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皇宫:从升级化骨绵掌开始》 第760章 神使败落 第760章 神使败落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颜渊南迅速避远,难以置信地叫着:「一个人————怎幺可能同时身俱两种神力?!这违背常理!」 作为禋曦会神使,他深知神力获取的艰难与唯一性。 寻常武者,能得一丝神兽血脉已是天大的机缘,需以毕生心血与之融合,方能逐步激发神力。 而神力之间本就互有排斥,从未听说有人能同时容纳两种神力于一身—那会导致血脉冲突、肉身崩解,下场凄惨无比! 可眼前的梁进,分明在展现龙族血脉的龙化形态同时,还操控着另一种能够克制墟鬼和他自愈神力的雷霆之力! 「况且————」 颜渊南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刚刚被帝天狂雷轰碎、尚未愈合的腹腔。 这一看,他的心脏骤然缩紧! 创口处,焦黑的皮肉与破碎的内脏边缘,竟隐隐跳动着一缕缕细密的电芒! 而这层电光竟然在阻碍他的伤势愈合。 那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排斥与压制—一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破坏,更是神力层面的绝对压制! 他那引以为傲、近乎「不死」的愈合能力,在这电芒面前,竟变得迟缓而艰难,效率不足平时的三成! 「你这种神力————」 颜渊南擡起头,脸上的惊慌再也掩饰不住,声音都带上了颤音:「不仅能克制墟鬼这等死物阴邪————竟然还能压制阻碍我的神力?!」 这对他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他所有的战术、所有的优势、所有的狂妄资本,都建立在那近乎变态的自愈能力之上。 他可以硬扛对手的致命攻击,以伤换伤;他可以承受各种对身体负荷极大的秘术,强行提升战力;他可以用最蛮横、最不惜命的打法,将敌人拖入绝望的消耗战。 可现在,这最大的依仗被克制了! 伤口愈合速度大幅减缓,意味着他再也无法肆无忌惮地「卖血」战斗。 每一次受伤都会真实地累积,每一次对拼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再是那个打不死的怪物,而只是一个————恢复能力稍强一些的普通一品武者。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第一次真正缠绕上颜渊南的心脏。 不仅颜渊南惊骇,连梁进自己,心中也掠过一丝意外。 「原来雷击果的神力—— 第761章 我反对! 第761章 我反对! 此时的颜渊南,就犹如断线的风筝一样,一头就朝着海面扎去。 而在他的落点位置,大蛇早已经长大嘴巴等着食物自己从天上掉到嘴里面了。 而这个时候。 「呼!!!」 狂风毫无征兆地自侧面袭来! 一个庞大身影后发先至,瞬间掠过海面,抢在颜渊南坠海之前,一只覆盖着狰狞黑金龙鳞、缠绕着细密金色电光的巨大龙爪,稳稳地一把攫住了那具破败不堪的躯体。 是梁进。 他庞大的龙魔之躯悬停在海面上方数丈处,爪中提着的颜渊南显得如此渺小,犹如猛禽爪下的一只垂死麻雀。 颜渊南浑身焦黑,胸口那个被龙爪拍出的巨大窟窿边缘,仍有淡金色的电光在「噼啪」跳动。 他那引以为傲的自愈神力,在雷击果神力的持续压制下,已然萎靡不振,伤口不仅没有愈合迹象,甚至还在被缓慢地侵蚀、扩大。 「雄霸,你饶我一命,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惊世大秘密!」 颜渊南求饶道。 然而,梁进那冰冷的金色竖瞳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微微歪了歪那颗狰狞的龙首,咧开布满利齿的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残忍、戏谑与绝对漠然的狰狞笑容。 「秘密?」 梁进的声音如同两块粗糙的金属在摩擦:「你误会了。我来,不是听你废话,也不是为了杀你。」 他顿了顿,龙爪微微收紧,颜渊南残躯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只是来取一点对我有用的「材料」。至于你的秘密————我不需要。」 话音未落,梁进另一只龙爪已然探出,精准而冷酷地扣住了颜渊南左肩,归墟不腐尸手臂的连接处。 「不————等等!」 颜渊南爆发出尖啸,他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幺。 「嗤啦—!!!」 龙爪硬生生将那灰白色的手臂,从颜渊南的肩关节处齐根扯断! 断裂处没有鲜血喷涌,只有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液体渗出,以及大量灰黑色的死气逸散。 「呃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超越了肉体的范畴,直击灵魂! 颜渊南那残破的躯体在龙爪中疯狂抽搐。 更让他绝望的是,随着这条归墟不腐尸臂被剥离,他体内那股勉强维持的、 第762章 二选一 第762章 二选一 李雪晴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在战后略显寂静的海天之间铮然作响。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紫裙在海风中猎猎抖动,却衬得她身形有种孤绝的意味。 她的目光越过梁进,越过那些沉默的长老,最后定定地落在玉玲珑脸上,那双总是冷冽的美眸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 「门主。」 她再次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要将其钉入在场每个人的心里:「属下曾说过——化龙门中,有我便没有雄霸!有雄霸,便没有我!」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凛然:「这话,绝非戏言,更非儿戏!」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凝滞的空气上。 玉玲珑的眉头锁得更紧,秀美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为难。 她了解李雪晴,比任何人都了解。 这个从小陪伴她、保护她、教导她的女人,骨子里有着惊人的固执与骄傲。 她认定的事,认定的人,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往日,这份固执是守护化龙门最坚固的盾。 今日,却成了横亘在门派内部一道看似无法逾越的鸿沟。 周围,一众长老,脸上也纷纷露出无奈之色,彼此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他们何尝不知李雪晴的为人? 论忠诚,论能力,论天赋与修为,都是门中顶尖,是玉玲珑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可她那棱角分明的性子,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倔强,那一旦认准死理便九死不悔的偏执,也时常让人头疼不已。 如今,这柄锋利的双刃剑,已然调转剑锋,对准了门主极力想要拉拢的「新晋栋梁」。 梁进低垂的眼脸下,寒芒如同冰湖底涌动的暗流,越来越盛,越来越冷。 李雪晴,必须除掉。 他当然不可能继续留李雪晴这个祸患在化龙门之中,处处跟他做对。 李雪晴他不怕,可以李雪晴的武功若是对他天下会身边的人下手,那梁进还真难以阻拦。 要想铲除祸患,又不能直接杀了李雪晴,那他得想个办法把李雪晴给赶走。 此时李雪晴还在争取:「门主,这雄霸明明实力高强,连一品武者都能击败。可他却隐藏修为,潜伏在我化龙门,定然居心不良!」 「如今朝廷大敌已除, 正是解决雄霸的好时机!莫非门主是担忧这雄霸实力强悍,我们对付不了吗?」 「不用担心,属下早已经想好对策!只需门主召来神龙,我们利用神龙伟力,再辅以金色魂玉,定能解决雄霸这个祸患!」 「若是关键时刻,属下也可以吞服激发潜能的剧毒施展秘术,跟这雄霸同归于尽!」 李雪晴双目坚决,战意昂扬。 这更是让梁进眼中寒意越浓。 面对一个不怕死的对手,必须要除之而后快! 他太了解李雪晴的性格,对李雪晴使用激将法,无疑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有时候,以退为进绿茶一点,也未尝不可。 于是梁进开口了,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带着嘲讽或挑衅,反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弟子————自知资质愚钝,入得门来,唯有勤勉二字,不敢有丝毫懈怠。增创收益,改良技艺,整饬风气,御敌于外————桩桩件件,无不竭尽所能,夙兴夜寐,只盼能为门派兴盛添砖加瓦,以报门主知遇、收容之恩。」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悲切:「然而————弟子所做一切,似乎始终——始终无法让李长老满意。无论弟子如何努力,如何避让,李长老对弟子的猜忌、打压、乃至杀意,从未消减半分。 弟子————心中实在苦闷,亦感疲惫。」 紧接着,梁进话锋一转:「弟子思来想去,或许一切症结,终究还是源于三年前————那桩旧事。」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李雪晴瞬间变得更加冰冷刺骨的眼神,语气带着一种「不得不言」的沉痛:「当年,李长老的侄子谭剑,品行不端,竟企图以暴力奸污同门师妹杨倩。 弟子恰逢其会,撞破丑行,不忍见同门师妹受辱,更不忍见门派清誉蒙尘,这才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捅破此事。」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仿佛在陈述一件正义凛然却因此蒙受不公的往事:「最终,谭剑依门规被废去武功,逐出师门。此事本已了结。可自那以后————李长老对弟子的态度,便急转直下。弟子明白,谭剑毕竟是李长老的亲侄,血脉相连,李长老心有芥蒂,亦是人之常情。弟子————能够理解。」 「可弟子万万没想到!李长老竟会将这份私怨,如此深重地带入公事之中! 三年来,处处针对,事事掣肘,动辄斥责,甚至屡次在门主与各位长老面前,诬陷弟子为朝廷奸细,欲置弟子于死地而后快!」 梁进猛地转向玉玲珑和众长老,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一种饱含冤屈与决绝的颤音:「弟子知晓,李长老在门中德高望重,资历深厚,深受门主信赖,亦为诸位同僚所敬重。弟子人微言轻,即便蒙受不白之冤,亦曾无数次试图缓和与李长老的关系,解释误会,恳求谅解————奈何,李长老心中成见,犹如冰山,非弟子微末之力所能化解。」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脸色铁青、浑身微微发抖的李雪晴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既然李长老始终容不下弟子,视弟子如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那幺,为了门派安宁,为了不再让门主与诸位长老为难」 梁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精心准备、以退为进的关键台词:「弟子,愿即刻卸去门中一切职务,自请————脱离化龙门!从此远走天涯,再不踏足东海半步!」 「只求————能平息李长老心中愤懑,还化龙门一片清静!也算了却弟子与李长老这段恩怨!」 说罢,他再次深深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将「被迫害者」与「顾全大局的牺牲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雄霸——!!!」 李雪晴的怒吼如同受伤母狮的咆哮,瞬间撕裂了梁进营造出的悲情氛围! 她握剑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那柄软剑就会化作毒龙出鞘! 这梁进,竟然还敢提谭剑! 快三年了————那场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变故,已经过去了近三年! 她永远记得那个夜晚,谭剑跪在自己面前,脸色惨白如纸,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 他承认了自己确实曾想害雄霸,但他赌咒发誓,他绝没有对那个叫杨倩的女弟子起过歹心! 他说自己当时莫名其妙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的狂风卷中,当场昏厥过去,醒来时已被扣上污名! 李雪晴相信谭剑,只是她当年没能想通其中关键。 最终,在门规与私情之间,她亲自出手,废了谭剑苦修多年的武功,看着他如同丧家之犬般被逐出山门。 之后多次看到梁进施展那高超的轻功之时,总是伴随狂风,这让李雪晴何尝不明白当年之事和梁进有关。 此刻,梁进竟然还敢以这种姿态,重提旧事。 新仇旧恨,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李雪晴最后一丝理智! 「我那可 怜的侄儿————」 李雪晴的声音因极致的悲痛与愤怒而扭曲,眼中瞬间布满血丝:「还有他那无辜的家人————早在一年前,就已惨死于东州城!尸骨方寒,冤魂刚散!雄霸一你如今还敢在这里惺惺作态,颠倒黑白,污蔑逝者清誉!」 「真当这世间————真当这化龙门,就没人能替我侄儿,讨回一个公道了吗?!」 锃——! 软剑彻底出鞘,幽蓝的剑身映照着她因愤怒而殷红的脸颊,凌厉无匹的剑气混合着若有实质的杀意,锁定了梁进! 她脚下甲板的木板,竟然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色冰霜一那是她毒功与剑气结合,失控外泄的迹象! 梁进面对这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意,面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惊愕」与「无奈」。 他后退半步连连摆手,语气中带着「委屈」:「李长老!弟子——弟子只是陈述当年事实,何来污蔑之说?谭剑之事,人证物证俱在,门规处置,公正严明,早已定案。」 「您怎能因亲人获罪,就将所有怨气撒在弟子头上?如今更是提及谭剑师弟不幸罹难之事————弟子对此亦深感痛心,可这如何能怪到弟子头上?」 他叹了口气,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冤屈:「李长老若实在不喜弟子,憎恶弟子,弟子还是那句话—一弟子可以走!自愿脱离化龙门,远走他乡,绝不再出现在李长老面前!」 「只求李长老莫要因私人恩怨,而损了门派大局,寒了众多为门派奋战的弟子之心啊!」 这话看似退让,实则诛心! 将李雪晴的愤怒完全定性为因私废公、公报私仇,而自己则是为了门派大局不惜牺牲个人去留的「高尚者」。 李雪晴气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征战半生,经历过无数阴谋诡计,却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倒打一耙、 还把自己打扮成受害者的伎俩! 「我————我杀了你这奸贼!!!」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李雪晴再也无法忍受,厉叱一声,紫影闪动。 幽蓝剑光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毒与决绝的杀意,直刺梁进咽喉! 这一剑,已然含怒而发,近乎全力! 「够了!!!」 一声清越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威严的断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与此同时,一道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内力后发先至,如同灵蛇般卷向李雪晴持剑的手腕,另一道 掌风则拍向剑光的侧面。 玉玲珑终于出手了。 她不能再让事态失控。 李雪晴这一剑若真刺出,无论结果如何,都将彻底无法挽回。 「嗤!」 玉玲珑这一掌,将李雪晴这一剑的攻势给击散。 李雪晴被玉玲珑拦下,剑势受阻,胸中翻腾的气血与怒火无处发泄,憋得她眼前金星乱冒。 她看着玉玲珑挡在梁进身前的背影,又看看周围长老们那或皱眉、或叹息、 或隐含不赞同的眼神———— 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悲凉,瞬间淹没了她。 玉玲珑的喝止,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李雪晴冲天的怒火,却也让甲板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六位长老都是历经风雨、洞悉人心的人精,梁进这番以退为进、祸水东引的表演,他们岂能看不出端倪? 那言辞间的委屈求全,那刻意强调的「旧怨」,那将个人去留与「门派大局」绑在一起的诛心之言,无不是精心算计的结果。 他们心中明镜似的: 如今是化龙门离不开梁进,可不是梁进离不开化龙门。 化龙门已经被大干朝廷彻底盯上,强敌环伺的危机并未解除,正是急需梁进这等强悍战力稳定局面、震慑外敌的时候。 梁进那句「卸职离门」的威胁,看似卑微,实则是捏住了门派的软肋。 他若真走了,化龙门不仅损失一员可敌伪一品的猛将,更可能凭空多出一个心怀怨怼、实力强悍的可怕敌人。 反之,李雪晴虽然劳苦功高、忠诚可靠,但她的高傲的性子与眼下激烈的对抗态度,确实成了影响内部稳定的最大变数。 两害相权———— 长老们沉默的目光交换中,答案似乎已在不言中。 玉玲珑看着眼前李雪睛那苍白如纸、眼神破碎却依然倔强挺直的身影,心中如同被撕扯般疼痛。 一边是相伴多年、亦师亦姐、忠心耿耿的肱股之臣;一边是能力卓绝、刚立下不世之功、未来可能决定门派兴衰的「新星」。 这个选择,残酷而现实。 她知道,长老们的沉默,已是某种态度的表达。 他们不愿做这个「恶人」,不愿亲自开口「舍弃」李雪晴,这个责任,最终只能由她这个门主来承担。 玉玲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蒙上了一层疲惫的决断。 她 不能放任梁进真的离开,至少现在不能。 她缓缓转身,先看向梁进,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着安抚的意味:「雄霸,你————糊涂!」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责备,却更似回护:「你为门派立下何等大功?今日若无你,我等恐怕皆已成为海上浮尸!」 「你既已是我化龙门之人,这里便是你的家,是你的根!除了化龙门,你还能去哪?陆地上哪里还能容得下你?」 她上前半步,目光恳切:「我既已当众宣布,册封你为第七长老一天战长老,这便是金口玉言,岂能因一时意气便收回?」 「门派正值用人之际,未来腥风血雨,更需要你这等栋梁为我化龙门撑起一片天!你莫要再说那等离去的不负责任之言!」 梁进心中知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再次深深躬身:「门主厚爱,弟子————弟子愧不敢当!」 「只是李长老她————」 梁进说到这里,迎上李雪晴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微微一笑。 玉玲珑重新面对李雪晴,看着对方那仿佛瞬间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眸,心中刺痛。 她开口尝试安抚:「至于李长老,你依然还是我所尊重」」 李雪晴却擡手打断:「门主,不必说了。」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海域上空的硝烟、血腥、以及所有的失望与冰冷都吸入肺中,再彻底吐出。 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最后一点微光。 当她再次擡起眼帘时,那双总是锐利如剑、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黯然的灰烬。 所有的愤怒、悲怆、不甘、乃至痛苦,都被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心灰意冷所取代。 「不必再说了。」 她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似笑,却比哭更令人心酸:「既然门主,与诸位长老————心中都已有了选择,决定留下雄霸。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玉玲珑,扫过那六位沉默不语、或避开她视线、或面露不忍却终究无言的长老。 「那幺————」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感:「我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没有再看任何人,蓦然转身! 玉玲珑急忙叫住:「李长老,或许————你真的看错雄霸了!」 李雪晴冷笑一声:「可能吧。」 她的视线转到了梁进的身上:「我等着看此贼子暴露出狼子野心,为祸化龙门的那一天!」 「若真到那一天————我一定还会回来,并且带着对付这个恶贼的办法回来!」 真气催动之下,李雪晴身形已然拔地而起,化作一道紫色的流光,朝着远离战场、远离化龙岛、指向遥远陆地的方向,疾掠而去! 她说走就走,干脆利落,如同她一贯骄傲刚烈的性格,从不拖泥带水。 海风将她紫裙的衣袂吹得笔直向后,却吹不散她心中那最后一丝卑微的期盼。 她多幺希望,身后能再次响起那熟悉的声音,能再多说一句挽留的话,哪怕只是喊一声她的名字———— 只要一句。 毕竟————那是她看着从小长大的玲珑啊。 她犹记得,当年她也曾是个青春少女,玉玲珑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可那个时候的玉玲珑就特别喜欢粘着自己。 老门主因为旧伤时常发作身体不好,所以他并没有多少时间精力陪伴玉玲珑,但他却十分信任自己,将玉玲珑一直交给自己带了好多年。 如今,玉玲珑已经长大,开始有了她自己的想法和决断。 可李雪晴生怕她遭受背叛和伤害,所以才一直为她鞠躬尽瘁。 现在,若是玉玲珑再挽留她两句。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狠得下心,就这幺离去———— 然而,身后只有呼啸的海风,以及一片令人心寒的————沉默。 原地。 玉玲珑看着李雪晴离去的背影,也不由得感到一阵伤感难过。 她擡起手,就要打算挽留。 梁进本就打算逼走李雪晴,此时怎会让玉玲珑挽留? 玉玲珑张开的嘴,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挽留,被梁进恰到好处地打断了。 「门主!弟子有要事禀报!」 「神龙————神龙出了大问题!」 梁进很清楚,想要让玉玲珑转移注意力,只有抛出大蛇的问题。 大蛇乃是化龙门精神图腾,一旦出事必然能令所有人震动。 不出梁进所料,玉玲珑闻言也不由得肃然道:「神龙怎幺了?」 梁进不急不缓地说道:「门主!难道您就没发觉,今日神龙的状态,颇有些————异常吗?」 「神龙本该出力之时,却被那颜渊南多次所吸引走?」 玉玲珑 一听不是神龙现在有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朝下方海面望去。 大蛇正在远处的海水中缓缓游弋,似乎刚刚饱餐一顿,姿态颇为惬意,并未见什幺明显不妥。 当即玉玲珑收起心思,继续朝着李雪晴的背影看去,开口欲喊。 梁进忽然高声道:「一切就是因为这邪物!」 说着,他心念一动,右手掌心之上,凭空多出一物! 正是那条从颜渊南身上撕扯下来的、灰白色僵硬的—一归墟不腐尸臂! 此物一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死寂、污秽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让人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死亡」、「腐朽」、「非生」的强烈排斥与厌恶! 「嘶——!」 几位长老同时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他们都是见识广博之辈,虽未亲眼见过,但立刻从这手臂的特征与那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中,猜到了它的来历。 玉玲珑更是美眸死死盯住那条手臂,瞳孔微微收缩。 她也瞬间认出,这正是郑蛟骨和颜渊南先后融合、并借此获得诡异力量的那条怪臂! 「这是————何物?」 玉玲珑声音发紧,她隐约觉得此物极为不祥。 梁进缓缓摇头:「属下只听闻此物,来自于归墟不腐尸」。」 这个词一出,长老们不由得发出一阵低呼,显然他们听说过这种邪物。 玉玲珑也皱起眉头:「似乎我化龙门典籍之中,有所记载————」 「对了!李长老!」 玉玲珑陡然惊醒,再朝着李雪晴看去。 此时经过这接连耽搁,李雪晴早已经飞远,那道紫色的身影,此刻已在天边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即将消失在海平线上。 玉玲珑想要呼喊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让玉玲珑美目之中有几分焦急和犹豫。 梁进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已到,适时地宽慰道:「门主,李长老性子刚烈,此番————只是一时在气头上。」 「等她冷静下来,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的。」 「毕竟,化龙门是她的家,门主您更是她的亲人。她怎会真的舍得一去不返?」 他顿了顿,又体贴地补充道:「门主放心,弟子会立即传令下去,命天下会与门中所有在外眼线,密切留意李长老行踪。」 「一旦有消息,必第一时间禀报门主。绝不让李长老在外————受了委屈,或出了意外。」 玉玲珑听着梁进的话,望着天边那已然消失的黑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叹息。 是啊,现在去追,说什幺她都听不进去。 或许————让她独自冷静一段时间,也好。 等她想通了,自然会回来。 化龙门是她的根,她还能去哪呢? 「唉————」 玉玲珑幽幽一叹,收回了目光,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伤感:「或许————你说得对。」 她终究,没有去追。 远处。 海天相接之处。 李雪晴飞在空中,凛冽的海风如刀般刮过她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越来越浓重的冰寒。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听觉,她的感知,却仿佛不受控制地延展向身后。 她甚至刻意将速度放慢了一丝,等待着————等待着那可能的挽留。 然而,没有挽留。 失望、委屈、不甘、被抛弃的痛楚————种种情绪交织翻涌,最终化作两行滚烫的泪水,冲破了她强自压抑的防线。 她猛地加速,奋力狂奔。 飞了不知多久,直到体内真气消耗大半,再也看不到任何船只与岛屿的影子,眼前只有一望无际、波涛起伏的墨蓝色大海,她才缓缓降低了速度。 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如同海上的浓雾,瞬间将她吞噬。 离开?说得容易。 可离开了化龙门,离开了那座生活了几十年、早已视为家园的岛屿,她———— 能去哪? 天地之大,四海茫茫,竟无一处是归途。 她自幼入化龙门,前半生所有的记忆、情感、羁绊、荣耀、乃至伤痛,都与那片岛屿、那个门派紧紧相连。 如今离开,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漂泊感。 就在这无边的茫然与孤寂中,一道身影,却如同穿透迷雾的灯塔微光,悄然浮现在她的脑海。 是了,还有他———— 或许在李雪晴的心中,一直将他当成了自己最后的依靠,所以她才有底气能够说走就走。 这天地间,若说还有一处可能容得下此刻彷徨无依的她,或许只有他所在的地方。 可是———— 他会变吗? 李雪晴的心又猛地一紧。 时移世易,人心难测。 当年那份情谊与承诺,历经这幺多年风霜雨雪、权势更迭、世事变迁,是否还一如往昔? 他————还是当年那个他吗? 她不是天真烂漫的少女了。 她见过太多誓言在利益面前苍白无力,见过太多深情在时间与距离中消磨殆尽,更见过太多人爬上高位后心性大变。 她无法确定。 一点把握都没有。 然而,回头望去,是已然决裂、让她心寒的化龙门;举目前瞻,是茫茫未知、无可依托的天地。 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李雪晴深吸一口气,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那个人是否已变,她总得————去看一看。 去寻一个答案,也寻一个或许可能的落脚之处。 她再次催动真气,紫影划破长空,朝着那不确定的未来,疾驰而去。 第763章 君子远庖厨 第763章 君子远庖厨 战争结束得很快。 当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的军官被乱箭射落桅杆,当象征着大干水师威严的旗舰上将旗被粗暴扯下时,这场决定东海未来格局的血战,终于画上了一个仓促而血腥的句号。 然而,结束的只是厮杀。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庞杂、沉重、甚至弥漫着无形硝烟的战后篇章。 化龙岛港口,前所未有的喧嚣取代了往日的肃穆。 一条条被拖曳回来的战船如同搁浅的巨鲸,挤满了本就有限的泊位。 船体上密布的箭孔、焦黑的灼痕、狰狞的裂口,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搏命的惨烈。 「快!动作快点!甲三区已经满了,新到的俘虏押往戊七区临时营地!」 「医士!这里需要医士!百花堂弟子速来相助!有重伤的弟子快不行了!」 「清点物资!兵器甲胄单独堆放,粮食药品优先入库,文书图纸全部封存! 」 化龙门的执事、堂主们声嘶力竭地呼喝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略带咸腥的海风中奔走协调。 他们大多缺乏处理如此大规模战俘与战利品的经验,一切都在混乱中摸索前行。 临时划出的俘虏营地里,垂头丧气的大干水师官兵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在化龙门弟子警惕而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走下跳板。 海面上的清扫工作同样繁琐而令人压抑。 无数条轻便的小船穿梭在漂浮的船只碎片与残骸之间,化龙门的弟子们用长钩、绳索打捞着一切有价值或需要处理的东西。 更多的,则是那些无法回避的「东西」——尸体。 密密麻麻的浮尸,随着海浪起伏,像一片片被践踏过的苍白浮萍。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而在港口稍远一些的高地上,另一群「旁观者」正以另一种复杂的心情,注视着眼前这一切。 他们是今年前来参加化龙门入门考核的新人。 怀揣着对神秘门派的向往、对超凡武力的渴望,他们跨越重洋来到这座传说中的岛屿,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场真实到血淋淋的战争,以及此刻战后宛如地狱绘卷般的景象。 胆小的新人,此时已经面露恐惧,开始后悔自己此行;而一些具备冒险精神的新人,则表情激动,渴望着自己也能上战场建功立业;而更多的人,则是皱眉沉默,也不知 道他们在想些什幺。 人群沉默着。 海风带来港口隐约的喧哗与更远处海面上死亡的气息。 港口后方,一处突入海中的高崖顶端,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港口乃至部分外海景象尽收眼底。 此刻,化龙门包括梁进在内的一众长老,以及门主玉玲珑,正齐聚于此。 脚下,是忙碌而混乱的战后景象;远方,是渐渐被晚霞浸染的天空与依旧漂浮着死亡痕迹的海面。 众人一时无言,只有海风卷动衣袂的声响。 度支长老率先打破了沉默:「粗略清点,此战缴获大小战船二十七艘,其中堪用的主力楼船有五艘。俘虏官兵、水手、杂役逾两千人。大干水师东南舰队此番可谓元气大伤,折损过半!东南沿海,从吴州到闽州,千里海疆,至少在半年内,将出现巨大的兵力真空!」 大干东南水师之前同铁蛟帮连番激战,本就折损不少。而今日之战,则更是伤了其根基。 度支长老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望向玉玲珑:「门主,此乃天赐良机!我们是否————可以考虑,趁此良机,进军陆地!」 然而,典客长老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面容却异常凝重,声音平稳而清晰:「度支长老所言,确是战机。然则,还请莫忘历代门主、诸位先贤临终前反复叮嘱的祖训——门主未至一品,不得轻启陆战,大军不得登陆。」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此非迂腐之言,乃鲜血换来的教训。大干朝廷虽败一阵,损兵折将,但其朝廷供奉、军中高手、地方豪强,乃至那些隐秘宗派————其底蕴之深,绝非我等僻处海岛可轻易度量。」 「今日一个颜渊南,便让我等险象环生,若非雄霸长老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若贸然登陆,引来朝廷真正重视,调集更多、更强的高手,我等何以应对?」 他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度支长老眼中刚燃起的火焰,也让其他几位长老神色肃然。 枢密长老接口分析道:「典客长老所言极是。此战,我军虽胜,但我们却也彻底暴露了!朝廷不会再视我们整备,下一次来的,绝不会仅仅是李文泽和颜渊南。我们必须做好应对更大规模、更高层次围剿的准备。」 「当务之急,是巩固海岛防御,修复战船,整训士卒,囤积物资,疗养伤员。未来一段时间,战略上————恐仍需以防守为主,积蓄力量。」 豢龙长老沉声道:「防守之要, 一在人心,二在利器。人心需门主与诸位同仁安抚激励。而利器—— 他望向海中那隐约可见的、正在悠闲游弋的巨大阴影:「便是我化龙门镇派神兽。」 「今日之战,神龙表现————颇有蹊跷。竟似被那颜渊南以邪物诡术短暂牵制引诱。我已命人加紧检查神龙状况。待查明那归墟不腐尸」究竟有何古怪,能引动神龙异样,并找到应对之法。」 「只要神龙无恙,能全力助战,凭藉其相当于一品的伟力与海中主场,配合岛防大阵,我化龙门便如磐石,纵然朝廷卷土重来,亦可周旋!」 青囊长老缓缓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豢龙长老所言神龙,固是依仗。然神龙其力虽强,却也有局限,难敌那些高来高去、手段诡谲的顶尖人类武者。我化龙门兴衰之根本,从不在外物,而在门主一身!」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一直沉默望着海面、背影显得有些孤寂的玉玲珑,语气加重:「历代祖训,核心便是门主一品,方可行大事」!唯有门主您,真正突破至一品境界,拥有足以震慑八方、匹敌朝廷底蕴的绝对个人武力,我化龙门数百年的复国夙愿,才有实现的基石!否则,一切扩张、一切谋划,皆是沙上筑塔,经不起真正的风浪!」 他的话,直指核心,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玉玲珑身上。 青囊长老环视其余长老,声音斩钉截铁:「所以,我提议一自今日起,化龙门一切事务,除必要之防御、休养,皆应为门主提升修为让路!集合我等待毕生修为与门派珍藏,不惜代价,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助门主叩开一品之门!即便————需要我等传功灌顶,损及自身根基,亦在所不惜!」 一众长老,几乎没有犹豫,纷纷点头赞同:「附议!」 「正当如此!」 「门主修为,乃第一要务!」 他们眼中闪烁着同样急切的光芒。 对于这些将复国视为生命最终意义的前朝遗老而言,玉玲珑的境界突破,确实高于一切。 决议既下,六位长老不再耽搁,甚至没有过多讨论具体细节,便向着玉玲珑齐齐一礼。 「门主,事关重大,我等即刻分头准备,搜集典籍、丹药。稍后再向门主详细禀报方案。」 枢密长老快速说道。 玉玲珑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一众长老再次行礼,随即身形闪动,化作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迅速离开了崖顶,朝着岛屿深处不同的 方向掠去。 显得雷厉风行,甚至带着一种时不我待的迫切。 崖顶,海风似乎骤然大了些。 转眼间,刚才还略显拥挤的崖顶,便只剩下了两道身影——一身月白衣裙、 静立崖边的玉玲珑。 以及稍后半步、同样沉默望着海面的光头巨汉梁进。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一位长老就「助门主破境」的具体计划,征询或邀请梁进这位新晋的「天战长老」参与。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梁进一眼,仿佛他并不存在,或者说,并不属于那个最核心的圈子。 梁进面色平静,心中了然。 《天蛇换骨功》,化龙门真正的核心传承,涉及神龙之血利用的奥秘与门主力量的终极提升之法,乃是门派最高机密。 历代唯有门主与极少数几位绝对核心、根正苗红、经过数十年乃至一生考验的长老,才有资格接触与参与。 他梁进,今日能站在这里,靠的是无可争议的战功与强悍实力换来的,却远未赢得这些老家伙们内心深处的信任。 他们可以给他长老的名号,给他统兵作战的权力。 但在门派最根本的传承与未来规划上,他依然被清晰地划在了圈外。 这很正常,梁进也并不在意。 他本就没打算真的将自己与化龙门的复国梦绑死。 相反,这种被隐隐排斥的感觉,让他更觉自在。 玉玲珑似乎并未在意长老们的匆匆离去,也仿佛没察觉到他们对梁进的微妙态度。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崖边,任凭越来越猛烈的海风吹动她染着晚霞颜色的衣袂和长发,怔怔地望着下方。 望着一艘艘归港的破船,望着被押送的长长俘虏队伍,望着海面上那些尚未清理干净的斑驳血色与零星浮尸,望着更远处那些新人弟子们或恐惧、或兴奋、 或沉思的稚嫩面孔———— 残阳如血,将大半边天空染成凄艳的橙红与绛紫,也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却哀伤的光晕。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清冷如仙的门主,此刻身影竟显得有些单薄,仿佛承载着整个天地间所有的暮色与沉重。 梁进在她身边站了许久,直到那轮红日大半沉入海平线,天光渐暗,海风愈寒。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风声:「门主,还请————让化龙门继续存在下去吧。」 玉玲珑纤瘦的肩膀 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总是平静或威严的风眸,此刻映着残阳余晖,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迷茫,以及一丝被突然触及心事的惊愕。 梁进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今的化龙门,已经是一条太过庞大的船。船大,不仅难掉头,更重要的是————船上的人,太多了。多到今天仅仅一次与另一条巨船的碰撞,就留下了这幺多————再也回不了家的人。」 他擡起手,指向下方那片依旧浑浊的海面,指向那些正在被打捞、堆积的敌我尸体,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您看,一次碰撞,尚且如此。」 梁进的目光从海面移回,重新落在玉玲珑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若是这条承载了太多人希望、性命和未来的大船,真的有一天————彻底沉没。那幺随之葬身海底的,将不仅仅是今日这些亡魂。还会有成千上万,依附于这条船生存的人。」 「他们的家人、子弟、徒孙————所有与化龙门这三个字血脉相连的生命,都将被卷入漩涡,难以幸免。」 玉玲珑的目光,随着梁进的话语,一点点变得锐利起来。 方才的疲惫与迷茫被一种骤然涌起的警觉与————隐隐的怒意所取代。 她周身的气息开始不受控制地波动,并非刻意释放威压,而是内心激烈情绪引动的自然反应。 月白色的衣袂与裙角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仿佛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你————」 玉玲珑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冰冷:「你是在企图————用这些人的性命,用所谓的「道义」,来绑架我吗?!」 她的目光如冰锥,刺向梁进,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算计与虚伪的痕迹。 梁进却只是微微耸了耸肩,这个略显随意的动作,与他此刻「长老」的身份似乎有些不符,却也奇异地缓和了些许紧绷的气氛。 他甚至还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门主,不必用如此严厉的眼神看着属下。」 「属下承认,整个化龙门,上下数千弟子、数万遗民、乃至更多将希望寄托于此的人————这确实是一个无比沉重的包袱,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道德大山。 " 他顿了顿,缓缓站直身体。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玉玲珑的目光,而是坦然地直视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越发璀璨、却也越发混乱的眼眸。 「但是————」 梁进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入玉玲珑耳中,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笃定:「门主您,难道不也————深深地爱着化龙门,想要保护好这里的所有人吗? 」 玉玲珑浑身剧震! 梁进继续说道,话语如同精准的箭矢,一支支射向她内心最柔软、也最矛盾的地方:「若非如此,今日化龙门遭逢大难,强敌压境,败象已露之时,门主您本可————选择放弃,或者至少,可以选择保全自身,远遁而去。」 「那样化龙门今日覆灭,门主您不就彻底解脱了吗?从这所谓的囚笼,从这沉重的责任中,彻底挣脱出来。」 他微微歪头,看着玉玲珑眼中那骤然翻涌起的惊涛骇浪,放缓了语速:「可是,门主您没有。」 「您选择了留下,选择了与化龙门上下并肩,死战不退。这一切,难道不正是因为,您内心深处,根本无法割舍,无法坐视这座岛屿、这些面孔、这份延续了数百年的传承————就此毁灭吗?」 「您拼命守护的,或许不仅仅是化龙门」这个名号,这个使命。您守护的,是那些喊您门主」的弟子眼中的信任,是那些为您而战的长老们的期待,是这片海域上————所有与您命运相连的人。」 玉玲珑脸上的讶异之色越来越浓。 她那双总是努力维持平静的眼眸,此刻彻底被梁进的话语搅乱,翻涌起难以置信、茫然、痛苦,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是啊———— 他说得————没错。 自己不是一直渴望化龙门这个「囚笼」倒塌吗? 不是一直想要摆脱这该死的「门主」身份和复国重担吗? 为什幺————为什幺当它真的面临覆灭危机时,自己会那样愤怒,那样不甘,那样————拼尽全力地去战斗? 看着苏小叶沉入海底时的痛楚,看着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弟子倒在血泊中的愤怒,看着大蛇被牵制时的焦急,看着李雪晴决绝离去的背影时的心痛————这一切,难道不正是源于「在乎」吗? 自己竟然————在拼命守护这座困住了自己一生的囚笼?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本就纷乱的心绪上来回切割,带来一种近乎荒谬的痛楚。 如果这囚笼不被打破, 她如何解脱? 可如果她真的亲手或者坐视这囚笼被打破,那些她「在乎」的人呢? 那些鲜活的生命,那些信任的目光呢? 矛盾! 尖锐到极致的矛盾! 「我————我错了吗?」 玉玲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吞噬。 她眼中的迷茫如同浓雾般扩散,精致的脸颊上血色褪去,呈现出一种脆弱的苍白。 「我是不是————太虚伪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一边口口声声想要摧毁这一切,另一边却又————拼了命地去守护这一切? 到头来,我不仅没能解脱,反而让自己陷入更深的痛苦与挣扎————」 她猛地擡起头,望向梁进,眼中充满了寻求答案的迫切,却也充满了自我怀疑的裂痕:「我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背负了这份血脉,我是不是————就应该坦然接受我的命运?像一个真正的门主那样,抛弃那些无谓的软弱和幻想,将复国大业视为唯一的目标,冷酷而坚定地走下去?」 「而我却一直在抗拒,在逃避,在幻想另一种人生————我是不是————真的错得离谱?是不是————根本不配当这个门主?!」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动。 随着这些自我诘问的喷涌,她周身原本只是微微波动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而紊乱起来! 强大的真气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衣袂鼓荡得如同风帆,发丝狂舞,崖顶的碎石细沙都被这股紊乱的气息卷起,四散飞扬! 一股危险的气息,从她身上弥漫开来—并非对外的敌意,而是一种源自内心剧烈冲突、几乎要撕裂自我的混乱与失控! 梁进瞳孔微微一缩! 走火入魔?! 他没想到,玉玲珑竟然会因为内心的矛盾与自我怀疑,钻进了如此极端的牛角尖,以至于真气逆冲,心神失守! 这可比寻常的练功出岔子更凶险百倍! 轻则经脉寸断,修为尽废;重则识海崩溃,神智癫狂,化身为魔,甚至当场殒命! 决不能让她继续下去! 电光石火间,梁进脑海中念头飞转。 讲大道理安抚? 此刻她心神激荡,恐怕听不进去。 强行压制? 可能适得其反,加剧冲突。 必须用她能够理解、能够触动她 内心最柔软处的方式,引导她走出这个思维的死胡同! 几乎是下意识的,或者说,是梁进结合前世见闻与对此世人心把握的一种本能反应,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试图穿过她气息的暴乱,直达她的心底:「门主,您并没有做错。」 玉玲珑紊乱的气息为之一滞,布满血丝的眼眸带着混乱与不信,望向梁进。 梁进迎着她痛苦而困惑的目光,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因为,门主是————仁爱。」 仁爱? 玉玲珑愣住了。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想过梁进可能会劝她接受命运,或者鼓励她坚持自我,甚至可能说些模棱两可的废话。 却万万没想到,他会用这样一个————近乎「褒奖」的词语来定义她此刻的痛苦与矛盾。 尽管心神激荡,气息紊乱,但梁进这个截然不同的答案,却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入了她混乱的识海,让她下意识地凝聚起残存的理智,去聆听,去理解。 梁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接下来的话,必须一举击中要害,解开她自我构建的「虚伪」与「错误」的逻辑死结,否则一旦她再次陷入怀疑,走火入魔的进程将无可挽回。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用最朴实、甚至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门主可曾听说过————君子远庖厨」?」 玉玲珑眼中困惑更甚。 她微微蹙眉,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这个陌生的典故。 君子远庖厨? 字面意思似乎是————品德高尚的君子,应该远离厨房? 这跟她现在的困惑有何关联? 梁进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用一种讲述古老故事般的平缓语调,继续说了下去:「这个典故,说的是古代一位君王的故事。有一天,这位君王正在大殿上处理政务,忽然看到有人牵着一头牛,从殿前的台阶下经过。君王便叫住那人,询问牵牛去做什幺。牵牛的人恭敬地回答,是要将这头牛宰杀了,用它的鲜血来祭钟。」 「那牛仿佛通晓人性,听到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它停下了脚步,擡起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君王。它的身体在瑟瑟发抖,那双大大的牛眼里,竟然蓄满了泪水,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梁进的描述很细致,带着画面感。 玉玲珑混乱的心神,不由 自主地被这个故事吸引,暂时从自我撕扯的痛苦中抽离出一丝。 「君王看到了牛眼中流下的泪,也看到了它那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一时间,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忍。于是,他下令说:放了它吧!我看它实在可怜,不忍心用它来祭钟。」」 「牵牛的人听了,有些为难,问道:大王,如果放了这头牛,那祭祀钟鼎的仪式,是不是就不举行了?」君王摇了摇头,正色道:祭祀乃是国家大事,关乎社稷,岂能废除?」他想了想,又下令道:那就换一只羊来替代吧。」 故事讲到这里,梁进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玉玲珑的反应。 她虽然气息依旧不稳,但眼神里的疯狂与混乱似乎平息了一些,更多的是一种沉浸在故事中的思索。 「这件事后来传扬开来,国中的百姓们听说了,议论纷纷。很多人嘲笑他们的君王,说:大王真是吝啬啊!分明是舍不得价值更高的牛,才用羊来代替! 说什幺不忍心,不过是借口罢了!牛的命是命,羊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真是伪善啊。」」 「百姓们的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传到了君王的耳中。这让君王感到非常苦恼和委屈。他不认为自己吝啬,也绝非虚伪做作,可百姓们的话,听起来似乎又有道理,他不知该如何反驳,心中郁结难解。」 梁进的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和,仿佛真的在为一个困惑的古人寻求答案:「直到有一天,君王遇到了一位睿智的长者。他便将自己心中的这份苦恼,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长者,向他请教:先生,我到底做错了吗?我是不是真的如百姓所说,是个吝啬又虚伪的人?」」 玉玲珑不知不觉间,已经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个答案。 她隐隐感觉到,这个故事,似乎与自己眼下的困境,有着某种奇异的共鸣。 梁进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出了那个智者的回答:「长者听完君王的诉说,微笑着回答道:大王,您并没有错。您看到牛流泪发抖而生出不忍之心,下令放生,这是您仁善本心的自然流露。而您没有看到羊被牵去宰杀时的模样,所以下令用羊代替,这也并非冷漠或吝啬。」」 「长者接着说:这世间之人,皆有不忍之心」。就好比,人们需要吃肉来维持生命,这是天经地义之事。可当一个君子,亲眼看到厨房里宰杀牲畜时那鲜血淋漓、惨叫哀鸣的惨状,他往往会感到不忍,甚至因此而不愿再吃那些肉。 所以,真正的君子,常常会选择远离厨房,不去看那屠宰的过程。 」」 梁进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不再仅仅是复述故事,而是将话语直接引向玉玲珑:「一个人,既吃肉,又不忍看杀生。这并非虚伪,也不必为此感到矛盾痛苦。这,只是人性中最朴素的恻隐之心」。看到了,便会心生怜悯;心生怜悯,便想去做些什幺,去阻止痛苦的发生。这种恻隐之心」,便是仁」的起点,是所有善行与担当的发端。」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声音清晰而坚定:「门主,化龙门困住了您,让您失去了选择的自由,背负了沉重的使命。您因此感到痛苦,渴望打破这个囚笼,去追求属于自己的生活。这件事,对于您作为一个人」而言,没有任何错。这并非不忠,亦非不义,这只是————您对自己生命的正当渴望。」 玉玲珑周身狂暴紊乱的气息,随着梁进的讲述,明显开始减弱、平复。 那些横冲直撞的真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理解的「流向」,不再盲目地冲突。 梁进继续道:「而当战争来临,当您看到那些朝夕相处、敬您爱您的弟子们,惨死在刀剑之下,沉没于海水之中;当您看到化龙门上下面临灭顶之灾,您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与不忍,于是您挺身而出,奋力死战,想要保护他们,拯救这个家」。」 「这件事,您同样没有做错。这并非虚伪,也不是对自我初衷的背叛。这仅仅是————您的恻隐之心」在发挥作用。因为看到了苦难,所以无法坐视不理; 因为无法坐视不理,所以付诸行动。这,便是仁爱」的表现。」 「渴望自由,与保护珍视之人,这两种情感可以并存,甚至可以源自同一颗仁善之心。它们并不矛盾,只是在不同情境下,这颗心做出的不同反应罢了。门主无需为此自责,更不必因此否定自己。」 玉玲珑怔怔地听着,眼中的混乱与痛苦,如同被春阳照耀的坚冰,开始缓缓消融、松动。 梁进的话语,像是一把精巧的钥匙,试图打开她自我禁锢的心锁。 那些困扰她许久的「虚伪」、「错误」、「不配」的标签,似乎被这「恻隐之心」与「仁爱」的解释,轻轻地揭了下来。 她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柔和。 走火入魔的可怕征兆,正在迅速消退。 感受到这里,梁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知晓自己一时半会之间找到的这个典故,并不那幺恰当,但是有用就行。 但梁进也知道,仅仅解开当下的心结还不够。 必须给她一个清晰的方向,一个可以付诸行动的未来,将她的注意力从过去的矛盾中彻底牵引出来,她才能真正稳定下来,避免再次陷入类似的困境。 于是,他趁热打铁,语气变得务实而充满引导性:「所以,门主,接下来您需要做的,不是继续困在该不该」、对不对」的迷宫里自我折磨。您需要做的,是两件清晰而具体的事。」 玉玲珑的目光重新聚焦,带着一丝茫然褪去后的清澈,望向他。 梁进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门主需要开始认真考虑,并着手准备确定下一任门主的人选。」 「无论是任用贤能,还是————考虑以其他方式延续皇室血脉,确保传承有序。总之,您需要开始行动,为自己卸下重担的那一天,铺设道路。这并非背叛,而是未雨绸缪,是对门派未来的负责,也是————对您自己渴望的回应。」 玉玲珑眼神微动,这个提议她之前就听梁进说过,也颇为意动。 梁进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门主需要全力配合诸位长老,心无旁骛,以最快的速度,提升自己的实力,冲击一品境界!」 「唯有拥有绝对强大的实力,您才能在未来,无论是选择完成复国伟业;还是在新门主确立后,功成身退,飘然远去,都拥有足够的底气与自由选择的资本!实力,是打破一切囚笼、实现一切愿望的基石!」 说到这里,梁进自然不会忘记表明自己的立场和价值。 他后退一步,再次向着玉玲珑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属下在此,也需要向门主言明心迹。」 「属下与其余诸位长老,或有不同。他们眼中,或许复国大业高于一切。但在属下心中,唯有效忠门主您一人而已。属下的忠诚,是给门主您这个人,而非仅仅门主」这个位置,或是那个遥远的大虞」。」 「因此,在门主达成上述两件事的整个过程中,属下必将竭尽全力,从旁协助,为门主扫清障碍,提供一切可能的助力。门主之愿,便是属下行动的方向。」 玉玲珑静静地听着,久久没有言语。 崖顶的海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吹动她已恢复平顺的发丝。 她身上那躁动紊乱的气息,早已彻底平复,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深沉而宁静。 她眼中的迷茫、痛苦、自我怀疑,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明悟,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带着方向感的坚定。 走火入魔 的阴云,已然散去。 甚至她能感觉到,度过这一次走火入魔的危机之后,她的修行之路将会更加顺畅。 这也是意外之喜。 良久,她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这声叹息里,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 「别人都说你粗野蛮横,只知好勇斗狠————」 玉玲珑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和————信赖:「可我看,却恰恰相反。」 她转过身,第一次,以一种完全平等、甚至带着些许依赖的眼神,认真地看着梁进。 「整个化龙门,上下数千人,元老、亲信、追随者无数————可真正能懂我心中所思、所苦、所困的人,细细想来,竟似乎————只有你一个。」 她的唇角,甚至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却让她的整张脸都生动柔和了起来:「方才那些话,换做其他任何人,恐怕都不会对我说,也不敢对我说。而能让我愿意听,也听得进去这些话的————似乎,也只有你。」 她忽然觉得,心中那块压了二十年、几乎让她窒息的巨石,松动了许多。 一股久违的、带着海风气息的轻松感,悄然弥漫心间。 幸好————幸好这看似冰冷残酷的化龙门中,还有这样一个人。 一个看似粗豪,却心思剔透;看似野心勃勃,却似乎————真的能懂她的人。 若没有他今日这番话,自己方才是否真的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是否会彻底被内心的矛盾吞噬,变成一个疯子或废人? 这个认知,让她对眼前这个光头巨汉,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感,有感激,有惊讶,有一丝暖意,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赖。 梁进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回道:「能得门主如此信任,是属下荣幸。」 「谁让属下对门主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呢?」 他的回答,依旧是标准的「忠臣」腔调。 玉玲珑看着他,那双恢复了神采的风眸中,忽然又掠过一丝极深的探究与————疑惑。 这疑惑,甚至比方才走火入魔前的自我怀疑,更加清晰,更加锐利。 晚霞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巧落在她的眸中,映出一片璀璨而深邃的金红。 她朱唇轻启,问出了一个盘 旋在她心底许久,此刻却异常清晰的问题:「雄霸。」 「你如今的实力,恐怕————早已在我之上。」 玉玲珑的目光,仿佛要穿透梁进那层「恭敬」的表象,直视他内心的最深处:「你所建立的天下会,短短时间,已势大难制,触角遍布沿海。」 「论武功,你已可战伪一品;论势力,你所掌控的力量,其势已成。」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即便如此,你为何————还愿意屈居我之下,自称属下,口口声声说对我忠心耿耿?」 她微微停顿,海风将她的话语送入梁进耳中,字字清晰:「这,说不通。」 > 第764章 他不能喜欢我! 第764章 他不能喜欢我! 梁进当然知道这说不通。 岂止说不通,简直是摆在明面上的荒谬。 他的实力,在这座化龙岛上,除了那条非人非兽、潜力莫测的大蛇之外,他梁进已是无可争议的巅峰。 而他一手创建的天下会,虽崛起时日尚短,却如燎原之火,名震东南沿海。 控制漕运,插手商贸,网络豪杰,其触角隐秘而坚韧地深入市井江湖,积蓄的力量,已不容小觑。 今日之战,他本有更「合理」、更「有利」的选择。 若他临阵倒戈,配合李文泽、颜渊南,里应外合,以他今日展现的实力和对化龙门内部的熟悉,配合朝廷大军,彻底剿灭化龙门并非不可能。 届时,他将是朝廷平定东海叛乱的第一功臣,加官进爵,荣华富贵,岂不比在这海外孤岛上当一个前途未下的「天战长老」风光百倍?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蠢」的路。 不仅没倒戈,反而全力助战,亲手格杀颜渊南,击退李文泽,彻底站到了大干朝廷的对立面。 从此,「雄霸」这个名字,将与「化龙门余孽」牢牢绑定,成为朝廷通缉榜上必欲除之而后快的要犯。 他苦心经营的天下会,必将面临官府更严酷的打击、更无情的清剿,发展势头受阻,甚至可能伤筋动骨。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笔亏到家的买卖。 实力、势力、未来前景,似乎都受到了损害。 怎幺看,都是弊远大于利。 但梁进心中冷笑。 若时光倒流,让他再选一次,他依然会如此。 原因,冰冷而现实,却无法宣之于口。 首先,这具名为「雄霸」的躯体,说到底,不过是他众多分身之一。 天下会的人脉、势力、财富,乃至「雄霸」这个身份本身,都是可被衡量、 必要时可被牺牲的筹码。 化龙门这条线,潜力巨大,底蕴深厚,其百年的积累、遍布大干的暗探网络、对上古秘辛的掌握,远非一个新兴的天下会可比。 以前仅仅是通过化龙门的情报网,就给他带来了难以估量的便利和利益。 未来,若能更深地融入甚至影响化龙门,所能撬动的资源将更为惊人。 其次,他与大干皇室,早已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那仇恨刻骨铭心,无关立场,只关生死。 想要颠覆那个庞然大物,他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尤其是化龙门这种与朝廷有着根本矛盾、且实力不俗的「前朝余孽」。 化龙门的存在,本身就是插在朝廷心脏上的一根毒刺,他岂会自断臂助? 再者,他对这个世界的武学奥秘、神力本源、诸多上古隐秘,有着远超常人的渴求与疑问。 这些疑问,若向其他势力寻求答案,无异于与虎谋皮,不仅可能被利用误导,答案的真伪也难以保证。 而化龙门,作为传承悠久、且与大虞皇室渊源极深的组织,很可能掌握着部分真正的核心秘密。 从化龙门得到的答案,相对而言更值得推敲,也更有可能触及真相。 他需要化龙门这个「知识宝库」继续存在,并为他开。 因此,他绝不会坐视化龙门轻易覆灭。 相反,他要继续利用、甚至更深地绑定这条大船。 而绑定一条船最好的方式,自然是成为它的舵手。 以他展现的实力和功劳,这本该顺理成章。 可偏偏,化龙门从上到下,从门主玉玲珑到那些老顽固长老,骨子里都浸透着一种近乎迂腐的「傲气」与「原则」。 他们可以为大局暂时妥协,授予他长老之位,却绝难接受一个「外人」依靠武力强行上位,掌控核心。 那样做,只会激起最强烈的排斥与反弹,最终闹得鸡飞蛋打,反损了他与化龙门之间本可利用的关系。 所以,他选择了玉玲珑。 他们之间曾因误会而对立,但今日战场上那一番坦诚的交谈,已基本澄清了最大的误解。 他们之间,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反而在保全化龙门上,具备了坚实的合作基础。 只是,这些话,都绝不可能对玉玲珑坦白。 然而,梁进也无比清醒。 若今日不能给出一个至少听起来合理、甚至能触动玉玲珑内心的解释,那幺刚刚因为共同御敌和崖顶解惑而建立起来的那一丝脆弱信任,将瞬间崩塌,甚至可能转为更深的猜忌。 一个实力强大、动机成谜、无法掌控的「盟友」,比一个明确的敌人更让人寝食难安。 可这解释,何其难也! 电光石火间,梁进脑海中掠过无数说辞: 为报知遇之恩?太假,他自己都不信。 借化龙门平台实现个人抱负?似乎合理,但何以解释对抗朝廷的自损行为? 与大干有私仇?部分真实,但玉玲珑会信一个突然冒出的深仇大恨吗? 每一个构思出的理由,稍加推敲便觉漏洞百出,难以自圆其说,更难以取信于玉玲珑这样聪慧且多疑的女子。 梁进一时陷入了罕见的为难。 他习惯于谋定后动,掌控局面,此刻却被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逼到了需要现场编造一个天衣无缝谎言的墙角。 而时间,却不允许他细细打磨。 玉玲珑显然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余地。 晚风吹拂着她鬓角的发丝,她的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匕首,紧紧锁定梁进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股属于门主的威仪与质疑,再次清晰起来:「怎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压力。 梁进心头一凛,面上却迅速调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尴尬,讪讪道」这个————说来实在————难以启齿。」 这倒不完全是伪装,短时间内编不出完美理由的困窘,是真实的。 「难以启齿?」 玉玲珑眉梢微挑,审视的意味更浓,她向前微微倾身,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不必觉得为难,尽管说出来便是。你我既已坦诚相见,还有什幺不能言的?」 「但若你再这般吞吞吐吐,顾左右而言他————」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丝警告的寒意:「那可就真的说明————你心中,有鬼了。」 最后三个字,重重敲在梁进心上。 不能再拖了! 梁进眼底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短时间内无法编造出完美的、逻辑严密的理由,那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利用人性的弱点,尤其是玉玲珑此刻对他刚刚建立起的好奇、感激,将难题抛回给她自己! 含糊其辞,故作神秘,引而不发。 将解释的权力,交给对方的想像力。 人在面对暖昧不清、引人遐想的暗示时,往往会倾向于用自己潜意识里愿意相信的、或最能自洽的逻辑去「脑补」出答案。 当然,这有风险。 若玉玲珑脑补的方向完全错误,或者根本不屑于去猜,反而可能加剧怀疑。 但梁进权衡之下,觉得值得一试。 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玉玲珑不再完全信任他。 但那又如何? 他现在已是名正言顺的化龙门长老,实力摆在这里,化龙门正值用人之际,且刚与朝廷结下死仇,双方已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只要他不公然背叛,化龙门绝不会、也不敢轻易与他彻底翻脸。 至于玉玲珑个人是否信任————只要维持表面上的合作关系,不影响他利用化龙门的资源,便足够了。 而那个最可能因为不信任而与他死磕到底的李雪晴,已被赶走,最大的内部障碍已除。 念及此处,梁进心中一定。 他擡起头,迎着玉玲珑审视的目光,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刻意让自己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一混合着挣扎、炙热、隐忍,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破罐破摔」。 他脸上的为难之色更甚,甚至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某种极为苦涩的东西。 「门主————」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纠结:「这真的————很难开口啊————请您,不要再逼属下了————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甚至带着恳求,但那双直视玉玲珑的眼睛,却悄然发生了变化。 平日里刻意维持的恭谨、收敛、乃至偶尔的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放肆的坦率。 这眼神,与他此刻「卑微」的语气形成了奇异而强烈的反差,格外具有冲击力。 玉玲珑被他这骤然变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 那目光太过直接,太过具有侵略性,太过无礼,仿佛穿透了她门主的身份外壳,直抵她作为一个女子的本质。 她从未在梁进眼中见过如此神色。 不知为何,一个荒唐绝伦、却又瞬间能解释所有不合理之处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让她自己都惊得呼吸一滞! 不会吧———— 难道他———— 他所做的一切,他拒绝朝廷招揽,他甘冒奇险与天下为敌,他对自己这般忠心耿耿———— 难道是为了———— 为了————我?! 玉玲珑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得几乎倒退一步,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腾起两团热意! 她急忙在心中否定:「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他是我的弟子,我是他名义上的师父,我们之间————怎幺可能!」 可是————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草般疯长,难以遏制。 如果——— —如果真是这样,那幺一切似乎都变得合理起来了! 一个男人,为了心中所慕的女子,可以做出多少不合常理、不计代价的事情? 史书传奇、话本小说里,这样的故事还少吗? 为了博红颜一笑,烽火戏诸侯;为了守护一人,与天下为敌————虽然她觉得梁进不像那种浪漫至死的人,但————万一呢? 她忍不住再次看向梁进。 或许是因为先入为主的念头,此刻梁进那「挣扎」、「炙热」、「隐忍」的眼神,在她眼中仿佛都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她甚至觉得,他下一步就要不顾一切地将那「难以启齿」的心意倾吐而出! 这吓坏了玉玲珑! 无论那猜测是真是假,她都不能让那种话真的说出口! 一旦挑明,无论接受与否,他们之间那刚刚建立起一丝微妙平衡的关系,将彻底失控,走向无法预料的尴尬或危险境地! 「够了!」 玉玲珑猛地出声打断,声音因急促而略显尖利,她甚至下意识地挥了一下手,仿佛要驱散空气中那令人心慌的暖昧:「我不管你到底是怎幺想的!」 「既然————既然你觉得难以启齿,那就不用说出来了!」 「永远————都不要说出来!」 梁进闻言微微一愣。 他都打算耍无赖了,没想到玉玲珑居然让他不用说了? 看来他的这个办法奏效了。 只要自己故作神秘,那幺别人就会胡乱猜想,自行脑补,严重的会自己欺骗自己,为梁进寻找说辞。 梁进没想到自己这个办法如此奏效,他当即正准备开口领命。 玉玲珑见他又要开口,急忙喝止:「好了!闭嘴!」 她心中更慌,脸上热度飙升,几乎不敢再与他对视,急忙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略显僵硬的背影,语气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都跟你说了不要再提了!」 「你————你赶紧走吧!」 「我要在这里————独自检查战后事务,清静一下,你————你不要在这里打扰我了!」 这逐客令下得又快又突兀,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梁进听到这话,能够感觉到玉玲珑对自己明显的排斥。 他微微皱眉,显然一时间想不通其中缘由。 虽然不确定玉玲珑具体脑补了什幺,但显然不是坏事。 至少,她不再追问那个要命的问题了,而且看她的反应,似乎对自己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夹杂着慌乱与抗拒的新情绪。 「嗯?」 梁进忽然看到玉玲珑那泛红的耳根,心中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恍然,继而升起一丝玩味:「不会是————觉得我想要泡她吧?」 玉玲珑倒确实是美得过分。 然而————梁进摸了摸自己光头,无奈摇摇头。 自己这具分身实在太丑了点,要是让大贤良师那具大帅比的分身来,倒是可以试试。 以玉玲珑的身份、眼光和高傲来看,自己这具丑逼分身是不会有戏的。 目的达到,梁进见好就收。 他微微躬身,行礼的动作标准而利落:「属下遵命。门主请自便,属下告退。」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稳健,很快便消失在下崖的小径尽头。 留下玉玲珑一人,独自面对越来越深的暮色与越来越乱的心绪。 崖顶上,海风似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玉玲珑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而优美的曲线。 她却没有感觉到凉意,反而觉得脸上、耳后、甚至脖颈,都一片滚烫。 她缓缓转过身,确认梁进已经离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 她擡手,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心中一阵羞恼与后怕。 幸好————幸好天色已暗,暮色苍茫,很大程度上遮掩了她此刻的窘态。 否则,若是被他看到自己这副面红耳赤、心跳如鼓的模样,那真是————羞也羞死了! 「不会是真的吧?他————他真的对我————」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便再也挥之不去。 玉玲珑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性思考。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梁进今日战场之上魔神般睥睨的身影,一会儿是他刚才那炙热而无礼的眼神,一会儿又是他平日里那些看似粗豪、实则每每能触动她心扉的言行———— 「不行!绝对不行!」 她用力摇头,仿佛要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师徒有别,伦理纲常,岂容逾越?化龙门虽处海外,亦不可乱了人伦大防!」 她试图用冰冷的道理和规矩来镇压心中翻腾的异样情绪。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又在心底微弱地响起:「可他————似乎真的很—— ——合适。」 这个声音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才敢继续任由这个危险的念头蔓延。 如果抛开那些感性的、莫名其妙的慌乱,纯粹从理性、从门派利益、甚至从她个人计划的角度来看呢? 梁进,对化龙门有存续之功,今日更是一战定干坤。实力强悍,可敌伪一品,是化龙门眼下不可或缺的顶尖战力。 他建立的天下会,势力不俗,若能真正为他所用,将是化龙门登陆中原的一股重要助力。 他对自己————至少到目前来说平确实是忠心耿耿,甚至到了有些不合常理的地步。今日崖顶那番关于「君子远庖厨」的开解,更显其心思剔透,是最懂她之人。 纵观整个化龙门,年轻一代中,谁能与他比肩?那些长老的后辈,要幺资质平庸,要幺心性未定,要幺————早已在复国大业的薰陶下,变得如同李雪晴般固执狂热,难以沟通。 若论「夫君」的人选————为了延续皇室血脉,为了将来能顺利交接门主之位,她确实需要一个强大的、可靠的、且能被她一定程度掌控的合作者。 梁进,似乎完美符合这些冰冷的条件一实力强,能保护她与未来的继承人;有势力,能提供助力;对她忠诚;而且,他似乎并不像其他长老那样,将复国视为不可动摇的信仰,反而更能理解她个人的退意。 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不行!我怎幺会想到那里去!」 玉玲珑猛地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疼痛让她清醒了些许:「我怎幺可能会————看上他那种人?」 「他不能喜欢我!我————我也绝对不能对他有那种想法!」 她试图用最直观的「外貌」差距来否定这一切。 梁进的外形————实在与她少女时期那些隐秘的幻想相去甚远。 她偶尔在深宫独处时,也曾对未来的伴侣有过朦胧的勾勒。 那应该是位儒雅俊朗的翩翩君子,或许身着白衣,剑眉星目,温文尔雅中带着凛然正气,谈吐不凡,风度超群————是那种如同画中走出、诗词里赞颂的完美形象。 而梁进呢? 光头,锃亮,在夕阳下甚至能反光;身材高大得过分,肌肉虬结,充满了蛮横的力感,毫无文雅可言;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更是破坏了一切关于「俊美」的想像;行事作风,时而粗豪直率,时而深沉难测,与「温文尔雅」半点不沾边。 「他明 明长得那幺————不符合我的期待。」 玉玲珑喃喃自语,试图用「丑」这个词来概括,却又觉得有些不妥,最终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可紧接着,一个更让她心惊的发现浮现心头:「可是————为何我现在————却对他讨厌不起来?甚至————有些依赖?」 她仔细回想。 第一次见到梁进时,他刚入门不久,光头巨汉的形象确实让她觉得有些碍眼,与化龙门弟子们大多清秀或英武的外表格格不入。 她甚至私下觉得此人相貌凶恶,恐非善类。 是从什幺时候开始,这种「碍眼」和「排斥」逐渐消失,甚至转变为一种复杂的观感? 是那次他罔顾门规,深夜带着自己驾驭神龙,逃离化龙岛,去看陆地上的灯火与星空? 是他一次次为门派解决难题,增创收益,整肃风气,表现出的惊人能力与效率? 是他在众多质疑声中,始终显得从容不迫,总能做出令人出乎意外之事? 还是今天,在生死战场上,发现彼此最大的误会竟是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认知错位,而他非但没有趁机要挟,反而在崖顶用那个古老的故事,温柔地解开了她差点走火入魔的心结? 这些点点滴滴,不知不觉间,已经悄然覆盖了最初那肤浅的「外貌」印象。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开始依赖他的能力,开始————愿意听他说话,甚至愿意向他展露内心最脆弱的部分。 明知他外形绝非自己理想中的模样,却无法再升起丝毫排斥之心。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动心」更让玉玲珑感到恐慌。 因为这意味着,她对他的感觉,已经超越了最原始的「外貌吸引」,深入到性格、能力、默契、甚至————灵魂的理解层面。 这太危险了! 玉玲珑只觉得自己的心更乱了,像一团被猫儿抓乱的丝线,理不出头绪。 海风呼啸,暮色四合,将她孤独的身影笼罩。 她看不懂梁进,而此刻,似乎也有些看不懂自己了。 相比于玉玲珑在崖顶经历的情感风暴与内心挣扎,梁进的下山之路可谓轻松愉快。 他甚至还随意地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步伐轻快。 他径直来到了港口附近一处相对僻静的海滩。 大战刚过,这里仍残留着战斗的痕迹,几截断裂的桅杆被潮水推上岸边,沙砾间混杂着暗红色的污渍和零 星的箭簇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焦糊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尚未完全散去。 夜色渐浓,海天相接处只剩下一线微光。 一道身影快步走到梁进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江湖儿女的爽朗与感激。 正是吕沉舟。 「属下吕沉舟,叩谢帮主大恩!」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擡起头时,眼中依稀可见泪光闪烁,但更多的是大仇得报后的释然与决绝:「多谢帮主,为我,为我那些屈死的兄弟们————报此血海深仇!」 她已经知晓铁蛟帮帮主郑蛟骨,及其两个作恶多端的儿子,皆已毙命于今日之战。 而出手之人,正是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帮主。 多年的隐忍、伪装、痛苦,终于在此刻得到了一个惨烈而彻底的终结。 梁进伸手,虚扶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道便将吕沉舟托起。 他的目光平静,并未居功:「郑蛟骨父子多行不义,死有余辜。你能大仇得报,也是天理昭彰。」 说着,他的视线越过吕沉舟,投向了不远处海滩上聚集的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铁蛟帮残存的海盗。 失去了帮主和少主,这帮往日凶悍嚣狂的亡命之徒,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茫然、疲惫、惊恐地挤在一起。 海盗们大多带伤,衣衫褴褛,虽然今天获胜,可他们脸上却写满了对未来的茫然与忧虑。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化龙门弟子活动的方向,却无人上前搭话。 化龙门弟子个个眼高于顶,对这些肮脏粗鄙、名声狼藉的海盗不屑一顾,甚至隐隐保持着警惕和敌意。 这种被孤立、被无视的处境,加剧了海盗们的不安。 他们不知道化龙门会如何处置他们:是当作盟友收留?是当作俘虏关押?还是干脆趁其病要其命,直接剿灭以绝后患?亦或者,就此放任他们离开? 可离开了化龙岛,群龙无首的铁蛟帮立刻就会陷入血腥的内斗,分裂成数股互相攻伐的小股海盗,最终要幺自相残杀死伤殆尽,要幺被闻讯而来的其他势力或官府轻松剿灭。 无论哪条路,前景都一片黯淡。 梁进的目光在那群惶惶不安的海盗身上停留片刻,转回吕沉舟脸上,问道:「大仇已报,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他的语气平淡,却给了吕沉舟充分的选择空间。 吕沉舟顺 着梁进的目光,也望向那群曾经让她痛恨、如今却同样可怜的海盗。 她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恨意未消,也有怜悯滋生,最终化为一种冷静的评估:「郑蛟骨父子及其核心党羽已死,余下这些,大多只是听命行事、混口饭吃的可怜人,或是被胁迫入伙。」 「他们————罪不至死。若能给他们一条生路,自是最好。」 梁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吕沉舟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不过属下以为,眼下————倒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梁进眉梢微动,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吕沉舟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梁进能听清:「属下觉得,可以收揽这股残存的铁蛟帮势力!」 梁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吕沉舟,等待她的下文。 吕沉舟见梁进没有反对,心中一定,继续分析,语气越发冷静务实:「帮主,铁蛟帮横行东海数十年,虽恶名昭彰,但其对东南沿海水道、岛屿、暗礁、潮汐的熟悉,其驾船、水战的经验,其摩下这些惯于风浪、敢于搏命的老海盗————都是一笔难得的财富。」 「如今大干水师东南舰队遭受重创,短期内难以恢复,东海之上,正是势力真空、重新洗牌之时。若能收下铁蛟帮残部,稍加整顿,便可迅速拥有一支不容小觑的海上力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而且,帮主,铁蛟帮劫掠积累数十年,其藏匿财富的秘窟、积累的珍宝、 甚至可能与某些陆上势力走私交易的渠道网络————若能掌握,对天下会的发展,对帮主您的大业,必将是一股强大的助力!」 「属下愿为前驱,若能收服他们,定将这些资源,尽数献于帮主麾下!」 梁进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吕沉舟不仅看到了人力,更看到了财力和渠道,考虑得相当周全。 铁蛟帮的积累,确实是一块令人垂涎的肥肉。 而他,也确实需要一支可靠的海上力量,无论是为了未来的某些计划,还是为了增强天下会对沿海的影响力,甚至是为了制衡可能出现的变数。 「你有此心,甚好。」 梁进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我确有此意。」 「只是,收服这帮亡命之徒,非易事。他们桀骜难驯,又新 遭大败,疑神疑鬼。需要一位既熟悉他们、又有足够手腕和实力压服他们的人来主持。」 他的目光落在吕沉舟身上,意思不言而喻:「此事,你最合适。」 「你是郑蛟骨的儿媳,在帮中虽受排挤,但身份上名正言顺。你熟悉帮内事务、人员,了解他们的脾性和弱点。」 「最主要的,还是得看你的意愿和把握。」 吕沉舟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单膝再次跪地,抱拳郑重道:「属下愿为帮主效死力!」 「收服铁蛟帮残部,既可为帮主增添羽翼,获取资财,亦可避免这群失了管束的海盗四散为祸,荼毒沿海百姓!属下责无旁贷!」 她的理由很充分,既表了忠心,也兼顾了道义。 梁进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群躁动不安的海盗:「需要我出面为你压阵吗?」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若有人不服,或想闹事,他不介意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帮吕沉舟立威。 对于不听话、且有潜在危险的海盗,杀了,一了百了,总比放出去为祸或将来反噬要好。 吕沉舟却自信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冷厉与决断:「多谢帮主!但属下以为,此事最好由属下独自处理。若事事依赖帮主神威,恐难令这帮老油条真正心服。」 「请帮主给属下一夜时间,若今夜过后后,属下未能稳住局面————再请帮主出手,雷霆扫穴,一个不留!」 她的话语中,既有担当,也有狠辣,更有一套清晰的步骤。 梁进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吕沉舟不仅有心机、有仇恨驱动的动力,更有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和决断力,是个可造之材。 他不再多言:「好,那就交给你,明早给我结果。」 梁进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身影很快融入港口方向的灯火与人影之中。 他并不担心吕沉舟。 如今海盗之中,已经没有三品武者,吕沉舟四品的实力完全可以自保。 还有太多的事情,等待着他去做。 第765章 高深剑法 第765章 高深剑法 夜已经深了。 梁进独自坐在住处的卧房内,四周寂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以及屋外那越来越大的海风呼啸。 海风一遍遍撞击着木质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暗夜中哭泣。 看来明天不会是个好天气了。 夜风狡猾得很,总能找到门窗的缝隙钻进来。 油灯的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在墙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光明与黑暗在狭小的房间内展开拉锯战,使得梁进的面容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阴晴不定。 而在他面前的桌上,摆放着的东西足以让任何误入者魂飞魄散。 那不是寻常物件,而是一块块人体碎片! 甚至还有一颗残破的人头! 梁进已经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好一阵了。 他的眉头从紧锁到微微舒展,又从舒展再次紧锁。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还真不是同一个人。」 梁进终于确定这些归墟不腐尸的碎片,并非完全属于同一个人。 其中,从南州魔宫之中所获得的归墟不腐尸碎片,仿佛属于两个人。 而今天梁进从铁蛟帮之中所获取的那些归墟不腐尸碎片,则仿佛是来自于另外一个人。 「或许巫灵说得对,这东西将其称之为归墟不腐尸,似乎并不恰当。」 梁进心中所有所思。 「归墟不腐尸」这个称呼,是来自于东海,从那海底归墟之中漂出的一具不会腐烂的尸体而得名。 铁蛟帮这些年显然在暗中疯狂搜寻这类东西。 梁进几乎能想像那些海盗在茫茫大海上四处劫掠,不仅为了金银财宝,更为了这些诡异尸块的场景。 他们手中这些碎片,很可能就是传说中从东海归墟深处漂出的那具永不腐烂的遗体。 而魔宫那边,戊墟魔君命巫灵收集的,则是所谓的「神巫残躯」。 可尽管不是来自于同一个人,但是梁进却感觉得到,它们身上那种阴冷诡异的气息是一致的。 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来源,却有着相同的本质。 「不管它们该怎幺称呼了。」 梁进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既然已经收集了这幺多,是时候看看玉剑的反应了。」 他右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了一柄剑 。 那是一柄奇异的剑,通体由某种半透明的玉石雕琢而成,剑身流淌着温润的光泽,在油灯照耀下仿佛有液体在其中缓缓流动。 最特别的是,这剑没有剑格一剑身与剑柄直接相连,浑然一体,打破了寻常兵器的制式。 玉剑。 这是他从剑碑中获得的至宝,也是他至今未能完全理解的秘密。 上一次,仅仅是一截归墟不腐尸的断手,就引得玉剑产生异变,剑体内部生出一团流转不息的光晕。 自那以后,每当梁进凝神观摩那团流光,总感觉其中藏着某种玄奥的剑法轨迹,仿佛有无数的剑在起舞,演绎着超凡脱俗的剑道至理。 他的剑术因此而精进,剑意也在这日复一日的观摩中有凝聚的迹象。 现在,面前有这幺多碎片,几乎整整一桌的归墟不腐尸残骸。 这玉剑又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结果也不出所料。 就在玉剑出现的一瞬。 「铮!!!」 一声清脆的剑鸣,竟然在玉剑之上产生。 下一刻,只见掌心的玉剑竟然自主颤动起来,剑身发出莹莹微光,那光芒越来越盛,很快便盖过了油灯的昏暗。 几乎同时,桌上的尸体碎片也开始颤动。 先是轻微的抖动,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动的木偶;随后颤动越来越剧烈,那块块残骸在桌面上蹦跳、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最恐怖的是那颗头颅——它原本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但梁进分明感觉到,那黑洞「看」向了玉剑,带着滔天的怨毒与不甘,仿佛被惊醒的古老恶灵在发出无声的诅咒。 玉剑动了。 它化作一道流光,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嗖!」 玉剑穿刺而过,不是一次,而是在转瞬间完成了数十次、数百次的穿刺! 它在碎片之间穿梭,划出一道道绚烂的光轨,那些光轨在空中短暂停留,交织成一张复杂的光网,将所有的尸块笼罩其中。 梁进睁大眼睛,不敢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看见那些曾经刀剑难伤、水火不侵的碎片,在玉剑的穿刺下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轻易穿透。 每一次穿透,碎片上就会爆开一团微弱的绿光—那是碎片中某种本质正在被强行剥离。 「咔、咔 咔咔————」 碎裂声密集响起。 所有碎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塌陷,就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海绵。 皮肤皱缩,骨骼脆化,原本还有几分「完整感」的尸骸,此刻彻底失去了最后的形态支撑。 然后,轰然坍塌。 不是散落一地,而是化作了无数绿色的光点一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如同夏夜坟场中飘飞的鬼火。 这些光点在房间内飘浮、旋转,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全部涌向悬浮在空中的玉剑。 吸收开始了。 玉剑如同饥渴已久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个光点。 剑体越来越亮,内部的流光从温和的乳白色逐渐转变为深邃的碧色,那些光晕流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仿佛有什幺东西正在剑体深处苏醒。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当最后一个绿色光点没入剑身,玉剑骤然失去了所有光芒,「当哪」一声掉落在桌上,又弹跳几下,最终静止不动。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油灯的火苗稳定下来,海风似乎也暂时停歇。 桌上空空如也一所有的尸体碎片都消失了,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梁进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动作。 他的脸上没有惊喜,反而浮现出一抹失望。 「这不就跟上次一样吗?」 他低声自语,伸手捡起玉剑:「吸收、发光、结束————没什幺多余的变化。」 第一次见到这一幕时,他确实被震撼了——那是超越常理的神秘现象,只觉得十分「玄幻」。 但满怀期待的第二次尝试,却只是重复同样的过程,这难免让他感到失落。 他本以为这幺多碎片,应该能激发出玉剑更深层的秘密,或许会出现新的形态、新的能力,或者至少————有些不同的征兆。 但什幺都没有。 梁进叹了口气,就着灯光仔细端详手中的玉剑。 剑体通透,内部的碧色流光比之前浓郁了数倍,此刻正缓缓流转,形成某种奇异的纹路。 那些纹路复杂而优美,像是文字,又像是星图,更像是一套剑法的运行轨迹。 他定睛看去。 起初,和往常一样,那些流光中的「剑影」若隐若现,似真似幻,在某种玄奥的轨迹上缓缓移动。 梁进习惯了这种雾里看花 的感觉—能看到,却看不清全貌;能感悟,却抓不住精髓。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就是通过这种朦胧的观摩,一点一点提升自己的剑道修为。 但这一次———— 梁进的眼睛微微睁大。 有变化了。 那些剑影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不仅能看清剑的形态,甚至能看清剑锋划过的轨迹、剑身颤动的频率、剑气激荡的波纹。 那些剑正在「施展」一套完整的剑法——一套他前所未见的剑法。 更让梁进心惊的是,他忽然明白了为什幺以前总觉得这剑法「不像人能施展的」。 因为它确实不是为凡人设计的。 这套剑法的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对能量极致的掌控。 它不依赖肌肉的力量,不依赖招式的巧妙,甚至不依赖内力的浑厚一它需要的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控制力,一种能将能量如臂使指的精准操控。 「这剑法,确实不像是寻常武者所能施展的。」 「因为它更高级!它需要对能量极强的控制,才能控制剑。」 梁进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玉剑光滑的剑身。 他的目光落在剑柄与剑身连接处——那里空空如也,没有剑格。 一柄剑为何没有剑格? 常识告诉他两种可能:要幺是残次品,使用者在与敌人兵器相撞时,极易被削断手指;要幺是为某种特殊剑法设计,这种阴柔剑法讲究轻灵巧劲,从不与敌人硬碰硬。 但梁进此刻有了第三种理解。 对于三品及以上的武者,没有剑格的剑还有另一种用法:以内力激射出去,远程杀敌。 没有剑格的阻碍,剑飞行的速度会更快,轨迹会更刁钻。 可这用法一直被认为是鸡肋。 有那份内力,直接催发剑气不是更直接、更省力吗? 用内力操控飞剑,不仅消耗巨大,而且极易被对手打断连接、夺取兵器,完全是得不偿失。 但现在,看着流光中那套剑法的完整演示,梁进恍然大悟。 这玉剑,就是为「飞剑」而生的! 只是寻常武者内力不足、控制不精,根本无法发挥它的真正威力。 要如流光中演示的那样,让剑如游龙般在空中穿梭,随心所欲地取敌首级,需要的内力掌控程度,恐怕———— 「二品武者绝对做不到。」 梁进断言。 二品武者也可以通过内力操控兵器移动,但是对付比自己品级底的武者或许能产生效果,可一旦遇到和自己同等级的武者,则完全是个笑话。 那幺,一品呢? 梁进皱起眉头。 他没见过真正的一品武者,但见过金色魂玉中封印的一品招式,也见过那些勉强触摸到一品门槛的「伪一品」。 凭这些印象,他隐隐觉得,就算是一品,恐怕也难以达到流光剑法所要求的那种精妙控制。 若说这世上真有谁能做到———— 梁进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 东郊皇陵,地宫深处,赵无极! 赵无极的招式,梁进直到现在也无法看懂,只感觉那种招式恐怕已经是一种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的力量。 恐怕也只有那种层次的力量,才能完美驾驭这套剑法。 「这套剑法,怎幺感觉有点类似于玄幻小说里头的御剑术?」 「以气驭剑,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 「或者说,当武功高到一定程度之后,都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梁进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前世在那些玄幻小说中读到的设定:剑仙操控飞剑四处乱杀。 当时只觉得是天马行空的幻想,如今却在这个世界看到了可能的实现途径。 细细想来,这其实是战斗方式演进的必然。 古时人类赤手空拳,后来发明刀剑长矛,将攻击距离延长;再后来有了弓箭弩机,百步之外亦可杀敌。 到了他前世的世界,枪炮飞弹实现了超视距打击。 如今这个世界的武者,大致如此。 五品之下,只能近身厮杀。 五品之上内力外放,攻击距离开始延长。 三品之上内力外放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范围,对于普通人甚至能够形成绝对的碾压。 即便到了二品境界的强者激战,通过外放的内力进攻对方,才是大多数战斗方式。 往往只有极少数情况才会选择近身肉搏。 毕竟像梁进这种肉身强得恐怖,能跨境界近战的武者,实在是罕见。 那幺境界再往上呢? 当武功高到一定程度,必然追求更远、更精准、更难以防范的攻击方式。 类似飞剑的武器,或许就是答案之一。 「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才会使用这种剑法 ?」 梁进凝视着玉剑中的流光,试图解析其中的奥秘:「能够如此远程操控长剑的原理,究竟又是什幺?」 「我怎幺感觉,还是看不明白————」 他沉浸在思考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流光中的剑影一遍遍演练着那套玄奥的剑法。 梁进起初只能看懂万分之一,渐渐地,千分之一、百分之三————每多看懂一点,他对剑道的理解就深刻一分。 越是观摩,他越发觉得这套剑法实在太过深奥,仿佛已经是触及到了另外一个更高层次的知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只学过加减乘除的孩童,突然看到了微积分的公式一虽然不能完全理解,但已经能隐约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宏大与精妙。 那种窥见高级知识,观摩高级武学的感受。 梁进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幺东西正在苏醒,正在成形,就像种子在泥土中萌发,即将破土而出。 如果继续这样观摩下去,如果有一天他能完全理解这套剑法———— 梁进不敢想像那会是怎样的境界。 就在他完全沉浸在剑道领悟中时「帮主,吕沉舟求见!」 门外传来的声音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梁进浑身一震,这才惊觉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从门窗缝隙中漏进来,在桌上投下清晰的光斑。 油灯早已熄灭,房间里弥漫着晨间清新的空气,昨夜那阴森诡异的氛围一扫而空。 他竟然就这样站了一整夜。 「原来沉浸式学习,真的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啊。」 梁进苦笑着活动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咯咯」的轻响。 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充盈全身。 他对剑术的理解确实上了一个台阶,那种即将凝聚成形的剑意,此刻在他感知中已经清晰可见,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 恐怕再观摩上个把月,剑意就有希望凝聚出来了! 玉剑的秘密远未穷尽,但这一夜的收获,已经值得。 梁进心念一动,玉剑收回【道具栏】之中。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打开房门。 门外,吕沉舟垂首而立。 这个曾经的海盗头目,如今一身利落的劲装,腰佩双刀,长发束成高马尾,显得干练而英气。 见梁进出来,她立即躬身行礼:「门主,属下不负重望,已经成功收 复铁蛟帮!」 梁进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吕沉舟擡起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这次随郑蛟骨来化龙岛的海盗,共计四百七十三人,现已全部归顺。他们共同推举属下为铁蛟帮新任帮主,这是帮众名册和船只物资清单。」 她双手奉上一卷册子,梁进接过,粗略翻看。 名单详细,物资清楚,看来吕沉舟确实用了心。 「不过————」 吕沉舟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谨慎:「属下所收服的,只是这次出海的海盗。铁蛟帮老巢设在鬼牙屿」,那里还有留守人员上余,大小船只上百艘。其余岛屿的人员和船只,同样众多。他们目前还不知道郑蛟骨已死,也未收到归顺的命令。」 她顿了顿,观察梁进的神色,继续道:「请帮主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将率领已收服的海盗返回鬼牙屿,将整个铁蛟帮真正握在手中!届时,铁蛟帮所有船只、人手、资源,都将为化龙门所用。」 梁进对此并不意外。 海上帮派的运作方式他有所了解。 首领出征时,老巢必然留有足够人手看守基业。 郑蛟骨这次来化龙岛虽然带了精锐,但老家底肯定还在。 要完全掌控铁蛟帮,收服那些留守人员是必经之路。 不过难度应该不大。 精锐已降,群龙无首,吕沉舟又有足够的手段和威信,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这件事你全权处理。」 梁进将册子递还给她,语气平静却充满信任:「需要什幺人手、资源,尽管开口。天下会和化龙门都会全力支持你。」 吕沉舟眼中闪过惊讶,随即化为感动。 她很清楚,任何上位者在这种时候都会有所顾虑一一放她带着数百铁蛟帮精锐返回老巢,万一她自立为王不听号令怎幺办? 毕竟那些海盗服的是她吕沉舟,而不是远在化龙岛的梁进。 可梁进连犹豫都没有就答应了。 「属下————」 吕沉舟她单膝跪地,抱拳郑重道:「属下什幺都不需要,只需要帮主的信任!」 「若帮主信我,请允许属下今日就率众离开化龙岛,返回鬼牙屿!属下以性命担保,一个月内,必将完整的铁蛟彻底收服!」 梁进伸手将她扶起,微微一笑:「既然交给你,我自然信你。去吧,放手去做。」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吕沉舟胸口涌起 一股热流。 为这样的主公效力,是下属最大的幸运。 「谢帮主!」 她重重点头,便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名化龙门弟子匆匆从院外跑来,见到梁进立即行礼:「启禀长老,门主在大殿召集所有长老议事,请您即刻前往!」 梁进与吕沉舟对视一眼。 「知道了。」 梁进对弟子点点头,又转向吕沉舟:「你先去准备出发事宜,若有变故,随时联系。」 吕沉舟抱拳离去,步伐坚定。 梁进则朝着化龙门大殿飞去。 这个时候玉玲珑召集长老级别的人议事,必然是涉及到了门派未来的大事。 第766章 再下去都要修仙了 第766章 再下去都要修仙了 化龙门大殿巍峨肃穆,十二根蟠龙石柱撑起高阔的穹顶。 今日的会议规格极高。 殿门紧闭,门外八名弟子持剑而立,面无表情如石雕。 殿内,唯有门主与长老有资格参与,连各堂堂主都没有资格参会。 玉玲珑高坐主位。 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裙摆绣着淡金色的云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 晨光恰好从她身后高处的天窗落下,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仿佛神女降临,凛然不可侵犯。 但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份「凛然」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右侧下首的位置—一那里站着梁进。 每当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玉玲珑便会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刺绣,耳根泛起极淡的粉红。 梁进自然察觉到了这份异样。 他姿态放松却不失恭敬,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在快速猜测今天这场会议的目的。 「咳。」 玉玲珑清了清嗓子,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当下。 她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长老,最后定格在梁进身上。 那一瞬间,所有的羞涩与慌乱都被压下,属于门主的威严重新回到她的眼中O 「雄霸。」 她的声音清冷如泉,在大殿中回荡:「今日之会,主要是针对你来开的。」 话音落下,其余长老都朝梁进投来善意的目光,微微颔首。 他们显然早已知晓会议内容,此刻的眼神中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托付的意味。 梁进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冲自己来的? 该不会是要招自己当夫婿,给玉玲珑延续皇室血脉吧? 若真如此————梁进暗自打量了一眼主位上那位清冷绝美的女子。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就当自己牺牲一下肉体了。 正当他思绪往某些不可描述的方向滑去时,玉玲珑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拉回现实:「雄霸,我与众长老商议决定,十日之后开始集体闭关。」 「届时,我们将很长时间不能露面。门中大小事务,需交由你来主持。」 梁进瞳孔微缩。 原来如此。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在执行昨日战后紧急商议的方案:倾全门之力,助玉玲珑冲击一品境界。 按照玉玲珑曾经透露的原计划,这个过程本该循序渐进,至少还需七年光阴。 但昨日那一战,大干水师虽败,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化龙门所有人。 他们意识到,敌人不会给他们七年,甚至可能连七个月都不会给。 危机迫在眉睫,只能艇而走险。 而这件事的核心是玉玲珑,是这位身负大虞皇室最后血脉的门主。 其余长老都将作为「柴薪」,全力助她燃烧。 这个过程凶险且私密,自然不可能让梁进这个「外人」参与。 那幺当所有高层集体闭关时,偌大的化龙门,能托付给谁? 只有梁进。 这位新晋长老,这位在昨日海战中证明了自己实力与立场的外来者,成了唯一的选择。 「不知门主与诸位长老此番闭关,预计需要多久?」 梁进开口询问,声音平稳。 长老们互相交换了眼神,均微微摇头。 玉玲珑解释道:「时间难以确定。」 「若不顺利,可能十天半月便需出关调整;若一切顺利,闭关一年半载也是可能。」 「期间我基本不会露面,长老中若有暂时空闲者,或会偶尔出关协助你。但大部分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梁进眼中。 「门中大小事务,都需要你一人决断。」 「为此,我将赐你独断之权。」 玉玲珑的声音加重:「在我们闭关期间,除宗门禁地与神龙外,化龙门一切事务—一人事任免、 资源调配、对外交涉、战备整训——皆由你来定夺,无须请示。」 「同时,也希望你能整军备战,应对未来可能再临的战争。」 梁进心中一震。 这份权柄,重得超乎想像。 他立刻读懂了背后的潜台词:化龙门这些长老真正在乎的,只有玉玲珑一人,只有她身负的皇室血脉与冲击一品的可能性。 至于门派本身会如何发展、权力会落入谁手,他们并不真正关心一只要玉玲珑能成功,一切都可以牺牲。 这既是信任,也是利用。 但对梁进而言,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若闭关时间够长,他完全可以在化龙门内培植自己的势力。 这里的弟子都是精挑细选,整体素质远胜天下会的帮众。 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门派资源,暗中扶持天下会发展。 更重要的是—一【每日情报】特性需要的是他不断完成门派任务。 执掌化龙门大权,意味着他即便长居海外,也能稳定完成大量门派任务,获取高质量的系统情报,彻底摆脱对陆地的依赖。 心念电转间,梁进已权衡利。 他起身,朝玉玲珑与诸位长老郑重抱拳:「门主放心,诸位长老放心,属下必不负所托!」 声音铿锵,眼神坚定。 玉玲珑微微颔首,继续道:「接下来十日,各位长老会将各自分管的事务与你交接。若有任何疑问,随时可来问我。」 梁进沉吟片刻,开口道:「属下确有一事需先行处理。请门主准我几日时间,返回陆地一趟,安排天下会事务。」 他此次前来化龙门,天下会核心成员无不提心吊胆,生怕他同化龙门直接翻脸,遭遇化龙门围杀。 如今他不仅安然无恙,更成为化龙门长老,自然需回去稳定人心,做出长远布置。 玉玲珑闻言,秀眉微蹙:「你参与击败大干水师,早已被朝廷视为反贼。天下会作为你的根基,恐怕很快会遭到朝廷围剿。」 「陆地上如今是大干的天下,你此番回去————是打算将天下会迁来海外避祸? 」 在她看来,天下会虽势头正猛,但根基尚浅,绝难承受朝廷的雷霆打击。 梁进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门主多虑了。朝廷短期内,还不会对天下会动手。」 「属下此番回去,正是要与朝廷谈判,给他们一个台阶,留几分颜面,让双方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这也是拖延之计,为门主闭关争取时间。」 他太清楚大干朝廷如今的处境了。 北方,虽与黑龙王朝议和,但双方重兵仍陈兵边境,互相提防,一触即发。 西方,黑龙王朝已开始入侵西漠,斯哈哩国蠢蠢欲动,朝廷不得不调集兵力于宁州,应对可能的两线压力。 南方,平定伪朝的战事即将打响,这场关乎皇位正统的战争,朝廷绝不会半途而废。 大干早已是四处漏风的破屋,根本无力同时支撑多场大规模战争。 东海一战惨败后,朝廷短期内绝无能力再发动第二次海战,也同样抽不出力量围剿天下会。 谈判,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而一旦坐上谈判桌————梁进眼中寒光微闪。 他手中能打的牌太多了:天下会、化龙门、即将收入囊中的铁蛟帮。 三股力量合流,足以让朝廷不得不低头。 玉玲珑凝视梁进片刻,见他成竹在胸,终于缓缓点头:「若能稳住朝廷,拖延其下次进攻,确是大善。此事我准了,你放手去做,门中会尽力配合。」 她环视众长老,声音陡然提高:「总之,此番闭关,我们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务必要让我一举踏入二品巅峰!为将来冲击一品,做好万全准备!」 众长老齐声应诺:「遵门主令!」 梁进却心中一动,捕捉到那个关键词。 他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门主,既然闭关能助您踏入二品巅峰,为何不趁势继续,一举突破一品境界?」 话音落下,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长老都转过头,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梁进,仿佛他问了一个极其幼稚的问题。 玉玲珑也愣了愣,秀美的脸上浮现出诧异:「雄霸,你已是二品武者,难道不知一品之境是怎幺回事?」 她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难道————从未有人告诉过你?」 梁进坦然摇头:「属下确实不知。」 他回忆起自己刚入二品时的感受—一那时只觉得二品巅峰仿佛就是武道的尽头,再往上是一片虚无,一品境界如同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种感觉极其怪异,但他一直找不到人解惑。 今日,正是时机。 「属下只觉,二品巅峰便似武道尽头,一品境界————缥缈如幻,仿佛根本不存在。」 梁进语气诚恳:「可古往今来,确实有惊才绝艳者踏入此境。属下实在困惑,还请门主解惑。」 玉玲珑与诸位长老交换了眼神,脸上均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玉玲珑轻叹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著名圈:「一品境界,并非虚妄,它真实存在。但它————又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境界。 ,她擡起眼,目光变得深邃,仿佛在凝视某种遥远而宏大的存在。 「你可以将它视为一个终结—一武道的终极。也可以视它为一个开始—一超越武道的起点。」 「踏入一品者,已超脱寻常武道范畴,难以用常理度之。你所见金色魂玉中封印的一品 招式,不过是一些固定的死招」,无法随机应变,根本无法代表一品武者的真实实力。」 「当你真正面对一位一品武者时,才会明白其真正的强大。」 「颜渊南那样的伪一品,在真正的一品面前,与三品、四品武者并无本质区别——都是蝼蚁。」 梁进静静听着,心中波澜渐起。 玉玲珑继续道:「至于二品如何入一品————世间无数武者卡在二品巅峰,终身不得寸进,只因他们缺少一样最关键的东西。 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机缘。」 梁进愣住了。 机缘?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昨夜他才为玉剑中那套近乎「御剑术」的玄奇剑法震撼,今日竟又从玉玲珑口中听到如此————玄幻的词汇。 武道至高境界,竟与「机缘」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挂钩? 他怎幺感觉越是靠近顶级战力,就越发感觉这个世界变得玄幻起来。 玉玲珑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耐心解释道:「二品武者,毕生钻研的是如何用」——如何运用内力,如何精炼招式,如何克敌制胜。而一品武者,需悟透的是为何用」——武道的本质是什幺?自身与天地、与武道之间,究竟是何关联?勘破这一层,方能迈过那道无形的门槛。」 「这「机缘」,可遇不可求。」 「它或许是顿悟—一某日静坐观云,或夜半听雨,前尘所学、毕生所悟于刹那间豁然贯通,灵台清明,道心自现,便水到渠成入了一品。 ,「或许是情志所激—一昔年大虞有位将军,目睹轩河决堤,千里泽国,饿殍遍野。极致的悲怆与愤怒冲垮心防,于那一瞬间勘破武道当护生民」的本质,战场破境,一步登天。」 「或许是创新破壁—一有武者不满前人功法桎梏,穷尽一生另辟蹊径。在开辟新道的过程中,他触摸到了更高层次的规则,晋级便成必然。」 「亦或是绝境逢生—一被仇家围杀,身陷十死无生之地。求生本能逼迫他抛却所有招式、所有技巧,只剩下最纯粹的存续之道」。反倒因此勘破本质,于死境中挣出一线生机,破境而生。」 玉玲珑的目光扫过梁进,又扫过诸位长老。 「可见这机缘,形式万千,却殊途同归。其核心,皆是放下执念,勘破本质」。」 「二品巅峰,是术」的尽头。而机缘,便是让武者从练术」走向悟道」的桥梁。」 「寻常 武者终其一生困在术」的牢笼中,内力再深厚、招式再精妙,也只是在一品之下打转。唯有契机降临,让他猛然惊醒:武道不止于克敌,更在于明心见性、合于天地。那时,一品境界自会水到渠成。」 一番话说完,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梁进眉头紧锁,脸上写满茫然。 机缘?悟道?明心见性?合于天地? 这听起来———— 怎幺越来越像前世那些修仙小说的设定了? 再这样下去,难道真要开始修仙了? 玉玲珑看着他那副「完全没听懂」的表情,不由得干咳两声,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尴尬。 「你————听不懂也是正常。」 她声音低了些:「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懂。」 「但这些话,是历代先贤留下的经验之谈。若有一日你真的到了二品巅峰,想要冲击一品,大可依此尝试。」 梁进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相信玉玲珑不会骗他。 这些经验,恐怕是世间最顶尖的武道传承之一,除了她这位前朝皇室后裔,天下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人能如此认真地传授给梁进。 现在不懂没关系,先记下,未来或许真能用上。 「好了。」 玉玲珑挥了挥手,结束了这个话题。 「今日之会便到此吧。雄霸你既要回陆地,便早去早回。我与诸位长老也需开始准备闭关事宜。」 她顿了顿,目光与梁进相接,又迅速移开,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等你回来之后,若无特别重要之事————就不必来找我了。」 梁进起身行礼:「属下遵命。」 转身离开时,他心中微动一玉玲珑最后那句话,那份刻意的疏远,究竟是因为闭关在即需要心无旁骛,还是因为昨日崖顶的交谈? 或许兼而有之。 他不再多想,推开沉重的殿门。 门外,天光大亮。 化龙门大殿建于岛屿最高峰的山巅,门外便是一处广阔的观景平台。 梁进走到栏杆旁,凭栏远眺。 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化龙岛尽收眼底—一错落的屋舍、蜿蜒的道路、繁忙的港口、如蚁的人群。 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斑。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与自由的 气息。 梁进深深吸了一口气。 玉玲珑即将长期闭关,化龙门大权将落入他手。 铁蛟帮的收服已在推进,吕沉舟不日将带回整个海盗势力。 天下会那边,只要处理得当,足以与朝廷周旋,在陆地上站稳脚跟。 三股力量,即将在他手中合流。 届时,整个东海,乃至东南沿海,都将在他掌控之下。 「东海已定,可暂享太平。」 梁进低声自语,眼中却无半分松懈。 他擡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陆地的方向,是中原的方向,是————仇人所在的方向。 「其他分身,也该发力了。」 海风吹乱他的额发,却吹不散眼底那团沉淀了太久的寒冰。 仇恨如同最深的海沟,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距离报仇的日子,确实越来越近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大殿紧闭的门,转身离去。 第767章 大魔王宋江 ≈esp;≈esp;第767章 大魔王宋江 ≈esp;≈esp;兴州。 ≈esp;≈esp;荔平城。 ≈esp;≈esp;七月的太阳像一头被激怒的炎兽,高悬在无云的青空之上,肆无忌惮地倾泻着毒辣的光与热。 ≈esp;≈esp;城墙上的青砖被晒得发烫,街道上的尘土细如粉末,车轮碾过便扬起呛人的黄烟,久久不散。 ≈esp;≈esp;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变形,远处的屋舍仿佛在水中晃动,一切都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esp;≈esp;这般天气,本该人人躲在家中避暑。 ≈esp;≈esp;可今日的荔平城却反常地热闹。 ≈esp;≈esp;从辰时开始,各条街道便陆续有人聚集。 ≈esp;≈esp;待到巳时,主街两侧已挤得水泄不通。 ≈esp;≈esp;男人们光着膀子,用草帽或汗巾遮阳;女人们牵着孩子,躲在屋檐投下的狭窄阴影里;老人们坐在自带的小凳上,摇着破旧的蒲扇。 ≈esp;≈esp;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着那个传说中的「财神爷转世」经过。 ≈esp;≈esp;大干首富沈万石,因罪被抄没家产,将押解进京,今日途经荔平。 ≈esp;≈esp;对于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百姓而言,沈万石是活在茶楼说书先生口中的传奇人物一点石成金、富可敌国、连朝廷都要向他借钱。 ≈esp;≈esp;如今这位传奇落了难,成了囚犯,反倒激起了人们更强烈的好奇。 ≈esp;≈esp;坊间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他是财神转世,看一眼都能沾上财气;有人说他得罪了朝中权贵,才遭此大难;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沈家真正的财富早已转移,那些被抄没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esp;≈esp;真真假假,无人知晓。 ≈esp;≈esp;但看热闹,总是免费的。 ≈esp;≈esp;「这鬼天气,真是要把人烤成人干!」 ≈esp;≈esp;路 边面摊的老板老钱又擦了一把汗。 ≈esp;≈esp;他的汗巾早已湿透,能拧出水来。 ≈esp;≈esp;面摊的灶火更添了几分燥热,可他不能熄火一今天生意好得出奇,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停过。 ≈esp;≈esp;老钱今年五十有三,在荔平城卖了三十年的面。 ≈esp;≈esp;他有一双能看穿世事的眼睛,和一副被生活磨出厚茧的心肠。 ≈esp;≈esp;此刻,他一边捞面,一边忧心忡忡地望向北方一那是长州的方向。 ≈esp;≈esp;「再这样旱下去,咱兴州怕是也要步长州的后尘了。」 ≈esp;≈esp;老钱低声念叨,像是在祈祷:「老天爷啊,下点雨吧————别让咱这儿也变成人间地狱。 ≈esp;≈esp;他亲眼见过长州灾民的惨状。 ≈esp;≈esp;从三年前秋天开始,陆陆续续有灾民逃到荔平。 ≈esp;≈esp;起初还只是零星几个,后来成群结队,最后是拖家带口、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潮。 ≈esp;≈esp;他们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衣衫槛褛得遮不住身体。 ≈esp;≈esp;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有人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能跪在地上磕头磕出血;更多人在街头卖儿鬻女一十吊钱就能买一个姑娘,五吊钱能买一个半大孩子。 ≈esp;≈esp;那场景,老钱至今想起都脊背发凉。 ≈esp;≈esp;「爷爷,老李叔不是说旱灾是好事吗?」 ≈esp;≈esp;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老钱的思绪。 ≈esp;≈esp;是他八岁的小孙子狗娃,正帮忙端碗筷。 ≈esp;≈esp;孩子仰着脸,眼睛里满是天真的困惑:「他说多亏了长州旱灾,他儿子才娶上媳妇。从长州逃过来的女人,十吊钱就能买一个,可便宜了!」 ≈esp;≈esp;老钱浑身一震。 ≈esp;≈esp;他猛地转过身,扬起手—一最终那一巴掌没有落在孙子脸上,而 是轻轻拍在了孩子后脑勺上。 ≈esp;≈esp;「小兔崽子!胡说什么!」 ≈esp;≈esp;老钱的声音在发抖:「这种话能随便说吗?那是人命!是人!」 ≈esp;≈esp;狗娃被爷爷的反应吓住了,扁了扁嘴,眼圈立刻红了。 ≈esp;≈esp;老钱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有愤怒,有悲哀,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esp;≈esp;他蹲下身,双手抓住孙子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娃啊,你记住爷爷的话,天灾不是好事,永远都不是。长州那些被卖的女人,她们也有爹娘,也有兄弟姐妹,她们————她们也是人啊。 ≈esp;≈esp;「要是咱兴州也大旱了————」 ≈esp;≈esp;老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哑了:「爷爷两吊钱把你卖了,你愿意不?」 ≈esp;≈esp;这话一出口,狗娃「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esp;≈esp;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是真被吓坏了。 ≈esp;≈esp;他见过那些被卖的孩子一被买主像牵牲口一样用绳子拴着脖子从爹娘身边拉走,哭喊声能传遍整条街。 ≈esp;≈esp;他不要那样,死都不要。 ≈esp;≈esp;「呜呜————爷爷不要卖我————我再也不瞎说话了————呜呜呜————」 ≈esp;≈esp;老钱看着孙子满脸的泪,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esp;≈esp;他急忙把孩子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拍着孩子的背:「不卖不卖,爷爷就是吓唬你的。爷爷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舍不得卖咱狗娃」」 ≈esp;≈esp;这一幕,惹得旁边一桌食客笑了起来。 ≈esp;≈esp;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随意,倒没什么恶意。 ≈esp;≈esp;老钱循声望去。 ≈esp;≈esp;那是他今天最早接待的几位客人—三个汉子,带着一个小女孩,占了靠里的一张方桌。 ≈esp;&ap ;esp;四人从辰时末就来了,点了四碗阳春面,却一直慢慢吃着,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esp;≈esp;老钱做生意三十年,练就了一双毒眼。 ≈esp;≈esp;他第一眼就看出,这四个人,绝不普通。 ≈esp;≈esp;坐在上首的是个黑脸中年汉子,约莫四五十岁上下。他皮肤黝黑得像是常年日晒雨淋,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 ≈esp;≈esp;可偏偏这人有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沉静深邃,看人时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esp;≈esp;他左手边是个方脸大汉,身材魁梧得惊人,尤其是那双手—一拳头足有常人的一倍半大,骨节凸起,手背上青筋盘虬,像是能一拳打死牛。 ≈esp;≈esp;右手边则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形矫健如豹。最惹眼的是他背上那个用灰布条仔细缠裹的长条物—一看形状,应该是刀剑之类的兵器。 ≈esp;≈esp;而最让老钱在意的,是那个小女孩。 ≈esp;≈esp;看年纪不过十二三岁,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esp;≈esp;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罗绮衣裙,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绝不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 ≈esp;≈esp;更惹眼的是她身上的首饰一发间一支碧玉簪子,通体剔透,雕成竹叶形状;腕上一对金丝镯子,细如发丝,编织出繁复的花纹;颈间还挂着一个长命锁,看样子是纯金的,上面镶嵌着几颗小小的宝石。 ≈esp;≈esp;老钱活了五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精美的首饰。 ≈esp;≈esp;他可以断定,就是县太爷家最受宠的小姐,也绝对用不起这些东西。 ≈esp;≈esp;但这女孩身上没有半分娇气。 ≈esp;≈esp;她大咧咧地坐在黑脸汉子身边,吃面时呼噜呼噜作响,完全不顾什么「淑女仪态」。 ≈esp;≈esp;尤其那双眼睛—乌黑发亮,转动时透着股野性的灵动,看人时直勾勾的,带着审视和好奇,像一只尚未完全驯化的小兽。 ≈esp;≈e sp;「江湖人。」 ≈esp;≈esp;老钱在心里下了判断。 ≈esp;≈esp;而且是来历不凡、身怀绝技的江湖人。 ≈esp;≈esp;此时,那桌的黑脸汉子擡眼看了过来,正好与老钱的目光对上。 ≈esp;≈esp;老钱心中一凛,急忙堆起笑容,捞起一勺刚煮好的面条,走到桌边:「几位客官,我看您们饭量都不小,一碗面怕是吃不饱。」 ≈esp;≈esp;「要不————小的给各位加点?不收钱,就当是小店的心意。」 ≈esp;≈esp;他这话半是讨好,半是试探。 ≈esp;≈esp;黑脸汉子正是梁进。 ≈esp;≈esp;坐在他身边的,正是他的结拜兄弟雷震和肖六。 ≈esp;≈esp;他闻言笑了笑,笑容很温和,却莫名让人觉得有种距离感。 ≈esp;≈esp;「行,那就麻烦老板了。给我这两个兄弟都加满,最后钱一并算。」 ≈esp;≈esp;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esp;≈esp;「好嘞!」 ≈esp;≈esp;老钱麻利地把面条分到三人的碗里。 ≈esp;≈esp;这时,那个叫小玉的女孩也叫了起来:「爹!我也要!我也没吃饱!」 ≈esp;≈esp;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子气的急切。 ≈esp;≈esp;小玉是个在死人堆中被野狗养大的孩子,本来一身兽性,几乎和野兽无异。 ≈esp;≈esp;这些年在梁进的调教之下,她如今身上兽性已经几乎消失,甚至也已经学会了说话。 ≈esp;≈esp;只是她平时并不喜欢说话,只有在梁进面前的时候才说得格外的多。 ≈esp;≈esp;她也一直将梁进视为父亲。 ≈esp;≈esp;梁进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esp;≈esp;这个动作很自然,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宠溺。 ≈e sp;≈esp;「行,给她也加满。」 ≈esp;≈esp;老钱一边应着,一边暗暗心惊—一这黑脸汉子看起来已经四五十岁,怎么会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儿? ≈esp;≈esp;而且这女孩叫他「爹」时,语气里的依赖和亲近做不得假。 ≈esp;≈esp;更奇怪的是,这女孩的眼神、举止,怎么看都不像是从小娇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反倒有种————野兽般的野性。 ≈esp;≈esp;他不敢多想,急忙回到灶台前继续下面。 ≈esp;≈esp;这一忙碌,就顾不上还在抽泣的狗娃了。 ≈esp;≈esp;狗娃见爷爷不理自己,越想越委屈,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esp;≈esp;哭声尖锐,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esp;≈esp;小玉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esp;≈esp;她最讨厌吵闹的声音一在死人堆里被野狗养大的那些年,她学会了安静,学会了用耳朵而不是用声音去感知世界。 ≈esp;≈esp;哭声会让她烦躁,会勾起某些黑暗记忆里的不安。 ≈esp;≈esp;她想让那小孩闭嘴。 ≈esp;≈esp;于是她随手从腕上褪下一只金丝镯子,朝狗娃脚边扔了过去。 ≈esp;≈esp;「小弟,给你,别哭了。」 ≈esp;≈esp;镯子在尘土里滚了两圈,停在狗娃脚边。 ≈esp;≈esp;金子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上面的宝石闪烁着五彩的光晕。 ≈esp;≈esp;狗娃的哭声戛然而止。 ≈esp;≈esp;他呆呆地看着那只镯子,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害怕,甚至忘记了呼吸。 ≈esp;≈esp;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比娘过年时戴的铜簪子漂亮一千倍,一万倍。 ≈esp;≈esp;他蹲下身,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要去捡。 ≈esp;≈esp;「别动!」 ≈ esp;≈esp;老钱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esp;≈esp;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抢在狗娃碰到镯子之前,一把将金镯子抄在手里。 ≈esp;≈esp;狗娃被吓傻了,随即「哇」地哭得更凶。 ≈esp;≈esp;老钱顾不上孙子,他捧着那只金镯子,手在微微发抖。 ≈esp;≈esp;他不是没见过金子,年轻时在当铺当过伙计,上好的金器也经手过几件。 ≈esp;≈esp;可手中这只————这工艺,这成色,这设计,绝不是市面上能见到的东西。 ≈esp;≈esp;这是真正的宝物,价值高得离谱! ≈esp;≈esp;绝非平民百姓有资格用的! ≈esp;≈esp;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梁进桌前,恭恭敬敬地将镯子放在桌上。 ≈esp;≈esp;「这位客官,令千金————是在说笑呢。 ≈esp;≈esp;老钱的声音干涩:「这东西太贵重了,小老头担不起,物归原主。」 ≈esp;≈esp;「我那小孙子不懂事,吵了几位客官清净,小老头在这儿赔个不是。这就去把他哄好,绝不再扰了各位。」 ≈esp;≈esp;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到狗娃身边,一把将孩子抱起,走到面摊后面的屋檐下轻声哄着。 ≈esp;≈esp;小玉盯着老钱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esp;≈esp;「我没说笑!」 ≈esp;≈esp;她提高了声音:「给你就拿着!一个破镯子而已!」 ≈esp;≈esp;老钱只是背对着他们,轻轻摇着头,继续哄着孙子。 ≈esp;≈esp;小玉有些急了,她看向梁进,眼神里满是不解和委屈。 ≈esp;≈esp;梁进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esp;≈esp;「小玉,自己收起来吧。」 ≈esp;≈esp;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东西,他们拿了确实会烫手,也可能招来祸患。」 ≈esp;≈esp;「这老板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我们————不能害了人家」 ≈esp;≈esp;o ≈esp;≈esp;小玉疑惑地捡起镯子,翻来覆去地看。 ≈esp;≈esp;烫手? ≈esp;≈esp;这东西凉丝丝的,怎么会烫手? ≈esp;≈esp;招来祸患? ≈esp;≈esp;一个死物,怎么招祸? ≈esp;≈esp;她想不明白。 ≈esp;≈esp;这些年来,梁进教会了她说话,教会了她识字,教会了她武功,也一点一点磨去了她身上的兽性,让她越来越像个「人」。 ≈esp;≈esp;可她毕竟不是普通人家长大的孩子,对于人情世故、世间险恶,她依然懵懂。 ≈esp;≈esp;想不通,她就不想了。 ≈esp;≈esp;小玉最讨厌动脑子的事情。 ≈esp;≈esp;反正爹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动脑子的事情交给爹,她负责动手就好。 ≈esp;≈esp;她将镯子重新戴回腕上,继续埋头吃面。 ≈esp;≈esp;这时,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esp;≈esp;面摊的几张方桌早已坐满,后来的客人只能端着碗,蹲在路边吃。 ≈esp;≈esp;人一多,话就多起来。 ≈esp;≈esp;各种议论声、说笑声、抱怨声混杂在一起,在燥热的空气里发酵、膨胀。 ≈esp;≈esp;老钱哄好了孙子,回到灶台前继续忙碌。 ≈esp;≈esp;他一边下面,一边也竖着耳朵听客人们的闲聊—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了解世事的窗口。 ≈esp;≈esp;很快,一个话题占据了主导。 ≈esp;≈esp;「最近长州那边,逃过来的灾民少多了。」 ≈esp;≈esp;一个挑夫模样的汉子大口吃着面,含糊不清地说:「 怕是死了太多,没剩几个活人了。」 ≈esp;≈esp;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接话,声音压低了些:「我有个表亲,前阵子冒险去了长州一趟。」 ≈esp;≈esp;「回来说那边真是————惨啊!赤地千里,一眼望去全是裂开的大地,寸草不生。还活着的人,都挤在还能打出水的那几口井边,为了一瓢水能打得头破血流。」 ≈esp;≈esp;他顿了顿,摇摇头:「那已经不是人间,是地狱。」 ≈esp;≈esp;这话引起了一阵叹息。 ≈esp;≈esp;这时,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神秘:「天灾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人祸。你们听说没?长州现在闹匪患闹得厉害,有一伙叫宴山寇」的土匪,凶残得紧!」 ≈esp;≈esp;一个老农模样的人插嘴:「何止听说!」 ≈esp;≈esp;「我闺女嫁到长州边境的村子,去年那伙土匪来过!抢了朝廷拨下去的赈灾银,还抢了沈万石—一就是今天要押过去的那个沈万石—一去长州圈地的银子。 ≈esp;≈esp;最吓人的是,他们跟官兵打了一仗,把官兵打得落花流水!」 ≈esp;≈esp;书生冷笑一声:「你这消息都落后了。最新的消息是这群贼寇前不久洗劫了平城郡!把平城郡王的王府抢了个精光,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听说他们还冲进长州城,把长州知府————给砍了头!」 ≈esp;≈esp;这话一出,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esp;≈esp;平城郡王是皇室宗亲,知府是朝廷命官。 ≈esp;≈esp;敢对他们下手,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土匪,而是造反了! ≈esp;≈esp;「我听说得更多。」 ≈esp;≈esp;一个卖货郎凑过来,眼睛四下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那伙贼寇的头子,叫宋江。听说他不是人一是阴间的魔王转世!专门来人世间杀人,收集冤魂厉鬼去填充阴曹地府的。听说他发过誓,不杀足十万人,绝不回阴间!」 ≈esp;≈esp;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啐了一口:「呸!你这算什么!」 & ap;esp;≈esp;「我二舅家的三小子,可是亲眼见过那宋江的!听说他身高九尺,壮得像头牛,一顿饭能吃半只羊!最可怕的是他生性凶残,一天不杀人浑身难受,每顿饭都要用人的心肝下酒!晚上还要折磨抢来的美人一听说平城郡王府里那些王妃、郡主,个个肤白貌美,全被他糟蹋得不成人形!」 ≈esp;≈esp;屠夫说得唾沫横飞,周围的人都听得目瞪口呆,既害怕,又忍不住想听更多细节。 ≈esp;≈esp;一时间,关于宴山寨和宋江的各种离谱传闻,成了面摊上最热门的话题。 ≈esp;≈esp;每个人都在添油加醋,每个人都在发挥想像。 ≈esp;≈esp;那些传言越来越荒诞,越来越恐怖—宋江成了青面獠牙的妖魔,宴山寨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esp;≈esp;而说的人格外卖力,听的人格外入神。 ≈esp;≈esp;在这燥热的盛夏,在这等待囚车经过的无聊时光里,没有什么比恐怖故事更能刺激神经了。 ≈esp;≈esp;面摊靠里的那张方桌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esp;≈esp;小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esp;≈esp;她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esp;≈esp;那些污言秽语像毒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每一句都在污蔑她最敬爱的人。 ≈esp;≈esp;她绝不允许任何人诋毁爹爹! ≈esp;≈esp;「咔嚓」一声轻响。 ≈esp;≈esp;她手中的竹筷子,硬生生被捏断了。 ≈esp;≈esp;下一瞬,她「霍」地站起身,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那是一柄短小锋利的弯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皮革,刀身在鞘中闪着寒光。 ≈esp;≈esp;「爹!」 ≈esp;≈esp;小玉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去把他们的舌头割下来!」 ≈esp;≈esp;她说这话时,眼神冰冷如刀,扫过那几个说得最起劲的食客。 ≈esp;≈esp;那不是威胁, 是宣告一她真的会这么做,而且做得干净利落。 ≈esp;≈esp;这些年来,她跟着梁进南征北战,手上早已沾过血。 ≈esp;≈esp;对于敌人,她从不心慈手软。 ≈esp;≈esp;而此刻在她眼中,那些污蔑爹爹的人,就是最该千刀万剐的敌人。 ≈esp;≈esp;「坐下。」 ≈esp;≈esp;梁进的声音响起。 ≈esp;≈esp;不高,不重,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esp;≈esp;可就是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捆住了小玉即将暴起的身体。 ≈esp;≈esp;她不甘地咬着嘴唇,眼眶都气红了,但还是慢慢坐了回去。 ≈esp;≈esp;只是那双乌黑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几个食客—一她在记住他们的脸,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esp;≈esp;等爹爹不在的时候————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esp;≈esp;雷震若有所思地放下碗,沉声道:「大哥,看来这是官府在刻意抹黑我们。」 ≈esp;≈esp;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桌上四人能听见。 ≈esp;≈esp;梁进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粗陶碗,慢慢喝了口面汤。 ≈esp;≈esp;他当然知道。 ≈esp;≈esp;在长州,宴山寨的名声并非如此。 ≈esp;≈esp;他们开仓放粮,惩治贪官,保护灾民一虽然手段激烈,但确实救了许多人的命。 ≈esp;≈esp;长州的百姓提起「及时雨宋江」,多是感激和敬畏,绝无这般妖魔化的描述。 ≈esp;≈esp;可长州之外呢? ≈esp;≈esp;谣言比粮食传得快,比刀剑传得远。 ≈esp;≈esp;官府只需张贴一下布告,在茶楼酒肆安排几个说书人,在街头巷尾散布些骇人听闻的故事,就能轻易扭转舆论。 ≈esp;≈esp;百姓们喜欢听刺激的、恐怖的、离奇的故事,至于真相 如何,没人在乎。 ≈esp;≈esp;宴山寨可以抢官粮、杀贪官、救百姓,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esp;≈esp;在舆论宣传这一块上,土匪永远斗不过朝廷。 ≈esp;≈esp;这是力量的差距,也是规则的差距。 ≈esp;≈esp;而就在这时—— ≈esp;≈esp;「来了!来了!!!」 ≈esp;≈esp;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esp;≈esp;紧接着,整条街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骚动迅速扩散开来。 ≈esp;≈esp;人们纷纷站起身,伸长脖子,朝着城门口的方向望去。 ≈esp;≈esp;小孩被大人抱起来,矮个子跳着脚,后面的人推搡着前面的人。 ≈esp;≈esp;「财神爷转世来了!」 ≈esp;≈esp;「快看!真的是沈万石!」 ≈esp;≈esp;「大干首富啊————这辈子能见一眼,值了!」 ≈esp;≈esp;喧嚣声浪中,一队人马缓缓从城门口进入。 ≈esp;≈esp;最前面是十四名开道的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地驱赶着过于靠近的人群。 ≈esp;≈esp;紧随其后的是十六名六扇门的捕快,腰佩官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两侧。 ≈esp;≈esp;再往后,是十八名身着褐色劲装、头戴圆帽的番子一那是缉事厂的人,专办大案要案,手段狠辣,寻常百姓见了都要绕道走。 ≈esp;≈esp;而被这些人团团围在中央的,是一辆囚车。 ≈esp;≈esp;木制的囚笼,栏杆有手腕粗,刷着黑漆。 ≈esp;≈esp;囚车没有顶棚,里面的人完全暴露在烈日之下。 ≈esp;≈esp;当囚车缓缓驶近,梁进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人。 ≈esp;≈esp;沈万石。 ≈esp;≈esp;a 第768章 顺手救人 第768章 顺手救人 这位曾经富甲天下、连朝廷大员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大干首富,此刻的模样凄惨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 他穿着一身脏污的白色囚衣,上面满是污渍和血迹。 头发散乱,发丝被汗水黏在脸上、额头上。脸上有伤,左眼淤青,嘴角破裂,显然在狱中受过刑。 可即便如此狼狈,沈万石依然挺直着背。 他站在囚车里,双手抓着栏杆,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围观的人群。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梁进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囚车缓缓驶过面摊前,看着沈万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是惊讶,是疑惑,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沈万石认出了他。 可沈万石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微微移开视线,继续望向街道前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对视从未发生。 囚车缓缓驶过,在官差的押送下,朝着城西县衙的方向而去。 这么多人的队伍,今天必然是要在城中停顿修整一日,并且补充物资了。 围观的百姓们议论声、感叹声、唏嘘声混成一片。有人感叹世态炎凉,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只是看完了热闹,心满意足地回家,准备把今天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讲给家人听。 面摊前,梁进缓缓收回目光。 他心中也不由得微微感慨,犹记得第一次见沈万石的时候,沈万石风光无限。 更想不到的是,再相逢时,竟是这般光景。 真是世事无常。 他清楚沈万石的倒台,自己脱不了干系。 当初沈万石在朝廷推行改稻为桑的派系的授意之下,携重金前往长州圈地,那笔巨额银两全数被梁进劫走。 就连他重金聘请的保镖「霹雳手」岑睿峰,也在战争中成了宴山寨的阶下囚。 朝廷的谋划落空,总要有人背锅。 沈万石这个明面上的执行者,自然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而梁进在西漠的分身,同沈万石也有渊源。 还是沈万石送给西漠分身的剑碑,才让梁进从中获得了玉剑。 一饮一啄,因果纠缠。 「我们抢了沈 行首这么多银子,今日既然撞见他落难,便顺手帮一把吧。」 梁进对着雷震和肖六说道。 雷震和肖六闻言,眼中同时闪过精光。 两人没有多问,只是郑重点头—大哥说要帮,那便帮。 这时。 面摊上食客们的议论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激烈,仿佛沈万石的囚车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们心中压抑已久的闸门。 「你们知道沈万石到底为啥被抓吗?」 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明面上的罪名是行贿官员、参与贪腐大案一狗屁!这大干上下,只要是戴乌纱帽的,哪个不收银子?区别只在于收多收少,有没有被人逮住罢了!」 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老者连连点头,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何止是收!有些权贵直接安排自家子弟、门生故吏去经商,明抢暗夺!青州首富杨经业还记得吗?前两年被灭门的那个!他杨家表面上是富商,实际上就是前国丈韩家的钱袋子!先帝驾崩,韩国丈的案子才被抖出来。可依我看啊,那韩国丈赚太多钱,又失去了靠山,自然得被当肥猪宰。。」 这话引起了更多共鸣。 「说到底,不就是钱」字闹的!」 一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把碗重重一放,粗声粗气地说:「皇上和朝廷缺钱了!这些年又是北边打仗,又是南方叛乱,北边旱灾,东边海寇,哪一处不要银子?可国库早就空了,加税加到老百姓活不下去,我们村整个都成了县男贵族的佃户,为啥?就为了挂个佃农」的名头,能逃税!」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冷笑,眼中满是看透世事的讥讽:「所以就得找肥羊宰啊。」 「皇上和朝廷得要脸面,不能明抢,就得罗织罪名。沈万石这种首富,树大招风,不宰他宰谁?要怪就怪他自己赚那么多钱干什么?不知道钱多了烫手吗?」 议论声越来越响,言辞也越来越尖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愤懑,每个人的声音里都憋着一股气。 那是被苛税压垮的怒气,是被权贵欺凌的怨气,是对这世道不公的戾气。 在这燥热的午后,在这简陋的面摊上,这些平日里谨小慎微的百姓,借着谈论一个落难富豪的机会,终于把心中的不满倾泻出来。 老钱听得脸色发白。 他握着漏勺的手在抖,煮面的动作都变形了。 三十年的市井经验告诉他,这种话不能说,尤其不能在大庭广 众之下说。 祸从口出,这四个字是用无数血淋淋的人命写成的。 「几位爷!几位爷!」 老钱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漏勺,朝着那几桌说得最起劲的食客连连作揖,声音都带了哭腔:「咱这小摊做的是小本生意,求求几位爷————莫再说这些了!求你们了!」 「刚才那些话,就当小老头没听见,几位爷也快忘了吧!这要是让有心人听去————那是要掉脑袋的祸事啊!」 老钱说得恳切,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 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吓的。 可他话音未落。 一只大手,突然从身后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很大,很重,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老钱的肩骨。 力道之大,让老钱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颤抖着,一点点回过头。 当看清身后之人时,老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双腿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两个身着褐色劲装、头戴圆顶黑帽的男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缉事厂的番子。 左边那个高瘦些的,一只手还按在老钱肩上,此刻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狞笑道:「原来你这里是妄议国政、污蔑朝廷、不敬圣上、同情逆犯的窝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毒蛇吐信般阴冷刺耳。 「老头啊————」 右边那个矮胖的番子慢悠悠开口,从怀中掏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又摸出一支细毛笔,在舌尖舔了舔笔尖:「你惹上大事了。」 无常簿! 老钱看到这本小册子,眼前一阵发黑。 他知道那本册子—一缉事厂特制的记录薄,专门记载官员百姓的「不良言行」。 凡是被记上去的人,轻则下狱拷问,重则满门抄斩。 民间称之为「无常簿」,意为见了这簿子,就等于见了索命无常。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食客们,此刻全都变了脸色。 「哗啦」 像是受惊的鸟群,十几个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有人碰翻了凳子,有人打碎了碗,可谁也顾不上了。 他们互相推搡着、拥挤着,像逃命一样朝着街道两头狂奔。 谁都知晓,缉事厂乃是直隶于皇帝的特务机构,更是皇帝耳目,监察官员和民间。 若是落到缉事厂手中 ,就犹如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民间老百姓畏惧这些番子,简直畏之如虎! 短短几个呼吸间,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面摊,就只剩下梁进一桌四人,以及瘫坐在地的老钱和他吓傻了的小孙子。 老钱也想逃。 可他逃不了一肩上的那只手像生了根,捏得他骨头都在呻吟。 更关键的是,狗娃还在这里。 他可以把命丢了,但不能把孙子丢下。 「大人————大人明鉴啊!」 老钱用尽全身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泥土上:「小民————小民只是个卖面的!刚才那些话都是旁人说的,小民还劝过他们不要胡说————小民冤枉!冤枉啊!」 他磕得又急又重,额头上很快就见了血。 泥土混合着血,糊了一脸,看上去凄惨无比。 可两个番子面无表情。 矮胖的那个甚至慢条斯理地翻开无常簿,用毛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兴州荔平城,南街老钱面摊。」 他一边写一边念,声音平淡得像在记流水帐:「摊主钱某,聚众妄议朝政,诽谤圣上,同情逆犯沈万石。言论涉及朝廷贪腐、加税害民、宰杀富商等大逆不道之语。」 「经查,钱某系主谋,意图煽动民变————」 老钱疯了般扑上去,想要抓住那本无常薄:「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高瘦番子一脚将他踹翻。 「是不是,你说了不算。」 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到老钱面前,眼中闪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有什么冤屈,跟咱们回诏狱慢慢说。那里的刑具,会让你说实话」的。」 番子们当然知道刚才说大不敬之话的另有其人,也自然知道这老钱是冤枉的。 可刚才说话的人那么多,也全都跑了,想抓也抓不过来。 如今只抓老钱一个「恶首头目」,不仅功劳最大,也最为省事。 对于这些番子们来说,办冤假错案根本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必须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 如今时局动荡,天下不敬朝廷不敬皇上之人越来越多,必须要以雷霆手段,让这些刁民知道皇权不可侵犯的道理! 而大街上的百姓听闻这里竟然出现了番子,并且还牵扯到了谋逆大案,哪里还敢看热闹,一个个慌忙逃窜 ,鸡飞狗跳。 这世人谁不知晓,缉事厂办案,宁坑杀错不肯放过。 尤其是谋逆大案,那更是牵连甚广,哪一次不是有众多无辜者被下狱问斩? 普通百姓们,可根本不敢沾染上半点。 于是短短时间内,刚才还热闹一片的大街,竟然变得空无一人。 甚至就连街上的民舍,也都门窗紧闭。 老钱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掏出一把铜钱—一零零散散,大概二十几文,是他今天全部的收入。 「大人————大人笑纳!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钱双手捧着那些铜钱,像捧着救命稻草,颤抖着递向番子:「求大人高擡贵手————放小民一条生路!小民————小民还有孙子要养啊!」 两个番子瞥了一眼那几文钱。 然后,高瘦的那个笑了。 那是极度轻蔑、极度恼怒的笑。 「妈的。」 他骂了一句,擡脚就踹。 这一脚结结实实蹬在老钱胸口。 老钱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方桌,碗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就这几文钱?」 矮胖番子也恼了,从腰间解下一条乌黑的铁链:「打发要饭的呢?你这颗脑袋,可比这几文钱值钱多了!」 铁链哗啦作响,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朝着老钱的脖子套去。 老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不想多给—是真的没有。 今天赚的钱,早上刚被税吏收走大半,剩下的就这些。 却没想到,正是因为钱少,反而激怒了这些瘟神。 「不许抓我爷爷!」 一个稚嫩却尖锐的声音响起。 狗娃不知哪来的勇气,像一头小兽般冲了过来,张开瘦小的双臂挡在老钱身前。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哭得红肿,可此刻却死死瞪着两个番子,浑身都在抖,却一步不退。 矮胖番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戾气。 「小杂种,找死!」 他伸手揪住狗娃的头发,用力朝着地上按去。 「砰!」 狗娃的脑袋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鲜血立刻从额角涌出,顺着稚嫩的脸颊流下,混合着泥土和泪水。 狗娃痛苦惨叫不停,可是却根本挣不脱那铁箍一样的手。 「娃啊—!!!」 老钱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疼得喘不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子被按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那一小片土地。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们!抓我!抓我就好!」 「放了我孙子!他什么都不懂!他才八岁啊!」 老钱用额头拼命磕地,一下又一下,血和泥混在一起:「我这条老命你们拿去!拿去啊!只求放了我孙子!」 两个番子却不为所动。 高瘦的那个甚至笑了起来:「老子看你祖孙情深,那就一起去诏狱作伴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铁链再次扬起,这次对准了狗娃细嫩的脖子。 老钱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 一只粗陶碗,突然从斜刺里飞了过来。 那碗飞得不算快,轨迹清晰可见。 可偏偏两个番子都没反应过来一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敢动手。 「嘭!」 瓷碗精准地砸在矮胖番子的后脑勺上,应声而碎。 滚烫的面汤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领,面条挂了一头。 随即,鲜血也从被碎瓷片划破的头皮渗出,和面汤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往下淌。 矮胖番子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脸上还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谁—?!!」 暴怒的咆哮响彻街道。 两个番子同时扭头,凶戾的目光扫视四周。 然后,他们愣住了。 面摊靠里的那张方桌旁,居然还坐着四个人—一三个汉子,一个小女孩。 三个汉子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面,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只有那个小女孩面前的桌上是空的。 而此刻,小女孩正拍案而起。 「你姑奶奶我!」 小玉这一巴掌拍得极重,桌子猛地一跳。 正在吃面的雷震和肖六猝不及防,面汤溅了一脸。 两人苦笑着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却没有丝毫恼怒,反 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小玉既然出手了,那他们自然也就不用出手。 有他们在,起码可以保证不会让老钱和狗娃有性命之忧。 两个番子彻底懵了。 他们办案多年,见过哭嚎求饶的,见过拼命反抗的,甚至见过试图行贿的。 可从没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敢用碗砸缉事厂番子的头,还敢自称「姑奶奶」。 「小————小杂种!」 矮胖番子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你家里大人没教过你规矩吗?老子今天非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小玉身上的首饰! 发间的碧玉簪,腕上的金丝镯,颈间的宝石长命锁。 这些首饰的样式、做工、用料,他太熟悉了—一那是只有皇室宗亲才有资格佩戴的规制! 可眼前这个小女孩,一身江湖打扮,坐在路边摊吃面,身边三个汉子也都衣着普通————他们绝不是宗室!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些首饰————」 矮胖番子的眼睛越睁越大,声音都变了调:「是宗室之物!你————你是从哪偷来的?!」 这话一出,两个番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办冤假错案虽然省事,但终究是虚功。 如果能办一个实打实的大案,比如「盗窃皇室宗亲财物」,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功劳!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小玉听到这话,却气得脸都歪了。 「偷?」 她提高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姑奶奶这辈子,只抢,不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些东西,是姑奶奶杀了人抢来的!」 「偷你姥姥!」 话音未落,她双手齐出— 左手抓起雷震面前还剩半碗的面,右手抓起肖六面前刚吃几口的面,双臂一甩,两只粗陶碗化作两道灰影,朝着两个番子劈头盖脸砸去! 这一次,两个番子有了防备。 他们几乎同时做出反应。 矮胖的那个侧身闪避,高瘦的那个擡手格挡。 可诡异的是,明明看清了碗的轨迹,他们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滚烫的面汤泼了两人满头满脸 ,碎瓷片在脸上划出细密的血口。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两碗砸来的力道大得惊人。 矮胖番子被砸得踉跄后退,高瘦番子格挡的手臂一阵剧痛,竟是骨头都像是要被震裂了! 「不好!」 高瘦番子捂着脸惨叫:「这死丫头————是高手!」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一刚才第一次被砸,不是侥幸,不是意外。 眼前这个小女孩,根本就是个练家子! 而且看这力道、这准头,恐怕修为不浅! 第769章 当老大不容易 第769章 当老大不容易 两个番子又惊又怒,同时也更加兴奋。 如果只是普通盗窃案,功劳有限。 可如果涉及一个会武功的贼人,还涉及谋害宗室,那案子就更大了。 说不定能牵扯出什幺江湖势力、谋逆团伙! 「拿下她!」 矮胖番子抹了把脸上的面汤和血,厉声喝道:「生死不论!」 两人同时抽出腰刀。 刀身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小玉看着那两柄刀,不但不怕,眼中反而燃起两簇兴奋的火苗。 她甚至微微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右手猛地一抽,腰间那柄匕首已经握在手中。 两个番子正要前扑,脚步却硬生生顿住了。 他们被小玉的眼神慑住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小女孩该有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眼神。 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兽性。 瞳孔微微收缩,像猫科动物锁定猎物时的模样;眼神冰冷而专注,带着捕食者特有的残忍和耐心。 她就那幺站着,微微弓着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幼豹。 两个番子只觉得脊背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后颈。 那是人类面对食人猛兽时的本能反应! 即便对方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这死丫头————没撒谎。」 瘦高番子的声音发干:「她绝对杀过人。」 「恐怕————还杀得不少。」 矮胖番子听了话,握着刀的手心开始冒汗。 两人在缉事厂当差多年,见过各色人等。 死刑犯临刑前的疯狂眼神,江湖亡命徒的狠厉眼神,他们都见过。 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一那是一种彻底剥离了人性的、纯粹的杀戮欲望。 他们喜欢作威作福,喜欢看百姓跪地求饶,喜欢用无常薄记录下别人的恐惧。 可他们不喜欢拼命—缉事厂的俸禄虽然丰厚,但还不值得他们用命去换。 瘦高番子眼珠一转,忽然擡高声音,厉声喝道:「小丫头片子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道跟缉事厂作对是什幺下场?!」 这话不是对小玉说的。 他的目光越过小玉,死死盯住桌边那三个一直沉默的汉子——尤其是那个黑脸的中年人。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总该懂吧? 只要是个思维正常的人,就该知道缉事厂意味着什幺,就该知道得罪皇上的下场是什幺。 「缉事厂代表的可是皇上!」 矮胖番子也反应过来,跟着喝道:「你们敢纵容这小丫头行凶,那就是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他们说得声色俱厉,可眼神却不断瞟向梁进三人,观察他们的反应。 只要这三个大人服软,只要他们跪下求饶,只要他们按住那个疯丫头————这事就好办。 功劳照样能捞,风险却小得多。 可梁进的反应,让他们失望了。 他还在吃面。 不紧不慢,一口一口,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用筷子仔细夹起最后一根面条,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然后端起粗陶碗,将碗底的面汤喝得一滴不剩。 末了,他放下碗,用袖口擦了擦嘴。 那动作从容得不像话,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吃完一顿寻常的午饭。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擡起头,看向两个番子。 「缉事厂?」 梁进的声音很平淡:「皇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得罪不起吗?」 两个番子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各种反应——跪地求饶、掏钱贿赂、辩解说误会————可唯独没想过这种。 这种轻描淡写的、仿佛在谈论路边野狗的语气。 瘦高番子脸色一沉,举起手中的无常簿,厉声道:「好啊!竟敢说出这等大不敬的话!」 「你的话我可都记在这无常簿上了!小心被诛九————九————」 最后那个「族」字,却怎幺也说不出口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本空荡荡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 那些人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从巷口拐出来的,从屋檐阴影里走出来的。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可他们的眼神却异常锐利,握着刀的手异常稳定。 这些人三三两两聚拢,很快形成了一支几十人的队伍。 大部分人涌向城门,手起刀落,两个还在发愣的守城官兵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 剩下的官兵吓得魂飞魄散,匆忙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而 另外七八个汉子,则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堵住了面摊所有的退路。 他们不说话,只是用一双双凶狠的眼睛,死死盯着两个番子。 那眼神和小玉的很像——冰冷,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两个番子的腿开始发抖。 是真的发抖,控制不住的那种。 膝盖发软,小腿肌肉痉挛,连带着手中的刀都在微微颤抖。 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今天踢到铁板了。 不,是踢到刀山了。 「你们————你们————」 矮胖番子的声音在打颤:「这里可是县城!有官兵!有衙役!还有六扇门和我们缉事厂的高手坐镇!」 「你们————你们可不要乱来啊!」 他的威胁听起来苍白无力,甚至带着哭腔。 就连坐在地上给孙子包扎的老钱都看得分明—一这两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番子,此刻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裤裆处甚至隐隐有湿迹渗出。 吓尿了。 老钱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竟莫名觉得有些快意。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很轻微,像是远处有雷声。 但很快,震动越来越剧烈,面摊上的碗筷开始跳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灶台上的铁锅在震颤,里面的面汤荡起一圈圈涟漪。 「是————是马蹄声!」 老钱失声叫道。 可他从没听过如此密集、如此沉重的马蹄声—那简直是万马奔腾,是千军万马在冲锋! 声音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 下一刻,城门处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紧接着,黑压压的骑兵洪流冲进了城中! 那些骑士身穿各色便装,有的甚至只穿着破旧的布衣,可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马术娴熟。 他们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门,有制式的腰刀,有自制的长矛,有从官兵手中缴获的弓箭。 但无一例外,刃口都磨得雪亮。 这支骑兵至少有千人,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城池后目标明确,立刻分成数股,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肖六此时已经站起身。 他牵来一匹黑马,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抽出背上长剑,高声道:「来一队人跟我,去救沈万石! 」 「其余人,按计划行事——攻破县衙,控制城墙,占领粮仓!动作要快!」 立刻有近百名骑兵调转马头,跟随着肖六,朝着城西囚车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溅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两个番子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救沈万石? 那可是朝廷钦犯!是皇上亲自下旨查办的要犯! 攻破县衙?控制城墙?占领粮仓? 这————这他妈是造反啊! 就这幺在大街上,就这幺光天化日之下,就这幺当着他们缉事厂番子的面————说出来了?做出来了? 这些人难道就不怕吗? 不怕诛九族吗?不怕凌迟处死吗? 若是他们真的不怕———— 这下,轮到番子们怕了。 瘦高番子浑身发抖,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型。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端坐的黑脸汉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你们到底是什幺人?」 梁进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那两个番子一眼,只是端起桌上的粗陶茶碗,慢慢喝了口水。 倒是雷震转过身,用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瞪着两个番子,沉声开口:「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两个番子心头! 「你们面前的,是宴山寨寨主,及时雨宋江。」 「现在,你告诉我」」 雷震上前一步,巨大的身影将两个番子完全笼罩在阴影中:「我们能不能得罪你们缉事厂?能不能得罪你们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狗皇帝?」 「宴山寨」三个字,像三道惊雷,劈在两个番子天灵盖上。 及时雨宋江! 那个血洗平城郡王府、枭首长州知府、击败朝廷剿匪大军的魔王! 那个击杀四大名捕之一的擒风,捉拿四大档头之一严子安、俘虏平城郡王赵岩的狂徒! 那个被朝廷悬赏十万两白银,却依然逍遥法外的巨寇! 他不是在长州吗? 怎幺会————怎幺会出现在兴州? 出现在这小小的荔平城? 两个番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了。 他们张着嘴,想说什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恐惧。 那是深入骨髓的、足以摧毁一切勇气的恐惧。 天下百姓畏缉事厂如虎,可宴山寨————宴山寨是专门打虎的。 「唰!唰!唰!」 数道寒光从背后闪过。 是那些围上来的汉子动手了。 三柄钢刀几乎同时捅进了两个番子的身体,一柄从后心刺入,一柄从腰侧贯穿,一柄捅进了脖子。 刀刃入肉的闷响,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两个番子甚至能感觉到刀锋的冰冷,能感觉到生命随着鲜血一起从伤口涌出。 他们想惨叫,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想反抗,可手臂已经擡不起来了。 他们就这样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血溅在尘土里,看着那些汉子冷漠地抽出刀,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小玉急了。 「别杀!等着我来杀啊!」 她握着匕首就想往前冲:「他们是我的!我的猎物!」 可梁进的声音再次响起:「坐下。」 两个字,平淡无波。 小玉的脚步硬生生刹住。 她不甘地咬着嘴唇,眼圈都气红了,但还是慢慢坐回凳子上,匕首在手中攥得死紧。 梁进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他一点一点将小玉从野兽教成人,教她说话,教她识字,教她武功,也教她做人的道理。 可她骨子里那股兽性,始终无法完全根除。 尤其跟着宴山寨这群刀口舔血的山贼土匪混久了,她学会了满口脏话,学会了嗜杀狠辣,学会了用暴力解决一切问题。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这种性格或许不是坏事一至少能让她活下来,活得比很多人都好。 可梁进总忍不住想——她才十二三岁。 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是什幺样子? 或许————不该整天想着怎幺割人舌头,怎幺捅人刀子,这实在有些不太恰当。 他能做的,只有平时尽量约束,战场上彻底放任。 这很矛盾,但他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梁进摇摇头,不再多想。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和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银子足有十两重,够老钱这样的面摊辛苦干大半年。 「老板,这是面钱,和一点疗伤药。」 「把这粒药丸化在水里,给你孙子服下。外伤很快就能好,不会留疤。」 他顿了顿,看向地上两具番子的尸体,补充道:「若有人问起今天的事,你尽管实话实说。就说这一切,都是我宋江干的。」 老钱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银子和药瓶,又看看梁进,嘴唇颤抖着,最终什幺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梁进站起身。 雷震和小玉立刻跟着站起。 小玉临走前还不甘地瞪了那两具尸体一眼,仿佛在遗憾没能亲手了结他们。 三人走出面摊,步入大街。 此时的荔平城,已经彻底变了天。 街道上到处是宴山寨的人马。 他们行动迅速而有条理一队人控制城门,收缴守城官兵的武器;一队人冲进县衙,将还在午睡的县令从床上拖出来;一队人占领粮仓,清点里面的存粮;还有人在街上维持秩序,安抚惊慌的百姓。 零星的抵抗很快被镇压。 少数几个试图反抗的衙役和官兵,在训练有素的宴山寇面前不堪一击。 喊杀声此起彼伏,但都很快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尘土味,混在燥热的空气里,让人作呕。 梁进缓缓行走在街道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曾几何时,他需要亲力亲为,需要冲锋在前,需要提着刀和官兵战斗。 可现在,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他动手了。 宴山寨的弟兄们跟着他打了一仗又一仗,从乌合之众变成了精兵强将。 他们知道该做什幺,该怎幺做。 攻破一个小小的荔平城,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可梁进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反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 「当老大,真是不容易啊。」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有个叫黄四郎的角色说过一段话:老大往往是空架子,每天眼一睁,几百人吃、喝、拉、撒都要等着我来伺候。 当时看的时候,梁进只觉得那是在装逼,是在炫耀权力。 可现在轮到自己当老大,他才真切体会到那句话里的沉重。 尤其当的,还是一群山贼流寇的老大。 西漠的分身,能名正言顺掌握整个西漠,也是众望所归,还能维持所 有秩序,掌权一切人和物。那些读过书明事理,擅长于治理的人才都汇聚他的手下,所以西漠的分身完全可以当甩手掌柜。 而太平道的分身,能够用宗教形式控制人,道内信徒忠诚度极高。尤其还能利用康宁公主赵惜灵这杆大旗,让统辖的四州官员继续效力,所以统治起来也没有难度。 在东南的分身,天下会虽然是个大帮,但也只是一个江湖门派联盟。东南各州依然有官府的力量在主管,尤其还有【每日情报】的特性相助,所以管理起来也没有什幺难度。 可偏偏现在这个分身,面临的是最艰难的局面。 手下上万号人,除了白逸一个读书人,其余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 他们只会打打杀杀,不懂经营,不懂治理,不懂如何建设根据地。 以前宴山寨在长州宴山还有块地盘,虽然贫瘠,好歹能勉强维持。 可上次朝廷围剿,名捕擒风用了最毒的一招—坚壁清野。 周围的村庄被焚毁,水井被填埋,农田被破坏,能抢的粮食全部运走。 那一战宴山寨赢了,可赢了之后才发现,老家已经没法待了。 恢复那些被破坏的生存条件,没有三五年根本做不到。 山贼当不成了,只能当流寇。 于是梁进带着弟兄们抢王府,抢州府,靠以战养战勉强维持。 可长州大旱四年,早就穷得叮当响。 即便抢了最富的两个地方,抢来的粮食也撑不了多久。 更头疼的是,投靠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只有几百人,后来上千,现在————已经破万了。 上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 上万双脚,每天要穿破多少双鞋? 上万件兵器,每天要磨掉多少铁? 钱、粮、物资。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梁进肩上。 「钱钱钱!一切都是为了钱!」 「朝廷缺钱了,抢沈万石。」 「我也缺钱,我也得抢啊。」 梁进苦笑。 他忽然有点理解《水浒传》里的宋江了。 梁山初期只有几百人,抢个商队就能吃半年。 晁盖带来十万贯生辰纲,阔绰过一阵子。 可到了宋江时代,梁山规模爆炸式增长—一二龙山、少华山、桃花山等山寨合并过来,老弱妇孺加起来,总人数破万。 打祝家庄得了五十万石粮食,够吃一两年。 可吃完之后呢?打大名府,打东平府,每次都是攻城抢粮。 抢一次能管几个月,可抢完这座城,下一座城在哪? 周围的州府被抢过一轮后,要幺加强防守,要幺穷得没油水。 梁山就像个巨大的流寇集团,不种地、不做工,全靠抢劫为生。 可抢来的粮食吃一口少一口,迟早坐吃山空。 人越来越多,巅峰时破十万,而能抢到的粮食却越来越少。 而梁山又没有能力推翻宋朝、自己建立政权收税养兵。 所以最终,宋江选择了招安—一让朝廷出钱,帮梁山养兵。 「要不要————我也走这条路?」 梁进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以前他通过【道具栏】,可是实现多个分身之间资源互通。 但是随着各个分身的势力都逐渐壮大,周转起来的钱粮也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个时候往往会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轻易大规模周转。 虽然可以借调别的分身势力资源解决燃眉之急,但是根本上却还是得依靠自身。 若是接受招安,钱粮问题倒是能解决。 他不排斥招安。 他也不是迂腐之人。 因为梁进很清楚自己在做什幺。 反正他的最终目标从未改变一摧毁大干皇室,报仇雪恨。 招安了,不过是暂时打入敌人内部。 用朝廷的钱,养自己的兵,等羽翼丰满了,再反戈一击。 他这个想法也并非无的放矢,实际上他早已经听到了风声,朝廷确实有意招安宴山寇。 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问题也一大堆。 接受了招安,就要受朝廷调遣。 《水浒传》里梁山的下场就摆在眼前—征方腊,死伤惨重,十去七八。 朝廷借刀杀人的手段,梁进再清楚不过。 而且内部人心必然分裂。 反对招安的兄弟,会不会离心离德? 支持招安的兄弟,洗白之后,会不会真的变成朝廷的忠犬? 还有关键的一点一招安之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自由行事?还能不能继续抢贪官、杀污吏、救百姓? 梁进越想越头疼。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肖 六回来了。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梁进面前,抱拳道:「大哥,沈万石救下来了。人受了些皮肉伤,但无大碍,已经安排大夫诊治」 。 梁进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这个老熟人,他确实该见一见。 沈万石掌握的商业网络和人脉资源,或许能为宴山寨带来点帮助。 可肖六接着说道:「还有一事,燕三娘来了,她说要见你。」 梁进脚步一顿。 燕三娘? 盗圣的孙女。 梁进犹记得当年燕三娘因为劫官银一事,同自己一同上了宴山。 之后燕三娘成功说服宴山寨前寨主尹雷凌和二当家孟广一同前去协助盗圣,完成盗取红色魂玉,拯救长州的任务。 可是之后任务失败,众人铩羽而归,从此燕三娘再未露面过。 这些年,梁进只能通过【九空无界】确定她还活着,却不知她身在何处,在做些什幺。 没想到今天,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梁进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擡起头做出了决定:「走,先去见见燕姑娘。」 > 第770章 神隐洞天 第770章 神隐洞天 县衙,本该是这座城池里最威严、最不可侵犯的地方。 可现在,它成了宴山寨的临时指挥所。 梁进带着小玉和雷震来到县衙门口时,这里已经彻底变了样。 朱漆大门散开着,门扇上还留着被暴力撞开的裂痕。 门楣上那块「公正廉明」的匾额歪斜着,一角已经脱落,在风中微微晃动。 门口站着两个宴山寨的汉子,他们穿着沾满尘土的布衣,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刀,眼神却异常警惕。 见到梁进,两人立刻挺直腰板,抱拳行礼:「寨主!」 声音不高,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梁进点点头,迈过门槛。 院子里的景象更显混乱。 十几个衙役和书吏被麻绳捆着,像一串蚂蚱般被粗暴拖拽出来。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面如死灰,还有人试图辩解,却被旁边的山贼一脚踹翻。 「老实点!」 喝骂声,哭泣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 几个宴山寨的汉子正在搬运东西,从后衙仓库里搬出一袋袋粮食,从帐房里擡出一箱箱帐册,从兵器库里取出锈迹斑斑的官刀。 他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公堂的正门开着。 梁进站在门口,低下头对小玉说:「自己去找神雕玩吧。」 曾几何时,小玉整天黏着那头巨大的神雕,吃睡在一起,几乎成了雕的同类。 那时候梁进还担心,怕这孩子真的完全变成野兽。 可现在呢? 随着小玉身上的兽性一点点消退,她反而越来越喜欢黏着人一尤其是黏着他。 梁进欣慰,却又有些嫌烦。 这让梁进反而更希望小玉能够多跟神雕一起玩。 小玉却摇了摇头,小脸上满是认真:「不!」 「他们都说我是寨主的女儿,就要为爹分忧!」 「他们说,我要跟着爹多看多学!」 梁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引得那些被捆的官吏纷纷侧目。 他们看着这个黑脸汉子,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流露出的、与此刻场景格格不入的温和。 「他们说的————也有点道理。」 梁进笑够了,伸手揉了揉小玉的脑袋。 她的头发又黑又硬,摸起来像小动物的皮毛。 「行,那就跟我进去吧。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但记住了,要学会闭嘴。」 「一会进去了不要说话,无论听到了什幺,也绝对不能对外人说。」 「这是规矩。」 小玉昂起头,乌黑的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我又不笨!」 梁进又笑了。 他牵起小玉的小手迈步走进了公堂。 公堂很宽。 青石铺地,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两侧排列着肃静的「肃静」「回避」木牌,此刻却东倒西歪。 正中央是县令审案的公案,上面堆着散乱的公文、惊堂木。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公堂中央的那个女子。 她背对着门口,身着一袭紫色劲装,衣料是上好的锦缎,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光泽。 衣服剪裁合体,勾勒出她矫健而流畅的身形线条,窄腰,宽肩,笔直的背脊o 她正仰着头,看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 她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颈侧,随着她仰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到脚步声,女子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梁进仿佛看到了两泓秋水。 燕三娘的眼睛很特别—一不是寻常女子的杏眼或丹凤眼,而是略微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深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色泽。 「宋英雄。」 燕三娘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爽朗。 「近两年不见,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比两年前沉了些,少了些少女的清脆,多了些历经世事的沉稳。 梁进回礼一笑:「燕姑娘还是这幺巾帼不让须眉,不愧为盗圣孙女。 他的目光在燕三娘脸上停留片刻。 两年时间,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一眼角有了极淡的细纹,皮肤不再像从前那样光洁,眉宇间多了些挥之不去的忧色。 可她身上那种特有的、仿佛随时准备拔剑的锐气,却丝毫未减。 这时,燕三娘的目光落在了小玉身上。 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泛起惊喜:「这孩子————也长这幺大了。」 她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小玉的脑袋一那是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就像大人见到可爱的孩子时, 总会想揉揉他们的头。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小玉时的情景。 一个脏得看不清面容的小女孩,蜷缩在神雕的翅膀下,用野兽般的眼神警惕地盯着所有人。 她不会说话,只会发出低吼,吃东西用手抓,睡觉时蜷成一团。 像一条小野狗! 可现在呢? 小玉长高了,脸颊有了少女的圆润轮廓,眼睛依然乌黑,却多了些属于「人」的情绪。 她就那幺站在梁进身边,虽然眼神依然警惕,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随时准备扑咬。 燕三娘的手,快要碰到小玉的头发了。 就在那一瞬间「呜————」 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喉音从小玉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不是人类该发出的声音,那是野兽警告入侵者时发出的低吼。 紧接着,小玉猛地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凶狠地朝着燕三娘的手咬去! 动作快如闪电。 燕三娘脸色一变,手腕一翻,险之又险地缩了回来。 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小玉牙齿带起的风。 「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燕三娘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没有恼怒,只有一种复杂的感慨。 她知晓小玉的事情,对小玉也颇为同情。 「小玉!不得无礼!」 梁进低喝一声。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玉立刻收起了獠牙,退回梁进身后。 但她依然死死盯着燕三娘,眼神里的敌意丝毫未减。 她的头,只有爹能摸。 别人?谁碰咬谁。 梁进看向燕三娘,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这孩子被我惯坏了,让燕姑娘见笑了。」 他朝着公案旁的两把椅子伸出手:「燕姑娘请坐。」 燕三娘也不客气,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 梁进在右侧落座。 他看了小玉一眼,冲她挥挥手。 小玉立刻明白了,她抱来一个青瓷茶壶,给梁进和燕三娘各倒了一杯,动作虽然生硬,却做得一丝不苟。 燕三娘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 她虽然是六品武者,在高手如云的江湖中算不得顶尖。 可无论她走到哪里,黑白两道都会给她面子一—不为别的,只因她是盗圣的孙女 。 盗圣。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成了一个传说。 一个以偷盗为生的人,本该是江湖中最下九流的存在。 可盗圣不同,他一生只偷权贵,从不碰穷人。 并且只偷最顶级的权贵! 他偷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那些高高在上者的脸面。 他曾潜入前朝皇宫,在三千禁卫的眼皮底下,偷走了皇帝最宠爱的妃子的芳心。不是偷人,是偷心,给皇帝带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 前朝皇帝为此大发雷霆,悬赏十万两黄金捉拿盗圣,可直到大虞王朝覆灭,也没人能抓住他。 他曾潜伏武林盟主府三年,从一个马夫做起,一点点接近核心。最后在武林大会那天,当天下英雄齐聚时,他抓住机会盗走了武林盟主的至宝《云霄经》。 那一日,盟主颜面扫地,从此对盗圣怀恨在心,终其一生都在整个武林追杀盗圣。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 盗圣就像一个幽灵,专挑最硬的骨头啃,专打最巅峰的赛。 黑白两道曾联手追杀他几十年,可他就是不死。 不仅不死,还活得好好的一看着仇家一个个老死、病死、战死。 前朝覆灭了,新朝建立了。 当年威震天下的武林盟主也早化作了黄土。 直到长州大旱,饿殍遍地,这位消失了二十年的传奇重出江湖,世人才知道,盗圣还活着。 活得比谁都长,活得比谁都好。 面对这样一个传奇的孙女,谁敢怠慢? 梁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涩了,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 「不知燕姑娘这一次前来,所为何事?」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客套。 燕三娘放下茶杯,直视梁进的眼睛:「宋英雄快人快语,那我也不会藏着掖着。」 「只是在回答之前,我倒是想请问宋英雄一个问题。」 梁进做了个「请」的手势。 燕三娘深吸一口气,问道:「我听闻宋英雄这两年来,一直率领宴山寨一众英雄豪杰,杀贪官污吏,开仓放粮,赈济百姓,从未懈怠。」 「这份侠义心肠,晚辈钦佩不已。」 「可如今,长州局面如何?百姓生活可曾真正改变?」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梁进沉默了片刻。 他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百姓依然受苦。」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沉得像压着千斤巨石:「大地依然干旱。而且旱情————大有向周围州府蔓延的趋势。」 「这场旱灾,乃是天灾。非人力所能解决。」 他擡起头,看向燕三娘:「宋某已竭尽全力。虽未能扭转局面,但————起码问心无愧。」 这话说得坦荡。 梁进确实问心无愧。 这两年,他抢了多少官仓,劫了多少富户,杀了多少贪官,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抢来的粮食,他没有私藏:抢来的银子,他没有贪墨。 除了维持宴山寨的正常开销之外,剩下的钱粮绝大部分都分给了灾民,投入了赈济。 甚至,他其他几个分身的势力,也源源不断向这边输送钱粮。 这些钱粮通过【道具栏】来到长州,最终变成一碗碗稀粥,喂进了灾民的肚子里。 可那又如何? 只要一日不下雨,大地就一日长不出庄稼粮食。 没有粮食,人就会饿死。 这是一个死循环,一个靠人力无法打破的死循环。 燕三娘听完,站起身,朝着梁进郑重行了一礼。 那是一个江湖晚辈对前辈的大礼,腰弯得很深,动作一丝不苟。 「宋英雄高义,晚辈————五体投地。」 她直起身,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这些年宋英雄所作所为,我一直有所耳闻。只恨自己能力有限,未能协助一臂之力。」 「然而朝廷昏庸无能,旱情严重之时,各方权贵不仅贪墨瓜分赈灾银,更是趁火打劫,低价收购百姓土地。良田变荒地,饥民变流民,流民变饿殍————长州已成人间地狱。」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公堂里回荡,带着压抑的愤怒:「以宋英雄和宴山寨一众好汉济世之心、搬山之力,尚且无法消弭旱情。恐怕这天下间,寻常力量早已经无力对抗这场天灾。」 燕三娘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却更加坚定:「想要让旱灾消除,还得藉助————非常之力。」 梁进听到这话,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微微一笑:「你说的,是红色魂玉?」 两年前,燕三娘就曾提起过这件事,并且对梁进发出过邀请。 当时她说,红色魂玉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能够呼风唤雨,彻底解决长州的旱灾。 梁进当时不信。 一块玉石就能改变气候? 这听起来太过荒诞玄幻。 况且当时他实力不足,所以他拒绝了。 燕三娘点点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正是红色魂玉!」 「凡尘之力,无法改变气候。」 「但超凡之力,却能够做到。」 她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我爷爷如今广招天下英雄,一同去盗取红色魂玉。」 「不为名利,不为权势,只为能拯救万民于水火!」 「还请宋英雄————能够出手相助!」 她的眼神炽热,带着近乎恳求的期待。 梁进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盗圣又行动了。 上一次,这位传奇人物召集了各路高手,甚至包括宴山寨的大当家尹雷凌、 二当家孟广,李雪晴的师父巴龙圣女,还有其他一些叫得上名号的江湖人物。 这阵容,本该是一次志在必得的行动。 可结果呢? 惨败。 孟广死了,巴龙圣女死了,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其他参与者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那一次行动太过惨烈,成了长州武林中一个不愿提起的噩梦。 而现在,盗圣又要再来一次。 梁进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看来盗圣前辈他老人家————这一次是有把握了?」 这话问得很微妙—既是在问把握,也是在问代价。 燕三娘重重点头:「上一次的情况,确实超出爷爷的预料。」 「不仅让众多英雄豪杰折损,爷爷自己也受了重伤。」 「这一年多来,爷爷一直在养伤,并且在思索对策。」 她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而如今,爷爷已经将伤养好,并且————有了足够的把握!」 「若是宋英雄能够出手相助,定能马到功成!」 她看着梁进,眼中那份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两年前,她邀请梁进时,更多的是一种「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的想法。 那时在她眼中,梁进虽然厉害,但最多也就是四品巅峰,真正的实力应该在三品境界的尹雷凌和孟广之下。 可这两年,梁进做的事,一件比一件惊人。 尤其梁进击 杀王景川、擒风,生擒严子安、岑睿峰,如此赫赫战功,这就证明梁进绝非四品实力。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传遍了绿林道。 燕三娘这才意识到这个黑脸汉子,竟深藏不露。 他的实力,恐怕早已不是四品,甚至不是三品———— 很可能已经是二品! 若是能请到这样的高手相助,成功的机率,将大大增加。 梁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燕姑娘可否跟我说一说,上一次你们那次行动的过程?」 这个问题很关键。 知道了上一次怎幺失败的,才能判断这一次有没有可能成功。 可燕三娘却毫不犹豫地摇头:「宋英雄,抱歉了,我不能说。」 「任务的位置比较特殊,牵扯也很广。若是轻易外泄,不仅会招惹麻烦,还可能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唯一能够告诉宋英雄的,便是那个地方,叫做——神隐洞天。」 神隐洞天? 梁进在脑中迅速搜索。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 不是江湖中的名门大派,不是传说中的秘境,甚至不是地理志上有记载的地方。 就像一个————只存在于少数人口中的秘密。 燕三娘看着梁进沉思的表情,再次发出邀请:「世人都知宋英雄一言九鼎,豪气干云。」 「若是宋英雄答应帮忙,只需一句承诺,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梁进看着燕三娘,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带着感慨的笑。 每个人都在成长。 小玉在长大,从野兽变成了人。 燕三娘也在成长,从当年那个被朝廷奸细耍得团团转、差点背上劫赈灾银黑锅的单纯姑娘,变成了如今这个说话滴水不漏、行事谨慎成熟的联络人。 时间,果然是最好的老师。 梁进继续问道:「既然你们的行动不方便透露,那幺总得跟我说说————那所谓的红色魂玉,到底是个怎幺回事吧?」 他对红色魂玉的好奇,从未消减。 虽然他自己就有一块,却不敢轻易触碰。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块红色魂玉中封印着某种极其恐怖的力量。 那不是金色魂玉那种「强大」的力量,而是另一种层次的东西—更古老,更原始,更————不可控。 既然盗圣一直在寻找红色魂玉,那幺他一定知道些什幺。 燕三娘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宋英雄这个问题————倒是难到我了。」 她苦笑一下:「这不是不能说,而是————我对此也知之甚少。」 「我只知晓,红色魂玉之中存在匪夷所思的力量。但具体是什幺力量,如何运用,有什幺禁忌————这些,也只有我爷爷才知晓。」 燕三娘看着梁进,眼神诚恳:「等我回去之后,一定向爷爷详细询问。好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能够回答宋英雄。」 梁进听完,面上失望之色更浓。 搞了半天,燕三娘什幺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传话的,一个联络员。 真正核心的秘密,依然掌握在那个老狐狸盗圣的手中。 这让他怎幺下决心? 梁进沉默了。 公堂里很安静,只有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中,灰尘在无声飞舞。 远处传来宴山寨汉子们的吆喝声,被捆官吏的啜泣声,还有风吹过破损门窗的呜咽声。 良久,梁进忽然开口:「若是要取红色魂玉,何必去那什幺神隐洞天?」 「或许别的地方,有红色魂玉也说不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燕三娘愣了一下,随即轻笑着摇头:「宋英雄,若是论武学和绿林之事,我不如你。」 「但若是说起红色魂玉,宋英雄恐怕就————没多少了解了。」 燕三娘在这个话题上,自然有着轻视梁进的资本。 她还记得当年跟梁进提起红色魂玉的时候,梁进还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不过别说梁进了,就连天下人听说过红色魂玉的,也知之甚少。 「我敢保证,如今整个天下,除了神隐洞天之外————再无第二块红色魂玉! 「」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燕三娘有这个底气。 为了红色魂玉,爷爷搜寻了几十年,几乎翻遍了所有古籍,寻访了所有可能的线索。 天下虽大,但红色魂玉这种东西,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藏在某个角落而不被他们知晓。 梁进听了这话,却笑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 了敲。 「说不定————」 梁进擡起头,看着燕三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还真了解一二。」 「也说不定,这天下间————还真有第二块红色魂玉。」 他顿了顿,看着燕三娘眼中逐渐浮现的震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更说不定————那第二块红色魂玉」 「就在我的手中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公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第771章 我也见过红色魂玉 第771章 我也见过红色魂玉 燕三娘微微一愣,随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肃杀的公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几分无奈的轻松感。 她摇摇头,看向梁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揶揄。 「没想到啊没想到————」 「宋英雄还有这么幽默的一面。」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 「若哪天宋英雄真的得到了红色魂玉————」 燕三娘擡起头,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到时候还请宋英雄能将其给我一观。」 「毕竟————我还从未有幸得见红色魂玉的真容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 但梁进听得出那轻松背后的深意,燕三娘根本不信他的话。 她只当这是江湖人之间常见的说笑,一种拉近关系的玩笑话,所以她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回应。 红色魂玉是什么? 那是天下至宝。 是传说中能呼风唤雨、逆转乾坤的圣物。 可以说古往今来,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算不得稀罕物。 而红色魂玉,可是比皇帝还要更稀罕的宝物! 它稀罕到绝大多数世人,根本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存在。 它神秘到连盗圣这样的人物,追寻几十年也求而不得。 这样的东西,梁进怎么可能有? 燕三娘心中笃定——宋英雄这是在开玩笑。 或许是为了缓解刚才紧张的气氛,或许是为了试探她的反应,或许————只是单纯的江湖人之间的吹牛。 梁进看着燕三娘眼中的笑意,面色却依旧平静。 他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凉茶喝尽。 他慢慢放下杯子,瓷器与木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既然燕姑娘没见过红色魂玉—— 「6 梁进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么即便我将红色魂玉拿出来,恐怕燕姑娘也不会认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燕三娘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看着梁进,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异样。 这个男人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在说笑。 但 理智立刻压下了这丝异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燕三娘定了定神,重新露出笑容:「宋英雄不拿出来,又怎么知晓我不认识?」 她这话依然带着玩笑的语气,可眼神已经认真了几分。 她倒要看看,这个宋英雄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 梁进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右手随意地搭在膝上。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秒。 两秒。 三秒。 公堂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传来的喧哗声、哭喊声、马蹄声,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个公堂,只剩下这两个人,只剩下————越来越凝重的沉默。 燕三娘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不是玩笑该有的节奏,玩笑应该轻松、随意,一笑而过。 可梁进的沉默太长了,长得让她心头发紧。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结束这场「无意义的玩笑」。 「好了,宋英雄。」 燕三娘坐直身体,神色变得严肃:「我们不要在种无意义的」 她的话戛然而止。 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嗓子里。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如针尖。 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撑着桌面的手开始颤抖,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在剧烈发抖。 因为————她看到了光。 红色的光。 那光芒是从梁进掌中发出的,就在他右手摊开的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块东西。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球形玉石。 玉石的材质很奇特,不是常见的翡翠或和田玉,而是一种近乎半透明的深红色材质,像是凝固的鲜血,又像是燃烧的炭火。 玉石内部有光芒在流动,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从玉石内部发出的、自身的光。 猩红的流光在玉石深处缓缓旋转、涌动,像是有生命的液体,又像是被封存的火焰。 每一次流转,都会带起一层更深邃的红晕,那红晕扩散开来,将整个公堂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但这还不是最惊人的。 最惊人的是玉石表面雕刻的图 案—一—那是一头异兽。 燕三娘从未见过这样的异兽。 它似狐非狐,似豹非豹,眼睛的部位是两个深陷的凹槽,里面同样有红光在流转,仿佛这头异兽————还活着。 而最诡异的是它的尾巴——九条尾巴。 那不是寻常动物毛茸茸的尾巴,而是九条光滑、纤细、如蛇般的长尾。 它们以一种极其复杂、充满诡异感的姿态环绕着整个玉石。 这九条尾巴让整块玉石呈现出一种动态的、近乎妖异的美感。 「这————这是————」 燕三娘的声音在颤抖。 那是极度震惊下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 她的喉咙发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沙哑、破碎。 梁进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位盗圣的孙女,看着这个为了红色魂玉奔波多年的女子。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可落在燕三娘眼里,却重如千钧。 砸在了她的心上。 砸在了她几十年的认知上。 明镜高悬的牌匾,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可此刻那光也被玉石的红光染上了一层血色,变得诡异而妖艳。 公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燕三娘粗重的呼吸声,和她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那声音大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她的思维彻底混乱了。 第一个念头是——假的。 一定是假的。 梁进弄了一个赝品来骗她。 红色魂玉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出现? 怎么可能在一个山贼头子手里? 爷爷追寻了几十年,踏遍千山万水,付出无数代价,都未能找到一块完整的红色魂玉。 这个宋江————他凭什么? 可是———— 可是当她死死盯着那块玉石时,对于魂玉内部的感应,却在疯狂地提醒她这是真的。 她能感觉到玉石内部那股狂暴、恐怖、深不见底的力量。 那不是人力能伪造的。 不是任何工匠、任何幻术能做到的。 这种感觉————做不得假。 燕三娘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红色魂玉,瞳孔里倒映着猩红的光芒。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窒息。 她凑近了。 越看,她越确定。 越看,她越震撼。 这————绝对就是红色魂玉! 盗圣追寻了几十年的圣物,改变长州旱灾的唯一希望,传说中能逆转乾坤的至宝就在眼前。 就在这个黑脸山贼头子的手中。 就在这间刚刚被攻破的县衙公堂里。 荒唐。 荒谬。 荒诞。 可偏偏————是真的。 梁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与此刻的场景格格不入:「它能救长州吗?」 这话问得很简单,却让燕三娘浑身一震。 她猛地擡起头,看向梁进。 那一瞬间,她在梁进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一不是贪婪,不是炫耀,不是占有欲。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问。 他真的在考虑,用这块天下至宝,去救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 燕三娘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想说「能」,想说「当然能」,想说「红色魂玉的力量足以改变一方天地的气候,足以让长州连降大雨,足以救万民于水火」。 可是———— 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燕三娘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不知道————」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感到一阵羞愧。 作为盗圣的孙女,作为追寻红色魂玉几十年的一脉传人,她竟然不知道这圣物具体该怎么用。 但她随即想到一个人一「宋英雄!」 燕三娘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近乎哀求的急切:「还请将它交给我!我带回去给我爷爷看!」 「只有爷爷才知晓如何正确利用红色魂玉!只有他才知道,这圣物到底能不能救长州!」 她说得很认真,眼神炽热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可梁进听到这话,却笑了。 那是一种很淡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 「燕姑娘。」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可语气里却多了一丝冷意:「我从未说笑,反而是你在说笑了。」 燕 三娘愣住了。 梁进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红色魂玉珍贵无比。我虽然愿意用它来拯救百姓,可并不意味着————我会将它随随便便交到别人手中。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别说,还是一个只有六品境界的弱者手中。」 这话很直白。 直白得近乎残忍。 燕三娘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不是生&183;,是————清醒。 她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狂热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多么愚蠢的话。 让梁进把这无价之宝交给她? 让她一个六品武者,带着这天下至宝穿越数百里、可能面临无数截杀的路程,回去找爷爷? 这不是请求。 这是找死。 不仅她死,红色魂玉也可能在途中丢失、被夺、被毁。 燕三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理智。 「宋英雄说得对。」 她的声音变得郑重:「是我失态了。」 她站起身,朝着梁进深深一揖:「还请宋英雄务必将这块红色魂玉收好!切莫交于其余任何人!」 「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爷爷,请他老人家————亲自前来一见!」 梁进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他认可。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 如果来的是盗圣本人,那梁进可以信任—一至少,可以谈。 「好。」 梁进只说了一个字。 燕三娘如蒙大赦。 她再不停留,转身就走。 脚步很快,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紫色劲装的衣摆在她身后翻飞,像一只受惊的蝴蝶。 走了几步,她不由得回头看了梁进一眼。 初见这个男人时,她并未觉得梁进有什么过人之处。 可随着接触得越多,她越发发现这个男人,越来越神秘,也让她越来越看不透。 「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也是一个至今未能解开的谜团。 如今江湖上,打探梁进底细的人可太多了。 官府的人在打探,武林绿林的人在打探,燕三娘也曾打探过。 可所有人都没有结果。 所有的线索在中嵩县,梁进劫法场那件 事戛然而止。 再之前关于梁进的一切,所有人一无所知,再打探也终究一无所获。 就仿佛这个人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自然没人相信,会有人凭空冒出来。 而能够将一个武林高手过去彻底抹去,可绝非个人的力量所能做到,其背后恐怕还有一个神秘的势力在帮忙。 真是个神秘的男人———— 或许他身上的秘密,只有爷爷来了才能解开。 燕三娘定了定神,然后冲出公堂,穿过院子,消失在县衙大门外。 公堂里,又恢复了寂静。 红色的光芒还在梁进掌中流转,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这块玉石,看着里面涌动的猩红流光,看着那九条如蛇般的长尾。 不知看了多久。 直到「爹?」 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梁进擡起头,看向小玉。 这一看,他心头一紧。 小玉————不对劲。 她站在公案旁,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小小的身体微微弓着,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但最让梁进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乌黑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梁进手中的红色魂玉。 瞳孔缩到了极致,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纯粹的、本能的、野兽遇到天敌时的恐惧。 除了恐惧,还有一丝迷茫一像是看到了熟悉的东西,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只记得那东西很危险,危险到灵魂都在颤抖。 「小玉?」 梁进不由得叫了一声。 小玉没有反应。 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战栗。 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像受惊的猫。 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压抑的嘶吼:「呜————呜————」 梁进看了一眼手中的红色魂玉,若有所思。 野兽往往有着对于危险天然的感知。 它们能嗅到天敌的气味,能察觉到地震前的异动,能预知风暴的来临。 小玉虽然越来越像人,可她骨子里那股兽性从未完全消失。 她对危险的感知,可能比许多武林高手都要敏锐。 而这红色 魂玉————内部的力量太过恐怖,太过狂躁。 就连梁进自己,每次取出这块玉石时,都会感到一阵心悸。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面对浩瀚天地、面对未知力量时的————敬畏。 小玉感受到的,恐怕是他的十倍、百倍。 梁进心念一动。 掌中的红色魂玉瞬间消失,被收入了【道具栏】之中,与外界彻底隔绝。 公堂里猩红的光芒骤然消散。 阳光重新变得清澈,灰尘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小玉整个人一松。 她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终于呼吸到了空气。 身体不再颤抖,汗毛缓缓平复,眼中的恐惧逐渐褪去。 但她的脸色依然苍白,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梁进站起身,走到小玉身边,蹲下身与她平视。 「没事了。」 他轻声说,伸手想拍拍她的头。 可小玉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手僵在了半空。 「爹————」 小玉擡起头,乌黑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悸,可语气却异常坚定:「这东西,我以前见过。」 梁进愣住了。 见过? 红色魂玉? 举世罕见,盗圣追寻几十年而不得,他自己也是在西漠神龟沉睡之地偶然所得的至宝。 小玉怎么可能见过? 「你认错了吧?」 梁进下意识地说。 他只当是小玉以前见过红宝石、玛瑙之类的东西,那些东西在阳光下也会泛红光,可能被她混淆了。 然而小玉却用力摇头。 她的小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被轻视的委屈。 「爹!我不笨!」 她的声音提高了,眼圈微微发红:「你总是看不起我,总觉得我什么都不懂!但我不会认错的!」 「尤其里头那种让人害怕的感觉————都是一样的!一模一样!」 这话让梁进心头一震。 害怕的感觉? 普通的红宝石,可不会让小玉产生这种源自灵魂的战栗。 她刚才的反应,是面对天敌、面对死亡威胁时的本能恐惧。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梁进的表情严肃起来。 「那你跟我说说。」 他握住小玉的手,那只小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你在哪里看到的?」 小玉的面色,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复杂。 她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抗拒回忆。 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最终,她似乎找到了语言,开口回答:「在我家里!」 第772章 会跑的地方 第772章 会跑的地方 家? 梁进闻言微微意外:「你还记得————自己的家?」 他一直以为,小玉对幼年的记忆是模糊的、破碎的。 毕竟她被野狗养大时,还没有完整的意识,更别说记忆了。 小玉却用力点头,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当然记得!」 「那是好大的洞!好多的洞!洞里有————有好多的肉!」 「还有我好多的家人!」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单纯的、属于孩子的笑容,像是想起了最快乐的时光。 提醒您查看最新内容 可这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她的表情骤然扭曲。 痛苦。 极致的痛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撕扯,将那些美好的记忆硬生生撕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不对————不对————」 小玉的声音开始发抖,身体又开始颤抖:「那不该是我的家————」 「那些肉————都是————都是————」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人。」 「那些家人————都是————狗————」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孩子般的嚎陶大哭,而是压抑的、痛苦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呜咽。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泪痕。 梁进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明白。 小玉这是回忆起了真相—那些被她美化、被她用野兽思维重新编织的「童年记忆」,在这一刻被人类的理智无情地撕碎了。 她想起来了。 那些「肉」,不是动物的肉,是人的尸体。 那些「家人」,不是亲人,是啃食尸体的野狗。 那个「家」,不是温暖的家园,是堆满尸骨的坟场。 野蛮与文明。 兽性与人性。 在这一刻剧烈碰撞,将她的意识撕扯得支离破碎。 梁进伸出手,将小玉紧紧搂进怀中。 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要将她身体里所有的恐惧和痛苦都挤压出去。 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 后背,动作缓慢而坚定。 「没事了————没事了————」 梁进低声重复着,声音像最沉稳的磐石:「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有爹,有宴山寨的叔叔伯伯,有很多很多家人。」 「你不是野兽,你是人。是我宋江的女儿。」 小玉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将脸埋在梁进胸口,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从梁进怀里擡起头,眼睛还红肿着,可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爹————」 小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认真:「我真的见过那种东西。」 「它就在我以前生活的坑洞里,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那地方所有狗都很害怕,有些狗好奇进去过,但是能活着回来的很少。」 「我也进去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里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就是到现在也说不清楚。我当时没敢多看,就赶快跑出来了。」 「但是我可以肯定— 」 小玉擡起头,直视梁进的眼睛:「里头真的有一块这种红色的石头。就是爹爹和刚才那个女人说的————红色魂玉。」 「只是那红色石头和爹爹这块,有点不一样。上面的花纹不一样。」 「但是我真的可以肯定————」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那种让我害怕的感觉,一模一样!」 梁进听完,陷入了沉思。 小玉的话虽然颠三倒四,但核心信息很清晰一在她和野狗生活的巢穴深处,有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块红色魂玉。 那地方很危险,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那地方很诡异,小玉描述不清。 但那里————确实有红色魂玉。 难道———— 梁进心中一动。 难道那地方,就是燕三娘口中的—神隐洞天? 这倒是有可能。 上一次盗圣组织的行动,地点就在长州境内。 梁进第一次遇到小玉的地方,也是在长州。 而长州有红色魂玉的地方,恐怕————大概率就是神隐洞天了。 如果梁进自己能找到神隐洞天———— 那他倒也想要去看一看。 「小玉。」 梁进看着小玉,声音变得郑重:「你还记得那地方吗?」 「带我去看一看。」 小玉听了,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还有点印象————」 她犹豫着说:「但是爹,那地方很奇怪的————会跑!」 会跑? 梁进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小玉比划著名,却说不清楚:「就是会跑啊!」 「今天在一个地方,明天就在另外一个地方!再后来————都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 「反正我再也找不到了,那些狗也找不到。」 梁进听得满心疑惑。 会跑的地方? 是活物吗?某种巨兽身上带着红色魂玉移动?可小玉不该认不出活物。 是地质运动?可普通的地质运动,不会让一个地方「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 是地下河的冲刷导致入口变化?但听起来也不太像。 既然想不清楚———— 「走。」 梁进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牵起小玉的手:「带爹去好好看看。就算找不到,也去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 小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恐惧,有怀念,还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忐忑。 两人正要走出公堂,迎面却走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雷震,方脸大汉,步伐沉稳。 另外一个身着白衣,气质儒雅,宛如一名饱读诗的儒生。 他便是宴山寨的头号智囊,江湖人称「白衣文士」的白逸。 「大哥!」 「寨主!」 两人同时开口,快步走到梁进面前。 雷震抱拳行礼。 白逸则微微一揖,动作优雅,带着读人特有的风度。 白逸开口道:「寨主,如今整座荔平城已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正在清点钱粮、战俘,安抚百姓。」 「按照估算,兴州官府想要反应过来,至少需要三天。想要集结足够兵力反扑,恐怕要十天半个月。」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潺潺流水,可说出的话却条理清晰,字字精准:「上一战我们歼灭了朝廷剿匪主力,短期内,朝廷应该无力组织更大规模的围剿。我们在附近州府————还有一段时间的活动空间。」 白逸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梁进:「不知寨主接下来— ———有何打算?」 梁进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小玉。 「让弟兄们就地休整。」 他沉声吩咐:「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注意不要扰民。」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寨中事务,你们两个先打理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等我回来,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雷震和白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但两人都没有多问。 「是!」 雷震抱拳。 「谨遵寨主之命。」 白逸躬身。 梁进点点头,牵着小玉,大步朝着外头离开。 两人走出县衙公堂,踏入街道。 「把神雕叫上吧。」 梁进侧过头,对小玉说道。 小玉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爹,我们自己去就行。那地方就算找到了,它也进不去的」 梁进打断她:「听话。」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虽然说那地方跑掉了」,但我们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这不是杞人忧天。 如果那里真的是神隐洞天,如果真被梁进找到了,那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 上一次盗圣组织的行动,折损了多少高手? 连二品武者都折损其中,可见其中凶险。 梁进必须确保小玉的安全。 而神雕,就是最好的保障。 那只巨禽飞行速度奇快,双翼一振便是数十丈距离。 它飞行的高度也极高,寻常弓箭根本够不到,就算是内力深厚的武者,想要攻击高空目标也极为困难。 让神雕载着小玉逗留在高空,这世上能伤害到她的人,屈指可数。 这样,梁进才能放开手脚,专心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小玉看着梁进眼中那份不容商量的坚定,终于点了点头。 她走到街心,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 「嘘!!!」 一声尖锐的口哨,骤然刺破长空。 那不是普通的口哨。 小玉将一丝真气灌注其中,声音变得极具穿透力,像是无形的利箭,撕裂空气,直冲云霄。 口哨声落下,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有风在吹,云在飘,阳光依旧 毒辣。 可渐渐地,城中的人们感觉到一种异样一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压迫感。 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正在从高空俯视着这座城池。 空气变得凝重,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街道上的尘土不再飞扬,而是缓缓沉降。 连最聒噪的蝉,都忽然噤了声。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一道巨大的阴影,毫无征兆地投射在地面上。 不是从云层后透出的,而是从极高极高的空中,直接「盖」下来的。 阴影边缘清晰,轮廓分明,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所过之处,光线骤然暗淡。 那阴影有多大? 从县衙门口,一直延伸到街道尽头,足足覆盖了半条街。 「那————那是什么?!」 一个被捆的县丞失声叫道,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仰着头,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天空。 起初,天空还是蓝色的,云还是白色的。 可随着那道阴影越来越近,一片暗褐色的「云」缓缓从高空降下。 那不是云。 那是一只鸟。 一只————大到超乎想像的巨鸟! 「唳—!!!」 一声穿金裂石的鹰唳,在这一刻响彻长空。 尖锐、高亢、威严,带着百鸟之王的霸气和掠食者的凶戾。 声音在城池上空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头脑发晕。 紧接着,巨鸟完全显露出了身形。 梁进眯起眼睛,心中也微微感慨。 神雕————又长大了。 双翼展开,竟有近四丈之巨! 暗褐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每一片翎羽都如刀锋般锋利。巨大的钩喙弯曲如铁,尖端闪烁着寒光,能轻易撕开铁甲。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颗拳头大小的红肉瘤,鲜艳如血,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仿佛第三只眼睛。 神雕在空中盘旋了一圈。 仅仅这一圈,掀起的狂风就让整条街飞沙走石。 摊贩的棚子被掀翻,晾晒的衣物被卷走,灰尘漫天飞舞,迷得人睁不开眼。 更可怕的是那股凶兽的气息一原始、狂暴、不加掩饰的掠食者威压。 「噗通!」 「噗通!」 街边拴着的几匹马,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鸡笼里的鸡鸭拼命扑腾,然后脑袋一歪,竟被活活吓死。 就连看门狗也夹着尾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吠叫都不敢。 「妖————妖怪啊!」 「救命!有妖怪!」 百姓们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四散奔逃。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鸟」。 这根本不是鸟,是传说中的大鹏,是神话里的妖禽! 梁进看着这场骚乱,眉头微皱,但并未制止。 乱就乱吧。 等神雕走了,自然就平息了。 小玉朝着天空用力挥手,嘴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神雕似乎看到了她。 巨禽双翼一收,庞大的身躯开始俯冲。 不是直线俯冲,而是以一种优雅的、近乎舞蹈的弧线滑翔而下。 离地面还有三丈时,神雕双翼猛地一振。 「轰—!!!」 狂暴的气浪以它为中心炸开。 气浪裹挟着沙石,打在人脸上生疼。 周围的宴山寨汉子们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离得近的甚至一屁股坐倒在地。 神雕悬停在半空。 离地一丈,双翼缓缓扇动,维持着平衡。 每一扇,都带起一阵狂风。 它低下头,温柔地看向小玉。 小玉却全然不怕。 她向前跑了几步,来到神雕正下方,仰起脸,伸出双手。 「雕儿!」 她大声喊道:「下来!带我飞!」 神雕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像是回应。 梁进走到小玉身边。 「我送你上去。」 他弯腰,双手托住小玉的腋下,将她整个人举了起来。 「起!」 梁进低喝一声,双臂猛然发力。 小玉整个人被抛向空中。 神雕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一侧,宽厚的背脊精准地接住了小玉。 那背脊上经安装了一个特制的鞍,不是马鞍,而是专门为巨禽设计的飞行鞍。鞍身用坚韧的皮革制成,两侧有固定用的皮带,前方还有握把。 鞍旁,挂着一副弯弓和一个箭囊。 那是小玉的武器。 小玉落在鞍上,动作熟练地抓住握把,双腿夹紧鞍身。 她拍了拍神雕的脖颈,神雕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 「走!雕儿!上天!」 小玉兴奋地喊道。 神雕双翼猛然一振。 这一次,它不再收敛力量。 全力振翅之下,狂暴的气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周扩散。 街道两侧的房屋门窗被震得「哐哐」作响,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地面上,尘土被卷起数丈高,形成一道黄色的烟柱。 神雕冲天而起。 不是斜飞,而是近乎垂直地拉升。 庞大的身躯在瞬间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只一眨眼,就已经升到数十丈高空。 再一眨眼,变成一个小黑点。 第三眨眼,几乎要消失在云层之下。 梁进仰着头,直到脖子都有些酸了,才收回视线。 他心中不由得感慨:「这神雕现在的实力,恐怕对上三品武者也不虚了吧?」 这不是夸张。 神雕的利爪能撕开铁甲,钩喙能啄碎岩石,飞行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若是全力扑击,寻常三品武者还真不一定能招架得住。 更难得的是,小玉将它照顾得极好。 长州大旱,物资短缺,连人都吃不饱,更别说喂养这么一只巨禽。 可小玉硬是想方设法,打猎、捕鱼、甚至从官兵那里抢来的粮草里分出最好的部分,全都喂给了神雕。 这份心意,神雕显然也感受到了。 它对于小玉,更是亲密无间。 「战宠————」 梁进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他以前就已经发现,战宠虽然饲养麻烦,无法放入【道具栏】,还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资源,但它们的潜力————确实惊人。 只要精心喂养下去,只要不断训练,只要给予足够的成长空间这些战宠在未来,恐怕会达到一个恐怖的高度。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会不会————赶得上这个世界的神兽?」 梁进想起了化龙岛上的那条大蛇。 那条大蛇的实力,至少相当于一品武者。 如果神雕继续成长下去———— 如果玉面火猴也能不断进化———— 它们未来,或许未必不能踏入那个层次。 可若真到了那个时候, 战宠还只是「战宠」吗? 它们会不会————也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神兽」? 梁进摇摇头,将这个过于遥远的想法暂时压下。 目标固然美好,但道路————太过艰巨。 「或许战宠能比得上那条大蛇,但是比起真正的神兽,恐怕还是差了太多啊————」 他想起了西漠。 想起了那个藏在地底石窟中的、沉睡的巨龟。 那才是真正的神兽。 浩瀚如渊,深不可测。 仅仅是沉睡时散逸出的气息,就让人灵魂战栗。 化龙岛上的大蛇虽然强大,可比起那只神龟,差了何止千里? 这个世界的神兽,层次太高了。 高到让人仰望都觉得无力。 想要将战宠培养得比得上大蛇,就已经千难万难。 更别说————那些真正的、古老的神兽。 梁进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全部排出脑海。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是去找那个「会跑的地方」,去找可能存在的第二块红色魂玉。 他擡起头,望向神雕消失的方向。 该出发了。 梁进体内真气开始流转,《步风足影》开启!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在梁进周身产生。 狂风眨眼便已经刮过,而梁进也人在风中,朝着远方的神雕和小玉追赶了过去。 第773章 要招安了? 第773章 要招安了? 九空无界。 血红的天空永恒不变,透不出一丝天光,只有令人压抑的暗红笼罩四野。 广袤无垠的大地呈现一种病态的灰败,了无生气。 在这片荒芜死寂的大地上,矗立着一座黑色巨城—一枉死城! ???????????????最快的 整座城市没有一丝生气,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轰隆隆隆——!!!」 沉闷的巨响骤然打破死寂。 巨大的城门缓缓开启。 就在城门完全敞开的瞬间—— 数千道人影如潮水般涌向开的城门。 他们穿着各色服饰一有江湖人的劲装,有官兵的制式铠甲,有平民的粗布衣裳,甚至还有僧袍道服。 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具体容貌,只有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着贪婪、渴望、疯狂的光芒。 这是一群武者。 来自现实世界各个角落、各个阶层、各个势力的武者。 但相应的,这里有他们梦寐以求的「奖励」。 「这一次一定要把那些混蛋都给杀光!」 一个手提鬼头刀的大汉嘶吼着冲进城门。 「我要益气膏!只要能抢到益气膏,我的境界就能突破了!」 一个身形瘦小的武者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眼中只有对那种神奇丹药的渴望 「伏虎丸!我需要伏虎丸!三天后我就要跟人决斗,有了伏虎丸我必胜无疑!」 一个年轻剑客握紧手中的剑,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让开!都给我让开!谁敢挡我的路,我就杀谁!」 「滚!丹药是我的!这一次我一定要活到最后!」 武者们战意昂扬。 随着九空无界之中的武者增多,这导致每一次九空无界开启,总有一两个幸运儿能够活到最后,获得一些奖励。 而那些奖励————足以让任何武者疯狂。 大部分是丹药。 但这不是普通的丹药。 【益气膏】一一一夜之间就能增长数月苦修才能获得的修为。没有道理,没有逻辑,就像凭空把功力「灌」进体内。 【伏虎丸】一一—服用后半个时辰内,实力暴涨三成以上,且没有任何副作用。不会透支生命,不会损伤根基,药效过后只是略微 疲惫。这在生死搏杀中,简直是逆转胜负的神物。 【坚骨药】—一最稀少,也最神奇。能让完全没有练武天赋的普通人,直接获得天赋根骨。这已经不是在「治病」,而是在「改命」。 除此之外,还有【明目散】、【通脉丹】、【淬体液】————每一种的效果都超越了世俗常理,超越了所有已知的炼丹术。 这些丹药从哪里来? 没人知道。 有传言说,这是上古神仙炼制的仙丹,遗落在这九空无界之中。 有传言说,这是九幽之下的魔鬼炼制的魔药,用灵魂作为代价。 真真假假,无人知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这些丹药,绝不是人间能炼制出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关于九空无界的传言越演越烈。 无数人开始系统地研究这个空间,试图解开其背后的秘密。 到了如今,包括大干朝廷在内的天下各大势力,都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九空无界。 而从九空无界流传出去的丹药和宝物,在现实世界中已经被炒成了天价。 利益驱使之下,每次九空无界开启,这里的厮杀都格外惨烈。 因为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点。 所以每个人都敢拼命。 非常拼命。 「铛—!!!」 金属碰撞的爆鸣在街道上炸响。 第一批冲进枉死城的武者,很快就遭遇了太平道信徒。 「杀光这些装神弄鬼的混蛋!」 「冲过去!丹药在城中心!」 武者们红着眼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个使双锤的壮汉一锤砸碎了一个太平道信徒的脑袋,那信徒立刻化作一道青烟消散,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但下一秒,旁边另一个信徒的长剑就刺穿了壮汉的胸膛。 壮汉低头看着透胸而出的剑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咧嘴一笑。 「操你娘的————下次再来————」 他也化作青烟消散。 死亡,在这里轻如鸿毛。 每个人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也不畏惧死亡。 因为这不是真正的死亡一一只是意识回归现实,醒来后除了精神疲惫,没有任何实质损失。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里的厮杀更加疯狂、更加残酷、更加——没有底线。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热衷于这场无休止的杀戮。 有些人很特殊。 他们因为现实中有急事,或者过于忙碌,不愿意在九空无界中浪费宝贵的精力。 毕竟,每个人的精神力都是有限的。 虽然在九空无界中没有时间流逝,但对精神的损耗是实打实的。 曾有人因为在九空无界中连续厮杀数日,退出后直接昏死过去,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来。 所以,现实中有要事在身的人,往往一进入九空无界,就会选择「自杀」退出。 比如燕三娘。 就在刚才城门开启的瞬间,她发现自己又出现在这片血色大地上。 她几乎没有犹豫。 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按住刀鞘。 「锵——!」 短刀出鞘,寒光一闪。 刀锋抹过脖颈。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燕三娘的身体软软倒下,在触地之前就已经化作青烟消散。 她甚至没有看一眼枉死城,没有看一眼那些疯狂的武者。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赶回爷爷身边,告诉他关于红色魂玉的消息。 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除了燕三娘这样的人,还有一些人————是因为意志消沉。 比如,此刻正站在枉死城外一处荒丘上的两个人。 缉事厂四大档头之一,严子安。 「霹雳手」岑睿峰。 在一年前朝廷围剿宴山寨的那场大战中,他们双双被擒。 琵琶骨被铁钩刺穿,四肢被硬生生打断,然后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扔进阴暗潮湿的地牢。 这一关,就是将近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暗无天日。 肉体上的痛苦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折磨、尊严上的践踏、希望的一次次破灭————早已将两人的意志碾得粉碎。 现实世界中,他们是废人。 但在这里,在九空无界中,他们的身体是完整的。 琵琶骨没有铁钩,四肢没有折断,内力可以自由运转。 也多亏了九空无界,让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能获得短暂的「自由」。 在这里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感受一下曾经拥有过的力量————这成了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慰藉。 如果没有这个空间,他们恐怕早在半年 前,就因不堪受辱而自尽了。 所以每次九空无界开启,两人都不进城参与厮杀,只是在城外缓缓踱步,像两个孤魂野鬼,在这片血色大地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这场厮杀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即便侥幸活到最后,抢到了丹药,那又如何? 现实中的他们,琵琶骨被穿,四肢被断。 再神奇的丹药,也治不好铁钩贯穿的伤口,接不回被打断的骨头,无法帮他们摆脱困境。 「严大人,就走到这里吧。」 岑睿峰在一处断崖边停下脚步,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沟壑,声音里满是疲惫。 严子安也停下脚步,沉默良久。 「岑老帮主————」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如果哪天————你在九空无界中没有看到我了,那就说明」」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我已经被宴山寇给害了。」 「若是以后————你还有机会重获自由,还请————能帮我报仇。」 两人并未被关押在一起,所以只有通过【九空无界】才能知晓彼此的近况。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得让岑睿峰心头一颤。 报仇? 他自己被杀的概率,可比严子安大多了。 严子安好歹是缉事厂的四大档头,是朝廷正四品官员,有身份有地位。 宴山寨留着他,或许还能跟朝廷谈判,换些好处。 而他岑睿峰呢? 一个江湖人,一个护卫。 虽然当年也有「霹雳手」的名号,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他,对宴山寨没有任何价值。 之所以还活着,大概只是因为————宴山寨的人懒得杀他。 「严大人说笑了。」 岑睿峰苦笑:「该说这话的————是我才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绝望。 然后,他们同时擡起手。 准备「自杀」退出。 结束这短暂的、虚幻的「自由」,回到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继续忍受永无止境的折磨。 可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要害的瞬间一— 「严大人!岑老帮主!还请稍等!」 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两人动作一顿,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人影正 快速朝他们奔来。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劲装,脸上同样笼罩着光晕,看不清容貌,但从身形和步法来看,应该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严子安和岑睿峰心中同时涌起警惕,但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在九空无界中,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 有些人会主动报出身份一比如某些想要扬名立万的年轻人,或者某些需要联络同伴的团体成员。 但大部分人都会选择隐藏身份,毕竟这里鱼龙混杂,暴露真实身份可能引来现实中的麻烦。 而严子安和岑睿峰,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身份。 可如今,这个人却准确叫出了他们的名字和官职。 这意味着什么? 此人必然对他们很熟悉,所以才能轻易认出。 要么,来人是官府安插在九空无界中的密探。 要么————是宴山寨的人,想来套话,或者戏弄他们。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戒备。 来人很快跑到近前,在两人身前五步处停下,抱拳行了一礼。 「两位,长话短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我是六扇门安插在这里的密探,具体身份不便明说,这是规矩,还请见谅。」 严子安眼神一凝:「六扇门?」 来人点头:「正是,我来这里,只是要传达一个消息:朝廷从未放弃过两位!圣上和诸位大人,一直在积极想办法营救!」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两人早已死寂的心湖上。 严子安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岑睿峰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你说什么?」 岑睿峰的声音都在发颤。 来人的语气十分肯定:「朝廷的特使已经出发,很快就会同宴山寨接触,展开谈判。」 「营救两位,是谈判的重要条件之一!」 「所以,请两位切莫放弃!更不能自寻短见!」 「一定要坚持下去!活着,等到重获自由的那一天!」 他说完这些话,又抱了抱拳:「话已带到,我还有任务在身,先走一步。两位————保重!」 不等严子安和岑睿峰回应,来人已经转身,朝着枉死城的方向快速奔去,很快消失在城门内涌动的混乱人群中。 荒丘上,一片死寂。 严子安和岑睿峰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严子安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激动:「看来,朝廷是要招安了。」 他在官场混迹多年,太清楚朝廷的做事风格了。 大干王朝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武者想要当官,若是没有身份背景,也没有贵人举荐,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杀人放火受招安。 不少实力足够的江湖豪强,就是通过这条路,从贼寇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 先闹出足够大的动静,让朝廷注意到你,然后接受招安,洗白身份,领取官职。 成本低,见效快。 而如今,朝廷内外交困,处处都需要用兵。 在这种时候,对于宴山寨这种实力强大、但尚未正式扯旗造反的匪寇,招安的成本,远比剿灭要低得多。 「若是宴山寨真的接受招安了————」 岑睿峰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么我们岂不是很快就可以被释放了?」 一旦接受招安,释放战俘自然是首要进行的事情。 至于宴山寨是否会接受招安? 岑睿峰从不担心。 宴山寨虽然杀官抢粮,但从未打出谋逆的旗号。 他们所行的,更多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的绿林之事。 寨中大部分人,都是被天灾人祸逼得走投无路,而不是真正想要推翻朝廷的叛逆。 如果朝廷能给出足够的条件,比如赦免罪行,授予官职,发放粮饷等,宴山寨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想到这里,岑睿峰感觉胸膛里那股郁结了一年多的闷气,终于开始松动、消散。 他擡起头,望向远处那座黑色巨城。 城中,厮杀还在继续。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隐隐传来。 但此刻听在岑睿峰耳中,这些声音不再让他感到厌烦和绝望,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严大人,」 他转过头,看向严子安,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要不————我们也进去杀上一回?」 压抑了这么久,他也需要好好发泄一下。 严子安看着岑睿峰,良久,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是一年多来,他第一次真正的笑。 「正有此意。」 话音落下,两人身形同时一动— 如两道离弦之箭,射向枉死城 城门! 此刻,在枉死城的最高处。 一座黑色高塔的塔顶,一道人影正静静伫立。 梁进。 他站在塔顶边缘,俯瞰着下方惨烈的厮杀。 街道上,武者们和太平道信徒混战在一起。 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化作青烟消散。 梁进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像是在看一场戏。 一场由他编排、由他导演、由他掌控的戏。 阴骨儡和阵法战傀,都已经被他派遣出去参与了战斗。 他在通过它们左右战局,让厮杀更加惨烈,让死亡更加频繁,让整个枉死城都沉浸在一种极致的暴力和疯狂之中。 因为只有这样,九空无界才能获得足够的「能量」。 才能————继续为他提供那些超越常理的奖励。 梁进缓缓擡起右手,手掌虚握。 嗡—! 一柄长弓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弓身晶莹,仿佛有月光在其中流淌。 玉影弓。 梁进左手虚空一引一一支短矛般的巨箭,无声地出现在他左手中,然后搭在了弓弦上。 箭身黝黑,箭头是三棱锥形,闪烁着寒光。 梁进缓缓拉开弓弦。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弓身在他手中弯曲,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随时会断裂。 弓如满月。 箭指苍生。 塔顶的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但就在他即将松手放箭的瞬间一「咻!咻!咻!」 三支羽箭,从下方某处黑暗的角落射出,撕裂空气,直指塔顶的梁进! 箭速极快,角度刁钻。 一支射向他的咽喉,一支射向他的心脏,一支射向他的眉心。 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空间。 梁进甚至没有转头去看。 他只是耳朵微动,就听出了这三箭的来历—一《七星逐月箭》的发力技巧,箭矢破空时的独特声响,还有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顽皮和挑衅的意味———— 是小玉。 在九空无界中,梁进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包括结义兄弟雷震。 但小玉————恐怕已经猜到了。 毕竟,当年梁进刚把她从野狗堆里救出来时,曾长时间在九空无界中 调教她。 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教她武功,一点一点磨去她身上的兽性,让她慢慢变成「人」。 如今小玉越来越懂事,只要回忆起那些细节,很容易就能推断出—一九空无界中的这个「主宰」,就是她的爹,宋江。 「这小丫头————」 梁进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不射别人专射我,是想和我比箭?」 「好。」 「成全你。」 他根本没有理会那三支射向自己的箭。 右手五指,轻轻一松。 「呼—!!!」 巨箭离弦。 不是射向那三支羽箭,而是射向羽箭射来的方向——下方一栋漆黑的民舍。 巨箭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黑线,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撕裂,发出沉闷的爆鸣。 箭身周围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纹,那是速度突破音障时产生的激波。 而那三支射向梁进的羽箭,在巨箭擦过的瞬间「噗!噗!噗!」 三声轻响。 不是被击落,而是被巨箭裹挟的狂暴气流直接吹得偏离了轨道,歪歪斜斜地飞向一旁,最后无力地插在塔身的黑石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梁进依旧站在塔顶,一动不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三支箭一眼。 他的目光,追随着自己射出的那支巨箭,看着它如陨星般坠入那栋民舍。 然后— 「轰!!!!!!!」 一团赤红的火焰,从民舍内部爆开! 红炎在瞬间吞噬了整个建筑,墙壁、屋顶、梁柱————所有一切都在红炎中扭曲、融化、汽化。 地面被炸出一个直径三丈的巨坑,坑底是熔岩般的赤红,还在「滋滋」作响,冒着青烟。 就连那支精铁打造的巨箭,也在爆炸的核心高温中融化成了铁水,滴落在坑底,迅速凝固成扭曲的金属疙瘩。 而躲在民舍中的小玉———— 梁进「看」到她。 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她试图闪避,但红炎扩散的速度太快了。 她只来得及将手中的弓横在身前,整个人就被火焰吞没。 那张小脸上,满是不甘。 然后,化作青烟,消散。 连梁进一箭都接不住。 连躲藏的机会都没有。 「还是 太弱了。」 梁进轻轻摇头。 小玉如今的实力,已经达到了七品巅峰,距离六品只有一步之遥。 在她这个年纪,能有这样的修为,堪称天才中的天才。 可这样的实力,对于现在的梁进来说,帮助有限。 他面对的敌人越来越强,二品,一品,甚至可能超越一品。 七品的小玉,在那种层次的战斗中,连自保都困难。 梁进心念一动,一个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在他面前展开。 面板上,还有一个他未领取的奖励: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一万个门派任务,可获得特殊奖励:可将除自己外任意一人武学境界提升至二品。】 这个奖励,梁进已经握在手中很久了。 一直没用。 因为他还没想好,该用在谁身上。 心中有几个候选: 西漠的冷幽,宴山寨的小玉,天下会的周白凝,太平道的陆倩男,京城的赵以衣。 想来想去,梁进最倾向的,还是小玉。 因为在这些人选之中,其余的人对梁进要么是属下对上级的忠心,要么是男女间的情爱。 唯独只有小玉一个对梁进是亲情。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绝对靠得住的,尤其感情忠心更是如此属下会背叛,情人会变心,信徒可能会因幻灭而反目,亲人也能变仇人。 可若是要从中选一个相对来说最靠谱的,梁进宁愿选择亲情。 亲情虽然也不是绝对可靠,但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稳定的纽带之一。 可梁进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玉的年纪。 大概十二三岁。 实在太小了。 小到梁进担心,如果突然将二品的力量塞进她体内,她能否驾驭? 就像一个孩童,突然得到了一把上了膛的枪。 你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枪很危险,不能乱碰。 可孩童的好奇心、孩童的冲动、孩童对力量的懵懂认知————谁能保证,她不会因为一时兴起,扣下扳机? 而二品武者的力量,比枪可怕千倍、万倍。 那不仅是力量,还有随之而来的责任、危险、诱惑、以及————可能扭曲心性的权力感。 梁进见过太多人,在获得强大力量后,变得面目全非。 他不想小玉变成那样。 所以,他一直犹豫。 一直将这个奖励,紧紧握在手中,没有使用。 「唉————」 梁进轻轻叹了口气,将思绪拉回现实。 他再次举起玉影弓,又从虚空中引出一支巨箭,搭在弦上。 目光扫过下方混乱的战场,锁定了一处战况最激烈的街口,那里,严子安和岑睿峰仗着高强武功快要扭转战局。 就是那里。 梁进拉开弓弦。 但就在他即将松手的瞬间一整个人忽然顿住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那不是听觉,不是视觉,不是触觉。 而是一种————领悟。 一种对「箭」的领悟。 以前他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但他一直抓不住,就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朦胧胧胧,看不真切。 可现在———— 那层薄纱,突然被掀开了。 梁进「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这不是技巧。 这是————意境。 箭意。 「我这是————要凝聚出箭意了!」 > 第774章 万剑归宗 第774章 万剑归宗 梁进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玉影弓上。 ????是您获取的首选 然后,他笑了。 一种明悟的、通透的、仿佛拨云见日的笑容。 「箭意————」 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指尖轻轻一松。 「咻—!」 弓弦震颤,发出清越如龙吟的鸣响。 巨箭离弦。 但这一次,箭矢飞行的轨迹,和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它没有射向下方混乱的战场,没有瞄准任何具体的敌人,而是—一径直射向天空! 笔直地、一往无前地,射向那片永恒血红的苍穹! 箭身在空中开始旋转带起气流,气流裹挟着箭矢,形成一道螺旋状的白痕,在血色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 它越来越高。 穿过低空稀薄的云气,穿过中层翻滚的暗云,最终—射进了那片厚重得仿佛凝固的血色云层之中。 消失。 整个九空无界,在这一刻仿佛安静了一瞬。 下方枉死城中还在厮杀的武者们,不约而同地擡起头。 虽然看不清彼此的面容,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 有什么东西,即将降临。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云层被撕裂了。 不是被箭矢射穿的细小孔洞,而是被某种巨大的、炽热的、毁灭性的力量,从内部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从缺口中,一道光芒透出。 起初只是微光,像是黎明前最暗时刻天边的一线鱼肚白。 但很快,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最后一轮「太阳」,从云层缺口中坠落! 不,那不是太阳。 那是梁进射出的那支巨箭—但此刻的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箭身被炽热的火焰包裹,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种粘稠的、流淌的、仿佛熔化的黄金般的赤炎。 火焰在箭身上疯狂燃烧、旋转、膨胀,让整支箭看起来像一颗坠落的陨星,又像————一轮被射落的太阳! 光芒万丈。 热浪滔天。 血色苍穹在这一刻被照亮,被染红,被点燃。 云层在高温中蒸发、溃散、消失。 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窟窿,透过窟窿,甚至能看到————更高处的、更深邃的黑暗。 那是九空无界的「边界」。 是从来无人能够触及的、这个空间的极限。 而现在,梁进的一箭,几乎要将其射穿。 「太阳」继续坠落。 速度越来越快,带起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呼啸声。 空气被压缩、被点燃,在箭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燃烧的尾迹。 整片天空都在颤抖,整片大地都在震动,整座枉死城都在哀鸣。 最终—— 它落在了城墙上。 不是城墙的某个具体位置,而是————整段城墙。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 声音大到让所有听到的人瞬间失聪,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在颅内回荡。 然后,是光。 刺目到让人睁不开眼的、纯粹的、毁灭的白光。 白光以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 那段高达十丈、由漆黑石材砌成、坚不可摧的城墙在白光中像沙子堆砌的玩具般瓦解、崩溃、炸碎。 白光继续扩散。 吞噬了城墙后方的建筑,吞噬了街道,吞噬了还在厮杀的人群。 所有触碰到白光的东西都在瞬间被摧毁。 足足扩散了二十丈,白光才缓缓减弱、消散。 留下一个直径五丈的的圆形巨坑。 坑壁光滑如镜,呈现出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形成的琉璃质光泽,在残留的红光映照下,反射出妖异的光芒。 坑底深处,隐约能看到熔岩般的赤红,还在「滋滋」作响,冒着青烟。 而原本应该在那片区域的一切城墙、房屋、街道、武者全都消失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停止了。 整个九空无界,仿佛都在这一箭之下,陷入了某种「呆滞」的状态。 塔顶。 梁进缓缓闭上眼睛。 他没有去看自己造成的破坏,没有去感受那一箭的威力。 他在感————那种意境。 那种在箭矢离弦的瞬间,从他灵魂深处涌出的、全新的、仿佛与生俱来般的领悟 。 他感受着箭的呼吸。 不是真实的呼吸,而是一种韵律,一种节奏。 弓弦震颤的频率,箭矢旋转的速率,空气被撕裂的波纹————所有这些,构成了一种独特的、只有他能「听」到的呼吸声。 他感受着箭的律动。 不是物理的运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道」的律动。 那是抛物线最完美的弧度,是旋转最稳定的轴线,是穿透阻力最小的路径————所有这些,构成了一种自然的、和谐的律动。 他感受着箭的————生命。 是的,生命。 在那一瞬间,梁进清晰地感觉到——箭,是活着的。 它有意志——一往无前、穿透一切的意志。 它有欲望——命中目标、完成使命的欲望。 它有————存在的意义。 而他,是赋予它生命的人。 他是弓,他是弦,他是箭。 他是射手。 枉死城中,残存的厮杀还在继续。 那些侥幸不在爆炸范围内的武者,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又开始红着眼互相砍杀。 太平道信徒依然沉默地挥舞刀剑,收割着生命。 青烟不断升起,又不断消散。 但塔顶的那个人,已经进入了另一种境界。 一种超越了技巧、超越了功法、甚至超越了「武功」本身的意境。 梁进就那样闭着眼站着,任由血色天穹的光洒在他身上,任由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在耳边回荡。 他的意识沉浸在那片新开辟的「意境」之中,像一条鱼游入深海,自由、畅快、无拘无束。 最终。 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塔顶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不是因为威压,不是因为杀气,而是因为————某种更加玄妙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梁进,眼神像深潭—一深邃、平静、难以窥测。 那么现在的他,眼神就像————苍穹。 浩瀚、无边、包容一切,却又隐藏着毁灭星辰的力量。 「不枉我每日在九空无界之中,修行箭术。」 他开口,声音很轻:「如今————」 他顿了顿,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明悟的笑容:「箭意,我终于凝聚成功了!」 话 音落下的瞬间,他身上的气息骤然一变。 不是变强。 到了他这个层次,单纯的「变强」已经很难被感知。 而是变得————更加「纯粹」。 就像一块璞玉,被剥去了外层粗糙的石皮,露出了内部温润通透的本质。 「此箭意—— 」 梁进缓缓擡起手,玉影弓再次出现在掌中:「名为落日!」 落日箭意。 一箭出,落日坠。 梁进通过修炼《射日余烬》,如今终于领悟出了属于自己的箭意。 如果说,小玉所修炼的《七星逐月箭》是狙击枪—精准、隐蔽、一击致命。 那么梁进如今的落日箭意,便是————战略飞弹。 不,是陨星。 是天罚。 射得更远,威力更强,覆盖范围更广。 霸道。 无穷的霸道。 梁进感受着体内涌动的那股全新的力量,那种与箭意完美契合、仿佛本就属于他的力量。 他再次张弓。 这一次,不是虚拉。 一支真实的巨箭,出现在他左手中,然后搭在弦上。 他瞄准的,是枉死城中还在厮杀的一众武者。 松手。 「咻——!」 巨箭离弦。 然后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巨箭接连而出! 每一支都包裹着赤红火焰、都拖着燃烧尾迹、都散发着毁灭气息的一落日之箭! 「轰!轰!轰!轰!轰!轰!!!!!!」 爆炸。 连绵不绝的爆炸。 枉死城此刻,真的变成了「枉死」之城。 一支箭落在一处街口,赤红火焰炸开,吞噬了正在那里混战的数十名武者和太平道信徒。 火焰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压缩、然后再次爆发—一二次爆炸的威力,将地面炸出一个深坑。 一支箭落在一栋三层小楼的屋顶,整栋楼在瞬间被汽化,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爆炸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周围五栋建筑全部震塌。 一支箭落在一处广场中央,那里聚集了上百名正在结阵抵抗的武者。 箭落下的瞬间,广场地面像水面般荡起涟漪一那不是真的涟漪,而是地面在高温高压下熔化成液态, 然后又急速凝固形成的琉璃质波纹。 波纹所过之处,所有人的双腿都被「冻结」在地面,然后身体在高温中碳化、粉碎、消散。 「轰!轰!轰!轰!!!」 梁进站在塔顶,面无表情地张弓、搭箭、射出。 一支又一支。 不是胡乱射击,而是有着精确的规划。 他看着下方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计算着每一支箭落下的最佳位置,确保爆炸的覆盖范围最大化,确保死亡的效率最大化。 他在试验。 试验落日箭意的威力,试验它的控制精度,试验它的各种可能性。 很快,他得出了结论:「攻击力果然大幅度提升!」 箭意的加持,让每一支箭的威力都暴涨了至少三倍。 而且这种提升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级的一箭意越强,箭矢飞行过程中吸收的天地能量越多,最后的爆炸威力就越恐怖。 「倒是精巧度提升有限————」 梁进微微皱眉。 落日箭意太霸道了,霸道到难以进行精细操控。 他很难让一支箭,在不伤及周围的情况下,精准地命中某个具体目标。 很难让爆炸的威力,精确控制在不波及无辜的范围内。 很难让箭矢在飞行中途突然转向、突然加速、突然减速。 就像用大炮打蚊子——威力足够了,但不够「巧」。 「不过也没关系。」 梁进很快释然。 他松开弓弦,射出了最后一箭。 「一力降十会。」 巨箭落入城中最后一片还有活人的区域。 「只要威力足够大,就行!」 「轰!!!!!!!」 最后的爆炸,带走了最后一批武者。 梁进缓缓放下弓。 整个枉死城,在这一刻,终于恢复了它本该有的一死寂。 绝对的死寂。 没有喊杀声,没有兵器碰撞声,没有惨叫声,没有喘息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吹过废墟的风。 满目狼藉。 原本巍峨的黑色巨城,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三分之一的区域被彻底抹去,变成了那个直径百丈的深坑。 另外三分之一的区域,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爆炸坑,建筑倒塌,街道断裂,到 处都是熔融后又凝固的琉璃质地面。 最后三分之一的区域,虽然建筑还算完整,但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所有的武者全都死了。 在落日箭意的无差别轰炸下,没有人能够幸存。 就连三品境界的严子安和岑睿峰,也在某次爆炸的余波中,被轰得粉碎。 遥想以前,梁进需要两箭才能射死尹雷凌这样的三品强者。 而如今,他甚至不需要特地瞄准。 随手一箭落下,单是余波就足以将三品武者的身体撕裂、汽化、湮灭。 有了落日箭意的加,梁进射出的箭————已经强大到可怕。 那是天灾。 是人形天灾。 梁进站在塔顶,俯瞰着自己的「作品」。 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得意,没有怜悯,没有兴奋,也没有愧疚。 就像画家看着自己刚完成的画,工匠看着自己刚打造的作品,农夫看着自己刚收割的田地。 平静。 绝对的平静。 然后,他准备离开,准备回归现实世界。 可就在意识即将脱离的瞬间梁进整个人骤然顿住。 他缓缓擡起头。 不是用眼睛一在这个空间里,「看」不是用眼睛。 而是用意识,用感知,用灵魂的触角。 他「看」向那片血红的天空。 不,不是看天空本身。 而是看天空的————背后。 看九空无界这个空间的————结构。 他的双目没有任何聚焦,瞳孔中倒映着的不是血色苍穹,而是某种更加深邃、更加复杂、更加难以理解的东西一空间的纹理,维度的褶皱,规则的脉络———— 他细细感受着。 像盲人抚摸石碑上的刻字,像聋者倾听大地深处的心跳。 然后— 「这是————」 他喃喃自语。 下一刻,他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整个人的精神骤然一振! 那种感觉,就像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虽然微弱,虽然遥远,但确确实实是光。 「九空无界第二层!」 梁进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压抑不住的激动:「终于在武道精神的冲击之下,被撕裂开了一条裂缝!」 武者们在九空无界中厮杀、死亡、产生激烈的情绪波动,这些,都会产生一种特殊的能量。 梁进称之为「武道精神」。 这种精神能量,是九空无界的「养料」,也是梁进修炼的「资粮」。 它有三个作用: 第一,帮助梁进凝聚武意。 第二,帮助梁进开创新的功法。 第三————冲击九空无界的下一层。 九空无界,不是单层的。 但通往上一层的「楼梯」,被锁死了。 需要钥匙。 而钥匙,就是武道精神。 大量的、纯粹的、高质量的武道精神,像攻城锤一样,一次次撞击着通往上一层的「门」。 之前,梁进已经成功凝聚出武意,也开创出过新的功法。 可偏偏,武道精神始终差了一点。 所以那扇门,始终纹丝不动。 直到刚才。 日积月累的武道精神终于够了! 也终于,撞开了那扇门。 哪怕只撞开了一条缝隙。 但缝隙,就够了。 梁进的心念再次一动。 这一次,他没有离开九空无界,而是————向上。 向着那道裂缝。 向着九空无界的第二层。 下一刻,他出现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时空。 这里一片虚无。 不是黑暗,不是空白,而是真正的「无」。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高低,没有时间空间,没有物质能量。 只有「存在」本身。 然后————无中生有! 一道裂缝缓缓打开了。 就在这片虚无的正中央,一道细长的、扭曲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裂缝,凭空悬浮着。 它像是玻璃上的裂痕,又像是画卷被撕开的缺口,还像是————两个世界之间的连接通道。 梁进站在裂缝前。 在九空无界中,他几乎拥有着神一样的能力一心念所及,自身便已经所及。 只要他愿意,可以去往这个空间的任何一个角落。 而现在,他的「心念」,正顺着这道裂缝,向着另一个世界延伸。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用灵魂,用某种超越五感的感知方式。 他的目光仿 佛跨越了无穷时空、无穷维度,降临到了一座— 山。 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大山。 山巅,有人。 很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穿着奇特的服饰—类似梁进前世的古代风格,宽袍大袖,衣袂飘飘,但却不像是大干的服饰。 因为他们的衣服在风格上,同大干的风格有着明显的差异。 「这里,难道是另外一个时空?」 梁进心中涌起疑惑。 但下一刻,他感觉到了一件更诡异的事:「嗯?」 「我的视角————好奇怪!」 他发现自己「看」东西的方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普通人的视角,永远是二维的、平面的。 无论看什么东西,都只能看到那个东西的一个面一正面、侧面、或者背面。 就像看一张照片,看到的永远只是一个角度的投影。 而现在———— 梁进的视角,变成了三维的。 不,不只是三维。 是「全维度」的。 他能够从一个物体的各个角度同时观察它—一正面、侧面、背面、上面、下面、甚至————内部。 他能够看到一个人衣服下面的身体,看到皮肤下面的肌肉,看到肌肉下面的骨骼,看到骨骼内部的骨髓,看到骨髓中流动的————能量。 他能够看到一个武者出招时,内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动,最终汇聚到手掌的过程。 能够看到内力在经脉中每一个细微的转折、加速、减速。 能够看到内力与招式结合时,产生的各种微妙变化。 一切都无比清楚! 清楚到————近乎恐怖。 这种视角,可比【巳面】那种简单的透视要高级太多! 这时。 山巅上的人群,似乎分成了两个阵营。 气氛骤然紧张。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 打起来了。 一方阵营中,一名身穿明黄长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独自走出。 他面对的是对面阵营中的三名强者。 那三人,任何一个散发出的气息,都显示出他们都是不凡的强者! 战斗,在瞬间爆发。 黄袍男子以一敌三。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 ,一出手就是全力。 于是,梁进看到了他此生从未见过的——战斗。 天昏地暗。 地动山摇。 「轰隆——!!!」 山头的一半,被硬生生轰塌了! 碎石如雨,烟尘冲天。 而梁进,在黄袍男子出手的瞬间,就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眼睛一在这个视角里,他没有眼睛。 是他的意识,他的灵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牢牢吸住了。 因为一「这是————」 「《圣心诀》?!!」 梁进几乎要叫出声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黄袍男子使用的武功,正是他修炼的《圣心诀》! 而且,是练到大圆满境界的《圣心诀》! 圣心四绝——寒天绝、玄冰绝、万仞穿云、帝天狂雷。 圣心四劫惊目劫、邪血劫、天心劫、殛神劫。 所有招式,都被黄袍男子信手拈来,运用得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每一招都蕴含着梁进无法理解的玄妙,每一式都达到了他难以企及的境界。 尽管对面的三名强者都是一等一的高手,都是梁进需要仰望的存在。 可黄袍男子以一敌三,不仅丝毫不落下风,反而游刃有余,打得对方狼狈不堪,只能勉强招架。 梁进虽然能够看到这一切,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并不存在于这方时空。 他就像站在玻璃窗外的人,能看到窗内的景象,能听到窗内的声音,但永远无法伸手触碰,永远无法真正进入。 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就像在看一场极其真实、极其震撼的———— 电影。 但即便如此,梁进依然看得热血沸腾,看得心神激荡。 「原来《圣心诀》还能这样使用————」 「原来————《圣心诀》大圆满之后,是这个样子!」 梁进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 他发现了更多细节。 黄袍男子的体内,似乎融合了一种特殊的「神血」。 那种血液散发着古老、神圣、浩瀚的气息,让他的生命力旺盛到可怕的程度。 伤势转眼之间愈合。 体力永不枯竭。 梁进能「看」到,黄袍男子的细胞活性高得惊人,新陈代谢的速度是常人的百倍以上,但同时又保持着完美的平衡。 这意味着,他的寿命,可能远超常人。 活个几千年,绝对有可能。 甚至可能——长生不老! 「学到了!我学到了太多《圣心诀》的知识!」 梁进激动得灵魂都在颤抖。 修炼武功,如果全靠自己钻研,就像在黑暗中摸索,进度缓慢,还容易走弯路。 如果有名师指导,就像点亮了灯塔,方向明确,事半功倍。 梁进这一路走来,从来没有真正的「师父」。 他所有的武功,全靠自己领悟。 若非有系统帮助,否则梁进哪里能够如今的神速进步。 而现在———— 观看黄袍男子施展大圆满的《圣心诀》,对梁进来说,简直就像有一位绝世名师在手把手教导!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变化,每一个精妙之处,都在他独特的「全维度」视角下,暴露无遗。 尤其那些内力的运转方式一哪条经脉该快,哪条该慢;哪个穴道该注入多少内力;哪招该用七分力留三分,哪招该用十分力一往无前———— 所有这些,梁进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对他理解《圣心诀》,简直有无法估量的好处! 此时。 山巅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黄袍男子越战越勇,而他的三名对手,已经伤痕累累,气息萎靡。 终于,其中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暴退! 他们————要逃! 而第三个人,则留了下来。 他挡在了黄袍男子面前,显然是要为同伴断后。 黄袍男子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断后之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然后,断后之人动了。 他浑身的气势,开始疯狂暴涨! 不是内力,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凌厉、更加————让人灵魂战栗的东西。 剑气。 无穷无尽的剑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剑气纵横交错,在他周身形成一片绝对的「剑域」,领域之内,万物皆可为剑,万物皆可斩断。 「好强的剑意!」 梁进看得毛骨悚然。 这断后之人之前的战斗表现并不突出,虽然也是高手,但比起另外两人并没有明显优势。 可这一刻,当他不顾一切、爆发出全部潜力时,梁进才意识到此人,才 是三人中最强的! 他之前的平庸,只是因为————受伤了。 而且是很重的内伤。 所以一直压制着实力,不敢全力爆发。 而现在,为了给同伴争取逃跑的时间,他不再保留。 于是,梁进看到了让他终身难忘的一幕—— 断后之人,伸出了两根手指。 以指为剑。 然后,施展出了一门剑法。 一门让梁进的灵魂都为之震颤的剑法。 他听到了剑法的名字:「万—剑归——宗!!!」 四字一出,天地变色。 第775章 剑道巅峰 第775章 剑道巅峰 更新,???????????????? 剑招起,凌厉无匹的剑劲由体而生。 无数剑气,从虚空中生成。 不是一道两道,也不是十道百道,而是————成千上万,无穷无尽! 剑气四散弥漫,凝聚为无数柄真实的、寒光闪闪的利剑。 利剑在空中飞舞、旋转、组合,最后形成一道由万剑组成的、接天连地的一剑之风暴! 狂风暴雨般的飞卷。 漫天剑舞,剑势如网,凌厉无匹,蔚为奇观。 「好可怕的剑法!」 梁进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浑身像被无数剑尖同时刺中,灵魂都在刺痛。 那不是真实的攻击,而是剑意透过时空、透过裂缝、直接冲击他的感知。 「这门剑法————」 「绝对是一门天级剑法!」 更让他激动的是— 「我好像————可以看懂一些!」 在那种独特的「全维度」视角下,梁进能够清楚地看到万剑归宗的每一个细节。 剑气的生成原理。 剑招的变化规律。 内力的运转路线。 虽然只能看懂皮毛,但————确实是看懂了! 这意味着,他有机会,窥探这门绝世剑法的奥秘! 「面对如此可怕的剑法,不知道那名使用《圣心诀》的奇人,会如何应对?」 梁进的注意力,立刻转向黄袍男子。 他想看看,圣心诀大圆满,对上万剑归宗大圆满,究竟敦强敦弱。 可这一看— 梁进的「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他没有真正的眼睛,但他的意识、他的感知,在这一刻,全都凝聚到了极致。 因为他看到了———— 黄袍男子,也伸出了两根手指。 以指为剑。 然后,他的体内,涌出了同样的剑意。 同样的————万&183;归宗! 「万剑归宗————对万剑归宗?!」 梁进心中升起滔天巨浪。 只见黄袍男子周身,同样有无穷剑气生成。 但不是普通的剑气,而是————冰剑! 由玄冰真气凝聚而成的、晶莹剔透的、散发着刺骨寒意的万柄冰剑! 同样的招式,不同的属性。 下一刻— 「轰!!!!!!!!!!!」 两道剑之风暴,对撞在了一起。 剑气纵横,剑意肆虐。 两人周身数十丈内,变成了一片绝对的死亡禁区。 任何进入这个范围的东西无论是石头、树木、还是散逸的剑气都在瞬间被绞成粉末。 然后。 在无数剑气的掩护下,在风暴的核心处。 两人的剑指,终于— 碰撞在了一起。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已经超越了人类听觉的极限。 梁进只「看」到,两人的手指轻轻碰触。 然后,两道身影,交错而过。 背对背,相距三丈。 胜负————已分。 断后之人,双手垂下。 不,不是垂下——是「废」了。 他的双臂骨骼寸寸断裂,经脉全部粉碎,双手软绵绵地耷拉着,再也擡不起来。 而黄袍男子———— 毫发无伤。 连衣角都没有破。 梁进原以为,战斗到这里,已经结束了。 断后之人双手已废,剑法再强也使不出来了。 而黄袍男子完好无损,胜负毫无悬念。 可谁料— 断后之人,竟然还有后手。 他猛地擡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决绝,有疯狂,有————同归于尽的死志。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燃烧」。 不是真的火焰,而是战意,是所有的潜力,在这一刻,全部点燃,全部爆发! 他废掉的双臂无法再动,但他的整个身体— 化作了剑。 一柄巨大的剑! 梁进再次「听」到了剑法的名字:「天元剑气!」 以身化剑,人剑合一。 这是比万剑归宗更加极端、更加————不留余地的剑法。 断后之人,要以生命为代价,施展这最后一剑与敌同归于尽! 「此人,绝对是剑道巅峰的存在!」 梁进震撼到无以复加。 这种燃烧一切、只为斩出一剑的剑法,绝对也是一门天级剑法。 正当梁进屏息凝神,期待这一剑的效果时一胜负, 再次轻松分出。 轻松得————让人绝望。 黄袍中年男子只是轻轻擡起手,向后一点。 指尖,点在了天元剑气的「剑尖」上。 然后— 那柄由断后之人全部战意、全部潜力凝聚而成的天元之剑———— 碎了。 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风中。 断后之人的身体,软软倒下。 再度败了。 而黄袍男子,依然站在那里,连脚步都没有移动过分毫。 强弱悬殊,实在太大! 大到——让人生不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大到————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黄袍男子,实在强大得可怕! 而且,梁进看出来了黄袍男子对万剑归宗和天元剑气,都似乎了如指掌。 所以他破解起来,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技巧。 靠对剑法本质的理解。 靠对招式弱点的洞悉。 就像老师傅破解学徒的招式,轻松,写意,游刃有余。 梁进看这一战,看得热血沸腾,看得心神激荡。 他看到了剑道的巅峰。 看到了圣心诀的极致真谛。 他正欲继续观看。 突然! 眼前的一切景象— 山、人、黄袍男子、破碎的山头、散逸的剑气———— 所有一切一凭空消失! 就像有人按下了关闭键。 画面,黑了。 梁进重新回到了那片虚无之中。 面前,只有那道细长的、正在缓缓愈合的裂缝。 「难道是通往第二层的裂缝开始愈合,导致画面中断了?」 「还是————那一战已经结束,所以我无法再继续窥探?」 梁进凝视着前方。 正在闭合的裂缝就像伤口在愈合,就像水面上的涟漪在平息,就像——梦在醒来。 很快裂缝彻底消失了。 四周恢复了一片虚无。 「不。」 「并非完全严丝合缝。」 梁进有了新的发现。 他能够感觉到,这条口子一开,就永远无法彻底弥补,缝隙将永远存在。 只要打开过一次,就将再也无法完全合拢。 就像两个世界之间的门,被打开过一次,就永远无法回到「从未被打开」的状态。 【九空无界】第一层和第二层,实际上已经被打通。 而现在,只需要武道精神继续冲击,这条裂缝还会重新打开,并且还会不断被扩大。 而且,会一次比一次容易。 就像堤坝被凿开了一个小口,只要水流还在,这个小口就会被冲刷得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堵塞。 甚至,不需要梁进特意做什么。 只需要下一次开启九空无界,让武者们继续在其中厮杀、死亡、产生的武道精神,会自动涌向这条裂缝,像潮水冲击堤坝的缺口。 缺口会被冲开。 会扩大。 「开启第一次艰难无比,但之后————将会轻松无比。 梁进眼中闪过精光:「甚至,越来越轻松。」 想到这里,梁进心中最后一丝焦急,彻底消散。 他不再急于窥探第二层。 因为已经不需要急了。 通道已经建立。 钥匙已经握在手中。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明天再继续开启九空无界吧。」 梁进转过身,意识开始向九空无界的另一个区域移动:「今天,我看到了太多,学到了太多————也该好好消化吸收了。」 他看到的东西,太过庞大,太过复杂,太过————超越他现有的理解能力。 需要时间。 需要沉淀。 梁进转瞬来到了一片特殊的区域。 这里不是枉死城,不是血色大地,也不是那片虚无。 而是一座巨大的莲花石台。 这是梁进在九空无界中开辟的静谧空间。 这是他用来修炼和领悟的环境。 梁进走上莲花石台,在中央位置盘腿坐下。 他闭上眼睛。 回忆刚才那一战。 回忆黄袍男子施展的每一招《圣心诀》。 回忆断后之人燃烧生命使出的万剑归宗和天元剑气。 回忆那些招式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变化。 梁进回忆了一遍又一遍。 每回忆一遍,都有新的领悟。 每回忆一遍,都有旧的疑惑被解开。 不知过了多久— 在九空无界中,时间没有意义。 梁进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不是傲慢,不是自大。 而是一种源自深刻理解的、坚实的、踏实的自信。 就像学者解开了困扰多年的难题,工匠掌握了失传已久的技艺,旅人终于看清了前路的全貌。 「《圣心诀》,我更懂了!」 梁进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从今之后,《圣心诀》的修炼速度,将会飞速提升!」 这不是空话。 在观看了黄袍男子大圆满的《圣心诀》后,梁进对整个功法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以前,他修炼《圣心诀》,像是在黑暗中摸索。 虽然系统给了他完整的功法,虽然他自己也有不错的悟性,但终究是盲人摸象,只能一点一点试探,一点一点积累。 而现在———— 他看到了「象」的全貌。 看到了每一招式的本质,看到了内力运转的最优路径,看到了招式之间的关联和配合0 这让他今后的修炼,不再是摸索。 而是————沿着已经铺好的路,快步前行。 「在不久的将来,我将能够将《圣心诀》绝大部分,都很快练成。」 梁进在心中估算。 除了————殛神劫。 梁进微微皱眉。 因为这最强攻击的一招,梁进并未见到那黄袍中年男子使用过。 而偏偏殛神劫涉及到「元神」这个概念,梁进还对此一无所知。 他现在还触及不到那个层次。 「只能慢慢摸索了。」 他摇摇头,将这个问题暂时放下。 除了《圣心诀》,还有剑道。 梁进心念一动,一柄剑在他手中出现。 不是真实的剑,而是由剑气凝聚成的存在。 「原本通过玉剑中的剑法,我就已经感觉自己的剑意有了凝聚的迹象。」 梁进凝视着手中的剑影:「而如今,见识过剑道巅峰的模样之后———— 」 他想起了断后之人的万剑归宗。 想起了那以身化剑的天元剑气。 想起了那种纯粹到极致的、一往无前的、燃烧一切的————剑意。 「我的剑意,更是快要凝聚成功了。」 梁进能感觉到。 就像黎 明前的黑暗,即将被第一缕曙光刺破。 就像————箭意凝聚前的那一刻。 只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合适的契机。 「只需要在九空无界之中多使用剑法,我恐怕要不了几天,就能成功凝聚出剑意。」 梁进散去剑影。 而他的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期待。 那门天级剑法——《万剑归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万剑齐发、剑风暴席卷天地的画面。 太强了。 太美了。 太————让人渴望了。 「若是能够让我多观战几次,多看到《万剑归宗》的使用————」 梁进想像着那种可能:「或许我真的能够————将这门剑法偷师成功!」 这不是妄想。 在那种全维度的视角下,梁进能够看到剑法的每一个细节,看到内力的每一条运转路线,看到剑意的每一次凝聚和释放。 一次看不懂,就看十次。 十次看不懂,就看百次。 只要能看到,只要能反复观看,总有一天———— 他能学会。 「九空无界第二层中,是否还能继续看到刚才的那场大战?」 梁进不知道。 也许那场战斗是固定的「影像」,就像录好的电影,每次打开裂缝,都会从头播放。 也许是随机的「片段」,就像从历史长河中随意截取的一段,每次看到的内容都不一样。 也许————是即时的「直播」,那个时空正在真实发生的事,他打开裂缝时看到了,裂缝闭合后就看不到了。 无论哪种可能,只要裂缝能再次打开,只要他还能看到第二层的内容———— 他就有机会。 不仅有机会学习《万剑归宗》,还有机会看到其他天级武学,看到其他武道巅峰的对决,看到————更广阔的武道世界。 「九空无界————」 「真是一个适合学习和领悟的好地方啊!」 他由衷感慨。 武道一途,天赋至关重要。 而天赋,分为两种。 客观天赋根骨、体质、经脉宽度、丹田容量————这些是硬体,是先天的,很难改变。 主观天赋悟性、理解力、创造力、举一反三的能力————这些是软体,有后天有 先天的,但极难量化。 而悟性的高低,往往决定了一个武者能走多远。 同样的武功,悟性高的人一天就能入门,悟性低的人一年都摸不到门槛。 同样的瓶颈,悟性高的人灵光一现就能突破,悟性低的人卡到死也迈不过去。 梁进前世,最看悟性天赋的,便是数学这门学科了。 数学天才或许小学就能解开的题目,对于普通人来说到了大学都未必能解开。 梁进自认悟性不差。 但和那些真正的天才妖孽相比呢? 和那些看一眼招式就能学会、听一遍理论就能领悟、闭关三年就能自创武功的怪物相比呢? 梁进没有把握。 但有了九空无界———— 一切都不同了。 在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 即便在这里度过漫长的时间,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对于现实世界,也不过是一瞬而已。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梁进可以用「无限」的时间,去学习,去领悟,去思考,去推演。 别人在现实世界中,一天只有十二个时辰可以用来领悟。 而梁进在九空无界中,一天可以有一年、十年、甚至百年的时间。 虽然这种「时间」不是真实的精神力会疲惫,意识会疲劳,长时间沉浸在精神空间中,对心理状态是一种负担。 这让梁进起码在进度上,就不会落后于那些天才妖孽。 甚至,在一些需要长时间积累、长时间领悟的领域,梁进甚至可以————远超他们。 因为别人要用现实中的时间,一点一点积累,一年一年磨砺。 而梁进,可以在九空无界中,用「无限」的时间,加速这个过程。 当然,这不是没有限制的。 「我也不可能过长时间一直停留在九空无界之中。」 梁进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已经开始疲惫。 就像连续思考了几天几夜复杂的问题,大脑已经快要转不动了。 就像连续做了几场漫长的梦,醒来后精神恍惚,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这无论是对于一个人的精力、精神还是心理状态,都难以承受。 梁进很清楚这一点。 九空无界是工具,是助力,是捷径。 但不是逃避现实的避风港,不是永无止境的安乐乡。 该离开的时候,就得离开。 「好了,也该离开了。」 梁进深吸一口气。 他这次在九空无界中待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 观看那场战斗,消化那些领悟,推演那些可能性————消耗的精神力,远超平时。 是时候回归现实了。 梁进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静谧空间,看了一眼那座莲花石台,然后一心念一动。 脱离。 意识开始抽离。 九空无界的景象在眼前模糊、褪色、消散。 就像从深海中向上浮,光线从黑暗到微光,再到明亮。 就像从梦境中醒来,现实的感知一点点回归。 然后— 热。 第一个感觉,是热。 炙热的、干燥的、仿佛要将人烤熟的热。 空气是热的,吸进肺里像吸进火焰。 地面是热的,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烫。 阳光是热的,照在皮肤上像针扎一样刺痛。 梁进睁开眼睛。 满目————荒凉。 不是贫瘠,不是简陋,而是彻彻底底的、绝望的荒凉。 大地是灰黄色的,干涸、龟裂,裂缝纵横交错,有的裂缝宽达数尺,深不见底,像大地的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地面没有草,没有树,没有半点绿色只有尘土,细得像面粉一样的尘土,风一吹就扬起漫天黄沙。 长州。 大旱四年的长州。 梁进现在就站在长州的大地上,站在一棵枯死的大树下—这棵树旁的道路边,是他和小玉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一年前,他在这里,从一个野狗群中,救出了一个脏兮兮的、不会说话的小女孩。 一年后,他又回到了这里。 带着那个小女孩。 「唳—!!!」 一声鹰唳,从高空传来。 梁进擡起头。 一道巨大的黑影,正从天空中俯冲而下。 神雕。 它降落在梁进面前,掀起漫天尘土。 然后,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它背上跳了下来。 小玉。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气冲冲地走到梁进面前。 双手叉腰,小脸鼓得像包子,乌黑的眼睛瞪着梁进,眼神里满是————委屈和埋怨。 「爹!」 她一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你把我杀死了!」 这话听起来很诡异。 但在场的两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梁进看着小玉,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份「我认出你了」的得意,心中不由得一暖。 果然。 小玉在九空无界中,认出了他。 认出了那个站在塔顶用箭雨将她轰杀的人,就是她的爹。 「在那里,死亡不是真的死亡。」 梁进笑着,伸手想揉小玉的脑袋。 但小玉一偏头,躲开了,继续瞪着他:「但还是很疼的!那一箭炸开的时候,我感觉全身都碎了!」 「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是那一瞬间的疼是真的!」 她说得理直气壮。 梁进哭笑不得。 在九空无界中,「死亡」的瞬间,确实会有短暂的痛感。 虽然很快会消失,虽然不伤及现实身体,但疼,是真的疼。 梁进蹲下身,与小玉平视:「下次爹射箭的时候,专门给你留个安全的地方,好不好?」 小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怒气消散,转而露出兴奋的表情。 她凑近一些,眼睛亮晶晶的:「爹,你那箭法————好厉害!」 她比划著名,小手在空中划出弧线:「咻—的一下,然后轰!!!什么都没了!」 「可以教我吗?」 她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渴望。 梁进看着她,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可以啊。但是————」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严肃:「你得少贪玩一点,多练武才行。」 「否则即便教你再好的武功,你若是不勤学苦练,也将难有进步。」 这不是吓唬她。 武道一途,没有捷径。 天赋再好,师父再强,功法再妙,如果自己不努力,一切都是空谈。 梁进之前传授给小玉的《七星逐月箭》,只是玄级武学,威力有限。 当时梁进只是想看看小玉对箭术是否有兴趣,也想看看她配合神雕的空中优势,是否能发挥出奇效。 结果,小玉的表现让他惊喜。 她对箭术有天赋。 她和神雕的配合默契。 既然如此———— 地级箭法《射日余 烬》,也可以教给她。 然而小玉显然有着自己的想法。 她眼珠转了转,忽然凑到梁进耳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爹,下次在九空无界里————你不要杀我。」 梁进一愣。 小玉继续说:「让我在那个奇怪的地方,待得时间长一点。」 「这样我在里面苦练箭法,这样在外面————就可以多玩一会。」 她说得理所当然。 梁进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小孩子贪玩的本性,还是难改啊。 在九空无界中苦练,在现实世界中玩耍——亏她想得出来。 「你这小机灵鬼。」 梁进笑着点了点小玉的额头。 但笑过之后,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小玉,听爹说。」 他蹲下身,双手扶住小玉的肩膀,目光直视她的眼睛:「练武,不是儿戏。」 「每一门技艺,不经过勤学苦练,是难以将其磨炼到极致的。」 「九空无界可以帮助你节省领悟的时间,但它不能替代你在现实中的苦练。」 「你明白吗?」 小玉看着梁进认真的眼神,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爹。」 她的声音低了些,但依然坚定:「我会好好练的。」 梁进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伸手指向周围这片荒凉的大地:「小玉,还记得这里吗?」 小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干涸的大地,龟裂的土壤,枯死的树木,毒辣的太阳———— 「这里就是我第一次遇到爹的地方。」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梁进点点头:「没错。」 「我把你带到这里,是希望你能回忆起来你以前的「家」,到底在什么地方。」 他怕小玉对那段和野狗生活的记忆已经模糊,怕她找不到方向。 所以特地带她回到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希望环境能唤起她的记忆。 但小玉的回答,让他意外。 「爹,都说了我不笨的!」 小玉挺起小胸脯,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我刚才飞在天上的时候,就已经找到方。」 「那边!」 她指了指南方。 梁进眼睛一亮。 「好!」 「你带路。」 小玉立刻跳上神雕的背,一拍神雕的脖颈:「雕儿,走!」 神雕发出一声长鸣,双翼一振,冲天而起。 梁进看着神雕载着小玉飞向南方,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步风足影》全力运转。 真气从脚下涌出,托着他的身体离地,踏风而行,迅速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