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星陨落时》
1. 赶单
初春时节,邬山市天气闷热、湿气很重。悬浮小轿车的车窗糊了层薄薄水雾。
窗外景致向后匆匆掠过,又被好不通情理的水雾遮挡,江岑暂时失去了发呆出神的消遣。
她伸出指尖,想试着擦一擦,还车窗透明,却一时间忘记了水珠是在车外凝结的。她徒劳擦了个空,有些悻悻。
擦过窗户时被玻璃刺激到后生凉意,寒气从指尖向全身蔓延,她不由自主地抖个寒颤。
江岑下意识就想调高些许车内空调的温度。
只是指令刚到嘴边,就涩涩然停下了。江岑想起来身边睡着了的某人,不忍心大声说话、把他吵醒。
秦暮睡着的样子很儒雅,一如清醒的时候那般绅士又沉静。
江岑偷偷偏头看他,刚好能看见那半张俊俏的侧脸。
眼皮子紧阖,深褐色的长长睫毛轻轻翕动。在梦里,他仿佛不太安宁。
看着看着,江岑的视线开始不客气地游离乱瞥,先是瞥到了那有棱有峰的高鼻梁,下一瞬又瞥见了下垮着嘴角的严肃唇线……
“怕是冻得糊涂了。”
江岑暗骂自己贪恋美色,赶忙拍了好几下厚脸皮,才强制性收回猎人般的“狩捕”视线。
都怪秦暮长得太好看了。她情难自禁。
即使收回了视线,内心还是躁动着。江岑悄咪咪地掏出时刻相机。
两指宽的镜头屏分秒间处理着无数运算,聚焦千万亿倍的像素,正准备动态记录下这一时刻。
可不能怪江岑偷拍——
拥有时刻相机,就意味着有权限。对公私世相真实留底,正是心理应用中心一级研究员的“特权”。这特权是她和秦暮通过层层考试,好不容易才获得的。但说实话,功能上有些鸡肋,捕捉重大事件的可能性不太大,更多时候,只是用来互相留念、随手拍拍。
……
触点快门被江岑喜滋滋按下。
本来以为能够悄无声息地记录对面人的帅气容颜,却大意、忘记关闪光灯了。
闪光从微洞中向外乍放,迸射的亮度在车内骤升了几度倍数。
秦暮就这么被强光刺激醒转。
他其实没有真的睡沉,只是半梦小憩,边小憩、边在脑海里回想昨天晚上梳理的资料。
直到强烈的闪光狠狠朝他砸过来,闭眼时的黑暗被划破,他才被动地眨巴眨巴睁眼。
一切发生得太快,江岑没来得及把时刻相机藏回。
她耍起小聪明,多此一举地装成在自拍的样子,对着别处扮美扮笑。
秦暮的这一侧嘴角仍沉,可不被江岑见到的另一侧嘴角,却勾起了好看的弧度。
没有因为被打搅了休息而生气,更没有戳穿江岑拙劣的掩饰。他一如既往包容着江岑的小动作、小心思,以及其他的所有所有。
佯装自拍的假动作持续了好一会儿,江岑估计,掩饰得应该差不多了,她才缓缓收起罪恶相机,重新扮回若无其事的样子。
秦暮给足江岑面子,没有让后者难堪,找好延续的话题聊:“昨天我整理的资料,你都看好了?”
资料关乎今天的案例单子,都是前因背景。
他们即将一同接手,可不能不看。
“看了。”在正经事上,江岑不会大意,乐观地朝秦暮比个OK手势,没忘记殷勤地夸夸对方,“由秦老师亲自熬夜整理的资料,我早记熟了,倒背如流!”
秦暮轻挑长眉,故意反问:“真的?”
“保——真。”江岑拖老长尾音。
每每她撒娇的时候,秦暮总会宽纵。
一来二回地验证这法子好使之后,江岑就养成了再难改掉的娇气习惯。
还好秦暮不会觉得厌烦。
“悬浮多姆走了多久了?离客户家还有多远?”秦暮想起了正要赶赴的咨询任务,既向江岑询问、也向多姆智能提问。
多姆智能的反应能力要比江岑快得多,没有感情地、把冰冷的答复外放:“已行驶53公里,耗时40分钟。距离目的地‘建瓴别墅五单元’,还有8公里。但前方悬浮车道堵塞严重,预计抵达仍需30分钟。是否申请空行权限,请指示。”
“……”
秦暮江岑听着提示,双双心惊,猛地低头看表!
腕表的荧光字幕跃动着“14:45”,冲击着愣怔的二人。
情况不太妙,因为和客户约好的咨询时间是15点整。
悬浮多姆没办法按时抵达,申请空行权限也来不及——他们要迟到了。
对于心理咨询师而言,最要紧的考核指标除了专业度,就是守时的意识。
咨询的第一面就迟到,实在是犯了大忌讳。这是无论提前做多少功课、熬多少大夜,都没有办法弥补的错漏。
“对不起。”江岑有些着急了,深刻反省、连连抱歉,“我光顾着看‘风景’了,忘了敦促悬浮多姆快些走。我们还、来得及吗?”
秦暮没有纠结这失误点。如果硬要怪罪谁的话,连他方才都在心大地睡觉呢:“不怪你,多姆智能没有设定好罢了——没办法按时抵达也不吭声。等回头空闲下来,我再修理它……”
带水雾的另一侧车窗被降下,秦老师探出去半个头,第一时间敏锐观察外头的情景,思考着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江岑开始焦灼,不能安坐。
她正想开口,指示多姆智能申请空行权限,却被秦暮抢先一步:“停车。我们下车之后,‘你’再自行驾驶去目的地等候。”
“这时候下车?下车了,怎么赶去建瓴别墅?”江岑没想明白关窍,但身体却配合得很,紧跟着秦暮也下车来了。手里紧抓塞满资料的公文包,不敢再大意。
他们走下了悬浮轿车,才看清路面情况——
各个型号品牌的悬浮轿车成排成列,红灯频闪,看不见堵塞的尽头。
江岑郁闷极了,暗忖:“倒霉透顶。”
正当她觉得“要完蛋了”的时候,秦暮反而找到了“还可以尽力博一博时间”的办法。
“上车。”
他找了一辆共享磁电力——单车。
秦暮坐上驾驶主座,修长的腿衬得座位不够高,西装也反衬得并不和谐。可他不在乎这些零零碎碎的事,全心全意只想着赶单。
江岑不敢磨蹭,侧坐上了后座,但免不了向秦暮表示怀疑:“悬浮轿车都没办法按时赶到,这两轮的磁电力单车——能行么?”
秦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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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任何口头允诺,不过,单车瞬间冲出去了,给了江岑切实的反馈。是真介意赶不上的咨询单子,所以除了启动磁电力能源,秦暮双脚也蹬上了踏板,多加了最原始的人工脚力。
磁电力单车极限超越着,在道路缝隙中,左右穿行。
江岑不得不环抱住秦暮的腰际,扶靠坐稳的同时,也挡住犀利的劲风。
此时不好催促,催促会让驾驶的人分心的。
她只好默默祈祷“别迟到别迟到”,紧张之中,抱着秦暮的手更加发紧。
“亲爱的顾客,您的行驶速度已超越危险值,平均为330米每分钟。”磁电力单车是租赁共享的,智能服务的态度略略比多姆智能亲切些,但仍旧吐露着人类的极限,不是嘲讽、胜过嘲讽。
8公里,要15分钟之内抵达的话,磁电力加脚力的最后速度每分钟至少得530米。
秦暮只是普通人,特长是专营心理学、又不是运动员,要达成这样的目标实在过于勉强了。
江岑在纠结着要不要劝他停下?既想认清现实放弃,也想再拼命争取地多赶一赶。
这项案例单子原先是他们的导师储静域接的。出于想历练新人的考量,导师将它转手到了江岑秦暮这里,如果出了岔子,不仅仅是他们要受罚,整个静域心理应用中心都要丢脸。
实在不甘心。
秦暮比江岑想象中,还要更加拼命些。
磁电力和脚力都不够使,他就倚赖了其他偏门的办法。
一只手扶稳方向,秦暮空出另一只手摸索西装内兜。
单车开始晃晃荡荡,摇摆得不稳定了。江岑稍微往前探头,打算看个究竟,结果好巧不巧逮眼看到——秦暮摸索出肾上腺素、准备给自己注射。
肾上腺素能激发人的体质潜能,但实实在在不是件好东西。
来不及细问秦暮为什么随身带着它,针头就立即刺进了他的手臂肌肤。
江岑心头一抽,觉得这么粗暴的注射肯定很疼。
秦暮还蹬着单车,肯定疼上加疼。
“靠肾上腺素激活爆发力,你会筋疲力尽的……要不就慢些?如果扣信誉分的话,就只扣我的好了。”安慰的话秃噜传到了前面去,江岑对按时抵达不抱什么太大希望了。
秦暮没有因此灰心,依旧执着着,因为增升了肾上腺素,他现在格外兴奋,撇下了平静时候的风度,专注力集聚在单车踩踏上,是铁了心不想迟到。
他没忘记哄着身后的江岑:“没事。放心。来得及。”
肾上腺素打一支如果不够?可以两支。
300米每分钟赶不及?那就奔600米。
什么都可以争取,什么都能够拼命。
区区这点小磨砺——
不应该难倒静域心理应用中心的一级研究员们。
江岑有时候会仓皇、临场缺经验,不打紧。
秦暮与她两个人搭档,总能解决更多事。
他们不仅要赶这一单,更要争下一单:利好客户主所需,救护来访者所愿。
信誉分珍贵,哪怕半分也得守护好。
“扶稳了!”
秦暮载着江岑,再次匡正磁电力单车的方向,向建瓴别墅目的地飞驰而去。
2. 有钱的客户
赶上了。
江岑和秦暮如愿在时限内赶到了建瓴别墅五单元。时间还充裕了一分多钟,简直是奇迹。
别墅区的守门大爷原本想拦住他们的,可偏偏那时候另有别的载具出入、闸口巧合之下大开,于是守门大爷根本阻挡不住磁电力单车的横冲直撞。
追着骂的粗鲁言语连飘了十几米,直到江岑和秦暮溜走得远了,才渐渐小声听不见。
江岑在后座偷偷觉得好笑,分明是争抢着时间去救人,结果倒被逼得像鬼祟小偷一样。
特别是,衣冠楚楚的秦暮要被质疑成鬼祟小偷?
更好笑了。
秦暮不知道江岑在取笑自己,他争取着时间,抢在约定好的时刻之前,将磁电力单车稳稳停在五单元院子的正门口。他先行下车,然后贴心地扶稳载具,保持住平衡,再回看江岑、催后者赶紧。
江岑不敢磨蹭,利落蹦下来,不经意间,瞥过秦暮站定的西装长腿。她腹诽眼前人在生死时速之后,居然还能强撑得体、不虚不晃不摇摆,感叹他真是厉害。
槽点很多,但心里头的关切不见少,江岑第一时间搀住了秦暮。
准备等磁电力单车停放好了,再一同敲开客户家的门。
她和他都要强。一个不愿意讨好,一个不愿意示弱。
搭档间暧昧的关系不上不下,两个人都有各自的责任。
秦暮没有推开江岑的搀扶,但是下意识地肌肉绷紧了。
竭力运动后的汗水凝成水珠,在发额间涔涔滴落。他似乎正尽力平复着喘息,但效果没有太好。
“没事。我歇会就好。不会耽搁……”
不愿意让江岑担心,秦暮数着手表的秒钟倒计时调息。
只是一看时间,不免更紧张了。
情急之下,秦暮又开始掏西装内兜,毫不顾忌地准备再打一支镇静剂。
江岑这回眼疾手快,出手拦下:“哪有刚打完肾上腺素,马上就打镇静剂的?你是真不把自己的身体当身体啊?”
一把子夺过针剂,她皱着眉,不允许秦暮乱来。
“一会儿有咨询,我得静下来。”秦暮觉得有注射的必要。
江岑哪里肯还,改搀扶的动作为抓腕,不予多余的机会给秦暮,直带着他,走向五单元别墅的正门口:“如果太累太兴奋,就歇一会儿。接下来的心理咨询,交给我主理就好了!我们是搭档,怎么,还嫌弃我?”
即使秦暮还想争取,也来不及了。
江岑已经按下了门铃传讯。
他只好放弃靠针剂平复的念头,调整呼吸、整理衣襟,乖顺站在江岑身侧,与她并肩待定,等候别墅院子里面的人来开门。
门铃请示很快得到了回应。
来开门的人,既不是案例下单的客户主,也不是需要救治的本尊,只是五单元别墅里的一位保姆阿姨。保姆阿姨系着围裙,裙子边沿粘了少许刚修剪过的花叶。
江岑客套说:“您好,我们是静域心理应用中心的一级研究员,也是心理咨询师。这件别墅的主人邀请我们上访,我们如约前来了,希望能够给有需要的受访者一些些帮助。”
所表达的话清晰利落。交给江岑主场,应该不是问题。
秦暮急促的呼吸缓和多了,江岑做了他的镇静剂。
保姆听明白了江岑的解释,可能在这之前,别墅主人有特地吩咐过,所以现当下没有再多请示就放人进院子里来了:“哦哦,请进请进。”
获得许可,两位咨询师齐齐迈步,走进即将展开工作的区域。
几乎是黑色高跟鞋与黑色皮鞋踏进来的顷刻,他们就仔细斟看了起来。江岑在左,于是优先观察左边;秦暮居右,右侧自然就是他负责的范围。
保姆心里“啧啧”惊奇,恍惚之间觉得研究员、咨询师,有点像警探,一双双眼睛都如炬如电,让人下意识收起来造作伪装。
研究员咨询师当然不是警探。
江岑和秦暮只是在做分内的事——了解受访客户的居住环境、初步评估身心压抑的具体等级,为了在正式咨询的时候,能够拥有准确的分析判断罢了。
一切都是工作所需。
下单的客户主是真的阔绰。
这一点,江岑从修剪得整整齐齐、又带着点强迫意味的院落植被中看出来了。她推测客户主有一套严谨的家居守则,不会是忽然起家的暴发户,毛毛躁躁。
这是个很小很小的细节,却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细节。
“十分有钱,却需要私访咨询,这里面潜藏的内情——要么不道德、要么极痛苦。”总之不是容易处理的事。江岑偏头,对着秦暮咬耳朵,声量控制得保姆恰恰好听不见。
无论是多么不容易处理的内情,案例单子落到了江岑秦暮身上,他们就必须负责到底。以研究员的荣誉为名、借咨询师的专业度作保,既然接受了委托,就不会再逃避。
“贫富阶级高也好、低也罢,凡是人都会存在心理问题,所以才需要心理咨询师帮忙纾解。别把问题想得复杂,也别着急定性。”秦暮叮嘱着江岑放下偏见,酷脸板着,严肃极了,可手上的动作却绅士,为她推开了主屋的门。
主屋的一两层是打通的,大厅天花板尤高,显得宽阔。
中央高挂的吊灯有超敏级扫描能力,感知到活体生物的温度,就渐渐散射冷光,只是光强得过了头,让人瞅着萌生了寒意;云座沙发被保姆按动了迎客模式的控扭,“窸窸窣窣”响动过后,它延展出一件完整的、超饱满的舒适座具。
“请坐……”保姆有些瑟瑟缩缩的,胆子看上去很小。
江岑没来的及开口问,被另一阵正靠近的机械声打断:“客人来了客人来了,准备冰美式两杯,如果需要清水或者淡茶,请在五秒钟以内更换指令。”
保姆看看江岑、接着看看秦暮,指着机器人管家,也示意可以更换饮品。
机器人管家似乎比真人保姆还自然?好怪。
江岑用粒子墨笔在屏纸上写下新发现,写的同时,没忘记抢着五秒,向机器人管家提诉求:“其中一杯冰美式换成白开水,谢谢。”
她记着秦暮注射过肾上腺素的事,仿佛要把这件事情一直记到咨询完毕,甚至更久更久。冰美式里的咖啡因也含有兴奋成分,他这时候不能碰。
工作问题,经常是秦暮操心得更多;而生活中其他要紧琐碎,往往是江岑没忘了惦记。
默契就这样积蓄起来了,支撑着他们面对各型各色的受访、处理任何稀奇古怪的难题。似乎只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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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们搭档,就能够把一切都处理得漂亮。
这时候的他们,意气满盈——
还是小瞧了即将进行的这一单案例。
机器人管家很快将冰美式和白开水送了过来,端得四平八稳。杯中,褐色的、透明的水面不泛滥丝毫波动。
数字帘幕安设在大厅落地窗中,瞬时间也被遥控打开,落地窗随即变得敞亮起来。屋子外头的院落景致,譬如刚留意到的植物,以及水池、喷泉等其他……这时候一览无余,能尽然被江岑秦暮观摩到了。
别墅的主人——案例下单的客户主忽然间冒出,她说话的声音更先一步在客厅内回响:“欸呀呀,是咨询师们到了。塞尼管家,他们是几时几分到的呀?”
当众命令机器人校对时间,丝毫没给面子、没留余地。
江岑喝下的第一口冰美式,直冻到了胃里。她偏头不让客户主看见、只向秦暮做鬼脸,鬼脸的意思大概是:这个客户主也太直接了,忒让人窒息。
秦暮看到鬼脸,依旧保持着公式化的笑容,不过私底下悄悄地回拍了拍江岑,宽慰她别过度解读。
机器人的设定之所以冰冰冷冷,原来出自于它的主人强势:“咨询师的抵达时间为14点59分31秒,是按着约定赶到的……不过,其中男士那位,心率高出寻常值许多,估计有赶路。”
“……”
再淡定,都免不了一时破功。
秦暮抽抽嘴角,衍生出一丝丝被戳穿了的尴尬。
信任的第一步,总要闯过重重考验。
咨询师在分析客户主的时候,客户也在反过头审视着咨询师。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秦暮心下这般劝服自己。
一旁江岑却经验不足,到底没忍住。她窝着火气,就直接开始了访问:“请问女士姓名?”
虽然客户主不是受访者,但作为相同生活环境的主要见证人、参与者,也有被咨询观察的必要。秦暮提供的资料中,其实有做整理收集,江岑明明此前了解过了,却没有放弃当面再问一次。
阔绰的富豪客户主高昂起头,信心满满:“薛建瓴——建瓴集团的执行董事。”
非要加个社会地位的名衔,看来薛建瓴对自己所得的赞誉和成就十分乐观。
世界上的人们形形色色,哪怕双胞胎,都不是同样命运的一对人。
咨询师们见得多了,不大会心存轻视,他们更多时候心怀悲悯、又或者同情——统一地、不带参差地,平等看向每一张陌生面孔。
因为每一句要强说辞的背后,都有难以启齿的伤。
完全没有伤的人,是不存在的。
“谁是受访者?您和受访者的关系是?”
提到了关键人物,薛建瓴的自信毫无防备地出现了微微裂痕。
撑着知名企业执行董事的气场,她想把家事也当作工作一样料理:“我为了我的女儿——薛侃,向储静域下的咨询邀约单。怎么、储静域不亲自过来,反倒把单子推托给了两位小年轻?你们能接就接,不接我好找下家。别耽搁彼此的时间。”
薛侃。
粒子墨笔在点触间换成了鲜红颜色。
江岑忽略薛建瓴对他们的讽刺,在这个人名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3. 怪病
江岑划重点的动作被薛建瓴看在眼里。
其实这个动作很寻常,所划的是什么内容也不一定被瞧得非常清楚,但偏偏就刺激到了薛建瓴。她展示出的傲然和自信,渐渐溃散,被藏不住的焦灼覆盖。
“塞尼管家,冰水!”仓促间呼来喝去,薛建瓴接过机器人管家送上来的冻饮,猛灌了一大口。没办法安定坐下来,她于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江岑秦暮没有草率地第一时间说话,仍是照实记录下所有的发现。
心理咨询急不来。咨询师更要稳如泰山,尽可能做到不被当事人左右。
所以,即使肾上腺素在推动秦暮肢体亢奋,他的逻辑大脑却始终清晰:“我们有几点问题,需要询问薛女士。”
“什么?快问快说。不是要给我的女儿做咨询的吗?”
没有直面回应薛建瓴的这个问题,秦暮选择了别的切入口反问:“我们承接了原本属于储静域老师的案例单子。想先问一问——您怎么会想到,请应用中心的研究员负责心理咨询?”
邬山市,乃至邻市、D国,还有很多顶级的心理所可以选择。
比起在学校埋头搞科研的学究,心理所里的咨询师实践经验会更丰富。
看似简单的问题,却好像点燃了薛建瓴的暴怒火线。
冰水之前已经喝完了,再抬手、喝了个空,这位堂皇的母亲便把杯子重重掷回塞尼管家的托盘上。碰撞的声音不大好听,沉闷又刺耳。
江岑下意识皱眉,手上的粒子墨笔在无意识间逆转了方向——倒着用尾端,点打屏纸——这是江岑在严肃思考时,不经意间的习惯。
“你们是我请来的咨询师!逮着我问做什么?该去慰问我的女儿,我的女儿病了,病得很严重!”怒火中掺满了不安,有再高的社会地位,都没有能力处理心理的困惑疑难。
秦暮江岑试着委婉表达,语气向下缓和了几分维度,没有继续在客户主的痛点上激惹。
先是江岑浅浅劝慰:“建瓴女士,我们理解你的迫切心情、也体谅你作为亲生母亲的无奈和无助,但先向小侃的主要监护人打听大体情况,是咨询不能跳过的步骤。请谅解、请配合,好么?”
软言软语温柔至致,让暴躁盛怒的薛建瓴找不到反击的落脚点。
江岑做了安抚,后又轮到秦暮迂回。
只见那张儒雅的笑面不改,秦暮捍卫静域心理应用中心的威名:“邬山市以心理产业闻名,卓众的一二线心理所也着实很多。相信建瓴女士在决定合作之前,做过充分的背调——‘静域’是专业的,我们有极强的救护能力。你选择了‘静域’,就请彻底相信我们。我们也会尽力回馈,证明‘你没有选错’。”
接着不等薛建瓴应答,秦暮继续说明:“此前签署的协议中,有明文约定:咨询师会对必要场景、情景,进行时刻相机的记录。客户单方面干扰咨询,出现条陈中的违约情况,静域心理应用中心不承担退还定金的责任。”
立场鲜明,话术直奔要点,在提醒薛建瓴其中利害,循循善诱对方“一切得按合同来”。
薛建瓴的臭脾气遇到了棉花、碰上了铁板,小巫见大巫,拿无懈可击的两位咨询师没辙。
保姆阿姨、机器人管家也帮衬不了什么,静静地看着主场的三人推拉。
双方对垒到这个时分,客套话和场面话都说尽,眼见着气氛要急转之下。
幸运的是,这个时候,客厅内影映电话响起了“叮铃铃”的铃声。
铃声中断客户主和咨询师之间沉默的尴尬,带来恰到好处的缓和。
薛建瓴扫一眼来电的显示号码。
几乎是转瞬间,薛建瓴职业性地就将臭脾气全部收了起来。速度快得让江岑秦暮咋舌,面面相觑。
接听按钮被按下了,影映讯号疾速联通,导师储静域的声音和样子被扩大、被投影。
“欸哟,储老师您好您好!”薛建瓴嘻嘻笑笑,遮掩刚才的不平静。
储静域比江岑秦暮还老道得多:“本来薛董事找到我,我该亲自为小侃分担点苦闷的。只是怪我身体实在不争气,现在没走两步就累了,对心理咨询单子有心无力,只能派遣两个徒弟去了。“”
听了原委,薛建瓴憋着的火气渐渐平复:“啊……储老师您的身体要紧!是我太为小侃着急,没考虑周全,就着急忙慌请求。名师出高徒,我该相信您的派遣,相信江老师秦老师。”
“他们到了吗?咨询开始了没?如果惹您生气了,您可千万别和两个孩子较劲呐……”
江岑吐着舌头,心下腹诽:储老师怎么还把他们当孩子看待。
“哪里~我一定配合,我们一定配合。”
这一通电话提醒薛建瓴了:静域心理应用中心受辖于名校燕洋大学,是最前沿的心理研究机构之一。储静域身为泰斗人物,她的徒弟们不会差的。
薛建瓴想明白之后,接腔的语调开始真正随和。与储静域再来回的几番对话,就是寻常客套了,围绕的多指是一个事:“江老师秦老师所问的,我肯定知无不答!对对对,一切为了小侃……”
不过,薛建瓴的笑容终归昙花一现。
影映电话刚挂断,又重新满脸发愁。
她抬头看了看江岑秦暮,没继续乱发脾气了,带着属于家属群体特有的茫然,倔强却无助地撂狠话:“你们可得好好为小侃咨询,如果小侃有个闪失……我会起诉你们的!经济诉讼、刑事诉讼——孩子不好过的话,你们也不会好过。”
薛建瓴说的话狠戾,但听得出来,她在妥协让步,允许了江岑秦暮开展下一步行动。
生长着倒刺的盔甲褪下,也露出伤疮。
江岑秦暮见好就收,不和薛建瓴强辞夺理。
咨询师只会降更低身位,虚扶住伤者的羸羸骨梁。
“别担心,一切会好起来的。小侃会好起来,您也会好起来。”
薛建瓴似乎不习惯被洞察强势面具下的脆弱,她离开客厅、回到房间去了。临走时吩咐了保姆阿姨,也冲塞尼管家输入了新口令:“全然配合江老师秦老师。分寸以内的需要,我们都尽力满足罢。”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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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心里头微微一恸,轻声回了句:“谢谢。”
最后最后,薛建瓴抬眼看了看二楼薛侃的房间。
咨询前的准备工作继续——
搭档间,一个眼神、一对手势便分好了工。
秦暮走向保姆阿姨,询问眼前人:“你好。我搜整的资料中,没能细致到你的姓名。方便告诉我们吗?”
“方便的方便的!我叫‘穗芳’。”穗芳很配合,就是性格似乎怯懦。问什么,就只答什么——并不开朗,就需要秦暮劳心多问。
秦暮好耐性,并不很急:“你在薛家工作了多久了?薛建瓴平时就容易性情急躁吗?比如,经常会……摔杯子?生气怒吼?然后又一改脾性?噢,当然……你可以考虑清楚再回答我,多想一想家里不同的情景。她对着你是这样吗?对着塞尼管家是这样吗?更重要的是,对着小侃会不会也这样?”
穗芳被正式的问话震撼到了,不过,虽然被问得频,她却不觉得受到针对。秦暮很尊重她,并不因为身份是保姆,就忽视轻看。于是穗芳很乐意解答:“我在薛家工作了十年,几乎是看着薛董立业、看着小侃长大的。薛董很辛苦,早年和男人离了婚,便一个人带小侃。兴许是压力大,所以性格是时常反复……不过她对我很好,工资很高;对小侃更是上心,此前已经请了六位医生帮衬着诊断了。”
回复的话勉强算全面,秦暮却发现了新问题:“你说之前,薛建瓴已经给小侃请了六位医生?是精神科医生,还是其他科室的医生?”
这个问题略略敏感,穗芳在犹豫要不要如实相告:“对我和塞尼的询问,真的对小侃有帮助吗?”
秦暮正想回答,江岑那边有了不一样的新动静。
江岑一直鼓着腮帮子和机器人周旋着呢!
塞尼管家没有人的情绪,所以给出的答案比冰水还冷,很难帮上什么忙。
但是也有例外,现在这个问题——江岑秦暮同时问出口的、关于小侃病情诊断的问题——塞尼管家倒是留档得十分清晰。
机器人将答案转成文字,打印在了纸张上。前侧的输出口开启,报告纸张被吐出,稳稳当当平放在托盘中央:“小侃此前的病例详情已打印,请审阅。”
穗芳将嘴巴抿成了一条线,本想守护小侃的秘密,但最终还是要将它们呈现给又一对来客。即使这次来的不是医生了,据说是更高明的心理咨询师?但她依然不能够就此心安。
江岑粗览诊断报告,然后递给秦暮也看。
面上没有显露出特别异样的神色。
诊断报告上的定性更多时候仅仅起到参考作用,薛侃的具体情况还要通过正式的沟通来了解。
他们心里有了底,准备上二楼去了。
秦暮上阶到一半,回过身,对于穗芳最后问的问题,补上答案:
“你问我们,‘有没有必要对薛建瓴、对塞尼管家、对你询问’。我们的答案是,‘有必要’。因为,任何一个心理带着伤创的孩子,深究伤创起源,症结都来自于生她长她的环境,来自她的朋友、她的亲人。”
4. 伤心少女
秦暮回答完穗芳的话,就紧跟着江岑上别墅二楼去了。
没能再继续看见穗芳欲言又止的表情。
二楼也有半边空厅,陈列着两大棵不必见日光就能生长的绿色植物。
空厅向左向右都有连廊,连廊连接了大大小小分隔的房间。
并没有事先咨问过,但江岑秦暮很犀利地就判断出来了:哪间屋子是薛侃的。
连廊向左的第一间——门口挂着块简约橡木色的小型书写板,板子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有事请敲门”。
毫无疑问,肯定是这一间。
不过,即使推测出了心理咨询即将开展的具体位置,江岑秦暮却并没有着急着请求进入这一块私域领地。
他们两人挪身到空厅中,继续带着审视的眼光观察着,有意识地压低声音,不让一楼的保姆阿姨、机器人管家听见,悄悄讨论着施行方案。
“你怎么看?”秦暮轻靠护栏,眼神特意留在两大棵绿色植物上逡巡了会儿,而后认真看向江岑。
江岑在回忆着方才所经历的言谈,着重总结了关键几个人物的特点:“薛建瓴很紧张薛侃的状况,但她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两极的情绪会给身边人带去压力;穗芳个性怯懦,不像有主见的样子,却很坚持为薛建瓴、薛侃说好话;至于那个机器人,被输入的指令有够刻板的,只设置了服务智能的迭代,想来不能够给这个家带来什么温度。”
秦暮没有异议,很快速地做了必要补充:“薛建瓴为薛侃请了六位医生,六位医生均给出了诊断报告——”
江岑看着手里的报告单,就是方才塞尼管家输出的那几张,数了数,果然正好六张。
“那么多次诊治,诊断报告都能顺利给出,意味着薛侃没有抵触和反抗。”秦暮的眼眸和江岑对上了,双双顿悟新细节,各有神采。
江岑道:“薛侃没有抵触和反抗,一有可能是彻底臣服于薛建瓴的强势;二则有可能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极度消极悲观,以至于‘怎样都无所谓’。”
秦暮接着道:“其次,穗芳很关心薛侃,这一份‘关心’看上去远远超过了普通的雇佣关系。”
亲近的关系所表现的涵义远远不止这么多:“母亲对‘自己’很爱护、保姆对‘自己’很关切、机器人三餐四时照顾‘自己’起居……”
江岑和秦暮所思所想同频了:“薛侃究竟为什么忧伤?”
“启动一号计划。”秦暮对薛侃产生了好奇,好奇之下,是悯心跃动。
江岑听了却不认同,她尤记着肾上腺素那茬子事,现当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秦暮扛大旗的:“走二号计划。你这次必须由着我,我来领航。”
边说着、边伸指头点戳秦暮的胸膛,一点一点逼他后退,直到紧贴栏杆。
秦暮有些后悔注射肾上腺素的事被江岑发现。他没有更合适的理由争取主导位,所以只能顺从江岑的安排。
虽然顺从,但不情不愿地:“你开场别热情过了头,吓到人家可不好。节奏慢一些,先摸清人家苦恼、人家伤心的是什么事……”
“好啦好啦!”江岑回头睨秦暮,“一到我出马,你就总是啰嗦。平时和你相处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多多唠叨呢?”
嗔语带着娇,堵得秦暮瞬时闭上嘴巴,顷刻间变回高冷的模样。
暂时没有多余空闲照顾彼此的潜情暗愫,两人终于回到了薛侃的房间门前。
“她的字很清丽。都说字如其人……想必也有颗玲珑心吧?”江岑准备敲门,敲门前悄诉出最后一句谓叹。
而秦暮看见了薛侃房间门上安置的复杂密码锁。
别的房间似乎都没有类似的装置,只有薛侃的这一间房间安置着。
敲门声清脆,“叩叩”作响,尝试敲入房间内孩子的心扉。
三叩作一组,江岑间隔着、用不紧不慢的速度连叩了三组,仍旧没能等到有人开门。
出师不利,江岑经验少,难免不安。回头看看秦暮,秦暮只耸了耸肩,对薛侃房间内的具体情况也不太知情。
江岑再鼓劲,深吸一口气后,脸贴近那块橡木色书写板,寄希望于说的话能传音到房间里面:“你好小侃,很抱歉打扰你休息了。我们是燕洋大学心理学院的学姐学长,如果你方便的话,请开开门?我们坐下来聊一聊,谈一谈你的困惑和难处,好吗?”
很巧很巧,薛侃和江岑秦暮的母校是同一间。薛侃就读的专业是经济学,虽然和心理学院风马牛不相及,但江岑秦暮的的确确能算得上是薛侃的学姐学长。
这样的措辞有用心,省略去了薛建瓴邀约的关键,拿母校拉近了联系。或许,能或多或少减弱一点点薛侃心里的芥蒂。
房间里头没有声音,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薛侃在,江岑就要怀疑房间里没有人了。
不死心地还想再敲门,结果被秦暮拉住了莽撞的手。
“三组已过,再敲不好。”秦暮贴耳朵提示,他在想着能让薛侃愿意开门的办法。
没到一分钟,秦暮就找出了所有资料里的漏洞:“你好小侃,请原谅冒昧打扰。但还是想请你分出一些休息时间,给机会一起聊一聊。我们粗略看了看之前医生们的诊断,有些担心你。这样——如果你愿意开开门,我们互相谈谈心——那那些医生们开的药物,就暂时缓一缓再吃。好吗?”
心理的博弈也像攻城计,咨询师撬动的就是对方的心门。
江岑不太乐意秦暮这么早攻心,还拿药物说项。不过,房间门若一直紧闭,就没有任何进一步了解对方的机会。也是实在没办法,只能这样做。
密码锁长“嘀——”了一声,而后江岑秦暮都听见了机括弹跳的声响。
房间门终于开了。
薛侃并没有亲自来迎,似乎是按开了密码锁之后、又回到了房间深处去。江岑秦暮会不会进来、什么时候进来,她并不大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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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小侃开门。我们就当你同意咯?我们进屋子来咯?”江岑仍旧礼貌地征求着意见。
还是没能够得到口头应答,江岑秦暮刻意又多等了两分钟。两分钟之后,他们抢回主动权,借不语当默许,才进一步推敞门,同步走入房间里来。
薛侃没在休息。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卫衣,卫衣的兜帽遮住了她的脸。她就半趴在那张沿屋角摆开的橡木桌边,座下的椅子有刚刚挪过的痕迹,还没来得及重新拉回合适的距离,薛侃又凝神投入进了写写画画里。
门打开、又合上的过程中,薛侃都不曾偏头,不曾多看陌生的闯入者们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江岑竟少见地觉着没有把握。
现在已经进了薛侃的房间,不再方便和秦暮私下商量了。她只能依凭着自己的心理咨询习惯,一步一步和薛侃拉近距离,试图找到症结所在。
在一旁的秦暮会帮衬的,但更多时候是作为辅助和旁听。
咨询的主导方向将由江岑自己把控。
“见到你真好,小侃。看到你安安静静的、在忙着自己的事,不由得觉得安心……”江岑没有冒昧地坐在薛侃的床上。不经同意就闯进私密的领地,是忌讳、是很不礼貌的。
似乎丝毫不介意地板凉,江岑就这么席地而坐,轻轻抬眼就能到薛侃的背影。
秦暮在跟着席地盘坐之后,带上了一副特殊的全景眼镜。
全景眼镜平光又轻薄,看上去没甚么稀奇的。可暗地里,在无声无色中,它就能将房间内的四方景象折映于秦暮眼前。不必大幅度地左顾右盼,秦暮就可以很快了解清楚薛侃房间内的陈列与装潢——避免表现得像个奇奇怪怪的窥探者,给薛侃施加更多额外压力。
房间内很整洁,也很……饱满。
整洁是因为干净。暂时不太清楚是穗芳进屋打扫的?还是薛侃自个儿动手打理的。但从平铺无皱痕的床褥、洁净无垃圾的地板可以看出,薛侃绝不是随便邋遢、不讲究的人。
至于饱满——
这和房间墙壁上贴的、挂的、架的……林林总总、花里胡哨的明星衍生品有关系。贴的是高像素洗印的照片,挂的是手绘或叠贴的画像,架的则是毛绒玩具、舞台道具、灯牌易拉宝……应有尽有。
尽管有研究员的权力,但秦暮启动时刻相机的动作,还是极尽可能的遮掩了。也没有多拍,只是稍对薛侃的房间进行了记录摄像。相片总会起到用处的,所以得备着。
刚才问候的那句话说完,江岑就没有再多嘴叨扰薛侃了。
或许这也是她的策略,就静静地仰看薛侃写写画画的背影,和需要疏导的晚辈共处一室、共度时光。
她不着急催她,薛侃想撂她们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江岑有耐心等,秦暮也有耐心。
一起历经难挨的沉默,在互相包容的沉默里,也可以拉近心与心的距离。
5. 祂不见了
不过,一切可能并没有按照江岑的美好设想进行。
沉默的伊始,薛侃或许还记着身后有两个大活人;可沉默着沉默着,江岑和秦暮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专心写写画画的薛侃太沉浸了,就不知不觉忘记了还有人留在自己房间。
江岑和秦暮是真的默坐着等了很久。
秦暮有看表计时,约莫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分钟。
而江岑没留意时间,她在看视域中薛侃的所有动作,以及薛侃周围的陈列品。
从背后看不能够看得完全,但薛侃会时不时搁笔、找寻橡皮,于是江岑推测前者应该是在进行一幅铅笔制式的画作。
巧了。
距离薛侃近处左手边的墙上,也挂着某件素描画。
江岑被吸引住了视线,开始细细观摩这处关联点。
素描画着某个男生的肖像,应该是薛侃十分中意的某位。说实话,画功并不很好,铅笔的线条经常中断。薛侃应该没有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大概率是自学。
不过,即使技巧上不够精妙,所画的神、所画的意费了一番大功夫,也足够好看了。
画中人定格的瞬间是舞蹈动作,是静态的,可发丝似乎犹在起伏、眼神恍若要从画中注视向外头的三维世界。
是一幅酝酿了情意和爱慕的画。
江岑欣赏完了,有一丝迷惘,想回头默默征询秦暮的意见。
悄悄地做着手势,点点满墙的陈列品、而后空划了个问号。是在问秦暮:“认不认识薛侃所追的明星究竟是谁?”
有些眼熟。是很眼熟!
应该经常在广告上见过的,但是江岑不了解娱乐市场,说不上来这人具体的名字。
秦暮也为难,摇头表示不知道。
资料做得再详尽,依然没办法知悉当事人所有的心里事。
只好瞅时机,问一问薛侃本人。
薛侃正忙碌的作品终于到一段落了,回过神来、觉得口渴,她伸出带着铅笔的手,摸索着玻璃杯的所在。
江岑留意着,先一步看见玻璃杯的水喝空了,出声说:“口渴吗?要不,我请穗芳阿姨或塞尼管家拿壶热水进来?”
突然的出声,可把薛侃吓了一大跳!
薛侃早忘记身后还有人在了,身子抽抽地猛缩,握紧了玻璃杯当防身物,转过身来,忌惮地和江岑大眼瞪小眼。
江岑当然歉疚,想道歉,但她上一秒刚刚吓到对方,此刻不适宜这么快再开口。
秦暮的辅助就起作用了:“很抱歉还是吓到了你,怪学姐学长打扰你画画了。不过早前,我们有商量过的,你默许我们进屋里来,和你聊一聊、谈谈心。还记得吗?”
江岑不失温和地笑,想表达的也是秦暮的意思。
薛侃记起来了,近期记忆力不佳,为自己的“转头就忘”不好意思。
她做了个很特别的举动。
可能并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正在进行的画作,薛侃把桌上那张画纸藏在成摞的书本之下。铅笔搁得仓促,她了结完藏匿的动作之后,才转过身面对江岑秦暮,慌张的手不停地在裤腿上来回摩擦。
江岑觉察到薛侃的紧张,依旧不慌不忙,给足少女调停缓和的时间。
不料薛侃更紧张了。只自己坐在椅子上,而江岑秦暮在地板上着凉——这令她很不安。浓郁的负疚感迫使她起身,也学着席地而坐。
心里揪着疼!
江岑想一口气了解完薛侃的故事,明白少女伤心忧郁的前因后果。
奈何该死的陌生感、距离感,要挟着江岑秦暮必须慢慢来。
“你画得很好。”
字字句句,诚恳不作伪,是心理咨询师们的真心实意。
薛侃能藏得起来桌上的画,却拿整面陈列的墙壁没办法。
心里的所有爱好被赤果果地探究,这种感觉令她陌生又害怕。
“你画得很好。”
之前那一句是江岑说的,现在这一句是秦暮附和的。
当受访者陷入不确定的迷茫,双重肯定无疑是打破自我怀疑的最好办法。
薛侃仍旧紧张,但显明地,那股子戒备悄然减弱了。
她徐徐地点了个头,很慢很慢,便当做是打了初见的招呼。
对江岑秦暮的来意,仍然存有戒备和疑虑。她早前从母亲那里听说了今日有心理咨询师来,此时也知道了他们是燕洋大学的学姐学长——但是说真的,她其实弄不清楚咨询师和医生之间有什么区别?心理学院和经济学院明明没有关联。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又来?
是自己病得更严重了吗?
眼眸子里将溢未溢的悲伤总是藏不住。
薛侃双手想找寻熟悉的东西,做心理的回防。
江岑不急,她能给予的时间远比薛侃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照着此前设计的计划,江岑按部就班,推进着咨询师和受访者之间亲近关系:“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正在画的——也是墙上架子上陈列的这个人。遗憾我对娱乐圈不太了解,能请小侃介绍介绍你正喜欢的这个人吗?”
薛侃几乎天天都能见到自己房间里的陈设,再一次抬眼的时候,眼眸中的光芒仍旧忽闪忽闪的。
那是带着故事的眸光,过去纯粹、现在澎湃,或许未来还会一直汹涌。
不过,江岑期待的、薛侃滔滔不绝介绍偶像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薛侃比想象中更为内敛,把心里的爱慕藏得隐秘。即使心理咨询师抛出了橄榄枝、诱导着讨论可延展的话题,薛侃也还是保持着沉默,在尽力回避。
等到薛侃终于把紧紧攥着裤腿的手稍稍松开,江岑才又一次温和说话:“其实有些羡慕小侃呢……可以对着喜欢的人,炽烈又赤诚地付出满腔爱慕。”
这句话也是夸赞吗?薛侃不太确定,但想听江岑继续说下去。
江岑没有私藏、率先打了样,悠悠讲出大学时期的回忆:“像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喜欢着一个男生。略有不同的是,我喜欢的男生只是身边的普通人。”
房间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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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只有薛侃。
薛侃下意识看看后头的秦暮,自然而然地在猜度江岑所说的那个男生,是不是他?
江岑所回忆的当然就与秦暮相关。
秦暮鼻梁上撑起的全景眼镜正折映着房间景象,可在他眼里,房间景象再装潢得如何绚丽,与江岑比起来,还是逊色了一筹。
他是这么想的。从初见江岑时开始,或许就这么想了。
但心里的话,却从来没有对着江岑说过。
江岑对着薛侃分享出的故事,自然就带了幽怨:“我喜欢的人若即若离,还比不上你的偶像讨喜?我不敢太炽烈靠近、不甘心先赤诚表白,所以还没有小侃你勇敢呢!”
薛侃动摇了,被江岑的走心倾诉打动,她渐渐放下了戒心和警惕。
故事总能拉近女人们的距离,就是不知道,身后不言语的男人有几分知情知悉。
“我说了我的秘密,作为回报,小侃也和我聊一聊你的故事吧?”真心的饵抛下了,善意的渔翁想收网。
薛侃似乎也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但是心里面乱乱的,她不确定江岑秦暮究竟想知道哪些。之前来的六位医生,有从头到尾没搭过一句话的、有絮絮叨叨聊奇奇怪怪话题的,但最后都无一例外地被母亲怒斥着赶走了。现在眼前的这两位,薛侃觉得和善,就愿意再试着配合一次。至少不要让他们也被母亲骂走。
薛侃微微张开口,出声有些艰难:“……”
这没关系,反正江岑在旁边,会引导着薛侃一步一步愿意说。
“和我们聊一聊你的家,好吗?”
是个重磅的提问,秦暮扬了扬眉,这也不合他素来咨询的习惯。
但到底是没中断,尊重着江岑的策略。
薛侃像是被轻轻刺激到了,身体有片刻下意识地后倒,显然不喜欢这个话题。她摇头的动作很卡顿,说不定塞尼管家磁电力不够的时候也会这样摇头?
江岑没有让这尴尬的氛围持续太久,她故作为难的样子,也在慎重斟酌着语句:“那不谈薛建瓴、不谈穗芳和塞尼,只谈谈你自己,好吗?”
薛侃又一次,犹豫地摇头。
当局者迷,旁看的秦暮却明白了江岑的真实用意:人们不习惯拂逆别人的意愿。江岑接二连三的请求,都被薛侃拒绝,自然催生出内疚感。当再提出第三个、第四个问题的时候,薛侃很大程度上就会顾及江岑的情绪,回答的概率就会大大提高。
果然,江岑的真实目的,其实是薛侃最在乎的东西。
深深地叹气,江岑的为难实在精妙:“那就还是聊一聊你陈列的,聊一聊你的偶像吧……好不容易我感兴趣,秦老师也感兴趣。五六句、三四句,哪怕一两句都可以,聊你想说的、想告诉我们的,任何一切都行。你愿意吗?”
薛侃接不住江岑满眼期待的目光,她顺着话题、抬头看向自己挚爱人物,瞬时间流露了沉沉的悲伤。她选择了信任江岑,也不怕被秦暮笑话,诉说出自己持续了许久的苦闷:
“祂不见了。”
6. 四两拨千斤
通常时候,心理咨询会有周期性的规划,而且每一次的时长都进行着明确的限制。
短则一个小时为一段,再长也很少有超过一个半小时的。
这么限制的原因,一方面是照顾着受访者,别让他们陷入移情困境;另一方面也有着专业性的考量,不会让咨询师们消化不了所听到的信息。
江岑卡的时长是一个小时。
恰好是薛侃说完“祂不见了”这句话的时候,计时器流水般的提示音就响起来了。
有些遗憾,没能听到薛侃细致地说更多。
但或许也是好事,能够让江岑秦暮回去做足准备,再进行接下来心理咨询。
薛侃似乎因为提示音松了口气。
江岑理解,自始自终包容:“原本还想多听些呢,结果时间到了,真是可惜。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约下一次时间,再见面好吗?”
两位咨询师站起身来,善心炽热,温暖了这房间一隅。
薛侃也起身来了,送他们出房间。面对江岑的二度邀约,她迟疑了一会儿,但没有抗拒,最终点了头。
“你回屋去吧,继续你的爱好。下次我们再来,期待能了解更多关于你的故事。”江岑秦暮已经走出了房间门外,江岑劝薛侃留步。
薛侃偷偷瞟了瞟廊下一楼,在忐忑着什么、欲言又止。
可最后她仍旧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把房间门虚掩上、留了缝隙,没有合紧密码锁。
秦暮江岑正准备走下楼梯,回到一楼客厅。
薛建瓴早从自个儿的卧室里出来了,在云座沙发上坐着苦等。
见到秦暮江岑出屋,薛建瓴遗失了淡定,弹跳起来就质问:“你们在房间里聊了什么?小侃是什么病?要多久才能治好?只要小侃能好起来……我有钱的,我有很多很多钱。你们要帮她,是我请你们来治疗的!”
言辞咄咄逼人,江岑不由自主皱了皱眉。秦暮刚好挡在她身前,帮她阻挡了多数针对。
江岑不擅长应付难缠的受访者家属,这时候主动给出机会,让更有经验的秦暮来斡旋。
首当其冲地,薛建瓴倾泻的激烈压迫感,全然施加在了秦暮身上。
秦暮没有选择无视,他接纳下压力与怒火,以及薛建瓴自己都不知道的不安和恐慌。
他回应说:“薛女士,我们与小侃的心理咨询是保密的,您应该记得我们的合同里有写。也谢谢你的尊重,选择了坐在客厅等候,给足了小侃空间。”
温温和和的回击球!江岑躲在秦暮的背后,心下暗赞。
有秦暮在的时候,总是能够很安心。
秦暮不知道江岑的想法,仍专心应答后面几个问题:“我们是心理咨询师,负责疗愈受访者,不做疾病的诊断。您此前已经请了六位医生,如果真的是想知道小侃得了什么病,早就有结论了,不是吗?”
薛建瓴要的不是诊断,报告再多、再权威,都满足不了她的需求。
她要的是薛侃“好起来”,好得一如以往开朗,不再苦闷忧伤。
“我有钱的,我有很多很多钱。请你们帮帮她……”
秦暮礼貌依旧,字字句句都传真挚:“我们既然接了单,就会负责到底。或许对您是个好消息:小侃答应下一次咨询继续。请薛女士相信小侃,相信我们。”
听到薛侃同意继续心理咨询,薛建瓴十分意外。这份意外带着喜悦,破开了方才的怒火和施压。她略略变得好说话些了,对着秦暮握手说着:“那就好那就好。如果有别的需要,我们都会配合,一定配合!”
江岑悄笑,正为秦暮缓和了客户关系问题而偷乐。却恍惚之中,察觉到了来自二楼往下观察的视线。
二楼没有别人了,只有薛侃。
原来刚才不关紧门,是猜到了江岑秦暮会与薛建瓴碰上?
薛侃双手搭在护拦边上,有在专注听他们的对话。
眼见江岑察觉,薛侃瑟瑟缩缩又跑回了房间里去。
这回应该把房间门关紧了。
江岑再回神身边事的时候,秦暮与薛建瓴的迂回终于快结束。
薛建瓴的语气虽然缓和了不少,但是内心的倨傲仍旧让姿态端着,甚至不愿意亲自送一送咨询师们出门。
好在江岑秦暮不介意这些,他们对着穗芳和塞尼道了“留步”,就正式结束了这第一次咨询,离开了别墅区。
---
天色厚云密布,似乎快要下雨。
悬浮多姆终于挣脱了长长的道路堵塞,自动驾驶到了近处目的地,候着江岑秦暮。
江岑紧绷的状态这时候才算彻底松懈了,恢复了寻常时候躺平咸鱼的模样。
秦暮在为江岑开悬浮轿车的门,先让江岑上车:“辛苦了。”
江岑乐意接受秦暮的服务,上车的同时也回礼:“秦老师也辛苦了~”
有顷刻间眼花,似乎看到了秦暮在笑。
只是车内的光线并不很明朗,江岑不能够笃定。
“我们找一家店,对今日的咨询做简要复盘吧。”
秦暮总是这样,讨论公事和专业的时候多,似乎心里面永远把心理学相关放第一位。
可不可以有其他事物的位置?江岑一直困惑,却不敢挑破来问。
粒子墨笔在反着方向点打,心思歪到了别处。
“江岑?”秦暮打断江岑的游思。
悬浮多姆不能够在路边停太久,自动驾驶启动了,却缺少一个目的地。
他们寻常讨论的时候,会由江岑选择所喜欢的店,有时候是咖啡厅、有时候是餐馆、有时候是奶茶店,秦暮依从的时候多。渐渐地,这成了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每次每次都是江岑定地方。
可是今天,江岑似乎有些别的主意。她没有干脆地作选择,任由悬浮多姆漫无目的地往前开。
像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对着秦暮说接下来的话:“我之前去过的店,都吃腻了喝腻了。这次换你挑地方!”
心理含着期待,期待亲密关系能够往前跨一大步,但是又倔强地克制着,不愿意做主动的那一方。
心理咨询师治愈了数不胜数的人们,可偏偏自己心事和情感,做不到疏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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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秦暮正等着江岑提议,冷不丁被反问,当然也堂皇。
摘下全景眼镜,想琢磨江岑的脸色,看她是生气了伤心了、还是别的什么,江岑却把头偏向了左侧车窗外。
秦暮不能犹豫太久,他得给出回答。考虑太久,指不定江岑又会想岔。
他的思维速度是很快的:“拼图咖啡,或者奇异绵绵冰?”
江岑把身位偏得更侧边了,秦暮陷入了茫然之中。
拼图咖啡是江岑和秦暮第一次聚餐去的店,也是江岑与秦暮所去次数最多的店。
江岑嘴上说着“吃腻了喝腻了”,但秦暮猜想这一家咖啡店,江岑应该还是会愿意去的。
至于奇异绵绵冰,则是江岑说了很多次想去,却一直没有机会去的地方。
如果真的想换换别的场地,江岑应该不会抗拒的。
不是这两个选择不好,而是这两个选择太好了。
江岑感受到了被照顾。只是这照顾的感觉,一如既往,若即又若离。
秦暮似乎对自己的一切都了解,可是当江岑想要试着了解秦暮的时候,他却总是抱持着回避的距离。甚至于,秦暮真正喜欢的是什么?曾经过去怎么样?都像一团难晴的云雾。
也质问过自己,秦暮对距离的刻意维系,是不是也算某种拒绝?
但照拂和关切又是分明清楚的,让江岑舍不得把情意断开。
“去奇异绵绵冰,我想了很久了!谢谢你记得!”
江岑重新替两个人做决定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开朗的样子,冲着秦暮恍若无事地笑,似乎心里就真只念想着奇异绵绵冰。
秦暮直觉自己回答得不对,可说不上来究竟是哪儿错了。再想重说,也已经不可能。
想再多关心一句,但是话到嘴边也止住。
和过往时,每一次相似的情景一样——把原本能推近一步关系的机会,遏停原地。
悬浮多姆得了指令,开始向奇异绵绵冰店面行驶而去。
赶单的时候堵车,现在刚好错峰,倒是不堵了。
秦暮看自己这边车窗,也能看到倒映的江岑。
江岑手上倒着点打粒子墨笔。秦暮任由她沉浸思考,没有多话打断。
只是在发现江岑深呼吸时,秦暮按下了开窗的指令按钮,让前者呼吸到的是更清新的空气。
江岑不知道是秦暮悄悄动作,以为是悬浮多姆升级了新智能。
心思依然沉寂,看着车外的霓虹炫景,不太开心。
还有什么别的调整情绪的办法?
不一会儿——
悬浮小轿车内响起了淡淡音乐,经环绕式音响渲染,旋律好听,在试图宽抚车内人的心境。
江岑自然听见了,发现播放的音乐不是她常听的。
那自然就问秦暮:“这是你选的歌曲?”
“嗯……”秦暮应得淡淡的。回响乐曲的音量,倒是随后升了几个分贝。
所选的音乐似乎符合两个人的审听?
秦暮悄悄在高兴,江岑看上去不再闷闷不乐了。
7. 奇异绵绵
邬山市南柯街是历史资历很久的闹市区域,外圈交通可能好些,可一旦走进必须步行的管制区,是无论清晨还是深夜、无论周中还是周末,人潮都会涌动不绝。
很神奇的是,今日去南柯街的这一程路途却没怎么堵。
悬浮多姆一路畅行。
悬浮多姆在南柯街步行区域的北入口停下,不久之后又将自行驾驶去停车场候着,等智能端输出输入新指令,它再到新的目的地接主人们回程。
秦暮先下的车,为江岑敞开人行道这边的门,如旧伸手檐挡车顶的边沿,让她能够安全下车。
一想到奇异绵绵冰,心心念念好久了的甜点终于能吃上,江岑就激动得难以言喻,择不清话语说高兴。
她拉住秦暮的西装袖筒,一点都不担心会不会把高定扯皱?
就像风一样带着秦暮跑起来了,左右张望着心心念念的“奇异绵绵冰”在哪里。
秦暮提前很久,就在手上的智能端搜索到了“奇异绵绵冰”的店铺定位。
然而,明明知道答案的他却没有选择明说,而是任由江岑嬉笑着带他跑。
“你看到‘奇异绵绵冰’在哪了吗?这步行街区人也太多了……秦暮你个子高,能不能找到呢?”江岑不知道秦暮那想一直被拉拽着的小算盘,她心里一高兴、就着急,对秦暮故意拖慢脚步还浑然不知。
霓虹灯牌白日间也明亮,晃花了寻寻觅觅中的人们的眼。窜过一块巨大屏的黄牌,街道边又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几块。它们用最直接的大字、最刺眼的光束,把一波一波的宾客募去又招来。
“呀!你倒是说句话~”江岑无意识地嗔怪,“找甜品店的人那么多,万一‘奇异绵绵冰’售罄了怎么办?”
乍被提醒目标货物可能卖完,秦暮才总算不墨迹。他在后头却把控着移动方向,故意托着江岑从靠左侧的路移向靠右边的路,然后速度越来越慢,身形顿得让江岑再带不动——
“嘿呀!原来在这里!”自然而然地,江岑就见到“奇异绵绵冰”了。
这间店铺果然是人气王。
店内人挤人,座位几乎都是满的,有一家子为了哄孩子来的、也有小夫妻小情侣相随着来的,染着潮流发色的年轻学生们更多……一眼看过去,好像找不到地方坐了。
甜品不坐着好好品尝,就是暴殄天物。
秦暮不必江岑多吩咐,就开始主动找位置。
穿着西装的研究员,巴巴守在一张桌子旁边,就等着正吃着的客人离开——委实不太体面。
但就为了让江岑能坐着吃,秦暮厚脸皮,就这么心甘情愿地当了守桌人。
“好嘛好嘛!就把座位让给你们嘛!瞪什么瞪、瞅什么瞅噢,这就走了嘛!”被守桌的老人家被看得直发窘,拿起自己那一杯跑路了,走得时候还连连摇头,嘀嘀咕咕“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情急”。
秦暮实际也不好意思,略略弓腰、连说“抱歉”。
下一秒,便将还在巡视的江岑拽近,按她到空座位上坐好。
两人相视而笑,绕桌相向,面对面坐下。
秦暮总要积极些付账的,快一步点开桌面上内嵌的亚控屏,输入的是自己的零钱账号。然后再把屏幕倒回给江岑,让江岑先点单。
秦暮替江岑付账,这件事约莫可以追溯到她刚来静域心理的时候了。
起先,江岑觉得不妥当,毕竟两个人只是友达以上,还欠缺着些定关系的仪式,总让秦暮掏腰包并不很好。她也委婉地和秦暮提起过,不让他老是做关系间的冤大头。但耐不住秦暮每一次每一次都手快,每一次每一次都坚持。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一个自己觉得很完美的办法。
她瞒着秦暮,偷偷找到储静域,和导师商议:自己愿意出一部分钱,打到秦暮的卡上,作为他的奖金。月度绩效、季度报销、年终分红……什么由头都行,只要把钱还回去。
换着法子,把不应该欠的还干净。至少在正式确定关系之前,两个人纯粹一点?
江岑还记得,储静域当时候的样子,笑眯眯的,像个善良却不失狡黠的老狐狸,答应了、还故意重重地说:“应用中心一定每个月都给秦暮发大奖金。”
得到导师的保证,她当时候心满意足地走了。
一切如她所愿。
只是,每个月都领到大奖金的秦暮,替江岑付账的次数和额度却翻倍增加了。
“江岑?”秦暮在唤眼前人回神,“你看着青提碧根果绵绵冰很久了……就点这个?”
江岑方才在想着钱,所以回神的当下,无意识就看价格了:“青提碧根果?”
不是不好,怎么偏偏是贵得离谱网红价的那个……
“你喜欢哪一款?”江岑反问。
“……”秦暮于是没再多考虑,果断点了“青提碧根果”口味。
店里头顾客虽然多,但上单的速度倒是出奇的快。
大概是店家在雇佣人力的同时,安装了什么超新兴的制冰机,才能保证每个点单的顾客及时尝到自己的选品。
店员卡卡端着超大杯的“青提碧根果绵绵冰”,过来江岑秦暮这一桌了。
青提剃干净了连枝那端的小圈黑皮,光是这个细节,就值得一个五星好评;碧根果是磨碎了的,但颗粒掌握得很好,也不会真细碎到可可粉那种程度,还保留着嘎嘣脆的口感。
“今日两位真是幸运噢~情侣来到店里,双杯变——超!大!杯!”卡卡小心翼翼将绵绵冰的杯子稳稳当当放置在江岑秦暮两人的面前,然后欣欣然地期待两个人开动。顾客开心的话,店员会得小费,卡卡在等这个。
一声不切实际的“情侣”,让两个人同时堂皇。
江岑下意识就去看秦暮的反应,秦暮的眼神正不淡定地瞟来瞟去,似乎很想与店员澄清、但最后没有说出口。
在秦暮回望她之前,江岑迅速把眼神的聚焦点折近,装作从头到尾都在凝视奇异绵绵冰的雪顶。只她一个人知道,内心因为陌生人的一句错误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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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窃喜。
好吃的在眼前,喜欢的人在身边。
双重开心。
而秦暮反见江岑没有多在乎,似乎没察觉店员卡卡的称呼失误,一时间有些失落。
眼前的奇异绵绵冰还没开始吃,就好像尝着味了。
半拱的巴掌不动声色,虚掩住亚控屏,秦暮用大拇指点打几个数字、再悄悄滑动,送给了店员卡卡一笔可观的小费。
店员卡卡乐得惊呼“唔——”,动静把偷偷摸摸的秦暮惊到。后者赶紧在桌下扇手,遣着外人速速离开。
雪顶在化、碎冰在融,忽近又忽远的内心在消冻。
秦暮给江岑递过去一柄长勺,等她接过之后,他拿起另外一柄。
并不急着开动,礼貌地让江岑先吃。
实际上——
是秦暮还不知道如何下着第一口。
江岑可不知道秦暮有这么多顾虑,她先从自个面前近处挖的,小小勺一掏,锥形的冰堆就缺了一个口,融化的雪顶已经不是顶了,流淌下来刚好盖住掏的那一块冰。速速往嘴里塞入,粘连的青提和碧根果味道便蔓延开,向上充盈鼻腔、向下刺激喉舌。
欢欣会传染,传染起来还忒蛮不讲理,容不得人反抗拒绝。
秦暮的嘴角从甜品端上来开始,就没降下来过,也学着江岑用勺掏自己面前的冰,但是他的力气大了些,掏得成了满满一大块!
奇异绵绵冰这边缺、那边也缺,自然不受力,就歪歪扭扭地塌陷下来。
秦暮萌生出一股子“搞破坏、闯祸了”的感觉,他那一勺绵绵冰自然而然就顿在半空,只光顾着江岑会不会生自己的气。
“快吃啊!别等得它成了冰水,就缺口感了。”
生怕秦暮亏了这一口,她帮衬着上手,向秦暮所在的方向前推那勺子,把满满当当的一勺冰塞进了他的嘴巴里面。
秦暮被冻得五官乱飞,闭上嘴凉、张开口凉,品不到丝毫青提碧根果的香味了——
品到的都是眼前,江岑看他出糗的笑泪。
“这绵绵冰好吃吗?”笑泪终于休歇的时候,江岑在冒着星星眼等秦暮的回复。
喜欢的东西若是喜欢的人也喜欢,就好了。
秦暮点头,主动舀上第二口。
第二口觉得不够,又后续接着吃,想尝回第一口时候的刺激感。
奇异绵绵冰被越挖越浅,最后融成了杯底浅浅的一层糖水。
糖水不只染青提的浅浅颜色,还折映了店内店外周围五彩的霓虹射光。
两只勺子不小心同时伸进了杯子里,溺于糖水里,不小心地互相撞击。
秦暮迅雷不及掩耳地取出长勺,匆匆搁下。
双手什么也不敢拿了,甚至掌心出汗,在西装裤子上蹭干。
猜到江岑肯定在回看自己,秦暮立即换上了肃穆的面色。他从公文包中,不合时宜地取出屏纸,搁在身前,心思劝自己放回到薛侃的案例信息上,克制着不让思绪也奇异绵绵。
8. 现下与曾经
江岑坐在桌子的这一侧,而秦暮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与她面对面。
这样的情景,很经常、也很频繁出现。
奇异绵绵冰的杯子已经快空了,江岑的长勺还在里头轻轻捣着。听着细细碎碎的轻捣声,江岑不由自主陷入沉思,开始回忆这样的情景能最早追溯回什么时候?
“是与秦暮一同作为研究员共事那时,开始的吗?”
不,时间和记忆不吻合。
“是在心里所实习那时,秦暮重新联络自己,开始的吗?”
好像也不是,隐隐约约的拥有印象应该还要更早。
奇异绵绵冰的冰渍已经消失不见了,糖水吸纳环境中的射光、又向外折映,把现下和曾经恍恍惚惚间照叠。
恰巧江岑这时候抬眼了,眼前,秦暮在绚丽光线下模糊了轮廓,更显得几分清新年少。
是了。面对面、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最早印象,该倒流回他们还在燕洋大学就读的学生时代。
正好是少女少年春心臆动的第一年期末。
那时候,江岑的学习成绩很好,虽然性格懒散好玩些,但并不妨碍专业成绩一骑绝尘。
周中认真听课,晚上回宿舍几乎就不看书了。不过闲暇时,她并没有纯玩混日子。周末下午两点左右,江岑会按时去图书馆温习。她喜欢四楼文学区第一排那个靠窗的位置,轻轻敞开窗户,空气流通,还能偶尔看到窗外高树顶飞过几只鸟儿。
燕洋大学拼命的学生总是比有天赋的学生多,自然图书馆里常常人满为患。
但江岑总是好运,那个心仪位子在她赶过来的时候,总是空着,就好像被命运眷顾了一样,只为她一个人留。
这样的错觉持续了很久,江岑有时,会真以为自己就是锦鲤了。
直到某次例外,她早了半个小时到图书馆。
才见到那个心仪位子不是空着的了。
那也是江岑第一次见到秦暮。
秦暮不习惯用屏纸,他沿袭着老学究样的习惯,做笔记用着旧式钢笔和纸质本子,所以桌子上垒满了几乎快要到鼻尖高度的手写资料。
几乎快遮挡住了那张俊逸的脸。
江岑没有冒冒失失地弄出动静声响,她还尚且存着不确定,所以只是躲到旁边,暂时在图书架后悄悄观望。
这个少年没有追逐当时的潮流蓄厚刘海,轻盈的短发三七分界,被透窗进来的风吹得轻轻颤动。
眉目间蕴纳着一股子要强的认真,光影遮不住他的好样貌,明明白白地闯入江岑的眼界。
“同学,你要找什么书?”
身后图书管理员见江岑在图书架前徘徊,还以为是她遇到了挑书的难题。江岑甚至来不及应对突然的问话,舍不得偏移开看帅哥的视线,她还看着他。
“我再看看,我自己看看就行。”
口是心非的话总算遣开了外人。
她一个人兴致高,在浩如烟海的群书中间,偷赏颜如玉。
至此,江岑还以为只是巧合,以为她和秦暮的交集只是茫茫人海中擦肩般的偶然。
然而——
命运有时好心,会破开积攒的幸运错觉,大方把真相告诉蒙在鼓里的人。
秦暮的智能端振动了,不是通讯、而是闹钟。
图书馆最容不得动静,秦暮赶紧按停,接着对前后左右的同学们道歉。
奇怪,前后左右的新老面孔都像习惯了这回事似的,没有为难秦暮。
闹钟响过之后,他就开始收拾,似乎打算离开那个位置。
书和笔记应该蛮沉的?少年力气不小,却也下意识地半皱眉。
江岑还在看他,看着他也走到另一个图书架后鬼鬼祟祟。
突然间,今天想学习的念头就散了。
江岑想知道,自己究竟是锦鲤?还是姜太公寻钓的那尾傻鱼?
于秦暮而言——
也属于他的心仪位置空留着,那日顽风兜兜转转,没等来要等的人。
图书管理员原本是打算去关窗的,没成想一走近那个靠窗的位置,把心急的秦暮骗了出来。
少年手里还抱着沉甸甸的累赘,却是抢着过来、着急说:“抱歉,这个位置有人。”
图书管理员被吓了一大跳,打着哈哈:“占座的人怎么不留在位置上呢?即使走远,也可以留个物件标志一下嘛!”
“下次,下次一定记得。”秦暮只道歉、不解释,图书管理员当然不懂。
可饶是不解释,那言行举止也有人终于懂了。
窗边的地方,秦暮遮着掩着为江岑留;
隐秘的心上,江岑悄悄清扫开了能安放一个人的新位置。
周末去图书馆的时间改了,不再是下午两点。
有好一阵子,秦暮都没能等到江岑照旧来,少年的脸上难掩失落。
不是江岑不好学了,而是她暗地里,也在推理时间——把踩点的时刻提早到下午一点、中午十二点、早上……
早上七点。
她终于比秦暮早到了。
清晨更凉、学生更少,所以好位子才会空。
江岑坐在了那个位置对面,坐下来之后考虑到了新点子。
赶紧站起来,把那个位置的椅子拉开,将屏纸摆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坐过。然后她重新回对面坐下,耍着狡黠的小聪明——一个人占两个位。
她不能空着手真闲,于是两次三次又起身来,在就近的书架上胡乱找几本书。是不是心理学的书都忘了验看,担惊受怕地唯恐两个好位置飞了。赶紧又回去。
实体书不比屏纸吸睛,苍蝇大点的字看得江岑直晕乎。
她频频核对起智能端的时间,腹诽着一分一秒多漫长。
秦暮来了,总算来了。
实体书唯一一点好,就是能挡住江岑的半张脸,剩下两只放精光的眼睛看帅哥。
秦暮似乎比江岑还紧张,看到那个位置有物件占着,不淡定。
他抱着大摞书本走近,这时候能询问的人,只有江岑。
少年的声音低郁,掺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沉稳:“你好……这个位置是有人了吗?不好意思,我只是问问。你知道这位置的人去哪了吗?我想和她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换个座儿?噢,也不着急,下午两点我才需要……那之前,如果能换的话,就太好了。”
没有人是姜太公。
可燕洋大学这潭水里,真的化出了一尾、两尾傻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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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岑想不出来该回应什么话。
她怕自己对秦暮说的第一句话会打碎幻想。
但无论如何,江岑总要说出这第一句话的。
深呼吸——
默背心理学大能曾说过的名言真理,当底气、充决心。
“这个位置是有人了……”
秦暮果然失落,看看窗外,流连片刻正想离开。
江岑赶紧补上后半句:“是我为他留的。”
零星希望被勾起,秦暮没放弃,真心实意地,准备好了和江岑商量。
千言万语未出口,电光火石眸先撞。
实体书实在碍事,随便撂平,江岑那一刻心想,自己笑得应该怪僵的。
还好还好,更僵的人是秦暮。
她眼见他拼命地按捺不淡定,目睹他明明出乎意料、却强装平常。
江岑本意不是让秦暮难堪。
她收回炽热的视线,收拾回自己的屏纸,把想要还他一次的位置,郑重地给他。
“谢谢。”终于听到的不是少年的道歉。
言语交谈间,距离拉近,这真真切切地让两个人都雀跃。
他们面对面坐着,眼眸目光平行,心灵的窗户挨得更近。
那一天江岑好像看了很多书,只是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挤不进心里了。
因为少年先行在心上占了空间,空间占得竟比原先预计腾留的还宽硕。
五光十色流转时空。
秦暮转移着注意力,复核着薛侃的资料,不经意间发觉了江岑正盯着他发呆。
已而成长的少年仍旧克制,却不再羞涩。
含着赤忱、回望江岑,他淡淡的笑意不含戏谑,等着眼前人再回神。
直到江岑舍得从回忆里出来了,秦暮才幽幽问她:“看着我做什么?”
江岑还在戳着长勺,介意秦暮的不坦诚,所以也瞒着自己的心事,故意扯别的:“想起了大学第一年期末的时候,我俩在学院公告栏下看成绩。”
江岑是心理变迁方向第一,秦暮是心理历史方向第一。
两人都创下过心理学院最高绩点的新纪录。
秦暮真信江岑的话,回忆起从前,也有点怅然:“学院当初风口上的对手,如今成了搭档呢!”
那时同学们之间闹得可凶,两个专业方向互相看不对眼,吵红了脸要各自的第一压过对面一头。
“不同方向有什么好争的……”江岑觉得幼稚,秦暮当然也这么觉得。
他们互相默契,任由流言蜚语肆起。而在众人不知道的背后,江岑秦暮依旧约着到图书馆的老地方——面对面、帮衬着温习。
燕洋大学就这么点地方,大学生活就这么些两点一线的事。
虽然慢了半拍,但秦暮也跟着想起了图书馆里的“初会面”。
现在换成了他,在凝望辉映的流光。
那是“初会面”,属于江岑的初会面。
而秦暮印象中的初见,远在那之前的之前。
没有相遇、没有对白,只是在绿树茵茵的寂静大道间。
她在前,他居后。
偶然的摄影采风,让他在宿舍洗印照片时,发现了一张喜意盈盈、了无烦忧的笑脸。
9. 耀眼灿星
开启心理咨询之前,秦暮为了薛侃这单案例,做足了调查准备。
上到她的母亲薛建瓴所在的集团产业,下到薛侃本人周末周中接洽过什么人,都进行过摸底。
最后搜罗出来的资料自然就满满当当,传输到江岑屏纸端口——虽然压缩了图片、省去了冗杂的数字详情,可最后的文件竟也足足有四十多页!如果再加上早前咨询过程的纪要,恐怕还会更多。
江岑已经不是第一天认识秦暮了,却每次都还会因为他的严谨而惊叹。
“咳咳!”将奇异绵绵冰剩留的甜腻尽数吞入肚子里,江岑振奋起精神,打算认真讨论这件案例了。
秦暮什么时候思维都在线。江岑想什么时候开始、想从哪里开始,他都没有异议。
等着江岑开头,他再搭腔,帮助补充可能错漏或忽略的细节。
他们已经搭档了很久,也将一直默契地搭档下去。
“我对诊断报告比较困惑。”这六张纸是早前塞尼管家影印出来的,经薛建瓴同意,得到了“可以拿走”的许可,于是现在在江岑手上。她一张接一张重看,越看越皱眉。
“六份诊断报告所叙述的受访者特点都类似,但推断出的病症结果却各不相同。”秦暮不必再重头看也知道,他已经把每一位医生的姓名和所作出的诊断结果都关联着背熟了,印在脑海里。
“忧郁症;焦虑症;神经衰弱……”
“癔症;关系妄想;思觉失调……”
江岑一个接着一个念着,越念越替薛侃辛酸。
这么多冷冰冰的标签无礼地安在身上,没病都要压抑出病来了。
“是不是觉得这些诊断结果怪异?”秦暮觉着江岑会与他想到一处,先抛出了疑问的引子。
“能不怪异吗?”江岑犯拗了,对不认识的那六个医生大骂特骂,“就拿忧郁症和思觉失调说罢——两者的区别大了去了——更别说还有其他的参差几个!他们拿受访者的心理开玩笑嚒?”
江岑都快捏皱那几张破纸了,闷气撒不出,又将破纸狠狠拍在桌面上。
“我也认为,不应该那么快对薛侃的情况定性。但是气归气,六份诊断报告里所描写的细节,我们还是用得上、可以参考的。”秦暮将那几张破纸重新推近江岑,邀请她沉下心再看两眼。
江岑被劝服了,顺从秦暮的引导,重新再阅读报告正文。
秦暮就像个行走的赛博大脑,记忆力超群:“‘薛侃几乎每天都哭。薛建瓴找她说话,她接不上两句就流泪;穗芳和塞尼只是靠近她身边,她的眼睛就红了。’”
江岑听秦暮复述、再低头复核,奇了,正对应着描述正文,字字句句都不带差错的。
秦暮还能记得更多,心理咨询过程中,他不仅是辅助旁看的角色:“薛侃很喜欢一个叫‘于笑夜’的偶像明星——这个细节,倒是六份诊断报告里都提到了,但由于分析侧重点各不一样,所以才导致结果全然不同。”
“‘祂不见了。’”
薛侃战战兢兢的声音似乎又一次在耳畔回响,江岑心软,想帮一帮迷途困境中的后辈。
“薛侃所说的‘祂’,大概率也就是于笑夜了。”暂时不好定性这份感情,江岑不愿意带着偏见和滤镜去分析。
直觉告诉她,薛侃的故事还另有隐情。
或许受访者少不了有盲目与冲动,但作为薛侃的心理咨询师们,他们总会在合理范围内宽容。
江岑和秦暮会竭尽所能,带着薛侃找到化解无尽忧伤的办法,揭去冷冰冰的标签,还她一份本该持有的开朗。
“祂是谁?于笑夜是谁?”
名字很耳熟,可能常常在不经意间听过。
可是江岑并不经常关注娱乐新闻,所以一时间回想不上来。
更甭提秦暮。
没让迷茫感蔓延,秦暮在智能端快速搜索于笑夜相关的重点讯息。没一个人闷头初审,他把整理出的新资料先传送给江岑这边的智能端。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江岑八卦心重,什么数据、什么讯息都暂时放一放,她好奇这个耳熟的偶像究竟长着怎样一张脸?
这是女人的天性。
映入眼的第一张图片,是秦暮时刻相机拍摄的。超级像素下,薛侃房间那面精致的陈列墙几乎全然显露无余。
心理咨询那时,江岑的重心都在薛侃身上,现在才有心思一块一块区域、进一步细致地看——
原来陈列墙上,不只有薛侃的手工衍生作品。在花花绿绿的色彩中间,藏着于笑夜的照片写真。
“……”
该如何形容呢?
帅气当然帅气。
耀眼的是照片光影,也正是偶像本人。
原本应该是头发应该是黑色的,色泽却被朦胧的光圈淡化,就像裹罩住了一层不真实的……圣光?
每个人都有的鼻子眼睛、耳朵嘴巴,偏生就是组合成了天工巧筑的独一无二的模样。
看到样子,江岑记起来了。
怪不得觉得“于笑夜”这个名字耳熟,这人本来就是几乎家喻户晓的顶流明星。
“不好好看新资料,总是抬眼看我做什么?”秦暮埋汰着。
江岑嘻嘻笑:“我在对比哩——看是你更帅些,还是于笑夜更帅些?”
滑稽的问题,幼稚的比较。明星是在聚光灯下的,当然不可能轻易就比得上。
结果秦暮真好奇,也把脑袋凑过来,瞥眼看江岑手下划过的一张张于笑夜的照片,若有其事地摸摸自己的脸。
俊朗的脸褶起了为难的面色,秦暮不理解。
江岑轻笑,笑秦暮一本正经地把玩笑话当真。
“于笑夜很出名?”等秦暮不再纠结了,他们才又一次正式切入研讨话题。
江岑点头道:“嗯,很出名。资料上这么记录——他的出道专辑是全寰球销量数最高的专辑之一。年龄22岁,仅仅出道1年,揽获过音乐界、舞蹈界、科技方向上的诸多顶级奖项。他还被誉为,赛博新生代‘最具发展潜力的’偶像明星。”
“等等等等……”听得秦暮一个头两个大、稀里糊涂,“音乐界舞蹈界获奖,我都能理解。可娱乐圈和科技方向又有什么联系呢?”
江岑也疑惑,她搜了搜更细致的解释,找到答案后豁然开朗:“他是第一个‘开放肖像权、鼓励衍生自由’的真人偶像。”
“我不懂。”
江岑为了解释清楚,倒转过屏纸和智能端,同步给秦暮看:“原先,类似于AI视频图片、手工绘画周边这类明星衍生品,都是需要购买商业版权,才能够制作传播的。”
秦暮在听,不含偏见、不带歧视,认真地在学习。
“是于笑夜改变了娱乐圈的部分规则。他开放自己的肖像权,包含但不限于‘主动提供五官三维’、‘定期公开肢体动捕数据’给粉丝和大众,鼓励衍生自由。”
汲取专业范围之外的知识,有点吃力。
每个名词好像都熟悉,但是合并起来就生疏。
江岑知道秦暮可能还没那么快接受,换了更简单的话解开谜面:“于笑夜宁可冒着自己被丑化、被虚构、被误解的风险,放开了肖像权,任自己的形象被自由二创。”
“这还是和‘科技方向获奖’,有距离吧?”秦暮执着。
江岑而后补充:“‘开放权限’最初只是试验,但意料之外,吸纳了众多能人参与到自由二创里来。她们成为了于笑夜粉丝的同时,开辟了一系列AI制剧、AI工艺等赛博产业。这推动他的粉丝群体越来越广,走出D国、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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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走出北寰球,面向了全世界。”
娱乐终究是娱乐。
但当它开始反哺经济社会发展,就成了文明。
秦暮不懂花里胡哨,但明白了——
于笑夜不仅仅是个花瓶偶像,他和他的团队都是精英。
要面对开放肖像权带来的假恶丑,抵御一切蜚语流言——光是这一点,就非寻常人能比。
江岑想起了薛侃,再看陈列墙照片的时候,把讯息都结合到了一块儿:“可以合理地推测,薛侃也是于笑夜明星效应下,热衷于二创的粉丝。”
真挚的情感不止显露于喝彩和欢笑上,它凝华成滴滴汗泪,在赛博产业的这头那头生花。花叶回馈给心爱的偶像,藤曼缠紧了她们之间的羁绊。哪怕缠得疼了痛了、流了血,还恍恍回甘。
两人沉默着,各自在思考新发现。
他们都没想到,讨论声不经意间,三句两句被隔壁的年轻人们听了去。
“你们在讨论于笑夜吗?遇到家人了呀!我们也是于笑夜的粉丝!”抬眼看到的是少年少女欣然开朗,这原本也应该是薛侃有的神情颜色。
秦暮微微局促,偏头看店铺外头,把交际场面留给江岑。
“是、是啊,我刚喜欢他。”江岑扯起谎来,面色都不带红,“你们是怎么喜欢喜欢上他的?一同讲讲。”
先搭话的少女最兴奋,遇到了“伙伴”,当然有倾诉不完的心里话想分享:“我是在第一场巡演爱上祂的,不是AI衍生的全景演出噢,是真人的线下演出。我故意买了第一排的票……”
眼前人强调着“亲眼见到”这个事实,强调的力度像在炫耀,但江岑明白她只是太过欢喜。
“喜欢于笑夜的人,原来这么多啊?都互相认识吗?”江岑狡猾得像只三窟中撺掇的兔子,拼命套情报。
少女拼命安利,似乎还想把秦暮拖入圈子:“多~全寰球各地都有他的粉丝呢!我们几个是在学校认识的,同做衍生周边,所以有群——互相认识,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们喜欢他,都很开心?”陌生不意味着不能尝试理解,秦暮没忍住,也发问。
“就和你追求身边这位漂亮姐姐一样,我们追的人不过是离我们远些。当然也开心呀!”例子举得露骨,秦暮被骇得赶紧又偏头看窗外。
江岑心里的遗憾深深:“我认识有个朋友,喜欢于笑夜、却并不很开心,成天伤心难过不出家门……”
搭话少女知情后心软,没过多考虑,就从背包上取下一枚金属制的徽章:“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我们都希望有同样喜好的伙伴能少些烦心事。这枚徽章是我设计制作的,嘿嘿,算不上顶好看,但交给你的朋友,如果能逗她重新开心就好了。”
送出徽章后,那伙少女少年就嘻嘻笑笑地道别离开。店铺空座很快又迎来新的客人。
秦暮凝望那枚徽章,制式精巧,并不显眼。
可是他明白、江岑也明白,有的东西一旦制作出来,掺了情意和努力成为实体,即使抛进深渊海底,也不会轻易弄丢。
徽章是这样,薛侃画的画也是这样。
“喜欢的偶像发光发热,对各个年龄层的群体而言,都有引领和带动作用。”徽章闪烁着光泽,于笑夜的笑容印在其上,似乎永远都不带负面情绪,“粉丝小团体间互相鼓励又积极竞争,也是赛博时代特有的新社交方式。”
秦暮点头接受:“无论哪种情感寄托,都是本能的需要。”
江岑秦暮也准备离开奇异绵绵冰店里了,他们一会儿还要向导师储静域汇报咨询情况。
江岑把那枚特殊的徽章放进公文包,留在了拉链夹层内,妥帖放好:“我们还会再见薛侃。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提醒我把这个礼物送给她。她一定会高兴的。”
10. 家常菜
吃甜品,有甜品肚子;食正餐,有正餐肚子。
这句话本来是某处流传的谚语,但用来形容江岑饕餮,倒也恰当极了。
秦暮像是料到了江岑的肚子不满足,所以在两人走出奇异绵绵冰店后,主动提出了邀约。
他看上去很紧张,让人猜不明白紧张的缘故:“要不要一起去储老师家吃晚饭?你有空吗?”
江岑觉得好笑:“好哇!不过……怎么你每次邀请我的时候,说话都反常地结结巴巴?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去老师家吃的是饭、又不是你。”
秦暮不解释,江岑答应了就万事大吉。
他恢复淡漠的样子,实际上,心里面可能在雀跃地起飞。
情绪不轻易向外显露,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再度乘上悬浮多姆。
秦暮输入目的地指令的速度很快,一方面是动作熟悉使然,另一方面则可能是在怕江岑改主意。
储静域是燕洋大学心理学院的客座教授,在学术界是堪称泰斗的人物。
除了拥有带编制的教师职责,她还是燕洋大学特设“心理应用中心”的负责人。
江岑来这间“静域心理应用中心”的时间并不很久,满打满算也没凑整一年。她大概知道,所在的应用中心归属于燕洋大学心理学院的应用推广系统。但具体扩展开来,心理学院里有几个同等级的应用中心?在应用推广系统之外,还有多少支持架构?她暂时还没摸透。
燕洋大学的心理学院闻名全D国。
学生时代,濡慕感源于学校专业度。后来,江岑成为一等研究员了,开始接触到最新最前沿的案例,那份濡慕感便放大到了各个位面。
她很喜欢这份工作。心理咨询带来成就感和价值感,让江岑切切实实地觉察自己在推动着什么。而理想梦想,也正在努力的拼搏下,熠熠闪烁。
这份职业生涯的幸运,竟又是秦暮携带给她的。
江岑毕业那年,走的是私企校招。
略略听闻秦暮直升进了心理学院的应用推广系统,但她那时没甚么门路,只把听来的传闻当闲情轶事,并没有和自己的前途选择牵连起来。
她磨尖了脑袋、挤褪了好几层皮,终于进了D国前几强的心理所。
没成想,之后迎来的不是舒坦、不是光明,而是暗无天日的职场挤兑和压榨。
她错以为所有企业都是这样,于是忍着,安安分分做着不能伸展才干的芝麻琐碎活儿。
有一段时间误以为,往后的一辈子都要这样在枉费中度过。
后来某次应酬,与已经是一等研究员的秦暮重逢。
他向她抛出了跳槽的橄榄枝——江岑才终于走出迷途噩梦,回到燕洋大学、进入静域心理应用中心,大开大合做最擅长的事业。顺便,和秦暮搭档。
这么说来,秦暮可得算她的贵人。
储静域虽然是燕洋大学的客座教授,但实际上年岁已高、加上身体不好,近期很少回学校里讲座了。
江岑没有讲课的天赋,所以很经常,都是秦暮代劳。
可能是秦暮常常找导师拿讲义?他似乎常来储静域的家中,在小区里找起楼栋方位十分轻车熟路。
江岑没别的想法,只是随口问的:“你和储老师很早就认识了?常来她家中取资料吗?”
秦暮对这个话题回应得蛮寡淡,兴致不太高:“很早了。稍微比你与老师之间,认识得再早些。我帮衬过导师搬家……来回很多趟,所以小区里的路记得很熟。”
真的假的?
江岑大一就听过储静域的课,如果秦暮认识得还要早,难道是18岁之前?
搬家不请搬家公司,竟然也让学生帮忙?
这关系肯定不一般!
回头得亲自向导师打听打听,说不定能问到秦暮的小把柄……
储静域家在17楼,朝阳僻静。
秦暮按响门铃的时候,房间里头没有传出回应的动静。
江岑留意到,无回应的冷寂让秦暮稍显不安。
后来门还是开了,但不是储静域亲自出来的,而是家中的机器狗催动了门锁。
机器狗并无警报异常,秦暮这才放下乱七八糟担忧的心,脱了鞋安然进屋。
独居的储静域在做饭,不会叫的狗忠心摇尾巴。
江岑还揣着对导师的敬畏,反应自然拘谨些,藏起懒散、乖巧地走近厨房区域,向储静域问“好”。
“来啦?还好还好,赶上了吃热乎菜!”储静域心理学术特长,但似乎做菜还是新手,炉灶边搁着一本密密麻麻的家常菜笔记。
啧……那本家常菜笔记有些眼熟。
趁着储静域将煮好的板栗炖排骨、木耳清炒山药端出餐桌,江岑靠近炉灶边,仔细看家常菜笔记的详情。
怪不得眼熟——
江岑冲秦暮咬耳朵:“这不是我借给你的那本‘百菜秘籍’嘛?你说你想学做菜,我才借给你的。是你学着学着偷懒了?托给了储老师学?”
秦暮不好意思道:“我也有学,只是天分不高。交给储老师参谋参谋,回头我会把笔记取回来,再还给你的。”
“哼哼!”江岑睨着眼,佯装已经生气。
恼怒却不是真恼怒,又多一个人做家常菜给她吃,她高兴还来不及。
“坐吧!两人成天背着我嘀嘀咕咕啥呢?先吃饭。”储静域先坐下了,心如明镜似的把对坐的位置留给两位后生,她分发着碗和筷子,氛围好似真正的一家人。
“欸!”秦暮比江岑先应,江岑在秦暮之前先坐。
面对美味的饭菜,当然要积极。
“秦暮常跟我提起‘你爱吃家常菜’,所以我借来笔记做借鉴的。”
江岑确定方才的悄悄话很小声,可什么事都仿佛躲不过老师的观察。
“做得未必好,小岑且吃。有什么特别的口味意见,我会记着的。只要你们还肯常来,来吃我做的菜、来听我讲讲话,就好了。”储静域在给江岑夹排骨,秦暮贴心,扶过导师的衣袖、不让它沾染到酱汁。
再客气就生疏了,江岑动筷、吃排骨,等肉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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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了肚,夸道:“老师已经做得超级好了!我们肯定还会再来蹭饭,一顿两顿不够、三年五年不够,您可别嫌我们烦。”
同一份家常菜笔记,不同的人做会有不同的味道。
江岑的原生家庭很自由,父母早早环游世界去了。双亲在江岑仍初中时候,就撂下足够的生活费,让还是孩子的她独身自立生活。
所以江岑吃过很多馆子,北寰球的菜式、南寰球的菜式大多都尝过。
幸而口味不挑,健健康康、营养不缺地长大了。
可正是因为尝遍了四海五湖的盛宴,独身成长的江岑才更为挂念地道家常菜的味道。
无论谁做的,都或多或少有“家”的味道。这让她潜意识贪恋。
起初,家常菜笔记是借给秦暮研习的。
江岑还为此高兴了很久,以为哪一天会有机会尝到秦暮的手艺。
结果等了好久,别提吃他做的家常菜了,就连他的住处都没顺路去过。
……
她闷声吃饭,品味着板栗的甘甜、细抿山药的粗糙感。
饭菜氤氲的热气围裹着温暖,令江岑打心底里觉得满足。
秦暮也在吃,品的味道可能与江岑不尽然相同,但无论如何,其间温暖的感觉总会共通。
储静域默不作声地将两个亲传子弟的神色看在眼底,看着江岑怀柔、也因秦暮开怀而高兴。
江岑秦暮大快朵颐,肚子填饱了之后,主动揽起清洗碗筷的活计。
让导师她老人家在客厅稍歇,他俩挤在浣洗盆前。
其实可以全然把洗碗的琐事交给洗碗机的,但江岑偏偏顽心起,抢先收拾了碗筷、准备干活去。秦暮没有干坐着,也没有多问“为什么不用洗碗机”。只顺从江岑的心意,她愿意洗、他便跟着也行动。
青瓜薄荷味的洗洁精在捣鼓中漾起大大小小的泡沫,浸过碗筷、没过手掌,最后才随清水“哗啦啦”流去。
江岑不经常自己做饭,自然也就不经常自己洗碗。干活的动作偏生疏了些,脑海里也不专心,总想着早前吃的那份青提碧根果绵绵冰。
奇异绵绵冰如果是青瓜薄荷味的,会如何呢?
下次得带着秦暮,再去店里,问问店员卡卡能不能DIY订做。
“……江岑?”秦暮那边快洗完了,江岑这边还磨磨唧唧的。
他似乎唤了她很多声,可后者都没能留神听见。
“嗯!?”等江岑终于回神的时候,才发觉手里的泡泡已经生发得过分多了。
“我来吧。”秦暮没有取笑,他温柔接过江岑未完成的工作,把碗筷清洁干净。
那双陌生又熟悉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戳破了泡泡万千,万千泡泡乍裂的时候,弹射起的沫水沾上江岑的眼睫鼻尖。
睁着眨着再看眼前景象,景象也似多了层七彩滤镜、多了青瓜薄荷的清凉味。
江岑的心跳快了不少。
秦暮偏偏不知情,还在无心轻撩:
“你要是喜欢,我们就常来储老师家里吃饭吧。”
11. 业界泰斗
松惬的时光晃眼过去。
聚餐结束、收拾完毕,江岑秦暮又要振作,投入回工作里来了。
擦干手上的水痕,双双从厨房出来,重新拿上公文包里的资料,走进储静域家的书房。
储静域带上了老花眼镜,已经做好了聆听报告的准备。
导师的眼镜镶银框、缀银链,却并不过分奢华,反有种专精学术的通透感。
好像发生的、没发生的,终究逃不过她的眼睛。
面对导师,江岑的不安感在异动。
她深吸一口气,暗劝自己“不怕不怕”,然后走近储静域身边,把薛侃案子的全部资料都递到后者手里。
资料脱手之后,江岑迅速退回原位——还是和秦暮站在一块,不会太紧张。
“薛侃的状态如何?”储静域先关心受访者,受访者的状态有时候直接影响了疗愈方向。
案子由江岑主理,自然应该也由她汇报。秦暮淡定地看着江岑,似乎并不觉得汇报是多么困难的事,他也相信身边的搭档能很好地完成。
江岑又一次深吸气。
忐忑有时没缘故。明明面前人最是慈祥,但是下意识的应激反应总是让人无奈。
还好她没结巴:“薛侃很安静,更多时候是在忙着自己热爱的衍生创作。第一次咨询中,我和秦暮观察的时间居多,没能够展开畅聊话题。不能忽视的细节是,此前六位医生做出过不同诊断结果。薛侃的状态究竟是值得乐观的、还是消极的?有待进一步观察。”
汇报的时候,恍恍惚惚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只是现在的江岑、现在的秦暮,再没有机会穿着那一身校服。
江岑用最简单的话汇报完了,稍歇空档里,秦暮做详述补充。
有的话还没来得及先和江岑讨论,但现在当着储静域的面一同研讨也无妨:“六位医生的诊断结果各自不同:‘忧郁症’的论断很可能源于薛侃长期忧伤哭泣、无法自行消解的征象;‘焦虑症’的论断则可能与薛侃持续伏案创作,无法保持安静的现状有关。此外,‘神经衰弱’以及‘关系妄想’也能找到一些依据。”
秦暮的话并不是在给医生的诊断加码,而是有理有据地陈述事实:“但除去上述发现之外,我暂时没发现可以支撑‘癔症’、‘思觉失调’的足够征象证据。和江岑想的一样:我们应当对诊断结果保持存疑态度。”
听到秦暮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江岑的不安感稍稍缓和了。
她主动再总结说:“薛侃的母亲——薛建瓴是个行走的矛盾体!对我们极度不信任、刚开始完全抗拒,但接触的时间一长,就暴露出了‘期盼治好小侃’的迫切。”
秦暮也有补充:“薛建瓴似乎没有意识到,‘她本身就给小侃带去了压力’。关于这一点,是不是应该清晰明白地告诉她?”
与搭档合作着汇报,相称的节奏让江岑催生新感悟:“我忽然回忆起来,薛建瓴家中的另外两位成员也很特别……”
储静域扶扶眼镜,秦暮抢着先问:“什么特别?”
“保姆穗芳性格怯弱——却能被雷厉风行的薛建瓴青睐,一干就是十余年;管家塞尼那么冰冷刻板——能将沙发升级至云座、吊灯升级至超敏级的薛建瓴,却唯独对机器人的老旧指令无动于衷。”
暂时不确定这些细节有没有价值,但总归是新奇发现。秦暮拿笔迅速记下了。
第一次咨询的发现有限,能汇报的重点大抵就这么多。
江岑微勾胳膊肘,肘尖撞撞秦暮,示意他来结尾。
秦暮意会,最后向储静域抛出目前遇到的难题,请教一直以来敬仰的导师:“目前所有的资料规整齐了,我们却没办法给薛侃的状态定性。而薛建瓴那一边,沟通工作也还为难……”
不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呈交的资料里有写明“偶像于笑夜”的相关调查。
但是秦暮不邀功、不讨赏,只问问题、只求解惑。
储静域岁数很大了,但思考分析起来并不婆妈。暂时绕开江岑秦暮所问的,她从更为宏观的角度,与两个子弟一起探讨:“薛侃所说的‘祂’,确定是知名偶像于笑夜了吗?”
“这……”江岑信心不足,先前笃定的事情被这么追问,她一下子不敢再坚信着重申。
秦暮赶紧弥补:“虽然还没有从薛侃口中听到她细致说明,但从行为、环境上观察,‘祂’大概率就指的是于笑夜。”
“如果‘祂’的指代,是‘父亲’的意思呢?如果‘祂’的指代,是好友、恋人……抑或是其他对象呢?”
受访者还没有亲口承认,咨询师不能随随便便臆断。
凡事总有第二可能,对一切要存有健康怀疑的态度。
“……”江岑秦暮不说话了。微妙的沉默也默契,两人悄悄看对方。
储静域没有强词夺理,她的猜测也一样证据不足。
质疑的本意不是驳斥,而是为了得出更贴合实际的判断。
“别放弃你们的猜测,也不用太过看重我的意见。只是薛侃的原生家庭——‘父亲为何缺席’;薛侃的亲密关系——‘朋友的交往情况’,不能大意忽略。”储静域的眼镜折返着犀利的光。
江岑积极点头,表现得十分乖巧。
严肃完了,储静域迅速换脸,收回锐厉、直睨看江岑:“薛侃的状态无法定性,这不是阻碍你们继续推近的理由。该从受访者最在乎的情绪心事落脚,一圈一圈、一环一环,向内探求。”
冲江岑说罢,又偏头向秦暮训|诫:“薛侃的单子虽然是我接,可咨询是你们开展的,你们就得负责到底!什么沟通、什么公关……难道让我一个老妈子一辈子帮你们兜底啊?”
“你俩既是搭档,就要‘合作’呀!”
“别提了……秦暮赶单的时候,还偷偷摸摸打肾上腺素来着……”
小声的低诽被储静域听见。
储静域没怪他们险些迟到,却似乎对“肾上腺素”的事尤为上心。导师不再调笑着指摘,换了副郑重其事的面孔盯着秦暮看。
江岑敏锐觉察到气氛的变化,有些后悔嘴快。
没有怨怪江岑的无心戳穿,秦暮接下了导师似发未发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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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错,在咨询之前注射激素,慌慌张张地赶单,还忘了跟进悬浮多姆的更新情况。”
一个错被他扩展成三个错。江岑暗骂秦暮“笨蛋”。
出乎江岑意料地,储静域没有实际责罚。
到底是心疼多过怒火,导师只叹了口气,随后阖上资料,没再说什么,摆手遣俩学生离去。
秦暮看上去很歉疚。
江岑留意到了,她急匆匆推秦暮走出书房:“你先出去。我和老师还有些体己话讲……”
秦暮被推搡着走,步子迈得不大,他还在回头看储静域,留心导师的火气能不能消。
可是储静域背对门口,秦暮猜不到更多。
想说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被江岑强行连拖带拽地遣出门外了。
“咚——”
多一句话的时间都不给,末了,还吃了个闭门羹。
心间惴惴,抱着资料的手不安分,秦暮形单影只,墨迹了好久才走远书房,在客厅沙发上等。
书房内,江岑也不能淡定。
这时候的不淡定,与此前汇报时的并不一样——现在存了些小女生的小心思。
在犹豫着怎么开口,江岑重新站定,看向储静域在的方位。
储静域在秦暮出去之后,就回过身来了。
导师盯着书房紧闭的门看,的确只凝望门扉,但没有就此冷落江岑:“有什么悄悄话,非得背着秦暮说哇?你且讲讲,我勉强听听。”
恢复了嘻嘻笑笑的语气,储静域不给江岑压力,似乎方才的紧张氛围不曾存在过。
江岑寻找一切机会套近乎,走近书桌、走近靠椅,来给导师捶腿揉肩。
她斗胆问了,向储静域探听关于秦暮的一些事:“您和秦暮,很早就认识了?有……多早呀?”
秦暮不告诉她,她自有找答案的办法。
可到头来,却是江岑错估了可能性。
储静域也受人所托,并不能够将过往如实相告:“你想知道秦暮的过去?”
就不能委婉些嘛?江岑有些难为情。
但最后还是重重点了头。
她想推进和秦暮之间的关系。
这个念头日日滚烫,灼烧她的真心。
“那你为什么不挑明了和他讲,亲自问他,和他确定关系呢?”
“那他为什么选择保持关系在原地,什么都憋着,似乎不情愿呢?”
江岑没问到答案,心里吃了瘪,唇线垮垮的、显然不太开心。
储静域知道小年轻的心思,却称职地不干预:“江岑。你可以问他的;可以对他生气、对他撒娇;甚至骂他、怨他。他会愿意告诉你,愿意接受你的情绪,接受你的心意。但——他的心事、他的秘密,不该由我泄露。”
“……”江岑很别扭,执着想让男生做主动方。
储静域见江岑为难,最终还是宠着她:
“好吧好吧,拿你没办法。”
“不过,得等你们搭档完成这一单薛侃的案子……”
“我征求过他的意见,再告诉你。”
12. 准备
江岑的日子总过得悠闲。
朝九晚五地工作,安安份份度过周中之后,剩余的晚间和周末都是丰富多彩的。
她和秦暮还没确定关系,所以也并不是总在一块儿。寻常中午吃个饭,相互间小心翼翼,维系着这隔了层纱的暧昧关系。
如此这般……江岑劝自己满足,但爱恋的心意难控制,想拥有的往往更多。
不知道秦暮的心意,如何呢?
“叮铃铃——”
座机讯号忽然响起,打断了江岑的漫游念头。撑着下巴的手臂情急之下脱力,她差点扑腾地咬到自己的舌头。
迷离的眼神赶紧聚焦,后知后觉自己竟盯着办公室那端的秦暮看了很久。
失态。真是失态。
幸好应用中心里头再没别人了,自己犯花痴的糗样子没被发现。
江岑拍拍脸颊,强行清醒,接着伸出左手食指激活座机,座机经指纹识别、精准地将语音讯号传送到江岑刚带上的耳机里。
她对着空气扬起笑意,预备好了为来电的新老客户答疑。
万万没想到,来电的人不是新老客户——
是方才她正痴痴看着的,秦暮。
“咳嗯……”
对面的人只发出细微声音,江岑就已经辨别出来了。这时候心中萌生偷看后的心虚,对着空气扬起的笑意当即收敛,不敢再放纵肆意。
“找我有事?怎么不走过来,反而打电话呢?”她俩的工作位置真不远。江岑这侧靠校外街道,窗边有一株郁郁葱葱的柏树。而秦暮坐在办公室对角的另一侧,那边的窗大概能看到燕洋大学的教学楼。
座机通讯不比影映电话,呈现不出对方样子。说着话的江岑隐忍不住,下意识地想瞧瞧电话对面秦暮的神色。于是,眼睛不由自主就越过工作台、越过办公厅,又一次投落到对角方向的那人身上。
这次不再是偷偷看。
可心跳的节奏却更快了。
秦暮竟也在看着她。
默声的引力波不走座机讯号,隔空地、无形地在两个人之间拉扯。
窗外的斜阳挥洒红晕,折映在江岑的脸上。江岑讷然猜想,现在她的脸肯定很红。
值得羞臊的并不仅仅是“偷看”这件小事,还有先前在储静域面前“探听秦暮秘密”的重要的事。
江岑真心希望,储静域能稍稍把自己的动机透露给秦暮知道。
要是能通过第三方搭桥,让秦暮清楚她的爱慕、她的迫切、她的热忱——能够拉近久隔的关系就好了。
“明天又到周六,你准备好小侃的新一轮咨询了吗?”秦暮淡淡的。
果然……
又是谈论公事。
什么“透露不透露”,什么“知道不知道”。
到头来,还是只江岑自己一个人在多情地纠结。
还好,江岑不是那么容易陷入消沉的人,她有的是等候的耐心。
她续上秦暮挑起的话题,如实告知进度:“这周做了很多准备,主要围绕小侃的原生家庭、于笑夜的偶像背景以及粉丝群体进行了深挖分析。除此之外,还拟出了几个应变计划,一来避免咨询变故、二来应对不同的发展方向。”
江岑虽然闲时躺平懒散,可一当捡起工作,严谨性不输秦暮。这也是能一直与秦暮搭档,成为应用中心里储静域左右手的原因。
手头还在一点一点复核资料内容,江岑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这或许和储静域约定好了有关,迫切地希望任务能够迅速完成,再向导师了解秦暮的过往。
秦暮听完了江岑这边的小结,尊重既定的计划方向,不过多干预、不另行阻碍,只在最后补充些许他的意见:“挺好的。我会一如上次那样协助你,一起面对难题。看实际情况,再给小侃、薛建瓴意见。”
座机传来的电讯号在耳侧振成清晰的人声,江岑能将秦暮的换气和键盘打字音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聆听他的后话。
“除了你深挖的三个角度之外,我还整理了关于小侃在燕洋大学里的社会关系网。可能这一次咨询暂时用不上,但如果能帮到你、帮到薛侃,自然最好了。”电脑智能接收到了云端传输数据的请求,江岑没有犹豫,点击“同意”,梳理妥帖的文本和图片就瞬时之间到了面前的屏幕上。
江岑认真地在屏纸上补充新内容。
新增的资料中,多了几层其他维度,都是她没能考虑到的细节。
她准备投入新一轮资料拉锯战,秦暮的好声嗓仍在悠悠粘连:“明天下午三点,还是建瓴别墅五单元。”
“嗯……”江岑模模糊糊应承着,答应了之后才回过神来,“嗯?我们不一同去?”
“明天不行。”秦暮很少推拒,特别是推拒江岑,可今日却说“不”了。没有透露究竟遇到了什么要紧事,但江岑想,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放心。明日下午三点,我一定会赶到,不会落下小侃的咨询事项。”秦暮不经意间,换气急促了少许,一呼一吸仿佛就在江岑耳畔吹打。
江岑其实不太需要秦暮的保证,“秦暮答应过的事情会完成”,她总是替他有信心。
座机电话挂断的时候,对面的声音也就戛然而止了。
江岑油然而生一种像贪恋的情绪,无论是贪恋、还是其他,这情绪没能够直白告诉,只一次次地在偶然的、偷摸的瞻望中,隐隐遥传。
---
第二次咨询,江岑提前了十五分钟到。
出乎她意料,昨天报备了另外有事的秦暮竟也提前到了,没有重演赶单的仓促。
“早啊……”下午三点,已经不早了。
江岑不觉有它,甚至觉得草率的问好也温暖:“早哇。”
两人并肩而立,又一次站在了别墅院子外的门口。
登对得天生相配,把时光也诓骗,让人情不自禁相信他们能一直一直搭档,搭档很久很久。
与上一次咨询不同的是——
这一次薛建瓴没有摆谱。至少,没有姗姗来迟地出场,显摆集团董事的架子。
薛建瓴是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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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开门的。保姆穗芳、管家塞尼都在,但是她亲自来开门了。
这态度的转变,对于大家来说是好事。
“谢谢。”江岑口中向着薛建瓴道谢,进门后迅即回头,和秦暮撞眼。眼神交汇的间隙,互相确认这个新发现。
“小侃在楼上。”薛建瓴说话的声腔也缓和了很多,似乎在渴盼着江岑秦暮的到来,期许着新一轮的咨询能够改善薛侃更多,“她依旧每天窝着、不说话,但好在……愿意三餐准时出来吃饭了。”
“好的。”秦暮点头表示知情,接应着薛建瓴喜悦下的不安,“谢谢您的反馈,我们会进一步展开小侃的咨询。现在,请您留步一楼,把咨询空间全权交给我们和小侃,好吗?”
江岑先登上了楼梯。
秦暮停在手扶楼梯口,高挑的身形挡住路,明示着不让别墅里的其他人上二楼。
薛建瓴的本性应该是想发作的。
可抬眼看见秦暮公式化的笑意,回想起来女儿的现状严重又糟糕,心里的怒火也就憋回去了:“好好好,我们都不上二楼,听你们的。可是你们得向我做保证,保证小侃一定会好起来……”
客户的要求总是强人所难。
心理征况因人而异,实际上就像毫无规律的波浪曲线。江岑秦暮只能尽力疏导,让受访者的心理曲线向正向调和。
心理咨询师毕竟不是行走的神药,“一定好起来”只能设想、不能明说。
秦暮不会扯谎,场子眼见着就要再度冷下来。还好登上了二楼的江岑机灵,帮衬秦暮打圆场:“薛女士对我们那么有信心呐?这么硬性要求KPI,反倒令我们忐忑了——心理咨询师忐忑起来,咨询效果可不稳定哦!”
“不不、不是KPI!”薛建瓴连连否认。
江岑笑笑,没有继续强词。
他们知道的,薛侃现下的糟糕境况虽然和原生家庭脱离不开关系,但也不能全然怪责薛建瓴。
女儿身体健康出了岔子,最紧张的人还应属母亲。
有的人病了,有的人快病了。
悲剧的当事人实际都是苦主。
薛建瓴内心在矛盾。
她不能打扰咨询师工作,可另一个念头怂恿着她:很想很想跟上去旁听——如此一来徘徊在秦暮身前,就是不肯撤身离去。
秦暮不会生气,江岑也不会。
他们留心呵护着薛建瓴的焦灼,深深地体谅和理解,包容后者内心的心理小孩作怪。
心理小孩人人都有,且不会随时光而增岁。
它简单得纯粹,即使原身为人父母了,也仍旧是长不大的小孩。
江岑哄着她。
薛建瓴不再是权威的企业家、不再是强势的大家长。此刻在咨询师眼里,只是薛侃的唯一亲人——
“遗憾不能笃定地和您保证,但我答应你,今日小侃能吃半碗饭,我们就鼓励她明日多吃一口、后日再多吃两口……”
“直到心情一天一天变好——”
“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吃多少吃多少。”
13. 第二次咨询
显然听进去了江岑劝说的话,薛建瓴没有再继续固执。
这位母亲轻缓着动作后撤,她退回到云座沙发边,打算静静坐着等。
瞅见薛建瓴让步了,秦暮才顺着楼梯登楼,跟上搭档江岑的步调。
与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江岑挨近薛侃房间敲门。
三叩作一组,江岑间隔着、用不紧不慢的速度连叩了三组。
原本设想,他们要稍等一会儿,费些功夫才能进房间。可实际上,江岑很快便听到了房间门里头的动静——似乎是木制椅子挪动的声响,薛侃可能在折腾着起身、然后走动,来为江岑和秦暮开门。
密码锁紧接着长“嘀——”,薛侃拉开了房门,露出眼睛小心翼翼地探看外头。
“是我们。又是我们。我们来看你了。”江岑不急着闯入薛侃的领地,她的问候声里带着微微自嘲,用这样的方法展露对受访者的关心和在乎。
薛侃早知道是江岑和秦暮来了,这很好辨认——因为也只有这两位咨询师,会如此彬彬有礼地敲九声房门。
“……”沉默、忐忑,但薛侃仍然鼓起勇气把房门拉开,默许来人走进自己的隐私空间,尽管她可能还没有准备好把所有的秘密倾然相诉。
江岑秦暮再度获得允可,这回进屋子里来的时候,发现薛侃好心地、已经提前为他们准备了两张矮凳。
这样他们便不用在冰冷的地板上席地而坐。
薛侃的话语仍旧不多,展现出的神情依然拘谨。
但总归是有好转的。
江岑大胆猜测,这细微的变化可能与“咨询师们没有给她贴病症标签”有关。
接过薛侃替他们着想的好意——
江岑坐在矮凳上,秦暮则落座她身边的另一张。
等两人都坐下之后,薛侃才发现自己的考量还是欠缺了少许。
坐矮凳的身位要低于她的那张木椅子。她不习惯居高临下的感觉,于是迟迟不肯同时落座,在考虑要不要再拿张新的矮凳进来?
江岑体谅薛侃的为难:“不碍事。小侃可以坐在床上,又或者躺着?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你觉得开心。”
说罢,两位咨询师挪移矮凳的位子、更改朝向,将咨询场所的中心悄悄转化得更加舒适。
薛侃听取了建议,于是回到自己的床边。
在江岑秦暮眼神鼓励下,她继而靠在床头,将薄被盖住大半个躯身。
“如果准备好了,我们就开始咯?”其实咨询从一进门、从眉目相碰那刻,就已经开始了。
江岑的问话似乎多余,但实际上在为不安的薛侃做咨询预热。
薛侃点点头,手指绞着薄被被单,眼神不敢看江岑秦暮,只一直盯着绞弄过的褶皱痕迹。
“你今天的状态看上去很不错?没有画画吗?”
桌子上没有散摆工具,干干净净的,但是装潢的墙上有近期新作。
薛侃稍显腼腆,点头、接着摇头。
受访者一直沉默可不是一件好事,江岑得想办法诱导薛侃诉说更多。
有什么快速拉近距离的办法?
还真有。
秦暮在江岑背后打开公文包,接着拉开夹层拉链。推推江岑,示意她别忘记预备的小礼物。
江岑当然记得,经秦暮提示之后,很丝滑地将夹层中保存完好的徽章周边拿出来,递送到薛侃身前:“说来很巧,我们前几天遇上了于笑夜的粉丝队伍——她们看上去和你年龄差不多,也是乐呵着研制衍生作品的。喏!这个徽章就是按于笑夜的卡通形象悉心制造的,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薛侃的眸光果然瞬间亮起来了。
她喜欢就是喜欢。撇下绞弄得乱糟糟的薄被,擦擦本就十分干净的手,庄重地接过礼物。
“谢谢。”薛侃道谢,不过没有将珍视的礼物着急戴上。她专注着观摩,观摩徽章上纵横勾勒的细节,指尖捏动它旋转,徽章在灯光下反射熠熠辉光——仿佛是于笑夜真人散出了光芒一样。
“谢谢。”
送的是小礼物罢了。
只因为合衬了心意,所以受访者频频由衷言谢。
江岑的切入速度太慢了,秦暮略微显急。
认为到了可以进一步沟通的时候,所以他抢先一步尝试突破:“小侃,方便告诉我们:‘祂’是谁吗?”
问得还是突然了些,薛侃不一定记得上一回咨询落幕时自己说过的话。
秦暮提点道:“‘祂不见了’。让我们猜猜——你指的应该就是于笑夜,对吗?”
把其他指代的可能性降低,秦暮做出了咨询师的主观推测。
这是另一种咨询的风格,与江岑主张的循循善诱不太一样。
细微的风格变化,薛侃说不上来,但能轻悄悄察觉。
下意识就皱起了眉,神色又再度变得惶恐。
看来秦暮的中途换场,让薛侃紧张了。
江岑赶紧急救,半讽半骂秦暮,怨道:“都让你平时多笑笑,别成日板着张冷脸。这下可好,吓到小侃了吧?”
讽骂也是搭档的策略之一,秦暮没有要强,讪笑地道歉:“是我不好,怪我怪我——”
“你先听着,别多话。”
“再吓到小侃,我要请示罚你工薪的!”
江岑一而再、再而三地贬斥,快速拉扯薛侃到同向阵线上。
江岑的体谅、秦暮的自责,反向让薛侃萌生内疚感。而薛侃这时候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这“说与不说”的节奏已经全然被两位咨询师稳稳拿捏。
“我指代的人,就是于笑夜。秦老师没有猜错。”薛侃好心,拦下了江岑的继续挖苦。
江岑秦暮双双心定,随即明确了之后咨询的发展方向。
徽章仍在反光,卡通人物的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伤心少女。
可卡通象征的真身原主,却不知在何处?不能够也倾听房间内的伤怀心事。
江岑搁下了公文包,将屏纸和粒子墨笔都放置在矮凳的右侧地面上。
空出的一只手掌,轻轻柔柔、试探性地搭上薄被,一拍接着一拍,哄着让薛侃平静地讲关于祂的故事:
“我们偶遇的粉丝队伍,似乎没有和你一样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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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祂不见了’,是指怎样的不见?”
“告诉我们吧,让我们力所能及地帮你。”
咨询师的观察没有放过薛侃任何反应细节。
伤心少女的眸目中,含着执迷、带着真挚,似乎疯狂、却又克制。
“祂不见了,真的不见了。我没有说谎。”薛侃生怕别人不信。
咨询师要信任受访者,但对事实真相,也需要不被误导的判断。
江岑和秦暮互持互补,两人可以当作一人的双面——江岑走心,大胆去相信薛侃所说的一切;而秦暮审慎,带着理智判断所听到的逻辑歧义点。
不必多担忧,真真假假可以回头再研讨。
现下只用专心听薛侃的故事。
“于笑夜是全寰球第一个‘开放肖像权’的偶像明星。”薛侃幽幽诉说的时候,声量不大。脸上略略显过羞赧,可能是少女心里还蕴着时光淡不去的难为情。
江岑秦暮此前做过资料准备了,对薛侃提及的事情不陌生。
“很厉害。我是说‘于笑夜很厉害’,当然,喜欢他的小侃,你也很优秀。”江岑鼓励着她多多坦怀。
有心事的人就像水胀的海绵,轻悄悄一挤,情感的水流便会迸涌的。
“因为祂公开了全方位数据,所以互联网上衍生的制品、影视、新闻——会很多很多,大部分人并不能分辨是不是真人。”薛侃有着自己的逻辑,江岑悉心在听。
目前为止,所谈的内容尚有逻辑,所以咨询师没有插话中断。
可即使没有中断,薛侃看上去却又快哭了:“大部分人沉浸在衍生制品、AI影视、虚假新闻的繁荣里,但是却忽略了笑夜本人。祂已经六个月没有公开新数据了,社交媒体也没有近况,更枉论原生作品、线下活动这些痕迹。”
“通通都没有。”
“这太反常了——祂不见了。”
江岑的笑意有些僵,秦暮听得脑壳疼。
他们有在很认真地接纳薛侃的思路,但无奈总是想起此前看到过的诊断报告。
“薛侃病了”,这样的刻板印象牢牢地附着在脑海里。
即使他们是一流的研究员、是专业的咨询师,都一时间难以打破偏见、甩脱桎梏。
对秦暮来说,一切还好。他可以不说话地,记录下自己的批驳意见。
但对江岑而言,考验的内容要更为严苛。
笑意僵了也得维系,哪管心间万匹草尼马在奔腾,她也得继续倾听吸纳,直到薛侃把秘密讲完。
“我知道你不信,你们都不信。”薛侃落寞,此前她也尝试和前来的医生们讲这些事,但他们,只是默默地反馈那些冒着寒气的诊断纸。
已经失去了“想要别人相信自己”的愿望,薛侃平淡地诉说自己的苦闷。
就好像把心理咨询也当作了一场任务。
她说完了,对面的人听完了——撂下又一张新的纸。
任务就能结束?
自己的病究竟是什么?无甚在乎。
自己还能不能开心起来?没那么重要。
14. 念想还是妄想
薛侃散发出来的低沉感,让江岑秦暮心惊。
这不是个好兆头,一旦薛侃认为自己不被相信,那么随之的倾诉欲望就会大大降低。咨询过程会变得艰难,甚至进入停滞状态。
所以,江岑秦暮当下面临的最要紧的事,就是让自觉被抛弃的薛侃重新振作起倾诉欲。
聊任何琐碎,都比不上“切入受访者的喜好”直接。
于是江岑大胆询问,主动尝试再拉近与薛侃的距离:“你很喜欢、很喜欢于笑夜。”
“喜欢”应该是私密的话题,当袒露在并不熟悉的人前,会勾起当事人的惶恐与紧张。
江岑的话果然触碰到了薛侃心防,后者又开始重新绞被子,动作更急了些,仿佛心理小孩在苦恼着不能回避话题。
秦暮倒是赞赏江岑咨询时偶尔的单刀直入,但也知道,江岑只是临用策略,不会一直如此。
“我喜欢某个人的时候,也喜欢关注他的一切一切。”
明明知道,江岑是在专心咨询,可是她的话语在耳侧,却令秦暮的心砰砰直跳。
房间里面没有准备矿泉水,秦暮纵然咽喉觉得干,也没别的办法。察觉对面薛侃投过来的八卦视线,他竟荒诞地不敢直视,也选择了回避。
薛侃意识到发现了咨询师们的大秘密,“噗嗤”笑了。
秦暮这才慌慌张张找补,在江岑看不见的身后,悄悄对薛侃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怎么笑出声了?小侃是回忆起了什么?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分享分享好吗?”江岑被蒙在鼓里,只以为是自己的问题起了效果,没发现秦暮的小动作。
在江岑秦暮的预判里,现下或许还没到薛侃愿意真正交心的时刻。
薛侃却又出乎他们意料,给全了询问者们想要知道的答案。
可能在这位受访者心里,也有着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果敢。
“你、你们……愿意听‘我喜欢于笑夜’的故事?”薛侃反问得十分小心,就像此前来看诊的医生们都不曾听全过她的心里话似的。但其实,她已经叙说过很多很多次,只是没有人在意当真。
江岑表现得既不迫切、也不散慢,回应的节奏恰到好处,她承托起薛侃所有的不安:“我愿意听,很愿意听。”
秦暮搁下小动作,也庄重地重复:“我愿意听,很愿意听。”
双重肯定给足了薛侃所需要的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把一切起因经过再一次择字陈说出来:“我生长在单亲家庭,我的母亲薛建瓴是一位单身妈妈。”
故事的伊始并不与偶像于笑夜完全相关。
一切的情啊爱啊,都有它们深层的缘由、不是凭空发生的——这一点薛侃竟会知道。
受访者仍有逻辑,即使逻辑的起承转合未必合乎世俗,但“仍有”就是“有”。
接下来江岑秦暮的任务除了倾听,还要破妄,找到故事后的故事,切中薛侃内心真正的病因。
江岑诚挚地点头,明示着她在认真地听。
“我从小没见过爸爸……”
薛侃边说边观察眼前两人的反应,确认自己没被轻视,胆气又涌上来几分:“或许妈妈很芥蒂她失败的婚姻,所以对我身边的男女关系也卡得很严格。小学?初中?乃至高中……我和男生的接触都比较少,属于在班里都不太敢轻易和男生搭话的那类。”
“你怨憎你的妈妈吗?”秦暮提出疑问,此处的情绪点对于他们的判断很重要。
“‘怨憎’?”薛侃像是被这个词吓了一大跳,“不不不……我体谅我的母亲。她的出发点总是为我好的。”
不希望孩子受伤,却终让孩子受了伤。
这样的出发点好得让人痛。
像是生怕江岑秦暮质疑,薛侃在拼命地为自己的妈妈说话:“是真的,她对我很好很好。”
江岑暂且相信了薛侃的澄清,不过,她可管不了秦暮会在屏纸上如何批注:“那你的小学、初中,乃至高中、大学时期,过得孤单吗?”
和异性的交往几乎为零,对人际关系整体导致的影响可能轻、可能重。
对于薛侃而言,“她介意与否”十分重要。
薛侃看上去有些遗憾,那是开朗基因被压抑了的感觉。她的回应并不消极,让人第一眼瞧不出她的实际在忧郁:“除去鲜少和男生打交道,其他的没什么不顺利——我有很多女生朋友们,她们很愿意带我玩。”
“‘带’你玩?”江岑琢磨着这种友际关系,猜薛侃更多时候是被动的。
“啊……嗯。”薛侃不觉有它,似乎也习惯了“被动”,“因为……因为家里条件优渥些嘛,所以常常掏腰包啥的。每次请人喝奶茶、吃甜点,朋友们就‘带’我玩。”
江岑下意识皱了眉头。秦暮倒是能自持,但把屏纸上这条笔记的录入颜色改成了深红色。
薛侃觉察到氛围的变化了,但是判断错了江岑秦暮介意的点:“妈妈没约束我这些,真的。虽然被教训说过是‘当了冤大头’,但是妈妈给我的零花钱没少过,反而一次比一次更多了。她是赞同且支持我——多交往些朋友的。”
心头轻轻在疼,在体恤薛侃不对等的仗义。
忽然迫切地想要了解——于笑夜扮演的,又是是什么样的角色?
“你身边交往的朋友那么多,为什么最后追星了?”江岑不懂娱乐圈,错把“朋友多”和“追星”对立。
不过,咨询里偶尔有歧义和误解也是常事。相互解释开,把想要表达的话讲通透,也便无伤大雅。
薛侃坦然作答,是打心底里觉得江岑亲近,所以愿意倾诉:“高三之前,朋友们的兴趣爱好算寻常的,平日不外乎吃吃喝喝、买买喜欢的小首饰。我也对娱乐圈呐、追星呐,毫无关注。”
后来才发生的变化——
“可到了高三,各个班忽然进了好多转校生。认识的新同学新朋友们,忽然对偶像明星的话题聊得多了起来,非要安利、推荐给我知道。我这才打开了原先陌生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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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大门。”
“怎么听你聊起的语气,似乎不太高兴?”江岑瞅准空档提问。
薛侃纠结一会儿后、如实相告:“刚开始的确不高兴。因为……追星要花的钱不少,一个两个朋友、三个四个朋友都向我邀约,我又不会拒绝。”
“这不叫‘不会拒绝’,这叫‘仗义’。”江岑夸赞道。
在伤心中沉沦的孩子们总是不经意间自责,忘记了自己原来有那么多闪光点。
薛侃刚开始还害怕江岑一味夸赞,稍等了等,确定江岑没有后话、没有反转,才渐渐接纳这个真属于她的优点。
受到鼓励,薛侃更愿意分享后续的故事了:“我被牵带着疯狂输入娱乐圈的花边故事,更多时候,是陪着喜欢。直到有一次,同学朋友们又怂恿我一块儿‘走现场’——追一个新偶像的出道发布会。我本来不感兴趣,却拗不过盛情,只能答应了一块儿去。”
“是‘于笑夜’的出道发布会。”
去年薛侃高三的时候,正值于笑夜结束练习生生涯,灿然出道。
粉丝与偶像快要有了交集。
纵使这交集,隔着山与海的远距、隔着0与1进制的冰冷——
可真挚的感情依旧在此间萌生、继而疯长。
它是即便痛苦也不愿断绝的梦;它是即使疲惫也甘愿痴狂的爱。
江岑秦暮或许并不完全明白,但给足了十成十的尊重。
他们继续听着薛侃或爱或恨的自白:
“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人的场景,而那么多人蜂拥围拢的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明星。”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在发布会现场心烦得很,好不容易才推却开身边躁动的朋友们,独自去场地外偏静的地方悄咪咪透气。”
“结果意料之外地,在那个随性走到的偏静地方,我遇见了也同时仓皇躲避的于笑夜。”
薛侃提起祂的时候,不见兴奋,爱慕难得地在克制。
“我本来想躲开的,却没能躲开。”薛侃落入了缘分的陷阱,不能例外。
“让我猜猜——”江岑大胆想象,探入薛侃的回忆,“和男生接触较少的你,见了准备出道的于笑夜,应该特别紧张。”
薛侃听了后愣愣,思绪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初秋。
印象里,那位应该光芒万丈的偶像郁郁寡欢的,丝毫不为即将出道而欢喜。看上去的样子,与自己懊丧的时候很相像。
可毕竟遇到的是大明星,指不定日后还会大红大紫。薛侃再怎么社恐,也鼓起千万分之一的勇气去搭话了!
在兴奋之前、在喜悦之前、在爱慕之前——
情绪不清不楚,还一片混沌,薛侃自己都没能听清楚自己说出口的“你好”。
于笑夜的少年音就蛮不讲理地闯入她的耳朵里:
“你好,谢谢你来看我出道……”
“只是很遗憾地对不起……”
“我不能和你合影,也暂时不能够为你签名。”
15. 星夜
偶像少年脸上画着精致的妆,秀气得令薛侃炫目。
他是蹲着的,自然需要抬起眼睛才能和后者对视。那看过来的眼眸熠熠闪光,闪烁的却不是即将出道的喜悦,而是带着点点暗涌的忧郁。
不明原因地,薛侃竟莫名地心疼。
下意识就问他——问这位日后遥不可及的明星:
“你看上去不太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薛侃满心善意,没有因为陌生感就碰了壁。
“你?帮助我?”于笑夜没有掺带有色眼镜,他愿意相信粉丝们——千里迢迢赶来现场,当然真心。只是潜意识中,苦恼着他的烦心事实在为难,找不到任何途径解决,他自然而然就不认为薛侃能帮上他。
社恐的薛侃本来就慌张,一被反问质疑,更没了主意。
脑袋空空地,光顾着凝望眼前人,暗叹眉峰有棱有角、发丝带弧带度,太帅气。
好像追星的感觉,没有原先设想的那般无趣。
见薛侃不答话,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于笑夜也没有意见。
他换了话题,体贴得专业、关怀得恰当,问这位大老远来的辛苦粉丝:“旁人都在发布会现场里面呢,你又为什么不进去占好位子?忘带票的话,拿购票记录找工作人员就可以了。”
明明苦恼的人应该是他,现在却重捡起微笑的面具,向喜欢这面具的人传递暖意。
“唔,不是不是……”薛侃心跳得快,该是多巴胺分泌过剩了。
她学着电影电视剧里的强调,用情话告白:“追星?‘星’不是在这里么?”
于笑夜听到了。
按理来说,他应该听惯了这类似真又失真的话,应该不把它当回事了才对。
可反常地,于笑夜过敏地自嘲:“‘星’?”
苦笑后,精致妆容显露凄伤的神色:“我不是‘星’。”
那时候的薛侃满心雀跃,当然听不懂于笑夜的里外话。
只当是即将出道的偶像,在为一会儿的表演怯场。
薛侃傻呵呵地应和道:“你不是星。那我也不是粉丝。”
摘去有距离的头衔,像普通有缘人一样,邂逅初识就好了。
于笑夜当然不信薛侃的话。
一个大活人都站在发布会场地外头了,怎么可能还不是粉丝?
他不知道薛侃原先“真不是粉丝”,是直到现在,与他这个大活人近距离接触之后,才成为粉丝的。
他想赖,都赖不掉了。
两人间的氛围若即若离,有着少女少年懵懂时期的微妙。
薛侃又开始说着听上去朦胧的话:“我还是第一次和男生说这么多话呢!”
说得是真的,于笑夜却当玩笑。
虽然心底里当玩笑,可刻进骨子里的职业道德,让他好修养地回应了:“那便跟我多聊些吧。现在……离出道发布会开始,还有一会儿。”
“你不用进去准备?”交情并不很深,薛侃怕耽误他的前程。
“我已经准备好了。”于笑夜眼眸里的光黯了黯,“为了今天我已经准备了很久,准备了很多很多年。”
薛侃萌生出一股子、想拍拍于笑夜肩膀的冲动。
居然真这么做了!
不是整只巴掌搭上去的,她小心翼翼用合并的四指轻拍,而后蹲身在大明星的身侧。
于笑夜被拍得恍惚愣神,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的苦笑变无奈,不由自主地也把心里话半玩笑半认真地说出:“这是我的出道发布会,却也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能露面、能当众见那么多人的机会了。”
似乎这就是偶像少年内心苦涩的源头。
薛侃不知道从何开解,又一次想拍拍他的肩膀的时候,却被于笑夜戏谑地躲开。
偶像是要带给粉丝光和热的,他们的苦不需要被发现、被袒护。
于笑夜强颜欢笑,已经把开朗演得顶真,仿若刚刚的惆怅才是表演:“和你说个笑话——”
“我刚做练习生的时候,也害怕说话、害怕面对镜头。后来呢,我顿悟到了一个办法,说话的时候、面对镜头的时候,就假想那些看着我的人都是一个个胖萝卜。于是我就不怕了。你下次遇着男生再害怕,就学我这招。”
薛侃觉着好笑:“那你现在也觉得我是‘胖萝卜’?”
嘶——好像说错话了。
于笑夜忙不迭找补:“嘿嘿,好看的‘胖萝卜’,好心的‘胖萝卜’。”
没介意于笑夜那不恰当的比喻,薛侃自有别的困扰。
她从未想过遥不可及的偶像能当自己的树洞,所以所说出来的每一句真心话全是大冒险:“不会和男生接触搭话,还不是我最最烦心的事情……”
于笑夜大度倾听,把少女的心事通通揽走:“跟我讲讲,让‘你的偶像’帮帮你解决难题。”
薛侃还真说了:“我不太会拒绝别人。”
耀眼的偶像这时候兴致还高:“拒绝有什么难的?不喜欢——就说‘不’!天王老子都不能逼我们做不想做的事!”
“就这么直白地、不留情面地说‘不’就行了?”
“说‘不’就行了。”
薛侃在思考着,脑袋搁在蹲身抱腿的膝盖上,像是把于笑夜的建议听进去了。
勾起于笑夜的好奇心,他多嘴追问了一句:“那你原先想拒绝什么?”
“……”是说出来之后,才记起旁边的人就是她追的偶像,“我不喜欢转校来的新朋友新同学,有些不太乐意和她们一起跑现场。”
不满的神色早被于笑夜看见了,偶像少年倒吸一口凉气,也真真没料到薛侃的烦恼和他息息相关。
出道之日,听到的第一句不是告白,而是嫌弃。这打击怪大的。
于笑夜当然失落、当然难过,他听进心里去了、却没芥蒂在心上。
宽慰的话语仍旧温柔,推拒的同时无意识地又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心距:“你如果不愿意跑现场、不愿意来看我,那就不来。还是之前所说的那样,不喜欢就说‘不’!天王老子都不能裹挟亲情友情逼我们做不想做的事!你的新朋友新同学——都是胖萝卜!”
薛侃被逗乐,嘻嘻然笑了。偶像少年见自己能惹粉丝开怀,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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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少年也不嫌弃蹲身累,扭着聊天。
如果时光一直停滞就好了,这样美好时光会遗留在初识,没有别离遗憾、没有悲伤注脚。
只可惜离别终究拆散了所有不期而遇。
“滋——三号门已看过,没有找到‘台柱’。”
“滋滋——七号门已看过,空空如也。”
是引力对讲机传出传入的声音。
此外,薛侃和于笑夜都听到了紧锣密鼓的脚步声,脚步声有序,分明是带着极强的目的性找人的。
气氛一下子凝重,薛侃猜到了于笑夜是偷偷溜出来的,原来不是有安排的休息。
“我该回去了。该上台去,完成我的——出道仪式。”
于笑夜缓缓站起身,怅然望着可以直通后台的神秘大门。
薛侃不疑有它,在感叹于笑夜本来的身形还怪高挑的。她要仰望着、拼命抬起头,才能再看到他。
“加油!”说别的话都似乎不合时宜,薛侃嗫嗫小声,预祝于笑夜出道顺利。
于笑夜微笑着接受,向那扇神秘大门迈出没几步,又回过身来:“你如果不愿意跑现场、不愿意来看我,就回家去吧——天色渐渐黑了,你一个人游荡在外面,又缺了友伴。不安全。”
天色固然是黑的,但对于此刻的薛侃来说不再空洞,有了专属特别的星空。
薛侃摇头,拿出纪念票在手上招来招去摇晃:“不,我会进场,进场见证你出道。”
少女忱心的告白也如君子语,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对面的于笑夜忽然间也很高兴,状若无意、实是有心地问:“那欢迎你来,快快去找位置——你的位置是几排几号?”
薛侃低头看票根,再度扬笑时,给了答案:“C排25座。”
时间在点点漏尽,偶像少年是真的该离开了。
嘴里默默重复着这个座位的列号,准备一路小跑、消失在未名处。
在消失前,忽而又听到少女在后头不嫌繁复地鼓劲:“这是你的第一个舞台,祝你万事顺利,祝你日后大红大紫、得偿所愿!”
明媚的她不知道偶像少年心中的怆痛。
于笑夜又停下来了,想为真正的自己争取一次:“这是我唯一的舞台。”
薛侃不明原委,但把于笑夜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听得认真。
他说:“你愿意做我的观众,真是太好了。”
他还说:“请你一定一定记得,我叫……‘阿昼’。”
忘记了如何抢着时速跻身进的发布会场地,也忘记了如何在疯狂的人堆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薛侃着了迷似的一路念叨“他叫‘阿昼’”,只记得在自己的位置就坐之后,四面八方乍亮的灯光恍若点亮了她的所在寰宇。
新奇而好听的旋律,带着野蛮力量闯进她的耳朵;
帅气又俊秀的舞姿,携着青春气性映在她的眼底。
而那位偶像少年神采奕奕的眸目——
在摄影机追踪稍歇的间隙里,不带差错、不带犹豫地——
看向了C排25座。
16. 乱麻
初见故事告一段落,房间里薛侃想找水解渴,却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见底了。
后知后觉江岑秦暮也都没水喝,怪歉疚的,于是掀开了薄被起身来,准备出门找塞尼管家。
江岑秦暮还在书写着笔记,消化薛侃方才所陈述的故事源起,便没有过多干扰薛侃的后续动作。
不料,房间门被打开之后,变故下一瞬间发生——
薛建瓴堵在门口,薛侃没有机会找机器人管家要水喝。
房间的隔音效果是极好的,此前江岑秦暮已经确认过,在外头听不见房间内的动静与谈话。
可薛建瓴现在的阵势,似乎要比听见了谈话还激动。
她扒拉开女儿,夺门就冲进房间里来。顾不上有外人看着、顾不上两位心理咨询师还在场,薛建瓴抄起成堆成箱、那些薛侃心爱的物件作品——就打算扔掉!
贴在墙上的照片被无情地撕下,然后遭嫌恶地弃置在地上。
其他素描肖像画啊、徽章啊……甚至更为精巧的制品,也同样落得凄惨的命运。
秦暮反应得最快,赶紧撇下了手上记录书写的事情,从矮凳上抢身起来,拦在薛建瓴身前、阻住后者诸如暴君样的行径。
“不要插手咨询过程!请尊重小侃在乎的、喜爱的一切!”他生气了。严厉声音带着强势感,秦暮当即反对客户主的不当做法,坚定地和无助的受访者站在同一阵线上。
江岑也严肃地起身来,虽然没有多说其它,但她想要表达的立场和秦暮是一致的。
她缓缓走近装饰墙,弯下腰来、小心翼翼把被弃置的照片画样、徽章与其他制品捡起来,让它们不再七零八落。也像对待着自己心爱的所有物一样,江岑把它们平整摆放妥帖,然后重新挂回原来该在的地方。
薛侃在哭泣,她暂时还没能学会说拒绝。
尤其面对的是气场强过自己数倍的母亲,薛侃只能无力地逃避。
她奔出了本应属于自己房间,而后冲下楼、离开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家门。
薛建瓴也情急,她本来就是急性子。
连珠炮似的指令“跟上小侃别让她被车撞到跟紧些照顾好她”,一股脑地输入塞尼管家的任务逻辑里。
可薛建瓴不能明白,由衷的关切和心意,靠强势的逼迫只会适得其反、依赖冰冷的机器只会倒行逆施。
塞尼管家分离出机器鸟跟上去了,江岑本也想追,被秦暮拉扯、按定动作。
薛侃有机器鸟看护,随时警示、可以向所遇到的人们求助,不太会出意外。而房间里,薛建瓴的状态暴走,正极度不稳定,她也是个急需要被照顾到的对象。
有错的人固然有错,但心里的伤仍一样不能被忽视。
这是江岑和秦暮的使命。
在女儿看不见的当下,薛建瓴脆弱地跪地而坐。
泪水已经干涸,但悲伤仍从眼眶中流泻。
“我也知道、我也明白不能干预小侃的喜好……”薛建瓴太着急了,已经克制着说的话、做的事,对咨询师信任着、却信任得远远不够,“我希望她能振作起来,恢复到原先开朗阳光的样子——只要开心起来,她想怎么摆弄折腾所好,都是可以的!”
江岑秦暮在听,听着薛建瓴的委屈。
薛建瓴没能得到认同,更伤怀迷惘:“荧幕上的笑面真真假假,为何偏偏是小侃深信当真了呢?”
是无助令薛建瓴变得狂躁,狂躁之后蔓延开的竟也是深深忧伤:
“怎么想尽办法让小侃不和男生接触,小侃却还是重蹈了伤情的覆辙呢?”
“甚至还是对着不可能的对象深情?”
“我是真的怕,怕她执迷辛苦、怕她误入歧途……”
终究还是江岑先心软,先放下了和薛建瓴的对峙。
她拍打后者的肩膀,试图用这样的动作传递无声的力量。
薛建瓴经不起轻拍,心防被轻拍震散了,她低声地请求道:“帮帮我,请帮帮我。救救我的家,救救我的女儿。”
而后这位焦虑的母亲,不再隐瞒此前的因果,慌里慌张地把所有关于薛侃的诊疗资料都提供了出来——塞进江岑的手里。
---
说实话,江岑有些晕乎乎的。
今个儿第二次咨询已经大幅度超时了,新讯息如洪水一般涌入脑海,需要时间消化和处理。
江岑的实战经验本就不足,所以吃力也是正常的事。
更不必提咨询后薛建瓴的一番闹腾,始料未及的事项频频发生,江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着手如何解决”,不敢松懈。
安抚住了薛建瓴,但江岑秦暮不敢立刻走远,他们借用了别墅花园里的园艺桌椅,准备先复盘、守着薛建瓴完全平静下来,然后再出发去找薛侃。
资料纸上的五号字越看越大,入眼了却没能入脑,一时间搅和得乱七八糟。
江岑就犯迷糊了,眼皮睁一下眨一下、意识倒还想坚持——
可脑袋搭在支撑的胳膊上,支棱得挺费劲。
秦暮从资料中发现了新重点,正准备和江岑讨论。
结果,正好逮住某人昏昏欲睡。
“……”
话控在嘴里,化作宠溺又无奈的笑。
这不是秦暮第一见到江岑迷迷糊糊偷睡,他脑海里记得很清楚,大学时期与江岑一同上通识课的时候,遇上极度无趣的教授讲演,她也会这样困觉。
秦暮没少帮江岑遮掩。
遮掩得成功,江岑就厚着脸皮一直睡到下课;
遮掩得也有失败的时候,比如某一次被授课教授发现了,授课教授就摆出狐狸笑脸,没罚抄书、没罚站,故意强留他俩放课后留下,当着人来人往、齐齐趴在课桌上不许离座。
尴尬的往事经时年发酵,如清酒一样令人微醺。
江岑的脑袋躲在张张资料纸后面,资料纸并未被拿稳,轻摇轻扇,把花园里的香气送递到秦暮的鼻翼。
是回忆更醇,还是现下更美?
冷静思辨的咨询师也没了答案。
江岑没有真睡着,脑海仍留有几分对咨询情况的游思。
错以为身边秦暮轻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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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是梦景,江岑贪恋,想迷离得久一点、想那人再唤久一点。
要是能录音就好了,把叫早的温柔问候设置成专属铃声。
分神太美,她忘乎所以。脑袋不小心从胳膊支点上失衡坠落——
江岑一下子惊醒!
“醒了?”秦暮叹气道,“既然醒了,那就赶紧挺起身来!欸,小心别跌着脑袋。”
江岑这才愣愣留意脸颊侧边,后知后觉自己原来枕着秦暮的手掌一脸痴相。
若不是秦暮眼疾手快,恐怕醒来的瞬间,自己的脸已经磕在园艺桌子上了。
“抱歉抱歉。”江岑立刻恢复严谨的办公状态,瞪大眼睛,一副要与新资料战斗到底的样子。
强求认真的办公状态,有时候并不能起到积极推动事项的效果。
秦暮抽走了江岑手里的资料纸,整理好、收纳入公文包:“你太累了,新资料就晚些再研究吧。趁着别墅花园里风景正好,稍歇喘口气,等薛建瓴缓和下来,状态改善些、不会再莽撞暴躁,我们就出发。”
眼前没有了复杂的白纸黑字,心情果然松快很多。
江岑心血来潮,想和秦暮一起看花。于是挪移了自己的这张花园椅,去到秦暮身边,挨着他坐下。
方位面向虽然和秦暮一致了,江岑却没有赏花的闲情。
故意搁花园椅靠后一点点,假意赏花,眼神却能瞄到秦暮。
心里“砰砰”跳得有力,可却没能衍生追问的勇气。
询问储静域的问题,就是没办法对秦暮说出口。
江岑贪恋暧昧的丝丝甜意,但心里头执着,就想让秦暮先做主动方。
大学毕业那时,感情关系一直没有相互确认,江岑曾真的以为他们两个之间是要分道扬镳了。
毕业照拍摄的过程中,赌着意气、一直不找秦暮合影。结果秦暮那笨蛋竟也一直不来找自己,她还一个人伤心了好久好久。
后来毕业照相册分发下来了,后续无意间发现,秦暮那家伙原来一声不吭、偷偷躲进了江岑所在专业班级的后排,与她大合影……
江岑一直珍藏着那张照片,电脑端、智能屏储存了仍不够,洗印下来、还镀了层塑膜,珍藏在了房间某个地方。
毕业之后,江岑有过一段时间和秦暮完全没了联系。
她跑到了别的城市,在另外的知名心理所工作,那段实习期黑暗困顿……不多提也罢。
再后来再后来,“机缘”终于让她又一次遇到秦暮。
秦暮带离自己出逃黑心心理所的职场苦海,邀请她加入静域心理应用中心,她这才成为了一级研究员。也正是这样的契机,江岑再一次重燃起对秦暮爱慕的念想。她真的真的,很为续上的缘分开心。
只是不变的,似乎还是秦暮。
秦暮心思深,让江岑没有办法了解到他的真实心意。他的过去、他的履历也成谜,江岑自以为已经认识秦暮足够久了,但仍然不能算他知心交底的人。
唉!手头上的咨询案例、自己的感情生活,难难难,都成了一团乱麻。
17. 燕洋大学
两张园艺椅子距离得很近。
秦暮的手就轻撂在园艺椅子扶手上,就在江岑旁边,也很近很近。
蠢蠢欲动的,不只是跳跃的心,江岑五指巍巍在颤,是在做着不安分的心理拉扯,自我矛盾:该不该主动?该不该大胆去牵?
江岑咸鱼散漫惯了,没有勒令、没有约束,赤忱的内心自然对浪漫爱情萌生出极度的向往。
父母看得开、放得开,拍拍屁股环游世界,那份幸福可让江岑从小到大羡慕。
虽不至于被唆使,未来也学着寰球游荡,但拥有真挚的感情关系——一直一直都是她的愿望。
自己和秦暮会有好结果吗?
巍巍颤动的五指已经尝试伸出去了,是想佯装不经意地,和秦暮拉近哪怕一点点。
“如果撇开偏见和不理解,该如何看待薛侃的心理困境?”
……好家伙。
江岑这厢想入非非,结果秦暮置身花海还如同铁树一棵。
手掌五指哪还有旖旎心思乱颤?早收回来了。
她眼神自然撇向别处,不敢再胡乱看向秦暮的侧脸。
没能等到江岑的答案,秦暮扭身回来些许,却摸不透江岑又为了什么怄气。
试着再问:“江岑,你在听吗?撇开刻板印象和既有定论,你是如何看待薛侃的心理困境的?”
有怨归有怨,江岑冲着秦暮的坏脾气向来坚持不了一分钟。
提起全部的精神力,接他的话题,给出自己的见解:“我认为薛侃忧伤失落的核心,就在于——于笑夜是不是真的失踪了?是不是真的出了意外?”
听起来匪夷所思,像是咨询师也陷进了胡思乱想。
在常人看来,论点有些荒唐:一个远在天边、八竿子打不着的偶像,当然活得好好的。与在读的学生之间,哪会有什么深切的纠葛联系?相遇邂逅、相知约定,这些带着强烈主观色彩的个人故事,谁能佐证?谁知真假?
说它“真”是给足了同情面子,说它“假”才是正常人的逻辑。
然而,江岑剖析得并不失实。
因为她做到了潜入薛侃的内心,去理解薛侃心理故事的因缘起始。
爱慕和牵连可以暂时放在一边,一切围绕于笑夜本人,探究这位偶像明星的状态如何就可以了。
只要能佐证于笑夜还好端端的,那薛侃的担忧是不是就都能化烟云散去?愁思的少女是不是就能重新开朗,不再忧郁悲伤?
秦暮持保留意见,但没完全否认江岑的看法。
也如导师储静域指引的一样,要是他们能破开诊断报告的定性,从观察交谈中得到真相,那当然最好不过。
两个在花园里的心理咨询师,已经守护了建瓴别墅很久。
秦暮再询问江岑的状态:“还累吗?还困吗?”
江岑内心里是想多呆会儿,可也知道,这般的“不称职”不应该。
重新整顿,恢复干练的架势,江岑准备好了接下来的行动。
秦暮分析:“方才薛侃出走的时候慌慌张张,大概率没带隔夜的衣装行李和智能端,应该走不太远。”
近处最有可能落脚的地点……
“燕洋大学!”江岑秦暮异口同声,确定好了接下来寻人的方向。
江岑暗赞自己和秦暮的脑袋瓜好使,没被一时的摸鱼搅和得糊涂。
趁着两人都情绪激动,江岑赶紧抓住机会揩油——
挨得近的那只手抄着抓着,握住对面她一直想握住的秦暮的手。
遗忘了可以乘坐悬浮多姆的选择,江岑干脆跑起来,拉着秦暮、一前一后赶路。
如果坐车,上了车,手得再避嫌分开;一路跑着过去的话,说不定身体的亲近能趁机久一点?
身体近了、心就近了,江岑暗暗祈祷后面的铁树开开花。
---
燕洋大学是江岑和秦暮的母校。
这间高校的师资力量和教学设备都很不错,更因为闻名的心理研究及实践技术,在D国名列前茅。当然,燕洋大学里的其他学院、其他专业也是很优秀的,例如薛侃研修的经济学院,只是搁着与太出众的心理学院相类比,原本的优秀不可避免地稍逊色了些。
听曾经的学长学姐们提起,燕洋大学建校伊始也经历了坎坎坷坷的摸索时期,并不是一蹴而就获得辉煌的。期间履历数十个年岁、经由许多许多届精英前辈传承,代代谨守着“不悔有生,博采众长”的校训,才一点一点从困顿的环境下,破出一条燕洋大学独有的教研道路。此后荣获D国最高额度的资金支持、社会各界及多方机构倾力相帮,才有了后来燕洋学子的优渥环境。
江岑有偷偷八卦过:“知名校友、精英前辈?谁啊谁啊?”
秦暮给出的答案意料之中,一点也不有趣:“储静域老师。”
江岑不死心,还挖着问:“除了储老师呢?”
那时候秦暮还仰头思考了好久,正在江岑期待满满的时刻,答复投了机:“明天的你,明天的我。”
江岑有能力,但没信心做业内大能,可秦暮却有。
而且这份倔强的野心,似乎从很早很早就开始了。有几分承袭了储静域衣钵的意思,秦暮在学术研究方面从来一丝不苟。
这可比当学霸只为了拿奖学金的自己有志气多咯……
江岑内心常常忐忑,怕一不留神,就跟不上秦暮了。
别的校友的故事,虽然没能打听到。可江岑还是花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挖到了与秦暮相关的点点讯息。
讯息是好友的好友传来的,几分真与假不好说。可江岑的心里想兜住与秦暮相关的一切,哪怕事物或真或假,她都甘之如饴。
他们说,秦暮是自考进燕洋大学的。乍一听这消息的时候,江岑笑说“假”!考燕洋多难呐,D国全省市的高三生磨破了头皮想进,课业试卷曾写的堆起来都要比楼高。这么大的竞争下,哪里还能挤进来一个自考生?
嘻嘻哈哈地假笑着。可眼前透露的好友们却正经严肃,似乎真有其事。不知不觉地,江岑也学着守这小道消息当真。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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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还说,秦暮在燕洋大学留过级。江岑这次没立即质疑,反问“保真……吗”?好友们头点得如捣蒜,还泄密说档案室的学生卷宗有写。江岑差点想偷摸闯禁地了。
可为什么留级呢?品学兼优的学霸自愿留级?江岑后来才想到,大概与秦暮想多学一些理论技术有关。
流言甚嚣尘上,在三点一线的生活里,搅起趣味的风波。
她江岑也是有八卦的,只是不知道,秦暮有没有偷偷地因她打听过。
燕洋大学除了事业运好,风水也挺好的。
江岑带着秦暮跑着,没多久就见到了进校门之前必经的绿茵大道。
大道两侧高树蹿个儿地长,明明入学那时候才约莫两层楼高,现在再看,树底阴影密布,连斑斓日光都难照落了。
该怪江岑没及时刹停脚步,刚踏上这条久违的绿茵大道,就撞倒了人。
被撞的那人手里怀揣着老式摄像机,幸好慌张之中,秦暮眼疾手快接住了摄像机,才避免发生要破财的大件事。
秦暮对摄影在行,好心帮被撞的人检查关键:“还好,不幸中幸运,摄像机没有坏。很抱歉撞到你,你没事吧?”
被撞的后生好说话,可是怎么答的,江岑却漏了听。
每次回到母校,总有一大堆的往事回忆。
是回忆太好,也是相伴的人难舍难忘的缘故。
“学长学姐!您们就收下我吧——我虽然没有学过老式摄影,但我天赋异禀、学起来肯定很快!就破格——收下我吧!”那时候已经认识秦暮了,是在图书馆初见之后的事。江岑打听到了秦暮专业班级、爱好社团,所以就想着再找机会跻近一些。
光认识当然不够。只把初见当萍水相逢,实在对不起心头嘭嘭然的悸动。
摄影社团的招生员们真冷漠,平淡地看着江岑哀求了好久,还是不松口。措辞只说是名额招满了,硬是不收。
就当江岑万念俱灰,想要另外找门路接触秦暮的时候,却听到了允可声音:“让她进社团来吧,我同意。编制拓宽一个人也没甚么,活动均摊的费用还能再降一降。至于辅导员那里,我去请示说明。”
是秦暮的声音。
因为摄影社团就是秦暮的,他是社团的主要负责人。
江岑的去留不过他一句话。
他便如她所愿的,答应了她留下。
秦暮的破例招揽没惹眼,江岑的入团一切顺利。
可时间一久,社团里面的其他社员渐渐发觉了不对劲。
刚来的江岑总和社长搭档起来,还颇有成为固定摄影小组的趋向。
议论声纷纷,江岑脸皮厚、不在乎。
只心欢于秦暮每次都带她旅拍,踏浪沙、逐日出。
摄影相机没坏,喜欢他的心却好像早就坏掉了。
秦暮把摄影相机稳稳当当归还给被撞的那个人。
是惯性使然、又或者是也想改变,秦暮第一次主动地、回牵了江岑的手。手指掌心相握,肌肤相触的位置竟然也有想心跳一样的跃动触感。
18. 是不是死了
他们一路跑着,穿享呼啸的堂风、踩跺斑驳的光影。
心绪澎湃得像是要起飞。
得亏是周末,学校里过往的前辈后辈并不很多,没其他人瞅见他们拉拉扯扯的样子
但尽管是这样,江岑的脸还是红透了。
差点忘记——他们还得抓紧着去经济学院,确认薛侃的所在与安全。
秦暮似乎对去往经济学院的路很熟悉,奔跑的过程中几乎没怎么看路边的测距指向标,就一路风驰电掣地直冲直闯。不过,假使他使坏、在前头绕远路,江岑估计也不能知道。
经济学院在西边。
进了校门之后,往左拐,而后走到大路尽头、近燕子山脚下的位置,就能看见经济学院的教学楼了。
与心理学院很不相同,属经济学院辖管的区域少了书卷气,多了赛博时代特有的机械感。
可眼见地,大大小小的精密仪器排摞在室外,从大道两侧的这一端延展到望不尽的极远处。
“这学院财大气粗啊……”江岑愤恨恨地嫉妒道,“周末明明没几个学生在,设备竟也全开?”
有监听功能的仪器检测到了江岑的声量,阴恻恻地朝她转过来凝视的监控眼,吓得这位“新来客”不敢在吐槽,直耸肩、快走而过。
要是江岑慢一些,她会看到智能屏里顷刻间输出了关于她的所有检测信息——例如人体数据、社会履历,甚至于性格检测、拟态设计之类的生成报告,应有尽有,算是将她剖析了个遍。
江岑还懵懵然不知情,问秦暮:“经济学院为何有那么多仪器呢?不是学搞钱的嘛?”
秦暮没有笑话她,他也曾有过不解,如今大大方方地答疑说:“这些仪器,都是其他学院提供过来的,可不是空空摆设。经济学院的老师学生们根据发展趋势,将各个学科的技术组合、交互,形成具有前沿竞争力的应用机器,然后——把设想理念、设计结果拿去竞标、申遗、卖钱,带来更大的经济与社会效益。”
如今时代,对着课本子研究数字已经不算实力,经济学院要从外面赚得钵碗瓢盆满载金子回来,才是真本事。
“好市侩……”江岑倒吸一口气,生怕不小心踩坏了铺在地面上的某根线。
秦暮想起来了什么,补充说:“心理学院也提供了最新设备,之前你检验过的——‘多巴胺实时监测智能’、‘数字人拟真心理模型’……还有很多,都有送来这里。”
“吼!”这不听还不生气,一听,江岑当即凌乱起来,“我加了几周的班!为了数据的精准性,眼睛都熬红了!合着最后给经济学院拿去研究卖钱,有盈利还不给回应用中心分红?”
究竟是谁市侩?秦暮暗笑,不戳破。
江岑越想越满腹牢骚,现在真燃起了小小报复心,装模作样要去真踩那连着的地线,下一秒,被秦暮匆匆拉走。
踏入经济学院的合围式建筑群之后,他们发现有一间特别的教室砌立在庭院的中央。
特别的点在于,那间教室除了有教学作用之外,还是座巨大的信息源处理中心——可以算得上所有仪器的CPU(中央处理器)。
薛侃就坐在这间教室里面。
她选了教室最中间的位置,静静地坐着。并不是在忙学业、忙实践,单纯只因为仪器运作的声音数这里最响,可以挤兑掉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所以她躲在这里。
是逃避的好去处,却不是咨询的好场所。
见到了悲伤中的受访者,江岑再无心多想和秦暮之间的花边事。
她毫不犹豫地松开秦暮牵着她的手,夺步走进薛侃所在的空间。
“哒哒——”
高跟鞋敲响地板砖的声音与仪器噪音相比起来,其实悉微。是薛侃太紧张了,所以一听见异样,就收到了惊吓。
像只无助的羔羊忽地回身,薛侃瞪大眼睛看教室外的来人。
江岑只好放慢脚步,把高跟鞋的动静匿去,慢慢地、缓缓地安抚:“是我,是我们。我们担心你,所以跟来了。”
不着急让薛侃立即接受他们的突访,江岑每一步都迈得有策略。
先把教室里的空调开了,冷气能让焦灼的心境缓和。趁着这个动作,迈出第一步。
而后打开智能端的黑客控制系统,把碍眼的机器鸟弄宕机。趁着这个动作,又迈近第二步。
有了两步子的成功,意味着薛侃能够接受释放安全距离。
于是江岑一鼓作气,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强行关闭掉经济学院CPU的总开关,让躁动的环境彻底安静下来!趁薛侃大吃一惊、没来得及反应的间隙,她连步抢身过去,在受访者最近的身边、争取了个位置。
薛侃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江岑已经赖在她身边不走了。
反观秦暮,倒是还遵守着咨访礼节,只在教室敞开的门口那儿就坐。
唔……也有可能是故意看门,避免不相干的人等闯进临时咨询室。
诸多细碎细节的讲究,薛侃并不明悉。
只觉着面对江岑薛侃的时候,自己的难受消减了很多。她喜欢这两个愿意听她说话的人。
江岑已经拉近了距离,接下来要攻心了。
攻心的节奏则要刻意地舒缓,所絮说的辞句最好之于薛侃,要能如微风就如微风、能如拂羽便如拂羽。
“因为妈妈而生气吗?”
江岑没有明说,但一点即中薛侃情绪波动的关窍——她指的是薛建瓴糟践了薛侃房间装饰墙的事情。
薛侃自我掩饰着,殊不知牵强的掩饰只做给了自己看:“生气?不,我不生气。母亲是为我好……”
沉甸甸的关爱千斤重,接收起来是那么强人所难。
是太难了——
难得薛侃的内心都赞同不了自己的委屈妥协,平静不了三五秒,又重新激动起来,有想要大哭的趋势。
江岑没再多嘴刺激她,用大口的深呼吸作示范,引导薛侃学会缓和情绪、慢下来。
薛侃的泪流着,却没发出泣涕声,她的嘴巴一开一合,正乖乖地学着大口吸气、大口呼气。
将体内沉积的哀怨吐出,重新吸纳新鲜的空气。
十余次循环之后,薛侃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
眼中仍有氤氲的水汽残余,但她已经能够克制激动。
江岑掌控着节奏,这时候才重复再问:“因为妈妈而生气吗?”
两次询问的问题相同,但回答的心情状态不一样了。
薛侃想择出长句子答复的,可万语千言一到嘴边,只凝炼成了某句短促的怨怼:“是。”
江岑不会因此产生偏见。相反,她会率先敞开胸怀,她会涵容下薛侃好的、不好的——所有的一切——一如之前一样。
这位咨询师大胆拿出客户交付予她的诊断纸,就当着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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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者的面,狠狠地撕去!
纸张破裂的声音钻入耳膜,似乎一同被撕裂的,是牢固的标签!是刻板的偏见!
如罗网、如樊笼的黑字失去原形,被压制着的所谓病人当然可以呐喊反击!
江岑将破烂不堪的纸条乱扔在地上,双手空空,却在捧着捂着薛侃的心:“好受些吗?”
无时无刻紧张着的压力有丝丝松弛的快意,让薛侃愿意再一次倾诉,打开心门,邀聆听者进来:“谢谢。”
她讷讷委屈:“我也知道我该开心起来的。追星本就应该是开心的事情。”
她茫然不明:“可是我克制不了自己的过度忧郁——就像知道溪水里有一块巨石阻住了路,但我搬不动它。”
“明明知道问题在哪里,却解不了、不会解。我很笨吧?”
江岑微笑着摇头,否定薛侃的自我否定。
温声劝慰、极致温柔,在尝试用外力帮薛侃把心理的巨石冲退:
“你不笨,一点儿也不。只是不小心陷进了茧房里,困着、挣扎着,找不到出口。不过你要有信心,等找到路子出来的那刻,你一定能迎光展翅,成缤纷蝴蝶。”
安慰的话语多绚丽,在薛侃灰白的世界里,抹了一道希望的彩色。
“你好像总是夸我……”薛侃有些不好意思。
江岑没有一句是违心作假的:“你本就值得赞美。”
薛侃扭扭身子,觉得当下太难为情了。
可江岑仍觉得不够,继续补充着,强要薛侃听:“这是我由衷的赞美,就和你赞誉于笑夜一样。”
“我没有‘赞誉’祂吧?”薛侃暗暗想着自己说过的话,究竟那一句浮夸了?
江岑却解析的是言辞层次之外:“你一直在‘赞誉’着自己的偶像。你心绪的起伏、悉心创作的作品,无不在围绕着他。”
听了江岑的话,薛侃并没有十分开怀。
是内心深处执拗的“不配得感”在作祟,让薛侃连心下最真实的爱意都不敢面对。
那个祂太远了,大方的说出“喜欢”,会被不理解的人笑话的。
所以薛侃克制着、隐瞒着,装得若无其事,把爱慕收束在了小小一间房间内。
“……”低头看着自己的小白鞋,薛侃还在自我消化被戳穿的秘密心理。
江岑伸出手去,矫正薛侃的低头:“喜欢祂,不丢人。只是由衷爱慕、忱心赞美的时候,别令自己太累。”
江岑的指骨分明,线条修长美丽。让薛侃分神了。
所以衷心引导的话,三句里听漏了两句。
她还在茧中,纵使已经有人剪开了出逃的口子,仍学不会挣出自由。
她把爱得累、爱得痛,当□□得充盈、爱得深刻。
还在固执地问:“于笑夜是不是真的死了?”
江岑有耐性,也不急一时。
听了反问,悉心给答复:“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但我会帮你,永远和你站在同一侧,给你力所能及的帮助。”
或许给出的暂时还不是薛侃想要的,但给出的总有一天薛侃会需要。
薛侃应着,又一次乖巧说出:“谢谢。”
随后吐出轻声的逐客请求:“谢谢你们来陪我。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没有拖延,江岑应许薛侃。
不过临走前,没忘记送给了薛侃一个暂别的拥抱。
19. 出山
秦暮预估教室里头的咨询即将结束,就提前离开了。他走到距离教室稍远的二层大露台的位置,静静等江岑安抚好薛侃后,过来与他会和。
确认受访者安全无虞,让他松了口气。
可他这时候仍然心事重重,看上去还是一副严肃的样子。
江岑随后出来,没能第一时间找到秦暮,摸不着头脑地四周看了半天,才看到大露台上那瞥颀长的人影。
呼啦啦跺着步子,江岑远远就传声问:“怎么了?经济学院的风景那么好看么?怎得还爬上了楼……”
秦暮不躲不闪,静静等江岑赶来到了他身前。
心疼眼前人劳苦用心,还劳累一番腿脚,秦暮刚开口的话算客气温和的:“辛苦了。薛侃心绪逐渐平静,你功不可没。”
听了褒赞的江岑很痛快,打着哈哈说:“你也辛苦,多亏你的细致调查为我的策略做背书。”
只是,秦暮真正想叮咛的话还在后头。
忽然不留情地将江岑那份自得感截断,带着几分肖似导师的口气,对她训话:“只是你不该鲁莽地撕毁诊断纸;不该极限乐观,胡乱给薛侃允诺希望。”
“……”笑容刚扬起到一半,悻悻地垮下来,江岑摸摸鼻尖,“哪儿有那么多问题?”
不服气秦暮的训导,怨他教条死板:“诊断纸撕毁了就撕毁了嘛,差塞尼管家偷偷再为你打一份就是了。最该担心的是——小侃的心灵若是损毁了,该怎么愈合?”
“还怪我‘极限乐观’……”江岑嘟嘟囔囔,腹诽的意见一点儿都不比秦暮少,“我负责共情她,提供满满当当的情绪指引,偏差的地方不是还有你在嘛?”
看着秦暮的眼神,无意识间带了委屈和幽怨。
不料这回秦暮没有让步,对薛侃案例尤为执着,仍板着冷脸、不苟言笑,有几分像被触及了底线的样子。
江岑认怂,没等到秦暮哄自己、自己先败阵认输:“你别生气啊——诊断纸作为重要的依凭,撕毁了的确不妥当;引导乐观的辞句也的确应该谨慎再谨慎,不能让受访者堕入幸福陷阱。我知道了……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
好在,秦暮听了她的反省,冷脸有所松动。
江岑虽然口头上自认下风,可内心也有暗涌的小心思在:这咨询到底是由她主场,措辞节奏还不是由她掌控?
且哄秦暮开心,自己等机会再打翻身仗。
能把薛侃疗愈好不就行了,管它用黑猫计、还是白猫技!
偷偷乐着,上一秒以为事情会就此翻篇过去,却不料秦暮这回没那么好忽悠了。
秦暮忽然提出新想法:“我想请储导师出山。”
其实很多顾虑,他还没有来得及全和江岑说,错让江岑觉得主场能力被质疑,江岑当然郁闷不开心:“你是不信任我吗?”
误会在悄然间形成,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偏偏当事人们不把心里话摆上明面儿解释。
秦暮把案例看得要紧,疏忽了江岑的真实想法:“与信任、不信任无关。我们的实践经验都不足,没办法掌控薛侃深层的心理情况。我建议请储导师出山,是怕错估形式,耽误薛侃的病情。”
江岑不逞强,有在认真思考秦暮的建议。
只是免不了暗地里悄悄失落……
“好好好,听你的。”斟酌之后,江岑恢复乐呵呵的状态,把方才的小疙瘩抚平。
储静域出山好处多多,江岑认得清这个现实,她和秦暮也能跟在其后学得更多。咨询先是善业,才能尽当事业。
“生气了?”秦暮现在才想起来找补。
江岑“哼哼”,佯装很介意,却实际上不用秦暮怎么费力,就被哄好了。
过往也常常是这样的,要么是秦暮有小意见、要么是江岑有小脾气,两个人彼此照顾着、体谅着、理解着,一直如此走过来了。
他们还想伴随对方走得再远些,所以得学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
互相确认过了“请老师出山”的策略,他们没有再拖延,再一次赶往储静域的家中。
悬浮多姆上周在秦暮的修缮下更新了新智能,还蓄够了充盈的磁电能源,车子里里外外都能让江岑秦暮觉得舒适。
只可惜这份舒适太短暂。
他们完成了小段路途的征程,却即将开启另一段危机故事的恐怖新帧。
机器狗前来开门的状态,明显过分躁动。它却没有拟声“汪汪”大叫的能力。
警示红灯在频频闪烁着,向拜访的来客无声请托。
秦暮第一时间变得仓皇,抢先进门,连皮鞋都忘了脱。
他果然很熟悉储静域家中的布局,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导师的房间。匆匆三两下敲门之后,没能听见回音答复,秦暮连唤了好几声“老师”,然后进了屋。
储静域沉睡在床上,坠入了昏迷,面色苍白、呼吸沉重,状态并不很好。
秦暮迅速打开房间里的供氧循环,还从某只柜子里找到救心丸,凑近床侧、尝试给储静域喂药。
“打杯温水来!要快!”秦暮只恨自己分身乏术,请求江岑能够帮一帮自己。
“噢,好!温水,温水!”江岑也紧张。
只是温水壶放哪儿的来着?她远远没有秦暮了解这里,左看右看,才终于手忙脚乱端来所需。
万幸。
情况虽然糟糕透了,但秦暮的及时救护阻止了悲剧发生。
储静域的血压血氧逐渐恢复至寻常,在救心丸的效用下,没过多久她终于转醒、恢复意识清明。
她本人倒是比江岑秦暮乐观多了,丝毫没把生死关头放在心上:“噢,是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江岑秦暮纷纷沉默,不敢再提“出山”的事情。
冷场的尴尬在师生之间蔓延开来,江岑秦暮想找话题让氛围热络起来,可是做不到强颜欢笑。
导师命悬一线,他们做不到随便嘻嘻笑笑。
“……”
储静域何许人也?几十年的观察能力,早让推研的技艺炉火纯青,江岑秦暮那点小心事小顾虑早被她看得透透的:“想‘请我出山’?”
江岑秦暮瞬时慌了。
储静域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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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今天是你们去薛侃家第二次咨询的日子。”
又瞥一眼江岑手里还没得及放下的屏纸和资料:“诊断纸被你们撕毁了,纸张碎片沾了灰迹,草草夹在资料中。我猜,进展十有八九不顺利。”
“节骨眼的时候跑来寻我——还不是想‘请我出山’?”
江岑越听越觉得内疚,忙不迭把乱七八糟被撕毁的纸张碎片重新叠放,藏起来,不让储静域再看见。
“我们能行。”江岑率先不承认,现在只想储静域好好休息、好好保重,不要因他们而操心劳累。
秦暮心里的滋味难讲,也不想储静域再操心,但也庆幸早先萌生的这个念头,让他们能及时赶来救护:“别担心我们。既然接下了案例,再困难,我们也能克服。”
双双安抚着导师,可储静域却并没有就此作罢。
很是把徒弟们的烦恼放在心上,储静域终究强撑着起身,准备穿衣服、拾掇自己。
秦暮再劝:“老师休息罢……”
储静域扬起笑,仿佛刚才的生死攸关不曾发生过似的:“如果你们为难、如果受访者的病情恶化,那样即使我的身体好起来了,心里也会怄气、不舒心的。”
江岑秦暮动摇不了储静域,只能顺随着后者心意,提起了百分之两百的小心,关注导师的身体状况。
取下挂在衣架上的正装外衣,和银边眼镜一起披上戴上,储静域恢复了寻常时干练的职场形象。
她乐观道:“有你们两个好助力在身边,我就还能再撑。”
当再取来口红,当算为导师打点上妆的时候,储静域却推拒了:“行头得扮上,才有心理咨询师的端庄仪态。妆嘛……就不化了。同病共病的样子能惹受访者相怜,薛侃说不定会更愿意倾听我的话。”
拦不住储静域决意,家中的机器狗跟到门口,依依不舍。
狗狗械制冰冷,是好不容易跟对了训养者,才继生出了类人的感知与情绪。
“我走了,阿旺。乖乖呆在家!”储静域轻巍巍道别,趴伏的机器狗算透了主人逻辑指令,却算不准主人的凯旋归期。
悬浮多姆将再一次载着赶路人们抵达燕洋大学。
储静域今日似乎尤为感慨,频频想起自己年轻读书时候的往事,与后辈们絮叨分享经验:“江岑的经验尚缺,但脑子转得灵光,秦暮不要嫌弃变迁视角的研究方法,有空多问问、多学学;秦暮的储备丰富,在很多情境下要更老练厉害些,江岑收收顽心,借鉴借鉴总不会偏颇的。两个人既然搭档了,就要优势互补、劣势互助!”
江岑秦暮双双答应。
储静域却仍有担心:“今日面对困难,尚有我出山。日后再遇到同样为难的困境,我可不兴每每能帮上。”
觉得气氛不对,江岑抢道:“我们相信储老师,定能带我们走很远很远、走很久很久!”
储静域慈蔼如旧:“我……也对你们有信心。”
秦暮唇齿微张,想说什么却没想好。
储静域打开车窗,贪享暖风拂面:“日后你们还会有数不尽的成长时分,我争取看得更多些。”
20. 心灵画像
再一次回到燕洋大学经济学院。
储静域没有第一时间走进薛侃所在的那间教室里。
她在绿茵道间停留,对江岑秦暮疑问:“信息源处理中心的能源怎么没开?我记得,经济学院的规矩是一天24小时、一年365天不关闸的……”
江岑连忙为自己的逾矩解释:“方才怕环境噪音,所以咨询时把它们关了。我现在就去重新将它打开!”
“那倒不用,”储静域拦下江岑的动作,她本心是疑惑、并不是有意责怪,“正如你考虑的,关了也有关了的好处。”
在开始与薛侃的又一轮新咨询之前,储静域还有别的准备工作要做。带领江岑秦暮走向靠绿茵道右侧的某一片仪器区域,导师环顾一番,拿定了主意。
“是仍然需要把能源开关打开的吧?”江岑看着一溜仪器黯灭的状态,惴惴不安。
想再次打开电源,就要走进教室里面去。
“我的确要用到仪器,但现在不必强求。为了打开电源,走进去、走出来……不合适,会搅乱策略顺序。”这会让薛侃又平添心理负担。
秦暮实际也不太明白经济学院里的前沿仪器组该怎么用,但看上去淡定多了,只候着,提起十分的精神、就等储静域有需要时差遣。
与其让徒弟们毛手毛脚,储静域干脆自己动手更有把握。她取出自己在燕洋大学的身份凭证——某张神秘不知隐情的权限卡,而后在某块特定区域感应,临时调用了备用能源。
神奇景象又忽忽乍现,仪器组亮起淡淡荧光,能源虽然不多、但足够储静域做最新资料的分析了。
这不是在授课、不是在搞实践活动,储静域全心全意为的是薛侃,所以手头上动作飞快,江岑秦暮只能略略看个大概,没能习学到精髓。
江岑想偷学,不经意间掂了脚、伸了头,只恨不能全程录像。
没耗费多长时间,储静域已经掌握了仪器反馈的最新分析。
秦暮没学到啥;江岑好像会了,但秒忘得也差不多了。
储静域撇下他们,信步走进那间教室。
秦暮本来想一同进去,却被储静域劝留在外面。于是他很乖地也不烦问为什么,搬来椅子又一次乖乖当起守门人,还本本分分地帮导师把教室门关得严密。
这算是薛侃和储静域的1对1咨询了。
肯定会有进展的,导师随后一定会告诉他们新发现。
他们只用等着就可以了。
江岑本也可以拿着椅子坐着,可学了一半、仍没搞明白仪器的不甘心在跃动,令她浑身难受。偷偷瞄一眼秦暮,然后冉生起了小心思。
走到储静域刚刚停留的位置,对着一通再次黯灭的仪器组深思熟虑:平时加班也捣鼓过不少心理测量仪,她且要看看经济学院组装起来的——又有什么新的稀奇神通。
“不就是权限卡嘛?我也有!”
几番确定秦暮发现不了她的鬼祟动作,江岑打开公文包,将属于她的“一级研究员权限卡”——拿捏在手上。然后死马当活马医,不知道能不能起效果地,搁在感应区。
“滴——”连排的荧光比方才暗上一点点,但真的有反应!
高跟鞋不合气质地连连跺了好几下。
江岑再看仪器组的智能屏,方才偷学的几下花猫功夫,果真就有用武之地了。
这一组仪器被命名为“心灵画像”。
智能屏上由粒子汇聚而成、又挥散成粒子而去的标题,让江岑微微震撼,她忽然联想起警察们用的测绘术:“有几分相似……可别让我失望。”
手指在触屏上划动,原来划动的线条是监控器的朝向!
当然想跟储静域的动作照猫画虎,研究清楚关于薛侃的一切分析。双击点向信息源处理中心的大门,希望连接进教室内的监控。
“对不起,咨询中。您无更高预览权限。”
极度的兴奋迎来大红字的严谨拒绝。
江岑蔫得可快……
是了是了,1v1咨询过程不能被窃听偷看。
好吧,怪她擅动了贪心。
可那么厉害的仪器组就在眼前,不尝试一番,怪可惜的。江岑不愿意轻易丢下新设备新发现,于是指尖仍不离屏。
向左划划,看看常青藤生得好不好;向右划划,看看是楼高还是仪器堆高。
无心之举牵引来意外的悸动。
指尖最后停留在了秦暮的身上。
江岑不禁慢了呼吸。
明明隔着数字冷屏,可高分辨率的彩色像素还是反馈回了那张无与伦比的俊朗的脸。
那张脸仍被蒙在不知情的状况里,正等候着的本尊坐得端直。
荧屏中的他,也招惹了自己动心。
没有权限、也不应该探察教室内的咨询。
但江岑却仍可以研究教室外的一切,其中可涵括了秦暮。
这背地的举止或许冒犯,但蠢蠢欲动的心总禁制不了踩过线的冲动。
“不该啊不该啊……”明明理智相劝着,可食指收不回,反而连点了两次荧屏、将原有的画面放得更大。
仪器智能识别了秦暮那张几近无暇的脸,正在读取着进度条,看样子,数据分析已经开始了。
“不能怪我不能怪我,”江岑耍赖不认账,“这屏幕太敏锐了,我只不过手抖,它就自行识别咯!识别——出来的资料不能浪费对吧,运转仪器耗费的能源也是成本,我勉为其难地研究两眼……”
仪器组凭借监控的数据摄取,只根据面部三维,就在燕洋大学的资料库里寻找到了关乎“秦暮”的全面资料。
可它不仅仅只是学生档案的调取机,因为激活仪器组的权限卡是心理学院研究员专属的,所以随即生成了江岑能够浏览的心灵画像模型。
“滴!滴——”音响乍响,骇了江岑一大跳。
做贼心虚地生怕远处秦暮发现,赶紧调低仪器组的音量,让电流拟声仅在自己周身区域环响。
江岑听得仔细,仪器组也终不辱使命。
“秦暮,25岁,静域心理应用中心一级研究员。”
“18岁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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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考进入燕洋大学,大二自行申请留级1年。学业职业成绩优良以上。”
“社会背景资料已解析完毕。心灵画像将于3分钟后呈报。”
大多是些熟悉的信息,姓名年龄身份职业……这些江岑当然都知情。
新研科技印证了传闻的真实性,交递出更真实的心上人模样。
心里面潜藏的羞耻感、禁忌感,通通敌不过一腔欢喜,她就是想要知道更多、了解更多。
仿若知道了与那人相关的一切,就能走近他心里一样。
“心理画像呈现中——”
死气沉沉的仪器,满足着智能屏幕外的求知欲。
经转过无数算式的赛博大脑,在用尽能源摸索凡人所有的逻辑心机。
荧屏上有密密麻麻的跃动数字,江岑本不能完全看懂,得亏智能声音在总结解释:“秦暮的注视与眼跳平稳,眼动轨迹无意识偏向仪器方位和后方教室;眨眼频率较低,注意力处于集中状态。”
数字频闪之后换了一页,没等江岑多思忖:“秦暮的面部表情极为沉稳,情绪八维均无突出。”
江岑暗诽道:“他一直都是刻板的冷脸。”
想当然以为秦暮是天生的淡定,殊不知酷酷的面相背后,也有江岑察觉不到的紧张。
“肢体动作轨迹已捕捉:请注意——”
“皮鞋前掌捻地往复次数高达17次每分钟,上身持续长时间保持拘束。”
“推测心理处于紧张不安、且强行克制状态。”
“具体情形请再结合实际观测分析……”
“秦暮紧张,乃至于不安了吗?”江岑自诩观察力敏锐,都没发现,不由得陷入自我怀疑。
不过细细想来,是能理解的。
薛侃的情况不明,储静域的身体又不好。
秦暮很担心也实属正常。
反观自己在外面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绕着仪器动手动脚,才是怪没道理的那个人。
江岑取下了权限卡,以为这就是“心理画像”能做到的全部了,没有再继续等待仪器交出更新的建议。
她缓步走向秦暮的位置。
剃去了不合时宜的心思,江岑此刻只想和秦暮同处一块地方,与后者一同分担那份紧张和不安。
依循着心理画像反馈的内容,这回不借用监控眼,江岑自发地观察起秦暮。
她发现,那双深色眼瞳在飘移的过程中,曾多次停留在她身上,移开又移回;她发现某只皮鞋前掌跺得忽快忽慢,还用多了几分劲。
“别担心!”江岑安慰,把乐观积极的心态朝秦暮无私分享,“有储老师出山,小侃案例的困局一定会有所突破的。”
秦暮扬笑,虽然一句话也没接,但应和地点了点头。
江岑也搬来椅子,一道坐在教室大门口。
在这个静静等候着1v1咨询结束的当下,江岑真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猜透了秦暮的心事——真以为秦暮仅仅在担心教室内的情况。
却忘记了,械心算式总会有遗漏的误差。
21. 紧急课题
导师储静域并没有和薛侃絮谈很久。
又或者实际上已经很久了,但江岑秦暮有彼此在侧、作伴相陪,所以没有觉得久。
他们等到了储静域带着薛侃出来。
教室的左右两瓣门开闭,动静也轻悄悄,没惊惹到任何一个人。
薛侃似乎哭过?
不过眼眸子晶晶亮着,消沉的感觉淡了不少,估计肆意宣泄过。
大抵是也觉得哭过难为情,她撇开目光不与江岑秦暮对视。脚下步子走得可快,生怕周围的人追问她的异样。
遮掩的人往往暴露得最快,江岑秦暮当然瞅见了,不过给足了小丫头面子,默契地都没多嘴。
储静域肯定有劝导过,薛侃快步、却没有再任性,盲目独自逃开。
她爬上姗姗来迟的悬浮多姆,车门没关,给后面的咨询师留了座。
在不属于自家的车上百无聊赖,乖乖等候,不发话催促、也不胡乱鼓捣多姆智能。
心间烦躁,薛侃偶尔会转头再瞄江岑秦暮这边,不过,也仍只是默默看着而已。
不敢多打扰心理咨询师一行。
而对于江岑秦暮来说——
除了薛侃,还有一人的状态也需要关心。
储静域的面色不太好,可能是累的、也可能是愁的。她唇线泛白,额上有挂着的冷汗。
敛去了面对薛侃时候的慈蔼,现下导师的神色更偏严肃紧张。
江岑想逗储静域开心些:“有老师出山,就是不一样!薛侃不再孤零零留守教室里了,您是怎么说服她的?教教我呗!”
忘记了起初蛮想自己主场的念头,江岑这会儿巴巴着讨好。
可讨好的话语罕见地没有得到及时反馈,储静域依旧肃色着面容。目光凝重,看向车上薛侃,可又似乎透过一个人,看向了千千万万大众。
秦暮关心储静域的身体状况,担忧着问:“老师,您还好吗?可要再吃些药?我有带的。唔,如果实在觉得不舒服,可以去趟燕洋大学医务室。就是不知道周末这时间,医务室开不开……”
秦暮的好心也未被储静域放在心上。
这位导师似乎在和薛侃咨询后,就开始变得沉重起来。
日常琐碎的、不要紧的,都被撇下了。
取而代之,她拾起一件不得不迫切甄量的重要事务。
储静域对着两个信得过的子弟嘱咐道:
“一会儿,秦暮看护薛侃回家。江岑随我回应用中心,我有很重要的紧急课题交给你调查!”
分工明确,却没有说明紧急课题的详情。
江岑的好奇心被勾起,想当然地就想跟上储静域步离的方向,问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
“老师,是什么‘紧急课题’?”
车外,薛侃听不见,储静域没有隐瞒。她即使喘重气,也还在不停赶路:“我需要你调查——名人们,我是说包括偶像明星、政务员企业家、慈善家科学家在内的名人们——近5年、近3年、近1年的死亡数量、舆论话题曝光频率。以及,统计收集公众人物死亡引起的极端心理案例。”
言简意赅,往往越严重的事项总是零星几句话描述的。
储静域吩咐之后似乎很怅然,没有等江岑慢慢记录,踏上绿茵道,往自己那间应用中心的方向走。
背影萧索、揣着无边忧愁,身影已经年迈,可意识仍在强撑。
江岑划拉粒子墨笔,草书行书混着来,所记录的关键字句潦潦草草。
一时揣摩不通导师的深意,正打算追上去细细问个清楚。结果还没迈开步子,就被身后的秦暮拉住了。
秦暮也跟着神色凝重。
剑眉紧蹙,把原本就不柔和的酷脸皱起得更加生冷。
听到他这么说:“我跟你换一换。”
江岑还没反应过来:“换什么?”
“我跟你的任务换一换。”秦暮看上去很坚持,不由得江岑说不愿意。
江岑想都没想:“老师的指令已经布置下来了,她自有她的道理。你不给我个合适的理由,我可不能随随便便答应你换。”
秦暮拿出准备好的措辞,回应江岑:“调查收集资料的过程中,如果老师身体状况不佳怎么办?我比你更有照料的经验,所以我回应用中心负责这项任务,比较妥帖。薛侃那边,此前一直都是你主导咨询的,由你继续照顾看护,也更合适。”
里里外外尽是道理,江岑没有了择毛病反驳的理由。于是答应。
等江岑回身上了车,悬浮多姆车门阖上的一刹那,秦暮就冲往储静域的方向追。
如果单就敏锐度和分析力来看——
的确是秦暮去调查收集资料更合适的。
他比江岑要更早地剖解出了储静域吩咐中的言外之意,以及平静生活下潜藏的惴惴危机。
……
撂薛侃在车里,江岑觉得抱歉:“真不好意思,不该让你一个人等那么久。”
薛侃轻轻摇头,她难得心境好转、有闲情在乎其它:“方才您们在争执什么?是因为我吵起来了吗?”
“争执?”江岑连忙解释,“我们没有在争执,更不是因为你。放宽心。”
“真的?”猜疑在消退,只是不自信,所以薛侃追问。
“真的。”江岑点头,怕薛侃真误会,所以把要紧的机密微微透露,“是关于研究课题的事,储老师和秦暮对这可拿手!我们……都放宽心,好好调整恢复就是帮忙了。”
接二连三的劝慰,终于让薛侃的自责淡去。
她在车座上漫无目的绞弄衣角,衣角已经很皱了,或许和她的心情一样皱。
江岑一直留意着,不敢疏忽。
换成咨询师这方主动提问:“小侃,你方才和储老师聊得可还舒心么?”
薛侃抬头江岑,眼神迷离在回忆:“挺好的。储老师很……慈祥,也很温和。比我妈妈温柔多了。”
“聊了些什么话题,合适告诉我吗?”江岑并不是私心八卦,她本就是这单案例的主导咨询师,有权利也有义务了解受访者心理变化相关的一切。只不过跳过了询问储静域的那一步,她直接问的薛侃。
“我看你出教室的时候,眼睛挂着泪。可别骗我没哭过噢!骗任何人,都别骗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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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师。”点了点薛侃的软肋,稍稍施压,在催她讲真话。
薛侃选择了信任江岑:“没聊什么。就——聊些追星的事,真的,都是追星的事。从于笑夜的出道聊到消失,从于笑夜的爱好聊到事业,从于笑夜的作品聊到粉丝……”
薛侃知道很多江岑不知道的事,但未必知道她谈起于笑夜的时候“眼里都是光”。
见江岑不应答,薛侃生怕旁人觉着厌恶,小心翼翼收了话。
“我很喜欢听你谈这些,感觉认识了一个新的人——并不远在天边、而是近在眼前的人。”江岑拍拍薛侃的肩,传递信心和力量。听着得到鼓励后的薛侃一路叽叽喳喳,放开怀了来谈对于笑夜的爱慕。
咨询师耐得住啰里啰唆,流光却经不起消磨。
他们很快回到了建瓴别墅五单元。
薛建瓴虽然常板着那张严苛的脸,可在亲女儿归家的这时,还是眼巴巴地出来接。
当然,免不了说几句让人烦恼的犀利话,譬如“离家出走如何如何”“啥都不带往哪去了”之类。但出乎江岑意料,薛侃竟然能淡定面对这些。
不急不恼,这当然是好的征兆。
可是紧接着,江岑又不由地想到——
如果事项的状况是好转的,那为何储静域会在咨询后一脸严肃、极其反常呢?
“老师最后吩咐的紧急课题是什么来着?”江岑仔细回想,连忙找屏纸,上面曾潦草地写下过几个重点关键词。
还是得再看看,看看自己究竟疏忽了什么。
“死亡数量”、“舆论茧房”、“极端心理”……
书写的笔画有够乱的,却还是没能遮掩其中传递出的可怖意味。
江岑智商慢半拍,这时候才明白,储静域和秦暮所担心的事态:
一个于笑夜会消失,就意味着同一批类形象者都会不见;一个薛侃会忧郁,就意味着大众群体都可能陷入负面情绪。
说轻微,可以只当笑料;说严重,也可以是无边危机。
越回想储静域的吩咐,越觉得不对劲。
江岑躲在别墅花园里,抄出智能端就给秦暮打电话。
可是没有人接。
每次每次都立刻答复电讯号的秦暮,这一次没有接。
“是储老师和秦老师那里需要你协助吗?”薛侃还没进屋,她偷瞄到了江岑躲在一旁的悄咪咪动作。
深深知道江岑留在别墅里,只是为了看护她。虽然艰难,但薛侃还是扬起一个的笑容,也回护江岑的意志说:“如果两位老师那里需要你,你就赶紧回去吧!我会好好的,家里人也会照顾我。请放心。”
心理咨询师被受访者安慰?有些滑稽,但江岑轻松不起来。
还在斟酌答复,还在犹豫去向。
薛侃又推她离开,推她去忙该忙的事:“你回去吧。多次咨询已经让我轻松多了,我不会再乱跑了。我会好好的,真的!”
江岑终究是心念着紧急课题,冲来薛侃面前,歉然用拥抱作别话。
而后,她匆匆又乘上悬浮多姆,下达催促指令,遣载具快赶,赶向应用中心。
22. 危机预见
静域心理应用中心是座两层楼高的环柱状矮楼。
在燕洋大学的研学区建立了有几十个年头了,还保留着前世代的建筑风格。
学校的财务处曾派人来巡视过,问储静域要不要翻修重建?但是节俭的导师只说“应用中心人不多”、“要留着钱搞科研”云云,最终就把翻修重建的事项往后推延了。
财务处最终尊重了导师的意愿,没搞大动静,不过最终还是拨了相当一部分款装饰了这座矮楼的外墙,让这里不显得过分老旧,避免与其他建筑格格不入。
可今日明橙灯饰没亮,外墙就显得灰灰暗暗的。
一副要遇霉头的糟糕样子。
应该是储静域秦暮着急研究课题,所以忘了打开、没能顾上。
这让江岑心里不安,更担心未来可能发生、又暂时不能预料的事。毛毛躁躁地,赶紧按下外饰照明的开关。
准备从公文包里掏出权限卡打开门禁,可江岑摸向老位置,却没能如愿找到卡。低头好一阵摸索:“奇了怪了,怎么会不见呢?”
翻遍了公文包里里外外夹层,确认权限卡真的遗失了。江岑才后知后觉,回忆起来:“应该是之前在经济学院拿出来折腾仪器组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
懊丧极了,但现在这要紧关头,赶不及再回去距离甚远的经济学院找。
江岑恨恨地咬牙,捶玻璃门的力道多用了几分蛮劲,寄希望于应用中心里头的秦暮能够听见。
玻璃门都被捶打得巍巍颤抖了,可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江岑被孤零零地撂在外面。
江岑于是又打电话,拨了秦暮的、又拨储静域的,结果听到耳中的皆尽是忙音,没有人声回话。
实在着急知道应用中心里的情况,江岑再顾不上形象其它。
她草草脱下高跟鞋放在墙角,找到一扇开着的宽大窗户,跳着爬着翻进了建筑之内。
“嚯——”赤脚落地,寒气从足心漫上全身。江岑倒吸凉气。
还好成功进屋里来了!
就是翻进来的时候,恰巧被应用中心内的浮游监控盯着,被拍下了她狼狈粗鲁的形象。
不美不美。但江岑只能无奈。
“晚些再捣鼓你……”江岑推开浮游监控,忘记了回头去取鞋,就快步走进办公区。
办公区满地铺就了黑字白纸,一张张紧密排开、都快没了落脚点,这些应该都是秦暮整理收纳的数据和内容资料。
江岑终于瞅见了秦暮,秦暮忙碌中无暇顾及放在架子上的智能端通讯讯号。
本来想怪他不接电话不开门,但犀利的话语还未出口,就憋回肚子里了,责怨不了一句。
当然想力所能及地帮衬些,于是江岑问:“秦暮,需要我做什么吗?”
秦暮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唤他,才肯抬头留意来人:“你怎么来了?薛侃那边还好吗?是不是出事了?你怎么……脱了鞋?”
赤着的脚轻蜷,江岑故意站到桌子后面,躲着不让出糗的样子被看见:“我打电话,老师和你都不接,我就着急过来了。”
“那薛侃?”
“放心,薛侃很好。我这边都没大碍,就是挂念课题。”
事态当然紧急,浩渺的黑白字块反映出来的内容,一时半会儿说不完、道不尽。
秦暮一手不肯放下资料纸,却用另一只手取出柜子里的拖鞋。踩着不容易找见的地上空隙空间,走来江岑身侧,弯下腰把拖鞋搁在她的脚边。
江岑臊得很。面上臊,心里也臊。
心里琢磨着,回头一定得记得删掉浮游监控里的存盘视频,免得秦暮检查出入来访的时候,再看到她翻窗的笑话。
胡思乱想后,江岑赶紧催自己回归正题:“你在苦恼什么?是整理得不顺畅吗?”
“不,”秦暮答复道,“很顺利。”
“那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江岑不经意间也跟着秦暮发愁。
秦暮把为难明说:“你知道的,我向来习惯纸质整理。可印刷下来之后,才发现涉及的数据、内容太多了,不能够快速的整合起来——老师还在等我汇报呢……”
“电脑、屏纸里的电子文字可以迅速转化的。”是秦暮忙糊涂了吗?
“我知道,但刚刚太着急,有的电子档没存。”是秦暮忙糊涂了。
对于秦暮而言,如何转换格式是个棘手的麻烦。然而对于江岑来说,不过区区小事。
她用惯了电子文档,在这个细节上,要比秦暮得心应手。
江岑折回方才的过道上,把浮游监控拉来,然后将它与自己的智能端结合,形成功能共享的链接。只须臾之间,智能端的扫描区域就放大了几十倍;与此同时,扫描路径也不再用人力,浮游着浮游着,就把铺就在地上的资料纸照录完全了。
紧接着通过一键学习转化,智能端中形成了简明扼要的报告。
“呼!幸亏你来了!”秦暮转转酸涩的脖子,自己的智能端中也收到江岑同步的报告。
这时候才看到江岑早先拨打过来的十余通联系讯号,自己未接。他很是后悔:“对不起,没接你电话。”
“哼哼!回头再算你的帐!”江岑像以往一样佯装挖苦秦暮,说说笑笑、就翻篇过去。
秦暮重新专注,多亏有江岑帮忙,报告新结论的拟出速度就快了许多。江岑凑过去看,还想细问。
没有白费时间,秦暮拉着她走往二楼:“一起进老师办公室吧,我向她汇报,你可以旁听着知情更多。”
静域心理应用中心外墙的明橙光影闪烁,和煦的灯色气氛与此刻面临的情势相悖相反。
江岑在秦暮的携领下,一步步层级而上。可此刻的他们仍未知道,二楼的储静域早在听到看到汇报和结论之前,就已而预判到了未来的糟糕结果。
“叩叩——”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储静域已经在等了,一直在等紧急课题的详尽资料。她似乎在信纸上书写着什么草稿,听到敲门声响之后,只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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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句“进”,并没有抬头。
秦暮已经准备好了汇报工作,江岑在一旁,协助将所需要的资料放映在屏幕上。
等搭档两人都觉得妥当、准备得万无一失了,秦暮才又出声:“老师,您吩咐的紧急课题,我已经初步分析完毕了。”
储静域向来健谈,是手上的信件草稿也同样重要,所以回应秦暮的时候少见的十分简洁:“讲。”
得到允许,秦暮开始了后续讲述:
“首先是关于名人的数据,老师特别强调过,课题涉及的‘名人’指的是‘包括偶像明星、政务员企业家、慈善家科学家在内的形象人物’。我是先从偶像明星这个角度切入的,近五年,该群体诞生的头部知名者数量呈线性增长趋势。五年前,新增数约为279人;今年,新增数达到了567人。”
“诞生的数据?”江岑喃喃重复。换个词可能会解释得更明白些:就是新晋一二三线,能被大众叫上名字的小生花旦的数量。
秦暮与江岑一唱一和,还在努力说明:“是的,这是头部数量的诞生数据。需要注意的是,这仅仅是‘偶像明星’群体中的‘头部’的数据,政务员企业家、慈善家科学家还没来得及整理出结果,非头部的诞生量因为信息获取渠道的局限也还没有统计。”
有诞生,就有死去。
同一批璀璨的祂们,也终有一天,同一批逝去。
秦暮的报告才刚开始,储静域不说话,是默许着徒弟们继续。
“在搜寻了诞生数据之后,我借学院系统得到了‘偶像明星’群体死亡数量的数据。”秦暮瞥一眼江岑,江岑意会,调出已经统计完成的图表。图表红红绿绿、蓝蓝紫紫,显露得却不是喜庆。
储静域终于肯抬头了,看过图表后,连喘连咳了好多下。
握着笔的手在轻颤,然而此时秦暮江岑专心汇报,没能看见。
“近五年,该群体死亡的头部知名者数量也呈线性增长趋势。”秦暮的声线保持着平稳,但瞒不过周围,冷静崩溃了一角,蔓延出无尽忧虑。江岑听着,心里头戚戚难过、也低落。
秦暮走到放映屏幕前,指着某一块红色的色块:“五年前,死亡数约11人;今年,罹世者高达23人。”
数字反馈的情况,暂时不算严重。
但它还在增长,它会继续增长。
“而且依然,”秦暮补充说明,“这仅仅是‘已被媒体曝光’的‘头部偶像明星’的数字。潜在聚光灯之下,地下偶像、网络红人等等类形象者还没算呢!更别提政务员企业家、慈善家科学家……”
死亡数量只会更多。
江岑心沉。
他们是心理研究员、心理咨询师,自然会推衍想到死亡给生者带来的苦痛。
如果时间定格在某一年就好了,这样不会无力无助地目睹接连的伤逝。
应用中心办公室里冷寂如窖,几乎落针可闻。
秦暮深吸气,他对数据的剖析理解,还在后面。
23. 险症
数据可以最直观地证明事态发展的情况与趋势。但是有的时候,仅仅靠数据反馈、没有剖析预测,那呈现出的事态可能还不能算全面。
所以,纵然智能端已经整理出了精准数字,可对于应用中心里的三位研究员来说,还远远不够。
秦暮在早前收集资料的过程中,心里已经有数了。他略略停顿,对一番腹稿稍作梳理,准备陈说出自己的见解。
这速度令江岑不由得咋舌,暗地里钦佩秦暮老练的经验。
秦暮是从群体心理的角度切入的。
他汇报分析结果的时候,声音依旧沉稳。江岑知道秦暮肯定会忧虑,但汇报这时候的他,不紧不慢,字句未曾颤抖半分,声音还是那样的……有无边力量,又磁性好听。
如果当秦暮的学生,上课一定不会犯困。
“频繁地接触死亡议题,可能导致互联网受众产生‘替代性创伤’。尤其是当死亡议题围绕着名人展开,互联网受众会因共情疲劳继而生发焦虑情绪、忧郁情绪。”人们的心理某种程度上讲,很脆弱,在旧世代里,它就已经呈现出乌合的趋势,更别提硬件软件又飞速发展了数十年后的赛博世代。
江岑在听,她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也同时瞥见了储静域在捏晴明穴,紧急课题情况不容乐观,导师陷入思考、正在为难。
秦暮长吐一口气,继续说道:“互联网受众会根据喜好算法接收到瀑布流信息,信息重复的接触率可能高达70%以上。”
“70%?”这比想象中高多了。
江岑回忆着自己玩智能端的时候,总是草草掠眼、心不在焉。原来平常刷过的信息里,早有许多已经看过一遍两遍、甚至三遍四遍更多更多。
“假如某位知名人物离世,不可避免地就会形成死亡议题的瀑布流!这将导致互联网受众长期接触消沉内容,形成‘信息茧房’。”每天打开必用的智能端,恼人的伤人的黑白文字强行钻进意识里。多可怕。
“扩散速度会很快。”舆论会在不经意间,汇聚成滔天骇浪。
“因为事关名人们,所以话题度、点击率想必都不会少。”性星腥,永远勾着许多人的眼球。
“于笑夜还不一定死了……”江岑想挽回些气氛,现在办公室氛围严肃得让她有些害怕。
秦暮放缓了声线,可说出的不是安慰的话:“于笑夜的生死,只是紧急课题的引子。不是他死,未来也终将有人、有第一批人死的。死亡议题不可能被避免。”
江岑当然清楚,只是她心间恻恻然,寄希望于这个现象晚一点、再晚一点出现。
秦暮的主攻方向,是心理学历史:“我也搜寻过此前的案例资料,虽然是个例,但对参考是有用的——名人去世之后的相关话题,在主流搜索引擎上平均停留的时间可达120小时,远远超过寻常事件。”
江岑阖上眼,无意识想起薛侃泪眼汪汪哭诉“祂不见了”的样子。
不免得为这群那群天底下——付出赤忱爱意的好男好女心酸。
谁能为了深爱后、面临苦痛的普罗大众兜底?
“纯自然的情况,最理想、却不可能。”秦暮低声把消极的结论幽幽诉说,不禁意间却压得旁听的两人心境更往下沉,“互联网极大可能地会为争夺流量,将死亡议题推为高关注度事件。受众群体将被动地接受□□,随后,被极端观点影响、被非理性表达左右——这几乎是可预见的、也无从避免的情况。”
江岑捏紧了粒子墨笔,不敢轻松,仿佛那笔就是希望似的,丝毫松懈不得。
储静域更加严肃,咳嗽声喘出、又闷在喉头,怕把要紧的思路震散。
分析仍在继续,秦暮全神贯注,疏忽了对导师身体情况的留意。
这回是江岑先发现了储静域身体面临危险的情形——
“秦暮!快打电话!”喝停了近处人的悉心讲演,江岑倏地起身,夺步去到导师身边。
储静域要拿救心丸,可力气却供不上,手指明明碰到了药瓶子,可就是拿不起来!
江岑心里头着急,帮衬着扭开了瓶口,急着再问秦暮:“药吃几颗?”
“5……6粒!”秦暮手上的资料纸早被捏得皱巴巴,他匆匆忙忙找智能端,却错拨了医务室里周末无人接听的空号。
危机关头,怎么思路连不成线?明明讲演的时候逻辑那么清晰。
手指轻颤,再触屏拨号的动作没一下是稳的。
该多谢江岑应变能力强,她没全然等候医务室来人或拨号了。
赶紧背起导师,准备下楼。叫人难,但好在叫车容易。悬浮多姆乖乖地在候着。
秦暮也终于挽回一丝理性,当即出力,接过储静域、带她上车。
江岑大胆,要救在乎的亲友——容不得细细琢磨这啊那啊合不合规矩。
“多姆!走空域通行去距离燕洋大学最近的赐安医院!”江岑一口气说完、毫不犹豫。
悬浮多姆亮了红灯:“没有预先申请空域通行……”
“走空域!”江岑重复,也终于恿动秦暮按下了车上“解除禁制”的按钮。
载具不再多话,成了顺从听命的“蠢能端”——急速腾空,在空域中横冲直撞、飞速前进!
楼宇间的流光炫彩,招不徕青眼,在着急赶路的人眼里,不过是扰人心神的杂色。
车上一路紧张沉默,秦暮憋着声、江岑揪着心,就连储静域的咳嗽声也因为昏昏沉沉而息弱。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悬浮多姆降停在医院的空域停载区。
秦暮快一步跳下车,打开门接储静域落地。
飞驰赶路的时隙里,他的镇静终于回笼,智能端成功通讯,联通了能帮衬他们的医生。
权星文等很久了,没有不合时宜的客套。
在悬浮多姆停稳的瞬间,他和护士们推着担架上前,牢牢接稳险症中的病人。
秦暮按住权星文的肩头,迫切地想请求、想拜托。
权星文稚嫩的脸上摆出肃穆,不等秦暮问就回道:“懂懂懂,我一定尽力。放心!你深呼吸——对!就这样,保持,等着我们。”
担架被推远了,推去了急救室。
江岑秦暮自然也疾步跟上。
急救室的红灯可比悬浮多姆的红灯可怖多了,后者不过罚钱、前者却催人命。
她悄悄转移秦暮的注意力:“方才那位医生,你们好像很熟悉?”
秦暮回答的时候语气平平,坐在冷椅上、目光瞅着地面:“他叫权星文,是赐安医院最好的心血管科医生,也是储老师的主治医生。”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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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点头了然,却有心多问:“他看上去很年轻,医术水平稳妥吗?”
自然希望导师安安稳稳,所接收的治疗是真好才最好。
“他负责主治很多年了,老师的情况他最知悉,也一直……控制得很好。”秦暮显然很信任权星文,“他读医科的时候就见习了,算是子承父业——权星文的父亲是储老师的上一任主治医生。”
代代接手,的确更有保障。
“别怪我好奇心重,只是你此前没有和我聊起过这么一号人……好像你身边的朋友,都不曾和我多提过。”遗憾从酸涩的口气里溢出,了解秦暮竟要通过这么沉痛的方式。
秦暮轻喟,为没照顾好储静域自责:“怪我,怪我。”
江岑的本意不是让他难过的,走到秦暮身边、和他坐在同侧,一起等导师被救护的结果。
急救室偶尔会有护士出入,将他俩的心一阵勾起、一阵甩落。
江岑每每总拍秦暮的肩头,既是安抚身边人、也在安抚她自己。
储静域好像没有其他家属了。
而秦暮……自打认识他开始,就一直崇敬着储静域。
羁绊一定深切。江岑本心不希望任何一方出事或受伤。
再者,紧急课题才刚刚开头。
没有了导师引领,他们又该如何继续?
念念相接,急救室的红灯终于又灭。
秦暮站起身来,他等了权星文很久,现在想要答复。纵使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听。
储导师确定了还有转圜希望,权星文便卸下了刚才的紧张。
这位年轻医生指了指江岑,眉眼挑得稍夸张了些。
“你说吧……”秦暮没避讳江岑在侧,“她是我信任的伙伴,你直说老师的状况就成。”
显然权星文是此前知道秦暮的搭档的:“噢!你就是江岑了?”
秦暮看上去很不爽,拦身挡在江岑面前,阻住权星文的不正经:“说情况。”
权星文听话收敛:“储老师的身体控制下来了,但可能还需要观望好一阵子才能转醒。你们怎么回事,储老师的血压怎么会突然飙得那么高呢?”
江岑秦暮暂时没有把未公开的调查结果朝权星文明说,但两人都清楚,这一定是紧急课题惹的祸。太严峻的事态没头绪,反而将导师的身体坑害。
“噢对了,储老师虽然昏昏沉沉,但是手中一直拿着几张手写的信纸。”权星文摊开手,越过秦暮、献给江岑作殷勤,“对你们肯定很重要,给。”
信纸被交到了江岑手里。
没有权星文什么事了。秦暮不客气地驱逐:“去帮老师补入院手续。”
“欸?”权星文摸不着头脑,“明明你们算是患者家属,我才是医生!”
秦暮淡淡,只瞥他一眼。
权星文瞬间就怂了、假意挥挥拳头:“好呗好呗,别怪我开最贵的病房、用最贵的进口药。”
紧张氛围被胡闹的医生悄然释开。
江岑没有理会两个斗气的男人。
她看着接到手上物件。
密密行文的信纸尤有很多涂改的地方,但是江岑看得明白,这其中内容就正与紧急课题相关。
这是一封——
准备递交给燕洋大学心理学院院长的信。
24. 救护的意志
储静域在拟写信件的当时,身体估计就已经有了极度不舒服的预兆。
书信上的行文字样仍旧娟秀,但明显看得出来少了笔锋力道,甚至落墨有深的、有浅的,分明是在颤抖中写就。
江岑在逐字逐行地阅看。她看得很仔细,术语和白话都用心理解了,生怕不小心弄错导师想表达的意思。
“‘致心理学院谭安逸院长尊鉴:’”
江岑在用轻轻声音念出导师心愿,也同时念给身旁的秦暮听到,安抚他的戚伤。
“居然不是写给现任院长的?”现任院长另有其人,而谭安逸是上一任的老院长,年岁又或者比储静域还大些,已经退休,很少再管理燕洋大学心理学院里的事务了。
他们央请导师出山。结果,纵使是他们的导师,也要再度求援?
秦暮没有插话,江岑猜不透他的心思,只把信件的后续继续读出。
“‘见字如晤,怀惭问安。静域自束发授书、忝列教席,迄今倏尔已四十余年矣。曾蒙院长点识开示,却鲜少拜访联系,实是静域之过错。每忆院长执令文枢、斡旋学术,未尝不心燃敬意、念念难忘。’”
“你认识谭安逸院长吗?”江岑忽然停下,询问秦暮。她好像只在学院院墙前,瞻仰过这位老院长的名字。还没见过真人。
“没见过。”秦暮说的是实话,“我常去储老师家里,但老师都没怎么和我提起过老院长。或许就如储老师信中所写的一样,他们之间没有很紧密的联系。”
联系不紧密,却在紧急课题开展时的迫切关头主动联系了,想必储导师是有更深打算的。
“‘今冒昧修书,实有拳拳之情。方今赛博势迅、时俗疾变,名流大能灿星熠熠,其响力日新月异、不可轻言小觑。’”
江岑眯着眼,坑坑巴巴读着。因为这一段储静域连划连改了很多次,最后又写上了秦暮报告时的数字,显得乱极了。但意思挺明白的,说得也都是紧急课题反映的隐忧情况。
“嗐呀,老学究们就是麻烦!”江岑分明读累了,“也不知道老院长会不会用智能端?能帮上咱们嚒!”
“……”秦暮还是沉默,沉默得让江岑难受心疼。
她只能寄希望于投入进信件里,仿着导师的口吻,给予安慰。
“‘垂髫少女、稚子少年心性单纯,见伤易恸、遇事易折。意海情潮若掀似波涛,恐难遏狂澜于既倒?”
“‘流量泡沫涨万众真情,电子光尘激千群心绪。万一失序、脱离控制,后果将不堪设想,此非一地一院之困,实乃世代运数之劫’!”
江岑秦暮心理早有预判了,可这时得知了储静域对事件形势的论断,心间又重新浮起不安。
“后面呢?储老师还写了些什么?”知道课题要紧只是第一步,导师的指示——要他们如何去做、如何解决紧急课题,一样是最重要的。
“‘惟叹目力渐衰、身负沉疴久恙,静域恐桑榆晚景、不过风前曳烛。门下江岑、秦暮双徒,虽非瑚琏之器,倒也算得颖悟勤勉。望院长不弃,授双徒习存斩棘之力,逐见破晓之晖。’”
储静域知道自己的身体坚持不了太久了,能不能看顾这项紧急课题进展是未知数。
于其说这封信是写给谭安逸的,不如说是交付给江岑秦暮的求援书。
两个一级研究员人微言轻,但是有导师的举荐的话,学院里资历更深的老人们或许会多听听他们的话?
信件只写到这里,江岑可算念完。
没有错漏,储静域的意思已经明了。
将信件纸张递出去,准备让秦暮也亲眼看看导师的示意。
秦暮本来伸出手了,可是在半空中却缩回去,到底是没有接过信件看。
江岑没有多想,秦暮不接来看、便不接。她自个儿珍视得很,把储静域的信件尽量展平、少折叠,然后放进公文包夹层里最稳妥的地方。
忽然想起这放置的地方,曾经也放过送给薛侃的粉丝礼物。
江岑心里就莫名又疼。
“我们把这封信,交给老院长吧……”江岑看向秦暮,不知道后者准备好了没有。
“是要交给老院长的,这是储老师所写的目的和愿望。”秦暮这么说着,却没有迈开腿,他流连着回头、仍看急救室,不太敢舍下敬重的导师离远,分明是在踌躇。
江岑看他低沉的样子也纠结,下一步催行的话语卡着,怎么开头都是不近人情。
“嗨呀!纠结什么?”是权星文去而复返,可能并未听到多少谈话、也不知道课题情况究竟严峻几分,可他一如既往地扮作轻松样子,劝眼前的好朋友别多为难,“你就跟着漂亮小姐姐去!专心研究、专心救人,储导师有我呢、有医院呢,会没事的!都且放宽心!”
大大咧咧的架势驱散江岑和秦暮心中隐隐约约的迷障。
些许时候,原来不需要经过细腻的咨谈,寥寥几句鼓舞的话也可以提振心情。
秦暮好受些了,和权星文谈话时的他,少了些许与江岑沟通时有心的庄重。他故意嘲讽着损道:“就是全然交给你,我才担心!”
权星文听了忿忿,对秦暮抱怨:“欸!可不兴在漂亮小姐姐面前骂我的——以往、平时都眼巴巴希望我围着储老师贴身照料,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漂亮小姐姐你评评理。”
调戏的称呼本来出自善意,可秦暮觉得刺耳、不愿听,上前一步阻在权星文眼前,挡住后者探看江岑的视线。
“啧……”权星文足够敏锐,这一阻一栏——哪还不知道秦暮的心思?他压低声对着秦暮说悄悄话,“以往怎么没看出来,你那么重色轻友呢?”
秦暮面皮薄,特别是感情上的事,经不起挖苦。他飞起一脚、踹向权星文:“还不快去给储老师医治,储老师倘若有个万一,看我不拆了你的招牌!”
“我的制服很贵的!”权星文哭丧着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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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好家伙,被你踢出那么明显的乌灰鞋印了……”
秦暮不语,还想再踹。
权星文只能选择落荒而逃,临走之前、左右来回探脑袋,偏要越过秦暮、和江岑搭话:“漂亮小姐姐下次见啦!如果有需要,记得联系我——赐安医院有公开我的办公电话的。虽然是办公电话,可你要是想和我聊些别的呀?来者不拒来着不拒!”
软金制服上终究被追着,多染上了几个黑鞋印。
不过,气氛多亏有了权星文继续调剂,进一步松弛。
江岑没来由地羡慕权星文,又或许不只是羡慕他,而是羡慕能有机会真正走入秦暮世界里的人。
绵绵的喜欢让感知思绪盲目,她忘记了自己所在的这一隅,也正在秦暮的世界之中。追着赶着想要再进一步的心距,其实也已经很近很近。
秦暮舍得走了,舍得狠下心来暂时离开急救室,跟进下一步的筹谋计划。
心理咨询师们重回到空域停靠区,准备再上悬浮轿车之前,靠近了建筑边沿的护拦并肩。眼前霓虹灯彩不灭绚烂,楼宇下的往来人潮步履不停——此刻所见的世间有序,成了他们意愿守护的东西。
“虽然课题艰巨、我们也没了导师帮衬,但并不意味着走到了穷途陌路的地步。”江岑还是乐观的,只是比起她,秦暮的反应要更低落些。
秦暮遥望远处,双眼炯炯有神,揽看完全远处谲变的风云,而后晶晶亮地透出不甘心的辉光:“我们一定要解决这个困局难题——即使再难再累,也绝不认栽!”
“要是研究员、咨询师都认栽了,可怎么得了?”江岑答得爽快,“等储老师醒来,问‘我们紧急课题怎么样了’?要是回复‘我们啥也没干’,岂不辜负了老师长久以来的教习与期盼?”
“薛侃那边——倒底是课题发现的源起……”
“我会跟到底的,一直一直跟护,直到她好起来。”江岑没打算顾此失彼,相反,正因为薛侃是源头案例,她会为此倾注更多照料的心力。
一个人治愈得妥当,才有希望一群人治愈妥当;
一群人守护得安然,才有能量反哺某个体安然。
每个人都是社会链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同享同乐同呼吸,共浮共沉共患难。
“我们会一起的,一起携手解决这件课题,就像以往面对平常课题时一样。”他们不是医生,此时却担负起了胜似医生肩扛的责任。
秦暮终于又绽开点点笑容,幸福感沉浸在搭档间的默契里:“我们会一起,就像以往时一样。”
“无论有多少艰苦险阻;”
“无论有多少难题迷惘。”
喧嚣的风儿也像听懂人们说的话,轻撩起江岑秦暮的头发,又载起救护的意志腾空。
江岑秦暮不再仅仅只是闷头念书或研究的学者,身上咨询师的角色身份正进一步升华,推送他们最终成为救治者、领航人。
25. 引荐
无论是经济学院、还是心理学院,周末的日子都不上班。
课题事务实在太严峻,在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所以江岑秦暮只能等着,等到周一大家伙儿都回到学校学院、应用中心,才能找到负责人进行向上报告。
等可不是干等的。
江岑秦暮仍然在继续研究着项目,比对每一年的参差数据,有过一轮结论了,之后又推翻又重拟。
总之没闲着,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这个紧急课题做好做透。
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都是一等一的尖尖人才,严肃认真地干起活来,丝毫不马虎。
捱过了煎熬的周末,周一一大清早,他们约好了同时赶去心理学院。
心理学院本部离江岑秦暮寻常工作的应用中心不远,应该说,那静域心理应用中心也在心理学院的辖区之内,但他们多数时候都是独立研究,毕业之后就很少与本部老师同学们往来了。
没预先打招呼、也没预约,就这么不期而至,心理学院本部里的老师同学自然而然没怎么分出闲暇搭理他们。
可眼见地,秦暮心急起来。
他对着排队的访问者们连连说“抱歉”,带着江岑插队在前面,直接找咨询台的本部老师问话:“你好,我们是‘静域’那边的研究员。手上有一项十分要紧的发现,能不能请你帮忙联系一下老院长?”
身后访问者们都有要紧事,看到有人随随便便插队,脾气炸了,当即吵嚷起来,要秦暮乖乖到后面按流程办事。
问话的声音就溺在吵嚷声里了,咨询台的那位老师勉勉强强只能听见“静域”两个字。
以为也是寻常麻烦,于是也让江岑秦暮“守规矩”:“去后面吧!都能排上的,小年轻别着急嘛!”
要知道,秦暮很少不守规矩,请求被打了回来,更激惹他鲁莽冒进。
江岑赶紧拉住他,拦住他的冲动。紧接着,向前向后对着老师同学们打圆场:“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太心急了。只是,我们真的有很重要的事项需要报告,可能一拖、就耽误了一群人的心理救治呢?还请大家多多体谅,我们问完话、找完人就走,绝不耽搁——好么?”
队伍依然是要插抢的,不然这一溜排完,就该下午了……
周末的苦等让江岑秦暮耐心耗尽,现下自然想多争取一些时间。
老师同学们虽然不情不愿,但亏得江岑诚恳,奚落的话语声渐渐淡下来,算是默许了江岑秦暮的插队动作。
咨询台的本部老师见情势可控,也就不再刻板,再问秦暮时客气了不少:“你刚刚说——是什么要紧事?要找哪位帮衬?”
秦暮再说时声音洪亮,像是要把字字句句扔掷进听话的人心里头:“有一项紧急课题!我们找老院长谭!安!逸!”
声量过分夸张了,可为了快刀斩乱麻,秦暮这么表述也没甚么错。
偏偏在强调之后,在场所有人一副惊呆了的样子,像按了暂停键,一双双眼睛望过来、盯着江岑秦暮瞅着,让他们好一阵心里发毛。
问题出在哪里?摸不透缘故,江岑想救场都找不到落脚。
好在,令人发毛的尴尬氛围没有持续很久。
另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负责人来到,替莽莽然、无头绪的江岑秦暮解围。
“都各自忙该忙的吧,这边排队的队伍长,就多安排几位接待的老师嘛!”
说话人声音轻快,力量感也充足,把沉闷的静默击碎。
原来是现院长李望舒。
紫色的嵌银纹长裙将她的实际年岁掩藏,黑色的披肩又把轻佻性格按得稳重。盘起的发一丝不苟、不见凌乱,是立志要把数不尽的烦恼丝都整理妥帖?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鱼尾纹。但看她的人总会被融融笑意吸引,即使有纹有痕,也觉得美丽极了。
看见李望舒出现,学院本部里的秩序恢复井然,人人都把秦暮的话抛在了脑后——又或许不是抛开,只是相信着这位现院长能够更好地处理解决,所以搁下不顾。
“望舒院长。”江岑秦暮乖乖叫人。他们不认识老院长,但是现院长可是看着他们入校入院、毕业工作的,自然熟络。
“乖~”看不出李望舒的真实态度,像她这样的老油条,即使急了,也会强行镇定得若无其事。
她瞪了一眼江岑,手上溜出一张权限卡:“今天一大早,经济学院的人就给我打电话,絮絮说咱们心理学院的人怎么那么大剌剌的!竟然把权限卡落在地上,也不知道过了几天?也不知道卡主意识到丢卡了没有?”
那张权限卡正是江岑此前遗失的那一张。
江岑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接过:“抱歉,我以后会好好保管的。”
“哼哼!下次再弄丢,可要罚你写检讨——手写!”李望舒把权限卡还给江岑之后,自然地招了招手,示意两位后生紧跟上来。她的步子明显快了一些,带领着的方位朝向本部更里头的办公室,可能在嫌外头人多、不是谈事的好地方。
秦暮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在外面再度嚷嚷。拐进了李望舒的独立办公室后,他才再开口:“望舒院长,我们真的有要事。请问您知道老院长谭安逸的联络方式吗?我们曾在储老师的家中、以及静域中心翻找过联络清单,但是都没有结果。”
江岑在一旁补充,生怕李望舒不帮忙,还拿出来那封信件作辅证:“这是储老师的信件,抬头指名道姓要交给谭安逸老院长的。如果望舒院长有门路引荐,那再感激不过了。”
李望舒在泡茶,水沸腾了,溅出来几滴烫到了手。可她似乎不受任何干扰,仍旧平静。
兑了几杯温度适宜的茶水之后,李望舒先问的事关乎储静域:“静域老师的身体还好吗?要把事情拖付给你们两个毛头后生,却不把隐情故事和你们说明白——是病得很重了吧?”
江岑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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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里闪过疑惑。
秦暮低沉恢复:“前两天刚送急救室,已经拜托医生护士日夜陪护了。”
李望舒抿了口茶水,亲自品尝到茶水的温度刚刚好,才把另两盏呈满茶水的杯子推给江岑秦暮。
江岑秦暮没有闲心喝茶,他们满心满眼都是要找到谭安逸。
秦暮抢过江岑手里的信件,未展开,但是举止动作的意思都是“等不及等不及”。
看着秦暮的样子,江岑心里会担心,她所认识的秦暮应该是沉着冷静的,未曾有过像现在这样的失态。
“急什么?急什么!”李望舒瞪一眼跟前两个后生,毫不客气地,把秦暮数落了好一通。
“情况再糟糕、再不济,我们都得稳着!心态如果平静不下来,处理起事务来出错的概率会大大增加,抉择的方向会有失偏颇!秦暮你今日能着急忙慌对着我吼,明日就有可能失态失措对着受访者发脾气!这是你成为心理咨询师的初心吗?”奚落批评字字珠玑,可比罚写检讨狠多了。
被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泼得清醒,秦暮深呼吸调整着,然后轻轻认错:“对不起。”
江岑也跟着一同道歉:“对不起。”
李望舒不是在故意使绊子,只是任何事情都可以贪快,唯独——要找谭安逸老院长的话,还得江岑秦暮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行。
心理咨询师不是万能的,也是需要心理构建的。甚至有的时候,所筑起的城池营垒稍有不慎,会比寻常人坍圮得更快。
李望舒叹了口长气,徐徐把隐情揭示:“你们要找的谭安逸老院长,已经很久不露面了。”
“所以……”秦暮控着节奏,学着慢慢地陈情、缓缓地说请求,“我们想请您帮忙,找人。”
“不必找,他就在心理学院本部。”事实很近,后生们有胆量亲见吗?
江岑秦暮还没彻底知道实际隐情,只听见“谭老院长在”就空空欢喜:“那不更好么?请望舒院长快快引荐,就今天,我们去拜会他老人家。”
李望舒挨个瞧他们,话语意味深长,不一点一点把骇闻揭明白:“他在实验室里,自打二十五年前意外之后,就一直呆在实验室里了。你们贸贸然去见他……”
“望舒院长提前和他报备一声,不就不会唐突到他老人家了么?”秦暮争取着,抓住了机会就不松放。
江岑晃晃他的肘臂,可拦不住秦暮的迫切。
“我不是担心‘唐突他老人家’什么的,是担心你们啊——”
江岑秦暮心下咯噔,面面相觑,不知缘故。
李望舒举着茶杯,头却偏向窗外,看心理学院中镂刻着谭安逸名字的那块碑石。
“二十五年前,谭安逸老院长因为空域疾行事故,失去了下半身。可为了继续当时的研究和救护,他心甘情愿成为了类械人——虽然安装了金属义肢,但得生活在培养基里。看上去……会比较恐怖,我怕你们被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