母,你这样会不会太……” “太什么?”霍母看着她,“思琪,你要记住——有些人看着对你笑,心里不一定为你好。你大嫂为你受伤的时候,她在哪里?你大嫂在峡谷里救你的时候,她又在哪里?” 霍思琪低下头,不说话了。 宋知意安静地吃着早餐,仿佛刚才的插曲与她无关。霍砚礼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突然很想知道——她对林薇的种种举动,是真的不在意,还是习惯了不在意? 早餐后,霍砚礼陪宋知意回房间换药。 他轻轻拆开她手臂上的纱布。伤口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周围还有些红肿。 “恢复得不错。”霍砚礼仔细消毒,重新上药包扎,“但还是要注意防水。” “嗯。” 换完药,宋知意准备去书房处理工作邮件。霍砚礼叫住她:“今天别工作了,休息一天。” “有些文件今天必须处理完。” “什么文件这么急?” “关于下个月东盟会议的背景材料。”宋知意已经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抱歉,真的需要处理。” 霍砚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问:“宋知意,你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宋知意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但霍砚礼看到她挺直了背脊——一个下意识的防御姿势。 “陈主任不是说过了吗?弹片伤。” “我是问,怎么伤的。”霍砚礼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在什么情况下,为什么受伤。” 宋知意抬起眼,看着他。她的眼神清澈,但很深,深到霍砚礼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的海浪声隐约传来,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都过去了。”宋知意最终说,声音很轻。 “但伤还在。”霍砚礼说,“它还在疼,还在裂开,还在影响你的生活。怎么过的去?” 宋知意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走到窗边。她背对着霍砚礼,看着窗外的海。 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四年前,在叙利亚北部的一个小镇。”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在那里做社区调研,想了解战后重建的民生需求。” 霍砚礼走到她身后,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听。 “镇上有一所临时学校,是国际组织建的,收留了八十多个失去父母的孩子。”宋知意继续说,“那天我在学校做调研,突然听到空袭警报。” 她的声音很稳,但霍砚礼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握紧了窗框。 “按照预案,我们应该立刻疏散到防空洞。我带着几个孩子跑到门口,已经能看到防空洞的入口了。”她顿了顿,“然后我听到里面有哭声。一个小女孩摔倒了,被桌椅压住,出不来。” 霍砚礼的呼吸滞住了。 “我回去了。”宋知意说得很简单,“把她拉出来,往外跑。刚跑两步,爆炸就发生了。” 她转过身,看着霍砚礼,脸上依然平静:“一块弹片击中了我。位置很巧,正好打在我背着的急救包上,缓冲了一部分冲击力。否则,可能当场就死了。” 霍砚礼说不出话。他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轻描淡写地说出“可能当场就死了”,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 “为什么不跑?”他艰难地问,“你明明已经到门口了……” “因为她在哭。”宋知意的回答很简单,“她叫我‘姐姐’,说‘救救我’。”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里面没有任何英雄主义的渲染,只有纯粹的陈述——有人求救,所以她回去了。 就这么简单。 霍砚礼想起霍峥的话:“她本来可以跑,已经到门口了。但听到里面有孩子的哭声,又折回去了。” 当时他只觉得震撼。 现在,看着宋知意平静的脸,听着她平静的讲述,他才真正理解那种震撼的重量——那不是一时冲动的英雄主义,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听到求救,就去救。 “后来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后来我被送到战地医院,做了手术。昏迷了两天,醒来了。”宋知意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就这样。” 就这样。 一场差点要了她命的空袭,一道差点让她瘫痪的伤疤,一段生死一线的经历。 在她嘴里,就是“就这样”三个字。 霍砚礼看着她重新开始工作,看着她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仿佛刚才讲述的只是一段普通的经历。 他突然很生气。 不是气她,是气自己。 气自己这三年来对她的漠视,气自己曾经觉得她“配不上霍家”,气自己直到现在才真正看到她是一个怎样的人。 “宋知意。”他开口。 她抬眼看他。 “身上有这么严重的伤,为什么不告诉我?”霍砚礼问,“三年了,你一次都没提过。” 宋知意想了想,认真地说:“契约婚姻,没必要。” 又是这个回答。 但这一次,霍砚礼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她说的“没必要”,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独立——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习惯了把伤痛咽下去自己消化。 因为在她过去的人生里,没有人可以依靠。 父母牺牲了,外公年纪大了,再到后来外公去世了。她一个人长大,一个人面对世界,一个人扛起父母未竟的理想。 所以她不知道,也不相信,有人会愿意分担她的伤痛。 “宋知意。”霍砚礼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我们的婚姻,不只是契约。” 宋知意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至少对我来说,不只是了。”霍砚礼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所有你的伤,你的痛,你的一切,都有必要告诉我。因为我在乎。” 宋知意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一种霍砚礼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惊讶,像是疑惑,像是……不知所措。 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冷静的,从容的,掌控一切的。 但此刻,她看起来有些茫然。 “霍先生,”她最终说,“谢谢你。但我真的可以自己处理。”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霍砚礼立刻说。 “现在不是,但如果我习惯了依赖,以后可能就是。”宋知意说得很认真,“我父母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人要学会独立。因为没有人能永远陪着你,你必须自己能站起来。” 她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 霍砚礼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拒绝,这是她的生存哲学。是她用生命学到的教训。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我不会干涉你,也不会替你做决定。但我希望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我在这里。”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义务。只是因为……我想在这里。” 宋知意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认真,看着他脸上那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坚定。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光柱,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许久,宋知意轻声说:“霍先生,你不需要这样。” “我需要。”霍砚礼说,“不是你需要,是我需要。我需要知道你经历了什么,需要知道你疼不疼,需要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的需要。与你无关。” 这话说得很绕,但宋知意听懂了。 他在说:我想关心你,不是因为你要求,而是因为我想。 “好。”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 霍砚礼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客套疏离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那你先工作。”他说,“中午想吃什么?我让餐厅送上来。” “都可以。” “好。” 霍砚礼离开书房,轻轻带上门。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可能对她来说太过沉重了。 她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突然有个人说“我在这里”,她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但没关系。 他可以等。 等她慢慢习惯,慢慢接受,慢慢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陪着她,不是因为她需要,而是因为他想。 第79章 霍峥的讲述 当天晚上,霍砚礼敲响了霍峥的房门。 霍峥正在阳台抽烟,看到他来,递了支烟:“睡不着?” “嗯。”霍砚礼接过,点燃,深吸一口,“想找你聊聊。” 两人在阳台的藤椅上坐下。夜色深沉,远处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灯塔的光柱规律地扫过。 “关于知意?”霍峥问。 “关于她的一切。”霍砚礼吐出一口烟雾,“小叔,我想知道。” 霍峥沉默了片刻,弹了弹烟灰:“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我不知道的。”霍砚礼说,“她在战地的样子,她受伤前后的经过,她……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霍峥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终于想了解了?” 霍砚礼苦笑:“是不是太晚了?” “不晚。”霍峥说,“只要她还愿意给你机会,就不晚。” 这话里有话。霍砚礼听出来了:“小叔,你对知意……不太一样。” 霍峥笑了,笑声低沉:“不一样?是,是不一样。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顿了顿,说:“砚礼,你见过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吗?” 霍砚礼愣住了。 “不是空谈的那种,不是口号的那种。”霍峥望着远处的海,“是那种真的愿意为理想付出一切,包括生命的人。” “我见过。”他转过头,看着霍砚礼,“在战场上见过,在维和部队见过,在那些最危险的地方见过。” “而宋知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我见过的,最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霍砚礼握紧了手中的烟。 “我第一次知道她,不是在叙利亚。”霍峥说,“是在一份内部简报上。五年前,外交部有个年轻翻译,主动申请去阿富汗最危险的地区做文化交流。所有人都劝她别去,她说:‘那里需要人,我正好合适。’” “后来我带队执行任务,正好负责那个区域的安全保障。”霍峥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尘土飞扬的地方,“我见到了她。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背着一个比她身体还大的背包,里面装满了给当地孩子的书籍和学习用品。” “路上遇到袭击,我们的车被炸翻了。”霍峥继续说,“她当时坐在第二辆车里。爆炸发生后,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趴下或逃跑,而是第一时间冲向第一辆车——那辆车被炸得更严重,司机受了重伤。” “我们在还击,子弹就在她身边飞。但她就像没听见一样,把司机从车里拖出来,止血,包扎,动作快得不可思议。”霍峥弹了弹烟灰,“我问她:‘你不怕死吗?’她说:‘怕,但怕也得救人。’” “后来我们撤到安全地带,她的白衬衫上全是血——不是她的,是司机的。她一边给司机处理伤口,一边还在用卫星电话联系后方医疗支援,英语、普什图语切换自如。”霍峥摇摇头,“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人不简单。” 霍砚礼想象着那个场景——枪林弹雨,尘土飞扬,宋知意满身是血却依然冷静地救人。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疼又闷。 “第二次见,是在叙利亚。”霍峥的声音更低了,“就是她受伤那次。我们接到情报,说有个小镇遭到空袭,有国际组织人员被困。我带队去救援。” 他顿了顿,烟在指间燃烧,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我们赶到的时候,学校已经塌了一半。当地的救援队正在挖,但工具简陋,进度很慢。” “然后我看到了她。”霍峥的声音有些哑,“她从废墟里爬出来,背上插着一块弹片,血流了一路。但她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一个都没放手。” 霍砚礼闭上眼睛。他想起宋知意平静的讲述:“一块弹片击中了后背。” 她没有说,她在废墟里扒了多久。 她没有说,她背着弹片走了多远。 她没有说,她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死死护着两个孩子。 “我们把她抬上担架时,她已经意识模糊了。”霍峥继续说,“但她的手还紧紧抓着孩子的衣服。医生要给她打麻药取弹片,她说:‘先救孩子。’” 霍砚礼的烟烧到了手指,他猛地惊醒,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当地的医疗条件很差,麻药用完了。”霍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她是清醒状态下做的手术。一个战地医生,用最简陋的工具,把弹片取出来,然后缝合。” “她没哭,没叫,只是咬着一块布,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我问她疼不疼,她说:‘还好。’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过,但过去了。’”霍峥看向霍砚礼,“你知道那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吗?” 霍砚礼说不出话。他感觉喉咙发紧,胸口闷得厉害。 “手术后她昏迷了两天。”霍峥说,“我们把她转移到相对安全的区域。她醒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些孩子呢?’” “我告诉她,都活着,她救的那两个都活着。”霍峥顿了顿,“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很轻的一个笑,说:‘那就好。’然后就又睡了。” 霍砚礼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宋知意总是那么平静,为什么她对疼痛那么麻木,为什么她把生死看得那么淡。 因为她真的经历过。 在生死边缘走过的人,看世界的眼光是不一样的。 “后来她回国治疗,我去医院看过她几次。”霍峥又点了支烟,“背上的伤口感染了,高烧四十度。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但她挺过来了。”霍峥吐出一口烟雾,“不仅挺过来了,三个月后就申请回前线工作。外交部没批准,给她安排了国内岗位。但她一直在申请,直到三年前也就是你们领证结婚那次才又被派出去。” “我和她聊过几次。”霍峥说,“我问她为什么总是去最危险的地方。她说:‘因为我父母在那里牺牲。我想看看他们为之付出生命的地方,想完成他们未完成的事情。’”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但很坚定。”霍峥顿了顿,“那一刻我明白了——她不是在逞强,她是在践行一种信念。一种大多数人无法理解的信念。” 阳台上一片寂静。 远处的海浪声隐约传来,夜风带着凉意。 霍砚礼想起这三年来,宋知意频繁的出差,长期的驻外。他曾经以为那是外交部的工作常态,现在才知道,那是她在用生命践行理想。 “小叔,”霍砚礼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霍峥看着他,眼神复杂:“我说过。我说‘你配不上她’。我说‘你看轻了怎样一个人’。但你听进去了吗?” 霍砚礼哑口无言。 是啊,霍峥说过。不止一次。 但他从未当真。他以为那是小叔对晚辈的挑剔,是军人对商人的偏见。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霍峥在提醒他——你娶了一个怎样了不起的女人,而你却浑然不知。 “砚礼,”霍峥拍了拍他的肩,“现在知道也不晚。但你要明白——宋知意这样的人,不是你能用普通的方式去爱的。” 霍砚礼抬起头。 “她的心里装着山河天下,装着那些孩子的哭声,装着战火中的废墟。”霍峥说,“情爱在她生命里的占比,可能很小很小。你要爱她,就得接受这一点——你可能永远排不到第一位。” 霍砚礼沉默了。 他知道霍峥说的是对的。 今天,宋知意对他说“霍先生,你不需要这样”时,他就明白了。 她不是拒绝他的关心,她是真的觉得“没必要”。因为在她的人生排序里,个人的伤痛和情感,永远排在责任和理想之后。 “但我还是想试试。”霍砚礼轻声说,“哪怕只是让她少疼一点,哪怕只是在她累的时候递杯热水,哪怕……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霍峥看着他,许久,笑了:“那你就试试吧。不过记住——对她来说,最好的爱不是占有,是理解和支持。” 他顿了顿:“支持她的理想,理解她的选择,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把她拉回你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霍砚礼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抽完了那支烟。 离开时,霍峥说:“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她背上的伤,她自己从来没觉得是负担。”霍峥说,“她说那是提醒——提醒她战争的残酷,提醒她和平的珍贵,提醒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霍砚礼愣住了。 “所以,别替她难过。”霍峥看着他,“对她来说,那道疤不是伤痛,是动力。是她继续前行的理由。” 霍砚礼回到房间时,已经很晚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 夜色深沉,海浪声声。 他突然想起了宋知意的眼睛——清澈,坚定,深不见底。 那里面有山河,有天下,有她父母未竟的理想,有她自己的信念和坚持。 而他的世界呢? 商业博弈,家族斗争,名利场的虚与委蛇。 和她相比,他的世界如此浅薄,如此苍白。 霍砚礼闭上眼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走进她的世界。 不是把她拉进他的世界,而是走进她的世界。 去理解她的理想,去支持她的信念,去陪伴她走那条少有人走的路。 哪怕那条路很艰难,很危险。 哪怕他可能永远跟不上她的步伐。 但他想试试。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值得用一生去追随。 而宋知意,就是那样的人。 第80章 归途 家族旅行的最后一天,三亚下起了细雨。 细雨中的亚龙湾雾气朦胧,远山如黛。霍家人在酒店餐厅用最后一顿早餐,气氛比来时融洽,却也暗流涌动。 霍思琪的脚踝已经消肿不少,坐在轮椅上,看向宋知意的眼神满是崇拜:“大嫂,等回北京了,我真想跟你学急救。你那天真的太厉害了。” 宋知意放下手中的白粥碗,语气平和:“可以。不过系统的急救培训需要时间和耐心。” “我可以!”霍思琪眼睛发亮,“我就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林宛如看着女儿,又看看宋知意,心中五味杂陈。之前她还觉得这位侄媳过于清冷疏离,如今却不得不承认,这种清冷在关键时刻成了最让人安心的力量。她夹了块点心放到宋知意盘中,语气有些生硬却努力温和:“知意,多吃点。” “谢谢二伯母。”宋知意点头致谢,神色依然平静。 林薇坐在餐桌另一端,小口喝着咖啡。她的目光黏在霍砚礼身上,可霍砚礼的视线从未偏离宋知意。他正细致地剥着一个水煮蛋,蛋白光洁完整,被他轻轻放到宋知意面前的餐碟里。 “谢谢。”宋知意的道谢礼貌而简短。对于霍砚礼近日越发明显的照顾,她显得有些无措,却并未拒绝——只是安静接受,如同接受一件寻常小事。在她看来,这只是婚姻存续期间,配偶之间应有的互动,无关其他。 霍峥将一切看在眼里,低头用餐,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林薇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换上得体的笑容:“砚礼,记得你以前最讨厌剥鸡蛋,说麻烦。” 霍砚礼这才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人总会变。”他转向宋知意,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上午雨大,航班可能会延误,你可以在房间多休息会儿。” “没关系,工作邮件需要处理。”宋知意回答,一如既往地将事务排在个人舒适之前。 霍砚礼顿了顿,没再劝说,只是道:“别太累。” 早餐后,众人各自回房收拾行李。宋知意的行李极简,十分钟便整理妥当。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绵密的雨丝,神情专注,仿佛在观察某种重要的气象变化。 霍砚礼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来到宋知意的房间,走到她身边,并未靠得太近,留给她足够的空间。 “这雨过后,山里可能会出现彩虹。”宋知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喜欢看彩虹?”霍砚礼问,语气温和。 “嗯。”她点点头,目光仍投向窗外,“在某些地方,彩虹被视作希望和修复的象征。”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地方,但霍砚礼知道,那一定与她的过往有关。 他克制着想要靠近的冲动,只是站在与她并肩的位置,一同看向灰蒙的天空。“以后若有机会,我陪你等彩虹。”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深情,仿佛这只是个简单的提议。 宋知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清澈依旧,但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涟漪掠过,很快又恢复平静。“谢谢。”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带着她特有的、保持距离的礼貌。在她心里,他们的关系有明确的期限和界限,五年之期一到,各自归位,过多的牵扯并无必要。 敲门声响起。 霍砚礼开门,林薇站在门外,一身精心搭配的衣裙,妆容完美,眼底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砚礼,我们能单独谈谈吗?有些话,我想在离开前说清楚。” 霍砚礼回头看了眼宋知意,她已转过身,继续望向窗外,背影沉静,显然无意介入。 “就在这儿说吧。”霍砚礼没有让开房门。 林薇咬了咬唇,声音压低,带着恳求:“是关于过去……还有我的苦衷。你妈妈当年那样逼我,我实在是……” “林薇,”霍砚礼打断她,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感,“过去的决定是你自己做的。无论当时有多少外因,选择离开的人是你。这件事,我们早已没有讨论的必要。” “可我后悔了!我这几年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林薇的眼泪涌了上来,“砚礼,我们那么多年的感情,难道就因为一个错误,就全都没了吗?你和她的婚姻不过是……” “林薇。”霍砚礼的声音沉了沉,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慎言。宋知意是我的妻子,这是事实,也是我认可并尊重的现实。” 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窗边那道沉静的身影,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坚定:“我的生活重心在哪里,我很清楚。你也该向前走了。”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门外压抑的抽泣声。 房间内重归安静,只有雨丝敲打玻璃的细微声响。 霍砚礼走回窗边,并未急于解释或剖白,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道:“抱歉,打扰到你了。” 宋知意转过身,脸上并无不悦,只有一贯的淡然:“这是你的私人事务,不必向我道歉。”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过,既然做出了选择,清晰的态度对彼此都好。” 她的话语客观,甚至带着点事务性的建议口吻,听不出任何个人情绪。但霍砚礼注意到,她说完后,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窗框边缘——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她并非无动于衷,只是长久以来习惯了将一切情感波动控制在理性范围内,尤其对于这段有明确期限的关系,她更不允许自己产生多余的期待或困扰。 “你说得对。”霍砚礼顺着她的话,没有继续情感层面的探讨,“清晰明确,对大家都好。” 下午,雨势渐歇,众人前往机场。天空被洗净,阳光破云而出时,天际果然悬起一道淡淡的彩虹。 “彩虹。”宋知意看着窗外,眼眸里映着那抹转瞬即逝的七彩光晕,神情柔和了一瞬。 “很漂亮。”霍砚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更专注地看着她侧脸上那抹罕见的柔和光泽。 宋知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直到彩虹渐渐淡去。霍砚礼也陪着沉默,这一刻的宁静,胜过千言万语。他渐渐明白,与宋知意相处,很多时候无需言语,只需在她专注看世界时,安静地站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抵达北京,傍晚的寒意扑面而来。霍家的车队等候多时,接众人回老宅聚餐。 宋知意本想直接回宿舍,霍母却拉住了她:“知意,一起回家吃饭吧,老爷子念叨你好几天了。”语气自然,仿佛她本就该在场。(霍老爷子因为身体原因,没有参加家族旅行)。 宋知意看向霍砚礼。在这段婚姻存续期间,配合出席必要的家庭活动,是她认可的义务之一。 “一起去吧,”霍砚礼说,“吃完我送你回去。”他的提议稳妥,给了她进退的空间。 “好。”宋知意应下。 霍家老宅灯火温馨。霍老爷子霍启山端坐客厅,见宋知意进来,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知意回来了,快来让爷爷瞧瞧。” 宋知意依言过去坐下:“爷爷。” 老爷子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瘦了些。是不是又只顾着工作,没好好吃饭?” “没有,三亚饮食很好。” “听说山里那场雨,几个孩子多亏了你。”老爷子看向霍砚礼,目光带着询问,也有关切。 霍砚礼颔首:“是,全靠知意和小叔处置得当。” 老爷子拍拍宋知意的手背,感慨道:“好孩子,沉稳又可靠。就是别太累着自己。”那眼神里有赞赏,有骄傲,也有一丝长辈对晚辈涉险不易察觉的心疼。 第81章 最适合他们的开始 晚饭时,老爷子特意让宋知意坐在自己身旁。席间,霍思琪等人争相描述三亚的经历,尤其将宋知意在峡谷中的冷静处置说得绘声绘色。 老爷子听着,不时微笑点头,看向宋知意的目光愈发慈爱而欣慰。 饭后,老爷子将霍砚礼唤至书房。 檀香袅袅,老爷子示意霍砚礼坐下,打量他良久,才缓缓开口:“砚礼,你近来,有些不同了。” 霍砚礼坐直身体:“爷爷请讲。” “眼里有了人,心里有了惦念。”老爷子说得直接,“开始像个真正把妻子放在心上的丈夫了。” 霍砚礼微微垂目:“从前是孙儿不懂事,辜负了爷爷的期望,也……慢待了她。” “知意那孩子,性子静,骨头硬。”老爷子叹了口气,目光深远,“她外公把她托付给我时就说,这孩子心里装的东西太重,又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怕她太辛苦。我原想着,成了家,有你分担着,她能轻松些。没想到……” 老爷子摇摇头:“没想到你对知意有那么大的偏见。” 霍砚礼沉默片刻,坦诚道:“是孙儿眼拙。如今……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了?” “看明白她是个怎样的人。”霍砚礼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看明白我拥有的,是何等珍贵。” 老爷子眼中掠过满意之色,但语气仍郑重:“明白就好。但砚礼,你要清楚,知意不是寻常女子。她习惯了独行,习惯了承担,甚至习惯了伤痛。她可能永远学不会依赖,也不需要被呵护。” “你要走近她,就不能用寻常的法子。别想着改变她,别急着要回应。你得学会用她的方式去理解她,在她选择的路上支持她,在她需要时——哪怕她不说需要——稳稳地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霍砚礼认真聆听,重重点头:“孙儿记住了。” “光记住不够。”老爷子目光如炬,“你得真心接受,在她心里,家国天下、肩头责任,可能永远排在儿女私情前面。你或许永远不是她世界的中心。” 霍砚礼想起宋知意望向彩虹时那专注的侧脸,想起她谈及工作时清澈坚定的眼神。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我接受。能站在她世界的边缘,看着她发光,陪着她在意她在意的事,就够了。她要的,或许不是一个为她赴汤蹈火的爱人,而是一个能理解她、尊重她,并能与她并肩而行的人。” 老爷子凝视他许久,终于缓缓露出一个舒展的笑容:“好。”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推到霍砚礼面前:“这是你奶奶留下的,说是要给霍家真正的媳妇。” 霍砚礼打开盒子。一对翡翠手镯静卧其中,色泽莹润,翠意盎然,是罕见的珍品。 “你奶奶说过,这镯子,只给霍家真心认可、也配得上霍家的媳妇。”老爷子缓缓道,“三年前我没拿出来,是觉得时候未到,你也未准备好。现在,我觉得可以交给你了。” 霍砚礼合上木盒,心中暖流涌动,更觉责任沉重:“谢谢爷爷。” “不必谢我。”老爷子摆摆手,“是你自己,终于学会了看见珍宝。” 霍砚礼拿着木盒走出书房时,宋知意正独自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她已换下外出的衣物,穿着米白色的柔软毛衣和深灰色长裤,头发松松挽起,背影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也格外挺直。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停下,依旧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 “和爷爷聊完了?。”宋知意先开口,语气寻常,如同询问一件普通事务。 “嗯,谈了些旧事,也谈了以后。”霍砚礼将木盒递到她面前,打开,“奶奶留下的,说是给孙媳妇。” 翡翠的温润光泽在灯光下流淌。 宋知意看着手镯,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语气清晰而平静:“霍先生,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霍砚礼没有意外,只是温和地看着她:“爷爷说,现在可以给你了。” 宋知意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理智:“我们的婚姻,有五年之约。现在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在这段婚姻期间,我是霍家的媳妇,这是我应该做的。但这不代表……”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不代表我们需要改变约定的本质。五年期满,我们各自回到原来的轨道。这么贵重且有特殊意义的东西,不应该给我。” 她的话逻辑清晰,态度明确,将界限划得分明。 霍砚礼安静听完,没有试图说服,只是轻轻合上木盒:“好。那就先收着,等到你愿意收的时候,再给你。” 宋知意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反应,眼神中闪过一丝微讶,随即归于平静。“谢谢你的理解。”她说。 “不是理解,”霍砚礼看着她,目光坦诚而平和,“是尊重。我尊重你的选择,你的节奏,你为自己划定的界限。”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还是想说,无论五年之约如何,在我心里,你已经是我认定的妻子。我会用我的方式对你好,支持你,站在你身边。这不是出于契约义务,而是我自己想这么做。你可以不接受,但请允许我这么做。” 他的话没有压迫感,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宣告。 宋知意沉默着。窗外的夜色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中,也映出霍砚礼认真而温和的脸。许久,她才轻声开口:“霍砚礼,我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我需要的是……” “一个能和你并肩而行的人。”霍砚礼接过她的话,语气笃定,“一个能理解你的理想,尊重你的选择,在你奔赴山河时,不会拖你后腿,反而能助你一臂之力的人。” 宋知意怔住了。这正是她内心深处,对伴侣最核心的期待,从未对人言说,却被他如此精准地道出。 “你……”她一时语塞。 “我不敢说我现在已经完全做到,”霍砚礼的声音很稳,“但我会努力成为那样的人。在你觉得可以并肩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在你需要独自前行的时候,我也会在这里,等你回头能看到的方向。” 这番话,没有浪漫的誓言,却比任何誓言都更贴合宋知意的世界。 她看着霍砚礼,第一次在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了某种与她内心频率共振的东西——那是一种对等的理解,一种深层次的尊重,一种愿意调整自身步调去契合对方的耐心。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种需要她做出牺牲或改变的感情模式。这更像是一种邀请:请继续做你自己,而我会找到与你同行的方式。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内心那堵坚固而理性的高墙,似乎被凿开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孔洞,一丝陌生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渗了进来。 “我……习惯了独行。”她最终说道,声音很轻。 “我知道。”霍砚礼说,“所以我们可以慢慢来。先从……偶尔并肩走一段开始?” 宋知意抬起眼,看向窗外璀璨的灯火,又看向身边这个目光温和而坚定的男人。许久,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好。”她说,依旧是一个简短的音节。 但霍砚礼听出了不同——这一次的“好”,不再仅仅是履行契约义务的应允,而是带着一丝尝试意味的应许。 窗外的北京城灯火璀璨,夜晚的风带着寒意,室内却温暖静谧。 霍砚礼没有试图靠近,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他只是陪她站着,一同望向窗外的夜色,如同两个在漫长旅途中偶然相遇、决定试探着结伴走一程的旅人。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且充满未知,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彼此都感到舒适的距离和节奏。 不着急。 他们还有时间,去慢慢摸索一种既能保有自我、又能温暖彼此的方式。 就像两棵独立的树,不必缠绕共生,只需根系在土壤深处悄然相接,枝叶在风中偶尔相触,便已足够共享阳光雨露,共担风霜雨雪。 这,或许才是最适合他们的开始。 第82章 山河远阔,信短情长 宋知意再次外派,目的地依旧是日内瓦。 这次与三年前领证即匆匆飞赴战乱之地不同,出发前夜,霍砚礼开车送她回外交部宿舍整理行李。房间依旧简朴,书桌上摊开着几份待批复的文件和一本摊开的法语词典,窗外的北京城已有了些许春意,枝头绽出新绿。 “这次去多久?”霍砚礼站在门边,看着她利落地将文件分类装袋。 “初步计划六个月,参与新一轮多边贸易谈判的翻译协调工作。”宋知意头也不抬,语气是一贯的工作性平静,“具体时长视谈判进展而定。” 六个月。霍砚礼在心里默算,不长,但足以让很多事发生变化——包括他下定决心要培育的那颗种子。等到她回来,便是夏天了。 “那边春天多雨,记得常备伞。”他说的很平常,像任何一个丈夫对即将远行的妻子会说的叮嘱。 宋知意手上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嗯,我会注意。谢谢。” 她的回应礼貌依旧,但霍砚礼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那是一种对于这种日常关切的轻微不适应,却也并非全然排斥。 他将一个封装严实的小包裹放在她收拾好的行李箱旁。 “这是什么?”宋知意问。 “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霍砚礼没有细说,“到了再看吧。” 宋知意看了看包裹,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最后的检查。她的行李依然简练:几套正装,少量便服,大量的书籍和文件,以及那个从不离身的、装有基本急救物品和药品的小包。 第二天清晨,霍砚礼送她去机场。候机厅里,他说:“保持通讯畅通。工作再忙,也别忘了……报个平安。” 他及时将“也别忘了家里有人惦记你”咽了回去,换成了更中性的词。 宋知意抬眼看他:“好。我会每天……尽量发信息。” 这是一个超出霍砚礼预期的承诺。他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好,我等你。” 登机广播响起。宋知意拉起行李箱,对霍砚礼点了点头:“我走了。” “一路平安。” 她转身汇入安检的人流,背影挺直,步履坚定,如同每一次奔赴她的战场。霍砚礼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不再是无尽的沉默和未知的两年。 这一次,他们之间有了一条细细的线,虽远,却连。 --- 日内瓦的春天,细雨绵绵。 宋知意抵达后的第二天傍晚,才终于将临时住所整理妥当。窗外是湿润的街道和哥特式建筑的尖顶,远处湖面笼罩在薄雾中。她打开那个霍砚礼给的包裹。 里面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实用且周到: · 一个便携式加湿器(附带转换插头),附纸条:「日内瓦室内干燥,注意调节。」 · 几盒她常用的中成药冲剂,针对感冒和咽喉不适,都是温和的配方。 · 一盒高品质的红茶包,标签上手写着:「熬夜时喝一点,暖胃。」 · 最下面是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没有字,但夹着一枚精致的书签,书签上刻着极小的字:「山河远阔,人间烟火,皆可记。」 东西朴实,没有任何奢华或刻意的浪漫,却每一样都切中她在异国他乡生活的实际需要,甚至考虑到了她可能因高强度工作而忽略的小细节。 宋知意拿起那枚书签,指腹摩挲过那行小字。窗外的雨声淅沥,房间内寂静无声。她坐在灯下,看了许久,然后将书签小心地放回笔记本中。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最近联系人才有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登机前他发的「一路平安」,她回复的「已抵达,勿念」。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她开始打字。不是出于义务,而是此刻,她想告诉他,东西收到了。 「包裹已拆,谢谢。东西很实用。」 发送时间,北京时间已是深夜。 她放下手机,准备去烧水泡一杯他准备的红茶。手机却很快震动起来。 「用得上就好。那些药记得看说明书,别乱吃。」霍砚礼的回复很快,似乎一直在等。 宋知意看着这条消息,仿佛能看见他坐在北京的书房里,手机放在手边,屏幕微亮的样子。她回复:「好。日内瓦在下雨,有点冷。」 「北京今晚降温了,也在下雨。看来我们都在下雨。」他很快回过来,接着又发了一条,「早点休息,别熬夜。」 一种奇异的同步感,隔着七个时区,却仿佛共享着同一片雨云。宋知意端起刚泡好的茶,温热透过杯壁传来,带着红茶的醇香。她低头抿了一口,回复:「这就休息。你也早点。」 对话就此暂停,但一条细线,悄然接通。 --- 从那晚起,霍砚礼开始尝试分享自己的日常。不是刻意的汇报,更像是自然而然的流露,频率恰到好处,从不让她感到负担。 「季昀今天又组局,我推了。想起你提醒过他要定期带他母亲复查,约了周末的体检。」 「公司新项目涉及北欧市场,谈判风格和你分析过的很像,重数据和规则,让团队调整了方案。」 「老宅后院的玉兰开了,很大一朵,拍给你看。」 他发过去一张玉兰花的特写,花瓣洁白舒展,在春日阳光下莹润生光。 宋知意的回复通常隔很久,有时几小时,有时第二天。内容也简短,但总会有回应,而且不再仅限于事务性回复。 「季伯母的身体是要多留心。玉兰很漂亮,日内瓦街边的樱花也开始开了。」 「北欧人重视公私分明,非工作时间尽量不要谈工作。」 「今天路过湖边,看到天鹅带着幼鸟,拍了张照片。」 她发来一张照片:日内瓦湖碧波荡漾,几只白天鹅悠然游过,身后跟着毛茸茸的灰褐色小天鹅,憨态可掬。 霍砚礼将这张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手机屏保。他看着她这些简短的分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永远平静从容的宋知意,在谈及工作进展、看到自然生灵时,字里行间会流淌出极细微的愉悦。这样的她,不再遥不可及,而是鲜活生动的。 他的生活节奏也因此悄然改变。以往频繁的应酬和聚会大幅减少。沈聿在一个推不掉的商业晚宴上逮到他,举着酒杯调侃:“霍总最近真是深居简出啊,约你十次能推掉八次。怎么,我们放荡不羁的京圈太子爷,这是彻底从良了?” 霍砚礼手里端着的是一杯苏打水,闻言淡淡一笑:“家里有人管了,得自觉。” “哟呵,”沈聿挑眉,压低声音,“真看不出来。不过说真的,砚礼,你现在这样,大家可都看着呢。以前都觉得你跟宋知意就是走个过场,现在……”他顿了顿,“现在看来,你是动了真情了。上次酒会,王董还私下问我,霍太太到底什么来头,能把霍总收得这么服帖。” 霍砚礼神色未变,只道:“她不需要收服谁。是我自己愿意。” 沈聿看着他平静却认真的侧脸,忽然想起几年前,他们几个在民政局门口等着看“那个攀高枝的女人”会如何表现,结果只等到宋知意一句淡淡的“好”和匆匆离去的背影。当时他们都觉得这女人要么是太能装,要么是吓傻了。如今想来,那或许只是因为他们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行,”沈聿拍了拍他的肩,真心道,“挺好。宋知意……值得。” 另一次重要的商务宴请,合作方老板热情劝酒,霍砚礼依然以水代酒。对方半开玩笑半认真:“霍总,这就不够意思了吧?咱们这交情,一杯都不喝?” 霍砚礼举了举手中的杯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李总见谅,太太出国前叮嘱了,饮酒需适量。我答应了,就得做到。以水代酒,敬您,心意一样。”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起来:“霍总真是模范丈夫啊!”那笑声里带着羡慕,也带着了然——到了他们这个位置,还能这样把太太的话当回事,若不是真心尊重爱护,便是做戏也做不了这么自然。而霍砚礼,显然不是后者。 消息渐渐在京圈里传开:霍砚礼变了。那个曾经矜贵冷清、游戏人间的太子爷,如今准时下班,推掉不必要的应酬,提起“我太太”时眼神会不自觉柔和下来。 如今,霍砚礼态度的巨变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们过去的狭隘。当霍砚礼郑重其事地提起“我太太”,眼里带着不容错辨的珍视与骄傲时,人们才后知后觉地重新打量那个一直安静站在他身边、却从未试图融入他们圈子的女人——然后惊觉,她身上那份与浮华世界格格不入的沉静与坚韧,是何等珍贵。 有一次季昀硬拉他去参加一个小范围的朋友聚会,都是发小,说话没顾忌。席间不知怎么话题就转到了各自近况。 “砚礼,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国际公益基金?这不像你风格啊。”有人问。 霍砚礼放下茶杯:“嗯,在筹备。主要关注战乱地区儿童教育和医疗。” “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我太太在那些地方工作过。”霍砚礼答得自然,“她在前线见过太多缺医少药的孩子。她跟我聊过,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又是你太太。”季昀在一旁摇头,语气却带着感慨,“我说霍砚礼,你现在真是三句不离‘知意’。不过说真的,你做这个,她知不知道?她什么意见?” “她知道。”霍砚礼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她说,力所能及,能帮一个是一个。还给了我一些很实际的建议,关于如何与当地非政府组织建立有效合作。” 桌上安静了一瞬。曾经,他们私下调侃“霍太太”时,多少带着些轻视。如今,当他们从霍砚礼口中听到宋知意冷静专业的建议时,才真切感受到,那个女子所处的世界和他们纸醉金迷的圈子,有多么不同。而那不同,并非低就,而是另一种高度。 “挺好。”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慕白突然开口,举起茶杯,“敬霍太太。” “不是霍太太。”霍砚礼认真说道,“是宋知意。” “敬宋知意。” 几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 日内瓦的谈判进入关键阶段,宋知意连续工作至深夜。终于,在又一轮漫长而艰苦的磋商后,各方就核心分歧达成了初步共识。走出会议室时,已是凌晨,日内瓦的春夜凉意沁人,但空气清新,远处湖面上的灯火倒影随着微波轻晃。 极度疲惫的身体里,涌动着清晰的、克制的成就感。她站在办事处空旷的走廊窗前,看着外面静谧的夜色,忽然想起北京此刻应该是清晨。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最新的信息是霍砚礼几小时前发来的,一张晨曦中枝头嫩绿的特写,配文:「春天真的来了。」 她指尖微动,打字发送: 「刚刚结束一轮关键谈判,取得了重要突破。现在很安静。」 发送后,她将手机放回口袋,走向电梯。手机很快震动起来。她拿出来看。 「辛苦了。真为你高兴。」他的回复简单,却让她仿佛能看见他此刻的神情。接着又一条,「安静的时刻最难能可贵,好好享受这份平静。」 宋知意看着“真为你高兴”这几个字,站在异国他乡凌晨空旷的大厅里,一种陌生的暖意,缓缓从心口蔓延开来。原来,达成目标的喜悦,被人懂得并分享,是这样的感觉。 她回复:「好。」 走进公寓,她为自己热了杯牛奶,坐在窗边的小桌前。她拿起那个皮质笔记本,翻开,拿起夹在里面的书签看了看,然后提笔,在空白的扉页上,写下第一个词: 「进展。」 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有人分享,喜悦似乎会更清晰一点。」 六个月,从春到夏。 足够让习惯独行的飞鸟,开始留意身后那道始终温柔追随的目光。 足够让整个京圈都彻底明白,霍砚礼心中那座城池的匾额上,早已刻下了“宋知意”三个字,而他,是心甘情愿的守城人。 不催不问,只是日日盼归期。 因为他终于懂得,爱她最好的方式,不是将她拉入自己的世界,而是在她的世界里,找到一个自己能站立的位置,看她翱翔于她挚爱的山河之间。 而当她偶尔栖落时,他会是她回头就能看见的、那棵安静的树。 第83章 关于“我们”最好的样子 日内瓦的春天在连绵的细雨中缓缓铺展开来。 宋知意坐在联合国欧洲总部某会议室的翻译席上,戴着耳机,目光专注地凝视着前方正在发言的代表。她的手指在速记键盘上轻盈跳动,同步将法语发言转化为精准的中文,声音通过同传设备平稳地传递出去。 这是一场关于跨境水资源管理的多边磋商,议题敏感,各方立场分歧显著。连续三个小时的高度集中后,会议进入短暂休息。 宋知意摘下耳机,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里面泡的是霍砚礼准备的红茶,温度正好。杯壁传来的暖意让她微微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许。 “宋,刚才那段关于流域补偿机制的翻译非常精准,尤其是‘生态服务付费’那个概念的转换,处理得太巧妙了。”坐在她旁边的同事、来自法国的资深翻译官玛丽低声赞叹,用的是法语。 “谢谢,玛丽。这个概念的界定本身就有模糊性,我只是尽量还原发言者的本意。”宋知意也用流利的法语回应,语气谦逊。 “你的语言敏感度总是让人佩服。”玛丽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宋知意手腕上那个简约的皮质表带,“新换的手表?很衬你。” 宋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这不是什么名贵品牌,但设计简洁大方,走时精准。是出发前,霍砚礼连同那个包裹一起给她的,当时他只说:“工作需要,一块准时的表或许有用。” “谢谢。”她应道,没有多解释。 “对了,”玛丽凑近些,眨了眨眼,“前几天在走廊遇到商务部的小刘,他好像对你挺有好感,私下跟我打听你是不是单身。怎么样,需要我帮你透露点‘已名花有主’的风声吗?”玛丽性格开朗,和宋知意共事过几次,彼此欣赏,说话也随意些。 宋知意握着保温杯的手顿了顿。若是以前,她大概会礼貌但疏离地回一句“不必,谢谢”,或者更简单地否认。但此刻,她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北京书房里那盏暖黄的灯,以及灯下那人等待信息时专注的侧影。 她抬起头,看向玛丽,清晰而平静地用中文回答:“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了。我结婚了。” “结婚了?”玛丽微微睁大眼,随即笑起来,“哇哦!真看不出来!你先生一定很优秀,才能赢得你的心。”她用的是“先生”这个充满尊重和亲密感的词。 宋知意微微抿了下唇,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掠过嘴角:“嗯,他……很好。” 她没有过多描述,但“很好”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已经包含了千言万语。玛丽是聪明人,也不再追问,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真好。祝福你们。” 会议重新开始。宋知意戴回耳机,重新投入工作。但在某个发言间隙,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腕表。表盘简洁,时针分针规律地走着。她忽然想到,此刻北京应该是深夜。他睡了吗?还是又在书房处理工作到很晚?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接下来的密集翻译任务压了下去。但那一瞬间的牵念,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了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 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临时公寓时,往往已是夜幕低垂。日内瓦的夜晚宁静而湿润,空气中飘散着不知名的花香。 宋知意通常会先处理一会儿邮件,然后简单准备晚餐。一个人的餐食总是简单,但她会尽量让自己吃得健康。今晚煮了燕麦粥,配一点蔬菜沙拉。吃饭时,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霍砚礼的信息在几小时前发来,是一张照片:霍家老宅餐桌上的几道家常菜,其中有一盘清炒豆苗,碧绿鲜嫩。配文:「王嫂今天买的豆苗很嫩,记得你说过喜欢。可惜你吃不到。」 很平常的分享,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意味。 宋知意看着那盘绿油油的豆苗,仿佛能闻到那股清新的香气。她指尖微动,回复:「看着很新鲜。我这里超市的蔬菜品种不多,今天买了西兰花和蘑菇。」 几乎在她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顶部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总是这样,似乎把她的对话框置了顶,总能第一时间回应。 「西兰花和蘑菇也好,补充维生素和纤维。记得做熟。」他回得很快,接着又问,「今天会议顺利吗?看你昨天说进入关键阶段了。」 宋知意舀了一勺燕麦粥,慢慢地吃着,另一只手打字:「嗯,今天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各方在核心条款上基本达成一致,后续主要是技术性磋商和文本打磨。」 她发送出去,看着这行字。这是纯粹的工作汇报口吻。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累,但看到有成果,感觉值得。」 这句话发出后,她看着屏幕,心里有种奇异的、轻微敞开的感觉。不再是冷冰冰的结果陈述,而是夹杂了个人感受的分享。 霍砚礼的回复隔了一小会儿才来,似乎是在斟酌词句: 「为你骄傲。但也别太拼,身体是第一位的。成果重要,你的健康更重要。」 然后是另一条:「累了就早点休息。睡不着的话,我可以给你读点无聊的东西助眠,比如公司财报?」 最后一句带着明显的玩笑意味,是他尝试靠近她世界的一种笨拙又真诚的方式。 宋知意看着那句“读公司财报助眠”,想象着霍砚礼一本正经念着枯燥数据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唇角。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只有她一人的寂静公寓里,无人看见,却真实存在。 她回复:「财报就不用了。不过,今天路过湖边公园,看到樱花全开了,很美。」 她附上一张照片:暮色中,繁密的樱花开满枝头,如云似霞,花瓣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地上也落了一层浅浅的粉白。 这一次,霍砚礼没有立刻回复。宋知意放下手机,继续吃她的晚餐。燕麦粥已经微凉,但她心里某个角落,却暖暖的。分享美好的事物,原来也会让美好本身变得更加清晰。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很美。像你。」只有四个字,却让宋知意握着勺子的手轻轻一顿。 她看着那四个字,耳根似乎有些微不可察的热意。她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样的直接,最终只是锁上屏幕,将注意力放回晚餐。但那句“像你”,却像一枚轻盈的花瓣,悄然落在了心湖中央,静静地漂浮着。 --- 周末,难得的半天闲暇。宋知意没有选择在公寓补觉,而是带着那本皮质笔记本,去了日内瓦湖边的长椅。 湖光山色,天鹅悠游。她摊开笔记本,里面已经陆续记录了一些工作要点、观察随笔,以及偶尔的生活碎片。笔迹清秀利落。 她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停。不远处,有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慢慢走过,老先生不时低头对老伴说着什么,老太太脸上露出安静的笑容。 宋知意看着他们,然后低下头,在纸上写下: 「春深。湖边的樱花开始落了,花瓣飘在湖面上,被天鹅轻轻拨开。今天看到一对老人,携手散步。时间在他们身上走得很慢,也很温柔。」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如果是以前,记录到此为止。但现在,她略微沉吟,又添上一行: 「霍砚礼说,北京的玉兰快要谢了,但蔷薇要开了。他拍照技术有进步。」 合上笔记本,她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春日阳光落在眼皮上的温暖。风里带着湖水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霍砚礼发来的照片:北京办公室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盆生机勃勃的绿萝。配文:「添了点绿色,看着眼睛舒服点。李助理说挺好养,不用怎么管。」 宋知意看着那盆绿萝,仿佛能看到他忙碌间隙抬眼看到它时,或许会想起提醒她注意休息的自己。她回复:「绿萝喜阴,别晒太多太阳。偶尔浇水即可。」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今天在湖边坐了会儿,很安静。你也该适当放松。」 发送后,她将手机放在一旁,重新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先生”这个称呼,第一次在同事间自然地说出口时,她心里曾掠过一丝陌生的悸动。 在文件紧急、压力巨大的时刻,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他送的那块走时精准的表。 在取得进展感到疲惫却满足的深夜,会想起与他分享这份复杂的感受。 在看到春日繁花或湖畔夕阳时,会自然而然地拍下照片,发送到那个遥远的对话框。 这些变化细微而悄然,如同日内瓦的春天,在连绵的细雨和偶尔的阳光下,不动声色地浸染着每一寸空气,每一片枝叶。 她依然是宋知意,心中有山河万里,肩上有家国责任。她的征途未曾改变,她的理想依然炽热。 只是,在这条曾经认定要独行的漫漫长路上,她开始习惯,身后有一道目光始终温柔相随;也开始愿意,在某个疲惫或喜悦的瞬间,将自己的影子,轻轻投向那道目光所在的方向。 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 就像此刻湖对岸的雪山峰顶,始终被阳光照亮,而她坐在这边的湖畔,安然享受着同一片天空下的宁静。 各自独立,却又同在。 这或许,就是她所能想象到的,关于“我们”的最好样子。 第84章 归期已至 六个月的时光,在密集的会议、纷繁的文件和跨越七个时区的简短信息往来中,悄然滑过。 日内瓦的春樱早已落尽,湖畔的梧桐树荫浓密如盖,夏季的阳光开始变得热烈。宋知意的外派工作接近尾声,主要谈判框架已定,剩下的是各工作组的技术性收尾。她订好了回国的机票,在日历上那个日期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北京,霍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霍砚礼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屏幕另一端是某国际智库的资深研究员,他们探讨的内容并非商业并购或市场拓展,而是中东某区域战后重建中的民生经济恢复模式。 “霍先生,没想到您对这么具体的基层治理模式也感兴趣。”视频里的研究员有些意外。 “只是初步了解。我太太……她之前在一些类似地区工作过,提起过重建的复杂性,尤其是保障妇女儿童权益与社区经济重振的关联。我觉得很有启发。”霍砚礼语气平静,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几个关键点。 这半年,他的列表和关注领域悄然发生了变化。财经报告旁边,多了国际关系期刊;商业谈判案例旁,摞着几本关于冲突调解和战后发展的专著。他甚至开始接触一些可靠的国际非政府组织,以个人名义进行了一些低调的捐赠和项目咨询。 李助理送来咖啡时,忍不住瞥了一眼老板正在浏览的网页——是关于联合国某发展署在非洲的农业援助项目评估报告。 “霍总,您要的关于跨境医疗援助合作模式的资料,法务和战略部已经初步整理好了,发您邮箱了。”李助理汇报。 “好。”霍砚礼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仍未离开屏幕。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最近日内瓦的航班,准点率怎么样?” 李助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板这是惦记着夫人归期了。“我查过,最近天气晴好,航线都比较正常。” “嗯。”霍砚礼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但李助理注意到,老板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眼底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笑意。 --- 首都机场国际到达大厅,人流如织。 霍砚礼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他没坐在贵宾休息室,而是站在接机人群靠前的位置,目光专注地凝望着出口方向。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灰色的棉质衬衫,深色长裤,比平日西装革履的样子少了几分冷峻,多了些随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广播里传来航班落地的信息。霍砚礼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人流开始涌出。商务旅客、旅行团、探亲的家庭……在略显嘈杂的背景中,霍砚礼一眼就看到了她。 宋知意推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来。她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配浅卡其色长裤,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淡淡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她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目光扫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半年时光,他们彼此都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宋知意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拉着行李箱,步伐平稳地朝他走来。霍砚礼也迎了上去。 “路上顺利吗?”霍砚礼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拉杆,触碰到她手指的瞬间,感觉到她指尖微凉。 “嗯,挺顺利的。”宋知意点点头,抬眼看他。他看起来气色不错,眉宇间那股惯常的冷峻似乎被什么柔和的东西冲淡了些许。“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一会儿。”霍砚礼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瘦了点。工作很累?” “还好,收尾阶段事情杂一些。”宋知意回答,并肩与他朝外走。半年未见,他们之间却没有生疏或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熟稔感,仿佛昨日的对话才刚刚结束。 去停车场的路上,霍砚礼问起她最后几天的工作,宋知意简单说了说,提到某个条款的最终敲定过程,语速比平时稍快,眼中闪过清晰的、属于专业人士的锐利光芒。霍砚礼安静地听,偶尔提问,问题总是能切入关键。 “对了,”坐上车,霍砚礼一边启动车子,一边状似随意地说,“你上次提到的那个项目报告,我托人找到了更详细的中期评估,发你邮箱了,有空可以看看。” 宋知意系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向他:“你去找了那份报告?” “嗯,偶然看到相关新闻,顺藤摸瓜找了一下。内容挺有意思,尤其是关于妇女合作社那部分,跟你之前提过的社区韧性建设观点可以互相印证。”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真的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知意却知道,那份报告来自一个非常专业的非政府组织内部资料库,并不对外公开。他能“顺藤摸瓜”找到,必定花了些心思。 她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霍砚礼打着方向盘,驶入机场高速。车窗外,北京的夏日午后阳光炽烈,天空湛蓝。“回去休息?还是先去吃点东西?” “先回宿舍吧,有些资料要整理归档。”宋知意想了想,“晚饭……随便吃点就好。” “好。” 车子平稳行驶,车内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两人之间的话并不多,却不再是以往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无需刻意填满的安静。宋知意偶尔看向窗外熟悉的街景,离开半年,北京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 宋知意回国的消息,霍砚礼并没有刻意宣扬,但季昀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电话立刻追了过来。 “砚礼!听说知意回来了?必须组局!这回谁也别想推!给知意接风洗尘!”季昀在电话那头嚷嚷,背景音似乎还有周慕白和沈聿的声音。 霍砚礼捂住话筒,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宋知意,用眼神询问。 宋知意刚好处理完一份邮件,抬头看到他询问的目光,略微一想,点了点头:“可以。谢谢他们。” 霍砚礼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她会推辞。“你确定?如果累的话……” “没关系。”宋知意语气平和,“也该谢谢他们之前……还有这次的心意。”她指的是季昀母亲身体好转后,季昀多次表达的感谢,以及这次主动提出的接风。 聚会定在两天后,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中式庭院餐厅。霍砚礼和宋知意到的时候,季昀、周慕白、沈聿已经到了。 “知意!欢迎回国!”季昀第一个站起来,笑容灿烂,带着真诚的热情,与多年前民政局门口那个带着审视和看好戏意味的公子哥判若两人。 “宋小姐,一路辛苦了。”周慕白依旧沉稳,但眼神里的尊重清晰可见。 沈聿则举了举茶杯,笑道:“可算把咱们霍总心心念念的人盼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他快把公司搬日内瓦去了。” 宋知意对三人微微颔首:“季先生,周先生,沈先生,好久不见。谢谢你们。” 落座后,气氛很快热络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宋知意在日内瓦的工作展开。季昀好奇地问起多边谈判的趣事,周慕白则对国际法层面的细节更感兴趣,沈聿偶尔插科打诨,但问的问题也都在点子上。 宋知意话依然不多,但回答清晰有条理,遇到专业问题会稍作解释,语气平和,不疾不徐。她偶尔会看霍砚礼一眼,霍砚礼大多时候只是听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在她需要补充或者被追问细节时,才自然地接过话头。 酒过三巡(主要是季昀和沈聿在喝),季昀又要给霍砚礼倒酒:“来,砚礼,这杯必须干了!庆祝知意凯旋!” 霍砚礼刚端起酒杯,旁边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了他的酒杯上。 桌上静了一瞬。 宋知意的手很快收回,她看向季昀,语气平静如常:“季昀,他胃不好。” 季昀愣住了,周慕白和沈聿也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霍砚礼更是心头一震,转头看向宋知意。她侧脸沉静,睫毛微垂,仿佛刚才那个自然而然的维护动作,就像提醒他下雨带伞一样平常。 但她以前不会这样。即使是出于礼貌或契约义务的关心,也不会在朋友面前如此直接地维护他。 “啊……哦哦,好!知意说得对!”季昀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怪我怪我!忘了这茬!那砚礼你就别喝了,喝茶喝茶!” 这个小插曲很快过去,话题又转到别处。但霍砚礼的心绪却久久不能平静。他喝着茶,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宋知意。 她正在听沈聿讲一个最近投资圈的笑话,脸上带着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眼神温和。当周慕白提到某个法律条款的争议时,她会微微蹙眉思考,然后给出简洁的看法。 她还是那样,淡淡的,平静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言语不多。 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她会在他被劝酒时,自然地伸手阻拦。 她会在他提到某个她感兴趣的话题时,眼睛微微发亮。 她会在聊天间隙,很自然地将他面前那碟偏辣的菜挪开一点,换上一碟清淡的。 这些细微的、不着痕迹的动作,像日内瓦湖面泛起的浅浅涟漪,不惊心动魄,却切实地改变着水的纹理。 霍砚礼忽然意识到,或许,这就是宋知意。 她的世界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没有戏剧化的转折。她的变化,是寂静冰川的缓缓移动,是深埋地下的根系悄然伸展。她的关心,藏在一句“胃不好少喝点”的平淡话语里,藏在一个挪开菜碟的细微动作中,藏在日复一日、跨越山海的简短分享里。 平平淡淡,却真实不虚。 就像此刻,她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问,仿佛在问:“怎么了?” 霍砚礼摇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没什么。菜合胃口吗?” “嗯,很好。”她点点头,又转回头去听季昀说话了。 霍砚礼端起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暖意直达心底。 半年的等待,数千公里的距离,无数条简短的信息。 终于换来了这一刻,她坐在他身边,在朋友面前,用她自己的方式,自然而然地维护着他。 这或许不是他曾经想象中的、浓烈如火的爱情。 但这细水长流的温情,这并肩同行的默契,这平淡日子里的彼此挂念,似乎才是更适合他们,也更坚韧恒久的模样。 归来并非终点,而是另一段路途的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将不再陌路。 第85章 晨昏之间 聚会结束后的那个周末,北京下了一场透雨,洗去了夏日的燥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 宋知意恢复了外交部翻译司的日常工作。生活节奏似乎回到了从前,但某些细节又分明不同了。 周一清晨,宋知意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洗漱,换上舒适的运动装,准备出门晨跑。她打开宿舍门时,微微一怔。 霍砚礼的车静静停在楼下。他倚在车门边,穿着休闲的运动装,手里提着两个纸袋,看到她出来,直起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早。”他开口,声音在清晨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顺路经过,给你带了早餐。想着你可能没时间准备。” 宋知意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手里的纸袋。不是高档餐厅的外卖,是附近一家口碑很好的老字号早餐铺的打包袋,隐隐透着食物热气。 宋知意接过,纸袋传来的温度熨帖着手心。“谢谢。”她顿了顿,“其实我可以自己解决。” “我知道。”霍砚礼很自然地说,“但我刚好路过,就顺便带了。不麻烦。” 他总是把对她的好,归结为“顺便”、“不麻烦”,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她的负担感。宋知意沉默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心底那丝陌生的暖意再次悄然浮现。 “去跑步?”霍砚礼看着她一身运动装束。 “嗯,半小时。” “我正好也要活动一下,一起?” 这不是询问,更像是提议。宋知意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温和。晨跑而已,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好。” 两人并肩沿着外交部大院外的林荫道慢跑。速度不快,保持着一致的节奏。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有认识的邻居或同事路过,投来善意的目光,宋知意会微微点头致意。 跑完步,回到楼下。霍砚礼没有提出上楼,只是从车里拿出另一个袋子递给她:“这个也给你,是给办公室同事带的一些点心。” 袋子里是独立包装的精致糕点,数量刚好够她所在翻译组的人数。 宋知意看着那些点心,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在用他的方式,帮她融入集体,却又做得不露痕迹,给她留足了体面和选择权——她可以分,也可以不分,全凭她自己。 “谢谢。”她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认真。 “不客气。”霍砚礼看了看表,“我去公司了。晚上……如果加班,告诉我一声。” 他没有说“我来接你”,而是说“告诉我一声”,把主动权交还给她。 “好。” --- 工作日的白天,他们各自忙碌。 但霍砚礼的信息,总会在恰当的时候出现,不频繁,不打扰,却像一条稳定的纽带。 「气象台说下午有雷阵雨,记得带伞。」 「看到一篇关于南苏丹教育现状的深度报道,发你参考。」 「季昀说他妈妈想请你周末去家里吃饭。看你时间,不用勉强。」 宋知意的回复通常简短,但总会回应。 「伞在办公室。报道已收到,谢谢。」 「替我谢谢季伯母,周末下午应该有空。」 他们的对话内容,渐渐从纯粹的日常报备,扩展到了更广泛的领域。霍砚礼会和她讨论他正在筹备的国际公益基金遇到的实务问题,宋知意会从国际组织运作和在地经验的角度给出建议。宋知意遇到某个棘手的翻译难点,涉及特定领域的专业术语,霍砚礼会动用人脉帮她找到可靠的参考资料。 一天晚上,宋知意在书桌前处理一份紧急待译的文件,是关于某个新型国际仲裁机制的条款。其中几个概念的交叠和界定非常模糊,她查阅了几份文献仍觉得不够精准。 她看着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点开了霍砚礼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下午,他问她是否回家吃晚饭,她回复要加班。 犹豫了几秒,她打字:「在忙吗?有个法律术语想请教。」 信息发送出去后,她有些微的懊恼——这么晚了,他可能已经休息,或者这种专业问题或许该问同事。但撤回已经来不及。 几乎就在她准备关掉对话框继续自己查资料时,霍砚礼的回复来了:「不忙。你说。」 紧接着是一个语音通话的请求。 宋知意愣了一下,接起。 “喂?”霍砚礼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也在书房。 “打扰你了。”宋知意直接切入主题,简要描述了术语的上下文和她的困惑。 霍砚礼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传来细微的键盘敲击声和翻动纸张的声音。“你稍等,”他说,“我记一下关键点……这个概念,我记得周慕白前段时间处理过一个类似的跨境投资仲裁案,涉及到类似条款的解释。我让他把他当时参考的核心判例和学理分析发给我,应该对你有帮助。” “会不会太麻烦周先生?”宋知意问。 “不会,他欠我个人情。”霍砚礼语气轻松,“而且他对这类专业问题一向有兴趣。你先继续处理其他部分,我让他整理一下,半小时内发你邮箱。” “好,谢谢。” 挂断语音,宋知意看着手机屏幕,心里那种陌生的、可以依赖他人的感觉又清晰了一些。二十分钟后,她的邮箱提示音响起,是霍砚礼转发过来的邮件,附件里是周慕白整理的资料,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还附上了简短的背景说明。 她打开文件,之前困扰她的难点豁然开朗。 --- 周末,宋知意依约去了季家。 季母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感谢的话,热情地留她吃晚饭。季昀和霍砚礼也在。饭桌上,季母不停地给宋知意夹菜,话题从养生保健聊到季昀小时候的糗事,气氛轻松家常。 宋知意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偶尔回应几句,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神色。季昀插科打诨,霍砚礼则在一旁安静地剥着虾,剥好的一小碟,很自然地放到了宋知意手边。 这个动作被季母看在眼里,老人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宋知意说:“知意啊,砚礼这孩子,以前看着冷冰冰的,现在可算是知道疼人了。你们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 宋知意看着手边那碟剥好的虾,又看了看霍砚礼。他正低头喝汤,仿佛刚才的动作再平常不过。 “嗯。”她低声应道,夹起一只虾,放进嘴里。很鲜甜。 回去的车上,宋知意看着窗外流转的夜景,忽然开口:“季伯母人很好。” “嗯,她一直这样,热心肠。”霍砚礼握着方向盘,“她很喜欢你。” 宋知意没说话。被人喜欢和接纳的感觉,对她而言并不陌生(战地的孩子们也曾给她最纯粹的信赖),但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以“霍砚礼妻子”的身份被长辈真心喜爱,是一种新的体验。 “下周末,”霍砚礼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我母校有个百年校庆活动,校友联谊晚宴。邀请函……写了携伴出席。” 他顿了顿,侧头快速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如果你有时间,也愿意的话……我想邀请你一起去。”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鸣。 宋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以前,霍砚礼也曾因各种原因需要她以配偶身份出席活动,但那些大多是出于契约义务或长辈压力。他的语气总是公事公办,或者带着淡淡的不耐。而此刻,他的邀请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和尊重。 “是必须出席的活动吗?”她问。 “不算必须。但……是母校的重要庆典,很多师长和旧友都会去。”霍砚礼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我想让他们见见你。” 不是“需要你出席”,而是“我想让他们见见你”。 这其中的差别,宋知意听得分明。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流淌的星河。车厢内,空调送出适宜的温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霍砚礼车里的清冽气息,如今也混杂了一丝她常用的、极淡的衣物柔顺剂的味道。 这段时间以来,那些清晨顺路的早餐,深夜及时的解答,饭桌上自然的照顾,点点滴滴,无声地渗透进她规律而独立的生活。像细雨浸入土壤,起初毫无痕迹,久了,才知道深处已然湿润。 她依然清楚五年之约的存在,依然将理想和责任置于个人情感之上。但人心不是顽石,日日相对的温暖,终究会留下温度。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依旧,却似乎不再那么斩钉截铁地划清界限,“如果工作安排允许,我可以去。” 霍砚礼的侧脸线条在车窗映照的光影中,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车厢里那种安静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仅仅是舒适,更多了一种淡淡的、心照不宣的暖意。 车子平稳地驶向外交部宿舍。目的地未变,同行的人未变,但这段路的意味,似乎从单纯的“送回”,变成了“一起回家”的前奏。 虽然他们各自仍有独立的空间,虽然未来依然有约定的期限,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段短暂同行的路上,他们共享着同一份静谧,和同一片投向未来的、温和的期待。 晨昏交替,日常琐碎。 没有惊涛骇浪,没有誓言轰轰。 有的,只是早餐的温度,资料共享的默契,剥好的一碟虾,和一个关于未来的、平和的邀请。 第86章 校庆 百年校庆,校园里处处张灯结彩,洋溢着喜庆与怀旧交织的气氛。身着正装或佩戴校徽的校友们穿梭其间,白发苍苍的老教授与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同框,构成一幅跨越时空的生动画面。 霍砚礼的车停在校友专用的停车场。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敞,少了几分商务场合的严肃,多了些校友回归的随意与亲切。他先下车,绕到另一侧为宋知意打开车门。 宋知意今天的穿着很得体。一件质地精良的浅杏色丝质衬衫,配黑色高腰西裤。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清爽的低髻,妆容极淡,只勾勒了眉形,涂了层自然的唇膏。她手上戴着霍砚礼送的那块表,腕间没有其他饰物,通身只有耳垂上两点细小的珍珠耳钉,却自有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 “紧张吗?”霍砚礼接过她手中的小提包,很自然地问道。 宋知意微微摇头:“还好。”她参加过无数国际场合,这种校友聚会,对她而言并不构成压力。只是身份略有不同——这次,她是作为“霍砚礼的伴侣”出席。 “跟着我就好。”霍砚礼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他没有虚扶她的手臂,只是与她并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亲近距离,向主会场走去。 沿途遇到不少熟人。有同届的同学,有商界的伙伴,也有低几级的学弟学妹。 “砚礼!好久不见!”一个戴着眼镜、学者模样的中年男士迎面走来,热情地打招呼。 “师兄。”霍砚礼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随即侧身,手臂微抬,向宋知意的方向示意,“介绍一下,我太太,宋知意。”他的声音清晰平稳,语气里带着自然的尊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知意,这位是陈致远师兄,比我高两届,现在在理工大任教。” 宋知意对陈致远微微颔首,伸出手:“陈师兄,您好。” “您好您好!”陈致远连忙握手,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容更盛,“早就听说砚礼结婚了,今天总算见到弟妹了!真是郎才女貌!” 寒暄几句,继续前行。类似的情景不断上演。 “霍总!这位是?” “我太太,宋知意。” “砚礼学长!这位姐姐是?” “我太太。” “霍砚礼?哟,带家属了?这位是……” “我太太,宋知意。” 每一次介绍,霍砚礼都毫不犹豫,语气坦然。他没有用“爱人”、“妻子”这些可能更显亲昵的词,始终是“我太太”这个称呼,平凡,却因他郑重的态度而显得格外有分量。每一次,他都会完整地说出“宋知意”三个字,仿佛这三个字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和记住。 宋知意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接受着各种目光的打量——好奇的、善意的、探究的。她始终面带得体的浅笑,回应简洁有礼,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她能感觉到,霍砚礼在用自己的方式,向他的整个世界宣告她的存在,并且给予她最坚实的支撑。 在校友签到墙前,他们遇到了霍砚礼大学时期的恩师,经济学院的秦教授。秦教授年近七旬,精神矍铄,看到霍砚礼,眼睛一亮。 “砚礼!可算把你盼来了!”秦教授声音洪亮,用力拍了拍霍砚礼的肩膀。 “秦老师,好久不见,您身体还是这么硬朗。”霍砚礼恭敬地问好,随即再次侧身,“老师,这是我太太,宋知意。知意,这位是秦教授,我本科时的导师,对我影响深远。” “秦教授,您好。”宋知意微微鞠躬,态度谦和。 秦教授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了宋知意片刻,又看看霍砚礼,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砚礼啊,”他转向霍砚礼,目光睿智,“上次见你,还是两三年前吧?感觉你变化不小。” 霍砚礼微笑:“老师指的是?” “更稳了。”秦教授缓缓道,眼神中带着洞察,“以前你是锐气逼人,像一把出鞘的剑。现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宋知意,笑意更深,“现在像剑归了鞘,光华内敛,但底蕴更厚了。看来,成家立业,确实让人成长。” 霍砚礼随着老师的目光,也看向宋知意。她没有因这突如其来的“评价”而局促,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眼神清澈。霍砚礼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对秦教授点了点头:“老师说得对。有人能让你心安,确实会不一样。” 秦教授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多说,只道:“晚宴见,带知意好好逛逛校园,咱们学校的环境,还是很美的。” 告别秦教授,霍砚礼真的带着宋知意在校园里慢慢散步。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操场上有年轻的学生在打球,图书馆前人流不息。 “那边是经管学院的老楼,我大学四年待得最多的地方。”霍砚礼指着一栋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建筑,“三楼最东边的教室,是秦老师当年给我们上《宏观经济理论》的地方,我常坐在靠窗那个位置。” 宋知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想象着二十出头的霍砚礼坐在教室里,眉目或许比现在更张扬,眼神锐利地听着课的样子。 “那时候年轻气盛,总觉得世界尽在掌握。”霍砚礼笑了笑,带着点自嘲,“跟同学辩论起来寸步不让,气得秦老师好几次拍桌子,说我们‘坐井观天’。” “你也会跟人激烈辩论?”宋知意有些意外,她印象中的霍砚礼,在商业谈判场上也是冷静克制、善于掌控节奏的。 “当然。”霍砚礼看向她,眼里有光,“不过后来慢慢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说服别人,而是理解差异,寻找共识。这大概也是……成长的一部分。” 他们走过篮球场,走过林荫道,走过曾经的学生食堂。霍砚礼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和室友通宵准备案例大赛,在操场跑步遇到暴雨,冬天偷偷在宿舍用违规电器煮火锅被宿管抓住……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往事,从他口中娓娓道来,让那个高高在上的“霍总”、“太子爷”形象,变得具体而鲜活起来。 宋知意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细节。她发现,听他讲述过去,就像在他生命的另一面。这种感觉很新奇,但并不令人排斥。 第87章 我在意她就够了 傍晚,校友晚宴在酒店最大的宴会厅举行。霍砚礼和宋知意到的时候,厅内已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他们被引到一张圆桌就座,同桌的除了两位校领导,其余多是霍砚礼大学时期关系不错的同学及其伴侣。 “砚礼!这边!”一个爽朗的男声招呼道。正是上次林薇回国时组织聚会的那位班长。 霍砚礼携宋知意走过去,一桌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尤其落在宋知意身上。好奇、打量、惊艳、复杂……各种情绪交织。 “各位,好久不见。”霍砚礼态度如常,先向校领导致意,然后对同学们介绍,“我太太,宋知意。” “霍太太,久仰久仰!”班长率先笑道,“咱们神秘的霍太太,今天可算现身了!” “就是就是,砚礼藏得可真严实!” “宋小姐果然气质非凡。” 众人纷纷寒暄,气氛看似热络。宋知意一一颔首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林薇也在这一桌。她今天精心打扮过,一袭香槟色长裙,妆容精致,但坐在那里,看着霍砚礼为宋知意拉开座椅,又俯身低声问她空调冷不冷,脸色微微发白,嘴角的笑容有些僵硬。 落座后,霍砚礼很自然地照顾着宋知意。为她铺好餐巾,将她面前口味偏重的凉菜与自己面前的清淡小菜调换,倒茶水时先试了试温度,才斟入她的杯中。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刻意,却处处透着细心。 席间话题起初围绕着学校和往日趣事。渐渐地,开始有人将话题引向宋知意。 “宋小姐看着就知书达理,不知在哪里高就?”一位妆容精致、满身名牌的女同学微笑着问,她是当年班里家境颇好的一位,向来与林薇交好。 宋知意放下汤匙,平静回答:“在外交部翻译司工作。” “外交部?那可是好单位!”女同学做出惊讶状,“不过听说工作挺辛苦的,经常要出差吧?尤其是……去一些不太安稳的地方?”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某种优越感。 桌上安静了一瞬。众人都知道霍家的背景,也隐约听说过这位霍太太家世普通。在有些人看来,这无疑是“攀了高枝”。 霍砚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没立刻说话,只是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宋知意碟中。 宋知意仿佛没听出那弦外之音,依旧语气平和:“工作需要,确实会去不同国家地区。辛苦谈不上,是职责所在。” “宋小姐真是敬业。”另一位男同学接口,语气却有些微妙,“不过听说有些战乱地区挺危险的,女孩子家……霍总也放心让你去?”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指宋知意的工作“不上台面”,甚至可能给霍家“丢人”或“添麻烦”。 林薇轻轻搅动着面前的汤匙,垂着眼没说话。 这时,霍砚礼放下了筷子。动作很轻,但清脆的瓷器磕碰声让桌上微微一静。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刚才说话的两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静而有力。 “我太太的工作,是代表国家进行外交沟通,促进和平理解。她所去之处,或许有风险,但正是因为有她这样专业、勇敢的外交人员在前线,才让更多的人看到和平的希望,也让我国的利益和声音得到传达。”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不仅放心,”他继续道,目光转向宋知意,眼中的冷峻瞬间化为清晰的温柔与骄傲,“我更以她为荣。她的专业素养、责任担当和勇气,是我认识的人里,最顶尖的。能站在她身边,是我的荣幸。” 桌上鸦雀无声。那两位出言试探的同学,脸上阵红阵白,尴尬不已。校领导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赞赏。其他同学也都神色各异,但看向宋知意的目光,明显多了真正的尊重和审视——原来,这位“霍太太”,并非他们想象中依附豪门的菟丝花。 林薇握着汤匙的手指指节发白。 宋知意侧头看向霍砚礼。他正收回目光,重新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箸青菜,仿佛刚才那段掷地有声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但她看到了他眼中未散的余温,也感受到了他话语里毫无保留的维护。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温泉漫过,舒缓而熨帖。她低头,安静地吃下了他夹来的菜。 晚宴的后半段,再无人敢用轻慢的语气谈论宋知意。话题转到了更安全的领域。霍砚礼依旧细心照顾着宋知意,偶尔与师长同学交谈,举止得体,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始终有一大部分,落在身旁那个沉静的女子身上。 晚宴结束,众人陆续离席。霍砚礼去取外套,宋知意在宴会厅外的休息区稍等。 林薇走了过来,在宋知意面前停住。她看着宋知意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宋知意,你真是好手段。” 宋知意抬眼看她,眼神清澈,没有怒意,只有淡淡的疑惑,仿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林薇被她这种纯粹不解的眼神刺了一下,咬了咬唇:“你以为砚礼现在对你好,就是真的爱你?他不过是一时新鲜,或者……是被责任绑住了。还有,你大概也对他并不在意吧?你看,刚才饭桌上,别人说起我们大学时候的事,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如果你真的在意他,怎么可能对他的过去无动于衷?” 宋知意静静地看着她,几秒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林小姐,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砚礼的过去属于他自己,我没有立场,也没有必要为此产生‘反应’。至于在意……”她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想,每个人表达在意的方式不同。” 林薇被她这种近乎学术讨论般的冷静态度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更加难看。就在这时,霍砚礼拿着外套走了过来。 他看到林薇,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宋知意身边,将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晚上风凉。”然后才看向林薇,语气疏离而客气:“林小姐,还有事?” 林薇看着霍砚礼对宋知意那种自然而然的呵护,再看看宋知意始终平静的脸,一股强烈的酸楚和不甘涌上心头。她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委屈和不忿:“砚礼!你就真的看不出来吗?她根本不在乎你!如果她在乎,看见我,听见别人说起我们以前,怎么可能这么平静?她……” “林薇。”霍砚礼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压迫感。他将宋知意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是一个完全的保护姿态。 他直视着林薇,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清明和决绝。 “我不在乎她是否表现出你所谓的‘在意’。”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在意她,这就够了。我在意她是否舒服,是否开心,是否被人尊重。至于她的平静……”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依然沉静的宋知意,眼底深处泛起一丝极柔和的波澜,“那是她的修养和强大。而我,容不得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让她受半点委屈。”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惨白的林薇,低头对宋知意温声道:“我们回家?” 宋知意点了点头。 霍砚礼揽着她的肩,转身离开,背影挺拔而坚定,将她全然护在自己的身影之中。 休息区璀璨的水晶灯光下,只留下林薇一人,孤立在原地,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和苍白。她终于彻底明白,那个曾经属于她的少年,早已走远。而他的现在和未来,都已写满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平静、强大、让她所有算计和挑拨都无力着落的女人——宋知意。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 宋知意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忽然轻声开口:“谢谢你。”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动:“谢什么?” “谢谢你刚才说的话。”宋知意转回头,看向他线条分明的侧脸。 霍砚礼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我说的是实话。知意,你就是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你的平静,你的强大,是你最宝贵的部分。我喜欢,也尊重这样的你。” 宋知意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车窗外的流光划过他的脸庞,明明灭灭。 许久,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却像一粒种子,悄然落入了彼此心间最柔软的土壤。 第88章 长夜守护 九月下旬,北京的暑气依然未消,但早晚已有了些许凉意。 霍老爷子的旧疾,是在一个深夜突然复发的。心源性胸闷,伴随呼吸困难,家庭医生赶到时,老爷子已经脸色发绀。紧急送往医院,诊断为急性心衰合并肺部感染,情况一度危急。 消息传来时,宋知意刚结束一场外事活动的同传工作,正在回宿舍的路上。霍砚礼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是竭力保持镇定后的紧绷:“爷爷住院了,情况不太好。” 宋知意脚步一顿:“我马上过去。” 她没有回宿舍,直接改道前往医院。深夜的医院走廊灯火通明,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霍砚礼站在ICU外的家属等候区,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口微敞,眉头紧锁,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霍父霍母、霍峥以及几位近亲都在,气氛凝重。 看到宋知意快步走来,霍砚礼立刻迎上前:“来了。” “爷爷怎么样?”宋知意气息微喘,显然是赶得急。 “刚做完紧急处理,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在ICU观察。”霍砚礼简要说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看到她眼中的关切和疲惫,“你刚下班?累不累?” 宋知意摇摇头,看向ICU紧闭的大门:“主治医生怎么说?” “老年性心脏病急性发作,加上肺部有陈旧性病灶感染,引发心衰。基础病多,脏器功能衰退,这次……”霍砚礼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凶险。 霍母坐在椅子上,眼眶红着,看到宋知意,勉强点了点头。霍父和霍峥正低声与一位主任医师交谈。 接下来的三天,是争分夺秒的救治期。老爷子时而清醒,时而昏睡。ICU有严格的探视规定,但霍家动用了关系,允许直系亲属每日短时探视。 宋知意几乎推掉了所有非紧急的工作,每天下班后直接到医院,替换白天守在这里的霍母或其他人。她不是干坐着等,而是会仔细询问当日的病情变化、用药情况,查看护理记录。 “爷爷肺部有啰音,痰液粘稠,翻身拍背的频率可以再增加一点,配合雾化吸入,效果会好些。”她对旁边的特护轻声建议,语气专业而平和。 特护点头应下:“好的,霍太太。” 第三天夜里,老爷子的病情终于出现转机,从ICU转入了心脏专科的单人监护病房。虽未完全脱险,但总算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全家人稍稍松了口气。 转入普通病房后,陪护的任务更重了。老爷子身体虚弱,需要人时刻留意。霍家请了最好的护工,但家人轮流值守仍是必要。宋知意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夜班。 “你白天还要工作,晚上我来。”霍砚礼不同意。 “我白天的工作可以调整,夜间陪护更需要细心观察。而且,”宋知意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我可以给爷爷做一些辅助调理,帮助他恢复。” 布包里是几支细长的银针和一小瓶艾绒。 “针灸和艾灸。”她解释道,“爷爷现在正气虚衰,痰瘀内阻。针灸可以帮助疏通经络,调和气血,艾灸温阳固本。配合西医治疗,能促进恢复,减轻痛苦。” 霍砚礼知道她的医术功底,点头道:“好。” 夜深人静,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柔和的壁灯。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老爷子在药物作用下昏睡着,呼吸比前几日平稳了许多。 宋知意用温水洗净手,在护士的见证下,选了几个安全的穴位:内关、膻中、足三里。她下针的手法稳而准,动作轻柔。行针片刻后,又点燃一小撮艾绒,置于特定穴位上方进行温和的悬灸。 病房里弥漫开淡淡的艾草香气,宁静而安神。值班护士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老爷子并无不适,呼吸似乎更顺畅了些,监护数据也很平稳。 霍砚礼没有回去休息,就在病房外的沙发上守着。隔着玻璃,他看着宋知意专注的侧影。她微微俯身,观察着爷爷的反应,时而调整艾绒的距离,动作耐心细致。暖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她轻轻别到耳后。这一幕,没有任何声响,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撼动他的心。 连续三夜,宋知意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她去上班,处理必要的工作,傍晚准时回到医院。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差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清明,行动依旧有条不紊。她不仅是陪护,更像一个专业的医疗辅助者,能敏锐地发现爷爷细微的不适,及时与医护沟通,并用她掌握的中医方法,缓解老人的痛苦。 霍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第三天早晨,她来换班时,带来了一盅炖了一夜的鸡汤,递给宋知意:“知意,趁热喝了。这几天……辛苦你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谢谢伯母,不辛苦。”宋知意接过,声音有些哑。(看到评论有人问,女主什么时候开始叫“妈”了。有外人的场合下女主会喊妈,毕竟是“霍家媳妇”嘛。) 第七天凌晨,老爷子短暂地清醒过来。麻药和病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但眼神在聚焦后,看清了守在床边的人。 “知……意?”老人的声音很微弱,带着呼吸机的杂音。 “爷爷,我在。”宋知意立刻靠近,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老爷子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在她疲惫但沉静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又蒙上一层复杂的水汽。他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喘息了几下,才断断续续地说: “知意……霍家……委屈你了……” 宋知意一怔,随即摇头:“爷爷,您别这么说……” “答应你外公……照顾你……我没做到……”老人的眼角渗出一点泪光,语气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力,“他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你……我把你接来……却让你……受了不少冷眼……砚礼那小子……也混账……” 他似乎攒足了力气,紧紧抓着宋知意的手,目光恳切而悲哀:“……以后见到你外公……他肯定会怪我……” 这话说得艰难,却字字沉重,是一个走到生命某个阶段的老人,对往事、对承诺、对故友最深切的愧怍。 病房里寂静无声,只有仪器规律的鸣响。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深沉的黛蓝。 宋知意看着老人苍老病弱的面容,看着他眼中真挚的痛悔,心中泛起复杂的波澜。她想起外公临终前的嘱托,想起初入霍家时的种种,也想起这段时间霍家人逐渐改变的态度。 她回握老人的手,声音温和而清醒:“爷爷,您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您把我接来霍家,给了我一个安身之处,这已经是很大的恩情。至于其他的,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依然难过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现在过得很好,工作顺利,也能照顾自己。您要保重身体,快点好起来,其他的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她没有给出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没有提及五年之约,也没有回应关于霍砚礼的话。她只是陈述事实——她现在过得不错,她感激老人给予的庇护,但感情的事,她有自己的节奏和考量。 老爷子的眼泪滑落,但他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这孩子的清醒和独立,他一直都知道。他嘴角努力向上扯动,点了点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疲惫再次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趋于平稳,沉沉睡去,只是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宋知意静静地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任由老人握着。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一点点染亮房间。她看着爷爷安睡的容颜,脸上保持着平静的神情。 病房外,霍砚礼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隔着玻璃,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听到她清醒克制的回答,没有虚假的安慰,也没有轻易的承诺——这很宋知意。 他背靠着墙壁,仰起头,用力闭了闭眼。她总是这样,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而他,曾经那般漠视这颗珍贵的心。 第89章 外公的信 霍老爷子病情逐渐稳定后,转入康复科进行后续治疗。宋知意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但每天下班后仍会先去医院探望,陪着说会儿话,做一些简单的穴位按摩。 看着病床上日渐消瘦但精神尚好的老人,她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另一位同样被岁月和伤病侵蚀的长辈——外公的老战友,住在京郊干休所的陈爷爷。 外公去世前的最后两年,身体已经很不好,大部分时间住在干休所的疗养院里。宋知意那时每周至少会抽出半天时间去看外公。每次去,外公不是和陈爷爷在活动室下棋,就是在院子里晒太阳聊天。两个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老人,话并不多,常常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指着某个方向说一句“当年那里有个炮楼”,或者“你外婆做的咸菜,就着窝头最好吃”。 外公去世时,陈爷爷在灵前站了很久,拍了拍宋知意的肩,只说了一句:“丫头,以后有事,找陈爷爷。” 这个周末,宋知意驱车前往京郊的干休所。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远离市区的喧嚣。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了陈爷爷住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京剧唱段。 她敲了敲门。 “进来!”陈爷爷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小院里葡萄架下,陈爷爷正躺在一张竹摇椅上,闭着眼听收音机,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是宋知意,立刻坐起身,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知意丫头!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他指了指旁边的藤椅,又朝屋里喊,“老婆子,知意来了,切点西瓜来!” “陈爷爷,您别忙,我就是来看看您。”宋知意在藤椅上坐下,将带来的几盒适合老年人吃的营养品和两罐好茶叶放在石桌上。 “人来就好,带什么东西!”陈爷爷嗔怪道,仔细打量她,“瘦了。是不是又光顾着工作,不好好吃饭?还是……霍家那小子给你气受了?”老爷子眼神锐利起来,“要是受委屈了,跟爷爷说,爷爷给你做主!别看你陈爷爷退休了,收拾个小兔崽子还是没问题的!” 宋知意心中微暖,摇头笑道:“没有,陈爷爷。我挺好的,霍家……对我也很好。霍爷爷前阵子病了,我常去照顾,所以才瘦了点。” “老霍病了?”陈爷爷收了玩笑神色,关切地问,“严重吗?” “急性心衰,现在稳定了,在康复。” 陈爷爷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我们都老了。你外公走得早,老霍身体也一直不好……唉。”他看向宋知意,目光变得深远,“看到你,就想起你外公走之前,天天念叨着他走了,留你一个人怎么办。” 宋知意垂下眼帘,没说话。 陈爷爷起身,往屋里走:“你等等,有样东西,你外公托我保管的,说等时候到了,或者你想明白了,就交给你。” 宋知意有些意外。外公还有东西托陈爷爷保管? 不一会儿,陈爷爷抱着一个不大的、深褐色的小木箱走出来。木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有磨损,但擦拭得很干净。他将木箱放在石桌上,推到宋知意面前。 “喏,就是这个。你外公说,这里面的东西,或许能让你更明白一些事,也少一些……心里的负担。”陈爷爷看着她,眼神慈祥而复杂,“他说,你这孩子心思重,什么都自己扛,有些话他当面说不出口,怕你听了更难受,就写下来了。” 宋知意看着那个朴素的木箱,手指轻轻抚过略微粗糙的表面,心跳莫名有些快。她解开箱扣,里面没有多少东西:一个泛黄的信封,信封上是用毛笔写的、略显颤抖的“知意亲启”;还有一本封面被烧毁了一小半的笔记本,笔记本的纸张边缘也有些焦黄卷曲。 她先拿起了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信纸。是那种老式的竖排红格信纸,上面的字迹……宋知意鼻尖一酸。 那是外公的字,她再熟悉不过。但不同于外公平时给她写信时工整有力的笔迹,这封信的字迹明显颤抖、虚浮,很多笔画拉得很长,有些地方墨水洇开,显然是握笔极其不稳,甚至可能是强撑着病体写的。信纸有好几页。 她定了定神,就着午后葡萄架下斑驳的阳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第90章 外公的爱 知意丫头: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公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都有这么一天,外公这辈子,打过仗,立过功,看着你妈妈长大、成家、有了你,又亲手把你带大,没什么遗憾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丫头,是不是怪外公了?怪外公老封建,给你定了那么一门不靠谱的婚约?把你推到霍家那个你不熟悉、可能也不欢迎你的环境里? 外公今天得跟你好好说道说道。 婚约这事,是外公主动打电话给老霍提的。但丫头,你别误会,外公不是那种老古板。什么‘指腹为婚’、‘父母之命’,在我和你外婆那儿就不作数。我们自由恋爱。所以啊,这婚约,当年我和你霍爷爷在战场上,那是生死关头的一句玩笑话,说如果两家生的是一男一女就结亲。后来和平了,再提起,我们俩也都当是个玩笑,谁也没真往心里去。真要认真起来,也该是你妈那辈的事,轮不到你。 那外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外公护不了你了。 丫头,外公看着你长大。从你爸妈牺牲那年,你才十二岁,不哭不闹,帮着料理后事,安慰我这个老头子开始,外公就知道,你这孩子,心里装的事太多,也太要强。 组织上念你爸妈的功劳和牺牲,提出过不少照顾。北京的住房、生活补助、将来的入学优待……都摆在面前。但外公和你,都没要。外公知道你爸妈的性子,他们若是知道,也绝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躺在他们的功劳簿上过活。你也倔,小小的一个人,抹干眼泪就说:“我不要特殊照顾,我爸爸是英雄,我妈妈也是,我不能给他们丢脸。”所以,外公带着你,收拾了你妈妈小时候最喜欢的几本书和你爸爸的军功章,离开了北京,回了咱们江南老家,那个你妈妈从小长大的小镇。那里水软风轻,日子慢,人心也简单。外公想着,至少让你在那里,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平平安安长大。 从小到大,你都没让外公操过学习上的心。可外公也看得清楚,你心里那团火,从没熄过。你拼命学,不只是为了出息,更是想追上你爸妈的脚步,想把他们没做完的事,接着做下去。你考上最好的大学,回到北京,进了外交部,外公就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你要走一条比你爸妈当年更远、也更难的路了。 丫头,外公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你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学外语,学国际关系,还偷偷背着我,考下了行医资格证。我知道,你是想你妈妈了,也想把她留下的路,接着走下去。你总说:‘妈妈说过,多学一点,将来就可能多帮助一个人,就可能少一场仗。少一个像爸爸那样牺牲的人,少一个像妈妈那样回不来的医生。’别的孩子十几岁,正是爱玩爱闹、交朋友、对未来充满浪漫幻想的时候,你呢?你除了上学,就是埋在各种书和资料里。你不爱社交,不是不会,是觉得‘浪费时间’。你想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变强’,强到足以扛起你爸妈没完成的理想。 外公心疼啊。可外公也知道,劝不动你。那是你的念想,是你的支柱。 但你不知道,人心险恶,树大招风。你聪明,优秀,没背景,却偏偏进了外交部那样瞩目的地方。你还总申请去最危险、最艰苦的一线。你以为你那些成绩,都是靠你自己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没错,你的能力毋庸置疑。但丫头,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你的优秀喝彩。你太亮,就会衬得别人太暗。那些嫉妒的、想使绊子的、甚至想从你身上榨取好处的人,从来就没少过。 (读到这里,宋知意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刚入职那几年,确实遇到过一些莫名其妙的阻力。某个原本该她参与的翻译项目突然换了人,理由是“经验不足”;一些关于她“靠关系”、“背景神秘”的流言蜚语,在某个小圈子里短暂流传又迅速消失;甚至有一次,她提交的一份关于某个敏感地区局势的分析报告,被人做了细微但关键的篡改,险些酿成误判,幸好被一位资深前辈及时发现纠正,后来追查却不了了之……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谨慎,或者运气好遇到了贵人。现在想来……) 外公还在世的时候,还能倚仗着几分老脸,在暗处悄悄帮你挡掉一些明枪暗箭。那些你遇到的莫名其妙的‘调动’、不了了之的‘调查’、突然消停的‘闲话’……背后都有外公和你陈爷爷在想办法。我们知道你性子傲,不想让你觉得是靠了谁,所以做得隐蔽。 可外公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走了之后,你怎么办?你一个女孩子,无父无母,没有家族依仗,却偏偏走在那么一条充满荆棘又引人注目的路上。外公闭上眼都不安心。 所以,我才厚着老脸,给老霍打了电话。我求他,务必履行当年的‘玩笑话’,让霍家接纳你。我知道,这对霍家,尤其是对霍家那小子不公平。老霍重情义,他答应了。他肯定得用尽各种手段,逼他那眼高于顶的孙子点头。霍家那小子……哼,说实在的,外公还真有点看不上。他配不上我这么好的外孙女。 但外公没得选。霍家门槛高,背景深。只要你成了霍家的媳妇,哪怕只是名义上的,那些想动你的人,就得掂量掂量霍家的分量。这是外公能想到的,在你羽翼彻底丰满之前,能给你找到的最坚固的一层铠甲。 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什么苦都自己咽。在那些危险地方工作,受了那么重的伤,背上留了那么大一道疤,回来只字不提,还假装没事人一样。可你身上那股子祛不掉的药味,还有你睡着时无意识皱起的眉头,外公怎么会不知道?外公心里跟刀割一样。可我不敢问,我怕一问,你连这点假装出来的平静都不肯给我看了。 外公希望,霍家那小子,能有点良心,能慢慢看到你的好,能真心实意地护着你。如果他真的能做到,外公在下面也就安心了。 但如果……如果你在霍家过得不开心,如果那小子一直混账,或者你遇到了真正想携手一生的人,丫头,你记住,别勉强自己。外公和老霍说好了,只要老霍在世一日,霍家就会护你一日。这份庇护,不因为你是不是霍家媳妇而改变。这是老霍答应我的。所以,别怕离开。你永远是自由的。 外公啰啰嗦嗦写了这么多,也不知道说清楚没有。丫头,外公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爸妈,没保护好他们。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外公没能给你一个轻松快乐的童年和青春,还擅自安排了你的婚姻……外公不是个好外公。 但外公爱你,很爱很爱。只希望我的知意丫头,往后余生,平安喜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不用再独自背负那么沉重的担子。 外公累了,就写到这儿吧。 永远爱你的外公 信纸的最后,日期是外公去世前两个月。那时外公已经卧床很久,字迹歪斜得几乎难以辨认,最后几行更是淡得几乎看不见,显然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第91章 母亲的日记 宋知意维持着的姿势,一动不动。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在她身上和信纸上跳跃。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收音机里若有若无的戏曲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她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没有流泪,但是眼眶微红,握着信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她以为靠着自己努力和运气度过的坎坷,背后是外公拖着病体、弯下脊梁,在为她在暗处斡旋。 原来那场她最初只视为“完成外公遗愿”的婚姻,是外公在生命尽头,能为她这个失去父母、一心奔赴理想却无枝可依的外孙女,谋划到的最后、也是他认为最稳妥的庇护。 原来外公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伤,知道她的痛,知道她清冷外表下那颗背负着沉重理想的心。他知道,却不敢问,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拼尽全力地,想为她铺一条稍微平坦点的路。 “你外公他……”陈爷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叹息,“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不太能坐起来了。是让我扶着他,趴在床上,一笔一划,写了整整两天。” 宋知意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许久,她才抬起头,看向陈爷爷,声音有些发涩,但依然清晰:“陈爷爷,谢谢您。也谢谢外公……我一直,都不知道。” 陈爷爷摆摆手,眼睛也有些湿润:“你外公就怕你有心理负担。他说你这孩子,心思太正,要是知道他为你的工作暗中使了力,说不定反而会抵触。至于婚约……唉,他也是没办法里的办法。现在看来,霍家那小子,好像也没那么混账了?” 宋知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将信封仔细收好,又看向箱子里那本烧损的笔记本。 “这个……”她拿起来,指尖触碰到焦黑的封面边缘,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这个也是你外公收着的。是你妈妈留下的。”陈爷爷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爸妈出事那个地方……后来清理现场的人,在废墟里找到了这个。笔记本烧掉了一部分,但你外公认出是你妈妈的笔迹,就收了起来。他大概……是想留个念想,也或许,是想等你能承受的时候,再交给你。” 宋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妈妈的……日记? 她轻轻翻开被烧得卷曲脆硬的封面。扉页上,一行清秀却有力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沈清如 战地医疗手记」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葡萄架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但宋知意却感到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她凝视着那行熟悉的字迹,仿佛能透过时空,看到母亲在简陋的营地里,就着昏黄的灯光,认真记录每日诊疗心得和见闻的样子。 宋知意合上笔记本,将它连同外公的信,一起轻轻放回木箱。她抱着箱子,对陈爷爷深深鞠了一躬。 “陈爷爷,谢谢您。东西我收好了。” “嗯,收好。有什么想不通的,或者需要帮忙的,随时来找爷爷。”陈爷爷拍了拍她的肩,“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回程的路上,宋知意抱着那个小小的木箱,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城市的高楼、车流、人群,都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外公颤抖的字迹,一句句浮现在脑海。那些她曾经习以为常的“顺利”,那些她独自吞咽的委屈和伤痛,那些她对婚姻最初的冷淡和疏离……此刻都有了不同的注解。 她依然是她。目标清晰,意志坚定,心向山河。 但有些认知,已经被悄然改写。关于庇护,关于牺牲,关于那份她曾以为是“束缚”的婚约背后,两位老人沉重而深情的托付。 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 宋知意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箱。里面躺着两代人的牵挂与记忆。 外公的信,让她看清了来路。 而母亲的日记,或许将让她更深刻地理解,父母为之付出生命的理想,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 前路漫漫,但她此刻的内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也……更加柔软。因为知道,自己从来不是真正的独行。 第92章 泛黄的字迹 回到宿舍,宋知意没有立刻翻开那本日记。 她先仔细地将外公的信重新读了一遍,然后珍重地收进书桌抽屉的最深处。接着,她洗了手,给自己泡了一杯安神的茶,这才在书桌前坐下,轻轻打开了那本封面焦黑、边缘卷曲的笔记本。 扉页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母亲沈清如清秀工整的字迹。确实是母亲的手记风格——简洁、清晰,如同她的手术记录。但很快,宋知意就发现了不同。这并非纯粹的工作日志,更像是一种夹杂着工作、生活和思绪的随笔。而且,在很多页面的空白处,有另一种刚劲有力的钢笔字迹,那是父亲宋怀远的批注。 日记并非每日都记,时间跳跃,有些页面被烧毁,内容残缺。宋知意顺着尚存的字迹,一页一页,小心翼翼地读下去。 第一页(日期模糊) 「今天在的黎波里的医疗点,遇到一个奇怪的人。中国外交官,来协调一批捐赠药品的清关。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在这种地方居然还试图保持体面),用流利的阿拉伯语跟当地官员交涉,但明显不太熟悉药品的专业术语。我帮他做了补充说明。他道谢时眼睛很亮,说‘医生同志,帮大忙了’。有点书生气,但办事很利落。叫宋怀远。」 (页边空白处,父亲的批注,墨迹较新,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 「那天你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汗,但眼睛清澈坚定。我第一次见到在战地医院里,能把法语医学名词和阿拉伯语俚语切换得如此自然的中国医生。不是奇怪,是耀眼。——怀远补记」 第二页(时间约一年后) 「又碰到宋怀远了。这次在突尼斯,一个区域卫生合作会议。他是中方随员。茶歇时他走过来,居然还记得我,准确说出了我上次提到的一种抗生素的通用名。他说他查了资料,‘不想下次再在专业问题上露怯’。这人……有点意思。」 (批注) 「不是有意思,是那之后一个月,我都在恶补基础医学词汇。总觉得还会再见。——怀远」 第三页(日期清晰了一些) 「宋怀远调到阿尔及尔常驻了。我们居然在同一条街上的不同机构。他开始‘顺路’来医疗队送些新鲜水果(这里水果稀缺),或者借阅一些法语医学期刊(他说要了解当地疾病谱)。司马昭之心。不过……水果很甜。期刊我也看完了,笔记做得挺认真。」 (批注) 「阿尔及尔的阳光很好,但不及某人看到芒果时眼睛弯起的弧度。——怀远」 第四页(字迹周围有水渍晕染的痕迹) 「今天驻地附近发生汽车炸弹袭击,送来很多伤员。连续手术八小时,出来时天黑了。宋怀远居然等在医疗点外面,手里拿着保温盒,说食堂留了饭。我手上还有血,他就蹲下来,打开饭盒,说‘趁热吃,我帮你拿着’。那一刻,突然很想哭。没出息。」 (批注) 「你手上是救人的血,是最干净的手。那天你低头吃饭时,一滴眼泪掉进饭里,我没说,但我看见了。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怀远」 第五页(纸张有破损) 「……怀远今天正式求婚了。没有戒指,没有鲜花,在撒哈拉边缘的星空下。他说:‘沈清如同志,我的人生理想是世界和平,让外交官失业。你的人生理想是救死扶伤,让医生清闲。我们目标一致,道路不同,但可以结伴同行吗?’ 我答应了。是不是太不矜持了?但……星空真的很美。」 (批注) 「是我赚了。此心昭昭,日月星辰共鉴。——怀远」 第六页(有淡淡的红印,似乎是结婚证的颜色) 「今天在使馆领证了。很简单,合影时后面还有等待办理业务的侨民。怀远说,委屈我了。我说,挺好,接地气。晚上自己煮了面。从此是宋太太,也是沈医生。两个身份,都要做好。」 (批注) 「宋太太,余生请多指教。沈医生,世界需要你。——怀远」 第七页(字迹变得格外柔和) 「我怀孕了。反应很大,吐得厉害。怀远急得团团转,四处找酸梅和清淡的食物。这里物资匮乏,难为他了。他说给孩子取名,男孩叫‘安’,女孩叫‘意’,寓意‘平安如意’。我说太直白,他说,我们对孩子的期望,就是最直白的——平安,顺意。好吧,被说服了。」 (批注) 「如果是女儿,小名就叫‘知知’,取自‘知否知否’,愿她聪慧明理,知晓世间美好,也知晓责任担当。——怀远」 第八页(纸张边缘有磨损,似乎被反复翻看) 「知知出生了!在条件简陋的驻外医院。六斤七两,哭声嘹亮。怀远抱着她,手都在抖,眼眶通红。我从未见过他那样。他说:‘清如,我们有女儿了。’ 是的,我们有女儿了。小知知,欢迎来到这个世界。爸爸妈妈可能不能给你最安逸的童年,但会给你最饱满的爱和最广阔的视野。」 (批注,墨迹深深) 「我宋怀远此生,定竭尽所能,护你们母女平安,给知知一个能看到星空、也能脚踏大地的未来。——怀远」 接下来的很多页,字里行间几乎被“知知”填满。 「知知三个月,第一次笑出声,像个小铃铛。怀远正好从一场艰难的谈判中回来,疲惫不堪,听到笑声,愣在门口,然后也笑了。他说,女儿的治愈能力胜过一切。」 (批注) 「那天的谈判,本来僵持不下。想到家里有你们在等,突然就有了无限耐心和智慧。知知是我的幸运符。——怀远」 「知知八个月,在学爬。驻地院子里的沙地成了她的乐园。弄得满身沙,还咯咯笑。怀远说,以后说不定是个探险家。我说,像你,不安分。」 「知知一岁了!抓周,一手抓了我的听诊器,一手抓了怀远的地图册。在场的人都笑,说这丫头志向远大。怀远很骄傲,说‘虎父无犬女’。其实我知道,他只是高兴。」 (批注) 「听诊器治病,地图册丈量世界。知知,爸爸妈妈的道路,你都要走吗?会很辛苦。但如果你选择,我们一定支持。——怀远」 「知知两岁,语言爆发期。中文、法语、甚至学了几句阿拉伯语的问候语。怀远有空就教她认地图,讲不同国家的故事。她听得很认真,虽然不一定懂。怀远说,要让她从小知道,世界很大,不只有眼前。」 「带知知去当地的孤儿院义诊。她看着那些战争失去父母的孩子,不哭不闹,安静地帮忙递东西。回来路上,她问我:‘妈妈,为什么他们没有爸爸妈妈?’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怀远摸摸她的头,说:‘所以爸爸妈妈的工作,就是让这样的孩子少一些。’ 知知似懂非懂地点头。」 (批注,字迹凝重) 「那天的问题,让我沉重。我们的工作让知知过早接触了世界的残酷一面。但或许,这也是另一种财富。愿她永葆悲悯与勇气。——怀远」 「知知五岁,跟着我们辗转了几个国家。适应能力惊人。今天她用小木棍在沙地上画了一幅画: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个歪歪扭扭的‘地球’上。她说:‘这是爸爸,妈妈,和我,我们在保护地球。’ 我和怀远相视许久,眼眶发热。」 (批注) 「保护地球。稚子之言,重若千钧。知知,爸爸妈妈能力有限,能保护的或许只是一角。但这一角,我们会拼尽全力。——怀远」 「知知七岁,开始正式学法语和英语。很有天赋,也肯吃苦。她说,要像爸爸一样,能和很多人说话;也要像妈妈一样,能帮助很多人。怀远说,我们给了她太大的压力。但我觉得,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这孩子,心里有股劲。」 「怀远升任高级外交官,任务更重,去的地方也更危险。我们聚少离多。知知很懂事,从不抱怨,只是每次爸爸出发前,会偷偷在他行李箱里塞自己画的护身符。她说,爸爸平安,妈妈就不会担心,她就能安心学习。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批注,墨迹有些抖) 「每次打开行李箱看到那些稚嫩的画,心如刀割。缺席了知知的太多成长。清如,辛苦你了。等我退休,一定好好补偿你们。——怀远」 第93章 他们的信仰 日记的内容,随着宋知意年龄增长,母亲的记录逐渐从日常趣事,转向更多对女儿性格和未来的观察思考。 「知知十岁了。成熟得不像个孩子。读书极用功,涉猎极广。她不再问‘为什么有战争’,而是开始查阅资料,试图理解冲突的根源。她跟我讨论难民医疗中的伦理困境,跟怀远讨论外交斡旋的策略得失。怀远又骄傲又担忧,说这孩子心思太深,背负太多。」 (批注) 「她眼神里的光,和清如你当年在的黎波里医疗点时一样,坚定,清澈,但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是我们的选择,影响了她的世界。不知是对是错。——怀远」 「知知十一岁生日。怀远特意从动荡地区赶回来,带了当地孩子手工做的一条小手链。知知宝贝得不行。我们吃了蛋糕,知知许愿:‘希望世界和平,爸爸妈妈永远平安。’ 我和怀远都沉默了。那晚,怀远抱着我说,也许该考虑调回国内,给知知一个更安稳的成长环境。我也在考虑。」 这一页之后,有连续好几页的空白,或者被烧毁。翻过残缺的纸张,下一篇日记的日期,停留在了宋知意十二岁那年。字迹不再平静,带着急促和深深的不安。 (最后一篇完整日记,日期模糊,但宋知意知道是哪一天) 「怀远临时接到紧急撤侨任务,要去X地区。那里形势极度恶化,武装冲突升级。我所在的医疗队也接到指令,准备向前沿移动,接应可能出现的伤员。我们都要去最危险的地方。」 「昨晚和知知视频。她好像有预感,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妈妈你那里安全吗?’ 我尽量轻松地告诉她,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完成任务回家,让她听外公的话,好好学习。」 「挂断视频,我哭了。怀远抱着我,什么都没说。我们都知道此去凶险。」 「但我们别无选择。那是我们的职责,也是我们的信仰。」 「如果……如果真有万一,知知,我的宝贝,请你原谅爸爸妈妈。我们爱你,胜过生命。但我们肩上,还有更多的生命和信任。」 「愿你平安长大,愿你不负所学,愿你……不要太想念我们。」 「爸爸妈妈爱你,永远。」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几页完全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边缘和零星无法辨认的字迹碎片。 笔记本从宋知意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铺着深色桌布的书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房间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城市的灯光如同虚浮的星点。 宋知意维持着坐姿,一动不动。她脸上依旧没有眼泪,只是脸色在台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停留在绝望与诀别边缘的笔记本,瞳孔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地席卷、破碎、又缓慢地重组。 那些温暖琐碎的日常,那些充满爱意与期待的批注,那些关于“知知”的点点滴滴……最后都凝固在那篇字迹潦草、浸透不安与诀别意味的日记里。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每次问起父母最后的日子,外公总是含糊其辞,眼中藏着深切的痛楚。 她终于知道,母亲那双总是稳定地握着手术刀的手,在写下最后那些字时,是怎样的颤抖。 她也终于,真切地触碰到了父母理想的分量——那不是遥远的口号,那是融入血脉的选择,是明知前路凶险、身后有幼女牵绊,却依然无法背弃的责任与承诺。 爱与责任,家与国,小我与大我……那些她从小思考、试图理解的命题,此刻以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方式,摊开在她面前。 父母用生命做了选择。 而她,继承了他们的姓氏,他们的理想,也继承了那份深植于骨血的责任与重量。 宋知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重新拿起那本日记。指尖拂过母亲最后那篇日记焦灼的字迹,拂过父亲刚劲有力的批注,拂过那些被烧毁的、再也无法知晓内容的残页。 然后,她轻轻地将日记合上,抱在胸前。 仿佛拥抱了一段从未真正逝去的温暖,也拥抱了一份早已融入灵魂的使命。 夜很深了。 但她的眼睛,在苍白的脸上,亮得惊人。 那里面,有悲伤沉淀后的清明,有痛楚淬炼过的坚定,还有一种豁然开朗后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前路或许依旧漫长险峻,但她看清了自己的来处,也更清晰地看到了要去的方向。 父母未竟的理想,山河未愈的疮痍,都在那里。 而她,宋知意,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带着他们的爱,他们的期盼,和他们以生命践行的信仰。 第94章 你的梦想是什么 母亲的日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宋知意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房间。房间里,父母的音容笑貌、理想追求、以及那份沉重的爱与责任,无比清晰地陈列着。 她没有沉溺于悲伤,反而以一种更清醒、更专注的状态投入工作。翻译司的同事发现,宋翻译似乎比以往更加沉静,也更加锐利。她处理文件的效率更高,在跨部门协调会议上的发言更加一针见血,对复杂国际条款的解读也愈发精到。仿佛某种内在的驱动,被更彻底地点燃了。 她依然准时下班,会去医院探望霍爷爷,会参与必要的家庭聚会。与霍砚礼的相处,也进入了一种稳定而平和的新阶段。那种最初的冷淡和疏离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彼此尊重、相互支持的默契。他们会交流工作见闻,讨论时事,分享一本好书或一篇有价值的文章。霍砚礼依然会细心照顾她,提醒她按时吃饭,在她加班时送来夜宵,她接受得更加自然,偶尔也会在他应酬晚归时,发信息提醒一句“少喝酒,早点休息”。 但关系也仅止于此。像两条清澈的溪流,并行流淌,映照着彼此的身影,却还未真正交汇。宋知意心里那根关于“五年之约”的弦,始终没有松动。她知道自己的工作性质,知道下一次外派可能去往何方。战地、冲突区……这些地方从不承诺平安归来。她不想,也不敢开始一段深刻的情感纠葛。那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更是对另一个人的牵绊与残忍。现在的状态很好,像战友,像知己,不远不近,刚刚好。 霍砚礼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界限。他不再急切,只是更用心地经营着当下的每一刻,用行动而非言语,让她习惯他的存在,感受到安稳。他知道,对于宋知意这样的人,攻城略地式的追求毫无意义,唯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与理解,才有可能浸润她坚固的心防。他愿意等,哪怕五年之期将至。 …… 一个周五的傍晚,宋知意结束了一场与欧洲某国大使馆的工作会谈,独自走出外交部大楼。 “宋知意。” 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宋知意转身,看到了林薇。她站在不远处一株梧桐树下,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风衣,妆容依旧精致,但眼神却与以往不同,少了些刻意的柔媚和算计,多了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挣扎后的疲惫,又像是某种下定决心后的空洞。 “林小姐。”宋知意停下脚步,神色平静。 林薇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能……跟你聊几句吗?就几分钟。”林薇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恳切。 宋知意看了看表:“可以。前面有个咖啡馆,比较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咖啡馆,选了个靠窗的角落。宋知意只要了一杯温水,林薇点了杯美式,但几乎没碰。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一会儿,只有咖啡馆轻柔的背景音乐流淌。 “你赢了。”林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眼睛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我认输。彻底认输。” 宋知意微微蹙眉,似乎不理解这个开场白:“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输赢可言,林小姐。” 林薇苦笑了一下,转回头看向她:“是吗?可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战争。为了夺回我以为本该属于我的东西——砚礼的心,霍太太的位置。我用尽了办法,回忆过去,制造偶遇,甚至……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我以为,只要让你难堪,让他看到你的‘不在意’,就能动摇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知意平静无波的脸上:“但我现在才发现,我所有的招数,在你面前都像个笑话。你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前女友’,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攀高枝’,甚至不在乎砚礼是不是真的爱你。你就像……就像站在另一个维度,看着我们这些人为了情爱得失上演悲欢离合,而你眼里,有更重要的东西。” 宋知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辩解。她的眼神清澈,仿佛能映照出林薇所有的狼狈与不甘。 “林小姐,”宋知意忽然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林薇意料的问题,“你的梦想是什么?” “什么?”林薇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问题。 “梦想。或者说,你真正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宋知意很认真地问,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在期待一个答案,“我记得,你大学是外语学院的高材生,成绩优异。那时候,你对未来有什么设想吗?” 林薇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答不上来。梦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太久远了。从她决定抓住霍砚礼这根“高枝”开始,从她沉醉于霍家可能带来的奢华生活和圈子地位开始,她的所有设想,似乎都围绕着“霍砚礼的妻子”这个身份展开。后来分手、出国、挥霍、后悔、回国纠缠……她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重新得到霍砚礼”这一件事。 “我……”她喉咙发干。 宋知意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和慌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鄙夷,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惋惜的理解。 她顿了顿,目光坦诚:“这个世界上,有意义的事情有很多。推动一项艰难的谈判,挽救一个危在旦夕的生命,帮助一个战乱地区的孩子获得教育的机会,甚至只是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做到极致,创造价值……这些事带来的成就感和意义,并不比获得一份爱情逊色,甚至更加广阔和持久。” “爱情很重要,”宋知意继续道,语气依然理性,“但它不应该是人生的全部,更不应该成为困住自己的牢笼。你很优秀,为什么非要把所有的眼界和心力,都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呢?靠你自己,完全可以走出一条更精彩、更独立的路,甚至可能走得比他们更远、更高。” 这番话,没有指责,没有说教。它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林薇这几年来逐渐狭隘和迷失的自我。 巨大的震撼和羞耻感席卷了林薇。她看着宋知意,看着这个衣着朴素、眼神却像星空一样辽阔深邃的女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们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家世背景,而是灵魂的格局和人生的追求。 她永远不可能“赢”过宋知意,不是因为霍砚礼的心在谁那里,而是因为她自己,早已在起点就迷失了方向。 许久,林薇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我……我以前,也想过去做点什么,翻译,或者国际贸易……但后来觉得,太累了,不如……” “不如找一个可靠的归宿?”宋知意接话,语气依然平静,“但把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终究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林薇彻底无言,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迟来的、对自己荒废时光的悔恨,和对眼前这个女子强大内核的复杂敬畏。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早已冷掉的咖啡,沉默了许久。再抬起头时,眼中的不甘和执念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清明,以及一丝……微弱的、想要重新开始的渴望。 “我……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虽然可能还需要时间消化。但是……谢谢你,宋知意。”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我以后……还能联系你吗?不是关于砚礼,只是……只是想找人说说话的时候。” 宋知意看着她眼中那点真诚的转变,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我的工作比较忙,时间不多。但有时间的时候,都可以。” 这不是热情的许诺,却是一种基于尊重的、留有分寸的善意。恰恰是这种分寸感,让林薇觉得真实和安心。 “好。”林薇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窗边、身影沉静的宋知意。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林薇拿出手机,找到霍砚礼的对话框。过去几年,她发了无数条或深情、或委屈、或试探的信息。这一次,她打字的速度很慢,却很坚定。 「霍砚礼,我第一次觉得,你其实也就那样。再见了,祝你幸福。」 她发送出去,然后,将那个存了多年的号码,连同过往所有的执念与不甘,一起按下了删除。 她走出咖啡馆,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却也让人清醒。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华灯初上的城市夜空,第一次觉得,前方的路,虽然模糊,却仿佛有了新的方向。 咖啡馆内,宋知意慢慢喝完杯中的温水,也起身离开。对于林薇的转变,她并无太多感触。她只是说了一些自己相信的话,至于别人听不听得进去,能否改变,那是别人的造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要完成。她的课题,从来都不在于战胜某个“情敌”,而在于如何更好地完成父母的遗志,如何在她选择的道路上,走得更稳,更远。 夜色渐浓,城市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来。 宋知意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步伐平稳。她知道,属于自己的路,还在前方延伸。而身边或许有人同行,或许终究独行,她都已做好准备。 心向山河,便无惧风雨,亦不困于小情小爱。 这,才是她宋知意。 第95章 她太独立了 林薇最后那番话,那些眼泪和醒悟,在宋知意心里并未激起太多波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人早些迷途知返,是好事。但说到底,那是别人的事。 她只是在那个瞬间,想起母亲的一句话:“爱不是占有,是看见——看见对方本来的样子,也看见自己该有的样子。”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知意掏出来看,是霍砚礼发来的消息:「今天忙吗?爷爷问我你怎么没来。」 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忙工作会谈的事,确实没去医院。 她低头打字:「在忙,刚回宿舍。替我跟爷爷说声不好意思,今天没顾上过去。」 回复很快过来:「没事,我跟他说了你工作忙。他让你别累着。」隔了几秒,又一条,「吃饭了吗?」 「吃过了。」她顿了顿,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爷爷今天情况怎么样?」 「挺稳定。医生说肺部炎症基本吸收了,但老人家年纪大,恢复慢,还得住一阵子。」他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医院看看?老爷子念叨一天了。」 宋知意站在楼道口,感应灯亮了又灭。她明天上午还要去图书馆,下午才有空。 「明天上午得去一趟图书馆。下午吧,我大概三点之后有空。」 「好。那我三点过来接你。」 「嗯。麻烦你了。」 「不麻烦。」 对话到此自然结束。没有多余的问候,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就像过去这几个月逐渐形成的模式——有需要沟通的事情就沟通,说完就止。干净,利落,彼此都舒服。只是“麻烦你了”和“不麻烦”之间,那份客气总隔着点什么。 宋知意走上楼梯,老式宿舍楼的台阶有些陡,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她想起刚才林薇说“你就像站在另一个维度”,不禁微微摇头。哪有什么另一个维度,她只是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有限,必须把精力和时间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而婚姻,或者说她和霍砚礼之间这种始于协议的关系,现阶段需要的是履行责任和保持体面,别的,她暂时分不出心神,也不愿深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还是霍砚礼,点开却发现是司里同事发来的工作群消息,关于下周一场中东北非事务吹风会的材料分工。她停下脚步,靠在三楼转角处的窗边,快速浏览并回复确认。 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远处国贸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外公带她爬上香山看红叶,指着山下灯火璀璨的北京城说:“知意你看,这么大片的光亮,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都有人在生活。你爸爸妈妈当年拼命想守护的,就是这份平常的烟火气。” 那时候她还小,不太懂。后来懂了,也就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灯——不一定在某个固定的窗后,但希望能照亮一些地方,哪怕很小。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收起手机,继续上楼。 …… 与此同时,医院的病房里,霍砚礼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几句简短的对话,手指在屏幕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晚上在医院陪爷爷吃完饭,爷爷睡下后又处理了几份公司邮件,这会儿才得空。发消息前犹豫了一下——明知她今天没来可能是在忙工作,问多了怕惹她烦。可爷爷确实念叨了几次,他也……有点想找个由头跟她说说话。 她的回复很快,礼貌周全,解释合理,连抱歉都说得恰到好处。下午三点,好的,麻烦你了。一切都挑不出错。 可就是这份挑不出错的周全,让他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发空。 太独立了。 独立到他这个“丈夫”的角色,显得可有可无。接送、探病、在家人面前配合……这些事,她需要时就接受,不需要时绝不打扰。分寸感拿捏得完美,却也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这几个月,他们的关系表面看在改善。她会偶尔跟他聊几句工作见闻,会在家庭聚会上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会在爷爷面前细心关照。甚至,上周他感冒,她还让家里阿姨给他煮了姜茶。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根本的东西没有变。 她的世界是完整的,自给自足。有理想,有事业,有她铭记于心的责任和传承。那个世界广阔而坚固,他站在边缘往里望,能看到里面星光璀璨,却找不到一扇可以推开的门。 季昀前两天喝酒时打趣他:“砚礼,你现在这状态,像极了那些暗恋学霸的高中生,天天琢磨怎么在人家面前刷存在感,又怕打扰人家学习。” 他当时笑骂了一句滚,心里却知道,话糙理不糙。 手机屏幕暗了。 霍砚礼将它反扣在面前的桌上,靠进沙发里,揉了揉眉心。桌上摊开着一份霍氏集团海外公益基金会的最新项目计划书,重点方向是战后地区儿童教育援助。这是他几个月前开始推动的项目,初期投入不小,董事会里有些杂音,但他力排众议。 为什么做这个? 最开始或许有想向她靠近的成分,但深入研究后,他自己也被触动了。那些数据、案例、影像资料,让他看到了商业帝国之外的另一个真实世界。而这个世界,她一直在其中行走。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叔拿了瓶热牛奶进来说:“喝点牛奶暖暖胃,早点回去休息吧,晚上我留下。” 霍砚礼点点头:“谢谢陈叔。我再待会。” 陈叔是家里的老人了,看着他长大,话也就多一些:“宋小姐人是真不错。心思细,做事稳妥。上次来,不光带了收音机,还悄悄问了我老爷子夜里起几次、胃口怎么样。那些注意事项,她一条条写下来给我,比护工想的还周到。” “陈叔,”霍砚礼忽然问,声音有些低,“您觉得……她在这儿,觉得自在吗?” 问题有些突兀,陈叔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才说:“宋小姐性子静,情绪不大外露。不过……我觉得她在老爷子跟前挺放松的,说话也轻快些。就是……”他斟酌着用词,“就是太懂事了,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反倒让人心疼。像今天没来,肯定是因为忙正事,但心里指定惦记着。” 太懂事了。 霍砚礼默念着这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是啊,她永远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不需要任何人操心。 霍砚礼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妥帖。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宋知意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说的“不麻烦”,上面是她说的“麻烦你了”,再上面是约定下午三点。 对话简洁得像工作备忘录。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最终,他什么也没发,关掉了屏幕。 第96章 平静中的裂痕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宋知意准时下楼。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搭配深灰色长裤和平底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给爷爷带的几本新杂志,还有一盒她托朋友从南方带来的润肺膏。 霍砚礼的车已经停在楼下。 他站在车边,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外套搭在臂弯,少了些平日的锋利感,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等很久了?”宋知意走过去。 “刚到。”霍砚礼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布袋,看了一眼,“又给爷爷带东西了?” “嗯,几本杂志,还有一点吃的。问过医生了,可以吃。”宋知意坐进副驾驶。 车子驶向医院。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车载广播调在音乐频道,正播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 “林薇昨天找我了。”宋知意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昨晚他收到了林薇的消息,短短一行字,没有往常的纠缠或不甘,是一种彻底的放下和……某种他品不出的释然。他当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此刻听到宋知意提起,那行字又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他稳了稳心神,视线仍看着前方:“她……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没有。”宋知意摇摇头,侧脸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银杏树,一片金黄,“就是聊了聊。她好像打算重新考翻译证,找份正经工作。” 霍砚礼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他想起林薇那条短信里那句“你也就那样”,忽然明白了那种释然从何而来——不是因为放下他,而是因为看见了真正值得仰望的人,于是连带着曾经仰望过的他,也变得平凡了。这种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涩意,不是为林薇,而是为他自己在宋知意那浩瀚世界里的微不足道。 “你们……就聊这些?”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嗯,聊了聊现实,聊了聊以后的路。”宋知意转回头,目光平静,“她外语底子还在,捡起来应该不难。人想通了,就不晚。” 霍砚礼看了她一眼。她神色坦然,没有委屈,也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她以前……挺有灵气的。”霍砚礼说,声音有些低,“后来走岔了路。”也或许,是他曾经所处的那个浮华世界,让许多像林薇那样原本有灵气的女孩,渐渐迷失了方向。 “现在回头,来得及。”宋知意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宽容。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用力。他想问:那你呢?你看待林薇的过往,看待我的过去,是不是也像看待一段走岔了的路,只需回头即可?而我在你规划的未来里,究竟在哪个位置? 但他没问出口。秋天的阳光很好,车里气氛平和,他不愿打破,也……有些不敢听到答案。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下车前,宋知意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霍砚礼。 “这是我查资料时顺便整理的,关于老年人秋季养护的几点注意事项,特别是出院后的居家护理。你让陈叔或者家里的护士看看,有不清楚的再问我。” 霍砚礼接过,看着上面分门别类、条理清晰的条目,从室内湿度保持、饮食温补、防跌倒细节到情绪疏导,事无巨细。专业,周到,无可挑剔。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把事情做得妥帖完美。 “费心了。”声音平稳。 “应该的。”宋知意已经解开安全带,“走吧,别让爷爷等。” 两人并肩走向住院部大楼。秋阳正好,透过高大的乔木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踩上去,有落叶清脆的细响。 霍砚礼看着身边人沉静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 那道平静之下的裂痕,或许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他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却还不知道该如何靠近。而林薇的告别,像一声遥远的回响,提醒着他,有些距离,并非仅仅靠努力就能消弭。 第97章 出院日 霍老爷子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脸颊有了些红润,眼睛也清亮许多。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式棉袄,坐在病床边,看着家里人忙进忙出收拾东西,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像个老小孩。 “爷爷,您看这盆小文竹,护士站的姐姐们送给您的,说祝您健康长寿!”堂妹霍思琪捧着一盆青翠欲滴的小盆栽,献宝似的凑过来。 霍老爷子笑眯眯地点头:“好,好,带上。替我谢谢她们。” 霍父和霍峥正在与主治医生做最后的沟通。宋知意安静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不时低声补充一两句注意事项,或是用笔快速记下医生的叮嘱。 霍砚礼办完了所有出院手续,拿着单据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爷爷身上,确认他状态不错,然后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宋知意。她正微微侧头听医生说话,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份沉静的气场,让略显嘈杂的病房都似乎安静了几分。 “都办妥了。”霍砚礼走到父亲和小叔身边,将单据递过去,“车已经等在楼下了。” 主治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最后笑着对霍老爷子说:“老首长,您这恢复得真不错。回家好好休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舒畅。” “辛苦你们了。”霍老爷子点点头,目光扫过宋知意,“也多亏家里有个‘小大夫’盯着。” 医生也看向宋知意,眼露赞许:“宋翻译确实心细,提的好几个护理点都很专业。老爷子有福气。” 宋知意微微颔首:“您过奖了,是各位医护人员尽心。” 一切收拾妥当,陈叔和另一个佣人提着大包小包先行下楼。霍老爷子被霍砚礼和霍峥一左一右扶着,慢慢走出病房。走廊里,相熟的病友和护士纷纷道别。 “老霍,出院了?恭喜恭喜!” “霍爷爷,要保重身体啊!” 老爷子笑着一一回应,精神头十足。 到了楼下,三辆车等着。一辆是霍老爷子平时用的,一辆是霍父霍母和霍思琪乘坐的,另一辆是霍砚礼常开的。 霍老爷子站在车边,看了看,忽然开口:“砚礼,知意,你们坐我这辆。陈叔开车稳当。你的车让你小叔给你开回去。” 霍峥拍了拍霍砚礼的肩膀,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坐进了前车。 宋知意上前一步,仔细扶住老爷子的另一只胳膊:“爷爷,慢点。”她和霍砚礼一起,将老人妥帖地扶进后座,又细心地调整好靠枕,将薄毯盖在老人膝上。 她自己则绕到另一侧,坐进了后座。霍砚礼顿了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陈叔缓缓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 车窗外,秋意正浓。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声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霍老爷子靠坐着,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飞速倒退,脸上带着一种安然归家的松弛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旁安静坐着的宋知意。 女孩坐姿端正,但并不僵硬,目光也落在窗外,侧脸宁静。 “知意啊。”老爷子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和与些许沙哑。 宋知意立刻收回目光,微微转向他,眼神专注:“爷爷,您说。” 霍老爷子看着她清澈沉静的眼睛,顿了顿,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这几年,辛苦你了。” 这话来得有些突然,语气却很郑重。 前排,霍砚礼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没有回头,目光却凝在前方的某一点上。 宋知意显然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爷爷会在此时,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她轻轻摇头,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很真诚的弧度:“爷爷,您别这么说。我没什么辛苦的。” “怎么不辛苦?”老爷子叹了口气,目光里含着复杂的情绪,有疼惜,有歉意,也有欣慰,“你外公把你托付给我,是想让你有个家,有个依靠。可这几年……你是进了霍家的门,却也没歇下来过。工作那么忙,压力那么大,天南海北地跑,回到家……”他顿了顿,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回到家,面对的也不是一个全然温馨、可以放松的港湾。 “爷爷,”宋知意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我真的不觉得辛苦。工作是我自己选的,我喜欢,也有意义。至于家里……”她看了一眼霍砚礼挺直的背影,语气平和,“大家对我都很好。您一直疼我,伯母和思琪她们也关心我,砚礼……他也很好。” 她说“很好”,而不是“对我很好”。一个微妙的用词,将那份婚姻里的疏离与客气,轻描淡写地包裹进了对整体家庭氛围的认可里。 霍老爷子何等人物,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分寸。他看着宋知意平静无波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坦然接受命运安排、并努力走好自己路的清明。 这孩子的坚韧和通透,让他既骄傲,又心疼。 “你呀,跟你妈妈一个性子,报喜不报忧。”老爷子摇摇头,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知意放在膝上的手背。老人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岁月留下的粗糙纹路,“爷爷老了,有些事看得明白。砚礼这小子,以前混账,眼高于顶,心里还装着不该装的人和事,委屈你了。” “爷爷!”前排的霍砚礼终于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和更深层的……无地自容。 老爷子没理会他,只是看着宋知意:“但他最近,变了。爷爷看得出来。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开始知道心疼人,知道上进了,也知道……自己以前那点世界,太小了。” 宋知意安静地听着,没有去看霍砚礼,也没有因为爷爷的话露出任何异样。她只是反手轻轻握住老爷子的手,指尖微凉。 “爷爷,人都是会成长的。”她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砚礼他很优秀,在商业上的成就有目共睹。现在他愿意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是他的选择和胸怀。至于其他的……”她顿了顿,目光低垂,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答应外公和您的事,我会做到。五年之约,还有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会做好我该做的。您好好养身体,别为我们操心。” 她没有回应“眼神变了”,也没有接“心疼人”的话茬。她把霍砚礼的转变归于个人成长和社会责任,把他们的关系,清晰地框定在“五年之约”和“该做的事”里。 清晰,冷静,不留一丝让人遐想的余地。 霍老爷子看着她,半晌,又叹了口气,这次却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好,好,爷爷不操心。你们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处理。爷爷只要你们都好好的,就行了。” 他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像是累了。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霍砚礼依旧看着前方,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爷爷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开了他一直试图忽略的某些事实。而宋知意的回应,则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水,浇灭了他心头刚刚因爷爷话语而升起的一丝火星,只留下一片潮湿的凉意。 她没说假话,也没敷衍。她只是……太清醒了。清醒地履行承诺,清醒地划清界限,清醒地……把他所有的改变和努力,都归类于与“她”无关的个人成长。 第98章 迟来的愧疚 霍老爷子出院回家后,精神头好了不少,但终究是大病初愈,容易疲倦。下午小憩醒来,他让陈叔泡了壶清淡的普洱,坐在书房的摇椅上,看着窗外发呆。 霍砚礼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下楼时路过书房,见门虚掩着,便轻轻敲了敲。 “爷爷,醒了吗?” “进来吧。”老爷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霍砚礼推门进去,看见爷爷身上搭着薄毯,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却望向窗外某处,有些出神。他走过去,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好得很。”老爷子收回目光,看向孙子,眼神温和,“就是躺久了,骨头有点僵。坐坐就好。”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紫砂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摇椅轻微的吱呀声。 “砚礼,”老爷子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郑重,“今天在车上,我说知意这几年辛苦,是真心的。” 霍砚礼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拢:“我知道。” “那你知道,”老爷子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此刻有着复杂的情绪,“当年,我为什么非要你履行这个婚约吗?” 霍砚礼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在过去几年里,他并非没有想过。最初只觉得是老人家重信守诺,甚至有些顽固不化。后来和宋知意相处久了,偶尔会觉得,或许爷爷是看中了她的品性。但他从未深究。 “因为……您和沈爷爷的约定?”他斟酌着说。 老爷子摇了摇头,摇椅停了下来。窗外的光线移动了些许,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约定是一回事。但真要把一个孤零零的女孩子,硬塞给一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你……”老爷子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光靠一句几十年前的玩笑话,是不够的。你是我亲孙子,我比谁都希望你能找个合心意的。” 霍砚礼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意识到,爷爷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关乎一些他从未知晓的真相。 “那是因为……”他下意识地问。 老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又飘向了窗外,仿佛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回到了某个特定的时刻。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 “是因为我见过知意这孩子。在她外公的葬礼上。” 京郊的墓园,苍松翠柏,肃穆寂寥。 沈建国的葬礼低调而庄重,来送行的人不多,但分量都不轻。有他生前的战友、同事,也有他提携过的后辈。 霍老爷子接到消息时,正在南方疗养。他当即让秘书订了最早的航班飞回北京。沈建国不仅是老战友,更是过命的交情,当年在战场上,沈建国替他挡过弹片。这份情,他记了一辈子。 赶到墓园时,仪式已经接近尾声。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寒风吹过墓园,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萧瑟的响声。 大多数吊唁的人已经陆续离开,只剩下寥寥几人还站在不远处低声交谈。霍老爷子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向那片新建的墓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孩。 她就站在沈建国的墓碑前,一身纯黑的衣服,衬得皮肤有些过分的苍白。她站得很直,像一棵幼松,独自面对着冰冷的花岗岩墓碑。 霍老爷子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他看见女孩的肩膀很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她没有哭,至少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没有抽泣,没有颤抖,甚至连低头都没有。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墓碑上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贴在脸颊,她也恍若未觉。 那一刻,霍老爷子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孩身上,没有那种常见的、被巨大悲伤击垮的脆弱。相反,她周身萦绕着的,是一种极致的安静,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 他慢慢走近了几步,听见她用很轻、却很清晰的声音说: “外公,放心。” 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会走完您和爸妈没走完的路。”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顿,像是承诺,又像是宣誓。 说完这句话,她弯下腰,将怀里抱着的一束白色菊花,轻轻放在了墓碑前。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极其温柔地拂过墓碑上“沈建国”三个字,停留了片刻。 霍老爷子站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葬礼,见过太多悲痛欲绝的亲属。可眼前这个女孩,不一样。她的悲伤是内敛的,深沉的,像冻土层下的暗流。而更强烈的,是她眼里那种光芒——那不是眼泪折射的光,而是一种坚毅的、认定了方向的、近乎燃烧的光芒。 她才多大?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刚刚失去了在这世上最后的至亲。可她没有崩溃,没有茫然,她站在墓前,对自己,也对逝去的外公,许下了一个关乎理想、关乎传承、关乎山河的诺言。 这不是一个沉浸在悲伤中的女孩。 这是一个已经将悲伤淬炼成铠甲,找到了人生方向,并准备好孤身上路的战士。 霍老爷子就那样站在那里,忘了上前,忘了寒风吹得他旧伤隐隐作痛。他久经沙场,阅人无数,却很少被这样年轻的一个身影如此震撼。 女孩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她看到了霍老爷子,显然是认出了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很淡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她朝他微微欠身,算是行礼,然后便侧身,准备离开。脚步很稳,没有丝毫踉跄。 “孩子。”霍老爷子忍不住叫住了她。 宋知意停下,回身看他,眼神清澈:“霍爷爷。” “你……”霍老爷子有很多话想问,想安慰,可看着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节哀。” “谢谢霍爷爷。”宋知意点点头,语气礼貌而疏离,“外公走得很安详。他说,他和我父母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我的事了。” 她说“是我的事了”,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接过一副千斤重担,是天经地义。 霍老爷子喉头哽了一下。他想起了老沈在电话里最后的嘱托,想起他念叨了无数遍的“我那外孙女,太要强,太懂事,我真放心不下”。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 “以后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霍爷爷。”他最终只能说出这句。 宋知意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再次微微躬身,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了墓园的石阶。黑色的大衣下摆被风吹起,她的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坚定。 霍老爷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寒风依旧呼啸,可心里却烧起了一团火。 那一刻,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他心里成型: 这个孩子,不能让她一个人走那条注定艰辛的路。老沈不放心,他,也不放心。 第99章 首选并非他 书房里的光线暗了些,夕阳的余晖变成了温暖的橙红色,透过窗户,给房间里的器物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霍老爷子讲完了,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他的眼神依旧望着窗外,仿佛还能看到当年墓园里那个孤峭的背影。 霍砚礼坐在那里,久久无言。爷爷的叙述像一幅画面,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天的寒风,能看到墓碑前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身影,能听到那句平静却重若千钧的承诺。 他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攥紧了。有震撼,有迟来的理解,还有一种……近乎羞愧的刺痛。 “所以,”霍砚礼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您是因为在葬礼上看到了她,觉得……她需要霍家的庇护?” “是,也不是。”老爷子收回目光,看向孙子,眼神变得有些深邃,“看到她那样,我心疼,想替老沈照顾她,这是真的。但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了她身上那种力量。那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并且义无反顾的力量。这种力量,很少见,尤其是在她那个年纪,经历了那么多之后。” 霍老爷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砚礼,咱们霍家,走到今天,富贵已极。可有时候,富贵窝里待久了,人会钝,会飘,会忘了根在哪儿,忘了这世上除了钱和权,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霍砚礼垂下眼帘。爷爷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曾几何时,他确实如此。觉得商业版图就是一切,觉得京圈里的浮华便是世界的中心。 “我看得出,知意那孩子,心里装着山河,眼里看着世界。她走的是一条很难、但很正的路。”老爷子缓缓道,“我当时就想,如果她能和霍家有点关联,或许……能给我们这个家,带来点不一样的东西。能敲打敲打某些被富贵泡软了骨头的人,也能……让霍家的未来,除了钱,还能有点别的分量。” 霍砚礼猛然抬头,看向爷爷。他从未想过,爷爷促成这桩婚事,竟有如此深远的考量。 老爷子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没错。我有私心。为了老沈的嘱托,也为了霍家的将来。” 他靠回摇椅,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不过,砚礼,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霍砚礼心中一动:“什么事?” 老爷子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其实,当年我跟你沈爷爷约定的首选,不是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霍砚礼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不是我?” “嗯。”老爷子平静地点头,“是霍峥。” 霍砚礼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了常态,但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波动,没有逃过老爷子的眼睛。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声。 “为什么……是小叔?”霍砚礼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霍峥更合适,性格也更稳。”老爷子实话实说,“他常年在外面跑,见识广,心志坚,更理解知意那孩子在想什么、做什么。而且他单身,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前尘往事。” 霍砚礼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叔霍峥第一次听到宋知意名字时的异常反应,以及后来那句“你配不上她”。原来,并非空穴来风。 “那……后来为什么?”他艰难地问。 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霍峥那小子,知道这件事后,直接拒绝了。” “拒绝了?”霍砚礼又是一怔。 “对。”老爷子回忆着,“我把知意的照片和基本情况给他看,也说了我的想法。他看了很久,特别是看到知意在战地工作的那些简报和照片。” 老爷子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霍峥当时的原话。 (回忆) 霍峥低沉的说着:“宋知意这样的女孩子,她心里装的是山河天下,是几代人未竟的理想。她生来就不是为了困在儿女情长、豪门宅斗里的。她的世界太辽阔,也太沉重了。我理解她,甚至敬佩她,我懂她的理想和坚持,因为某种程度上,我们是一类人——愿意为了某些信念付出代价的人。” 他看着父亲,眼神透彻:“但是,正因为懂,我才知道我不合适。我能做她的战友,做她的同道,或许能给她理解和尊重。但我给不了她……人间烟火。” 老爷子愣住了:“人间烟火?” “对。”霍峥点头,“她太清醒,也太孤独了。她把所有柔软的感情都封存起来,用来支撑她走那条艰难的路。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把她从那种‘战士’状态里偶尔拉回来的人,一个能让她感觉到平凡温暖、让她愿意偶尔卸下铠甲的人。一个能点燃她心里那点属于‘宋知意’自己、而不是‘外交官’的人间烟火气。这个人,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热度,去慢慢融化她外面的冰层,更要有足够强大的内心和格局,才能稳稳地站在她身边,而不是试图把她拉进自己的世界。” 霍峥的目光变得深远:“砚礼表面看着冷,好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被林薇那事伤了之后更是把自己裹了起来。但他骨子里重情,一旦认定了,比谁都执着。他需要被一个人唤醒,敲碎他那些傲慢和浮华,让他看到更大的世界。而能唤醒他的,必须是一个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让他仰望、让他自觉渺小的人。宋知意就是那个人。” “所以你觉得砚礼合适?”老爷子问。 霍峥笑了,那笑容里有对侄子的了解,也有对那个女孩未来的某种期待:“他的世界看似和知意截然不同,但正是这种不同,才可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他能给她提供她需要的、稳固的后方和支持,而她的光芒,能照亮他内心那些被名利遮蔽的角落。但这过程肯定不容易,砚礼得先把自己打碎,再重塑。至于成不成……”他耸耸肩,“看造化,也看砚礼自己的悟性和决心了。但至少,这是一个机会。对我而言,”他坦然道,“我和她是同类,反而容易止步于理解和敬意,擦不出别的火花。我不行。” (回忆结束) 老爷子将霍峥当年的话,缓缓复述给霍砚礼听。霍砚礼的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捶了一下,闷闷地疼,却又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颤栗。 “现在你该知道了,”老爷子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带着力量,“知意嫁给你,不是她高攀了霍家,是我们霍家……有幸遇到了她。” 霍砚礼低下头,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书房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暗。霍砚礼坐在那片昏暗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这四年来,他做了什么? 漠视,敷衍,带着偏见和所谓的“白月光”心结,将那个真正如星辰般的人,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迟来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不是为婚约本身,而是为自己的盲目、浅薄,和为那些毫无意义的骄傲,浪费的宝贵光阴。 他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机会,看似是束缚,实则是馈赠。 而他,差点亲手将这份馈赠,变成了真正的枷锁。 第100章 她的回答 晚饭在老宅用的,算是庆祝老爷子顺利出院。餐桌上气氛还算融洽,霍母特意吩咐厨房做了几道清淡滋补的菜。霍思琪叽叽喳喳说着最近的趣事,逗得老爷子笑呵呵的。霍峥话不多,但偶尔接一两句,眼神掠过安静用餐的宋知意时,会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宋知意吃得不多,举止安静得体。她会在老爷子想夹稍油腻的菜时,轻声提醒一句“爷爷,医生说您暂时不能吃油腻的”,也会在霍母偶尔提及某个养生话题时,适时补充一两个专业观点,态度谦和,让人听得进去。 霍砚礼坐在她对面,整顿饭都有些食不知味。爷爷下午那番话,像在他心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他时不时看向宋知意,看她沉静的眉眼,看她安静喝汤时微垂的睫毛,看她与家人交谈时嘴角那抹礼节性的、却毫无芥蒂的浅笑。 每一次目光停留,心里的那份迟来的愧疚就加深一分,同时滋生的,还有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焦灼感。她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对于这场婚姻背后那些曲折的考量,包括……小叔曾是首选这件事,她是什么态度? 饭后,大家移步客厅喝了会儿茶。老爷子精神不济,八点刚过就被陈叔扶着回房休息了。霍父霍母也起身准备回他们自己的住处。霍峥接了通电话,说有事先走。 “知意,你今晚住这边还是回宿舍?”霍母临走前,问了一句。 宋知意放下茶杯,站起身:“我回宿舍。伯母,您和伯父路上小心。” 霍母点点头,没再多说,和霍父一起离开了。 转眼间,热闹的老宅客厅就只剩下霍砚礼和宋知意两人。佣人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茶具,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一丝突如其来的安静。 “我送你回去。”霍砚礼拿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 “好,谢谢。”宋知意没有拒绝,拿起自己随身的小包。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主屋,夜晚的凉意立刻扑面而来。院子里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院中草木影影绰绰的轮廓。走向车库的短短一段路,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轻轻响在青石板路上。 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车子缓缓驶出老宅大门,汇入夜晚的车流。 车厢内依旧是熟悉的安静。霍砚礼打开了舒缓的轻音乐,音量调得很低。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心里却像绷着一根弦。 开了大约十分钟,经过一个红灯时,他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人。 她正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静谧,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想什么事情,又似乎只是单纯地休息。 “知意。”他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宋知意闻声转过头,眼神清澈地看向他,带着询问:“嗯?” 红灯转绿,霍砚礼重新启动车子,视线回到前方,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问出那个盘旋了一晚上的问题: “关于我们的婚约……当年外公和爷爷他们具体是怎么商定的,你……知道吗?” 他问得有些含糊,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既怕她知道得太多,又隐隐期待她知道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 宋知意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微微怔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霍砚礼问话背后的所指。下午爷爷和他的谈话,想必是说了些什么。 她转回头,也看向前方流淌的车灯,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知道什么?”她顿了顿,目光依旧平稳,“知道最开始爷爷和外公属意的人选,其实是小叔吗?”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没有惊讶,没有埋怨,也没有任何探究的好奇。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蓦地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她果然知道!而且是用这样一种全然不在意的口吻说出来。 “外公临走前,提过一句。”宋知意继续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说霍爷爷那边提了两个名字,一个是小叔,一个是你。说小叔更稳重些,但你……”她说到这里,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原话,“……但你是霍家的掌舵人,霍爷爷可能更属意你一些。当时外公还说,看缘分吧,最终定谁,他都放心,只要是霍爷爷看重的人,品性应该不差。” 她叙述得很客观,甚至没有遗漏外公对霍砚礼品性的肯定。可正是这种客观,让霍砚礼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像是在复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长辈们的旧事安排。 “所以,”霍砚礼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小叔……曾是首选?” “嗯,知道。”宋知意点了点头,终于侧过脸,看向他。车窗外的流光掠过她的眼眸,映出里面一片坦然的澄澈,“但对我来说,没区别。” 没区别。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霍砚礼的心口,闷痛骤然蔓延开来。 “为什么?”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追问,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不甘和刺痛,“如果是小叔,他或许更能理解你,你们……” “砚礼。”宋知意打断了他,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如此自然地叫他的名字,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柔和力量,“婚约是两位老人家的心愿,是对故去战友的一份承诺,也是对我外公临终牵挂的一个交代。我答应了外公,就会履行。” 她停顿了片刻,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叹息的轻微波动: “不瞒你说,当初你提出那个五年之约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霍砚礼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的冰冷棱角狠狠刺中。 她……松了一口气? 宋知意似乎没注意到他瞬间苍白的脸色,或者说,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无需掩饰的事实。她继续用那种清晰而平直的语调说道: “因为那意味着,这一切有个明确的期限,有个清晰的终点。我可以心无旁骛地履行好这五年的责任,照顾好爷爷,扮演好霍家需要的角色。五年之后,我能没有负担地、继续去走我自己想走的路,做我该做的事。所以,对方具体是谁,是霍峥小叔,还是你,或者其他任何霍爷爷认可的人,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承诺被履行了,而我的路,还在前方。”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逻辑那么清晰,将一场关乎两个人未来、牵扯两个家族、甚至带着爷爷深远考量的婚姻,剖析得如此冷静、客观、……无情。 她把婚姻看作一份需要按时完成的责任,把霍砚礼(或者霍峥)看作履行这份责任所需的、一个符合长辈要求的“对方”。而这个“对方”主动提出的“五年之约”,恰好完美契合了她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期许和对责任的规划。至于这个“对方”是谁,有什么不同,对她的人生规划、情感世界而言,没有意义。她甚至感激这个“五年之约”,因为它让一切变得“可控”和“可预期”。 霍砚礼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传来一阵尖锐而持续的绞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握着方向盘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凉。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情愿的那一方,是那个提出“契约”、划定界限的人。他甚至曾为此隐隐感到一丝掌控局面的优越,或者是对被迫联姻的消极抵抗。可现在才发现,在这场婚姻里,真正“置身事外”、清醒地划清界限、只将其视为人生某个阶段一项有明确截止日期的待办事项的人,是她。 他所以为的、自己主导的“契约”,于她而言,非但不是束缚,反而是一份通往自由的“路线图”和“时间表”。他提出的“五年”,是她早已默默计算好的、忍耐和尽责的倒计时。 车厢内的音乐还在低声流淌,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此刻却像背景里无尽的嘲讽,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他的无力感上。 霍砚礼再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下颌线绷得死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窗外的光影飞快掠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车子最终停在了外交部宿舍楼下,停得有些急,轮胎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宋知意解开安全带,拿起包,转头对他礼貌地说:“谢谢,路上小心。” 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关于天气或工作的普通交流。 她推门下车,身影即将没入楼道的黑暗前,脚步微顿,回过头,补充了一句,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爷爷刚出院,需要静养,有些旧事……没必要让他多思多虑。晚安。” 说完,她转身走进楼道,感应灯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 霍砚礼独自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透过车窗,望着那扇再也没有亮起的窗户,久久未动。夜晚的凉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却比不上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爷爷下午那声叹息里的沉重,也明白了霍峥那句“自知之明”背后的透彻。 有些人,她的世界太大,路太远。寻常的情爱牵绊,于她,或许真的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而他,刚刚开始笨拙地想要融入这首背景音,却绝望地发现,自己不仅可能连成为背景音的资格都尚未获得,甚至自己亲手设定的“五年期限”,都成了她规划中迈向自由的、最清晰的一道里程碑。 心脏处那被攥紧揉碎的痛楚,混合着前所未有的冰冷认知,久久未能散去。 第101章 商业与外交的交集 时间悄然滑入初冬。 北京城在一场悄无声息的初雪后,染上了几分清冽的素净。 自那天在老宅书房与爷爷深谈,又亲耳听到宋知意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回答后,霍砚礼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默与自省。他依旧忙碌于集团事务,出席必要的社交场合,在家人面前维持着一切如常的沉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些固化的东西正在缓慢而艰难地碎裂、重组。 他开始更认真地宋知意偶尔转发给他的、关于国际局势或公益项目的长文;会在深夜独自翻阅她参与编纂的那些外交文献和专业报告,尝试理解她所关注的世界;他推动的海外公益基金会项目进展迅速,首批针对战乱地区儿童教育的物资和资金已经落实,收到反馈报告时,他会在灯下仔细查看那些异国孩童脸上重获希望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会被轻轻触动。 他不再试图用刻意的“关心”去打破两人之间那堵透明的墙,而是真正开始尝试理解墙那边的风景。他给她发信息的频率降低了,但内容更实在——可能是分享一篇他认为她会感兴趣的专业文章,或者简单告知爷爷的近况。她的回复依旧及时、礼貌、简洁,偶尔会在专业问题上多讨论一两句。关系似乎退回到一种更清晰、也更稳定的“合作者”或“朋友”状态。 霍砚礼说不清这是进步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疏远,但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应该做的——先学会尊重她的世界,而不是莽撞地闯入。 然而,生活的戏剧性在于,当你在某个领域开始认真审视时,相关的考验便接踵而至。 十一月底,霍氏集团在东非某国的一个大型基建项目原本进展顺利,前期投资巨大,是霍氏未来几年在非洲市场的战略重点之一。但就在上周,该国新上任的工业与贸易部长突然以“程序审查”和“环境保护标准再评估”为由,单方面暂停了项目的关键许可审批。当地项目团队多方斡旋无果,对方态度强硬且模糊,只强调“需要时间重新审视所有外资项目的合规性”。 这显然不是简单的行政流程问题。霍氏的商业团队和当地聘请的顾问使尽浑身解数,得到的反馈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项目可能卷入了该国新政府内部不同派系之间的博弈,或是触动了某些本地利益集团的蛋糕。纯粹的商业谈判和利益交换,在这个层面已经失效。这是一个涉及政治、外交、甚至地缘关系的复杂困局。 霍砚礼已经连续熬了三个晚上。他调集了集团内最顶尖的国际法和跨境投资专家,分析了所有可能的法律途径和商业解决方案,结论都不乐观。对方卡住的是“合规性”和“程序”,这两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背后需要的却是对当地政治生态、官僚体系乃至部落关系的深刻理解与疏通能力。而这,恰恰是霍氏这样的商业巨头在陌生市场最脆弱的环节。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半。 霍砚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胃里一阵不适。他最近胃病又有点反复。 他点开一封刚收到的邮件,是派驻该国的项目总经理发来的紧急汇报,语气焦灼:“霍总,部长办公室今天明确表示,下周内若无法提交令他们满意的‘全面合规说明及后续承诺’,项目将面临无限期搁置,前期投入可能血本无归。我们尝试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中介和掮客,对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开价离谱且无法保证效果。情况非常不乐观。” 血本无归。 这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霍砚礼心头。这不仅仅是数十亿投资的风险,更是霍氏进军非洲战略的重大挫折,会对集团股价和投资者信心造成连锁冲击。 他烦躁地合上电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的城市,只有零星灯火和蜿蜒的车河。繁华之下,是无数像他一样在深夜为各种难题煎熬的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霍砚礼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门被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宋知意。 她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套装,外面随意套了件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霍砚礼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爷爷晚上打电话给我,说你最近好像很忙,胃也不舒服。我正好在附近见一位导师,结束得晚,顺路过来看看。” 宋知意语气平静,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中的马克杯放在他面前,“蜂蜜水,温的,养胃。少喝点咖啡。” 霍砚礼看着那杯蜂蜜水,又抬头看向她。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倦意,但眼神依旧清澈。她只是“顺路”,只是受爷爷所托,只是……履行一种基于家庭关系的、基本的关心。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杯水,一句平淡的叮嘱,在这个焦头烂额的深夜,却像一股细微却真实的暖流,注入了他冰冷紧绷的神经。 “谢谢。” 他低声道,端起杯子,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他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润泽了干涩的喉咙。 宋知意的目光扫过他桌上摊开的文件,那些文件的标题和东非某国的名字,落入了她的眼中。她并没有刻意窥探,只是自然而然地看到了。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立即离开,也没有多问。 霍砚礼放下杯子,揉了揉眉心,或许是深夜的疲惫让人少了些防备,也或许是那杯蜂蜜水带来的短暂松弛,他罕见地主动提起了工作中的困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烦躁:“遇到点麻烦,在东非的项目,卡在政府审批上了。不是商业问题,是……当地政治层面的东西。很棘手。” 宋知意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露出惊讶或好奇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她在听。 霍砚礼也没指望她能给出什么建议,只是积压的情绪需要一点出口。他简单说了两句,便停了下来,苦笑道:“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都是生意上的糟心事。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宋知意却没有动。她看着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焦灼和疲惫,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和: “那个国家的工业与贸易部部长,是不是叫恩贡·姆瓦伊?” 霍砚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你怎么知道?” 这个信息在公开报道中并不多见。 宋知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现任驻华大使馆的商务参赞,阿卜杜勒·拉赫曼,是我在高级翻译培训学院进修时的同班同学,关系不错。他之前就在姆瓦伊部长手下工作过,很受器重,后来才外派到北京。”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霍砚礼瞬间亮起的眼眸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试着问问拉赫曼参赞,是否了解一些背景情况,或者……能否安排一次非正式的交流。当然,这不能保证解决问题,外交人员有严格的纪律,但至少可以提供一些信息渠道,帮助你们理解问题的症结在哪里。”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我可以帮你问问某个朋友”。但霍砚礼却清楚,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一条可能直通问题核心的外交渠道,一个了解该国政商内部运作的关键人物。这比他手下团队花重金寻找的那些不靠谱的“掮客”,要可靠和珍贵无数倍。 巨大的惊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席卷了霍砚礼。他看着她平静的面容,喉咙有些发紧:“你……愿意帮忙?” 宋知意微微歪了下头,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奇怪:“这不算帮忙。霍氏的项目如果能在当地顺利推进,对双边经贸关系也有益处。拉赫曼参赞的职责之一就是促进两国商业往来。如果情况合适,进行一次合规的、非正式的沟通,符合各方利益。” 她把一切都放在了理性和职责的框架内。不是为他个人,也不是为霍家,而是出于对双边关系的考虑,以及她作为曾经的学员、现在的外交部翻译,所能搭建的合理沟通桥梁。 “当然,”她补充道,语气谨慎,“我需要先了解一下项目的具体情况和卡住的真正原因,评估一下是否适合提请参赞关注,以及以什么方式沟通最为妥当。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提供详尽且真实的背景材料。” “没问题!”霍砚礼立刻道,倦意一扫而空,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希望,“所有材料,我马上让人准备最详尽的版本。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你随时说。” 宋知意点点头:“好。材料准备好后发给我,我先看看。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事情急,但身体更重要。”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知意。”霍砚礼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回头看他。 霍砚礼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影,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却只化作一句:“谢谢。” 宋知意轻轻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杯蜂蜜水散发的淡淡甜香。 霍砚礼坐回椅子,看着杯中澄澈的液体,心绪久久难平。她总是这样,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以一种最平静的方式,带来转机。 而这一次,她带来的,可能不仅仅是转机。 第102章 非正式牵线 一周后,北京,一家颇具格调的茶馆隐秘包厢内。 环境清幽,包厢临着一方小小的庭院,竹影婆娑,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霍砚礼提前十分钟到达。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显得正式而不失随和。他独自前来,没有带任何助理或律师,以示对这次“非正式交流”的尊重。 等待的几分钟里,他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宋知意的叮嘱:“拉赫曼参赞很重礼节,但也欣赏直接和效率。他时间宝贵,问题要清晰,背景要坦诚。记住,这只是一次‘茶叙’,为双方增进了解提供机会,不涉及任何具体承诺或交易。” 门被轻声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面容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非洲裔男士,正是该国驻华大使馆商务参赞阿卜杜勒·拉赫曼。他穿着得体西装,面带微笑,气度从容。 而他身后半步,跟着宋知意。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中式立领衬衫,配黑色西裤,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简洁干练,正是外交场合常见的得体装扮。她朝霍砚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将主场让出。 “霍先生,幸会。”拉赫曼参赞主动伸出手,中文非常流利,只有极轻微的口音,“我是阿卜杜勒·拉赫曼。” “参赞先生,幸会。感谢您拨冗前来。”霍砚礼与他握手,态度不卑不亢。 三人落座。宋知意自然地承担了泡茶的角色,动作娴熟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只是这次会面中一个负责协调服务的角色。 拉赫曼参赞品了一口茶,赞道:“好茶。”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霍砚礼,开门见山,笑容温和却带着外交官特有的敏锐: “宋师妹跟我说,霍氏集团在我们国家有个很好的项目,遇到了一些理解上的小障碍,希望我能提供一些‘背景参考’。”他用了“宋师妹”这个亲切的称呼,又用了“背景参考”这个委婉的说法,既点明了宋知意的牵线作用,又为这次会面定下了非正式、信息交流的基调。 霍砚礼心中一定,知道宋知意已经做了妥善铺垫。他也不再绕弯子,将项目概况、遇到的审批困境、以及霍氏方面感到困惑和担忧的核心点,清晰、扼要地陈述了一遍,同时递上了一份精简版的非涉密背景说明。 拉赫曼参赞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他没有看那份材料,只是专注地倾听。 等霍砚礼说完,参赞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霍先生,”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首先,请理解,我以下的言论仅代表个人基于公开信息和一般性观察的看法,不代表我国政府或大使馆的正式立场。” “当然,我明白。”霍砚礼点头。 “姆瓦伊部长是一位非常有魄力、致力于推动我国工业现代化和监管透明的领导人。”拉赫曼参赞先定了基调,“他上任后,对过去一些大型外资项目的审批流程和合规标准进行了重新审视,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为了确保国家的长远利益和可持续发展。” 他话锋一转:“然而,任何改革在推行过程中,都可能遇到……不同的解读,甚至来自旧有体系的惯性阻力。贵公司的项目规模很大,涉及的利益方众多。有时候,问题未必出在项目本身,而可能在于……沟通的层面和对象,是否完全精准地触及了决策者真正关心的问题。” 霍砚礼心中凛然。参赞的话已经暗示得很明显——问题不在硬性的合规标准,而在于软性的政治沟通和利益平衡。他们之前的沟通,可能找错了人,或者没能触及核心关切。 接下来近三个小时,与其说是一场茶叙,不如说是一次高浓度的、关于该国当前政治经济生态、部委内部运作逻辑、关键决策者关注焦点以及潜在敏感点的深度简报。拉赫曼参赞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解决方案”或承诺,但他以高超的技巧和丰富的经验,勾勒出了一幅清晰的脉络图。 每一处点拨,都让霍砚礼有拨云见日之感。许多之前模糊不清、令团队困惑的阻力,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和潜在的应对方向。 宋知意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泡茶、斟茶,偶尔在参赞提到某些非常本土化的术语或政治人物关系时,会用更清晰的中文向霍砚礼简单解释一两句,确保沟通无误。她始终保持着专业、中立、低姿态的辅助角色。 茶过数巡,该谈的也谈得差不多了。 拉赫曼参赞看了看表,微笑着起身:“很高兴与霍先生交流。贵公司的项目如果真能如介绍中那样,为我国带来高质量的基础设施、技术和就业,那将是一件双赢的好事。我希望,有了更清晰的背景了解后,贵公司能与我们的相关部门进行更富有成效的沟通。” “非常感谢您宝贵的见解和时间,参赞先生。”霍砚礼真诚地道谢,他知道,这些“见解”价值连城。 “不必客气。要谢,就谢宋师妹吧。”拉赫曼参赞笑道,看向宋知意,眼神里带着熟稔和赞赏,“她可是我们那届最优秀的学员之一,严谨、敏锐,而且总是乐于在规则内,为促进理解与合作搭桥。我很高兴这次能帮上点小忙。” 宋知意微笑颔首:“师兄过奖了。是我该谢谢您肯来。” 送走拉赫曼参赞后,霍砚礼和宋知意并肩走出茶馆。 司机将车开了过来。上车前,霍砚礼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宋知意。她正微微眯眼,适应着外面的光线,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宁静柔和。 许多话在心头翻滚。感谢,感慨,愧疚,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情愫。 最终,他只是望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 “知意,你帮了我很多次。” 这句话里,包含的远不止今天这一件事。 宋知意转过头看他,阳光在她眼中跳跃了一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消融了一丝她周身常有的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能帮上忙就好。”她轻声说,然后拉开车门,“回去吧,你需要时间消化刚才的信息,调整策略。” 车子驶离茶馆,汇入城市的洪流。 霍砚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纷乱无绪的麻烦,而是一条条逐渐清晰的路径。 而在这所有清晰的思路背后,总是浮现出那个安静泡茶、在关键时刻轻轻点拨的身影。 她不言不语,却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为他点亮一盏灯。 第103章 借调函 北京的春天,总在几场绵密的雨水和几次骤然升温中,变得鲜明起来。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了力度,透过外交部翻译司办公室明亮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宋知意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周围是同事们专注工作的低语和键盘敲击声。她刚结束一场关于中东水资源议题的内部吹风会同传,正对着屏幕整理术语库和会议要点。高强度脑力劳动后的短暂宁静,让她微微舒了口气。 邮箱图标就在这时闪烁了一下,提示有新邮件。 发件人地址显示是联合国秘书处人力资源厅,标题是:“正式通知:借调提名与后续安排”。 来了。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稳稳点开。 心脏仿佛被一根轻柔却坚韧的线提了一下,随即落回原处,跳动得平稳而有力。该来的,总会来,如同春天之后必定是更热烈的季节。 数月前,司里领导找她谈话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联合国和平行动部需要一个特殊人才:顶尖的语言能力,深入的区域政治知识,最好还有一线斡旋的潜力,去协助解开中东某个陷入泥潭的和平进程死结。司里经过层层筛选和评估,她的名字被提了上去。领导问她个人意愿时,她几乎没有迟疑。那不是冲动,是蛰伏多年后,终于等到通往核心战场通道的清晰感。 后续是漫长的流程:联合国的背景审核、多轮专业且苛刻的视频面试、情景模拟测试、心理评估……她如同准备一场最重要的外交谈判,平静、专注、全力以赴,未曾对任何人提及,包括霍家。 现在,这封带着联合国徽标的邮件,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她快速浏览正文。措辞严谨官方,确认她已被正式提名并获准借调至联合国秘书处和平行动部,担任中东某和平进程谈判协调小组的高级协调员(语言与政治事务),借调期初步定为两年,可视情况延长。附件里是任命函、待遇明细、报到指南,以及一长串需要原单位及个人完成的清单,反馈期限一个月。 两年。中东。和平进程谈判协调。 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的,指向她职业理想的核心地带,也隐约呼应着血脉里那份沉重的传承。胸腔里涌动着一种熟悉的、沉静而灼热的激荡。那并非狂喜,而是使命叩门的庄严回响。 她轻轻抿了口早已凉掉的茶水,平复心绪,然后逐字逐句将邮件和附件审阅完毕。确认无误后,她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司里人事处的短号。 “李处,我是翻译司宋知意。我刚刚收到联合国那边的正式借调函了……对,邮件我这就转给您。相关手续清单我看了,需要司里和部里出具的支持文件,我会尽快准备好材料提交……好的,明白,谢谢李处。” 挂断电话,她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下午三点十分。 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情绪里。她立刻开始梳理手头的工作,在文档中列出清晰的项目交接清单,同时脑中同步规划未来一个月密集的待办事项:完成当前所有紧急任务、准备详尽的交接文档、跑完部内各项审批流程、处理个人证照事宜、并对目标区域的最新动态进行一次系统性的强化研究…… 思路清晰,步骤明确,如同她面对任何一项重大任务时的习惯。 至于霍家,至于霍砚礼……这个念头如同窗外掠过的一片云影,在她脑海中短暂停留。她知道需要告知,毕竟涉及长达两年的海外派驻,且时间点微妙地靠近那个“五年之约”的自然终点。但这不是需要商量或争取同意的事情,这是她职业生涯的关键一步,是早已锚定的方向。她只需要选择一个恰当的时机,以一种正式而平和的方式,让他们知晓这个既成事实。 她打算等部里的初步手续有了明确进展,借调事宜基本落定后再谈。这样更稳妥,也避免不必要的提前波动或……无谓的牵扯。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暖洋洋地包裹着她的手臂。她抬起手,看着光线在皮肤上跳跃,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对她而言,这不是转折,而是顺理成章的下一站。 她的战场,从来不在四平八稳的会议室,而在风暴眼的边缘,在语言与立场激烈碰撞的最前沿。 第104章 她就这样决定了? 下午四点左右,国家安全部门某间陈设简朴的会议室里,一场跨部门的情报与形势研判例会刚刚结束。与会人员陆续收拾材料离开,只有霍峥还坐在原位,快速翻阅着面前一份非公开的《国际组织关键岗位人事动态摘要》。 这类内部参考信息,有助于把握国际棋局上一些微妙的力量变化。他的目光在列表中快速移动,忽然,一个熟悉的中文名字拼音,夹杂在一串外文姓名中,抓住了他的视线。 Song Zhiyi. 职位:高级协调员(语言与政治事务)。借调来源:中国外交部。派驻部门:和平行动部。备注:涉及中东XX和平进程。 霍峥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数秒。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叹息无声滑过。他早知道,以她的资质和心性,绝不会满足于翻译司相对程式化的工作,更不会长久困于霍家那份协议婚姻所带来的、看似安稳实则局促的生活。只是这一步,迈得比他预想的更为果决、也更为遥远。直接切入联合国最核心、也最棘手的和平进程一线,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专业自信。 这很符合他对宋知意的认知——静水流深,但水流的方向从未改变,一旦时机成熟,便奔涌向前,势不可挡。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侄子身上那些越来越无法掩饰的焦灼和试图靠近的努力。这封借调函,对正在努力消化过往、试图重新定义关系的砚礼而言,无异于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 于公,这是正常的人事变动,值得关注。于私……霍峥微微蹙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 电话拨给霍砚礼,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空旷的回响,像是在某个大型场馆。 “小叔?”霍砚礼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意外。霍峥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因私事找他。 “在外面?”霍峥问。 “在城东新区看一个预备立项的科技文化综合体地块,刚看完。有事?”霍砚礼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稳。 “嗯,有件事跟你通个气。”霍峥组织着语言,尽量让消息听起来不那么突兀,“我刚看到一份工作简报,知意那边……有新的职业调动。她被借调到联合国了,和平行动部,负责中东某个和平进程的谈判协调事务,借调期是两年。正式的任命函,应该已经发到外交部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过了好一会儿,霍砚礼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干涩,紧绷:“联合国……中东?两年?” “对。”霍峥能想象电话那头侄子的脸色,“应该是她自己很早就申请并推动的,流程走了很长时间。部里推荐,联合国那边也通过了所有审核。从职业发展角度看,是难得的机会,也是重大的挑战。” 他试图把这件事描述为一件纯粹的、积极的职业晋升,但他清楚,对此刻的霍砚礼而言,重点绝不在此。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霍砚礼似乎走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背景里最后一点杂音也消失了。 “她……”霍砚礼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霍峥从未听过的、近乎虚脱的沙哑,“已经定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借调函刚到,部里的最终放行手续可能还在走,但联合国那边已经正式提名,这意味着双方高层都已认可。除非出现极其特殊的情况,否则不会改变。”霍峥陈述事实,没有委婉,“以她的性格,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必然是考虑周全,势在必行。”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了颤抖的呼吸声。然后,霍砚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寻求一个不存在的答案,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无力感: “她就这样……自己决定了?” 没有透露一丝风声,没有征求任何意见,甚至没有给他一点点心理准备的时间。在他还在笨拙地学习如何与她相处,还在计算着协议剩余的天数,还在忐忑地思考未来可能时,她已经手持通行证,即将踏上他完全无法企及的征程。 霍峥望着窗外灿烂的樱花,心中叹息更重。他能完全理解宋知意的做法。在她的价值序列里,个人理想与职业使命永远居于前列。尤其是在一段始于协议、情感尚未明晰的关系里,她更没有必要将自己的重大人生抉择提前报备。她有她的轨道和节奏。 但他也无法忽视侄子声音里那份清晰的刺痛和茫然。那是一种用尽全力起跑,却发现目标早已在另一个维度完成准备的巨大失落。 “砚礼,”霍峥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慰,“这是她的工作,是她一直以来的方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清楚。”霍砚礼的回答快而僵硬,像在背诵某个残酷的定理,“我当然清楚。” 可清楚事实,与接受事实带来的情感冲击,是两回事。那种理智上的“清楚”,反而让心头那份无处着力的空洞和冰凉,更加锐利难当。 “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她好好谈谈吧。”霍峥建议道,“不是去质疑或阻拦,那没有意义,也不尊重她。而是……至少了解她具体的安排,看看家里,或者你,能为她做些什么。以她的性子,就算有需要,恐怕也不会主动开口。” “……嗯。”霍砚礼应了一声,短促而沉闷,“知道了。谢谢小叔。” 挂断电话,霍峥将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春风吹落几片樱花花瓣,悠悠飘坠。 有些人的生命轨迹,生来就指向更辽阔的天空。能在地面交汇一段时光,已是命运的某种馈赠。 ··· 城市另一端的开发区,空旷的待建地块边缘。 霍砚礼握着手机,站在初春略带料峭的风里,久久没有动作。远处工地的轰鸣声、近处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都变得模糊不清,耳边反复回响的只有那几个词: 联合国。中东。两年。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坚冰,投入他刚刚因春日而稍有回暖的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波澜。 她就这样决定了。 不是商量,不是告知,是冷静、独立、早已完成全部准备的“决定”。 在她的人生版图上,他的存在,他们之间那份脆弱的协议,甚至他这段时间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改变,或许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旁注,轻飘飘的,随时可以被翻页。 他想起她曾说“没区别”,想起她规划“五年之后我要走的路”时眼中的澄澈与坚定,想起她永远温和有礼、却始终保持着不可逾越距离的姿态。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切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从脚底漫涌上来,逐渐淹没了他。无论他如何奔跑,如何拓展自己的边界,似乎永远也赶不上她思考和前进的速度。 她像一艘注定远航的舰船,灯塔照亮的是浩瀚海洋。而他,或许只是港湾里一座逐渐被她甩在身后的岸标。 倒计时还在冷漠地跳动。 四个月零……多少天?他已经有些算不清了。 而现在,他甚至失去了开口问一句“能不能不去”或者“能不能晚点去”的立场和勇气。因为答案,他早已心知肚明,那答案就写在她每一次望向远方的眼神里。 第105章 五年倒计时 北京的暮春,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躁动又温柔的暖意。 霍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井然有序,唯有那本厚重的日历,被翻开到某一页,上面用极细的黑色墨水笔,在某个日期旁标注了一个小小的星号,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注解。 霍砚礼刚结束一个关于东非项目后续方案的视频会议。得益于宋知意牵线获得的关键信息,霍氏团队调整了策略,转向更务实的高层沟通与在地利益协调,僵局正在缓缓打开。 然而,当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重归寂静,霍砚礼心头的重量却没有减轻分毫。他松开领口最上面的纽扣,向后靠进椅背,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那本日历上。 那个带着星号的日期,像一枚埋在时间流沙下的倒计时器,无声,却不容忽视。 距离那天,还有四个月零七天。 精确,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性。 胃部传来隐约的抽痛,最近压力大时总是这样。他想起前阵子她托人带来的那罐枇杷膏,说是春季润燥。清甜微苦的滋味仿佛还留在记忆里,但带来这份关切的人……似乎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出现在他的生活半径之内了。 他了解她的作风。问题解决,边界自动复位,绝不拖泥带水。 他也隐约感知到,在她那个他始终难以完全进入的世界里,某些更重大的齿轮正在转动。小叔告知的消息仍像一根冰刺,扎在心口未拔:“联合国……中东……两年……”每个词都带着重量和距离。她未曾言说,他也未敢追问。一种近乎怯懦的默契,维持着表面那层薄冰般的平静。 办公室的门被象征性敲了两下,随即推开。季昀随手将车钥匙抛在桌子上,松了松衬衫领口。 “还没走?”季昀走到会客区,将自己扔进沙发,舒服地喟叹一声,“外面这天气,白天热,晚上倒舒服。就是杨絮有点烦人。” 霍砚礼抬了抬眼:“找我有事?” “没事不能来?”季昀挑眉,随即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两张精致的请柬,放到茶几上,“喏,正事。我家老爷子九十大寿,下周,老地方。务必,携、眷、出、席。”他刻意拖长了最后四个字,眼神意有所指地飘向霍砚礼。 霍砚礼走过去拿起请柬。烫金字体,措辞周全。季老爷子的寿宴,是圈内避不开的场合。 “知道了。”他将请柬搁在桌边。 季昀打量着他的神色,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稍稍坐正:“非洲那边,算是稳了?” “嗯,基本明朗了。多亏……”霍砚礼顿了顿,“找到了对的人,沟通顺畅很多。” “那就好。”季昀点点头,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无意识地敲了敲,似乎在组织语言。沉默了几秒,他忽然问了个看似突兀的问题:“砚礼,咱俩认识……有二十年了吧?” 霍砚礼看向他:“怎么忽然问这个?” “二十年,我看着你从愣头青变成现在这模样。”季昀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也看着你经历不少事,”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难得的认真,“有些话,可能越界,但作为兄弟,我憋着难受。” 霍砚礼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下文。 季昀吸了口气,目光直直看向霍砚礼:“你跟宋知意……那个五年之约,是不是快到了?” 尽管早有准备,但当这句话被好友如此直白地撕开,霍砚礼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痛感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还有四个多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之下是强压的暗流。 “四个多月,弹指一挥间。”季昀的语气是少见的郑重,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砚礼,我不是来打探隐私,也不是来给你出主意。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该好好想想了。想想这五年,想想这个人,想想……五年之后,你想要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身体前倾,目光锐利:“是,当初这婚结得谁都憋屈,你觉得是老爷子强按头,我们都觉得荒谬。但这五年,大家有目共睹。宋知意是什么样的人,她现在在你心里占着什么位置,你比谁都清楚。别说你了,我妈,周慕白他爸,沈聿家老爷子,提起她哪个不是真心夸赞?她带来的变化,你心知肚明。” 季昀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划开了霍砚礼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所以,砚礼,”季昀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别再端着了,也别再自己骗自己。时间不等人。你该想想,怎么才能留住人了。” “留住人?” 霍砚礼低声重复,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浓重的自嘲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抬眼看向季昀,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那是挣扎后的清醒,认清现实的无力,以及一种近乎悲哀的坦诚。 “季昀,”霍砚礼的声音很轻,却像重石投入死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激起沉重的回响,“你觉得,她宋知意,是我能留住的人吗?” 季昀一时语塞。 “她的征途是山河无恙,人间皆安。这是她亲口说过的话。”霍砚礼的目光转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声音飘忽,“联合国、战地、谈判席、那些需要她的地方……这些才是她的方向。而我,霍砚礼,我的世界是什么?是这栋大楼里永无止境的财报会议,是应酬场上的推杯换盏,是你们嘴里所谓的‘京圈太子爷’的光环。”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季昀心头一紧。 “我这几个月,是做了些不一样的事,搞基金会,关注公益,试图去理解她关心的那些世界。可这就像什么呢?”他摇摇头,“就像一个刚学会认字的孩子,突然想去读懂博士的论文。差距太大了。我做的这些,在她眼里,或许只是……一个幸运的商人,在拥有了足够多的财富之后,一点迟来的、微不足道的补偿,甚至可能只是另一种更精致的利益计算。” “她不需要被谁‘留住’。”霍砚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清晰,“她的人生有既定的轨道,有必须奔赴的远方。婚姻,或者说和我之间的这段关系,很可能只是她漫长旅程中,一段意外的、短暂的停靠。时间到了,站台广播响起,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登上下一班列车,继续她的旅程。而我……”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季昀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然后,他听到霍砚礼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了后半句,像一片羽毛,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我可能连站台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轨道旁边,一棵偶然被她列车窗外的目光,掠过一下的树。风来了,她走了,树还在原地,仅此而已。”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季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来鼓励,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清醒到残酷的认知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原来,霍砚礼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明白得让他这个旁观者,都感到一阵心头发酸。 最终,季昀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走到霍砚礼身边,用力地按了按他的肩膀。触手之处,肌肉紧绷得像石头。 “树也好,站台也罢,”季昀低声说,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至少,别让自己成为碍着她看风景的那堵墙。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外套和车钥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霍砚礼独自坐在完全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窗外,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如同一片倒悬的星河,璀璨,却遥远。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办公桌上那本日历。 四个月零七天。 倒计时在无声地流淌。 而他,还在学习如何成为一棵,不至于被她前进时带起的凛冽风雪,轻易折断的树。 或许,这就是他所能做的全部。 第106章 霍母的转变 北京的五月,春夏之交,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温润而蓬勃的气息。阳光已经有些热烈,透过外交部宿舍楼旁那几株老槐树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楼体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灰白的墙皮有些斑驳,但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显得生机勃勃。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楼前不远处的树荫下。司机下车,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 霍母走下车,手里提着一个素雅精致的藤编提篮。她站在车边,抬眼看了看眼前这栋充满生活气息却明显简朴的宿舍楼,目光在那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和开着花的槐树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嫌恶,而是一种混合着惊讶、不解和一丝隐约惭愧的复杂情绪。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槐花的甜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缓。她对司机低声说了句“等我一下”,便独自走向宿舍楼门洞。 楼道里光线尚可,午后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停下。抬起手,迟疑了一瞬,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里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 宋知意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一支红笔,似乎正在批注什么。看到门外的霍母,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伯母?”她侧身让开,“您怎么来了?请进。” 霍母点点头,走了进去。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但房间里窗明几净,一尘不染,每样东西都归置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严谨有序的气息。 霍母的目光快速掠过这一切,最终落在书桌上那堆明显是外文的文件、摊开的笔记本电脑,以及旁边那本厚重的阿拉伯语词典上。她的心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微酸。 这就是霍家名义上的“少奶奶”,几年来一直居住的地方。而她,作为婆婆,不仅从未踏足关心,甚至曾暗自鄙夷过这份“清寒”。 “您请坐。”宋知意拉过书桌旁那把看起来稍舒适些的椅子,自己则坐到了床沿。 霍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将手中那个藤编提篮轻轻放在了书桌一角。 “知意,”霍母开口,声音比往常柔软许多,甚至带着一丝不太习惯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听砚礼……还有老爷子提了几句,说你工作上有重要的调动?要去联合国?是去……中东那边?” 消息终究是传开了。宋知意并不意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是的,伯母。借调手续已经基本办妥,预计下半年出发,为期两年。” 两年。中东。霍母的心微微下沉。即便不了解具体事务,她也知道那不是个太平地方。 “这个篮子……”霍母指了指桌上的藤篮,“里面是一些……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有几盒品质还不错的西洋参片,夏天泡水喝能生津益气;一点新下来的百合和莲子,最是清心润肺;还有两小罐枇杷蜜,知道你自己会调理,但这个口感挺好……”她语速有些快,像是怕被打断,又像是在掩饰某种不自在,“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一点心意。那边……条件肯定不一样,你带着,总归方便些。” 她说得并不流畅,这份关心显得生疏而笨拙,与她平日里游刃有余的贵妇姿态相去甚远。但那份努力想要表达、却又不知如何恰当表达的心意,却是真实的。 宋知意看着那个与她简朴书桌意外和谐的藤篮,又看向霍母眼中那抹真诚的担忧和隐隐的局促。她没有推辞,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小桌旁。那里放着电热水壶和几个干净的玻璃罐,里面装着不同的茶叶。她烧上水,取出两个白瓷杯,从一个罐子里夹出些茶叶。 “伯母,您喝点茶。”她把泡好的茶端到霍母面前,茶汤清亮,是清香的茉莉花茶,,“谢谢您。东西我收下,让您费心了。” 她的态度依旧礼貌周到,但那份礼貌里,似乎少了一层以往那种泾渭分明的距离感,多了一份对长辈心意的坦然接纳和尊重。 霍母接过温热的茶杯,瓷壁传来的暖意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她捧着杯子,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宋知意沉静的面容上。这个女孩,从最初嫁入霍家时那份让她觉得过于朴素乃至“不上台面”的安静,到后来一次次让她刮目相看——在复杂家宴上的从容应对,对老爷子无微不至的照料,在专业领域展现出的才华与魄力,乃至她那份始终如一的、不卑不亢的定力……一幕幕在霍母脑海中闪过。 她忽然惊觉,自己过去几年,一直戴着怎样一副狭隘势利的眼镜在审视这个女孩。而她所轻视甚至挑剔的,恰恰是这个女孩身上最宝贵、也最让她霍家显得“俗气”的品质。 一阵酸涩直冲鼻腔,霍母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急忙低下头,借喝茶的动作掩饰,茉莉花茶的清香在口中弥漫,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知意……”她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微的沙哑,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宋知意,“以前……是伯母不对。” 这句话说出来,似乎耗去了她不少气力。骄傲如她,向一个小辈低头认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 “我心眼小,眼界也窄,满脑子只有门当户对、面子排场那些虚浮的东西。总觉得你……和我们家不匹配,委屈了砚礼。”霍母的声音很低,带着清晰的悔意,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但这几年,我看着你,看着你怎么待人接物,怎么处理事情……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女人,原来可以活得这么……这么有力量,有光芒。不是为了依附谁,而是凭自己,就能站得很直,走得很远。” 她顿了顿,眼角终究还是湿润了,她侧头,用手指极快、极轻地拭了一下。 “砚礼那孩子……”霍母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母亲对儿子复杂的情感,“我以前总觉得他千好万好,谁都配不上。可现在……我有时候觉得,他其实配不上你。” 这话说得极其坦诚,也极其沉重。是一个母亲在抛开所有外在条件后,对儿子、对这段关系最清醒、也最无奈的评价。 宋知意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动容,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水般的平静和理解。她确实没想到,霍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霍母看着她清澈平和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清澈的坦然。这让她心里的愧疚更甚,也让她鼓起勇气,说出了今天来的最主要的目的。 “知意,”霍母放下茶杯,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指节微微用力,“砚礼他……他最近真的变了很多。我是他母亲,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了。可能他以前糊涂,方法也不对,伤了你的心。但现在……他是认真的,在改,在学。”她殷切地看向宋知意,眼中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期盼,“如果你心里……如果你心里还能有一点点的位置,能不能……别急着走?或者,就算一定要去追求你的事业,也……也给他一个机会,等等他?那孩子他……他是真的……” “伯母。” 宋知意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了霍母的话。她脸上浮现一个很浅、却很真诚的微笑,那笑容里有理解,有感谢,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动摇的清醒和坚定。 “谢谢您今天来,也谢谢您跟我说这些心里话。”她的声音清晰而平和,“但是,去联合国工作,是我职业规划中很重要的一步,也是我一直努力的方向。”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回视霍母,没有躲闪。 “至于其他的,”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明确的疏离和界限感,“伯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五年之约,也快到了。这样……对大家都好,也最是清楚。” 她没有直接回应关于霍砚礼的任何话语,没有评价他的“改变”或“心意”,只是平静地重申了自己的选择和道路。将个人情感与人生方向,冷静而清晰地分隔开来。 霍母望着她,最后一丝期盼的光芒,在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中,渐渐熄灭了。她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女孩,她的心志是何等辽阔坚定。霍家的高门,砚礼的心意,或许从来就不是她航程中需要考虑的停泊点。 她生来就是要奔赴更广阔海域的。 沉默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只有窗外的槐花香,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霍母缓缓站起身,拿起自己的手包。脸上的神情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发自内心的尊重。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简朴却充满力量感的房间,和房间里那个沉静如水的女孩,“知意,不管你去哪里,做什么……一定要平平安安的。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伯母,您也多保重。”宋知意送她到门口。 霍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终是转身,一步步走下光线明灭的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知意关上门,回到书桌前。目光在那只素雅的藤编提篮上停留片刻,然后平静地移开,重新落在了摊开的文件、闪烁的电脑屏幕,以及那份印着联合国徽标的借调函上。 她的路,在前方。 第107章 爷爷的担忧 春末夏初的午后,阳光已有了几分炽热的力道,透过霍家老宅书房那扇宽大的雕花木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 霍老爷子坐在他钟爱的那张紫檀木摇椅里,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素色棉麻盖毯。 宋知意坐在他对面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她是应老爷子的邀约过来的。 “知意啊,”老爷子声音苍老却平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你伯母前几天……是不是去找过你了?” 宋知意微微颔首:“是的,爷爷。伯母来我宿舍坐了坐,带了些东西,也聊了一会儿。” 老爷子轻轻“嗯”了一声,摇椅随着他身体细微的动作发出舒缓的吱呀声。“她回来,跟我念叨了不少。说你啊,心里装着大事,志向高远,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让人心疼。” 宋知意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没有说话。 “联合国那边的事……都定下来了?”老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有隐隐的不舍,也有一丝复杂的、属于长辈的忧虑,“听说是要去中东?那个地方……这些年就没真正太平过。” 他用词克制,但那份对远方危险的担忧,在平缓的语调下依然清晰可辨。 宋知意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上老爷子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闪躲,只有一种沉静的坚定。 “爷爷,”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这个机会确实非常难得,对我个人职业发展来说是关键的一步。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中东的和平进程,是我父母生前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地方。”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渗入了一丝极淡、却无比沉重的怀念与使命感:“那里有他们走过的路,未竟的理想,牵挂过的人。我去那里,不仅仅是一份工作,也是……一种责任和延续。”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和摇椅规律的轻响。 老爷子长久地注视着她。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从几年前初见她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坚韧,到如今眼神明亮、目标笃定的成熟模样。她的羽翼早已丰满,心志也锤炼得更加坚定,如今终于要振翅飞向她注定要去的、那片广阔却必然伴随着风浪的天空。 骄傲,欣慰,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种种情绪在老人心头交织。 “可是知意,”老爷子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老人对世事变迁的感喟和对晚辈的深切牵挂,“你和砚礼之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明白。五年之约行将届满,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似乎依旧隔着一层难以穿透的薄雾。如今她又要远赴重洋,一去至少两年,时间与空间的距离,会带来太多不可知的变化。 宋知意的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淡然平和,看不出太多情绪。 “爷爷,”她轻声开口,语气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冷静与清醒,“五年之约,确实快要到了。这样……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好事?”老爷子重复了一遍,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嗯。”宋知意点点头,目光坦诚,“我和砚礼的开始,源于长辈们的约定和心愿。这五年,我完成了对外公、对您的承诺,霍家也给了我一个名义上的安身之所,让我能够心无旁骛地学习和工作。现在约定将满,我有了新的、更需要全神贯注的工作使命,这或许正是一个……让一切回归原本轨道的自然契机。对彼此而言,都少些不必要的牵扯和负担。” 她说得如此理性,如此平静,仿佛在分析一项工作的交接流程,而非一段即将走到形式终点的婚姻。 霍老爷子看着她波澜不惊的眼眸,心里那点最后的希冀,也如同阳光下渐渐消散的水汽,缓缓沉落。他明白,这孩子并非故作坚强,也非心怀怨怼。她是真的这么认为。她的心,大部分给了家国理想与专业使命,剩余的部分,或许从未为风花雪月的儿女情长预留过足够的位置。 “你……就一点都没想过,砚礼那孩子现在的心思吗?”老爷子还是忍不住,问出了这句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话。 宋知意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许,光影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分割出明暗,让她的神情看起来更加深邃。 “爷爷,”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思考过后的清晰,“砚礼他……非常优秀。他聪明果决,有领导力,也有社会责任感。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到他在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在尝试改变和拓展。”她客观地评价着,语气如同评价一位出色的同事或伙伴,“但是,感情和婚姻,与个人的优秀与否,是两件不同的事。我选择的路,注定充满变数,难以安定。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顾虑或拖累,也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而偏离他们原本规划好的人生轨迹。”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老爷子:“五年之约到期,我们各自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上,或许是对彼此最负责任的选择。他值得拥有更稳定、更符合他自身阶层和期待的伴侣与生活。而我,也有我必须独自去面对和完成的使命。”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冷静得近乎透彻。她考虑了所有人的处境和“应得”的生活,唯独没有将“可能性”留给她和霍砚礼之间。 霍老爷子靠在摇椅里,缓缓闭上了眼睛。许久,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想起老友临终前的托付,想起自己当初在墓园见到她时下的决心。他本想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港湾,却未曾料到,她本身就是一艘注定要远航的舰船。港湾留不住她,只能目送她启程,将牵挂与祝福寄托于海风。 “罢了,罢了。”老爷子睁开眼,目光慈和地落在她身上,那是一种超越了家族联姻考量的、纯粹的长辈对杰出晚辈的疼爱与成全,“既然是你自己选定的路,那就放心大胆地去吧。爷爷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实际的忙了。只能啰嗦一句:无论走到世界哪个角落,做什么事情,一定要把平安放在第一位。霍家……永远是你的家,是你的后盾。有需要就找爷爷,知道吗?” 宋知意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爷爷。谢谢您。” 窗外的阳光愈发西斜,光线变得金黄而柔和,将书房映照得温暖宁静。 一老一少,在这弥漫着茶香与书卷气的空间里,完成了一场关于离别、理想、责任与成全的对话。 有些道路,注定需要独自跋涉。有些选择,必然会伴随着舍弃与遗憾。 但这或许就是成长与担当的代价——清醒地抉择,坚定地奔赴,然后,坦然承受所有随之而来的结果,无论是得到,还是失去。 第108章 缺席的践行宴 七月的北京,夜晚的风稍稍吹散了白天的暑气。后海边上,一家没挂牌子的私房菜馆藏在胡同深处。 季昀、周慕白和沈聿早早到了,坐在窗边喝茶。话题绕来绕去,总离不开今晚这顿饭的主角,以及那个还没到场的人。 “砚礼真不来?”沈聿看了眼手表。 季昀放下茶杯:“说是有跨国视频会,晚点看情况。”他没说下午打电话时,霍砚礼语气里那股子沉闷和逃避,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 周慕白没说话,默默添茶。 这时门开了,服务生领着宋知意进来。 “抱歉,路上堵车。”她点头打招呼,声音平和。 “我们也刚到,”季昀起身笑道,“菜刚上齐,快坐。” 周慕白和沈聿也站起来。气氛有些微妙,不像平日兄弟几个那么随意,面对宋知意,他们总不由自主地多了分郑重。 落座后,季昀张罗着夹菜倒酒。给宋知意倒的是鲜榨杨梅汁,“知道你工作有纪律,咱们以果汁代酒。”他笑着说,想让气氛轻松点。 几口菜下肚,花雕的醇香淡淡飘着,气氛松了些。季昀讲着圈子里的趣事,周慕白偶尔冷静吐槽一句,沈聿嘴角带笑听着。宋知意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听到有趣处也会微微弯起唇角。 酒过三巡,季昀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他放下筷子,看向宋知意,难得露出褪去浮夸的认真。 “知意,”他开口,声音沉静了许多,“借着今天这顿饭,有些话我们琢磨挺久,觉得还是得当面说说。” 宋知意放下杨梅汁,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季昀看了看周慕白和沈聿,两人都点了点头。他吸了口气,直视宋知意: “说实在的,最开始那会儿,我们包括砚礼身边好些人,心里都觉得是砚礼‘低就’了。” 这话直接,甚至有点刺耳。包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季昀没移开目光:“觉得你太闷,太素…家世背景也跟我们不是一路。觉得这婚事是老爷子强压的,砚礼委屈,你无非是攀了高枝。那时候,我们看你的眼光带了偏见,甚至……等着看笑话。” 他的声音更郑重了:“但这几年,我们是眼睁睁看着的。看着你一点点,用你自己都未必在意的方式,改变了霍家,改变了我们这群人里的一些风气,甚至……改变了砚礼。” 他靠回椅背,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有敬佩,有感慨,也有一丝坦然: “所以现在我们都明白了。”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是他霍砚礼,走运能遇见你。” 周慕白和沈聿沉默着,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认同,目光沉静地落在宋知意身上。 宋知意安静听着,脸上没有激动,也没有介怀。她目光清澈地看过三人,声音平和: “季昀,言重了。人生际遇不同,追求各异罢了。砚礼有他的能力和担当,你们也是。这几年,能认识各位,是我的荣幸。” 她将一切归结于“不同”,这份通透让季昀他们心里最后那点局促彻底消散。 这时,周慕白端起茶杯,镜片后的目光理性专注:“宋小姐,季昀说了心里话,我也有一句。” 他的目光深远:“我敬佩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帮了我。而是因为你的格局。我们这些人,从小被教育要成功,要掌控资源。我们说‘社会责任’,很多时候也带着计算。但你不一样,你的眼里看到的是世界,是不同文化背景下具体的人的处境。” 他再次举杯:“这杯茶,我敬你。敬你的格局和视野。也敬我们这群人……或许因为认识了你,终于开始笨拙地尝试看到,这世上除了赚钱和所谓的‘成功’,原来还有那么多更值得投入的东西。” 季昀用力点头,沈聿也缓缓举起了茶杯。 宋知意举杯与三人相碰:“也谢谢你们。让我看到,商业的力量也可以用在更有温度的地方。” 杯盏轻响,气氛深沉温暖。 一直话不多的沈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推到宋知意面前。 “宋小姐,”他的声音不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宋知意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打印整齐的表格。她快速浏览,眼神变得专注。表格分门别类,清晰地列着: 医疗资源:中东及北非主要城市和冲突区域周边的医院、诊所、无国界医生组织联络点,甚至几位战伤外科医生的直接联系方式。 安保与后勤支持:几家信誉良好的国际安保公司在当地的分支负责人,可靠的本地物流公司,以及两个紧急情况下可提供临时庇护的安全屋地址。 信息与通讯:用于高风险地区安全通讯的非公开频道代码,两位资深战地记者的联系方式,一位地区研究专家的直线。 每条信息后面都有简短的备注,说明获取渠道、可靠程度及注意事项。条理清晰,实用至极。显然是花了大量心思和人脉整理出来的。 宋知意抬起头,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沈先生,这……太周到了。谢谢。” 这份礼物,远比任何贵重物品都来得实在珍贵。 沈聿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丝复杂的东西闪过。 “不用谢。”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聚焦在宋知意脸上,有种近乎托付的郑重:“宋知意,我整理这些东西,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你要去的地方不简单,这些可能用得着。”他将文件夹又往前推了推,“你好好收着。然后……” 他看着宋知意清澈坚定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真诚: “好好做你想做的事。也……平平安安的。”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片刻。 季昀咧嘴笑了笑,眼眶有点发热。周慕白微微颔首。 宋知意握着那个分量不轻的文件夹,点了点头,声音清晰坚定:“我会的。沈先生,谢谢。” 沈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真正轻松的笑容。 这顿饭吃到最后,气氛已经完全不同。那些心意,都以各自的方式交付到了宋知意手中。 时间悄然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滑向晚上十点。 霍砚礼始终没有出现。 期间,季昀的手机亮了几次。他出去接了电话回来,脸上飞扬的神色收敛了许多,眉宇间拧着一丝无奈。他低声对周慕白和沈聿说:“还在公司,说会议没结束。” 周慕白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说话,只是把凉透的茶缓缓倒掉。沈聿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再提。 宋知意的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发件人:霍砚礼。 内容很简单:「抱歉,临时有会。」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在手机边缘停留片刻。 回复得同样简练:「好,注意休息。」 发送。 然后屏幕暗下去,再无其他。 没有解释,没有追问,也没有约定“下次”。彼此都清楚,这个“下次”,不知会是何时。 季昀他们似乎也看到了她看手机的动作,但都很默契地没提霍砚礼。只是张罗着上了水果甜品,把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方向。 十点半,这场持续近三个小时的践行宴到了尾声。 一行人走出胡同。季昀他们坚持要送宋知意回外交部宿舍,被她温和而坚定地婉拒了。“真的不用,我叫车很方便。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三个男人站在车边看着她。路灯勾勒出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 一辆白色网约车滑到胡同口,打着双闪。 “知意,”季昀最后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一路平安。到了那边……万事小心,常联系。” “一定。”她的声音清晰平稳,“你们也是,多保重。” 她不再多言,坐进车内关上门。车窗升起,隔绝了内外。车子平稳起步。 季昀、周慕白、沈聿依然站在原地。胡同里只有风声、树叶声,和远处城市的低语。 “他妈的……”季昀低低骂了半句,烦躁地抓抓头发,“他到底在想什么?” 周慕白拍拍他的肩膀:“有些情绪,有些坎,别人替代不了,也催促不得。得给他自己时间和空间去消化。急不来。” 沈聿一直没说话,静静望着车子消失的巷口。夜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拉开车门,率先坐进驾驶座。 引擎低鸣打破沉寂。 季昀又叹了口气,和周慕白对视一眼,也各自上了车。 三辆车陆续启动,车灯刺破胡同的黑暗,朝不同方向驶去,融入京城浩瀚的夜。 夜色更深了。 有人即将远行,奔赴山海与未知,背影果决。 有人困守原地,陷入情感的迷宫,步履迟疑。 这场唯独缺少了男主角的践行宴,像一个小小的休止符,并非终结,却明确标记出了一段关系的停滞与转向。 第109章 出发前夜 外交部宿舍楼隐在昏暗的路灯光晕之外,轮廓模糊。大多数窗户都黑着,只有零星几扇还透出光亮,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已是晚上十点多。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宿舍楼对面的行道树下,熄了火。霍砚礼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他摇下车窗,目光直直地投向三楼那扇熟悉的窗户。 灯还亮着。 他知道她在。明天上午的航班,飞纽约,联合国总部报到。这一去,至少两年。而他们之间那份五年之约,距离到期,只剩下不到四十天。 这几个月,他像是活在一种悬浮的状态里。东非项目在她的帮助下顺利推进,他却感觉不到多少喜悦。季昀家的寿宴,他借口出差躲了过去。朋友们的践行宴,他最终也没能鼓起勇气出现。 他试图像以前一样,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用一场接一场的会议和谈判麻痹自己。可每当夜深人静,那种清晰的、近乎尖锐的失去感就会攫住他。日历上那个日期的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天都在逼近。 他有很多话想说,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她那份清晰的规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有很多事想做,却又不知从何做起,生怕唐突,生怕干扰,更怕得到那个早已预知的、平静的拒绝。 但明天,她就要走了。 有些话,再不说,或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有些面,再不见,或许就是经年。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紧迫感。霍砚礼盯着那扇亮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他终于拿起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得很快,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宋知意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一点轻微的疑惑。 霍砚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我。” “嗯。有事吗?” “我在你宿舍楼下。”他顿了一下,目光依旧锁着那扇窗,“能下来吗?有些话……想当面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能想象她可能正在书桌前,或者正在收拾行李,听到他的话后,略微怔忪的样子。 “好。”她的回答简洁,没有多余的询问,“等我一下。” “不急。” 电话挂断了。 霍砚礼推开车门,走到车外,靠在车门上。几分钟后,宿舍楼门洞里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宋知意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她走到他面前,在一步之遥处停下。 “这么晚过来,是爷爷有什么事吗?”她问,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关切。 霍砚礼摇摇头:“不是,爷爷很好。”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文件袋上,心头莫名一跳,“你……在收拾东西?” “嗯,最后检查一下,一些文件要带。”宋知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袋,很自然地拿在手中,没有多解释,“找我有事?” 霍砚礼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遍的话——关于抱歉,关于后悔,关于他这几个月笨拙的思考和改变,关于他不想就这样结束,此刻却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面对她如此平静的目光,所有汹涌的情绪似乎都失去了倾泻的勇气。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送你。” 宋知意轻轻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部里有统一安排的车送机。而且你明天上午不是有董事会?” 她连他的日程都记得。霍砚礼心里涩了一下。 “推掉没关系。”他说。 “真的不用。”宋知意的语气温和却坚定,“霍砚礼,不用这样。” 不用这样。不用刻意,不用弥补,不用做这些形式上的东西。她的话语里,藏着这层意思。她总是能轻易看穿他试图掩饰的慌乱和徒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近处不知疲倦的蝉鸣。 霍砚礼的目光再次落到她手中的文件袋上。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窜入脑海。在这样的时候,她手里拿着的……会不会是…… 宋知意似乎察觉到了他目光的停留,也感受到了这沉默的压力。她抬眼,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和眼底深处竭力隐藏的挣扎,微微抿了抿唇。 然后,她抬起手,将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了他面前。 “这个,”她的声音在夏夜闷热的空气里,清晰得有些突兀,“给你。” 第110章 离婚协议书 霍砚礼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递到他面前的牛皮纸文件袋上。袋子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但在昏暗的路灯下,却仿佛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气息。 他感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又迅速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表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烙铁。他抬眼看向宋知意,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犹豫、不舍,或者其他任何情绪。但没有。她的表情平静无波,眼神清澈坦然,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是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宋知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语气平稳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霍砚礼的手指收紧,纸袋边缘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垂下眼,动作有些僵硬地打开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了几张打印好的A4纸。 最上面一页,加粗的标题像淬了毒的针,猛地刺入他的眼帘—— 《离婚协议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基于双方五年婚约到期,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时间、地点、双方基本信息……条款清晰,格式规范。他的目光快速而混乱地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文。关于财产分割,只有简单的一句:“双方确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女方自愿放弃一切经济主张,不要求任何形式的补偿或赡养。” 干干净净。她什么都不要。就像她当初嫁进来时,除了那个“霍太太”的空名,也什么都没带走一样。 霍砚礼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纸张边缘被捏得皱起。他感到一阵眩晕,胃部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腥气。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宋知意,眼底瞬间布满了红血丝,声音嘶哑破碎: “我说过……我收回五年之约!”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最后一丝挣扎的嘶吼。 宋知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剧烈的震荡和痛苦,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割断了他最后一根试图抓住什么的稻草: “可我没有同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模糊的楼宇轮廓,又收回来,重新落在他脸上,眼神里有一种令人心碎的清醒和决绝: “霍砚礼,我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 五个字,判定了他们关系的最终结局。 她终于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不是赌气,不是埋怨,只是陈述一个她早已认定、并且用五年时间验证过的事实。 “你的世界在这里,”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在霍氏的大楼里,在京城的社交圈中,在你熟悉的商业规则和生活方式里。那里有你的责任,有你擅长和享受的博弈,也有……适合你的、安稳的人生。” 她看着他,眼神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温柔,但这温柔比任何冷漠都更伤人: “而我的路,在更远的地方。在谈判桌旁,在需要斡旋的冲突区,那条路不平坦,也不安定,甚至……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我不能,也不想,让任何人因为我而改变他们原本的轨迹,或者……因为我而承受不必要的担忧和等待。” 她往前微微迈了半步,距离他更近一些,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破碎的光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字字清晰入耳: “这五年,谢谢你的尊重,也谢谢霍家的包容。我完成了对外公、对爷爷的承诺,也度过了对我来说很有意义的阶段。现在,时间到了。我们各自回到原本的位置,对彼此都好。” 她指了指他手中那份已经被捏得不成样子的协议书:“签了吧。我什么都不要。手续……可以等我到了那边,通过使馆办理,或者委托律师。不会太麻烦你。” 她说得那样周全,那样理智,将一场婚姻的终结,安排得像一项普通工作的交接。 霍砚礼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改变,所有深夜里的辗转反侧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汹涌情感,在她这番清醒到极致的剖白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她不是不爱,她是……从未将爱情纳入她的人生方程式。她的心里装着山河天下,儿女情长于她,是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是到了时间就该修剪掉的负担。 而他,霍砚礼,曾经眼高于顶、视这桩婚姻为束缚的京圈太子爷,在终于看清自己的心、想要笨拙地靠近时,却绝望地发现,他所以为的“靠近”,于她而言,可能只是轨道旁无关紧要的风景。 甚至连风景都算不上。 “好……”良久,霍砚礼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嘶哑得可怕。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离婚协议书》,纸张在他指间簌簌发抖。 “好。”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终于接受了某种判决。他猛地转身,拉开车门,动作幅度大得几乎带倒自己。他坐进驾驶室,用力关上车门,将那份协议书胡乱扔在副驾驶座上。 发动机轰鸣响起,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迅速消失在夜色笼罩的街道尽头。 宋知意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那栋黑暗的宿舍楼。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 一切,似乎都该回到原点了。 第111章 机场送别 清晨,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人流如织。 霍家一行人出现在VIP通道入口附近,引起了些许不易察觉的侧目。 霍老爷子坚持要来,穿着熨帖的中山装,拄着拐杖,精神看起来不错,但眉宇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霍父霍母陪在左右,霍母今日打扮得格外庄重得体,眼神时不时飘向入口方向,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霍峥也来了,一身休闲西装,身姿挺拔,站在稍靠后的位置,面色平静。 最显眼的是霍思琪。小姑娘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明显哭过,此刻还强忍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包装精美的丝绒盒子,里面是她特意挑选的一支轻巧便携的钢笔和一小本皮质笔记本。 还有季昀、周慕白、沈聿。脸上少了平日的戏谑或疏离,多了几分郑重的送别之意。季昀甚至难得地穿了身正经西装,只是领带打得有点歪。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 不远处,几辆挂着外交部牌照的黑色轿车平稳驶来,停靠在指定区域。前车下来几位陪同的工作人员,后车门打开,宋知意走了下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外交部常见的藏蓝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盘成整齐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极淡的职业妆,神色从容平静,手里只拖着一个标准的登机箱和一个公文包。在她身后,另有工作人员帮忙办理托运行李。 看到她出现,霍思琪第一个忍不住,鼻头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几乎要冲过去,被霍母轻轻拉了一下。 宋知意和同行的同事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转身,朝着霍家众人所在的方向走来。 “爷爷,伯父,伯母,小叔。”她走到近前,依次礼貌地打招呼,声音清晰平稳,“思琪,季昀,周律师,沈先生。劳烦大家这么早过来。” “说什么劳烦,应该的。”霍老爷子看着她,目光复杂,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最朴素的叮嘱,“到了那边,一切小心。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我会的,爷爷放心。”宋知意微笑点头。 霍母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替她整理了一下其实本就非常平整的衣领,声音有些发哽:“知意……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太拼。” “谢谢伯母,我会注意。”宋知意温声道。 霍峥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亲人般的关切:“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谢谢小叔。” 季昀几个也围了上来。季昀把一个小巧的急救包塞进她手里:“最新款的,轻便,东西全。拿着,以防万一。”周慕白递上一个U盘:“一些国际法和当地民俗的参考资料,加密过的,路上可以看。”沈聿没再给东西,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宋知意一一接过,真诚道谢。 最后是霍思琪。小姑娘再也忍不住,扑上来一把抱住宋知意,眼泪哗啦啦地流,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大嫂……你一定要好好的……我、我会想你的……” 宋知意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柔和:“思琪,不哭了。你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要更坚强些。”她顿了顿,接过霍思琪手里的丝绒盒子,看了一眼,认真地说,“这份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这话让霍思琪的哭声小了些,她抽噎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宋知意:“大嫂,你要答应我,一定一定注意安全。” “我答应你。”宋知意笑着替她擦掉眼泪,“好了,再哭妆要花了。我们思琪可是又漂亮又能干的新时代女性。” 这一幕,让旁边几位长辈都红了眼眶。霍母别过脸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在整个过程里,霍砚礼一直站在人群的最后方,靠在离入口不远的一根立柱旁。他的目光始终锁在宋知意身上,看着她从容应对每一位送别者,看着她安抚哭泣的堂妹,看着她脸上那温和却疏离的笑意。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想上前,想像季昀他们一样说点什么,甚至想像思琪一样,能有一个拥抱。但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昨晚她递过离婚协议书时那平静的眼神和那句“我们不是一路人”,像一道冰冷的闸门,横亘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上前。丈夫?一个即将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人。朋友?似乎又不止。他怕自己的出现,反而会打扰这份她努力维持的体面告别。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属于她的、充满祝福与牵挂的送别仪式。心脏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抽痛,比胃痛更清晰,更无法忽视。 宋知意安抚好了霍思琪,又和长辈们最后说了几句话。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远处的霍砚礼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霍砚礼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背脊瞬间绷紧。 但宋知意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是一个极其礼貌、也极其平淡的致意。就像对待一个熟悉的、但关系普通的同事或朋友。 然后,她收回目光,对众人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进去了。大家请回吧,再次谢谢各位。” 她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霍砚礼。转身,和等候在一旁的同事汇合,朝着安检入口走去。藏蓝色的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 霍思琪又想哭,被霍母搂住了肩膀。 霍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季昀他们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神色各异。 霍砚礼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看着那抹藏蓝色彻底融入机场川流不息的人群中。 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不是出差几天,不是外派数月。是至少两年,是远赴重洋,是走向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充满挑战也充满风险的广阔天地。 而他,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能说出口。 第112章 撕毁的协议 夜幕降临,城市灯火璀璨。 霍砚礼没有回老宅,而是让司机把他送到了位于CBD顶层的那套公寓。 房间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霍砚礼扯开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他仰头灌下一大口,灼烈的液体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 他走到客厅中央,那里扔着他的公文包。他蹲下身,打开包,从里面掏出了那个昨晚被他揉皱、后来又被他小心展平、却依旧布满折痕的牛皮纸文件袋。 《离婚协议书》。 他将那几页纸抽出来,走到宽敞的客厅中央,就着昏黄的灯光,又一次,逐字逐句地看。 每一个条款,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在他的视网膜上,扎进他心里。 “双方确认,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 “女方自愿放弃一切经济主张……” “基于双方五年婚约到期,自愿解除婚姻关系……” 自愿?她或许是。但他从未自愿过。至少,在真正明白自己的心之后,从未自愿过。 可她的“自愿”如此坚定,如此清醒,不留任何余地。 “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昨晚的话语,又一次在耳边清晰响起,比机场的喧嚣更刺耳。 霍砚礼握着纸张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害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巨大的无力和不甘。 他看着纸上她已经签好名字的地方,想象着她提起笔,冷静地写下自己名字的样子。那画面让他心脏骤然紧缩,痛得他弯下了腰。 不。 不能这样。 他猛地直起身,眼神在昏暗中骤然变得锐利,像是终于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亮出了最后的獠牙。 他不再看那些条款,不再去想她的清醒和决绝。他双手捏住那叠纸,从中间,用力—— “嘶啦——” 清脆的纸张撕裂声,在寂静空旷的公寓里骤然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停。像是要将这几个月、乃至这五年所有的憋闷、挣扎、醒悟和此刻汹涌的不甘,全都发泄出来。他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撕扯着。纸张破裂的声音连续不断,在房间里回荡。 协议条款被撕碎,她签名的地方被撕碎,“离婚”那两个刺眼的字被撕碎……所有冰冷的规定,所有试图将他们关系彻底斩断的凭证,都在他手中变成了碎片。 他撕得很慢,又很用力,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决绝的仪式。直到最后,那几页纸彻底变成了一堆无法辨认的、凌乱的碎屑。 他松开手,碎纸片如同苍白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他脚边的光洁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那一地狼藉,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不再是之前的迷茫、痛苦或无力,而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冰冷的清明。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中显得突兀。 霍砚礼站在原地,喘息了片刻,才慢慢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季昀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立刻说话。 “喂?砚礼?”季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还在外面,“你……在哪儿呢?没事吧?” 霍砚礼的目光依旧落在地上那堆碎纸上,声音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有些低哑,却异常平静:“在家。没事。” “哦……那就好。”季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个……知意她,飞机应该已经抵达了。我看天气不错,航线应该顺利。” “嗯。”霍砚礼只回了一个音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季昀似乎叹了口气:“真就这么……让她走了?”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和惋惜,还有对好友的担忧。 霍砚礼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和璀璨却遥远的灯火。他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玻璃,看向了更远的、未知的彼方。 然后,他对着手机,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了,”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冷硬的弧度, “还会追回来。” 电话那头的季昀,显然愣住了,半晌没发出声音。 霍砚礼没再解释,也没等季昀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扔在旁边的沙发上,弯腰,从地上那一堆碎纸片中,捡起一片稍大的、依稀还能看到半个“议”字的碎片,在指尖捻了捻。 然后,他松开手,任由碎片飘落。 转身,走到落地窗前,面对着浩瀚的夜景,负手而立。 背影挺直,孤峭,却不再迷茫。 第113章 什么是“正常” 十一月初,瑞士,日内瓦。 一场关于人道主义救援通道的多边会谈在这里举行。宋知意作为联合国协调小组的成员之一,被派来参与会务和语言支持工作。会议间隙,她得到半天的宝贵空闲。 她刚走出会议室所在的走廊,准备回临时办公室处理文件,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堵在了走廊尽头。霍砚礼站在那里,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大衣肩头微湿,似乎是匆匆赶来。他眼底有红血丝,显然刚经历了长途飞行。 “宋知意。”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压抑许久的情绪,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五年之约作废。” 宋知意脚步一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她怀里抱着厚厚的会议资料,姿态挺拔。 “我要的是一辈子。”霍砚礼向前一步,目光灼热而坚定地锁住她,不再掩饰,也不再迂回。 宋知意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很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动容,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她没有直接回答他那句“一辈子”,而是清晰地说道: “霍先生,我的征途是山河无恙,人间皆安。”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他,投向走廊窗外日内瓦阴郁的天空,“你若跟不上,便让开。” 说完,她轻轻侧身,从他旁边走了过去,没有停留,没有回头。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平稳,渐行渐远。 霍砚礼僵在原地,那句“你若跟不上,便让开”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积蓄起的所有勇气和决心。他猛地转身,望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胸口堵得发疼,却连喊住她的力气都没有。 她走得那样干脆,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 下午,莱芒湖畔。 宋知意沿着湖畔慢慢走着,风衣下摆被秋风吹起。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消化上午那个插曲。她知道霍砚礼会来,但没料到是以那样直接而激烈的方式。 在湖边,她又看到了那个身影。 霍砚礼站在湖边,背对着她,看着湖面。深灰色的大衣让他显得挺拔却有些孤单。 宋知意停下脚步,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背影。 许久,霍砚礼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比上午平静了许多,但眼底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却更明显。他看着她,然后迈步朝她走来。 “看来不是巧合。”宋知意在他走到面前时,先开了口,语气平淡。 “不是。”霍砚礼承认得很干脆,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我在这里走了很久,想着你会不会来。……碰碰运气。” “现在碰上了,”宋知意看着他,“想说什么?” 霍砚礼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公文包上:“有时间吗?边走边说?或者,就站在这儿?” 两人并肩走向不远处的长椅。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午后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坐下后,沉默了片刻。远处孩子的笑声传来,更衬得此处的安静有些沉重。 “五年前,在民政局门口,”宋知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说,五年后离婚。” 霍砚礼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湖光山色映衬下,沉静得仿佛与这片古老湖泊融为一体。 “是。”他承认,声音低沉,“我那时候,幼稚,傲慢,心里装着不该装的人和事,把这婚姻看成枷锁。” “你反悔了。”宋知意陈述道。 “我反悔了。”霍砚礼毫不避讳,目光转向她,带着上午在走廊里未曾完全展露的、更深的痛楚与坚决,“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反悔了。明白得太晚,说得……在你看来,或许也只是纠缠。” 宋知意没有回应他后半句的自嘲,而是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里面是几页打印好的文件。 她将文件袋递向他。 霍砚礼的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离婚协议书》那几个字即便隔着塑料膜也清晰刺目。他的呼吸骤然一窒,脸色瞬间苍白。上午她让他“让开”,此刻她递上协议。她正在用最清晰的方式,划清界限。 他接过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没有打开,只是抬眼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在走廊里,我说要一辈子,不是一时冲动。你说你的征途是山河人间,我听见了,也听懂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宋知意,我没想过要你停下,或者改变你的方向。上午是我太急,方式不对。我想说的是——能不能让我试着跟上?哪怕慢一点,远一点。我不需要你为我停留,我只希望……在你奔赴山河的路上,能允许我在你身后,或者平行的地方,存在。像一个……补给站,或者只是另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宋知意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的这番话,比上午直白的宣告更具体,也更……沉重。他不再要求“一辈子”的承诺,而是请求一个“跟随”和“存在”的资格。 “霍砚礼,”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融化在湖风里,“跟上我的路,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那不是纽约、日内瓦这样的城市,是真正的冲突前线,是资源匮乏、通讯断绝、危险无处不在的地方。你的事业,你的圈子,你的‘正常生活’,都将被彻底打乱。你能忍受常年分离、音讯不通、甚至……可能等来坏消息的日子吗?” 她问得极其现实,也极其残酷。这是她一直以来的顾虑,也是她认为他们之间最根本的鸿沟。 宋知意清晰地说,“我的人生规划,未来十年甚至更久,重心都在工作上。我会去更危险动荡的地区,生活是移动的、不确定的、高风险的。” 她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我不想要一个名义上的婚姻束缚你。你应该有真正的生活,正常的家庭,安稳的陪伴,也许……还会有孩子。而这些,我宋知意,给不了你。现在给不了,可预见的未来也给不了。” 湖风吹过,卷起落叶。 霍砚礼攥着协议,许久,才声音沙哑地问:“宋知意,你觉得,什么是‘正常的生活’?” 宋知意愣了一下。 霍砚礼抬起头,目光直视她:“朝九晚五,结婚生子,周末郊游,儿孙绕膝?那或许是很多人定义的‘正常’,但不是我霍砚礼想要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敲在莱芒湖畔微冷的空气里: “对我来说,所谓的‘正常生活’,不是按部就班地重复大多数人的轨迹。而是在有限的生命里,找到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找到能让自己内心安宁的人。” “我的‘正常’,是可以看着你在你选择的领域里发光发热,为你的理想添砖加瓦;是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能用我的资源和能力,为你扫清一些障碍;是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在为了更美好的世界努力,并且,她好好地活着。”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却执着地锁住她: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有事业的方向,有内心的寄托,有……一个即使遥远却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值得奋斗的理由。这对我来说,就是最真实、最‘正常’的生活。至于孩子、稳定的家庭……那些或许重要,但并非不可或缺。没有你,那些所谓‘正常’的要素,对我而言,也没有意义。” 宋知意彻底怔住了。 “可是……”她下意识地想反驳。 “没有可是。”霍砚礼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知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像你选择你的路一样。你可以拒绝我的感情,可以结束法律上的婚姻关系,但你不能替我决定,什么样的生活对我来说才是‘好’的,才是‘正常’的。” 他将那份离婚协议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展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冰冷的条款。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女方自愿放弃一切经济主张”那一行,指尖微凉。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复杂,却最终归于平静: “我尊重你的决定。尊重你对未来的规划,尊重你不想拖累任何人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 “这份协议,我签。” 第114章 签字与告别 宋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干脆。 霍砚礼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支精致的钢笔。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协议末尾“男方签字”处那一栏。 但他没有立刻落笔。 “在签字之前,”他抬眼,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我要加一个附加条款。” “附加条款?”宋知意蹙眉。 “不是法律条款。”霍砚礼摇头,语气认真,“是君子协定。” 宋知意看着他,等待下文。 霍砚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协议生效,我们解除法律上的婚姻关系。但在此之后,我霍砚礼,保留追求你宋知意的权利。你可以一直拒绝,那是你的自由。而我,是否继续追求,如何追求,是我的自由。” 宋知意愣住了,随即有些哭笑不得:“霍砚礼,这算什么条款?这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也没有意义……” “对我有意义。”霍砚礼打断她,眼神执着得像莱芒湖深不见底的湖水,“宋知意,我们解除法律上的纽带。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子——除非有一天,你真的、彻底地、爱上了别人,并且与之缔结婚姻。在那之前,我心里的位置,是你的。我怎么做,是我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甚至有些霸道,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他不再试图用婚姻捆绑她,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她,同时,也明确宣告了他自己的心意和行动自由。 宋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真诚、坚持,也看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 “……随你吧。”她低声说,算是默许了这个荒唐又郑重的“君子协定”。 霍砚礼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光亮了一下。他没有再多说,低下头,手腕稳定地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霍砚礼。 三个字,力透纸背。 签完字,他将协议和笔递还给宋知意。 宋知意接过来,看着他刚劲有力的签名,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在“女方签字”处,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知意。 两个名字,并列在协议末尾。曾经并列在结婚申请上,如今并列在离婚协议上。 一段法律关系,就此终结。 霍砚礼看着她收起协议,放入文件袋。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风声,水声,落叶声。 一周后,北京。 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门口,霍砚礼和宋知意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都穿着深色的大衣,神情平静。手续办得很快,材料齐全,双方自愿,没有任何纠纷。 走出大楼,霍砚礼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宋知意。 “我送你?回部里还是宿舍?”他问,声音平静。 宋知意摇摇头,指了指路边一辆挂着外交部牌照的车:“部里的车在等我。我回去交一些材料,然后直接去机场,晚上飞日内瓦。” 霍砚礼点点头,没有坚持。 两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沉默了半晌。 “霍砚礼,”宋知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霍砚礼看着她:“谢什么?” 宋知意抬起头,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释然的平和: “谢谢你这五年的尊重。谢谢你没有让这场始于约定的婚姻,变成一场难堪的闹剧。”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也谢谢你的……成全。” 谢谢你最终尊重了我的选择,签下了名字。谢谢你没有用深情或责任来绑架我。谢谢你,给了我奔赴理想的自由。 霍砚礼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即将再次远行、飞向更广阔天地的女子,胸口涌起复杂的情绪,有酸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祝福和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眼眶微微泛红。 “去吧。”他说,声音低沉而清晰,“有事打电话。任何时候。” 宋知意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辆等候的车。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再回头。 车子缓缓启动,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霍砚礼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一路平安,宋知意。” “我们……后会有期。” 第115章 霍氏战略调整 十二月的北京,寒风凛冽。霍氏集团会议室内,气氛却比窗外的天气更加凝重。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旁,坐满了霍氏的董事和核心高管。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临时董事会,是由刚刚从国外回来的董事长兼总裁霍砚礼紧急召集的,议题不明,但看他此刻坐在主位上沉静如水的表情,就知道绝非小事。 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清瘦了一些,眼神也沉淀了许多,少了几分以往的锐利张扬,多了种内敛而深沉的力量。他面前只放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杯清水。 “各位董事,临时请大家过来,是有一项重要的战略调整,需要董事会审议。”霍砚礼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每个角落。他没有用投影,只是将文件夹里的几页文件推给旁边的秘书,示意分发下去。 文件很快传到每个人手中。标题赫然写着:《关于设立“霍氏和平发展基金会”及调整部分年度利润用途的议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翻页声和吸气声。几位资深董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议案核心内容很简单,却石破天惊: 1. 霍氏集团出资十亿元人民币,设立非公募性质的“霍氏和平发展基金会”,独立运营。 2. 基金会聚焦三大方向:战乱及贫困地区的战后重建与基础设施修复、儿童教育与保护、紧急医疗与公共卫生援助。 3. 自本财年起,将集团年度合并净利润的30%,持续注入该基金会,作为长期运营资金。 4. 霍砚礼个人将另外追加五亿初始资金,并亲自担任基金会理事长。 “砚礼,”一位跟随霍老爷子打江山多年的元老级董事率先开口,语气沉缓,带着不赞同,“这个基金会……立意是好的。但是,十亿初始资金,加上每年30%的利润?这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集团正在扩张期,海外几个大项目都需要持续投入,现金流压力不小。拿出这么多钱做纯公益,而且是这种……高风险地区的公益,股东们会不会有意见?回报周期和风险都不可控啊。”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股东和董事的想法。商业帝国,利润至上。如此大规模、持续性地将真金白银投入看不到直接经济回报、甚至可能因为政治风险打水漂的领域,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不务正业”,甚至是“败家”。 另一位以精明算计著称的独立董事也推了推眼镜,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霍总,慈善公益我们支持,也可以作为企业社会责任的一部分适度参与。但成立专门的基金会,并且设定这么高的资金比例,是否可以考虑更……稳健一些的方向?比如教育扶贫,或者国内的环保项目?战后重建……那边的情况太复杂,我们的团队缺乏经验,容易吃力不讨好。” “是啊,霍总,是不是再斟酌一下比例?30%实在太高了,10%或者15%,已经能做出很大影响了……” “砚礼,我们知道你最近有些……个人想法,但公司决策,还是要以全体股东利益为重。” 附和声渐起。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质疑和担忧的目光纷纷投向主位上的霍砚礼。 霍砚礼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没有打断,脸上也没有露出被质疑的不悦。直到声音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向他,等待他的解释或妥协。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董事。 “各位的意见,我都听到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关于经验,基金会会组建最专业的团队,包括前外交官、国际NGO资深人士、基建和医疗专家。我们不是盲目进入,而是做专业的、可持续的干预。” “关于回报,”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我想请问各位,霍氏做到今天,除了财务报表上的数字,我们还应该追求什么?是一个更有温度、更受尊敬的企业品牌?还是在解决一些人类共同难题中,贡献我国企业的智慧和力量?有些回报,无法用短期利润衡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语气加重: “至于风险,任何投资都有风险。商业项目可能失败,公益项目也可能遇阻。但有些事,正是因为难,因为风险高,才更需要有人去做。如果所有人都只做‘稳妥’的事,那些战火中失去家园的孩子,那些缺医少药的难民,谁去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 “这个议案,我已经深思熟虑。这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任何个人原因。这是我认为霍氏在这个发展阶段,应该承担的责任,也是未来商业布局中,无法用金钱衡量的长期价值投资。” 他靠回椅背,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强势,带着霍氏掌门人久违的、却更加成熟的决断力: “今天召开董事会,是程序需要,也是对各位的尊重。但这个决定——”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刚才反对最激烈的几位董事脸上。 “——是我的决定。”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位还想说什么的董事,在对上霍砚礼那双深沉坚定、不容反驳的眼睛时,都把话咽了回去。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掌舵者,早已不是几年前那个还需要倚仗他们支持、偶尔会妥协的“太子爷”。霍老爷子虽然退休,但影响力犹在,且显然支持孙子。霍砚礼本人持有的股权加上他所能影响的投票权,足以通过任何议案。 “现在,”霍砚礼不再看他们,示意秘书,“进行表决。” 议案毫无悬念地通过。尽管有几张弃权票,但反对票一张也没有。 散会后,霍砚礼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冬日北京城的景象。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一个庞大商业帝国的航向调整,必然会伴随内部的阻力甚至外界的质疑。但他心意已决。 有些光,见过之后,就无法再安于黑暗。 有些路,选定了,就要坚定地走下去。 哪怕,是一个人。 第116章 涟漪 时间悄悄滑入新的一年。春节刚过,北京城还残留着些许节日的慵懒气息,但某些圈层里的消息,却像初春冰面下的暗流,悄然涌动着。 霍砚礼和宋知意离婚的消息,没有正式公告,两人低调处理。但在京城这个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的圈子里,尤其是顶层那个紧密的社交网络里,几乎没有秘密可言。手续办完没多久,风声便渐渐传开了。 令人意外的是,预想中的幸灾乐祸、冷嘲热讽并没有出现。相反,无论是与霍家交好的世家,还是那些曾经对宋知意抱有偏见的圈子,听闻消息后,更多的是一片惋惜和唏嘘。 元宵节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季昀攒了个局,地点在他新投资的一家隐秘会所。到场的有周慕白、沈聿,还有另外几个平日里走得近的世家子弟。酒过三巡,气氛微醺,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这件事上。 “说真的,”一个家里做能源的公子哥抿了口酒,摇摇头,语气是少有的认真,“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挺不是滋味的。宋知意那样的女人,咱们这圈子里,多少年没见过了?不,是压根就没见过。” 旁边一位家里从政的年轻人点头附和:“是啊。以前觉得她闷,不合群,配不上砚礼。后来才知道,是咱们这群人太浅薄。人家眼里看的是世界地图,咱们眼里只有北京城的地图,顶多再加个海南或者国外几个度假岛。” “还记得她上次在我家老爷子寿宴上,不声不响救了人吗?”另一个心有余悸地说,“那气度,那手法……我现在想想都佩服。后来听说她在战地那些事,好家伙,简直跟听传奇故事似的。” 季昀听着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叹了口气:“你们都说到点子上了。所以啊,我现在觉得,她没留在霍家,不是她的损失,是霍家的损失。”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慕白和沈聿,“恐怕,也是咱们这个圈子的损失。”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充:“准确说,是我们失去了一个可能让这个圈子变得……稍微不一样一点的机会。她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很多人生活的苍白和局限。也像一颗石子,虽然只短暂地投入我们这个池塘,但激起的涟漪,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持久。” “砚礼他……”有人试探着问,“真就这么算了?我看他最近动作很大,那个和平基金会,砸了不少钱。” 季昀苦笑一下:“他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呢。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这事儿……没完。”他想起霍砚礼在电话里那句“走了还会追回来”,语气笃定得可怕。 “也是。”有人咂咂嘴,“换了是我,见过那样的星辰,再看别的……总觉得差点意思。” 一场饭局,主角并未到场,却似乎无处不在。那个曾经被他们轻视、后来又让他们不得不仰望的女子,即便已经抽身离开,留下的影响和话题,却依然在这个以浮华和现实著称的圈子里,悄然发酵。 而一些改变,已如静水流深,悄然发生。 季家的医疗集团,在年初的内部战略会议上,通过了一项新的决议:成立“昀光国际救援基金”,初期注资两亿,专门用于支持我国医疗团队参与国内外灾难和人道主义危机救援,并为援助医护人员提供专项培训和保险保障。季昀在说服董事会时,没提宋知意,只是拿出了一组组触目惊心的医疗资源缺口数据,以及参与救援对提升集团品牌形象、技术和人才储备的长期价值。董事会通过了,但季昀自己清楚,这个念头的萌芽,是在某个深夜,看着他母亲被宋知意用几根银针从危险边缘拉回来时种下的。 周慕白的律师事务所,悄然调整了业务侧重。他们开始有意识地承接更多涉及海外劳工权益、跨国环保诉讼、少数族群文化保护等领域的公益诉讼和国际法援助案件。这些案子往往耗时耗力,经济回报微薄,甚至可能得罪一些客户。但周慕白力排众议,在合伙人会议上坚持:“法律不应该只为资本服务,也应该为公正和弱势发声。这类案件积累的经验和声誉,长远看是无价的。” 没有人知道,他书柜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个普通的U盘,里面存着一些“参考资料”。 沈聿的投行,则在最新的组织架构调整中,正式设立了“可持续发展与社会责任投资部”。部门独立核算,专注于筛选和投资那些在环境保护、社会责任和公司治理方面表现突出,或者致力于解决特定社会问题的创新企业。这个部门在初期被视为“成本中心”,但沈聿给予了极大的权限和资源支持。他在一次内部简报中说:“未来的资本流向,一定会更加关注企业的社会价值。我们现在布局,是在投资未来。”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部门成立后的第一个非正式研究课题,是“冲突地区小型民生企业的融资模式探索”。 而霍氏,除了那个引人注目的基金会,更是在集团内部进行了一系列润物细无声的调整:供应链审核中加入更严格的人权和环保条款;高管考核指标中纳入社会责任贡献维度;鼓励员工参与志愿服务,并提供带薪志愿假…… 这些改变,分散在不同领域,不同企业,看起来各自独立。但若有心人细细追溯,或许能发现一条隐约的连线。连线的源头,指向那个只在京城顶级圈层短暂停留过几年、如今已在联合国为和平奔波的女子。 她没有试图改变任何人,她只是活成了她自己想要的样子——清醒,坚定,心里装着比个人得失更广阔的东西。 而有些人,看见过这样的光芒,便无法再心安理得地活在原来的黑暗或浮华里。于是,他们开始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尝试着,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让世界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这影响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地发生着,像种子落入土壤,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悄生根发芽。 一个周末,霍家老宅的家庭聚会,气氛比以往更加和睦轻松。 用餐过半,霍母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无意识地感慨了一句:“说起来,知意那孩子,到那边也快半年了吧?不知道适应得怎么样,那边冬天可比北京难受。”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自从宋知意离开,她的名字在老宅里很少被主动提起,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霍思琪迅速看了爷爷和大哥(霍砚礼今天有商务宴请没回来)常坐的空位一眼,低下头扒饭。霍峥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霍父有些意外地看了妻子一眼,温和接话:“怎么突然想起这个?前几天不是还说,在新闻上看到联合国什么会议,有她的镜头吗?” 霍母点点头,放下筷子,眼神有些飘远,“就一个镜头,一闪而过,坐在后排,低着头在看文件。但就是那一瞬间,让人心里触动。”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现在啊,偶尔看到那些来家里做客的,或者聚会时遇到的世家小姐、夫人太太们,总觉得……她们身上,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霍父好奇地问。霍思琪也抬起头。 霍母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缺了那股劲儿。不是说她们不好,她们大多教养良好,谈吐得体,有的才华横溢,有的持家有方。但是……”她摇了摇头,“她们好像都活在一个既定的框框里,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表现成什么样,按部就班,优雅得体。可知意那孩子不一样。”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她好像从来就没进过那个框框。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而不是家里希望她要什么,不是圈子觉得她该要什么,是她自己内心真正想追求的东西。然后,她就敢去要,敢去闯,哪怕那条路看起来很难,很不‘大家闺秀’,甚至有点危险。你们看,她说去联合国,就去联合国;说去战地,就去战地;说离婚……就真的离了。” 霍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和清晰的醒悟:“我以前觉得她不懂规矩,不上台面。现在才明白,不是她不懂,是她心里有自己的规矩,有更大的台面。那股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豁出去追求的劲儿,咱们这个圈子里,太少了。大多数人都被身份、面子、利益捆得死死的,早就忘了自己原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霍思琪听得眼睛发亮,用力点头:对,大嫂就是那样的!她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就像……就像里写的,那种心中有山河的女侠!” 霍峥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又欣慰的笑容。他看向霍母,语气温和: “嫂子,看来,你也被‘传染’了。” 霍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释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豁达的欣赏。 “是啊,”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个远方的女孩说,“被‘传染’了,也没什么不好。” 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打破一些陈旧的认知,照亮一些被遗忘的角落。 即使她已经离开,但那道光,曾经照亮过的地方,终究是不一样的了。 第117章 离婚后的日常 宋知意在联合国的工作依旧忙碌。和平进程谈判进入了新一轮的密集磋商期,她所在的协调小组如同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齿轮。她常常在办公室待到深夜,对着电脑屏幕分析各方立场的变化,推敲谈判文本中每一个可能引起歧义的用词。 与这种高强度工作并行的,是霍砚礼以一种新的、更稳固也更从容的方式,存在于她的生活半径之外,又时常触及边界之内。 他不再像离婚前那样,带着未说出口的焦灼和试探。现在,他的出现和联系,更像一种背景音,稳定,清晰,不具侵略性,却又让人无法忽略。 有时,是隔着一万多公里和十二个小时时差的简短信息。 「看天气预报,纽约明天降温,有雨。记得加衣带伞。」 或者是一张图片,可能是霍氏基金会某个援建学校项目的进展照片,孩子们在新教室里笑得灿烂,配文:「想到你可能会想看看。」 又或者,只是简单一句:「爷爷念叨你了,身体很好,勿念。」 她没有每条都回,但看到时,心里总会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和涩意交织的波澜。她会挑着回复,语气客气而简短:「谢谢,已收到提醒。」「孩子们的笑容很有力量,代我问爷爷好。」 有时,是他“恰好”来纽约处理商务。他知道她忙,从不贸然约饭,只会在确认她当天不太可能加班到深夜后,发一条信息: 「在纽约,明天下午走。晚上八点后有空吗?东河边那家茶室,如果你刚好想喝杯热茶休息一下的话。」 宋知意对着这样的邀请,拒绝的话往往在舌尖转一圈,又咽了回去。她确实累,也确实需要从文件和屏幕前暂时抽离。而霍砚礼,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和他安静地喝杯茶,竟成了一种奇怪的、令人安心的放松方式。 茶室临着东河,灯光柔和,环境清雅。他们通常会选一个靠窗的角落。霍砚礼会提前点好她偏好的茉莉花茶,和一些清淡的茶点。 见面时,话题起初总是围绕着工作和家人。他会问起谈判的进展(在不涉及机密的前提下),听她简单讲述遇到的挑战或微小的突破,偶尔能从商业或地缘角度提供一些不同的视角。她也会问起霍老爷子、霍母、思琪,甚至季昀他们的近况。他告诉她季昀的救援基金成功协助了一支中国医疗队进入某个灾区,周慕白的律所刚赢了一场很有意义的公益诉讼,沈聿的ESG部门投了一个不错的环保科技项目。 他们的对话平静,理性,像老朋友交流近况。但他看着她时,眼神专注而温和,会留意她茶杯空了及时续上,会提醒她某样茶点凉了不好消化。他不再掩饰他的关心,但这种关心被严格地控制在一个让她感到舒适、不会觉得被冒犯或压力的范围内。 有一次,茶喝到一半,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宋知意看着雨丝在河面和玻璃上划出痕迹,忽然有些出神。高强度工作积累的疲惫,和异国他乡深夜的静谧,让她心里那层坚硬的防护壳,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缝。 “有时候会觉得,”她无意识地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这条路,是不是选得太孤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像她会说的话。 霍砚礼正在斟茶的手也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她。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倦色明显,望着窗外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罕见的迷茫和脆弱。 他的心被轻轻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但他没有表现出过度的关切或惊讶,只是将斟好的茶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平稳温和: “孤不孤,看你从哪个角度想。”他缓声道,“从陪伴的角度,也许是的。但你想做的事,本就是少数人在坚持的路。走在最前面探路的人,背影看起来总是孤单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转回来的目光:“但你不是一个人在做。你的团队,你的同道,世界各地无数像你一样相信和平、并为此努力的人,还有……那些因为你们的努力而能稍微安稳睡上一觉的孩子和家庭,他们都在某种意义上,和你同行。” 他没有说“还有我”。但他沉静的目光,他话语里那份全然的理解和支持,比任何直白的表白都更有力量。 宋知意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垂下眼帘,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茉莉的清香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驱散了一些心头的寒意和迷茫。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霍砚礼微微一笑,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那晚离开茶室时,霍砚礼撑着伞,送她到公寓楼下。 “上去吧,早点休息。”他站在台阶下,伞微微向她倾斜。 “嗯。你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问。 “下午三点。” “一路顺利。” “好。” 她转身走进楼道,感应灯亮起。走到二楼转角时,她下意识地回头,从窗户望下去。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窗口的方向。昏黄的路灯光晕里,他的身影挺拔而安静,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那一刻,宋知意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地塌陷了一小块。那种被理解、被支持、被如此耐心而坚定地守候的感觉,像一股温热的细流,无声地浸润着她因为理想和责任而变得有些干涸坚硬的心田。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她也知道,自己之所以允许这种联系和见面存在,甚至偶尔会依赖这份安静的理解,不仅仅是因为感激或习惯。 有些感情,像深埋地下的种子,你以为它已经随着一纸协议被掩埋。可当你独自在长路上跋涉,感到疲惫和寒冷时,却会惊讶地发现,那颗种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发芽,顶开了沉重的土壤,探出稚嫩却顽强的绿芽。 只是,她眼前的道路依然漫长且布满荆棘。战地医院残缺的景象、谈判桌上僵持不下的面孔、报告里冰冷的伤亡数字……这些依然是她生活的主旋律。她无法承诺未来,无法给予寻常的陪伴,甚至无法保证自己的平安。 所以,她只能将那份悄然滋生的柔软和悸动,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继续以冷静理智的面貌面对他,面对世界,也面对自己。 回到公寓,她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到了,早点睡。」 她看着屏幕,指尖停留许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这就是他们离婚后的日常。比陌路人亲近,比恋人疏离;比朋友懂得更深,却又隔着理想与风险筑起的高墙。 第118章 值得付出一生去守护 北京一家顶级酒店,正在举办一场规格很高的慈善晚宴。主办方是某个推动中外文化交流的基金会,与会者多是文化、商界名流和部分驻华外交官。 霍砚礼、季昀、周慕白、沈聿四人一同出席。霍砚礼的和平发展基金会与主办方有合作项目,季昀的医疗集团是赞助商之一,周慕白和沈聿则是受邀的法律和金融顾问代表。他们站在一起,自成一个小圈子,气质沉稳,与几年前那种浮华纨绔的感觉已大不相同。 季昀正低声跟周慕白讨论着某个条款细节,沈聿则望着不远处正在致辞的某位前外交官,若有所思。霍砚礼端着一杯香槟,并未饮用,目光淡然地扫过会场,显得有些疏离。这种场合于他,更多是工作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端着酒杯,从容地朝他们这个方向走来。 那是一位穿着剪裁精当的浅灰色西装套裙的女士,妆容精致而不浓艳,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步履自信,脸上带着得体大方的微笑。走近了,才让人看清她的面容——林薇。 但眼前的林薇,与几年前那个总是精心装扮、眼神里带着算计或委屈的女人,已然判若两人。她的眉宇间舒展开朗,眼神清澈坚定,少了那份刻意的柔媚,多了份职场女性的干练和沉淀下来的从容。 季昀先看到了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霍砚礼一眼。周慕白和沈聿也注意到了,脸上都闪过一丝讶异。 林薇走到他们面前,站定,目光平和地扫过四人,最后落在霍砚礼身上,笑容加深了些,主动开口:“霍总,季少,周律师,沈总,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自然,带着一种平等的、商务化的友好,听不出任何过往的尴尬或幽怨。 霍砚礼看着她,眼中也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微微颔首:“林小姐,好久不见。” 季昀反应过来,赶紧接话,语气带着试探和好奇:“是啊,好久不见。林薇,你……变化挺大。” 这话是由衷的,不仅仅是外貌,更是整个人的气场。 林薇笑了笑,坦然接受这份评价:“人总要向前看,总要有点长进才行。” 她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我现在在一家跨国贸易公司,负责亚太区的市场拓展和公共关系,常驻上海,这次是来北京出差,正好受邀。” “不错啊,恭喜。”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客气地说。 “谢谢。” 林薇点头致意,然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霍砚礼脸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不再是客套,“看到霍总成立了和平发展基金会,做了很多实实在在的好事,真的很佩服。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这话说得诚恳,没有讽刺,只有陈述。她确实有关注,并且看到了改变。 霍砚礼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短暂的沉默。过往的纠葛虽已消散,但毕竟存在过,空气中仍有一丝微妙的张力。 林薇似乎并不在意,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追忆和感慨: “其实,我一直有和知意联系。” 这话一出,季昀三人都是一怔,霍砚礼端着酒杯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目光倏地聚焦在林薇脸上。 林薇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不算频繁,几个月可能聊一次。有时候是她那边深夜,我这边白天,她会简单说说工作见闻,我也会跟她讲讲国内的近况,或者……请教一些职业上的困惑。”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真诚的感激,“她总是很耐心,眼界也宽,几句话就能点醒我。可以说,我能有今天,走回正轨,她当初那番话,和后来的鼓励,起了最关键的作用。” 她看着霍砚礼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继续清晰地说道: “我知道你们已经离婚了。从知意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我能感觉到,她对你……并非毫无触动。只是她的世界太大了,要走的路太长了,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牵绊,尤其是感情上的。” 霍砚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替谁解释,也不是想挽回什么。” 林薇的语气非常平静,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透彻,“我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一个……曾经迷失过、又被她点醒的人,想告诉你我看到的。” 她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霍砚礼耳中: “霍砚礼,知意那样的女人,就像雪山上的月亮,清冷,遥远,却照亮了很多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她心里装着山河岁月,个人情爱于她,或许渺小,但正因如此,若能被她放入心里一点位置,那便是常人难以企及的珍贵。” 她直视着霍砚礼的眼睛,目光诚挚无比: “所以,如果……如果你心里还有她,如果你认定了她,那就别犹豫,别彷徨。用她能接受的方式,用足够长的时间和耐心,去靠近,去理解,去支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地说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句话: “知意,值得你付出一生去等待,去守护。” 话音落下,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季昀、周慕白、沈聿都看着林薇,眼神里充满了惊讶,随即转化为一种深切的认同和敬意。 霍砚礼站在原地,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极其轻微,却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谢谢”,但那份沉默的接受和认同,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林薇看懂了他的回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她举了举杯:“祝你们,都能得偿所愿。” 这句话,既是对霍砚礼说的,似乎也包含了她对自己新人生的期许。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四人礼貌地点点头:“不打扰各位了,我去那边见几个客户。再会。” 她转身离开,背影挺拔从容,很快融入了宴会的人群中。 季昀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霍砚礼的肩膀:“这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林薇她……真的变了。” 周慕白点头:“宋知意的影响,看来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远。” 沈聿难得地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眼神里有些感慨。 霍砚礼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似乎穿过了热闹的宴会,望向了遥远的、有她在的某个地方。 林薇最后那句话,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值得付出一生去守护。” 他仰头,将手中那杯一直未动的香槟,缓缓饮尽。 是的,值得。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路有多远。 第119章 平行时空的问候与交错 时间如东河之水,平静而执着地向前流淌。 和平行动部负责的领域广泛而复杂:从旷日持久的中东、非洲冲突调解,到突发性的地区危机应对;从监督停火协议执行、保护平民,到协调战后重建和人道主义援助;从参与安理会相关磋商,到向秘书长提供专业政策建议……她的日程表被切割成以十五分钟为单位的片段,填满了各种会议、简报、谈判、差旅和报告。 出差成为家常便饭,而且目的地常常与“安逸”无缘。她飞往黎巴嫩贝鲁特,评估边境局势;深入南苏丹朱巴,斡旋部族冲突;前往乌克兰东部冲突前线附近,了解人道主义通道情况。行李箱里常备着防弹背心、卫星电话、急救包和便于行动的便装。战地机场的轰鸣、临时营地的尘土、谈判桌前的凝重面孔、报告里冰冷的伤亡数字……这些构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 睡眠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常常在颠簸的军用运输机座椅上、在前往会议地点的越野车里、在异国酒店深夜的台灯下,抓紧时间合眼片刻。她的手机里存着世界各地不同时区的时间,以便随时与纽约总部、与冲突各方、与援助机构保持联络。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霍砚礼的轨迹同样忙碌而清晰。霍氏集团的商业版图在稳步扩张的同时,加速向欧洲和“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深耕。他频繁往返于法兰克福、伦敦、巴黎、新加坡,出席并购谈判、战略合作签约、行业峰会。与此同时,“霍氏和平发展基金会”的触角延伸得更广,项目点遍布全国、中东、非洲、东南亚,从修建学校、诊所,到培训本地工匠、支持小型农业,实实在在地改变着许多社区的面貌。 他的行程同样紧凑,空中飞人的生活已成常态。头等舱的座椅放平就成了临时卧室,跨国视频会议填补着飞行间隙。他的世界,是由财务报表、投资协议、项目评估报告和公益成果数据构成的。 两个曾经在法律上有过交集的人,如今生活在几乎平行的时空轨道上。一个在政治与安全的钢丝上行走,为消弭战火、缔造和平而殚精竭虑;一个在商业与公益的广阔天地中驰骋,用资本和行动推动着世界的微小改变。 有时,他们相隔万里,中间隔着大洋和数个时区。宋知意可能在凌晨三点于大马士革的临时住所被爆炸声惊醒,迅速查看安全简报;而霍砚礼可能正在苏黎世的清晨,与瑞士银行的负责人共进早餐,讨论绿色债券的发行。 有时,他们的轨迹会在地球某个坐标上空短暂交错。宋知意飞往内罗毕参加非洲之角和平会议,霍砚礼可能正结束在肯尼亚某个基金会项目的视察,准备飞往约翰内斯堡。两架飞机或许会在同一片云层下擦肩而过,但彼此浑然不知。 见面成了极其偶然的奢侈品。常常是两三周,甚至更长时间,没有任何面对面的交流。纽约那套小公寓,宋知意回去的时间越来越少;北京对于霍砚礼,也越来越像众多行程中的一站。 然而,在这看似平行、几无交集的生活里,却有一条极其纤细却异常坚韧的线,始终连接着彼此。 那是一部手机,一个最简单的通讯工具。 没有缠绵的情话,没有琐碎的分享,没有对未来的规划或对过去的追忆。 他们的信息往来,简洁到近乎苛刻,却承载着千钧重量。 通常是由他发起。在他结束一天冗长的会议,回到酒店房间,或者是在某个飞行间隙,打开手机,计算着她那边的时间,尽量避免打扰她可能的工作或睡眠—,然后,发出两个字: 「平安?」 有时附加一张图片,可能是一张风景(比如他窗外的阿尔卑斯山雪顶),或者一份简单的地图标记(显示他所在的大致位置)。 她的回复往往更慢。可能在几小时后,当她从一个紧急会议中抽身,在前往下一个地点的车上;也可能在深夜,她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时。 回复同样简短,通常只有一个词: 「平安。」 偶尔,在她从某个特别危险或压力巨大的任务中暂时脱离后,回复会多几个字:「安。勿念。」 而他,如果收到「平安」,便不会再回复,仿佛确认了这个最重要的信息,其他便无需多言。如果隔了异常久都没有回复,他也不会追问,只是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将「平安?」的发送时间稍作调整,直到再次收到那个简单的确认。 “平安”二字,成了他们之间最深沉、最珍贵的暗语。它不涉风月,不论得失,只关乎最本质的牵挂,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上,我希望你,一切安好。 没有朝朝暮暮,没有花前月下。有的,只是在各自选择的、充满挑战的道路上奋力前行,以及在这奋力前行中,那一声穿越时空、跨越山海、简单到极致的问候与回应。 像是在两个平行时空里孤独航行的飞船,偶尔向对方闪烁一下确认存在的信号灯。 在目前这个阶段,对他们而言,似乎,这就够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变数仍多。但此刻,“平安”二字,便是他们在各自征途上,能够给予彼此的最厚重、也最轻盈的礼物。 第120章 最后一个牵挂的问题 北京的冬天,似乎一年比一年冷。霍家老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沉抑的气氛。 霍老爷子的身体,如同深秋的枯叶,在寒风中顽强地挺立了许久后,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几次住院,几次抢救,医生都已委婉地表示,老人家年事已高,器官衰竭,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老爷子自己倒是看得很开,坚持要回家,说不想最后的时间都在医院的消毒水味道里。 消息传到纽约时,宋知意刚刚结束一场关于某非洲国家选举暴力预防的紧急协调会。 霍砚礼电话里那低沉克制、却难掩疲惫沙哑的声音:“爷爷他……可能就这几天了。”霍砚礼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极力维持的平静,“他一直念叨你。如果你……方便的话。” 宋知意没有任何犹豫,对着电话说:“我坐最快一班航班回去。” 二十多个小时后,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霍家老宅。身上还带着国际航班的疲惫,眼底有红血丝,但神色清明而坚定。霍母红着眼眶迎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霍父、霍峥、霍家人都在,家里笼罩着一层悲伤而安静的氛围。 老爷子躺在里间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形容枯槁,但神志还算清醒。看到宋知意在霍砚礼的陪同下走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知意……回来啦……”老人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爷爷,我回来了。”宋知意快步走到床前,半跪下来,轻轻握住老人干瘦冰凉的手。她的手很稳,声音轻柔而清晰,“您感觉怎么样?” 老爷子摇摇头,目光在她和站在床尾的霍砚礼之间缓缓移动。看了许久,老人眼中凝聚起最后一点精神,他反手,用尽力气,稍稍握紧了宋知意的手。 “知意啊……”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爷爷……怕是……要去找你外公……下棋了……” 宋知意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更紧地回握老人的手。 “爷爷……”霍砚礼上前一步,声音哽咽。 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目光依旧锁定在宋知意脸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慈爱、不舍,还有一丝……最后的、不甘的期盼。 他的气息微弱,却努力让话语清晰,“你和砚礼……真的……不可能了吗?” 宋知意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也感觉到了身后霍砚礼瞬间屏住的呼吸和投注在她背上的、灼热而紧张的目光。 她低下头,看着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背,那上面有岁月和风霜留下的痕迹。千般思绪,万种考量,在心头翻滚。她的人生规划,她的理想道路,她对风险的顾虑,她对霍砚礼那复杂难言的情感……所有的一切,在这个即将离去的老人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绝对了。 但她依然是宋知意。清醒,理智,对自己和他人负责的宋知意。 她抬起头,迎上老人期盼的目光,嘴角努力弯起一个安抚的、温暖的弧度。她没有直接回答“可能”或“不可能”,而是用最轻柔、却最坚定的声音说: “爷爷,我现在这样,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坦荡,“砚礼他……也很好。” 她给出了她的现状和认知。她很好,在自己的路上前行;他很好,在他的领域成长。这或许,是她能给出的、关于他们关系最诚实的回答——不是否定,也不是承诺,而是一种对彼此现状的认可。 老爷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似乎理解了什么,释然地微微合了下眼。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床尾的孙子。 “你呢?” 老人的声音几乎听不清了,但目光里的询问清晰无比,“还等吗?” 霍砚礼没有看宋知意,他只是深深地看着爷爷,然后,重重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嘶哑,却像磐石般落地有声。 这一个字,砸在寂静的房间里,也砸在宋知意的心湖上,激起无声的巨浪。 老爷子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放松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纹。他看看宋知意,又看看霍砚礼,气息微弱地叹息道: “行……你们俩啊……都是……倔脾气……”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握着宋知意的手缓缓松开,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缓,嘴角那抹无奈又了然的笑容却定格在了脸上。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霍老爷子,走了。在问完最后一个牵挂的问题,得到两个倔强孩子各自的回答后,安然离去。 第121章 十年之约 老爷子的葬礼办得隆重而肃穆。来吊唁的人很多,政商名流,故交旧部,络绎不绝。宋知意以孙媳(尽管已离婚,但霍家对外并未宣扬)和故交晚辈的身份,全程参与了葬礼的筹备和守灵,行事沉稳得体,赢得了许多人的暗自赞许。 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北京的天空依旧阴沉,冷风刺骨。首都机场国际出发大厅,人来人往。 宋知意换回了她惯常的出行装束——深色的大衣,利落的裤子,一个登机箱,一个公文包。霍砚礼开车送她过来。一路无话,只有车载广播里低沉的音乐流淌。 停好车,两人并肩走向出发层。气氛有些沉默,但并非尴尬,更像是一种共同的悲伤过后,沉淀下来的平静与疲惫。 办理完简单的登机手续,来到安检口前。宋知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霍砚礼。 “就送到这里吧。”她说。 霍砚礼点点头,看着她清瘦了些许的脸颊和眼下淡淡的青色,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接下来去哪里?” “先飞日内瓦,有个重要的多边会议必须参加,做工作交接。”宋知意回答得很流畅,显然早已规划好,“然后……可能会在非洲常驻一段时间,具体地点还没最终定,有几个冲突后国家的重建协调工作需要跟进。” 非洲。常驻。这两个词让霍砚礼的心沉了沉。那意味着更偏远的环境,更不稳定的局势,以及更少联系的可能。 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劝阻或担忧,只是如过去几年一样,平静地点点头,说出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 “注意安全。” 宋知意看着他,也点了点头,轻声回道:“你也是。” 短暂的停顿。机场广播在催促某个航班的旅客登机。周围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行李车滚动的声音。 就在霍砚礼以为告别就此结束,准备目送她转身时,宋知意却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霍砚礼。” 他抬眼看她:“嗯?” 宋知意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坚定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犹豫,但最终化为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如果……我是说如果,” 她强调了这个前提,“十年后,我们都还在,也都还没变。”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他,仿佛要确认他是否听懂了这过于含蓄的暗示。 “也许……可以试试。” 霍砚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耳边所有的喧嚣——广播声、人声、车轮声——都骤然远去。世界只剩下她这句话,和她那双闪烁着罕见不确定和一丝微弱希望的眼睛。 十年后?试试? 她……这是在给他一个可能性?一个遥远到几乎虚幻,却又真实存在的……许诺? 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狂喜几乎要淹没他,但长期的等待和历练让他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镇定。只是瞳孔的剧烈收缩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宋知意看着他愣住的样子,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极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她惯常的清醒,也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歉意和释然。 “但是,”她紧接着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上了点告诫的意味,“别等我。” 她看着他,眼神诚恳而决绝:“遇到合适的,就去过你的生活。你值得拥有安稳的、正常的一切。”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果断地转过身,拉起登机箱,将证件和登机牌递给安检人员。背影挺直,步伐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迅速消失在国际出发通道的拐角处。 霍砚礼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寒风从机场大门灌进来,吹打在他脸上,他却毫无知觉。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十年后……也许可以试试。” “别等我。” 一个缥缈的希望,和一个清晰的拒绝。一个遥远的约定,和一份即时的放手。 矛盾至极,却又如此……宋知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股最初的震惊和狂喜慢慢沉淀下去,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霍砚礼的嘴角,才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苦涩、了然、决心和无穷耐心的、近乎虔诚的弧度。 十年? 他在心里轻轻重复这个数字。 好。 他等得起。 第122章 绝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将霍砚礼从怔忡中拉回现实。 他掏出来一看,是季昀发来的信息:「晚上老地方?哥几个陪你喝点?(保重身体.jpg)」 霍砚礼看着这条信息,又抬头望了一眼宋知意消失的那个安检通道。那里早已换了另一批旅客,熙熙攘攘,仿佛刚才那场简短却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他的心境,已然翻天覆地。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回复季昀。嘴角那抹未散的笑意变得明显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宣告的郑重,打下了一句: 「不喝了,定了十年之约。」 信息发送出去。 几乎是立刻,季昀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霍砚礼接起,还没放到耳边,就听到季昀在那头拔高了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靠!什么玩意儿?十年之约?霍砚礼你没事吧?受刺激过度出现幻觉了?还是宋知意给你下什么蛊了?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啊大哥!” 霍砚礼将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等季昀连珠炮似的吼完,才平静地重新贴近,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愉悦”的笃定: “她说的。” 顿了顿,补充道,“‘如果十年后,我们都还在,也都还没变,也许可以试试。’ 原话。”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季昀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不再是吼叫,而是变成了一种混合了震惊、荒谬、感慨和最终彻底服气的复杂语调,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俩……真是绝配。” 绝配的固执,绝配的清醒,绝配的……能把感情谈成一场以十年为单位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战略等待。 “一个敢提,一个敢应。”季昀在那头喃喃自语,仿佛在消化这个匪夷所思的信息,“十年……好家伙,我以为你之前几年就够能熬的了,没想到还有更猛的等着呢。砚礼,你这哪儿是谈恋爱,你这简直是在投资一支不知道会不会上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市的原始股啊!风险评级得是‘地狱级’吧?” 霍砚礼听着好友的吐槽,非但不恼,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他望向窗外机场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目光悠远。 “她值得。” 他简单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或动摇。 季昀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你乐意,你高兴就行。” 季昀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说真的,砚礼,十年……变数太大了。你也别真的就把自己焊死在这棵树上,该往前看还得往前看。她不是也说了,让你遇到合适的就去过自己的生活吗?” “我知道。” 霍砚礼回答。他当然知道变数大,知道前路漫漫。但有些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拔除。 挂了电话,霍砚礼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拉开车门,坐在驾驶座上,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磨损得很旧的皮质钱包。打开,里面夹层放着一张拍立得照片。 是很多年前,一次家庭聚会的抓拍。照片上的宋知意坐在霍老爷子身边,正侧耳听着老人说话,嘴角带着浅淡却真实的笑容,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这张照片,是他当初在爷爷相册里发现的,偷偷藏了起来,一直带在身边。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她的脸颊,动作温柔。 十年。 他在心里又一次默念。 然后,他收起钱包,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声轰鸣,载着他驶离机场,驶入北京冬日傍晚的车流之中。 前方是漫长的、未知的十年。 但他心中那盏为某人而亮的灯,终于不再只是照亮自己孤独的守望,而是隐隐约约地,照向了远方一条或许可能交汇的路。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继续等下去。 第123章 似乎不在那么孤单 三年后,非洲,刚果民主共和国东部,联合国维和部队某驻地营地。 营地中央一栋相对坚固的彩钢板房里,一场部族和解会议已持续了数小时。长条桌旁,坐着来自两个长期敌对部族的代表、当地政府官员、联合国官员及国际观察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长桌一端主持会议的那个身影上。 宋知意。 三年时光,将那份沉静打磨得更加内敛坚韧。她穿着联合国标准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头发剪短了些,利落地别在耳后。她的面前摊开着文件、地图、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此刻,她正用流利清晰的法语,同时兼顾斯瓦希里语和当地方言的关键词翻译,引导着会议进程。声音不高,却带着平稳的力量。 “恩贡图酋长,”她看向左手边一位面色严肃的老者,“我理解您对去年牧场纠纷的愤怒。但根据核查的地图标记和口述史,争议区域存在季节性交替使用的传统约定。”她推过去一份卫星地图和手绘示意图,“暴力驱逐解决不了季节轮回的问题。” 她又转向右边一位情绪激动的中年男子:“卡松戈先生,您提出的赔偿金额需要基于可核查的损失清单。在此之前,封锁道路导致另一个村庄无法取水,这违反了停火协议中保障基本人道需求的核心条款。” 她的言辞精准,逻辑严密。汗水沿额角滑下,她随手抹去,目光始终锐利。 会议艰难推进。下午的磋商终于出现松动。双方就临时放牧安排、损失评估的第三方介入及重新开放取水道路的监督机制,初步达成几项口头共识。虽然距离最终和解还很遥远,但这已是几个月来最具建设性的进展。 当宋知意宣布今日会议结束,明天继续磋商时,与会者脸上的敌意似乎略微淡化。 送走代表,她长舒一口气,靠进椅子里揉了揉太阳穴。连续数小时高强度的翻译、调解、控场,消耗巨大。助手递来矿泉水,她道谢接过。 走到窗边透口气,目光投向营地外不远处。一座崭新的、刷着天蓝色油漆的平房刚刚落成,屋顶牌子上用三种语言写着:“和平希望小学——霍氏和平发展基金会援建”。工人在做最后清理,一群当地孩子聚集在门口,黝黑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霍氏援建的学校。又一座。 三年间,在她工作所及的许多艰苦地区,总能看到霍氏基金会项目的影子。水井、诊所,更多的是学校。她知道这不是巧合。这是那个人在用他的方式,在她致力于消除冲突根源的前线,默默夯实和平的基石。 看着孩子们的笑容,宋知意疲惫的脸上浮起一丝温和。教育,是打破贫困与暴力循环的最重要钥匙之一。霍砚礼确实找准了方向。 回到办公桌,她打开加密笔记本电脑,处理堆积的邮件。一份来自霍氏基金会当地项目负责人的周报躺在收件箱里,详细汇报了这所新建小学的竣工情况、师资招募进展和下一季度社区融入活动的计划。报告专业、详尽,附件里甚至有孩子们第一次看到新课桌椅时惊喜表情的特写照片。 她迅速浏览,回复了几句关键指示和感谢,抄送给了相关联合国部门同事。这是工作,纯粹的工作往来。但每次看到这些报告,看到那些切实的改变在发生,她心中总会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刚关闭邮件界面,一个特殊的加密通讯软件图标闪烁起来。这个频道,只用于最紧急或最私密的信息传递。 她点开。是霍砚礼。 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和一张图片。 文字:「安曼那次之后,改进的第三代便携式净水设备样品。体积比上一代小40%,滤芯寿命延长一倍,适合单人携带。已通过基本测试。附件是详细参数和试用申请流程。」 图片上是一个军绿色、看起来结实轻巧的水壶状设备。 宋知意的心微微一动。安曼那夜,她曾随口提过,在野外调研时,可靠的即时净水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对单独行动的工作人员。她没想到,他记住了,并且真的推动了改进。 她盯着那行字和图片看了几秒,指尖在键盘上悬停。最终,她回复了四个字,和往常一样简洁:「收到。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份跨越重洋、精准回应实际需求的“支持”,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他始终恪守着当初的承诺:做一个“可以被标注的补给点”,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切实的、不越界的帮助。 几乎在她回复的同时,那边又发来一条,依旧简短:「刚果金东部近期雨季将至,注意疟疾防控。基金会下周会有一批新型驱蚊剂和快速检测试剂送达驻地医院,清单已同步你们后勤部门。」 宋知意轻轻吸了口气。他总是这样,将关心包裹在务实的工作信息里。她再次回复:「明白。会关注。」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闲聊,没有问候。但正是这种克制而高效的互动,让这份跨越时空的“战友”情谊,显得格外扎实可靠。 三年了。她依然在这里,在冲突的边缘,在泥泞与希望交织的土地上,做着艰难却意义非凡的工作。疲惫、危险、孤独,如影随形。但每当看到因她的努力而暂时平息的争端,看到因切实援助而绽放的笑脸,她便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的征途,依旧是山河岁月,人间皆安。只是这山河间,另一个人无声却坚实的足迹,正以她认可的方式,与她遥相呼应,并肩前行,即便他们之间,仍隔着千山万水,和那份未曾言明却彼此心照的、克制的距离。 刚果河畔的又一个白天,在汗水、谈判、微小的进展、意外的温暖和静默的关心中,渐渐流逝。而前路,依然漫长,却似乎不再那么孤独。 第124章 静静同行 纽约,时代广场附近一栋摩天大楼的高层会议室里。 霍砚礼坐在简约的深色沙发上,穿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与三年前相比,他眉宇间多了几分深沉的內敛,眼神平静而坚定。只有眼角极淡的纹路,诉说着这些年的奔波。 坐在他对面的,是《时代》周刊资深记者艾丽卡·索恩。录音笔安静工作,摄影师在不远处调整镜头。 “霍先生,感谢您接受采访。”艾丽卡微笑道,“最新一期杂志,您将成为封面人物。标题暂定为‘从商业巨子到和平推手:霍砚礼与他的社会价值革命’。您怎么看?” 霍砚礼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商业巨子’不敢当,‘和平推手’更是过誉。我只是一个商人,尝试在商业实践中融入更多对社会价值的思考。” “但霍氏集团过去三年的转型是颠覆性的。”艾丽卡翻开资料夹,“从传统巨头,到将社会责任置于核心战略的企业典范。‘霍氏和平发展基金会’项目遍布数十个地区,累计投入巨大。这种转变的驱动力是什么?毕竟在纯粹商业逻辑里,如此大规模的社会性投入并不‘经济’。” 会议室安静下来。 霍砚礼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敲了两下。沉默几秒后,他缓缓开口: “一个人。” 这个答案出乎艾丽卡预料,她眉毛微挑:“一个人?” “是的。”霍砚礼点头,目光变得清晰坦诚,“她让我看到,在商业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更广阔、更真实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战火、贫困、不公,但也有坚韧、希望、对和平最质朴的渴望。” 他没有提及姓名,但话语里的郑重让艾丽卡瞬间捕捉到背后的故事。 “这位朋友对您的影响如此深刻?”艾丽卡谨慎措辞。 霍砚礼的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她是一位理想主义者,更是一位行动者。用自己的方式,在那个‘更广阔的世界’里行走,试图弥合裂痕,播撒希望。”他顿了顿,“有一次,在日内瓦,我们偶然遇见。那时我刚接触这些领域,问了她一个现在想来很浅薄的问题:‘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毕竟个人的力量太微小。’” 他的眼神变得深远,仿佛回到了那个时刻:“她当时看着莱芒湖,很平静地说:‘湖面辽阔,但每一滴汇入的雨水,都会改变它的水位。如果每个人都因为觉得自己微小而放弃,湖就会干涸。’”霍砚礼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清晰的敬意,“她没讲大道理,只是陈述事实。但那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商业的力量,或许可以成为汇入那片湖的、更持续的水流。” 艾丽卡快速记录,追问:“所以您认为,企业的终极价值在于其社会贡献?” “我认为,健康的企业,其利润和社会贡献应该是一体两面。”霍砚礼纠正道,“我们探索的是新商业范式——在创造经济价值的同时,主动创造社会和环境价值。事实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采访深入进行。接近尾声时,艾丽卡问了一个更个人的问题:“霍先生,听您多次提及那位朋友。在您个人生活和价值观发生巨大转变的过程中,你们还有联系吗?她如何看待您今天所做的这一切?” 这个问题让霍砚礼再次沉默。他的眼神微微荡漾了一下,怀念?感慨?亦或更深沉的情感? 然后,他笑了。一个更加真实、放松,甚至带着点无奈和温暖交织的笑容。 “偶尔。”他给出了简单的词,补充道,语气自然而坚定,“我们是战友。” “战友rades-in-arms)?”艾丽卡重复这个特别的词。 “是的,战友。”霍砚礼肯定道,眼神悠远,“在不同的战线上,为了相似的理想,各自努力。”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具体的事,笑意更深了些,“比如,她可能会在某次会议的间隙,发条消息告诉我,基金会援建学校里的孩子们,第一次用上了稳定的电力,晚上可以看书了。或者,我会在深夜收到她加密的工作简报,里面顺便提一句,新改进的净水设备在野外实测中表现不错,那是我们基金会研发部门根据她三年前在某次危机后提出的建议,迭代了三代的成果。” 他的语气平静,像在描述日常公务,“我们不过问彼此的具体日程,不干涉对方的专业判断。只是……在各自推进的工作中,会自然而然地为对方可能遇到的困难,提前做些准备,或者,在对方取得哪怕微小进展时,隔着时区说一句‘收到,很好’。” 他看向艾丽卡,眼神清明:“所以,‘战友’这个词很贴切。你知道你的侧翼有人掩护,你的补给线有人守护,你们朝着同一个战略目标前进,但各自负责不同的战术任务。信任建立在每一次切实的支援和专业的反馈上,而不是频繁的联络或情感的依赖。” 艾丽卡是个聪明人,她没有再深入追问。她得到了一个极具张力又充满人情味的回答。 采访结束后,霍砚礼婉拒了共进午餐的邀请。他独自走到窗边,俯瞰繁华城市。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加密频道的信息。发件人“Song ”。 「新校舍已启用。孩子们很喜欢。」 霍砚礼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他能想象出她写下这行字时的样子,可能刚从冗长的会议中抽身,脸上带着疲惫。 他快速回复到: 「平安?」 信息发送出去。他收起手机,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广阔的天空。 他知道,回复可能会在几个小时后,甚至明天才会到来。内容大概也只有一个词。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战友。 他轻轻咀嚼着这个词,嘴角那抹真实的笑容再次浮现。 是的,他们是战友。隔着山海,隔着不同的战场,以各自的方式,守护着内心那片共同的、对更美好世界的向往。所有的情感与牵挂,都沉淀在一次次务实的协作、一句句克制的问候,和那份无需言说的深刻懂得之中。 《时代》周刊的封面即将印刷,标题耀眼。但于他而言,封面之下的真实人生里,那个“战友”的定位,远比任何称号都更贴近内心,也更值得他用更长的时间,去默默维系,静静同行。 第125章 山河为证 三年七个月零二十三天的借调期,终于画上句点。 宋知意婉拒了联合国方面关于转为长期雇员或调任其他高级职位的提议,坚持按最初的约定,结束了这段深入冲突核心地带的特殊任期。紧绷的弦需要松弛,被战火、谈判和无数紧急状况填满的头脑与心灵,需要一段空白来呼吸、沉淀,并寻找下一程的方向。组织理解地批准了她一个月的长假。 这一个月,她没有选择任何风景宜人的度假地。她买了一张可灵活改签的环球机票,开启了一场独属于她一人的、沉默的“溯源”与“告别”之旅。 她先飞往非洲,她父母当年牺牲的地方。战火已平息多年,城市重建,但某些旧街区墙壁上深嵌的弹痕,依旧无言诉说着过往。凭着老照片的指引,她找到了当年那所临时医院的旧址。如今那里已是一片新建的社区公园,绿草如茵,孩童嬉戏,母亲闲谈。她在角落的长椅上静坐许久,望着这片安宁,直到夕阳将天空熔成金红。没有落泪,只是安静凝视,仿佛能穿透时光,看见父母在此忙碌穿梭的背影,和他们眼中对这片土地最深切的期盼。 接着,她前往中印边境的某处高地附近,外公年轻时曾作为边防军人参与自卫反击战的地方。这里依然是海拔高峻、地势险要的边陲,但已开放了有限的纪念通道。她站在观景台,望着远处绵延的寂静山脉与隐约的边防哨所,任凭凛冽的山风吹拂短发。外公当年从这里返回时,心里翻涌的是对战争的沉痛反思,还是对边疆和平更坚韧的渴望?她无从得知,但她清楚,自己今日站立于此,血脉里流淌的正是那份对家国安宁、对和平绝不放弃的执着。 她还重返了叙利亚北部的一个小镇,她借调初期曾在此参与紧迫的人道救援协调。小镇依然满目疮痍,重建缓慢,但人们的眼中已不再只有绝望。她偶遇了当年帮助过的一位当地医生,对方几乎认不出她,直到她用流利的阿拉伯语报出名字。医生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告诉她诊所已重建,孩子们有了上学的机会,“虽然依旧艰难,但我们活着,还有希望。” 那一刻,宋知意觉得,过去一千多个日夜的奔波、焦虑与无数次濒临极限的压力,都值得。 她走过南苏丹的荒原,刚果(金)的密林,乌克兰东部的村庄……每一个她曾为之前往、彻夜工作、忧心如焚、甚至险些付出生命的地方。她看到伤痕依旧深刻,但也看见生命力的顽强不屈;看到废墟尚未清理干净,但也看见新的希望在废墟缝隙中顽强萌发。 最后一段旅程的终点,她回到了北京。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霍家。她需要一段完全独处的时间,来完成这趟旅程最终,也是最重要的一站。 一个午后,她换上一身简素的黑衣,怀抱一束新鲜的白菊,独自来到京郊的革命公墓。 父母安眠于此。墓碑并列,庄严肃穆。照片上的他们,容颜永远定格在青春与坚毅的时刻。 她依次在两位至亲的墓前放下白菊,动作轻柔庄重。然后,在父母墓碑之间的空地上,她静静伫立了许久。 没有长篇的倾诉,没有压抑的哽咽。她只是凝视着墓碑上亲人的面容,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无声对话。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可辨: “爸,妈。” “路还长,我还在走。” 短短七个字,重若千钧。概括了她自父母离去后全部的人生,也昭示了她未来的方向。她走过了他们未尽的道路,目睹了他们未能亲见的变迁,也继承了那份深植于血脉的责任与孤独。她没有停步,未来也不会。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微响。 宋知意没有立刻回头。在这个生命中最私密、最沉重的时刻,如果他会找到这里,似乎……也并不令她意外。某种深刻的默契,早已在时光中铸就。 她缓缓转过身。 霍砚礼就站在数步之外。他同样一身深色衣着,手中也捧着一束花,是素净的黄白菊花。三年多的时光让他气质愈发沉凝,眉宇间是世事历练后的静气,唯有望向她的眼神,依旧深邃专注,如同每一次跨越山海重逢时那样。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静静对视片刻。墓园清冷的空气里,流淌着无言的懂得。 “季昀说你回来了。”霍砚礼先开口,声音压低,像怕惊扰了此地的安宁。季昀的消息总是灵通。 “嗯。”宋知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是如何精准地找到这里。有些事,心照不宣。 霍砚礼走上前,将自己手中的花束,恭敬地放在她父母的墓前,与她献上的白菊并列。而后,他后退半步,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沉默地凝视着那两座墓碑。 许久,霍砚礼轻声问:“这次休息多久?” “一个月。”宋知意目光仍落在墓碑上,“还剩一周。” “之后呢?”他问,语气平常如老友闲谈。 宋知意终于侧首看向他。阳光在她眼底跳跃,映出清晰无误的答案:“有个新设立的岗位,协调全球气候变化与冲突预防的交叉议题。秘书长办公室征询过我的意向。” 霍砚礼微微颔首。气候危机加剧资源争夺,诱发或激化冲突,已是国际共识。这个位于环境、政治与人道主义交叉前沿的职位,无疑是另一处艰险的战场。 “又是硬仗。”他评价道,语气里没有担忧,只有平静的认知。 “嗯。”宋知意轻轻应了一声,转回头再次望向父母的照片,嘴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但总要有人去。” 又是长久的静默。 夕阳开始西斜,为天际线抹上温暖的橙红,也给肃穆的墓园镀上柔和的金晖。 “走吧。”宋知意说。 两人并肩,沿着墓园小径缓步向外。走到停车场,霍砚礼很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看向她。 宋知意没有犹豫,坐了进去。 车子平稳驶离墓园,汇入回城的车流。窗外景致从郊野的宁静渐次变为都市的繁华。熟悉的街景掠过,北京变化颇大,但骨子里的气息未改。 车内很安静,只有舒缓的音乐低回。 宋知意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城市光影,那些熟悉与陌生的街巷行人,心中涌动着复杂难言的情绪。这场“溯源”之旅,像是一次彻底的精神回溯与整理。她看清了自己的来路,也确认了未来的方向。而身边这个人,无声无息,却仿佛贯穿了她这趟旅程的起点与终点,如同一条静默却深沉的暗河。 在一个红灯前,车子缓缓停稳。宋知意望着前方十字路口熙攘的人潮与闪烁的霓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霍砚礼。” “嗯?”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声回应。 宋知意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最终落定的棋子: “十年之约,还没到。” 霍砚礼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我知道。” 然后,他听到了她接下来的话。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足以瓦解他所有心防、重塑他整个世界的力量,轻轻落下: “但或许……不必非等到那一天了。” “吱——!”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而刺耳的声响!霍砚礼几乎是本能地猛踩了刹车!车子在绿灯即将亮起的路口突兀顿住,引来后车一串不满的鸣笛。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上的宋知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狂喜、困惑,以及一种小心翼翼、生怕是幻听的脆弱。他的呼吸明显乱了,胸口起伏,就这么直直地凝视着她,仿佛要从她平静的面容上确凿地读出那句话的真实分量。 宋知意被他如此剧烈的反应和灼热到几乎烫人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却悄然加深。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他过于直接的视线,看向前方已然转绿的交通信号灯,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嗔怪的柔和: “看路。” 霍砚礼像是被这句话骤然惊醒,猛地回过神。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回头,重新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只是起步的瞬间略显急促,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接下来的路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车厢内的空气,却已彻底改变。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悸动与暖流在静谧中汹涌弥漫。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多年、由理想、责任、风险与漫长时光共同筑就的无形高墙,似乎就在刚才那句轻飘飘的话语里,被悄然凿开了一道缝隙。 光,透了进来。 霍砚礼专注地目视前方道路,下颌线紧绷,嘴角却难以抑制地,一点点向上扬起,最终形成一个真实而无比舒展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漫长等待终见曙光的苦涩释然,有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更有对已然不同的未来无限的憧憬与笃定。 宋知意依旧望着窗外,都市的流光溢彩在她清澈的眼底掠过。她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但微微蜷缩在身侧的手指,与悄然加快了些许的心跳,清晰地映照出内心的波澜。 她不知这个决定是否绝对正确,不知前路还有多少未知的风雨。但她清楚,在走遍千山万水,看尽世间纷扰,于至亲墓前彻底整理过内心之后,她愿意,给彼此一个“不必非等到那一天”的可能。 不是为了寻找依靠,不是为了满足世俗的圆满期待。 而是因为,他是霍砚礼。是那个真正理解了她的山河之志,并选择用他的方式成为“战友”,在漫长时光里默默守护、坚实同行的人。 或许,真正的“山河为证”,并非沉重的聘礼,亦非华丽的誓言。 而是在各自奔赴山海、历经沧桑之后,于时光深处蓦然回望,发觉那人依旧在来时路上静静守候。而自己,遍历千帆过尽,终于愿意为他,也为那份深沉的理解与不变的守候,稍稍放缓脚步,让两条曾经平行、渐行渐远的轨迹,有了交汇向前的意愿。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北京秋夜的街道上,驶向已然被悄然改写的未来。 山河沉默,岁月无声。 但有些改变,已在心底生根,清晰如铭刻于时光之上的碑文。 (正文完)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这个结局是一开始就设定好的。其他内容会在番外继续,正文就到这里了。 第126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1.牵手 休假期的最后一周。 宋知意没打算把这最后几天安排得满满当当。她需要适应一下北京的节奏,也处理一些积压的私人事务。霍砚礼没有提出任何密集的约会计划,只是在第一天早上,发来一条信息:「今天什么安排?如果需要司机或导游,随时待命。太久没回来,很多地方变化不小。」 语气寻常,像朋友间的主动帮忙,给她留足了拒绝的空间。 宋知意想了想,回复:「想去外交部附近转转,办点事,顺便看看。」 「几点出发?我顺路。」他很快回复。 于是,上午十点,霍砚礼的车停在了她暂住的酒店楼下。 车子先开到外交部附近。宋知意去办了事,出来时,两人并肩在附近熟悉的街道上走了走。那栋她住了几年的老宿舍楼还在,墙皮似乎重新粉刷过,楼下的槐树更粗壮了些。 “楼下的感应灯修好了吗?”霍砚礼忽然问。 宋知意愣了一下,才想起很多年前某个晚上,他送她回来,楼道里感应灯坏了的事。她摇摇头:“不知道,没上去看。应该修了吧。” “当年觉得这条件委屈你了。”霍砚礼看着那栋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现在想想,对你来说,大概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在哪里都一样。” 宋知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确实,那时候她的心思全在工作上,宿舍只是个落脚点。如今再看,倒生出些遥远的亲切感。 他们又开车路过霍家老宅所在的区域,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我妈前几天还在念叨,说后海边上新开了家不错的私房菜,景好,味道也地道。”霍砚礼很自然地说起,“季昀他们去过,说值得一试。晚上要是没安排,可以去尝尝?就当……重新认识一下现在的北京。” 他没有用“约会”这样的词,理由也找得随意。宋知意听得出他的小心,心里微微一软。 “好。”她答应了。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后海。选了那家私房菜馆临窗的位置,菜确实精致可口,气氛也很放松。他们聊着这五年北京的变化,聊着霍氏基金会遇到的一些趣事,聊着宋知意在非洲的见闻,避开沉重的话题,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交换着彼此世界的碎片。 吃完饭,天色尚未全黑,华灯初上。霍砚礼提议沿着湖边散散步。 刚走了一段,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带着惊讶响起:“哟!这谁啊?我眼花了不成?” 宋知意和霍砚礼同时转头,只见季昀、周慕白、沈聿三人刚从旁边一家酒吧出来,正站在不远处,季昀脸上写满了“逮个正着”的兴奋。周慕白推了推眼镜,眼中掠过笑意。沈聿则挑了挑眉,一副了然的样子。 宋知意脚步微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少见的、近乎局促的神色。虽然墓园那天之后,她和霍砚礼之间心照不宣,但这还是第一次在熟人面前,以这样私下并肩散步的姿态被撞见。 霍砚礼却神色自若,甚至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才看向那三人:“巧。你们也在?” “巧什么巧!”季昀大步走过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脸上笑容越来越大,“我说砚礼这几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电话也敷衍,原来是有‘要紧事’啊!”他特意加重了“要紧事”三个字,然后转向宋知意,笑容立刻变得灿烂又带着点讨好,“知意!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不够意思啊!” 周慕白和沈聿也走过来,礼貌地向宋知意问好,态度是熟稔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尊重。 宋知意很快恢复了平静,微笑着回应:“回来没多久,休个短假。季昀,你还是老样子。” “那是!我心永远年轻!”季昀哈哈一笑,然后胳膊肘碰了碰霍砚礼,压低声音但足以让所有人听到,“可以啊哥们儿,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十年之约不用等满了?” 这话一出,宋知意耳根微微发热。霍砚礼警告地瞥了季昀一眼,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他没有回答季昀,而是非常自然地、在朋友们的注视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知意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薄茧,握住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宣示意味和安抚的力量。 宋知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她感受到朋友们瞬间变得更加热烈的目光(尤其是季昀,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也感受到霍砚礼掌心传来的稳定温度。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羞涩与安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就你话多。”霍砚礼对季昀说,语气无奈,却带着纵容。 “好好好,我话多,我闭嘴!”季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容却咧到了耳根,“不打扰二位花前月下了!不过……”他看向宋知意,语气真诚,“知意,欢迎回来。真的,特别好。” 周慕白和沈聿也点头附和,眼神里是衷心的祝福。 简单的寒暄后,三人识趣地离开了,走远还能听到季昀隐约兴奋的说话声。 湖边重新恢复宁静,只有隐约的音乐和风声。霍砚礼没有立刻松开手,宋知意也没有动。两人就这样牵着手,继续慢慢地往前走。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季昀一直那样,你别介意。”霍砚礼轻声说。 “不会。”宋知意摇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他们……是真心为你高兴。” 霍砚礼握紧了些她的手:“也是为你。” 第127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2.不再孤独 几天后,宋知意主动提出,想去霍家老宅看看大家。霍砚礼有些意外,随即明白这是她以新的身份,对过往和未来的一次坦然面对。 晚餐安排在家里。霍母显然精心准备过,餐桌上都是清淡可口的家常菜,还有宋知意以前喜欢吃的两道点心。霍思琪比以前稳重了不少,但看到宋知意还是忍不住眼睛发亮,挨着她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霍母给宋知意夹菜,问起她工作的近况(避开敏感细节),也聊聊家里的琐事。提到霍砚礼时,会笑着说“他现在主意大得很,我是不管了”,语气里是满满的骄傲和放任。 气氛温馨融洽。宋知意以“前战友兼现女友”(这个定位是霍砚礼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向家人介绍的)的身份,融入得自然而舒适。饭后,霍母拉着她在客厅喝茶,霍砚礼被霍思琪缠着问些基金会的事,霍父则在一旁看新闻。 喝茶间隙,宋知意起身去洗手间。路过霍砚礼的书房时,门虚掩着。她无意中瞥见靠墙的一排书柜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文件盒,标签上手写着“剪报/资料”,字迹是霍砚礼的。 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没有乱翻,只是走到那个文件盒前,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文件夹。她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是按照时间顺序粘贴的剪报,全是英文或法文的国际新闻版面复印件。标题各异,但内容都围绕联合国和平行动、中东非洲局势、气候变化与安全等议题。而在不少报道的边角或文中,用淡淡的黄色荧光笔标出了“Song Zhiyi”这个名字,或者她所属部门的名称。有些报道旁甚至有用钢笔写的极简备注,如“进展顺利”、“挑战仍大”、“观点清晰”。 不是每篇都有她的名字,但显然,关注的是她涉及的领域和议题。时间跨度,从她初到联合国至今。 没有煽情的收藏,没有刻意装帧,只是顺手留存的工作资料。但正是这种“顺手”和“工作相关”的平常心,反而更真切地映照出这些年,他是如何以一种沉默而持久的方式,关注着她跋涉的世界。 宋知意静静地看着,手指拂过那些已经有些毛边的纸张边缘。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温热的潮水缓缓漫过,柔软而酸胀。 她没有久留,合上文件夹,放回原处,悄声退出了书房。 当晚回到酒店,她洗完澡,靠在床头,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霍砚礼不久前发来的信息,问她明天有什么打算。 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 先回了他关于明天安排的问题,然后,在新的一条信息里,她写道: 「剪报看了,谢谢。」 发送。 几秒后,又补发了一条: 「另,明早想去吃豆汁焦圈。听说北新桥有一家老字号还开着。」 这次,霍砚礼的回复快得惊人,只有一个字,却仿佛能看到他屏幕后瞬间亮起的眼睛和扬起的嘴角: 「好。」 第二天早餐时分,两人坐在那家人声鼎沸的老字号店里,面前摆着冒着古怪气味的豆汁、焦圈、咸菜丝。宋知意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豆汁,细细品味那独特的酸馊,然后咬下一口焦脆的焦圈。 霍砚礼看着她,笑问:“吃得惯?” “久了会想。”宋知意如实说,这是她记忆里老北京的味道,与她的童年和少年时光有关。 一顿简单甚至算不得美味的早餐,却吃出了浓浓的烟火气和归属感。 下午,宋知意接到了联合国秘书长办公室发来的加密邮件,是关于“气候与冲突预防协调员”新岗位的详细职责说明、预期挑战、风险评估以及首批任务简报。文件很长,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责任之重、地域之广、潜在风险之高,清晰可见。其中甚至提到了未来可能需要常驻的一些地区,都是气候脆弱性与政治不稳定性交织的“火药桶”。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霍砚礼的电话。 “收到新岗位的详细资料了。”她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他平稳的声音:“需要我过去吗?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聊聊?” “不用过来。”宋知意说,“就电话里说吧。有些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一些。” 她简要复述了简报中的关键点,尤其是关于长期外派、高风险地区任务可能性、以及这项工作几乎注定无法规律生活的特点。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做工作汇报。 霍砚礼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问:“你自己怎么想?压力大吗?” “压力一直都有。”宋知意实话实说,“但这个岗位涉及的问题很前沿,也很关键。如果能做好,也许真能预防一些未来的冲突。我觉得……值得挑战。” “嗯。”霍砚礼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这是他们确立新关系后,第一次如此具体地面对未来可能的长期分离和不确定性。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坚实的支撑感: “知意,我早就说过,选你觉得更能实现理想的那个。现在也一样。你的战场在哪里,我大概就在后方哪个能帮上点忙的位置。长期外派,风险,这些我们以前也不是没经历过。区别只在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柔了些:“现在我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每天问一句‘平安?’,而你如果愿意,也可以在回‘平安’之外,偶尔多说一句,‘今天累,但看到某个项目有进展’,或者,‘这边的落日很壮观’。” 他没有说“我等你”,也没有试图淡化困难。他只是再次确认了他的立场和支持方式,并将他们的联系,从单纯的“平安确认”,悄悄拓宽了一点点空间,分享那些细微的、属于她个人感受的瞬间。 宋知意握着手机,听着他的话,看着窗外北京秋日高远的天空。心中那份因为简报内容而升起的凝重和对未知的些微忐忑,似乎被一种温暖而踏实的力量缓缓托住。 “好。”她轻声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我可能……会经常抱怨气候谈判的冗长和各国代表的固执。” 霍砚礼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随时欢迎。我可以分享董事会老头们多么难以说服,作为交换。” 这通电话没有解决任何实际问题,未来的挑战依旧在那里。但他们都明白,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开始学习,如何以恋人的身份,去容纳和支持对方那注定不凡、也注定不轻松的人生志业。 这不是牺牲,而是更深层次的懂得与同行。 休假期的最后几天,在豆汁焦圈的烟火气、后湖畔的牵手、霍家温馨的晚餐,以及一次关于未来风险的平静讨论中,悄然流逝。 一段新的关系,在秋日澄澈的晨光里,自然而然地抽枝发芽。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水到渠成的靠近,和彼此心中愈发清晰的认定。 前路依然漫长,山河依旧等待。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独的守望者与远行者。 他们是并肩的战友,也是尝试牵手的恋人。 第128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3.像充电 纽约的初冬,寒意顺着东河的风渗入骨髓。宋知意重新投入联合国的工作,新岗位“气候与冲突预防协调员”的挑战扑面而来。最初的几周是密集的熟悉流程、组建核心团队、与各相关机构建立联系,忙得几乎住在办公室。 霍砚礼的行程也进入了新的节奏。霍氏集团与北美几家科技和新能源公司的合作进入关键阶段,加上基金会需要与几个国际组织加深对接,他往返中美之间的频率明显增加,纽约成了他行程单上的常驻站点。 他没有试图介入宋知意的工作节奏,甚至没有要求每次来纽约都见面。只是在她抵达纽约安顿下来后不久,发来一个地址和一条信息:「中央公园西边,离你总部不远。密码锁,初始密码是你生日。有空可以去看看,也算我在纽约有个落脚的地方。」 地址指向一栋安保严密、外观低调的公寓楼,位于中央公园附近一个安静的街区,步行到联合国总部大约二十分钟。宋知意抽空去了一趟。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洁现代。 她注意到一些细节:冰箱里有她常喝的牌子的矿泉水,甚至还有几盒她提过一次“纽约不好买”的特定口味中式速食面。卧室衣柜里挂着他的几件衬衫和西装,旁边空着一半,像是特意留出的位置。浴室里,除了他的洗漱用品,还整齐摆放着未拆封的女性护肤旅行套装,是她常用的品牌。 这显然不是临时起意的安排。安全、便利、私密,以及这些看似不经意却精准击中她喜好的细节,让这间公寓透出一种沉默的妥帖。 周末,霍砚礼飞抵纽约。晚上两人一起在那间公寓吃了顿简单的家常菜,霍砚礼下厨,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配白粥。味道出乎意料地地道。 饭后,霍砚礼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刻着“平安”二字的中国结,放到宋知意面前的茶几上。 “备用钥匙。”他语气寻常,“挂个东西,容易找。” 宋知意拿起那把钥匙,中国结的流苏拂过掌心,微痒。她抬眸看他:“准备得这么周全?” 霍砚礼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公园星星点点的灯光上:“不算什么。顶多算……‘补给点’在纽约设的一个升级版分站。你不是说,补给点要可靠、及时、物资对路吗?” 宋知意心头微软,将钥匙仔细收进随身钱包的夹层,指尖拂过那个小小的“平安”结。 “谢谢,霍站长。”她轻声道,眼里有浅浅的笑意。 “不客气,宋队员。”他笑答,伸手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几天后,宋知意难得有个相对空闲的下午。霍砚礼刚好在纽约,她便问他:“要不要去联合国里面看看?以工作人员的视角,不是游客。” 霍砚礼自然应允。她帮他办了临时访客证件,带他走了工作人员通道。没有去游客聚集的大厅,而是领着他穿过略显嘈杂的办公区域,指给他看自己的办公室,介绍同事,甚至带他去了平时喝咖啡休息的露台,那里能看到东河和对岸的皇后区。 “那里是安理会会议厅,”她指着远处一扇厚重的门,“有时候一场会议从早开到晚,出来时脑子都是木的,全靠咖啡撑着。” “最头疼的是什么?”霍砚礼问,目光却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文件。”宋知意毫不犹豫,“无穷无尽的文件。立场文件、背景报告、会议纪要、决议草案……各种语言,各种修改版本。有时候为了一个措辞,能来回争论好几天。”她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摇头时发丝轻晃,“听起来很无聊吧?” “不会。”霍砚礼摇头,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子,“跟我们谈判合同条款、推敲项目细节差不多,只是你们赌上的筹码更大,是人心和和平。” 他们边走边聊,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遇到了宋知意团队里那位来自挪威的资深顾问彼得。彼得看到宋知意身边的霍砚礼,挑了挑眉,用英语打趣道:“宋,这位英俊的先生是你的‘特别顾问’吗?以前没见过。” 宋知意落落大方地介绍:“彼得,这是霍砚礼,我的朋友。砚礼,这是彼得,我们团队的气候政策专家。” 霍砚礼与彼得握手,态度谦和。彼得眨眨眼,对宋知意说:“‘朋友’?我看不止吧?” 宋知意难得露出一丝窘态,耳根微红,瞪了彼得一眼。霍砚礼却微笑着上前半步,手臂虚虚护在她身侧,坦然接话:“给她添麻烦了,下次我注意,尽量不占用联合国宝贵走廊的公共资源。” 彼得哈哈一笑,拍了拍霍砚礼的肩膀:“欢迎常来,宋需要多休息。不打扰你们了!” 说完挥挥手走了。 彼得走后,霍砚礼低头看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宋女士,看来我影响你专业形象了?” 宋知意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没用力,嘴角却弯着:“知道就好。” 那周的周六,两人难得都没有紧急事务。宋知意提议去大都会博物馆看一个关于古代中东文明的特别展,霍砚礼自然同意。他们像无数纽约情侣一样,在博物馆里慢慢逛着,偶尔低声交流对某件文物的看法。经过一幅描绘古代商队穿越沙漠的壁画时,宋知意驻足良久。霍砚礼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想到什么了?”他轻声问。 “想到现在还有些地方,人们为了水源和生计迁徙,和几千年前没什么不同。”宋知意声音很轻,“科技在变,但一些根本的生存挑战和冲突逻辑,好像一直没变。” 霍砚礼沉默片刻,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然后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她的微凉。“所以你的工作才更有意义。”他说,“至少现在,他们迁徙的路上,可能会有我们建的学校和水井,而不是只有黄沙和劫掠。” 宋知意心头一震,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那一刻,在穿越千年的文物面前,他们握着彼此的手,仿佛也握住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鸣与承诺。 下午,他们去外百老汇看了一场实验话剧,内容有些晦涩,但舞台设计精妙。黑暗中,霍砚礼的手一直轻轻搭在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看到某个晦涩的隐喻时,宋知意微微偏头,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朵,用气声问:“你看懂了吗?” 霍砚礼侧过脸,鼻尖轻蹭过她的额发,同样压低声音:“没有,但看你皱眉思考的样子,比话剧好看。” 宋知意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散场后,两人漫步到唐人街,找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茶餐厅。店里人声鼎沸,充斥着粤语和普通话的点单声,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油腻而亲切的香气。他们挤在角落的小桌,分享一碗云吞面,一碟叉烧,两杯冻奶茶。 宋知意咬着吸管,看着窗外霓虹灯牌和熙攘的人群,忽然说:“我好像……很多年没有这样纯粹地‘浪费时间’了。” 霍砚礼给她夹了一块最瘦的叉烧放到碗里:“感觉怎么样?” 宋知意想了想,嘴角的弧度温柔而真实:“不坏。甚至……很好。”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在茶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充电。” 霍砚礼看着她眼底难得的松弛和暖意,心里那片常年为她悬着的角落,也仿佛被这平凡的烟火气熨帖得平整温暖。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一点不小心沾到的酱汁,动作自然亲昵。“那就多充会儿,”他低声道,“电满了,才能走更远。” 第129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4.太阳符号 霍砚礼原计划在纽约停留五天,但第三天晚上,宋知意就接到了紧急加密电话。中亚某国因冰川加速融化导致河流改道,引发下游两国关于水资源分配的严重争议,冲突一触即发,联合国需要立即派出高级别协调小组前往斡旋。她是小组核心成员,必须搭乘第二天最早一班飞机前往该区域。 电话接完,她放下手机,看向客厅里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处理邮件的霍砚礼,脸上带着歉意:“抱歉,紧急任务。我明天一早得走,去中亚。” 霍砚礼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抬头看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无波,但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而锐利。他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没有抱怨,没有疑问,只有行动:“具体几点?哪个机场?航班号有吗?” “早上七点,肯尼迪机场,航班号待确认,秘书处会发来。”宋知意回答,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快速过一遍需要携带的物品清单。 “来得及。”霍砚礼说,语气沉稳得让她高速运转的神经也稍稍安定,“你需要带什么特别的东西?卫星电话?特定的药品?那边的气候和海拔?昼夜温差大,厚外套带够。” 他问得极其具体专业,甚至考虑到了她没立刻想到的细节。宋知意快速说了几样必需品,霍砚礼点点头:“卫星电话我这里有一部备用的,加密等级够,已经预存了所有紧急联络方式。高原反应的药和急性肠胃炎的药我让助理马上送过来。其他的,你列个单子,我看着帮你收拾,你去处理工作上的必要联系和简报。” 他没有一句“注意安全”的空话,所有关心都转化为切实的行动支持。宋知意心头暖流涌动,快速写了一串物品名称递给他,然后走到一边去给团队和秘书处打电话。 等她处理好紧急联络,回到卧室时,发现霍砚礼已经将她的行李箱打开放在地上,正在往里面放叠好的衣物。他的动作并不熟练,但极仔细。旁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他带来的卫星电话、一个明显升级过的小巧急救包(里面甚至有针对当地可能出现的虫媒疾病的特效药),还有几盒贴着详细英文标签和服用说明的药品。他甚至往箱子的空隙里塞了几包她喜欢的坚果能量棒和黑巧克力,还有一个崭新的保温杯。 “衣服可能叠得不好,你将就一下。”他头也不抬地说,手上动作没停,“药和吃的放在这个侧袋,卫星电话和充电器在这个夹层,保温杯里我放了姜茶粉,到了地方用热水冲就能喝。” 宋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专注的侧影。灯光下,他微蹙着眉,神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重要项目,额前垂下一缕头发也顾不上捋。那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曾经与她隔着山海、仅靠“平安”二字维系的男人,如今正以一种最踏实、最细密的方式,编织进她动荡不安的生活经纬,成为她最可靠、最温暖的后方基地。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轻轻抚平他衬衫肩头一道细微的褶皱。 霍砚礼这才抬头看她,看到她眼中难得清晰流露的依赖与柔软,心尖像被羽毛扫过。他放下手里的衣服,握住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暖着。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 霍砚礼低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呼吸相闻。“跟我还客气?”他低声说,带着无奈的纵容,“记着,‘战友’的第一要务,就是确保对方装备齐全,后方稳固。你前线拼命,我后勤保障,天经地义。” 宋知意闭上眼睛,感受着他额头传来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这几日积累的疲惫和面对突发任务的紧绷,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未亮,霍砚礼开车送她去肯尼迪机场。路上车很少,城市还在沉睡。车内暖气很足,放着极轻柔的古典乐。 等红灯时,霍砚礼忽然伸手过来,将她放在腿上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轻轻摩挲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宋知意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同样沉默。 到了机场,霍砚礼停好车,帮她把行李箱拿下来。没有缠绵的告别,没有煽情的叮嘱。他只是帮她理了理围巾,仔细戴好帽子,然后双手捧住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郑重而温暖的吻。 “保持联系。”他看着她眼睛,低声说,“老规矩,每日报平安信号。如果有特殊情况,用卫星电话打我私人加密线路,24小时开机。” “好。”宋知意点头,拉过行李箱拉杆,也抬手帮他正了正并没有歪的领口,“你也是,按时吃饭,少熬夜。我到了发消息。” 她转身走向安检口,步伐一如既往的坚定,只是这一次,背影像是披上了一层无形的、由他打点的温暖行囊。霍砚礼站在原地,看着她验票,通过安检,身影消失在通道深处。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离开。直到收到她发来的、确认已登机并起飞的简短信息,他才发动引擎,驶离机场,汇入纽约清晨逐渐苏醒的车流。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显示着他们昨晚约定好的、简单的每日报平安信号:一个代表“平安”的太阳符号,后面跟着她刚刚发来的两个字:「启程」。 双城记,乃至多城记的生活,就此拉开序幕。前方是未知的险阻与漫长的分离,但这一次,他们手中握着彼此确认的坐标,心中装着共同默许的约定,还有那一室一厅里,逐渐积累起的、属于两个人的烟火气与牵挂。 牵挂有了形状,是那把挂着“平安”结的钥匙;等待也有了方向,是每日如期而至的那个太阳符号。 而爱,在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华丽的宣言。它藏在精准的备用药品里,叠在妥帖的衣物间,落在凌晨额头的轻吻上,更融在这始于“战友”、却早已深入骨髓的懂得与支撑之中。 第130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5.莱芒湖畔的素圈 日内瓦的春天,莱芒湖水是澄澈的灰蓝色,倒映着远处阿尔卑斯山巅未化的白雪和天空大朵蓬松的云。 气候谈判进入中场休会日,难得的喘息。宋知意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而是独自沿着湖边散步。阳光温暖,微风和煦,让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缓缓松弛。 她脚步悠闲,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嬉戏的天鹅,还有湖畔长椅上晒太阳的老人。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张熟悉的长椅上,霍砚礼正随意地坐着。手里拿着一小袋面包屑,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喂着围拢过来的几只天鹅。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神情放松,带着一种平日罕见的闲适。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朝她招了招手。 宋知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偷得浮生半日闲?”霍砚礼将最后一点面包屑撒向天鹅,拍了拍手,侧头看她。 “嗯。”宋知意轻轻舒了口气,学着他的样子放松脊背靠向椅背,“难得没有紧急磋商,也没有必须立刻回复的邮件。” “那正好。”霍砚礼站起身,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带你去个地方,不远。” 宋知意看着他摊开的手掌,顿了顿,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温暖干燥,稳稳地握住她的,轻轻一带,她便顺势起身。 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牵着她的手,沿着湖滨小道慢慢往前走。手心相贴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一种平实而熨帖的亲密感在无声蔓延。宋知意任由他牵着,目光落在两人偶尔同步、偶尔错落的脚步上,心底一片安宁。 他带她去的不是什么著名景点,而是拐进老城区一条僻静的石板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门面古旧、飘出浓郁咖啡香的小店。 “这家店的手冲咖啡和苹果卷据说有七十年历史,老板的祖父开的。”霍砚礼低声介绍,熟门熟路地带她走到靠窗的位置。 头发花白、系着格子围裙的老店主笑着过来招呼,用带着浓重法语口音的英语和霍砚礼寒暄了几句,显然他是熟客。霍砚礼点了两杯手冲咖啡,又指了指玻璃柜台里金黄酥脆、裹着厚厚肉桂粉的苹果卷。 等待的时候,两人都没说话。宋知意托着腮,看着窗外小巷里偶尔走过的行人,一只肥硕的橘猫在对面窗台上打盹。霍砚礼则翻开桌上一本留言簿,里面是各种语言的涂鸦和感想。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示意宋知意看。 那页上用中文写着一段话:“希望世界和平,希望咖啡永远这么香。——一个路过的人,2021年秋。” 字迹清秀,透着一股真挚的傻气。 宋知意看了看那段话,又看了看霍砚礼。他正看着她,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小秘密,关于理想,关于平凡生活里的小确幸。 咖啡和苹果卷送上来。咖啡香气醇厚,苹果卷外酥内软,甜而不腻,肉桂的香气恰到好处。宋知意咬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怎么样?”霍砚礼问,将自己那份苹果卷上烤得最焦脆、沾着最多糖霜的一角切下来,很自然地放到她的碟子里。 “很好。”宋知意点头,也舀了一勺自己杯中绵密的奶泡,送到他唇边,“尝尝?” 霍砚礼低头就着她的手喝掉,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喉结微动:“很甜。” 不知是说咖啡,还是别的什么。 宋知意耳根微热,收回手,低头专心对付苹果卷。 下午,他们漫无目的地在老城闲逛。霍砚礼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翻看一本关于阿尔卑斯山植物的旧画册。宋知意则被旁边一家古董店橱窗里一串造型奇特的旧钥匙吸引。两人各看各的,偶尔抬头,目光在空气中交汇,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没有刻意黏在一起,却有一种无形的纽带将他们连接,松弛而自在。 走过一座小桥时,桥上风大,吹乱了宋知意的头发。霍砚礼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自然地抬手帮她理顺头发,指尖不经意抚过她的耳廓,然后将自己脖子上柔软的羊绒围巾解下一半,不由分说地绕在她的颈间。 “风大,别着凉。”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围巾上残留的体温和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 围巾还带着他的温度,暖意瞬间包裹住她。宋知意没有拒绝,只是将脸往柔软的羊绒里埋了埋,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他们回到湖边,找了一家能看到日落和湖景的餐厅露台用餐。 侍者撤走主餐盘时,霍砚礼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放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推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他声音平稳,眼神却专注。 宋知意打开盒子。两枚设计极其简约的铂金素圈戒指,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戒身光洁,没有任何花纹,只在戒指内侧,借着露台的灯光,能看到极精细地刻着两个字母缩写——她的是“H”,他的是“S”。 她抬头看他。 “不是束缚,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承诺。”霍砚礼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低沉而清晰,“只是一个记号。提醒我们,无论你在世界的哪个角落处理危机,我在哪个会议室里谈判,我们都在彼此的‘坐标’里。是战友,是爱人,是心里最特别的那个‘连接点’。你愿意戴上它吗?” 没有单膝跪地,没有华丽辞藻。只有一番务实到极致、却又深情入骨的解释。一个关于“坐标”和“连接点”的记号,完美契合了他们聚少离多却心意相通的状态。 宋知意看着他那双盛满诚恳和等待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枚素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自己的左手,平放在白色桌布上。 霍砚礼眼底瞬间涌上如释重负的喜悦和深沉的爱意。他拿起那枚刻着“H”的戒指,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将它套在了宋知意左手的无名指上。 然后,他将另一枚刻着“S”的男戒递给她。宋知意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认真地将戒指戴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 两只戴着同款素圈的手,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面上,轻轻交握在一起。 宋知意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感受着指根那圈陌生的、却令人心安的存在感。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唇角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柔软的笑意,轻声说: “霍砚礼,下次见我同事,可以不用再说‘曾经结过婚’了。” 霍砚礼先是一怔,随即巨大的暖流裹挟着酸涩冲上心头,他用力回握住她的手,指尖与她紧紧相扣,声音低沉微哑:“好。” 这一刻,晚风温柔,湖水轻漾,远处雪山静谧。世界很大,纷扰很多,但此刻这个小角落,只有他们,和指间那一圈象征着“在线”与“归处”的微光。 然而,宁静总是短暂。 第二天清晨,宋知意刚在酒店餐厅和霍砚礼吃完早餐,正分享着一块他帮她抹好果酱的牛角包,加密卫星电话便急促地震动起来。秘书长办公室紧急指令:中非某国突发严重武装冲突,大量平民流离失所,危机升级,需她立即带领快速评估小组前往一线。专机一小时后起飞。 气氛瞬间凝固。宋知意放下吃了一半的牛角包,神情立刻切换到工作状态,冷静而迅速:“明白了,我立刻准备。” 霍砚礼也放下了咖啡杯,脸上轻松的神色褪去,眼底染上凝重。他没有多问,立刻起身:“我帮你。” 回到房间,两人默契地开始分工。宋知意联系小组组员、查阅最新简报、确认行程。霍砚礼则打开她的行李箱,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 “药在侧袋外层,卫星电话充到满格,保温杯里有姜茶,巧克力在右边口袋。”他快速交代,声音沉稳,手上动作不停,“落地第一时间报坐标。评估任务重要,但安全是第一位,明白吗?” “明白。”宋知意换上便于行动的卡其裤和野战夹克,将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一切准备就绪,时间紧迫。宋知意背上行囊,走到门口,转身。 霍砚礼就站在她面前,深深地看着她,眸中翻涌着担忧、不舍,还有全然的信任与支持。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一步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想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沉重。 这个拥抱短暂却充满力量,将所有未尽的叮咛与牵挂都灌注其中。 几秒后,他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轻柔而眷恋地摩挲,目光灼灼,看进她眼底,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 “戒指戴着,”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付性命攸关的承诺: “别弄丢了。” 宋知意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又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微凉的铂金素圈。一股混杂着暖意与酸涩的热流直冲眼眶。 她用力点了点头,喉头微哽,抬手也摸了摸他无名指上那枚同款戒指:“你也是。” 然后,她不再停留,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坚定的吻,随即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向电梯。背影挺直,步伐果决,奔赴属于她的战场。 霍砚礼站在骤然空寂下来的房间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与她同款的素圈戒指,在从窗户透进的晨光中,泛着清冷却执着的微光。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金属环牢固地圈住指根,如同一个无声的锚点。 坐标已锁定,连接已建立。 无论前方是硝烟还是风雨,他知道,她一定会回来。回到他们共同的“坐标”里。 而他会一直在这里,守着这点微光,等待他的战友,他的爱人,平安归航。 第131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6.“定下来” 半年时光,在频繁的空中飞人和密集的工作中倏忽而过。宋知意结束了对中非某国冲突后人道主义状况的评估任务,又接连参与了东南亚气候移民问题的区域磋商,终于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回国述职间隙。行程只有不到一周。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走出廊桥,宋知意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接机人群中的霍砚礼。两人目光相接,他嘴角微扬,朝她走来,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登机箱,另一只手轻轻揽了一下她的肩,在她耳边低声说:“欢迎回家。” “嗯。”宋知意应了一声,任由他接过行李,并肩往外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室外的清冷空气,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 车子没有驶向她以前的外交部宿舍,也没有开往霍家老宅的方向,而是朝着使馆区附近开去。最终停在一栋外观现代、安保严密的公寓楼地下车库。 “这是……?”宋知意有些疑惑。 霍砚礼停好车,解开安全带,侧头看她,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上去看看。以后回国,可以住这儿。离你们部里和机场都不算远。” 电梯直达高层。开门进去,是一个视野极其开阔的客厅。装修是极简风格,大面积运用米白、浅灰和原木色,家具线条流畅,舒适度很高。最吸引人的是那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北京城璀璨的夜景,使馆区的绿树红墙、远处国贸的灯火,尽收眼底。 霍砚礼很自然地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米白色软底拖鞋,放在她脚边,尺寸正好。然后接过她脱下的外套,仔细挂好。 他领着她简单看了看。 最后,他推开书房的门。宋知意走进去,微微一怔。 书房非常大,几乎占据了公寓最好的朝向。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实木书柜,目前只摆放了部分书籍和文件,留出了大量的空位,显然是为未来预留的空间。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配着两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另一面是落地窗,同样面对着无敌夜景。书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台未开封的新笔记本电脑和必要的办公文具,旁边还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龟背竹。 “你以前说,宿舍的书架不够用,老宅的书房又太正式。”霍砚礼走到她身边,声音平缓,“这里,应该够你放东西了。窗户隔音很好,白天光线充足,晚上安静,适合你看资料或者写东西。”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这个空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这里离我公司也不算远。以后你回来,我也可以过来处理工作。算我们的……一个临时根据地?或者,就叫它‘北京的补给站’?” 他用了他们之间熟悉的“补给站”比喻,但加上了“我们的”。这个词用得巧妙,既延续了过去的默契,又赋予了新的含义,一个属于两人共同使用的、更稳固的据点。 宋知意走到书柜前,手指拂过光洁的木质隔板,又望向窗外流淌的车河与灯火。它简洁、实用、私密,视野开阔,完全考虑到了她的工作习惯和对安静空间的需求,也隐含了与他共同生活的可能性。 一股暖流缓缓注入心田,熨帖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谢谢。”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清澈柔软,“这里很好。‘根据地’……这个名字也很好。” 霍砚礼眼中掠过释然和笑意,走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喜欢就好。饿了吧?我叫了附近一家私房菜的外送,应该快到了。先吃点东西,然后好好泡个澡休息。” 晚餐是精致的家常菜,两人坐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慢慢吃着。霍砚礼不断给她夹菜,把她爱吃的糖醋小排和清炒芦笋堆满她的碗。“多吃点,感觉你又瘦了。”他语气里带着心疼。 宋知意没有反驳,安静地吃着。饭菜很可口,是熟悉的味道。她偶尔也夹一筷子他喜欢的东坡肉放到他碗里,换来他一个温柔的笑。 饭后,宋知意想去洗碗,被他轻轻按住肩膀:“放着吧,有洗碗机。你去泡澡,热水放好了,浴盐在架子上。” 浴室里,浴缸旁点着香薰蜡烛,是她喜欢的檀木香。水温正好。宋知意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地喟叹一声。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随着氤氲的热气缓缓消散。 等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擦着头发走出来时,霍砚礼已经收拾好厨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财经杂志。见她出来,他放下杂志,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我帮你吹头发。” 宋知意顺从地坐过去。吹风机嗡嗡响起,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仔细吹干每一缕。他的动作很熟练,力度适中,温热的风拂过头皮,舒服得让她几乎昏昏欲睡。 “技术不错。”她闭着眼睛轻声说。 “专门学过。”他在她头顶低笑,“总得有点能伺候你的手艺。” 头发吹干,他关掉吹风机,手指在她柔顺的发间流连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按了按她的太阳穴:“累了吧?早点睡。”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两人睡到自然醒,一起做了简单的早餐:烤吐司、煎蛋、牛奶麦片。霍砚礼煎蛋时,宋知意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单手翻着蛋,另一只手覆上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捏了捏。 “别闹,当心油溅到。”他声音里带着宠溺。 饭后,两人一起去附近的进口超市采购。霍砚礼推着车,宋知意挽着他的胳膊,慢慢逛着。他熟知她的口味偏好,经过水果区时,很自然地拿起一盒她爱吃的草莓:“这个很新鲜,要不要?”又指着货架上的燕麦:“你常吃的那种牌子,家里快没了,补一罐?” 宋知意点头,往车里放东西时,顺手也拿了几罐他常喝的咖啡和几包他喜欢的牛肉干。经过生鲜区,她指着一条新鲜的鲈鱼:“晚上做清蒸鱼?”霍砚礼看了看:“好,再买点葱姜。” 采购车渐渐装满,大多是食材和日常用品,平淡却充满生活气息。排队结账时,宋知意发现霍砚礼的衬衫领子微微外翻,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整理好。他低头看她,眼神温柔,趁人不注意,快速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时光悠闲而甜蜜。大多时候是霍砚礼下厨,宋知意有时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洗菜递盘子;有时就倚在厨房门口,看他系着围裙专注处理食材的背影,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刀工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看他熟练地将胡萝卜切成均匀的细丝。 “练的。”他头也不抬,“想着以后总不能一直让你吃外卖或者我做的糊锅菜。” 吃饭时,他们坐在餐厅,分享着简单的三菜一汤。霍砚礼总会把她爱吃的菜摆在她面前,不断给她夹菜。宋知意也会把他喜欢的菜推到他那边,或者把自己碗里觉得特别好吃的部分夹给他。 “尝尝这个,火候刚好。”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他碗里。 他尝了,点头:“嗯,是不错。下次可以再多放一点点姜丝。” 饭后,两人常常一起收拾。宋知意洗碗,霍砚礼擦桌子擦灶台,配合默契。然后泡一壶茶,或者热两杯牛奶,一起窝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或者只是随意聊天。 霍砚礼会把她的脚捞到自己腿上,用手掌捂着。她的脚总是微凉,他便耐心地暖着。 “下次出去,记得多带几双厚袜子。”他揉着她冰凉的脚趾说。 “嗯。”她舒服地缩在他怀里,看着电视屏幕上闪烁的光影。 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就并排坐在阳台的懒人沙发里,盖着同一条柔软的羊毛毯,看着窗外北京城的夜景。他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夜风微凉,但他的怀抱温暖坚实。 “这里视野真好。”宋知意看着远处绵延的灯火,轻声说。 “嗯。”霍砚礼的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特意选的楼层和朝向。想着你回来,坐在这儿能看到最好的风景,放松心情。” 她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伸手轻轻抚了抚他微蹙的眉心,那里似乎总藏着些许疲惫。 “你工作也很累吧?”她问。 他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看见你,就不累了。” 第三个晚上,宋知意无意中瞥见书柜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放着两个熟悉的小相框和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她脚步顿住,走了过去。 是她的老照片和外公的勋章。照片上,年幼的她在外公身边笑得无忧无虑;年轻的父母并肩而立,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打开丝绒盒子,那枚功勋章静静躺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次去帮你收拾东西,看到了”霍砚礼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觉得……也许你会希望它们放在一个你更常待的地方。就带过来了。” 宋知意没有说话。她用手指极其轻柔地抚过照片上亲人的脸庞,又碰了碰那枚冰凉的勋章。童年与父母相伴的短暂温馨,外公严厉又慈爱的教诲,那些支撑她走过漫长孤独岁月的记忆和信念,此刻无比真切地涌回心头。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她小心地将照片和勋章放回原处,转过身,面对霍砚礼。灯光下,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但目光清澈而明亮。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霍砚礼立刻反手握紧,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里。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充满了无声的理解和包容。 然后,他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她的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熟悉安心的气息让她彻底放松下来。 “都过去了。”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现在你有我。以后,我陪你一起记得他们。” 宋知意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洗漱后很自然地走进了主卧。霍砚礼已经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书,掀开被子一角。她钻进去,在他身边躺下,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枕着他的手臂。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吻了吻她的发顶,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些。 “睡吧。”他低声说。 “嗯。”她应了一声,在他怀里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很快沉入安稳的睡眠。 在宋知意回国的最后一天,霍砚礼回老宅取东西,霍母趁着机会,将他拉到偏厅询问两人是否有结婚打算。霍砚礼平和而坚定地表达了他们有自己的节奏,现在这样彼此心意相通、相互支持的状态就很好。 傍晚,霍砚礼开车送宋知意去机场。在安检口外,他仔细帮她理了理围巾,又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记得每天报平安。”他看着她眼睛,低声叮嘱。 “好。”宋知意点头,也抬手帮他正了正并没有歪的领带。 她转身走进安检通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他还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她。见她回头,他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 宋知意也笑了,挥挥手,转身彻底没入人流。 回程的车上,霍砚礼打开公寓的智能家居系统,将客厅和书房的一盏暖黄色壁灯设置为每日黄昏亮起,凌晨熄灭。 这样,下次她回来,无论多晚,从机场高速的方向,都能看到这个熟悉的窗口,有一盏为她而亮的、温暖的灯光在夜色中安静地等待着。 而宋知意在飞机起飞后,看着窗外渐远的北京城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单的素圈,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父母的老照片,她临走前悄悄放进去的。 山河依旧在,征途仍未完。 但这一次,她的行囊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温暖牵挂,身后有了一盏为她而亮的灯光,和一个愿意理解并陪伴她所有飞翔与停泊的温暖怀抱。 这或许,就是属于宋知意和霍砚礼的,最踏实也最甜蜜的“定下来”。 第132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7.申请返航 萨赫勒地区的第三个月,时间像是被热浪和风沙揉成了另一种质地,缓慢、沉重,却又在某些瞬间快得让人心惊。 出发前的那个早晨,北京下着细雨。霍砚礼在厨房煮咖啡,宋知意最后一次检查行李清单。 “防晒霜带够了吗?”他背对着她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 “三支。”她把一支新的塞进侧袋,“够用到雨季。” 霍砚礼转过身,递给她一杯加了一勺蜂蜜的温水,这是她早晨的习惯。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松懈下来的样子只有她能看见。 “每天都要发代码。”他说着,伸手把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特别是1103。” 她和霍砚礼的联络,早就简化成了一串只有两人懂的数字代码。 “1101”——平安。 “1102”——忙,但一切正常。 “1103”——想你。 宋知意抬头看他:“1103使用频率过高,会不会降低通讯效率?” “不会。”他答得理所当然,“我需要这个数据来做情绪基准线分析。” 她忍不住笑了,把水杯放到一边,伸手环住他的腰:“霍先生,你最近学会耍赖了。” “跟你学的。”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上次是谁在会议上用‘数据分析’的借口,非要我提前下班去试那家新开的云南菜?” 那是两周前的事。宋知意当时确实在报告里夹了一页餐厅测评,美其名曰“跨文化沟通场景实践研究”。 “那次菜很好吃。”她理直气壮。 “嗯。”霍砚礼收紧手臂,“所以这次我也要收集数据。每日1103的发送次数,关系到我在北京的睡眠质量指数。” 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来。宋知意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我会每天发。”她轻声说,“但你不能熬夜等。” “我可以调整作息。”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晚上八点到九点,我安排视频会议。等你发完代码,正好休息。” 宋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他最近为了协调她那边项目的物流,已经连轴转了很久。 “霍砚礼。”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好好睡觉,这是命令。” 他挑眉:“宋专员什么时候有权命令我了?” “从你在我行李里偷塞暖宝宝和巧克力的时候开始。”她戳了戳他的胸口,“我们约法三章:你保证每天睡够六小时,我保证每天发代码。你加班一次,我就少发一次1103。” 霍砚礼沉默了。他知道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郑重的交换条件。 “……成交。”他终于说,声音里有无奈的笑意,“但你也要答应我,每次发完代码,不管多忙,都要喝半杯水。你总忘记。” “你怎么知道我忘——”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想起上次视频时她随手放在一旁的水杯。 “我有我的情报来源。”他故作神秘,眼里却闪着光,“比如某个志愿者在博客里写‘宋专员工作起来像沙漠里的骆驼’。” 宋知意失笑:“你连这个都看?” “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看。”他说得坦然,“包括那篇说你‘笑起来能让萨赫勒下雨’的夸张报道。” “那篇明明很离谱。” “但有一点说对了。”霍砚礼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的颧骨,“你确实能让某些人心甘情愿地等待,哪怕隔着七个时区和半个地球。” --- 在萨赫勒,他们的通讯系统在严苛的现实中演化出了独特的甜蜜。 联合国那台老旧的卫星设备每天只有十五分钟窗口期,但霍砚礼不知怎么打通了备用通道。于是宋知意除了固定代码,偶尔还能收到一些“附加信息”。 比如某天她发完“1102”,三分钟后收到回复:「1102收到。另:纽约今日暴雨,阳台漏水,想起某人不爱带伞。」 她看着这行字,想起去年在纽约开会,她在雨里跑过两个街区,被他拦下时浑身湿透的样子。她回复:「1101。另:此处无水可漏,但记得找人修。PS:我不是不爱带伞,是那把伞太小。」 五分钟后,新消息:「已修。新伞备妥,双人尺寸。PS:承认吧,你就是记不住带伞。」 宋知意对着屏幕笑了。营地外热浪滚滚,但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熨过。 还有一次,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她在凌晨收到他的代码:「1103。另:杏仁酥改良版实验成功,糖度减15%,符合某位营养学家的苛刻标准。」 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是回复:「1101。另:糖度可再减5%,杏仁需加倍。验收时间待定。」 「加倍已备。验收时间建议:你回来的第一个周末上午,配滇红。另:去睡觉。」 他总是知道她什么时候在硬撑。 --- 每周一次的通话是他们最珍惜的时刻。信号时好时坏,但只要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就足够了。 “今天的水窖验收……很顺利……”宋知意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和远处孩子的嬉笑声,“村民们……跳了舞……” “很好。”霍砚礼那边是深夜的安静,背景里有隐约的钢琴声,他在书房,“你声音有点哑,是不是又忘记喝水了?” “喝了。”她顿了顿,“……刚想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笑声:“我就知道。现在去喝,我等着。” 宋知意无奈地起身,倒了半杯水喝掉。回来后,听见他问:“量够吗?” “够了。”她擦擦嘴角,“你在听什么音乐?” “肖邦的夜曲。”他声音放松下来,“你上次说喜欢的那首。” 她确实说过,在一个同样疲惫的夜晚,视频时他书房里正好放着这首。她随口说了句“好听”,他就记到了现在。 “等我回来,”她说,“你可以放给我听。在……客厅地毯上,像那次一样。” 她说的是年初的一个周末,他们在客厅地板上吃外卖,听着这张唱片,她累得靠在他肩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手里拿着平板看报告,一动没动。 “好。”霍砚礼的声音很温柔,“地毯已经换了你喜欢的那款,灰色长绒的。” 通话时间快要结束。他最后说:“代码?” “1101。你也是。” “1103。”他补充,“还有,宋知意——” “嗯?” “明天开始,我让物流车多带一箱水。你要当众喝掉一瓶,这是给司机的指令。” 她想说他霸道,但嘴角却扬起来:“……知道了。” --- 那天调解成功的夜晚,宋知意在星空下写了那封长邮件。但发送前,她又在末尾加了一段: “老马的孙子今天问我,戒指是不是能变出水的魔法道具。我说不是,但他坚持认为,因为自从我戴着它来,水窖就建成了。孩子的逻辑很直接。 我告诉他,这是一个承诺的象征。他问承诺什么,我说承诺有人会在很远的地方等着,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平安回去。 他说那他也要做一个承诺,等水窖蓄满水,他要请我喝他奶奶煮的小米粥。我答应了。 你看,你的戒指在这里有了新的意义。成了一个孩子心中‘好事会发生’的证明。 另:我数了数,今晚能看到七颗行星。等你学会认全了,我们再一起来看。” 四天后收到冷藏箱时,便签上的字有了变化:「补给送达。玫瑰新栽了第三株,等你回来命名。另:已开始学习天文,认得三颗行星了。进度虽慢,但师出有名——你说过要一起看星星的。平安归。」 宋知意把便签小心收好,发现箱子最底层还有一个密封的小袋。打开,是一包独立包装的润喉糖,薄荷味的,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她拆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感漫开。然后拿起卫星电话,发了条简短消息:「糖收到。另:第三株玫瑰可以叫‘萨赫勒之星’,如果它开出淡黄色小花的话。」 五分钟后,回复:「名字已记下。另:糖每天最多三颗,多了伤胃。我会问司机你有没有超额。」 “管得真宽。”她小声嘀咕,却忍不住又吃了一颗。 --- 冲突爆发的七十二小时里,宋知意很少让自己想他。但偶尔在炮火停歇的间隙,她会轻轻转动戒指,在心里默数他此刻可能在做什么。 北京凌晨两点,他应该刚结束工作,在书房核对最后的邮件。 北京早上七点,他可能在晨跑,沿着他们常去的那条河。 北京中午十二点,他或许在开会,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她把这些想象成细小的线,从萨赫勒的地下掩体,一路穿越大洲大洋,连接到他身边。 所以当通讯恢复,电话接通,她说出“我没事”时,其实还想说很多很多。 想说这七十二小时里,我数了十七次你的作息时间。 想说有个年轻志愿者吓哭了,我抱着她的时候,想起你拥抱的温度。 想说最危险的那一刻,我摸了摸戒指,心里很平静。 但最后,她只是听着他说“玫瑰又开了一朵”,就在昏暗的掩体里红了眼眶。 旁边的好心人问她是不是害怕,她摇摇头,说不出口。 我不是害怕。 我是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用这么温柔的方式告诉我: 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家的阳台上,玫瑰还在按时开放。 生活没有停摆,希望仍在生长。 而我,被这样安静而坚定地等待着。 --- 抵达安全区域的那天晚上,宋知意在淋浴间里站了很久。热水冲去三个月的尘土和疲惫,也冲垮了最后的防线。 她蹲在地上,任由水流过脸庞,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出来后,她打开加密通道,看到那张玫瑰照片。深红色的花朵在晨露中绽放,他戴着戒指的手搭在栏杆上,背景是渐渐亮起的城市天际线。 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回复。 手指在键盘上停顿几次,删删改改,最后留下这样的文字: “下周轮休,申请参观玫瑰及种花人。建议行程:第一天,验收三株玫瑰的命名事宜(特别是‘萨赫勒之星’是否开花)。第二天,检查天文学习成果(需现场辨认至少五颗星星)。第三天……待定,但希望包含地毯、夜曲和双人尺寸的新伞。 另:我带回了萨赫勒的星空,不是照片,是孩子们的故事。他们说每颗星星都是迷路的人提着灯在找家。我告诉他们,不用怕迷路,因为总会有人记得你出发时的方向,为你留着回来的灯。 那些孩子问我留灯的人是谁。我说,是一个会因为我忘记喝水而生气,却记得我所有喜好的人。是一个在战火连天时,告诉我家里玫瑰又开了一朵的人。 他们听懂了吗?我不知道。但他们说,那一定是很亮很亮的一盏灯。 所以霍砚礼,我申请返航。回到那盏灯,那朵花,那个人身边。 请批复。” 点击发送时,她的手很稳。 窗外,萨赫勒的星空依旧璀璨。但宋知意知道,她即将启程,去赴一场跨越山海的约。 而他会等在那里,带着新开的玫瑰,学会辨认的星星,和永远不会关闭的归航灯。 第133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8.我们的家 纽约的秋天来得突然。一场夜雨过后,中央公园的叶子仿佛一夜之间染上了金黄和赭红。宋知意结束了高危地区的轮值,回到联合国总部,接手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岗位,负责全球气候谈判与冲突预防的长期战略协调。这意味着,至少在未来两到三年,她的常驻地会是纽约,出差频率会降低,不再需要随时准备奔赴突发危机的火线。 拿到正式任命函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公寓的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职位描述看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给霍砚礼发了条信息:「新岗位定了,纽约常驻,周期两到三年起步。危险等级:显著降低。」 几乎秒回:「收到。后勤保障体系将进行适应性调整。」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弯起。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另外,我看了日程。下个月中旬有个五天空档。」 这次,回复慢了几秒:「我的日程也可以调整。需要我过来?」 宋知意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然后打字:「不是过来。是……我们是不是该把法律上的事情,也明确一下?」 发送完,她放下手机,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心跳得有些快,但并不慌乱。这感觉有点像决定发起一场重要的外交磋商,审慎,但目标清晰。 霍砚礼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你刚才说的‘明确一下’,”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紧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如果你理解的是,把婚姻关系正式确立,那没错。”宋知意语气如常,仿佛在讨论工作安排,“基于我们目前的生活状态和未来几年的可预期性,我认为这是一个合理且必要的步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他一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尾音带着上扬的弧度,“时间你定,我配合。有任何要求,随时提。” “要求很简单,”宋知意看着窗外,“不要仪式,不要宾客,不要任何形式的公开。就我们两个,最快的方式完成法律程序。之后……如果你愿意,可以请季昀他们几个简单吃个饭,算是个交代。” 霍砚礼低低地笑了:“宋知意,有时候我觉得,你谈判的风格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地……高效直接。” “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形式上,不符合效率原则。”她理直气壮,“而且,你知道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我知道。”他声音温柔下来,“都听你的。不过,季昀他们要是知道我们偷偷去登记了事后才通知,可能会闹。” “那就让他们闹。”宋知意也笑了,“周慕白应该能理解,沈聿大概会觉得这样成本最低。至于季昀……给他多点两盘他爱吃的菜。”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霍砚礼迅速协调好了时间,将原本需要他亲自出席的某个欧洲并购案签约仪式推迟了三天。宋知意也提前完成了手头紧急的工作,空出了三天。 --- 领证那天,北京秋高气爽。 宋知意穿了件浅杏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搭米白色风衣。她化了极淡的妆,把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最后,她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已经戴了许久的戒指,轻轻转了转,没有取下,也没有额外添加任何首饰。 霍砚礼穿了深灰色西装,配她选的那条深蓝色领带。出门前,他在玄关仔细帮她整理衣领,然后退后一步,认真端详。 “怎么了?”她问。 “在想,”霍砚礼眼中带笑,“这次的照片,应该会好看。” 民政局里人不多。取号等候时,霍砚礼从西装内袋掏出个小盒子。 “差点忘了。”他打开,里面是两枚崭新的对戒。设计极简,铂金素圈,但内圈刻着:Forever。 宋知意拿起女戒,对着光看那行刻字,轻声问:“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去萨赫勒的第二个月。”霍砚礼执起她的手,取下那枚戴了许久的旧戒指,换上新的,“那时候就想,如果你平安回来,如果还有机会……一定要换对新的。” 尺寸刚好,戒指在指间闪着温润的光。宋知意也帮他戴上男戒。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新戒指在民政局的白炽灯下折射出温柔的光泽。 旧戒指被仔细收进丝绒布袋,放回霍砚礼的内袋。“留着。”他说,“是我们故事的开始。” “紧张吗?”他低头问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宋知意摇摇头:“流程都清楚。”她抬眼看他,“你紧张?” 霍砚礼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怕你临时改变主意,或者觉得这步走错了。” 宋知意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定:“不会。这是理性评估后的决定。” 叫到他们的号了。办理过程很顺利,工作人员是个和蔼的大姐,看到他们递过去的离婚证和现在的申请材料,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笑容。 “第二次来啦?”大姐一边整理材料一边说,“这次好好过。” “会的。”霍砚礼认真回答。 拿到红色封皮的结婚证时,霍砚礼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指尖在封面上停留片刻,然后小心地放进西装内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走出民政局,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门口有对新人在拍照,女孩的笑声清脆欢快。霍砚礼停住脚步,转身面对宋知意。 “霍太太。”他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这次是真的了。” 宋知意眼眶微热,点点头:“霍先生,请多指教。” 他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这个拥抱很紧,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也带着尘埃落定的踏实。宋知意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 过了很久,霍砚礼才松开她,但手还牵着。他低头看着她:“现在想去哪儿?” “回家。”宋知意说,“我们的家。” 第134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9.尘埃落定 回到家中,宋知意换了舒适的居家服,霍砚礼也脱了西装,穿上浅灰色的羊绒衫。 季昀他们陆续到了。季昀一进门就嚷嚷:“恭喜恭喜!这次是真刀真枪了啊!结婚证呢?我得验验货!” 霍砚礼拿出结婚证,季昀抢过去,和周慕白、沈聿凑在一起看。 “啧啧,照片拍得不错。”季昀评价,“比上次那张像商业合作伙伴的强多了。” 沈聿则带了瓶好酒:“庆祝该有的仪式感。” 季昀的礼物是一套情侣睡衣,夸张的卡通图案,看得宋知意直皱眉。“开玩笑的!”季昀大笑,又从包里拿出真正的礼物:一对定制的情侣手表,表盘背面刻着两人的名字和当天的日期。 周慕白送的是一套专业的户外装备:“听说你们以后会常去野外考察,这些用得上。” 宋知意一一谢过,霍砚礼则去厨房端菜。晚餐是他提前从私房菜馆订的。 席间气氛轻松。大家聊着近况,回忆过往,没人提那些年的分离和伤痛,只说着现在的安稳和未来的计划。宋知意发现,原来真正的甜蜜不在于盛大的仪式,而在于这样的夜晚,和爱的人、信任的朋友围坐一桌,吃简单的饭菜,说平凡的话语。 送走朋友们,两人一起收拾厨房。霍砚礼洗碗,宋知意擦干,配合默契,像已经这样生活了很多年。 “累吗?”霍砚礼问。 宋知意摇摇头,擦干手:“反而很精神。” 霍砚礼牵着她走到阳台。秋夜的北京已有凉意,他拿了条薄毯披在她肩上,又端来两杯热茶。 两人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城市的夜景。 “今天感觉怎么样?”霍砚礼轻声问。 宋知意想了想:“踏实。”她转头看他,“好像漂泊了很久,终于靠岸了。” 霍砚礼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这里永远是你的港湾。”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带着洗发水的淡香。两人安静地看着城市夜景,听着隐约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宋知意轻声说:“霍砚礼,谢谢你等我。” “也谢谢你,愿意回来。”他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茶香和秋夜微凉的气息。远处CBD的灯火璀璨如星海,但阳台上这一方天地里,只有彼此的温度和呼吸。 那一夜,两人相拥而眠。没有更多的话语,只是静静地分享同一张床,同一个梦境。宋知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霍砚礼轻轻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 凌晨醒来时,宋知意发现自己枕着他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腰间。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静静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伸手,指尖隔空描摹他的轮廓——眉骨,鼻梁,嘴唇。霍砚礼动了动,睁开眼睛。四目相对,他眼中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却已经漾开温柔的笑意。 “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早。”宋知意轻声回应。 他凑近,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晨吻:“再睡会儿?” 宋知意摇头:“不困了。” “那聊聊天?”他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聊什么?” “聊聊……”霍砚礼想了想,“以后每天早上,谁做早餐?” 宋知意笑:“石头剪刀布?” “可以。”他一本正经,“不过你每次都出剪刀,我知道。” “那你还问?” “因为,”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我喜欢看你思考时眼睛转动的样子。” 晨光渐亮,房间里弥漫着温柔的气氛。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早餐聊到周末计划,从工作聊到想一起去的地方。平凡的话语,却织成了生活最真实的纹理。 七点整,霍砚礼起身去买早餐。临走前,他仔细帮她掖好被角:“再睡会儿,我很快回来。” 宋知意其实睡不着了。她起身,走到阳台。清晨的北京笼罩在薄雾中,她看着霍砚礼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走向街角的豆浆店。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尘埃落定”,不是轰轰烈烈的承诺,不是盛大的仪式,而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秋日清晨,知道有人会为你买豆浆油条,知道你回去时被子还是暖的,知道从此以后,无论你去往世界的哪个角落,总有一个地方、一个人,在等你回家。 霍砚礼回来时,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看到她在阳台,他挥手示意。 宋知意笑了,转身去洗漱。 霍砚礼进来,站在她旁边,两人并肩刷牙。镜子里映出他们的身影,一样的动作,一样的频率,像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吐掉泡沫,宋知意看着镜子里的两人,忽然说:“霍砚礼。” “嗯?”他含着牙刷,声音含糊。 “这次,”她认真地说,“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对吧?” 霍砚礼漱了口,擦擦嘴,然后转身面对她。他捧住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中是郑重的承诺:“对。从今往后,每一天,每一年,直到最后。” 阳光彻底洒满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们的新生活,也从这一顿简单的豆浆油条早餐,正式开始。 这一次,没有契约,没有期限,只有两个相爱的人,决定携手走完余生。 山河依旧在,征途仍未完。 但尘埃落定处,玫瑰年年会开,而归航的灯火,从此只为彼此长明。 第135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10.新生命 发现怀孕的那个早晨,纽约下着细密的冷雨。 宋知意像往常一样,清晨六点起床,准备进行半小时的瑜伽后去上班。但站在浴室镜子前刷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撑着洗手台干呕了几声,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她漱了漱口,抬起头,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大脑迅速开始排查原因:最近没有吃不洁食物,工作压力在正常范围内,睡眠质量尚可……排除了所有常见因素后,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可能性浮出水面。 她的生理期,似乎迟了十天。 宋知意放下牙刷,走进卧室。霍砚礼还在睡,侧躺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呼吸平稳。她轻手轻脚地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那是上次霍母来纽约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塞给她的,说“以备不时之需”。当时她和霍砚礼都只是笑笑收下,谁也没当真。 十分钟后,宋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手中那根显示着清晰两道红杠的验孕棒,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罕见的、完全空白的茫然。 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公寓里暖气很足,但她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第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喜悦,也不是恐慌,而是一系列快速闪过的、冰冷的事实评估:她的新项目刚刚进入关键阶段,下个月要飞日内瓦主持多边磋商;三年期职业规划里没有这一项;孕期可能出现的健康风险;生育对职业生涯的中断性影响…… “知意?” 霍砚礼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看到沙发上僵坐的宋知意,以及她手中握着的东西时,脚步顿住了。 他走过来,没有立刻去拿验孕棒,而是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的脸。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失焦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后才落到她手中的东西上。 两道红杠,清晰无误。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和暖气管细微的嗡鸣。霍砚礼保持着蹲姿,沉默了大约半分钟。这半分钟里,他的表情从初醒的朦胧,到看清事实的凝滞,再到迅速沉淀下来的、全然的专注。 他没有问“真的吗”,也没有说任何情绪化的感叹。他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握着验孕棒的手上,感受到她指尖的微凉。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声音平静。 “刚才。”宋知意的声音有点干,“恶心,想起来经期迟了。” 霍砚礼点点头,另一只手抬起,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他站起身,走进厨房。一分钟后,他端着一杯温水回来,水温调得恰到好处,杯子里还放了一根吸管,他知道她早上恶心时不喜欢直接对着杯口喝。 “先喝点水。”他把杯子递到她手里,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宋知意机械地喝了几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稍稍缓过神。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向霍砚礼,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工作时的清晰,但语速稍慢: “霍砚礼,我需要和你谈一谈。” “我在听。”他侧身面对她,目光专注。 “第一,这是意外。我们之前的避孕措施理论上有效率是99%,但显然我们属于那1%。”她陈述事实,语气像在汇报数据,“第二,我完全没有心理和职业规划上的准备。我的工作性质你知道,接下来两年是关键期。第三,孕期和生育带来的生理变化、时间占用、职业中断风险,都是重大变量。”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直视他的眼睛:“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做一个决定。” 霍砚礼在她说话时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他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沉稳得如同在董事会上做最终陈述: “明白。我的立场非常明确:所有决定权在你。你的身体,你的职业生涯,你的感受,是第一位的。无论你决定留下这个孩子,还是不留下,我完全支持,并承担一切后果。”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决定留下,我会重新规划我的工作,确保在你需要的时候,我拥有最大限度的灵活性。如果你决定不留下,我会安排最好的医疗资源,全程陪同,并处理好所有后续事宜。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我,站在你选择的那一边。” 他说得极其清晰、理性,没有一句煽情,没有一个字施加压力。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基石,稳稳地垫在她此刻飘摇不定的脚下。 宋知意看着他。晨光透过雨幕和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的眼神里有关切,有认真,但没有任何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传统意义上“初为人父”的兴奋或期待。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她的盟友,她的后盾,她可以完全信任的决策伙伴。 那种冰冷的事实评估感,稍微松动了一点。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也需要更多信息。” “好。”霍砚礼点头,“今天请假吧。我陪你去看医生,做正式检查,获取所有必要的医学信息。另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联系几位你信任的、有类似经历的女性前辈,比如你们部门的劳拉博士,我记得她有三个孩子,同时是气候变化领域的顶级专家。她们的实践经验可能比理论数据更有参考价值。” 他总是这样,在她提出需求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解决方案的轮廓。 宋知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点了点头:“好。先预约医生。” 霍砚礼立刻起身去拿手机,走到阳台打电话。宋知意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在阳台用流利的英语与诊所沟通,声音平稳专业。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依然平坦,没有任何感觉。 一个生命。她和霍砚礼的。 这个认知直到此刻,才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实体感,缓缓落进心里。 第136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11.抉择 检查结果确认了怀孕,大约六周。医生是霍砚礼通过关系预约的顶尖产科专家,一位五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医生。她详细解释了所有数据,回答了宋知意一连串极其专业、甚至有些尖锐的问题(关于孕期继续高强度脑力工作的可行性、长途飞行的风险、药物安全边界等),态度专业且毫无被冒犯的不悦。 “很多外交官和法律界女性都在孕期坚持工作到最后几周,只要注意监测,调整节奏,是可行的。”医生最后说,“关键在于周密的计划和强大的支持系统。”她看了一眼始终安静坐在一旁、只在宋知意目光示意时才补充一两句关键信息的霍砚礼,笑了笑:“你先生看起来像是很擅长做计划的人。” 从诊所出来,纽约的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灰蓝。坐进车里,宋知意没有立刻说话。霍砚礼也没启动引擎,只是等着。 “我需要和劳拉谈谈。”宋知意忽然说。 “现在?”霍砚礼看了看表,“她应该在办公室。我送你过去?” “不,电话就行。”宋知意拿出手机,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位联合国资深同事的号码。劳拉·科斯塔,巴西裔,气候谈判首席代表,三个孩子的母亲,以犀利智慧和高效著称。 电话很快接通。宋知意没有寒暄,直接说明了情况,然后问:“劳拉,我想知道,当初你是如何做决定的?以及,现实和想象的区别有多大?” 电话那头,劳拉爽朗的笑声传来:“啊,亲爱的宋!首先,恭喜!或者祝贺你获得了人生中最具挑战性也最有趣的一个新项目!” 她的语气让宋知意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毫米。 “我第一个孩子也是意外。”劳拉继续说,语速很快,“我当时正在准备一次关键的缔约方会议。我的决定过程很简单:我问自己,如果放弃这个孩子,十年后我会不会后悔?答案是:会。然后我问自己,如果留下他,我能不能找到办法继续我的工作?答案是:必须能。”她顿了顿,“现实当然很艰难,孕吐、疲劳、无数个不眠夜。但好处是,怀孕和育儿强迫我学会了前所未有的效率和时间管理。而且,看着一个孩子用全新的眼睛看世界,会让你对自己工作的意义有更深的理解,你在为他们的未来谈判。” 劳拉给了几个非常具体的建议:如何灵活工作安排,如何组建可靠的育儿支持团队,哪些资源可以利用。最后她说:“宋,你不是一个人做这件事。让你那位看起来很厉害的丈夫动起来。这是团队项目。” 挂断电话,宋知意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纽约街头步履匆匆的行人。半晌,她轻声说:“霍砚礼。” “嗯?”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她转头看他,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决断,“但不是因为所谓的母性本能,或者传统责任。”她语速加快,像在阐述一个刚刚成型的方案,“而是因为,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课题’。我想观察和参与一个生命的早期塑造,想看看我们两个有着特定价值观和经历的人,如何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传递下去。这本身……具有重要的实践和研究意义。” 霍砚礼静静地听着,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小的、却无比柔软的弧度。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补充,“那么,我们启动‘新课题’项目。我是你的联合研究员,兼后勤保障总负责人。” 当天晚上,霍砚礼下厨做了简单的清汤面和蒸蛋。宋知意下午又开始恶心,只能吃最清淡的东西。饭后,他们坐在书房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中间摊开几个笔记本和一台平板电脑。 “首先,孕期工作调整。”宋知意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列出条目,“我需要和秘书长办公室沟通,未来十个月避免前往极端环境或高危地区。但核心谈判不能丢,可以增加远程参与比例。关键线下会议,需要评估地点安全性和医疗条件。” 霍砚礼在平板上调出她的日程表,开始标注:“下个月的日内瓦会议可以参加,酒店和会场医疗配套齐全。年底的非洲区域磋商,建议转为线上主导。明年春天的亚太会议,看届时身体状况再定。” “其次,健康管理。”宋知意继续写,“我需要一个固定的产科医生团队,最好有处理高压力职业孕妇的经验。营养方案、运动计划、心理支持资源,都需要系统规划。” “医生已经预约了后续产检。营养师和孕期健身教练,我明天联系几位顶尖的,资料发你筛选。”霍砚礼同步记录。 “第三,孩子出生后的安排。”宋知意写下这一条时,笔尖顿了顿,“我们需要一个核心育儿团队。我不赞成完全交给长辈或保姆,父母亲自陪伴的时间必须保证质量。但现实是我们的工作性质……” “我们可以采用混合模式。”霍砚礼接过话头,“雇佣一位专业、可靠的住家育儿嫂,负责日常照料和家务支持。老人可以提供阶段性协助,但不作为主力,避免过度介入和观念冲突。而我们,”他看向她,“需要重新分配工作时间。我可以在未来一年内,将集团日常运营更多下放给核心团队,增加在纽约的时间。你可以在产假后,协商更灵活的工作安排。” 他调出一份草拟的时间表:“比如,我们可以这样规划:早晨上班前,我们有一到两小时共同陪伴时间。晚上六点后,除非紧急情况,不处理工作,专心家庭时间。周末至少保证一天完整家庭日。出差尽量错开,确保至少一方在家。” 宋知意仔细看着那份时间表,点了点头:“可行。但需要严格执行,并且预留弹性空间应对突发情况。” “当然。这是初版方案,我们可以每月评估调整。”霍砚礼说着,从旁边拿过一个文件夹,“另外,这是我今天下午让助理初步整理的资源清单,包括全球顶尖的产科医院网络、国际儿科医疗对接、以及一个初步设立的教育基金框架,无论孩子未来在哪里成长、接受何种教育,资源上不会有短板。” 宋知意接过文件夹翻看。内容详尽,逻辑清晰,完全是他一贯的风格。她合上文件夹,抬眼看他:“霍砚礼。” “嗯?” “这份东西,”她扬了扬文件夹,“很实用。比玫瑰好。” 霍砚礼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起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里满是愉悦:“终于得到宋专员的最高评价了。” 接下来的几周,他们像执行一个重大合作项目一样,稳步推进各项准备。宋知意与上级进行了坦诚沟通,获得了令人欣慰的支持和理解。霍砚礼开始逐步调整工作模式,将更多会议改为线上,推迟了部分非紧急的海外行程。 然而,现实的挑战很快到来。孕第八周左右,宋知意的妊娠反应加剧。恶心感几乎从早到晚如影随形,对气味敏感到了极致,连霍砚礼常用的那款清淡须后水都让她反胃。偏偏此时,她负责的气候融资谈判进入了最紧张的文本磋商阶段,每天需要大量晦涩文件,参加长达数小时的视频会议。 一天晚上,连续开了六小时国际会议后,宋知意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冲进洗手间,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吐完之后,浑身发软,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脆弱感席卷了她。 她走回客厅,看到霍砚礼正端着一碗新熬的小米粥从厨房出来。粥的清淡米香此刻却让她胃部又是一阵抽搐。 “我不吃。”她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和委屈。 霍砚礼放下碗,没有劝,只是走过来,扶她在沙发上坐下。他单膝跪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温毛巾,轻轻擦掉她额头的冷汗和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很难受,是不是?”他低声问,不是那种哄孩子的语气,而是平静的确认。 宋知意咬着嘴唇,没说话,但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她痛恨这种失控的感觉,痛恨身体拖累工作的无力感。 霍砚礼没有说“别哭”或者“坚强点”。他只是起身,去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然后他坐到她身后,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指力度适中地按压她紧绷的太阳穴和颈后。 “我查了资料,”他一边按摩,一边用平稳的语调说,“孕早期激素水平剧烈变化,会导致严重的生理和心理反应。这不是脆弱,宋知意。这是你的身体在进行一项极其复杂的系统性工程,它在重新分配资源,搭建一个新的生命支持系统。你现在感觉到的恶心、疲劳、情绪波动,都是这个工程中的正常耗能和信号干扰。” 他的比喻非常“霍砚礼”,将生物学现象描述成了系统工程项目。奇妙的是,这种理性化的解释,反而让宋知意胸口那股郁结的烦躁消散了些许。 “所以,”他继续道,手指移到她僵硬的后肩轻轻揉捏,“你不是在消极忍受,你是在主动参与一个高难度的生理建设项目。而我的职责,是确保这个项目的后勤供应稳定,排除外部干扰,让你能把能量集中在核心建设上。” 宋知意在他怀里放松下来,那种失控的崩溃感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安心的疲惫。她向后靠了靠,将全身重量交给他支撑。 “霍砚礼。”她喃喃道。 “嗯?” “你这个后勤部长,”她停顿了一下,“当得还不错。” 霍砚礼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笑意:“谢谢领导认可。我会继续努力,争取在这个新项目周期内,做到零失误供应,百分百支持。” 窗外,纽约的夜色深沉。公寓里只亮着一盏温暖的落地灯,粥的香气淡淡飘散。沙发上,他们依偎在一起,一个身体在进行着复杂的“生命建设工程”,另一个则全力以赴地提供着最坚实的“后勤保障”。 新生命的意外,打乱了原有的精密轨道。但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另一个需要共同面对、理性规划、携手攻克的重要课题。 而爱的含义,在这一刻,或许就是成为彼此最可靠的后勤部长,在最意想不到的战役中,确保对方弹药充足,防线稳固。 第137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12.安宁 孕晚期的宋知意,依然保持着每天八小时的工作节奏。只是她的“战场”从联合国会议厅和危机地区,逐渐转移到了纽约公寓的书房里。 霍砚礼践行了他的承诺,将办公重心移到了纽约。他在公寓客厅靠窗的位置,添置了一张宽敞的工作台,与宋知意的书房门斜对。大多数时候,他们各自处理工作,一抬头就能透过敞开的房门看到对方。 三十四周产检时,医生看着最新的B超数据,对宋知意说:“宝宝发育得很好,胎位正,估重也标准。你保持得不错。” 宋知意还没来得及开口,陪在一旁的霍砚礼已经自然地接过话头:“她最近下肢水肿比上周明显,尤其是下午。血压监测数据在这里,”他递上自己的手机,上面是整理成表格的每日记录,“波动在正常范围上限。另外,她昨夜有两次短暂的宫缩记录,每次持续约三十秒,间隔不规则。需要调整休息节奏吗?” 医生略显惊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宋知意。宋知意无奈地笑了笑,对医生说:“他比我还清楚这些数据。” 医生也笑了:“霍先生很细心。宋专员,您先生说的这些确实是需要注意的迹象,但不属于紧急情况。建议下午增加左侧卧位休息时间,工作间隙多走动,避免久坐。数据继续监测,有任何规律宫缩或出血,随时联系。” 走出诊室,宋知意扶着腰慢慢走着,对身边的霍砚礼说:“你把医生要问的全说了。” 霍砚礼小心地护着她避开走廊上匆匆的行人:“提前准备好,提高沟通效率。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些数据关系到你和孩子的安全。” 宋知意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手里拿着她的产检档案袋,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背后,神情专注得像在对待最重要的项目。 “霍砚礼。”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她说得简单,但眼里有清晰的笑意和温暖。 霍砚礼看着她,也笑了,伸手轻轻将她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好:“这是我的核心工作职责。” 孕三十八周,宋知意终于将手头最紧急的项目完成了阶段交接。她向秘书长办公室提交了产假申请,开始居家待产。霍砚礼几乎将集团所有需要他亲自出席的线下会议都改为了线上,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出差。 最后几次产检,霍砚礼的问题越来越专业。他甚至会和医生探讨不同分娩镇痛方案的优劣,以及产后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应对预案。一次检查结束后,医生半开玩笑地对宋知意说:“宋专员,您先生可以去考个产科助理资格证了。” 宋知意笑着看向霍砚礼,后者正仔细地将检查报告收进文件夹,闻言抬头,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学。” 预产期当天凌晨。 宋知意被一阵规律的宫缩痛醒时,霍砚礼已经醒了,他最近睡眠很浅,几乎是她一动他就会立刻察觉。 霍砚礼没有慌乱。他先扶她坐起来,递上温水,然后迅速但有条不紊地开始行动:检查早已准备好的待产包,确认证件齐全,给医院产科值班室打电话通报情况,同时用手机APP记录宫缩频率和持续时间。 去医院的路上,凌晨的纽约街道空旷。霍砚礼开车很稳,等红灯时,他会伸手握住宋知意的手。宫缩来临时,宋知意会下意识收紧手指,他便回握,低声引导她呼吸:“吸——二、三、四,呼——二、三、四……很好,这次过去了。”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平稳而可靠,像锚,定住了她因疼痛和未知而起伏的心绪。 生产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长。霍砚礼一直守在产床旁,握着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她半睡半醒间,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听到他偶尔低声和医护人员沟通的声音,或者在她出汗时,用温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 “砚礼。”一次宫缩间隙,宋知意睁开眼,声音有些虚。 “我在。”他立刻凑近。 “我刚才……梦到还在日内瓦开会。”她扯了扯嘴角,“吵得一塌糊涂。” 霍砚礼低笑,用棉签蘸了水润湿她干燥的嘴唇:“那现在这个‘会议’怎么样?” “比那个难。”宋知意诚实地说,“但至少……队友靠谱。” 霍砚礼眼眶微热,握紧她的手。 进入第二产程后,情况一度有些紧张。胎儿心率在宫缩时出现短暂下降。产科医生果断决定使用胎吸辅助。那一瞬间,霍砚礼感觉到宋知意的手猛地攥紧,指甲几乎掐进他手心。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目光紧紧锁在她苍白的脸上,用口型无声地说:“我在。” 当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产房的紧张空气时,宋知意脱力般倒回产床,大口喘息。霍砚礼的第一反应是俯身,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声音沙哑却清晰:“辛苦了,知意。你很棒。”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护士手中那个小小的、红扑扑的、正挥舞着四肢啼哭的婴儿。护士将清洗包裹好的婴儿轻轻放在宋知意胸前,笑着说:“是个漂亮的女儿,六斤八两,非常健康。” 小小的身体贴着宋知意的胸口,温热,柔软,带着新生命不可思议的力量。宋知意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又抬眼看向霍砚礼。他正看着她们母女,眼眶通红,嘴角却扬起一个巨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泪水毫无预兆地滑了下来。 他从不是情绪外露的人。这是宋知意第一次,看到他落泪。 “霍砚礼,”她轻声叫他,声音疲惫却温柔,“你哭了。” 霍砚礼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声音:“嗯。因为……”他顿了顿,看着她和女儿,“霍安宁来了。” 护士笑着问:“宝宝叫什么名字?” 霍砚礼和宋知意对视一眼,齐声说:“安宁。霍安宁。” 希望她,一生安宁。 第138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13.此心已安 霍砚礼休了三个月的“产假”。 事实上,他只是将办公模式调整为了彻底的远程和弹性制。每天,他会在清晨六点宁宁第一次喂奶后起床,处理两小时最紧急的邮件和会议。然后宋知意补觉,他负责上午的育儿。中午两人一起吃饭,下午宋知意精神好的时候会看看专业资料或处理一些简单的远程工作,霍砚礼则带着宁宁在客厅活动,或者陪她午睡。 他学什么都快。不到一周,换尿布、冲奶粉、拍嗝、做婴儿抚触,已经做得比很多月嫂还熟练。他甚至自己设计了一个喂养和睡眠记录表格,用不同颜色标注,贴在冰箱上,方便两人随时查看。 一天傍晚,宋知意靠在厨房门边,看着霍砚礼一边用肩膀夹着电话低声开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一边手法娴熟地给宁宁拍嗝。小小的女儿趴在他宽阔的肩头,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舒服地眯起眼睛。霍砚礼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等”,调整了一下宁宁的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单手继续轻拍她的背,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抱歉,继续。” 整个过程中,他神色从容,动作流畅,仿佛同时处理国际商务和婴儿护理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等他结束会议,把已经睡着的宁宁轻轻放进摇篮,宋知意递给他一杯水。 “谢谢。”霍砚礼接过水喝了一口,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 宋知意看着他:“霍砚礼,我发现你学这些育儿技能,比当年学复杂商业谈判模型的速度还快。” 霍砚礼挑眉:“有可比性吗?” “有。”宋知意认真分析,“育儿是动态的、个性化的,需要即时反应和高度耐心。” 霍砚礼被她这学术化的表扬逗笑了。他放下水杯,将她揽进怀里:“宋研究员过奖了。我只是把‘新课题’当成了最高优先级的项目。”他顿了顿,“而且,这个‘项目’的联合研究员是你,我必须跟上你的标准。” 产后第四周,宋知意经历了一段短暂的情绪低谷。身体恢复缓慢,腹部松弛的皮肤让她感到陌生和沮丧。更让她焦虑的是,看到工作群里同事们讨论着正在推进的重要谈判,而自己却只能围着婴儿的吃喝拉撒转,那种被边缘化的恐惧悄然滋生。 一天深夜,喂完奶后,宁宁难得地很快睡熟了。宋知意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毫无睡意。霍砚礼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从书房出来,看到她沉默的背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他轻声问。 宋知意没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霍砚礼,我感觉自己……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很多功能暂时失灵,” 霍砚礼伸手将她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 “你不是机器。”他平静地说,“你是刚刚完成了一项巨大生理工程的人。恢复需要时间,而且不是线性的。有反复,有平台期,都很正常。” “我知道。”宋知意声音闷闷的,“理智上都知道。但是……”她没说完。 霍砚礼沉默片刻,说:“明天上午十点,劳拉博士有一个关于气候融资机制的小范围线上研讨,她问你想不想旁听。” 宋知意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你联系的?” “嗯。”霍砚礼点头,“我跟她说你恢复得很好,想保持专业连接。她说就当康复期的脑力复健。” 宋知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懂她。懂她需要精神上的氧气,需要确认自己与那个奋战多年的“战场”之间的连接。 “还有,”霍砚礼继续道,“你导师那边,最近在整理你们领域过去十年的关键案例汇编,需要人做初步筛选和点评。工作量不大,可以完全远程,时间自由。我问了,他说很需要你的专业眼光。” 宋知意把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清亮了许多。“你把我的后路……不,是把我的‘前线观察哨’都搭建好了。” 霍砚礼笑了,吻了吻她的额头:“后勤部长的职责,就是确保主力部队在任何时候,都能获得必要的战场情报和战略补给,维持士气和战斗力。” 宁宁的百日宴在霍家老宅办了一场小小的家宴。 霍母早早地就来了,抱着宁宁简直爱不释手。“这小鼻子小嘴,像知意。这眉眼和额头,像砚礼小时候。”她笑得眼睛弯弯,抬头看宋知意时,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亲昵和心疼,“知意,你脸色还是有点白,得多补补。妈让人炖了燕窝,你每天要记得喝。” 她现在已经很自然地自称“妈”,给宋知意夹菜盛汤的动作也无比熟稔。宋知意微笑着应下,接过汤碗时,心里暖融融的。时间改变了很多人和事,包括婆媳之间那道曾经无形的墙。 季昀围着宁宁做鬼脸:“宁宁小宝贝,给叔叔笑一个!”宁宁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淡定地看着他。 周慕白送了一套精心挑选的儿童法律绘本作为礼物,附言:“早期逻辑启蒙。” 沈聿送了一份儿童成长基金文件:“教育储备要早做规划。” 那天晚上,送走客人,将睡着的宁宁安顿好,宋知意和霍砚礼并肩站在老宅二楼的阳台上。 “时间过得真快。”宋知意轻声说,“一百天了。” “嗯。”霍砚礼揽住她的肩,“你恢复得比预期快。下个月,就可以逐步增加工作比例了。” “你呢?”宋知意侧头看他,“你的‘产假’也快结束了。” “我的工作模式会永久调整。”霍砚礼说,“宁宁需要父母,我们的事业也需要继续。新的平衡点已经找到,可以维持。” 他的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充分验证的定理。宋知意靠在他肩上,感受着夜风的温柔和身边人沉稳的气息。 产后最大的挑战,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那种被分割的焦虑感,既想全心陪伴孩子,又难以割舍投入多年的事业。但霍砚礼用他特有的方式,为她,也为他们这个新生的三口之家,搭建起了一座坚实的桥梁。桥的一端是尿布奶粉和婴儿的啼哭,另一端是未竟的理想和等待征服的山河。 而她,可以安心地行走其上,不必担心跌落。 深夜两点,宁宁的夜奶时间。宋知意抱着女儿在客厅沙发喂奶,睡意昏沉。霍砚礼悄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连人带娃一起拥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你睡吧,我看着。”他低声说。 宋知意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半梦半醒间,她能感觉到霍砚礼的手,一手稳稳托着宁宁,防止她滑落,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舒缓。 朦胧中,她似乎听见霍砚礼极轻的声音,带着无限满足的叹息,落在她发顶: “真好。” 她不知道他是在说怀中的女儿好,还是靠着他安睡的妻子好。也许,都是。 在静谧的深夜里,在责任与爱交织的平凡时刻,这个男人一手抱着新生的希望,一手守护着与他并肩的战友与爱人。 山河依旧辽阔,征途仍在前方。 但此刻,此心已安。 第139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14.“父母在哪,家在哪” 宁宁的一岁生日是在日内瓦过的。 那天宋知意刚好要参加一个气候融资闭门磋商。霍砚礼提前一周带着宁宁飞了过去,在莱芒湖畔租了一套带小花园的公寓。生日当天,磋商会议到晚上七点才结束。宋知意匆匆赶回公寓时,心里有些歉疚,这是宁宁的第一个生日,她这个当妈的一整天都不在。 推开院门,她愣住了。 小花园里挂满了暖黄色串灯,在暮色里像落了一地的星星。霍砚礼正蹲在草坪上,扶着摇摇晃晃的宁宁学走路。宁宁穿着嫩黄色的蓬蓬裙,头上戴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纸质皇冠,看到妈妈,立刻松开爸爸的手,张开双臂,嘴里发出“ma…ma…”的含糊音节,像只小企鹅一样跌跌撞撞扑过来。 宋知意赶紧蹲下接住女儿。小家伙身上有奶香和青草味,小手搂着她脖子不放,温热的脸蛋贴着她脸颊。 “怎么……”宋知意看向霍砚礼。 霍砚礼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宋知意脸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亲宁宁的脸蛋:“我们宁宁说,等妈妈回来再切蛋糕。” 餐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草莓奶油蛋糕,插着一支数字“1”的蜡烛。旁边还有一碗长寿面,是霍砚礼跟公寓管家学了半天才做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均,但配菜摆得很用心,荷包蛋煎得还不错。 “你先陪她,我去热一下菜。”霍砚礼说着往厨房走。 宋知意抱着宁宁坐下。小家伙好奇地碰了碰蛋糕上的草莓,沾了一手指奶油放进嘴里咂巴,眼睛立刻亮晶晶的。 “甜吗?”宋知意柔声问,用纸巾轻轻擦掉女儿嘴边的奶油。 宁宁用力点头:“甜!” 霍砚礼端出热好的菜,三菜一汤。他把那碗面推到宋知意面前:“第一次做,可能……” 宋知意尝了一口,抬头看他:“很好吃。” 霍砚礼笑了,耳根有点红。这个发现让宋知意心里一软。这个在谈判桌上从不露怯的男人,会因为一碗面被夸而不好意思。 切蛋糕时,宁宁自己抓着小勺子,吃得满脸奶油。霍砚礼一边给她擦脸一边说:“小寿星,这是你第一个生日。以后每年,爸爸妈妈都陪你过,不管在哪儿。” 宁宁似懂非懂,但听到“爸爸妈妈”,就抬起沾满奶油的小脸,朝宋知意和霍砚礼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奶声奶气地说:“爱!” 宋知意眼眶一热。她伸手握住霍砚礼放在桌上的手,他立刻回握,十指紧扣。 就这样,“父母在哪,家在哪”的理念,从宁宁一岁起就成了这个家庭默认的生活方式。 他们在纽约的公寓里,给宁宁布置了一个小小的儿童角,书架上有中英文绘本,玩具箱里既有乐高积木也有中国传统七巧板。在北京的老宅,宁宁有自己的房间,窗外能看到四合院的柿子树,秋天结满橙红的果子。而在日内瓦、维也纳、内罗毕等宋知意常去开会的地方,他们也有几家固定合作的酒店式公寓,每次入住,霍砚礼都会带宁宁去熟悉环境,让她知道“这是我们在XX的家”。 当然,这需要极其周密的规划和大量的精力。霍砚礼的工作模式已经彻底转型,他组建了一个高效的核心团队,自己更多负责战略决策和远程协调。宋知意也与上级达成了默契,在非极端情况下,尽量提前规划行程,减少突发性、高风险的短期出差。 宁宁一岁半时,宋知意需要在纽约联合国总部连续参加为期两周的系列高级别会议。霍砚礼便带着宁宁在纽约“度假”。 那些天,每天早晨,霍砚礼会推着婴儿车,送宋知意到总部大楼门口。宁宁会从婴儿车里探出身子,搂着妈妈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一下:“妈妈工作!宁宁乖!” 宋知意笑着回亲女儿:“嗯,宁宁跟爸爸去玩,等妈妈下班。” 然后霍砚礼会推着宁宁,在总部周边的公园散步,去儿童博物馆,或者就在东河畔的长椅上,给宁宁读绘本。有时候宋知意会议间隙有半小时休息,她会匆匆走出大楼,在花园里找到他们父女俩。宁宁往往正在蹒跚学步,霍砚礼跟在身后半步,张开手臂护着,像老鹰护着小鸡。 “妈妈!”宁宁看到她,会加快脚步扑过来。 宋知意一把抱起女儿,闻到阳光和婴儿爽身粉的味道。霍砚礼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刚才那场辩论太激烈。”宋知意接过水喝了几口,舒了口气。 霍砚礼很自然地抬手,用拇指擦掉她唇角的水渍:“赢了?” “暂时占上风。”宋知意眼里有光,“对方同意把‘气候移民保护条款’纳入下一轮草案。” “那就好。”霍砚礼笑了,“晚上想吃什么?宁宁今天在儿童博物馆对意大利面很感兴趣。” “那就意大利面。”宋知意把宁宁递还给霍砚礼,“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一场。” “去吧。”霍砚礼接过女儿,“五点半,老地方等你。” 宁宁挥着小手:“妈妈再见!想妈妈!” 这样的场景,在日内瓦的万国宫花园、在北京的老胡同、在维也纳的美泉宫公园,一次次上演。宁宁很小就知道,妈妈的工作很重要,爸爸的工作也很重要,而他们一家人,在哪里都能找到家的感觉。 宁宁两岁生日后,语言能力突飞猛进。她开始对爸爸妈妈的工作产生好奇。 有一次在日内瓦的公寓,宋知意正在视频参加一个关于战乱地区儿童教育的会议。宁宁抱着小熊玩偶凑过来,安静地坐在妈妈腿边听了很久。会议结束后,她仰起小脸问:“妈妈,电视里的哥哥姐姐,为什么哭?” 宋知意关掉视频,把女儿抱到腿上,想了想,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因为他们住的地方,现在不太安全。有些大人吵架打架,孩子们就不能好好上学、好好玩了。” 宁宁皱起小眉头:“不好。打架不对。” “对,打架不对。”宋知意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所以妈妈和很多叔叔阿姨一起,努力想办法,让那些吵架的大人和好,让所有小朋友都能平安长大,有饭吃,有学上。” 宁宁似懂非懂,但很认真地点点头,然后拍拍宋知意的胳膊:“妈妈棒!帮忙!” 宋知意心里软成一片,搂紧女儿:“宁宁也棒,宁宁善良。” 后来有一次,霍砚礼带着宁宁去参观他在国内基金会援建的一所小学。学校在偏远乡村,条件简陋但干净,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校服,眼睛亮晶晶的。宁宁被霍砚礼抱着,好奇地看着那些比她大的哥哥姐姐在土操场上奔跑嬉戏。 当地负责人说有些孩子要走两小时山路来上学,中午只有玉米糊糊。霍砚礼认真听着,不时提问。宁宁安静趴在他肩头。 参观结束后,负责人送他们到村口。几个村里的小孩好奇地围过来,看着这个穿着漂亮裙子、皮肤白白净净的小妹妹。宁宁从霍砚礼怀里扭下来,走到自己的小书包前,掏出霍砚礼给她准备的、用来补充能量的一小包水果软糖。 她走到那几个当地孩子面前,踮起脚,用小手把包装纸撕开:“糖,甜。一起吃。” 她先拿了一颗放进自己嘴里,做出“好吃”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几颗分给那几个孩子。孩子们看看她,又看看远处微笑着点头的霍砚礼和负责人,腼腆地接过来,放进嘴里,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回程的车上,宁宁累了,靠在儿童安全座椅里昏昏欲睡。霍砚礼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轻声问:“宁宁,今天为什么把糖分给哥哥姐姐?” 宁宁眼睛半睁半闭,含糊地说:“哥哥姐姐……走好远路,上学。饿了。糖甜,开心。” 霍砚礼鼻子一酸。那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看到,那些他和宋知意努力传递的价值观,同理心、分享、关注他人的需要,正在这个小小的人儿心里悄悄生根发芽。 第140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15.最好的教育 当然,这种生活方式并非没有挑战和摩擦。 宁宁两岁半时,宋知意临时接到任务,需要紧急飞往布鲁塞尔参加一场原本不在计划内的危机调解会议,为期五天。而霍砚礼那周恰好有一个筹备了半年、必须他亲自出席的集团战略发布会,就在北京。 两人在纽约公寓的书房里,对着各自的日程表,眉头紧锁。 “布鲁塞尔这场会议,我是首席调解员,非去不可。”宋知意揉着太阳穴,“时间正好和你发布会撞车。” “发布会可以改期,但损失会很大,而且会影响后续一系列合作。”霍砚礼看着平板上的日程链,“我试试看能不能压缩行程,发布会一结束立刻飞布鲁塞尔,但最快也要比你晚到两天。” “那宁宁怎么办?”宋知意最担心的是这个,“带她飞两次长途?还是把她暂时交给爸妈?” 两人沉默了片刻。他们都清楚,宁宁虽然适应力强,但短时间内频繁跨时区飞行对孩子不好。而交给长辈固然放心,但宁宁从出生起几乎没有离开过父母超过24小时。 最后还是霍砚礼先开口:“这样,我带着宁宁去北京。发布会那天,让妈陪她一天。我结束后立刻带她飞布鲁塞尔和你会合。虽然折腾,但总比分开好。” 宋知意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他最近为了协调一个大型公益项目,已经连续熬夜好几天了,心里涌起愧疚:“这样你太累了。” “你也累。”霍砚礼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带来的共同责任。没有谁更累,只有一起扛。” 他顿了顿,看着她:“而且,知意,我不想让宁宁觉得,爸爸妈妈的工作是必须二选一的东西。我想让她看到,即使很难,我们也在努力兼顾,努力在一起。” 宋知意眼眶发热,反手握紧他的手:“那……辛苦你了。” “彼此彼此。”霍砚礼把她拉进怀里,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记得在布鲁塞尔酒店给宁宁订个有婴儿床的房间。还有,她最近睡前要听《好饿的毛毛虫》英文版,我手机里有录音,发你一份。” 计划定下,执行起来却比想象的更难。霍砚礼在北京的发布会当天,宁宁因为环境陌生和时差,哭闹不休,霍母怎么哄都没用。最后霍砚礼在发布会开始前十分钟,抱着女儿在休息室视频连线了正在布鲁塞尔清晨的宋知意。 屏幕里,宋知意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但笑容温柔:“宁宁,怎么啦?想妈妈了?” 宁宁看到妈妈,抽抽搭搭地点头:“想妈妈……要妈妈抱……” “妈妈现在抱不到宁宁,但妈妈给宁宁变个魔术好不好?”宋知意从镜头外拿出一个宁宁最喜欢的兔子玩偶,“看,小兔子也想宁宁了。它说,宁宁是勇敢的小朋友,今天陪爸爸工作,特别棒。等爸爸工作完,就带宁宁坐大飞机来找妈妈,好不好?” 宁宁含着眼泪,看着屏幕里的妈妈和兔子,慢慢止住了哭声,小声说:“好……宁宁勇敢。” 霍砚礼看着屏幕里妻女互动,又低头看看怀里渐渐平静下来的女儿,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些。他对着屏幕说:“谢了。你那边还好吗?” “谈判僵持,不过预料之中。”宋知意揉了揉眉心,“你赶紧去准备吧,发布会加油。” “嗯。”霍砚礼顿了顿,“你……记得吃早饭。” “知道了,霍妈妈。”宋知意难得开个玩笑,眼里有笑意,“快去吧。” 这场小风波最终平安度过。当霍砚礼带着宁宁在布鲁塞尔机场与宋知意会合时,宁宁扑进妈妈怀里,小脸在妈妈颈窝里蹭了好久。宋知意抱着女儿,看向风尘仆仆、眼带血丝却笑着的霍砚礼,轻声说:“辛苦了。” 霍砚礼摇摇头,走上前,将妻女一起拥进怀里,长长舒了口气:“一家人在一起,就不辛苦。” 外界的质疑和不理解,也时而出现。 霍母最初就很担忧:“孩子这么小,跟着你们满世界飞,能行吗?作息乱了,饮食也不稳定,别把孩子身体搞坏了。” 就连季昀有一次也私下问霍砚礼:“哥们儿,不是我多嘴,但你们这养孩子的方式是不是太……硬核了?宁宁才两岁,护照上的戳都快比我都多了。” 霍砚礼当时正在给宁宁冲奶粉,闻言头也没抬:“她和知意在一起的时间,比很多父母天天在家但只顾看手机的孩子,质量高得多。她见过沙漠里的星空,喂过莱芒湖的天鹅,知道世界上有不同肤色的小朋友,也明白不是所有孩子都有她这样的玩具和糖果。你觉得,哪种成长更‘硬核’?” 季昀愣了下,看着在爬行垫上专注搭积木的宁宁,小女孩不哭不闹,自己玩了一会儿,抬头看到季昀,还露出个甜甜的笑,举起手里的积木:“叔叔,看,房子!” 季昀忽然就笑了,摇摇头:“行,你们厉害。宁宁也比我家那混世魔王乖多了。” 霍砚礼把冲好的奶瓶试了温度,递给宁宁,才抬眼看向季昀,语气认真:“不是我们厉害,是我们幸运,幸运有能力这样选择,幸运地知意和我想法一致。” 最让宋知意感动的一次,是在宁宁快三岁时。她当时在苏黎世参加封闭式培训,霍砚礼和宁宁在伦敦。某天晚上家庭视频,宁宁抱着平板电脑,小脸凑得很近,叽叽喳喳跟妈妈分享今天在自然历史博物馆看到了恐龙骨架。 聊到最后,宁宁忽然很认真地说:“妈妈平安!爸爸想!” 屏幕这头的宋知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视频背景里,正在整理行李箱的霍砚礼动作明显僵了一下,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宁宁,你说什么?”宋知意忍着笑问。 宁宁重复:“爸爸说,每天要跟妈妈说‘平安’。爸爸还说,他想妈妈了。”她歪歪头,似乎在回忆,“爸爸看妈妈照片,说‘想’。” “霍砚礼。”宋知意对着屏幕那头故意不转身的男人叫道。 霍砚礼背对着镜头,肩膀动了动,闷声说:“宁宁该睡觉了,明天还要去海德公园。” “哦——”宋知意拖长声音,“原来某人不光教女儿报平安,还教女儿传话啊?” 霍砚礼终于转过身,脸上还有点不自在的薄红,眼神却温柔:“……话是她自己总结的。我没教。” “是吗?”宋知意挑眉。 “是。”霍砚礼走到宁宁身后,把女儿抱起来,对着屏幕,“对吧宁宁?” 宁宁看看爸爸,又看看屏幕里的妈妈,似乎觉得大人们的问题很奇怪,但还是点点头,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着眼睛往霍砚礼怀里钻:“困……” “好了,妈妈也要休息了。”宋知意心软下来,“宁宁乖,跟爸爸去睡觉。妈妈再过几天就培训结束了,到时候去伦敦找你们。” “妈妈亲亲!”宁宁对着屏幕撅起小嘴。 宋知意笑着隔空亲了一下:“亲亲。宁宁晚安。” “妈妈晚安。”宁宁说完,很自然地转头在霍砚礼脸上也亲了一下,“爸爸也晚安。” 霍砚礼抱着女儿,目光却还落在屏幕里的宋知意脸上,低声说:“你也是,平安。早点睡。” “嗯。”宋知意看着他,眼神柔软,“你也别熬夜整理行李了,明天再弄。” 挂断视频后,宋知意在苏黎世安静的酒店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想着女儿天真的话语和丈夫泛红的耳根,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个在在商界雷厉风行的霍砚礼,被两岁女儿一句话揭了底,竟然会害羞。 这种感觉,很好。 宁宁三岁生日前,一家三口在非洲某个基金会项目地停留了一周。那里有霍砚礼援建的一所小学和一套净水系统。最后一天,村里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了简单的送别宴会。 傍晚的草原上,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当地孩子唱着歌,跳着简单的舞蹈。宁宁被气氛感染,也跟着手舞足蹈,小脸上笑容灿烂。 一位村里长者通过翻译对宋知意和霍砚礼说:“你们的孩子,眼睛里有光。她不怕生,看到我们的孩子会笑,会分享。她是个幸福的孩子,因为她知道,世界很大,而她在父母的爱里很安全。” 回程的飞机上,宁宁枕在霍砚礼腿上睡着了。宋知意轻轻整理着女儿汗湿的额发,轻声说:“有时候我也会想,我们这样带着她到处跑,到底对不对。” 霍砚礼握住她的手:“没有绝对的对错。但我们给了她看世界的眼睛,给了她不会因为肤色、语言、贫富而区别对待的心。至少目前看,宁宁快乐、健康、有安全感。”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熟睡的侧脸:“而且,知意,我们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孩子,就让她‘等一等’。我们从一开始就让她参与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工作,我们的理想。她很小就知道,妈妈在为让更多小朋友平安长大而努力,爸爸在为了让更多孩子有学上而工作。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 宋知意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云海之上的星空,轻轻“嗯”了一声。 是啊,他们的家不在一个固定的地址,而在彼此身边。 他们的育儿不是按部就班的教科书,而是一起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分享过的糖果和听过的不同语言的故事。 宁宁在梦里咂了咂嘴,含糊地叫了声“爸爸妈妈”。 霍砚礼和宋知意相视一笑,同时低头,在女儿左右脸颊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飞机掠过云层,向着下一站飞去。 而他们的世界,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加入,变得愈加辽阔,也愈加温暖坚实。 第141章 番外篇(宋知意霍砚礼):16.山河依旧,灯火可亲 北京的秋天总是来得突然。前几日还残留着夏末的暖意,转眼银杏叶就镶上了金边。 周六下午,家里有种安静的忙碌。书房里,宋知意正与日内瓦、内罗毕和曼谷的几位同事进行一场关于气候变化与冲突预警机制联合项目的视频会议。她如今已是联合国系统内该领域的资深专家,直接参与的战略性项目往往横跨多个大洲,但出差频率确实比几年前有所下降,更多时候,她是那个在后方协调、指导和培养年轻团队的人。 屏幕上,几位年轻的研究员正在汇报数据模型的最新调整。宋知意专注地听着,偶尔用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她穿着舒适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鼻梁上架着一副防蓝光眼镜。书房的门虚掩着,能隐约听见客厅传来的动静。 客厅里,霍砚礼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宁宁窝在他怀里,手里拿着一本色彩鲜艳的绘本——《我们的世界:给孩子的可持续发展目标》。这是基金会与教育机构合作出版的儿童读物,用简单的图画和故事解释那些宏大的目标。 霍砚礼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指着书页:“……所以第六个目标是‘清洁饮水和卫生设施’。你看,这里画的是爸爸的基金会在非洲帮助修建的水窖,雨水收集起来,过滤干净,小朋友们就有安全的水喝了。” 宁宁伸出小手指,摸了摸画面上笑着喝水的孩子,仰头问:“像我们去非洲看到的那个水窖一样吗?” “对,就像那样。”霍砚礼心里一软。女儿的记忆力很好,那些跟着他们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爸爸,”宁宁忽然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呀?” 霍砚礼微微一怔。这个问题,宁宁以前从未问过。他低头看着女儿充满纯粹好奇的小脸,心里快速掠过许多画面:第一次在民政局见面时她那公事公办的样子,萨赫勒星空下那封谈到戒指的邮件,纽约公寓里她对着验孕棒茫然的神情,产房里她汗湿的额头和那声嘹亮的啼哭…… 时光像被温柔地折叠又展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一笑,用孩子能懂的语言,轻声说: “很久以前啊,妈妈像一颗特别的星星,朝着自己选好的方向飞,那个方向,是让世界变得更安全、更公平。爸爸呢,一开始在另一个地方,忙着自己的事。后来偶然抬头,才发现,她的方向特别亮,照得那条路清清楚楚的。爸爸就想,这光真好,我也想朝着有光的地方飞。” 他顿了顿,捏了捏女儿的小手:“于是爸爸就开始跟着妈妈的轨迹飞。飞着飞着,我们发现,两个人一起飞,可以互相提醒哪里有乌云,哪里有好风景。我们成了最好的战友,一起面对风雨,也一起看美丽的天空。再后来啊……” 他低头亲了亲宁宁的额头:“我们就遇到了你这个小星星,决定带着你,一起继续飞。” 宁宁听得似懂非懂,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她消化了一会儿,然后问:“那我们现在也是一起飞吗?” “对。”霍砚礼把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轻轻蹭着她柔软的发顶,“爸爸妈妈,还有宁宁,我们是一支小小的‘飞行队’。妈妈飞在前面探路,爸爸负责规划航线,宁宁呢,就是我们的‘快乐导航’,提醒我们别忘了看路上的彩虹和花朵。” 宁宁对这个比喻很满意,小脸上绽开笑容,用力点头:“嗯!我们一起飞!” 这时书房门轻轻开了。宋知意结束会议走出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刚好听到最后几句话。她停在门边,嘴角不自觉扬起来。 “妈妈!”宁宁眼尖,立刻从爸爸怀里挣出来,光着脚丫“哒哒哒”跑过去,一把抱住宋知意的腿,“你开完会啦?” “开完了。”宋知意弯腰把女儿抱起来,五岁的宁宁已经有些沉手了,但她抱得很稳。她走到客厅,看向还坐在地毯上的霍砚礼,眼里带着笑,“霍战友,刚才在给我们的小队员讲飞行理论?” 霍砚礼站起身,很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宁宁,省得她手酸,同时嘴里应着:“嗯,进行了一下队史教育和任务简报。”他看向宋知意,“宋队长,今晚想吃什么?‘后勤部’需要明确指令。” 宁宁搂着爸爸的脖子,抢着说:“爸爸说我们是飞行队!妈妈是队长!” 宋知意被逗笑了,伸手理理女儿跑乱的小辫子,又看霍砚礼,眼神在傍晚柔和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润:“想吃点清淡的。冰箱里是不是还有排骨?炖个汤,炒个青菜就好。” “收到。”霍砚礼点头,抱着宁宁往厨房走,“宁宁,来给爸爸当小助手,我们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我要洗青菜!”宁宁兴奋地举手。 “可以,但要站小凳子上,袖子卷高。” 宋知意没有立刻跟去厨房。她站在原地,看着开放式厨房里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霍砚礼穿着深灰色的家居裤和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从冷藏室拿出排骨解冻。宁宁已经自己搬来了专属的小矮凳,站在水池边,像模像样地研究着一把小油菜。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水流声,霍砚礼低声指导女儿怎么掰菜叶的声音,宁宁偶尔的提问声……这些琐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是宋知意曾经在战地帐篷里、在异国酒店深夜加班时,几乎无法想象的“人间烟火”。 晚餐简单却合口。排骨莲藕汤清甜,蒜蓉小油菜火候正好,还有一小碟霍砚礼自己腌的脆萝卜。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宁宁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事,宋知意和霍砚礼不时回应几句。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只有轻松随意的家常对话。 饭后,霍砚礼收拾碗筷放进洗碗机,宋知意带着宁宁去洗澡。等把香喷喷、穿着睡衣的女儿哄上床,讲完两个睡前故事,听着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 两人轻手轻脚退出儿童房,带上门。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柔。 “喝点茶?”霍砚礼问。 “好。” 他泡了一壶普洱,两人端着杯子走到阳台。秋夜的北京已经有了凉意,霍砚礼拿了一条薄毯,披在宋知意肩上,自己也靠在她身边。 两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晚风拂过,带着清冽的空气。 宋知意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走了这么远,翻过那么多山,经历过那么多事……好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某个起点。还是有很多问题没解决,很多理想没实现,世界并没有变得全然美好。” 她的语气里没有沮丧,只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醒的认知。 霍砚礼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片刻,握住她搭在栏杆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用自己温暖的手掌包裹住。 “起点有你,”他缓缓地说,声音低沉而肯定,“终点也有你。山河是没怎么变,它一直在那儿,广阔,复杂,有美丽也有疮痍。”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夜色中格外深邃温柔,“但对我来说,最大的变化是,无论我什么时候从那些山河里回来,无论多晚,这盏灯下,多了两个人等我。” 宋知意心尖一颤,转头迎上他的目光。阳台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像静默的深海,却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那个在民政局门口提出五年之约的冷漠男人,和眼前这个会说出“灯下有人等”的丈夫,身影渐渐重叠,却又分明不同。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指尖触碰到他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铂金素圈,她也轻轻转动了一下自己手上那枚同款的戒指。 “霍砚礼。”她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谢你这七年……不,是谢谢你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做那个点灯的人。” 霍砚礼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毯子将两人裹在一起,抵挡着秋夜的微寒。 宋知意抬眼,看向屋内。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客厅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没有标准的国界线标记,反而贴满了宁宁这些年画的、歪歪扭扭的“一家三口”简笔画,有的在埃菲尔铁塔下,有的在金字塔前,有的在雪山脚下,还有的就在家里的沙发上。 地图旁,并排挂着两个相框。一个是他们当年在民政局拍的结婚证照片,像素不高,两人穿着白衬衫,表情都有些紧绷的严肃。另一个是去年秋天,在纽约中央公园拍的三人全家福。照片上,她和霍砚礼并肩坐着,宁宁坐在他们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开怀,背景是漫天金黄的落叶。 起点与当下,契约与家庭,冰冷的法律程序与温热的日常相守,奇妙地在这面墙上和平共处,讲述着一个关于时间、选择和爱的故事。 山河依旧辽阔,纷扰从未停歇。她的理想依然在路上,他的责任也依然在肩头。 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阳台上,在万家灯火中的一盏之下,她靠着他温暖的肩膀,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想着屋内安睡的女儿和墙上那些充满回忆的印记,心里那片曾经只为星辰大海激荡的天地,早已被这具体而微的人间烟火,深深烙印,不可分割。 “冷吗?”霍砚礼低声问,将她搂得更紧些。 “不冷。”宋知意摇头,在他肩头蹭蹭,找到更舒服的姿势,“这样正好。” 远处城市霓虹无声闪烁,如同不眠的星辰。而近处,这盏属于他们的灯,温暖、安静、恒久地亮着。 足以照亮所有归途,也足以温暖所有奔赴山河的清晨。 阳台门缝里,宁宁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她睡梦中含糊的呓语:“爸爸妈妈……一起飞……” 客厅墙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的笑容在昏黄灯光下,温暖如初。 山河依旧辽阔。 灯火永远可亲。 而他们的故事,未完,待续,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继续书写着不寻常的温暖与坚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