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梦的另一端相遇》 第15章 允许忧郁的屋顶 顾行离开那晚,雾退得异常干净。 灯隐书肆阁楼窗外,难得能看清远处几栋楼的轮廓——旧砖墙、斜屋顶、几盏发黄的街灯。潮气仍在,只是退到了一个“够呼吸”的高度。纸灯罩上的纹路收敛成一圈细线,像一枚静止的涟漪。 “难得的好视野。” 铃子探头往外看,“要不要上屋顶吹吹风?” “你想蹭夜风,还是想偷听谁的梦?” 裂纹捻灭烟,站起身,“走吧。屋顶的风,对脑子好。” “我也去。” 陆昀从角落抬头,他靠在小黑板旁睡了一觉,头发更加乱了,“今晚不太困。” 苏乔犹豫了一下,也跟着站起来:“我……在后面看看就好。” “新生团建。” 铃子一拍手,“走一波。” 只有书册留在阁楼,守着记录册和那盏灯。麦微看他一眼:“你不去?” “有人得留下看家。” 书册说,“你们聊完,记得回来写点东西。” “我们会给你带风回来。” 铃子挥手。 屋顶是通过一段窄爬梯上去的。木梯踩上去会发出不太安心的吱呀声,像随时要断。顶上是一块平坦的水泥面,一圈低矮的护栏将边缘圈住。夜风一吹,潮味、霉味、远处海的腥味混在一起,但比街口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闷要好得多。 “哇。” 苏乔探出半个身子,眼睛发亮,“原来这城这么大。” 从屋顶往外看,灯隐书肆所在的这片旧街只是其中一角。远处还有更高的楼影,有一条黑线似的河,有几座不明用途的高塔。灯塔在更远的地方,一闪一闪,像在对整座城眨眼。 “有时候,看到这一片,会觉得自己的破事挺渺小的。” 铃子坐在护栏上,晃着腿,“有时候,又觉得——每个人的一点点破事加起来,够把这城淹几轮。” “你对破事的量纲很敏感。” 裂纹靠在一段稍高的墙上,“今晚不是来比惨的。” 陆昀站在离边缘不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在灯塔和河之间往复: “顾行的那个实验,我越听越觉得……危险,但又很难一刀切地骂。” “因为你理科。” 铃子说,“你们天生对实验有亲切感。” “不是。” 陆昀摇头,“是因为那种‘把记忆权重调轻一点’的想法,对很多人来说太有诱惑力了。” “你自己会参加吗?” 裂纹问。 “如果是在两年前,我可能会。” 陆昀坦白,“那时候我对自己的人生控制感几乎为零,任何打着‘可以帮你优化’旗号的东西,我都可能试一遍。” “那现在呢?” 麦微靠在屋顶出口旁,“你现在冷静期进行得如何?” “现在……” 陆昀想了想,“我更不确定了。” “为什么?” 苏乔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我发现——我对‘不确定’这件事,本身有了点好感。” 陆昀说,“以前我求一切都稳,越稳越好。现在看顾行那条被抛光的岔路,我突然不太想自己的所有岔路都被漆成同一种颜色。” “你开始允许自己犹豫了。” 裂纹说,“恭喜,你有了顾行想留存的那块东西。” “可我也明白,他那个实验在某些案例上可能真的救命。” 陆昀说,“像他那位车祸同事。” “允许两件看起来矛盾的事都成立,是长大的标志之一。” 麦微说。 “你说话总是这么像书上抄的。” 铃子吐槽,“不过这次我同意。” 林槿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护栏另一侧,视线落在远处灯塔的光上,脑子里却不时闪回现实里的对话框——那两个短句之后,莫夏果陆陆续续发来的几行字,像一条小心翼翼的试探线。他知道文字的具体内容,但在梦里,那些字变成一种模糊的压迫感,而非具体句子。 “你呢?” 陆昀忽然转向他,“你怎么看顾行那个实验?” “理性层面——我能理解。” 林槿说,“如果有人说,‘通过技术手段减轻创伤,让人晚上能睡觉’,我很难反对。” “那情感层面呢?” 沈垣接话。 “情感层面……” 林槿盯着灯塔的光,“我很怕未来有一天,我们习惯了用技术把自己的犹豫、羞耻、傻事都打磨成‘合理的选择过程’,然后忘了当时有多狼狈。” “你只是怕别人看不到你有多狼狈?” 铃子半开玩笑。 “我怕连自己都看不到。” 林槿说。 屋顶一时安静下来。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陆昀慢慢开口,“深潮会那边,是用‘神秘改写’来卖改变;顾行那个实验,是用‘科学干预’来卖改变。我们这边能卖什么?” “我们不卖。” 裂纹说,“我们只告诉别人——可以不买。” “听起来一点都不吸引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乔小声。 “确实。” 铃子说,“人家那边有‘一夜好眠’‘痛苦减半’,我们这边只有‘允许你痛’。” “还有‘允许你犹豫’。” 麦微补充。 “这算什么卖点?” 陆昀偏头,“大部分人走进心理咨询室,第一句话就是‘我不想再犹豫了’。” “但如果你提前把所有犹豫削干净,你以后就很难信任一个正在犹豫的人。” 裂纹说,“你会觉得他‘不够干脆’,‘优柔寡断’。” “你听起来像是在为犹豫辩护。” 沈垣说。 “我是在为人不是单线路程这件事辩护。” 裂纹说。 林槿忽然开口:“如果我当年没有犹豫,我早就签了某种‘改写合约’。只是我那时候既想逃,又怕付代价,所以拖到现在。” “那你现在对过去的犹豫,是感激多一点,还是厌恶多一点?” 麟昀问。 “以前是厌恶多一点。” 林槿说,“觉得自己懦弱、浪费时间。现在……至少多了一点点感激。” “哪怕这些犹豫让你在现实里丢脸?” 铃子问。 “是。” 林槿说,“因为如果没有那些拖延,我现在可能连知道自己有多混蛋的机会都没有,只会变成一个非常顺滑地讲着‘当年其实我也是为了大家好’的人。” “你开始会防着自己讲‘高尚理由’了。” 裂纹评价,“这是好事。” “那你现实那边的谈话怎么样了?” 陆昀问,“你不需要说内容,只要说你现在的感觉。” “像站在一个早该拆掉的脚手架上。” 林槿说,“摇摇晃晃,但没塌。她没有立刻原谅,也没有立刻把我拉黑。” “这就是现实版的‘允许犹豫’。” 麦微说,“不急着给这段关系一个干净利落的标签。” “你们有没有发现——我们最近聊来聊去,核心都在一个词附近打转。” 沈垣说,“现实关系的复盘、深潮会的改写、技术实验的干预、自己的成长线……都是在问‘要不要接受自己那段糟糕,又要不要放过自己’。” “卷四嘛。” 铃子说,“友情、背叛与代价。背叛不只发生在别人身上,也发生在自己和自己的关系里。” “那我们什么时候才会看到真正意义上的‘背叛’?” 苏乔突然问,“不是这种概念层面的,而是……有人真的做了那件事。” 屋顶风顿了一下。 裂纹的烟在指间转了一圈:“你这么期待吗?” “不是期待。” 苏乔赶紧摇头,“只是……那是卷四的一部分,我在等它出现。” “它已经在路上了。” 麦微说,“只是你们还没看见它的全貌。” 陆昀眼神一动:“你是说——我们中间,已经有人做了‘向另一边靠拢’的动作?” “每个人都多少有。” 裂纹说,“只是程度不同,意识不同。” “那真正的‘背叛者’,是谁?” 苏乔声音压得很低。 “等你真的想指某个人之前,先问问自己有几次心里偷偷希望‘要是有人替我背锅就好了’。” 裂纹说,“那种希望本身,就是一种轻微的背叛。” 苏乔愣住了。 “你见过真正的背叛吗?” 陆昀问裂纹。 裂纹沉默了一会儿:“见过。” “在这城里?” 铃子好奇。 “在这城里,也在现实里。” 裂纹说,“有一次,我帮一群人挡了半截,回头发现——有人已经把下一截路卖了,只为换自己一块干净路牌。” “那你现在对那个人是什么感觉?” 沈垣问,“恨,还是理解?” “都有。” 裂纹说,“恨他把别人推下去,理解他怕自己彻底掉下去。” “你会再信他吗?” 陆昀问。 “不同阶段,信的东西不同。” 裂纹说,“我不会再信他‘为了大家好’这套,但我会信他很怕。” “你讲这些,是在帮我们预习?” 铃子问。 “算。” 裂纹说,“等真正那天来,你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把背叛当成一个突然的闪电,而会知道——那是一条早就开裂的路。” 林槿靠在护栏上,听着这些话,肩膀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他想到自己那条“逃避线”,想到如果当年某个节点,他真的去签了深潮会的约,或者向某种技术方案妥协,现在在这屋顶上,站着的可能就是一个“已经选过”的他——那样的他大概会更坚定、更干练,也更擅长讲述一个“合理”的自我故事。 但在这一刻,他站在一群允许自己犹豫的人中间,被他们一边调侃、一边看着,被迫承认自己的混乱和不干净。这不舒服,却很真实。 “你们有没有想过——” 陆昀突然说,“也许某一刻,我们中的某一个,会觉得‘这一切讨论太累了’,于是干脆投奔一个能给出简单答案的地方。” “那就是背叛。” 苏乔说。 “也是一种疲惫。” 麦微说。 “所以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其实是在给彼此打预防针。” 沈垣总结,“先把所有复杂话说得够多,让那种‘简单答案’看起来没那么诱人。” “简单答案永远诱人。” 裂纹纠正,“我们只是让自己知道——它的副作用是什么。” 远处的灯塔这时闪了一下,光线穿过雾,勉强落在屋顶护栏上。那一瞬间,整个屋顶像被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每个人的轮廓都被勾了一道浅光。 “回去吧。” 麦微说,“风吹够了。” 下屋顶时,林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光。他忽然想到: 也许卷四真正的主线,不只是“谁背叛了谁”,而是“在多少次犹豫之后,有人终于承认——我怕,我累,我想要一个更简单的世界”,然后在这个承认之后,做了一个会伤人的选择。 而他自己,现在至少有一件事可以先做: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尽可能把这些复杂话说满——对小队,对新人,也对现实里的那个人。 让每一个可能变成“简单故事”的节点,先留下足够多的“允许犹豫”的脚注。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章 缺席的签名 第二天的雾,比前几日都轻。 轻到从窗里望出去,能看到街角那块生锈的路牌:几个旧字斑驳,只剩「潮」「街」两笔还勉强认得。灯隐书肆的牌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阁楼里,书册摊开记录册,手边放着几张空白纸。 “今天要补一件事。” 他说。 “补作业?” 铃子立刻叫苦,“我昨晚明明说了好多深刻的话。” “不是你。” 书册抬眼,“是裂纹。” 裂纹不在。 平时这个点,她会靠在窗边,嘴里叼着烟,手指敲玻璃。今天窗边空着,只有烟灰盘孤零零的一只,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灰都没有。 “她一早就不在?” 陆昀问。 “守望者说,她从这边醒得比平时早。” 书册说,“现实那边有事。” “有事就早醒,这不正常吗?” 铃子试图缓和,“你别一副抓奸现场的脸。” “问题不在早醒。” 麦微靠在楼梯口,“问题在于——她昨天说,‘以后顾行每次来,我都会在这句下面签名’。” “‘此处允许犹豫’那句?” 苏乔小声。 桌上那块小黑板被搬了上来,陆昀昨天晚上在上面写下那句,下面空了一行——原本是打算给大家签名的。现在黑板还在,下面却一个名字都没有。 “她昨天说完就走了?” 沈垣问。 “是。” 书册说,“守望者只留了四个字。” 他翻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 “她有别路。” 苏乔听见这四个字,肩膀轻微一抖:“‘别路’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现实里的事。” 铃子安慰,“比如,换工作、搬家、谈恋爱。” “也可能是梦里的。” 麦微说。 “你们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铃子皱眉。 “我们不是在诅咒她。” 书册揉揉眉心,“只是——她最近一直在打听深潮会那边的具体走法。” 这句话落下,阁楼空气像被抽空了一部分。 “她打听,是为了防,还是为了……” 陆昀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她自己也不一定分得清。” 麦微说,“就像你参加 S-17 时,也不完全知道自己是在当研究助理,还是在拿自己当样本。” “那我们要做什么?” 苏乔抓紧枕头,“去找她?” “守望者没警报。” 书册说,“这意味着——至少到目前为止,她还没做‘不可逆动作’。” “那我们就装作没事?” 铃子不服,“等哪天她回来,告诉我们‘我签了一点点’,然后让我们帮收拾?” “我们有权生气。” 麦微说,“但没有权利提前判刑。” “我可以先骂。” 铃子握拳,“骂完再看她有没有救。” “骂不骂是你的自由。” 书册说,“小队这边,要做的是——补上今天这一项。” 他把小黑板竖好,拿起粉笔,在“此处允许犹豫”下面写了第一个名字: ——书册。 字不大,横平竖直,有种过于认真到好笑的严肃感。 “你签这个,是在提醒自己……别把记录册当圣经?” 陆昀问。 “在提醒自己,不是所有犹豫都要被整理成干净的条目。” 书册说,“有些犹豫就该留着皱褶。” 他把粉笔递给麦微。 麦微握了一下,在自己名字前停顿一秒,最后写了两个字: ——麦微。 “你签的意思,是承认你当年那次‘没去’。” 铃子说。 “也承认以后可能还会想不去。” 麦微淡淡。 粉笔依次传下去。 铃子写得潦草,尾巴勾了一个夸张的弧: ——铃子。 “证明我拦过人,也犹豫过要不要装成没拦。” 他挤眉。 苏乔小心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字体稚嫩: ——苏乔。 “我签的是……我有时候会想选‘简单答案’。” 她声音很低。 陆昀写字很稳: ——陆昀。 “我签的是——允许自己以后后悔今天的犹豫。” 他说。 沈垣最后接过粉笔,在边角写下小小的两个字: ——沈垣。 “我签的是……我现在很喜欢提尖锐问题,但有一天可能也会怕。” 他说,“至少让未来的我知道——现在的我不怕。” 粉笔递到林槿手里。 他握着那截短粉笔,指尖沾了一层白粉,像某种“参与”的印记。他看着上面那一串名字,想到裂纹那句“以后每次来,都在这句下面签一次名”,心里有种说不清的酸涩。 “你签的是什么?” 沈垣问。 “我签的是……” 林槿停了一下,“我承认自己过去很想抹掉犹豫,但现在至少愿意承认那是一部分我。” 他写下: ——林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条细小的裂缝被刻出来,又被白粉填满。 只有裂纹的位置空着。 那一行没有预留,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那里本该有她的字。 “她回来会签吗?” 苏乔问。 “看她走的是哪条‘别路’。” 麦微说。 “我不想等那天才知道。” 铃子拧紧眉,“我想现在就去找她,把她揪回来,让她签了再走。” “你可以去。” 书册说,“但你得知道——你找到的,未必是现在这段时间里你想象的那个人。” “什么意思?” 铃子愣。 “她现实那边可能正在做一件事。” 书册说,“那件事的结果,会反过来影响她之后在梦里的样子。” “比如?” 陆昀问。 “比如……” 裂纹的声音忽然从楼梯口传来,“在现实里,签了一份‘保密协议’。” 众人回头。 裂纹站在楼梯口,外套还没脱,头发上带着一点现实世界的雾气。眼角那道裂纹比前几天深了一些,却没有继续延伸。她一步步走上阁楼,视线在那块小黑板上停了一瞬。 “你签了什么?” 铃子冲上去,“你给谁签保密?” “给实验室。” 裂纹说,“给现实里的那套梦境研究项目。” “你去找顾行的导师了?” 沈垣反应很快。 “嗯。” 裂纹点头,“我去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进去的?” 陆昀震惊,“那个项目不是对外封闭的吗?” “对‘普通外人’封闭。” 裂纹说,“对某些‘相关专业背景 + 合适理由’的申请者开放。” “你是以什么身份?” 麦微问。 “现实里的。” 裂纹说了一个你没写过,但可以以后再展开的身份,“大致可以归在‘临床经验者’那一类。” “你去是为了什么?” 书册盯着她,“看热闹,还是接近?” “为了确认。” 裂纹说,“确认这个项目有没有比我们想象中更危险的部分。” “然后呢?” 铃子追问。 “然后,在正式见到她之前,我被要求签一份保密协议。” 裂纹说,“其中一条,是‘未经许可不得在公开场合详细讨论实验设置与受试者体验’。” “所以你现在能说的,有限?” 陆昀问。 “现实细节,我说不了太多。” 裂纹承认,“梦境里相关的,就不在协议范围内。” “你觉得她是好人吗?” 苏乔忽然问,“那个导师。” 裂纹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一个真心想减少别人痛苦的人。” 她说,“也是一个非常擅长用‘科学’把自己的动机包装得干干净净的人。” “那你见完她,心情怎么样?” 铃子问。 “很累。” 裂纹说,“很想来这边抽烟。” 她走到窗前,照旧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阁楼里慢慢散开。 “你签的那份保密协议,会不会有一天让你必须在‘对小队坦白’和‘遵守现实规则’之间选一边?” 麦微问。 “会。” 裂纹没有否认,“这就是我说的‘别路’。” “那你现在在哪里?” 林槿终于开口,“你站在哪边?” 裂纹看着窗外那条不太明显的灯光线,挤出一点带烟味的笑: “我站在中间。” 她说,“很狭窄的一点。” “中间站久了,很容易往某边滑。” 陆昀提醒。 “所以我回来签字。” 裂纹转身,走到黑板前,接过书册递来的粉笔。 她在“此处允许犹豫”下面,其他所有名字之后,留了一小截空隙,写下自己的: ——裂纹。 粉笔在她名字最后一笔略微顿了一下,拖出一点小尾巴,像一道未完全缝合的裂缝。 “我签的是——承认自己正在一条可能通往背叛的路上徘徊。” 她说,“也承认,我还不想到那一步。” 阁楼里没人说话。 纸灯罩上的纹路轻轻亮了一圈,又退回去,像是某种勉强的认可——它不赞成这条路,却也不否认这是一条真实存在的路。 “你们可以不信我。” 裂纹接着说,“可以骂我,怀疑我,监视我。但在真正需要你们选边的时候,我希望你们选的是‘不要替我当保密协议的共犯’。” “什么意思?” 铃子问。 “意思是——如果哪天我真的做了那件事,不要替我说‘她也是为了大家好’。” 裂纹说,“那会比你们直接骂我更难受。” “那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麦微问。 “希望你们到时候,能很清楚地说:‘这是裂纹自己的选择,她知道她在做什么,也知道她在背叛什么。’” 她说,“不要把责任分摊。” 书册静静看着她:“那你现在知道你在背叛什么吗?” 裂纹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 “知道。” 她说,“我在用‘了解更多’这四个字,背叛‘不越界’这条线。” “你也知道你在守什么?” 林槿问。 裂纹看向“小黑板”: “守的是——哪怕我真的走远了一段,这里还有一块地方写着‘允许犹豫’,上面有我的名字。” 她说,“那意味着,还有机会走回头路。” 钟声在远处极轻地响了一下。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以让纸灯罩微微一颤。守望者没有给出评语,只给了一记时间标记——证明这一刻,已经被记入某个不可见的记录册。 林槿突然想到: 卷四真正的“背叛线”,从来不是某一场惊天动地的站队,而是这样一笔一画地写在每个人的名字后面——谁承认自己有可能滑向那一边,谁在滑的过程中还留下了一条可以折返的小路。 而裂纹,至少现在,还在那条窄窄的中间线上,用一支烟和一个签名,强行给自己留着那条路。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章 协议的回声 裂纹签完名后的那个夜晚,灯隐书肆格外安静。 纸灯罩的光稳得像被定住,连平时那种轻微的呼吸感都消失了。阁楼里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消化她刚才那句“我站在中间,很狭窄的一点”。苏乔把枕头抱得更紧,陆昀盯着小黑板上那一串名字,沈垣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节拍。 铃子打破沉默:“那你接下来……具体怎么打算?” “先抽完这根烟。” 裂纹说,“然后照常接新人、守灯塔、记顾行的岔路变化。” “现实那边呢?” 林槿问,“你签的那份保密协议,有没有时间限制?” “没有。” 裂纹说,“只要我还在那个圈子里,就一直有效。” “那你打算一直待在那个圈子里?” 陆昀问。 裂纹吐出一口烟雾:“我还没决定要不要退出。退出的话,我连‘中间站’的位置都没有了。” “退出就能解决问题?” 铃子摇头,“你退出,他们照样做实验。” “但至少我不用再看。” 裂纹说。 “你现在是在看,还是在参与?” 麦微问。 裂纹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而是把烟摁灭:“我需要时间想。” “时间不等人。” 书册合上记录册,“守望者说,S-17 项目最近在招第二批被试,顾行已经开始做访谈。” “他不是对照组吗?” 沈垣问。 “对照组也要招人。” 书册说,“他们需要更多基线数据。” “那顾行……” 苏乔小声,“他会不会劝别人参加?” “有可能。” 裂纹说,“他现在对自己的‘被抛光’既有不安,又有适应。如果别人问他‘值不值得’,他可能会说‘值得,但要小心’。” “这种回答最危险。” 陆昀说,“模棱两可,听众会自动脑补成‘值得’。” 钟声在这时敲了一下。 不是整点,是那种短促的通知音。纸灯罩边缘的纹路亮起,浮出一行极淡的符号——守望者特有的紧急标记。 “怎么了?” 铃子立刻站直。 “顾行。” 书册读出符号含义,“现实里,他现在正在做一次访谈。访谈对象是我们认识的人。” “谁?” 所有人异口同声。 书册沉默一秒:“裂纹。” 屋里空气瞬间静止。 “你?” 林槿第一个反应过来,“你现实里也在做 S-17 的访谈?” “不是正式的。” 裂纹声音平静,“是我主动找顾行,想了解更多细节。他以为我是‘对项目感兴趣的同行’,就约了见面。” “那现在……” 铃子急了,“守望者为什么突然报警?” “不是报警。” 书册说,“是提醒。顾行访谈中,问到了‘梦境相关经历’。” “他知道你来过这边?” 沈垣问。 “不知道具体。” 裂纹说,“但他敏感。他问我最近有没有‘稳定指向某个场景的梦’,我没否认。” “那你说了多少?” 麦微盯着她。 “只说有。” 裂纹说,“没说地点,没说组织,没说你们。” “但保密协议里,有没有‘不得提及梦境经历’这一条?” 陆昀问。 裂纹沉默了。 纸灯罩的光纹亮得更明显,符号开始缓慢变化,像某种倒计时。守望者的意思很清楚: 顾行那边,谈话正在往危险方向滑。 “现在怎么办?” 苏乔慌了,“要不要拉裂纹回去?” “她现实里。” 书册摇头,“我们只能等。” “等什么?” 铃子急了,“等她把我们全抖出去?” “守望者说,关键不在于她抖不抖。” 书册读着新的符号,“关键在于——顾行会不会把她当成‘特殊样本’上报。” “特殊样本?” 林槿心一沉。 “对 S-17 来说,我这样的情况很罕见。” 裂纹说,“清醒度高、梦境稳定、有专业背景,还签了保密协议。如果顾行觉得我值得研究,他可能会向上级推荐。” “那你怎么办?” 沈垣问,“拒绝?” “拒绝的话,他会怀疑。” 裂纹说,“怀疑我隐瞒了什么。” “接受的话……” 铃子声音发干,“你就真的变成 S-17 一员了。”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每个人都清楚这一刻的分量:裂纹不是在深潮会和灯塔之间选边,而是在“继续打听真相”和“彻底跳进技术池塘”之间选边。无论选哪一边,小队都可能失去现在的这个裂纹。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麦微打破沉默。 裂纹看向他:“帮我记着——如果我真的跳了,不要替我说‘她也是为了了解更多’。” “你还没跳。” 麦微说。 “但我站在跳板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裂纹苦笑,“而且这跳板是我自己搭的。” 纸灯罩的光纹突然急闪一下。 守望者的符号变成一行清晰的指令: “顾行询问加深。建议:现实线中断。” “怎么中断?” 铃子问。 “定时清醒。” 书册看向裂纹,“你现在就可以回现实,打断谈话。” 裂纹沉默三秒,点点头:“好。” 她走到床垫边躺下,闭上眼,开始默念节拍。她的呼吸很快平稳下来,现实那边大概正在找借口离开。 阁楼里没人说话,每个人都盯着她胸口的起伏,像在等一个最重要的倒计时。 两分钟后,裂纹睁开眼。 “走了。” 她说,“说自己突然有急事。” “顾行信吗?” 陆昀问。 “半信半疑。” 裂纹说,“但他没追问。说明他还没完全把我当成目标。” “那接下来呢?” 书册问,“你还继续接触 S-17 吗?” 裂纹看着小黑板上自己的名字:“暂时不接触。但我会继续关注——不是以‘参与者’身份,而是以‘外部观察者’。” “你确定能分清这两者?” 麦微问。 “我只能尽量。” 裂纹说,“就像你们在防着我滑向深潮会,我现在也要防着自己滑向技术线。” “那我们帮你防。” 铃子说,“但你得答应一件事。” “说。” “下次你想去打听什么之前,先来跟我们说一声。” 铃子说,“哪怕我们拦不住,至少我们知道你在哪条路上走着。” 裂纹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书册在记录册上写下一行: “裂纹 - 第一次别路危机。选择:中断参与,保留观察者身份。小队:共同监督。” “这算今天的签名吗?” 苏乔小声问。 “比签名更重。” 麦微说。 裂纹站起身,走到窗边,又点了一支烟:“你们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顾行那个岔路口的咨询室门牌——灯坏了一盏,歪了一点,但还没彻底关。” “那就别关。” 林槿说,“至少在我们这边,你不用装灯全亮。” 裂纹笑了一声:“谢了。” 窗外,雾又开始慢慢压回来。远处灯塔的光一闪,像在回应什么。 守望者的纹路在纸灯罩上轻轻转了一圈,最终停在最中间的位置——既不是警告,也不是赞同,只是一种平静的”记录完成”。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卷四的裂缝,已经从理论变成了现实的、会呼吸的第一道痕迹。 而他们每个人,在这条裂缝两边,都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8章 半程救援 裂纹那晚中断访谈之后,小队的日常看似恢复了。 顾行照常来几次,把岔路口的灯光、窗户、歌声变化一一讲给书册记;陆昀的冷静期也在继续,小黑板上偶尔出现两行公式,很快又被擦掉。苏乔开始习惯灯隐书肆的作息,能在不被噩梦惊醒的前提下睡上一个完整的梦段。 真正的不同,是气氛。 每次裂纹点烟,铃子都会下意识看一眼她的眼角裂纹;每次顾行提到“实验进度”,陆昀的眼神会微微紧;每次钟声误点,林槿都会在心里数节拍——那声音究竟来自现实对话,还是某个梦境干预的反弹。 这天,钟声敲得比平常都乱。 不是一串爆响,而是几声不均匀的重叠——像有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同时敲杯子,声音各不相同,却被潮水硬生生压到了一起。纸灯罩上的纹路一连亮了三次,守望者传来的符号在灯面上翻滚,几乎要溢出灯罩。 “出事了。” 书册合上记录册,眼神沉了一瞬,“两个来源同时抖动。” “两个?” 铃子抓住关键词,“深潮会和……?” “技术线。” 裂纹说。 守望者的符号很清晰: ——城北一处潮痕异常活跃,有新人被深潮会半途拦截; ——同时,S-17 项目一名创伤组被试,在干预后首次被潮水卷入城中。 “两个要救?” 沈垣本能,“我们人手不够。” “守望者建议优先级?” 陆昀问。 书册将符号迅速译出:“建议我们去城北潮痕——那里离深潮会据点近;S-17 那边,守望者会先挂‘缓冲’。” “什么叫‘缓冲’?” 苏乔紧张。 “简单说,就是—先不让那边的新人掉得太深。” 裂纹说,“但不保证不出问题。” “所以我们还是得去看 S-17 那个。” 陆昀皱眉,“只是晚一点。” “问题是——” 铃子看向书册,“我们只有一次出动机会。守望者说得很明白:城北这次,是‘半程救援’。” “半程?” 林槿抓住这个词。 “深潮会已经建立了部分潮痕通道。” 书册解释,“新人被拦在中间——如果我们现在赶过去,只能‘拉出一半’,另一半记忆已经被挂在他们那边。” “听起来像是……已经签了一半合同。” 沈垣说。 “另一边那个 S-17 被试呢?” 陆昀问,“他的情况是?” “符号写的是‘持续干预后首次脱控’。” 书册说,“这意味着实验那边觉察不到异常,但梦境系统觉得不对。” “怎么选?” 苏乔小声。 屋子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到两个方向:一边是裂纹,一边是顾行。 裂纹先开口:“城北。” “理由?” 铃子问。 “深潮会那边的半程救援,失败就是彻底丢。” 裂纹说,“S-17 那个——守望者还挂着缓冲,说明还有缓冲空间。” “顾行?” 书册问。 顾行脸色不好看:“理性上,我赞同——城北优先。情感上,我怕——那边如果真是我们实验组的人,我不想他第一个梦境接触到的是‘我们没去’。” “你说的是哪一个?” 陆昀追问。 顾行沉默片刻:“创伤组里有个男生,常年失眠,被车祸困了很多年。最近刚有好转。” “所以?” “所以如果他第一次掉进这城,发现没人接他,而我们去救了另一个……我会很难面对自己这份工作。” 顾行说。 “你的难受,和那边的人实际生死比,哪边重?” 裂纹问。 顾行没有立刻反驳,反倒苦笑:“你们问得一点都不客气。” “这是小队的风格。” 铃子摊手。 “那你呢?” 顾行看向林槿,“你选哪边?” 林槿被看得一怔。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水塔下的新人、周明胸口压着的旧书、顾行岔路口的门牌,还有现实里莫夏果发来的那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能早点诚实一点,会不会少些扭曲”。 “……城北。” 他最后说。 顾行的肩膀很微弱地垮了一下,又撑住:“理由?” “深潮会那边是主动抢人。” 林槿说,“S-17 那个,如果真是创伤组被试,他至少是在一个自认为‘被帮助’的框架里进来的。我们这次赶不过去,他还有一整套现实支持系统。城北那个——可能只有我们和深潮会。” “你这么说,是在帮自己洗白。” 顾行盯着他,“你怕自己被说‘站在技术那边’。” “有可能。” 林槿很干脆,“但我也怕——如果我们这次不去城北,下一次深潮会会觉得‘我们不敢撞车’,以后的拉扯会更难。” “我赞同。” 麦微说。 “那就投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书册简短,“一边写‘潮’,一边写‘技’。” 这次没有犹豫太久。 裂纹、麦微、林槿、铃子、苏乔写了“潮”; 陆昀迟疑很久,最后写了一个“技”,又在旁边补了句:“只是想看一眼。” 沈垣咬着笔,写了“潮”,但笔画歪歪扭扭; 顾行为了避免冲突,只在自己的纸上写了“弃”。 书册摊开纸:“潮,六票;技,一票;弃权,一。” “多数决定。” 他抬头,“我们这次去城北。” 顾行深呼吸一下:“可以。希望那边……真的有人。” “你可以帮我们做一件事。” 裂纹说,“顾行。” “什么?” “如果 S-17 那边真的有被试掉进梦里,你替我们盯着——” 裂纹说,“盯着他们有没有那种‘被抛光过头’的迹象。我们回来,会听你的报告。” 顾行点头:“这是我欠那边的人,也欠你们的。” 城北潮痕离灯隐书肆不算远,却是一块他们刻意少去的区域。 那里的路面裂得更厉害,潮水习惯从裂缝里往上翻,像某种腐蚀性的植物。墙上涂鸦多,很多被后来的符号覆盖,形成一层层重叠的记号。远远能看见一块狭长的水坑延伸进巷子,那就是潮痕本身。 “闻味道。” 裂纹说。 空气里有一股比平常更重的铁锈味,混着陈酒和香水的甜腻——深潮会喜欢用这种味道。 “他们已经动手了。” 麦微低声。 水痕旁,一个人影半跪着,半边身体已经陷进水中。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一团团暗色的雾泡,里面像有闪烁的记忆碎片在乱撞。那人的脸被雾遮住,只能看见一只紧抓地面的手——指节苍白,指甲缝里都是泥。 “新人?” 铃子压低声音。 “不是。” 裂纹眯起眼,“是……熟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 水汽散开一点,露出那人半边脸——是曾经出现在灯隐书肆的某个边缘成员,一个你之前没有细写过,却可以以后补的角色。他曾经参与过一次行动,之后离队,说要“自己想想”。 “潮痕已经吃了他一半。” 沈垣皱眉,“还能拉回?” “试。” 书册说。 他们快速分位:铃子负责干扰周围那几个蠢蠢欲动的符号,麦微和裂纹下手拉人,沈垣和陆昀监控水面变化,苏乔负责在外围待命,一旦有人被波及就用他们学过的“锚点法”拉回来。 林槿站在潮痕边缘,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指节发白,血管清晰,和他在咖啡店桌边看见自己那只握着杯子、却不肯松口的手,有一种诡异的重叠。 “你要不要下手?” 麦微低声问。 林槿深吸一口气:“我要。” 他蹲下,伸出自己的手,抓住对方腕子。 潮水瞬间往上蹿了一截,冰冷刺骨,沿着他的手冲上来,像在打量这条新来的“路”。他耳边隐约有低语——不属于深潮会那套庄严的咒,而是一种更细碎的、自我辩解似的声音: “就一点点……” “只是少一点难堪……” “没人会知道的……” 那声音和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林槿!” 裂纹在另一侧喝了一声,“别晃。” 他回神,死死抓住那只手:“出来!” 被潮痕半吞的人抬头,眼神茫然又惊恐:“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一直都在。” 铃子咬牙,“你以为只有潮水在?” 潮痕边缘的符号开始反向蠕动,仿佛考虑要不要吞这个新出现的“阻力”。水面里隐约浮出深潮会的标记——几个扭曲的字母,像合同底部的隐藏条款。 “守望者!” 书册在后方低声,“现在!” 灯隐书肆那边的纸灯罩,在同一时刻亮到了极致——整个灯隐书肆的轮廓在城中一闪,像被拍了一张倒置照片。 潮水猛地一缩。 那被吞了一半的人被硬生生拉出来,重重摔在潮痕边。他半边身体湿透,像刚从别的世界回来。潮痕水面恢复平静,深潮会的痕迹退深,只在边缘留下一圈不甘心的波纹。 “半程救援,完成。” 麦微喘着气,说了一句像是自嘲的玩笑,“只是不知道另一半去哪了。” “另一半留在那边。” 裂纹看着那人,“他的某部分,已经答应过深潮会了。” 那个人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空洞:“我刚刚……是不是……签了什么?” “你签了一部分。” 裂纹说,“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被那边一点点吃;要么承认你刚才差点卖掉自己,尝试把后面的约定撕掉。” “能撕?” 他声音发抖。 “很难。” 麦微说,“但不是完全不可能。” “我知道你累。” 铃子蹲在他旁边,“你才会跑去找那种‘简单答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人捂住脸:“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扛。” 林槿看着这一幕,心里某块地方被按了一下。 “你不是一个人。” 他听见自己开口,“至少在这边,你不是。” 说完这句,他明显感觉潮痕里那种“就一点点”的低语退了半寸——不是被完全消灭,而是被另一种声音盖住了一点。 “回去吧。” 书册说,“灯隐书肆有干衣服和难喝的姜汤。” 他们七手八脚把那人扶起,往回走。潮痕在身后轻轻漾动,像在记住这次被硬生生抢走的一块“合同”。 回到书肆时,纸灯罩的光还没完全退,守望者的纹路在边缘转了一圈,浮出两行淡淡的符号: ——城北半程救援:成功。 ——S-17 被试:已挂缓冲,暂未溺亡。 顾行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谢谢。” “谢守望者。” 书册说。 “也谢你。” 陆昀看向林槿,“刚才那一拉。” “我只是比你位置近。” 林槿说。 “你刚才表情很难看。” 裂纹说,“听见潮痕里的话了?” “听见一点。” 林槿承认,“太像我自己对自己说的话了。” “记住那感觉。” 麦微说,“下次你再有那种冲动,就想想刚才那半条命的眼神。” 钟声在远处轻轻敲了一下,这一次,明显是现实那边的整点。 林槿心里一动——不知道此刻现实里的某个实验室、咖啡馆、或莫夏果的手机屏幕前,是否也有一个人刚刚做了某种“半程救援”式的决定:没走到彻底改写,也没走到彻底承担,只是在中间勉强停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 卷四不会在一次动作里解决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更多的时候,他们都会卡在这种半程的位置——半救的命、半签的约、半说出口的真话和半拉回去的逃跑。 而这一次,他们至少在其中一条线上,选择了伸手,而不是转头。 灯隐书肆的灯光重新稳定下来。 守望者没有赞扬,也没有责备,只留下一个简单的记录: ——有人在半程伸手。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章 缺口里的邀约 被从潮痕里硬拉出来的那个人,叫周叙。 这个名字在记录册里曾经出现过几次:某次行动的临时协助、某次任务后吵架时被写进“出勤名单”的角落,以及一条简短的备注——“要求暂离队,理由:需要时间思考。” 现在,他又躺在灯隐书肆阁楼的角落里,裹着一条旧毯子,头发半干不干,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漂流物。 “感觉怎么样?” 铃子蹲在他旁边,“不要说‘没事’那种敷衍答案。” “难受。” 周叙诚实,“头里像塞了两种声音。” “一个是‘你差点卖掉自己’。” 裂纹说。 “另一个是‘你看,没那么严重’。” 周叙苦笑,“那个声音说——‘你只是想让日子好过一点,又不是真的要害人’。” “哪边声音大一点?” 沈垣问。 “现在?” 周叙闭了闭眼,“后者大一点。” “很正常。” 裂纹说,“潮痕那边不会用‘你真自私’来拉人,它会用‘你很辛苦’。” 书册在记录册上写下:“自报状态:双重叙事并存。”又抬头看他:“你现在清楚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吗?” “清楚。” 周叙说,“我去找深潮会的人,说我受够了两边来回。我问他们,有没有办法……让某些记忆稍微不那么疼。” “他们答应了。” 麦微说。 “他们说,只要我同意在潮痕边上走一段,他们会帮我‘挪’。” 周叙低头,“挪一点痛苦,挪到他们那边,当燃料。” “你以为自己只是‘出租一部分’,结果差点被整条吞了。” 铃子哼了一声。 “我知道自己走得很近。” 周叙说,“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你找他们之前,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们?” 陆昀问。 “因为你们太复杂。” 周叙说,“你们会问一堆问题,让我把事情掰开了再看。我那天实在太累,只想听一个‘可以’或‘不可以’。” 这话说得直白,却戳中了灯隐书肆一整卷以来的“软肋”。 “深潮会给的是‘可以’。” 裂纹说,“S-17 给的是‘可以,不过要签表格’。我们给的是——‘可以,但先把十种后果列一遍’。” “你们给的是‘要不要可以你自己想’。” 周叙说,“那天我不想再想。” “所以你选了那条‘不用想’的路。” 林槿开口。 “是。” 周叙看了他一眼,“你没走过?” 阁楼短暂一静。 “我走过半步。” 林槿说,“今天拉你的时候,潮痕里那些话,我都听过。” “那你现在怎么没在那边?” 周叙问。 “因为有人比我先被吞了一半。” 林槿说,“我后来看到他的样子,开始怕。” “你现在怕我也变成那样?” 周叙问。 “怕。” 林槿不否认,“尤其是你那条‘不想再想’的线,我太熟。” “你现实那边出事了。” 周叙突然说。 林槿一愣:“谁告诉你的?” “潮痕。” 周叙苦笑,“我刚刚在里面的时候,有一块水影里闪过一张聊天截图。虽然模糊,但看得出是你。” 阁楼里空气又紧了一瞬。 “深潮会很会用这种东西。” 裂纹眯起眼,“他们会用现实的断面来压人——让你觉得自己已经没脸回去,只好在梦里彻底躺平。” “你看到什么?” 麦微问周叙。 “看到很多人转发一段吵架记录,还配了不少评论。” 周叙说,“有人骂你,有人骂她,也有人当笑话看。” 苏乔缩了缩:“现实……那么糟?” “比你想象中冷一点,比你想象中吵一点。” 周叙说,“但你现在不在那边,你在这。” 林槿没说话,视线落在地板的裂隙上——那道缝和城北潮痕边缘某个花纹有一点似曾相识。 “我们现在得面对一个现实问题。” 书册打破沉默,“周叙已经被吃了一半。” “那一半具体是什么?” 陆昀问,“他刚才差点签出去的,是哪一块?” “我这几年在队里的记忆。” 周叙说。 “全部?” 铃子瞪起眼。 “不是全部。” 周叙摇头,“更像是……那种‘我们一起失败过’的片段。几次行动败得很难看,几次吵起来摔门走人,几次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深潮会向你兜售的‘好处’是?” 裂纹问。 “让这些感觉变轻。” 周叙说,“他们说——‘你可以还记得自己来过,但不用再背着一箩筐烂事。我们帮你滤一滤。’” “滤完之后,你脑子里会剩什么?” 沈垣问。 “可能只剩几次合作挺顺的任务、几个晚上大家一起吃夜宵、几段‘原来我曾经也有过这么团结的队伍’的暖记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叙说,“听起来……也不赖。” “听起来像给我们做宣传。” 铃子冷笑,“只不过那宣传册上不会写谁吵谁,谁差点跑。” “最要命的是——那种被滤出来的‘小暖’会特别上瘾。” 裂纹说,“你会真心觉得‘那才是我想记得的’,然后把其他东西都当垃圾。” “你现在还想签吗?” 麦微问周叙。 “刚被你们拖出来的时候,不太想。” 周叙说,“现在……又有点想。” “为什么?” 陆昀追问。 “因为我一想到以后每次回来,都要面对你们这堆问题,我就头大。” 周叙诚实,“我也知道这些问题重要,但有时候,我只想当一次那种‘没想过太多,但结果刚好不错’的人。” “那你为什么来队里?” 铃子问。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想当那种‘想明白很多东西’的人。” 周叙说,“后面发现成本太高。” “我们现在不是在逼你选‘高成本’。” 书册说,“我们只是在把你刚差点买的那种‘低成本’的后门拆给你看。” “你们拆得越详细,我越犹豫。” 周叙说,“这就是问题。” “这不是问题。” 裂纹说,“这是我们刚在小黑板上签过字承认的——这里允许犹豫。”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周叙问,“让我继续留队?当一个半截被咬过还没消化的成员?” “你也可以离队。” 麦微说,“但前提是——你知道自己离开的那条路是通往哪,不是被人搬走的。” “离队之后,我还能保留多少和你们的记忆?” 周叙问。 “看你选哪一边。” 裂纹说,“这次我们拉回的是你这边的那一半——承认自己差点卖掉,承认自己很累,承认你既想留下又想跑。如果你接下来自己去把那一半往深潮会那边推,我们拦不住。” “你是说……决定在我?” 周叙盯着她。 “是。” 裂纹说,“不是在潮痕,不是在深潮会,不是在我们。” “那你们会怎么看我?” 周叙又问。 “如果你走那边,我们会很难过,也会很生气。” 铃子说,“但不会装成是‘为了你好’。” “如果我留下?” 周叙问。 “那我们会时不时提醒你——你有一次差点卖掉自己。” 裂纹说,“提醒到你烦为止。” 周叙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真烦。” “烦比空白好。” 麦微说。 一阵沉默之后,周叙睁开眼,看向书册:“你们有离队的正式流程吗?” “有。” 书册点头,“可以填一张,写明离队原因。你有权走,也有权回来。” “那张上面,有没有一栏叫‘是否自愿保留相关记忆’?” 周叙问。 “以后会有。” 书册说,“从你这次开始。” 周叙笑了一下:“那你们给我两张——一张现实用,一张梦里用。” “现实那边?” 陆昀敏锐,“你是要……?” “我要写一封信。” 周叙说,“给现实里的我,提醒他——他曾经来过这里,也曾经想过用一条更干净的故事替换这一段。但是……他最后没有。” “你确定?” 林槿问。 “我不确定。” 周叙说,“但我想给未来的自己添点麻烦——让他在签任何‘改写’相关的东西之前,至少先被这封信恶心一次。” “你这是我们这儿的标准做法。” 铃子笑,“往自己未来路上放钉子。” “你们教的。” 周叙说。 书册撕出两张纸,递给他:“写吧。” 周叙接过纸,坐到小黑板旁,低头慢慢写。灯隐书肆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纸灯罩里的光安静地照着他背影——半边阴影里还带着潮痕湿气,半边已经被灯光烘干。 良久,他放下笔。 “写好了?” 裂纹问。 “写好了。” 周叙把其中一张递给书册,“这张留在这里。” 纸上只有三行: “我曾经来过灯隐书肆。 我曾经在城北潮痕边被自己差点卖掉。 如果有一天有人说‘那些都不重要了’,请你怀疑他。” 书册默默把这张纸夹进记录册。 “另一张呢?” 林槿问。 “我带回去。” 周叙把那张折好,塞进自己的衣兜,“找机会……写进现实里的某个地方。” 钟声在远处轻轻响了一记。 这一次,不乱,也不重,只是一声规整的敲击——像是时间替他盖了一个不算正式但足够响的章。 “那离队这件事呢?” 沈垣问,“你决定了吗?” “暂时不写离队申请。” 周叙说,“我想先看看——带着这半截被咬过的自己留在这儿是什么感觉。” “这会很难受。” 裂纹说。 “我知道。” 周叙笑了一下,“但至少,这次是我自己选的难受。” 灯隐书肆的纸灯罩轻轻一颤,守望者的纹路在边缘浮了一圈,又重新隐去。 没有评价,只有记录—— 在一个半程救援之后,又有一个人,在“干净的故事”和“麻烦的真相”之间,勉强偏向了后者一点点。 林槿看着那张被夹进册子里的纸,突然觉得胸口压着的某块石头轻了一些——不是因为现实那边的风波过去了,而是因为,在这座梦城里,又多了一封未来会恶心某人的信。那某人,可能是周叙,也可能是他自己。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0章 恶心信与慢回声 周叙那两张纸写完之后,阁楼的空气稠了一阵。 书册把那张“留在这里”的折好,夹进记录册一处专门空出来的位置——不是普通的出勤记录栏,而是他前几天刚划出来的一块窄窄的空白,标题写着:“未来的麻烦”。 “从今天开始,这栏就有第一封。” 书册说。 “以后会有很多封。” 铃子说,“我们每个人都欠未来的自己几封恶心信。” “你已经写过了。” 裂纹提醒,“你桥上的那件事。” “那是口头遗嘱,还没写下来。” 铃子说,“回头你帮我监督。” “监督你恶心自己?” 裂纹笑了一下,“乐意。” 气氛微微放松了点。 “那现实那边呢?” 陆昀看向周叙,“你打算把那张带回去的纸放在哪?” “还没想好。” 周叙说,“也许夹在某本我常翻的笔记本里,也许寄给未来的自己。” “你可以寄给一个不太可能彻底删你的地方。” 沈垣提议,“比如,你的邮箱草稿箱。” “你这主意挺……” 铃子想了想,“现实。” “那你呢?” 周叙突然转向林槿,“如果是你,你会把恶心自己的信放哪?” 林槿愣了一下。 如果是他,直觉上会塞进某个他只有情绪崩溃时才会翻出来的角落——比如一个文件夹、一串隐藏的聊天记录,或者一本现实里的旧日记。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把那封信交到莫夏果手里,那太像把对方当“道德见证人”。 “我可能会放在一个只有我知道、但又不那么安全的地方。” 他最后说,“比如手机备忘录。” “备忘录很容易删。” 陆昀提醒。 “所以才叫‘不那么安全’。” 林槿说,“我希望自己每次想删的时候,都得多按几次确认。” “给未来的你增加 friction。” 顾行说,“挺符合灯隐书肆的风格。” “说到未来的麻烦——” 书册合上记录册,“现实那边,林槿,你的对话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槿喉咙一紧。 他在梦里没有具体看到那串聊天记录的内容,但现实里,他记得每一个小红点弹出来的节奏: “我们谈谈?” “在。我们可以谈。” “你知道截图已经传得很远了吧?” “知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没有在梦里重复那些句子,只是简短地把结果概括出来: “她没有骂我。” 他说,“至少,没有用那些人用的那种词。” “那她说什么?” 苏乔忍不住问。 “她问我——当年那天,除了甩锅,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林槿说,“我说,有,只是我没选。” “这话够恶心自己。” 裂纹评价。 “她说,她不会替我解释。” 林槿继续,“也不会帮我挡那些截图。” “合理。” 麦微点头。 “但她也不会去加一句‘你们都被他骗了’。” 林槿说,“她说——‘让他们看自己的热闹去。你自己看你自己就够忙了。’” 阁楼里响起几声轻微的笑,夹着一点酸。 “她这人,挺懂精力管理。” 铃子说。 “那你现在?” 顾行问,“是觉得轻一点,还是更重?” “更重。” 林槿想了想,“但不是那种‘只想钻被窝不出来’的重,而是——‘知道自己欠账,知道对方不替你收债’的重。” “这跟周叙那张纸差不多。” 陆昀说,“两边都在给未来的自己加负担。” “负担不总是坏事。” 裂纹说,“只是我们这一代人太习惯追求‘轻’了。” “那你会不会更想改写?” 沈垣问,“在这样的现实压力下。” “有一瞬间,会更想。” 林槿不避讳,“尤其是看到评论区那些人把那段聊天当笑料的时候。” “然后呢?” 麦微问。 “然后想到,如果我现在去签了一个‘把他们忘掉’的约,我以后回到灯隐书肆,会被你们笑一辈子。” 林槿说。 铃子竖起大拇指:“我们保证。” 笑声更大了点,这次不再那么酸。 “说起来——” 顾行插话,“S-17 那个创伤组被试,昨天没被你们接到,这边挂的是‘缓冲’,我今天去访谈了。” “情况怎样?” 裂纹立刻坐直。 “他看起来挺好。” 顾行说,“睡眠质量改善,噩梦频率下降,对事故记忆叙述时情绪波动减少。” “听起来是期刊爱稿。” 陆昀说。 “但他加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顾行说,“他说——‘我觉得自己像看别人的故事。’” 阁楼安静了一瞬。 “这是……” 沈垣皱眉,“典型去人格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完全。” 顾行说,“更像是一种‘抽离版释怀’——他觉得这是好事,因为他终于不再在第一人称视角里重复那个瞬间。” “那梦里呢?” 书册问,“他有没有梦到这城?” “他提到一个地方。” 顾行说,“有塔,有水,有一条裂开的路。他说那条路不像现实里的哪条,但感觉很熟。” “守望者说他被挂缓冲,说明他确实有一部分被潮水扫到门边。” 裂纹说。 “他有跟你说不安吗?” 陆昀问。 “没有。” 顾行说,“至少意识层面没有。他对自己的状态评价是‘终于正常一点了’。” “那你呢?” 麦微问,“你听完之后的感受?” 顾行沉默半晌:“我开始怕。” “怕什么?” 铃子问。 “怕有一天我自己也用那种语气说——‘我觉得自己像看别人的故事,但这让我更专业’。” 顾行说,“那天如果真来了,我希望有个地方能拿出记录册摔我脸上。” “灯隐书肆可以提供这项服务。” 书册说。 “收费标准:每摔一次,一杯难喝姜汤。” 铃子补充。 “顾行。” 裂纹看着他,“你会不会影响下一批被试的招募?在你已经有这些担心的情况下。” “这是我最近最纠结的点之一。” 顾行说,“我既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安耽误了一些真的可能从中受益的人,也不想当一个只看数据、不管人后续的统计员。” “你可以做一件事。” 陆昀建议,“在每次招募之前,多问被试一句——你有没有谁可以帮你‘恶心自己’。” “比如?” 顾行问。 “比如有没有一个人或一个地方,会在你试图把某段经历讲得过于干净时,提醒你‘当时不只是这样’。” 陆昀说,“如果没有,你至少要让他意识到,他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人进去的。” 顾行点点头:“这可以加进访谈。” “你也是。” 裂纹说,“你招别人之前,先问自己——我有没有这个地方。” 顾行视线扫过阁楼:尘土、灯、旧书、小黑板、小队成员各自的姿势。 “有。” 他说,“至少现在有。” 钟声在远处轻轻响了一下。 这一次,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整点声明,像时间在提醒他们——外面世界的事情不会因为他们在灯隐书肆里写信、签名、互相恶心就停下。深潮会还在招人,技术线还在做实验,现实里的截图还在被转发。 但是,在这座梦城里,至少多出了一些微小的、不那么显眼的“反向动作”: 有人写信给未来的自己,请他怀疑那些说“一切都不重要了”的人; 有人在小黑板上写下“允许犹豫”,并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有人在半程救援时伸手,即使知道另一半已经被咬走。 林槿看着这群人,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如果说卷一到卷三,他来这里主要是逃; 那么卷四开始,他在这里做的事,越来越像是在给自己搭一个“不能完全逃过去”的框架。 框架不高,不牢,也不是密不透风。风可以从缝里吹进来,潮气也可以渗透。但它至少给了他一个地方,可以在按下任何一种“简单答案”的按钮之前,多犹豫一秒。 也许,就是那一秒,会决定他以后,是在别人故事里被当笑料转发,还是可以抬头说一句——“那是我干的,我现在不跑了。”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章 未完的句子 那天夜里的钟声,久违地准时。 整点报时,每响一声,纸灯罩里的光就轻轻颤一下,像心跳同步了现实的节奏。灯隐书肆阁楼里,比往常安静——没有新任务,没有潮痕警报,没有谁被紧急推送进城。 “有点不习惯。” 铃子仰躺在地板上,拿玻璃球在指尖滚,“没有新麻烦的晚上。” “你很快就会怀念这段。” 裂纹靠在窗边,“等真正的大麻烦来。” 顾行没在,他现实那边有夜班访谈。周叙睡得难得沉,裹在角落,呼吸均匀。陆昀趴在小黑板上画波,苏乔窝在毯子里翻一本旧书。沈垣手里捏着测试纸,试着练习“关眼不开灯塔”的技巧。 书册照例坐在矮桌旁,记录册摊开,笔放在一边,没有动——这是他最近才学会的一件事:有的时候,允许一页空白。 “你今天怎么没写字?” 铃子歪头看他。 “这页留给你们。” 书册说,“你们谁今天有想留给未来自己的话,自己写。” “别老是恶心主题。” 铃子叫苦,“未来的我已经很惨了。” “不是恶心。” 裂纹说,“是防腐剂。” “那你今天写吗?” 陆昀问她。 裂纹想了想:“今天不写。” “为什么?” 苏乔好奇。 “今天刚从两个世界的中间线退回一点。” 裂纹说,“我想先享受一下‘只是普通队友’的感觉。” 林槿靠在护栏边,没去抢那支笔。他的脑子里还有一点现实那边的回声——那串聊天记录停在一个半截的句子上: “我不会帮你解释。 我也不会帮他们骂你。 接下来,你想怎么面对,是你的选择。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真的打算这一次不跑了吗?” 这一句,莫夏果没有等答案就下线了。 他看着那个半截的“未读”状态,心里那块石头既重又不完全压死他——像有人把刀架在桌上,说:“你自己决定用不用。” “你在想她。” 裂纹忽然说。 “嗯。” 林槿没有否认。 “进展如何?” 铃子凑过来,“她有没有说‘你去死’之类的?” “没有。” 林槿说,“这就是问题。” “问题在?” 陆昀问。 “如果她骂干净一点,我反而好办。” 林槿说,“她现在留了一个‘看你接下来怎么做’的空间,这让我不得不承认——以后每一次我在两边做的选择,都会回到这句上。” “那你今天要不要也写一句给未来的你?” 书册把笔推向他,“不用写给她,只写给你自己。” 林槿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拿过去。 他没有立刻写,而是先在心里把最近这一段经历像电影一样快进了一遍——从卷四开头回潮之夜,到小队重新成形,到潮痕试炼和半程救援,到顾行的岔路口,再到现实里那几句不完整的对话。 最后,他在记录册的一角写下很小的一行字: “如果哪天你又想跑,请先记得——你已经试过把最难听的话说出口一次,而且没有死。” 字写得不算好看,甚至有一笔挤到格外。但落笔那一刻,他确实感觉某个地方松了一寸——不是所有“面对”的后果都会是立即崩塌,有些只是长线不舒服。 “挺诚实。” 裂纹看了一眼,“你至少没写‘以后会勇敢面对’这种大话。” “那种话留给别人写。” 林槿说。 “给谁?” 铃子问。 “给写鸡汤书的人。” 林槿说。 笑声散了一圈。 陆昀也拿起笔,在小黑板“允许犹豫”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波动 ≠ 噪音,也 ≠ 软弱。” “你这是往学术方向恶心自己。” 沈垣说。 “我只是提醒未来的自己——不要拿‘理性’当盾牌,把所有情绪都叫噪音。” 陆昀说。 苏乔犹豫了一下,也在记录册另一角写了一句: “如果你有一天选了简单答案,请至少在选之前哭一场。” “不错。” 裂纹看着那句,“哭过再签,比没哭就签强一点。” “你今天真的不写?” 铃子又问她。 裂纹摇头:“我已经签过一次,承认自己站在别路上徘徊。今天就先不加新债。” “那你可以讲故事。” 麦微说,“讲一点不那么沉重的。” “比如?” 裂纹挑眉。 “比如你为什么会开始抽烟。” 铃子立刻起哄。 “这是你们卷四的核心谜团之一?” 裂纹笑,“太廉价了。” “讲吧。” 书册也说,“你讲一次和烟有关的事,我们就不逼你今天写字。” 裂纹沉默了一会儿。 “好。” 她把烟盒收入口袋,反常地没有点新的一支,“讲一个不太重要的。” “那时候我还没来这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说,“现实里刚结束一段很糟糕的实习。那段实习让我意识到——‘我以为自己能救很多人,其实连自己都差点搭进去’。” “听起来很像心理系实习故事。” 陆昀说。 “差不多。” 裂纹说,“那天实习结束,我从医院门口出来,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有个陌生人递给我一支烟,说‘你看起来很需要’。” “你就接了?” 铃子惊讶。 “我接了。” 裂纹说,“因为那一刻,我懒得解释。” “那烟好抽吗?” 苏乔问。 “难抽。” 裂纹笑,“辣嗓子,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但也正因为辣,我当时突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原来我还会被烟呛到,我还没麻木死’。” 阁楼安静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把烟当成一个提醒。” 裂纹说,“提醒自己——我不是灯,不是墙,不是记录器,我是一个会被辣到流眼泪的人。” “那你现在抽烟,不只是习惯。” 陆昀说。 “是。” 裂纹点头,“有时候是扇自己一巴掌——告诉自己别装得那么专业。” “那你以后会不会戒?” 沈垣问。 “也许会。” 裂纹说,“但如果哪天我真的彻底戒了,你们记得帮我确认一下——我不是因为‘终于变得完美’,而是因为找到了别的提醒方式。” “我们会用更难喝的姜汤提醒你。” 铃子说。 “那我还是先抽着吧。” 裂纹笑。 笑声在阁楼里又转了一圈,这次里面夹着一种说不清的轻松——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在承认问题存在的前提下,暂时允许自己呼吸几口不那么闷的空气。 钟声再次敲响。 这一次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踩在应有的位置上,像某种不那么精确却足够用的节拍器。 林槿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莫夏果的那句“你真的打算这一次不跑了吗?”。 他还不能给出一个一劳永逸的“是”——那太像一篇励志文章的结尾,不像真实生活。但他至少可以在这一刻,诚实地对自己说: “今晚,没有。” 没有从梦里跑去深潮会,没有从现实跑回梦里躲一整夜,没有把责任推给谁。他在灯隐书肆里写下一句恶心自己的话,在现实里回了一个不算漂亮但足够诚实的答复。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未必能马上抵消那段被截图的过去,却足以在未来某个节点被翻出来,提醒那个也许又想逃的自己: 你已经有过一次“没跑”的记录了。 纸灯罩上的纹路静静地躺着,像一圈散不开的波。 没有赞美,也没有评语。 但是,这种不带配乐的、只靠一点点行为累积出来的“未完句子”,比任何响亮的结束语都更接近他现在能承受的成长。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章 改写草案 灯隐书肆的安静夜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三天晚上,钟声又乱了一次——不是深潮会那种“潮来前的低吼”,也不是 S-17 式的“实验后错频”,而是一串不规则的“咚——咚咚——咚”,像有人在尝试敲出一个新的节奏,却一直对不准拍子。 纸灯罩的纹路浮出一圈模糊的符号,守望者这次给出的信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含糊: “内部波动。 非外源。 建议:观察。” “内部波动?” 铃子抬头,“谁的?” “你。” 裂纹看向林槿。 “我?” 林槿愣住,“我今天没做什么大事。” “现实那边?” 麦微问。 “就是——照常回消息,照常被转发几条。” 林槿说,“没有新的爆点。” “那梦里呢?” 陆昀看着他,“你刚刚在想什么?” 刚刚——钟声第一次乱的时候,他确实在想一件事。 那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带操作步骤的想法: 如果把那天咖啡店吵架的记忆,某几个关键节点稍微挪一挪——比如把自己说过的一句最狠的话换成另一句更含糊的,比如把那条截图的聊天时间向后错开几个小时——那么,现实里现在这场风波,是否会小一点? 这种“草案”在他脑子里自动展开了一半,像某个未经授权的代码片段,正准备跑完。 “我在想……如果当年一句话说得不那么糟,现在会不会好一点。” 他如实说,“然后那念头往前多走了几步。” “走到哪?” 裂纹问。 “走到——‘如果有人告诉我,现在还有机会把那一句从所有人记忆里换掉,只需要少付一点代价,我要不要签’。” 林槿说。 “这不是新念头。” 铃子说,“你卷四开头就有。” “这次不一样。” 陆昀说,“这次他想的不是‘如果有一种抽象的力量’,而是‘如果有一个具体的人拿出草案来’。” 纸灯罩的纹路轻轻一闪——像是在认同陆昀的话。 “你体内有个小深潮会,” 裂纹说,“最近开始学会写合同了。” “那你有给出草案细节吗?” 麦微问,“比如——‘少付一点代价’具体是什么?” “有。” 林槿苦笑,“我那颗小深潮会建议的是——把我和莫夏果之间一段最糟糕的吵架记忆,从‘公共记忆’里删掉,但保留在‘私人记忆’里。” “什么意思?” 沈垣眨眼。 “就是——所有看截图的人忘掉那段,莫夏果忘掉别人怎么看她,忘掉那些人在评论区里说她的那些话。” 林槿说,“但她和我,还记得当年那天吵架本身。” 阁楼沉默了一瞬。 “听起来像是一个……很体面的小魔术。” 铃子说。 “你这颗小深潮会很聪明。” 裂纹说,“它知道如果连你们俩的记忆都删掉,你会觉得那太脏;所以它提出一个看似‘尊重现有关系’的方案。” “你有动心吗?” 陆昀问。 “有。” 林槿不避讳,“很大一部分。” 纸灯罩上的纹路亮得更明显一点。 “守望者提示的‘内部波动’,就是这个。” 书册说,“你在脑子里写了一份改写草案,而且自己都觉得比之前幻想的那些干净。” “那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 顾行补充,不知何时已经上楼,“你把改写目标从‘自己的体面’,转成了‘她的安全’。” “也是我的。” 林槿说,“我不想再看见大家把她当笑话,也不想再看见自己被当反派时,她被顺带拖进去。” “这就是危险之处。” 裂纹说,“所谓‘为了对方好’的改写,往往比纯粹自利更容易获得道德豁免。” “如果真的有这个草案,你们会同意吗?” 林槿问。 “结果问题抛出来了。” 铃子叹气,“那就按卷四惯例——先吵。” “先说清楚。” 书册把记录册翻到新一页,“草案具体内容是——让所有除了你们二人之外的人,忘掉这段争吵的细节。包括截图、转发、评论。” “对。” 林槿说。 “执行方式假设是‘梦境干预’。” 陆昀说,“通过侵入一部分人的梦境,抹去相关联结。” “代价?” 裂纹问,“你的小深潮会给自己设了什么代价?” “短期内不能再用改写方法。” 林槿说,“也就是——这次之后,我必须在很长一个周期里完全禁用这类东西。” “听起来很像戒断协议。” 沈垣说。 “还有其他?” 麦微问。 “还有一条——那天的争吵细节,会在我和她的记忆里变得更清晰。” 林槿说,“好像拷贝了一个备份,放到某个更深的抽屉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这颗小深潮会连心理补偿机制都想好了。” 裂纹说,“用‘我们会记得更清楚’来抵消‘别人不记得’带来的内疚。” “从技术角度讲,这个草案比‘全部忘掉’精致得多。” 顾行说,“在某些治疗模型里,甚至会被当成‘保护性干预’。” “那你们,会允许吗?” 林槿再次问。 屋子一时安静。 “我不会。” 裂纹最先开口。 “理由?” 林槿问。 “因为你把‘别人怎么看她’也包进去了。” 裂纹说,“你在替她预设——她不能承受被误解,不能承受被骂,所以要替她删。” “那你觉得她能承受?” 林槿抬头。 “我不知道。” 裂纹说,“但如果她承受不了,她可以自己来找我们签她那张恶心信,而不是你替她写。” “我也不赞成。” 麦微说。 “你也觉得我在假慈悲?” 林槿问。 “不是。” 麦微摇头,“我觉得你在绕开一个更痛的选项——让那些人保留这段记忆,同时让你自己学会在这样的记忆里活下去。” “你觉得我现在还没学会?” 林槿声音有点紧。 “你刚开始。” 麦微说,“你今天能写下‘我已经试过把最难听的话说出口一次,而且没有死’,这说明你有学习的能力。但你现在就想给自己搭一个‘特殊例外’,会让你以后每次遇到类似状况时,都想找第二个特殊例外。” “那你们呢?” 林槿看向其它人,“你们觉得?” 铃子挠头:“我一半一半。” “说清楚。” 书册提醒。 “一半觉得——如果真的能让那些人闭嘴,我挺爽的。” 铃子说,“另一半觉得——他们闭嘴的代价,是我们承认‘只有通过神秘干预才能让他们闭嘴’。” “你不想承认后者。” 陆昀说。 “对。” 铃子说,“我宁可在现实评论区回他们‘你们有本事当事人再说’,也不想偷偷把他们记忆删了。” “苏乔?” 书册问。 苏乔纠结了一阵:“我……不赞成。” “理由?” 裂纹问。 “因为如果这次你替她删了,下一次我怕你也会替我删。” 苏乔小声,“那我就不知道,别人看我的时候,是因为我真的变好了,还是因为你们帮我抹掉了坏的。” 这句话让阁楼又静了一拍。 “这是重点。” 书册说,“改写一旦进入‘为了对方好’的领域,小队和现实关系之间的界线会迅速模糊。” “那你呢?” 林槿看向顾行,“你从技术线角度看。” 顾行沉默了很久:“如果你是我的被访者,我会告诉你——这草案在短期内可以减轻很多痛苦和冲突。” “但你还是不建议。” 裂纹猜。 “是。” 顾行说,“因为从你身上,我已经看到太多次‘想要一次性干净’的冲动。如果我帮助你完成一个技术上可行、伦理上勉强过得去的‘局部改写’,那我等于在你脑子里留了一条【可行】的路径。” “以后每次你遇到类似情况,那条路径都会亮。” 陆昀补充。 “那你们就没有人支持这草案?” 林槿问。 一片沉默。 “有一个。” 书册说。 “谁?” 众人看向他。 “守望者没有直接反对。” 书册把灯罩上的符号译出来,“他的原话是——‘此案在规则边缘,可行但不建议。选择权,在当事人。’” “守望者很少这么模糊。” 裂纹皱眉。 “这就是更可怕的地方。” 麦微说,“当连系统也把选择权完全推回给人,你就不能再说‘是规则逼我的’。” “那现实里呢?” 沈垣忽然问,“如果有一种完全世俗的方式,比如法律,能帮你限制截图传播,你会去吗?” “会。” 林槿说,“那是现实系统内部的手段。” “那你现在,其实是在用梦境系统的能力,试图干预现实系统没干好的部分。” 陆昀说。 “是。” 林槿不否认。 “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一条很危险的路吗?” 顾行问。 “觉得。” 林槿说,“否则我不会拿出来给你们讨论。” 纸灯罩上的纹路在这一刻稳了一瞬,像在认可这句。 “那你现在还想做吗?” 裂纹问。 林槿闭上眼,脑子里那份“小深潮会草案”缓缓浮起,又一点点退回去。他清楚地看到,这条路是存在的——他确实有能力,在某种机制帮助下,让部分围观者忘记一段争吵的具体细节,只留下模糊的印象。 他也清楚,如果走这条路,以后每次看向莫夏果的时候,他都会知道——有一段她被人误读的历史,是被他悄悄抹去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现在,不想。” 他最后说。 “只是‘现在’?” 铃子抓重点。 “是。” 林槿说,“我不能保证永远不想。诚实一点说,我知道这条路在那,就算今天不走,它会一直在。” “这就够了。” 麦微说,“认得路比假装路不存在健康一点。” “那我们帮你做一件事。” 裂纹说。 “什么?” 林槿看向她。 “我们把这份草案写在记录册上。” 裂纹说,“写明它存在,写明你今天没选它。以后如果有一天你想选,我们就把这一页翻给你看。” 书册点头,把刚才讨论的内容简要写下: “林槿草案:局部改写争吵公共记忆,保留私人记忆。 状态:可行,但当事人于此夜选择暂不执行。 注:路径存在。” “这样一来……” 陆昀说,“你的小深潮会以后再想拿这个方案出来,就会知道——它不再是一个秘密按钮,而是公开的、有人会监督的选项。” “你们这群人,真会给冲动套安全锁。” 铃子笑。 “安全锁不保证你永远不拉闸。” 裂纹说,“但至少,你在拉之前要多掰一次。” 钟声在远处敲了一下,这次声音干净得近乎刻意。 林槿听着那声,忽然有一种很古怪的轻——不是问题被解决的轻,而是“至少今晚,这个按钮没被按下”的轻。 他知道,这个选择不会为他赢来任何现实意义上的掌声,甚至不会减少一条评论;但在这座梦城里,它多出了一页记录: 在一个改写草案被认真讨论、争辩、拆解的夜里,他第一次,在有能力执行的情况下,说了一句“现在不”。 这句“现在不”,也许会动摇,也许会被未来的某个版本的自己推翻。 但至少,它让卷四的“改写线”第一次真正站在刀口上,而不是只在安全的理论区兜圈。 纸灯罩上的纹路慢慢暗下去,像一圈渐退的潮痕。 没有谁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谁说“你以后一定不会后悔”。 这正是这一章的难得之处: 在一个所有人都习惯寻找明确答案的世界里,灯隐书肆允许一个人,只先做出一个带时间状语的选择——“现在不”,再继续往后走。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章 公开场的站位 “现在不”这三个字写进记录册之后,灯隐书肆难得有了几天真正意义上的“平淡”。 平淡并不等于没有事——深潮会仍然偶尔在远处潮痕边晃影子,S-17 的被试梦里偶尔还会多一盏灯、一扇窗——但这些动静都在守望者的警戒线以内,没有必需立刻出动的任务。阁楼里的议题,从“要不要改写”转成了“怎么活着把这一决议扛下去”。 真正打破平淡的,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那天夜里,钟声准点响完,纸灯罩的纹路没有异常。林槿照例躺在床垫上,准备用定时清醒法回去睡一阵“真正的觉”,顺带看看现实那边风评有没有更烂一点。 醒过来的时候,宿舍天花板上那盏白灯恰好闪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着,消息提示堆了一串。最上面的,是一个未曾在梦里出现过的名字——现实里的导师。 【周教授】:明天系里开一个“网络暴力与学术伦理”的公开讨论,你那件事会被拿来当案例。 【周教授】:你如果不想来,我可以帮你请假。 【周教授】:但你最好自己想一想,要不要在场。 林槿看着那几行字,喉咙发干。 这不像那些截截图的人——他们只是拿他的私事当谈资;也不像莫夏果——她把选择权推回给他。导师这条消息更像一道正式的邀约:你可以缺席,但这件事会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被讨论。 “要不要去”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迅速裂成两个版本的草案。 版本一:“不去”。 他可以说自己状态不好,可以说担心现场情绪失控,可以说“我已经道歉过了,不想再把伤口翻出来”。会议照开,大家在 PPT 上看到那张经过打码的聊天截图,在“案例简介”里看到一句“当事人拒绝出席”。 版本二:“去”。 他得准备好在一屋子同事、学生和陌生人面前承认,那些截图没被断章取义多少,他当年的确说过那些话。他得准备好听别人评论他的行为,有人会宽容,有人会刻薄,有人会把他处理成一个“值得学习的反面教材”。 他盯着手机,很长时间没有回。 梦境那边,纸灯罩的纹路在某个不精确的“错频点”轻轻抖了一下——守望者不会直接告诉他“去”或“不去”,但会把这类“现实节点”标亮一圈。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林槿】:我去。 发送键按下那一刻,他有一种非常具体的、和梦里不同的眩晕感——这不是讨论一份草案,而是签了一份“会当场难堪”的确认书。 他重新闭眼,按节拍回灯隐书肆。 纸灯罩下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 “你脸色不太好。” 刚睁眼,就听见麦微的声音。 “现实那边给你丢了什么?” 裂纹问。 “公开讨论。” 林槿坐起来,嗓子有点哑,“系里要开一个关于网络暴力和学术伦理的会,用我的截图做案例。” 阁楼安静了一拍。 “你可以不去。” 铃子下意识说,“这种会十有八九会有人借题发挥。” “导师给了我这个选项。” 林槿说,“我回了——‘我去’。” 纸灯罩的纹路轻微一闪,像被敲了一记。 “这算一次‘现实场的对位’。” 书册翻开记录册,“梦里你说了‘现在不改写’,现实立刻让你在一个公开场合选‘现在要不要承认’。” “你可以当这是一场……小型试炼。” 陆昀说,“只是没有怪物,只有真人。” “真人比怪物难多了。” 苏乔小声。 “你怕什么?” 顾行问,“是怕他们骂你,还是怕他们替你解释?” “都怕。” 林槿想了想,“怕有人借机把她也骂进去,怕有人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转成一条‘我们要学会善用社交媒体’的鸡汤。” “你这恐惧很具体。” 裂纹说。 “那你去的目的是什么?” 麦微问,“是为了替自己辩白,还是为了别的?” 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卡了一下。 “辩白肯定会有一点。” 他坦白,“但如果只是辩白,我大概会选一个更小的场合。” “那还有什么?” 书册追问。 “我想在她也看得到的地方,让别人知道——那不是一件‘我被冤枉’的事,而是一件‘我确实做错了’的事。” 林槿说,“这样以后别人再提起时,她不用替我解释‘其实不是那样的’。” 阁楼又静了片刻。 “你这理由,比‘为了自己名声’复杂多了。” 顾行评价。 “复杂未必更高尚。” 裂纹说,“但至少,你承认自己有一部分是为了她。” “也为了我。” 林槿说,“因为如果我继续躲,她以后每次看到那张截图,都会想——‘你连面对都不愿意,凭什么让我扛着这一段和你一起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你现在需要我们做什么?” 铃子问。 林槿沉默了一下:“你们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说。” 麦微。 “帮我把这次会,当作一次‘现实版灯隐书肆’的练习。” 他苦笑,“我不指望他们会像你们这样拆词,但至少……在我开口之前,不要让我的脑子先按下那个‘简单说成误会’的按钮。” “我们在梦里能帮你什么?” 陆昀问,“会在现实里开。” “你们可以……提前当观众。” 林槿说,“我知道又要练台词,但——这次不是为了说得动听,而是为了把最想逃的几个句子先吐掉。” “你就不能在没彩排的情况下直接上台一次?” 铃子抗议。 “可以。” 裂纹打断,“但对他来说,这不是彩排,是把‘逃口’提前捋出来。” “逃口?” 沈垣问。 “就是那些‘一张嘴就会想讲’的版本。” 裂纹说,“‘其实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大家误会了’、‘我也有难处’——如果不先在这边说够,现实一紧张,他就会上这些默认轨道。” 铃子想了想,叹口气:“好吧,那就再开一次‘垃圾评论区模拟会’。” “这次我们可以分角色。” 顾行说,“有人当善意的,有人当恶意的,有人当那种‘看似中立实则高高在上’的。” “我可以当恶意的。” 沈垣自荐。 “你挺上道。” 铃子笑。 他们围到桌边。 “那我们开始。” 书册说,“现实会场版本:你走上台,麦克风在你面前,PPT 背景是打码的聊天截图。主持人介绍完,问你:‘当事人对此有什么想说的?’——你开头第一句是什么?” 林槿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同时冒出好几个版本。 版本 A:“首先,这件事被断章取义了。” 版本 B:“其实,当时的情况比截图显示的复杂。” 版本 C:“我知道外界对这件事有很多误解。” 这些句子听起来都很熟练,很安全,也非常“网络事件处理指南”。但在灯隐书肆的这张矮桌前,他反而说不出口。 “……我会说——那截图没有被断章取义多少。” 最终,他这样开口,“那天,我确实那样说了。” 阁楼静了一瞬。 “开局就把逃生口堵上了。” 裂纹点头,“不错。” “然后呢?” 顾行接主持人角色,“有人问你:‘你当时为什么那样说?’——你要解释什么?” “我可以说很多背景。” 林槿说,“比如当时的压力,比如长期累积的误会,比如我们关系里那些别人看不到的细节。” “这些不能说?” 苏乔问。 “可以。” 裂纹说,“重点在顺序——你先承认行为,再说背景;而不是用背景去淡化行为。” “那我会说——那不是一时嘴快,而是长期把很多情绪累积在一起,最后选择在最糟糕的方式里爆出来。” 林槿说,“我不想甩锅给情绪管理失败。” “有中立提问者举手。” 陆昀切角色,“‘你有没有觉得,网络传播放大了这件事,让你被看成了一个你并非如此的人?’——你会不会顺势说‘是的’?” “我会说——网络传播放大的是一部分我。” 林槿慢慢,“不是全部,但也不是‘完全不像’。” “有人恶意发言。” 沈垣清清嗓子,“‘你是不是本来就是这种人,只是这次被人抓到了?’” 林槿心里一紧——这句比前面那些更接近他真正害怕听到的。 “……如果以前没有说过类似的话,这次也不会这么顺嘴。” 他勉强笑了一下,“这次能被截图,是因为这部分确实存在。以后要做的,是让自己不要再那么‘顺’。” 裂纹看着他:“你这几句,如果能在现实会场说出来,就已经比一半的道歉声明诚实。” “那她呢?” 苏乔小心,“如果她在场,听你这么说,会不会更难受?” “她可能会很难受。” 林槿说,“因为这些话会把当年的那段关系重新钉在一个很多人都看得到的地方。”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铃子问。 “因为如果我不说,她就得在‘当事人自己都没承认’的情况下收拾一地。” 林槿说,“她已经为这段关系扛了太多我制造的烂摊子,我至少不想再增加一个。” 阁楼又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问题。” 书册说,“假设会开完了,没有人当场为你鼓掌,也没有人高呼‘原谅他’。会后回到宿舍,你打开手机,发现评论区依旧吵——你会不会觉得今天这一趟白去了?” 林槿想了很久。 “不会完全白。” 他最后说,“因为至少——她会知道我没躲。” “那你就记住这一点。” 麦微说,“不要指望这次会上变成你的人设翻盘现场。把目标设在——‘让当事人知道你这次没有逃’,就够了。” 钟声在远处轻轻响了一下。 纸灯罩上的纹路浮出一圈极细的光,很快又退回去。 这不是祝福,也不是预告,只是一记时间戳: 在通往真正“卷四中段大爆点”的道路上,林槿在人前站了一次位置——不是站在“我是被误解的受害者”的位置,也不是站在“我已经彻底洗白”的位置,而是站在一个很不光鲜但必要的位置上,说:“那是我干的,我这次不上岸跑。” 梦境里的灯隐书肆,会记下这一页。 现实里的会议室,会有一小段录像留下这一夜的声音。 未来某个时候,当他再一次想按下“简单改写”按钮时,这两个记录,会一起弹出来,提醒那个版本的他: 你曾经试过不用改写,去承受结果一次。 那次你没有死。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章 聚光灯下的阴影 会议在一间他再熟悉不过的教室开。 现实里的冬天薄亮,窗外树枝上挂着细碎的冰霜。教室里暖气足,空气干燥,投影幕布在前面拉下,一行蓝色大标题十分规矩: “网络暴力与学术伦理——个案讨论。” 林槿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前面是几位老师,旁边是几个学生代表和校心理中心的人。周教授在台上介绍背景,语气尽量中性:“今天讨论的案例,经过当事人同意并打码处理。” PPT 上出现了那张被转发无数次的截图。 头像打了马赛克,名字变成了 A、B,时间戳被模糊。但那些话没有换——那几句锋利的、带着疲惫与恶意的文字依然清晰,像被刻在光影上的伤口。 “当事人之一今天在场。” 周教授说,“他同意以匿名形式,谈谈自己的看法。” “匿名”这两个字在教室里轻轻滑过,像一层薄膜——遮了一点脸皮,却遮不住知情人的眼神。林槿能感觉到,后排有视线落在他身上,又迅速移开。 轮到他说话时,麦克风传来短暂的回音。 “我知道大家大概都看过原图。” 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比梦里练习时更稳,“所以先说一句简单的——那截图没有被断章取义多少。” 教室里安静下来。 “那天我确实那样说了。” 他继续,“不是一时嘴快,而是在一段关系里长期把很多不愿面对的东西积压在一起,最后选择用最糟糕的方式爆出来。” 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皱眉,有人只是看着他。 “如果只看这一张截图,我是个很容易被讨厌的人。” 他坦陈,“如果放进当时的全部背景,我仍然是个很容易被讨厌的人,只是多了一些解释。” 后排有学生偷偷笑了一声,又被同伴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解释不是为了洗白。” 林槿说,“只是想把责任放在该放的地方——那天是我说了那些话,而不是某种抽象的‘压力’、‘误会’或‘沟通障碍’说了。” “有人问我,网络传播放大了这件事,是不是让我变成了一个‘并非如此’的人。” 他顿了顿,“我的答案是——它放大的是我身上的一部分。不是全部,也不是全部我,只是一部分。” “那你当时为什么那样说?” 台上一位老师接问。 “因为我怕。” 林槿回答,“怕自己被看成那段关系里的‘被委屈的一方’以外的任何角色,怕别人说‘你也有问题’,于是我急着把所有错都推到对方头上。” “你是说,你那时候更在意别人怎么讲故事?” 另一位老师问。 “是。” 林槿说,“我把对方当成一个替我承担‘坏形象’的容器——这件事不会因为她的性别、性格或处境而变得更轻,相反,是我主动把她放在一个更难堪的位置上。” 教室里有人轻轻吸气。 “截图被转发之后,很多人用这张图来骂我,也顺便骂她。” 林槿的声音放得很平,“这其中有些评论,对她的攻击比对我更重。” “你怎么看这些?” 有学生代表问。 “我不觉得那是‘为我说公道话’。” 他缓缓,“那只是把我们这件事变成了他们发泄的出口。就像当年我把她当成自己的出口一样。” “那你今天来,是想为自己辩护吗?” 心理中心的老师问。 “辩护会有一点。” 他不逃避,“但如果只是辩护,我大概会选择不来,让老师们帮我读一封声明就够了。” “那还有什么?” 周教授问。 “我想在她也看得到的地方,让别人知道——这不是一件‘我被冤枉’的事。” 林槿说,“而是一件‘我确实做错了’的事。以后如果有人再拿这张截图问起她,她不用替我解释‘其实不是那样的’。” 教室里又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后排一个学生举手,“是在场的人怎么评价你,还是网络上的人怎么继续转发?” “都怕。” 他笑了一下,“但如果非要选一个,我更怕自己以后习惯性地把这一段讲成‘一场误会’。那样会让所有今天在这里说的话都变成一种表演。” 话说完,他突然意识到——这一段和在灯隐书肆里练过的某一句重叠了。梦境和现实短暂对齐了一次。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有人从伦理角度谈“截图公开的边界”,有人从传媒角度谈“舆论审判的速度”,有人从心理角度分析“极端话语背后的防御机制”。有人对他的话表示认同,有人提出质疑,有人干脆不提他,只谈“案例”。 结束的时候,教室里响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热烈,也不冷场。 会后,周教授拍了拍他肩:“辛苦了。” 走出教室时,天已经黑了。路灯在薄雪上拉出长长的光,空气冷到刺肺。他掏出手机,在走廊尽头停下,看到莫夏果发来一条短短的消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到了。 谢你没有躲。” 只有这两句。 没有“原谅”,没有“我们重新开始”,也没有“以后别再提”。只是一个事实陈述加一句简短的谢意。 他站在走廊窗前,手指冻得发麻,屏幕的光映在玻璃上,形成一块幽暗的镜面。 “我也谢你没躲。” 他在心里说。 但这句话没有发出去。 回到灯隐书肆时,纸灯罩的光已经收敛成一圈柔和的亮,阁楼里的人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 “怎么样?” 铃子第一句。 “没死。” 林槿说。 “这已经是很重要的信息。” 裂纹说。 “她在吗?” 苏乔小心,“就是……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发了两句。” 林槿说,“‘看到了。谢你没有躲。’” 阁楼里一圈人都安静了一下。 “简短,有力。” 顾行评价。 “那你怎么回?” 陆昀问。 “没回。” 林槿说,“至少现在还没。” “为什么?” 铃子好奇,“你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谢谢你来’之类的吗?” “因为那些话都已经在会里说过了。” 林槿揉了揉太阳穴,“再打字,会变成复读机。” “这也算一种‘现在不’。” 裂纹说。 “你可以记下这次。” 书册翻开记录册,“梦里你说了‘现在不改写’,现实里你做了一次‘现在不躲’,又做了一次‘现在不急着把所有补偿话说完’。” “你们连这个也要记?” 林槿苦笑。 “以后你如果又想一口气把话讲圆,我们就拿这一页出来给你看。” 书册说。 “那你感觉怎么样?” 麦微问,“会后这几个小时。” “重。” 林槿想了想,“但不再是那种‘随时要被淹’的重,更像背了个很大的包,走了一段公开的路,大家都看见包有多大。” “有人帮你提吗?” 铃子问。 “没有。” 林槿说,“这是好事。” 阁楼里响起几声轻轻的笑——那种只有在某个结局没有期待中那么坏时,才会出现的笑。 “那我们呢?” 裂纹问,“我们在这边帮你提什么?” “你们帮我记。” 他看着那本记录册,“记住今晚这一页,记住她那两句,记住我没回的那行空白。” “空白也要记?” 苏乔惊讶。 “尤其是空白。” 裂纹说,“很多人会在这种时候忍不住用很多话把空白填满,填到最后,反而看不见那两句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理‘改写草案’?” 顾行问。 “先不动。” 林槿说,“至少现在,我不想用梦境来弥补现实的漏洞。” 纸灯罩上的纹路安静地亮了一下,又退回去。 “那我们今天就不继续拆那份草案了。” 麦微说,“给你留一个晚上,只单纯地……累。” “听起来很人道主义。” 铃子说。 “偶尔也要有人道一下。” 裂纹笑。 他们没有再开长会,也没有再模拟评论区,只是散散地聊了些与任务无关的小事:苏乔现实里的学校食堂如何难吃,陆昀最近看了一本奇怪的科普书,顾行被导师派去写一篇项目阶段报告,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开始往里塞太多“可疑变量”,只好推倒重来。 气氛慢慢从绷紧变成疲惫,但没有滑回最初那种“什么都不敢提”的回避。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大矛盾还在后面:深潮会不会趁虚而入,S-17 会跑到什么边界,裂纹的“别路”会不会某天变成真正的背叛。 但至少在这一夜,灯隐书肆是稳的。 门外的雾不算厚,远处灯塔的光闪了一下,像为某个谁看不到的场景做了一个极简的注脚。 ——在现实某个教室的聚光灯下,有人承认了一段截图的真实性,又没有躲。 ——在梦境这座城的纸灯下,有一页记录写着: “当事人于此夜,在有能力改写的前提下,再次选择承受。” 这两行看不到的同步,是卷四真正开始向“觉醒与黑暗”过渡的隐形踏板。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章 记录册的折页 那之后的几夜,灯隐书肆的钟声都很克制。 不是完全安分——偶尔会提前一两秒、拖后一两秒——但再没有那种密集错频,也没有那种把所有人从不同梦段里扯出来的急促敲击。纸灯罩上的纹路多半时间只是静静地躺着,偶尔轻轻亮起一圈,又退回去。 书册在记录册中间夹了一张折起来的小纸片。 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密密的小字: “林槿: 卷四前段—— 一,不改写当事人公共记忆草案。 二,现实公开场不躲。 三,暂不使用梦境干预修补现实影响。 此三条,皆为‘现在’之选,非终身誓言。” 折好之后,那页纸被夹在“未来的麻烦”和“允许犹豫”那两栏之间,像一块小小的楔子,把这本厚厚的记录册从中间撑出一点缝。 “你这是给他写合同?” 铃子看着那折页,“还是给我们全队写提示?” “都不是。” 书册说,“这是给记录册写骨头。” “骨头?” 陆昀好奇。 “我不想这本册子以后被当成判决书。” 书册说,“更不想被当成‘光荣历史’。它应该有几页是专门写‘当事人曾经在某个时刻做过这样的选择,但未来可能会变’。” “你把‘可能会变’也写上去了。” 裂纹点头,“这很好。” “你怕他以后有一天变了,被我们当成‘破誓者’?” 苏乔问。 “是。” 书册坦白,“也怕我们忘了——今天能做出的抉择,是在今天的资源、心力和支持系统下做出来的。” “你这是在防止我们未来的自己变成‘道德警察’。” 顾行说。 “也是在防止我们假装今天的决定能覆盖一生。” 书册说。 林槿听着,心里那块被折页顶着的位置有点疼,又有一点轻。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给他看这折页?” 铃子问。 “等他哪天来跟我说——‘我永远不会再想改写了’。” 书册说,“到时候我会把这页翻给他看。” “然后说——‘你当初只说了现在不’。” 裂纹笑。 “这样就不会让他把今天当成某种‘圣化时刻’。” 书册说,“我们不是在写圣人传。” 阁楼里一阵笑。 那天夜里,顾行又来了。 他神色有点疲倦,眼下青色更重,但精神还算清醒。双肩包背带多了一条小小的裂缝,像在无声地提醒工作量的增加。 “这次不是梦把我卷来的,是守望者把我推过来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他说——‘你脑子里噪音太大了’。” “噪音内容?” 陆昀问。 “项目报告。” 顾行揉了揉太阳穴,“我写到一半,发现自己在回避几个问题。” “哪几个?” 裂纹。 “一,项目是否可能造成‘犹豫感削弱’。” 顾行说,“二,项目是否有被外部力量利用的风险。三,我自己是否已经开始带着预设偏好去看数据。” “你写了吗?” 书册问。 “第一点写了模棱两可的描述,第二点轻描淡写,第三点……没写。” 顾行说,“写到一半,我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一个诚实的研究者,像个熟练的项目推销员。” “所以你跑来这里。” 麦微说。 “是。” 顾行苦笑,“来找人帮我恶心自己。” “那我们收费标准还是老规矩。” 铃子说,“一句恶心话换一杯姜汤。” “你最近招募了第二批被试?” 陆昀问。 “招募了。” 顾行点头。 “你有没有问他们——有没有谁可以帮他们恶心自己?” 陆昀追问。 “问了。” 顾行说,“有一半人说‘有’,比如家人、朋友、老师,有两个人说‘没有’。” “那两个呢?” 裂纹问。 “我提醒他们——现在这个签字,可能会是他们未来很难回忆起的一个节点。” 顾行说,“还提了一句——‘如果你哪天觉得自己变得太顺了,可以来找我聊聊早期数据。’” “你这是在给自己未来工作加班。” 铃子说。 “也在给他们的未来留一点 friction。” 顾行说,“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 他停了一下,看向林槿。 “你那次公开会之后,我导师找我谈了一次。” 顾行说,“她说——‘你看,当事人也能在公开场承认错误。我们做的项目,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帮助人更好面对过去。’” “你怎么回?” 裂纹立刻问。 “我说——‘承认错误的是他,不是我们’。” 顾行说,“我们最多提供一个平台,不应该抢这个 credit。” 阁楼里一片轻微的“嘶”的吸气声——这种场合下给导师顶回去,需要的不只技术敏感,还有一点命不要的劲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生气了吗?” 铃子问。 “没有。” 顾行摇头,“她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越来越像灯隐书肆那帮人。’” 阁楼瞬间安静。 “她知道?” 苏乔瞪圆了眼。 “她当然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顾行说,“但她知道我在梦里有一群‘很爱给人增加心理负担’的朋友。” “你告诉她了?” 裂纹警觉。 “没有。” 顾行赶紧摆手,“我只是说,我在梦里老被一群人提醒‘犹豫不是 bug’。” “你导师听完什么反应?” 麦微问。 “她说——‘那挺好,只要你记得在写报告的时候,把你那些梦境朋友的话也算作一种变量。’” 顾行说,“‘不要假装你是站在梦境之外观察的人。’” 阁楼里响起几声轻微的笑,这次笑里夹着一种很难说明的复杂——既有警觉,也有某种奇妙的、被正视的感觉。 “这位导师……挺可怕。” 陆昀嘟囔,“她连我们的存在形式都预判到一半了。” “这也说明一件事。” 书册说,“技术线里不是只有‘无良研究者’,也有清醒的人。” “那你现在最怕什么?” 裂纹问顾行。 “怕有一天,我习惯了在报告里写一堆看起来平衡的话,习惯了把梦里你们的声音也‘量化’,最后把这一切都归入‘可控变量’。” 顾行说,“那样我会失去对危险的敏感。” “那你来这边做的,就是把我们从变量表里拎出来。” 麦微总结。 “是。” 顾行说,“至少在这里,你们不会让我只用‘有效性’和‘显着性’去评价一件事。” “好。” 裂纹说,“那今天我们不恶心你太多,只提醒你一条——不要用‘我们也在试图减轻痛苦’这句话为任何过度干预背书。” “我会记。” 顾行点头。 夜深一点之后,阁楼里只剩下三个人没睡:林槿、裂纹、麦微。 纸灯罩的光柔得像一层薄雾,窗外看不清远处的塔,只能看见近处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打出几个光圈。 “你现在对那份改写草案,还会想吗?” 裂纹问。 “会。” 林槿说得很诚实,“每次刷到有人拿那段截图搞笑,我都会有一瞬间想——要是他们都忘了就好了。” “这就是那条路一直在。” 麦微说。 “但至少……” 林槿想了想,“我今晚有多了一条路。” “哪条?” 裂纹看他。 “公开场里说‘那是我干的’那条。” 林槿说,“以后再有人把这当笑话,我可以在脑子里对自己说——‘你已经站过去一次了’,而不是只盯着那句截图发呆。” “你现在对自己的评价,有没有稍微从‘一无是处的混蛋’挪一点?” 裂纹问。 “有一毫米。” 林槿比了比,“只是从‘一无是处’变成了‘有点糟但偶尔能做一两件不那么糟的事’。” “这就叫进步。” 麦微说。 “你呢?” 林槿看向裂纹,“你最近对自己的评价,有从‘可能背叛的小队成员’挪一点吗?” 裂纹沉默了片刻:“有半毫米。” “从什么挪到什么?” 林槿追问。 “从‘随时可能滑向那边的人’,挪到‘至少在第一道滑坡的时候刹过一次车’。” 裂纹说,“我已经从访谈对象退回来一段。”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把那段也写进恶心信?” 林槿问。 “会。” 裂纹看向记录册,“但今天不写。” “为什么?” 麦微问。 “因为今天轮到别人的章节。” 裂纹说,“我的那卷,还在前奏。” 纸灯罩的纹路静静地躺着,像一圈圈尚未被翻动的页边。 他们都知道,卷四真正的“大爆点”还在后面: 深潮会的计划正在收紧,S-17 项目迟早会有一次无法被缓冲的脱轨,小队里真正意义上的背叛——那种不再只是“徘徊在中间”的别路——总会落下来。 但在那之前,这几章记录下来的“折页”,已经悄悄改变了轨迹的角度: 林槿在有能力改写时说过几次“现在不”; 裂纹在接近深潮会和技术线时中断过一次奋不顾身; 顾行在报告里加了一点“梦境变量”; 周叙在半程救援后写下两张恶心自己的信; 小队在小黑板上写过“允许犹豫”,并一个个签了名。 这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动作,会在后面的黑暗与牺牲章节里,变成很重要的对照——证明他们并不是从零开始面对终极试炼,而是在很多“小试炼”里,练过一次又一次如何不那么快地按下那个“最简单”的按钮。 灯隐书肆的灯亮着,像一本合上的书,页边折了一角。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6章 潮线错位 从灯隐书肆看出去,城的轮廓在这几夜里变得微妙。 不是房子换了位置,也不是灯塔突然长高,而是一种更难描述的感觉——街道像被人轻轻挪了一下,原本直通某个广场的小巷,拐了一个不明显的弯;某条“走多了不必看路”的捷径,突然多了一段台阶。 “城的潮线在错位。” 裂纹在屋顶上说。 那一晚,他们又聚在屋顶。 风比上次大一点,雾却薄了些。远处几道潮痕像被拔高,水面在看不见的边界线上来回拍打,发出低哑的噪声。 “错位的意思是?” 陆昀缩了缩脖子。 “现实那边有人在用力拉。” 麦微说,“深潮会在拉,技术线在拉。当两边频率对不上,城就会出现这种‘明明没动,却什么都不太对’的错觉。” “你们听。” 裂纹抬手。 他们安静下来。 风声之外,隐约有两种不同的“潮声音轨”:一种是他们熟悉的那种,像远处海浪拍礁;另一种更细碎,带着机械的节奏感,像有人在用节拍器测量心率。 “深潮会那条是旧声。” 裂纹说,“S-17 那条,是新声。” “现在这两条在抢城的底噪。” 陆昀皱眉。 “那灯隐书肆算哪条?” 铃子问。 “灯隐书肆是杂音。” 麦微说。 “你能不能别把我们说得这么不重要。” 铃子抗议。 “杂音有时比主旋律更真实。” 裂纹说,“至少它证明有人没有跟着任何一条主线完全共振。”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那条隐隐约约的潮线。那一刻,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卷四真正的“中段篇章”已经不是他们愿不愿意就能慢慢往前拖的,而是城本身在往一个临界点推。 “守望者刚才给了一条提示。” 书册抬眼,“‘潮线错位,友情将被拉伸。’” “翻译成人话?” 铃子问。 “我们自己的内部关系,也会被这两股拉力扯开。” 书册说。 “已经开始了。” 顾行说。 “你指哪一段?” 裂纹看他。 “我导师最近在项目会议上提到‘梦境变量’。” 顾行说,“她没有说你们,但她说——‘有一批梦中自发形成的关系网络值得关注,它们在帮助和干扰之间摇摆。’” “她想做什么?” 陆昀问。 “她想正式立一个‘梦境社会支持子项目’。” 顾行说,“简单说,就是研究像灯隐书肆这样的结构,对被试有多大影响。” 阁楼里那晚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也被风吹了一下。 “她不知道名字。” 裂纹说,“但她已经给我们分类了。” “如果这个子项目立起来,会发生什么?” 林槿问。 “实验室会开始系统收集这类‘梦境关系网络’的叙述,试图把它们编码。” 顾行说,“如果顺利,就会出现一套新的问卷、评分表和干预建议。” “把我们写进手册。” 铃子说,“听起来像被纳入教材。” “被纳入教材意味着被驯化。” 裂纹冷静,“所有被写进干预指南的东西,迟早会被简化成几条好用的公式。” “那我们怎么办?” 苏乔紧张,“我们是……让他们写,还是想办法让他们看不清?” “我们先得问自己一句。” 麦微说,“我们是不是已经在做类似的事。” “什么意思?” 陆昀没跟上。 “我们每天在这里讨论、记录、拆别人和自己的心理结构。” 麦微说,“我们也在试图把某些经验‘稳定下来’,作为未来可以用的资源。区别只是,我们没有经费,没有伦理号,没有正式出版。” “还有一个区别。” 书册说,“我们在记录时,不断提醒自己——这是某个时间点上的选择,未来可能变。” “技术线那边,会不会也这么提醒?” 铃子问。 “有的人会。” 顾行说,“但系统不一定会。” “那我们的位置很尴尬。” 裂纹总结,“我们既不是纯粹的‘反技术者’,也不是深潮会那边的‘神秘至上者’。我们站在中间,而且中间那条线越来越细。” “那友情呢?” 周叙靠在护栏上,出声问了这一晚的另一个核心,“守望者说友情会被拉伸——拉到哪?” 裂纹看了他一眼:“拉到你不得不承认——你们之间的信任,并不能避免每个人对不同路的渴望。” “什么意思?” 周叙皱眉。 “比如你。” 裂纹说,“你已经知道深潮会那条路的危险,也知道技术线那边的微妙,但你还是会在最累的时候想——‘要是有人替我做决定就好了。’” “那你呢?” 周叙反问,“你不想?” “想。” 裂纹说,“我才会去签那份保密协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对视一眼,都笑了一下——苦涩、坦白,却没有完全撕破。 “友情被拉伸,不代表一定断。” 麦微说,“但会暴露出每个人的弹性极限。” “那我们要不要立一个……内部协议?” 陆昀犹豫,“比如,如果有人决定走某条别人不认同的路,他至少要在走之前来这边说一句。” “这条已经隐形存在。” 书册说,“我们只是没写出来。” “那现在写。” 铃子说,“写得不那么正式一点。” 他们回到阁楼,小黑板又被搬到桌边。 “标题?” 铃子拿着粉笔,“叫‘不逃的约定’?” “太大。” 裂纹摇头。 “叫‘先说一声’。” 麦微说。 于是黑板上多了一行歪歪的字: “如果哪天你要往另一条路走,哪怕只走一步,先来说一声。” 下面有人加了注释: “——不是为了求许可,只为了不让别人在队伍里数人头才发现你不见了。” 每个人依次在下面按了一下指印——不再写名字,只留一个模糊的印记。 林槿按下去的时候,指尖沾了层粉,像刚碰过某种界线。他知道,这个不算正式的“小约定”无法真正阻止任何人离开,但至少,它给每个人的“别路”前面多加了一道门槛——要开口,要承认,要让别人知道你在往哪里去。 “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做到。” 周叙说,“真正想跑的时候,人第一反应就是别告诉任何人。” “是。” 裂纹点头,“所以我们才要提前写下——那一刻你不说,你背叛的不只是小队,还是这个约定本身。” “你说话越来越像守望者。” 铃子嘀咕。 “守望者不会说友情。” 裂纹说,“他只记潮线。” 钟声在远处响了一下,这一次声音里混着两种频率——旧海浪和新节拍——在某个节点短暂重叠,又各自散开。 灯隐书肆的灯光稳定,纸灯罩上的纹路在边缘泛起一圈淡光,很快消失。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错位会在哪条路口爆发; 谁也不知道,第一条真正走到头的“别路”,会属于谁。 但他们至少在这一夜,把这句写进了黑板: “先说一声。” 这一句,未来很可能会被打破,被忘记,被辩解。但此刻,它真实存在,在一块旧木板上,在一群人的指纹里,也在这座梦城的某条脆弱潮线旁边,像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锚。 喜欢在梦的另一端相遇请大家收藏:()在梦的另一端相遇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