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看我拔刀相助》
1. 穿越
“三小姐,一路走好。”一道低沉的男声如同幽魂在她耳边贴近。
扑通!
似重物掉在水里,掀起骇浪。
这次声音与以往的都不同。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窦清大脑缺氧,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她眼睁睁看着手机砸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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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彻底吃不上了。
“窦主任!”声音戛然而止。
窦清还想着,原来人死前最后失去的五感真是听觉。
……
六月清晨,湖风微凉。
本是乌云密布的阴沉白日,只因着一道金光降落,转瞬间便成了晴空万里。
两只乌鸦见这天气忽晴,安心结伴去湖边饮水,却发现岸边浅滩被一个庞然大物所挡。
一只乌鸦跳上前,试探地在外露的脖颈上啄了几口。
红印子在那苍白如纸的皮肤上尤为醒目,可那巨物却久久没有反应。随即,它们扬起尖喙,分别对准了最鲜美的部位——眼睛。
就在此时,尸体忽地颤动。
这突如其来的“死而复生”惊得两只乌鸦凄厉尖叫,正扑棱着翅膀又被一口掺着血丝的脏水喷个正着,不得已连跑带飞地窜逃。
靠,好疼!
腥臭的湖水浸满肺部,堵住口鼻。窦清一阵猛烈咳嗽,撕裂般的疼痛霎时布满全身,胸口更是像被砸碎了一样。
这结果大大出乎预料。
窦清浑身疼得发颤,脑袋里仅剩一片空白,耳鸣不止,又似有无数人声。
尖锐男声在其中占据顶峰:“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暂定五载……魏窦联姻,以固邦本,钦此——”
他话音还未彻底落下,刚在脑中浮现的圣旨便与一张信纸交错重叠。
窦清抬头去看,那人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缕缕黑烟之下的那张脸模糊不清,只得见一身红衣官服尽显威严,“五年之期已至,切勿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声脆响,她视线被迫向下。
纱裙如薄纸飘落,膝盖骨重重磕响地面,亦如当年她于庭院叩首,触及一片冰凉。少女音色与稚嫩童音相叠:
“明姝,谨遵父亲教诲。”
“臣女窦明姝,接旨。”
画面碎裂重组,似有许多人在唤她,叫的却都不是她。
一声亲切、一声严厉、一声宠溺、一声夺命……
“三小姐,一路走好。”
耳边再次炸出那一声巨响,扑通!
她被人扔进湖中。
眼前阳光辉映,湖水晃动着层层光圈,如同一面斑驳铜镜。
水面女子青衣裹身,一头长发缠住面庞。血痕凝固在她瓷白的脸上,如同索命女鬼。光影交错,铜镜之上,她头戴珠翠,身着锦绣华服。
那是一张与窦清极为相似的脸。
窦清嗓音嘶哑,艰难地叫出那个被呼唤的名字:“窦明姝——”
你怎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边重复,能分辨出的只有那么几个,一个太监、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个最是令人作呕,一直“阿姝、阿姝”的叫着,恶心的窦清恨不得把自己敲晕。
不远处奇异光波大现,一阵阵气流惊起飞鸟在空中盘旋。
窦清丝毫没注意,身体的求生欲促使她用尽力气从臭水沟里滚出来。
鸟鸣狂乱不止,穿透耳膜,这才让她的意识回笼。记忆依旧模糊,这一身从上至下的疼痛倒是越发清晰。
窦清只能分析个大概,有一个叫窦明姝的女孩溺水身亡。而刚在医院完成一场手术的窦清、窦主任……此刻在那死去的女孩身体里。
她近日总能听见模糊的声音,偶尔还会做奇怪的梦。
这事儿窦清倒没觉得可怕,但也想弄清楚,本想忙完这几天就找人看看,谁成想那声音突然能听清了。
还发生了这种意外。
疼的想死。
“活的?”一道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打断了窦清的思绪。
她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女人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几年都没收拾过。鸡窝头下是一张还算清秀的脸,就是太脏了。
这又是谁啊?
女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随后蹲下来朝她凑近。
那股臭味更加浓烈。
是从她身上发出的一股腐烂味。
她眼中仍是一片死寂,干裂的唇缓缓张开吐出几个字:“……是祭品。”
不容窦清深思,话音还未落下,她深棕色的瞳孔霎时转为全黑。右手掌心不断有黑气汇聚。
一股不同于身上冰凉的阴冷之气自她后背窜向全身。
窦清瞪大双眼,原本被脑中记忆弄得神志不清,被这么一吓反倒清醒了。可眼看那萦绕着黑气的手掌逼近,她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声都发不出。
就在这时——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化为光壁,将黑气挡在毫厘之外。两股力量轰然相撞,产生强烈冲击,那女人瞬间被弹飞,“砰”的一声摔落在地!
一道年迈的老头声自身后响起:“小友这伤也太重了。”
又不等窦清反应,一缕金光钻进她眉心,四肢百骸顿时涌上灼烧感。一股强劲的力量托起身体,使她脚下悬空、手臂展开,如同任人摆布的玩偶。
胸腔内压力急剧攀升,浓重的铁锈味顶在喉间。
窦清猛地咳出一口淤血。
泪水糊满眼睛,朦胧中她看见一个老头,跟个小金人似的。
她有十几年没受过这种程度的伤,上次这么痛还是八岁那会儿。窦清从孤儿院楼梯上摔下去,把腿摔断了,换到医院住了半个多月。
那时她躺在床上,听护士说了一大堆话,其实就是说她恢复得很好。
窦清清楚地感受着身体每一分每一秒的变化,像现在这样。
无形气流在她体内横冲直撞,断裂的肋骨剐蹭血肉,重新连接。身体每一处组织都被陌生而强大的能量激活、重聚。
而那些急促的、微弱的、终将变得平稳。就如同一群飞虫掠过湖面,惊起水波荡漾,须臾片刻,水面又回归宁静。
窦清平稳地落在地上,那头不属于她的及腰长发随风飘起,青衫抖动,血迹残留之处已无伤痕。
亲身体验了两种奇迹,相比之下,穿越确实更好接受一些。
窦清捂着胸口抬起头,看眼前老头顶着一头花白枯发,立于山野林间。他身后高山延绵不绝,一片绿意盎然。
老头蓝袍飞舞,内着白衣,活脱脱像个景点骗子。
难以置信……
窦清嘴角抽动,笑出声来。十六岁少女模样尚显稚嫩,一双杏眼笑意浅浅,带着些许嘲弄。她眼眶笑得发热,两滴水珠顺着方才的泪痕落了下来。
“小友怎么哭了?”老头慈眉善目,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窦清抬手擦干眼眶,对上那双难以捉摸的眼睛。余光瞥到被拍在地上的女人身上,她像是被压在那起不来了一样。
这俩……
不是“人”吧。
窦清深吸一口气,“太开心了。”
她着盯着老头,特意抬高音量:“多谢……您,及时出手相救。”
只见他神色未变,右手凭空握住一柄拂尘搭在臂弯。老头慢悠悠道:“小友医者仁心,本就不该命绝于此。”
窦清的笑僵在脸上,随即又像是不好意思似的,谦虚道:“哪里哪里。”
她虽记忆不全,但也可以确认窦明姝和“医”这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这老头说的是她。
是她窦清。
他偏要这样说,就像是在直白的告诉她: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
“仙长……”那女人突然开口,声音比方才微弱了不少。
窦清转眼看去。她已变回正常模样,看着更憔悴了:“方才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自知罪孽深重,不求仙长饶恕,只求仙长施恩……救全村人性命!”
老头闻言看向她:“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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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
窦清只见他一挥手,女人便像得救可一般,喘了几口粗气。
她强撑起身,卷起袖子,露出一片红斑,哽咽道:“前些日子,我在山上碰到个浑身红疹的道士,便将他带到村子里救治。不成想第二天,我儿便发起高烧,遍身红斑,不过两日,村中人竟无一幸免!”
窦清凝神看去,红疹面积较大,片状分布中夹杂着几颗凸起的硬痘,要破不破的,中间还有些发黑。
水痘?变异了?还会传染?
窦清下意识追问:“什么感觉?主要集中在哪?”
女人讪讪道:“全身都是。一开始浑身瘙痒,腹痛难忍。不过一日便高烧不退,气绝身亡。”
窦清听得直皱眉,这症状听着像急性过敏,长得却是四不像。
“得……”做个血检。话音一出,她及时捂住嘴咳了两声。
眼下这情况,多说多错。
女人用衣袖胡乱擦泪,又看向老头,“仙长道法高深,连这姑娘生机全无都能救活,想必也定能救漭村。”
她身躯瘦小,跪在地上肩膀发颤,头重重地磕在沙石上。
窦清看得有些不适,但对方跪的又不是她,自己只能向边上挪几分,避开她跪的方向。
老头上前来道:“带路吧。”他扭头看向窦清,淡然一笑,“小友一人在这荒郊野岭太过危险,不如一起?”
话说得像是多为她着想似的。
老头这么及时的救下她,还知道她的身份,绝对有问题。莫名其妙穿到这,还偏偏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身上,怎么看都不是巧合。
他有所图谋,说明情况还没有多差。毕竟什么都不图才最可怕。
跟着准没错。
“好啊。”窦清笑着应道。她下意识想双手插兜,却只掏了个空。
……啧。
三人徐徐前行。
那女子名唤张玲,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前面。老头笑意盈盈地跟着,离她不过一米远,似乎毫不在意她的病。
窦清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张玲明明也是感染者,为什么她能走能跳?既然被能被感染,也该有相同的症状才对。
而且看她那模样……哪像是“几天前”发生的事。
说是几年前窦清都信。
她捂着胸口想的入神,走进村口时头又不合时宜地晕了一下。
老头步子放缓,他侧身将手中拂尘递了出来,拂尘轻轻摇曳,白毛顺滑,棕红木柄柔润透亮。他道:“小友,拿着此物防身吧。”
看着还挺新。
窦清对上他波澜不惊的双眸,“有仙长在这,我还用得着防身?”
天色渐晚,雾气萦绕之下可见房屋密集,烛火通明。村中深处偶有几声狗叫。
这时,一路无话的张玲见他们没有跟上来,转过头说:“二位,就在前面了。”
一棵歪脖子柳树在她身后。那树长得奇怪,树干挺直,长到一半突然歪了,像被拧折了似的。
张玲的脸掩在树荫下,灯笼火光忽明忽暗,她眸中还噙着水光,似哭似笑。
老头又将拂尘向前递进了几分,声音“谁知道呢?或许你我……”
“皆会死在下一刻。”
一魔一仙皆在看着她。
窦清像是被吓到了,的确也有那么一点点。她向老头又靠近一步,双手接过拂尘:“那就有劳仙长了。”
家禽鸣叫声在远处传来,想来这村子应是人丁兴旺。
三人进了处院子。
张玲推开屋门,一股腐臭味迎面而来。她掌心向上,“二位,请进。”
窦清狐疑地跟紧老头。她步子迈得小,踩中一颗圆溜溜的红石子。窦清一脚将其踢开,红石子不断向后翻滚,消失在她视线中。
屋内陈设简单,一个五岁大的孩子躺在床上,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他肤色惨白,脸上全是黑紫色疹子。
窦清走上前,发现孩子胸口没有一点起伏。而那腐臭味正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是比张玲身上还要浓重的——
尸臭。
2. 谁死了
死了?
窦清还想要探小孩的鼻息,就听老头在身侧开口道:“人终有一死,终将面临分离,你如此执着,只会徒增祸事。”
话音一落,邪风吹灭烛火,眼前黑气横生。
无数魔团如同恶鬼般向窦清扑过来。老头一步踏前,将她护至身后。
女人倏地消失,连同床上的孩子也一并不见了,她刺耳的声音在屋内回响,“你们这群道士通通该死!”
砰的一声,屋门紧闭。
老头手中金光照亮屋舍,只见周围魔气源源不断从墙壁飞出。
他大喝一声:“挥拂尘!”
窦清下意识握紧手中木柄,朝前用力一挥!
一缕白光乍现,将身前魔气一击溃散!随之,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木柄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下一瞬,消散的魔气飘进墙壁,重新凝聚成团,再度袭来。
窦清见过再多生死关头,此刻也无法冷静。她一把抓紧老头的袍子,声音有些发抖:“打不没?”
“无妨。”老头手臂挥动,一面巨大掌印击向窗户,纸屑四散、木条折断。
“走!”
他强而有力的手掌拎着窦清翻身出屋,一路狂逃。
村中雾气越发浓稠,来时的径直小路变得崎岖蜿蜒,而远远看见尽头却始终无法到达。直到窦清第三次看见那棵相似的歪脖子柳树——
老头停下脚步,重重咳了两声,身形都有些不稳。
窦清立马扶住他,“你怎么了?”
老头眉头紧锁,缓缓吐出几口浊气,“村中魔气太甚,仙家会被其压制。”
窦清扶着他向四周观看,跑了太久她也喘着粗气。心中疑惑,这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救命!”刚一想完,一个中年男人突然从窦清左侧窜出来。
他张牙舞爪地一通胡乱挥舞,四肢像是新按上的,看着相当不灵活,努力站稳后还是摔了个结实。他扬起一张沾着灰土的脸,“仙长!救命啊!”
“你是谁?”窦清警惕地后退半步。
他在地上哭喊:“我就是个村民,困在这出不去了,二位救救我吧,那张玲她、她就是个疯子啊!”
男人哭嗓环绕在耳边,显得这偌大的村子有几分空旷。
老头作势要上前扶他。
窦清连忙拽住他,小声说:“你不觉得他出现得太巧了吗?”
“放心,他是人。”话毕,老头挣开窦清的手走上前去。
窦清拦不住,只能将信将疑地看他逐渐朝那人男人走近。听他轻声问道:“你被困在这多久了?”
男人音量正好,窦清站在原地也听得清楚:“我……我被困在这,已经……”
老头藏蓝色的袍子实在过于松垮,俯身时跟个大帐篷似罩在身上,将两人遮得严严实实。
整个村子,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寂静无声。窦清恍然发现,至今为止,那些声音从未真的出现在她眼前。她连一只飞虫都没见过,怎么会突然冒出个“活人”来。
窦清心慌意乱,向二人迈了一步,轻声唤道:“仙长?”
“已经十三年了。”
一语落下,窦清心跳加速,浑身汗毛倒竖。她朝前迈了一大步,随即有温热的液体喷射到她手上。
万籁俱静,时间静止在眼前一幕——
老头的身体被一只手掌穿透!
蓝袍被血水浸透,贴在他弯曲的脊背上。老头好似也没有料到,呆滞许久才费力挥出一掌。
窦清全然呆滞,什么都来不及想。
咔嚓——
刺耳的碎裂声传来。
窦清被这声响惊得浑身一震,回过神时连忙上前扶住老头的身躯。定睛一看,哪有什么村民!那分明是一具白骨!
她下意识说:“你别动。”
窦清将他稳稳放在地上,抓起他的袍子便要撕开。
“跑……”一截断裂的白骨插还在他胸膛,老头眼神涣散,随他嘴巴开开合合,大量鲜血流出,“快跑……”
话音未落,便断了气。
!!
窦清怔愣地站在那不敢动,直到她莫名听到许多笑声,顿时被吓破了胆。慌乱之下也顾不上真假,她脚步虚浮,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跑……跑去哪?
窦清头皮发麻,总觉得下一秒就会从哪冒出个东西来。拂尘被她紧紧握住,一刻也不敢松手。
慌乱下,她躲进一个草棚里。
窦清蹲在角落,后背紧贴着墙壁,她捂着嘴让自己一点点平稳下来。
老头死不瞑目的样子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一滩血红犹在眼前。他的死相在自己编织的幻想中更加清晰……
窦清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他。
太快了,这一天发生的事都远超窦清的预期。
先是穿越,窦清没那么自命不凡,但照眼下的情况看她肯定也不单纯是个倒霉蛋,这件事暂且不论。
醒来后她便先后遇见了张玲和老头,一个要杀她,一个救了她。
张玲……看着精神状态很不好。她说了那么多话恐怕只有一句是真的——
“是祭品。”
祭谁?张玲吗?
好像也只能是她。
至于那个老头,他明明高深莫测,突然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死人骨头给杀了?这未免太扯了。
老头明显与穿越一事脱不了干系,怎么会就这样轻易死掉。
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真的就那么巧?
窦清用力攥紧拳头,直到看着手心清晰的四个指甲印才冷静下来。手指蜷缩太久,张开时都是疼的。
她抬头看清周围,此时正在一家很普通的院子里,看起来很安全。
咕噜——
啧,饿的心烦意乱,饿的又想起那两百块钱。
窦清突然就不怕了。
又不是没见过死人?就算是张玲来了又能怎么样?这么长时间没来杀她,总不能是要留着过年。
她又不是猪。
深吸了一鼻子灰,窦清提着裙子,缓慢地向屋子挪动,静谧夜色中只有她脚下沙砾的摩擦声。
两个灯笼高高悬于屋顶,一层红光渡在窗户纸上。窦清耳朵紧贴在上面,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太静了。
就算是睡着了也不该这么静。
窦清走到门口,大着胆子一推,木门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嘎吱——”门轴更是叫得一声比一声难听。
什么破门!
她一把抓住两边门框,顿感不妙!
这灰多得像抓了一把土似的,还带着黏腻的油膜感。她不用看都知道,上面肯定多了俩手印。
没事儿,不是你自己的手。
怎么不是?就是你在用!
实在过意不去,窦清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上了一套洗手七步法。
又深吸了一口灰。
烛光昏暗,屋内所有物件她都看不大清。红光铺向屋内最深处的床围上,里面似乎躺着两个人。
窦清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向床边靠过去。那帐帘薄得透光,触感与刚刚的木门一样黏腻,她掀开一条缝往里看,床上情形无比清晰。
的确是两个人,不过是两具白骨。
尸体化为白骨少说也要三四年,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屋内已许多年没人打扫。两具骸骨如此安然地躺在这床上,难道都是得了那传染病?
窦清立马用袖子捂鼻,虽说有点儿晚了。
她还记得,进村前张玲分明说的是“前几日”,而且她儿子身体完整,离世应不超过三日。可那个男人又突然冒出来说是十三年。
到底是怎么回事?
窦清看着屋外大红色灯笼,上面竟也蒙着厚厚一层灰,而里面火光发绿,根本不像正常明火。
灯笼有问题。
窦清找到挂灯笼的棍子,她把拂尘系在手腕上,费力将灯笼挑下来放在地上细看,并没看出什么异常。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凑近灯笼,一阵熟悉的刺痛袭来,天旋地转……
她变成了一个中年男子。
视线落在床上,一女子昏迷不醒,遍身黑红色疹子。男人在哭,可他不想办法给人治病,反倒将张玲寻来。
张玲站在床边,手掌对准女人的脸。
而男人就在一旁握紧妻子的手,看着魔气四溢,妻子的身体逐渐干瘪……下一瞬他手中握住的便成了一具白骨。
“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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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吧。”他掀起衣袖,露出手臂些许红点。
……张玲杀了他。
又一阵白光,画面消失了。
有看过窦明姝记忆的经历,这一次窦清接受得很快。她缓了一会,看着两个灯笼的眼睛逐渐放大,这里面——是人?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魂魄”。她又取下另一个,果然就是那女人的视角。
漭村人的确得一种怪病。
窦清又去了两户人家,终于拼凑出了完整的十三年。
漭村人以采药为生,精通医术。
这天张玲救了个长红疹的道士。几个村民一同诊出道士身受重伤,命不久矣。至于那红疹,只道是寻常疮病。
又过了三日,村中忽然死了两人,乃是张玲的邻居。
满身黑红疹子,皮肉溃烂。
这时,道士突然与张玲缠斗起来,空中一黑一白对峙,张玲很快就败了,村中人这才知道,同乡之人竟是个魔头。
白衣道士飞在半空,背后亮起漫天法阵,他慈悲之音穿透万物,诉说的却令全村人绝望:“吾以血肉献阵,永封此间。”
他半身入土,咽气时头颅垂下,化为村口一颗柳树。
村中人被困在这,日日朝柳树唾骂,可眼看着邻里一个接着一个患病死去,他们又日夜跪拜。
直到第七日有人想起张玲,“我愿以身饲魔,助你破阵!”
“破阵吧,我的孩子还小。”
“我也愿意!”……
村中人商量后先献出诸多死尸,之后是病入膏肓的……再之后便是活生生的人。可就算全村人将命献给张玲,她也无法破开这结界。
她将村民魂魄囚在灯笼中,一百零三具骨骸被她安然放到床上,好像当他们只是睡了一觉。
此后十三年,她独守一村。
她带着怨念活下来。可是……那病不是从道士身上来的。众人视角一致,窦清看得真切,道士身上就是普通的皮肤病,应只是荨麻疹而已。
村中病源到底是什么?
窦清凭着所看到的记忆,往张玲家中去。
再次走到歪脖子柳树时却发现,老头的尸首不见了。连同那具碎裂的白骨、那一滩血……
窦清加快脚步,只见张玲家的窗户也变回原样,没有丝毫破损。
她又取下村中最先死的两人的灯笼。是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是个裁缝,对张玲的儿子极好。
寒冬难挨,要提早做准备。
这天是老头来村中第二日,一切都未发生。女人拿着新做的棉袄来到张玲家,却发现孩子死了。
而张玲一直往孩子身上输送魔气,嘴里嚷着:娘会救你……
近邻十载,张玲事事都帮衬她,那孩子也叫她一声干娘。
所以这次,她选择保守秘密。
于是眼睁睁看着孩子身上红斑变黑,散发臭味。
她想着如何开解张玲,在夜间辗转反侧,好不容易入睡却开始浑身瘙痒,又腹痛不止。她丈夫身上也有了异样。
那东西蔓延极快,看到时才是星星点点,不过三刻便长满全身,伴随喉间肿痛,窒息而亡。
窦清放下灯笼,脑中一片清明。
张玲的儿子不是死于村中怪病,黑红疹子也是在他死后产生异变的。可一具尸体,再怎么变异也不该生出这样的传染的病来,除非……病毒有了新的载体,扎根在那人的血液中,通过活体传播。
那样的话,病源极有可能是——
张玲。
裁缝家院中摆着落满灰的织布器械,上面还放着一把生锈的剪子。
窦清拿着它,又一次来到张玲院中。将村口到这里的每一步都在脑袋里重复了千百遍,无数零散细节也反复推演。
从她进到这个村子,亲眼目睹老头死去、见过灯笼中的十三年、见过那些人悲壮的一生。
一切重置……
窦清踏进门,屋内昏暗,空无一人,墙壁没有魔气飞出。她也没有被那颗小石头绊住脚。
重新开始。
她视线定在本该破烂不堪的窗户上,手中锈剪冰凉,窦清反手握紧,毫不犹豫捅向自己心口。
窦清做好死一次的准备,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是有点冷。
3. 花生
窦清缓缓睁开眼,残月照出一副岁月枯荣。一截枯枝上的叶子晃得厉害,像马上就要坠落,可它却始终在那,每时每刻都在。
就像窦明姝的心脏,虽然不跳了,但还是在那的。
窦清从她身体醒来时,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死是活。不过,现在应该是真的活了。因为她感受到了心跳。
“小友当真是聪慧过人。”老头语气尽显笑意。
见老头气定神闲地坐在旁边,窦清翻身站起,耐心拍打着身上灰尘,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我还以为得死成你那样才出来,原来不用啊。”
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叶子,就算是精心伪造的假象也会有破绽。那颗本该出现的红石子便是意外,而破局之法,老头也早就说过了——
“或许你我,皆会死在下一刻。”
进村时晕了一下她没当回事,以为是进到这个身体的排斥反应,想来就是那个时候就开始不对了。
老头没在意她话中讥讽,也站了起来,他一抬手,一个包袱便出现在手中,“小友饿了吧?在下为你准备了吃食。”
窦清抬眼看他,“仙长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将手凑的更近,“在你还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
院中枯叶哗哗响了几声,窦清一动未动。别人对她了如指掌,她却对其一无所知,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窦清就这么看着老头那副笑模样,歪头“哦”了一声。
她一把拿过那个小包袱,把手里的拂尘丢出去。也不管扔的准不准,利索转身给自己挑了好地方坐下。
窦清掏出一张比她脸还大的饼,问:“结界也是你开的?”
“不是我。”老头姗姗坐到她对面,拂尘嗖的一下便回到他手中了,“是你。”
窦清一口咬上饼。
爱谁谁吧。
都说人在经过极大的恐惧后,胃口会格外得好。窦清也没想到,自己竟什么都没想认认真真地吃光了这个品相、味道、嚼劲都一般的饼。
老头见她吃完,自己顾自地解释起来:“是你带来的波动太大影响了这里的结界,我是来帮你的。”
“有没有什么洗手的法术?”她朝坐在对面的老头伸出手,“太油了。”
老头盯着她没动。
窦清才不像他那么小气,主动开口,像哄小孩似的:“那真是多亏你了,谢谢你哈,你真棒。”
老头仍是没动,但这次她的手却干净了。
窦清翻动手掌看了一圈,由衷感叹了一句:“真方便。”
她这才去想那些乱八七糟的,问:“张玲呢?”
“躲起来了。”老头起身,大步走向院中央,他闭上眼睛,周身散发出温暖的气息。他双手向下张开,犹如太阳一般有层层金光溢出,铺满地面。
落叶轻颤,尘土飞扬。
他翻手向上,手臂隐隐发力,像是在托着什么。只见无数灯笼飘向半空,金光如同引线,牵着一团团幽绿的火光飞出那困住他们十三年的牢笼。
窦清被这奇景惊得愣住,她隔了好半天才走到老头身后,“你要干什么?”
金光大涨,老头布满纹路手掌筋骨显露。相遇至今,窦清还是头一次看见他神情如此凝重,“这鬼火乃是村民魂魄。若再不入轮回,便要彻底消散了。”
鬼火升,红笼落。
“不!”一声呐喊,张玲再次出现,魔气化为深渊巨口,向二人攻来。
这一次老头没有留手,他眼都不眨一下,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击飞在地。
又是砰的一声!
张玲重重落地,唇边溢出鲜血。
“不要!”张玲竭力嘶吼,“再给我一点时间,再等等我!”
窦清蹙着眉看向在地上挣扎的人。
张玲的执念不止是她的儿子,还有整个村子。所以将村中魂魄困在灯笼里,把每个人的骸骨安置好。
可是……
“来不及了。”窦清朝她走近,“张玲,他们快要消散了。”
“都是他!”张玲眸光滚烫,她指着村口的方向:“都怪这个臭道士!为什么要封印我们!为什么!”
窦清知道她指的是那棵树。
“因为此病症世间无解。”老头道。
张玲周围魔气更甚,明显被这话刺激到了,她声音嘶哑地喊:“所以呢?不能医就不医?不能医就放任我们等死?不能医就将我们全部舍弃?”
她句句质问,将心中下压已久的怨念尽数吼出:“凭什么!凭什么要全村人为他陪葬!”
老头眉头微蹙,看着张玲疯魔的样子摇了摇头,无奈开口道:“你心存善念,本是好事。可那道士只是长了普通疹子,那孩童是因吃了你亲手喂给他的花生,才会意外夭折。”
“怎么可能?就……”窦清听懵了,这才反应过来那小孩儿真是死于急性过敏。
老头沉静片刻,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女人的心上:“你爱子心切,不肯接受,强行锁住他的魂魄,妄图保存其肉身。”
“不!住口!”女人双目瞪大,周身魔气剧烈翻腾,用尽最后余力挣扎,也不想听到那残酷的真相。
老头不为所动,抬手间无形的力量将她锁在地上,“魔气、死气、与那孩子体内毒素结合,孕育出了世间从未有过的尸魔瘟病。”
面前的女人已经呆滞,老头无声叹了口气,“此毒经你至阴魔血温养,已然无解。那道士纵是已成仙圣,也只能将你与整个毒窟困于此地。”
原来如此。
一百多口人皆死于一人执念。
窦清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有办法将这病彻底消除吗?”
老头露出一抹苦笑,脸上尽显悲悯:“圆满二字何其难求。”
窦清神色复杂的看着不再尖叫,无力瘫倒在地上的女人。她向前迈开一步,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全身。
人能做的总是太有限。
她与张玲的境况也没什么区别。
张玲跪在地上,早已记忆错乱,脑中闪过许多画面……
新生婴儿哭啼时她抱着安抚、不着消停的小子刚会走路时纂着她的手指走得跌跌撞撞、每逢年节,半大的孩子穿着邻居姨娘给他做的新衣新鞋蹦蹦跳跳。
画面持续翻转,终于到了那一天。她用卖草药的钱买了一斤花生。
五岁的孩子安静坐在桌前,脸颊一鼓一鼓的,他亮着眼睛扬起一张笑脸,“娘,这个是什么?好好吃。”
她剥了几粒花生红皮,喂给儿子,“这是花生,好吃就多吃点。”
夜里,孩子高烧不退,身上起了一片片红疹。她用魔气安抚孩子,孩子真的安稳了许多。
可邻居看到时却说儿子死了。
她不相信,不断往孩子身上输送魔气,第二日邻居便死了。
道士封村,村民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只剩她一人站在风雪中。
好冷,好冷啊……
直到有一个人抱住了她。那人的身体是温暖的、柔软的,她拍着自己的背。
是那位凡人姑娘。
张玲突然想起邻居曾经也这样抱过她的。她奔溃大哭,双手抱紧这个人,“对不住,要是、要是我听你的就好了。”
旁边的老头像是早已料到此景,在窦清身上覆上一层金光。
窦清回忆着灯笼中的记忆,那里面的张玲是个很幸福的人。可惜造化弄人,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一切罪孽也只能由她自己来受。
张玲已成了“病原体”,封印解除,她也无法再活着了。
或许也是解脱吧。
窦清声音平静,像是寻常聊天:“你怎么总能找到那么多草药?还挺厉害。”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很久、很久的,”张玲泪流满面,紧紧抱着一丝温存:“冬天好冷,我不想一个人。”
窦清轻推开张玲的肩膀,双手托住她的脸。那张清秀的容颜重新露了出来,轻声道:“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忽然,她眼睛被火光照得通亮。
空中鬼火于二人盘旋。
张玲看着那幽绿的火光,仿若看见了故人。
这里面有漭村所有村民,却唯独没有张玲的儿子。
“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她闭上眼,一掌拍向自己额头。
一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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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落在她身上,直到她的身体消散,彻底化为虚无。幽绿的火光在层层金光包裹之下飞向天边,再无停留。
窦清在地上坐了许久,目光一寸寸挪动,最终看到了那颗绊住她的红石子。
原来,只是一颗花生。
窦清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大概也有些难过的。于是她问了个很傻的问题:“轮回之后他们还会记得吗?”
没想到老头还真回答了她这个没脑子的问题:“不会。”
那以后只有她记得了。曾有一村以采药为生,村里有一个女人名叫张玲,她有朋友、有亲人,过得很好。
窦清深吸一口气,又将整个胸廓挤个干净。重复多少次,她也记不清。
那颗心脏已没有丝毫不适。
窦清站了起来,目光如炬:“你带我来这,是想让我适应这个世界。”
枯败村中,此刻只剩他们二人。
老头沉默片刻,笑意渐深:“不错,你魂魄未稳,寻常走动无碍,但若遇剧烈冲击或情绪激荡,便有离散之危。”
窦清抬起手,细细端详着。
这姑娘肤若凝脂,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记忆中她被圣上赐婚,这期间是出了多大的变故,才会令她曝尸荒野。
为什么她死了,自己就会穿过来?
最近听到的声音难道都是“窦明姝”所听所感?
窦清眉心微蹙,杏眼中满是忧虑:“我现在算是好了?”
“还不算。”老头叹了口气,“这小姐怨念太深,一缕残魂在这躯壳中沉睡,若她苏醒,便会开始吞噬你。”
听着倒怪吓人的,可是……
“这本就是她的身体。”窦清低声道。
她想夺回去,再正常不过。
老头轻声道:“那一缕残魂本该消散,只因你突然进入她体内,她借着你的生机、纠缠你的灵魂,方可存活。”
若照着么说才算公平。她寄生在窦明姝的身体里,而窦明姝因她魂魄不散。
可一体双魂终不是长久之计。
窦清又问:“分不开吗?”
他摇了摇头摸了把胡子,“不过,皇城魏家有一块祖传玉石,可助你定魂。”
魏家?
没记错的话,就是和窦明姝有婚约的那个。
不过更震惊的莫过于他说的石头。
窦清嘟囔一句:“一块石头能这么厉害?”
老头望向远处,声音悠长:“世间万物共通则通,却有所不同。每个生灵都肩负着各自的使命,一块石头,若能发挥其全部潜力,守护人间也未尝不可。”
他摊开手,一个袋子落在掌心。
老头甩了两下,像是在抖灰。他将袋子递出来,叹了声气:“此一去,险阻重重,里面三张符纸,可解燃眉之急。”
那袋子破的很,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坨……花?
窦清没接。
这些事齐刷刷落下来,没一个能让她弄明白个彻底。未知的事远超她现在知道的,知道的还一件比一件难解决。
叫人头疼。
窦清站累了,又回到方才找的好地方坐下。本是想悠哉悠哉地翘个二郎腿,可这长裙实在碍事,就只好作罢。
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指规律的向下敲击。
老头也在对面寻了个好地方坐下。
窦清敲了半天才停。
心道一句算了。与其苦恼自己,不如去烦别人。窦清干脆直接问他;“你为什么帮我?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还知道有另一个世界?”
老头正耐心地抚平拂尘凌乱的白毛,梳得起兴,连头都没抬,“也不算是帮你,凡事皆有因果,我也只是在还我的‘果’而已。”
“有些东西就在那里,等你成长到能看破一切的时候也会看到。”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闲坐下来,又听老头慢悠悠的玄乎,窦清越发昏沉。她晃了晃头,狠心掐了自己一把。
“别强撑了。”老头见状指尖轻弹,一阵微风拂面,窦清刚疼得精神些,又瞬间困回去了。
“未来之事且由你慢慢去遇吧。”
遇……什么?
4. 山林初遇
咕噜……咕……
好饿。
窦清在灼热白光中醒来,她撑着薄薄一片身躯坐起。
身下金色法阵达成使命,化为光点渗入大地,它所过之处竟冒出嫩绿草芽。
死寂许久的村子迎来新生。周围逐渐有了几声蝉鸣、鸟叫,或许在不久后也将有人再次繁衍生息。
窦清专心致志地看着,直到胃里的灼烧感愈发强烈才回神。
她站起身,一眼就看见了老头留下的包袱,里面翻来翻去也只有三样东西:饼、蓝袋子和一本书。
蓝袋子里的三张黄纸均是破马张飞的黑字符。
这个看不懂。
窦清叼着个饼走出村子,边吃边研究起那本没名字的书。
她看得相当吃力。
大道至简:灵聚于心,心即为眼,眼观万物,得灵于身。
一堆废话。
“啪!”窦清将书合上。
饥饿感褪去后这具身体的变化才真正显露出来。
她睡了三天,四肢没有因为血液不通而变得麻木,反倒浑身轻快,心跳平稳有力,一身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不仅如此,她还看到了新的记忆。
原来这足不出户的尚书嫡女是死在了的私奔路上。
她那情郎叫林文昌,是林相庶子。这二人郎有情妾有意,早已私定终身,只可惜窦明姝五年前便被圣上赐婚。
林文昌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说圣上有意召魏家父子回祥阳。
到时会发生什么不必多说。窦明姝自是不愿嫁给那素未谋面之人,纠结再三后二人一番筹谋,终是在六月初三这天逃离祥阳。
记忆仍是断断续续,窦清全神贯注也只能知道这么一点,眼下也没得可挑。
窦明姝与她想象中不同,这姑娘很有胆识,只可惜她当局者迷,一心用在“逃”上,完全没发现这事的蹊跷。
太顺利了……
他们一个被养在深闺,无权无势;一个是不受宠的庶子……这一双人的境况只能说是“不相上下”。
窦明姝乃是被圣上赐婚,身上系着整个窦家的生死,这两人先要躲过尚书府的层层守卫,再从禁军手下逃走……
那可是皇城。
她这情郎不简单呐。
窦清咽下干巴巴的饼,“来看一时半会儿不能去皇城。”
漭村偏僻,地处北境。窦清在幻境中见过漭村人外出采买,他们都是去三十里外的临兴城。
一想到这个,她瞬间蔫了,小包袱从肩上滑到臂弯,窦清连挎上它的心情都没有。
三十里?徒步?
窦清叹了口气,又翻起那本书来。
原来方才她身下那个叫“聚灵阵”,以灵补元、完其形魄。
聚灵阵温养她三天不散,甚至在她醒后还有余力使百米内生灵复苏,可见那施法的老头真不是一般人。
……
窦清走得口干舌燥。
这地方土壤贫瘠,她走了好半天一点水都没见着,无奈之下摘了个青果。
窦清咬了一口……
立马扔了。
她最后悔的就是手欠摘了它,最不后悔的就是只摘了一个。
苦涩味催得人更想喝水,窦清停在树下躲太阳,看着一望无际的路发愁:“走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有。”
“救命啊!”
这感觉太熟悉了,窦清紧盯着侧面树林,生怕再窜出个什么东西来。
“呜呜……别……别杀我……我的钱都给你!饶我一命!”
真是求救声。
窦清犹豫了一会儿,伏低身子躲到树后,寻声而去。
只见一群壮汉围着马车,各个手持大刀。为首的男人皮肤黝黑,右脸有道长疤从额头贯穿至下巴,身穿补丁布衣。
他手半米长的大刀正贴着跪在他面前那富人的脸上,刀刃见红,边上还沾着几根未擦净的鸡毛。
两个小弟从马车上搬出个箱子,一人用刀挑开箱子。
看清那里面的东西后,窦清不自觉张开嘴倒吸了口凉气。
满箱的金子!
“看来周老爷的生意并未像传闻中那般……”土匪头子声音拉长,手臂下移,作势要将砍刀架在富人的脖子上。
窦清心中一紧,以防不测,她指尖利落地从腰上锦囊中抽出一张符纸。
书上说了,以血燃符即可。
她抬头细看眼前的局势。那富人被吓得浑身发抖,脖子上已经流了血,可那位置却并不致命。
这土匪头子无心杀人。
突然,几块石头划破长空,分别砸向土匪头子的脸、胳膊、小腿。
土匪头子立即后退闪躲,仍被一枚击中手腕,砍刀骤然脱手。
只见黑衣少侠手持长剑,踏着树枝凌空而来。
他戴着一副黑铁面具,头顶墨发束成马尾张扬舞动。分明是个不羁少年郎,却因着身姿过于挺拔,又颇具些刚正不阿的稳重之气。
那一身肌肉线绷紧,手中长剑隐隐泛出寒光。
土匪头子连忙提刀。
略显轻薄的剑迎上一掌宽的刀刃,长剑携风,势如破竹。窦清隔着几米远都能感受到威压。
两人似乎都不是好说的性子,只在手上交锋,半点言语都未有。
双方都是拳拳到肉,起初还有些试探的意思,慢慢的便都是杀招。窦清在旁边看得汗毛倒立。就这一会的功夫,土匪头子连连退后,其余壮汉见势不好一同围上黑衣少侠。
他们不受规训,每一刀的方向、招式都毫无章法。
黑衣少侠以少敌多,这戏反倒更好看了。他身法极其灵巧,一一躲过那些从四面八方砍来的刀剑。
长剑快难捉影,斩如横刀开山,刺如长枪破空。
窦清竟从他剑式中看到千军万马。
那富人早就跑了,余下三两个有良心的家丁手持棍棒,瑟缩不前。
那土匪头子终是扛不住了,无奈大喊一声:“撤!”
那少侠毫不恋战,他从容收剑,站得笔直。看着不像江湖侠客,倒像个守得一城的将军。
窦清看得意犹未尽,见他们撤走,她也站了起来。这路上有人往来,应该也很快就有住户了。
“谁?”少侠听见林中动静,一声质问,他捡起土匪碎裂的刀尖扔出。
窦清只觉得眼前一阵冷风,身体紧急带动她偏过头,一阵气流迅猛划过。耳边“噌”的一声,只见锋利的铁片整个嵌入树干,上面还勾着她一缕发丝。
万籁俱静,耳边心跳声猛烈追击。她宛如机械,怔怔转过头去,隔着林间枝叶,看到一双与她同样惊愕的眼睛。
那少侠张了张嘴,最终只字未说。
窦清缓过神来,深吸几口气。
一阵后怕窜上脊背,额头甚至冒出一层冷汗。但凡这具身体反应慢点,这铁片就是插在她脑袋上了。
她是不也该练点什么功夫傍身。
计划留在心里。窦清把手中的符随手塞进怀里,走了出去。
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少侠比她估量的还要高些,宽肩将窦清的视线完全遮挡,一身黑衣极具压迫感。而那双仍未平静的桃花眼还直勾勾的盯着她。
这种眼神……
不会吧……
窦清先发制人,抱着胳膊道:“少侠耳力尚可,眼力却一般。”
她指着自己,“我明显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刚才若不是我反应的快,你手上可就沾了条无辜性命。”
他缓过神来,觉察到自己失态。长睫毛垂下几分,再抬眼时已敛去惊愕,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
“……抱歉,”少侠声音微哑,向她颔首,“姑娘,可有受伤?”
窦清紧盯他的反应,“那倒没有,想你也不是故意的,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他抬手拦住窦清的去路。
窦清心都提了起来,只听他说:“在下陈谨,方才险些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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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实在心中有愧。姑娘可有什么需要?”
倒是没听过。
可方才那种直勾勾的眼神实在让人不放心,还是得看看他的脸才行。
窦清叉着腰正要说话……
“恩公!”马车的主人打断二人,他一手捂着渗血的脸颊,气喘吁吁地跑来,声音还带着颤。
他朝陈谨拱手,“在下周良译,多、多谢恩公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恩公光临府上,好让在下聊表谢意。”
讨好嘴脸惹人嫌恶,窦清侧头看向陈谨。面具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半点神情。
“举手之劳。”陈谨婉拒道。
周良译肥胖的身躯立即弯下:“恩公!这一路险阻,那贼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恳请恩公送我回家,周某必有重谢。”
窦清看着他突然冒出个想法。
“既然如此,少侠不妨好人做到底。”她抢先开口。
陈谨侧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
窦清没心思向他解释,干脆将他往前推了一把。只见他稍顿了一瞬,许是心中有愧,便照做了。
“哎呦!”窦清惊呼一声,装模作样地向他倒去,眼睛紧盯他头上的带子,用力一扯。
同时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扶稳。
窦清“晕乎乎”地睁开眼,树影婆娑映在一张写满关切脸上。分明是一双满目柔情的桃花眼,却在挺直的鼻背下显得有些锐利。
铁质的面具与剑柄相撞,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两人几乎同时抬手,窦清比他反应还快,一把抓住将要落地的面具。
陈谨松开她的肩,退开半步问:“姑娘没事吧?”
明知故问。
窦清眉心微蹙,扶着头,轻轻叹了口气,“习惯了。”她将面具递出,“真是抱歉,我这……”
就是故意的。
“无碍。”陈谨接了过去。
做戏要做全,窦清扶着“发晕的脑袋”上了马车。
马车内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说来奇怪,周良译的穿着一看是大户人家,下人做事应是谨小慎微。
可这马车里却不太干净,四周尽是些圆滚滚的白粒,上面还粘着红色粉末。
这车与它主人一样奇怪。
土匪的贼心死没死窦清不知道,周良译的绝对没有。
他看着陈谨道:“恩公身手不凡,可愿做我的贴身护卫?价钱都好说。”
窦清坑了人家还搭了顺风车,总不能再光看着不吭声。她也是实在看不下去别人虚头巴脑的模样,“周老爷小心些,免得扯到脸上的伤口。”
他立即又笑脸相迎:“小伤而已,倒是姑娘定然吓坏了吧?”
“怎会……”窦清看周良译憨笑骤停,突然紧盯着她脖子下面,还伸着脖子靠近了些。她眯着眼睛,吼了一声:“你看什么呢?”
心中一股火升起来。
陈谨立即扭头盯着周良译。
气氛瞬间凝固。
周良译松开捂脸的手急忙摆了摆,他抖着嗓子语无伦次:“不、不是!误会……误会!我是在看姑娘怀中的符纸!”
窦清视线向下,那黄纸露出一角。
“别误会……”周良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恢复那副笑模样,像只是稀松平常地聊天:“姑娘这是在哪求来的?”
那眼神黏腻得很,窦清懒得搭理,眼睛都没抬,“忘了。”
他眼珠灰溜溜地一转,“姑娘可否卖……”
窦清干脆打断他:“不卖。”
周良译还在那喋喋不休:“价钱不是问题。金银、珠宝,还是土地,你要多少有多少……”
没完没了!
窦清心烦的厉害。
陈谨突然出声:“听说有些人在受了惊吓后容易丢了魂,若不及时找回,会招来恶鬼缠身。”
周良译立马被这话吸走目光,“那得怎么办?”
“不说话就可以。”陈谨道。
5. 临兴城火灾
他不苟言笑,周良译真信了。
窦清眼皮轻轻一抬,她缓慢地将符纸放回原位,任周良译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只手支在腿上撑着下巴,脑袋被晃的东倒西歪,一双眼睛却纹丝不动。
陈谨也回看着她。
两人你来我往地盯了好一会儿,窦清莞尔一笑,道:“陈少侠,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他闻言也是轻笑,问:“姑娘在哪见过我?”
窦清是真的这么觉得,她方才已经回忆了好半天,除却窦明姝那点零星记忆还有她自己的过往。
她摇了下头:“想不起来。”
“我叫窦清,”她直勾勾地从他的眉眼扫到下巴,“你认识我吗?”
就见陈谨微蹙着眉,眸子半掩着。半晌,才开口道:“似乎不认识。”
窦清不再去想,靠回背后木板。
三人一路无话,不经意间淡淡的烟味顺着呼吸将喉咙熏得发痒。窦清强压着喉间不适,可越往前味道越大,待马车驶入城门,浓重的烧焦味儿灌满鼻腔。
三人均是面色不佳。
窦清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这味道不对劲儿。可看眼前两人神色只有不适,却不感到奇怪,似乎早已知晓会这样。
城内的路还不如城外平整,路面坑坑洼洼,她倚着车壁,被颠得一颤一颤,身子骨都要被颠散架了。
车外似乎一片混乱,还有哭喊声。
窦清将车窗打开一条细缝,焦臭与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瞬间汗毛倒竖。街巷几乎化作焦土,遍地污血。许多伤患被搀着、抬着,还有许多来不及救援的躺在地上哀嚎。
“城里怎么了?”窦清眉头紧蹙,扭头问。
“此等……”周良译捂着口鼻正要接过话茬,又怕魂没回来把嘴闭上了。
陈谨还挺了解,三两句便说清了:“五日前,临兴城粮仓起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
他盯着窦清,问道:“姑娘不知?”
“伤亡如何?”没理会他话外之意,窦清脱口问出。
陈谨显然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回:“死伤无数。”
哭喊声似乎更大了。
“停车。”窦清蹙眉喊道,不等马车停稳便已起身。
陈谨看她这急切模样,问:“姑娘要做什么?”
窦清一把掀开门帘,马车急刹的风带进烟灰,她发丝被吹得更加凌乱,扭头间露出后颈浅浅红印。
“我是大夫。”她急匆匆扔下一句,携一抹青色跳了下车。
不成想,陈谨也跟着她下车。
周良译一人在车上,急得直摆手,“恩公!”
“改日定当登门拜访。”陈谨拒绝的干脆了当,转头给窦清指路,“前方混乱,我与你同去。”
窦清没吭声,与他并肩而行。
一路上见诸多境况,皆是触明惊心。二人途径一处尚存骨架的三层高楼,那曾经应是座繁华酒楼,如今却烧的牌匾都仅剩一角。
待他们走过转弯之时,窦清脚步放慢,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身旁的人。
“陈谨。”窦清出声叫住他。
好心不常见,像这种送佛送到西的更是少见。陈谨非要跟着她,恐怕第一次要留人就不全是出于愧疚。
少女音色喜怒不形,“你怀疑我什么?不妨直说。”
陈谨脚步一顿,他侧过头,索性直言道:“姑娘一人在荒郊野岭,陈某难道不该生疑?”
“迷了路而已。”窦清没有半分迟疑,抬眼看着他,心中疑虑更甚,“倒是你……看少侠这样子,不像是因做了亏心事才疑神疑鬼的。”
她语气轻佻,像是在打趣一般,“你该不会是位军爷吧。”
那双桃花眼染上一抹笑意:“窦姑娘,何以见得。”
这小少侠气度不凡,绝非常人,若是哪个皇城之人,窦明姝看见了不会没有反应。他对一个郊外遇见的女子疑心都这么重,必然是本身目的不纯。
先不论他这身姿,光说他那打斗的架势,就只道是经过长期训练,且常常以性命厮杀。
窦清摊开双手,十六岁少女盈盈一笑,天真烂漫,“我瞎猜的呀,小时候总觉得军官一定长得很好看。”
陈谨挑眉说:“倒也未必。”
“那姑娘要去往何处?”陈谨偏头迎上她的目光,他嘴边噙着笑,“在下曾去过许多地方,或许可为姑娘指路。”
“不必了。”窦清睨着眼睛,移开视线,“救人要紧,陈少侠的见闻还是有机会再说吧。”
破败小路弯曲纵深,焦黑之下全无生息。“医馆”也不过是用几片麻布搭成的棚子,四下漏风。
一片狼藉中哀嚎不断,几个人死死按着不断抽搐的身躯,那伤患面目全非,一旁的青年正拿着把小刀,对准溃烂的创面,手抖得厉害。
青年急得满头大汗,刀尖狠心一剜,鲜血瞬间浸透纱布,伤患的嘶吼声吓得他不敢动。
“住手!”窦清大喊一声。
话音未落,身旁一道黑影已疾步上前。
陈谨隔开青年持刀的手腕后,手刀携风落下,精准劈在伤患颈侧,挣扎的身躯骤然一软,陷入晕厥。
陈谨眉毛下压,厉声对那郎中道:“抖成这样还不换人!”
“你、你谁啊?”
“怎地对郎中动手?赶紧让开!”周围帮忙的人又惊又怒,纷纷出声。
陈谨眼中寒意更甚,带着一股煞气扫过众人:“他连刀都拿不稳,怎么医?”
一人反驳道:“那怎么办?如今人手有限,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闻言,陈谨反手便从自己腿侧拔出匕首,对准伤患的创面就要落下。不料下一刻,他的手臂却被人握住,力道大的令他动弹不得。
陈谨讶然转头。
只见窦清发丝凌乱,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她迎上陈谨的目光,眼中没有丝毫慌乱,不容置喙道:“我能医!”
陈谨侧过身将血腥场面挡住,“莫要逞一时之勇。”
窦清不和他废话,扭头对还抖着的青年郎中道:“刀给我。”
郎中怔愣,下意识就将刀给了她。
窦清挤开陈谨,蹲下身看了看那可怖的伤口,镇静开口道:“把最烈的酒拿来。”
周围人面面相觑,“哪来的小丫头,快走快走,别耽误救人。”
习惯了手术时一应俱全的协作模式,此刻没人配合不免让窦清头痛。若要让这群人听她的,恐怕只能……
窦清仰起头,目光灼灼,掷地有声:“我从医多年,你信我这一次。”
陈谨绷着脸与她对视,神情未动。
窦清握紧手里的刀,做好两刀架在病人脖子上威胁他们的准备。
只见陈谨手臂微曲,右手握于剑柄之上,剑未出鞘,肃杀之意已尽数外露,“陈某剑下曾斩过万人,奉劝诸位,莫要逼我拔剑。”
众人被他杀气一慑,顿时鸦雀无声,胆小的甚至冷汗直流,一阵忙乱后,终于有人颤巍巍地将一壶酒递了出来。
陈谨俯身,将手中的匕首递给她,“那把刀钝了。”
窦清接过,没有多余的言语。
清澈的酒水顺着刀刃落向地面,她口齿清晰的下达命令,“三个人去烧水,兑些盐,微微发咸即可。盐水放温后给所有伤者喝,每人一碗,不可多饮。”
“几个人去将所有纱布用水煮一遍,烤干。刀、针、线、剪子、镊子、钳子……要用的工具都用酒冲洗干净。”
“留下两个在这帮我,随时准备按住伤患。”
窦清全身心投入治疗中,一双巧手稳如机械。清创、剜除、擦拭,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呼吸之间,最骇人的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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疮已被清除大半,创面竟只渗出些许血珠。
陈谨一直在旁边看完全程。
窦清再度用酒,仔细着将刀刃冲干净,正要开口向陈谨再多借一会儿,他倒在旁边先开口了:“此刀在姑娘手中能救更多人。窦大夫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陈谨言辞诚恳,她便也不做推辞。
窦清点头谢过,立即转身道:“还有哪位伤患没有处理伤口?”
“这边!”
窦清接连给几个人清创,又抬来一个后背被房梁砸伤的人,伤痕贯穿脊梁,血肉分离露出白骨。
没有器械,根本没办法判断有无脊髓损伤,可眼下也只能先清创缝合。
“拿针线来!”她立即道。
给皮肤周围消毒时,伤患便抽动不止,窦清眉头紧锁,“麻药呢?”
边上帮忙的人面露难色:“麻沸散稀缺,已经没有了,不如把他打晕?”
窦清也神色焦急:“不行,伤口太深,挺不住的。”
“窦大夫!”那手抖的青年郎中抱着药箱上前来,“祖传针灸之术,暂封穴位可缓轻疼痛。”
窦清不禁在他手上停留一秒,“要快。”
“放心。”郎中指尖轻捻银针,手法熟练,共下了十七针。他站起身时已满头大汗,“只能挺一刻钟。”
“辛苦。”窦清接替上位,没有可吸收缝合线,也没有羊肠线,她只能用最普通的线在皮肤表层进行缝合。被酒水浸泡过的针线,在她手中不断穿插、弯转。
“剪。”她口舌发干。
棚子里只有病患的呜咽声,站着观看的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实在没见过这样的方法,不敢动手。
“哪里?”陈谨上前来,拿着剪子对准。
“往下,”窦清语气坚定。她也知道这事儿对这里的人来说难以接受,便下意识分安抚一句:“不要怕。”
剪刀下挪,窦清一声令下:“剪。”
线被剪断,窦清立马再拿起早早摆好针线。
几只雀鸟闲聊着落在上方,棚布晃动,掀起一阵凉风。窦清秉着呼吸,凉风穿透衣衫,她指尖微颤,手下身躯突然抽动了一下。
窦清停顿一瞬,好在伤患还没有清醒。僵硬的手指快速将剩余完成,“剪。”
陈谨一剪落下。
三十三针结束。
高度集中的精神得到缓冲,一直跪着的窦清瞬间卸力,跌坐在地上。屋内的腥臭味、烧焦味、血肉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陈谨将她从地上捞起来,窦清还强撑着叮嘱道:“伤口要及时换药,用过的纱布不要再用了,千万不能感染。”
窦清被扶到外面,天已经黑了。她靠在墙边,看柴火噼啪作响的烧着。
看见这个血腥又脏乱的场景,她实在有点怀念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手术室。
“还热着。”陈谨递过来一碗稀粥。
窦清用僵直的手接过,稀粥冒着白气,透过厚碗传来暖意。她小口饮粥,听陈谨说:“窦姑娘见这等场景竟真的一点也不害怕?”
窦清反将话头抛回去,“我看少侠你也丝毫没有惧意。”
他卸下臂布条:“战场上的场面有过之而无不及。”
窦清挑眉看向他,什么意思无须多说。
陈谨也心领神会,轻笑了一声,“姑娘猜的不错,陈某的确是军中人。”
窦清对这层身份没多意外,可他在这个时机说出来……有时候过度坦诚很有可能是另一种伪装。
他将布条重新缠好,起身道:“此处应没有危险,我要先离开一会儿,姑娘一人在此当心。”
窦清应了一声。就这么一手端碗,一手撑脸,看月光映在那把银色长剑上,看紧身黑衣勾勒出他修长身形,看一人一剑消失在朦朦月色中……
还挺好看的。
6. 鲁大善人
窦清回神时,有个女子扶着腰坐在火堆旁,她拿着根木棍在火堆里左右翻动,几个黑黢黢的圆球滚了出来。
她眉毛细细弯弯,眼睛偏长,一副弱柳扶风地模样。
只见那女子站身,竟是极其高挑,她面朝棚子大喊一声:“李成才!”
窦清被吓了一跳。
不一会儿,那个施针的郎中迈着大步跑出来,连忙扶住那女子。
他见窦清在边上先打了个照面,又愁眉苦脸的对那女子说:“阿柔,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还怀着孕,在家等我就好。”
女子高高扬起拳头,落在郎中身上时只是不轻不重地推了一把,“老娘要是等你,早就饿死在家了。”
赵柔扶着腰坐下,“吃吧,我烧的土豆。”她眉毛还没捋平,扭头对窦清喊了一句:“小神医,你也吃。”
她长着一双丹凤眼、薄唇,现下怒气未消,看着很是唬人。
窦清都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该吃了。
郎中倒长得面善,他将土豆用帕子包着分给窦清,“小大夫快尝尝,我夫人烤的土豆,定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多谢。”窦清接过来,闻到丝丝焦香味。
她手指不灵活,吃得脏兮兮的。
见她吃的满嘴黑灰,赵柔眉头微蹙,从怀里拿出帕子,像训小孩似的:“你这小神医,纵是再貌美的脸蛋,也不敢像你这样糟蹋呀。”
窦清一懵,嘴边被轻柔的擦了擦。
赵柔伸手扯过她的裙摆,那上面有好几个大洞,又一把扯过袖子,上面也是许多长长的刮痕,“瞧瞧你的衣衫,都破成什么样子了?”
赵柔“啧”了一声,又看了看她的头,“还有这头发……怎就乱成这样?”
窦清自打从那臭水沟里爬出来就没照过镜子,如今被她数落一番,便想到自己顶着这副鬼样子到处乱窜……
不免有些臊得慌。
赵柔皱着眉像要发火似的。
孕妇的情绪可是相当重要的,窦清正要开口缓和气氛,赵柔却突然攥紧她的手腕,“走,跟姐回家。”
“啊?”窦清不敢挣扎,顺着她的力道站了起来。
她比窦清高出一个头来,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窦清只能快步跟紧,小声反驳:“可是还有……”
“天大的事也得等人喘口气,这儿不差你一个人。”赵柔嘴皮子快,窦清反应几秒听懂时,她已经扔出了下一句:“李成才,你别回来了。”
二人从城北走到城南。
如今临兴城人畏火,没几个点灯的人家,唯有一处宅院灯火通明格外亮眼。门牌两个大字——周府
窦清问:“那个是周良译家吗?”
赵柔一把遮住她的眼不许她看,“是,你离他们家远点,能绕开就绕开。”
好奇心被挑起来,“为什么?”
“报应到了。他家中了邪,好好的儿子说疯就疯。”赵柔直言不讳,“小神医打听他干什么?”
听了这话窦清恍然大悟,怪不得周良译想要她的符,那马车上的东西岂不就是糯米和朱砂。
窦清回道:“白天见过一面。”
“晦气!”赵柔步子迈得更快,“我一会给你找点艾草挂身上。”她手中力道很大,握的却不紧。
窦清终于是睡上床了。
赵柔这人迷信得很,临睡前硬要拉着窦清看她在家中牌位前上一炷香。她求完自家人的平安后,还顺带捎上了窦清。
赵柔还说,这孩子给她家的福星。
自怀孕起她便听不得声。从前的房子位于城北主街,吵的她整日她睡不好。夫妻二人一合计,就在城南较偏的地方买了新院子,没想到才不过一月,城北就烧成了废墟。
窦清觉得,好人有好报罢了。
她趴在床上拿出老头留下那本书。
万物周身均有“气”,修行之人需引气入体,在身体中结成一条灵脉,方可步入修士之路。
窦清蹁腿坐着感受。
她一闭眼脑袋里就乱七八糟的,根本静不下心来。
窦清向后一倒,往上拽了拽被子。
这还是她来到这第一次上床睡觉,睡得相当踏实,第二日早早便坐在地上领悟那所谓的“气”。
窦清能感觉到体内有种东西,可它散在全身,根本不听使唤。
坐了不到两刻钟,窦清起身和赵柔一起去了医馆。离着老远就看见棚子外多了许多东西。
“来了!”赵柔面上沾喜。
窦清今日穿着干净的蓝布衣,披散的长发被赵柔扎成麻花辫,比前一天看着精神不少。
还不等窦清问是谁来了,李成才便跑过来要扶赵柔。
被她躲开了。
李成才抿着唇站在一旁,看见窦清突然“哎呀”一声,像刚见着她似的。他挠了挠头说:“小大夫,大善人听说你医法玄妙,想见你一面。”
……
窦清先去看了病人的状态。
大家都照她说的做,感染的风险已经被极大程度降低了。不过,难免会有人因伤重发热,好在有了新的物资,大家对这种病症也算得心应手。
窦清被李成才往偏僻之处领,说是那大善人不喜人多。
她一路上也没看见陈谨便问:“李大哥可看见与我一起来的少侠?”
李成才摇了摇头说:“还真没看见。”
昨日窦清便觉得奇怪。
陈谨既然有官在身,来这芝麻大点的地方干什么?昨日荒郊野岭的,他恰好救下周良译,该不会……
他一直在跟踪周良译?
如果是这样,周良译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他跟着的?
正想着,便见一男子头戴斗笠,负手而立,素色布衣遮盖结实的肌肉,像是一块布裹紧了排列有序的方块儿。
窦清看这身形有些眼熟。
待他转过身时,窦清神色一僵,脑中嗡嗡炸响。
他脸上有一道刀疤。
匿名捐赠的“大善人”竟是那日打劫周良译的土匪!
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习武之人,感官都极其敏锐。窦清的一瞬怔愣被他尽收眼底。
“大善人”厚重的眼皮压下,高大的身躯逐渐逼近,目光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头牢牢对准她:“神医,有些眼熟啊。”
窦清一时慌了神。
李大哥站在旁边,左右看了看,惊喜道:“二位竟是旧识?”
清风拂面,空中飘过几片枯叶。“鲁大哥”浓眉压目,贯穿整张脸的疤痕显得尤为可怖。
“怎么会?我没见过这位大哥。”窦清抬头对上他的视线,看似在回忆,实则早已被他盯得脊背发凉。
她默不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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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将手伸向后腰,握紧陈谨赠她的、也是她身上唯一的利器。
窦清手心发汗,全身都在蓄力。
焦土味充斥着鼻腔,她呼吸放缓,眼看着八尺壮汉肩臂肌肉紧绷,猛地抬起双臂——窦清毫不犹豫拔出匕首。
“别过来!”
“在下鲁金。”
二人一同喊出,匕首指着毕恭毕敬朝她躬身的鲁金,三人皆是一愣。
“这、这是……”李成才在一边眼睛都直了。
鲁金看着头顶的匕首,顿时眸光一凝,果断抬手。
窦清见状便要反击,却没来得及挥出一刀手腕便一阵巨痛,回过神时,匕首已然易主。
鲁金反手握着匕首,沉声道:“神医既与我素不相识,何故以刀剑相对?”
李成才立马挡在两人中间,焦急道:“鲁大哥别急,定是误会!”
窦清看着发抖的右手,心中冷笑,能有什么误会这人方才定是在试探她。只怪她自己一时慌了神,没看好时机。
好在趁着李成才挡在前面,她已经抓住了蓝袋子。
保命的东西可不能舍不得。
鲁金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手,脸上厉色稍缓。他将刀递出,“鲁某一介粗人,行事作风向来如此。神医这是为何?还请说个清楚。”
哥们,我看见你打劫了。
窦清一边悄悄取下袋子,一边低头去接匕首,“是我……”
耳边一阵凌风袭来,她话没说完,匕首也没拿到,颈侧忽遭到一记重击。
窦清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之间只听见李成才半声惊叫。
——
医馆新添了物资需要规整,众人忙碌着来回走动,脸上都少了几分凝重。
陈谨看到此景,心中舒了一口气。
他走了一圈没看见窦清,倒是看见李成才同手同脚地要进棚子,陈谨眼疾手快将他拦住,“兄台可有见过窦大夫?”
李成才一看见他就手抖的厉害,他喉咙发紧,僵着脸挤出个苦笑,“她、她被我夫人请到家中休息了……”
想起窦清昨日连番救人的样子,陈谨目光微缓:“原来如此。”
他话音未落,棚子里慌忙跑出来一个人,险些将李成才撞倒。陈谨连忙伸手将他扶稳,动作间,一个蓝布袋从李成才怀中滑落。
李成才倒吸一口凉气,他紧张地手都不听使唤,弯腰一顿乱抓才将布袋捡起塞回怀中。
他这人实在是不会说谎,脸上就顶着“心里有鬼”四个大字。
李成才怯生生地瞟着。
陈谨却笑了。
少年人笑起来冲淡了他周身凌厉的气势,他随意地朝李成才胸口一指,道:“怪了。我的袋子,怎么在兄台这?”
李成才头皮发麻,立马将袋子还他,还急中生智陪笑道:“是小窦大夫,她托我交还给你呢。”
“这样……”陈谨接过布袋,垂眸凝视。
唰——
李成才,一口气尚未松尽,便觉颈间一凉,那银色剑鞘已抵在他咽喉。
“陈某还以为是在下昨日之举吓着了兄台……”陈谨声音平和,剑鞘却往前送出半分,“如今看来,兄台胆识过人。”
李成才吓得浑身一震,下意识猛退半步,脊背撞上身后的柱子,引得门口风铃急促抖动。
那清脆声响持续一阵……
7. 这山太高了
窦清脑袋昏沉,铃声过后又听见老旧的木门发出几声尖锐声响。
随后她听见,有人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过来,晃了晃她的胳膊,小孩儿稚嫩的嗓音发出:“漂亮姐姐,你醒醒呀。”
窦清睁开眼,看到个小姑娘。
小姑娘长得白净漂亮,一双大眼睛弯弯的。窦清扶着脖子坐起来,听她一语惊人:“姐姐,你是我娘亲吗?”
“哈?”她看着眼前六七岁大的孩子,脑袋发蒙。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立马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还是赵柔给她拿的衣裳。
当真是快被吓死了。
窦清打量起周围来,她身处一间小木屋中,室内简洁,匕首就在她枕边,可那布袋子没了。
坏了,定是她晕倒时脱了手。
“姐姐你这么年轻漂亮,还是别当我娘亲了,跟我做我朋友吧。”小姑娘兴致冲冲地拉着她。
窦清一手揉着自己脖子,一手把她拉回来,“你叫什么名字呀?可以告诉姐姐这是哪吗?”
小姑娘眼睛亮了亮,笑着回答她:“我叫鲁珍,这是我家呀。”
窦清细细打量她的脸,虽然她和鲁金长得八竿子都打不着。但窦清还是问了一句:“鲁金是你什么人?”
她仰起小脸,“是我爹!”
那你得多像你娘啊?
吱嘎——
房门被人推开。鲁金又穿上那日打劫穿的破布衣衫,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他掀起眼皮,来势汹汹。
“爹!”一声大喊后,鲁珍便像个团子一样扑过去。
鲁金立即蹲下身,宽大的手掌轻拍她的背,“小珍,你先出去,爹爹和这位姐姐有话要说。”
鲁珍撇了撇嘴,“爹爹你好好说话,不要和姐姐喊。”
“你这小鬼头。”鲁金抬起手摁在她额头上,“还教训上你爹了。”
小姑娘一把推开他跑了。
趁他二人交谈,窦清从床上起来。右手藏在袖中紧握匕首,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仍停在门口的鲁金。
二人对望,均站定不动。气氛逐步凝重,一触即发。
窦清被匕首硌的生疼。
八尺壮汉再次朝她躬身,他嗓音粗粝,“神医,冒犯了。”
匕首微微出鞘。
他又道:“请神医为家母治病。”
若不是他吐字清晰,窦清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请?”窦清冷声质问。
匕首重新严丝合缝地入鞘。她歪头嗤笑一声,一字一顿道:“鲁大善人,这个字用得妙啊。”
日光照到他脸上,将那条从额头贯穿至下巴的疤痕照得无比醒目。
鲁金听她话中讥讽不是滋味,压着怒意为自己辩解:“起先是要好言相‘请’。若非神医无故对我刀剑相向,鲁某自然不会行出此举。”
表面功夫谁不会做。
窦清抱着胳膊反问一句:“人心隔肚皮,我哪知道你是不是别有用心?”
她脖子到现在还疼。
窦清摆不出半点好脸色,说话也是夹枪带棒:“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昨日我亲眼看见你打劫,一天没见你就成了什么大善人,谁会不怀疑?”
鲁金一听这事就恼火。
怎么偏偏就是昨天?他们一大帮人被个毛头小子打得落荒而逃。
鲁金是个急性子,完完全全忘了自家闺女的劝告,声音越来越大:“那周良译赚的都是黑心钱,我劫富济贫有何不可?”
看他那大高个子气势汹汹的,窦清一点也不惯着:“他再是罪恶滔天也有官府整治,你以暴制暴,还问我有何不可?”
鲁金气的面庞绯红,“你难道不知那狗官是何人?”
“不知道!”窦清吼回去。
区区三个字将鲁金堵的眉心紧锁,他握紧双拳竭力自抑,“周良译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行尽了苟且之事。却只因他兄长周良闵是临兴刺史、因盛都周氏的名声在北境响亮,他便可罔顾王法。”
“我劫他财路,将银钱货物分给穷苦百姓;破他算计,助被他哄骗卖身的良人归家……迄今为止,周氏兄弟的生意被我搅黄了十余次。”
“我且问神医,此行可有错?”
他的话在屋中回荡,一下下传入窦清耳中。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鲁金背过身推开门。
山间冷风来,带过一片翠绿树叶,席卷门口银铃发出清响,摄人心魂。
鲁金抬手抹了把脸,“神医早知我是土匪,我若不如出此下策,你岂会甘愿来为家母看诊?”
巍巍高山在前,寨中成片屋舍连同他这八尺壮汉,都显得不过如此。
窦清长舒一口气,“你怎知我不会?”
在医馆看到鲁金的那一刻,她的心就偏了。土匪形象先入为主,在这之下,鲁金的一切行为都成了“伪装”。
窦清看着屋外,她脚下这片平地从前应也是一片林子。土匪也是人,若非没有出路谁愿意到这种地方定居。
赵柔说过,周良译家宅不宁,是遭了报应。
那么鲁金所言极有可能是真的。
可此事与真假无关,人都有选择“生”的权力。她是大夫,有能力救人,受人所求,便不会坐视不管。
窦清双手自然垂落,袖中匕首被她随意插在腰间。
她定定看着鲁金,一双杏眼亮如明镜,“我轻易断你人品,是我不对。”
“但你不也错了?”她眼中有愧意,更有坦然。
窦清眸如清泉,声音温和有力:“你若真心求医,就算我早知你是土匪,也会甘愿同你来此。你将我打晕带来,何尝不是低估了我救人之心。”
鲁金怔怔转过身看着这小女子。
此话无需回应。窦清径直出屋,“快带我去看令堂吧。”
直到窦清下了台阶,鲁金才走出来给她指路。
空气中的苦涩在还未踏入时便如同洪水袭来,紧闭的房门打开,活像进了药罐子里,熏得窦清眉头紧蹙,“开窗户!”
“家母体虚……”
鲁金还在那反驳,窦清已经亲自动手,“你要是在这屋里住上十天,不病出个好歹来,我跟你姓。”
她将门窗大敞四开,清新空气涌入,这才走步入正题。
年迈老妇躺在床上昏睡,面色青紫。
鲁金自觉地站在旁边说:“家母每月都会有几日昏睡,今天已是第三日。”
窦清将手指搓热,一手按在老妇的颈动脉上,一手放在她胸前。
心率过缓,不足四十。即便如此心脏跳动力度也不该这般微乎及微。
窦清问:“令堂患有心疾?”
“是,自打我有记忆起母亲便干不得重活,常常心悸。后来跟我奔波,日日忧心便久病不起了。”
先天性心脏病吗?但这症状不对,心脏病不应该会导致常常昏睡不醒。窦清低头,敏锐地扫过床榻,看见床边摆好的干桶,又见老太太领口残留些许浊物。
她立即追问:“今日呕吐过?”
鲁金声音有些颤抖:“是,不知为何她总是头痛难忍,整日吃不进东西,眼睛也越发浑浊,只能看见光影。”
窦清伸手拨开她的眼皮,瞳孔发白,对反光已是迟缓。窦清心下了然,走到床尾拨开被褥。
她将刀柄抵在老妇人足底,自外侧向前轻划。不出所料,看到了典型的脚趾上翘——
巴宾斯基征阳性。
窦清的呼吸几乎不可查地顿住。她小心地将被褥重新盖好,佯装镇定地执起她的手给她号脉。
她不通脉象,自然什么都号不出。
鲁金心慌意乱,未能敏锐捕捉到她的异样,见她好半天没有出声有些急切地问道:“神医,如何?”
她没有立刻回答,低着头避开他殷切的目光,沉静地问道:“寨中有大夫吧,你快将他请来帮忙。”
鲁金不懂,但也照做。不一会儿便带着一位老者来了。
窦清深吸一口气,对着鲁金道:“我需要为令堂宽衣解带,你先出去吧。我与这位老先生一同查验便可。”
对此鲁金没有丝毫怀疑,“……有劳。”
直到房门轻轻掩上,窦清骤然变了副模样,她抬手扶额,面露绝望之色。
窦清看着床上老妇人几番欲言又止,终于是扛不住内心折磨,看向老先生,“若我说,患者颅内长了个异物,老先生可有办法医治?”
老头面色一惊,“这、这……病灶不是在心,而在颅内?”
他眼中惊骇片刻,看着病人摇了摇头,“没想到竟是此等不治之症!小友既知病根,莫非……已有解法?”
窦清塌着肩膀,有气无力地回道:“有一种……开颅之术,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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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通。”
“开颅?!”老头惊愕的大喊出声。“世间竟有这等邪术?”
“你说什么?!”
一声嘶哑的咆哮声自屋外传来。
“轰隆”一声巨响,整片门板被一股蛮力硬生生撞碎,门框弯折,木屑飞溅。鲁金如同一头发疯的雄狮,双目赤红地撞了进来。
窦清被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大腿磕在床沿,一阵酸痛。
鲁金胸口剧烈起伏,因着竭力忍耐不断发出低吼,嗓音压抑而嘶哑:“你方才说什么?”
眼前这发疯的模样哪是能好好听她说话的模样!窦清心底惧意反倒将她彻底点燃,“滚出去!”
她迎着那骇人的气势猛地踏前一步,伸手指着破碎的门,斩钉截铁道:“病患榻前,岂容你放肆?”
鲁金一动不动,绷着脸与她对峙。
“爹爹……”
一道矮小的身影闯入剑拔弩张的屋子里,小姑娘堪堪比鲁金的腿高一点。
他全身那骇人的气势转瞬即逝。
小姑娘伸出双手包裹住鲁金不断颤抖的拳头,嗓音软糯带有懵懂与关切,“爹爹,你怎么把门弄坏了?”
屋内几人都看着鲁金,他缓缓蹲下身来,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小珍,爹爹不是故意的。”
“都让你小心一些了,这么大的声音吵到祖母怎么办。”说完,她转过身,抿嘴看向榻上之人。
鲁珍一点一点向床边靠近,她祖母睡的越来越长,房间的草药味也越来越重……大人们当她是小孩,说话也没避着她。
她牵起那双粗满是褐色斑点的手,用脸颊在手上蹭了蹭,有点疼。
屋内每一个人都能听见鲁珍的声音,唯独那个她最想说话的人听不见,“祖母,今天天气真好。”
“您别生气,小珍在这陪您。”
鲁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就像这山上的花,虽然每年春天都会长出来,但今年的再也不是去年的。
去年的花早就不在了,祖母也陪不了她多久了。
窦清不忍心再看下去,她别开脸,大步流星地逃到门外,却被门外数十道目光定在原地。
午时烈日当空,院内站满了人。他们目光齐齐聚在窦清身上……
很重、太重了。
身后脚传来脚步声、哭声。
那一瞬间,天地间纷扰的一切都成了无形的压迫。窦清心中无助逐渐化为一腔烦躁,她转身喊道:“我说了……”
“咚!”
鲁金身影落下,双膝砸地。
他这几年请过的大夫不说一百也有九十,都只告诉他“节哀”,最多再开个温养身体的方子。
只有窦清诊出的结论不同,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神医,方才恕我冒犯,求您救家母一命!”
眼看着他要将头埋下,窦清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冲上前拉他,“你起来!”
“咚、咚、咚!”
院中土地震动,传来接二连三的闷响声,窦清愕然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数十人黑压压跪倒一片,连那不谙世事的孩童也被摁在地上。他们齐声呐喊,仿佛要将她震碎:“求神医!”
“出手相救!”
声浪如潮,振聋发聩。
窦清缓慢扫过一个个陌生的面孔。病床上的年迈妇人鬓生白发,任何声响都没能惊动她。
站在榻前的鲁珍也在看着她。
小姑娘的眼睛很大,盛着满满的泪水时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她懵懂、不知所措。
窦清心口灼热,似一团火烧。
最终紧握着的拳头倏地松开,她哑声道:“别跪我,我救不了她。”
窦清松开鲁金站直。大风肆意穿透她的身躯,吹进房中,床帘抖动,扑灭了一盏烛火。
她看见一滴蜡油落地,如同鲁珍眼中的泪,顺着脸上的泪痕滑落。
窦清垂着睫毛,只觉被今日的阳光照得睁不开眼。她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从黑压压跪倒的人群中穿过。
晌午光照灼热,像是要在她背上留下烙印。
事在人为。
这四个字窦清经历过很多次,但没有一次像今日这样。从前再不济也能试试,尽力一试。
可如今她什么也做不了。
承认无能为力并不可怕,但没有人会喜欢这种感觉。
8. 仙人救世
“驾!”
两人疾驰而至,在马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奇景——威虎山众人俯首跪地,独有一女子,于其中孤身而行。
“窦清?”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从麻木中回神,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来人身上。他还与初见时一样,似乎又不一样。
陈谨凝重地看她一眼,没有多言,干脆利落地朝她伸出手。
算了,她已经没力气去想了。
掌心相握,窦清借力上马,手臂撑在他背上。视线向下,看到他侧腰上有一抹乍眼的红,“……你受伤了?”
“无妨。”他匆匆一句,双手拉紧缰绳,策马而行。
李成才跟在后面还没缓过神来。
他跟这少侠说了鲁金的相貌后,少侠便快马加鞭向西行。他觉得奇怪也担心起窦小大夫来,便跟上了。
岂料他一路直奔威虎山,李成才吓的要从马背上掉下去,更惊人的是那大善人竟是威虎山的大当家!
他暗自后怕,心道:也不知道阿柔会作何感想。
山路匆匆一片绿,与城中焦土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三人心思各异,再好的景色无人欣赏也就只是一条路罢了。
一进城,三人便被细密的雾气糊了满脸,起初他们还未发觉怪异,岂料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水珠就愈来愈来大,似雨落下,却不湿身。
窦清伸出手,水滴落在她手上化为光斑钻进皮肤,身体顿时涌上一股清凉之感,消散了疲惫。
“是仙人!”李成才惊呼一声。
她抬头望天,只见临兴城上空悬浮着一个庞大的聚灵阵。
……
焦黑之地化为一片嫩绿,空气中的焦土味与血腥味越发被一种清新的、雨后泥土混合青草的气息所取代。
医馆棚户内有无数道光雨落下,伤患身上流血的烧伤、划痕、分离的皮肉,都在逐渐愈合。
不少人呻吟转醒,就连那昨日被砸伤脊梁的伤患都能平稳下地。
地面嫩芽疯长、野草纵生。
云层之上,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自九天落下:“解众生疾苦乃是我太曦山之责。我修为不及师尊,本无法助生灵复燃,但偏偏此行得了‘碧灵琼浆’。此番相助也只是尽己所能。”
那声音很遥远,让窦清萌生出一种她永远也无法企及的感觉。
这就是仙人吗?
她直直地站在那,再一次感受那所谓的“气”。
窦清闭上眼,脑子里的杂乱画面便齐齐涌了上来,或明或暗。她见到了太多人的一生,从前是,来到这也是。
那书上有一句话:心难自控,生死已由天定。
窦清想起那位封印漭村的仙圣。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是为救他的百来人痛苦,还是为天下人庆幸。
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生都不错呢?
仙之力,举手可愈万民。我呢?我之力,救不了一人。若我拥有此等能力、若窦明姝的残魂醒来,我要怎么办?
杀了她吗?
声声质问如巨斧敲击,随着最后一声无形困惑发出,她浑身经脉具震。体内那股未被驯化的力量横冲直撞。
血液上涌,她猛地吐出一口血。
窦清的心乱了。
“你怎么了?”陈谨立马上前拢住她的肩膀,只见她捂着胸口,紧咬牙关。
李成才见此,连忙上前来为她诊脉,“这是急火攻心之象。”
窦清听得见声音却怎么也睁不开眼、开不了口。
紧接着,周围的声音、气味……通通消失,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外界隔绝,窦清感受到有人在看她,那道视线离她很远,像是在天上一样。
那道少年音飘过来:“你是想引气入体?”
窦清对着白茫茫的雾气道:“是。”
他说:“可你灵脉都成了哪还用得着引气入体,你就没觉得自己不一样?……哦,你在排斥体内的力量。”
什么?
原来这具身体变得异常是因为有了“灵脉”。窦清哪里会知道,她只以为是聚灵阵让身体变好了,压根儿没往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上想。
她对这些事本就是一知半解,自己又在排斥,便更感觉不到了。
那少年又道:“由他人塑成的灵脉终究与不如自己修的。而心境更是只能由你自己来悟。修行在个人,成与不成皆在你一念之间……”
他话锋陡然一转:“影山真人?你怎么阴魂不散?”
声音远去,空中阵法逐渐消散。
光雨已经将她那一点小伤治好了,但呼吸时还是有些痛。窦清缓了一会才能睁开眼,看到眼前两人没说话,只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陈谨将她扶到一处角落,将那个破布袋子还给她便走了。
窦清擦掉嘴角的血,看着指尖一点红发愣,顺着血珠往下看能从袋口的缝隙看着那三张黄纸。
老头到底有多强?
应该比方才的仙人还强吧,他为什么要给她修灵脉?为什么要告诉她古玉可以帮她定魂?他到底有什么目的?
鬼使神差,窦清将沾着血的手指缓缓朝袋口凑近,越来越近——
他到底是谁!
“小神医?”
窦清松了手,袋子滚落膝头。
她怔愣地抬起头,回过神来,急速地喘了起来。
若她稀里糊涂的用了那东西……刚刚恢复生机的百姓又要因她遭难,届时最先被她害的便会是眼前这个人。
赵柔怀孕三个月身体还一样利索,她在窦清旁边坐下,拍着窦清的背,“怎么了这是?怎么半天不见你就病了?”
窦清咳了几声,靠着墙缓着。
袋子差点从她腿上掉下,被赵柔拿了起来。她用两根手指捏着:“昨日便想问你,这是哪弄来的破烂?”
窦清闻言一愣,盯着蓝布袋子上了一坨花笑了出来。“小柔姐帮我收着吧。”
“这么丑的玩意儿别总拿出来,自己收好。”她赶紧扔回窦清怀里,转而看起她的头发,“你呀——”
……
百姓们感激涕零地跪拜了许久后,开始立墓碑、盖房子、种菜……
大家都好了,窦清就失业了。她没什么事干,便也跟着帮忙,仗着自己力气大什么重活都干,天天累得当头就睡。
这两日陆陆续续有士兵来帮忙,似乎是陈谨的手笔。窦清还听见他们称呼他为“将军”,他自然不是临兴城的将军,至于为何来此、由谁授意,都和她没关系。
这天窦清挑着两桶水往修缮阁楼的地方送,她低头擦汗时便听见有人惊呼一声:“神医?我来我来!”
鲁金急忙上前把水桶拎过去,倒在缸里。有几个人跟着他过来,均是乔装打扮的土匪。
他们身上都是泥点子和木屑,衣衫也都被汗水浸透。
现下晌午越来越热,可逐渐房屋耽误不得,早一日完工,百姓们就早一日过上安稳日子。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应已来了许久。
窦清一直不愿去想那日发生的事,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神医,”鲁金先上前道:“鄙人狭隘,回想那日鲁莽之举,实在羞愧。神医不因过犯待我,鲁金感激不尽,往后神医若用得着我,大可直言。”
鲁金抱拳躬身,其他人也跟着一起。
窦清这几日听说了不少“鲁大善人”的义举。鲁金这人,骨头硬,心肠却软。
她摆了摆手,“此事就当过了。你们也别叫神医了,我叫窦清。”
“这多不好。”鲁金笑了笑,“窦大夫心胸宽广不与我计较,但我实在心中有愧,不如改日一同喝酒?”
这种场面话窦清压根儿没往心里去,随意点了下头。
吃过晚饭,窦清坐在树下编头发。
早上还是赵柔给她梳的漂亮发髻,上午干活就被弄散了,她只好自己扎成麻花辫,弄得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这可不能让赵柔看见。
她靠在那,感受到有人在看她。
这人明明整日忙得很,但却总是站在她身后盯着她,也不知道是看什么呢。
“陈少侠。”窦清叫了他一声。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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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乡随俗,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走过来在窦清旁边坐下,“怎么了?”
窦清本是想直接问他总盯着自己干什么,但看人坐在旁边她又不想问了。
这几日她总是这样,懒懒散散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什么都不愿意想。直到今天看见鲁金,窦清才发现自己有些不对劲。
头发一圈圈缠住手指,她茫然问道:“你以前见过仙人吗?”
“没见过,”陈谨摇了摇头,“仙人不常现世,更不会轻易沾染凡间因果。”
窦清又问:“那仙人平时做什么?”
陈谨奇怪地瞥了窦清一眼,他盘腿而坐,腰杆挺得笔直,“当魔界封印彻底瓦解,世间便会迎来一场浩劫。仙人要做的便是阻止这一切。”
这里竟然还有这种情况?
窦清微微睁大双眼。她虽见过魔,也见过了仙,但来到临兴后便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很玄幻,她在这里只见到了人。
陈谨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不知道?”
窦清缠头发的手指一顿。
她上哪知道,也没人告诉她。
这话问的显得她多无知似的。她脑子里窦明姝的记忆就那么一点点,还都像玻璃渣子一样碎,窦清脑子都转冒烟了才能拼凑出一个林文昌来。
更别提什么世界观了。
窦清转移话题,随口道:“那人呢?人要做什么?”
好在陈谨没细究下去,也随口道:“能做什么?无非就是好好活着。”
窦清指尖微颤,她刚好看见不远处人群中缺手断腿的人。
这世上有太多想要好好活着的人了。
神仙抬手施恩能解一时困境,却不能保一世无忧,凡人也知道这个道理,承恩雨露后,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的。
人不能做什么,好好活着便要花光许多人所有的力气。
他们努力盖好房子、种菜种田、繁衍生息,可谁不想多做一些、再做一些……活的更好些。
她也想过要好好活着。
窦清不自觉闭上了眼睛,陷入无人之地。她想起沈院长死后的那段时间,那年她十七岁,刚熬过高考。
沈院长是个好人,他没有成家,不能正经的收养窦清。他便供她读书,在孤儿院为她留一个房间。
她不是唯一一个受他恩惠的人,可沈院长死后却将所有的都留给了她。
那时候她接受不了沈院长的死,就去做了医生。
她一直为此努力,往后看到的生死也更多了。窦清一闲下来就会觉得自己漫无目的,好像一直在等着什么。
直到她听见那些奇怪的声音、直到她来到这里……
那种感觉消失了。
就像是她原本就是属于这里的。至于那个神秘老头……他虽强大,但窦清从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威胁。
甚至很多的是善意、是包容。
再之后她便到了临兴城。
其实她很想要救鲁金的母亲、很想知道老头的来历、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来这、想拿到那个玉石、想知道窦明姝为什么和她长得一样。
想掌握自己的每一步……
每一个目的像是一道微弱的光,从四面八方飘向同一个地方,汇聚成一团,将那片云照亮。
想要做成这些只需要做一件事——
变强。
拥有力量,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才能好好活着。
霎时间,空气凝滞。
远处的吵闹变得层次分明。她依然能看到树叶、滴水,但她的视线仿佛被擦亮了一般,叶脉的颤动、汽凝成水珠。
前所未有的清明与专注。
窦清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体内的灵脉,它像一条条沉睡的星河,此刻正被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意识唤醒,开始与周身的天地产生玄妙的共鸣。
灵聚于心,心即为眼,眼观万物,得灵于身。
陈谨一直在她身旁,将她周身变化尽收眼底。
直到她睁开眼,陈谨便知道——
窦清与从前不同了。
9. 渣男卖惨
与心境一同觉醒的还有窦明姝完整的一生。而滔滔不绝的记忆也将她含恨而终的怨念一同唤醒。
庆德十五年,雅鲁向晋国宣战,扬言要攻破北境十二城,直捣黄龙。
然而雅鲁人生来矮小,国土甚至不抵晋国十分之一,故此并未有人把这战书当一回事。皇城中的达官贵族还在想着如何作乐时便传来了北境战败的消息。
彼时晋国安稳多年,军队有所懈怠。
而雅鲁人人数虽少却皆为精兵,且他们还与楚人合作,由楚人在大战前侵入北境各城,火烧粮草从内部攻破,又伪装边境战士传递假情报。
皇城得知消息时北境军队已退至平淮城,连盛都都失了。
宣平侯魏谦之被封为定北将军,率领十万兵马,出征北上。他与主动请命粮草官的户部尚书窦靖旬相互配合,联手击退了敌军。
圣上大悦,赐婚魏窦两家。
这也让窦明姝十一岁便成了待嫁新娘,成了只为牵制魏家的棋子。
窦靖旬看似不站队,实则多年前便是大皇子的门客。
宣平侯出征是板上钉钉的事,他是三皇子的亲舅舅,他若胜了,三皇子在朝中的势力必定会更加稳固。
眼下北境大乱,定北之事万万不能出岔子,大皇子只能安插一个皇上放心的人去争一争功劳。
他们所做之事虽在暗处,可皇城内多方势力,自然也有不愿意魏窦联姻的。小世子随父出征,窦明姝却只在眼前,自然成了各家的突破口。
窦明姝将来要嫁到魏家,也该知道自己是在为谁做事,十一岁以后窦靖旬便亲自教导她,对她极为严苛,母亲对她不闻不问……这便被林文昌钻了空子。
窦清亲眼看着林文昌是如何哄骗窦明姝,她又是如何一步一步献出真心……
初见时林文昌风度翩翩,待她细致入微,可她也深知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起初窦明姝并未动心,只当是个消遣的乐子罢了。
后来林文昌经常迟到,有一次甚至爽约。窦明姝第一次对他动气,林文昌便红着眼,强颜欢笑说:“怪我太笨……昨日被父亲责罚了。”
“阿姝……抱歉。”
自那之后窦明姝才开始正眼瞧他,因为他与自己是一样可怜。
林文昌时不时便露出些毛病,任窦明姝挑剔。
又看似不经意地对她说在相府过得苦日子。这便让窦明姝以为遇到了同类,笃定他是那个与自己舔砥伤口的人、是世上最懂她的人。
所以在得知将要履行婚约时,窦明姝义无反顾地要与他私奔。
可她终究害了自己。
林文昌给她下了迷药,窦明姝喝完便晕了过去,再之后,等待她的便是冰凉刺骨的河水。
再强的迷药也做不到让人无知无觉的死去,窦明姝在水下清晰的感受着生命流逝,她奋力挣扎……回想这苦短的一生,竟然没有一人是真心待她。
她才十六岁……
只是想寻个真心而已。
除却这些,窦清也终于知道了“陈谨”口中家喻户晓的仙魔事迹。
相传,万年前神魔大战,生灵涂炭。神族在封印魔族后,自身也濒临奔溃,最终将仙界与人界融合,命其守卫人间。
几千年过去,魔界封印已有松动,神族却再未现世,而仙族失去神源也无法久留于世,便化为天地灵气,滋养万物,人族因此得窥天道,有了凡人修士之路。
凡人修气九境可塑仙身,结成灵核。往后再修仙九境,十八境大成者,可破境,修得金身成圣。
然而最重要的是——修行者需觉醒心境,若不然,此生无法修行。
心境十重,皆需潜心领悟,心境越高修行也可事半功倍。几千年来,还从未有人修满心境,人人都猜,若仙圣修满心境便是神了。
……
摸清这个世界本该是件好事,可窦明姝的记忆从模糊变为清晰,那股强烈的怨念纠缠着灵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窦明姝醒了。
窦清极力压制之下,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湖水的冷腥,属于窦明姝的绝望,如潮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
看着那张的相貌受尽苦楚,窦清也自心底萌生出一股杀意。
她缓缓向身侧的少年看去。
陈谨百无聊赖地靠在树干上,一手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一只手拿着跟杂草在眼前瞎晃。
因着上过战场的缘故,他身上总有些杀伐之气,棱角分明的脸不做表情便觉得此人定是不好惹的。
这几天受困于心境,窦清不仅是提不起精神,还因此忽略了许多东西。
比如陈谨的身份。
陈谨看她睁了眼,以为她很快便能回神了,可等了半天也不见窦清看他,他便靠在树上又等了许久。
心道:看来修士的世界真的很大。
他耐心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可等来了人,人却不说话。
而且……
反倒等来了一股杀意。
陈谨扭头朝她看过去,“怎么,窦姑娘这么快就不认识我了?”
那双桃花眼望过来,风中带过他身上一缕檀木香,那味道极其浅淡,像是寺庙香火之气。
不知究竟是因这味道,还是因眼前的人,窦清躁动的心境忽而平静下来。
虽然陈谨这几天也没做什么,但他的身份着实是有些威胁。
算了,先当做不知道吧。
窦清笑了笑,也靠在树上,她新奇地用这双眼睛重新看着世间。心境觉醒后她便能看见萦绕万物的“气”。
分明是无形的东西,却能真切地感受到它们在跳动。
她余光还落在身边的人身上,突然问他:“火灾的事你查清楚了吗?”
听到窦清睁眼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这个,陈谨心头顿时涌上熟悉的感觉,“你怎么知道的?”
“也是才知道,之前都是猜的。”窦清想起一件要紧事拍拍屁股起身。
“哎?”见人抬脚就要走,陈谨也顾不上其他的也跟着起来,“去哪?”
“去找鲁金。”窦清眨了眨眼睛,语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他母亲生病了,我去给她开颅。”
“开……炉?”陈谨蹙着眉跟上来,“她病了还炼药?况且非要你来开吗?”
窦清反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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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才听明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是……”
看这人皱着眉头不解的样子,还怪有意思的。窦清眼珠一转,冲他歪了下头,“一起吗?”
……
窦清心里清楚,手术光靠她一个人不行,最好的帮手就是李成才,他那针法颇有讲究,可以用来止血。
她用灵力找出脑瘤的位置,再用灵力来缝合。
而且灵力本身就是无形之气,不存在感染的风险。不过,手术的环境还是要准备一下。眼下,她唯一不能保证的就是大出血的情况……
“不行!”李成才听完大吼一声,窦清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话这么大声。
“还有其他办法吗?”鲁金虽不是第一次听这话,但脸色也没比他好多少。
窦清分神控制不远处的茶杯。
她也知道“开颅”这两个字听上去实在是吓人,但也没有其他办法了。本就没指望两人能立马同意,要是真答应了,被吓得人反倒该是她自己了。
这一路上窦清已经估算了好几次成功的几率,她郑重地说:“我知道此事没那么容易接受,两位别心急,你们好好考虑,我也只有七成把握。”
不足之处中的两成,分别是窦清缺少经验,无论是开颅还是灵力,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剩下一成则是鲁母的身体太过虚弱,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风险。
可只要是手术无论大小都有风险,窦清只负责说清利害,决定权不在她。
其他人也明白这一点,大家都默不作声地看着鲁金。他细细思量一番,道:“此事非我一人能决断得了,窦大夫容我与家母商议一下。”
窦清点头:“应该的。”
鲁金说完立马起身走了,见他没了影儿,李成才更是坐立难安。他哪干过这种大事,便挠了挠头说:“我……我也得去与阿柔商议一下。”
“理解。”窦清又点头。
茶杯朝飘了过来,但她还控制不好,飘到了陈谨面前。
陈谨递给窦清,问:“你怕吗?”
窦清接过来喝光了。
“有一点。”说完,她一把将茶杯扔给陈谨,转头撸起袖子,从腰上拿出小刀,作势便要朝自己手臂上划。
陈谨眼疾手快将她拦下,从她手中夺刀,“你干什么?”
窦清发现光有灵力好像不行,还得会点武功。她理所当然道:“我练练。”
陈谨:“要这么练?”
窦清:“那怎么练?”
——
是夜,明月当空。两个黑衣人站在一处矮墙旁,墙内灯火通明,静若无人。
窦清指着偌大的周府,“你就是在这受的伤?”
“不是,”陈谨活动着手腕,“上次去的是刺史府。”
窦清听完只是淡定的点了点头,虽说和他预期的反应一样,但真看见还是觉得差些意思,“你就不好奇我查到了什么?”
不好奇。窦清在心里默默回了,但嘴上却很体恤这位少年,“查到什么了?”
陈谨果然吃她这套:“进去再说。”
说完,陈谨就不管她死活翻墙跳了进去。
窦清:“……”
10. 我怕鬼
可能是想起来自己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又好心地跳了出来。
窦清眼睁睁看着他退后几步,微俯下身,像是在蓄力。随后跨了两个大步猛地一跳,跃在墙上时用手撑了一下。
又跳进去了。
……好一个现场教学。
窦清看着眼前这面三米高的墙愣了一会儿。她现在也算是个修士了,可是要怎么用呢?
没开窍的时候,她觉得那本书极其深奥,现在开窍了,窦清觉得它也就比说明书差不多。
怪不得第一句就是大道至简,合着整本书都是“简”。
窦清叹了口气,学着陈谨的样子后退几步。她催动那汇聚于丹田的灵力,心念一动,灵力便在周身经脉游走,身体顿时有股轻盈之感。
她将全身灵力重点放在脚上,跨出的每一步都极重,随后借着反震力一跃腾空,手撑着墙头,成功落地。
窦清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跳这么高,一时还有些兴奋。
兴奋劲儿只持续了一秒,她便被周府内景象惊呆了。
院内丝毫不像高门阔府。庭中空旷,仅有几颗绿松,上面还缠满红绳,其每隔三尺便系着一枚铃铛。
树边洒满了朱砂与糯米。
而最怪的还属不远处的湖心,寻常人家多是在那建一座亭子,或是摆放假山,而此处却插着一把约两米长的桃木剑……
这得是多凶的鬼啊?
窦清看着一旁镇定自若的陈谨,今日他为了方便连剑都没带,两人把身上掏干净都只能凑出来一个匕首。
“你也太信得过我了?我才刚学会,打不过的。”窦清直言道。
“潜力大多是在危机时刻激发的,你不是要练吗?这多适合。”他从领口掏出一根绳子,“放心,死不了。”
呦呵,这家伙还戴项链呢?
红绳上仅有一颗檀木珠子,上面刻着莲花,“这颗佛珠曾被高人开过光,有此物在邪祟无法近身。”
“这么厉害。”窦清往他身前探了探头。
周府内比外面阴冷,陈谨的手有些发僵,窦清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他脑袋里顿时冒出个念头:修士还真不一样。
他歪了下头,“跟紧我。”
窦清跟着他大摇大摆的往里走。
窦清觉得奇怪,便问:“怎么一个人都没有?鲁金打劫那日不是还有挺多护卫的吗?”
陈谨已领她绕过后院:“只是外出时雇的,整个临兴城都知道他家中邪了,谁还敢来。听说他花了大价钱请来许多能人异士都没办法将其铲除。”
窦清听了一惊,“这么厉害,那只鬼就是来折磨他的吧。”
陈谨点了下头:“极有可能。”
两人进了书房。
两个时辰前。
窦清抱着胳膊,看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匕首。约摸着过了半分钟,眼前这少年人便叹了口气。
陈谨左想右想,终于想出了一个眼前最好的办法,试探着问:“不如窦姑娘陪我去探一探周府?”
窦清闻言扬眉浅笑,他要是不提窦清都快忘了这号人。
的确是个好机会。
她声音清亮:“好啊。”
“这就答应了?”陈谨以为她不了解情况,提醒道:“周府可是有鬼的。”
窦清冲他摊开手:“你害怕?”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忽地朗声一笑。陈谨垂着眼盯着她,将匕首放在她手心上,勾唇点头道:“是啊。”
——
吱呀一声,门开了。窦清感受到一股寒意,不是温度下降,而是从心里觉得阴冷,像上次进漭村的感觉。
也许和觉醒心境有关,这次窦清感知到的更加强烈,甚至还有方位。
东边第四间房,鬼味最浓郁,其次便是书房。窦清压低声音:“你在刺史府有什么发现?”
今夜月光虽明,但以防不测,陈谨还是点了两根蜡烛,“临兴城走火严重是因为有人在城北大量囤积烟花爆竹,我去刺史府发现,正是刺史周良闵与其胞弟周良译命人准备的,而且周良闵刚巧在火灾前夕前往盛都探亲。”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一城刺史前脚刚走,后脚便城门失火,还是自己准备的。“他囤这东西干什么?”
“他房中有一密室,里面有这些年与盛都之人往来的信件。这批爆竹原是要往盛都运的,”陈谨顿了顿,看向窦清,“你知道圣上召宣平侯回祥阳之事吗?”
窦清翻书架的动作未停,“废话,这谁不知道。”
陈谨收回视线,“名义上是为将军接风用的。你猜,若这批爆竹真的送往盛都,等到魏将军到盛都,在盛都最中心的地带引发火灾……会如何?”
窦清翻找的手顿住。盛都是北境最繁华的城池,若是盛都失火,整个北境都会受到影响,若此时敌军来袭,恐怕……
而且这还是以为人“接风”的名义,圣上必定会将此事怪到这个人的头上。即便圣上看在魏将军多年护卫北境的功劳上不会重罚,那他也失了圣心。
可是……
窦清转过身看向陈谨:“那为什么没有送到盛都?”
陈谨正摆弄着桌案上的笔筒,他用力一按,窦清右侧的墙发出清响,墙面向后转动,出现了另一个空间。
他走了过来,没有贸然进去,“问题应该就出在周氏兄弟身上。周良译被打劫那日,应是要逃。”
窦清也朝前走,里面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还是回来了,哪怕是鬼宅。”
“因为他发现逃不掉,就只能折返,”陈谨也重复一遍:“哪怕是鬼宅。”
周氏兄弟的任务失败,无论是受谁指使,这二人又知道多少内情,上面的人也不会放过他们。
窦清伸出手亮起一道灵力,却只够看清脚下的路,灰尘遍地,角落还都是蜘蛛网,一看就是许久没人走过了。
她收了灵力,想找个其他能照亮的东西,“我猜周良闵已经死了。”
“你猜对了。”陈谨笑道。
窦清眯着眼睛看他,没有说话。
书房中有一盏灯,里面的蜡烛已经燃尽了。陈谨换上一根,又不知道从哪拿了个棍子,一手提灯,一手拄着棍子,学着盲人的样子敲击地面。
他解释一句:“若有机关,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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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的声响会不一样。”
“哦。”窦清跟着他往里走。
这暗道像是是为照周良译的量身定做的,他们两个并肩走有点挤,前后走又十分宽敞。
陈谨侧过头,轻声道:“窦姑娘觉得这里面是人是鬼?”
空旷的响声在窦清耳边回荡,暗道中瑟瑟凉风吹动他头上蓝色发带。
窦清自信满满地回他:“当然是鬼。”
怕误触了机关,陈谨走得很慢,暗道越走越宽远处隐隐有了些光亮。“那我们不如打个赌?赌注由你我二人随意定。”
窦清盯着他的脑袋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说了句“好”。
陈谨熟练地避开一处机关,他微微侧头,轻声道:“若我赢了,窦大夫便答应医治鲁金母亲时让我旁观。”
在这等着她呢。
“可以啊。”窦清随口道,后面又跟上一句吊人胃口的话,“不过……”
陈谨原就走得很慢,听她这一句几乎和停下来没什么两样。
“陈少侠,你还记得吗?”窦清从身后探出头和他对视,她一脸无辜道:“你我第一次相见时你差点杀了我。”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窦清说的也不算夸张。
陈谨自然记得,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窦大夫是想好让我如何赔礼了?”
还行,挺大方的。
这种东西还是留着比较好,毕竟他俩多半还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要相处。
凉风吹得她有点冷,窦清往陈谨身后缩了缩,不挡白不挡,“还没有,那加上这次的赌注,我想好再告诉你怎么样?”
“好,”他又照常往前,“我等着。”
两人迈的步子很小,窦清数着步数,从书房到出暗道共走了五十七步,不到两百米的距离,一共有三个机关。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密室内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床,边上有个紫檀木桌案,一支绿竹插在洁白玉瓷瓶里,绿叶子虽有些发黄,但还算雅致。
另外,室内所有东西上都刻着繁杂的印记,像是符文之类的字样。
出了暗道陈谨便收起了棍子,不料下一刻,身后轰隆一声,自洞口上方落下一道石门。
窦清立马跳了出来,被降下的灰尘糊了一脸。她被呛得咳嗽两声,一睁眼便对上了石门上刻的两头龇牙咧嘴的狮子。
这狮子刻得精细,每根毛都刻的深浅不一、有粗有细……可是却没刻眼睛。窦清怔怔地看着,“它自己掉下来的?”
“应该不是。”陈谨抬起陷进地板的脚,发出咔哒一声。
他刚一松脚,石门上刻的狮子均在眼睛的位置出现四个小黑洞,几支暗箭接连飞出。
窦清侧着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身边人猛推了一把,她踉跄退开,还没站稳石门四周又出现许多小孔,细针密密麻麻如雨袭来。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窦清全身灵力沸腾。
灵脉极速运转之下,她下意识挥出一掌,只见白光照亮整个暗室,银针皆被滞留在空中。白芒熄灭,银针淅沥沥落在地上,就连陈谨那边也被她震落。
掌心残留着灵力奔涌后的灼热感。
11. 还挺开心的
这东西真特……别。
她面无表情地转动眼珠,再僵硬地转过脑袋,看见陈谨拿着个插满针的棍子杵在那,显然也没想到这一出。
陈谨想着机关只是封住了入口,尚且不算危险,没想到这还是个双重机关。这建造师未免太……要不是窦清反应快,她此刻怕是要被扎成刺猬。
他在窦清玄色的衣服上扫了几遍,见真的没事才松下一口气,“幸好。”
陈谨扔了棍子朝她走过去,“方才怪我大意了,抱歉。”
窦清顶着炸毛的脑袋摇了摇头。
多说无益。陈谨垂着脑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紧,“不往前走了,找到出口你先回去。”
窦清心口处的律动还没有恢复正常,听了这话愣愣地看他皱着眉头,长睫毛下的眸子半阖着。
这是在……
她回过神来,反手拉着陈谨的手臂,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大步朝前,嗓音清亮:“这儿一看就有人住,不会再随便碰到机关的,而且……”
“来都来了。”她笑着回头,碎发逆着烛光在她脸上投射出光影,麻花辫搭在肩头,简单又纯粹。
看着还挺开心的。
窦清刚刚的确有些后怕,但很快就被新奇的感觉给盖过了。
她第一次用这玩意儿,没想到能有这么大的威力,窦清其实还想说“潜力果然得是危机时刻才能被激发”,但看着陈谨,她还是憋回去了。
这人虽才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但毕竟在战场厮杀,心智老成。
周良闵的尸体多半已在他手上。
方才他是下意识愧疚还是别的什么,窦清还真猜不准。
见陈谨一直没回话,她又补了一句:“先看看再说,反正也要找出口。”
陈谨这才应了一声。
经了这一遭两人都更加谨慎,轻手轻脚地将这个小空间搜了半天,仅仅找出一些字画。
两人坐下将这些全部打开,发现净是些女子画像和打情骂俏的情诗。
一百多幅……愣是什么没看出来。
可窦清明明感觉到进来后“鬼味”就更重了。她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后看向陈谨:“你为什么觉得这里面有人?来的那条路一看就荒废很久了。”
陈谨显然也被这一百多幅画搞得生无可恋,他身上还堆着许多没打开的卷轴,“周府最早闹鬼是在一年前,临兴百姓皆知周良译想尽办法除鬼,却没有成功。可此事结果如何全凭他一张嘴,谁又敢来辨真伪?”
“我们那日见过周良译,此人绝非成大事者,背后之人所谋划的他未必接触了多少。若周良译借鬼神之名,让要杀他灭口的人觉得他已经被更大的麻烦缠上了,兴许会饶他一命。”
窦清右手搭上膝盖,手指一下下有规律的敲击,“可我感觉得到,这里有鬼,还有东厢房第四间,那里应该也有。”
他还在那看,“这里我不知道,东厢房那个应该是周良译的儿子,周立。”看完一个扔一个,“听说他儿子一年前就疯了,也不知是死是活。”
这是窦清第二次听说这个人了,这姓周的一家人是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刺史弃城逃跑、火烧粮仓、意图炸毁盛都……恐怕还远不止这些。
另外,既然有鬼,为什么不出现呢?窦清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良译那天,这人贪生怕死,他都敢回周府避难,难道……
窦清抬头看这满屋子的符文,两人异口同声道:“鬼被控制住了。”
视线交错,橙黄色的烛火映在彼此身上,照清了各自眼中不加掩饰的打量,方才窥见一片清明。
一卷书画从陈谨膝上掉落。
他弯腰去捡。
窦清整个人向后靠,仰躺在榻上。脑袋没有缓冲地撞上硬床板磕得发晕,她眨着眼还在想着方才那一眼。
这一夜过得,实在太废脑子,窦清打了个哈欠,问:“我们进来多久了?”
纸张窸窸窣窣的抖动声一顿,他道:“一个时辰左右。”
过得这么快?
窦清小小的震惊了一下,又打了个哈欠,“这地方既没人也没鬼,咱俩岂不是都输了。”
陈谨顿了顿,说:“那要是输了还能让我去旁观吗?”
窦清心想:你对这八字没一撇的事未免太执着了。她眼圈出了泪花,索性闭上眼:“病人还没同意呢,你倒先想上了。”
“多半会同意。”
他声音刚落,窦清便听见了一道凄厉的男声:“周良译!我要杀了你!”
窦清猛地睁开眼,“陈谨!”
她惊坐起来,倏地想起刚刚所说的“一个时辰”,那此时不正是——
子时。
而且今日还是六月十五,月圆之夜。
“怎么了?”陈谨看她面色凝重,立马上前来,身上堆的卷轴掉了一地。
窦清站起身,一把拉着他从床边退开。她指着那张没有帘子、十分简约的大床,“鬼在这里。”
两人尝试推开床,无果后三下五除二撤掉了床上的被褥。只见床板边上留了个窟窿,大小刚好可以容下一只手。
陈谨上前掀起,不出所料,下面果然是个暗道。
窦清与他对视一眼,踏上新的阶梯。
简陋的石窟里杂乱不堪,榻上什么都有,几件脏衣服乱成一团扔在床尾,枕边的食盒没盖严实,露出吃剩的鱼头。
周良译踹开地上的鸡骨头坐在地上,看着被铜钱红结绳缠的死死的一口鼎:“你喊什么喊?你又出不来。”
像是要反驳他,鼎身颤动两下,“周良译!你该死!”
最近这只鬼日日夜夜嚎叫,吵的周良译快疯了。他当即朝鼎踹了一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和一个瓶子。
符纸需要血才能用,他找人放血,足足攒了够后半辈子用的量。符纸遇血发光,被他一掌拍在鼎上。
立马有哀嚎声发出,“啊!啊——”
他又取了好几张接连拍在鼎上,油腻的发丝沾着汗水贴在他脸上,“我该死了?狗杂碎也敢骂我!下贱的东西,就凭你也配考取功名?也配出人头地?狗东西!狗东西……”
窦清和陈谨顺着声音踏下四十三节阶梯,将周良译发疯的模样与满地狼藉尽收眼底。
那惨叫声听得窦清心都难受,“周老爷这大半夜的,精力还这么旺盛。”
周良译正抬脚踹鼎,他正享受其中被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瞪大双眼望了过来,“你……你们怎么找到这来的?”
“周兄真是贵人多忘事,”陈谨缓慢地朝他走过去,“那日不是说过,在下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窦清看他从地上爬起来,局促地后退两步,视线在四周徘徊,在某个地方顿了顿。还不等她看清那个方位,周良译便咧开嘴笑了两声,“这怎么会忘,我来给二位沏茶!”
说着他便转身向后去。
陈谨立刻跨出两个箭步,封住了他的去路,“不必了。”
周良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面前是陈谨,身后的另一个人也缓步走来。
窦清拔出腰间的匕首在手中把玩,“只有你一个人?周良闵呢?”
这几个字一出口,周良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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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如何边上的男鬼先做出反应,鼎身巨颤,连同周围地面的石子都被震动。
周良译侧过身,抬起右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他语速很慢:“果然还是瞒不住的,我……我大哥他……”
洞中水滴声清晰可闻。周良译衣襟散乱,他胸口浮动,又用袖子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
就在这时,他猛地向窦清扭过头。
“躲开!”陈谨大喝一声,扑向周良译,窦清也迅速转向旁边。
不料,“咔哒”两声机括清响,两枚暗箭竟穿破衣袖,从他抬起的右手手肘处急射而出,咻、咻!
陈谨始料不及,仓惶闪躲。不过须臾的耽搁周良译已经连滚带爬扑到床边,伸手握向一个不起眼的铁环。
窦清见状抬手间一团白光霎时飞出,精准击中周良译的手腕。
“啊!”他手腕吃痛被打得弯折。
窦清快成一道黑影,急冲向前,一脚将周良译从床边狠狠踹开。随后她半屈下身,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将他双手牢牢反剪在身后。
今日还真是让她长见识,先是那双重机关,这下又有从胳膊肘放暗器……
真是阴的没边了。
她压着周良译冷笑一声,“你还挺有经验的。”
陈谨扫了眼肩膀处衣服上被划烂的口子,以防万一,他大步走上前干脆利落地卸了周良译的手臂,随后从他身上取下那副狗屁袖箭。
刚才箭射的太快他没敢下定论,现在无比清晰的将它看清,箭头长一寸半,且有倒钩,箭尾处刻着“雅”字。
是雅鲁人所制。
窦清明显感觉到陈谨周身的变化,不同于和独处时的笑里藏刀,这下是直接将刀放在明面上。
陈谨无视周良译杀猪般的惨叫,单手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将一根箭抵在周良译脖子上,肥肉顶出一个深坑,点点猩红液体从中渗出。
陈谨双目像刚被打磨过的利刃一样锋利,他嗓音低沉:“想活命就别耍花招,是谁指使你囤积烟花爆竹的?”
周良译早吓破了胆,他垂着胳膊,声音抖得不像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两条腿无力蹬了着,想退后,却拗不过脖子上的力道。几番折腾也只能语无伦次地答话:“周、周良闵,他说能赚钱我就做了,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窦清蹙眉看着两人,血珠流到周良译的衣襟上,陈谨似乎没有停手的打算,他又问:“这把袖箭,你从哪弄来的?”
问到这句,周良译浑身抖得更厉害,不说话了。
“这把袖箭,你从哪弄来的?”陈谨声音低哑又问了一次。
窦清见陈谨的手隐隐发抖,而周良译脖子上的血越来越多,她意识不对,一手握住陈谨的手臂,一手掰着周良译的肩,想将他们俩分开。
“陈谨!”窦清喊了一声,他仍是抓得死死的。窦清没办法,只好在他臂弯上打了一下,可陈谨吃痛都不肯松手。
陈谨眼眶发红质问道:“周良译!你身为晋国子民,竟敢用雅鲁人的武器,与雅鲁人暗中勾结,你可知该当何罪?”
窦清愣了愣,脑袋里自动浮现有关的记忆。五年前,宣平侯平定北境后,北境百姓群起上书。
各城百姓跪在城门口足足三日,只为求圣上下旨,昭告天下,晋国与雅鲁不死不休,不可有任何往来关系,违令者当满门抄斩。
陈谨身为北境将士,此生最痛恨的莫过于雅鲁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
窦清心一横,紧紧握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臂,蹙眉大喊一声:“魏连谨!”
12. 原来是个心机boy
他微红的眸子缓慢转过来。
窦清手中紧握的手臂变得僵硬,她用力推了他一把。
那只手骤然一松。
箭矢落在地上。
周良译被吓得腿软,失去了领口那支撑的力气,他重重栽倒在地。双臂被卸,无法起身,他只能忍着巨痛翻滚,巴不得滚的越远越好。
洞窟没诡异的安静下来,只剩周良译压抑的呻吟。
似乎就是昨日,窦清听那些来帮忙的军中人曾称呼陈谨为“少将”,北境十二城,自然不止魏世子一个少将。
但陈谨似乎从未想过隐藏,并且破绽百出。窦清将种种前因加在一起——
初遇时的好奇心可以用怀疑解释,可他们在医馆救人后陈谨分明对自己有所改观,为何还在暗中观察她?
窦清没能第一时间想明白,便以为是陈谨只是对她的医术好奇。
皇城中对“魏连谨”的传闻甚少,哪怕是饭后闲聊都轮不到他。
因为世子自小便呆在恩露寺,窦明姝与这未婚夫也从未见过。待众人想起魏家这位世子时他已在北境立下军功,那年魏连谨十四岁,于平淮一战成名。
觉醒心境后,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原来魏连谨从见到她的第一面便认出了窦明姝。
那时窦清还没有窦明姝的记忆,也不知道她颈后有一块红色胎记。但魏连谨应该是知道的。
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出现在北境,他怎能不生疑。
于是邀她夜探周府、故意拿出佛珠、提起圣上召魏家父子归祥阳之事……诸如此类不过是想看看她的反应。
窦清权当听不懂、不知道。她亦想看看这位世子爷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可以合作,直接从他这里入手拿到古玉要省下许多麻烦。
谁料计划赶不上变化,窦清这才装了多久就要自己破这层窗户纸。
这样也好,少些弯弯绕绕。
魏连谨眸色深沉,眼中的杀意一点点褪去。洞中凉风吹得他指尖轻颤,耳边听见鼎附近碎石反复碰撞,擦出火花。
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对望。
魏连谨率先移开视线,他朝滚向一边的周良译走去,在他身旁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把你和雅鲁人、你和你大哥之间谋划的事都交代出来。”
周良译一身污垢,他也是知道那位少将的大名,此刻半点也不敢违抗:“……两年前我遇到一个雅鲁人,名叫耶拉丹,他说想和我做布匹生意,我看他出手大方,一时、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便答应了。”
他趴在地上,一边磕磕巴巴的说,一边观察着那少年的脸色,“生意这种事,第一次做的好难免便想要继续,几次三番的便也是熟人了。”
“耶拉丹帮我不少忙,就连这只鬼也是他找人帮我降服的。半年前周良闵非让我准备烟花爆竹,还带我见了个盛都人,说让我务必将此事办好。”
“我立马就想到了耶拉丹,就将这事告诉了他,很快这件事就办成了……”
那时周府表面受鬼侵害,落魄的连个仆人都没有,可背地里周良译的生意却越做越好。
他怕树大招风,便在城外安置了处宅院,只有耶拉丹和他兄长知道。
那夜如今日一样,繁星点点,明月当空。周良译正在偏僻宅院中饮酒作乐,听曲看舞。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吓得他将手中酒杯扔了出去,被洒了一身酒。
一个仆从跑了进来,“老爷不好了!”
“谁不好了!”周良译当即拎起酒壶砸向他,“会不会说话!”
那仆从不敢躲,硬生生被瓷器砸中肩膀,他立马跪下,抬手挥了自己一巴掌,“奴才该死,老爷,刺史大人来了。”
周良译脸色骤变,对着屋中众人吼道:“滚!赶紧滚出去!”
他连忙起身,一边低头穿好衣服,一边往外走,不成想迎面就挨了一记耳光。
周良译被这一巴掌拍得晕头转向,上头响起他大哥周良闵的怒骂:“蠢货!你都干了什么?!”
屋里其他人连忙跑了出去,仅剩下他他们兄弟二人。
周良译抬头看他兄长身上只穿着件里衣,外面披着黑色大氅就来了,可见是出了大事。
周良闵一把揪起周良译的衣襟,“我问你,你说的那个朋友到底什么来头?你有没有与其他人说过城北囤积爆竹之事?”
与雅鲁人合作乃是大忌,周良译连他大哥都没告诉,“没有!我绝对没和别人说!大哥,到底怎么了?我那个朋友不会有问题的。”
“你还敢说没有!”周良闵一把将他甩在地上,“那批爆竹被我精心封锁,绝不会无缘无故起火,定是有人刻意为之。如今临兴城的粮仓都被烧了,此事定会引起朝廷重视,上头人所密谋的一切都被搞砸了,他们绝不会放过我。”
周良译自是知道他有多谨慎,而且此事周良闵只让他做事却未告知原因,便可见得有多要紧。他连忙撑起身,“起火了?这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周良闵嗤笑一声,“我就不该交给你来办!你还在这饮酒作乐,岂不知刀已架在了你我的脖子上!你告诉我,你那朋友究竟什么来路?”
他这下是真怕了,跪爬到周良闵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低着头不敢看周良闵的脸色,“他……他是雅鲁人。”
话音一落,周良闵顿时全身无力,像丢了魂似的跌落到地上,周良译上前扶着他,“大哥……怎么办?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周良闵眉心紧蹙,看着无能的弟弟,一腔恨意无处发泄。心中更是无数次后悔,若是他当时多问一句、若是没有将这差事交给周良译、若是当初……
他认命地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事已至此……”
怨不得人。
可他也绝不能就这样等死。
周良闵眯着眼,眸中满是算计,“此事定与那雅鲁人脱不开干系。”
他用力抓紧周良译的胳膊,试图让他牢牢记住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你一会儿就回周府暗室里去。只要这院里的人都死了,就没人能找到你。没我的命令你万不可出来。”
房中酒气未散,方才慌忙跑出的舞姬不小心落下一件轻薄外衣,刚好掩在屋中纱幔之下。
周良闵紧盯那毫无意义的遮羞布,缓缓起身。
“这批货运到盛都本是有利于雅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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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人却将其烧毁,定有更大的图谋。”
周良闵一步步走上主位,执起左侧摆放的铁剑,“他定会再来。我守在此处,届时便将他擒住,戴罪立功。”
轰隆——
屋外一声巨响,他长剑出鞘。
周良译一刻也不敢耽搁,听着身后一声声惨叫,快马加鞭。
他在周府暗室呆了好几天,终于等来了周良闵的信。
周良译也纳闷,他大哥不是在自己的宅院里?怎么让自己去北河道接他?他不解但照做,等他到地方时……
“我看见他躺在河边。”
周良译空洞的眼神被几缕发丝遮住,他今日说了太多,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声:“我大哥死了,他身上插着一把雅鲁人的弯刀。”
洞窟内良久都未有人说话,只有那口鼎始终抖个不停。
窦清听得认真,但还有一处不明白,“耶拉丹为什么不杀你?”
提起这位曾经的“友人”,周良译眼中多了几分凶恶,咬牙切齿的咒骂道:“耶拉丹奸诈恶毒,小人得志!此人胆小如鼠,定是怕我死后变成厉鬼纠缠他!”
狗屁不通。
看他这副恨得不将耶拉丹千刀万剐的嘴脸,窦清只觉得可笑,甚至有些恶心,“那你就没想过为你大哥报仇?”
周良译脱口而出:“我自身都难保,哪还能为他报仇。”
窦清这次直接笑出了声。
她算是知道了。耶拉丹不杀他,只因他太过愚蠢,失了他兄长的庇护便什么都不是,杀了都嫌多余。
落到这等境地,他也看不上任何人,还能变着法儿的将旁人贬得一文不值,也算个奇人了。
估计也只有周良闵能从他嘴里讨到个好名声。
可周良闵再护着他,在他心中,也占不了多大的地方。
窦清抱着胳膊靠在一根石柱上不再看他,“你这人,真是死不足惜。”
“我还没活够,我的钱还没花完,凭什么要我死!”周良译梗着脖子嚷道。
魏连谨坐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令人作呕。”
他这下闭上了嘴,方才那些话他能对窦清说却不敢对魏连谨说。那姑娘只会嫌弃他,这位是真的会杀他。
魏连谨还能忍一忍,盯着他道:“那个盛都之人是谁?”
他麻溜地回答:“我不认识。都是以‘大人’称呼。”
窦清靠在那问:“长什么样子你总知道吧?”
周良译晃了晃头,“不知道,他带着斗笠,看不清脸。”
一问三不知,周良闵对他这个弟弟真是了解颇深,愣是一点实情都未透露。
周良译突然惊呼一声,甩来碍眼的头发道:“他、他手上有一个紫色结绳,挂着两个金珠子,我就多看了几眼。”
紫色结绳?
窦清默念这四个字,刚觉得有些熟悉,一段记忆涌了上来。
窦明姝亲手编织了一根紫色结绳,她给男人戴上,那人捧着她的手说:“阿姝,我很喜欢。”
是林文昌!
轰隆!轰隆!
洞顶处的石头落地发出两声巨响,打断了窦清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