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惹少年将军后她死遁了》
1. 有女失怙
“站起来,跟他们走!别怕,我们是好人!”
“快些,这边还有人、动作都仔细些……”
“医师快些来!快快,这儿有人受伤了!”
待书环顾四下,瞥见一个捂着腿上血肉模糊伤处哀声痛唤的人,急急高声催促。
尘嚣烟土四散,一片兵荒马乱寥落之景。
仙洲贼寇终于平了,如今贼巢已掀,一众人匆匆乱乱,清点伤者,救治百姓,忙得不可开交。
被关押的无辜百姓们纷纷从贼寇的牢笼里四散奔涌出来,满脸灰土,十分狼狈。
被掳至此处甚久,不是当作奴隶劳作,挨打受骂,便是被拖去侮辱乱棍打死。稍有不慎便丢了性命,如今总算捱到自由这一日。浑浑噩噩走了出来,方意识到自己得救了。
有些人才反应过来,喜极而泣,抱着来救人的士官们不放手,一个劲儿道谢。
医师们皆就地张罗,将一场硬仗过后受伤的军兵们即刻处理伤口,连带着牢笼中受尽贼寇折磨的百姓们也一并医治。
“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一个皮肤如同枯树枝的老妪握着待书的手,忙不迭地磕着头。
他摇摇头:“婆婆,不必谢我。要谢便谢将军吧。”
老人浊泪横流,颤巍巍握着他的手,手劲却大得很,兀自絮叨:“我儿打仗的时候没啦,老汉也被那帮贼寇拖出去杀了,现如今一家只剩我一个了……本以为得死在这里头了,如今好歹能活下来,都是因为有了大将军,你们也一样,都是神仙……”
话语乡音浓重,待书只能半猜半蒙,勉强听懂七成。可老人背佝偻着,抚摸着他的手掌心粗糙如树皮,如此种种,均叫待书想起事农的祖母。
不免鼻子一酸,他轻下声音,细声安抚道:“这些日子实在是让你们受苦了,是我们来得太晚……”
自从随将军沿岸边上伏击贼寇数月,其中苦楚多少不足为人所道。
一路走来,但见贼寇作乱无数。鱼肉百姓,欺压黎民。寇匪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杀人如割马草,毫无人性,屠村所为更不乏。
如这大娘一般,亲离子散的不知多少……更苦了那些丧命之人。
好在将军此番一举捣毁敌寇老巢,将那贼首当众斩杀,从此平了东南一侧作乱数月、猖狂不已的贼寇群,解救了被欺侮关押的百姓们。
待书劝告一番,好歹安抚过了这位大娘,才预备起身离开,却在一众才逃出生天灰头土脸的人堆里头感受到一股带着些许审视的视线。
他顿时心下一惊。
有细作?还是贼寇混在人群里盯梢?!
待书蓦地拧头看去,四下里扫视一圈,却并未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只瞧见周遭沸沸扬扬,人头攒动,目之所及,俱是才救出来的百姓。
“奇了怪了……”他嘟囔了一声,怏怏收回了视线。疑心虽稍平,目光却不由自主凝在人群中一处。
——人群中一个女子,衣着打扮毫不起眼,然而视线掠过之时,却不知怎的偏定在那处。
再一细瞧,这女子形容狼狈,发丝散乱,脸庞染了脏污,怯怯弱弱缩在人堆里,本应毫不惹人注目,他却无论如何都挪不开眼。
那女子见他瞧过来,先是一惊,又忙紧咬嘴唇,错开视线,不敢再抬头看。
是个年轻女子?
待书吃了一惊,下意识走过去,凑近了些。待走到女子近旁,方缓下声音细细搭话。
“姑娘莫怕。我叫待书,是赵将军的近侍。”
这女子见他凑近,惊慌失措,恨不能将自己缩成一团。一副受惊燕雀的模样,怯生生的,竟不敢抬眼瞧他。
颇惹人怜惜。
见此女如此,待书不免添了几分小心翼翼,声音愈轻。
“姑娘放心,我们并非坏人。如今贼寇已被全数剿灭,我向姑娘保证,日后仙洲也定无贼寇再来作乱,姑娘大可以安心。”
他年纪不大,长相也亲和,如此柔声细语,女子便也不再那般抵触,颤抖着点了点头,而后怯生生抬起眼来,怔怔看他。
待书吃了一惊。
女子一双眼本如秋水浸月,如今却沾了怯意,小心翼翼,却如同幼鹿般脆弱。
他不自觉屏住气,生怕惊扰了面前之人。
在兵乱尘土之地里待久了,面上不免染了污尘。然而泥污难掩样貌,反倒愈显她出尘之气。
眼瞳凉如秋水,眼尾上挑,恰似瑞凤,风神秀彻,眉目如画,可以想见其下如何天人之姿。可如今这般谨慎惊惧姿态,当真是如同云中月碾落了尘一般,实在无法不叫人心生怜意。
莫说是这东南之地,便是在京城,他也未曾见过几个如此风采出众之人。
不愧是随着将军见过大世面的人,待书愣了片刻便定住心神,将满脑子胡思乱想一概甩了干净,沉声问道:“敢问姑娘何方人氏,怎会流落到此?”
女子闻言垂下眼,睫羽微颤,低声道:
“我姓展,单名一个柒字。本是江南人士,随父母来此拜访亲友。可不想途中遭遇贼寇,如今爹娘都已被贼寇折磨逝世,亲友也流落不知所踪……我……我……”
说着便语带啜泣,宛如新柳沾雨,摇摇欲坠。
“若非将军一行人平了此乱,恐怕我也要丧命于此……”
待书活了这些年,如今方知自己怕见到女子泣泪。他忙抢声道:
“展姑娘……你莫要哭了!眼下医师本就乏人手,若再哭坏了身子,我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姑娘还是快些起来吧。如今贼寇才平,四下都乱得很。姑娘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岂知这话一出,女子眼睫颤了颤,声音里带了些哑意,惨笑道:
“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路上便失了信物,又遇贼寇,所携财物俱被掳走。如今已无家可归了……”
嘴角那丝笑挂不住,颤颤巍巍,比哭还叫人难受。
一听这话,待书只觉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抽自己耳刮子。他心里烦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情急之下气血涌上心头,拍着胸脯放下话来:“这有何难?!大不了,姑娘就且先在校营里住些时日,待一切都打点好了,再做计议也不迟!”
话才出口,额上热血便凉了三分,想起军令,他便有些懊恼——冲动之下大言不惭放下狠话,可这事压根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
待书嚼了嚼舌头。
不成,还是跟展姑娘说个明白,自己方才是一时冲动说了大话……
“大人是说真的?”
展姑娘猛地抬起头,目若星辰,盈盈转在眼里,盛满感激之意。
待书被这样看了一眼,打了一肚子的腹稿全给丢得一干二净。
他斩钉截铁道:“真。当真。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哪里有骗人的道理?”
不行,自己怎么能这么冲动……
展姑娘恭恭敬敬行了一记礼,满心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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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大人。”
被这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全神全意盯着,待书顿时晕头转向,大声道:“谢什么?都是我应当做的事!那什么……我派人带你去临时的尖营里歇息!”
说罢,他连忙同手同脚跑走去寻人了。
待书身量不算高大,隐入人群里便瞧不大见,倒是在人群间来回奔走却飞快。眼下正是忙乱时候,只见他来回穿梭,步履不停,不一炷香便领过来一个衣着简朴的女子。
“……好了!这是随军女官,可带你暂且寻见女官们的住处,临时歇息。展姑娘快随她去吧。”
待书长出了一口气,拭去额汗。
展柒不着痕迹收回目光,轻声道:“多谢二位大人……”
待书摆了摆手:“哪里的话,快去歇息吧!我这头就先不管你了,还有一堆事儿要忙……我先走了!”
交代过后,他又急匆匆扎进人堆里。
展柒敛眉垂首跟在这位女官后头,唇边微勾起一丝笑意。
*
“什么?”
原本正一字一顿禀报着,却被冷不丁打断。待书呆呆啊了一声,还道是自己念错了字或是没说清楚,随即一一瞧着手里的书簿重复了一遍:“此番缴获二千火器,三百匹马,另有五百降兵……”
“不是这个,上一句。”
待书又手忙脚乱将书薄翻回前几页:“……已经将一百五十七名受贼寇关押的百姓悉数解救,其中三十余人受伤。眼下收容医治,部分伤重,已经寻了家下预备着了。一百余名乃仙洲本地人,已经回家同亲人团聚,另有一个落至此的女子,暂且留在军营中……”
念到后来愈发心虚,待书的声音也是愈来愈小,几不可察。只余一双眼惴惴不安望向斜倚在榻上的将军。
榻上一位少年将军,冠发高束,肩背展阔,姿容如玉,五官俊逸,几同描摹。
斜斜看过来,一双眼斜飞入鬓,便如同鹰视狼顾,叫人心生惧意。原就轮廓分明,冷然一抬手,一身甲衣凛然作响,更添几分凌厉。
待书一时屏住气,不敢再多说半句。
少年将军左臂染血,伤处一片青紫肿胀,左半个肩膀的衣襟尽数敞开,露出其宽阔紧实,肌理起伏的臂膀。然而臂膀之上,层层纱布掩盖着的全都是触目惊心血肉模糊的伤口,涌出来的血将里衣都已洇得血迹斑斑。
年轻。气更盛。
医师低声道:“得罪了。”
紧接着寒光一闪,一柄银光刀刃猝然剐上去,只一刹便剜开伤处,划出一道令人牙酸的破开血肉的声响!
刹那间黑血迸射而出,四散溅开,染上颊侧。
医师和伤者竟全都面不改色,只余待书低呼一声。
“……”
赵遂辛下颌紧紧绷住,牙关紧咬,许久才急喘出一口气。
“将军可还好?捱不住的话,倒是可以用麻药止痛。”医师皱起眉头,忧心道。
赵遂辛低咒一句:“……不必。”
麻药会致人意识昏沉,眼下仙洲贼寇未曾尽数剿灭,战场之上不可松懈。
说罢,他放松了脊背,将左臂横放在手枕之上,转眼看向待书。
待书立时汗毛倒竖,严阵以待。
赵遂辛似笑非笑:“你刚才说什么?女子?你是忘了规矩?”
待书嗫嚅道:“小的不敢忘……”
“是吗。”赵遂辛道:“你不妨说说看,军中有什么规矩。”
2. 少年将军
仙洲镇南军的带军将领名唤赵遂辛,赵是京城卫国公府的赵。
卫国公府是将军世家,满门忠烈。自卫国公赵栩以下,接连几代人,无一不是上阵杀敌英勇善战之将。
如今的国公世子赵遂辛更是青出于蓝,自小习武,十五岁就带兵出征,如今年方十七,便已很有些带兵的名声在外,人言更出其父母当年英姿。
赵家之人带兵的规矩名声在外:一向军纪严明,不可烧杀抢掠,不可鱼肉百姓,更不可设军伎,违者严罚。军中除必要医师女官外,更不可留女子。
军纪虽严,可赵家带兵每战必胜,几若神兵。将军骁勇,兵法凌厉,每每一力当先,所带军士尽皆以一当十,不似寻常之兵。因此赵遂辛虽年轻,治下亦严苛,威望却极盛,军令无人敢置喙。
待书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军中……军中不可留外女。”
医师将腐肉挑了出去,仔细缝合包扎好,又细细检查了一遍伤处,末了道:“好了。”
“这伤口十日不可见水,将军近日须得好生歇息。贼寇所用之箭上淬了毒,如今已将毒血尽数挤出,可医者所为到底有限,余下毒气已入五脏六腑。须靠将军自身化解。十五日内不可动气劳心,每日换药,安心修养,自然康养无虞。”
赵遂辛捱过一阵彻骨的痛,抬起左手,轻轻握了握。
左臂肌理起伏间隐隐传来麻木的痛楚,在皮肉间砰砰跳动。
“多谢张医师。”
医师一手收起药箱:“将军不必客气。”
待医师出了帐营,赵遂辛才收回目光。
他回过身,冷笑道:“既还记得军中有此规矩,便把人料理干净。”
待书额角急得直冒汗,欲哭无泪:“将军,我并非不知军法。可眼下情况非同寻常,这女子是确实无家可归,她一个弱女子,仙洲这处才刚刚平了贼寇,万一将她赶出去,路上出了什么事……”
而且他已经夸下了海口……若是被驳回去,却叫他如何是好!
赵遂辛眼皮微抬,目露嘲弄:“你心疼?”
“我……”
“也好。你离了军,在此照料这女子。”
待书面露难色:“将军,这……”
他本是卫国公府的人,自幼随将军一同长大,如今跟着将军自京中来仙洲出征,又怎可能落脚于此地!
可大丈夫一言九鼎,让他亲自去赶走一个弱女子,更何况还是他先前打包票留下的。这实在是……
“怎么?”赵遂辛问,“有难处?”
“留在仙洲,还是赶人走。你自己看着办。”
待书哑口无言,满肚子话被堵了回去,急得脑门发热,梗着脖子赌气立在原地,怎么也张不了口。
正左右为难之际,门外却忽有人掀帘入内,抱拳道:“将军!外头有人求见!”
守帐门将是个粗汉子,身材魁梧,不苟言笑。如今陡然进来,面色竟是难得的古怪,还略带着羞赧之意。
“谁?”
“就……就是今日军中救下的那女子。”门将挤了挤眼睛,话说得吞吞吐吐。“她特来求见将军……”
赵遂辛眉心微微蹙起,目光在待书身上扫了一记。
待书额角冒汗。
“让她进来。”
门将依言出去喊人了。
待书松了口气,擦了擦汗,几乎对救他于难处的展柒感激涕零。
帘帐被掀开,一人走了进来。
他原本只是偷偷扫眼来看,却不期见到如此模样,不自觉张大了嘴。
展姑娘换上了一件寻常粗布衣衫,虽然简陋,却也好过先前的脏兮兮的泥浆里滚落过的旧衣。
若仅是更换了衣衫倒也罢了,她一抬眼,露出一张洗尽铅尘的美人脸孔。
五官秀丽精巧,气度却较皮相更为上乘,一双上挑眼瞳恰如秋水,随意看过来,便已夺人心魄,若正眼瞧你,当真是任谁都要手足无措。
比先前料想的还要夺人魂魄三分……待书心道,难怪方才的守卫们神色古怪,竟破天荒的没有拦人……也难怪她要将容貌泥黑了。
呆了片刻,待书突然心下暗道不好。
容留外女在军中已经是坏了规矩,他才被将军训过一回,幸而得展姑娘来此解围。可是将军本就厌烦同女子打交道,如今她贸然来求见,竟还有如此相貌……真是往枪口上撞!
虽说眼下被将军冷言相斥的人不是他,可若展姑娘被将军当面赶走,岂非多少也算他之过?
想想办法,想想办法……说不定能周旋一二……
待书回过头偷偷望将军脸色,一见之下,当即腿软。
……不好!
竟然比刚才更杀气腾腾!面色冷沉,目光黑黢,一言不发盯着来人,好似要将眼前走来的人活撕了一般……待书欲哭无泪。
展姑娘步至近前,一头长发简单挽起,束在身后,见了将军如此脸色,仍神态自若,站定行礼道:“民女展氏,见过赵大将军。”
“不敢。”赵遂辛嗤笑一声,“我是参将,并非什么大将军。”
一上来便碰了个钉子,展姑娘面色不改,只道:“民女此番贸然前来,一则是谢过将军救命之恩,民女无家可归,双亲皆亡于贼寇之手,若非将军杀败仙洲贼寇,民女亦难苟全性命。二来……”
话说到此,她抬头看了一眼待书,面色温和:“方才听闻军中有纪,不留女子。我不愿让诸位难办,可将军与待书大人的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我方才问过军中一位医官,她说若有一技之长,譬如医术,倒是也可随军而行。我不懂救病治人,却也读过些书……因此民女前来是求将军开恩,留我在军中做些事,以报此恩。军中缺什么活计,我什么都愿意做。”
听她几句轻声细语,条条分明,娓娓道来,便轻而易举解了他的难处,待书几乎感激涕零。
赵遂辛听罢,勾了勾嘴角,眼神却冷淡。
“杀敌是赵某本分。姑娘言重。”
“只是姑娘既已知军纪,还请早些离去。”
展姑娘怔了一怔,又轻声道:“将军可是忧心我会成为拖累?我向将军起誓,必定竭力做好一应事,治伤包扎,抄方子,洒扫,后厨的活计,我什么都能学、都能做,只求将军收留……”
她越说越小声,因为这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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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遂辛站起身来,半个包扎着的肩臂尚混着血腥气与药气,敞在外面,却全然不以为意。
他几步便走近展姑娘身前,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她素白的颈侧,叫她不自觉收了声。
“待书答应了你是他的事。”
赵遂辛的视线轻飘飘掠过她,落向帐外。
“军纪严禁留外女。你今日就离开。”
*
待书苦着脸念叨:“哎,真是……真是对不住。我原本想着……”
他惴惴不安,满心歉疚,一面偷偷去瞧展姑娘神情。
那厢,展姑娘面上虽有些失落,却并未显得过分焦心,竟然反过来安抚他:“大人哪里的话,能得片刻收留,我已经很感谢了。如今军令如此,我不愿叫将军为难,也不愿再给大人添麻烦……说起来,还未曾谢过大人在将军面前为我美言。”
待书眼眶通红:“姑娘说这些真是言重了,我实在是没帮上什么忙!这样,我这里有些银钱,你先……”
他当即去掏,却摸了个空,顿时脸也变得通红。
“我……你等着,我这身衣服上没带,你等我回去拿!”
展姑娘一怔,摇头道:“如今已有了将军命人给予的银钱,少说也能够几个月的吃穿用度。大人不必再为我费心了。”
哪知待书转头拔腿就跑,远远地还喊着:“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宁济定定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待书的身影伴着夕阳逐渐远去,嘴角挂着的笑才渐渐淡了。
片刻,她低垂下眼,望着远处的水天交接一线,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此番留在军营中的计划必定万无一失,可没想到,这赵遂辛竟是如此难以捉摸,对女子更是避之不及……
她指尖合拢,轻轻敲击,眉间笼了一层无奈。
当下就要被赶出去……可怎么破局才好?
不如还是先离开,若是刻意强留,反而易引起赵遂辛的怀疑之心。左右军营还要在仙洲再留些时日,不如先在附近寻个住处,伺机而动。
这会儿她独自一人立在帐外,来来往往的旁人听闻此事,都投以好奇却略带同情的目光,宁济一一微笑着回视,路过之人却只觉她是强颜欢笑,愈发怜悯,摇头叹息。
宁济:“……”
她没有行囊,走到哪里都是空一个人,说走便走,又兼得“展姑娘”已得了些许银钱贴补,索性趁着待书还没回来的时候速速离开。
打定了主意便抬腿欲走,却被不远处帐营处的响动给绊住了脚。
“待会儿犒赏的餐食财帛安排都在此处了,你且看看。”
“你传下去,开……”
二人掀帘而出,宁济不慎同其中一人对上眼。
那位小赵将军正说着话,后半句却顿住了。而后缓缓皱起眉头,目色扫过来,里头的冷淡与厌烦毫不掩饰。
不好!
宁济心底暗叫一声,急急转身躲进一旁的帐营背后。
但愿那赵遂辛就当没看见她,去忙自个儿的……
正掩耳装死祈求上天眷顾之时,背后蓦地响起一道冷斥。
“你怎么还没走?”
3. 得留此地
赵遂辛正同副将议事,才出了帐营,却瞧见今日被待书求情的女子正立在一旁。不慎同他相视一记,却脸色微变,而后竟当即就跑,仿若见了鬼一般!
他眉眼微冷。
巧言令色在先,形迹可疑在后。
鬼鬼祟祟……军中果不可容此人。
“安排下去,酉时开宴。”
同副将交代过前事后,他抬步跟去了帐营后侧。
宁济僵直了背,而后硬着头皮转了过去。她干巴巴道:“正要走了。方才是同待书大人……”
赵遂辛面色不善,颇不耐地打断她:“不必解释。”
宁济闭上嘴。
此人果真好难对付!
赵遂辛冷冷瞥她一眼:“我送你。”
宁济:“不必了,我自己走就是……”
“我送你。”
赵遂辛重复了一遍。
二人一前一后往营外步去,气氛格外古怪。
宁济一路心中盘算,胡思乱想着跟在赵遂辛身后,也不知是去往何处。
直到前面的人驻足,她才后知后觉顿住脚,抬头张望出去。
“到了?”
此处是营前一条溪水,汩汩流向东南方。
军队扎营向来是临水而栖,方便取用。如今隔岸扎营,也是为了阻碍敌寇来袭。若有来犯,一刀斩了吊桥便是。
“从这里出去,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便能看到驿站茶馆。”
赵遂辛看向外头,一身银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眼都不瞧她。
言下之意:快滚。
眼见再无转圜余地,宁济话说得十分违心,面上却仍带着勉强的笑意:“多谢将军相送,有缘再会。”
赵遂辛亦冷冷扯起嘴角,毫不客气道:“怕是并无缘分再……”
话未说完,营内竟传来一阵嘈杂尖叫:“走水了!走水了!”
宁济吃了一惊,抬头望去。
火借风势,愈涨愈高。军营后方一处滚滚浓烟扬起,焦火味道格外浓烈。
粮草!
军中粮草遭人纵火,一时间人仰马翻,众人大惊之下胡乱奔走,浓烟滚滚,乱象丛生。
几位副将乱中指挥:“快!打水来!”
于是兵士们便抢桶奔袭来回,只可惜粮草距离溪水太远。往往是一桶水运过去便洒了半桶,剩下半桶却是杯水车薪。
火势借风,愈烧愈大,一片焦烟袭天,熏得人两目赤红。
赵遂辛面色突变,当即就要赶回去救火,却被一把拦住。
“做什么?!”
他满含怒意回过头,视线却滞住了。
眼前之人不知何时已进溪内滚了一圈,如今浑身上下湿透了,发丝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宁济抹了把脸,急促道:“你身上有伤,别犯傻!”
说罢,她扭头就跑,头也不回冲进火场。
赶去送死吗!
赵遂辛心底一阵烦躁。
待赶过去,火场里却并非一派四散奔逃忙乱之景。
宁济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水囊,灌上了水后丢却上去。她借着湿衣,站的极近,冲火势最旺处顺势一丢,水囊便炸了开来,里头的水四散迸射,扑灭了一丛火势。
宁济回过头,高声道:“再来些水囊!”
一旁有人高喊:“听她的,先应急!”
余下的将士见到如此,也纷纷冲去取水囊,三三两两灌饱了水丢上去,一时间漫天飞舞,水雨裂散,淅淅沥沥,悄然将烟尘滚滚的冲天火势暂时逼退住。
剩下的人得了空,纷纷奔往溪边取水浸衣,接力奔走,千万桶水齐齐泼洒,火势减缓。
眼见局势暂且控住,宁济腿一软,略微踉跄,险些栽进被火烧过一圈的废墟里,却被人狠狠扯了一把。
她抬起头:“多谢……将军?”
赵遂辛冷言道:“靠那么近,找死吗?”
他一把扯开宁济,语气不耐:“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实在后面呆着。”
“双翼军救火!一队人跟我去拿纵火之贼!”
“是!”
匆乱的军队顿时有条不紊,分成数支,救火的队伍中人各司其职,众人协力之下,冲天的火势渐渐消散。
赵遂辛亲带的一支军纵马而上,将放火的贼寇顷刻间捉住。
放火之人是仙洲贼寇里一些侥幸逃散的流寇。眼见寇首被拿,却打起了粮草的主意,打算烧尽军饷,夺些战功后东山再起。
抓住贼首,便能轻而易举撬开信息。逼问出流寇巢穴后,侧翼军便顺着这几个放火之人摸去了其寨营,将剩余的流寇杀得丢盔弃甲,四散而逃,或降或奔,溃不成军。
自此,扰了仙洲一年有余的贼寇之乱终于彻底平息。
*
深夜,军营一片忙乱。
先前伤病军士还未曾料理干净,如今又添了失火之灾,引水的,清点缴获战利品的,新扎粮仓的……直至夜深还未曾歇息。
“将军!属下有一事相禀。”
赵遂辛正拭剑,闻言搁剑在旁,抬眼看去。
眼前的将士须发一片焦黑,或许是下午救火之时被火舌撩到了,幸而人倒没受什么伤。
“怎么?”
将士抱拳,沉声道:“还请将军念在此次军中失火,展姑娘竭力相助的面上,留她随军!”
此言一出,校营里乌泱泱一大片人尽数喊叫起来:“是啊将军!”
“展姑娘有勇有谋,何不留她!”
“没错!”
呼声四起,益发庞大。
不远处的宁济正用冷水敷手臂,听见这处的嘈杂,不由怔住。
分明没同这些将士打点过,怎么突然……
她茫然看过去,正同赵遂辛对视上。
赵遂辛皱了皱眉,移开眼。
他冷声道:“出来。”
一旁待书慢吞吞挪了出来:“……将军。”
赵遂辛冷笑:“什么意思?”
待书叫苦:“将军明鉴!这可不是我怂恿的啊!本就是民心所向……”只不过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二而已。
那将士抱拳道:“今日救火之时属下险些遭难,幸得展姑娘相助,才得以安然无恙。听闻姑娘无家可归,属下斗胆恳求将军容留其入军中。”
赵遂辛:“肩不能挑手不能抬之人,充军做什么?打仗?行医?还是砌灶驯马?”
将士被驳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正在此时,远远有人道:“倒是可以帮忙料理病人。”
赵遂辛面色微冷:“张医师。”
宁济道:“医师……”
张乔冲她摇了摇头,将她手臂烫伤处敷上一层油,而后轻轻裹好,才站起身来,拱了拱手。
“将军若允,她也可在我这处打下手,近日伤重兵士不少,总需要有人来帮忙。”
赵遂辛一言不发。
虽得张乔如此解围,可主将不答允,谁也无法再劝,一时僵住。
这时,角落里突然有人抬声,声音穿透一片嘈杂:“行了,就让她待在军中吧。除了张乔那边,也能在我这里做些事。总不至于闲着。”
宁济抬头看去,竟见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子抱着双臂,神情超然物外,十分冷淡。
赵遂辛身侧的一个将士奇道:“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突然舍得沾染俗事了?”
那女子道:“杨犴,你要是闲得发慌,便把借走的那只弓还我。”
名唤杨犴的唉声叹气:“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只不过打趣你一句就这样催命……我再用一段时日,保管还你!”
张医师低声道:“那是军中的机括师,名叫李璇玑,几乎有大半兵器都是她改良得的,也是赵将军的族姐。杨犴是军中副将,性情最为……”
族姐?
宁济有些诧异。
“你意下如何?”
李璇玑不再理会杨犴,转头盯着赵遂辛。
于是齐刷刷的,一众眼睛都望向他。
赵遂辛道:“你不是向来不愿同人打搅?”
李璇玑道:“不愿同人打搅,又不是不同人打搅。仙洲本不是此女家乡,不如军队行至江南再让她走,那时回去也便宜些。”
“你觉得呢?”李璇玑扬了扬下巴。
从仙洲到江南,行军班师,少说也得一两个月。
也就是说止容她在军中月余。
宁济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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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片刻,心下稍微安定些许。
一两个月很好,时间够用。
她道:“多谢大师,民女不胜感激。”
李璇玑看向赵遂辛:“那就这样?”
如此安排,姑且算各退一步。
赵遂辛微微扯起唇角,冷声道:“既然你非要掺合,那便让她留在你那吧。”
话音才落,待书第一个欢呼起来:“太好了!多谢将军!”
来不及疑惑,宁济真心实意道:“……多谢将军。”
赵遂辛瞥她一眼,冷脸道:“也不是如此就轻易过去了。若你成为军中拖累,谁来求情都无用。”
说罢转身就走。
宁济面上诚惶诚恐,垂首行礼,实则乐不可支。
本以为潜入军中之策彻底失败,未料到今日这火势实在来得巧妙……天助我也!
正在此时,视线里头进了一角短打布衣。
她忙直起身子:“今日多谢大师解围。”
“不必恭维,我不是大师。”
李璇玑看她一眼,淡声道:“平日你就在医馆里打下手吧,我这不缺人。”
说罢亦走了。
宁济磕绊了一下:“呃……好。”
她望向离去之人的背影。
从前并未如何听说过李璇玑这号人,倒是……
“日后还请多指教啊,展姑娘。”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宁济呆了片刻,才想起是在唤自己,忙转头看去。
“杨副将?”
摘下盔甲,这位杨副将竟然也是仪表堂堂,风流俊俏的年轻儿郎,只是带了三分爽朗笑意,便显得有些不大稳重。
见到他浑身上下略有被火燎到的脏污痕迹,宁济方想起来这位杨副将便是方才指挥灭火之人。
“方才见展姑娘救火时不畏险境,身先士卒。”杨犴抱拳道,“竟能置生死于度外,杨某佩服。”
宁济笑笑:“哪里的话。杨副将实在过誉了。”
“姑娘且放心。便是将军不说,他心里或许也对姑娘十分另眼相看。”
杨犴挑眉一笑,抱起头盔便走:“日后还请多指教。”
宁济亦道:“多指教。”
待回身之时,她挂着的笑才渐渐散去。
置生死于度外吗?
若非料想自己必不会丧命于此,又怎能真如此不畏火险呢?
……
告别了一众人,又得待书交代种种,领罢衣物贴补……料理清楚琐事后,她才得空去寻张乔。
帐营之中,昏黄点灯下,张医师正蹲在地上,面前七零八落散着一众药材。瞧这样子,像是把军中草药全摆了出来,拉了个底儿朝天。帐里一片混乱,她四处翻找着,时不时唉声叹气。
宁济小心翼翼绕开地上的草药:“张医师,这药材……是有什么差漏吗?”
张乔顿住,回过头来:“哦,是你啊,这么快就打理停当了?”
宁济笑道:“是待书大人行了方便。说起来,今日多亏了张医师。”
张乔抓了抓头发,囫囵道:“客气什么?举手之劳。”说罢,又探身去各色小柜里翻找。
“医师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张乔瞥了她一眼,好笑道:“就你那胳膊?你先老实养伤吧。”
说罢,她将小柜砰一声推了进去,烦躁不已:“……少了一味木灵芝。前些日子本想去补,却一直未曾寻见卖药人。今日用过一回,刚想去找,才发觉只剩三钱,最多再撑两三日。这下麻烦了。”
“木灵芝?”宁济道,“若是急需,可否去仙洲城中高价求购?”
张乔道:“也并非没有想过这事,可此地偏远,往返一回,少说也得两三日,恐怕来不及。更不必说此物珍惜,仙洲城内并不一定有。”
宁济:“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木芝长在山中,附近多山,说不定此处居民知道一二。”
张乔颇为惊奇,瞧她一眼:“不错,明日寻人问问也好。不过在此之前只好先派人去仙洲试一试了……将军肩上那金疮伤里的余毒太古怪,必得木芝才能抑制一二,寻常金银甘草却都无法。”
宁济微微怔住。
……将军?
4. 装模作样
“喝——”
“哈!”
一排排面容冷肃,身材高大健壮的兵将们手提长枪,横劈竖刺,动作齐整,气势如虹,动作间可见此军风范。
赵遂辛走在行伍当中,左臂的伤处仍裹着层层叠叠的纱布。他走过一个个兵士,正紧盯其身法。
突然他提枪起身,枪花一挽,“喀”一声架上兵士手中长枪!
那被猛地格了一记的兵士手臂一麻,武器已然被挑飞,倏一声斜飞出去,侧插于地。
只招架了一记,武器便丢了手,兵士汗如雨下,面红耳赤道:“将军!属下……”
“目不视枪,望什么呢?刚才那一下战场上够你死十回!”赵遂辛冷笑道,“下去加练!”
“是!”那士兵不敢再怠慢,一抱拳,浑身一凛,忙专心致志练枪法了。
纵是贼寇已平,军中每日操练却也照常,同先前别无二致。
赵遂辛反手将枪丢回架中,抱臂站在一旁,视线却下意识顺着方才那不专心操练的兵士看过去。
他眼神凝滞在校场一侧。
校场一侧是随军医馆,军营中的医师们正来来回回奔忙着,照料着受伤的百姓与军士们。
奔波不停的众人里有一人极为出挑,身着粗布衣衫,却轻易能夺走旁人的视线。
女子晃晃悠悠提着一只水桶,额上搭着巾帕,费力地将其拖了过去。待置办停当后,又忙不迭地浆洗纱布汗巾,给诸位医官打下手。
赵遂辛啧了一声。
……羸弱不堪,一见便心生厌烦。
他蓦地收回目光,信手取剑出鞘,冷声道:“继续!今日再加半个时辰!”
一众兵士打了个哆嗦,却无人敢叫苦,齐声应道:“是!”
*
咣当一声将水桶放下,宁济甩甩酸胀痛楚的手,捻起袖子轻轻擦去额角的汗。
日头高照,好生毒辣。
“快!这边要用新帕子!”
“来了!”
她重又蹲了回去,将满是血污的纱布淘洗干净,拧干。如此再三,洗净后忙递了过去。
这一两日忙碌下来,一双修长冷白的手上印出些新生的交错红痕来,委实有些生痛。
军中医馆里全都是身受轻重伤的人。不仅是伤重的士兵,还有先前受伤的百姓。战事虽已过,可养伤治病耗时良久。东南之地,物资不丰,伤者只能在医馆勉强捱着痛楚,哭叫哀吟之声不绝于耳。
“疼……疼啊……”
一众青壮年人呼痛声中,突然响起一道小孩的痛叫,嘶哑、稚嫩,格格不入。
宁济忙回身去寻,便见一个半大的小姑娘,歪斜着倚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一双眼瞳却黑白分明,似是终于挨不住,呼痛声从牙关挤了出来。
她凑过去蹲下身:“哪里疼?”
小姑娘抽泣道:“姐姐,我腿疼……”
宁济转头一望,目光顿时滞住,牙齿发酸。
面前的小女孩一只瘦骨嶙峋的小腿上,血肉模糊,似乎可见森白的骨头。
张乔简短道,“你按住她,要换药了。忍着点。”
宁济来不及吃惊,就被丢过来一条毛巾。她手足无措,小孩紧咬牙关挣扎起来,痛得死死抓紧草席,指甲都抠出道道血痕。小腿不住踢动着,根本无法上药。
她情急之下,双手紧捉住小孩的手:“别动,痛就抓这里!”
张乔沉下眉头,将药草碾碎了敷上去——
眼前的小姑娘顿时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尖叫,旋即一股生痛从腕间炸开。
宁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将手臂甩开,不消细看,稍一瞥便知已被抓得鲜血淋漓。
也不知过了多久,臂上的痛意才轻了些许。宁济牙关紧咬,缓缓松懈开来。
面前这小孩已然两眼一闭,昏厥过去了,嘴角也沁出些血迹来。
“药上好了。”张乔道,而后瞧她一眼,忧心道,“你的手……”
宁济冷汗涔涔,呼出一口气:“……不是什么大事。张医师先忙,我随意裹一下便好。”
要照看的病人太多,她这伤口太小,算不上什么。
“也罢,你先回去歇息吧。此处有旁人照看着就行。”
宁济抽回手,果不其然,已是血肉模糊,指尖利印同血迹斑驳在一处,实在不忍细看。
她取了干净巾帕,三两下将血污随意擦拭干净,又取了些张乔指给她看的寻常伤药,囫囵缠上伤口,痛得嘶嘶倒吸凉气。
潦草处理过伤口,她按着手臂,才迈出几步,衣角却被人拽了一拽。
宁济回头一看,竟然是先前的小姑娘,眼睛极大,怯生生望着她。
“……姐姐,你手还疼吗?”
宁济蹲下身子:“早就不疼了。你呢?腿还疼吗?”
小姑娘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雨儿。”
小姑娘很乖,她问什么便答什么。
“你爹娘呢?家里人呢?”
雨儿轻声说道:“爹娘都……都死了。被那些贼寇给杀了。家里还有姥姥,姥姥在村里。”
宁济心头一酸,不欲再问。
她转过身去,从怀里掏出一把散银,掂了掂,揣回去几颗。想了半天,又咬着牙再拿出一点。握在手里摩挲一会儿,才靠近雨儿,悄悄塞过去:“这个你拿着。回去不管去哪,都好好藏着。”
雨儿怔怔的,她年纪虽小,却也知道这是银子,能买吃的穿的,够她家里一两年的口粮。
呆了片刻,她连忙推拒道:“不行,这个我不能收……”
“怎么不能?”宁济快步退开几步,起身道,“别告诉别人!”
她冲雨儿摆了摆手,扬声道:“走了!”
宁济急急避过医馆中匆匆忙忙的人。才步了出去,便停住了脚步。
“将军?”宁济吃了一惊,“您怎么会来此……”
她一手扣上腕间,皮肉跳起来,生疼。
“此处离主将帐营不远。”
小将军目光淡淡,不着痕迹扫过她的手,皱眉问:“这是什么?”
宁济摇头,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不打紧,小伤而已。您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是否需要我去唤张医师……”
女子面色苍白,手臂轻微颤抖着,血迹顺着粗布衣衫渗出星星点点的痕迹。
想起方才看到的,不知为何赵遂辛心底又涌起一股烦躁。连带着臂膀上中了毒箭的伤也泛起尖锐的刺痛,令人烦闷不已。
他硬邦邦道:“无事。”
宁济不大明白,只道:“这样,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小心翼翼避过身子,同这脾气古怪的赵小将军擦肩而过。
“慢着。”
擦身瞬间,一道冷冽的声音落下来,混着明晃晃的不耐。
“什么?”
“刚才为何给那小孩钱?”
宁济心思杂乱无章,半晌才意识到是赵遂辛是在问自己的话。
她猛抬起头来,同小将军那审视的目光撞在一起,旋即避开。
“竟被将军看到了……也不为什么。料想她需要,就给了。”
“你不需要?”赵遂辛扫她一眼,语气颇为夹枪带棒。
宁济微笑:“银钱而已,身外之物,给便给了。她比我更需要些,救急而已。”
赵遂辛讥讽道:“是吗?既慷慨解囊,为何还要纠结再三?若真是身外之物,全给出去岂不更好?我奉劝展姑娘一句,行事若是巧妙过了头,未免太过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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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模作样……可笑。
先做苦力活卖惨,又是苦肉计,又是发善心……想必是料定他会来此巡查,否则怎么偏偏这么巧,都被他瞧见?
为了博取旁人信任,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宁济缓缓吐出一口气:“多谢将军敬告。毕竟我万一开罪了将军,不得不离开军中,赶路还要用些盘缠,总不好真分文不留。”
她此番出行,所带银钱虽不算少,可先前一路大手大脚,路上不慎遗失许多,如今只余碎银数两。若非得以暂且留在军中,恐怕真要喝西北风了。
看着这人唇畔似乎一直嵌着的笑,赵遂辛愈发烦躁。
他冷眼瞧她半晌,冷不丁道:
“日后军中晨练之时,你不许从校场行经。”
话题转的太突然,宁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茫然道:“啊?可是去医馆的路这样是最……”方便的。
况且她若是提水过去,不从校场走,便得绕远路……
赵遂辛冷笑:“所以?”
宁济怔住,而后缓缓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将军告知。”
话说尽了,赵遂辛转身就走,毫不拖沓。
见此人背影远去了,宁济叹了口气,亦抬步回住处去了。
*
先前的伤已敷了药,腕间却仍旧一跳一跳的痛。宁济正倚在榻上歇息,听见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费力拧过身子,瞧见张乔待书正同一个老伯站在一处,几人不知正说些什么话。
“你是说……”
“张医师,这附近山里头确实有木灵芝……”搭话的人乡音浓重,需要费好半天才能勉强听清他在说什么。“就是闹山匪,好几个月都没人敢去摘。”
张乔松了一口气:“有就好,有就好。总归是个办法……阿展?你怎么出来了?”
宁济偏了偏头:“张医师,这位是?”
张乔道:“那日我让待书去寻些附近山里的村民,这不就寻来了吗?这位老伯说附近山里还真有木芝。”
几人同村民商议片刻后,大致了解状况后才送走了人。
张乔盘算道:“去仙洲问的人还没回来,之前传了信来,说是好些店都没有,估计是要无功而返了。”
她咕哝道:“不过这药确实拖不得了……今日我去上药的时候,也不知道他那脾气怎么了。估计是伤口痛得厉害,自己觉不出来,只会给别人找麻烦。”
待书叫苦不迭:“可说呢,将军今日说话跟炮仗似的,好像我做什么都不对一样!”
宁济默默点了点头。
待书道:“那老伯说可以带人进山,可灵芝生长之处全数被那山匪占据着,说不准就会打草惊蛇……难不成真的要领一队兵先剿匪后采药?但这样又太过兴师动众,恐怕得好几天才行。”
张乔头疼道:“况且若将军知道采药是为了给他疗伤,恐怕也不会允准出兵了。此地山匪本就与我们无关,平白去招惹,若损粮折兵了该如何是好?”
二人盘算片刻,都没了主意。
沉默片刻,宁济道:“要么就人少些吧。跟着老伯进山采药,速去速回。别被山匪瞧见就是了。药不能断了。”
待书犹豫道:“我倒是可以,只是还需要一两个人留作照应……”
宁济:“张医师要留在军中治伤。明日寅夜,你我二人,跟着那老伯一同出发,如何?”
张乔皱眉:“不成!就你们两个人,怎么叫人放心得了?”
宁济道:“可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若换了旁人,少不得被将军知道。待书同那老伯相熟,若有什么事,我们彼此还是个照应。”
待书:“似乎也确实是个办法……”
宁济当机立断:“那就这么办。医师放心,明天我们必定快去快回。”
5. 山有芝兮
翌日寅时,更深露重。
“都好了?”
待书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脑袋。
宁济点了点头。
“拜托老伯带路了。”
三人裹得严严实实,悄声行在山路间,摸索着行进,进山时还一片漆黑,走着走着天色便逐渐淡了起来。
山路盘旋,绕了一圈又一圈,顺着前人踩出的羊肠小道,还需要折叶开路,才能勉强行进。
半晌,那山民突然停住。
“只能带到这了,再远的,碰到山贼就不成了。”
待书有些心急:“老伯,先前说好的可不是这样,明明是……”
宁济按捺住焦躁:“老伯,我们知道您担心山贼,但是也得给我们指一指那木灵芝的位置吧?”
山民抬手一指:“不就在那吗?”
宁济抬眼望去:“哪里?这附近不就是一片草……”
她顿时闭嘴。
几十尺开外的山脚侧,岩壁中,层层叠叠生长着无数深紫浅紫的木灵芝,掩映在草木之后。若非仔细瞧,竟真要错过了。
可正在这木灵芝近旁的,却是一处山匪的寨子。外头正好守着几个面容凶恶的守卫,目光逡巡着附近。
山民压低声音:“这处的山匪可凶恶得很,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们可小心点。俺先走了!”
老伯的身影消失在丛叶间,行出一片窸窸窣窣的响动。
待书默默看了宁济一眼,懊恼道:“展姑娘……我觉得这事还是不大成,只有我们两个,根本没办法搞到那灵芝安全回去,要么还是先回军营一趟……”
宁济将眼前的草叶扒开,盯着看了半晌,摇了摇头:“一来一回就是一天,压根来不及。不如冒险去摘。”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寨门前一个个凶神恶煞身高体宽的山匪,沉声道:“你看,这些山匪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外巡逻,一炷香功夫就会回去歇一歇。估计没多久他们就又要回去了,趁这时候我们偷偷溜过去,摘了就跑。怎么样?”
待书咬了咬牙,心一狠:“行!”
*
日斜过半,已是午后。
赵遂辛撩开偏帐门帘,扫视一圈,里头空无一人。
“待书呢?”
门将答话:“回将军话,待书大人一早就出去了,并未回来过。”
赵遂辛皱起眉头,“没说去哪了?”
门将道:“没说……将军若是着急,属下这就亲自去寻。”
“不必。”赵遂辛道:“叫他一回来就来见我。”
“是!”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才回到主帐,却听见外面传来一片嘈杂。再一探视,却见一个衣衫破烂的人连滚带爬跑奔入军营。
“什么人!”
守门牙将枪一格,厉声呵斥:“不得擅……待书大人?”
待书浑身上下破烂不堪,满身泥污,头脸之上全数挂着擦伤血痕,像是不慎跌了好几个跟头,狼狈至极。
“救……救……”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说出一句整话来:“快……去救展柒!”
“将军呢?我要见将军!”
门将为难道:“将军如今已入帐歇下了,大人若是着急,属下入内……”
待书急道:“不行,再拖就来不及了!”门将阻拦不及,待书旋即高声喊起:“将军,此事非同小可!务必求将军……”
话音未落。主帐内少年将军的声音已响起,冷冽如刀。
“人在哪?”
待书喜极而泣:“……将军!”
“说重点。”
待书一凛,严肃道:“……是!展姑娘眼下被困在西山腰里头了,大约在南侧进山口行进途中,我们就走散了方向……现在也不知道她人在哪里,我们分开的时候她正被几十号山匪追杀……”
他心急如焚,话语间不由急出些哭腔:“今早上我们去采药,本来都好好的,可是撤退的时候走得晚了些,竟被那些山匪发现了!几十号人携刀携枪的追着我们,我们跑了许久,却根本逃不脱!后来还是展柒一个人引开了山匪,让我先回来求救……将军,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快些回来,我们……”
帐帘大开,身披甲衣的身影疾步行出,带出一阵冷冽的风。
赵遂辛:“山匪统共多少人?”
“大概……几百号。”
闻言,赵遂辛皱起眉头。
几百号山匪,就两个人,也敢去采药……
待书正兀自胆战心惊,却听得一声嘶叫马鸣,抬眼望去,赵遂辛已跨马执缰,厉声道:“领一队人,即刻进山!”
“是!”
赵遂辛看向他,面无表情:“带路。”
待书抹了抹脸,亦翻身蹬上马鞍:“……是!”
*
唰——砰!
宁济险而又险躲过一束擦肩而过的冷箭,心跳极快。
“跑得了吗?!这么多人,活活耗也耗死你了!”
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趁早老实点!跟咱们回去!”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身后。
人太多,看不清楚多少,但听脚步声也至少有十几个。
她一闪身,紧靠在一棵树后,便听见刷刷两声破空响声,几只木箭从身旁径直飞了出去,树木对侧传来一阵闷响!
……不行。
宁济急促地喘着气。
敌众我寡,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被追上。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
已经绕着这座山逃窜了小半日,可追着的山匪太多,甩掉一批还有一批,没完没了。
他们说的没错,这么多人,拖也能拖死自己。
先前不觉得,如今稍微歇息下来,才发觉腿脚已经僵硬麻木到极致。力气也耗空了。
她咬紧牙,一点点地顺着低矮的灌木丛矮下身去。
“哪儿去了!”
“刚才我明明看见那女的躲在这棵树后面了……人呢!”
追来的山匪停在这一片四下搜寻。
“人呢?跑哪去了!”
“肯定还在这附近,给我搜!”
“那边看看!”
“我在这边找!”
看着这一伙山匪逐渐被引向别处,宁济悄身躲在一块岩石后侧,屏住呼吸。
等这伙人都走远了,她就……
“人在这儿!”
宁济一瞬间头皮发麻。
她猛回过头,身后不远处,面容凶恶的山贼提起一把刀,咧开嘴笑着道:“真让老子好找……害得我们跑多久了!”
“别怪老子不怜香惜玉,我们寨主说了,留一口气就行!”
那山贼提着刀一步步走近,刀尖映着林中日光,照的人头晕目眩。
身后目之所及,皆是山匪同伙,正缓缓朝此处走来,全无出路。
宁济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僵在原地。
那山匪提着刀走近,阴狠笑道:“不跑了?我劝你识相点,否则老子可保不了你这脸蛋……啊!”
一把土铺天盖地撒了过来,直冲他面中而来,迷得山匪睁不开眼。
“咳咳——我呸!你敢耍老子!”
趁着山匪视线受阻,她冲出缺口,逃!
“杀了她!给老子杀了她!”
视线模糊的山匪被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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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激怒,提着刀乱劈乱砍,身后那些山匪也冲了上来。刀尖枪杆追在身后,近在咫尺。
宁济头也不回,疯狂地奔向出口——
这处就是入山的岔路口,再坚持下去,就能逃出去了!
下一瞬,身后破空声响起,一只箭咻一声飞了过来!
宁济回过头瞥了一眼,直看着这只箭朝她飞来,箭钝而短,不足为惧,可距离太短,她体力全失,根本逃不开——
“砰——!”
有人猛地将她拽了一把,那支箭便直勾勾射落在地上!
宁济几乎是一头撞进来人怀里,又被揽着急转一圈,方躲过了那险之又险的一劫。
好险……
她胸膛起伏不定,呼吸全数错乱,一阵后怕。
宁济被扣在来人身前,费力抬头去看:“多谢这位……”
触之可及的是一片冰凉的银甲,冷硬坚锐。再往上看,只见到轮廓分明的下颌角,少年男子高束的发散落下来,遮在她眼前。
她惊愕道:“……将军?”
赵遂辛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躲后面点!”
他一手捉住她,扯在身后。将面前追上来的山匪同她隔开。
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年轻俊美,身量高大,微微侧过来的半张脸上神色冷冽专注,掣剑而立,俨然是一尊凶神。
山匪刀枪齐出,一起围攻上来。
赵遂辛却单凭一剑将周遭护得密不透风,任凭山匪作乱,却也如入无人之境,一劈一刺,便将围在此处的山匪尽数杀退,纷纷倒在地上叫痛。
余下山匪瞧见他如此,便愈发不敢上前,只色厉内荏地喊着,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赵遂辛皱起眉头。
宁济道:“将军,不必管这些杂碎说什么,我们先回……”
赵遂辛转过身,收剑回鞘,扬声道:“山匪连同寨子,全都抓了。死活不论!”
宁济愕然。
她忙回头看去,只见身后一众兵士,衣甲披身,刀枪齐整,不知何时已赶来。
“是!”
兵士们纷纷应声,而后冲将上去,将草莽山匪追得四散溃落。
宁济怔了片刻,而后被猛地掀开,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她抬眼望去,只见赵遂辛面色奇差,冷然看她。
宁济动了动唇:“……将军,我……”
赵遂辛厉声问:
“你明知此处山匪众多,却非要同待书私自来冒险,找死是吗?”
“若害了旁人性命,你担得起吗?”
“我并非……”宁济张口结舌,而后只道:“……对不住,是我之过。”
赵遂辛道:“我是不是说过,先前只是姑且留你。但凡你在军中惹出任何事,还是要走?”
宁济垂下眼:“将军确实说过。”
“无视军令、擅自做主,又累及同僚,因你一人劳军费力……”
赵遂辛冷笑:“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我不信这山中有什么非采不可的药。今日事毕,请你离开。”
话一出口,他顿觉出不对,却无法再收回。
这些日子胸中郁气躁气太甚,攒到如今,竟像是在同谁置气一般。
他治下虽严,可也知道此事却并非展柒一人之过。如今这般处事,倒像是迁怒……
他看向展柒。
女子闻言捏紧袖口,却只垂首站着,并不辩解。
发丝遮住眉目,看不清她的神情。
赵遂辛面色古怪:“你……”
“我知道了,今日就走。”
宁济顿了一顿:“这些时日给将军添了太多麻烦,抱歉。还有,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6. 心思难测
“我知道了,我……今日就走。”
宁济微微垂眼,并不辩驳。睫羽敛住神情,显得有些可怜。
清风微拂,清隽秀丽之人裹在粗布陋衣里,愈发不相衬。
毕竟观她言行举止,本就不是食苦受累人。
本不应再多言,赵遂辛却鬼使神差道:“你本就并非习惯军中生活之人,早日离去,于人于你都是好事。先前我所应允之事,如今亦作数。今次回营,我会让待书备上银……”
“展姑娘!”
马蹄声飞踏,一人一骑急匆匆冲过来,勒马而止,飞扑下来。
被来人一把握起手,宁济愕然道:“待书!你怎么……”
“展姑娘……”待书眼眶通红,语无伦次道:“太好了,人没事就好……”
“吁——”
跟在待书身后的张乔勒住马,缓缓停在近旁,亦翻身下马,冲她点了点头:“没受什么伤吧?”
“没有。”宁济看了一眼赵遂辛,“有将军护着,自然无碍。”
张乔道:“我就说展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必然无恙。瞧把他给吓的。”
待书没说话,紧紧握着宁济的手,一言不发。憋了没一会儿,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太好了,吓死我了……展姑娘,你若真有三长两短,我,我真是……”
宁济有些头疼,不知为何,总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往后一瞟,小赵将军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难看些。
她打了个激灵,忙干笑着抽回手:“没事!真的没事。我这不是一点儿伤都没有吗?”
张乔转着圈打量她一番:“还好,确实没出什么事。待书回来的时候那个鬼哭狼嚎的,倒真是险些吓死我……对了,东西拿到手了?”
宁济纠结了一下,点了点头。
“快拿出来看看!”
张乔眼睛亮了起来。
宁济在怀中翻了翻,取出一块草草裹起的布包。
里头竟是几株硕大完整的灵芝,色泽深紫,品相完好。
张乔又惊又喜:“品相竟然这么好!看着年头也足,真有你的……实在是辛苦你了。”
宁济道:“我有尽力护着,但有些地方还是压到了。”
张乔摆了摆手:“不碍事,挤成渣都能用。将军,这回可得好好犒劳一下展姑娘吧?”
被晾在一旁半天的赵遂辛抬眼看了过来,唇角扯起一点冷笑:“视军令为无物,私下行动,倒还是有功了?”
他眼瞳微动,缓缓扫过待书,最后落在宁济脸上,冷声道:“待书,我倒想问问你们,采的究竟是什么药,却要这么多人来给你们善后。”
待书汗如雨下:“将军,这,这药是……就是……这次进山采的药……”
眼见赵遂辛面色愈来愈差,待书愈说声音愈小,干脆闭嘴。
“这……”张乔讶然道:“将军不知道?”
“知道什么?”
张乔转了转眼珠子:“哦?你还没说?”
宁济干笑一声:“方才事态紧张,一时来不太及……”
“得了得了。这事儿你也别责怪他们了。”眼见待书宁济如此神色,张乔已然明了二人难处,只道:“要罚就罚我,这主意是我提的。”
张乔指着那布包着的灵芝道:
“这是木灵芝,止血生肌用的,专门用来治你那肩上箭疮之毒。军中没有了,所以这几日你恐怕都觉得伤口痛楚难忍。我先前遣人去仙洲城中高价收购也没有,幸好附近山中长着,却都在山匪跟前。”
“我们料想将军你若知道了,恐怕不会兴师动众只为采药。因此才瞒着你不说,只打算私下去,却没料到出了这等意外……总之若要罚,就罚我吧。这事倒真是与他们无关。”
一旁的赵遂辛越听面色越沉,面色古怪的紧,到末了气息竟难得不稳,一言不发。
张乔说完,此处便安静的过了头。半晌才听见赵遂辛勉强挤出几个字来:“你们,先回营。”
几人讶然,宁济亦抬头望去,可赵遂辛却并不再她一眼,飞身上马,急掣缰离去,只留下一个仓促离开的背影。
张乔十分莫名:“这是怎么了?那伙山匪也不至于亲自去剿吧?不是都有一队精兵去了吗?”
“哎哟,将军方才那脸色黑的,我都担心他要罚军令,或是又想赶……”待书惴惴不安看了一眼宁济,咽下了后话,接着道,“谁能想到将军现在竟然又一言不发走了?……这心思我可不敢揣测了。”
宁济摸摸鼻子,含糊道:“……确实古怪。”
*
华贵帐营之中,挂毯奢美,燃香袅袅。
宁济闲坐半日,乏得无趣,索性起身去添水。刚站起来便听见外头一道高声惊叫:“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别乱动了,放着我来我来!”
“……”宁济满脸无奈:“待书大人,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待书窜进帐营,将她按回原处,又忙不迭取水添茶,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喜不自胜道:“阿展你现下有功在身,就应该好生歇着,别的什么都不用干,安心养伤就是了!”
那日山中采药事毕,待书便自顾自开始唤阿展,说什么这样叫着亲近,宁济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
宁济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裹着的鼓鼓囊囊的纱布,无言以对。
这伤……再放一日,恐怕都自己好了。
相较之下,反倒是待书身上那日摔出来的青紫的伤处还重些,像是要养好些时日才行。
待书连连摆手:“我这哪算得了什么!反正近日将军准了我的假,也正好养一养,说起来,也还算是沾了阿展你的光呢。”
“将军那日回去之后一反常态,竟也没训我……按说往日这种私下行动,都会被他按军令处置的。虽说将功折罪,可他赏罚分明,一奖一惩,却也够呛。这回竟然奖多惩少,倒真是奇也怪哉……”
待书挤眉弄眼:“难不成是那天你和将军……”
宁济大惊:“什么跟什么?莫要瞎猜。”
“那时将军不知原委,因此话说得重了些。”她想了半天,寻了一个不甚出错的说法:“恐怕他是觉得先前对咱们过分严苛,于是现在才松范了些。”
待书一屁股坐在一旁的茶桌旁,笑眯眯地晃起腿:“不管怎么说,眼下不必去劳累,还有自己的住处,总归不是坏事。瞧将军那意思,恐怕便是真到了江南,也不一定会赶你走了。”
宁济微笑:“确实不是坏事。”
“哎,你还不知道吧!你如今安置的这间帐营可几乎是军中最好的!”他摸着坐垫上的绣金织毯,啧啧称奇。“先前我可没在军营中见过这等好货,这回可真是开了眼了……真不知道将军是怎么回事,这突然转了性子……”
待书一边咋舌,一边端起茶杯一杯接一杯地喝,大有跟她唠到天长地久之意。
宁济听得头皮发麻,忙道:“你先坐着,我出去一趟。”
待书奇道:“哎?你干嘛去?”
宁济早提着茶具溜出八丈远,她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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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手中空荡荡的茶壶:“添水!”
新住处离取水之处有些远。宁济也乐得清闲,正好避一避待书大嚼舌根的风头。她老远取了水回来,正要往帐中去,却见道旁一处武器库后躲着个人,远远冲她挤眉弄眼。
宁济心下纳罕,再一细瞧,原来是那位杨副将。只是她全然看不懂他使的眼色,索性招了招手,径直走了。
只是一回头,便同一人直挺挺撞在一处。
“……”
宁济让开一步,垂首道:“将军先请。”
赵遂辛面色冷淡中透着些许不自在,一言不发,只冷哼一声,迈开腿走了。
宁济缩着脑袋站在一旁,待人走了才抬头,便见武器库后头那人嘻嘻哈哈走了出来。
她叹了一口气。
“杨副将,您这是?”
杨犴笑得颇为戏谑:“对不住对不住……只是捉弄他好玩得紧。你不会介意吧?”
“我虽不会介意,可将军或许未必。”
宁济哂笑:“杨副将日后还是不要再开这等玩笑了……”
“展姑娘此言差矣。”
杨犴竖起一根手指,晃了一晃。
宁济不动声色:“杨副将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杨犴凑近几步,眉梢眼底俱是狡黠笑意。
“我可是听说了。那日赵将军原本正带兵入山,却不知为何突然抛开众将士在后,一力当先飞奔入山,在众山匪围攻之下救了一个人,护得格外周全,紧张得很!啧啧啧……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然引得将军如此牵肠挂肚?”
宁济面上的微笑几乎挂不住:“……若杨副将听说得再多些,便知晓将军此后可是大发雷霆,狠狠责骂了那人一顿,就差指着鼻子让她收拾行囊滚远点了。”
杨犴摸了摸下巴:“哦?是吗?”
“可我怎么还听说……”他笑得十分不怀好意,“展姑娘之所以孤身一人陷入险境,是为替将军采药治伤?”
“你说,将军他这几日脾气这么古怪,提起你就炸锅。莫不是也因为他知晓此事?”
“哎呀呀,还是说他其实不知道展姑娘涉险是因为他?不成,我可得去帮你讨个公道……”说着,作势就要离开。
眼见杨犴拔腿就欲走,宁济硬着头皮道:“……且慢!”
“我知杨副将好意,可您也实在不必去寻将军……”
她纠结半晌:“采药之事,我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前惹出许多麻烦,将军不再追究,我已经十分感激,并无别的奢望。还求杨副将莫要让我为难。”
杨犴悠悠叹了口气:“哎!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不经逗?”
宁济欲言又止:“杨副将……”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杨犴笑眯眯道:“罢了,也不急于一时。你先忙,我去练兵了。”
说罢拔腿就走。
不急于一时?
什么不急?
宁济一手捏着水壶,警铃大作。
这个杨犴……他想干什么?
看他行径,难不成是要故意捉弄她触赵遂辛的霉头?
赵遂辛本就瞧她不算顺眼,采药之事更是险些被赶出去。所幸张医师解释一二解了此围,才不说让她离开的事了。
倘她又频频在他跟前来回乱晃,万一赵遂辛又哪根筋搭不对,一怒之下驱她离开……
宁济只觉格外头疼。
……不成,这些日子果真还是避开赵遂辛为好。还有这个杨犴,也得离远一点。
7. 巧遇再三(上)
这日一早,大老远便瞧见校场处一个挺拔身影,宁济顿时刹住脚步,掉头就走。走出几十步,旁边传来一声问候。
“展姑娘!好久不见,近日怎么……”
宁济将头一低,充耳不闻装聋作哑,冲得更快了。
“展姑娘且慢!”那人见她如此,愈发大呼小叫,连窜几步堵在前面,嬉笑道:“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啊?”
宁济吐出一口浊气,缓缓抬起头,微笑道:“杨副将。”
“哎哟,这么客气做什么?”杨犴眉眼弯起,笑得颇不怀好意,“真巧啊,居然又遇见展姑娘了。手上的伤可是好了?”
“确实很巧。”
宁济抽了抽嘴角:“多谢挂怀,伤已好全了。”
巧个屁!
若非他成心大呼小叫,也不至于非得在此同他说话。这个杨犴,当真是……
她挪开几步:“杨副将有什么事吗?”
杨犴摸了摸下巴:“近几日一直没见到展姑娘,总觉得军中少了些什么。按说如姑娘这般出色人物,绝不至于埋没于人群之中,几日不见,实在古怪……在下思来想去,只想出一个解释——姑娘莫不是在有意避开我吧?”
废话,躲的就是你。
“啊哈哈。”宁济干笑几声,“怎么会呢?杨副将行事光明磊落,人皆仰之,凑近还来不及,又有谁会如此不知好歹呢?”
这些日子她专心躲着赵遂辛,连带着这个杨犴也一并绕道走。
用餐时候特意避开正点,晨练校场在前,她便换条路。主将帐营她更是能避则避,取水饮食一应诸事,尽数舍近求远,生怕撞见此二人。
即便如此,却也偶尔能听见一些闲言碎语,遭人打趣几声。偶有问起她赵遂辛之事的,她只当作听不懂,一概装聋作哑。
“哎呀,是杨某的错觉就好。”杨犴笑眯眯道:“我就怕是展姑娘对我有什么不满呢。”
不是心知肚明吗?
宁济嘴角微抽:“杨副将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若是无事,我就先……”
她一面说着,悄悄抬脚转身,预备溜之大吉。
杨犴煞有其事点头:“正巧,还真有些事要劳烦姑娘一回。”
宁济收回步伐,哂笑:“我手有旧伤,恐怕不便。”
杨犴叹气:“展姑娘方才分明说伤已好全了。原来只是因为不愿同杨某打交道罢了。”
宁济:“……怎会。杨副将请讲,什么事?”
“是这样,”杨犴道,“军营中一摞信件到了,数量颇有些多,只是军中先前的文书官近日感了风热。攒了好几日的信件未曾处理,还得劳烦姑娘前去取信处收了,而后分拣一二,若有要紧的信传给我便是。”
信件?
宁济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他一番。
杨犴面色如常,坦然回视。
她问:“取信处在何处?”
“营地东北侧,那个带尖顶的帐篷。”
杨犴指了指,摊手道:“姑娘请千万放心。杨某绝无其他心思。”
宁济探眼望去。
偌大的营地里,那方小小的信件流转处的帐篷挤在角落里,位置十分不起眼。离主将帐营或是校场都隔着十万八千里……
安全。
她盘算半晌,微笑道:“杨副将为人正直,我怎会不放心呢?”
“那这取信之事……”
“我去便是。”
宁济直戳了当道。
*
“咻——”
呼哨声响起,骏马身躯高扬,嘶鸣声厉,在马场内奔腾往复,卷起滚滚尘土。
马匹矫健,骑马之人更是英姿勃发,身形挺拔,掣着缰绳疾驰行去,潇洒自如。
宁济从取信处才出来,便被这驯马场里的动静吸引了视线,如此好的身手颇为难得,索性在此观摩片刻。
那驯马之人奔至尽头,烈风一般掣马回身,待转身之际,宁济不慎瞧见那人的正脸,顿时打了个激灵。
不好!
她硬着头皮收回目光,忙装作无事发生,捏紧手中分好的信件,退后一步,飞快扯起步子往回走。
只是两条腿总归是没有四条腿走得快,没走出几步,便听得马蹄声踏响,一人一骑随意几步便驱至她近旁,直至拦在道前。
“吁——”
赵遂辛勒马徘徊,居高临下看过来:“你为何会在此?”
那双冷冽的眼横过来,叫人直叹气。
宁济抿了抿嘴,扬起手上之物:“杨副将遣我来此分取信件。”
“是吗。”
赵遂辛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嗤笑,似笑非笑看她一眼。
“竟不知展姑娘何时同军中的副将也如此熟稔……真是好手段。”
宁济深吸了一口气,装作听不见这话语里夹枪带棒的讽刺:“杨副将说文书官身子不适,所以托我帮些忙而已。”
“与我何干?”
赵遂辛伸手牵起缰绳,狠拽一记,马匹便走出几步,载着他远去了些。
他背对着宁济,冷冷道:“他并不在此处,你来错地方了。”
宁济:“……我知道。”
“既如此,为何你还不走?”
赵遂辛侧过脸,飞快扫她一眼,而后几乎像是烫到一般,眼神掠过她,声音极不耐:“怎么,不认识路?要候我送你过去?”
宁济有口难辩,艰难挤出几个字:“……不必,我知道路。”
说罢,她退后几步,拔腿就走,几乎把步子迈出风来。
这个杨犴……果真是有意寻她麻烦!
她心底冷笑。
若再中他的计,她就是傻子!
*
“啪”一声,一沓信件拍在书案上,带了八成力。
杨犴抬起头,一脸讶然:“展姑娘?”
他伸手拿起面前的信件,稍微翻了翻,惊喜道:“竟然已经分好了?展姑娘当真是能者多劳啊。竟然才一个时辰就把旁人要做一两日的活计全做完了,看来日后这信件分取的事儿可以交由展……”
“杨副将。”
宁济打断他,咬着牙根笑道:“我进来的时候可看到了,那文书官分明没生病。看到我的时候跟见了鬼一样,蹿得比谁都快——杨副将这是什么意思?耍我?”
“怎么会呢!”杨犴道,“那文书先前确实是身子不适,只是今日不知为何歇息片刻却好了。说起来张医师果真是妙手回春……”
“副将。”
宁济轻声唤他,平心静气道,“为何频频刻意让我去触怒将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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扪心自问,自来军中,并未得罪过您吧?为何三番五次寻我麻烦?”
杨犴怔了一怔,而后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宁济:“杨副将应当知道,将军本就对我留在军中颇为不满。无论杨副将同将军之间有什么有意思的把戏,我只求莫要再拿我寻开心。您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可以道歉。我不想因为触怒将军被赶出军营。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若离开此处,恐怕难以活命。”
杨犴闻言正色道:“姑娘应当是误会了。杨某并非是要寻姑娘麻烦……取信之事确是我的主意,只是也并非是拿你寻开心,而是想借机捉弄一番赵遂辛那家伙罢了。”
“但有一事,姑娘绝对不会被驱出军营——将军也并不真的厌烦你,他向来都是如此。”
杨犴站起身来,面容难得正经:“之前的事,实在抱歉。日后必不会再如此了。”
宁济微微挑起眉头看他。“当真?”
杨犴竖起三个手指,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
“我向姑娘保证,此后不会再有。”
“如此便好。”宁济行了个礼,“那么便谢过杨副将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三两步迈出营帐。
“展姑娘且慢!”
宁济顿住脚,竖起耳朵:“怎么?”
“近日我听人说姑娘晚间取水饮食一向不同旁人一道,时常错过热饭,心下颇为不安。赵遂辛他晚间一般不会外出取用水食,所以姑娘不必介怀,夜里大可以随意行走,不必担心撞见将军……只是深夜莫要外出便罢。”
宁济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杨犴见她如此神态,瞪大眼睛:“你要信我啊!”
宁济呵呵一笑:“当然。”
信他才有鬼!
必得反其道而行之……今夜还是等到夜深人静了再出来打水浣衣,免生是非。
……
是夜。
月色溶溶,雁声雍雍。
溪水映着月光,浮光掠影,盈盈碎碎,洒乱在潺潺溪水中,一派月白风清之色,动人至极。
一切都很完美。
除了……
宁济抱着怀中的脏衣,无声地闭上眼。
不远处,一个宽肩阔背的身影正浸在溪里,背对着此处。
肌理分明,映着月光,几乎能见到那具身躯之上浅淡的伤痕,湿漉漉的水痕一路滚落,浸入清亮冰凉的溪流。
清冷月色浸下来,叫人心头一片凄凉。
赵遂辛不应当是在自己那帐营里吗?!
怎么一军主将还需要在外沐浴!
不能自己叫水吗?!
……罢了,她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先回去吧。
对,先离开此处。
她搂紧脏衣,一步一步谨慎地往后退去。
只要不引起注意,悄悄离去,她就可以……
“咔嚓——”
一道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响起,打破了此夜的寂静。
宁济的脚步顿住,僵在原地,脑中转得飞快。
“谁在哪里!”
后头响起一道厉声质问。
糟了!
她脑中一阵嗡鸣作响,瞬间下定决心。
趁赵遂辛没看见她是谁,跑!
8. 巧遇再三(下)
宁济步履不停,将落叶枯枝踩得噼啪作响,如今既已被发现,也顾不得悄无声息了。她飞跑向前,只恨不能荡过去——
直到锃亮的一刃白光蓦地横在前方,雪亮亮映着月色,寒意四溅。
她急刹住脚步!
那截剑锋不偏不倚横在颈前三寸,险之又险,只差一点便要抹了脖子。宁济忙梗住脖颈,急急退了几步,竖起三指告饶道:“将军饶命!我什么都没看到……”
话音未落,那柄剑往前一递,声音怒意汹涌,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一般,比剑还冷人。
“你说什么?”
“没,没有!什么都没!我什么都不知道!”
宁济悔得肠子打结,恨自己不是瞎眼。
她撇开眼偷偷瞟了一记,只瞧见斜后方一个身影隐在阴翳树影里,看不大真切。那厢传来一声冷笑,唬得她忙收了视线,作低眉顺眼状。
赵遂辛自后方步出,将剑一挑,仍稳稳对着这截脆弱的颈。
“你才留在军中几日,便有如此手段……处处营造巧遇,同旁人攀附也就罢了,如今还如此不知羞耻,竟来暗中窥……”
实在无法说出窥视自己沐浴这几个字,赵遂辛皱起眉头,似乎再难忍受:“你到底想做什么?”
宁济虚弱道:“……若我说这些都是意外,将军可信吗?”
落得如今境地,却有一大半都要归罪于杨犴。若非此人欺瞒在先,她又怎会弄巧成拙?
本想着杨犴之言断然不可再信,于是刻意反向而行。未曾想他所说的竟然是真的……
“你有什么值得我信?”
赵遂辛冷笑,竟咬牙切齿,像是怒极:“如你这般女子,世上本不少见。却不想你竟能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话说到一半,再也说不下去,只见颈前剑寒光一闪,冰凉剑身贴近寸许,正抵在宁济脖颈上。
剑锋一扬,冷气逼人,激得颈前肌肤战栗,她忙双目紧闭,噤若寒蝉。
只是静候了片刻,也未曾血溅当场,她小心翼翼睁开眼,竟见一缕发丝被削断,轻飘飘扬起,在空中悠悠旋落。
“别在我身上动心思,我不可能同你有任何瓜葛。”
“我最厌烦你这种人,别无所长的弱者,偏偏又想攀附他人谋求生存……若你自恃样貌,想用这些手段嫁入卫国公,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赵遂辛满目嫌恶,似对她弃若敝屣。
“看在先前的份上,我不会赶你出去。可你若是痴心妄想,肖想别的东西……下场便有如此断发!”
声音冷厉,格外不留情面。
此言既毕,周遭一片寂静,就连枝头燕雀也没了动静,只能听见林间隐约的风声与溪水流淌的响动。
宁济垂着眼,半晌不曾答话,许久才抬起头。
那张清丽殊秀的面上却无半点羞愤屈辱之意,非但面不改色,甚至还带着些许礼节性的笑意。
“将军误会了。今夜之事实为偶然,我……别无所求,只想留在军中尽心效力,以报将军恩情。”
如此神情,像是方才之言全然不进她心。
赵遂辛也不知心情作何,嘴角微扯,嗤笑一声。
“你最好是。”
说罢,他便拢起外衫收剑去了,将落叶踩出窸窸窣窣的碎声。
直到那道身影逐渐模糊在林中,宁济抬手按住额角,揉了半天。
这误会可真是大了。
……罢了,被误会是个贪慕虚荣为嫁入国公府不惜刻意勾引频繁巧遇的人便是吧。
不然,实在无法解释她何以非要费尽心思留在军营中……若说是为报恩,却也太过牵强。
哪有这么深重的恩情呢?
挺好的。至少赵遂辛把溪水让出来了不是?好歹衣服能洗干净了。
宁济叹了口气,提着脏衣行至溪边,蹲下身来,开始浆洗衣物。
就是她这名声啊……
*
那日过后,她愈发谨言慎行。所幸再未遇见赵遂辛,日子松快许多。
闲了几日,总归心下不安,便又去问张乔,却只得知医馆如今不缺人,奔走一圈,竟被推来了李璇玑这处。
宁济立在一旁,颇显局促。
此间一片杂乱,木屑飞溅,器械木具随意置放着,几乎无处下脚。
李璇玑一袭黑衣,埋头在一张长桌上,正摆弄着机簧,全然不像是要理会她的模样。
宁济清了清嗓子,“大师……”
“哦,来了?”李璇玑抬起头看她一眼,“不必叫我大师。你一切自便。”
说罢,又垂首下去,专心研究手上那张图纸了。
宁济默然,半天才道:“您这处有什么要干的吗?”
李璇玑本正专心敲打,叮当响声不绝于耳,闻言停下手上的活计,抬起头上打量她一番:“原来你是那个过来帮工的?”
宁济点头。
李璇玑毫不客气:“来的正巧,有一批机括刚卯上,我怕放在里头潮了,你帮我拿出去晒晒。”
一组似乎是改良过的箭矢,前头不知配了何种铁器机关;四四方方的黑匣子,里外涂上了漆料,看着颇为神秘……李璇玑这处稀奇古怪的东西颇多,拿起随意一观,教人不由咋舌,惊叹其神技奇巧。
她将这些东西小心翼翼挨个搬了出去,一一置在外头,正好迎着太阳。
宁济正擦着汗,背后蓦地响起一句问话。
“原来你在这里!”
她回头一瞧,颇为惊疑:“待书?”
“我可是找你好半天了!”待书笑眯眯道。
“怎么了吗?”
待书道:“嗯……这个嘛……”
他扭捏半天,期期艾艾道:“就是,杨副将已被照军纪惩处了,罚了两月军饷,每日还要加练两个时辰。”
宁济眨了眨眼。
待书冲她亦挤了挤眼。
宁济莫名:“然后呢?”
待书磕巴了一下:“没……没有了。”
宁济:“杨副将的事,与我干系应当不大吧?”
待书双手合十,猛地拍出一记响亮的巴掌声:“哎呀,阿展竟然不知道吗?将军已查出了原委,方知先前种种……种种都是杨副将在背后捣鬼。”
宁济心下不妙:“种种?”
“比如让文书官假意称病,”待书碎碎念道,“哦对了,还有在军中散布谣言,说阿展你和将军……”
“打住。”宁济面无表情抬手制止,“到这里就可以了,后面的不必再说了。”
怎么还有散布谣言的事儿?
待书道:“总之就是这样了。将军遣我来跟你说一声,顺便问一问你可有什么缺的,衣食赏银,都可以提。”
宁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将军好意我心领了,无功不受禄,赏赐就不必了。烦请你代我向将军道谢吧。”
待书急了:“等等,你这……你当真什么都不要吗?这我可没法儿和将军……哎哎?别赶我走啊!”
宁济笑眯眯将他推了出去,一巴掌将门合上:“多谢你!回见!”
待书在外拍门大叫,可惜隔着一扇门,实在听不大清。
室内,被这动静吵到的李璇玑缓缓抬起头:“外头什么动静?”
宁济笑道:“没什么——那些木工制品我都晒好了,太阳落山时再收回来?”
“麻烦你了。”李璇玑点了点头,又专心致志去忙了。
如此一来,接连几日,她都抱着李璇玑那堆东西早晒晚收。
只是每回都被过来找她的待书堵在门口,张口就是问她要什么奖赏,搅得颇为头疼。无奈之下宁济只好躲着他走,一见到此人身影就缩在李璇玑那间木工房里不出去,待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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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再继续。
这日一早,她又去抱李璇玑的器具出门去晒,却被拦住了。
“等下,抬这些出去做什么?”
宁济眨了眨眼:“先前不是说这些器具每日都要拿出来晒一晒吗?”
“哦对。”李璇玑拍拍脑袋,“忘了跟你说了。今日不用晒。”
宁济二话不说,又依言将那些器物一一放回箱箧里。
“你不好奇?”
宁济抬头:“好奇的。为何不用晒了?”
李璇玑定定望向东方,越过高矮不一的帐营,视线直掠向天际:“这两日便要动身回京了,一应物事都得先收好。”
宁济亦抬眼一望,晴空万里,云雾全无。
她心中暗惊。
这天色难不成要变?可她却什么也没看出来。莫不是这李璇玑,竟然还有卜算天象之才?
或许是表情太过震惊,不慎将内心所想全然表露出来。
李璇玑看她一眼:“昨日京中来了旨。”
“……”宁济无言半晌,“这么快?”
“对。就是这两天了。”
“行。那我把门外那些全都收进来吧。”
才推门出去,便瞧见外头不远处的一老一小两人。
定睛一瞧,一个小姑娘坐在木轮椅上,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或许是在军中吃了几顿饱饭,脸庞上长出些许肉来,不似先前那般瘦骨嶙峋。
推轮椅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妪,一身衣服洗得发白,还缀着补丁。
宁济又惊又喜:“雨儿?这些日子一直没去看你,你还好吗?这位是你……?”
雨儿脆生生道:“是我姥姥。昨天姥姥才找到这里,要带我回家。我想走之前来和你说一声。”
“回乡里?现在就回吗?”
雨儿姥姥道:“早点走好,不然再过几天山里头下雨,路就更难走了。”
“这一路上得走多久啊。”
老人笑了,皱纹层层叠叠挤在一处:“得一个来月。”
雨儿接茬:“我们家可远了。”
宁济心里微沉,她措辞半天,正欲寻个话头,却听见雨儿问:“姐姐,你手还疼吗?”
她看过去。
小姑娘亦大睁着眼睛看她。
宁济怔了怔,笑了:“伤早就好了,印子都没留,难为你还记得,你看!别担心了。”
她伸拳握掌,演示了几遍。
“那就好。”雨儿点了点头,又噼里啪啦倒出一堆问题:“你们要去哪里呀?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宁济认真道:“应该是要去京城,不过我也不知道。你安心养伤,认真吃饭,以后一定还会再见的。”
她转过身去,翻出十几两银子,掂了一掂,索性全交给雨儿姥姥。
“这个,您拿着。”
照着赵遂辛之前的说法,她应当是能在军中待下去,留着这钱也没用。
老人却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摆手:“这哪里行!你快些收回去……”
宁济强硬推回雨儿姥姥怀里:“收下吧。看病吃饭,哪一样不要用钱?”
一番推拒过后,总算送走了雨儿老小,宁济遥遥挥手,目送她们离去。
再回过身,却被后头鬼鬼祟祟探过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待书?”宁济看清来人,无奈道:“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待书喜道:“阿展——这几日老找不见你,今日总算瞧见你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宁济拍了拍脑门,“什么事?”
待书支支吾吾:“还是之前的事……哎呀,你真没什么缺的?将军说了,这是你应得的赔偿!你说这杨副将也真是,怎么能如此毁人清誉……”
宁济想了半天,笑眯眯道:“好吧。既如此,我倒真有一样东西要托你转交将军。”
9. 夜宴相邀
那厢,宁济寻了纸笔,细细写了字上去,吹干后仔细封在一处,递了过来。
待书讶然:“是要转交这信?”
“正是,”宁济笑盈盈道,“有劳。”
这也难怪!阿展面皮薄,不好当面请赏。传信于将军确实不失为妙法……
待书猛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管立时送到!”
……
看着面前一封小笺,赵遂辛眉头微跳。
他并未接过,只淡淡道,“先收着吧。”
“是。”
待书将那信笺有意放在书案旁一沓文书的最上端。赵遂辛瞥了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见状,待书心头胆起,凑过来立在一旁研磨,一面试探道:“方才我去的时候,展姑娘正在同一老一小道别,似乎还给了些盘缠……”
赵遂辛正执着书卷,闻言顿了一顿。
待书忙垂头,装作专心磨墨的模样。
片刻后,那厢果然问:“给了多少钱?”
待书心下暗喜,正色道:“这我也没看太清,不过估摸着十几两总是有的。”
赵遂辛便不理他了。
该说的都已说过,待书也不多嘴,心安理得去研磨,一面偷偷抬眼去瞧。
只见将军面色如常地将兵书搁下,下颌紧绷,看不出心思,又面无表情地取了他方才放在案首处的信来。
嘻嘻!
待书忙把头垂得极低,唯恐自己呲出来的牙花子被瞧见挨一顿训。
他就知道,将军对阿展多少还是有些非同一般!届时他正可以……
怀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待书心情大好,手底下的墨磨得更带劲了。
赵遂辛拆了信笺,随意扫了几眼,面色顿时黑了下来。
“谁允许你帮她传信的?”
声音愠怒,待书顿觉不妙,茫然抬起头来,却只见主子捏着信纸的手青筋暴起,脸色奇差无比,一副要将他生砍了的模样。
待书张口结舌:“这、我……”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赵遂辛面无表情将那信纸撕碎,径直丢进炭盆里。
“出去!”
“以后再传这东西进来,自己领罚。”
将军眼神冷气森森,吓得待书一溜烟窜出帐营,连滚带爬去找宁济,在她帐外嚎得震天响:“阿展!你你你、你那信上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啊……你知不知道将军差点活剥了我的皮!”
外头动静太大,宁济忙把人请了进去,以免扰人清净。
待书欲哭无泪,将方才如此种种哭诉了一番,委屈道:“究竟是写了什么东西!我还以为你是要将军赏赐些银钱……竟然不是吗?!阿展你怎么忍心这样对我……”
宁济安抚道:“我这也是为你分忧。你看看,这样一来,将军也不会再频频遣你来问我要什么赏赐了不是?”
“你还笑!”待书气得脸通红,“我以为你要的是赏赐,还给你说了不少好话!你倒好,居然存心想看我被将军训的笑话!我可要生气了!”
宁济双手合十:“对不起!这回也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都是我不好,给你赔罪行不行?我发誓,绝对没有下次了!”
待书脸颊鼓起来,背过身去:“哼。”
宁济跟着转了过去,诚恳道:“我这个月的军饷都归你,行不行?”
待书道:“……我才不稀罕!没有下次了啊。”
宁济笑眯眯:“自然,怎会有下次!”
待书憋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那信上到底写的什么东西?怎么把将军气成那样?”
宁济斟了一盏茶,笑盈盈道:“这个可不能说。”
此招虽险,倒确实免去了待书频频来问她要什么赏赐的麻烦。她又不需要什么银钱之类的东西,真正需要的,此时开口还为时过早。
况且就凭赵遂辛这古怪脾气,看了那信,不生气才怪呢,别说赏赐了,恐怕再看她一眼都厌烦。
“你就告诉我吧……”
虽说大可以继续躲着,可她偏要杀一杀此人风头。世上诸事,却并非他误解就冷言怒斥,知情就赏钱赔罪,轻轻揭过。
毕竟被利剑横颈又百般讥讽的事……她虽不往心里去,却多少也会记一记。
“保、密。”
宁济移开茶盏,勾唇一笑,两道月牙似的眉眼弯起,心情大好。
——得将军关怀,柒甚是欢喜。只是将军先前谓姻亲一事皆小女子痴心妄想,言辞甚厉,令人心伤数日。
柒深知蒲柳之质,难登大雅之堂。然今将军百般抬爱,顿觉精神抖擞,因斗胆陈情:不求金银赏赐,但求君怜,朝夕相伴……
倘无福执帚,则誓为将军左右,奔波竭力,以报此恩。言不尽意,伏乞垂怜。
*
班师回朝的消息放了出来,两日后的夤夜,军队便整备行囊,踏上归京之路。行了数日,出了仙洲一带,再望北走便是江南。
一路虽风景秀丽,可路途遥远,景色再美,看多了便有些乏味。
宁济在车厢内端坐着,脑袋却一点一点,不住打盹儿,刚蹭上一旁的车壁,便被颠醒了。她睁开眼,却见李璇玑仍伏在小几上,正研究一张弓。
李璇玑虽冷言寡语,一心扑在这些机括之上,人却不错,此番回朝还好心邀她同车而行。
宁济摸了摸额头上被磕痛的地方,坐正起身。
不多久,马车便放慢了速度,而后缓缓停下,或许是为行路中歇息片刻。
她刚清清嗓子,车厢便被敲响了。
外头响起一道高声问话:“展姑娘?”
宁济将车帘按住:“何事?”
那人叹气:“展姑娘!何必如此防备,我又并非什么坏人!”
宁济谨慎道:“杨副将说笑了。”
外头,杨犴还在锲而不舍地敲着窗边。笃笃笃,笃笃笃,吵得人心烦意乱。
李璇玑抬头,无言看过来两眼,于是不消她张口,宁济便老老实实出去了。
“杨副将。”她颔首道。
“展姑娘,我今日可是特来赔罪的。”杨犴一脸诚恳,“先前之事,将军已照军法罚了我,这些日子我身上可没一块儿好肉!如今总算得了空,杨某是痛改前非,特来向姑娘道歉。”
宁济:“哪里。前事早已揭过,副将不必挂怀。”
杨犴咳了一声,望天望地:“总之,我是要问,展姑娘待会儿可方便一并用膳?”
宁济拔腿就走:“不必,多谢。”
“展姑娘!”杨犴急了,“你可不能当真见死不救啊!你要是不来,赵遂辛那厮还得罚我加练三个时辰!我真是……”
赵遂辛?
宁济顿住脚,“什么意思?”
杨犴道:“现已行至江南边界,将军有令,扎营夜宴犒赏军士,主将帐中另有一席,大家都会在,将军遣我来邀你,一会儿就开宴了。”
竟然已经行至江南一带,又是主将帐中的夜宴……
探眼望去,林间斜阳一片,日头淡红,映着山林密树,景色怡人。
宁济道:“好,我去。”
见她答应,杨犴放下心来,而后探头探脑去看车厢里头。
“不请璇玑大师一并去夜宴吗?”
杨犴笑了:“你不知道,她嫌这些烦,一向来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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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为了展示给她看,杨犴扬声道:“今晚有宴,你什么时候过来?”
半晌,车厢里的李璇玑道:“你们先去,不用管我。”
杨犴笑眯眯摊手。
好吧。
宁济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请。”
……
月色如练。
按说赵遂辛邀她参宴,多少有些赔罪之意,却不知为何一如既往地别扭,并不看她一眼。
主将一言不发,旁人也不好说什么,于是一顿饭吃的如坐针毡,格外滞涩,好在有杨犴在旁插科打诨,气氛倒不算太过尴尬。
直至宴饮过半,酒意散开,才有了几分热闹。
席上话语说笑声慢慢多了起来,帐中诸人已开始频频走动,偶有些高兴的,已开始聚在一处,行令划拳,难得自在。
军中宴酒总是大鱼大肉,宁济用过些便已饱腹,索性也站起身来,凭栏望向外头。
月上枝头,晚风拂面,正是闹中取静时候,一旁却突然有人出声。
“喂。”
宁济回过头,不自觉微微睁大眼睛。
竟是赵遂辛。
他捏着酒杯,似乎有几分薄醉,向来桀骜不驯的目光锁住她,显得有些古怪。
“你在做什么?”
宁济沉默片刻,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夜月色不错。”
赵遂辛便不说话了,二人落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宁济便又偏过头去,望向帐外。
片刻后,身旁之人低声道:“从前之事,是我……对你有误解。抱歉。”
最后那句抱歉几乎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一般,咬牙切齿,几不可闻。
宁济讶然,挑眉看他一眼。
这傲慢目中无人的赵小将军竟然也会道歉?
赵遂辛不满:“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神情极恼火,似乎想拂袖离去,却硬生生压了下去。一副勉为其难模样。
宁济压下嘴角:“没有——没什么。将军的歉意,我收到了。”
说罢,她举起手中盛满琥珀色酒光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笑道:“如何?还算有诚意吧?”
赵遂辛似乎轻哼了一声。
“……不过如此。”
宁济懒得同他计较,目光又落向外头。
本以为此事已毕,身后竟又传来一声带着些茫然不解的问话:“只是,你先前托待书送来的那封……”
他有些难以启齿,顿了顿,又道:“是什么意思?”
那封?
那封什么?
宁济转头回去,却见小将军目光垂向一侧,神情恼火困惑皆有,俊俏眉宇蹙在一起,耳侧染了些薄红,也不知是酒热还是如何。
她恍然道:“啊,你说那封信。”
那封她写来刻意讥讽赵小将军的信!
当时多少有些在气头上,于是存了心气一气这人——不是觉得她心机满腹曲意逢迎只为攀高枝吗?知是误会,赔罪却又一副施舍做派……因此她偏就那般写了,只为揶揄一番这不近女色自诩清高之人。
气上心头,信上用词也极其刻意,如今想起,她也难免有些耳热……羞耻,太羞耻了!非得跟他较什么劲?!
眼前之人垂下眼睫,肌若温玉,面浮薄粉,一副半羞半怯女儿情态,教人难以挪开眼。
酒意熏人,赵遂辛喉头发紧。
宁济硬着头皮道:“抱歉,当时是我僭越……”
“呃啊……救……!”
恰这时,营外竟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热闹非凡的帐中夜宴。
“有刺客!”
10. 暗箭易防
“有刺客!”
“什么人!竟敢……啊!”
帐外,宴饮大笑声还未止息,一道凄厉惨叫声划破了祥和热闹的氛围,众人猝不及防。
山林间暗袭的刺客一时万箭齐发,弓弦响声此起彼伏,杀得此军难以应对。将士们痛叫声同呼喊迎敌声混在一起,乱作一团。
主将帐营中诸将领乍闻有变,纷纷提刀起身,只是正值酒酣耳热之际,站立尚且不稳,更不必提迎敌。
“诸将士听令!”
赵遂辛伸手挑剑,厉声道:“整装迎敌!”
吩咐罢,他一手将宁济推进营内最里侧,“待着!”
帐外冷不丁飞进一支短箭,直指向一不省人事的将士后心,赵遂辛剑锋一格,箭矢立时斜飞出去。
宁济惊道:“将军,小心……”
“别出来!”
事态紧急,他短促叮嘱一句便抽身而去。
帐外将士们先前松懈了精神,尽数吃酒作乐,就连值守军士也不免懈怠。毕竟此地并无贼寇作乱,又是江南一带,谁曾想会有刺客专程候着。
不少人当胸一箭,重伤倒地。所幸报信及时,多数将士盾甲不离身,听闻有刺客便结队迎敌,才叫伤亡并未扩散。
赵遂辛绷紧下颌,探眼扫了一遍箭矢纷飞的来处,翻身上马:“值守军随我去捉偷袭之人!”
“是!”
……
来者约莫百人,训练有素,像是在林中埋伏多时,只等这一支军松懈之时暗放冷箭。
然而待值守军随赵遂辛追来,明刀明枪正面抗衡一番,那边便落了下风。
“一个都别放走,留活口!”
这批人眼见对抗无望,却也并不慌乱。眼见值守军将其围在一处,带头的竟一声令下,众人口唇一嚼,接连倒地。
赵遂辛瞳孔微缩。
将士飞奔过去,翻过一个刺客的身子,掰开牙看了一眼。又奔向另一个,再行探查。
逐个检查后,将士面色凝重回道:“禀将军,都死了,服毒自尽,身上也不见信物。”
赵遂辛视线寸寸扫过地上死尸,许久才道:“再仔细探,方圆百里若有藏着的,留活口,捉起来审!”
“是!”
众中箭受伤的将士哀哀痛吟,已逐渐转去临时搭建的医馆内,更有一批将士严加防守,以防再有人来犯。
赵遂辛翻身下马,独自走在空旷却狼藉的残席里,面色沉郁。
一阵突如其来的偷袭,来的匆忙,去的囫囵。刺杀之人都是死士,只放过一轮冷箭就纷纷自尽,似乎只想给军士带来些不痛快。
这行径太过得不偿失,究竟是……
沉吟之际,前方已搜过一轮的密林中却传来一声轻响。
“将军——”一旁传来数声惊叫,赵遂辛猛地抬头。
前方直直射来一柄闪着寒光的箭矢!
穿林夺叶,直指眼前,却已来不及应对。
酒意三分,同样也拖慢了他的反应。他瞳孔紧缩,眼看近在咫尺的箭矢径直钉上他的——
“噗嗤——”
嵌着铁簇的短箭破开皮肉,血水飞溅,迸射在他面上。
赵遂辛的思绪停滞了。
他怔怔看着自己左眼前横着的手。
修长削瘦,带着些温玉般的白。
本应是完美无瑕的一处,如今正当中却横穿过箭簇。掌心皮开肉绽,微微颤抖着,顺着血肉模糊的伤处,猩红的血滴滴答答往下坠。
啪嗒。啪嗒。
“你……”
为何如此?
难得的声音滞涩。
赵遂辛说不出话,怔怔看向身后之人。
宁济的手颓然垂了下来,她唇色发白,看向密林:“不必管我……树上!”
被如此一唤,赵遂辛如梦初醒,随即张弓搭箭,屏息注目片刻。
倏忽间,数支羽箭猎猎而出,直入林中!
林间立时传来一道惊呼声,而后扑通作响,似乎有人中箭坠地,仓皇逃去。
“去拿人。”
他目色沉厉,一字一顿道:“要活的!”
将士急领命去了。
赵遂辛蓦地回身,一手紧紧捏住宁济的手腕,面色极可怕:“你……”
宁济急道:“痛痛痛,轻些!”
赵遂辛一怔,不知所措松开她:“对不住,我……”
目光落上她的伤处,喉头一哽,竟再也说不出话。
“去请医官!”
那只手鲜血淋漓,箭矢几乎洞穿掌心。
她是为护他?
她为何……
似乎看穿他心中所想,女子唇边挂起苍白的笑意:“若非挡这一下,你可要变成独眼将军了……虽说将军英姿出众,蒙一只眼恐怕也好看,但总归不受伤好些。”
赵遂辛看着她,一言不发,目色漆深,竟有痛楚之色。
宁济便抬起未曾受伤的右手告饶:
“好吧……我不说了。”
“不是让你待在帐内吗。为何出来,又为何挡箭。”
许久,赵遂辛低声问道。声音喑哑,细听之下,竟带颤意。
宁济沉默片刻:“听说刺客已被捉了,因此来寻将军,恰见此危,下意识便伸手相助了。”
大概是不忍见灼目蒙尘吧。
因此不由自主忧心,乃至提前候在一旁,伸手拦箭。
……好在梦中之事未曾应验,这箭矢并未洞穿赵遂辛的左眼。
只是代价确实难以承受……
左手伤处痛极,皮肉都在无意识轻颤。
“张医师,如何了?”
待书焦急问道。
张乔皱了皱眉,并不搭话,只用白布绞着,冷声道:“忍着些。”
宁济咬住牙。
欻的一声,箭矢被拔出血肉,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脱离声。
“……呃!好……痛……”
纵使料想到会痛,却也未想到会如此痛!
宁济双目发白,几乎两眼一翻晕过去,幸而身后有人拦住,才没有躺倒在地上。
张乔眼疾手快用药粉纱布堵在伤口上,层层叠叠缠了数圈,血才将将止住。
宁济咬紧牙关,冷汗涔涔,已痛的说不出话,隐约听得背后之人问:“如何?”
张乔语气沉重:“筋络已伤。能长好便是万幸,左手日后恐怕不能再用力。”
“你不能医?”
赵遂辛抬眼,目中寒光四溢。
见他如此,张乔呵呵冷笑:“将军,我是大夫,不是神仙。这是贯穿伤,能保住左手已经不易。便是大罗神仙来了,都不能保她完好无损。”
“那便回京请太医。”赵遂辛沉默片刻,冷声道:“待书,备车!”
“将军!”张乔又气又急,“你是行军打仗之人,应该知道伤筋动骨无药可医的道理!便是回京请太医又能如何?”
赵遂辛:“所以?”
“我只能保证这伤逐渐修复,至于筋络,还得看造化。”张乔道,“不过我曾在古医书上见过巫医的记载,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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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能生死人肉白骨,说不定真能将这伤治得全好。”
赵遂辛:“去哪请?”
“巫医?是真的吗?”杨犴插话。
张乔道:“云游不定,世人罕见。”
李璇玑嘴角微抽:“……”
待书眼眶通红:“张医师,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说这些不着调的……”
张乔也恼了:“你们一个两个问,我也只是说自己知道的事!我都说了,这伤只能慢慢康复……”
众人吵作一团,闹得脑门嗡嗡作响,宁济虚弱道:“停!……都别吵了。有劳张医师。”
张乔将伤处检查过一番,确保已包扎完好后,啪一声扣上箱箧:“余下人也都出去吧。让她好生歇息,伤才好得快些。”
于是一众人便又都吵吵嚷嚷退了出去,只余下帐中二人。
宁济颇不自在,看了赵遂辛一眼。
赵遂辛错开她的视线:“你今夜宿在此处,先养伤。”
不待回话,便掀开帐帘出去了。
“将军!”
帐外呼啦响起一片。
赵遂辛的声音飘进来:“……都起来,今夜不必值守此处。”
宁济有些诧异:“将军?”
“嗯。”
帐外传来一声生硬的应答,顿了顿,又道:“夜已深,你歇吧。”
竟然亲自守在帐外?
宁济心情有些复杂。
可失血之际,头晕目眩,她沉沉阖目,不多时便坠入梦中。
……
昏沉太久,不知是醒是梦,眼前蓦地闪过一幕幕碎影,如同走马掠花,看不真切。
她看见自己步履匆匆行于长阶,自童稚时无依无靠,在偏僻陋宫内同玥姑姑烤火取暖。
看见宁礼身中毒箭,血迹斑驳,丧命于眼前。
看见自己最终身困宗人府,一杯毒酒鸩上西天。
玥姑姑拼命拦在她身前,被数人执一段白绫活生生勒死,却也挡不住她被强行灌入毒酒,落得尸身溃败,草草亡故……
“我平生从未害过一人——”
宁济目眦欲裂,双眼赤红:“何以天命如此不公!”
“上天叫我生得荒唐,又叫我死得可笑,如今偏又叫我看见生前身后之事,究竟何为!”
【唉……天机命途,攸关紧要,怎么泄漏给一无名小卒?】
【不过此人史书上止一行而已,并非此世气运所系……】
【罢了,吾自去交代一番。】
冥冥中有一道声音在耳侧徘徊,浑浑厚厚。
【尔以女子之身假称皇男,已违天道人法。命该如此,注定丧于暮春之后,冤死了结……】
宁济冷笑:“命该如此?我生来便被母妃禀作男儿,众人皆知我宁济是堂堂大越三皇子,如何违天道人法!”
她一字一顿道:“就算你所示皆我原定命途又如何?我偏不认这命!”
【叫尔意外窥见天命,实在无法。尔却不伏死期,欲乱因果……我等只以好言相劝!
【尔切记,执意逆天改命,必生祸端于己身,若只祸己倒罢,切不可干扰旁人命途,否则必身承天谴,万劫不复……】
身承天谴,万劫不复!
宁济猛地坐起来。
她呼吸急促,心跳极快,还未平息,额上却坠了只巾帕下来。
“醒了?”
她拿下帕子,转头看去。
赵遂辛一身寻常衣衫,立于一侧。
他拧眉看她,半晌,递来一条新的巾帕。
11. 太子玉玦
见惯了他一身银甲的模样,如今做此素衫打扮,倒十分不同。
宁济接过帕子,没忍住又看一眼。
这赵遂辛……不愧是国公世子爷。相貌本就俊美英气,身姿挑长。如今去战甲着锦袍,竟比京中玉面公子还矜贵,又平添一分朗然风。
“看什么?”
赵遂辛语气很不悦。
此人才醒来,连伤势也不顾,就毫不掩饰上下打量自己……
宁济忙收回目光。
赵小将军样貌虽出尘,可脾气实在太差,不敢恭维……难不成是受过情伤,才如此厌烦女子?
赵遂辛挪开眼睛,硬邦邦道:“方才你一直在说梦话,出了许多冷汗,我才进来的。并非是我……”
宁济笑了:“将军为人朗正肃然,我自然知晓。”
赵遂辛沉默一瞬:“我去唤医师来。”
说着,吩咐下去,又掀帘出去了。
听声音,帐外似乎众人都在,正三三两两闲话,帐中却只余自己一人。
宁济便卸了防备,斜靠在榻上,牙缝里嘶嘶抽冷气。
……难得做梦,竟然又是那个诡梦!
想起梦中怪话,什么“切不可干扰旁人命途”,什么“以身承谴,万劫不复”……便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左手。
掌心痛得锥心,伤处一跳一跳的痛,不敢触碰半分,也使不上力。
宁济长叹一口气。
此事还得溯及数月之前。
几月前,她便无端开始做些诡梦。每回做梦便梦见自小生平,种种诸事如同走马灯一般回放。这也倒罢了,可后来竟开始梦见未发生的事。
先是梦见她那自幼长于宫中视为手足的四弟被当今丞相方家认了亲,而后又无端惨死于春猎场,不仅如此,就连她自己和玥姑姑也死于鸩毒。
头几次做这等乱梦醒来,她只觉得荒唐。宁礼母妃身份贫贱,早亡于冷宫,又怎会是方家之后?他向来不得皇帝赏识,怎可能去猎场大显身手?说他亡于猎场是天大的笑话!更不必提她同玥姑姑被一同陷落于宗人府了。
宁济乐不可支,还将此事当怪谈讲给玥姑姑听,果不其然被骂得狗血淋头,说她净说些怪话,一点都不懂得避谶,只怕是诚心不盼她们好。
因此这怪梦虽时时搅扰,她也不为所动。
直到方家将宁礼那已故的母妃认为嫡女,宁礼从籍籍无名的冷宫弃子一朝跃起,风头之盛,更甚太子。
再到春猎场上,宁礼身中数箭,满身染血,死于她眼前。
原道荒唐之言,可梦中事一一应验,叫她不得不正视这一切。
——她所做之梦,尽是未来命数之预兆。
倘如预兆所言,不久她便会如梦中一般,一杯鸩酒惨死阶下,也连累得玥姑姑为护她而亡。
绝不能坐以待毙。
因此,还原貌,下江南,设法接近赵遂辛身畔,谋其信任、为其分忧,如此种种,只为寻一条生路。
只因梦中人早已明示,赵遂辛便是大越当朝天命所系之人,诸事皆能逢凶化吉。
预兆梦中,赵遂辛不与太子同党,执意探查三四皇子先后身亡案,虽因此几经寥落周转,却总能东山再起,镇敌平乱功勋累累,元盛帝亲封异姓王,于是废太子,扶新储,成就大越朝史志上一代名臣。
而她这占据命簿寥寥几笔的三皇子的死亡,轻飘飘到不值一提,最多是赵遂辛成长路上的垫脚石。
宁济缓缓抬眼,看向帐外人群之中那抹颀长背影,目色复杂。
这场回京途中的刺杀本是赵小将军命中必遭之劫。他未曾避开,伤了左眼。自此,意气风发的玉面将军不再,本就性情冷漠桀骜,此后愈添沉郁。
原本她想着必定袖手旁观,可到亲历之时,到底做不到无动于衷,终究下意识挡了一记。
果真不可妄图干扰旁人命途。以身承谴之说,先前不曾在意,如今总算尝到是何等滋味……
当真不可再犯。
可仔细想想,这件事也不算全然亏本生意。用左手换一只左眼,岂非公平得很?……况且如今帮他挡去一劫,若日后真到那时,也不必心中有愧了。
正胡思乱想,外头传来一声报响。
“将军!审了一夜,那刺客仍是不招!”
赵遂辛声音冷厉:“带上来。”
一袭黑衣的刺客被押了上来,貌似颇不服气,一路拧动挣扎不停。
“老实点!”
守卫斥了一声,狠狠照腿弯踹了一脚,那刺客便跪倒在地。
“将军,我们去得及时,赶在这刺客服毒自尽之前将人制住了,一晚上都没审出什么结果,却发现了这个。”
说罢,守卫双手奉上一物。
刺客恨恨抬起头来,目色赤红。待看清其样貌,宁济不自觉蹙起眉头。
“竟然是个女子?”杨犴奇道。
不只是女子,还是个相貌颇为姝丽的女子。
这女子浑身是伤,神色却毫不畏惧,恨恨盯着诸人:“你们别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来!”
赵遂辛取过守卫掌中之物,不动声色睨了刺客一眼。
“谁指使你们来的?”
女子大笑:“想杀你便杀了,只可惜技不如人而已!”
“不说是吗?……也罢。”
赵遂辛冷笑道:
“太子遣你来的时候,难不成没告诉你,行暗地里刺杀之事,举止要低调些?”
那刺客一僵:“你说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抬起手来。掌中径直坠下一枚扣在细绳上的青白玉玦。
此物一出,众人皆面色凝重。
那女子被捆得动弹不得,只能死死瞪着赵遂辛,恨不能生啖其肉。
“卑鄙小人!还给我!那是我……”
一旁的守卫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急忙堵住刺客的嘴。
李璇玑走近几步,取了玉玦来仔细观摩。
“雕着四爪蟒纹,还有昱字暗刻。同他那印章刻法一模一样。”她面无表情,递予赵遂辛,“是太子的东西。”
杨犴面色亦肃然,收起往常嬉笑神色:“他居然如此不顾大局,东南的贼寇才平,竟敢对将领下手?”
赵遂辛目视青白玉环,许久才道:“宁昱并无大谋,气量狭小。招揽不成便买凶刺杀,倒也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杨犴思村道:“只是不知这女子同太子有什么关系……”
赵遂辛看了刺客一眼,转头问道:“你想怎么处置?”
安静了片刻,宁济发现周围人都看向她这里,方意识到赵遂辛是在问自己。
她踌躇片刻,才道:“……全凭将军做主。”
赵遂辛目色微沉。
“不杀了?”
宁济顿了一顿:“一切听将军的。”
话虽如此,她却心下不安。
预兆梦里,赵遂辛受伤,这刺客原本是趁机逃走了的。
她这一挡,搅乱了不少人的命运。不仅赵遂辛毫发无损,就连原本应逃出生天的刺客,也被活捉了。
按说应当尽量少打乱他人原定命途,可眼下她总不能放这刺客离开,否则也太过可疑。
赵遂辛冷眼瞧那刺客:“不杀也罢。姑且留你一命,日后便是太子买凶杀人的证据。”
“带下去!”
那刺客满目恨色,一语不发。
本以为此事已了,可正在几位将士上前押她下去时,刺客竟拧过身子,硬生生撞向尖刀利刃。
顿时血溅四方。
将士反应不及,眼见着重要的囚犯在自己眼前自尽而亡,纷纷惶恐不已:“将军!属下……”
那女子当胸一刀,本就命不久矣,竟还使了些力气,活生生将刀口同血肉分开,失去堵塞,伤口血流如注。
她仰躺在地上,费力转头,喉管里发出嘶嘶的呛声,话语模糊不清:“你们这些杂碎,坏了殿下的大事……如今还想用我来威胁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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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做梦去吧!你们……都去死吧!”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恶狠狠盯着宁济,似乎是恨她坏了大计。
说罢,头一歪,双目未阖,便已断气。一双秀目大睁,恨恨瞪着天空,愈发瘆人。
宁济沉默片刻,上前将那双眼睛闭上了。
“怎么处理?”
赵遂辛问。
宁济道:“埋了吧。”
赵遂辛又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善:“这刺客对你恨之入骨,你倒好心肠。”
她轻声道:“将军就当是我日行一善罢。”
“日行一善?展姑娘真是大善人,莫非昨夜舍己挡箭也为行善?”
赵遂辛语气冷淡,话说得也十分不中听。
宁济便只笑,不再答了。
一场诡异的闹剧已了,众人见赵遂辛脸色不佳,纷纷散去。
宁济托人寻了草席麻布,将刺客的尸身裹了起来。她如今只一只手可用,费力得很,却执意自己亲力亲为,往林中行去。
赵遂辛一路跟在后面,似乎是想接手,却不知如何是好,末了才悻悻道:“我来吧。”
“不必,我自己来。”
宁济用未受伤的手拽着草席,执拗地走向密林深处。
后头跟着的脚步声消失了一阵子,没一会儿又响了起来,窸窸窣窣的,也不知是去做了什么。
待刺客的尸首被拖至昨夜那棵树下,宁济才停下来,靠在树旁擦了把汗。
蓦地听见砰砰响声,她回过头,竟见赵遂辛手里提着柄铁锹冲地上直敲。
宁济愕然:“将军这是……”
赵遂辛冷着一张脸:“不是要埋人吗?还是你要亲自挖?”
宁济以手握拳,咳了一声:“这倒不必了。”
商议过地点,赵遂辛便抄起铁锹,三两下将土铲出一座小山。
有人帮忙,宁济索性坐着歇晌。
原先只知道这赵小将军武艺样样精通,却不知道也挥得动铁锹,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喂。”
闲坐许久,如今冷不丁被喊,她心虚抬头,却乍然见到一袭臂展肩阔的身影。
那件寻常素衫险些箍不住少年人饱满的臂膀。或许是劳作许久,他直起身子,将领口扯开些许,依稀可见汗水顺着颈侧滚落下去,热气轰得蒸腾起来,烧得人头昏脑胀。
宁济僵住,眼睛都不知该看向何处。
赵遂辛见她如此慌乱,才意识到不对劲。他倏然将领口扣紧,不满道:“你看什么?”
话虽冷厉,耳根却烧得似血。
一时间眼前只剩下起伏的肌理线条,实在叫人不知所措。宁济眼睛四下乱转一圈,索性全然放空,目光平视向前:“将军,有事?”
……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赵遂辛看她一眼:“方才见你一直不大高兴。为什么?”
宁济怔忡片刻,才扯唇笑道:“……也没有。”
“是吗。”
赵遂辛不轻不重应了一声,却也不再问了。
宁济微微叹气。
预兆梦中,她曾见那刺客一击得手,转身便逃了。无人知其去向,想是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
但如今一切都微不可查地起了变化,活生生一个人死在她面前……虽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实在无法不心思烦乱。
“别多想了。”
她未曾反应过来:“……什么?”
赵遂辛微微侧过头看她:“人各有命,战场上生死只在一瞬,更不用提他们这种死士。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这是她的命,不是你能左右的。”
宁济迟疑道:“将军这是……在安慰我?”
赵遂辛唇角冷冷一撇:“我从不安慰人。”
他斜看过来,“只是觉得像你这种人,恐怕会被这场面吓到。”
“我这种人……”
宁济咂摸半晌,缓缓道:“将军对我,确实了解。”
12. 归京路遥
赵遂辛轻嗤一声。
明明是娇生惯养的柔弱女子,偏偏执拗爱逞强,非要以身犯险。爱做烂好人就算了,见了死士丧命都会生出同情心……
羸弱固执,麻烦至极。
宁济嘴角微微翘起。
“将军可要我来帮忙么?”
赵遂辛瞧她一眼:“若你还想保住左手,就老实待着。”
看看包得如粽子一般的左手,宁济只好坐了回去。
*
经先前刺客一事,回京的路程赶得飞快。整支军都加快了行军速度,恨不得日行八百里,车轮更是连轴转。
车厢内。
张乔将新药涂上去,执着纱布层层裹住已长出新痂的掌心。
“好了。”
宁济收回手,左右打量一番:“如何?”
张乔道:“恢复得不错,才十来日,伤处便已长好了大半。你觉得呢?”
宁济感受了一会儿,定定道:“痒,想挠。”
张乔无言:“……不行,忍着。”
“伤口虽愈合了七八成,可筋络的康养却不是一日之计,须得时时刻刻练习才行。刚才换药时已歇了一会儿,现在继续吧。”
说罢,张乔将石器塞进宁济掌心:“开始。”
“……”
宁济愤愤拿起石器,一遍遍重复抓取的动作。
从前随意为之,如今却要费尽力气才能勉强做到,颤颤巍巍几如幼童,实在不能不烦躁。
片刻后,石器被丢在小几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了下来。
张乔纳闷:“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停了?继续啊。”
宁济甩了甩手,告饶道:“不行,手太酸了……让我歇会吧。”
张乔颇有幸灾乐祸之意:“跟我讨饶可没用。将军可说了,每日都要练习两个时辰,今日才过了一盏茶功夫。”
宁济直挺挺躺尸在一旁,面目全非:“若将军真来了,医师便说我练好了。”
一旁的待书苦口婆心:“阿展,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这手这些日子才有了点起色,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若再练习下去,左手没好,她可要先过去了。
宁济举起手诚恳道:“现在这手已经能抓起茶杯了——可以了,不必再练了……不信你们看!”
说罢,她执起小几上一杯茶,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茶盏勉强停在了半空中,抖得却如筛糠一般,颤颤巍巍。
待书蹲下身擦去车内水渍,幽幽道:“……挺好,再拿一会儿,杯子里头的茶水正好能倒干净了。”
宁济气馁:“唉!怎么连你也笑话我?”
正插科打诨时,轿帘突然被撇开,一只皂靴踏入车厢内。
“不必再练?”
什么?
宁济被吓了一跳,本就使不上多大力气的手指一松,那只将落未落的茶杯便坠了下来,砰一声摔了个稀碎,瓷片四散飞去。
待书亦惊了一记,回头一瞧,喜道:“将军回来了!”
一片碎瓷迸射开去,正巧落在踏进来的赵遂辛面前。
赵遂辛端详片刻,将碎瓷片拾起来。
他抬眼看过来:“什么不必再练?”
宁济拼命给张乔使眼色:“没有,将军方才听错了,哈哈。”
张乔毫不客气:“将军来的正巧,是刚才展柒说她的伤好了,不用再练。”
宁济急了:“张医师!”
待书补刀:“结果阿展握着茶杯才几口气的功夫,就给摔碎了。”
宁济:“……”
她两眼一闭,径直装死:“我不说了!”
赵遂辛看她一眼,走近几步,放下一小支瓷瓶:“张医师,先前说的药可是这个?”
瓷瓶小小一支,玉雪可爱,色泽青绿。拔开塞子一瞧,里头膏体传出一道清凉药气。
张乔轻嗅片刻,惊喜道:“确实是!怎么这么快就能弄到手?”
赵遂辛:“打听过了,沿路各城中都有卖,便收来了。可用吗?”
张乔:“可以,很可以!”
说罢,她转头冲宁济道:
“这回生霜对筋络最是起效,平日里康复练习时多涂上些,恢复得会更快些。之后每日都得用。”
宁济愁眉苦脸。
此番左手伤筋动肉,她虽费力练了数日,可自觉起色不大,干耗了数日功夫不说,只累得够呛。
这倒罢了,只是赵遂辛竟将此事尤为重视,时常高价收来新药,又让待书他们成日盯着她练习。她有心拒绝,可他们也是一番好意,医嘱也不能不遵,十分煎熬。
宁济委婉道:“这会不会有些太……”
赵遂辛道:“每日都要练习两个时辰,没得商量。”
“不过,待书今日不必盯着了。”
宁济一喜。
赵遂辛看着她:“今日剩下的一个半时辰,我亲自看着。”
待书诚心诚意道:“阿展,你可要认真康养啊。”
宁济一口气没喘完,正巧憋在胸腔里,脸都青了。
赵遂辛……够狠!
……
宁济偷偷抬眼,瞥向坐在对侧执一卷书的赵遂辛。
自赵遂辛说了他亲自看着,这辆马车中便只余她二人。
不知为何,竟有些诡异的尴尬……与和谐。
从前不曾与他同车而行,如今乍然置身于一辆马车内,离得如此之近,教人十分不适应。
只是这位小赵将军姿仪极佳,身如冷剑,坐在车内八风不动,自上车以来,便执一卷书细读,不时翻阅一页,似乎是已沉浸其中。
“看我做什么?”
赵遂辛头也不抬,冷不丁出声:“左手练好了?”
“……”
宁济诚恳道:“手酸,歇会儿。”
赵遂辛闻言将书搁下,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落在她左手上。
“痛?我唤张乔过来。”
宁济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是有些累。”
赵遂辛沉默片刻:“那便歇会儿吧。”
这么好说话?
宁济心下微微嘀咕。
“有一件事,我一直未曾问过。”
宁济偏过头:“什么?”
赵遂辛轻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挡箭之事,算我欠你。”
“思来想去,我能做到的唯有答允你一件事。但凡我能做到的,便会允你。”
“银钱,良田,宅契……一切都可。若你需要,我也可认你做义妹,自此你便可居于卫国公府庇佑之下。”
义妹?
宁济目瞪口呆,仿若遭了雷劈,半晌才艰难道:“……将军恐怕差几岁弱冠吧。”
赵遂辛:“怎么?”
宁济腼腆道:“我虚长将军一二岁。”
赵遂辛:“……”
宁济唇畔缓缓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微亮:“多谢将军好意,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我并不缺乏。能为将军效力,已经十分感激。”
赵遂辛双目沉沉,冷眼看她。
宁济被看得心虚,摸了摸鼻子:“好吧,只是我现在一时半会儿想不出要什么。将军可否宽限些时日,等回了京城再说?”
“随你。”
赵遂辛不置可否。
宁济靠在小几旁,右手支在下颌处,笑盈盈看他:“那便多谢将军了。”
赵遂辛瞥她一眼:“休息好了吗?若好了便继续。”
宁济:“……哦。”
……
一路行入京城。
卫国公世子赵遂辛领兵平了东南贼寇,得胜回朝的消息早已飞遍京中。这日大军班师回朝,早有仪仗在城门处摆出宏大仪式,迎其归京。
大军暂且扎营城外,主将一行人马则同迎师大臣碰了头,接风洗尘,一应复命,折腾了一日,才暂且结束。
等到日暮时分,总算有了动静。
赵遂辛跨入车厢,卸下军甲,散落一身凉气:“回国公府。”
车夫应道:“是。”
宁济打了个呵欠,强打精神道:“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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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遂辛道:“明日还得去面圣,今日暂且告一段落。”
跟在后头的待书探出头来,将战甲收拢了,笑眯眯道:“阿展今日等久了吧?不过今儿可真是累煞了,吹吹打打,就没停过!全都是来贺喜将军得胜的!”
宁济同他一唱一和:“我们将军得胜有功,自然人人都来贺。”
赵遂辛:“……”
马车晃晃悠悠,驶向国公府。
宁济悄悄撩起一角车帘,目不转睛向外看去。
待书笑道:“展姑娘是江南人士,想必没见过京城春日的风景吧?”
宁济轻咳一声:“……确实没见过。”
这倒是实话。
自小长在四方的红楼砖墙长宫里,甚少有机会这样光明正大地观察京城内外形形色色人群。
宽敞的主道两侧走着的行人、沿街叫卖的商贩、衣着朴素的勤劳妇人……她油然生出古怪的感觉。
原来这地方长这样。
除了望不见四方角外天空的楼阁殿宇,居然还有这等风景。
她由衷赞叹:“真好。”
待书嘻嘻笑道:“这都是寻常景色。若日后有机会撞见京中灯会集会,那才叫一个热闹呢!到时候可得好好玩一玩!”
宁济:“当真?只是我人生地不熟,也不好一个人……”
赵遂辛原本在闭目养神,一路一言不发。这时却睁开了眼,不知什么时候看了过来。
待书拍了拍胸脯:“那有什么?我自然可来陪你!”
宁济大喜:“好极!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
“我看你实在是闲得发慌了。”
待书正喜不自胜,却被赵遂辛冷言打断。他惊慌失措,忙住了口,讷讷缩在一旁了。
赵遂辛斥了待书一声,又不着痕迹瞪她一眼。
宁济也低下头,不敢再当面议论出去玩乐之事。
赵遂辛神情却愈发显得不快,还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宁济:“……”
不出去便不出去吧,为何冲她不满?
明明是待书自告奋勇要带她出门转的,可不是她威逼利诱啊!
接风过后,李璇玑杨犴等人自是早已各自归其家,只剩宁济这无家可归之人,便顺势窝进了卫国公世子回府的马车。
一开始她还有些忐忑:“不知是否会叨扰……”
赵遂辛瞥她一眼,嘴角翘起出个细小弧度。语气带了些嘲讽:
“先前在军中竟不觉得叨扰?”
宁济便难得吃了瘪。
马车停了,待书一个箭步窜了出去,喜气洋洋地同迎在门口的门人接应。
赵遂辛亦先行下了车,车中只剩她一人。
若出了这处,便是独身一人进入卫国公府,恐怕再难回头……
正犹豫时,车帘却被撩了开来。
赵遂辛探头进来:“还等什么?不快下来?”
宁济怔了怔,旋即笑道:“来了。”
她弓身出去,看到车舆两侧的高度,盘算着是否要跃下去。
才思量一息,眼前便伸了一只手过来。
伸向她的手腕扣着护甲,骨节分明,有金戈气。
只是主人却站直了身子,并不看她。
她笑了,一手握上去,借力跃出车外,一触即分。
赵遂辛偏过头来看,神情古怪:“你……”
“多谢小赵将军。”
宁济笑意盈盈,抱拳行礼一记,便往里走了。
剩赵遂辛独自一人留在车舆旁,略带羞恼。
“喂!”
什么小赵将军?
实在是……轻佻!
他绷紧下巴,满腹责问竟说不出半句。
前头,宁济走出几步,见他未曾跟上来,瞪大眼睛瞧他:“怎么了?将军不进去吗?”
“……”
刚才的烦躁情绪全被诡异地浇熄,赵遂辛动了动嘴,吐出几个字。
“没什么,走吧。”
13. 卫国公府
折腾了一天,等到了卫国公府,已是夜里。许是卫国公已歇下,外出来迎的都是些府上管事之人。宁济被暂且安置在府中一处小院落,权做临时休息。
不知为何,如今虽难得安枕在榻间,她却并未赖早。卯时便醒了,大早上便听见院中鸟鸣啁啾,甚是怡然。
左右闲着也是无事,索性外出探看。
出了院落,回头一瞧,但见月洞上挂着枕闲居三个字。
宁济忍俊不禁。
难以想象这府上牌匾竟有如此雅趣之地。毕竟似乎纵观国公府,并无什么人如她一般无所事事……如此说来,她这闲人住在枕闲居,倒是颇为契合了。
今天起了个大早,在院落里闲逛一时,只觉卫国公府宅邸宽阔,花园行廊雍容典贵,阖府上下却甚少见人。
原以为是枕闲居太偏僻,因此她又特意在府中多转了大半日,除了府中下人,其余竟一个赵家人也未曾见到。待书这日都没了踪影,更不必提赵遂辛。
宁济有些纳闷。
原先只隐约知晓卫国公一脉人丁稀少,年轻一辈只有赵遂辛一人。如今一见,这府上竟全无人气。
停停走走半日,她总算在园中廊亭里抓到一个手提箱箧的侍女,里头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她忙迎上去:“劳驾,姐姐可知道赵……世子在何处?”
那侍女见了她,目露讶然,却一五一十道:“不知。世子行踪一向不对下人透露。”
“待书大人几时回来,您知道么?或者他居所在哪里,可否劳烦姐姐帮我指一指?”
侍女向南点了点:“待书大人几时回来我也不大清楚。不过他正住在西南边上那处小院,瞧见了么?拐进去就是了。”
宁济笑道:“多谢你。”
那侍女拎起手旁的箱箧,福了福身子:“时候不早,先告辞了。”
说罢,侍女便沿着廊亭向北去了,看起来像是去往府中主院。
宁济收回目光。
如今已近黄昏,即便待书他们外出有事,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索性去先前那侍女所指的院落处等人。
然而一直到月上枝头,却也未曾候见待书。困顿不已,只好恹恹回院中歇下了。
接连过了一两日,都是如此。到了第三日晌午,院中才有了响动。
“阿展?”
待书探了头进来:“眼下可有功夫?”
宁济打起精神:“这几日你们都去哪里了?我可是寻了你几回都不见人影!”
待书笑了,颇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是我没与你提前说清楚。近些日子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先一日是将军面圣,然后又随将军进校营安顿大军,军中接风洗尘……这些日子忙个不停,险些都要在校营打地铺!”
“哦对了,再过五日就是圣上专程办的庆功宴,那时候才有得忙活呢!你瞧瞧,我也是今日才得了空来寻你……”
宁济也笑了:“我也不是真在埋怨你,只是这些日子老不见你们,不大习惯。对了,你今日特地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待书一拍手:“哎哟,我差点忘了正事!是将军,他专程请了太医过来为你诊治手上的伤,太医接下来每日都会过来一次。算算时间……半个时辰后就到。”
“啊。”宁济微怔,“将军有心了……他现在何处?”
待书急匆匆摆手:“眼下还在校营里,里头一堆事未曾料理清楚呢!我还是抽了空出来的,这些日子一直没和你碰上头,也是太忙了。阿展你先好好歇息,记得听那太医的嘱咐……我先走了,那边还有些事!”
眼见他拔腿就要走,宁济忙道:“慢着!”
她踌躇片刻,迟疑道:“……我能出府吗?”
待书笑了:“嗐,这有什么?你在府中闷的久了,嫌无聊是不是?出府自然可以,只是我担心你不认识路,若出去,最好带上府中侍女作陪。吃的玩的,账目一并记下来便是!”
宁济笑道:“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待书胡乱点点头,便往校营去了。
半个时辰后太医果真来了府上,仔细观察她手上的伤后,摇了摇头。只说什么贯穿伤急不得如何如何,无非是要慢慢来、日日练习,不能急于求成……同张医师的没什么两样,听得人耳朵起茧。
她左手的皮肉伤已大好,取物却还有些颤抖乏力,想也知道,筋络之伤并非药石可医。能恢复至如此,已远超她所想。
她并不奢望更多。
待送走太医,侍女正收拾着客室,宁济眨了眨眼,问道:“你知道国公府小门在哪里吗?”
一旁的侍女被吓了一跳,迟疑抬起头来。
宁济笑眯眯道:“得劳烦您帮我指个路,可方便?”
*
庆功宴定在五日后,按说是个好消息。可不知为何,赵遂辛却并未显出半分高兴的样子来。
最近这些日子偶有见他,却也只是神色匆匆,略一颔首便错身而过,反倒比从前刚认识时更疏远些。
宁济倒也不做他想,只每日按部就班应付长胡子太医,而后溜出国公府去,夜里再摸索回来。
这日傍晚。
因着明日便是庆功宴的日子,宁济早早便回了府中,同门人打过招呼后,便从侧门溜了进去,小心翼翼往枕闲居悄声去了。
谁知刚顺着游廊往院中走去,竟迎面撞上好些日子不曾正经说过话的赵遂辛。
她下意识地将手往后藏了藏,笑着招呼道:“将……”
赵遂辛眉梢眼底俱是冷意,却并未多分给她半分视线。步履未停,像是刻意略过她一般,径直同她擦身而过。
“军……”
后半句话轻飘飘地坠落在空气中,无声无息的被夜风吹散了。
宁济的笑滞在眉尾。
跟在后头的待书着急忙慌冲她摆了摆手,一副小心谨慎模样,却无暇同她细说,只匆匆跟在赵遂辛后头去了。
讨了个没趣。
她站在原地,半晌,转身往回走。
步子才迈开,身后却传来一道沧桑的笑。
她下意识回头。
远处园丛里,一个须发俱白的老者坐在木轮椅上,面容苍老,精神矍铄。视线扫过来,只觉气沉如山。
宁济怔了怔,便垂首行礼:“见过卫国公。”
老者又呵呵笑起来:“你就是遂辛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
宁济轻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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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纪不大,人倒是聪明。”
宁济摇头:“您谬赞。”
卫国公抬了抬手,身后的人便推着他走进几步,停在近旁。仔细一看,却是那日在廊亭中碰见的提着箱箧的侍女。
老人捻着长须,缓缓道:“方才之事我瞧见了。恐怕你心里觉得委屈了?”
宁济笑了:“怎么会。将军所为,必有其因。”
卫国公摇了摇头:“你这姑娘倒是心胸宽广……不过他也并非性情古怪。你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宁济:“听闻是圣上要为将军办庆功宴。”
卫国公道:“不止如此。明日还是他爹娘忌日。”
宁济愕然抬头。
却见卫国公抬了抬手,那侍女便已推着他离开了。
“我年纪大了,同他许多话说不到一起。恐得你们小辈多劝解些。”
宁济神情有些复杂。
爹娘的忌日……吗?
原先听闻卫国公世子幼时便父母皆亡,因此才早早袭了世子之位。
只是万未料到,竟是在明日。
素知赵家是兵将名门,如今才知这轻飘飘的几个字,要用多少东西来换取。论功行赏之日,却是父母双双捐躯之时。
想起方才赵遂辛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样,难免扼腕。
她捏紧了手中的信纸。
既如此……这事便等明日之后再说吧,也不必急于一时。
*
翌日,夜近子时。
华盖车舆轮轴滚动,徐徐驶向国公府。
“将军,哎哟,您也慢些!”
待书急急忙忙追了上来,扶着赵遂辛:“可千万走慢些,今夜喝了这么多酒,这、这若是摔了……”
赵遂辛一把拂开他,跌跌撞撞步下轿辇,他冷冷偏头,轻飘飘掷下两个字。
“让开。”
待书便躲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远远看着赵遂辛走出几步,才后知后觉提起一盏灯,跟在后头,心急如焚:“将军,这夜里风大,您好歹也披上件……”
“闭嘴。”
待书打了个激灵,不敢再多话。
仲春时节,到了夜里却还有几分寒凉。只穿一件薄衫,不自觉激得人直打颤。
赵遂辛迎着夜风才走出两步,便停住了。
待书本跟在后头,火急火燎去马车内取了大氅来,预备帮将军披上。如今见人静驻前头,还道将军是知冷热了,正欲高兴,抬眼仔细一瞧,却愣住了。
他张口结舌,踌躇半晌,忙撒腿跑了。
赵遂辛站定在原地,目色凝住。
侧门前,立着一道伶仃身影。
青丝垂落,素衣如云,衣衫共发丝被风吹得散乱,只那人立在原地,似细柳,任凭吹拂,总扎根于那处。
又仿若月中之人,竟要无端消逝在料峭春风中一般,飘飘然离去。
赵遂辛狭长入鬓的锐利眼眸黑沉沉浸在夜里,映着月色,冷得如同淬了冰。
“你。怎么会在这。”
宁济捏紧了手中挑着的灯。
许久,她抬眼,冲他笑了笑。
“想着庆功夜宴已结束了……特来迎将军。”
14. 此夜逾矩
“听闻将……”
本欲惺惺作态一番,多说些表功之语,却被料峭夜风吹得一阵没完没了的呛咳。
赵遂辛只静静站在原地,微垂下眼看她。
“你等了多久。”
被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宁济有些尴尬。
实则是方才听见院内侍从说起这事,才想起今夜庆功宴结束。急匆匆赶来外头想同他告明日的假,竟正巧碰上回府的马车,还撞见这醉鬼……
宁济颇觉心虚:“也没有很久……呃,何必站在这里,进去吧。”
赵遂辛敛起眉目。
女子衣衫上已沁了寒气,不必触碰,便知冷得瘆人。
不知候了多久。
不知为何,心头轻一阵缓一阵地轻跳起来。
良久,赵遂辛才道:“你为何不问我去做了什么。”
宁济没忍住笑了。
此人当真是醉得厉害。
赵遂辛不大高兴:“为何要笑?”
人是醉了,可动作却还灵巧。他三两步走了过来,一手戳上她的嘴角。
“……笑什么。”
宁济立时敛了笑意,啪一声敲上他的手背,清脆十分。
放肆!冒犯皇子,成何体统!
赵遂辛被拍了一记,皱着眉收回了手。
“……痛。”
……竟委屈上了。
宁济心情难以言喻:“赶紧回府吧。”
成日刀风箭雨里进出自如的人,却因为被打了手背叫痛!
她走出几步,顿住了。
宁济回过头。
赵遂辛仍直勾勾杵在原地,拧眉看她,面色不虞。
目光缓缓下移。
她的衣角被眼前这人死死拽着,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宁济嘴角微抽:“将军这是?”
“痛。”
赵遂辛目光沉郁,重复了一遍。
宁济只好耐下性子安抚:“对不起,是我不好。不痛了,行吗?”
本不抱任何希望,还以为要在此处折腾到天明。可此话一出,方才还扯不动道的人竟乖乖跟她往回走了。
宁济神情复杂,打量他好几眼。
赵遂辛亦不避不让,冷着一张脸同她对视。
宁济叹气:“回吧。”
半拖半拽着赵遂辛从侧门入内,不知为何,宁济竟觉得自己像在拽一只难驯的巨兽。
入府走出几步,她顿住脚,沉吟道:“那个,你住哪来着?”
赵遂辛看着她,抬手指向北侧。
宁济二话不说,拖着人往他自个儿的住处去了。
原想着寻到方向就没事了,可才走到一半,后头的人却停住了。
她耐着性子回头:“祖宗,又怎么……”
赵遂辛站定在原地,仰头看着面前的一座阁楼。
宁济走到他跟前,耐心道:“今日先回去睡吧,时候也不早了,若要看这阁楼,不如明日再……”
他动了,轻巧抬步迈进阁内。
反手一扯,宁济也被带了进去。
还不及宁济茫然抬头,便听见身后风涌而动,拂得木门砰一声猛然合上。
等下。
瞧着阁楼内的一排灵位,宁济愕然万分。
这是……祭堂?
不成,她得出去,不能同这醉鬼胡闹。
宁济退后几步,转身欲走。她一手抓上门,拽了半天——纹丝未动!
她难得带了些怒气,冲一旁的醉鬼怒道:“开门!”
赵遂辛沉默半晌:“开不了。祭阁的门只能从外头开。”
“……”
宁济勃然大怒:“所以刚才为什么拉我进来?!”
或许自知理亏,赵遂辛不说话了。
宁济猛地冲上门前,高声呼救:“有人吗!开门!”
“有人吗!喂!”
“……”
喊了半晌也无人应答,连声鸟叫都稀少。宁济有些力乏,颓然退后了半步,飞速盘算。
她要被困在这祭阁多久?等人来?若是数日都没人来一回呢?如果强行破门而出,会不会被赵家记上?
她上下打量着这木门。
“祭阁周围并无侍从,你在这处呼救,无人会来。”赵遂辛幽幽道。
宁济横他一眼:“挺好。一年后有人来了开门一看,正好收尸。”
赵遂辛低声道:“……每日卯初会有人来洒扫,届时便可出去。”
说得轻巧!
宁济嘴角抽搐。
不过……卯初时分能脱身,倒也勉强可以。
事到如今,不得不接受自己和赵遂辛要被关在国公府祭阁过一夜的事实,她头疼得厉害。
笑不出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一闭养精蓄锐。
那厢,赵遂辛安静了半晌,亦寻了个角落席地而坐。面目隐藏在暗夜里,安静得很,只剩下呼吸声。
此时太静,静得宁济以为自己要睡着,却听见那头幽幽响起一道问话:“……你为何不问我怎么了。”
“……”
还没完没了了?
宁济:“你怎么了?”
许久,那边没头没尾道:“今天是我爹娘忌日。”
声音喑哑,还带着些茫然。
仿佛不是什么叱咤风云的将军,只是个没了爹娘的稚童。
本来憋着的满腹烦躁怒火,听见这话,竟无声无息消散了大半。
宁济抿了抿唇:“我知道。”
“……我不想喝酒。”
宁济:“你可以不喝。”
赵遂辛嗤笑:“君命不可违。”
也不知是在笑谁。
宁济沉默。
今日是庆功宴,是大喜事,君臣齐乐,他恐怕难以不从。
赵遂辛仰起脸,语如梦呓,眼中盛满黯淡的光:“圣上封了我骠骑将军衔。”
宁济:“是吗?倒不是坏事。”
那边传来一道低低的笑:“陛下说——有尔父母当年风采,果真将门无犬子。”
宁济沉默了。
封的官衔,不知有多少是为了偿从前赵遂辛父母的功劳……
难怪他今日如此失态。
她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走了过去。
一手抚上他的肩侧,犹豫片刻,到底拍了拍。
想来想去,也不过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男儿,还小自己些。
幼时即失怙,纵有祖父在身侧,恐怕也是严多慈少。赵遂辛成长之辛略可想见。
宁济轻声道:“睡吧。睡一觉就过去了。”
“为何在外候我。”
宁济下意识望他,正迎上那双鹰隼似的眼,眼里湿漉漉的,像是窗外月影顺着窗棂洒进眉目的余晖。
她笑了。
“想等便等了,要什么理由?”
她回过头,望向祭阁台上。
趁着月光,一双牌位上刻字明晃可见。
赵拙、李臻然英灵之位。
宁济绕着祭阁转了一圈,寻来三炷香,就着蜡烛引燃。
赵遂辛怔怔抬头望她,突然道:“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宁济手一抖,香灰落在手上,烫得她一哆嗦。
见过她?
见过她???
她脑子里飞速转过几圈,回忆着从前在外人面前的样子。
……应当不大可能露馅。
她定住神:“是吗?在哪里?何时?”
赵遂辛:“小时候。”
宁济:“……”
这是真糊涂了。
小时候她长在宫里,冷僻无人的偏宫,又常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上哪去见?
宁济松了口气。将香灰一甩,燃着的香插进坛内,躬身祭拜。
待直起腰,她拂了拂手,随口问:“是吗?怎么见过我了?”
赵遂辛便不说话了,沉默半晌,又重复了一遍。
“……我见过。”
“什么见没见过的?”宁济哼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真会胡诌。
赵遂辛绷着脸看她半晌,皱眉道:“你是麻烦的人。”
宁济:“……”
就多余问。
跟这前言不搭后语几如三岁稚童的醉鬼计较什么?
宁济微笑:“睡觉。天亮了就都好了。”
祭阁中没有更漏,不知时候。
她打了个呵欠,恹恹跨过那两条胡乱伸着的腿。寻了祭阁中另一侧的角落,蜷缩着沉沉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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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
东方微白,窗间透出些光亮,映在人脸上,颇刺眼。
尽管头痛欲裂,赵遂辛还是同往日一样,雷打不动,未至卯时便醒了。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件素色衣衫。
女子的素色衣衫。
他僵住,视线一寸寸向下探。
这件衣衫的一角,竟匪夷所思地钻进他指缝间,牢牢粘着不放。
他不可置信地合上眼,复又睁开。
仍是如此!
赵遂辛指尖一抖,忙松开那片衣角。
顺着这件月白素衣往上看去,是一张微微蹙起眉的脸。
眉似青山,肤似温玉。只可惜表情皱在一起,似乎未曾好眠。
女子别别扭扭缩在一处,似乎只是囫囵睡了……衣襟还被自己抓着。
赵遂辛瞳孔震颤,方寸大乱。
他、他为何——为何竟会……
一时全然不知如何是好,只知仓促后退,却又不慎踢翻一处摆件,叮当作响,骨碌碌滚落在地。
不好!
赵遂辛僵在原地,警铃大作。
女子闭着的眼被这响动激得睁开了。
那双眼混沌地眨了眨,而后眼珠转过来,无言盯着他,似乎是在责怪他扰人清梦。
赵遂辛面色变了又变,许久才寻出一句话来:“你——你为何擅闯祭堂?”
被这人倒打一耙的行径给气笑了,宁济磨了磨牙,慢吞吞道:“将军要是不记得了,我不介意帮您回忆一遍——我究竟是怎么进来的。”
此言一出,赵遂辛脸上青红各异,五彩纷呈。
可见他多少记起自己昨夜的诡异行径。
左右都醒了,宁济森森一笑,胡乱整了衣衫,站起身来。
赵遂辛脸色红红白白,最后勉强挣扎道:“我隐约记得我是在西南角睡下的,为何今晨醒来,你却跟我躺在一处——”
宁济冷笑:“这个,将军确定要问我么?”
还好意思提!
昨夜好容易睡下没多久,这赵遂辛却并不消停。她囫囵一睁眼,却发现身旁不声不响缩着个人,牢牢抓着她的衣服,安静得很。
起先宁济被吓了一跳,一脚踢开他,盯着人回到自己的位置才作罢。待勉强睡着,再一睁眼,又被贴了上来,如此反反复复。到了后头她实在没了力气,为求片刻安歇,只好作罢。
宁济表情太吓人,赵遂辛抿了抿嘴:“男女授受不亲,你我本应恪守礼节,却如此……”
他艰难道,“抱歉,全是我之过。此事我会吩咐府中上下缄口,也会给你银票地契做补偿。京中有处宅子正空着,你日后便搬出去……”
话说到一半,咔哒一声,落锁声响。
祭阁紧闭了一夜的门吱呀开了,露出一张呆滞的脸。
待书傻张着口,站在门外,同里头的两人面面相觑。
“你、你们……阿展、你……将……”
他语无伦次,一手执着铜锁环扣,一旁还搁着洒扫器具,结结巴巴,整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宁济看了眼渐出红日的东边天,眼神微凝。
……如此一来,正巧有借口了。
“不必将军为难,我走便是!”
她将头一垂,捂脸冲了出去。
“喂!展……”
只留下赵遂辛一人怔在原地。
待书傻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这……我……”
他眼睁睁看着宁济捂着脸,风一般地跑了出去,跌跌撞撞,发丝散乱,头也不回地经过了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依稀可见她哽咽的声音和泛红的眼眶。
而祭阁内站着的,是同样衣衫不整,形容杂乱的主子!
赵遂辛神色复杂,怔怔站在原地,是他从未见过的失仪。
正看着,赵遂辛目光一凝,冷冷地横了过来。
这一眼吓得待书手一抖,铜锁扣掉在地上,摔出清脆的响声。他赶忙垂头,慌里慌张伏身去捡,瞳孔巨震。
他看见了什么?!
他都看见了什么!!!
他只是照例来打扫祭阁啊!!!!!
待书痛苦地想,他大概是要完蛋了…………
15. 万佛寺旅(上)
宁济一径顺着小路急奔出卫国公府,沿着大街小巷急急行去。
叫旁人看去,像无头苍蝇般随意乱撞,似乎只为宣泄情绪。直至奔入熙熙攘攘人群中,难以分辨。待奔至早市里一处角落,她总算停住步伐。
无人注意的转角处,停着一辆样式简朴的寻常车舆。
宁济心下稍定。
她轻击一记掌心。
应和似的,里头传来了两段哨声。
她嘴角上扬,一手叩开车门,蹚了进去:“劳烦姑姑在此候我。”
“这时候才舍得出现,你知不知道这阵子我有多心急!”
车舆内,一个妇人坐得端正,探头瞪她一眼:“你可真是……你怎么了?”
她看着宁济堪称杂乱的形容,愕然道。
宁济叹气:“说来话长,不提了。”
她随意寻了处位置坐下,将手中攥着的信纸放开:“姑姑可莫要再数落我了,你都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心思才及时赶到这里……”
展玥闻言抱起手臂冷笑:“行,我不问了!不管你消失这一个来月都是去哪里撒野了,只管在后头给你擦屁股!”
宁济自知理亏,嘴一瘪,蹭过去抱着展玥的手,谄笑着晃了晃:“哎呀,我这不是好端端的吗?我素知姑姑向来是最有本事的……便是我不来,这次的万佛寺之行,想必姑姑也应付得轻而易举。”
展玥看她一眼,正欲数落,却瞥见她手上疤痕,顿时捉了过来:“手怎么了?”
宁济心更虚了,忙扯了回来,随意甩了两下:“没,没事,皮外伤而已——玥姑姑你不也是身上有伤吗?我这也和你一样,都是勋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眼见展玥面色狐疑,她忙岔开话题:“对了,玥姑姑你方才是想说什么来着?”
展玥见她行动如常,道是无甚大碍。便哼了一声,扔来一套华衣,戳着宁济额头数落:
“你早回了京城,为何迟迟不归宫?知不知道我有多担惊受怕!你到底在做什么?先前为何突然铁了心要突然出宫,还作女子样貌四处奔波……”
越说越愁,展玥眉头皱成一团,又气又急。
“对不住,可这件事的缘由就算是姑姑也不能告诉。但姑姑只需知道,我所为之事都并非是意气用事……”
一面念经似的车轱辘话来回捯饬,宁济如常般宽慰着展玥,手上却不停。她利落地换了衣衫,又仰起脸凑到展姑姑面前,嘻嘻笑道:“有劳姑姑。”
展玥拿她没法。硬起来的心肠又被磨软了,瞪了半晌,气忿忿道:“以后休想有下次!”
宁济哼哼唧唧:“姑姑……”
展玥没好气,一把推开贴上来的脸。
她咬破指尖,融了些血进脂粉里,待搅匀后方提笔点黛,在宁济的脸上细细描摹。
片刻后,宁济睁开眼。
玥姑姑递过来一面铜镜:“如何?”
宁济眼神流转,望了过去。
镜中之人眉尾斜飞,清隽中带了些锐利的俊俏。一双瑞凤眼被勾勒轮廓,如今偏又狭长。
细细看去,每处五官同先前都并无太多不同,合在一起却迥然相异,截然不同。任谁看都难以想象,这张面容与展柒是同一人。
先前是眉目如画风神秀彻的女相,如今却端的是一个清俊秀雅的华贵皇子。至多不过身形削薄,略显文弱罢了。
她扯唇一笑,如今打理过一番,发冠高束,愈发风流宛转。
“姑姑的技艺,我一向最放心不过了。只是姑姑将血溶进粉黛里,竟能叫这绘成的面容永不脱落……”说到一半,她蓦地想起什么,摇了摇头,笑着说完,“实在是神巧奇技,旁人拍马难追。”
不在宫中的时候,玥姑姑便是用这手画皮技法,扮作她对外示人的男貌。因此便是她不在,玥姑姑也能扮作“三皇子”。
她二人本就身形相仿,若穿上同一套衣服,稍加修饰,对旁人来说,实在难辨。
若非如此,她又怎能放心独自溜出宫?
“少贫嘴。”
展玥眼皮一翻,“我只盼你给我少惹些事回来。”
“时间差不多了。快些吧,今日上香的时辰是巳时。还得从宫里头一并出发呢。”
……
宁济静立在长宫宽阔的殿门前,身后只跟着展玥一人。
不知候了多久,才看见一个前呼后拥的身影下了轿辇,冲从人不耐地抬了抬手,而后徐徐行来。
看着那道身着滚金边袍的身影,她垂首行礼:“太子殿下。”
“你我兄弟,何必拘礼?快请起。”
宁济顿了顿,抬起头来。
太子殿下一如从前,样貌英武,只是狭窄的眉间显出几分刻薄意气。
“多谢太子殿下。”
宁昱虚扶她一把,又不着痕迹将手抽走。
待站定了,宁昱上下打量她一番:“三弟看着竟又削瘦了些,可是近日身子有恙?……唉,这么客气做什么?都说了,你我兄弟,何必拘礼。”
宁济微笑:“多谢太子殿下挂怀。我这作为弟弟,可不能少了礼数。”
“是吗。”
宁昱意义不明笑了一声,睨她一眼。
宁济不知如何答,索性沉默。
于是二人立在此处,半晌无话。
“太子哥哥,三哥。”
一旁传来一道稚嫩童声。
宁济闻言转身,笑着招呼道:“六弟。”
宁琪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见过二位兄长。”
“不必拘礼,快起来吧。”
宁昱哈哈一笑,伸手从宫人手中揽过宁琪:“不知不觉,六弟也长得这么快了!只是咱们几个兄友弟恭,想起老四,却不免有点难过……”
宁济眼皮抖了一下。
宁昱道:“哎哟,是我多嘴了。先前老四未和方家认亲时,三弟你和老四的感情就最要好。如今老四出了这等事,想必你也心里不好受得很。难怪这些日子都没怎么见过你。”
宁济沉默片刻:“……我素日身子就弱,本不常外出走动。倒是与四弟之事无关。”
“是么?那趁着今日去佛寺,正好出来走动。顺便也可给四弟好生拜上一拜。”
太子朗声一笑,转过脸去招呼诸位公主了。
两人之间气氛颇显古怪,年幼的六皇子愈发紧张,惴惴道:“三哥……这是怎么了?”
宁济摇头:“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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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要来了。”
她微微抬眼,示意宁琪看向远处逶迤而来的仪仗队。
金光玉闪,威仪非凡。元盛帝高坐在轿辇内,随意睁开眼,瞧了瞧一众人。
天子仪仗至,一众皇子公主纷纷行礼。
打眼扫了一圈,侍奉皇帝的大太监笑道:“陛下,诸位都齐了。”
元盛帝微微颔首。
“走吧。”
公公唱诺:“起轿——”
于是浩浩荡荡一条长队,自宫中蜿蜒出行,声势浩大,旌旗华盖,一路行往万佛寺。
宁济端坐在轿中,面无表情。
“殿下可还好?”
有外人在近旁时,玥姑姑便唤她殿下。
她怔了怔:“无事。姑姑不必忧心。”
展玥低声道:“四殿下之事,已过了一月有余。生死由命,四殿下向来是命苦之人,纵是乍然认了方家得了扶持,身后却也多是狼子野心之辈,只想靠他争名夺利,少有当真关心的。如今他这一去,反倒是解脱了,究竟人死不能复生……”
宁济闭上眼:“姑姑。”
听出她话中的郁气,展玥也不再说了。
此番皇家一行人去万佛寺,一来是为祈求当年风调雨顺;二来也是因着今年开春以来怪事颇多,单是宫中古怪便不少。
后妃腹中胎儿早夭的,嫔妃忽而一病不起的,其中最为叵测的是四殿下宁礼,在一月余前的春猎场内意外身死,被林中野兽分食,竟落得死无全尸!
就连民间也有些古怪病理玄说传入京城,有人说在南边曾看到了遮天蔽日的毒虫怪蛇,十分可怖,一众人惊慌失措,纷纷逃窜,却无一人能说得明白。就连那县内县令,也已形同痴人。
佛寺大师建言,只有至纯至阳的龙气发愿,方能驱散邪魔歪道,庇佑众生。因此才有元盛帝携一众后宫嫔妃子嗣入寺祈福一事。
宁济探出一只手,抵着额角,细细按了按。
……细思下来,促使她下定决心出宫的,便是宁礼之死。
昨夜未曾好眠,如今坐在晃晃悠悠的轿辇里,难免生出困意,她微微合眼,囫囵小憩。半梦半醒间,又做了些乱梦,混着现世之事,真真假假,分不大清楚,只叫人头昏脑胀。
……
春猎场。
宁礼虚倚着乱石,垂眼坐在一旁。
他眼睫极长,垂下来便仿佛鸦羽一般,叫人颇生怜意。再一睁开,便又瞧见那双稠丽的眼,状似桃花,颜色动人。
一双摄人心魄目,竟生于男子面上。偏偏瞳色深邃,只一顾盼,便叫人心生眷恋。
若只有双眼引人注目倒还罢了,谁道其相貌更是极尽秀美。眉色浓而不过细,唇峰点珠,似笑还无,俨然精心琢磨的美玉。
倘有女子此等容色,便是倾城绝世之貌,封妃封后也是有的。可长在一皇子身上……便有过分阴柔之嫌,纵再貌美,难免惹人诟病。
眼下,这抹殊绝样貌,已尽数失了颜色。
宁礼唇色浅淡,几近透明。
他捂住嘴轻咳几声,松开手一瞥,便不再细看。只死死攥住袖口,抬眼看向身前之人。
“兄长……不必管我了。”
16. 万佛寺旅(中)
宁礼尽力压下胸腔中涌动的呛咳之意,却止不住,咳出一连串血水。
“……我所中箭簇已伤了心脉。迟早都是要死在这里的……丢下我,你可以寻到出路……”
宁济提着一把小的可怜的短匕,费力劈开前方密密丛丛的荆棘,勉强开出一条路来。
“闭嘴。”
她冷着脸,片刻后又补一句:“你,少说话。”
宁礼在后头,被如此冷声训斥却也不恼,唇角微微弯起。
荆棘尽头,是更加葱茏的密林。
没路了。
宁济喘着气,一手扶着膝盖,胸腔起伏不定。
自她在猎场周遭的密林深处迷失,已过了数个时辰,无食无水,叫天不应……
如今又遇到身负重伤的宁礼。
宁礼周身所中箭簇,尽数嵌在要紧处,利器入骨,血迹横溢,隐隐还有些黑气,像是淬了毒。
——眼前的画面,同她梦到过的别无二致。
先前只道宁礼之死是怪梦痴话,然而时至今日,此情此景,桩桩件件都栩栩如生!竟不知是在梦中还是现实……
她咬牙回头,目色赤红。
“兄长……我是将死之人,何必费力做……咳、咳……这些……”
宁济浑浑噩噩道,“不行,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若死了,我……”
她未曾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跟我走,我们一起出去,找人来救你……”
宁礼咽下血气,轻声道:
“……我恐怕,熬不过今晚了。”
已是日薄西山时候,斜阳摇摇,欲坠入林。
宁济回过头,看着宁礼。他背后日头红如血,刺得她眼眶生痛。
许久,她拧过头,擦了擦脸。
宁礼叹息:“兄长……”
宁济咬紧牙关,强硬地半掺半扶着宁礼,将他费力向前拽。
“有人吗!来人啊!”
“有人吗!!”
“有人中箭了!”
“不必白费力气了……咳、咳……”
一只苍白无力的手虚虚搭在她腕上,阻住了她的行径。
宁礼低声笑起来:“杀我之人,你恐怕早……有所猜测……”
“太子既然已做出此等手段,便早已将这周围的护卫全部撤走,只等……我命丧于此。”
“若不早些离去,你恐怕还会被嫁祸于此……”
“闭嘴,别说话。”
宁济面无表情取下发带,一圈一圈缠上宁礼的肩臂,箭上淬的毒好歹渗得慢些。
看着她发丝散落周身的模样,宁礼怔了一怔,缓缓道:“从不曾见过兄长散发的模样,如今一见……倒也十分……”
好看。
他捂着嘴咳了几声,取开一看,满手都是血水。
宁礼的瞳孔已开始涣散:“兄长……此生对我之恩情,恐怕无缘再偿。若来世你我还做兄弟,我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此恩……”
宁济咬紧牙关:“闭嘴!闭嘴!闭嘴!我叫你别说话了,你没听到吗!”
从前对她百依百顺的宁礼如今却像是非要气她,格外絮絮叨叨,像是把从前未说完的一并吐露个干净:“还是第一次见到你冲我……发火……我好高兴。”
宁济一语不发,转过身勉强背起他,费力地往前走。
身后,宁礼已经开始说胡话。
“……我好冷……好困……”
“好像回到从前……小时候咱们也这样一起待着……”
宁济有时应一声,有时也不说话,可宁礼若真的不说了,她便会将他摇醒。
“不许睡,撑住。”
宁礼勉强睁开眼,雾蒙蒙一片,认真看着她。
“……我不睡。”
宁济快速道:“我看到前面有一个洞口,你撑住,我先进去探一探,说不定能在里面歇一会儿。”
宁礼弯起唇角:“好。”
洞穴附近竟有一处水源,虽条件不如何,却也能遮风避雨。
而且还有些生过火的痕迹。
宁济心跳极快:“这附近有人!”
有救了……有救了!
她将宁礼放在一边的巨石上坐着歇息,自己去研究生火。
也不知如何,火堆旁一些尖锐火石上沾着斑斑血迹。她倒也不避讳,取来火石引燃火种,抬手擦了擦脸。
宁济欣喜道:“这里有人生活过的痕迹,想必一定靠近猎场外围,你在这里休息,我待会儿出去寻人,一定能……”
她眼看着宁礼微微睁大眼睛,面上惊诧之色实在难掩,心下直觉不对劲。
“……怎么了?”
宁礼摇头,神情愕然中带着些释怀。
宁济顿时觉出不妙,急奔向洞口外那处水源。映着光亮,只见自己面上粉黛已然消退,露出她原本的模样来。
!
她脸上的画皮之技法……何时竟退却了?
……
天色已晚,宁济打了些水回山洞,心情已从起伏不定变回平静。
她面沉如水,将卷在宽大叶片里的水递了过去。
“喝。”
宁礼抿了抿唇,也已敛了神色。他缓缓道:“……兄……咳。你我二人在此,恐怕也是死路一条,不若我在此处等候,你去寻人来求救。”
宁济咬紧牙关:“我身份的事。你……”
宁礼仰起脸看她,如今她才看到他面上清浅温和的笑意,竟无半分惊诧嫌恶。
“我只知所受你之恩,其余一概不知。若背此诺,必叫我死无全……”
“……罢了,不必再说。”
宁济撇开视线,打断他的毒誓。
她随手撕下一片布片,罩在面上,一脚将火堆踢灭。
“我出去找人,留你一个人在火堆旁不安全。你先在这里等我。”
“好。”
宁礼坐起身子,乖顺答话。
眼前已经黑蒙蒙一片,早已看不清宁济的神色,只能隐约记得方才惊鸿一瞥之下,她的容色。
他只能用力一些,再用力些,将这张脸镌刻在脑海里。
自己已然油尽灯枯,眼下只不过是最后一点余晖。
不能……死在她面前,至少要等她再走远些……
“等我回来。”
宁礼笑了:“好。”
……
待宁济走遍山野,终于同摸着黑寻她的玥姑姑碰上面,又寻来侍卫一并去先前短暂栖息的山洞里,已是数个时辰以后。
天色黢黑一片。
洞穴还未至,便已能闻见一片浓重的血腥味。
展玥皱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宁济心下一沉。
她高声喊道:“宁礼!”
无人应答。
她劈手夺过一旁侍从提着的灯,急奔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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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出几步,便僵住了。
挑灯看去,靠近先前那洞穴的小路一侧,散落了一堆染着血的衣带发冠,只剩下些许碎肉烂骨,并着淅淅沥沥的血腥气,淌至她脚底。
一瞬间天旋地转,宁济头晕目眩,再也站不稳。
“殿下。”
“……殿下?”
“……三殿下!”
宁济被最后这声惊醒了。
她捏着把手坐起身,眨了眨眼,方清醒些许。
“……什么?”
耳畔的和梦中的呼唤混在一起,半晌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殿下,万佛寺到了,快下来吧。”
宁济定了定神,搭着展姑姑的手迈下轿。
仪仗轿辇抵至山脚下,天子为表诚心,亲自沿石阶攀上山中林寺,因此众人随行,纷纷步进而上。
已近巳时,万佛寺旁从前来往的行人悉数被清出。禁军隔三差五立在道旁,只为护佑皇家。
按照长幼次序,宁济排在皇子中第二位。
她微侧过头,小声问:“姑姑可知道道旁为何多了这么多侍卫?”
脸都有些生。
展玥道:“原本是禁军校尉护驾的,可听闻昨夜宴会圣上一高兴,便又嘱咐了一个新晋有功回朝的将军一并领兵来护。说起来,此人年纪轻轻就已颇有实力,难怪圣上恩赐。”
新晋有功回朝的将军?
宁济顿觉不妙:“谁?”
话音未落,左近前一个身披银甲的挺拔身影走上前,抱拳行礼道:“陛下。”
这声音……
宁济后颈僵住。
赵遂辛!
怎么偏偏是他来带兵护卫!
万一他……不不不,有玥姑姑帮忙,她此刻的脸应当是不会出半点纰漏……
宁济稍微定神。
赵遂辛同元盛帝与诸位嫔妃一一见过礼,便带着部下一路往皇子这处走来。
“太子殿下。”
宁昱上下打量他一眼:“哟,赵将军!将军东南的战事打得漂亮,父皇龙颜大悦,当真是恭喜了,赵将军此番平乱有功,也可算是不辱门楣了。”
赵遂辛面不改色:“殿下谬赞。”
倒是站在他身旁的人微微冷笑,似极不忿,被赵遂辛横了一记才敛了神色。
宁济打眼一瞧,乐了。
杨犴一身甲衣站在一旁,较往日正经许多。不过杨犴都在此了,李璇玑想必应该也会在这附近?
正探头寻着,却见不远处的赵遂辛缓步行来。她忙敛眉转眼,装作正赏山寺之景。
“三殿下。”
身后,赵遂辛问礼。
宁济咳了一声,装腔作势清了清嗓子,方转过脸去。
“赵将军,此番有劳。”
三皇子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清隽雅致的面上还挂着丝浅淡的笑意。身形略显清瘦,裹在宽袍大袖之间,愈发衬得松形鹤骨,姿容风流。
总算亲眼见着传言中身子孱弱久居偏宫的三皇子的模样,赵遂辛瞳孔微缩。
顷刻间他敛去惊愕神色:
“不过尽本分。殿下请这边走。”
宁济点了点头,掺过展玥往里去了。
前方便是万佛寺大门,里里外外都有精兵守着。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寺庙门槛,却闻得一旁隐约传来悄声细语。
“这三殿下竟然如此……”
17. 万佛寺旅(下)
如此?
如此什么?
杨犴被赵遂辛横了一眼,便讪笑着住口,去往另一边了。
……难不成是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她试图看清赵遂辛神情,可他目不旁视立在于寺外,喜怒不形于色。
“怎么了?”
展玥有些纳闷,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宁济摇摇头:“没,没什么。走吧。”
……
赵遂辛面无表情站着,貌似专注,实则魂游天外。
三皇子其人气度不凡,只是常年不同朝野中人相与,成日深居宫内,按说他并未见过……不知为何却总有熟悉之感。
不过这也不甚要紧,大抵是他胡思乱想。
说来,今早匆匆赶来领兵守寺,没来得及去寻展柒。
也不知她去了哪里。
她那时一怒之下离开,似乎像是落了泪。
是因为他说的太过分了吗……?
难得的,胸腔中涌起一股古怪而庞大的情绪,好像要将他撕扯开来。
他有些茫然。
*
皇家祭拜的礼仪排场搞得颇盛大,流程也极为繁琐。先是佛寺中几位高僧做数道法事,将写满祟孽的黄纸在坛中坟个干净,再听数位大师颂过长长的经文。
到末了,元盛亲自上香,几位后妃也虔诚祈祷,这场折腾了半日的祈福总算结束。
于是乌泱泱一大群人又立时起轿回宫。
然而元盛帝偏又不知从何处起的想法,命两位皇子在寺中再待片刻,颂福求神,好叫佛祖亲见大越皇嗣诚心,以佑本朝千古。
宁济只能从命。
她同太子站在一起,垂首道:“恭送父皇。”
元盛扫了二人一眼,微微点头:“不错。你们就在这处再抄份经吧。左右时辰还早,全当是为你们四弟念一阵子,琪儿还小,就先罢了。”
“是。”
招呼过后,天子仪仗应声而起,逶迤往宫中去了。
余光瞥见华盖已然远去,宁济直起身子,正对上太子的眼神。
皇帝业已离去,没了需要顾忌的,自然是一星半点面子功夫都不必再做。
宁昱皮笑肉不笑抽了抽嘴角,拂袖进了主殿:“思空大师,今日抄什么?”
住持大师捻起手势:“阿弥陀佛,贫僧以为……”
宁济目视一圈,便抬脚进了右侧偏殿。
同殿内小师傅交谈过一番,她便在殿内陈满佛经的书架上选了一本来抄。
篇章不算长,抄写下来至多一个时辰。一字一句落笔之时,檀香浮动,木鱼轻叩,愈发平心静气。
从前心中纷纷扰扰的郁卒随着一字一句的佛偈落下,轻飘飘吹了开去,就连宁礼亡故的阴翳也渐渐消散。
最后一划写就,宁济吹干墨迹:“小师傅,经已抄完了。”
沙弥走过来瞧了一眼,目露讶异:“殿下所抄竟是悼念之词,看来您果真同四殿下……抱歉,是贫僧多言了。”
“哪里。”宁济笑了笑,“便算是我为四弟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好一个情真意切!叫本宫都要感动得落了泪……”
殿外忽的炸开一道击掌声,扰的院中青雀四散飞开。
宁济同沙弥皆顿住,回过头去。
啪啪几声,掌声渐缓,金边蟒袍的身影徐徐步了进来。
宁昱上下打量一圈这偏殿,皮笑肉不笑:“倒是没想到在宫里,还有这般深厚的兄弟情谊……倒叫本宫自愧自己这兄长当得不够称职了。”
宁济将经文卷起,搁在一旁,轻描淡写道:“大哥这话,我就不知该如何接了。”
“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答?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这兄弟情谊,还能否笑到最后。”
宁昱冷冷笑了,随意将那卷经文一手挑起:“小师傅,这经文,本宫可看得?”
沙弥很是不知所措,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慌乱道:“二位殿下,这……”
宁济不愿让他再为难,只颔首道:“太子殿下想看什么都请便。我先告退。”
说罢,全然不管宁昱的脸色如何,转身就走。
眼下离父皇允准的离寺时候还晚些,可佛经已抄完。偏殿又被宁昱占了,不便再待下去,宁济索性独自一人在寺中乱逛。
一路沿着小径走,仰头看参天古树与生出细小嫩芽的枝叶,曲径通幽,遮天蔽日,也不知晃到深寺何处,只在道旁听见有二人低声对谈。
“怎么没见李……人……?”
“说是有事……下午同人会面……”
声音隐隐约约,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宁济凑近几步,探过耳朵。
“你今日怎么浑浑噩噩的?”
这声音……是杨犴?
那么另一个……
宁济步子一顿,下意识躲进树后。
“今早……”
果真是赵遂辛!
此二人交谈声音压得极低,时断时续,宁济只好蹑手蹑脚,再向前凑了几步。
杨犴惊叹不已:“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赵遂辛声音里透出烦躁:“你以为如何?”
杨犴便长吁短叹好半天:“不是我说,你……你这事做的实在不妥。”
赵遂辛便不说话了,许久才道:“当如何?”
杨犴思忖片刻,啪一声拍了记巴掌,惊得树旁一只雀扑棱棱飞走了。
“依我看,展姑娘早对你情根深重!”
“情根……深重?”
赵遂辛喃喃自语。
“可不是吗?你想想,自在仙洲展姑娘被救下后,哪一日不是在军中奋力劳作?这都罢了,竟还走水抢险、又为你特意采药、奋不顾身替你挡箭,为此落下了伤都不在意……”
“若换了旁人,就算是真要报救命之恩,也早该报完了!依我看,展柒言行举止像出自高门大户,样貌又好,书文颇通,又肯做苦活脏活,想来无论在何处,都能混个生计出来。何苦非得留在军中,看人脸色吃苦受累的?”
“无非是因为属意与你,却又不敢开口,才这般委曲求全留在近旁,只为等你开窍!”杨犴斩钉截铁,怒其不争,“若真如你所说,她先前向你托信言情,便是早已明言心意,却又遭你冷遇,才只好将这情意压在心底……”
杨犴恨铁不成钢:“可你!你、你偏偏做出这等事来……”
“什么叫这等事?”
赵遂辛几乎恼羞成怒。
“你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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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啊!强留人家姑娘在祭阁中过夜,就算是你可保自己身正,女子的清白却难免被人非议……你倒好!第一句话便是赶她出去划清界限,恐怕她的心都死了,她眼下也不知是否寻了短……”
“咳咳咳……”
宁济大声咳了起来,打断此人臆测。
断不能任由他再胡搅蛮缠瞎编乱造下去!
她走出去几步,微微颔首:“赵将军。”
二人俱是一惊。
赵遂辛回过神,抱拳道:“三殿下。”
宁济伸出手去,虚虚扶了他一下:“不必多礼。”
“殿下怎会在此?”
“经文已抄毕了,索性随意走走,却意外撞见二位……”
话未说完,料峭春风吹过,不慎吸了冷风进去,于是方才的咳嗽由假变真,宁济以手掩口,咳了数下才平息。
“此处风寒,殿下不妨早些回宫休息。”
赵遂辛视线不经意一瞥,而后死死锁在她左手上。
宁济僵了一瞬,而后若无其事放下手,笑道:“将军在看什么?是看中了这手衣吗?”
赵遂辛垂首:“不敢。”
薄绸制成的手衣,连同腕部,严严实实将手遮了起来,一丝也不对外展露。
克制疏离,一如避不见外久居宫内的三皇子。
宁济笑道:“御寒之物罢了。若是喜欢,来日我遣人送上府邸一副。”
“多谢殿下好意,末将心领,实在不必。”
“也好。”
宁济微笑着点头,可见方才只是顺口客套一番。
“时候不早,我得出寺了。太子殿下还在偏殿内,有劳二位将军。”
“恭送三殿下。”
宁济摆了摆手,缓步出寺去了。
待转过角,她才卸了力,缓缓靠在墙壁处。
心跳快得吓人。
还好来万佛寺的路上想起此事,及时叫玥姑取来手衣。否则真是……
如今和赵遂辛对上,才觉出其危险来。
果真日后行事还要再仔细些,不可出半点差池。
……
出寺时辰较她那父皇允准的早了半个时辰,不过佛经早已抄完,想来并无大碍。
她同玥姑会合后,便坐着轿子下山去了。
因皇家祭拜而封的登寺主路已逐渐放开,人烟多了起来,沿路已能见到往来行人。
只是人多了未免路难走,幸而早有预料,宁济一行人预先走了小路,清净许多。
小轿正一路晃悠,却在半途猛地急急刹住!
砰一声,宁济的脑门狠狠撞到了轿子内壁。
她被磕得头晕眼花,痛叫一声,半天视线才清明些许。
宁济捂着额头:“……怎么了这是?”
外头展玥声音里有些许警惕:“殿下,不远处有几人正在非礼一女子——”
话音未落,一阵细弱带着颤意的声音微微传了过来,透过重叠树影,钻进耳里。
“放开我!谁给你、你们的胆子,你们知道……”
宁济僵住。
非礼?
她一手扯住帘子,探头出去。
不远处,几个面相凶恶的歹匪将一蓝衣女子围成一处,困于其中。
18. 梅家幺女
所幸,那女子只是被围困在一处,并未受伤。
此地空旷无人,宁济拳脚功夫也学得不出色,最多是较寻常人逃得快些。遇到此事,她心里虽没底,可路见不平,到底做不出作壁上观之事。
她怒上心头,高喝一声:“好大胆的歹徒!如此光天化日,竟敢对女子行如此恶迹!”
那几个歹匪纷纷看过来,见着是她,脸色突变,竟纷纷交换眼神,略有忌惮意。
宁济冷笑:“怎么?知道我是谁了?”
展玥急道:“你做什么?”
宁济强提一口气,三两步走过去。一手将那女子扯到自己身后,仗着身量高些,挡在前面,挺直脊背冲几个歹匪厉声道:“当着本殿下的面还敢行这等龌龊之事,不想要脑袋了?还不快滚!”
说罢,她推了身后女子一把:“走!”
口气虽大,她心下打鼓停。眼下只有抬轿的几个下人,连带着玥姑姑,恐怕难敌这几个膀大腰圆还带着刀的歹徒。
这些歹匪都可不顾天子威势在此处围困女子,恐怕也对她这身份并无半分忌惮……
几个歹徒见她靠近,面色一变,纷纷掣起刀,白刃一横,径直劈将过来!
“护殿下!”
展玥夺身而起,飞起一脚踢开锃亮刀尖。架起双袖剑,舞得虎虎生风,数位歹徒竟全然无法近得她身。
得她一声令下,轿夫随从们也纷纷手持短棍围了上来,战战兢兢护在宁济左右,也算人多势众。
一击未中,宁济又有如此武力高强之人护佑,众歹徒对视一眼,齐齐高吼一声,竟合攻上来!
展玥心道不好,费力抵了上去,然而刀剑相撞之际,才觉出对面轻飘飘的,全未使力!
再一看,众歹徒竟飞身逃窜而走,去时无踪,未曾留下半分痕迹。
林中密叶簌簌而动,竟看不出半分杂乱痕迹,仿佛全无发生过一般。
宁济心神未定,仍扫视着四方绿树高林,生怕又窜出什么人来暗袭。
半晌也全无动静。
展玥收回了竖在身前的短剑:“应当是真走了。”
宁济长出一口气:“若非姑姑和几位轿夫,此番恐怕凶多吉少。”
说罢转脸道:“今次回去,诸位都有赏。”
随从们躲过一劫,又得了赏赐,自是千恩万谢。
展玥面色严肃:“殿下,这几个人出现在此,恐怕绝非巧合……”
话音未落,她身后一道清脆婉转声音响起。
“多谢殿下相助……”
宁济方记起正事。她回过身去,微微颔首道:“方才冒犯,实乃情急,请姑娘海涵。”
这般一抬眼,她看清了女子样貌。
或许是被方才变故吓到了,女子一张秀丽面孔惊得雪白,如今才缓缓回过血色。唇似菱角,一对瞳仁黑白分明,蓝衣锦缎,一见便知是大家女子,此时却睁大了眼,一眨不眨地望她。
“您……莫非是三殿下?”
说罢,她面上浮起些薄红,眼神微动,视线蹭上宁济的脸,却又慌忙闪过。
“正是。”
宁济怔了片刻,半晌才问,“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梅,名唤芷叶……家父梅若虚。”
宁济立时瞳孔一紧。
……竟然是她?
竟真是她!
她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神色有些恍惚。
当真是……造化弄人。
她险些忘了今日一劫,可命运弄人,却不会叫她误了时辰。
一些预兆梦中几乎淹没的画面浮现出来。
她知道梅芷叶。
却并非因其是高门贵女,而是因为在梦中,她同梅芷叶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梦中今日,同样是万佛寺抄经,同样是偏道下山之路,一切别无二致。
可等她看见梅芷叶时,她已然被歹匪玷污过,昏睡不醒,歪倒在道旁。
宁济不知路旁何人,正欲亲去探查一番。才走近几步,瞧见是一受人玷污的无辜女子。心神剧震之下,正欲遣人暂且救下,却被不知从何而来聚集起的路人纷纷围住,啧啧称奇。
于是一桩丑闻长了脚一般,飞遍京城。
三皇子才出佛门,便于光天化日之下玷污翰林大学士之女。
梅芷叶出身翰林梅家,梅家最是重视清誉,又怎能受如此之辱。梅家一众人赶了来,梅若虚怒不可遏,递了折子。天家子嗣竟能行出此等丑事叫人议论宫闱,元盛帝震怒,二话不说便将她责罚禁足,抽了几十板子。
全然无人听宁济辩驳请冤,她趴在殿内,养了许久的伤。
只是女子名声最重,事已至此,元盛无法,想出了赐婚梅芷叶与三皇子的法子。
可梅芷叶卧病在床,竟是身心郁结,没几日便香消玉殒,梅家大丧。
自此,宁济便是无罪也成了有过,也同梅家彻底结了怨。
梅家记恨上了宁济,连带着以梅家为首的科举官员学子,也纷纷对宁济大肆口诛笔伐,原先还在作壁上观,此后也便逐渐倒向了太子一党。
……
宁济恍惚道:“没事便好。姑娘还是……快些回去吧。”
“……多谢殿下关心。”
梅芷叶垂下头,又悄悄望了她一眼,飞快道:“殿下日后可还会来这万佛寺?”
“或许。”
宁济此时心神剧震,无心同她攀谈。只得勉强一笑,敷衍了过去。
一路浑浑噩噩,直到出了山中小径,亲眼见着梅芷叶同自己的侍女会和,冲她挥手道别,才飘进了轿内。
展玥看她两眼,忧心道:“怎么了?”
宁济摇了摇头,双手微微发颤。
她……改变了命途?
今日种种事迹,开端虽同梦中一致,结局竟同全然不同。
一切全因她囫囵之下早出寺了一炷香功夫!
只这一炷香的差别,便犹如蝶翼震颤,顷刻间扇动了轴承。
太多事天旋地转,扭转乾坤,同梦中所预示之果逐渐分离。
误打误撞之下,竟救了梅芷叶,未叫她遭人玷污……实则也是救了自己一命。
从前梦中,梅芷叶之死便是她落得饮鸩而亡的第一步。
此后,同梅家交恶,失朝臣助力,此消彼长之下,一步错,步步错,落入被万众唾弃定罪、饮鸩身亡之局。
此番她意外阻拦了梅芷叶之死,虽改了因果,或许也……不是坏事。
究竟如今她所做一切,也只为了避免自己在太子私宴中被钉上死罪,只为活着。
宁济面色复杂。
但愿并无旁的灾祸。
至于旁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出了寺庙侧山的小路,换上宫中候着的马车时,已是傍晚。宁济一个箭步窜了上去,趁着无人在旁,三两下换回了原先那套衣服。
展玥才踏入车内,又急又气,却碍于在外头人多眼杂,不得不压低声音:“你还要顶着这副样子出去?!你不能仗着没人见过你原本的模样就这样……”
“简直乱来!”
宁济觍着脸冲她笑,语气卖好充愣,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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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容质疑:“玥姑姑,我向你保证,这事至多再一个月……再一个月,我就老老实实回宫来!”
“罢罢罢,你现在大了,我说起来也只是伺候你长大的,如今是管不了你了!”展玥一脸怒意,抱着手臂拧过头去,眼眶却微微发红。
宁济叹了一声,攀过去晃玥姑姑的手,软声道:“姑姑……母妃过世的早,我自幼长在深宫,只有姑姑和我相依为命。姑姑抚育之恩,我怎么会忘记?我知晓姑姑忧心我,可这事我非做不可。我向姑姑保证不会出事,若我食言,一个月后必定提头……”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展玥一手捂上她的嘴,蹙眉半晌,才叹了口气:“罢了,再一个月。你再不回来,我可真要生气了。”
“先回宫一趟吧,此处不便交接。待会儿还同之前一样,我想法接应你出去。说起来,我还寻了一位巧匠,看看能否制成些便宜出行的东西。”
玥姑姑嘴厉得很,却为了她的事特地寻来工匠,只为她出入方便……
宁济笑了,目中湿润盈亮:“多谢姑姑。”
她将额头贴上展玥的手,靠在膝前,轻轻闭上眼,一如幼时。
一月之期,实非扯谎。
算算日子,太子私宴不多时便要搭起台子了。
若她未曾将那梦中所预兆的命运打破,恐怕这一月之后,不等玥姑姑来问罪,她二人也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到那时,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宁济垂下眼,眼里所见俱是玥姑姑为了护她被几个侍卫活生生勒死的模样。
姑姑目眦剧睁,死前却要眼睁睁看着她一手养大的孩子被毒杀身亡。姑姑流下的血泪太多,砸落地上,溅于她脸上,烫得她五脏六腑都痛。
宁济眼底涌上些水光,又被她咽了下去。
“你这孩子……”
姑姑叹了口气,手轻轻抚上她的发,一下又一下。
即便是姑姑怪罪她、埋怨她,她也……决不会让这些事发生。
至于这其中缘由,在事成之前,只她一人知晓便够了。
*
是夜。
卫国公府灯火通明,嘈杂吵嚷。府内下人提着灯疾行过廊亭,却也只是冲彼此摇摇头,相顾无言,只交换一声叹息。
“还未曾找到?”
“都找遍了,方才跟着世子爷出去寻了个遍,也没发现……”
“世子呢?”
“还在外面,另一队人跟着去寻了……”
“这可如何是好?眼下都是宵禁时候了,依我看,这么大架势,几乎把京城都要翻过来也没寻见,恐怕这展姑娘或许是……”凶多吉少了!
闲言碎语还未完,便听得前廊急急炸响一声尖叫:“展姑娘!”
“展姑娘?!”
“真的假的?!人回来了?”
蹬蹬几声,有人急跑进来,奋力高呼道:“人回来了!找见了!”
“寻见了!”
“都不必再找了!”
“快!快去报给世子爷!”
“太好了!总算……”
“快些!”
“掣——!”
马蹄声疾响,来人翻身下马,步伐如雨点般落在前厅石板上。
“人在哪?!”
晚风猎猎,赵遂辛身披大氅,飞步疾往府内步去,厉声道:“不是说找到了吗!她在……”
话音未完,便住了口。
沁山亭外,一个清浅身影正候在前头。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回身,轻声唤他:
“将军。”
19. 愿结连理
赵遂辛脚步顿住,目光凝在宁济身上。
许是方才赶得太急,他的胸膛起伏不定。
宁济犹豫半晌,斟酌道:“对不住,今日是我失了分寸,我会搬出府上,一切皆听将军安排……闻说府上众人为了寻我费心颇多。实在抱歉,给将军添麻烦了。日后我不会再……”
赵遂辛一言不发。
他的视线滚过宁济的脸,一寸寸的,见着她略显凌乱的衣衫,尚泛红的眼尾。
……不曾受伤。
心头松了几分。
赵遂辛走近几步,身上仍带着夜露寒气。
宁济微微仰头,疑惑道:“将军?”
赵遂辛他……是否离的太近了些?
下一瞬,便被箍住了肩。
少年人的掌心灼烫,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赵遂辛眼神复杂,像是压着什么,又像是急于迸发出来,将一切都烧个干净。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展柒。”
宁济心下觉得不妙,勉强笑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今日你离开后,我想了一日。”
赵遂辛一字一顿道,“我……可以答应娶你。”
什么……
宁济喃喃:“……什么?!”
什么!
她离开万佛寺后,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
她干巴巴道:“将军,这是否太过突……”
赵遂辛面色凝重,耳根却红了一片,脸颊也染了热气。
“你听着。我、我……我已想清楚了。先前种种,我已知你心意。你待我恳切,种种情意实在难负。我赵遂辛纵是再如何混账,却也知晓女子心意可贵。”
“昨夜之事突然,你我虽守礼,可毕竟于你清誉有损……我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你。”
“所以,我可以娶你。”
赵遂辛说得艰难,断断续续,每个字如同大锤一般,咚咚往她头上抡,砸得她头昏脑胀,目瞪口呆。
宁济呆若木鸡。
竟如此欣喜?
赵遂辛心情复杂。
可接下来要说的事,或许又太……
罢了。她总要面对。迟早的事。
他硬起心肠,冷淡道:
“但只一件事,我不想骗你。我对你无意,因此无法同旁人一般两情相悦,至亲至爱。”
……无意?
“不过一应衣食用度,并不会短,府上一应俸禄赏赐,也全数由你做主。”
他对她无意!
宁济原本被惊得头昏脑胀,只想拔腿就跑,如今听他说下来,竟渐渐生出了些希望,脸色虽白,眼睛却忽的亮了起来。
“你以为如何?”赵遂辛撇开眼睛,语气生硬。
宁济措辞许久,缓缓启唇,郑重道:“多谢将军美意,只是……”
“只是?”
她咬咬牙:“只是我对将军实则也并无非分之想……呃,也并无意同将军修得姻缘。将军如此风神俊秀,当觅一两情相悦女子,结发为夫妻。”
“先前那封信笺,皆是我胡乱写的戏言,都是玩笑话,还请将军一概忘却……从前军营中种种所为,不为别的,只为报恩。”
怪就怪自己先前非要写那劳什子小信,当真害人害己!
不过想必如此解释,应当可解开此误会……吧。
“我愿意出去寻一处宅子,不论去哪里都好。如今晨将军所言便是。”
说罢,她转身欲走,却被猛地箍住腕骨。
宁济一寸寸回过头。
赵遂辛下颌微绷,面色不善,冷冷盯着她,语带薄怒:“你无非是怨我对你无意,竟要与我撇清干系?!还说得出从前都是戏言之语……你……”
“我已明言,我不曾倾心于你。你何苦强求?!”
许她婚事也不行,竟还妄想自己心悦于她!
真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宁济瞠目结舌:“我并不曾……”
赵遂辛冷声打断她:“对你无意便是无意,并非你这般强人所难可得。”
“但婚事之说,依旧做数。你且回去,再好好想想。”
*
仲春时节,花繁叶绿,国公府小园里已然一片春景盎然。
宁济踏过台阶,瞥见小径尽处一个身影,忙掉转方向,抬起手中团扇遮在面上,打道回府。
才走出几步,便听得前方脚步声顿起。
再一抬头,眼前便杵了个人。
她放下团扇,无奈道:“见过将军。”
赵遂辛抱臂倚在一旁石门之上,神色不虞:“你方才是刻意避开我?”
宁济干笑:“怎会?”
赵遂辛:“这几日我从不见你人。”
宁济执起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幽幽叹气:“将军朝事军务繁忙,我不过无所事事闲人一个。忙人成日脚不沾地,自然不常见闲人。”
赵遂辛似笑非笑:“是么。那为何我来枕霞居数回,却未碰见你得闲一次?”
宁济僵住:“啊,哈哈。您怎么……”
怎么还亲自来找?!
最近朝中事如此闲吗?
“罢了,我来是要问你。先前之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赵遂辛眼神淡漠扫过她,似乎有些不耐。
宁济硬着头皮:“……仍同从前别无二致。”
赵遂辛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嗤。
“你可真是……”
“算了。”
他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走了。
徒留宁济不明就里。
算了?
什么算了?
赵遂辛脑袋一热提起的婚事算了?
那感情好。
她摸了摸下巴。
知难而退……是好事。
如此一来,没了古怪的变数,一切都如计划中一般顺利进展。
她只需一心等那场定她命途的宴会便罢了。
……
翌日,晨起。
天光大好,宁济一手推开窗,乍见到鸟鸣树绿,晴空耀日,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前。
“这边……”
“仔细些!别摔了!”
远处传来叽叽喳喳的响动。
她起先不为所动,只仰脸闭着眼睛懒散晒日头。没奈何脚步声愈来愈杂,如雨点般落在石径上,噼里啪啦,说话声也愈发近了。
宁济猛地睁眼。
但见枕闲居外头大老远处,待书身后跟了一溜烟人,手上捧着大盒小盒,少说有二三十个,浩浩荡荡向她这方向赶来。
什么东西?
不待纳闷,她便同待书对上了视线。
待书立时喜笑颜开,眉飞色舞,看不清他面上神情,但见他一副喜气洋洋模样,大牙恨不得隔着二里地就冲她呲出来。
“……”
不妙。
宁济当机立断,提起椅子转身就走!
回屋,搁下小椅,啪地一声,抄门合起——
没关上。
门被屋外急冲冲赶来的人死死抵住了。
“放手!”宁济大声道,“再不放手受伤了我可不管!”
待书急得大叫:“阿展你开门呀!方才明明看见我了,你怎么就躲起来了?!”
“我可是来报喜来的,你看看,这些东西可全都是要送你的!”
“打住!”
宁济恨不得封住他的嘴。
她背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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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抵在门后喊道:“我要睡了!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
待书大惊:“阿展怎么说胡话!今早我特意问过你院中侍女,人家说你起来许久了!”
“……”
宁济:“那便是我又要睡了!”
“别啊阿展!这可是将军一大清早嘱咐我们去采买回来的,说是特地置办给你的!”
听见那两个字,宁济顿时头疼:“什么将军丞相?没听说过!”
真不知这赵遂辛又想出了什么主意来折腾她,或是又从谁那里得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歪主意……
荒唐!太荒唐!
她坚定道:“不论是谁,这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能收。”
“这这这……”
待书唉声叹气:“这、这你要我怎么交待啊?!”
宁济道:“有何难办?若谁要你交待,你只管推在我身上便是。”
待书拗不过她,一路长吁短叹,带着那一堆东西悻悻回去了。
……
只是,打发走了待书,午后又来了更大的麻烦。
看着面前堵着的人,宁济心下无声叹了口气。
打走小鬼,来了阎王啊。
她强打起精神:“将军怎么得空了?”
赵遂辛今日冠发高束,容姿俊俏,身段挺拔,腰间环佩玉石。似精心装束过一番。
再细细一嗅,竟还熏了松木香!
……宁济不由毛骨悚然。
赵遂辛抱着臂,一脸不虞。
“晌午那些东西,为何不收?”
人虽衣锦,可惜脾气还照旧一般暴躁。
宁济早已准备好对策,老神在在道:“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我虽不才,却还是懂的。”
赵遂辛浅浅皱起眉,神情似乎有些困惑。
“你不是想要这些么?”
“何时的事?”
宁济大惊。
赵遂辛:“……”
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顿了一顿:“……若女子想要两情相悦之人。”
“不就是这个意思?”
“期望男子赠礼以表心意……不是吗?”
宁济:“……”
“我不奢求将军同我两情相悦,也对将军并无男女之情……”
说着说着,她闭嘴了。
赵遂辛拧着眉头瞪她,脸上写满“你究竟待如何”几个大字。
她颇感无力,只余鸡同鸭讲之感。
“……这些应当是杨副将的主意?”
赵遂辛轻哼一声。
“我也并非所有事都得问他的意见。”
“我知道了。”
宁济揉揉额头:“……谢过将军美意,心领了。只是这些都只是身外之物。我当真并无此意。将军还是都退回去吧,日后也不必再买这些。”
草草解释过,她微微笑了一下,行了个礼,便欲要回身离去。
可才走出几步,却被喊住。
“展柒!”
宁济回过头,径直望进少年男子那双轮廓锋锐的眼里。
如今全无戾气,只余一点苦恼。
不知为何,心下错漏一拍。
宁济抿起嘴唇:“将军。还有事?”
赵遂辛问:“若这样行不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宁济茫然:“……什么?”
“何谓两情相悦?你想我做什么?告诉我吧。”
赵遂辛看她,眼神亮如洒星。
茫然、无措,费尽心思却不得其法的恼火,甚至还带了些委屈——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心跳猛地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不知从何而来的热意从心头滚入四肢百骸,熨到各处,烫得人手足无措。
20. 手段高明
“哟,心情这么好?”
待书一路哼着小曲儿走进书房,将一摞书搁在案上,吹了吹灰,方嘻嘻笑道:“是今日天气太好了。”
入棋打趣他:“是是是,天清气朗,正如同大人的心情一般,万里无云呐。”
待书大叫:“可别光说我啊,难不成你近日没瞧见?”
入棋装傻:“瞧见什么?我可不像你,我成日忙着做事呢,对旁的一概不知。”
待书直摇头叹气:“你……!你可真是——”
说到一半,他忽想起来:“哎,你今日怎么在这里?展姑娘人呢?”
入棋道:“今日一早便出府了。姑娘不要我陪着,说是人多了总是不大方便。”
原来如此!
待书点了点头,知道宁济不在此处,他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近日常在展姑娘那处,难不成没看出来世子和姑娘之间……”
入棋掩住嘴,半晌,噗嗤笑了。
两人心照不宣换了一个眼神。
先些日子世子所赠之物都被退了回去,这几日不知怎的,两人竟也能走在一处多说几句,就连世子送出去的东西,姑娘也会收下一二……
二人虽仍有些羞恼相避,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来,就差捅破了窗户纸!
真是好事将近!
入棋捻着帕子揶揄他:“从前可没看出来,待书大人竟还成日关心这些事!”
待书挺起胸膛:“以我对咱们世子爷的了解,此番必定是当真的!我身为世子的身边人,自然是得多上心些!更何况,展姑娘的为人,我是最为清楚的。你是不知道,前阵子随军仙洲之时……”
照这样子下去,恐怕不多时,国公府便就能迎来一个世子妃了。如今府上人丁稀少,来了一位展姑娘,便已经是十分热闹,若两人真能……那可真真是万全之事!
待书正美滋滋盘算着喜事当日国公府上应当如何修葺,门口突进了人来通报。
“大人,外头的贵客递了帖子进来。”
他乐呵呵抬起头:“怎么?是谁来了?”
*
京中,长安街。
此处是京中最繁华的一条街巷。首饰成衣,玉石环佩,字画古籍……凡所售之物,无一不是最上等。
宁济掂了掂自个手中的荷包,迈步进了门头最小的一间。
“姑娘可要看点什么?我们这里玉器字画,配饰样样齐全……”迎上来的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笑意便淡了些许,语气也不甚殷勤:“姑娘可有什么需要的?”
样貌倒是不错,只是衣着简朴,并无配饰……恐怕不是什么大客户。
宁济倒也不在意,微微颔首道:“随便看看。”
橱柜中陈设之物个个都好,可再一看其上标价,只好咋舌。
样式寻常不过的配饰,一千五百两……
雕琢工艺精湛的白玉环,三千两……
题有不知名字画的折扇,五百两……
宁济掂了掂自己小得可怜的一兜碎银,纠结半晌,指着面前一枚标价九百两的玉佩:“掌柜的,这个,诚心要多少钱?”
那掌柜抬高了声音:“……诚心要?”
宁济试探道:“十五两,成吗?”
掌柜的冲她呵呵一笑,抬手招呼守在一旁的护卫:“有人找茬,来人,送客!”
……
被二话不说轰了出来,宁济摸了摸鼻子,有些沮丧。
真是没想到,小小的一家门店里头所售之物竟也能如此昂贵……
她幽幽叹气。
先前她推拒了数回,可赵遂辛锲而不舍,每日都变着法流水似的塞东西。一来二去,总不好意思什么都回绝。
如此一来,多少算是欠下了些人情。宁济盘算许久,索性也来买一份礼物,以便日后若需要时回赠于他。
可她翻遍全身,只有区区二十两,这还多亏了先前随军时她未曾花了赵遂辛的赏赐。可手上只有二十两银钱,能买到什么好货色!
长这么大,还从未尝过缺银短钱的滋味。
宁济悻悻顺着西长安街随意走动。目之所及的皆是金玉石器,价高千两,全不是买得起的。只好一路走一路摇头叹气。
“这位姑娘,可要看看本店的剑穗?亲手制成,童叟无欺!”
剑穗?
宁济收回迈出的步子,上下打量一番这正在叫卖的铺面。
门脸奇小无比,在繁华似锦的市集街巷间几乎被挤得看不见。因此只得摆摊在外头叫卖。
但是所织成的剑穗图样倒是不俗……
叫卖的人见她驻足,立时笑容满面招呼道:
“姑娘是送人还是自用?不是我吹!我们家可是老字号了,京中头一个!质量上上等,花样又好,用的线都是金丝钩成的。价钱虽是贵了些,可您买回去,绝对不后悔!”
宁济挑起方才一眼相中的玄色剑穗,翻来覆去仔细瞧着。
看了半日,她一掌收起:“多少钱?”
货郎打量着她的神色,伸出两个手指:“只要二十两!”
“二十两?”宁济闻言,当即去掏腰包,“就这个,包起来……怎么了?看我做什么?”
“没,没什么。得嘞,这就给您包起来!”
见她二话不说掏银两的行径,货郎默默咽下“十五两也行”,手脚麻利地去取锦囊了。
*
“请帖?何处来的?”
赵遂辛皱起眉头,伸手接了过来。
青色泥金笺纸,外页也华贵奢靡。随手翻开,里面寥寥数语,语气却倨傲得很。
宁济原先执了一卷书在闲看,见着赵遂辛面色略有些不快,便撇下书在一旁,斟酌道:“怎么了?”
赵遂辛翻看两眼,便将请帖随意丢在一旁。
他冷笑一声:“区区一个宠妾生辰,却发了这么些帖子邀人庆贺……太子殿下,当真好大的面子。”
太子……?
宁济心下缓缓一跳,而后密密麻麻地在胸口鼓动起来。
太子私宴!
……当真来了。
她平复着心跳,深吸了一口气。
“如何?将军可是要去?”
“不去。”赵遂辛道,“他大摆排场,与我何干?”
况且,庆贺是假,恐怕结党营私才是目的。
一旁候着的待书当即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将军这可使不得!太子这帖子据说有头有脸的人都递了一遭,若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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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看来,可不就是给他下脸子?将军才回京没多久,太子眼下权势正盛,若是同他正面对上,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就算将军不在意,可明面上多了东宫之主这个敌人,于我们也并无半分好处啊!将军……”
赵遂辛被他念的头疼,啧了一声:“随口一说罢了。”
他向来最厌烦京城中这些事,人来人往,面热心黑口蜜腹剑,乏味至极,各个想着钻营结党,人人都为权势逢迎,可笑得很。不比军营战场,凭战功论大小,并无旁的可说。
待书松了口气:“既如此,回贴我便拟一封递回去了?名单我先照常排列……”
赵遂辛不置可否:“老样子就行,你……你做什么?”
他看着宁济,颇为愕然。
不知何时,宁济已捧上一壶煮好的茶。
水汽袅袅,笼散开来,女子面容氤氲在蒸腾的雾气当中,显得愈发不真切。
隔着水汽,一杯澄色透亮的茶水被推了过来。抵着茶盏的手纤瘦,骨节分明,手背当中尚印着一道可怖的疤痕。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顺着那只手,落入一双温和却暗藏坚定的眼。
宁济哂笑:“将军……我有个不情之请。”
赵遂辛定定瞧着那盏茶,轻轻舔了记犬齿,一字一顿道:“这算什么?行贿于我?”
尤其是,用的还是他自己的茶……
“自然不是。”
宁济眨了眨眼,犹豫片刻,索性取出今日在街坊间购入还未捂热的剑穗,轻轻推了出去。
“这个,是答谢将军先前赠我之礼。”
“至于这个么……”
她指尖微微点在茶盏上,笑盈盈道:“只是想问问将军是否愿意给我这个面子。”
赵遂辛瞥了一眼那精巧锦囊。将茶盏接过,仰头灌下去。
末了,咣一声搁在桌上。
“说。”
宁济笑得含蓄:“我想同将军一同去那太子宠妾的生辰会。”
赵遂辛又舔了记犬齿,亦笑了。
宁济心下砰砰直跳:“将军的意思是——答应了?”
赵遂辛笑得很是叵测:“不可。”
“为何?!”宁济急了,“你、你明明都喝了那……”
赵遂辛抱着胳膊:“我只是让你‘说’,又没说答应。”
他一手挑起那枚锦囊,挂在指尖晃了一记,握入手心:“这个,我收下了。”
而后扬起下巴招呼待书:“走了。”
宁济气急败坏:“喂!”
赵遂辛走出几步,像是低笑一声,微微偏过头:“你若真想去,还得拿出些诚意来。”
太子私宴人多眼杂,恐对她不利。因此这事还是少让她沾染为妙。
但他大致也能猜测到为何她非要去,无非是……
蓦地想起氤氲在水雾气中的眼睛。
澄澈分明,宛如清茶。
赵遂辛莫名有些脸热。
无非是,想同他亲近些……
他看了眼掌中这方小小锦囊,啧了一声,烦躁不已。
就为了能同他一起出行,竟当真行贿于他!若非他意志坚定,恐怕早就……
看来此人不仅麻烦……还颇有手段!
21. 斗勇斗智
“将军何以不答应我前去这太子殿下的私宴?”
这日大清早,宁济便跟在赵遂辛后头死死缠问。
赵遂辛实在无法,停了脚步:“你又为何非要前往?”
宁济张口结舌,难得磕巴,半晌才道:“我就是……要去。”
“将军昨日让我拿出诚意来。只要能让我去,但凡是我能办到的,都会尽力去做。”
“是么。”
赵遂辛不置可否。
“如何?”
赵遂辛思忖片刻,回过身来,掌心冲她摊开。
“也罢。”
“三日之内,若你将这东西不论是偷取或是骗得,弄到手。我便允你去。”
掌心翻转,里头竟是一枚玉坠。
“这是……”
宁济微微睁大眼睛。
先前赵遂辛送来锦盒之中的一个!
从前觉得不妥,二话不说推拒回去,如今兜兜转转,竟又碰上了面……
赵遂辛面色不变:“若想去太子私宴,也得叫人信服你的本事才行。你若能从我手中拿走此物,我便放心带你去——你若不愿意,那也罢了。”
“三日之内,过时不候。”
说罢,他信手一抛,便将那只玉坠收进袖内,抬步便走。
眼见他将离去,宁济有些恼火:“……喂!”
“怎么?”
赵遂辛回头看她。
宁济抿了抿嘴:“……你会拳脚功夫,这于我不公平。”
赵遂辛扬眉:“莫非你到今日才知这世上并无公平之事?”
宁济:“……你!”
“我如何?”
宁济瞪他一眼:“三日之内,我做什么都行?你不会假意如此说,但背地里使绊子吧?”
赵遂辛嗤笑:“绝无可能。”
宁济道:“那便一言为定了。”
赵遂辛扯起嘴角看她:“且看你如何取走。”
宁济磨了磨牙,一字一顿道:“你……给我等着。”说罢,拂袖而去!
“随时恭候。”
赵遂辛哼笑一声,语气却格外不恭不敬。
放过狠话大摇大摆走出去几步,她就有些烦躁。
三日时间……这东西究竟该如何拿到手?
……
第一日。
宁济偷偷摸摸钻出了卫国公府,左右前后打量一番,见无人注意,便压低遮在头上的斗笠,钻进一条熙来攘往的街巷。
不多时,一身寻常布衣打扮的宁济又从一间挂着幡牌的小门头药铺里出来,将一扎布包塞进怀里,四下打量一番,压低斗笠,暗自离去了。
不远处的后墙拐角处,冒出一众脑袋。
待书紧盯着宁济,小声招呼道:“看好展姑娘了!你们几个,跟着点!我去店铺里问问她买了什么。”
“是!”
……
“蒙汗药?”
“呃,这倒也未必……”待书挠了挠脑门,表情为难,“只是……那店家说她买了些遇水即溶的药,能叫人倒头便睡。所以说,将军近日或得小心着些入口的东西。”
“不过……”待书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阿展她竟……”
赵遂辛意味不明嗤笑一声。
细看去,面上竟带了些许笑意!
见待书神色大惊,他敛容道:“若无事便回去。”
“……”待书委屈十分,窝窝囊囊下去了。
是夜。
宁济笑道:“此乃晚膳,将军请慢用。”
随着侍从行云流水般将餐食盛罢,她搁下最后一道菜,行了个礼,便要离开。
“慢着。”
赵遂辛不动声色唤住她。
他站起身来,踱了几步,走到宁济身旁,目中带了些审视。
“为何今日是你来布菜?”
“厨房的娄娘子今日身子不适,托我帮一趟忙。”
宁济站在原地,气定神闲应道:“将军若是不信,不妨去打听一下。”
赵遂辛:“是么?”
“可即便如此,我怎么知道这里头有没有什么花样?”
宁济似是早有防备,见状,从旁取出一套碗筷来,叹了口气:“将军若不信,我可先试一试餐食,以安将军心。”
她于是将餐食中的各色菜色全取了一份盛在自己碗内,逐个尝过。
“如何?将军总信了我并未做花样吧?”
赵遂辛道:“不错。”
“既然无事,将军请用。”宁济颔首,“我就不打扰了。”
“还有一事——”
再回过头,赵遂辛已站起身来,步至她身畔。
他似笑非笑:“我怎么知道,这碗筷之上,有毒无毒呢?”
宁济僵硬着身子转过头来,干笑道:
“将军食具,若是由我来使用,实在是唐突……”
赵遂辛打断她:“我并不介怀。”
宁济挣扎道:“……若是实在担心,不如请人来换一副……”
“何必麻烦,一试便知。”
赵遂辛径直拿起手旁茶杯递了过来:“请用。”
宁济沉默片刻,接过茶水,艰难送到自个嘴边。
“怎么不喝?”
宁济:“……”
茶杯里下了药啊!
她又不傻!
眼见情况危急,她思索片刻,当机立断丢开茶杯,转身就——
……就被拽着领口拖了回来。
“跑什么?”
赵遂辛阴恻恻绕了过来,将那杯茶呈在她眼前:“还未曾用过茶呢。”
宁济呵呵笑道:“不不不,这个还是免唔噗——!”
她眼睁睁看着赵遂辛提起茶杯,捏着她的下颚灌了进来!
宁济当即瞪大眼睛,死死闭紧嘴,却仍旧是不慎咽了些茶水进去,嘴角处便已失了知觉——
“咳、咳咳……赵遂辛你这个……”
话到一半,便没了声响。
方才还奋力挣扎的人已两眼一合,悄无声息地软倒下去,昏沉睡去。
起效太快。
赵遂辛啧了一声,将人搁在一旁。
“……竟能下如此重手。”
……
……糟了!
宁济猛地睁开眼。
眼见窗外日头大盛,天光落入眼帘,她连滚带爬一骨碌翻身下床,抓着人便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待书一脚踏进屋内:“巳时了。”
“哦哦,那还好。”
宁济琢磨半晌,暗自忖度:“总算还有时间。”
可恨这赵遂辛如此恶毒!识破她的计谋便罢了,居然反手给她灌了进去……
宁济气得磨后槽牙,计划着待拿到那玉坠之后如何将此人料理一番。
待书犹豫道:“呃,那个,其实不大好……”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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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待书哂笑:“眼下已是第三日的巳时了……”
“你说什么?”
宁济大惊。
“阿展……”待书沉痛道:“你同将军那三日之约,只剩下不到一日了。”
“将军留了条子进来,说是让你醒后一观。”
宁济但觉不妙,伸手接过。
【——欲得玉坠,仍须再练些时日。】
宁济看了半晌,面无表情将条子揉成一团,丢进烛台里燃尽。
待书被她的表情吓了一条,瑟缩道:“阿展,你这是……”
宁济笑道:“没什么。将军眼下在何处?”
虽说她的笑意温和一如往常,待书却不自觉有些脊背发凉:“现下应当在书房内……”
“很好。”
宁济抬步便走。
这个赵遂辛……且给她等着!
……
“总算来了。睡得可好?”
赵遂辛面上并无表情,可怎么看都像是讥讽。
宁济也不动怒,只四下打量了一番书房。才道:“拖将军的福,睡得挺好。”
“不敢。”赵遂辛嘴角微翘,似是有些压不住的笑意,“你自身努力所得而已。”
如今赵遂辛回了京中,并不同军营里一般衣甲戴盔。成日穿的都是锦衣罗袍,如今着一身玄色直缀,愈显矜贵。
腰侧明晃晃悬挂着那玉坠。
宁济收回目光,走近几步,一手摁在书案上,直视赵遂辛:“将军先前所说的三日之限,如今尚在限内,是也不是?”
“不错。”
“那我有一疑。”
“有何疑问?”
赵遂辛转眼瞧她愈走愈近,却并不动声色。只定定立在原地,定睛看她。
宁济道:“以三日为限,若我得了就算赢,还是须得持玉坠过了今夜子时才算赢?”
一边笑盈盈问着,另一边伸手去探他腰间——
赵遂辛垂眼看她,启唇道:“自然是拿到手就算赢。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这是……”
“在做什么?”
他一手钳住宁济的手腕,举起来,似笑非笑问。
玉坠近在咫尺,却遭当场擒获。
宁济咬牙笑道:“这个么……将军用兵之人,岂不知兵不厌诈的道理?”
赵遂辛眉尾一挑,丢开她的手:“我已说过。若想得此坠,还须得再练些时日。”
语气平平无奇,惹人大动肝火。
宁济怒从心起:“是吗?若我非……”
话说到一半,她猛扑上去,一手直勾向玉坠,势在必得!
然而赵遂辛却并无半点再戏弄她的心思。步伐轻动,退了开去。她近他便退,辗转翻飞,在这几十尺的书房内,竟半点都近不得他身!
如此追了一圈,宁济气喘吁吁,停在一旁扶着书案大喘气。她上气不接下气道:“你……你真是……”
赵遂辛哼笑一声:“技不如人,趁早认输。”
宁济:“我不。”
赵遂辛:“怎么?药也用了,蛮力也耍了。难不成还有别的办法?”
宁济:“不然我们换个办法。能够拿着东西过了今夜子时的就算赢,如何?”
赵遂辛眉头挑起,看她一眼:“并无不可。然后?”
宁济振振有词:“我虽然没办法从别人手上夺来。但这东西到了我手里,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抢走了。你信不信?”
赵遂辛嘴角微抽。
22. 贺宴别府
宁济当即趁热打铁道:“若是将军把这玉坠给我保存,却又能从我身上取走,那才算本事——反正照先前说的,拿着这东西过了子时才算赢,不是么?”
赵遂辛沉默片刻:“……也行。”
他取下玉坠,平摊着手,目色沉沉看向她。
“请便。”
宁济咬咬牙,一手抢过,转身就跑!
只是刚跑出没几步,便被捉着肩膀拖了回来——
“慢着。”
肩膀被身后之人一手扣住,力道奇大。
赵遂辛徐徐转过身来:“急什么?不是说取不走吗?”
宁济被按在原地,见他步至身前,当即抬手将那玉坠咬在齿间,含糊道:“别过来!”
她已经舔过了就别动了!
赵遂辛扯起嘴角,颇觉好笑:“莫不是以为这样我就会走了?”
看着宁济不忿的眼神,赵遂辛道:“此番是你输了。”说罢,抬手便去抽那玉坠。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原以为宁济会死死的咬着不放,那玉坠竟一抽便落……
藏在玉坠之下的,是一管中空的细铜管。其中径直呼出一缕白烟,直冲面中!
赵遂辛急欲屏气凝神,却已为时太晚。
“你……”
他眼前一片昏黑,色彩斑驳,已经看不大清楚,只模糊间瞧见女子秀美面庞上露出一点真心笑意。
宁济“呸”一声吐掉口中所衔铜管,冲他笑道:“……兵不厌诈嘛,将军。”
“这玉坠,我便笑纳了。”
……
赵遂辛猛地睁开眼。
左右环视一圈,自己躺在书房的侧榻之上。
玉坠呢?
伸手一探之下,果真摸了个空,赵遂辛心下一沉。
果真,方才是中了令人意识尽失的药。不曾想她竟然如此计谋……
突闻一旁有人问话,语带笑意:“将军睡得可好啊?”
赵遂辛回过头去。
宁济正坐在书案前太师椅上,随意搁下手中一卷书,和颜悦色看着他,笑容可掬。
再看窗外,已然天色漆深,虫鸣幽微。
他黑着脸起身:“你还没走?现在是什么时候?”
“已经四更了。”
她可是守了许久呢。
宁济打了个呵欠,倦声道:“……将军,你输了。”
赵遂辛嘴唇紧闭,沉默半晌。
宁济吓了一跳:“你不会不认账吧?”
赵遂辛硬邦邦道:”愿赌服输,为何不认?”
宁济闻言大为放心,这才春风满面起身,将玉坠双手奉上,递还于他。
“那便多谢将军了。”
赵遂辛看她一眼:“既已被你拿到手,我自不会再取。”
宁济微怔。
赵遂辛皱着眉头走出几步,撇开视线,并不看她,只道:“明日辰时出发,过时不候。”
闻言,宁济将玉坠握得紧了些,唇角微微翘起:“那么将军好生歇息,我便不再叨扰了。”
她轻飘飘走了出去,没忍住又打了个呵欠。走在路上,颠三倒四,困得深一脚浅一脚,半道直起身来拍了拍脸,方清醒了些,匆匆走回去了。
赵遂辛收回目光,疾步走向书案前翻看一通。寻见先前所书信笺并无被抽看的痕迹,心头才微定。
……待太子宴毕之后,当寻个日子,正式递与。
*
翌日。
宁济一身侍女装扮,青白简衫坐在马车内。
团扇轻摇,闲闲遮在自己脸上。
瞅见掀开车帘,进也不是,出也不是的赵遂辛,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将军,愿赌服输啊。”
赵遂辛横她一眼,索性迈了进来。坐到她身边时,仍似有些不忿。
“若非你偷奸耍滑……”
他嘀咕着,声音却愈发低了。
不知何时,宁济两眼一闭,昏沉沉合眼倚在他肩上,已然睡过去了。
眼下还印着些未褪的青痕。
赵遂辛皱眉瞧她半晌,忍住了将人推去另一侧的反应。
……罢了。
昨夜或许未曾睡个囫囵觉。
也当真是难为她。
他浑身僵硬,肩膀梗直。
这是……这是看在她身子不适的份上,权宜之计。
……是极,权宜之计!
……
太子别府,百花亭中筵席不绝,食酒醉人。
宁济立在赵遂辛身后,同待书咬耳朵。
“这个是?”
“这位是刘尚书家长子……”
“那位呢?”
“那位是禁军校尉之妹,同诰命夫人交好……”
“哦对了,这位形容亲和的是恭亲王世子!你仔细看,他……”
待书正同宁济窃窃私语,逐个指认宴会宾客,突遭前头赵遂辛冷眼横了一记。他当即住口,规规矩矩立着了。
如今贺宴未曾正式开场,诸位宾客正先后登府贺喜。他们一行人将贺礼交予管家过后,暂且先入了座。
依照先前所说的,宁济扮作赵遂辛的近身侍女,为掩人耳目,她面上笼纱,同待书站在一起。
眼下,太子昱正携那宠妾同来客寒暄。宠妾容貌娇美,不胜娇羞地窝在宁昱怀里,宁昱无时无刻不搂着这宠妾,恩爱可见一斑。
宁昱如此做派,想必是为了放松旁人警惕……
正胡思乱想,蓦地袖口被人拽了一记。
她猛地抬头,险些撞上赵遂辛下颌。
赵遂辛垂眼看她:“怎么了?是未曾睡好?”
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宁济摇摇头,轻声道:“……无事。”
她捏紧掌心,钝痛传来,意识也清醒了些。
此情此景,逐渐同梦中所示画面重合……难免紧张。
“可是因人多紧张?你——不必忧心。”赵遂辛视线撇开,声音低低传来:“……凡事有我。”
他转过脸,并不看她。
从这个角度,只能瞧见赵遂辛全然烧红的耳廓。
宁济怔住,而后唇角缓缓弯出一个弧度。
“我自然是……相信将军的。”
毕竟赵遂辛他,可是梦中人所说的天命所系。
纵观朝野之间蝇营狗苟,唯他不逢迎权势同流合污。太子私宴之上放出的“三皇子罪证”分明是为陷害,人人皆为求自保作壁上观,只有赵遂辛不惜得罪太子也要说实话。甚至在她被鸩杀于宗人府后以身入局,亲自彻查三四皇子遇害真相。
因此,赵遂辛其人之正直,她比谁都信。
而也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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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正直,才叫她起了这等借用他潜入此处的心思——
毕竟,他是大越天命所系,无论如何都将走上人生坦途。
而她只是籍籍无名之辈,是将死之人。她所求不多,只想在这波诡云谲的夺嫡争斗中活过这一劫。
功利也好,私心也罢,眼下她只能借赵遂辛之力来周全自身,至于结果,并非她顾得上的。
况且,他既是大越天命所在,无论如何历经磨难都能位极人臣,想必也不会被她所为影响到太多……吧。
“叮——叮——”
铮铮两声钟鸣,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众人停下说笑,目光纷纷投向坐在主位的太子同其怀中爱妾。
宁昱举杯起身,笑道:“诸位今日赏脸来贺,实在是本宫之幸,也是本宫妾室之幸!还望诸位纵情饮乐,不在话下!”
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太子如此热络,众人纷纷高声表贺。
“太子殿下好福气,能得如此一房美妾……”
“下官特写一首新诗,为贺此情此景……”
一时恭维声四起,热闹非凡。宁昱揽着爱妾,颇具得色,同来往迎合之人随意寒暄。
今日这庆生宴,所到访之人甚多,只是大都是京中世家里年纪尚轻一辈。
各大高门贵族里头接到请帖的,或许料想到此宴会都是些青年才俊,也存了让小辈们在此相熟,彼此结交的心思,因而都派了自家晚辈来,权作代表,若能攀附得东宫之主,便再好不过。
宾客往来众多,人头攒动间,宁济居然遥遥瞧见了杨犴和李璇玑。
李璇玑面无表情,一如往常般冷漠寡言,并不同近旁之人攀谈,只遥遥点头示意便罢。倒是杨犴瞧见了她们,远远地做出一副促狭模样来。
宁济眼尖,看见对侧小几旁坐着一位蓝衣女子,面笼薄纱,正同她身畔一位年长些的男子絮语着什么。
她眼睑轻抽。
竟然是梅芷叶!她怎么会来这私宴……
梅芷叶露在面纱外的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目光四下逡巡着,似乎在寻什么人。
而后同她身旁男子说了几句话,便收了满目新奇之色,一脸恹恹,缩在一旁。
似乎是看到她的目光,赵遂辛低声解释道:“那二人皆是翰林院梅若虚之子,长子梅同光,幺女梅芷叶。”
“……原来如此。”
宁济胡乱应了,心下隐隐不安。
不对、不对……一切全乱套了。
梅芷叶本不应该出现在这宴会上……她那日误打误撞救下梅芷叶,连带着竟也打乱了这宴会的定数!
“等等——那二位怎么来了?”
待书忽然低声惊道:“这分明是太子私宴,他们来此……”
对侧坐首上头的男子约莫四十岁,身着缟素,一脸寒意。他身旁坐着一位年长妇人,头簪白色绢花,面带哀色。
算下来,这二人或许是宴会上年纪最长的客人了。
赵遂辛道:“方家的人。”
宁济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压下眼底浮起的一丝哀意。
待书唏嘘不已:“方家人竟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到访太子私宴,身着缟素,分明不是来贺礼……”
后头亦传来一道戏谑笑声:“这么大阵仗,方家果真来势汹汹。”
23. 百花亭宴(一)
“哎唷,杨副将!”
待书被吓了一跳,转头瞧见来人,拍了拍胸口,“您怎么神出鬼没的?”
“可说呢!”杨犴摆了摆手,唉声叹气道:“那边开始比投壶射矢了,我才出手了三招就被赶出来了……这帮人输不起,乏味得很!”
赵遂辛瞥他一眼,并不理睬,只转过头来对宁济解释:“京中投壶时常只为讨彩。赢者出题,输者对诗。并非当真是为比试技艺。”
“原是如此。”宁济点了点头。
杨犴目光在这二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而后满目幽怨,冲赵遂辛控诉:“赵世子当真是过河拆桥啊。”
赵遂辛一僵。
杨犴奇道:“怎么?难不成先前我那主意不奏效?不对啊,按说我给你的那张礼单都是京城中最受女子欢……”
“闭嘴。”
赵遂辛眉尾狠狠一抽,恨不得将杨犴这张嘴封住。
杨犴举手告饶:“行行。我不说了。”
“有事?”
“无事就不能过来同你攀谈吗?”杨犴唉声叹气,“赵世子如今升了官,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转头瞥见赵遂辛脸色,他立即正色:“有有有!有正事!”
杨犴咳了两声,严肃道:“你也瞧见了,方家来此,恐怕是别有目的啊。”
“方家几月前才得知自家失散多年的女儿竟是早逝的顺嫔,对顺嫔诞下的四皇子才相认不多时,就遇见四皇子死讯……如何能不愤恨于心?”
杨犴压低声音,视线落在吕夫人身上:“……只恐怕方家愤怒的不只是皇嗣与顺嫔之死,更气愤在从龙之争中失了押宝的机会。”
“毕竟知晓顺嫔身世后,他们可是叫嚷着废太子立四皇子最大声的一批人,如今若是得知了杀四皇子的真凶,恐怕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了。”
赵遂辛神色不变,抬手斟茶。
“那又如何?”
杨犴笑笑,毫不客气将茶夺去,一仰头灌进肚里。
他长出一口气:“好茶。不愧是大将军亲斟!”说罢,转头冲宁济挑眉一笑,“说起来,还没问过,展姑娘怎么今日也在这里?”
宁济默然。
此人早就见到她,如今说了这么久才来明知故问。好奇是假,揶揄是真。
“看来是赵将军不愿独自一人赴宴,又碍于情面,只好将展姑娘作侍从打扮,迂回……”
杨犴上下嘴皮一张一合,又开始造谣生事。
赵遂辛额角青筋暴起,终于忍不住,右手微掀,茶杯盖便直飞出去,“啪”一声击中杨犴肩侧,便一个趔趄摔了出去。
狼狈十分,惹得近旁众人纷纷笑出声来。
“见笑见笑!”
杨犴一手拍地站了起来,低声埋怨道:“我不过是打趣几句!你这……你……”
实在不厚道!
赵遂辛冷笑:“没话说就走。”
杨犴摸了摸鼻子,一屁股坐在他身旁,低声道:“你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如今四皇子才死……太子储位一向不稳。他马不停蹄铺开私宴,分明是为了笼络点自己人。咱们不得想想如何站队?你还真是来喝茶的啊!”
赵遂辛看他一眼,似笑非笑:“赵家向来只忠君。”
杨犴大叹:“好好好,你卫国公世子是清高忠臣。算我是结党营私的小人行了吧?”
“我知晓你素来高傲不愿理会这些事,可事都到了眼前,无论如何不得早做打算?那太子摆明了记恨于你,先前几次三番为难,甚至暗中行刺。不得趁这机会想想办法?”
杨犴眉头微锁,正色道:“……若不选太子,便只剩三皇子和六皇子。那三皇子咱们那日在万佛寺是头一次见,没想到气度竟然非凡。只可惜他母家无权,困于深宫。若非如此,倒还算是……”
杨犴轻叹了一口气,摇头扼腕。
“总之依我看,那位是不大行的。你以为呢?”
赵遂辛并不搭话,抬手又斟一杯茶,唇角撇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贵为皇子,竟然如此孱弱苍白。一个男子,如此羸弱,好似风吹过便能折了一般……彼时分明已入春,还捂得那般严实。
蓦地又想起那紧紧覆着手腕的黑色薄绸手衣,就连指骨的线条也极单薄……
不知为何生起些许古怪的烦躁。
装神弄鬼,令人厌烦。
“喀”的一声,他径直将茶盏撇在小几上。
杨犴被吓了一跳。
赵遂辛面色冷淡,嗤笑一声:“不过尔尔。”
站在一旁的宁济听着两人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大嚼自己舌根:“……”
杨犴回头瞧她一眼,奇道:“咦?展姑娘,你为何脸色不大好?”
赵遂辛站起身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宁济微笑道:“不妨事。你们且聊。”
不知为何,杨犴突觉背后发冷。
他摸了摸后颈,只道是倒春寒起,暗自裹紧外衫,接着道:“……再不然便是六皇子了。六殿下眼下年纪尚幼,难同太子抗衡。不过他母妃可是裴家侄女,裴家掌吏部,官员任命大多要过裴家那关……依我看,倒比眼下的民怨四起的太子要胜算更大些。”
赵遂辛瞥了他一眼,难得开口:“陛下正春秋鼎盛。你最好谨慎些。”
杨犴嘻嘻笑道:“怎么?你也属意六皇子吧?我一猜你就……”
“太子殿下——!”
话音未落,一个侍从急奔上来,不顾宾客宴饮正欢,冲破轻摇曼舞的舞师乐师,径直跪倒在地,打破了当下喜乐升平局面。
舞乐乍停,纷纷不知所措避让开来,热闹的宴亭中顿时一片寂静。
太子勃然大怒:“竟毫无礼法!没见到眼下正是宴会时候吗?!”
侍从抖得如同筛糠,深深垂下头去,却将手上拖盘高高举过发顶:“请殿下恕罪!实在是此物所牵扯之事干系颇大,小的不敢延误,只得急交殿下定夺!”
太子怒色微敛,心下起疑:“哦?是何事?”
一众宾客面面相觑,不知当作何反应。
侍从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小的……小的手上所呈之物……小的不敢说……”
宁昱:“让你说你就说!扭捏作态,像什么样子!”
侍从两眼一闭,将头狠狠叩在地上,高声喊道:“小的所呈之物似乎……似乎是与害死四殿下真凶有关的线索!”
此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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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众皆哗然!
桩桩件件都与梦中所见一一重合,宁济唇色苍白,几近透明,袖中拳头无意识捏得极紧。
诸位宾客是倒抽一口冷气,私语纷纷。
更有人低叫一声,探目视去,原是方家之人。吕夫人面色苍白,已几乎坐不稳,只能紧紧扣住身旁长子方旻的手,捂上心头,摇摇欲坠。
太子徐徐扫视一圈,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才慢条斯理道:“你且细细说,这真凶是谁来着?”
侍从沉心定气,高声道:“属下一等人负责春猎场巡视,这日正照常巡查,却在四殿下身亡之处附近搜寻到此物,细细查看一番,似乎是三殿下之物!”
说罢,他将手中托盘高高举起。
三殿下!
议论声四起,扬扬沸沸,几乎掀破亭盖。
吕夫人捂着胸口,冷汗涔涔,以手指着侍从,上气不接下气,“你、你……”
扶着她的方旻轰然起身,厉声道:“说清楚些!”
宁昱讶然道:“你且说清楚!三弟为人本宫素是知道的,他怎会对四弟下此毒手?”
……果真,该来的总归来了。
宁济面无表情立在角落里,心跳猛地惊起,一下一下擂动胸口。
亭中一阵嘈杂,只因窥见宫闱秘辛,不能不谈论一二。
毕竟谁能料到,本以为是一场寻常宴会,却得乍闻皇家手足相残之事,还是当着京城高门百官之面一并暴露……窥探之心大为满足。
方家二人已是怒目圆睁,恨不能当即将真凶撕个粉碎,以慰四皇子在天之灵。
杨犴亦被这大变惊得忘了先前所议之事,磕绊道:“当真?这、这三皇子……竟是杀害四皇子的凶手?”
赵遂辛嘲弄道:“未免太巧合。”
杨犴愕然:“你不信?”
赵遂辛呷了一口茶。
“为何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宴会上发现此事?”
杨犴面色凝重:“你的意思是……”
赵遂辛以指沾了些茶水,在小几上写了几笔,看他一眼,又拭了干净。
杨犴吃了一惊,又敛住神色:“你为何如此笃定?或许也可能是别的人,比如当真是三皇子所为,再或许是六皇子背后之人的意思……”
赵遂辛语带讥诮:“他太心急。”
急着笼络人心,急着拉拢势力,急着铲除对手。
杨犴喃喃道:“……近来废储的声音愈来愈多,听说折子飞得四散。虽说有方家和裴家的原因,可实在也是因为太子不得民心的紧……”
“那若真如你说,这是一场刻意安排的祸事……又当如何是好?”
赵遂辛面无表情,许久才道:“且看着吧。”
若太子当真要嫁祸旁人,笼络各方,届时必然会逼令在坐之人站队。
侍从急急自白:“殿下明鉴!若无证据,属下怎会无故攀扯他人!”
他一手打开漆色木盒,“殿下请看!”遂将木盒之中所储之物尽数取出,高举示人。
一缕发带。
丝绸织物,锦纹密绣,工艺精巧,果真是宫中之人所用。
发带周身染着斑驳血迹,已然干结成深褐色坚硬质地。
24. 百花亭宴(二)
“哦?这倒确是像宫中之物。”
宁昱面色微变,步了下来,撇开袖子将发带执起,对着日光仔细辨认过后,方丢还给他。
“……可你怎么能凭此就说是三弟所为?你不过一小小的巡查侍卫,说话可要谨慎些!”
他一掌拍上桌案,“若是伪证,污蔑了三弟清白,便是触犯天家颜面!这是死罪!”
那小吏当即跪倒在地,簌簌发抖,直将脑袋往地上磕,哭喊道:“太子殿下!殿下明鉴!小的便是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污蔑皇子啊!只是这发带末端分明……分明绣着三皇子名讳!”
“你说什么?”
宁昱走近几步,将发带仔细翻过来,正对着日光一瞧,不可置信道:“竟是如此……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他摆了摆手,面色苍白,几乎站不稳:“绝无此事……怎么可能!三弟可是本宫看着长大的,自小最为知礼守义。怎会做出此等毒杀手足之事……”
一旁的宠妾涕泪涟涟:“殿下!殿下莫要动怒,仔细伤了身子……”
宁昱大恸,摆手道:“本宫一时头晕目眩,有些看不大清楚,秋霜!你扶着本宫……”
一旁传来一道压着怒气的声音:“太子殿下,臣但请一观。”
宁昱抬眼望去,面上哀意稍减,勉强打起精神道:“方侍郎若欲一观,本宫也不便再替三弟遮掩……”
他满目痛惜,“秋霜,且拿去给方侍郎瞧瞧。”
宠妾取了那漆木盒呈了过去,还未及近前。方旻劈手夺去,径直奔向这发带末端,只消一眼,便冷笑起来,厉声道:“这上头,不偏不倚绣着一个‘济’字!”
诸人亦纷纷凑上前去。
“我也瞧瞧……”
“当真如此?”
“方侍郎方大人都已说了,总不至于有假!……”
待仔细一观,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金纹绣制而成的字迹端正绣于其上,实在无法错认!
发带血迹斑斑,此等印迹已然极为可怖,更兼得皱成一团,可想曾经用作何处……
再一联想四皇子身故之处竟有此物,更是心惊。
宁昱扶着额头,像是疲乏至极。“秋霜,本宫且问你,宫中还有何人可能会用……”
“太子殿下莫要再替他遮掩了!”
方旻怒不可遏,“弑弟行迹,堪比虎狼之毒!敢问宫中还有谁会用金丝绣字作为发带?!又敢问宫中有几人敢冲撞皇子名讳!”
“这发带之上分明有紧紧勒绑痕迹!实在是……实在是……”
方旻满脸紫胀,一旁的吕夫人紧紧拽着身旁长子的衣袖,气得直哆嗦。吕夫人年纪已长,手捶胸口,声泪俱下,断断续续道:“顺嫔早已亡故,我这为娘的从未给你妹妹半日好过,竟连她唯一的孩子也都未曾保住……”
方旻愈发悲愤,一字一顿道:“太子殿下!”
竟是声声泣泪!
“这三皇子,当真是不可貌相啊……竟然能对胞弟下此毒手,啧啧……”
“若照此所说,恐怕是春猎之时趁着无人在近旁。他恨上心头,用此物活生生勒死四殿下!”
说话之人说到最后,打起了哆嗦。
“不会吧……他杀四皇子,百害无一利,为何如此?况且二位殿下相传情谊深厚,却怎会……”
“当初情谊深厚,可你道那时两位都是身无仰仗的人!四殿下数月前得知生母顺嫔是方家走失已久的幺女,如此一来,又怎会是从前那无依无靠的弱势皇子?三皇子母妃早逝,忌恨四殿下得了母家助力,一念之差,借机暗中除之,倒是可想而之!”
“可我分明听说当时此二人同时迷路猎场。还是三皇子拼死出来,寻人去救四殿下。只可惜等侍卫寻见,才发现只剩尸骨血肉……或许勒杀之事只是妄言,大约是命不好,恰巧碰上了野兽分食了……”
“若不是傻子,当然得毁灭踪迹!下手之后便将罪责推给野兽,或许那人刻意引来的野兽也说不定。而后又假意寻人来救援,以洗清罪责……你我都能想到之事,凶手自不会忘记!”
那问话之人倒吸了口凉气,打了个哆嗦,亦被此等猜想惊得毛骨悚然。
“竟然还有如此可怖的死法……”
余人咋舌叹道:“怎生的如此狼子野心,蛇蝎心肠……”
“到底是老天看不过眼,留了这一点痕迹,只为揭露此人真面目!”
“人之恶意,倒是可怖得很。就连天家竟也不能免俗……”
“恰恰是这天家之争,最为恶毒!从前是一模一样无倚仗之人,可以共苦却不能同甘。见你得势便要置你于死地……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万佛寺那日我有幸见过一回,那三皇子相貌看起来却不像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据说还曾替四殿下抄经颂福来着。怎会……”
又一人呵呵哈哈笑了起来:“实在不可以貌取人!你岂知他抄经是为四殿下颂福?恐怕是做了亏心事,做给佛祖看的!如此行迹都做得出来,难怪他那母妃早逝,恐怕若丽妃生前有知,也会悔恨自己竟诞下如此恶鬼!”
此人面色愤懑,一字一句恨入骨髓,似乎同宁济有血海深仇一般。
“况且以我之见,那三皇子面相阴柔,观其便知是阳奉阴违心思叵测之人。能做出此等行迹,也不足为奇!”
“刘兄怎的如此义愤?”
刘兄大义凛然道:“某不过是看不过眼此等弑亲之贼罢了!”
宁济缓缓动了动眼皮,眼珠子转了过去。
有些眼熟。
那正怒上心头斥责她的刘兄……原是从前向她递过一二帖子欲求攀附之人。
也不知他能否凭借这些诋毁的言论,得宁昱垂青,做太子幕僚?
她嘴角微动,竟笑了出来。
……好笑。
实在好笑。
原来,她便是被这样荒谬的凿凿之言定了罪。你一言,我一语,她便成了天生该死之人。
便是早知会做出恶毒行径之贼。
目之所及处,尽数都是麻木不仁脸,落井下石辈。张口闭口间,已然变成十恶不赦人。
纵是从前与她不曾相识者,也满心愤懑,恨不能借此机会唾面啐骂,以解心头之恨。真好似借此便能博得储君一笑,自此平步青云。
偶有些欲为她说几句情的,也在这来势汹汹声浪颇高的声讨三皇子弑弟罪行中,被淹没尽,不敢多言。
果真,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之人,便是连莫须有的罪名也背负得如此轻而易举……
先前梦中只是走马观花看过一回,如今亲身在侧冷眼旁观,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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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荒唐。
原来欲求活路一条,竟如此困难。
“……展柒。”
“展柒。”
宁济怔了怔,心神回束,才发觉赵遂辛正看着自己,目中结了些浅淡的担忧。
“你怎么了?身子不适?”
“眼下事态有些复杂,恐无人顾得上此处。不如叫待书先陪你回去……”
宁济打断他:“不必。”
“将军不必忧心。我没事。”
她一字一顿道,神色逐渐平静下来。
“当真?”
“我何曾……”宁济失笑,“何曾欺瞒过将军?”
见她如此说,赵遂辛便也不再坚持,只道:“你若想离开,随时同我说。”
宁济点了点头,目光移向主位。
“将军且观事态如何变化吧,目下或许已有决断了。”
主座之上,宁昱垂头丧气,目露落寞:“在诸位大人面前,此等皇家丑闻暴露,本宫实在有愧,无颜面见陛下!事已至此,只怪本宫未曾做好表率……”
方旻怒道:“臣请太子殿下即刻取了那弑弟之人!以慰我母爱女之心,否则臣誓不罢休!”
宁昱长叹一口气,痛惜不已:“既如此……那便带着侍卫去洒金阁押人吧。父皇既给了本宫储君之位,理当为父皇分忧。如此天怒人怨行迹,常理难容。纵三皇子是本宫胞弟,却也无法放过。来人!将三皇子暂且扣入宗人府,日后细查发落。”
方旻面容扭曲:“押入宗人府便罢了?!若是他暗中……”
宁昱皱眉道:“方侍郎!你这是在质疑本宫黑白不分,秉公不明吗!”
方旻脸颊抽搐起来,半晌才道:“臣……并无此意。”
宁昱道:“在事情未曾查明之前,本宫不会放过,但也不可错杀。
“无论如何。宁济弑弟之事,总算无可辩驳。父皇如今专心颐养仙体,此等小事不便叨扰。如此,便请诸位大人暂作见证,本宫先拿了主意,将三皇子拿下,暂押宗人府,待本宫日后亲禀父皇!”
太子拍案而起,面色痛心不已,掷地有声。
宁济扣了扣指骨。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已是平静无一丝波澜。
众人纷纷躬身称赞:“太子殿下秉公执权,实乃大越之福……”蜂拥而起,唯唯应声。
宁昱环视一圈。
在场之人或义愤填膺,或事不关己,或落井下石,或怒目而视,恨不能当即置宁济于死地……
他心下暗自满意。
直到瞧见一个不为所动的身影,端坐在原地,仿佛此间波折从来与他无关。
宁昱目光死死锁在那人身上,压下不虞:“赵将军呢?以为如何?”
被点到了名,赵遂辛方搁下茶盏,一双锐利狭长的眼微抬,看向东宫之主,片刻后徐徐起身行礼。
遭太子殿下问话时,竟如此怠慢做派,叫人心惊。
虽说略有传闻卫国公世子赵将军早有将名,却同太子不睦。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不给太子殿下颜面,实在太过胆大……
宁昱脸色已然挂了下来,面色沉暗。
赵遂辛站直身子,径望入宁昱眼里,目色如锋剑利刃,冷眼相对。
“末将以为,太子殿下此举不妥。”
25. 百花亭宴(三)
还不及太子动气,方旻大怒起身,直指赵遂辛大骂:“竖子竟敢妄言!你且说说,何处不妥!”反倒是宁昱安抚道:“方大人,不必同此人一般见识。”
话毕,太子猛一拂袖,拍案而起,震得杯盘碗碟齐声跳起,叮当作响。
“眼下人证物证俱在,赵将军偏在此关头横生阻拦,究竟何意!莫非你同那贼子宁济是同党不成?!”
赵遂辛冷笑一声:“眼下罪责未定,只一发带为证,此物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便妄下论断,断得皇子为真凶……如此荒唐几如儿戏,竟无一人觉得不妥?”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色皆变。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竟将场中人都骂了个遍,无非是说他们只知明哲保身,眼见指鹿为马却也面不改色捧场!
一旁的杨犴更是汗如雨下,疯狂冲赵遂辛使眼色,示意他闭嘴。
这场合分明与他们无关!这关头同太子唱反调,岂不就是摆明了作对?
这疯子!居然要淌这混水……
那厢,宁昱面上皮肉微微抽搐,呵呵冷笑出声:“赵遂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指责旁人作伪证?难不成此处这么多人,只有你能辨得是非真假?!”
“看来他果真同贼子宁济结党营私,企图谋害皇嗣性命!来人!将这逆贼给我一并拿下!”
顿时周遭拥上一队持刀兵士,直指向赵遂辛一行人。
直面数柄白刃刀光,赵遂辛竟未退半分,长身立于案旁,冷笑道:“太子殿下此举,实非假公济私之举,党同伐异之行?”
“试问赵某究竟犯了何等罪责,竟可劳动侍卫持刀相向?”
“你!”宁昱暴跳如雷,“给我拿下!”
“是么?以何等理由?”
兵士们持刀逼得愈发紧了,可碍于赵遂辛身份头衔,却并不敢强用武力。此情此景愈发纷乱,一时间僵持不下,众人噤若寒蝉。
杨犴汗如雨下:“我求你少说几句……”
赵遂辛微微侧过脸:“你带展柒和待书先走。有我在,他不会难为你们。”
杨犴几乎要昏厥在地:“你说你何苦添这一遭!非得在这时节同他对上不成?!便不是为你自己,也为展姑娘想一想!她初来京中没些日子便遇上此等危急之事……”
听闻此言,赵遂辛眉梢冷意渐散,他脊背一僵,竟不敢看宁济神情。
方才她脸色就已极为不好,恐怕不甚习惯京中人来人往面热心冷的宴会情景。如今又被他拖入此等尴尬境地,本是柔弱女子,恐怕早已是又惊又怕……
早知道就不应当答允她来此。
无论如何,他得确保她安全无恙回去。
赵遂辛下颌绷紧,低声道:“展柒。你听我说,待会儿你先……”
正说着,余光却瞥见身旁拂过一道飘飖身影。青白素袖,衣角微动,掠过身旁,空留一缕清淡气。
他眼神一滞,未完之语被吞进肚里,愕然至极。
展柒?!她为何……
不待思量,宁济已挡在他身前,正迎着数柄刀剑。
容色淡然,不卑不亢,毫无半分惧意。
“且慢。”
顾不上细看身旁种种惊愕之色,宁济目光平直,轻启唇道:“民女有一物,还请诸位大人一观。”
宁昱上下打量她许久,目中露出些惊异。
他并未曾见过此女,可总觉得有几分熟悉。观其气度,亦不像是寻常人物。
有人悄声嘀咕:
“这赵将军传闻不近女色,原来不曾想身边竟……”
“此女竟能不畏刀剑威胁,正迎剑锋却面不改色。真不知是何许人也!”
“是啊,她究竟是……”
眼见议论声四起,宁昱皱了皱眉头:“大胆!你贸然出言,所欲为何!”
宁济道:“民女有一物要呈于太子殿下与诸位大人,还望各位看过之后再做定夺。”
说罢,取出一物,双手奉上。
宁昱先是疑惑,待看清她掌心所呈之物,瞳孔乍然缩紧。
一柄形状古怪的箭身,其中开一小匣,嵌合了一种特制器具于其上。
方旻抢白:“这是什么?何必装神弄鬼!”
宁济淡淡道:“此物乃四殿下身故附近所寻得之物,如今只余箭身。至于箭簇,或许仍在四殿下身亡之处,不得而知。”
“若有人以此物同四殿下重伤身亡之处所遗留的箭簇做些对比,或许能得出些线索。因此——四皇子殿下身亡之故,或因身中箭矢,伤重过度也未可知。”
方旻大怒:“信口雌黄!你随处寻来一箭矢,便可强说是四殿下身亡之因?”
“这么一来,确实更为可信……”
台下有人忖度自语:“方才那发带之上,血迹斑斑,倒也可说是用来止血包扎。若要仅用此物来定罪,却着实有些武断了。”
此语一出,顿时仿佛炸开了锅,众人都开始七嘴八舌议论。
“那么至于这箭矢……有人曾知晓四殿下身亡之处是否留有箭簇?”
“方才那侍卫不是负责猎场探查吗?四殿下身亡当日,应当有人注意到那附近是否有箭簇留下吧!”
有人提议道:“太子殿下,如今左右也都是在断此事。何不请那亲历四殿下身亡之处的侍卫一问?”
宁济转眼瞧去,说话之人竟是梅芷叶身旁那位男子。
“是啊殿下,且请那几人过来一问!”
“梅少卿是大理寺中人,探询此案,确为合理!”
宁昱面色微沉。
可群臣注视之下,不能全然不顾众人之见。他只忍着怒气道:“传!”
几人诚惶诚恐迈入此地。
“多谢太子殿下。”
梅同光拱一拱手,转过身来,面色凝重:“听闻诸位都是四殿下身亡当日亲眼见证之人。有些问题,还请几位如实答我。”
“四殿下身亡之处,可有箭簇铁器?”
为首将士皱起眉头:“这……倒的确是有,却只余箭簇,并无箭身。”
梅同光徐徐道:“那么,劳驾取来一观——殿下?”
宁昱下半张脸有些抽搐,却仍摆了摆手。
“去取。”
不多时,一个铜箱急送过来。
“梅少卿。四殿下身亡处所见可疑之物,全在此处了。”
铜箱启开,梅同光探头一视,眉宇微沉。
方旻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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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如何?”
堂内众人皆屏住气,垫脚望来。
宁济隐在袖内的手不自觉扣紧。
梅同光小心翼翼探入手去,将箱内物事取出。
数枚染血箭簇!
众人纷纷倒吸凉气。
梅同光皱紧眉头:“且容在下试试此箭柄是否能同箭簇合上。”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只顾盯紧他。就连太子也望向这头。
梅同光将宁济所呈箭柄接过,又取来一铢箭簇,二者合在一处,观其是否契合。
一个、两个……试过之后都并非一对。
宁昱微松一口气。
梅同光面不改色,接着取出第三只箭簇,断裂处轻轻相接——
此刻,箭矢与箭柄宛如天成,密密麻麻合二为一!
俨然是严丝合缝!
“这、这……!竟会如此!”
所呈箭矢,竟然正好和四皇子死亡之处留下的铁器箭簇合而为一!
宾客惊异不定:“……竟然是真的!”
“那么,寻找到这箭矢来源是谁,便可知真凶了!”
“梅少卿何不看看,这箭矢之上可有什么可辨认的痕迹?”
梅同光揩了揩汗,拱手道:“如此一来,此事确实明了许多。还请太子殿下定夺。”
方旻嘴唇颤抖:“殿下,请允准臣一观!若知此箭柄系何人之物,便也可知是谁杀了四殿下!”
“荒唐!”
“都乱什么!吵什么!”
太子嘴唇抽搐,按捺着怒气,指着宁济:“你、你……好得很!”
“此物事关重大,暂收本宫处!待本宫明日一并呈与圣上,交由父皇裁夺!”
太子一声令下,他身旁近侍便将箭身劈手收起。说罢,他径入屏风后,只余亭下惶惶然一众不知所措之人。
梅同光兀自回到人群中,眼观鼻鼻观心,人来问时也只含糊不语:“方才事急,并未看清箭柄细节……余下事还待太子定夺。”
就连平常私交甚少的方旻也前来探问,梅同光依旧含混作答,好歹打发走了一众人。
他额角略微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那箭身上所载的器具,上头篆刻的纹印竟有些眼熟。再观太子神色,便也多少料得出四皇子遇害其中干系……
梅芷叶好奇道:“大哥,你怎么出了许多汗?”
“无事。”
梅同光摇头,勉强笑道:“方才在那么多人面前露怯,确是有些难应对。”
梅芷叶笑道:“这回当真是多谢大哥了!”
梅同光微叹了一口气:“……若非你偏要去帮那三皇子,我也不必淌这混水。”
此番不知是否已得罪太子殿下……
梅芷叶撇了撇嘴:“我只是觉得不应当冤枉好人。二哥,你若是见了那三殿下,定然也相信他并非是那种……”
“那种?”
梅芷叶想了半天,笃定道:“依我看来,他绝非弑亲之人!”
“你啊。”
梅同光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相信与否,有什么干系?
在座众人,又有多少人是笃信三皇子便是杀四皇子真凶的?
26. 百花亭宴(四)
今日论三皇子弑弟罪证一事,绝非偶然。但事态至此,却也绝非太子预料之中。
梅家本不欲轻言择营,但见太子如此步步紧逼,迫人表态……
梅同光眉头紧锁。
看来回去之后应当同父亲商议此事了。
太子殿下不见人影,不知去了何处,只剩府上管事勉强招呼:“诸位且稍安勿躁……”
亭中人未得告辞,便纷纷私下议论,吵嚷不休,心中各怀鬼胎。
“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此女同卫国公府世子同来,看来应当是赵家一派了。赵家一向不同太子相与,国公世子更是隐有同太子针锋相对之相,难不成这女子便就是他驳斥太子的棋子?”
“卫国公年事已高,世子立场便是卫国公立场,也算是以卫国公府为首的一派武将的立场。他如今摆明了要同太子作对……瞧这意思,竟是要在三皇子和六皇子当中择一位了?”
被这样一番意外搅乱了局面,如此一来,先前众人义愤填膺所议的三皇子宁济弑弟之罪,便轻飘飘地没了着落。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四殿下身亡之事,同所呈箭矢有着千丝万缕干系,至于发带,大约是无关紧要之物。
待缓过神来,宁济方觉脊背已僵直许久,浑身上下浸透冷汗。
如此,便结束了?
她有些惶然,尚头晕目眩,额角一阵一阵地跳着,几乎难以思考。
环顾四周,众人面色都隐带沉郁,同近旁之人悄声谈话。并无人再关注她,也丝毫没有半分遣人去拿三皇子的迹象——
她……
安全了?
心下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开了些,她面如金纸,浑浑噩噩向来处去。
她先前在哪里来着?
哦,是了。
她同赵遂辛一道来的。
得先回去,回到赵遂辛那边……
宁济僵直着身子,才迈出几步,便瞧见前方一道颀长身影,在日头下印出沉沉的斜影。
她僵在原地,一格格抬头,径同那人对上视线。
少年男子眼中盛满难以辩驳的失望。
他微微眯起眼睛,神情冰冷。
“你究竟是什么人。”
宁济怔怔望着他,一时无话。
她张口结舌,艰难道:“我……”
嗫嚅半天,全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她垂下眼:“对不起。”
赵遂辛漠然看向她。
“……对不起?”
他缓缓重复一遍,像是要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碾碎。
许久,他冷笑一声:“不过是借我之力为你的主子谋出路而已。是么?”
是他太傻。
竟才想起来,三皇子的母妃姓展。
“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
赵遂辛一步一步逼近,声音愈发沉郁,眼神凌厉,似要将她千刀万剐——
“为何是我?”
宁济面色苍白,仓皇后退,却不慎抵在庭柱之上,终究无处可退。
“……将军,我……”
赵遂辛眼瞳钉上她,似已厌烦之至。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是我对不住将军。”宁济抿了抿唇,“无可辩解。”
听闻此言,那双黑沉沉的眼里阴戾之气郁集,蓦地笑了起来。
“你当真是……好,好得很!”
相识如此久以来,见过赵遂辛神态不少,或冷脸斥责,或面无表情,或心口不一,或笑意浅淡。到如今,竟还是头一回见到他如此……怒意盈然,厌恶满目。
“滚回去,告诉你那主子。赵家但凡有我在一日,便只会是他宁济的对手!”
“……我记住了。”
宁济面如金纸,勉强扶住身后雕栏,低声道:“多谢将军敬告。”
“谢?你的谢,我不敢当。”
赵遂辛拂袖而去,转身之处,衣上所坠挂饰纷纷卷起,掀出一阵冷冽的风。
衣袂翻飞之处,似乎瞧见一抹玄色,隐在层层叠叠之间,看不大真切。
恰在此时,屏风后响起一声长笑。
“筵席还未散,赵将军何必急着走?”
赵遂辛顿足,缓缓回身。
但见屏风后徐徐走出一人,金袍绣边,蟒纹华服,气势颇盛。
众皆哗然。
“原来方才太子殿下是去换了一身衣裳!”
宁昱笑道:“方才本宫衣上沾了些许酒水,唯恐仪态有失,故而去换了一身衣衫。有劳诸位久等。”
“哪里哪里,殿下仪表华彩,能得以瞥见殿下半分气度,已是我等殊荣啊!”
“本宫不过更衣一番,赵将军怎么就急着离去?可是有何招待不周之处?”
赵遂辛冷冷道:“时候不早,臣还有事,欲先行离去。莫非太子殿下还有吩咐?”
“怎么会。”宁昱面色平和,面带笑意,眼神十分不悦,牙根细细压着,字斟句酌道:“只是本宫见到赵将军,忽的想起一事……”
太子皮笑肉不笑,目色落在赵遂辛身上,慢条斯理地说:
“先前本宫寻得一貌美女子,本欲献给陛下。到了上京路途中,却失去联络,不知去往何处……本宫听闻是赵将军掳了,行军途中将那女子杀害,可有此事?”
俨然是冲着赵遂辛来的。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亭中一片,寂静但闻池畔柳扶风声。
赵遂辛眼神微抬,嗤笑道:“殿下果真是消息灵通。”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军中确遇到一位女子,却是来行刺杀之事的。不知太子殿下所问是否为此事?”
宁昱勃然大怒:“赵遂辛!那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抬,如何行刺杀事!你扯谎也打些草稿!”
赵遂辛!
他今日几次三番被赵遂辛驳斥面子,又被此人身旁女子坏了大计……看来这人铁了心是要寻他的茬。
既不能为自己所用……何妨杀之?!
如此一来,先前五分杀意已变作十分。
宁昱神情阴狠,风雨欲来。
赵遂辛毫无所动,径直看向太子,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殿下这是欲嫁祸不成,却又要来寻旁人的过错?”
“你说什么?”宁昱气得发抖,“你再说一遍!”
何谓欲嫁祸不成?这是将他的面子彻底撕碎了踩在地上!
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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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如此针锋相对,众人暗暗叫苦,坐立不安,恨不能抬脚就溜,眼下只得装自个不存在,如坐针毡介。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身后有人轻声道:“启禀太子殿下,民女有一言。”
“殿下方才所说那名女子,昔日在赵将军麾下时我曾见过。”
赵遂辛怔了怔,眉梢眼底余怒未消,又添几分茫然,还带了些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温意。
“此事与你无关,你……”
“那女子……”
身后人的话语几如叹息,飘渺如云,又坚定不移。
“……确系赵将军所杀。”
“此为证据。”
宁济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双手摊开,掌中赫然一枚青白玉玦。
“什么?竟有此事!”
“眼下究竟是何种境况?我却有些迷糊了……”
“怎会如此突然?这女子不是赵家的人么?……”
赵遂辛一时未曾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宁济撇开眼,并不看他,只挺直脊骨,直勾勾看着主座之上的宁昱。
她能感觉到周遭所有的目光聚集到她身上,或惊疑,或诧异,或不屑……这之中,尤数身旁的最为冰冷、不可置信,浸满恨意。
她敛眉,前行一步。
“月余前,赵将军确实将一无辜女子掳进军中,随意捆杀。民女不忍见此女子身死魂消,因此暗中将其身上所藏信物取出。”
“还请殿下一观。”
宁昱反复看她几眼,惊疑不定。
莫非是赵遂辛同这女子又联起手来做了什么局?可观赵遂辛神色,又像是此二人起了龃龉……竟能转眼间反目?
可无论如何,局势终究于他有利。
宁昱命人取来。只消一眼,便定下了心。
“上刻本宫字印……确是本宫交予那女子的信物。”
侍从在他示意下,向众人一一展示过。
而后,宁昱大笑数声,以手指向座下左侧:“赵遂辛辱杀本宫要献予陛下的美人在先,如今又目无纲纪,视天家为无物!”
“你屡次三番冲撞本宫,连我这太子不放在眼里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了?难不成是拥兵自重,仗着打了胜仗有些军功,当真是要反了不成?!”
话毕,太子府亲兵纷纷掣剑而立,将赵遂辛围在正中。
局势顿时紧张起来。眼见刀枪已起,稍有不慎便可人头落地,众人不寒而栗。
太子怪笑一声,看向宁济:
“既然这位姑娘告发有功,本宫且问你,你以为此人应当如何罚判?”
宁济面上血色瞬间退了干净。
赵遂辛视眼前兵刃剑器于无物,竟像未曾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宁济,眼中还染着些茫然。
他道:“我要你一个解释。”
“展柒!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苦衷?是有人逼你做了什么抉择?还是……”说到最后,他几乎歇斯底里:“我只问你为什么!”
宁济摇了摇头。
她垂下眼,睫羽微颤,似蝶翼扑簌扇动。
“民女以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贬官以示惩戒,加诸重刑……亦无不可。”
27. 百花亭宴(五)
“为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
眼前是一片混乱争端,赵遂辛目中一片赤色,恨不能将她彻底撕碎——
宁济错开视线,一语不发。
梦中天人之语犹在耳畔。
【不可改变旁人命途,切记切记。】
【赵遂辛原先因你之死开罪宁昱,跌落谷底,后遭贬黜。如今于此时节,也必得经此一遭,来日方可平步青云。】
预示梦中这场太子私宴,本就是她身亡的最关键一节。她被指认做弑弟真凶,众口铄金,真真假假,三分也变作了七分,而后便被宁昱堂而皇之押入宗人府。
只有赵遂辛偏不与旁人一般相机行事,避其锋芒,亦不对她这三皇子落井下石。因不与太子同流合污,被借机打压,污做三皇子同党,贬往他处。
眼下她这三皇子被诬陷的因已散,赵遂辛与她同党的果则没了去处,贬谪更是毫无由头。
可若没了这被贬黜的果,又何来日后再起东山?更不必谈来日青云之路。
宁济微微挺直脊背,站稳了些。
她不过区区无名之辈,所求甚少,只想姑且苟全性命而已,并不欲扰乱再多。
她不能也不愿将赵遂辛原定命途搅乱。
因此,只有在此时,借此机,将他碾落尘土。
局势瞬息万变,只能如此。
宁昱大笑:“不错!便依你所说——”
“来人!给本宫拿下这贼子,押他下狱!”
“赵大将军,请吧!”
……
被一众兵士簇拥着经过她身旁时,赵遂辛停住步伐。
“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赵将军体谅些,莫要让我们难办!”
跟着他身后的侍卫面色难看至极。
宁济眼睫颤了颤。
赵遂辛似乎已平复了心神,不再企图弄清楚她究竟为何如此出尔反尔,反复无常。
他眼神微垂,面露嘲弄,目不转睛盯着她,眼中盈满恨意与冷漠,扫视她一眼,竟低声笑了起来。笑意也冰冷至极,令人毛骨悚然。
“今次踩我下去,想必展姑娘来日必将飞黄腾达了。”
语气轻飘飘的,似恨不能将她剥皮剜骨,一字一句都带血腥气。
“你最好祈祷我死了。”
顿时,自头皮泛起一片激灵,滚遍全身。
宁济微微抬起眼,强逼着自己看向他。
赵遂辛扯起嘴角,眼底浸透冰冷:
“因为,若我不死……必将你千、刀、万、剐。”
宁济已然混沌麻木,毫无力气,只余唇边尝出一片苦涩。
她干巴巴道:“……那便恭候将军了。”
赵遂辛并不再看她一眼,径直走了。
亲兵架起刀枪,亦步亦趋地跟着离开。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急道:“将军!”
宁济怔怔回头,便见待书眼眶通红,匆匆跟在人群后,追着赵遂辛去了。
经过她身畔时,待书恨恨瞪她一眼,啐了一口在地上:“枉我如此信任你……你这女人,果真是蛇蝎心肠!你这样对待将军,自己究竟是能攀上何等高枝!”
他神情激愤,眼眶红肿,泪痕满面。
可骂这一句丝毫不能泄愤,待书大哭着跟在诸兵士后头,拖着侍卫甲衣试图分辩一二,却又被大力甩落在地:“将军!……将军!将军分明是被冤枉的……”
渐行渐远,宛如一场谢了幕的闹剧。
见人已被押解离去,宁昱沉声道:“今日宴会落得如此境地,未曾尽兴,却频遇怪事,实在是教诸位见笑。本宫心有愧疚,日后若有良机,欲再设宴款待,届时还请诸位赏脸一回。”
便是散场的意思了。
众人一面抱着手道岂敢岂敢,一边纷纷告辞,脚底抹油开溜。起身告别,引人回车,寒暄拱手,热闹非凡,真如方才之事并未发生过一般。
独宁济静立一侧,无人敢来同她攀谈。
先前都以为她是赵家之人,出头是为杀太子风头。可后来她却三言两语间将赵家世子给甩了出来,一时竟叫人摸不清半分名堂。
纵有百般疑惑,却被惊疑之心压了下来,不敢贸然前来交谈。
“你……”
宁济抬起头,便见杨犴面色复杂,皱紧眉头。
“算了。”
那张向来玩世不恭挂着笑意的面庞如今却是敬畏多过好奇。杨犴张了张嘴,难得一言不发,离开了。
李璇玑倒是一反常态,站定在她身边,踌躇片刻,问:“你是三皇子的人?”
宁济僵硬了一瞬。
“……算是。”
“哦。难怪。”
“难怪什么?”
她问,声音嘶哑。
许久不说话,声音滞涩得很。
李璇玑:“难怪从一开始便觉得你不大寻常。”
“虽不知你为何背叛赵遂辛……”
李璇玑难得多说了几个字:“可赵老爷子在,他不可能出事。”
她看着宁济,目中隐带怜悯。
“嗯。”宁济弯起嘴角,勉强道,“……我猜也是。”
“赵遂辛这家伙一向说到做到。他若回来,确实会将你千刀万剐。”
宁济沉默了半晌,又道:“……我猜也是。”
“真不明白你怎会做出这等……”
李璇玑说到一半,摇了摇头,将后面几个字咽回肚里。
宁济知晓她未竟之语。
怎会做出这等蠢事?
她一毫无依仗之人,利用赵遂辛就罢了,竟还反戈一击落井下石。若真下定决心要同赵遂辛为敌、同太子站队也好,却偏偏说什么“死罪可免”……不知斩草除根,还要平白树敌。
不是愚蠢是什么?
掳杀欲献皇帝的美人,本就只是太子强词夺理的罪名。赵遂辛有功在身,皇帝必然会免其罪过。又兼得卫国公尚在世,就算是太子有心,赵家势力遍布京城,也不可能让赵遂辛受半点委屈。
至多不过贬官而已,就算是要受皮肉之苦,也不过是意思意思。
他迟早会卷土重来。
“……是有些蠢。”
宁济喟叹一声,苦笑道:“可有些事,不可不为。”
李璇玑嘴角微抽,颇觉话不投机,也走了。
于是重又孤单单剩她一个。
如今日将沉西,斜阳残照。百花亭下曲水酒殇,坐席散乱,先前声色犬马,当下止余杯盘狼藉。
人去台空,亦只剩下三三两两面生之人聚在一起议些私事,再便是侍从洒扫收束,处理些残羹剩饭而已。
目之所及,尽皆是陌生之人,陌生之地。乍然间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宁济顿住脚,一时有些茫然,浑浑沌沌想了半日,才想起来自己也应当离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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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昏沉沉走出几步,身后却响起一道声音,清丽脱俗,带了些期冀。
“你是三皇子的侍女?”
宁济回头看去,眼睛微微睁大。
面前立着的赫然是梅家之女,梅芷叶。
梅芷叶今日一身锦罗蓝色衣衫,衬得面色姝丽,眉目秀美。
她两弯柳眉微蹙,看着她的神情却古怪得紧。似是好奇,又有些防备,甚至还有些微妙的敌意,却也不知从何而来。
宁济道:“算是。姑娘这是?”
梅芷叶上下打量她许久,面色复杂。
“我姓梅,闺名芷叶,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宁济道:“梅小姐唤我展柒即可。”
梅芷叶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问道,“你出现在这宴会上,怕不是专程为解三皇子之围来的吧?”
宁济道:“……算是。”
“所以你是殿下心腹了?”梅芷叶眼睛亮起:“我想问你,三殿下他……”
话未道尽,梅芷叶面庞上先浮了红。可未及她吞吞吐吐将心事说罢,远处有人遥遥唤道:“五妹妹!”
梅芷叶惊了一记,扬声答道:“来了!”
说罢,她急扯住宁济:“展姑娘,今日时间太紧,说话倒不大方便!日后若有机会,我想约你出来一同赏乐看戏,好不好?”
宁济有些为难:“这个大概……”
“筵席已散,却在此处耽搁什么?”梅同光久未见她人影,亲自过来寻她回去,正同宁济撞上:“……啊,抱歉,舍妹娇纵,叨扰姑娘了。”
宁济干干道:“梅小姐天真烂漫,能有幸相识,实在荣幸得紧。何来叨扰之说?”
梅同光冲她微微颔首,“告辞了。”说罢,拽起梅芷叶就走。
“若我递了帖子,你可一定要接啊!”
梅芷叶被自家兄长拖着往马车上走,却仍费力回过头,冲她遥遥喊道。
音量颇高,引来数人侧目。宁济无法,只得姑且敷衍:“一定!”
门前车马轿辇一辆辆离去,宁济站在原地,独一个人,形单影只。
来时热热闹闹,回路萧萧条条。
僵直了一天的脊梁终于松懈下来,便觉出深重的无法忍受的疲乏,附骨之蛆一般密密麻麻自浑身骨髓里蠕将出来。
沉重的疲倦,好像要将她煮熟炖烂,彻底吞没。
宁济回身,穿街巷,过市坊,一路左转右拐,盘旋周转,直走到天色渐暗,冷月初上,身后所跟之人已然被甩了个干净。
她才站定身子,一步步往暗巷中走去。
“阿柒。”
一声轻唤,自月光下墙边阴影里传来。
宁济抬起头,映着月华,眼底微微泛起湿润。
“……姑姑。”
她走近几步,一头埋上来人的肩窝,将全身的重量都交予来人,抽去了骨一般,软软往下坠。
疲惫……太疲惫。
手脚像绑了千斤的石头,半分力气都用不出。
“你这孩子!”
展玥手忙脚乱,将她连忙揽起:“要睡也等上了马车再睡不迟!……哎?喂!”
展玥轻拍她的脸,才发觉宁济已然眼皮微阖,呼吸轻浅,浑身上下微微打着颤。脸色惨白,唇上全无血色。
伸手一摸,竟然一片滚烫!
她低咒一声,忙将宁济半推半扶,塞进车里,转身掣起缰绳,往暗巷里急急驶去了。
28. 死局已破
“若我不死……必定将你、千、刀、万、剐。”
赵遂辛赤红的眼死死盯着她,一字一顿,确是恨极。
俄而画面一转,她已镣铐加身。
血气浓重,盈满牢狱。
她拼命抬起头来,视线中只余一片猩红。汗与血含混在一起,蜇得眼睛生痛。
“将军!”
她努力睁大眼睛,却只能瞧见前方一道影影绰绰的颀长身形。
脚步声踏响。
一步,两步,站定于不远处。
“别……”她声音嘶哑,“别过来……”
“还留着做什么?”
来人微瞥一眼,像在看死人,话里只余不耐。
“先前此人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机关算尽,不过是落得如此下场。”
那人冷冷扯唇,露出一个漠然的笑。
“依军法,杖毙。”
!
宁济猛地睁眼!
砰砰、砰砰——
她轻轻抬手,按住心头,长出一口气。
……还好,噩梦而已。
夜深时刻,乍然醒来,竟有些睡不着。宁济索性起身,摸索着点起灯。
她怔怔看着烛芯烧得蜷曲,烛光微晃,轻轻跳动。
……赵遂辛为人秉性极正,怎会对她动用私刑?
果真只是乱梦。
不过……想到他离去之时双眼赤红、恨不得活剥了她的可怕目光,又有些不确定了。
宁济揉了揉额角。
恐怕他长到今日,还没被人骗到如此境地。
毕竟展柒此人的出现,从头到尾都只为接近他。为借机潜入太子宴中,害得他因同情恻隐,甘愿同一无名无分无根孤女结为夫妻。如此隐忍退让,得到的是利用不说,更遭她反戈一击倒打一耙……
其痛恨之心,可想而知。
此人恩怨分明。他既说会将她千刀万剐,即使并非当真动刀动剑,恐怕也必将想尽办法掘地三尺都要寻见,施以极刑,报仇雪恨……
夜已深重,本不是寒凉时节,她却生生打了个寒颤。
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她怔怔想着,直到烛火舐上指尖,被燎得一痛,方清醒过来。
不对!
说到底,展柒此人并不存在。生死之局已破,究竟世上如今只余三皇子宁济,并无孤女展柒!
倘他赵遂辛寻不见展柒,纵是恨至心底,又该如何报仇雪恨?
她宁济堂堂三皇子,只要不行差踏错,便是他明日就封王加爵,又能拿自己这正大光明的皇嗣若何?最多不过是站队旁人,寻她麻烦而已!
想通此节,宁济腿一软,跌回榻上。
无论如何,如今逃过一劫,是好事。
至于赵遂辛……
她打了个呵欠,缩进被衾,蒙上眼睛。
且先睡觉。想不通的都日后再说。
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以来都不曾真正安心地睡过一个整觉。如今得幸逃出生天,总算能安稳入梦。
毕竟……离他东山再起重回京中的时日还早得很。
……
翌日。
宁济将展玥的手捉起来,额头抵了上去。
“当真没事了。不信姑姑试试看?”
展玥探了一探,指尖温凉,总算松了口气。
“烧退了就好。昨日可真是吓死我了。”
宁济笑眯眯道:“害姑姑为我担心了。”
展玥没好气道:“我也不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谅你也不会告诉我。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日后总不会再出去了吧?”
如今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就连那困扰自己已久的诡梦也并不再叨扰。难得睡一场好觉,宁济心情大好,道:“不出去了!先前忧心之事都已解决了,还出去做什么?日后姑姑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贫嘴。”
展玥笑骂一句,抬手丢来一沓信。
“对了。宫外头这些日子递来的,说是给展姑娘的——想必不是给我的吧?落款是梅家人。”
信?!
宁济手忙脚乱接了过来,拆开看去,薛涛笺上寥寥小字,正是梅芷叶。
当头一行“展柒敬启”几个字映入眼帘,她的笑顿时僵在脸上。
糟了。
展玥疑道:“怎么?”
宁济皱起眉头:“我先前……忘记了一件事。”
既然梅芷叶能为了寻“展柒”,顺藤摸瓜摸到三皇子跟前,想必赵遂辛也可以。
她这个假身份,糊弄得了一时,可糊弄不了一世!究其根本,“展柒”根本不存在。但凡细究来龙去脉,这凭空冒出来的人怎么看都十分可疑。
倘若再寻根究底追查一番,恐怕不止“展柒”的身份摇摇欲坠,恐怕就连她这三皇子的底细也……
宁济心头猛地擂起。
不可!绝对不可!
从前委曲求全百般算计,一切只为能在这被迫卷入的争嫡纷争中活下来。可倘若因为“展柒”的存在,连累得她这三皇子本是女儿身的秘密暴露……
以女子之身扮作皇子,欺君二十载!
一想到这样的下场,她面上血色霎时散去。
……恐怕死相不会比被毒死好上多少。
还会落得一片骂名,遭天下耻笑。
届时,就算她这父皇出于隐约的恻隐之心免去死罪,恐怕看她不顺眼已久的太子也绝不会放过她!
不成。
必须得仔细善后。
宁济面无表情,将信纸略扫一遍,随手搁在案上。
见她面色逐渐凝重,展玥觉得奇怪:“怎么了,信有问题?梅家来找你的麻烦?可你怎么会和梅家人扯上关系?”
宁济将思绪理了一遍,轻声道:“我知晓姑姑心中疑虑颇多,可先前事急从权,诸事诡异难信,一时不好同姑姑解释。我便暂且自作主张,因此才惹出许多麻烦来,也劳动姑姑为我费心。”
于是便絮絮将先前种种一并交代了干净。
她将梅芷叶的信纸抻得平整,递于展玥眼前:“这便是那梅家女梅芷叶递来的信笺……总之,便是如此了。”
听她一字一句细细道来原委,展玥开始还以为她仍在同她开玩笑,本还有些愤懑,到了后来,渐变为不可置信,而后凝重错愕,如今听罢,已恍惚半晌。
“先前瞒着姑姑,是我不对,全凭姑姑责罚。”宁济垂头坐在一旁,额发坠下来,遮住眉眼,竟显得有几分乖巧可怜。
许久,展玥才迟疑道:“也就是说……如今你已改了命定死局?那么往后……”
“非也。”宁济摇了摇头,“最多只算改了那梦中所见死局。往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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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性命安危如何,全未可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要紧的是我那名唤展柒的假身份惹来的麻烦事实在不少。一则便是眼下这个……”
她顿了顿,指尖扫过信笺上小楷。眉心微微皱起。
“梅芷叶竟不知为何,偏生要邀约我去一同谈诗论画。虽说可以回绝一次两次,只是她频繁来此,若惹得旁人起了疑心。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展玥思忖道:“按说这梅家千金与你那假身并无什么交集,却为何执意要约你出行?不妨先去见见,打探一番她的目的。”
宁济笑道:“我与姑姑想到一处去了。不过……”
展玥道:“怎么?”
不过……除了这梅芷叶,还有个更大的麻烦。
她顿了一顿,又想起那双鹰隼似的泛着恨意的眼。
罢了,此事未至眼下,再多麻烦,也日后再说。眼下先解决当前之急便是了。
宁济道:“没什么。我是在想,这一来一回,还得劳烦姑姑帮我改头换面了。”
如今话已说开,玥姑姑心头忧虑已解,脾气便一如往常:“亏得你还知道麻烦!先前我说让你来学,你却总是推三阻四!”
宁济振振有辞:“那不是有姑姑在吗?有姑姑在身旁,我就是不学这手画皮功夫,也安全得很。”此话说完,果真遭展玥瞪了一眼。
她便悻悻展开信纸,研墨提笔,回信梅芷叶,约定了日后会面时。
*
是日,天朗气清。
京城春日时节,恰是花团锦簇。游园花会皆有许多高门贵女皆相约赏玩,以享此景。
尚未踏入院门,便闻得一段悠扬婉转唱腔自深深曲曲的廊院内传来。宁济冲守门人出示过信物,走近几步,便见到不远处有人斜倚小几旁,托着下颌赏看台上伶人咿呀做唱。
她整了整衣衫,轻声道:“梅小姐。”
梅芷叶一惊,起身回看,见着是她,面上一喜:“你来了!”
宁济道:“劳姑娘久候。”
梅芷叶摇头:“哪里的事?是我来得太早。闲着也是无聊,这院里班子的曲子唱得不错,索性就点了一曲。你也坐!不必拘谨,反正咱们今日也是来赏玩花宴的。”说着,她便来牵宁济的手,笑盈盈挽着她坐在一旁的榻上,竟是全不在意身份之别。
待坐定了,梅芷叶上下看她一眼:“不想姑娘如此容姿,衣着却低调得很。”
宁济摸了摸鼻子:“一切都是身外之物罢了。”
她住的那洒金阁,本就地处偏远,衣食不丰,女子装束更是鲜有。就连今日她穿的一身青衫也是临时寻来的,放在阁内沉柜里,早都已不知存了多久,如今穿在身上,浑身上下都不大自在。
梅芷叶噗嗤一声笑了:“这话倒是没错——戏开场了,这一段还算精彩,咱们且先看一段。”
台上旦角出场,幽幽唱腔诉尽闺怨。一会儿曲调渐缓,上来一位老生衔场。
左右不是要紧桥段,宁济踌躇片刻,试探道:“……说起来,还未曾谢过梅小姐相邀。”
“这有什么?那日同展姑娘你一见如故,因此特邀你出来赏玩。”梅芷叶说着,转眼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眉梢微动:“你应了帖子,我高兴还来不及!我本还担心殿内之事忙得紧,三殿下那边不放心你出来呢……”
29. 圣意难违
宁济哂笑:“先前向殿下提了一句,他便准了我的假。”
顿了顿,为了更显逼真,她又补上一句:“殿下待下人一向和善。”
本以为只是客套一二,未料到梅芷叶竟像是来了兴致,连声介问道:“未想到殿下竟如此好说话!展姑娘想必定是殿下心腹之人,可知道三殿下平日都做些什么?”
“呃……”宁济回忆半晌,斟酌道:“殿下平日里便是看书练字……或许是写些什么东西,我是看不大懂的。”拣些无关紧要的来说一说便罢。
梅芷叶点了点头,正欲说些什么,恰巧侍从递了茶果点心上来,样样都精巧别致,除去味道,更添赏玩之乐。
梅芷叶便招呼她:“尝尝这个!这院子里的掌厨做点心可是京中一绝。”
宁济从善如流接过,眉目微敛。
这梅芷叶……竟似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似约见“展柒”,实则话里话外都是打听三皇子之事。
可她为何突然打听自己的事?
只见梅芷叶盈盈笑意,话间若有似无探听她的行迹,宁济目色微沉。
难不成是……
她犹豫片刻,终是直戳了当问道:“对了……梅小姐此番约我来此,恐怕不只为了听曲吧?”
梅芷叶顿时脸上浮红。
“我……嗯……”她犹豫片刻,吞吞吐吐道:“确实不止于此。”
果真!
宁济唇角微勾。
——她就知道,梅家想在诸位皇子当中择营!
梅家并非本朝外戚,不比裴陈两家,天生有自家可扶持之人。此种局面之下,梅家有太多选择。退可中立,不偏帮任意一方,独善其身;进可择一皇子,暗操朝野,领从龙之功。
毕竟梅若虚乃翰林院大学士,若再进一步,得丞相衔,又兼得身处翰林院,几乎是朝中大半官员之师……甚至可说,皇子母家虽各有千秋之际,若是谁得了梅家助力,谁或许就可登极临位。
可太子有陈家,六皇子有裴家,无论选谁,都并非从龙的一等功——因此才会想起她这乏善可陈的三皇子来。
或许苦于对三皇子一无所知,梅家才退而求其次,从“展柒”这个三皇子唯一暴露在外的侍女下手,旁敲侧击,意图打探出来些消息,方能纵观全局,择其优者以投注……定是如此。
不过梅家果真人才辈出,便是这看起来年纪尚幼的梅家幺女,不显山不露水,暗自探听,却装出一副少女情态,以掩人耳目……不愧是出身翰林世家,竟有如此能耐!
宁济肃然起敬。
既然此次邀约是梅家暗自探听消息,观察三皇子是否值得一试……她须得仔细应对。
她展颜笑道:“姑娘但说无妨。若有我能帮的上忙的,必定尽力为之。”
“倒是确有一事……”
梅芷叶耳尖晕出些许淡红,踌躇片刻,半羞半怯道:“先前万佛寺山下,我同三殿下有一面之缘。彼时三殿下救我于危难之际,我……”
说到一半,梅芷叶微抬起眼,竟瞧见宁济颈侧一片浅淡红痕。她手一抖,茶盏几乎洒落在地。
这——这是什么?
如今离得近了,只嗅见不知何处逸散出的一片清浅气息,浮着浅浅淡淡的檀木香……蓦地跌入那日万佛山一缘的回忆。
怔了半晌,梅芷叶才发觉是面前青衫简衣的女子身上气息。浸在这片檀木香内,只觉得同那日三殿下熏香别无二致。
她一时心乱如麻,全数忘了先前话头,只愣怔道:“说起来,展姑娘身上的熏香,似乎同三殿下的一样。莫非……”
宁济面色突变。
不好,她忘记换了!
毕竟是皇子,平日在宫中,她会特地熏着檀木香。而还作原貌后化名展柒同人相与之时,她自然乐得清闲,从不佩香囊……可竟未料到如今偏偏疏忽了!
“这是因为我平日里常常贴身服饰殿下!”她脸色青白,匆忙打断梅芷叶未竟的揣测,干巴巴道:“……故而沾染了些殿下的熏香气也说不定……应当是如此。”
胡乱解释一番,唯恐引人生疑,宁济忙扯开话题:“梅小姐方才要问什么来着?一面之缘——梅小姐莫不是答谢三殿下?不过倒也不必客气。殿下此人秉性纯善,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却也只是寻常事……我素来知晓殿下心思的。”她轻哂道,一面毫不心虚往自己脸上贴金。
不过,回绝梅芷叶答谢之约却也并非突发奇想,只为少一事。毕竟若她频繁换了身份来同梅芷叶接触,少不得什么时候会漏出些破绽来。还是小心为妙。
“素来知晓殿下心思……”梅芷叶重复了一遍,目色复杂:“姑娘果真是同殿下极相熟。”
她语气微带落寞,视线随意转开,又无意间落在那抹红痕之上,点点殷红落在洁玉般的颈侧,宛若梅落雪枝,格外生动。
若如此,这片痕迹,难不成是……
“你怎么了?”
宁济有些纳闷。
如同被烫到了一般,梅芷叶惊慌失措,目光游移开去:“没、没什么。”
“我——”她咬了咬唇,竟然避开视线,低声道,“我突然觉得身子不适,须得先行回去。今日叨扰展姑娘来此,失礼了。日后有缘再会……金桦!去备车马来!”
说罢,她匆匆站起身来,候在一旁的沉默寡言的侍女立即迎上来扶住了她。仓皇转身之际,便见那张芙蓉面尽失颜色,如同坠入冷窖,苍白得吓人。
不及宁济拦阻,一主一仆便已匆匆离去。她目瞪口呆站在原地,仍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呆了片刻,她抬起手来,按了按颈侧。
好痒……
这放陈了的衣裙,果然不便贴身穿着。还是回去速速换掉吧。
她回过身,冲园中人微微颔首,亦出门去了。
……
同梅芷叶如此匆匆一会,虽有些虎头蛇尾莫名其妙,却不失为一桩好事。
至少梅芷叶不再频频递信入宫,说是要寻“展柒”了,虽然不明就里,但能少一件麻烦事,也少些身份暴露引人注目的风险,宁济总归乐见其成。
太子私宴一事过后,诸事总算风平浪静。
太子那厢要应对方家诘问,又因为先前无视律法,拿人但凭心意,当着众人的面意气用事私押骠骑将军。作风之恶劣嚣张,激起不少意见。宁昱因此焦头烂额,全然无暇再来找她的茬。
宁济乐得清闲,索性彻底躺平。
左右已过了鬼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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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她如今再无所求,只期冀能伴在玥姑姑身旁,闲散度日。
自从解了身死之危,她看得极开,每天除了饮茶读书便是吃睡晒日,修身养性,格外自在,闲居洒金阁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十分懒散。
到后来就连玥姑姑也看不下去,拽着耳朵赶她去扎马步。宁济则哭天抢地,当她的面练习,背地里成日想法偷懒。
如此日子一晃便是三个月。或许是上天见不得她日子过得太舒坦,这日竟莫名接到圣旨。
宁济抬起头来,瞠目结舌。
“我?”
“微服下江南督查水利之事?”
“康公公,您不是在同我开玩笑吧?”
康公公笑得眉眼眯起来:“嘿哟,这老奴哪儿能开玩笑啊。陛下的意思,奴才不过是特地来传罢了。殿下快快接了旨,事不宜迟,越快动身越好啊!”
宁济心情复杂得很。
巡查之事颇为要紧,往常都是交予太子去做的,如今却轮到她来……莫非是因为先前太子所为实在引起不满,如今又忙着和群臣争斗,朝中声名太差,她这父皇才总算想起还有她这号人了?
无论嘴上如何吐槽,到底圣意难违,宁济马不停蹄收拾起包裹滚下江南,权当借机游山玩水。
临行之际,展玥碎碎念道:“此去江南,你身旁没了心腹,实在不方便……实在不成,我索性也随你去了。哪里有皇子出行不带贴身侍从的道理?”
宁济站直身子,任由玥姑姑来拍打整理自己的领口。她挑起眉毛:“诶诶——这可不行。咱们之前已说好了的,姑姑留守在殿内。况且我这一去江南,最多不过三五个月,哪里就这么不方便了?更何况,我哪里是那身娇肉贵需要旁人服侍的人了?最多去问内务府要几个人,带些寻常车马侍从也便罢了。”
展玥拗不过她,只好将诸事一应打点好,又将那出神入化的工笔描绘易容手法一一交予她,盯着她画皮画得别无二致才放下心。守在宫门处,遥遥目送她登车南下了。
……
车马辗转,路途迢远。南行一路正巧赶上江南夏季,绿水葱茏,树木繁茂,沿途景色秀丽宜人,一派好风光。
“公子,已到江洲了。”
车夫低声道。
“知道了。”
因着微服查访,须得掩人耳目。宁济出行前早已提点过,众侍从都须得唤她公子,却非殿下。
待双脚实实在在踏在江南之地上,宁济才有了些许到此地的实感。她站直身子,展眼望去,此地湖光山色美景尽收眼底。
心下为美景咋舌一番,宁济才反手“刷”一声将折扇收起:“走吧。今日在何处下榻?”
一旁的侍从忙让开身子:“定了江洲第一号的水天楼,天字号上房!”
马车已然停在水天楼近旁。
抬头望去,满目金碧辉煌,香车俊马,华服绣衣,来往之人,绝非寻常布衣,可见其奢靡之风。
宁济微微挑眉。
“公……公子?”
侍从小心翼翼问:“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宁济道:“我等此番出来是为微服探访。如今我身为一寻常京中御史,一无俸禄,二无身家。住如此华贵旅店,实在不妥。”
30. 江南一行
“是小的大意了。”侍从懊恼道:“那、那小的这就去换了……”
“罢了。”
宁济拦住他:“定都定了,也无需再折腾。往后记得莫要如此铺张。”
“是!”
……
“马知府,此番我来江洲是为替陛下巡查一番水利。眼下将近夏汛期,江南一带长江沿岸的堤坝,可都修好了?大人几次三番阻着我去一探究竟,莫不是有什么问题?”
宁济如今化身御史台一寻常京官,名唤丁文。得了旨意,持圣谕亲下江南巡查。
可到江洲已有数日,成日都在江洲知府的陪同下四处饮乐,却只字不提堤坝水利一事。
面前这位马知府捏起手帕揩了揩额上的汗珠子。或许是久居尊位养出来的皮肉,层层叠叠堆了起来。晃在一处,颇像弥勒。
马知府陪笑道:“丁大人说笑了,江洲物产丰茂,百姓耕织自足,居民安居乐业,又何来的问题?下官不过是想借此机会为大人展示一番江州风貌……大人可还忘了?今日还有曲仙楼的戏班子,排的是游园惊梦,那腔调,可是江南第一班!曲仙楼的戏班子专程排演了数日,特地为迎大人来的。丁大人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好吧。”
宁济心下叹气,抬手道:“知府大人,带路吧。”
“请!请!这边请!”
台上戏腔咿呀唱起,身段风流,唱腔华丽,确实堪称一绝。
宁济手中鼓掌,面上带笑,心底颇为烦躁。
滞在江洲这些日子不是吃喝便是游乐,每每提起要去看堤坝修建进度,便被以马知府为首的这帮人不着痕迹挡了回来。每日应酬已够乏人,一日下来昏昏沉沉,又到了入眠时候。周而复始,混沌不堪。
正事未办成一点,反倒是银子花了不少。虽不是她出,可这吃喝用度,单一桌酒菜便恐怕不下几十两银子,然而所谓“接待”,又哪里只有只摆一桌酒菜的道理?更不必说每每出门必用的香车华马,各类接洽赏钱……所用开销,不敢细算。
这事再耽搁下去,巡查水利的事还没开张,便先折了一半。
不成。
还是得暗中摸索。
“丁大人,这戏班子如何?台上演旦角那个叫翎官,身段,样貌,无一不是江南戏馆里头的上乘!”
马知府咧起嘴,眼神闪着精光,脸上浸出油亮亮的汗。“您瞧着怎么样?下官叫她过来给您拜会一趟?”
宁济皱了皱眉,面色淡了下来:“不必了。”
“哦、哦……也好,哈哈……”
知府笑得大声又响亮,似乎她方才说了什么笑话一般:“大人说的是!像这等戏台班子里头的角色,哪能配得上见大人一眼?”
心里又滚起一阵反胃,宁济径直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吧,我有些疲乏,早些回去休息了。”
马知府见她起身,连忙颠起肚皮跟着起来:“哎!丁大人!丁大人!别急着走!我送你啊!”
“不必。马车就在外头。”
宁济摆了摆手,一步跨做两步,急匆匆跳上车,末了才掀开帘子冲外头道:“知府大人请回吧。”
马知府急匆匆推搡过来几个人:“愣着做什么?快去送送丁大人!”
而后谄笑着迎上来:“大人一路慢些!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这些下人!大人……”
马车扬蹄动身,将追着车的马生财丢在后头,就连他那浑厚的笑也渐渐听不大清楚了。
宁济坐在车内,理了理袖子,长出一口气。
马生财派过来的下人随从之流,除了得了命令来服侍她以外,一个最重要的任务恐怕就是盯着她。
可她若是能被拦住,却也枉活一世了。
……不如趁着夜里,便偷偷摸出去一观。
宁济思忖半晌,探出头去。
马车外头,一个她自宫中带出来的侍女迎了上来:“公子有什么吩咐?”
这侍女是她临行前随便点起的人。左右宫中只有玥姑姑知道她的底细,近得了身。可除了玥姑姑以外,无论是谁都没什么差别。她索性便将人带了出来。
如今仔细一瞧,这小姑娘年纪不大,眼神却机灵的紧。一双杏眼滴溜溜转着,她一掀帘便迎了上来,颇有眼力见。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侍女亦颇为上道,左右看了一眼近旁那些马生财派来的人,悄声道:“回公子的话,奴婢名唤紫玉。”
紫玉?
好名字。
宁济笑了,唤她附耳过来。
“紫玉,你听好,待会儿先随我……”
如此这般吩咐一通后,紫玉直起身子,眨巴着眼睛:“是!全凭公子吩咐!”
像是似懂非懂,看起来却颇为忠心。
也不知听明白了没有……
马车辚辚,逐渐放缓速度,停驻在水天楼前。
一众人前呼后拥挤上来:“丁大人若需要什么,尽管唤咱们几个就是!马知府说了,这些日子,丁大人走哪我们都得跟到哪去!”
宁济有心促这些人离开,却也知晓他们不过拿钱办事。如果非得摆出一副刚正不阿不要旁人近身的模样,恐怕反倒会引起江洲这帮人警惕。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索性便听之任之,姑且叫马生财当自己是个寻常人也好。
她虚浮无力地靠在紫玉身上,跌跌撞撞步了下去。
紫玉一边勉力撑着她,一边道:
“我家公子今日饮得多了些,不胜酒力,待会儿得早些歇息……诸位请回吧,此处我一人照料就够了。”
短短一段路,硬是被她走得东倒西歪。
“小玉!”
宁济含糊道:“随我进房……”
砰一声,她便跌倒在房门前。晃晃脑袋,方看清楚前路,才又往里挪了进去。
紫玉惊道:“大人且慢些!门在这边……”说罢,忙来掺着她进屋。
好容易半掺半扶进了屋内,紫玉笑着抵上门,道:“各位请回吧。我家公子要歇息了。今日多谢知府大人招待,明日待公子醒了再来答谢诸位。”
“好好好……没问题!”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若有什么事,玉姑娘随时唤我们便是!”
“回见,回见!”
一群人对上眼,相视一笑,便纷纷往回走了。
“还道这位京城来的丁御史如何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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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不群洁身自好,原来是巡视江南也不忘带上自己的通房……”
“可说呢,今日他那副模样,还道是不近女色一样!结果人家只是嫌外头的不上台面罢了!”
“要我说呀,这京城里头的人,就喜欢说一套做一套。无非是拉不下脸呗?知府行事还是太谨慎了,依我看,压根没必要忧心这人能捅出什么事儿来!”
“可不是吗?依我看,有功夫提防这个,还不如紧张紧张那来了没几个月便找了一大堆麻烦的千户!”
“唉哟哟,真是别提了。你一说起这个,我就来气……”
一群人吵吵嚷嚷推搡着远去了,声音敞亮,逐渐变得细小,再听不见什么。
水天楼天字号的房门紧闭,灯也熄了,静悄悄沉入夜。
“吱呀——”
门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来。
那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而后门便被蹑手蹑脚掀开,一个人偷偷溜了出来。
她左右探头看了一圈,见没什么动静,遂放下心来,探头回去,气声道:“一切顺利——殿下出来吧——”
门便微微动了一下,而后闪身出来一个身量颀长的着夜行衣之人。黑布遮面,发丝高束,掩入黑夜,俨然是个身手矫健的飞贼。
“都说了,出门在外唤公子。”
宁济瞥她一眼,理理袖口,颇有些无奈:“若是被人听去了怎么办?”
紫玉道:“哎呀!奴婢记住了。下次一定改。”
才半日功夫,同这小丫头说了几句之后,她就像是瞅准了自己脾气一般,开始嬉皮笑脸地同她顽话。
宁济微微叹气:“算了,走吧。”
“公子可知道咱们今儿要去哪里?”紫玉跟在她身后,悄声问道。
宁济步履不停:“江洲城北是奚江口,再往东附近一片全都是稻田,也离水天楼路程不远。且先去看看那处的堤坝如何。”
紫玉蹬蹬蹬跟在后头:“是!”
*
“殿下请仔细些,前头便是了。”
一路走到郊外,路上一片黑漆,紫玉挑着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湿地里,忧心道。
宁济抬起头,奚江沿岸深深浅浅点起了灯,刚才路上看不大清楚,如今凑近了些,才发觉是数人正趁着夜色劳作。
“这是怎么回事?”紫玉被吓了一跳。
宁济将她扯在身后,一手比在唇上,”嘘——”
紫玉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宁济摇了摇头,浅浅皱起眉头。
不远处,一个个打着赤膊的男子正扛着沙袋,蹚过江水,齐声喊着号子,将一堆堆沙袋码在蓄洪大坝的基处。
“一、二——走!”
江水滚滚,拍打水岸。几十号人不眠不休地在此劳作,竟不知眼下已是深夜。
扛着沙石的人放下后,便又有抬着土块的一队人过来填土夯实,如此一来,将河堤处踩得平整之后,才算结束,又往下一处去了。
河岸边上,正有几人立在一侧。
“看着有些面熟。”紫玉疑惑道:“那个人莫不是江洲官府那帮人里头的一个?”
31. 突感风寒
宁济仔细瞧了一眼,心下已经有了计量。
这个人她有些印象,德奚县的县令张拱。
江洲城奚江口处的堤坝正连着的便是德奚县。若奚江口决坝,德奚便首当其冲。
那头,张拱正在大肆责骂:“你们几个!动作快些!汛期将至,今年这堤坝补得若是不好,淹了田,工钱可都别想要了!”
“京里头这回可是专门派了人来视察的!若有什么闪失,我拿你们是问!王成,你说呢?”
一旁站着的一个肤色偏深,满脸横纹的中年男人,正弓腰驼背苦声哀求:“张县令,这……这……实在是快不了啊!”
“王成,你原先说的,这到了六月就能办成,眼下都五月三十了,还做成这样,你这让我很难办啊。”
那王成哭丧着脸:“张县令,您先前分明说的……四月发了工钱就开始做工,咱们这一拨人,接连干上两个月,到了六月保准能将今年的堤坝加固。可那工钱一直没下来,手下的人吃不上饭,干了几天真是干不动了。我这夹在中间,来回跑了好几趟都没要到钱,确实也开不了工啊!县令大人,您也体谅体谅咱们,都是混口饭吃,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
王成说着,竟去拽那张拱的衣角。
“去你的,谁跟你咱们!”
张拱还没说话,他身旁一个身材矮小的书吏倒先破口大骂起来,将他一脚踹开,“咱们张县令一县的父母官,倒轮得上你来攀亲带故的了!”
张拱看他一眼,训斥道:“说这些做什么?”
书吏道:“哎哟,是下官多嘴了,该罚!”
说着,他嬉皮笑脸抽了一下自己的耳刮子,连连退下去了。
张拱摸了摸胡须,慢条斯理道:“王成。这钱呢,县里头总不会少了你们的,就是县里没有,江洲也会想办法。只是眼下你也知道,年年州府里头拨下来的银子都少得可怜,还得用来偿去年的欠债,一来二去,眼下哪里有多余的银子?姑且算县上欠你们的。等皇上那儿的赈灾粮下来了,或是建成了坝,汛期一过,秋天有了好收成。县上再把这钱还你,成不成?”
王成面上一片为难:“这、这……”
张拱眉毛一压:“你若不办,那也好得很!赶明儿京中巡察水利的那个丁御史一看,德奚县的水坝还没动工,他回去报朝廷,我把这官帽摘了,你们也都滚回家去喝西北风吧!”
王成被这一通恩威并施的言论给唬得说不出话,哆哆嗦嗦道:“大人,我这……我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手下这些人交代啊!先前四月的时候干了一个月,说好的工钱没有,就连包的饭也掺了沙子,到最后干脆没有了!一分钱都没落着,好多人都撂挑子不干了,我也是真没办法了……”
张拱怒气隐隐:“你也听说了!那位丁御史在江洲已经来了有十天了。一到这里就说要看水坝。你说这光秃秃的,让他看什么?知府大人这些日子是多费心思拖住了那位丁御史的脚步,就是为了给你们争取时间。你还不珍惜?”
“马知府的难处,底下人不知道,王成你还不知道?”
王成结结巴巴:“知道,小的知道……”
“回去呢,多跟手底下人说一说,抓紧时日。多带些人来,给你七天时间,把德奚的水坝加固工程做完,过了御史那一关,日后大家都放心些。过了这茬呢,工钱自然会给你们结清。”
“那,张县令,咱们要不然签个、签个契……”
“签什么契?这紧要关头!我堂堂县令,还能骗你?”张拱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你若不信,这顶乌纱帽抵给你成不成?!”
王成:“大人这话实在是折煞小的了,这、这小的哪里敢……”
“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吧。”张拱打了个呵欠,摆手挥他下去。
在一旁候着的书吏赶忙凑了上来,给他披上罩衫,嘻嘻笑道:“大人是回宅子里还是去……?”
“去什么去,都什么时候了?”张拱骂了他一句,“直接回去!”
“是、是!”书吏诚惶诚恐道,转过头高声吩咐:“备车!送大人回去!”
随着张拱几人离开此处,堤坝上又恢复了安静,只能见到王成的背影四处张望走动,还有不分日夜劳作的赤膊短工们。
紫玉瞅了瞅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殿下,我们可是还在这里待着……”
已过子时,宁济抬头看了眼中天之上的月牙:“夜已深了,回去吧。”
紫玉憋了一路,等回了住处,方憋出一句话来:“底下这些做官的,当真是会欺上瞒下……”
她愤愤骂道:“真是一帮狗奴才!”
“哦?”宁济道,“你如何得知?”
紫玉道:“马生财一帮人,每天摆大排场吃喝宴饮,虽说是为了接待殿下,可、可……有这些银钱,竟掏不出一点来结了这工钱吗!”
宁济冷笑一声:“还不止呢。”
紫玉奇道:“竟还有吗?”
宁济指尖微微叩起桌案,沉吟道:“若我未曾记错。去年德奚便因洪涝淹过一回,那时朝廷特地拨了赈灾粮和一笔钱下来,还令当地县令和江洲知府重修堤坝,以备今年再犯内涝。这事应当还是梅家奏议的,父皇允了,因此才有了今次来巡查的事。”
紫玉愤愤不已:“这笔钱竟然一分都未曾落到实处?”
不仅如此,这江洲知府养的脑满肥肠,也不知吃了多少下去!
宁济唇角渐渐浮起一点冷淡的笑意:“这江洲……可算是来对了。”
紫玉:“殿下的意思是?”
宁济:“大坝盯着修。江洲贪腐的事情,也得稍带着查一查。”
“带着钦差南行一次,总不好空着手回去不是?”
紫玉肃然起敬:“大越有殿下在,实在是我朝的福气!依我之见,殿下才智,远胜如今太……”
“噤声。”
眼见紫玉就要说出些不大合时宜之话,宁济忙打断她未竟之语。
她淡淡道:“以后无论人前人后,都不许再说这些。”
紫玉委屈道:“殿下,紫玉说这些,都是真心的……”
宁济扯了扯嘴角:“太子殿下贤德,谦恭本分,行事并无错漏。你日后不可再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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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玉瘪起嘴:“殿下……”
宁济道:“行了,时候不早,你早些睡,养精蓄锐。”
紫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狐疑道:“殿下,咱们明日莫非要……?”
宁济笑了一声,将掌中印信凌空一抛,稳稳接住:“不错。明日还得去探查一番,且看看江洲的底细。”
话才说完,她捏着手里的印信,有些愕然。
方才这举动……竟是她所为?
还是前些日子同那人厮混太久,不自觉染上了些……
她晃了晃脑袋,将脑中浮现的那抹身影甩了出去。
赵遂辛对她恨意至深,远超她所预料。又添得因她遭刑受贬,恐怕这恨与仇时日久了,只增不减。
虽说“展柒”不存在,可就算以三皇子之身同他对上,恐怕也只会是敌非友。
先前那般相处时光,恐怕再无重来之日。
……罢了,总归不是眼下要愁的事。
宁济叹了口气,合眼睡了。
*
“丁大人起了不曾?”
门外候着的人探头探脑,一大早便候在外头,“若是起了。小的便去请知府大人!知府大人可说了,今日要邀丁大人一同观江洲孙画师的名画作……”
“嘘——诸位大人且低声些!”
紫玉往里头瞧了一眼,转过身来掩上了门,满目忧愁:“我们公子今日晨起便觉感了风寒,眼下正卧病在榻,恐怕近些日子是没法子赴约了……”
“什么?”
“丁大人竟身体抱恙!这实在是我等失职!”
“我立即去报知府大人,速速请大夫来诊治!”
紫玉忙道:“诸位大人且慢!我家公子自下江南,随行已携了一位大夫,不劳诸位大人费心了。”
“竟然如此……”
“喏,江大夫到了。”
紫玉一抬眼,瞧见来人,面上顿时松了口气,急急迎了上去:“江大夫,您可算来了!快进来看看吧,公子已然发热了几个时辰了,浑身上下都冒冷汗呢!”
几人回过头去,果见一宽袍方巾的中年短髯男子徐徐走近,手提箱箧,步履匆匆,沉声道:“且容江某一观。”
众人忙让开一条道,便见那江大夫随紫玉走了进去,有心的也偷偷跟在后头,企图瞟一眼这丁御史……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病?
屋内窗门尽掩,光线微弱。只能见到榻上窝着一个人。
走近几步再一细瞧,那头一日还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丁御史,如今却已面色灰白,只有脸颊上浮着两片红,却并非是好气色,更像是发热之症。
这丁御史正倚在榻上,冷汗涔涔,四肢虚浮无力,间或短叹一口气,夹杂着低低的痛吟,确像是有气出没气进的样子!
张拱也是后来被人急急唤过来的,听人说这丁御史染了风寒,这几日不良于行,才着急赶了过来。
这番一见,当即吓了一跳!
这丁文怎么才一日不见,竟病成这副样子?
这这这……若说是他们招待不周,可又哪里说理去?!
32. 不期而遇
“江大夫,你来了……”
许是听见屋内有纷杂的脚步声,宁济费力地睁开眼,虚虚晃了一圈,落在江大夫身上。又吃力地将自己撑起来:“劳烦江大夫看上一看,我这病……”
江大夫忙抢上去将宁济按回被衾里:“快快躺下。”
“公子且伸手出来,容某一观。”
那丁御史便伸出右手来,颤巍巍搁在脉枕上。
张拱没忍住瞥了一眼。
一只腕子又细又瘦,虚浮无力,哪里像个男人模样?这丁御史身板瘦小,又长得一副细皮嫩肉,区区一个文弱书生,竟敢在他们面前摆谱……哼!果不其然今日便染了病,可不就是现世报么!
话说昨日江洲突然刮起了风,天气略微降了些温度。他倒没什么,晚间还出去吹了吹风都没甚事情,可天气到底陡然冷了些,谁知这弱不禁风的小白脸竟倒下了。
只消片刻,那江大夫便收回了手。
紫玉面色焦急:“如何?”
张拱亦踮起脚尖,凑上前去,关切道:“丁大人可还好些?”
江大夫摇了摇头,抚着胡须道:“突发急热,想是受了风寒,闭塞于内。又兼得本就体虚寒凉,自然有此一遭。所幸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须得居于室内,好生将养些时日。”
“我这里有一方子,姑娘且拿去,抓了药,每日早晚煎服。十五日不间断,便可康复。”
紫玉急忙接过方子,千恩万谢地去了。
宁济低低喘了一口气,虚弱道:“如此,谢过江大夫了。”
江大夫颔首道:“丁大人言重了。”
宁济勉强支起身子,抬头看了一圈周围候着的人,苦笑道:“诸位大人也见到了,非是丁某有意爽约,实在是我这身子不中用,辜负诸位和知府大人的美意了。”
“岂敢岂敢!”众人连声道,“丁大人身子不适,必当好生将养才是。又何来的辜负之说!说来也实在是我们这些人未曾尽心尽力,才叫大人千里迢迢却遭此罪,实在该罚!”
“还请诸位替丁某向知府大人报信……若来日身子康转,必得当面向知府大人赔罪。”
一众人又拱手道:“岂敢岂敢!丁大人且好好养病,今次染恙,我等不便再来叨扰,只得临时备些薄礼药膳让下人送来,实在不成敬意。来日我们再来一同探望……”
寒暄罢了,尽皆散去。
“请诸位大人不必探望,恐过了病气。丁某起身送送诸位……”
张拱见丁御史言语之间气喘吁吁,说两句话便要歇一歇的模样,忙止住他起身相送的态势,抢着奔出房内,急急窜身而下,忙不迭同一群人走了。
离开丁文的厢房,张拱站在水天楼前候书吏取车马。正暗自思量之际,却有人来攀谈。
“张县令,看这样子,这丁御史恐怕并非装病诓人。而是真感了风寒……”
“何大人,还没走呢?”
张拱抬头一瞧,见是往日相熟的同僚。便拱手笑问一声,而后压低声音道:“……恐怕那位是着了昨日的降温了。我得回去同知府大人禀报此事,何大人可要同道而行?”
“多谢美意,不过我那衙门里还有些事,今晨有人来报说是丢了些东西。还得先回去看看,且先走了。”
“什么东西?打紧不打紧?”张拱疑惑道。
税课司居然也会遭贼?
“小事小事。”何慎思干笑几声,转身走了。“估计是门子手脚不干净,丢了几个砚台之类的。回去训一番话就是了。”
“这等小事竟来劳烦何大人,大人当真事必躬亲,实在是我辈楷模啊。”
何慎思哈哈一笑,打了个囫囵,寒暄几句便离去了。
张拱立在水天楼前,摸了摸胡须。
这何慎思,只是丢了些小东西,怎么回去这么急?又没人催着吃了他……
“怕不是急着去楚红苑了!”一旁书吏凑上来,嬉皮笑脸道。
“多嘴!”张拱板起脸来骂了一句,没忍住,嘿嘿笑了。
“县令大人今儿个正事办完了……”书吏凑了上来,小声耳语几句。
张拱哼笑一声,搔了搔耳根,撩起衣袍,慢吞吞挪上车内。
车夫扬鞭掉转,马车徐徐驶入江洲城内繁华地界。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探进一个扎着发髻的脑袋,脑袋小心翼翼,左右探了一圈。
屋内太师椅上,江大夫老神在在坐在一边,面色沉稳,茶杯却像是刚端起来一样,颇有些匆忙。
榻上,被衾高高隆起一个巨大鼓包,又缓缓塌陷下去,仿佛有人急匆匆拥着被衾蜷了回去。
紫玉抱着一怀药材,抬步越过门槛,反手将门闩上,而后才笑道:“殿下,外头人都走了,不必演了!”
被窝动了动,探出个脑袋。
“都走了?确定吗?”
紫玉道:“放心吧殿下,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一番,都走了。”
宁济闻言一骨碌爬起来,她抬手揩去额角虚汗,一并拭净唇上的灰白颜色,顿时衰败病气一扫而空,全无方才颤颤巍巍命不久矣的虚浮模样。
她伸脚去勾榻下的布履,边往腿上套边问:“怎么个情况,你看着走的?”
紫玉将药材一份份摆放在案上,笑道:“殿下请将心放回肚子里吧!前前后后都看了,那帮人呼啦一声全走了。有一些留在底下偷偷说些小话,看样子倒真是信了殿下染病的事,絮叨完就也走了。”
说着,她恨恨哼了一声,“真是一帮势利眼。”
宁济笑道:“你这可是错怪了他们。这可不是势利眼,分明是急着回去报喜了。”
“怎么是报喜?”
江于中皱起眉头,“殿下染病,难道还对他们来说是……”
“江太医,您才来,对江洲这地方有所不知。”紫玉冷哼道:“这帮人恐怕只盼着殿下重病,好躲过麻烦呢。毕竟正事没做几件,成日只会偷奸耍滑,贪银享乐,此番见殿下告病,恐怕心里头窃喜得很!”
宁济含笑道谢:“此番若非江太医,恐怕没这么容易唬过这群人。”
江于中拱了拱手:“殿下奉陛下之命微服巡查江南一带,是我大越幸事。能赶赴此地为殿下分忧,亦是江某幸事。此事既毕,臣请告退。”
宁济颔首:“紫玉,送送江太医。”
紫玉将江太医送走之后,才推开门,便怔在门口。
那厢,宁济已换了一身寻常素衣,头戴斗笠,掩住样貌。单一身素白衣衫凭立窗前,长身玉立,身姿挺秀,气度非凡。
紫玉呆呆唤道:“殿下……”
宁济便回头看她,高束的发尾扫过斗笠,一双瑞凤眼尾流光溢彩:“怎么了?”
想起三殿下并不喜她无事献殷勤,紫玉把嘴边的夸赞咽了下去:“没、没什么。殿下在看什么?”
宁济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走近前去。
紫玉凑近几步,便见窗外景象。
水天楼所处是江洲最繁盛一带,天字上房视野开阔,在这头推窗一见,江洲街巷繁华之景尽收眼底。
但见街头巷尾,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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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绎不绝。
实在热闹非凡。
紫玉茫然道:“恕奴婢愚钝,殿下这是要让我看……”
宁济抬手一指:“那两名女子。”
人群中,一个衣着锦绣的女子正步履不停往北行去,时不时回头四顾,像是在忌惮什么。她身旁的随行丫鬟衣着同样不俗,守在那女子身旁,气势凛然。两人行走在人群里,便知那女子出身富贵人家,不似寻常人物,惹眼得紧。
再顺着那女子身后一瞧,果真,正后方一个,左前处的巷道里,右后方的树丛后头,竟然都有些许黑衣打扮的人正紧紧跟着此二人。
而这两个女子只能勉强隐在人群里,借往来之人挡住尾随之人。看样子这批追踪之人忌惮街巷中平民百姓太多,无法当街下手。
紫玉问:“殿下的意思是?”
身旁无半点动静。
“殿下?”
紫玉回过头去,却惊得后退一步!
一旁立着的人不知何时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一扇轩窗大开,徐徐送风!
“殿下?……”
紫玉惊恐万分,说话都颤巍巍的:“殿下?殿下!”
她急急探头去看,只见宁济一袭白衣翩然,顺着二楼小窗翻了出去,又顺势借着高低错落的屋檐轻飘飘滑了下去,转瞬间便未惊扰任何人,落至地上。
“——!!”
她咽下了嘴边将要大喊出来的殿下二字,眼睛瞪圆了。
这可是二楼啊!!
来之前没人告诉她三殿下竟然还会拳脚功夫!!
她急匆匆提起裙裾,奔下楼去。
得赶紧追上去才行!
……
梅芷叶急匆匆走在人群中,捂紧胸腹之处。她一面走,一面左右前后暗自瞟了一眼,额上洇出汗来。
身旁侍女道:“小姐,四处都有人,这可怎么是好?”
光她瞧见的,便有三四个人跟着,围追堵截,难以甩脱。
梅芷叶心乱如麻,砰砰直跳:“我们……”
侍女左右看了一眼,道:“小姐,这样下去不成,必须得分开了。右侧街巷内没人盯着,小姐待会儿往里头跑,我去引开他们注意。”
梅芷叶惊道:“这怎么成!金桦,你——”
正逢岔路口,金桦佯装从她身上取来一物,虚虚掩在怀里,转头便左冲去!
“走!”
果不其然,身后立时分出数人,跟着金桦逃开的方向追了过去:“别让她跑了!”
情急之下,梅芷叶只得往右侧道内冲去!她才跑过街角,便被一把掩住口鼻,扯进了一旁暗道里!
有人!
梅芷叶:“救……”命!
惊叫被一把按死在喉头。她被背后之人扣在暗道内,口鼻被紧紧捂着,似乎唯恐她发出半分声音,力道极大。锁在她身前的手臂也用上力气,将她死死困在此处。
出于恐惧,梅芷叶不自觉地发着抖。转瞬间,方才追在身后的几个凶恶之徒匆匆赶了上去,越过她被困的暗道:“人呢?!跑这么快……”
“呼……”
随着那些追杀之人远去,身后之人轻舒一口气,锢着她的手轻轻放开。
而后一道清雅声音响起,带着些许笑意:“总算是躲过一劫。”
“抱歉,方才对姑娘多有得罪,实在是……”
梅芷叶僵住了,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去。
宁济才一放手,呆住了。
她眨了眨眼,不可置信道:
“——梅小姐?”
33. 县丞之死
梅芷叶下意识道:“殿……”
“嘘——!”
宁济忙竖起一指,左右观察一番,方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此番我是奉旨微服探访,化名丁文。还望梅小姐莫要声张,只以公子称我便是。”
梅芷叶被她一手捂着嘴,瞪大了眼睛,僵直着脖颈缓缓点头。
不知为何,手底下触之所及的肌肤却微微发烫。
“许久不见!”
宁济丢开手,奇道:“梅小姐怎会在江洲?”
算算日子,上回以展柒的身份见到梅芷叶也有几月之久。她原以为梅芷叶只是对她失了兴趣,却不料竟下了江南。
梅芷叶低声道:“原是为来此查些事情,顺道散心,竟不料偶遇了公子……”
散心之事不假,只是却不止如此。
那番一会,她本想借机打探宁济喜好,竟意外瞧见展柒同宁济亲密无间的痕迹,一时失魂落魄。只道三皇子同他这位贴身侍女,早已情投意合,已有夫妻之实。
她本无心情爱,可那日万佛寺遭宁济救下,不意其风采烙进心底。三皇子向来低调谦逊,端的是闭门吟风弄月的文弱皇子,从未传出什么三妻四妾或是同女子往来的传闻。样貌性情,样样合她心意。就是最为人诟病的缺少母家助力,在她这里也算不得什么——若二人情投意合,梅家未尝不可助三皇子呢?
只是她隐约探听得前事,知展柒为替三皇子解困,不惜冒犯众人以身犯险,宁可处心积虑潜入军中,只愿解其被太子构陷之难。
梅芷叶相中三皇子,本欲求得一生一世一双人。可如今三皇子竟得如此一知心人伴于身侧。那展柒或许自幼伴着三皇子一起在深宫中长大,熟稔至此,衣同香,行同路,耳鬓厮磨,互敬互爱……乃至愿为了他置生死于度外!
那展柒得宠之至,甚至就算是同外人相见,身上也可见爱欲情痕……难怪未曾听闻三皇子同任何女子有瓜葛,身旁有此女子相伴,又何需着眼于旁人?
此番情谊,又哪里是她能比得上的?观此二人情状,自是郎情妾意,自己若再屡屡贴上去,反倒有些不识趣了。
种种缘由之下,梅芷叶大为沮丧,仓皇离去,再不提送信入宫之事。她心情郁结许久,实难消除,正巧此番借机携侍女下江南,寄情山水,也好忘却前情。
可未到多时,竟遭此危……而她本下定决心置之脑后的人,如今又活生生出现在面前!
梅芷叶眼睫微颤:“公子……”
说话时候,她目光飘忽不定,时不时往宁济脸上一刮,而后又燕雀似的轻巧跳开。
宁济思忖道:“竟然如此……看来真是很巧!”
“公子,您那位贴身侍女不曾来么?”
梅芷叶看她一眼,又垂首闷声道,语气略显滞涩。
贴身侍女?玥姑姑?
宁济不过脑子,下意识道:“她在宫内守着。”
说罢便觉出不对——梅芷叶问的是“展柒”!
宁济颇感头疼。若每个人都像梅芷叶这般频频问起,又要同“展柒”打交道的,日后可难办得很……因此,确实需要仔细想想,如何料理这个身份了。
她脸色微变,忙补了一句:“对,她……在宫内,也并非诸事都要带着她。”
熟料梅芷叶眼神立时亮了起来。
“既如此……”她期期艾艾道,“那么,可否同公子随行一程?”
宁济微讶:“梅小姐如今莫不是无处下榻?”
梅芷叶有些窘迫:“此时说来话长,我……”
宁济看出她的为难,只道:“若是不嫌弃,不如暂且随我一道同往水天楼,歇息片刻再做打算。如何?”
梅芷叶点头如捣蒜:“多谢丁公子!”
二人躲在檐角,确认左右没人后,方偷偷溜了出去。
宁济低声道:“这边。”
她带着梅芷叶左拐右绕,沿着极不引人注目的路线一路向水天楼行去。
“说起来,姑娘缘何被这些歹匪追赶?若是有什么难处,或许在下可……”
“公——公子!”
远远响起一声惊叫,打断宁济的问话。
那厢,紫玉大呼小叫急窜过来,气喘吁吁道:“可……可算找到你了……”
她直起腰来,上下打量了一圈梅芷叶,目瞪口呆:“这好像是方才公子指给我看的那位……”
一炷香的功夫有没有?!竟已经同这女子熟络起来了?!殿下果真是……原来急着下来竟是为了……
紫玉面上神情惊愕万分,一副她是好色风流之辈的样子。宁济揉了揉眉头,不得不解释:“别误会了。这是梅家小姐,我原先相熟之人。”
……
略做一番介绍后,几人在水天楼寻了一处隐蔽的茶座。
梅芷叶道:“我原先同金桦约定好了,若是我们走失了。便在这茶楼碰面。我便在此候她。”
宁济点点头:“原来如此。方才我见你那侍女身手不凡,竟似能一力对付那些歹徒?”
梅芷叶抿起嘴,面上浮出些笑意:“……此事说来话长,倒是与丁公子有些干系。”
“我?”
梅芷叶点头:“正是。先前万佛寺那次之后,我爹娘听闻我几乎遇险,便立即招了会武的侍女入府,以防再遇。”
“说来还未曾正式向殿下道谢……其实那日之后,我爹时常想递拜帖呈谢礼到殿下那处,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
说着,梅芷叶垂下眼睫,面上微红。
宁济轻笑:“此言差矣——梅小姐的谢礼,在下早已收到了。”
这回轮到梅芷叶疑惑了:“什么?”
宁济指尖轻叩杯沿,轻声道:“先前百花宴上,若非小姐从中周旋,想必即便是大理寺少卿,贵兄长也不会非要替在下辩解吧?”
“你……公子竟然知道?”
梅芷叶震惊:“难不成是……是展姑娘所言?”
“呃,嗯。差不多吧。”
宁济含糊道:“她已将当日诸事告知于我,其中干系,便可料想一二。”
“无论如何,此番多谢梅小姐。”
梅芷叶眼睫轻颤,微微扫过宁济的脸,目光倏忽而过。
“公子此恩,未有报万一。我……”
“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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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不轻不重的叩案声响起,难以忽视。
众人回过头去,便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坐在东侧小桌前看她们,面无表情。
梅芷叶又惊又喜:“……金桦?!”
女子微微点了点头。
“谢天谢地!还好你没事!那帮人都甩掉了吗?”梅芷叶忙抢过去将她拽了来:“没有受伤吧?!”
金桦低声道:“没有。我跑得快一些,绕了些路,那些人就跟丢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没问题的!”梅芷叶松了一口气:“快过来,同你介绍一番,我身旁这位是……”说到一半,她有些为难,看向宁济。
宁济会意,微微颔首道:“在下丁文,京中御史,近日来此地奉旨巡查。我身旁之人是此番随行侍女,名唤紫玉。”
金桦道:“见过丁大人。见过紫玉姑娘。”
于是彼此一一见了礼,便算认识了。在外毕竟说话不方便,宁济便遣紫玉借从人之名新开了两间房,借以让梅金二人歇脚。她则同梅芷叶回房议事。
“所以,”宁济整肃面色,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被人追赶?”
梅芷叶为难片刻,吞吞吐吐道:“此事说来有些话长……”
原来去岁江洲决堤淹田,致使江洲一带颗粒无收,灾情早已传入京中。
元盛帝拨了五万两赈灾银和二十万石米,特命用于赈灾建堤,安抚灾民。
“此事还是我爹爹和方相他们奏请的。”梅芷叶道,“正好梅家有一门生,名曰高参,在江洲德奚任县丞。有他看顾着,有些消息能传入京中。高参往常也时常通信来同我爹爹禀告江洲之事,但据他所说,江洲贪腐之风盛行,赈灾钱粮层层被克扣,就连本应早早动工的堤坝重修之事,也未曾有半分着落。”
“听闻此风愈演愈烈,防洪之事却毫无进展。我爹爹便奏请陛下派人南下,探查江洲堤坝监修之事。”
原来如此。
宁济道:“正巧。我便是奉旨来此巡查江洲水利之事的。”
她轻轻一笑,将御史手谕摊开。
梅芷叶瞪大眼睛:“竟然这么巧!”
宁济道:“不过我倒是还有一个问题。”
梅芷叶谨慎道:“公子请说。”
“梅小姐怎会突到访江南?”
“我,我是为散心……”梅芷叶囫囵道。
宁济似笑非笑看向她:“那么又为何会被那批恶徒追赶?”
梅芷叶含糊道:“此事说来话长……”
“梅小姐。”
“好吧好吧……”
梅芷叶唉声叹气,推过来一沓账册:“就是……这是高参的账本。记录的是他在江洲以来调查到的些许江洲地方官员的贪腐之证。”
宁济瞳孔微缩。
“所以说,高参给梅府的传信中附有此账本?……若如此,这位高县丞在何处?若是能将他请过来,恐怕探查江洲一事会容易得多。”
梅芷叶看一眼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他、他死了……”
“什么?”宁济愕然。
34. 账册窃贼
“先前在家中,我偷听到了爹爹他们的谈话。高县丞遇害之前寄出的信里写了账册所在,就是这个藏着他记录贪腐痕迹的账本……”
“所以你就一个人带着侍女下江洲,将这东西取了出来?”宁济满心难以言喻,她看着梅芷叶,心里冒出几个大字。
“简直是……”胡闹!
她一手扶上额头:“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江洲这帮人能将高县丞陷害至死,你却觉得自己能够偷走记录贪腐之证的账本然后全身而退?梅小姐,你知不知道……”
梅芷叶心虚道:“我、我这不是还好吗?……况且,我好歹也将高参的账本取了出来……”
宁济面色不善:“好什么好?方才那批人的危险,我们不是都瞧见了?你现在立时回京去。”
梅芷叶执拗道:“我不。”
宁济苦口婆心道:“此处太危险,你……”
梅芷叶打断她:“殿下来得,我来不得?”
宁济抱起手臂,面无表情:“我有圣上手谕,奉旨以御史身份来巡查。”
梅芷叶笑了:“哦?是吗?那殿下今日为何掩人耳目戴着斗笠?”
宁济张口结舌:“我……”
竟一时语塞!
见她吃瘪,梅芷叶趁热打铁道:“江洲这帮人如此胆大妄为,就算是御史来此,又能如何?若非殿下亮明身份,恐怕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可若是殿下当真亮了身份,这些人恐怕又早已将罪证销毁了干净!所以我猜,殿下眼下也急需暗中收集他们的证据,是也不是?”
“而我手上恰恰有高参的账册……殿下恐怕很需要这东西吧?”
宁济看着梅芷叶,又看了看她怀中那沓纸薄……
她叹气:“你想做什么?”
“我想同殿下一起探查江洲之事。”
梅芷叶干脆道。
“姑且也算是为高县丞最后做些事。若殿下答允,这手记……我便毫无保留地交予殿下了。”
宁济磨了磨牙,终于败下阵来,她竖起手指:“那么先立法三章。第一,凡事都不许轻举妄动。”
梅芷叶:“好!”
“不可私自出行。”
“好!”
“也不许再去……”
说到一半,她猛地缄口。
梅芷叶纳罕道:“怎么……”
“嘘——!”
宁济脸色突变,一个翻身将梅芷叶扯进屏风后头。
外头有人!
水天楼天字号房外,窸窸窣窣传来脚步声。
有人轻叩门扉。
“丁大人?”
半晌,无人应答。
来人放声道:“大人可是歇息了?”
仍是无人作答。
“奇怪,没什么动静……”
书吏敲了一会儿,回过头去,犹豫道:“大人,可还要再接着问?”
张拱沉吟道:“何大人的意思是?”
一旁的何慎思想了半天,一狠心:“进去瞧!”
“那、丁大人,我们就先进来了……”
书吏心一横,将门扉一推。
哗啦一声,霍然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黑黢黢阴郁郁不见光亮的屋子,里头漫散出些药材味道,苦涩熏人。
屋里竟无人在内,只除了床榻之上窝着一团,看不大清楚模样,只能隐约瞧出一个人形来。
“丁大人?”
书吏惊声道。
那厢,被衾里头的人气若游丝地咳了两声,声音嘶哑如蚊鸣:“是……哪位大人?”
“实在抱歉,眼下无力下榻,丁某……咳……咳……”宁济抖索着手试图起身,披头散发,明明是白日,如此形销骨立,竟如鬼魅。
张拱忙抢上去:“丁大人快且躺下,下官也是一时心切,唯恐大人身子有些什么不适……大人近旁怎么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实在是下官失职……”
宁济捂着嘴咳了几声:“不妨事……紫玉去抓药了。屋里也没别人……两位大人此来,莫不是有什么要紧事不成?”
说着,她的眼睛亮了起来,许是一时心急,气呛入脏腑,又逼出一连串的咳嗽:“咳、咳……难不成是堤坝那边有了什么消息……”
“大人且仔细着身子。”
张拱道:“只是此番倒与水利修建之事无关……”
他同何慎思交换了一记眼神,退开几步。
站在他身后的何慎思拱了拱手:“丁大人,下官是江洲府同知,掌本府盐粮财税。今晨听闻府衙里有一沓要紧账本丢失了,上头载有江洲本年度各项开支,独此一份孤本,年末时节是要用来向省里交账的……此物要紧,眼下遍寻不见,因此下官只好冒昧前来问询,不知大人最近可见过什么可疑人物?”
账本?
宁济眼神微暗。
她一手抵着胸口:“如此重要之物,竟就这么丢了……不知那盗窃之人形貌如何?”
何慎思沉吟一番,道:“应当是两个女子。”
“女子?”
宁济诧异抬头,又低咳几记:“……竟是女子!脂粉中人,却也有如此行迹……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咳、何大人若是知道这盗贼特征,也可、咳……告知丁某一番,若见到可疑角色,某定当留心。”
“一女子身着蓝衣,一女子身量更高些,会拳脚功夫。相貌并未曾看得清楚,但大都不俗。”
“丁某记下了……若近旁人有知,定会及时告知于二位大人。”
虚浮应下后,她微微抬眼,目光平直,看向站在书案旁的何慎思。
被这视线一扫,何慎思觉得有些古怪,却也说不上来是哪里怪。只道是这丁御史的面色奇差,他在此处再待一会儿,都恐被过了病气,恨不得拔腿就走。
见从丁文这里问不出什么名堂,何慎思敷衍道:“多谢丁大人。”
他又望了一圈这间天子号房,除榻上之人外确无旁人。
只是水天楼上房果真装饰华美,就连身旁的屏风也是精雕细琢,紫檀木里镶金嵌玉,实在华贵得紧。
二人皆未看出什么异常,于是冲彼此交换了眼神,齐齐道:“叨扰大人静养,实在抱歉得很。此为下官略备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好生康养,早日病祛。”
张拱捧上一个木匣,“大人,这是下官等专程去药材店取的千年的……”
宁济冷了脸,虽是病容,却也颇叫人心下生怯:“你们是知道的,这些东西我不会收。”
张拱为难道:“大人……”
宁济:“张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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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带病之躯,却也不可不守此令。好意心领了,但此物还是请收回去……多谢二位大人。”
张拱便不情不愿地将那木匣又收进袖内。二人拱了拱手,唤上门口守着的书吏一同离开了。
门扉合上,屋内重归寂静。
良久,宁济才道:“人都走了,还不出来?”
“没想到殿下装模作样骗起人来,竟脸不红心不跳……当真好演技。”
屏风后袅袅婷婷走出一道倩影,衣蓝佩环,眉目秀丽,行止间颇有书卷气。正是方才张何二人所寻之人。
梅芷叶道:“若非见过殿下活蹦乱跳的模样,恐怕我也要以为殿下病入膏肓了呢。”
一张嘴直戳人心,全无方才那股雅静气韵,心直口快得很。
宁济翻身下床,对着铜镜瞧了一瞧,拭去唇上惨白脂粉,方拂手笑道:“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就是没想到衙门的消息来的这么快,你才偷了高参的手记,这人就开始追着来搜了。竟也怀疑到了我的头上。”
“不过如今这一遭,恐怕在我身边还算安全。”她思忖片刻,“说吧。你想怎么做?”
梅芷叶道:“眼下我在江洲寸步难行,便是有金桦护着,恐怕也离被江洲这帮人捉住不远了。”
“所以?”
“所以……”梅芷叶抬眼看她,目中神情却极为复杂。目色灼灼,亮如星辰。
“芷叶这条命便托付于殿下手上了。”
她将怀中藏了一日的手记取了出来,双手奉上。
宁济怔了片刻,亦严肃道:“梅小姐请放心。你在江洲一日,我便会护你一日……不过却并非为这高参的手记。”
她将梅芷叶掌中书薄推了回去,笑道:“梅小姐从前助我一回,此恩如何能不报?”
闻言,梅芷叶紧紧咬住唇瓣,看她一眼。目中神情却如泣如愤,似是心下大憾,唬了宁济一跳:“怎么了这是?”
“无事。”
梅芷叶敛下眼,重重地摇了摇头。似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她眉眼一弯,又笑起来:“殿下不必太当真,方才只是说笑而已。不过这高参的手记还是应当交予殿下一观。”
“里头写的应当很重要吧。”
宁济揣摩道:“若非如此,高县丞也不至于因此失了性命。”
梅芷叶道:“先前我略看了一遍,上头所载若是真的,只可说是……”
“什么?”
“触目惊心。”
梅芷叶道,一字一顿。
【余自元盛十八年九月十二日至江洲。观沿途房屋有被水患冲毁者,露宿街头者有。江洲遭患,然沿途粮车寥寥,仓门尘封,疑非真赈灾……】
【江洲知府宴饮极盛,银器俱新,菜蔬丰盛,自来德奚,五日一饮,十日一会,常常大宴筵席。随席诸官皆与之沆瀣一气,银帛金礼往来极盛……】
随意翻过几页,但见灾情夸大其词,无中生有;赈银中饱私囊,层层盘剥;官场上下勾结,穷奢极欲……实在同梅芷叶所说,触目惊心。
末了,高参寥寥几笔陈辞:江洲赈务,弊病极深。上下官僚,谎报灾情,沆瀣一气。所得赈资,银不下县,米不出仓……
宁济合上书薄,长出一口气。
“此物切不可失。”
35. 贪墨有证
梅芷叶道:“正因我料想此间干系重大,才特地来此寻得县丞手记……殿下,何不将此书薄直接带入京中,呈递圣上一观?”
宁济揉了揉额头。
她这位父皇,如今诸事不理,只好寻仙问道。若非如此,也不至于叫太子肆意妄为,朝堂中一手遮天。
江洲属江南,江南总督姓陈,往上略数一数,寻根究底,便能摸到京中陈国公一脉,太子的母家。
因此,江南一带的贪墨之根,如此无法无天,却并非当真贪钱不顾性命,而是有所依仗。
仗着背后站着东宫之主,层层盘剥,欺上瞒下。如今连国库赈灾的钱粮都敢染指,连京中派来任职的官吏都敢杀害,实在是……
胆大包天。
若递上此物,或许她那父皇会降下江洲诸位官吏罪过,可太子那关如何过?陈国公一脉也必不会袖手旁观。
眼下只有高参一家之言,须得再收集些江洲官吏贪赃枉法的证据出来,方能服众。
宁济微微摇头:“还不够。”
“还需要什么?”
“方才那位何同知不是说了吗?府衙的账目丢了——”宁济轻笑一声,“不妨便遂了他的愿……”
“这江洲的账本,确需借来一观。”
“这个么,”梅芷叶道,“金桦倒是可以再去一趟……”
便遣人去请来了金桦紫玉。
金桦闷声道:“打探过了,江洲府衙上下现已知高县丞手记失窃之事,近日恐怕防守愈发森严,恐难潜入。”
宁济道:“不妨事。也不急于这一时。”
紫玉道:“公子的意思是?”
宁济食指轻叩桌案:“有一个人,我得亲去拜访一趟。”
“殿下所说的难不成是……”
紫玉瞪大眼睛。
宁济颔首。
梅芷叶左右看了一圈,疑惑道:“谁?”
王成被莫名唤出来时,见到江畔道旁停着一辆寻常马车。
马车旁俏生生立着一个眼瞳黑白分明的少女,梳着垂髻,年纪极轻。
他一脸疑惑:“你谁呀?真是来找我的?”
那小姑娘只道:“这位大哥,我们公子请你上车一叙。”
“我可不认识什么公子少爷!你找我到底啥事?”王成警惕地退后两步,擦了擦额角的汗,”要是没事我就回去了。那水坝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没空跟你这小丫头片子耍闲话!”
小姑娘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们公子此番是来……”
“紫玉。”
车内响起一道轻声,淡淡止住了少女的话头。
随即,马车窗帘被掀起一角,徐徐露出一张年轻公子面庞。
王成瞠目结舌,半天竟憋不出一句话来,只抖着手指向车内:“你、你……”
这位公子,竟比他在江洲城里见过的所有姑娘加起来都好看些!莫说是寻常人了,便是那江洲城里久负盛名的什么花魁名美,恐怕也比不过这人!
车里头那公子看着他,目色平静,落在他脸上,仿佛能看穿人心中所想。
“若是还想要回工钱,便随我们走一趟。”
王成咽下一口唾沫。
芳兰苑,江洲数一数二的酒楼。
一桌最普通不过的酒菜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寻常人根本不敢奢望在此逗留,更别提一处上好厢房。
“大人……”
王成惴惴不安地将半个屁股搭在凳子上。
“不必多礼。”
宁济抬了抬手:“紫玉,看茶。”
王成揩去额角的汗,赔笑道:“大人找我这是来……小的实在不知道大人是什么意思,若是什么时候得罪了大人,还望大人开恩……”
色泽分明的茶水汩汩涌出,香气四溢。
紫玉推过茶盏:“请用。”
王成讷讷接过:“这怎么好意思……”
宁济微笑道:“别紧张。”
“贸然请您过来是想询问一件事——德奚堤坝,我猜……您应当知道不少吧?”
王成为难道:“这、我该怎么说呢……”此人看起来不是寻常人,若背着张县令说错话惹出了什么事……
宁济笑了:“若有什么说什么,县上欠你们的钱,下个月就能还上。”
“真……真的?!”
“前提是,你不说谎。”
宁济轻轻合上茶盏。
王成呆了一呆:“我保证有什么答什么!”
宁济微微颔首,冲紫玉点了点头。
紫玉便上前一步,沉声问道:“德奚水坝去年被洪涝冲塌了,可有此事?”
王成松了一口气,忙道:“有,有!去年六月雨水多,涨了几次水面,有一回水坝就被冲了。这是大伙儿都知道的。”
“严重吗?”
“说重不重,轻也不轻,可总归是淹了沿岸好些个村子。但往后去稍微修补了一番,雨水也没那么多了,之后就再没犯过。”
“德奚的水坝都是您负责修建的?”
“差不多,我手底下有些人,每回有了什么工程水利的活儿,基本上都带着大家一起做。”
“您方才说稍微修补——是什么意思?翻修?”
王成摆手道:“哪儿能啊?就是缝缝补补。堆点沙子石头上去,不漏了、够用就行。”
“为什么不全部重建一回?”
王成垂下头来:“钱……给的不够。”
宁济同紫玉对视了一眼。
宁济:“给了多少?”
王成挠了挠头:“去年总共也就给了二百两,大伙儿一两百号人辛辛苦苦干了几个月,也就这么些钱。江洲一片遭了涝,米价涨得厉害,连自个吃饱饭都够呛,更别提养活一家老小。”
宁济顿了一顿,话锋一转:“那么今年为什么突然又开始修这水坝了?”
“这……这我也不知道了。这一两个月张县令那头突然催的特别急,说是要把水坝翻新一遍。可一分钱也没有,没钱让人干个屁!都喝西北风算了!”
王成啐了一声,然后又蔫巴下去:”唉,但也没办法,只能先干着。说不定哪天就补上这钱了。”
“张县令什么时候要?”
“本来说是六月,最近又突然急得很了。没法子,只能连夜赶工。”
“赶工?效果如何?”宁济微微皱起眉头。
王成尴尬一笑:“这个……只能说是尽人力吧。毕竟,一直不给工钱,大伙儿能耐着性子干就不错了。至于能有多大效果,全靠老天爷的脸面了。”
“……我知道了。”
宁济握紧手心,微微摩挲着掌中纹路。
“大人,那……先前说的,那县上欠的钱……”王成站起身来,惴惴不安道。
“你先回去,此事日后自见分晓。”
听闻此言,王成顿时有些泄气:“这……”
宁济微微偏头,紫玉得了示意,走上前来,递过一个匣子。
王成接过一瞧,顿时呆在原地。
匣中一封一封的,竟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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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大人,这……这、这我……”
宁济道:“这二十两是向您问话的谢礼。”
“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回去后,莫要对任何人提起我的存在。否则的话,县里头欠你们的钱,恐怕再也还不上了——记下了吗?”
“是……是!”
王成离开后,宁济默默呷了一口茶。
“如何?”
屏风后一人扬声道:“此人亲口所言的证词已尽数记下……足以证明江洲贪墨之案。”
宁济轻轻笑道,“有梅小姐在,不愁……”
正说着,窗外传来滴滴答答轻叩窗棂的水声,转瞬连点成线,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宁济截住话头。
梅芷叶亦站起身来,探手伸出去。
“……下雨了。”
三两句话间,靡靡雨水连成一片,俄而下成一道白练。
风雨大作。
宁济皱起眉头:“雨水来得太急……不是好兆头。”
她想起方才王成所言。
粗制滥造草率制成的堤坝,当真不会出事吗?
梅芷叶道:“哎哟,那堤坝去年修补过后不就没出过事吗?殿下现在就先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不是说今天晚上便要去偷江洲的账本吗?正好下雨,是个作案的好去处。”
梅芷叶眉眼微弯。
宁济低垂着眼,想了半天,叹道:“罢了。此事也不是一时忧虑可解。”
“江洲账本便趁今夜去取吧。”
今夜之行,止有她、梅芷叶、金桦三人。紫玉待会儿先行回去,以防有人来寻,尚可应付一二。
芳兰苑地处江洲府衙对面,地段极佳。在此间雅间,隐居屏风后,却可将官府诸人行迹一览无余。
雨水骤急,路上行人大都未携雨具,因此抱头鼠窜,仓促避雨,急奔急行。却独有一人披蓑沐雨,闲庭信步随意行去,与旁人颇不同。
“这人倒是有意思。这么大的雨,竟不知避让?”
“当真好雅兴。”
宁济打趣道,闲闲抬眼看去,本只随意一瞥,待看清那人面目,瞳孔顿缩。
怎么会是……
“赵遂辛?”
一旁梅芷叶愕然万分,凑上前仔细瞧过一眼,不可思议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宁济压下心头巨震,许久才状似无意道:“……梅小姐与此人相熟?”
梅芷叶“啊”了一声:“也并非相熟……只是有些意外。”
“殿下或许久居宫内,不大清楚朝局。此人是卫国公世子,从前带兵打仗功勋累累。却不知怎的开罪了太子,削了职不说,据说还因此受了重刑……按说卫国公应该保他,可如今竟流落到这小小的江洲……”
宁济指尖微微一颤。
“重刑?”
“可不是吗?太子难容人,恐怕早看他不顺眼,因此借着鸡毛当令箭,背着陛下暗地里下了极重的手段!听说赵遂辛受了几十鞭,养了月余才好了些。”梅芷叶咋舌道,“说起来,这位赵将军出事那日,殿下身旁那位展姑娘应该也是在场的,甚至还——”
说到一半,她蓦地想起,赵遂辛被太子陷落一事,却与那位展姑娘不无关系,少不得就有这三殿下的授意……
梅芷叶见宁济面色不对,想来恐是同那赵将军从前果真有龃龉,旋即止声笑道:“……都是闲话,不说这个了。”
宁济垂下眼睫,嗯了一声:“暂且回去,今夜便动身。”
36. 奚江水祸
是夜,电闪雷鸣,风吹雨落。
“轰隆——”
惊雷响起,银蛇舞走,映亮了下着滂沱大雨的夜。
跟着金桦在府衙中绕来绕去,总算进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门前。
“这里。”
金桦将掩住口鼻的黑布悄悄扯下来。
“这几日我盯梢许久,之前那个何同知都是从这屋子里出来,然后里三层外三层的锁上。此处应当是要紧之处。”
宁济目光落向门前横着的锁:“可这东西眼下锁得严实,若不想损毁铜锁,金桦姑娘莫非有法可解?”
梅芷叶探出头来:“金桦,上去露一手!”
金桦:“……奴婢只能一试,不一定成功。”
宁济道:“无妨,姑且试试。若不成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金桦一抖衣袖,袖中滑下一根细长铜丝,她蹲下身,托着锁具映光端详一番。
梅芷叶:“如何?好解吗?”
金桦简短道:“不难。”
说罢,她抬手将铜丝戳进锁内,细细探知。
宁济二人缩在后头,静观金桦撬锁。
宁济悄声道:“你这侍女当真是奇才。”
梅芷叶一脸自得:“有金桦在,什么事都可放心得很。”
“但怎么连开锁也……”
梅芷叶腼腆一笑:“原先我爹他们不让我来,将我锁在屋里。”
宁济:“……”
梅芷叶大呼:“你这是什么表情?我那时也没办法,只能求金桦撬锁放我出去!”
“所以……”宁济扶额,“你是偷跑出来的?”
梅芷叶振振有辞道:“怎么能说是偷跑呢?我给家里留了信,告诉他们我下江南……”
“咔哒”一声响,打断了二人窃窃私语。
金桦轻轻扯开铜锁,将门闩卸下:“小姐,丁大人,请进吧。”
宁济抱拳道:“多谢金桦姑娘。”
金桦摇摇头:“丁大人客气,二位可进去寻账,我在外守着门口。”
宁济点点头,同梅芷叶对视一眼:“走。”
挑灯入内,但见此小室内,一张书案,两侧各有书架,堆满不少账簿书册。
书案上所垒之书皆未落尘。
梅芷叶道:“我左你右?”
“好。”
二人轻身入内,一左一右,迅速一一探查案上书册,走马观花,胡乱扫看。
此时无人出声,但闻书页纸张声响,和着电闪雷鸣,颇为心惊胆战。
江南织造工艺花样图集……禾苗栽种要义……一路翻箱倒柜,却未见到什么可用之物,宁济不由有些烦躁。
她胡乱翻过,随即将手上这本丢开,又去翻下一沓。
单看书目,便知并非江洲去岁账本。正欲丢开手,那书册却不慎被风吹开几页,但见上头几行小字:“……江洲赈银拨发五万五千两,其中……”
宁济顿住,急急回看。
“赈银支领册,明细如下……”
“现共结存三千二百两……”
略作一览,她抬起头,神色严肃:“梅小姐,我这里有了些新发现。”
梅芷叶道:“正巧,我也寻见了些有意思的东西。”她抖了抖手上的东西:“江洲去岁一整年的账簿,连带着盐米税收,都在这里了。”
宁济将她所寻的账簿借来一观,同赈银拨发支领册略一对比,心中大抵有数。
“如何?”
宁济道:“有此账目,可做力证。”
梅芷叶道:“我们快取了这账本回去吧,明日与他们公堂对峙,不愁这帮贪官污吏不吐出赃银来!”
若今夜取了这账本走,翌日何慎思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发现不对,届时便会与江洲一行人彻底交恶。不过堤坝修筑之事现已过半,便是同江洲之人撕破脸,修筑一事也可自行运转。
想通此节,宁济将几沓账本揣进怀里:“这就回去吧。”
正欲挑灯起身,却听得外头金桦急道:“快走!有人来了!”
!
宁济心头猛地一跳!
雨声雷鸣中,夹杂着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来的人不止一个!
“来不及了!快走!”
外头金桦催促愈急愈厉,她们顾不得复原现场,只得手忙脚乱将灯吹熄,扯着梅芷叶夺门而出。
三人转入一侧,急奔往廊上。
只听得东西南北里三个方向都有火把与脚步声叫喊声:“别让这些贼跑了!”
“追!”
“竟敢擅闯衙门,真是活腻了!”
宁济当机立断:“从北侧出去,走后门!”
三人步履不停,顺着北侧游廊急窜出去,才走出几步,尚未来得及欣喜这条路上无人把守,便在走廊尽头被硬生生逼停了脚步。
前方响起一声怪笑。
“走?上哪儿去?”
雨水噼里啪啦浇灌下来,雷鸣声轰隆作响,闪电银蛇般划过天际,映亮拦路之人的脸。
层层叠叠的白肉堆在一起,皮肉耷拉下来,原先那张宽和弥勒般的相貌收起了笑,冷涔涔的,显得有些可怖。
宁济轻声道:“……知府大人。”
马生财皮笑肉不笑,重复问了一遍:“丁大人深夜到访江洲府衙门,怎么就急着走了?……下官可还未好生招待一番呢。”
宁济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道:“眼下夜已深,丁某应当回去了。”
马生财呵呵笑道:“丁大人何必跟我装傻?看在丁大人是钦差御史的份儿上,下官也不便再过问大人擅闯我江洲府衙之事——可大人身上是否藏了江洲的东西未还?”
宁济绷紧下巴:“知府大人说什么?丁某全然不知。”
见她冥顽不灵,马生财终于拉下脸来,肉横垂着,凶相毕露:“你既不还这账目,就别怪我们——”
宁济退后几步,同梅芷叶金桦撞在一处。她微侧过头:“待会儿你先跟金桦回去,我来殿后……”
正此危急时分,外头竟传来一道凄厉嚎哭!
“大人!大人——!!不好了!!!”
“我不是说了,没有要紧事一概不许来烦吗!”马生财勃然大怒,嘴唇翕动,眼睛瞪得凸了出来。
“说!”
“大人……大人……水……”
来人衣衫湿透,猛地扑倒在地,语带哭腔:“水坝……”
“水坝决堤了!!”
“你说什么?!”马生财不可置信道:“什么决堤了?你再说一遍!”
“水坝!”那书吏惊慌失措,几乎站不稳,“水坝……今天雨水太多,连着下了一天!刚才奚江口的堤坝一瞬间被冲垮了!”
“张拱!”
顾不得面前窃贼,马知府暴跳如雷:“张拱!滚过来!你干什么吃的!”
一旁缩在人堆里的张拱急转出来:“知府大人!大人息怒,我这就问问他——王成呢!你说话啊!王成人呢!”
书吏急得破了音:“王成……王成正在岸边,急着救人……他手底下那些役夫,刚刚有几个正在抬沙袋的,直接都被冲走了!今天一直在下雨,本来就没什么人愿意下去,这一来就更没人敢了……”
张拱汗如雨下:“知府大人,这……我……大人,我们这可如何是好……”
马生财大吼:“你什么你!想办法解决!你问我?我能给你修好吗?!”
“可、可是这修堤坝的事……”
“我问你,奚江口是在哪?是不是在德奚?”
“是,可是……”
“还有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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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说的?”马生财怒不可遏,将栏杆拍得啪啪作响:“去想办法!给老子想办法!”
张拱又冤又怕,挨了一肚子火,只冲书吏撒气:“你,现在就去把王成给我叫过来!”
书吏哆嗦着腿,外头的雨愈下愈大,脸色惨白,被划破天际的闪电映得更加面无血色,他颤抖道:“大人,小的,小的也是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
一众人乱成一团互相推诿,实在可笑至极。宁济闭了闭眼,高声喝止:“够了!”
马生财定了定神,冷笑道:“丁大人这是有什么指示?”
“堤坝被毁,眼下最要紧的是救田!难不成还要等百姓们被淹了田,冲走了人再去处理吗!一州一县的父母官,你们就是这样当官的吗!”
马生财阴阳怪气笑了一声:“救田?你倒是会说话!怎么救!谁来救?电闪雷鸣,又下着大雨,这几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我只问你一句!”
宁济气得狠了,指尖微微发颤:“江洲的兵在谁手上?”
何慎思道:“哟,丁大人想要官兵来救水啊?那还得丁大人亲自去请,江洲的兵,我们可指挥不动!”
宁济一字一顿道:“我再问一遍!请谁?”
何慎思笑了一声:“还能有谁?可不就是江洲那位赵千户赵遂辛吗?就住在校场边上!丁大人还是早些去吧,小心去得迟了,人家早都歇下了,下了你的面子!”
得了消息,宁济当即转过身去,冷笑着往正门外走去:“梅小姐、金桦,我们走!”
奉命挡在正门走廊处的人犯了难:“这……”拦还是不拦?
宁济一行人向外行去,步履匆匆,气势极盛,守卫纷纷不自觉让开路。
马生财抽搐着嘴角皮肉:“好!好得很!我且看看你丁文有什么能耐!”
盛怒之下,竟然是连粉饰太平都不再。
宁济头也不回,撑伞行往停在府衙门口的马车。
紫玉一脸焦急守在车前:“先前那些人一起来了水天楼,我实在拦不住,被他们发现了你不在屋内,于是只好跟着过来了……”
“无事。”
宁济迈入马车:“去校场。要快!”
一路雨水淅沥,马匹走得极费力,纵是快马加鞭,也捱不过这奇差无比的路况,原先一盏茶的车程硬生生走了一炷香,幸得校场所在之处正好是同奚江口顺路。
“到了!”
眼见校场附近一盏灯正亮起,宁济急冲下车,急急叩上门扉,将门拍得震天响。
“赵千户——赵遂辛!赵遂辛!你在吗!”
“别喊了!人都走光了!”
许久,旁边院落里侧室才颤巍巍步出一个撑着拐杖的老者。
“走?去哪了?”
那老者指了指北侧:“都听千户长的令,去江边待命了!”
宁济愕然:“去了多久?”
“大半个时辰有了……哎,你干嘛去?”
“多谢老伯!”宁济头也不回,登车促道:“去奚江口!”
众人皆惊:“没找到人?”
宁济摇头:“恐怕他早已经过去了……我们走!”
……
待马车艰难行至奚江口处,但见江浪滔天,雨水不绝,一片可怖景象。
村民百姓,嚎哭不绝,相依相扶,望着被冲毁的家宅田铺,哭声震天,跪地祈求上苍垂怜。
滚滚决堤江水中,一具具肉体凡胎立于堤坝之上,将沙袋冒雨运来,又堆入江中。
一道身影立在江畔,不曾撑伞,披蓑戴笠,然而此物如何遮风挡雨?那人身上衣衫尽数湿透,脊骨挺拔,肌理在雨水中泛起微弱的光芒。
宁济咬了咬牙,在雨水中艰难撑着伞,勉强走上前去,高声道:“赵千户!”
37. 秋后算账
本正忙着指挥军兵一批批扛起砂石填补堤坝,赵遂辛闻声回头,见着是她,身形一滞。
宁济:“赵千户,我……”
身后梅芷叶忙抢上来:“赵大人!这位是京中来的丁御史——”
宁济道:“赵大人!敢问这堤坝……”
砂袋一经丢下去便被江水冲开,抵挡不及。
赵遂辛睨她一眼,并未应声,只高声道:“结人墙,下水!”
宁济愕然:“你疯了!这样做会死人!”
赵遂辛方才正眼看她,眼神里尽是嘲弄。
他冷笑道:“殿下的命矜贵,余下人的命却不值钱,便是在此处死了,却也能得些体恤。”
说罢,他赫然回身:“下水,亲自推沙袋!今日必须将江口拦住!”
“是!”
未及阻拦,便见赵遂辛一力当先,同在江中的军士们一道,以血肉之躯拦在滚滚江水中,定要以人事胜此天命。
宁济沉默片刻,冲梅芷叶道:“梅小姐可否帮我一个忙?”
梅芷叶:“殿下可是要想安置灾民?”
宁济一怔,心头有些难以言喻的熨贴。
“是。我想将受灾之人聚起,先转移到安全之处,再一并走访问询其所受灾损,记录下来。”
梅芷叶拿起伞具:“殿下还说什么,且出发吧。”
紫玉急冲上来:“殿下,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必,你有别的任务。好生待着。”宁济摇摇头,将怀中藏得仔细的几沓账本翻了出来,递给紫玉:“看好这个。”
紫玉瞪大眼睛:“殿下,这么重要的……”
宁济:“交给你了。”
她郑重将账本接过,按在怀里:“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守好此物的!”
一分一秒过去,雨水渐霁,众将士疲累万分。
所幸奚江口上的堤坝逐渐被将士们聚起的沙砾包给堵得严实,逐渐再无水奔泻而下。
天逐渐亮了。
奚江口沿岸的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姑且得了临时栖身之所,宁济连夜奔走安排了粥棚,将灾民们安置在近旁,临时施粥给米。
如今总算将灾民情况摸排了干净,一一记录在册,又兼得临时安置……待将最后一户人家迁至安全区域,宁济终于放下心来。
她站起身走了几步,但觉眼前一片昏黑,走着走着便乱了步子,险些一头栽倒下去。幸得梅芷叶扶了一把:“殿下小心!”
视线中的斑驳好半天才散去,宁济抵着额头道:“不妨事……不妨事。”
梅芷叶道:“殿下昨夜这么长时间连轴转,未曾合过眼,怎么能受得了?快先吃些东西吧。”
说罢,梅芷叶便拽着她往马车那头走去:“待会儿先回客栈歇息片刻,用些点心……”
宁济摆手道:“太麻烦了。眼下不是有赈粮?随便吃一碗就行了。”
她起身去那头粥棚取了几碗回来,和梅金二人就地分了。
这粥清汤寡水米粒稀少,比起粥更像汤。可江洲粮仓里的粮所剩无几,就这些,还都是拿出了钦差御史令威逼看守才拿出来的赈粮。
囫囵喝完之后,身上知觉才逐渐回来了。胃里绞痛,许是饿的;浑身冰冷,自是一夜淋雨泡水的结果。
一碗热汤下肚,才觉得活了过来。几人抬起头对视一番。三双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彼此看看。
宁济没忍住,笑了出来。
梅芷叶挑起眉尾:“你笑什么?”
金桦目光中亦透露出些许探寻。
宁济叹道:“只是没想到梅小姐也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当初见到二位时,只觉得梅小姐光彩照人,金姑娘衣着华贵,如今跟着我走了一遭,怎么都像是落汤鸡了。”
梅芷叶:“……”
“还说呢。”她抽了抽嘴角,毫不客气,“大人恐怕是没见过自己眼下的模样吧,发冠散乱,衣服半湿半干——你看这里,全都是泥!面色也白得像孤魂野鬼,说出去谁信你是堂堂大越的皇……”
一夜共患难过,不自觉亲近许多,谈话间不由少了生疏,多了戏谑。
眼见她越说越离谱,就差把自己的身份昭告天下,宁济忙道:“哎哟。行行好——算我错了行不行?梅小姐高抬贵手,少说我几句吧。”
不过昨夜情急之下,梅芷叶不慎在金桦面前漏了口风,金桦恐怕早已猜出她的身份。可毕竟是近旁之人、患难之交,知道了也没什么。
梅芷叶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金桦看了看二人:“丁大人,小姐,还吃吗?”
宁济摇头:“我就不必了。姑娘若还饿的话,便再添一碗吧。”
梅芷叶道:“别听他的。你多吃点,昨晚忙来忙去,一碗恐怕不够。”
金桦默默给自己又添了两碗粥,不声不响全喝光了。
天色渐明,紫玉走上近前,压低声音:“殿下,江洲府衙里听说是有人来了,也不知要做些什么。我们是否要……”
“这帮废物!”梅芷叶冷笑一声:“事情都已了了,竟舍得出来了?”
宁济沉吟片刻:“不必,此事不必你来操心。你先带着账本去……”
她附上紫玉耳侧,低声交待了几句。
紫玉连连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办!”
“有劳。”说罢,宁济纠结片刻,仍是道:“对了,来的路上可瞧见……”她顿了顿,“可瞧见那位赵将军了?他走了吗?”
紫玉:“赵将军?我来的路上好像看见他在领着将士清点人数,也不知道眼下……”她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殿下且看,人就在那处堤坝上。诶,一旁竟还有些别人?”
远远看去,似乎是江洲官府中人。不知在议些什么。
梅芷叶试探道:“要过去瞧瞧吗?”
话虽如此,却已整顿衣襟,双眼放光,是跃跃欲试的模样。
宁济嗯了一声:“走吧。”
……
“哎哟,你少说两句吧。人家从前可是大将军呢,只不过来我们这里历练一二罢了,赶明儿还是要回京城做人家高高在上的世子爷!”
“我舅舅家侄儿的同窗在江南布政使司做官,听说这赵遂辛是得罪了太子殿下,在京中受了重刑,一举被贬到这儿来的!还说什么世子,却落得如此狼狈……就是填了这堤,又有什么用?还真以为自己能靠着这功劳翻上天呢!”
“得罪了储君,赵大人便是再有通天的手段,恐怕再回去也难喽。”
“今儿校场的马可都还没喂呢。赵大人,咱们江洲之地不比边境,没有仗可打。眼下财政空虚,杂役又告了假,虽说大人护堤有功,可这差事还是照样得您担着喽。”
江洲那一行官吏聚在一起阴阳怪气,抬高声音,俨然是说给一旁的赵遂辛听的。
宁济远远听着,面无表情。
……本以为赵遂辛即便被贬,不说过着地头蛇逍遥自在的生活,也至少是诸事无忧。毕竟人人都要看在卫国公和赵家累世功勋的份上,给他三分薄面才行。
可她着实未想到,即便是这天命之子,却也实实在在要遭受此等羞辱。太子私刑、排挤恶言、极尽打压……纵是他再瞧不见此等宵小,这些日子却多少也有些难熬。
受尽此等磨砺,却隐忍不发,潜龙在渊。也难怪乎他日后再起之时,会以那般凌厉手段废黜太子。
更可想他会如何对待……展柒。
宁济沉默片刻,捏紧了左腕手衣。
这等闲言碎语于赵遂辛而言却如耳旁风。他将手甲揭下来放在一旁,同昨夜操劳的将士低声交谈。
眼见自己不被搭理,有人恼羞成怒,愤愤道:“装什么!还真以为自己是清高京城世子爷不成?!我告诉你,待会儿等知府大人到了,要你……”
宁济冷冷道:“搬弄口舌,议人是非。江洲官僚风气当真是令某叹为观止啊。”
那群人瞧见是她,顿时噤若寒蝉,面色突变,小声议论起来。
“怎么这丁文也在?”
“你消息不灵通,昨夜此人……”
交头接耳一番,其中为首的怪笑一声:“丁大人教训的是!我等不说了,先行告退,只候知府大人来吧!”
说罢,纷纷四散离去。
“赵将军。”
宁济硬着头皮打了招呼。
闻言,他微微偏过头来,和着晨光,他脸上凌厉之气愈发灼眼。
只数月不见,他变得沉郁内敛许多,从前毕露的锋芒掩藏起来,只能在些许时候窥得半分他藏于鞘中的凌厉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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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与杀气。一经瞥见,直叫人胆寒。
正如现在一般。
“不知是该称呼丁大人——还是三殿下?”
赵遂辛道,目露嘲弄。
宁济强自笑道:“但随赵将军。只是在外人面前,最好是唤丁某之名便罢。”
“将军昨夜当真是辛苦,眼下将士伤亡如何?”
“这就不劳丁御史操心了。”
他撇开唇角,冷笑道:“总归是有人善后。”笑意未进眼底半分。
“此事已毕,赵某告退。”
说罢,他毫不拖泥带水,转头就走。
宁济正欲留步,余光瞥见远处悠哉而来的一行人,顿时脸色轻变。
她回身道:“知府大人。”
那头,马生财施施然从富丽堂皇的马车下来,笑道:“昨夜真是辛苦丁大人了,后续之事便由官府一众人来料理吧。”
马生财背后带了一大群人,闻言便上前来,接手她们一夜来打点好的诸事。
梅芷叶怒道:“这些人……”分明是来摘桃子的!
安枕过一夜,早上却来抢功绩!
宁济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她上前一步,面不改色点了点头:“好啊。”
似是没料到她这么好说话,马生财脸上的笑僵住了一瞬,很快又张起来:“还有——我们是来接大人回去歇息片刻的。昨夜累了一夜,应当洗漱一番好生休息才是,我们在芳兰苑准备了午宴,还请丁大人赏脸来……”
宁济静静听罢,和颜悦色道:“好啊。”
似是没想到竟能如此顺利,马生财皱起眉头思忖片刻,而后只阴着脸道:“大人,请上车吧。”
宁济岿然不动:“慢。我还有一事。”
“何事?”
宁济指了指身后的梅芷叶和金桦,笑道:“我可以和你们走,只是我这两位同伴,却与此事无关。让她们先行回我那住处,如何?”
“不可!”
梅芷叶急道:“单让我们回去算什么!要回一起回!要去就一起去!”
宁济冲她微微摇了摇头,以口示意:“放心。”
马生财嘴角微微抽了抽:“这有何难?丁大人身旁之人,便且先回去。我们只……”
正在这时,一旁的何慎思高声道:“不行!”
“不能放了这两个女的!”何慎思阴着一张脸:“我原先想不大起来,如今才发觉不对——原先高参的手记便是她们盗走的!这两个女的应当一并……”
宁济目色骤冷,她凑上前去,低声道:“何大人——江洲之事,便只我们官场之人知道便好了。你们也不想闹大吧?”
何慎思瞧见她如此神情,色厉内荏道:“你什么意思?!威胁我?!”
“实话告诉你,那女子是京中高官贵族之家,恐怕还是太子妃人选。若你真让她在江洲有个什么闪失,太子那头……”
何慎思面色顿时极为难看:“你!你说什么?!你敢拿太子压我?你凭什么说她是太子的人!你有什么证据?!”
“京城之事,诸位大人远在江洲,竟不知太子妃之貌?”
宁济退开半步,微笑道:“丁某话已至此,信不信由你。”
“若诸位非要将所有人都一并请去,丁某也不介意闹个鱼死网破……倘若只我一人,任何事或许都有商量的余地。”
马生财和何慎思对视一眼,计较许久,总算下了决心。
宁济道:“如何?”
马生财让开位置,挤出一个笑:“二位,请回吧。”
梅芷叶目露焦急:“不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
宁济回头看过去,微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的——金桦,看好你家小姐。”
她冲梅芷叶比了个口型,旋即不再看她。
“喂!”
梅芷叶被金桦死死抓着,又急又气。“你怎么能……”
“请。”
宁济转过身来,理理衣袖,不动声色,抬步行至江洲官府的马车前。
“上车吧,大人。”
何慎思阴声笑道。
宁济看他一眼,微微颔首。
“有劳。”
掌心全是冷汗。
……此刻每一步都得小心万全,不可行差踏错。
38. 鸿门芳苑
“好了没有?”门外又响起急急叩响,“还得洗多久?”
氤氲水汽里隐着半张面目,宁济微微坐起身,扬声道:“就好了。”
小厮来催了数回,恐怕也是得了马生财一行人的授意。
她吐出一口气,迈出木桶,拭净水汽,层层裹上御史官服,步至铜镜前理衣正冠。
幸而玥姑姑所授之法了得,脂粉里融入血水,竟能叫此假面如同她原本之貌。即便经昨夜那般骤风急雨,面上装扮竟未曾消减半分。
可为何在猎场那日,竟在宁礼面前……
彼时玥姑姑得知她那假面消退,也愕然万分:“以血融入脂粉,绘成的假面固若金汤,若非再碰上咱们的血,否则绝不可能散去!怎会……”
她道,或许是自己不留神受了些伤?
玥姑姑纠结半晌,勉强道:“应当只有如此可能了……日后须得谨慎再谨慎。”
她摇了摇头,将此事抛在脑后。
江洲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可今日这顿午宴俨然是一场鸿门宴。无非是合起伙来威逼利诱,敲打一番,叫她老实些,好将这次决堤之事瞒天过海,自己则继续悠哉悠哉当这江洲的地头蛇——自然,高参那本冒赈贪腐的书簿也得销毁了。
宁济在屋内踱步思索。
假使此番来的真是寻常御史,恐怕第一关宴饮作乐的时候就被这帮人收买了。可她若如此,那才是真正有辱身份。
但如今的问题是,她该如何全身而退?
若在午宴上同这群胆大妄为目无法纪之人硬碰硬,他们人多势众,保不齐会做出什么事来。先前高参之事历历在目,她不想赌,更不能赌。
“人呢?在吗?”
咚咚咚咚,门又被敲得连天响,吵作一团。
宁济皱起眉头,抬目望去。
门外,小厮颇为难:“大人,这……”
怎么好半天都没人应声!
张拱脸色突变:“难不成是跑了?”
可这间房明明是在三层!
他急道:“把门给我砸开!”
小厮:“可、可这门若是坏了,恐怕还得赔……”
“赔偿什么赔偿!出了什么事算我的!还能赖在你头上不成?”张拱惊怒不已:“给我砸!快点!误了事你们这店别想开了!”
“是……是!”
小厮卯足了劲,正待一脚大力踹开,里间的门却冷不丁开了。于是他不留神扑了个空,一骨碌栽了进去,摔得他唉哟痛叫数声,险些滚了个底儿朝天。
宁济早有预料,开门时便及时避开。如今冷眼瞧着栽倒在一旁的小厮,方不动声色抬眼道:“何大人,张大人。”
何慎思冷笑起来:“丁大人不开门,我还道是出了什么事,大人暗自离开了!”
他不经意打量一看,只见这小白脸如今一番梳洗过后,竟更显得细皮嫩肉,眉清骨秀!
发丝齐整整挽起,戴冠束发,官服一板一眼,腰环佩玉,简简单单一身官服,偏就这丁文穿在身上,非和旁人不同,竟显出几分风流倜傥来!
倒是眼底有几分青黑,却也无碍容姿,倒给这人添了些许沉郁之气……
何慎思心中暗啐一口,小白脸!
他们一行人先前早已托人打听过了,这丁文根本没什么由头!从前京中压根没听过这一号人,也没有几个高门贵姓姓丁的!偏就这次巡江南水利的事,圣上把这一号人不知从哪处犄角旮旯里翻了出来……
哼,恐怕是就靠这一副皮囊傍上了哪家千金小姐,靠着岳丈提携才讨得了这位置!
以色侍人,且看他能得几时好!
何慎思脸色连变,又阴阳怪气道:“原来不曾想,丁大人是在里头对镜梳装打扮,几如闺阁女子了!当真是害我们苦等啊。”
这话本是为讥讽,哪知对面之人面不改色,似乎全未听见他讽刺一般。
“见笑见笑,劳烦各位久候。”宁济摇摇头:“只是大人还请放心。某既已答应来了,又怎会不告而别?”
何慎思大怒。
此人当真是脸皮奇厚,巧言令色!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今日一番午宴,他倒要看看这黄毛小子能张狂到几时?
“丁大人,请吧!”
宁济深吸口气,攥紧袖口,微微定神,而后随着何张二人一道,抬步踏入回廊。
走廊尽头的雅间内,正候着江洲一众人马,形形色色坐落其中,却是敌非友,尽皆来者不善。
应对过今日,江洲之事,便可作结。
鸿门宴。
才步入芳兰苑雅间,宁济心中便已沉了下去。
屋内门窗皆闭,光线昏暗。
原本临窗可见大好湖光山色美景,如今被封得紧密,于是光照少得可怜,只好在大白天里点起数盏灯来,莫名透出一股诡异氛围。
转出屏风,便是一张坐满了人的大团圆桌。她一出现,那桌上一圈人脸便停了说话声,尽数缄口,抬头瞧她。
桌上按着位次,一众人从尊到卑坐下。正对着她的是从前已会过无数次的马生财,马生财下手则是何慎思的坐椅,再次两个位置,便是德奚县令张拱。而到了最末端,背对着门的位置,便是她这“丁御史”之位。
位次最末,又是上菜口处,摆明了是在刻意针对,寻常人见了无论多少都会心怀芥蒂。
宁济面不改色,上前拉开坐椅,一屁股入席,拱手笑道:“劳诸位久等,实在抱歉得很。”
马生财倒是能屈能伸,呵呵笑道:“不打紧,诸如丁大人这样人物,便是再等一个时辰又有何妨?”
“岂敢岂敢。”
宁济又拱起手,装傻充愣,全当听不懂他讥讽自己让旁人已候了一个时辰。
于是众人又寒暄四起,热闹至极,只是多少带了些僵硬与滞涩,一片风雨欲来之象。
不久,便有侍者布菜上茶,添茶侍者从上首开始,一个个轮番斟茶。
宁济抬眼。
茶水澄澈,随着侍者斟过半数人,几乎见了底。茶壶也微微倾斜过了身子。
同一壶茶,想必茶水中未曾动手脚。
她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眼见迎上前来的侍者挡住了她,又趁着左邻右舍之人均在谈笑,她暗自将茶杯同近旁之人掉了位置。
侍者笑道:“大人,给您添些茶。”
宁济将茶盏推了过去,亦微笑道:“有劳。”
布置停当,侍者尽数离去,其中一位留在最后,将屋内四角香炉的香尽数燃起,袅袅白烟溢散开来,檀木香气若隐若现。
午宴才算正式开场。
马生财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笑容称得上和煦。
“今次丁大人肯赏脸来吃这顿饭,是我等幸事。就如同丁大人莅临江洲,也是江洲之幸事!实在是令此地蓬荜生辉哪!”
宁济亦笑:“丁某只是寻常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为尽些力所能及的本分。江洲人杰地灵,何来莅临之说?蓬荜生辉,更是过誉。”
马生财哈哈大笑:“怎么不算?自丁大人来了这江洲,雷厉风行,先探水利,后赈灾民,是整洁一新、井井有条!实在叫我等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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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得我们江洲这些官吏都尸位素餐,百无一用了!”
宁济抬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徐徐喝罢,她抬眼扫视了一圈坐中之人,而后慢吞吞扬声。
“怎么?难道江洲之人并非如此?”
此言一出,何慎思脸色突变,拍案大骂:“你敢这么说话!知府大人邀你来此用膳是看得起你,没想到你这贼子竟如此张狂!”
马生财:“慎思,你坐下。”
“知府大人,这丁文如此……”
“坐下!”
何慎思便狠狠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坐了下去。
马生财笑容淡了些:“丁大人此言差矣。”
宁济恍然道:“哦,我刚才是说错了。江洲也并非全然尸位素餐之人。”
闻言,马生财脸色便好看了些:“为官者,行止总得要经得起百姓检验。我等功绩,非在官吏口中,却在江洲百姓口口相传之中。马某人相信清者自清。想必丁大人方才之言,也只是玩笑话,特为试探一番我江洲官吏气度……”
宁济打断他连篇累牍的论调:“我想起来,江洲确实有一个办实事的人。此人原先是江洲德奚的县丞,前些日子丧命于此——”
“诸位大人可还记得高参高县丞?”
此言一出,宛如捅破窗户纸,满堂皆惊。
原先还能勉强粉饰一番的气氛给彻底冻成了冰。
周遭人面色大变,宁济恍若未闻,只专心致志道:“丁某听闻,高县丞去岁来德奚任县丞,不过数月却身亡于此地。仅留一手记,载有江洲上下官场之事……高参究竟是如何丧命的,诸位大人可否与丁某详细解惑一番?”
“好、好……你可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区区一个巡南御史,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岂不知我江洲是……”
宁济偏头看去,抢声道:“是什么?何大人难不成是想说,江洲——或者说,整个江南都是太子的地盘?”
何慎思大怒:“你那是什么表情!”
宁济目露嘲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是太子又如何?何大人可知储君非君!高堂之上,另有其主!”
“牙尖嘴利!”
一旁的张拱站直身子,骂了一句:“看来丁御史是非要执迷不悟,同我们作对了!”
“何为执迷不悟?何为清醒度日?”
宁济眼中冷意渐重:“难不成在江洲,蝇营狗苟徇私枉法上下齐贪便是识时务!行正直之事忠君清廉反倒是执迷不悟!我竟不知世上还有如此颠三倒四罔顾礼法之地!”
张拱:“你!你……”
“好……好得很。”
马生财终于站起身来。他面色青黑,勉强扶着桌案,嘴唇微微抽搐:“丁御史此番竟是打定主意,不愿意同我们商议了?”
“商议?非是我不愿商议。只是此事之恶,实在闻所未闻。”宁济冷笑着瞧他:“不知大人还能如何商议?”
“我们江洲官府上下邀丁御史用此午宴,本就是为了共商此事——”马生财沉沉道,“取出来!”
小厮领命,几人去屏风后费力一番,好半天才合力搬来几箱重物,齐齐摆上案前。
席中诸人尽数将目光投了过去。
马生财面色稍霁:“打开。”
数只沉重重的箱箧,全被掀开。
浮华金光,一齐射出,交相辉映,辉色熠熠,映得屋内灿如白昼,竟比外面日头还明亮些!教人难以直视,心头亦砰砰直跳。
周遭之人纷纷目露垂涎。
……难怪这雅间要紧闭门窗。
宁济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39. 毒酒入肠
“此处黄金二千两,白银五千两,并龙尾名砚一套。若丁御史愿意,这些薄礼便可随御史一并归京。”
“想必以丁御史在京城的俸禄,想攒够这些,也得熬些时日吧?”
马生财说完,嘴角微微泛起笑意,似是已经笃定她会被说服。
岂止是熬些时日。
寻常京官,一年俸禄不过区区几十两。便是官至丞相,也不过二百两。若真是靠俸禄过活,恐怕一辈子都攒不够这箱中财物的零头。
宁济看着箱中之物,许久,才挪步走上前去,垂眼细看。
她一手抚上箱中沉甸甸的金锭,细细摸索。
马生财哈哈大笑道:“如何?我们的诚意已然在此了!丁大人喜欢就好,也不急于这一时!”他拍了拍手,“来人!给丁大人抬回去,今夜慢慢看!啊?啊哈哈哈哈……”
一时间,屋内气氛又缓和许多。众人配合起来,一齐哈哈大笑,快活得很。
“慢着——”
宁济一手将箱箧扣上,挥出啪的一声巨响。
“谁说我要收这东西了?”
她看向马生财,微微冷笑道:“贿赂朝廷命官,马知府——你可知道,是死罪啊。”
马生财的笑声戛然而止。
宁济一字一顿,话语掷地有声:
“冒赈贪银,设杀官吏,贿赂朝臣,上下勾结……诸多罪责!知府大人,这些年你在江洲敛的财,够不够买你的脑袋?若是你上头那位知道了,还会不会保你?又能不能保得住你?”
马生财腿一软,两条腿险些撑不住他胸腹中层层叠叠的淤肉:“你说……什么?”
宁济取出怀中几沓书薄,冷声斥责:“我手上可是有高参死前记下的手记!并着江洲账本和从前赈灾银的分发支领册,最重要的是,这些日子实地走访的下来,修堤坝之人的问话记录也在此处!证词证据皆在此,交叉比对一番,便可将你们这一行人全都送进牢里!知府大人不会真以为自己所为万无一失吧?天底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
马生财一手指向她,嘴唇颤抖:“快……快!给我拿下那东西!你们几个!要是还想保住自己,给我快点!”
众人一拥而上,有身手灵活的侍卫一把夺下宁济手中账簿,转身呈给马生财:“知府大人,都在此处了!”
马生财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脸色苍白,额角的汗珠滚落而下,仿佛蜡油一般挂在脸上,衬着油腻腻的汗。“量你丁文再如何巧舌如簧,这些证据若一把烧尽了,你以为还有多少人会信你?”
他捏着账本走近炭盆,狞笑道:“丁御史!你百密一疏,竟敢一个人带着这些东西来赴宴,真是胆大包……包……这上面,怎么是空的?!”
马生财无意间将一本账簿翻开,上面赫然一片空白!
他不信邪,又匆匆翻开另一本,同样是无字之书!
他猛地抬头,看向一侧被侍卫制住的宁济,怒吼道:“这是什么东西!账簿呢!你藏到哪里去了!”
宁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知府大人,我都一个人来赴宴了,又怎会傻到将证据带着送上门来?”
“我问你账簿呢!”
宁济笑道:“大人若是问记载江洲罪证的东西,已于今早来之前交给我那侍女了——你们也不必忙去追她,恐怕那沓账本,已经寄往京中了。”
她说着,反手将扣着自己的侍卫一扯一推,便轻飘飘从两人掣肘之间跳了出来。
宁济扫视一圈众人神色,暗中向门口退去:“言尽于此,知府大人如此执迷不悟,我与大人并无话可谈。秋后问斩台再会吧,马知府。”
马生财粗气直喘,狠狠盯着她,末了竟冷不丁嘿嘿笑了起来:“罢罢罢……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宁济颇觉诡异,心底将诸事盘算了一番。
紫玉眼下应当已带着江太医一行人护送着账簿往京中去了。梅芷叶身旁有金桦,又得了她的担保,应当无人会去寻她麻烦——更何况先前她已于言语里暗示,让她去寻赵遂辛,若真有万一,方能得些庇佑。
便是这饭菜,她也提前堤防着,未曾动一筷子……待会儿只消趁乱将门撞开,逃出此地便好。
她心思稍定,冷笑道:“你待如何?”
马生财嘶声道:“丁御史不是想知道高参是怎么死的吗?正好……下官来演示一二。”
宁济:“你什么意思?”
马生财大笑起来:“丁御史啊丁御史……你如此思虑周全,竟敢独自一人来赴宴,真不知是该说你是勇猛无畏还是愚蠢自负了!”
宁济:“你想做什么?这与高参又有什么……”
话未说完,她便脑中一阵嗡鸣,视线昏黑,歪了一个趔趄,勉强扶着门栏才撑住身子。
“你……你们……”她不可置信道,“……下了毒?”
何时下的?
“不错!你总算察觉了!”
马生财悠悠站起来,将那四角香炉的镂花铜盖揭起,提起一杯茶水浇了进去。
他阴狠道:“这屋子里散了软骨的迷烟。我等都已提前服了解药……这回量你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过江洲这座山!”
迷烟……迷烟?
宁济猛地转头,看向那四角香炉中被浇透了的香烬,动作太急,顿时又是一阵眩晕。
视线已难以聚焦,她死死扣住门栏,费力张口:“你们……想做什么?”
“杀……我?可就是杀了我……你们也逃不掉……”
马生财挥了挥手,左右两旁的人便拥上来将她七手八脚死死制住。
何慎思斟出一杯清水,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洒了进去。他同马生财对视一眼,便执起玉杯走了过来。
马生财亦踱过步来,幽幽道:“怎么就逃不掉了?如前事一般瞒天过海,牢牢压在江洲,谁会细究你丁文是怎么死的?若真有什么万一,大不了就在风声来袭之前改名换姓,卷起银两逃离此处!都怪你,实在多事……”
说到后来,马生财已压不住愤恨,狠狠道:“你跟那个高参一模一样,可笑至极!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
宁济的下颌被狠狠掰起,正对着马生财层层叠叠的下半张脸。
她目光涣散,费力地思考着。
如今果真要命丧于此……
宁济仍不死心:“慢……我有疑。高参……是怎么死的?”
浑身使不上劲,只能微微转动起眼睛,靠着侍卫勉强抓着才不至于滑落下去。
“死到临头,还想拖延!”
马生财激动地来回走了几步,又哈哈笑起来:“罢了,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先熏了软骨烟,再喂下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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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脏六腑都烧烂了,活生生痛死的!到头来裹上席子丢在岗外……”马生财古怪地笑起来,“你也别着急,待会儿你也是这个死法!到时候报上去了,就是这丁御史受贿贪腐,畏罪自尽!你若是运气好,今晚还能跟他并在一个坟堆上!”
毒药……毒药……
原来高参是这样死的。屈辱身死他乡在先,栽赃畏罪自尽在后……
“怎么样?这回满意了吧?”
马生财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飘飘忽忽,如雷贯耳,四面八方尽数涌来,浑然不知是真是幻。
“废话少说!给我灌!”
余下人看不清脸,只见到麻木不仁的笑意咧起来,下巴被巨力掰开,企图顺着缝隙给她灌进毒药。
不能喝……不能喝……!
宁济用尽全部力气紧紧咬住牙关,宁死不肯喝下那杯中之物。
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她猛地偏头咬上一人虎口,扣紧牙关,仿佛是用尽吃奶的力气——
“啊!!!!”
“这狗杂种,竟敢咬我!”
有人痛叫一声,捂着手连连后退,惊恐道:“他疯了!”
马生财大怒:“人都没了力气,怎么也制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按住他,我来灌!”
他怒气冲冲走上前来,劈手夺药走向宁济,正欲上手,门外却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砰——”
雕花木门碎裂开来!像是被人从外一脚踹开,木屑纷飞,尘土飞扬,破烂不堪的门扇吱吱呀呀晃悠开……一片狼藉。
“什么人!”
众人惊乱不已,待尘埃落定,才瞧见门外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马生财死死盯着来人,阴狠道:“这里没有你的事,趁早离开。”
宁济勉强抬起头,视线昏黑一片,只隐约看清来人颀长的轮廓。
赵……遂辛……?
模模糊糊传来他的声音:“马知府还是管好自己的乌纱帽吧。这个人,我带走了。”
“拦住他!”
赵遂辛冷笑一声,翻身进了人群中。砰砰几声,随后几道痛叫,一群人便捂着断折的手脚跌跌撞撞倒在一旁。
庸碌人群中,只余赵遂辛好端端站着,与被他扯着领口,昏昏沉沉、意识尽失的宁济。
当着他的面破门而入,打了诸位官吏,竟如入无人之境,此番态势,俨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马生财出奇愤怒:“赵遂辛!你跟他是一伙的!”
赵遂辛本欲转身离去,闻言回头冷笑:“我这辈子不会同此人为伍。”
说罢,他拖着宁济,抬步走了出去。
马生财拍桌大吼:“给我滚回来!你是江洲的官,凭什么敢这样!”
赵遂辛头也不回径直离去,迎面同副手碰上。
副手抱拳道:“大人,将士们已在外守着了,只需一声令下,就能将他们拿归,要不要动手?”
“去吧。里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押起来——记得别弄死了。”
赵遂辛微微侧过脸,看着手上拖着的昏睡之人,嘴角勾起嘲弄的笑:“有些人还要用来邀功。”
“是!”
副手招了招手,一众将士立即入内,将芳兰苑里间围得水泄不通。
“里头的人!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许跑!”
40. 暂别江洲
被狠狠掼到地上时,后脑勺重重磕上冷硬的地砖。宁济先有些麻木,好半晌眼前才泛起深深浅浅的白,眼花了好一阵子,脑袋才后知后觉洇出痛来。
她干巴巴躺在地上,一时无语。
也不知是否是以毒攻毒,如今摔了这么一记,知觉缓缓复苏,就连先前中的软骨烟也去了效果。模糊的视野同意识一般清晰起来,昏沉不再。
她瞪大眼睛,才意识到原先盯了半日的流转纹路是房顶横梁的细节,木纹精细,仿若卷云。
只是手脚仍旧虚浮无力,只能直挺挺躺在冰凉的地上。
知觉回归后浑身上下都泛起深深浅浅的痛。四肢被桎梏许久的痛,脑袋底被磕得生痛,在地上一路拖行摩擦的皮肉也痛……
宁济抽着气,说不出半句话。
耳畔先前嗡嗡隆隆,仿佛堵了层棉布,如今也渐渐散去,得以听见汩汩水声,屋外鸟鸣,堂外嘈杂人声,蹬蹬蹬的脚步声——
下一瞬,一道声音炸响在耳畔。
“赵将军!你!你怎么能将殿下丢在地上?!”
宁济仰面朝天瘫在地上,感受着冰凉的地板,几乎有些感激涕零。
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梅大小姐必然不会冷眼旁观……
她偏过头去,费力抬眼一瞧,梅芷叶提着裙角朝她飞奔过来,一手掺她起身,张口时声音却已经哽咽:“殿下……”
宁济被半扶半拽着好歹站直身子,梅芷叶稍微松开了些,却又一歪,幸得梅芷叶眼疾手快扶住,才没真倒下去。
她摆摆手:“让我……让我坐下,软骨烟的劲儿还没过……”
一句话喘成三截,费力无比。
梅芷叶将她安置在软椅上,竟是一语不发。宁济觉得奇怪,抬眼瞧去,却只瞧见梅芷叶已然红了一圈的眼眶,嘴唇紧紧抿着,侧脸过去,并不理会她。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气氛略显尴尬之际,身旁一人冷冷道:“梅小姐,人我已经救出来了。”
是赵遂辛。
眼见他冷眼旁观,宁济下意识将腕骨上的薄绸手衣紧了紧。
她缓缓道:“……多谢赵将军。”
“三殿下的谢,我不敢承。”
梅芷叶咬牙道:“多谢。”
“答应的事我已做到,还望梅小姐守约。”
梅芷叶勉强道:“……我会的。”
宁济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守什么……”
赵遂辛眼瞳微微偏过来,瞳色浅淡,泛着冷色的灰。
“何不让你身旁的梅小姐解释一二呢?”
梅芷叶抿住嘴唇:“殿下独自一人跟这帮人离开之后,我没有办法,只得去向赵将军求助。”
宁济道:“原先我是想着你去寻赵将军,几人在一处总能安全些。没想到竟是……不过总归是多亏了你和赵将军,否则这回可真是凶多吉少。”她说着,干笑两声。
原先不觉得,这会子当真是心底一阵后怕。江南之行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不留神就会步上高参后尘,如今才有些劫后余生的心悸。
梅芷叶眼眶通红:“殿下究竟是如何想的?竟独自一人同这帮人周旋,真以为自己是刀枪不入之体吗?若是晚到一时片刻,殿下出了什么事,我……”
话未完,她已然湿红了眼眶,隐隐有泪光洇出。
宁济有些无措,她手脚乏力,抬不大起来,只好去拽她的袖口。
拽住了,食指用了些力,轻轻晃了一记。
“是我不好。叫梅小姐担心了……莫要再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梅芷叶狠狠横她一眼,鸦羽般的眼睫沾了泪,真如新荷泣露,惹人怜惜。
宁济自知心虚,忙转过话茬:“可刚才我听闻赵将军说守约……什么意思?你答应了什么事?若是欠下了什么——赵将军,此事皆因我而起,若有什么请直接来找我便是。不必为难梅小姐。”
万未料到,此话一出,梅芷叶竟然面露难色,双颊泛起热意,目光躲闪,局促不安,不敢看她。
“不……殿下,此事……”
梅芷叶咬住下唇,“此事无关殿下,只是我二人之间的约定而已。至于约定之事,不便告知于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赵遂辛则冷冷勾起唇角,毫无解释之意。
观此二人神色,宁济隐约觉得是自己唐突了。
她有些懊恼。
男女之间,难以对外人所道之约定……她可真是够傻的,怎想着去打探人家的私事?
她干笑道:“抱歉,是我多话了——总归此番要多谢二位,待我日后归京,必将上书细陈一番二位功绩,以呈圣听。”
说着,她又想起一事:“说起来,早先听闻将军虽领江洲千户之职,可马张一行人早已在授意下将江洲兵户尽数解散,频频给将军寻不痛快——既然兵士们都已散尽,那日救灾的兵、今日拿人的兵,都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赵遂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嘲弄的弧度:“从前南征北战,总有些办法能服众。殿下不会当真以为某在江洲只是坐以待毙?——你竟从没想过,为何江南巡查并非太子之事?”
宁济喃喃道:“太子本就被朝中诸位大臣弹劾,我来的时候,正值太子和方家的争执闹得人人皆知,因此父皇才将这差事交予……”说到一半,她猛然醒悟:“莫非太子与方家之事,与将军干系颇多?”
赵遂辛掀起眼皮看她一眼,冷笑道:“殿下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殊不知太子和方家的矛盾一开始是因谁而起。”
宁济默然。
刹那间,诸事已然串在一起。
太子贬赵遂辛下江南,无非是因为自认江南是自己囊中之物,可对赵遂辛揉圆搓扁,因此特意授意此地之人为难他。
而赵遂辛恐怕是将计就计,特地来江南摸清此处军所脾性,也好借机韬光养晦,坐山观虎斗……亦借机将先前她呈递上的那支印有太子痕迹的羽箭之事暗中调查,并铺天盖地推了开来,于是太子和方家彻底交恶。
况且江南贪腐之事一经揭发,又会将太子本就摇摇欲坠的位置更推上悬崖,赵遂辛在此立了功,便正好亦可顺理成章重新启用。
此消彼长之下,自然冥冥中各人命途便都重回原位。
原来如此。
原来那梦中之事,竟是如此发展的。
这赵遂辛,果真是……天命之子,果真……不同凡响。
说话间,药效已然悄然散了。
宁济握了握手掌,气力已然重回周身。
她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叹服道:“想必以将军之能,不日便可东山再起,再领高位。我会如实向圣上禀告将军功绩。届时将军必将一跃出江南,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此番水利防修之事,全仰仗赵遂辛带领一众官兵以肉身抗堤。若非有他在,决堤之事必不会以如此小的代价了结,仅仅只是淹了沿岸民众田宅而已,确实堪称百姓恩人。
“殿下说这些未免太虚伪。”
赵遂辛闻言,微微偏过头来,似笑非笑:“莫不是忘了,赵某何以来的江洲?”
宁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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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意僵在脸上。
“说起来……”
赵遂辛踱了几步,把弄着掌中短匕,轻声道:“殿下当真是养得一手好心腹。你身旁那展柒,实在是……很好。”
他抬起眼来,目色冰冷,沉沉看她。
时至今日,这位谪居江洲的少年将军终于露出些隐忍许久的阴戾气息来,如同利刃出鞘,寒光迫人。
宁济打了个寒颤。
“殿下或许不知,你那侍女——或许该说是爱妾?——她倒是是极会做事。为了给殿下铺路,实在是尽忠职守,不惜在我身旁虚与委蛇……赵某得有今日处境,全托了二位的福。”
“此恩此情,赵某万不敢忘。”
宁济抿住嘴角,半晌才道:“她……并非我的妾。”
梅芷叶皱起眉头:“赵遂辛!”
“殿下最好祈祷赵某别那么快……爬回京中。”
赵遂辛扯起嘴角,咧出一个极为阴森的笑。嘴上只道千恩万谢,表情却浑如千仇万恨。齿列森寒,几如鬼魂。
宁济轻轻蹙眉,下意识又攥紧了左手掌心,待触到些许皮肉痛意后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忙松开手。
她胡乱点点头:“如此。那便日后再会了。”
说罢,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急匆匆走出门去,待迈过门槛,才想起自己有事遗漏,定了定神,又转过身去:“梅小姐,可要同我一同回客栈?——水天楼那处,你先前的东西不是还有些在客栈里头……”
梅芷叶远远站着,从她这处看去,几乎是同赵遂辛并肩而立,颇为和谐。
梅芷叶抿着嘴唇,摇了摇头,目露歉意:“抱歉……殿下。一应物事金桦都已收拾好了,在殿下那处叨扰数日,芷叶感激不尽,却也不好意思再停留许久了。”
宁济愕然道:“你……不跟我一起回京?”
梅芷叶又点点头:“……是。我得高参料理些许后事,代我爹地照看一番他的妻儿,毕竟也算是我爹爹的门生,所以还得在江洲耽搁一番,故而无法同殿下一同……”
宁济道:“……我明白了。”
“此番江洲蝇鼠皆数下狱,之后必然并无人再胆敢顶风作案。况且梅小姐有将军在身旁,定会安然无恙……”
梅芷叶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殿下关怀。殿下一路平安,若有机会,盛京再会。”
宁济怔了一怔。
看来,那预兆梦确实不错。
赵遂辛因前事被太子打压贬出京外,却因利益相关,同梅家交好,而后开始倒向新主。
如今看来,即便是梅芷叶的命途有了变化,也无碍赵遂辛之路。赵遂辛同梅家,也果真还是有了关联。
挺好……她未曾毁了他的命定之路。
宁济吐出一口气。
只是,多少有些无奈。毕竟她视梅芷叶,多少也算是并肩作战的友人,如今却只是一面之缘,她便已然同赵遂辛亲近更甚自己。
这就是气运之人么?
宁济道:“看来今日便是江洲之行最后一次相聚了,便在此暂别吧。”
梅芷叶眼睛微微弯起,里头盛着盈盈光亮。她将头点得如同小鸡啄米:“日后若有机会,我再向殿下递帖子,殿下可得接呀——殿下放心,大都是邀展姑娘出行的,不会时常叨扰您……殿下可务必要准她的假呀!”
宁济慨然笑道:“这有何难?梅姑娘之约,无论何时,谁接了都要奉陪的。”
“那……便一言为定了。”
梅芷叶行了个礼,抬眼看她,目光灼灼。
41. 胜利结算
归京一路时间飞快,炎夏渐消,转眼间一场雨淋漓落下,京中便入了秋。
宁济将下江南游览所得结果一一写下,江南贪腐、毒杀官吏、冒赈贪银……诸事条条列列,事无巨细一并列出。梅赵二人功绩也并无半分隐瞒。
呈递圣听后,元盛帝大怒,下令彻查江南官吏贪,到末了牵连出上下百十号官员,沿着这条贪腐贿赂之线顺藤摸瓜,一路牵连到了东宫。
查到后来,涉案银两甚有数百万之巨,皇帝一气之下斩了十几号江南大小官吏,贬官革职之人更如过江之鲫。一时间江南一带风气肃清,整治一新。
江南以外远在东宫的太子则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无诏不得擅出,又罚他补上江南赈灾银的缺,立时要掏出来近百万银两。现银欠得太多,东宫幕僚典当宝物变卖宅邸的消息闻风而走,引人称奇。
皇帝惩彻之举实在雷厉风行,连带着那些叫嚣着废太子的朝臣也闭了嘴——皇帝已下了如此重手,倘若再废储君,恐过于严苛。于是便有心思活络之人走动起来,私下探听。
“什么?”
元盛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下首之人,掌中捻动的珠串却未曾停歇。
梅若虚恭敬道:“陛下,朝臣这些日子许多人时常来老臣这里探问……”
“有话就直说。”
元盛:“朕忙着,没空听你们这些闲事。”
“臣知道是陛下礼佛的时候了,可此事拖了些时日,再耽搁下去恐怕是个问题。否则臣是万万不敢来劳烦陛下。”
梅若虚颤巍巍掏出一道折子:“礼部那头来了人,因着三皇子如今已近弱冠,而又未曾封王。前阵子江南贪腐一案,三殿下得了陛下恩赐,得以在江南一案中出了些功绩。照大越礼法,也应当给三殿下拟个封号,封个爵位……”
元盛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顿。
他缓缓睁开眼:“哦,你说这事。”
“……要是不提,朕还真差点忘了。”
“都说到这份上来了,封号都拟好了几个?拿上来朕看看。”
候在一旁的礼部侍郎躬身上前:“陛下请看,这是臣等拟定的几个封号,还请陛下过目。”
他招了招手,便有人举着托盘递了上来。
漆木托盘之上,从左到右依次放着几个玉牌,依次写着齐王,景王,睿王。
“不错,这几个字都好。”
元盛随意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
“那么依陛下的意思……”
“就这个吧。”元盛随意一指,“余下的,封爵礼节吉时吉日,礼部自己定吧。不必再来问朕。”
说罢,元盛眼睛一阖,又如老僧入定一般,捻动珠串。
梅若虚道:“臣等领旨。”
二人谢恩告退后,一前一后走在通往宫外的道上。
侍郎垂首道:“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白。”
梅若虚:“怎么?”
侍郎道:“陛下没明说,那这封爵的日子到底拟在什么时候好?还有,这规制应当是按照什么样的标准来定?”
梅若虚想起方才元盛帝的神情,忖度半晌,摇了摇头:“一切都依从前大越礼制来吧。从简些好。”
“是。”
*
洒金阁。
宁济盯着摊开在书案上的圣旨,颇感郁闷。
皇子宁济,天资端良,性情恭顺,德行兼备,学问日就,朕甚嘉之。今特封景亲王,赐玉印金册,食俸五千,赐府一所,着下月初八迁往,礼遇从旧章……
“这都看了一早上了,怎么还没看够?”
她抬起头,幽幽叹了一口气:“玥姑姑,你还来打趣我啊。”
展玥悠闲摇着扇子:“哪里是打趣,为你高兴还不好?下月这个时候,你可就是景王殿下了,我也托你的福,总算能搬出这小院住进新王府了。”
宁济将额头重重地搁在书案上,双目呆滞。
“可我听说……这封王的事还是梅翰林提起的,若非梅家和礼部的人提及此事,我那父皇兴许都不记得了。还有,礼部拟了三个字,偏偏得的是这个景字。”
一曰睿王,一曰齐王,都被舍了去。睿字聪慧大义,深明远见,是帝王之字,她用不得;齐字取的是她的名字,虽有齐整均衡之意,可又有齐鲁封地之说,如今未曾封藩,她也用不得。于是只剩下一个景字,徒留美意,不痛不痒。
展玥一手抽过圣旨,细细端详一番,笑道:“那又如何?左右不是都封了王?依我看,这景字就很好,景行行止,光明有德。”
宁济怔了怔:“姑姑说的是,是我存了得失心,该罚。”
展玥:“那怎么办?罚你写副字吧,正好下个月要迁入新府,干脆就把你这写的字挂起来,如何?”
宁济拍手道:“是极!姑姑说什么我便写什么。”
于是展玥研磨,她来提笔,日光洒落,难得闲适度日。
日子匆匆过去,迁新府,承新制。待诸事尘埃落定,已然将近深秋时节。
不多时,她听闻梅芷叶从江洲回了京城。同梅家一道面圣,领了赏赐,又说梅芷叶颇为大胆,求得陛下赏赐,此后得了特许,可随意出入翰林院。
又听闻赵遂辛也被召回京中,元盛帝颇许嘉奖。再行封赏,官复原位,兼领水师总督,权势隐隐还甚从前。
从他跌落泥潭到重回高位,满打满算不过半年时间。
宁济轻叹一口气。
展玥翻开眼皮:“怎么?”
宁济倚在软椅上,将一卷书懒懒盖在自己脸上:“造化弄人啊。”
天命之子,果真无论如何都能爬回来。
她这寻常小卒则得耗尽百倍心思,才能求得一隅安身地。先前险些在江洲丢了小命的事,她不敢告诉玥姑姑,害怕她再数落自己一番。
如今没了那预兆之梦,就像时时刻刻踏在刀尖上,必得小心翼翼行走。只道自己这条命是同阎王那处偷来的,随时都要还回去,总不大敞亮。
展玥啐她:“年纪轻轻,怎么如此丧气?该打。”
宁济摇摇头,也暗笑自己越活越胆小。
不知道前路如何的日子,从前过了近二十年,怎么现在反倒不会过了?
“王爷就别叹气了,不如来看看拜帖?近日递来的拜帖太多,我都数不过来了!”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叽叽喳喳的,仿佛田间青雀。
宁济和展玥齐齐拧过头去,只见门口处一摞比人高的帖子晃悠悠挪了进来,左摇右歪,险些掉在地上!
紫玉赶在摔倒之前忙将那摞帖子重重拍在书案上,这才松了一口气:“我理了许久!这朝中大小官吏都想登门一叙,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拜谒帖子在这摞。”
宁济不禁失笑,她走上前去将紫玉面前另一摞帖子掂了掂:“这一摞呢?”
紫玉瞪大眼睛:“王爷金尊贵体,怎么来做这些?快放下我来!——这一摞是些邀殿下出门的帖子……里头竟还有些京中高门贵女们递过来的花宴诗词会的请帖呢!”她嘻嘻笑道:“殿下封了亲王,京中心思活络的人可不少啊!说不定都能斟酌景王妃的人选了!”
宁济有些头疼:“瞎说。”
紫玉撇了撇嘴:“哪有!王爷本就天人之姿,如今又新添王爵,实在是京中风头无量之人!这些日子王爷自个儿在府上躲懒,又不愿意给王府多添些下人,偌大的景王府,就这么些个人料理。不光如此,王爷进来递拜帖的人一概不见,可是把我累得够呛!走在路上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这几日就连解手也得跑着去!”
被她这样一说,宁济顿觉心虚:“……辛苦你了,给你涨工钱,如何?”
紫玉:“王府要紧的是得多配些人,我一个人干不了这么些活。”
宁济:“……好吧。但只一件事,我这处主殿须得清净,不许任何人靠近。”
紫玉竖起指头:“一定!”
得了首肯,紫玉忙嘻嘻笑着跑出去给府里招贤纳士。她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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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火窜了出去,一瞬后又急奔回来:“对了王爷,还有一册帖子,我单抽出来了,摆在最上头……殿下记得看!”
说罢,又匆匆转身跑了。
展玥笑道:“你这去江南一趟,收获颇丰啊。”
宁济抬手斟了一壶茶:“也是意外。这姑娘年纪虽小,办事却很妥帖,索性就带了回来,正好给玥姑姑添个帮手。”
她说着,笑眯眯看着展玥。
江南一趟同紫玉相处还算默契,她索性将紫玉收作侍女,带回京中,如今随着迁入景王府,紫玉也便顺理成章成了府里打点上下的人。如今里里外外都交予这小小少年来操持,也实在是难为她了。
只是她还是习惯从前在宫中那一套,成日和玥姑姑居内殿,甚少见外人——虽平日大都以男貌示人,却还是不习惯同生人打搅,于是索性将诸事一概丢给紫玉,也乐得清闲。
展玥呵呵一笑:“哎哟,殿下有心。”
说着,她翻了翻紫玉摆在最上头的那张帖子,头也不抬丢了过来:“瞧瞧,梅家递进来的。”
听闻梅家二字,宁济便额角隐隐作痛。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才不情不愿拆开了那熏香洒金的华贵纸笺。
一目十行,随意览后便丢在一旁。
“怎么?”
“没什么。”宁济摇了摇头。
梅芷叶发来了帖子,先恭贺了一番新封的景王,可只几句恭喜,全然不提来拜访之事。似乎是对她这曾下江南游历一番的友人全无半点兴趣,恭贺闲话毕了,话头径直落在邀请“展柒”出游赏菊会上,时间定在后日。
宁济郁闷半天,自个儿想通了。
梅芷叶在江洲分别时就提起要邀展柒同游。先前之约如今续上,倒也可以想见。只是没想到这帖子来得如此之早……
罢了。
宁济叹了口气,便赴约去也好。
后日一早。
春困秋乏,到了秋季,不知为何总是懒懒散散,不愿抬手。
宁济慢吞吞系着搭扣。
江洲之时,赵遂辛看在梅芷叶的份上,和她多少算是临时的盟友,各取所需,因此才并未冲突。可现在一切尘埃落定,赵遂辛如今已官复原职再回京中,必会重翻旧账,势必不会轻易放过……就是不知他会先同“景王”做对,还是直接来找“展柒”的麻烦。
她得想想办法,早早处理了展柒这个身份,以免夜长梦多。
若是展柒从这世界上消失……
宁济眼神微微垂下。
想必无论赵遂辛如何记恨,此仇总能烟消云散。
思及此处,她目光游移,讪笑道:“姑姑,过段时日,我还得出去一阵子,届时得由你来替我……”
展玥没好气道:“使唤我上瘾了?从前在宫中是这样,怎么这会儿成了亲王还喜欢做这一套?我看自己就是个劳碌命!”
前次事了后,展玥得知原委,也便不再计较她彼时离宫之事。可宁济自发觉玥姑姑扮演她难以穿帮后,愈发变本加厉,频频暗中溜出去,气得展玥拧她耳朵几回,讨好作揖才罢休。
宁济正色道:“日后一去,或许还得一二个月。我离去之前会跟姑姑细说的……总之今日我先去赴约了,回来再详谈!”
“快走快走,少来我面前讨烦!”展玥摆手,一脸嫌弃。
宁济乐呵呵走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奔了回来。
“还有事?”
她指了指自己,干笑道:“姑姑,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
如今她是以展柒的身份去见梅芷叶,自是还作原貌。展玥瞥她一眼,道:“可要我扮作你的模样?”
宁济等的便是这一句:“也好。所幸今日我也本不出门,就劳烦姑姑了。”她笑眯眯道,转头便溜出了府。
因着从前她没出什么岔子,展玥便也随她去了。左右以她的谨慎,不会出什么大事,权当是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
只是宁济万未料到,变故来的永远比计划要快些。
42. 相逢应识
眼前漆黑一片,触感粗糙,好似蒙着一层麻布。
身下一片颠簸,似乎是在车厢之内。
宁济尚未反应过来,伸手去揭眼前那层布,方觉手腕被紧紧捆在身后。
她挣了挣手,可腕上结打得颇为刁钻,越挣反倒越紧,索性放弃。
如今无法视物,浑身上下被捆得严严实实,手脚都被制着,竖起耳朵细听,也只能听见马蹄声响与轴承转动的声音,似乎有人扬鞭赶路,可一语不发,听不出动静。
她复闭上眼,破罐子破摔倒在车厢地板上。
怎生如此倒霉!
今日本是要赴梅芷叶的邀约,不想才出宫中小门,便被人拖进暗巷掩住口鼻,她来不及求救,便昏睡了过去。
宁济心下叹气。
才逃过命定一劫,在江洲又险些遇害。如今好容易安稳片刻,却又遇上这等事……眼下没了预兆之梦做指示,可真是任人鱼肉,全然不知命运要带自己去何处。
果真是无名小卒之命,轻如浮萍,太易逢凶。
也不知是谁掳了自己……是为劫财?劫色?威胁?杀人灭口?
不对,应当不至于杀人。若为杀人,何苦如此费心?劫而不杀,想来应当是为要挟来办事。
那么性命之忧可解。
想通此节,她松了口气,费劲力气折腾着翻了个身,缓一缓压得麻木的左半边手。
才同玥姑姑打了包票,她便遇到这事。也不知玥姑姑会如何暴跳如雷,但还是要扮作她的模样在府里撑场面……
如此想着,便觉有些好笑,权当苦中作乐。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逐渐停了下来。
马车不知驶入了什么地方,隐约听见大门隆隆开合声。行驶慢了下来,直至停在原地。
宁济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就是这个女的?”
有人掀开车门瞧了一眼。
眼前的漆黑亮了一瞬,透进黑布里些光,晃得久不见日头的眼睛有些微涩。
“看穿着也不是什么大家小姐,怎么偏就非得……”
“……来了,都闭嘴!”
一阵嘈杂声响起,而后众人肃然而立,齐声吼道:“将军!”
声音振聋发聩,直叫宁济耳畔一阵嗡鸣,头晕目眩。
……将军?
她僵在原地,一时全然无法应对。
怎会如此……她、她根本……
“都下去。”
音色冷峻,语气再熟悉不过,较从前却多了些喑哑粗粝。
下一瞬,眼前遮罩的黑布被粗暴地扯了下来,勒得皮肉生痛。
乍然重见天日,阳光直照在脸上,刺目十分,激得她眯起眼睛。日头炽热,眼底竟不自觉洇出模糊水光,朦朦胧胧,难以看清眼前人,只瞧见一个挺拔身影,凑近了些。
有些难堪。
宁济咬紧牙关,匆匆别开脸。
“躲什么。”
耳畔响起一声带着冷意的嗤笑。
下颌便被狠狠扳起,被迫直视来人。
宁济屏住呼吸,眨了眨眼,眼底泪光倏忽间滚落下去,划出一道浅淡水痕。
眼前人眉目才清晰起来。
眉眼狭长,斜飞入鬓,如今沉沉盯着她,愈显鹰视狼顾之姿。先前如玉的少年姿容里浸透了数月来隐忍沉郁的阴戾,不知何时,轮廓已然悄然抽长,线条愈发分明,是模糊了少年与青年界限的模样。
赵遂辛眼神在她脸上逡巡一圈,幽深炽烈,似乎正琢磨着从何处下手。
宁济咬牙,勉强道:“将……”
赵遂辛垂眼,指尖微微用力,便扣紧她的下颌。
他漠然道:“别说话。”
冰冷的指骨轻飘飘抬起,落在她的眼角处。
宁济立时噤声,唯恐他一个不悦戳瞎自己——
冰冷粗糙的指尖划过她的眼底,一寸寸的,将方才被日光激出的泪光缓缓拭去。
“哭什么。”
“从前为了你家殿下甘愿委曲求全尽受皮肉之苦,如今却来装可怜。”
宁济头昏脑胀,太阳穴处跳作一团,抽痛不已。
她半晌才磕绊道:“你,你想做什么?”
落在她面上的目光立时冷了下来,寒气如有实质,丝丝缕缕缠绕周身。
她颈前衣领被一手粗暴拎起,被迫凑到那人面前,呼吸似乎都交错在一起。
赵遂辛目色森森,一眨不眨盯着她。
“展姑娘。难不成是忘了我说过的话?”
宁济脊骨顿时冒起寒意,一寸寸滚遍浑身,激得她不自觉发抖。
怎会忘记?
——若他不死,必要将她……千刀万剐。
瞧见她苍白脸色,赵遂辛似颇觉痛快,竟扯起唇角大笑起来:“很好。”
他扬唇吹起呼哨,一匹骏马疾奔而来。下一瞬,她便被重重摔在马背上。
浑身束缚未解,如此横在马上,狼狈不堪,全无半分挣扎余地。
身后翻上一人,一个呼哨,飞驰而行。
赵遂辛驱驰着烈马,她则被打横困在马背之上,他的身前。
疾驰纵过校场,呼啸而过,纵往营帐。
其势嚣张跋扈,无人不知晓他掳来一个女子。
宁济是被扛进帐中的。
“将军!呃、这……”
帐前守卫习惯性大声喊起,竟不期见到赵遂辛肩上之人,纷纷惊了一跳,话语磕磕巴巴。被冷冷横过一眼后忙闭嘴敛眉,不敢再看。
宁济垂首倚着榻边,发丝垂落,掩住了脸。
赵遂辛提剑一斩,立时浑身上下的绳索应声而断。
宁济缓缓抽回手,被捆扎许久的腕间血流缓慢恢复,泛着针扎一般的痛楚和麻木。她扶着床榻,勉强站起身来,却仍是别开眼,一语不发。
哐当一声,赵遂辛抬手丢剑入鞘。
他冷冷道:“怎么?一眼都不愿看我?”
纵是她心中确有愧意,可被如此当众羞辱,也难免生起些恼怒。然而此情来由太过古怪,无法分说,只剩闭嘴。
赵遂辛见她不答,冷笑一声,凑近几步,扣住她的下颚,迫她同他对视。
宁济沉默半晌,只道:“将军想做什么,要我的命吗?”
然而纵是再冲动,到底说不出要杀就杀少啰嗦之类的话。
毕竟她从头到尾所为,都只为了求一个生字。劳神费力苦心经营,为的不过就是苟活下来。再如何义正严辞,到底说不出一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也实在不能引颈就戮。
至少……不能死在这个时候。
“你的命?”
赵遂辛重复了一遍,蓦地低笑一声,竟不知是在嘲讽谁。
“在我取你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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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我可要好生偿还一番从前所受之辱……让你现在就死,还太便宜你了。”
赵遂辛眼神阴郁,却像是灼着火光。
目中带着些许的疯狂与暴戾,像是压得狠了,还有些诡异的畅快。
直叫人毛骨悚然。
宁济嘴唇发白,仍试图挣扎:“我与梅姑娘相约今日会见。若是她发现我不在,必然会四处寻我,若通传出去……你……”
说到一半,她闭上了嘴。
因为赵遂辛唇畔隐隐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诡异十分,眼底竟有微妙的怜意。
宁济警铃大作。
赵遂辛叩了叩桌案:“进来。”
进来?
谁?
那厢似乎犹豫了片刻,而后徐徐步入一道身影,锦绣华服,袅袅婷婷。
宁济瞳孔微缩,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嘶哑道:“……梅小姐。”
梅芷叶撇开视线,并不看她,只低声道:“将军如今已得偿所愿,你我之间约定已了。我该走了。”
赵遂辛冷冷道:“不送。”
宁济喃喃道:“什么?为何如此……”
梅芷叶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了。
宁济下意识追上前去,只欲问梅芷叶个究竟:“梅小姐!为什么,你到底为何……”
才惶然走出几步,她被一把扣住小臂拽了回去,霎时天翻地覆,她被死死抵在门扉前,眼前只余冰冷甲胄。
“别白费力气了。你以为你能问出什么结果?”
赵遂辛冷笑:“倒不如想想,你那主子若知道你在我这里,会来救你出去吗?”
宁济面色苍白,指尖发颤。
……不会。
她已被掳到此处……还哪里来的“主子”?
便是玥姑姑,也已被她误打误撞安排了一通。如今就算见她不回去,或许也只以为是她自作主张外出游玩罢了。
如今真是身陷虎穴龙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宁济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你……你待如何?”
赵遂辛满目冷然,唇畔带着森冷的笑意:“方才说过,如今就不记得了。看来你当真记性不大好。”
“我……”
话未说完,颈侧遭人一掌劈上,宁济眼前一黑,彻底坠入晦暗深渊。
*
滴答。
滴答。
水……
水声。
宁济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
眼前昏黄光影重合在一起,才发现是一簇一簇的火灯。
啪嗒一声,一点水滴在额前,冻得她一个激灵。
这是……地牢?
地牢漆黑一片,只能听见滴答水声。
面前除了点点昏黄燃灯,目之所及之处,并无其余看守之人。
偶有军士操练声,却也模模糊糊,应当是从极远处传来。
此地太过安静,隔绝了所有外物,一片死寂之地。
只剩下她一个人。
愈发像从前噩梦中所历之处。
宁济吃力地抬起头。
双手被高高束起,腕骨处似乎已磨破皮肉,轻轻一动便痛楚难忍。
不知昏睡了多久,口舌干渴到痛楚。她低咳了一声,挣扎着动了动手腕,便传来叮叮当当的沉重锁链声。
“醒了?”
43. 旧怨新仇
“醒了?”
背后蓦地响起一道声音。
宁济身子微僵。
面前正对着一片阴翳漆黑的墙壁。
昏暗地牢中,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响声。身后火光微微跃动,将一道身影映在壁前。
那影子动了。
顷刻间,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伴着铁甲碰撞的凛然寒声,逐渐逼近。
心跳愈发疾快。
赵遂辛一袭玄衣护甲,步至她身前,终于站定了身子,垂眼看她。
宁济目色涣散,浑浑噩噩落在他身上,混沌许久,才后知后觉看清他手中之物。
他掌心握着一束卷曲鞭柄,浸透血腥气,不知已取过多少亡魂。
她视线凝滞在那处,喉头哽住。
如今之景,一分一毫,无不似从前梦中一般。
她吃力摇头,艰难道:“别……别过来……”
身前之人笑了,如同金石碎撞,却无半分真心,只剩森森杀意。笑声低低漾开,回荡在这方低矮的牢狱之中。
下一瞬,冰凉的鞭柄抵上颈侧,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腥气顺着侵袭而来,叫人只欲作呕。
铁器冷得灼人,赵遂辛用了些力气,轻而易举迫她抬眼瞧他。
他看着她,唇角笑意渐淡:“这是你求饶的态度?”
“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何处?”
“京畿军营的地牢……只有我能决定消息传不传得出去,怎么传出去。”赵遂辛似笑非笑,轻声道:“这里头死了谁,没人会知道。”
“是一刀刀地凌迟,眼睁睁看着自己皮肉溃烂却无法死去……”
“还是生受着沾了盐水的鞭子,伤口里血和汗还有盐渍结在一处,没日没夜生不如死地活着……”
宁济呼吸滞住。
——他真想杀她。
从始至终,他说的都并非虚张声势之语。
许久,她才勉强寻回声音:“……你不能杀我。”
“是么?”
赵遂辛冷笑一声。抵着脖颈的鞭柄力气愈重,好似带着汹涌的恨意,重重扣紧,叫本就微薄的气息越发微弱。
“为什么?”
宁济呛咳一声,抬眼看他,唇色惨淡:“你若杀了我……殿下寻我不见,迟早会去追至梅家,到那时,景王殿下必定……呃!”
她被猛地扼住咽喉,余下的话全数被堵在腹中,只能勉强挣扎着寻一点生路。
呼吸太过困难,她费力地抬起眼,视野中已经泛起斑斑点点的光晕,只瞧见一双怒意滔天的眼,如同噬血兽类。
“别在我面前提别人,否则我真的会杀了你——”赵遂辛凑近些许,一字一顿道:“知道了吗?”
濒临窒息的状态下,已分不清是真是幻。
她拼命点头。
或许她什么都没做,一切都是幻觉,顺从也是幻觉。也或许她是一道早已亡命多年的孤魂野鬼,因为那一点不甘,因为那一点不死心,才造出一轮业障。如今飘飘荡荡,巡在上空俯视着一切。
面前之人脸颊涨红,像是染了高热,她皱着眉头微微挣扎,是身体濒临死亡之时下意识的微弱反抗。
只是眼神里全是平静。平静,还带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解脱,没有恨,也没有畏惧,更不是乞求。
她不求他。
为什么?凭什么?
她想死吗?她凭什么想解脱?她凭什么不怕死?
她怎么能不求他?她凭什么不求他!如今她孤身一人在此,生死全由他的心情——她应当求他原谅、应当认错、应当为了求一点出路,费尽心思、弄虚作假、虚与委蛇,正如同她从前做的那样!
可她这样的人,即便是求饶认错,他也不会再信!他只会……他只会……
只是,她凭什么不求他?
掌下这截脖颈脆弱得不堪一击,轻轻一折就会断裂。可他的手在颤抖,就像是幼时提不动的剑一般。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是他的手在抖,是她在发抖。
她在发抖。
她怕死。
她会死。
她知道他会杀她。
可她不求他……
所以……她会……死在这里?死在他手里?
赵遂辛仓惶退开半步,面色苍白。
不知过了多久,箍住脖颈的手乍然松开,施舍似的,放纵了些地牢里久不见天日的浑浊空气给她。
宁济拼命喘着气,贪婪地呼吸,仿若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浮上岸边求得生机。她缓了许久才平静下来,颈前浮出钝钝的痛楚。
她低低咳了几声,才抬眼看向赵遂辛:“多谢将军……留我一命。”
他到底还是手下留了情。
赵遂辛面目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从他微重的呼吸里隐约窥见几分慌乱。
宁济眉目平静,仿佛方才想置她于死地的人并不是他。
“……谢?”赵遂辛自语。
许久,他冷声道:“你谢得太早了。”
未及宁济反应过来,便听见他漠然下令:“带上去。”
*
腕上叮当作响的锁链被扯着,宁济踉踉跄跄步出地牢。
出了阴暗无光的地底,才知今日阳光绚烂,日头铺洒在无垠疆域之上,夺目到有些刺眼。
她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片刻,才看清眼前景象。
或许是京郊校场,不远处一片辽阔江水,上头泊着数艘巨大船只。
近旁都是眼熟之人,见着是她,或面色古怪,或含恨带怨,宁济不欲细看,便垂首错开视线。
不远处站着数个持刀兵士,刀口染血,血气森然。
地面上血迹斑驳,只一眼便叫人毛骨悚然,不知发生过什么。
宁济绷紧下颚,一语不发。
赵遂辛见她面色极差,唇角反倒微微勾起。
他扬声道:“先前那些抓来的水路盗匪,一并杀了。尸首交还出去。”
话音刚落,众人面色大变:“将军!”
“将军三思啊!”
“盗匪人多,若全数杀了,恐杀业太重,不是……”
赵遂辛微微眯起眼睛:“我再说一遍,全杀了。”
“谁还有意见?”
声量并不如何高,可此话一出,无人胆敢再驳,纷纷噤若寒蝉。
偌大校场,便只听见风吹草动呼啸声响。
赵遂辛道:“提人,动手。”
便有一列将士听命行事,前去列队取人。刀锋磨得发亮,直指向断头台。
宁济指骨一滞,终于忍无可忍:“赵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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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
赵遂辛步伐顿住,而后一寸寸回过身来。
他眼神冷淡:“怎么?”
宁济直起身子,再见面后,如今才是头一回真心实意直视他。
她眼神黯然,语气平静:“赵将军,我有一言。”
“纵是盗匪,罪行却也有轻有重。如此罔顾实情,一并处死,实在难平民心。不妥。”
赵遂辛面带讽意,似笑非笑道:
“你一阶下之囚,竟还有心思为旁人求饶了?”
“哦,我倒是忘了——人人都知你展柒菩萨心肠,便是对伤了自己的刺客也怜悯至极。”只除了……
赵遂辛面上寒意愈重:“带上来!即刻行刑!”
数名盗匪被推了出来。
脊背皮肉被打得血肉模糊,老老实实按在台前。
手起刀落之下,人头滚落。血腥四溅,血水顺着台面涌流出来,聚成一片,深得发黑的红流动着,缓缓溢散到她身前。
其中一个怒目圆睁,发丝虬结,正巧滚落在宁济面前,同她对视。
人间炼狱。令人作呕。
宁济敛目不语,指尖发颤。
赵遂辛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他偏头瞧她:“怎么?展姑娘如此心冷手硬之人,居然也会害怕?”
他一手按上她的肩头,钳着她的下巴粗暴拧向前头,慢条斯理道:“好好看着。”
……是她忘记了。
在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杀人流血,本是寻常事情。
他怎么可能是心慈手软的人?
因此,就算是杀几个人,也不过是……不过是……
见她如此恐惧,赵遂辛却极畅快,面上和颜悦色,语气也温和许多:“我虽不才,如今却也多少有论人生死的权力。便是错杀一个两个,也无非是战事之下,偶有谬误。”
“你猜,便是我将捉来的全部水寇都杀了,会有人来问罪吗?”
宁济面无表情。
答案她二人都心知肚明。
——不会。
最多是手段太过,扣些赏赐罢了。
何况水寇一向嚣张,商旅之客早有怨言,全数斩杀了,民间也只会拍手叫好。
可他从前分明并非如此……如此嗜杀残虐之人!便是贼首,也会量其罪责,公正处之。为何如今竟变得……
宁济微微发颤,左手痛处僵硬无力,愈发难忍。
“害怕了?”
赵遂辛仔细瞧她,唇畔笑意冷淡至极,“不过你大可以放心。看在景王殿下的份上,我多少会对他的爱妾怜香惜玉些。这些杂碎死不足惜,杀便杀了,无人在意。可展姑娘不一样,我怎么忍心让你这么容易就死了?只好先让你见上一见。你若老实……”
话未说完,手底下和他执拗对着劲的身子竟然卸了力气,软软歪了下去。
她倚在他身上,轻飘飘地,仿佛落叶飘零。
赵遂辛没由来的慌乱起来:“展柒!”
他一手拽着宁济的腕骨,咬牙切齿,满心恨意,却牢牢揽着人不放,生怕她当真跌坠下去。
他面色阴冷,双目却亮得如同星辰,恨与怒燃烧着流转,让这张冰冷沉郁的脸都变得生动起来。
“别妄想再装可怜……你以为我会信吗!”
44. 寒潭侧畔
冷风呼啸着旋进窗内,卷起一丛草叶,萧瑟之秋。
宁济睁开眼,高高的窗口洒下熹微晨光,只瞧见一方阴云密布的灰沉的天。
一间简陋的茅草屋。
门像是草草掩着,难以遮挡风寒,凛冽的风吹拂入内,刮得人通体生冷……她算是被冻醒的。
先前还日头灿烂,如今便已像是入了深秋般。许是在这草席上囫囵睡过一夜,浑身僵痛得厉害。
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应当在地牢里吗?
她怔怔抬起手。
锁链……被解开了。
腕间先前磨破了皮肉的部分不知被谁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像是上了药,已不觉蛰痛,只余淡淡清凉药气。
宁济抿了抿干涩唇角,站起身来,试图推开门。
使了些力气,才推开几分,简陋的木门便卡住了。只能顺着一道缝隙瞥见外头。
果不其然,门被锁上了。
宁济索性收回手,不再做无用功。她来回踱了几步,心下烦躁。
赵遂辛此举,究竟是什么意思?
若他真有杀心,她必须想办法逃出去。可他先前种种举动,又像是不急着真要她的命……更像是要将种种恨意在她身上都报复过一遍才痛快。在此之前,她应当性命无虞。
可既然恨她入骨,折磨便罢了,又为何替她疗伤?让她受尽苦楚吃遍苦头,岂不心情更畅快些?
她有些看不大懂。
总之,眼下她最多吃些苦头,却并无性命之忧……
宁济蹙起眉头,指尖轻轻敲动。
既来之则安之。既已误打误撞流落此地,索性多留些时日,寻机解决展柒这个身份……毕竟她原本就想着再探赵遂辛一回,如今不过提前些日子罢了。
正思忖着,突然响起一阵砸门声,急躁不已,连带着钥匙开锁的铁器相撞声响混在一起,吵做一团:“醒了没?出来!”
门砰一声被踢开,外头一个矮壮的守卫丢进来一套布衫,不耐道:“赶紧起来!还坐在那儿干什么?真以为自己是来享福的了?外头有活要干,衣服换好就出来!”
宁济默默接过丢在自己身前的衣衫:“这位大哥,我这是要去做什么?”
守卫:“让你去就去,哪那么多废话?快点的!上头还等着呢!”
……
宁济被催促着待在亭前候着之后,守卫自己便入了队内,同一众兵士守在远处了。
什么信息也没问出来,她只好在此老实等着。
此地景色怡人,幽幽一泓碧清小潭,怪石嶙峋砌于岸边。近旁正有一座小亭,亭畔一张小几,一对坐榻,恰可对弈饮茶,赏玩风光。
只是今日秋风萧瑟,此处并无人烟。也不知要等谁。
她站在亭外,没多久腿有些酸,便换了一条腿支着。
总不至于是要顶着冷风罚站一整天吧?
宁济腹中暗诽,却听得一阵脚步声响起,不远处有人轻声对谈。
抬眼望去,便见赵遂辛同杨犴李璇玑等人正往亭边走来,一旁几个随军侍从正捧着茶点棋盘之类,匆匆跟在后头。
未及闪躲,她同赵遂辛撞上视线。
宁济一瞬间僵住,下意识想躲远些,却仍强自站在原地。
“谁允许你来的?”
她有些错愕,只见到赵遂辛冰冷的眼神。
原先他并无喜怒,只作平常颜色。瞧见是她,当即脸色冷了,目中俱是厌恶。
宁济张口结舌,颇觉难堪:“我……先前是有一位将士……”
“不必。我不想听。”
话说得乱七八糟,被他冷冷打断。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要我解释阶下囚的意思吗?现在,回去。”
宁济抿了抿嘴角:“……我这就走。”
“哎哎哎——慢着慢着!”一旁的杨犴忙抢上来将赵遂辛按进坐处,“稍安勿躁嘛。你们该干什么接着干什么,还有你,也别急着走。”
他摆摆手,示意诸位侍从各行其职,又瞥了一眼宁济,才干笑道:“人是我安排的。”
赵遂辛看他一眼,将随身佩剑卸下,搁在一旁。
杨犴道:“军中也没地儿养闲人,我左思右想,总不能让人在军中白吃白喝不干活不是?究竟她如今也不在地牢里,我就自作主张将人安排了来,做个寻常侍女出些苦力。不然我们成日忙活,这犯人却成日躺着,我心里可不大痛快,是也不是?”
他连连给李璇玑使眼色,“你说呢?”
李璇玑白他一眼,随意寻了把小椅斜坐下了。
“无聊。”
杨犴摸了摸鼻子,只笑了。
侍从已摆好弈具,杨犴匆匆推过去一篓黑子,“行了行了,快些开始吧。”
赵遂辛唇角微微泛起一点冷意,他若有似无瞥了宁济一眼:“既喜欢当人侍女,随你。”
杨犴笑嘻嘻地捻着白子在指尖来回打转:“哎,这才对嘛。不说了,别让旁的事烦心。下棋下棋。”
宁济一身侍女衣衫,垂目候在一旁,全当自己是木头桩子。
如今赵遂辛官复原职,兼任水师总督,国土以内,江河湖海,皆归其下,比从前还要再耀目几分。人都道他必定风光无限,却不想竟藏身于这一小小京师军营之中。
“茶。”
一旁侍从愣了愣,接着几人抢着涌上来:“将军可是要属下……”
杨犴连连摆手,轰退一众人:“不是说你们!”
宁济微怔,同赵遂辛对上视线一刹,而后匆匆撇开眼,斟了两盏盛在茶盘里,硬着头皮递上去。
杨犴接过自己的:“多谢。”
宁济微微摇头:“大人言重。”
另一杯茶分毫未动,她便将茶盘举得高了些:“……将军。”
赵遂辛垂眼看去。
檀香木盘轻轻颤动着,连带着盏中茶汤泛起微小的涟漪。
他并不接茶盏,回过头落下一子,身子微微坐直。
宁济知他并无取茶之意,却不得不托着茶盘站在原地。如此姿态保持得久了,手臂便生出酸痛来。
她咬紧牙关,不知过了多久,一旁蓦地传来一声带着讽意的冷笑。
“从前侍奉三皇子,如今不得不忍气吞声侍奉于我,可是委屈了?”
宁济躬腰呈茶,手举得极高,略微发颤:“……没有。”
赵遂辛又落下一子,扯起唇角。
“展姑娘一心记挂着景王殿下,宁愿为他负尽天下人,纵是自己尸骨全无也不足惜……此心此情,实在叫我于心不忍啊。”
说着,他缓缓转过眼来,接过茶盏。
宁济松了一口气,发僵的手总算能歇息片刻。她将茶盘收回身侧,却见赵遂辛右手轻轻一撇,那杯茶便径直坠向地面!
啪——
热茶飞溅,瓷片四散。
一旁侍从吓了一跳,纷纷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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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宁济愕然抬眼,赵遂辛眼神中俱是冷意。
口中道于心不忍,实则是恨极怒极。
杨犴亦极为惊愕:“唉!你、你这是做什么……?”
宁济抿了抿唇,拂去身前溅到的茶水,便俯身去拾碎裂的瓷片:“我……我与殿下并无私情。先前只是为主分忧而已。”
“……为主分忧?”
赵遂辛说着,神色陡然阴沉下来:“满嘴谎言!”
他站起身来,一步一步逼近她。
“你同那景王不知早已如何情意缠绵,竟舍得下脸皮在我身旁虚与委蛇……不惜装成爱慕模样,只为替那宁济谋出路……”
“实在是……令、人、作、呕。”
他一手箍上她腕间,力道极大,捏得她腕骨生痛。
“……”宁济勉强道:“还请将军放手。”
“放手?”
赵遂辛皮笑肉不笑,扣着她的手拧转过来,露出掌心一片碎瓷:“放开手,好让你用这东西杀我?还是不堪受辱,自尽明志?”
他箍着她的手,使了些力气,掌心那片碎瓷便坠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遂辛抬脚碾碎瓷片,冷声道:“告诉你。无论哪一个,都是痴心妄想。”
宁济无言以对。
赵遂辛如今……竟真是喜怒无常。
从前虽说桀骜难近,却到底是正直别扭的少年人。如今才堪堪不到一年时月,却变得如此性情诡异,难以揣摩,说喜怒无常都算是轻的。
说多错多,索性少说些话。直盼他解气便罢。
杨犴见如此情态,颇觉坐立难安,忙凑上前来打岔:“算了算了,她也是无心之失……这次就算了。”
他推赵遂辛回到几前,抬手捻了一粒棋子,余光瞥见一旁佩剑上的剑穗,旋即笑道:“说起来,你这佩剑的剑穗用了这么些时日也未曾换过,可是有什么来头不成?”
赵遂辛皱起眉头,执棋之手顿住,许久才落了下去。
“怎么,你好奇?”
杨犴挤眉弄眼:“你向来不喜在兵器上佩这些俗物,怎么这东西竟用了这么久?”
宁济怔住。
赵遂辛的佩剑剑柄处,果然穿着一缕玄色剑穗,或许是时日久了,已磨出些破损。
他道:“没什么。”
“你倒提醒我了,这东西早该扔掉了。”
杨犴有些急了:“别啊,这不是好好的吗?”他有些磕绊:“这、这……分明修补修补还能用,那个……不如让她拿去清洗一番?”
他疯狂冲宁济使眼色。
宁济抽了抽嘴角:“杨副将。”
杨犴看了赵遂辛一眼:“将军分明默许,你快些。”
宁济微微叹了口气,而后上前一步:“将军。”
赵遂辛偏头看她,一语不发。
许久,他说:“好啊。”
赵遂辛取来佩剑,将那剑穗缓缓解下。
宁济双手探出,只等他交予她。
却见赵遂辛执着剑穗轻轻一扬,带了几分力道,剑穗便凛然破空,斜斜飞入亭边寒潭,被浸湿了些,打着旋儿浮沉在水心。
赵遂辛似笑非笑:“手抖,不慎落了水。”
“劳烦你费心取回来了。”
杨犴瞠目结舌。
宁济沉默片刻:“……将军若需要,自当效力。”
赵遂辛冷笑:“不错。你能为旧主赴汤蹈火,想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45. 染恙有因
算得了什么?
确实也算不得什么。
宁济点点头,挽起袖口,二话不说便去往潭水边处。
亭边寒潭幽清,冷则冷矣,却并不很深。纵是行至深处,也最多没过胸口。
她探出手,试了试水温,不算太过,于是小心翼翼迈进潭水。
比料想中要更刺骨些。
宁济咬紧牙关,胸腹处肌理也不自觉绷紧、发抖,对抗着无处不在试图钻入骨髓的寒意,一步步挪向剑穗所在之处。
见她未置一辞便下了水,赵遂辛面色愈发寒沉。
杨犴哑口无言:“你……来真的?”
赵遂辛冷冷瞥他一眼。
杨犴急了,直冲在躺在一旁的太师椅里研读书卷的李璇玑问话:“你怎么也不说句话!这有点太……”
李璇玑被他吵得心烦,索性将书丢在一旁,抬目看向赵遂辛,眉头微皱:“喂,差不多得了。这么多人看热闹,有意思吗?”
赵遂辛同她对视,目色沉沉,满含不虞。
彼此寸步不让,空气中火药味渐起。
许久,像是终于松了口,赵遂辛道:“都下去。”
语气虽平,细听之下,却如平静水面下无声席卷过的寒流,一旁抖若筛糠的侍从守卫如同得了大赦,纷纷拿起脚溜之大吉,皆鸟兽散状。
此处一忽儿便没了人,杨犴小心翼翼道:“那我们……”
李璇玑啧了一声,提着书转身就走:“走了。”
杨犴便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凑上去问:
“……那个,真不管?”
李璇玑微微偏过头,看向潭心。
天渐冷,潭面竟升起浅淡雾气。远远看过去,只见一点削薄身影隐在其中,偶有踉跄,影影绰绰,仿佛将要被这幽深寒潭吞没一般。
她收回视线,淡声道:“死不了。有什么好管?”
杨犴:“……”
李璇玑看他一眼:“若不是你无事生非,也不至于折腾出这些破事。”
非得又费尽心思攒局,又将人找来安排做什么侍女,又要提及往事。如今惹出这番麻烦,可不是弄巧成拙么?
杨犴懊恼道:“你怎么知道?唉!我料他或许心中还有些……本想着可借此机会好生弥合一番,可谁能料到他竟是……”
李璇玑嗤笑:“旁人之事,或怨或好,何必插手?若真有机缘,又何妨你来费心?”
她掸了掸袖口浮灰:“走了。”
杨犴遥遥看着她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颇觉郁闷。
赵遂辛独自站在亭上,远远看着潭中之人。
他抱着臂,脸色愈发阴郁。
宁济正吃力地探手摸索。
方才那剑穗浮在水面上,如今吃了些水,便飘飘忽忽地沉了下去。
她环顾四周,水面上已看不大清,只能靠着先前记得的大致位置一点点来寻。
到了潭心,水面已高过人身,只靠行走已不大够,必须得半浮半潜,转身四顾,水面上并未瞧见半点动静。
……只能探进水下去瞧瞧。
宁济深吸了一口气,潜入水底。
沉没之时,隐约听见岸上沙石摩擦声。
她勉强睁着眼,在漆深潭水中寻那一缕暗色剑穗。
光影浮动,水草繁润,石块湿滑,幸得水质清灵,一览无余。
却无分毫剑穗的影子。
她转了一圈,一口气快要用尽,心下暗自着急。
赵遂辛微微眯起眼睛。
一息时间将尽……水面上仍没什么动静。
心底竟莫名跳得快了些。
照常人来看,闭气到此时已经极为难得,若再继续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若她当真……
水面平静无息,放眼望去,竟看不大清楚人影。
不知为何,心底蓦地空了一拍。
赵遂辛抬步走向潭侧,步履不自觉快了几分,就欲潜身入水。
“哗啦——”
有人破水而出!
宁济大口喘气,面上红红白白,水迹滚落。
她勉强平复了呼吸,遥遥看着他,高扬起手:“将军!”
掌心赫然是那条玄色剑穗,湿漉漉的,衬在泡得发白的苍白手掌中,愈发色泽深暗。
赵遂辛直起身子,绷紧下颌,看着她掌中之物。
潭水瘆人,宁济急忙游至岸边,哆哆嗦嗦地上了岸。
她呼出一口冷气,将那寸剑穗递了过去,唇角扯起一个笑:“将军……找到了,这回……还请收好。”话都说的磕磕绊绊,乱得不成样子。
赵遂辛脸色极不好看,瞳色幽深,气息不稳,像是带着怒气,却生生咽了回去。
宁济:“将军?”
赵遂辛嘴唇抿成一条线。看她一眼,一言不发,也并未接过剑穗,径直转身走了。
“……”
一阵风袭来,宁济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好冷。
不知何时周围竟已不剩一人,她摸了摸脑袋,拧干衣衫,将兜了一身的水略微挤了出来,便慢吞吞回那间茅草屋去了。
身上的衣物是湿的,她摸索着换上原先那身破烂不堪的衣衫,将将躺下,却奈何不得顺着门缝吹拂进来的冷风,只好寻到一处靠墙的地方,离风口稍远些,囫囵睡去。
睡到一半,便只觉得浑身皮肉已痛了起来。随手一触便是浅淡痛意,宁济蜷缩起来,呼出的气息都泛着热。
折腾半天,又是一阵乱梦,冷一阵热一阵地滚在身上,不知何时又重昏睡过去。
恍惚间觉得有人抚上她的额发,暖融融的,又滚烫至极,不大真实,更像幻觉。
耳畔隐约有人絮语。
“……如何?”
另一人冷声道:“寒凉入体,又受冷风,兼得伤口着水,一并发起热来。”
“开药吧。”
“哦,现在又要我开药了?你早说要让人去死,先前我又何必白费力气治?让她自生自灭岂不更好?!”
“张医师,眼下就别说这些了!您先开个药,好歹退了烧。天气正冷,若是感着风寒,恐怕捱不过冬天……”
……
嘴唇上干裂得很,好似压着一块硬瓷质地。
而后一股苦涩液体淌入她的齿间,苦得舌尖发麻。
宁济被苦得呛咳起一连串,而后昏昏沉沉睁开眼。
呆滞半晌才看清面前之人,待书面色惊慌,惶然退了几步,反应了片刻,又怒目瞪她。
宁济看了一圈室内之人。都是熟人,没来由的有些尴尬。
她张了张嘴:“……诸位……怎么在此处?”
声音嘶哑,说话很是费力。
李璇玑站得极远,微微颔首。
“听说你发了热,我们也来看看。”杨犴抱着手臂摇了摇头:“唉!真是……真是孽缘!”
宁济又看向身旁之人,弯唇笑道:“多谢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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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大人。”
待书愤愤道:“谁要你谢?!既醒了就自己喝!”
说罢丢开药碗,扭头出去了,将雕花门板砰一声摔得震天响。
宁济无言,只好拿起药碗,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好苦。
但是良药苦口。她可不能折在这里。
她皱起眉,仰头闭目,端着药碗径直往腹中灌。待一气喝罢,宁济将药碗丢开一旁,脸色苍白,郁郁寡欢。
她倚在榻边敛眉静息,唇色浅淡,削瘦如纸,神情萎顿。
……药汤子果真一如既往地难喝。
杨犴见她如此,亦长叹了一口气:“展姑娘……我知你心下苦闷,恐怕也觉得委屈。只是将军并非是非不分之人,你有所不知,那日所杀盗匪,个个都是作恶多端杀人无数的恶贼。其余水寇,此后皆依行定罪。今日之事,也并非他有一捉弄,此事实则是因我而起……”
听他述过前因后果,宁济睫羽微动:“我知道了。多谢杨副将告知。”
杨犴为难道:“将军他不过是……”因前事心有不忿罢了。
宁济点点头,唇角微微牵起一个笑来:“我知道。杨副将不必多言。”
杨犴欲言又止,而后想起什么,转头道:“你怎么也过来了?不是在忙吗?”
李璇玑道:“奉赵遂辛之命,来看看人死了没有。”
杨犴大叫:“哎哟我的姑奶奶……”
李璇玑莫名道:“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你瞪我干什么?”
杨犴摇头叹气,遂一屁股坐在对侧的金丝木椅之上,将手上飞刀舞得乱转。
“总之呢,展姑娘便在此养病,如今发了寒热,得好生康养才行。住在这里,平日水食衣物都会有人送来,不必担心。”
宁济打量一番这间屋子。
如今歇憩之所陈设颇佳,器具华美,衾被柔软。绝非平常居所。
“我这是在哪?”
先前明明是在草舍里,是谁发现她发了热的?
“这里是……那个,”杨犴咳了一声,含含糊糊糊弄过去,装傻道:“将军有令,日后姑娘便住在这里。”
李璇玑瞥他一眼,而后冲宁济点点头:“看你精神头还不错,既然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杨犴大叫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喂!……”
他干干一笑,冲宁济示意一番,也掀门出去了。
于是屋内便又安静了下来。
宁济环视一圈,无意瞥见枕边一缕玄色。
……是昨日她费尽力气捞出的剑穗。怎么也到了此处?
她默然许久,伸手取来,细细把玩。
杨犴如此含糊其辞,恐怕她烧得昏沉之时遇到的人,便是赵遂辛了。
宁济按了按额角。
此人如今脾性古怪,难以捉摸。实在不能以常理所揣测。
原先道他只想报复泄恨,这倒也简单,无非是让他解气便罢了。
可泄恨就算了,为何又要治她救她?
想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结论——他不想让她轻易死了,正如猫抓到老鼠一般,绝不会一击毙命,在此之前,必得先好生折磨一番,让它饱尝恐惧痛苦才行。
……有些头疼。
如今同赵遂辛相处,实在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太难。
好在已近深秋,脱身之日……近在眼前。
宁济敛眉。
到那时,前尘是非,尽可一了百了。
46. 良配佳偶(上)
在这间闭塞屋舍内住下来后,每日不是昏睡在榻便是咽药吞汤,清醒时辰不多,每每喝罢药便顿生困意。
病去如抽丝,寒热不知不觉退了下去。
这日一早醒来,方觉身上虚寒已退了七八成,宁济飘忽着下了地。
摸索着推开门,门外守卫立时横刀出鞘:“将军有令,不得擅出。”
刀尖淬冷,晃白如霜,宁济只好作罢,退了回去。
算算时间,不明不白被困在此地已有数日,可她事前并未同玥姑姑知会一声,她必定会放心不下。
得想法子传信出去。
环视一圈,瞥见不远处一张书案,其后书架立了数排。
从前未曾注意,想来这间屋子原先是书房?
她步至书案近旁,寻来纸笔,才落笔几字,便生犹豫。
写什么是好?
如今身陷困境,又无内应,想暗中传信出去不被发现可谓难于上青天。但若为了明面上递信出去,写些不痛不痒的,又何苦费尽心思传信出去?更不用提赵遂辛是否会允准。
她笔尖悬在半空中,迟疑片刻,一点墨痕啪嗒一声坠下,在纸上洇出一圈印迹。
也将她从迟滞中警醒。
……算了,不急于这一时。
宁济索性将笔搁在一旁,正欲收整,乍听得门外有人齐声禀道:“将军。”
“都下去。”
……赵遂辛!
宁济瞳孔骤缩。
他怎么会来……不行,得快些收拾干净!
突闻此变,十分慌乱。笔山墨迹已掩盖不住,她只得草草将信纸折起,胡乱藏于书册当中,造出一番提笔练字假象。
手忙脚乱之际,年轻将领已然推开门扉,径直踏入屋内。
宁济匆忙迎上前去,太过紧张,胸口跳得极快。
她定了定神,轻声道:“……将军。”
赵遂辛沉沉看她一眼,上下逡巡一圈。而后不冷不热道:“怎么?堵在门口,怕我进去?”
宁济一滞,轻声道:“……怎么会。只是我寒热才愈,忧心给将军过了病气。”
像是佐证一般,她捂着唇边,轻咳两声。
“过病气?”
赵遂辛嘴角扯了扯,像是听到什么荒唐话语:“拦得住我么?”
“如今你这住所正在我院落里侧。有任何动静,院中守卫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宁济无言以对。
确实如此。
此处看守太多,但凡风吹草动,都会有守卫进来问询。先前她已领教过。
赵遂辛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所以,尽早断了想逃出去的念头。”
宁济囫囵点头。
赵遂辛看向她,正欲说什么,视线却凝在书案上未干的砚台。
俨然是写过什么的样子。
眼见他神色冷了下来,宁济匆忙解释:“方才是……随意写些东西打发时间。将军勿怪。”
“随意写?”
赵遂辛声音沉沉,目色冷冽如霜,俨然是风雨欲来。
“当真不是要传信出去?”
赵遂辛问她,一字一顿,语速徐徐,步伐也缓慢,一步步逼将上来,令人心惊。
他身形挺拔,如此迫近,叫宁济忍不住后退,慌乱间步伐亦错漏,跌跌撞撞退后,砰一声被身后书案绊住脚,直到退无可退境地。
她一手扶上案几,强自镇定道:“没,没有。我怎么会有此等想法?”
赵遂辛唇角渐冷。
“是吗。”
“那——这是什么?”
什么?
赵遂辛微微垂眼,探出手去,随意点了一点,便从一众书卷中,取出了宁济藏于其中的信纸。
!
……他是如何发现的?!
宁济心头乱惊起,瞬间脸色煞白。
无妨,无妨……信纸上并无任何要紧信息。量他也不会如何……
赵遂辛将信纸展开,只瞥了一眼,便冷冷丢开,神色阴郁。
“指望他来救你?”他冷笑:“……别做梦了!”
信纸被掷于书案上,抬头字迹斑驳,只依稀辨得出其上写了景王殿下几个小字,便如此模糊,也可看出笔迹清隽有力,颇具风骨。
赵遂辛目中带讽:“好一对情真意切鸳鸯眷侣!纵是身陷囹圄也不忘了他……我当真是要祝福你二人了?”
宁济不知说什么,抿唇看他。
“可惜。”
赵遂辛道:“你或许不知,你那位景王殿下已心有眷属,不日便要迎娶景王妃。只余你尽心尽力,却落得在我身边受尽煎熬的境地……不知你作何感想?”
景王……妃?
宁济愕然:“……什么?”
“……何时的事?”
她怎么全然不知?!
她愕然不已,怔在原地,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遂辛一手捏起她下颌,垂眼细瞧她面上神色,像是欣赏够了猎物垂死挣扎时的绝望一般,又探上她的颊侧。
冰冷的指尖在她脸侧轻轻摩挲,指腹有些粗糙,磨出轻浅的痛。
片刻后,赵遂辛道:“今日我心情好,姑且带你去亲眼看看。”他似笑非笑道:“既要外出,锁链有些麻烦,就免了。不过……你最好识时务些,别妄想逃。”
*
马车辚辚,一路滚动,却不知要驶往何处。
对侧是那喜怒不定的凶神,宁济缩在马车角落里,力图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不知行路多久,细细听来,车外逐渐响起喧闹声,像是驶入京中繁华路段。
良久,马车逐渐放缓速度,便听得外头一片喜乐庆贺之声,人来人往,喧哗高声,热闹非凡。
赵遂辛一手撇开轿帘,偏头看她,神情微妙:“知道这是哪里么?”
不远处,高门府邸大门敞开,里头人来人往,恭贺声四起,一片喜气洋洋之象。
门人侍立在外,一人唱颂,一人迎宾……似乎这户人家正有喜事。来往庆贺繁华不断,礼单贺声往来如水,可并无新人身影,也非姻亲婚配……可这里与她有什么干系?
宁济有些茫然。
正不明所以之时,府邸中却飘飖步出一个出挑身影。女子衣衫华美,容色清丽,装点配饰,愈衬得样貌生动,冠绝京师。
她年纪不大,却颇为自持。盈盈立在门前,面如芙蓉,眉胜柳叶。
一旁长须白发的老者拱了拱手:“独乐不如众乐,今日小女生辰,在下自作主张布了流水宴席,三日不散,只当宴请诸君。不论男女老幼,高低贵贱,凡有道贺者,皆可来用此宴!”
有过路寻常百姓听见了,大为高兴,纷纷拥上前来,争相道贺:“恭喜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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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贺喜小姐!……”
宁济怔住。
……是梅芷叶。
原来今日是她生辰。
可这与景王妃有什么关系?
赵遂辛唇畔浮起一点冷笑:“哦,你还不知道。”
宁济只觉不妙。
“……知道什么?”
赵遂辛看着她,几乎有些怜悯:“你以为我方才说的景王妃是谁?”
宁济如遭雷劈。
半晌,她才不可置信道:“梅……小姐同景王,有……?”
剩下的话,太过离奇,她说不出来。
她怎么不知!
她从来都不知道梅芷叶要做景王妃!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天方夜谭!
见她仓皇失措至此,赵遂辛目光微沉。
“自然。他二人早已郎情妾意,彼此暗生爱慕。又兼得身份登对。梅家势大,那景王得了如此助力……你以为他还会顾得上来救你?”
宁济面色奇差无比,她声音颤抖,唇色尽失:“……何时的事?梅小姐怎么会喜欢景王?她分明、她分明……”
她难道不是同赵遂辛早已有了约定……?怎么会……
赵遂辛凑近了些,轻轻笑道:“不然你以为,你是如何落到我手里的?”
他捉起她一缕发丝,随意把弄:“梅芷叶为了救宁济,轻而易举便将你出卖给了我。你为之忠心耿耿卖命的主子却也对你不闻不问……”
赵遂辛嗤笑一声:“真可怜。”
宁济微微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梅芷叶——什么叫做她为了救她?!
她摇头:“这不可能……什么时候的事……你在骗我……!”
梅芷叶为何……
霎时,从前忽略的江洲旧事重映在眼前。
……
“答应的事我已做到,还望梅小姐守约。”
……
“此事无关殿下,只是我二人之间的约定而已。至于约定之事,不便告知于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
江洲之约!
那个约定!
顿时,脑中丝丝缕缕骤时穿成一线,一切都真相大白。
宁济嘴唇微微发颤。
原来那时梅芷叶为了救她,同赵遂辛约定的竟然是这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怜她还道是此二人已互生情愫……没想到——没想到竟会如此!
梅芷叶欲救她三皇子,赵遂辛却想捉来展柒一雪前耻。于是二人各取所需,便有了那场约定!
难怪梅芷叶一定要约“展柒”出来……
宁济几乎扶不住把手,浑浑噩噩。
问题是……这一切根本都是假的啊!
梅芷叶怎么会喜欢她……这怎么可能呢!为了救三皇子,搭进去一个展柒,然而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落在她自个身上!
梅芷叶……梅芷叶!当真是孽缘!
……可深究起来,还能怪她为了救自己脱困吗?桩桩件件的事都太荒唐,说到底,她又该怪谁呢?
宁济面色苍白,眼眶通红,神情恍惚。
见她如此,赵遂辛面上笑意渐冷:“这就难过了?有意思的才刚开始呢。”
他粗暴地掰过她的脸,戾声道:“瞧好了。”
47. 良配佳偶(下)
梅府门前,一顶华贵轿辇逶迤行来,仪仗排场极盛,徐徐落地。轿上金顶霞光灿烂,刺得人睁不开眼。
路人私语纷纷:“谁呀?这么大排场?”
“还能是谁?能以这阵势出场的,京城里头有几个?”
“你说太子?不可能吧?堂堂储君,怎么会突然到这地方……”
“有什么不可能的,且看着吧!你还不知……”
轿夫抬着奢靡轿辇小心翼翼停在梅府门前,人从皆退让开来,生怕磕碰着轿中权贵之人。
梅芷叶面色微变,同梅若虚对视一眼,如临大敌。
轿辇落了地,一旁从人清清嗓子,高声唱起,声音尖细:“太子殿下到——”
果真是太子!
“太子?竟真是太子!”
“怎么太子殿下当真来了!”
“好大的排场……”
“梅家这面子忒大了!竟能引来……”
一时间,梅府宾主上下齐齐俯身行礼,参见储君。
“诸位何必如此,快快免礼!”
宁昱见状,忙起身步出轿辇,挥手唤侍从扶起众人,朗声笑道:“本宫此来是为梅小姐庆生,不想却劳累得诸位如此严阵以待,却是本宫之过了?”
梅若虚面色恭谨,拱手道:“太子殿下肯赏脸亲来庆贺小女生辰,实在是我梅家天大的福分……”
太子哈哈大笑:“梅翰林言重了!”
他一抬手,身后候了许久的侍从立即跟上前来。侍从一左一右排了两列,皆高举着托盘,上覆绸布。
为首的将手中托盘一递,绸布揭开,霎时间华光璀璨,耀目如星,晃的人睁不开眼。
梅若虚:“这、这是……”
太监高声道:“御赐东海不夜珠一对——”
宁昱气定神闲:“这是从前父皇赏与本宫的,今逢梅小姐生辰,本宫思来想去,只有此等宝物堪配美人。”
梅若虚面露难色:“此物实在太过贵重,小女无功无名,却受如此御赐宝物,实在不妥……”
梅芷叶上前一步,径直跪下:“恕芷叶无法收下此等贵重之物,还求殿下收回成命。”
宁昱被接二连三驳了回来,脸色极不好看。
梅芷叶咬牙垂首,额间沁出冷汗。
安静了许久,宁昱才笑道:“梅小姐何必如此紧张?快快请起。”
“实不相瞒,本宫此来,却是有求于翰林,因此才欲送出夜明东珠。不想竟叫梅小姐生出误会,倒是我的不是了。”
梅若虚松了一口气:“太子殿下所为何事?莫说是一件,便是再多,老臣都必将竭诚尽节,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哈哈哈哈哈!”太子心情大快,“梅翰林,本宫此来,实为一事——本宫欲求娶梅小姐为妃!翰林以为如何?”
众人皆惊。
梅若虚:“太子殿下,此事……”
太子果真是为此而来!
梅芷叶僵直在原地,面上血色尽数褪去。
太子此番当着众人面上求娶,无非是笃定她梅家不敢拒绝!若拒绝了,不仅得罪太子,也会被他人避之不及。究竟太子遭拒,必会记恨梅家,连带着京中其他人也必然不敢再来求亲,否则便是得罪了太子……无人会做这亏本生意。
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逼梅家站队。他是打定了主意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张旗鼓求姻亲,逼着梅家不得不答应,不得不同他宁昱站在一条船上!
宁昱说罢,竟伸手来牵梅芷叶:“梅小姐,何必局促?你我之间,本不必如此生分。”
梅芷叶气得唇畔发抖,匆匆错身退开半步:“……太子殿下!芷叶敬你为储君,并无他想,还请殿下莫再如此。”
太子目色沉下,俨然已大为不悦,却仍哈哈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梅小姐尚未婚配,本宫对小姐有意,欲求亲于小姐,又有何妨!如今虽无名分,可若婚配议成,谁又说的了什么?难不成……梅小姐是对旁人心有眷属不成?”
“若真如此,不妨说出来,本宫也不介意成人之美。”太子慢慢说着,目露阴狠,绝非成全之意。
梅芷叶气得发抖,却碍于其身份,不敢明辩。
太子见她不语,走近几步,拉近了二人间距离:“梅小姐,你意下……”
正此时,一柄折扇抵在太子身前,轻轻隔住,力道不重,却拦了他的脚步。
“太子殿下。”
乍闻此淡然之声,梅芷叶霎时怔住,抬目望去,目中百色交集,半惊半喜:“殿下……!”
宁昱面色渐渐阴沉下来,一寸寸偏过头去。
他冷冷看着这胆大包天阻拦自己之人:“三弟,竟也来为梅小姐贺礼?”
众皆哗然!
今日竟见太子和景王同台,此等好戏,实难一见!
景王微微颔首,折扇收拢,退后一步,负手立于一旁。锦衣白袍,清隽俊秀一如从前。较之从前,又多了几分沉稳从容。
景王瞥了一眼梅芷叶,只道:“是又如何?”
“姻亲大事,岂可如同儿戏?方才见梅小姐面色不虞,分明不愿如此仓促议就,大哥又何必勉强于她?”
景王并未明言,可话里话外,全是庇佑之意。同梅芷叶站在一处,俨然一对璧人,仿若天成佳偶。
呵护爱惜之情,便是不明言,也可从护佑情态里窥见半分——究竟从前无人见过景王对哪个女子多说过几句话的。
“你!”太子大怒,眼珠子瞪得滚圆:“你什么意思?你偏要和我作对,是不是?!”
景王淡声道:“非是同大哥作对。只是我却不愿见无辜之人为难罢了。”
“婚配之事,本该你情我愿。大哥以为呢?”
宁昱面上皮肉扭曲,恶狠狠瞪他许久,而后扫视一圈梅家诸人,冷笑道:“好……好得很。梅翰林,本宫奉劝你,今后可别后悔!”
梅若虚拱了拱手:“太子殿下,虽说姻亲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这女儿自幼娇纵,老臣也不能不顾她自己的意愿……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他身旁,梅芷叶盈盈一拜,轻声道:“太子殿下。明珠太过贵重,还请收好,再莫错投。”
宁昱被如此驳斥,气得脸色青白,拂袖登轿:“回宫!”
景王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恭送太子殿下。”
“恭送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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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仪仗迤逦回身,一场闹剧亦落了幕。
梅若虚拱了拱手:“叫诸位见笑了。今日之事,还求诸位莫要记在心上。从前小女生辰,每年都会广开善筵,今日虽有此变,善筵却仍办,只需换个地方,诸位还请随梅府管事一同前去。”
“今日多谢诸位赏脸,还望诸位……”
出了此事,这生辰宴也确实无法再开下去,宾客一一拜别。
只余景王同梅芷叶立在一处,低语几句,而后一同步入府中。二人身影被徐徐合起的朱红大门掩住,再看不清楚。
怎生如此……这不对、不应当……
别走,别急着走!
宁济迟滞片刻,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发生何事,她仓惶起身,直欲追上前去,拦住那二人——
“别做梦了。”
手腕被一把扣住,霎时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她被死死锢进一个冰冷的怀抱里,脸颊抵在男子胸腔处,全无法摆脱这桎梏。
“还不知道么?你被彻底丢下了。”
赵遂辛捏着她的臂侧,力道极重,拽得人生痛。
先前变故太甚,宁济茫然不已,怔在那处,任凭他摆布。她心头大乱,五感混沌,就连旁人之语映入耳内,也全数无法理解。
半晌,她才挣扎起来,却被轻而易举困住。
上方传来一声隐约的叹息,或许是听错了,又隐隐传来沉郁低语:“……生在皇家,身为皇嗣。想活着,想活成个人样,就只有争权夺利。你以为那景王是什么好人?”
说罢,赵遂辛冷笑一声:“他不会来救你的。”
此言一出,身前之人挣扎的动作渐轻,似乎是终于认了命,不再反抗。
他松开手,垂目看去。
女子怔怔望着他,视线失了焦点。眉目微蹙,眼圈通红,满眼茫然,目中泪光将坠不坠,好似行进之人终于失了方向,一脚踏空,落入深渊。
竟有些可怜。
意志坚定之人被折了傲骨,摧了心性,便是如此。从前笃信之事彻底崩塌,自然茫然无措,失去念想。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摧毁她、折磨她,折了她自以为是的心气,叫她发觉自己从前所为种种不过是一个笑话!她不好过,他应当是畅快至极才对!
从前皮肉之苦奈何不得她,如今摧她意气,毁她心劲,终于得以实现,终于叫她落得此等惶然失措境地!
……可如今他当真见到此景,心头为何不只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为何,胸腔处压得极重,沉沉滞痛?
他不应当高兴吗?他不应当解气吗?他不应当嘲笑她落得如此咎由自取地步吗?
他怎么会觉得她可怜?
他怎么会可怜她!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赵遂辛面色扭曲,冷笑一声,重复道:“知道吗?没有人会来救你。”
只有我……
此心声一起,却烧的满心灼热,热意滚至四肢百骸,激得人微微发抖,不知起自何处。
赵遂辛扣着宁济肩侧,逼近一步,目色愈发沉暗,将她彻底笼罩在身形之下。
……只有我。
48. 上京灯会
宁济目中茫然,视线空落落,不知凝在何处。
梅家生辰宴上这出荒谬闹剧,竟如此潦草收场……
这不应当。
太子如今……怎会沦落至此?
堂堂太子,为求朝臣投诚,竟要使出如此阳谋,迫结姻亲,当众上演这一出赠珠之戏——这也罢了,可他竟被玥姑姑扮作的“景王”如此驳斥,一无所获,体面全失!
她这王爷无权无名,若放在从前,太子必定有成千上百种办法叫她好看。如今竟能咽得下这口气,只是大怒之下拂袖而去,无半分回击……
他可是太子!东宫之主,要什么没有?竟然如此委屈求全,如此费尽心思?竟沦落到被一个无名无实的寻常亲王当众驳斥了面子,也只是狼狈离去?如此隐忍,如此谦卑,同从前倨傲之态,全无相似之处!
……只有一种解释。
太子如今,无人可用。
或是在先前同方家明里暗里的纷争中,实力大减,又或是开罪不少朝臣,寒了诸多人心。宁昱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以储君之高位,行得外强中干事。
非他谦卑,而是不得已而为之。
至多表面光鲜,实则无人拥趸。如同一幢华丽高楼,内里却空空,渐生朽腐。
太子之势,日薄西山,摇摇将坠。
只是宁昱早早沦落至此,于她本无干系。甚是大快人心之事,合该拍手叫好才是!
可是——
可是……
可是她,无法脱身了。
宁济脑中一片混沌,眼尾泛起浅淡的红,目中亦隐有水色。
……从前她所见到的预兆梦中,太子厌恨赵遂辛,在江洲授意旁人对他百般刁难,却仍被他东山再起。记恨之心甚重,干脆不做不休,在滁水边侧伏下弓箭手,于冬月取其性命。
恰是这一箭害得赵遂辛身负重伤,幸得此人命硬,当胸一箭也未曾殒命,徘徊病榻数月终于痊愈。
自此面上平和彻底粉碎,赵遂辛手段益发凌厉,征战立功,广收权柄,短短几年间,俨然已成摄政实臣,废储立新,易如反掌。
她原本笃定自己能够轻易脱身,仰仗的便是太子暗中伏下的那一箭。
凭借着只有自己知道的一箭,她有把握在赵遂辛面前假死离开,叫“展柒”在众目睽睽之下天衣无缝地消失!
自此,诸事便可一了百了。
可如今太子势微,就连自己这等便宜王爷也能同他叫板。宁昱还哪里有人可用?哪来的办法再派人日夜伏下,费尽心思,只为暗算一箭?
既没了那江边一箭,她当以何借口假死脱身,又如何不叫赵遂辛起疑?如今身陷此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便是玥姑姑,也恐怕以为她自有打算……
宁济轻轻抬眼,眼珠转动,行迹滞涩。
她茫然地看向身旁之人。
衣玄面冷,恨意深重。
……他说得对。
……没人会来救她。上天也不怜她。
曾以为的唯一的机会也渺茫消逝,如今已彻底走入死局。
她欺他叛他陷他负他,他怎会想她好过?又怎会轻易罢手?
她会困在此处,无处可逃,无人可信。
她或许真的……无法轻易抽身了。
*
似是有所感知,展玥回过身,朝门外一辆不起眼马车驶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而马车已离去,只留几道车辙,看不出痕迹。应当只是寻常过路客。
梅芷叶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发现?”
或许是看错了吧。
展玥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瞳色浅淡,微微转动,凝在梅芷叶身上。
“梅姑娘先前来信说,你知道展柒的下落?”
梅芷叶抿了抿唇:“是。展姑娘的下落,我确实知道……可殿下便是不来解困,我也会告知于殿下——”
她指尖轻轻扣紧,将掌心压出发白的痕迹。
“先前听闻太子殿下今日会来,芷叶无法,只得求助于王爷,绝非有意借此为要挟!我……”
展玥打断她:“她人在哪?”
语句寥寥,闲话极少。如今同景王相处,不知为何竟多了些畏惧与压迫感。
梅芷叶深吸一口气:“展姑娘如今,在赵将军那处。”
展玥眉头微锁。
赵遂辛?
是了,从前宁济说过的,那个她颇有瓜葛之人。
她还说过,要再去一趟,消解她从前痕迹,免生事端。
原来如此……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见她面色微沉,梅芷叶仓促道:“但是我向殿下保证,展姑娘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发誓……”
展玥问:“是展柒让你传话给我的?”
“不,是我自作主张。关于这个,我可以解释……”
梅芷叶面色苍白,有几分慌乱。
她会解释……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尽数告知于他。
她无法再隐瞒,无法再骗自己。
展玥微皱的眉心缓缓松开。
联系起先前宁济说过的“过段时日要离开一趟”之事,她瞬间理清前因后果。
想来是宁济又自作主张,前往赵遂辛近旁便是为了彻底消去“展柒”这身份……无论如何,有梅芷叶传来消息,应当一切都在宁济计划之中。
只是这孩子当真是太任性,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突然走……展玥轻轻皱起眉。
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再见到必得给她点颜色瞧瞧。
她果断道:“不必解释。我知道了。”
“知道?殿下知道什么了?”
梅芷叶心跳错漏一拍。
他难道早就知道她所为之事?因此……才对她如此冷漠?
展玥摇摇头:“没什么。展柒的事我知道了。余下的不必多说。”
说多错多,宁济之事她心中有数。倒也不必再要外人解释什么。
说罢,她转身离开。
像是下定了决心,梅芷叶冲上前来,拦在景王身前,指尖泛白,轻轻发抖,像是用了全部的力气。
她抬目,眼睫微颤:“殿下不问我她是如何去到赵遂辛身旁的吗?是我……”
是她将展柒的消息亲自递到了赵遂辛手上!
她明知道他恨她,却还是这么做了!就算殿下恨她怨她,就算重来一次,她也还是会这么做!
殿下不好奇吗?不怨她吗?不想知道为什么吗?她可以……
展玥莫名看她一眼:“这不重要。我只需知道她安然无恙就好。”
“她会回来的——可这与你无关。梅小姐。”
——与你无关。
梅芷叶乍然脸色一片苍白。
她的心思,她的身不由己,她欲说还休的种种剖白,通通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她不敢想他知道多少,又该如何看她。
如今的景王,同曾经在江洲时的年轻皇子,截然不同,似变了人一般。
他对她冷漠至此,如隔天堑。
再回不到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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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
声音沉冷如霜,乍然天降,唤得宁济如梦初醒。
她梦呓般应声:“……好。”
抬手,倒茶,倾入茶盏,飘然步近,双手奉上。
“将军。”
赵遂辛定定看她一眼。
他不接,她也并无反应。
只默然站着,目中无神,几如行尸走肉。
那日梅府一事后,宁济彻底消沉下来。
从前他如此待她,她虽则事事都应,仍旧可见锋芒——他知道她不服气,不认,不痛快,甚至是阳奉阴违,憋着一口气。她一心离开,时时伺机逃走,总是同他对着干,便是说些软话,也只是碍于屈居人下,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她是鲜活的。像林中韧蔓,长着坚韧无摧的新芽,任风吹雨打,便是再受挫磨,也憋着一口气,一心撬开挡在前路的巨石。
眼里那点光亮,叫人格外不痛快。
想摧毁。
想她不痛快。
她越痛苦,他才会高兴。
可如今,她如此失魂落魄,他却更不痛快。
赵遂辛一手接过茶盏。
宁济便默然退开几步,回至一旁,静静候着,视线却望向窗外,目中放空。
西风残照,斜阳如晦,枝头残叶飘零,已尽是干枯瘦树。
深秋时日,萧瑟如许。
她怔怔看着,一旁却传来一道瓷玉相撞的声音,转头看去,茶盏磕在书案上,发出重重响声。
身旁之人声音压抑着怒气:“怎么?过了这些日子,是还放不下他?”
宁济缓慢眨了眨眼。
放不下……
她扯了扯唇角,欲苦笑,却更乏力。
赵遂辛误解之深,从前还有心有力辩驳,事到如今,实在无话可说。
她垂下眼,并不作答。
赵遂辛丢开墨笔,笔尖在纸上滚出狼狈墨痕。
似是怒极,他几步逼近她,扣住她的肩侧,冷声道:“再是放不下,也要接受现实。劝你识时务些,别再露出如此模样!”
“你以为谁会可怜你?”
宁济眼瞳微动,缓缓聚焦,看向面前色厉面冷之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而后唇角扯起一道笑:“方才是我之过。将军有什么吩咐,悉听尊便。”
“你——”
赵遂辛勃然大怒,胸膛起伏了一瞬,箍着她肩侧的手一紧,将她猛地甩开!
宁济仓促退了几步,重重撞在墙侧窗边栏柱,背上炸开一片痛楚,溢散开来。
她轻轻抽气,扶着身后雕栏才勉强站稳。
“将军,今日城中有——”
一人破门而入,却不想瞧见如此,惊得后半句话断了下去,“……怎么了这是?”
赵遂辛漠然看他一眼。
门口,杨犴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他目色复杂,欲言又止:“你……”
“怎么?”
杨犴看向窗边,女子面色苍白,发丝垂散,看不清神色。她虚虚扶着身后墙侧,俨然像是起过纷争——观此情状,想必只有忍受的份。
他微微皱起眉头,心下竟有些看不过眼。
“我说,差不多也……”可以了吧。
赵遂辛问:“你刚才要说什么?”
杨犴如梦初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生出闲心来。他干巴巴道:“哦,对。我是要说,今日城中有灯会,是不是要吩咐下去,轮休些时辰……叫大家都出去转转?”
49. 上京灯会(下)
难得上京灯节,军中排过轮值,诸将士都能去逛一番集会,一时间去了不少人,军营中都有些冷清。
赵遂辛推开门,却不曾见着预期人影,他顿足,缓缓皱起眉头:“怎么是你?”
听见动静,李璇玑回过身来:“索性今日灯会,我自作主张给她放了个假,也派待书带人盯着了。你放心,不会丢的。”
“既已做了安排,何必多话?”赵遂辛卸下甲衣,冷声问道。“还有事?”
“我是想说……”
李璇玑偏头看去,一旁杨犴望天望地,佯装无事。
她淡声道:“若你心下对她有意,还是少折腾的好。”
此话一出,宛如平地一声惊雷,赵遂辛手一抖,将铁甲护腕捏得发出咯吱咯吱的金器响声,皱作一团,彻底报废。
他惊愕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真喜欢,就别一天到晚这副德行。要么杀要么放,要么坦诚些,能不能干脆利落一点?”李璇玑掀起眼皮,“成日拉拉扯扯磨磨唧唧反复无常……好笑得很。”
一段话下来,赵遂辛脸色一点点黑了,脸上皮肉微微抽紧,落到最后,几乎是恨不得抽刃见血一解胸中郁气。
杨犴当即躲在李璇玑身后连连摆手:这话可不是他说的啊!
喜欢?喜欢??
他咬着牙根,胸膛起伏不定,从齿缝里勉强挤出几个字:“你是泛了癔症不成?我——喜欢她?……笑话!”
荒唐——荒唐!绝无可能!
他分明是……是恨,是恨!
只是不想让她死得那么轻易罢了!
半晌,赵遂辛气息微平:“对一个背叛过我的骗子……我只恨不能活剐了她。”
李璇玑抽了抽嘴角,无语半晌,冲杨犴道:“坐这。”
杨犴二话不说上前几步,一屁股坐在她身前那把太师椅上,坐定了才纳闷道:“做什么?”
李璇玑径直冲赵遂辛道:“你且看好。”
她面无表情俯下身,猛地掐起杨犴的下颌,用了些力,抬起,凑近。
霎时,二人面庞贴得极近,呼吸交错在一处。
杨犴迷惑了一瞬,耳尖发红,眼神放空,整个人僵直在原地,从前惯会调笑的嘴仿佛被泥石封住了一般:“你、你……”
语无伦次一番,他才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匆忙推开身前之人,抵着木椅乱七八糟地向后退去,划出刺耳的吱呀声,慌不择路,狼狈不堪。
好容易退出八丈远,面上热意渐渐散去,杨犴大怒:“你刚才突然凑那么近干什么?!”
李璇玑瞥他一眼:“演示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她看向赵遂辛:“若我当真厌恨一个人,只会想他早点死了,从我身旁消失,离得越远越好——你方才也见到了,从旁人角度来看,如此亲近,究竟是恨多还是念多?”
杨犴面色古怪许久,耳根薄红才消,他低头整理衣衫,低声咕哝:“如此动手动脚,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
赵遂辛下颌绷紧,冷眼看她,似是恼极。
“这么看我做什么?”
李璇玑道:“言尽于此。你直戳了当剖白心意,问她为什么,苦衷也罢,恶意也罢……说开些,大家都好。”
“……”
赵遂辛面色极为难看,憋到最后,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别、做、梦、了!”
“你随意。”
李璇玑耸肩,干脆利落推门就走,末了又探头回来,“不是要去灯会?”
杨犴忙跟了上去,徒留赵遂辛独自一人滞在原处,恼怒不已。
什么喜欢……什么有意!
笑话!
全都是无事生非,暗自揣测!
他怎么会喜欢她!
他对她,分明只是恨意。
仅此而已。
然而不知不觉想起方才那一瞬,二人凑得极近,几乎是耳鬓厮磨模样。又不自觉忆起近日子种种近在咫尺的画面,几乎能看清女子眼瞳中淡色光亮,和她眉间若有似无的怅然。
原来,他同她曾如此……似乎再进一寸,就可以——
心尖不觉已轻跳如擂鼓。
不,不对!赵遂辛勉强按住长案,收拢思绪,这些都是……李璇玑如此做派,无非是为伙同旁人动摇他心神,看他笑话。绝不可当真!
无论如何,得先去寻见人,提防她又暗自做了什么谋划……
赵遂辛强自镇定下来,僵直着步出书房。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
遍城灯集之夜,不同于往日。金吾不禁,玉漏无催,游人如织,彩灯连天。饶是再如何心急,总会在这满眼灯集烟火气里放慢了步子。
时隔多日,总算能在外转上一转,见着些人烟气,心头郁结多少消减几分,诸事暂且被抛在脑后,只余眼前鲜活人世。
唯独人太多,时时跌跌撞撞挤做一团,不留神就会被踩到脚打着头,好笑得很。
本慢悠悠随着人潮行进,忽的旁人推了一把,待书身子一晃,直勾勾扑在前方人后背上,撞得自己脸颊生痛。
“哎——”待书慌忙直起身子:“我不是故意的!你别……喂,你怎么了?”
大约是下午那会不慎摔着,脊背处渐生肿痛。先前不觉得,如今被狠狠撞过一回,痛得人直吸冷气。
宁济脸皱作一团,面目全非许久,勉强摆手:“……没事。”
待书恼火:“你!”这哪里是没事的样子?!
缓了一会,宁济直起腰来:“真没事。不走吗?前面还有一大截没逛完。”她望着前头,目中竟有雀跃。
待书欲言又止,半晌瞪她一眼:“……要去你自己去!我走了。”说罢,竟毫不犹豫扭头就走,当真是要回军营的意思。
宁济茫然:“等……”
人来人往之处,待书的身影飞快穿梭,瞬间淹没在人群中,没了踪影。
真走了啊。
待书不在,只剩身后跟着的守卫,反倒不用顾忌旁人。宁济索性独自一人在灯集中悠悠步过,随意消磨时间。
难得出来一趟,颇觉自在,宁济磨磨蹭蹭地走,一路边走边看,时时驻足,只恨今夜不能再长些。
她停在一家珠串小摊前,草草览过一遍,才伸出手去,却同另一只手一道触上一串珠红玉链。
宁济滞了一瞬,缩回了手。
“抱歉,姑娘先请。”
一道温如朗玉的声音传来。
她不自觉抬头。
映入眼帘的侧脸似清溪打磨而成的山石一般,乌眉修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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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色朗俊,俨然是端方温润模样。
男子转过脸来看她,郑重道:“是在下唐……”话至一半,这人竟似大骇不已,目中又惊又疑,匆匆退后几步,似乎她是什么食人的豺狼虎豹一般,全然失了风度。
“你、你……”
宁济皱眉:“公子?”
面前之人怔了一瞬,似乎陷入过往,眼神有些迷惘,面色复杂之至。
许久,他按了按额角,才清明些许:“……对不住,是在下无礼,唐突姑娘了。”男子狼狈移开视线,“相逢即是有缘,这串红玉珠串便当作赔礼,送给姑娘吧。”
宁济摇头,笑了:“不必。我不过随便看看。”哪里来的冤大头?
熟料此人充耳不闻,向摊主递了一锭银子,取下那珠串递予她,坚持道:“应当的。”
轮到宁济头疼了:“……不必了,我不喜饰物。公子不妨自己留着吧。”
本以为到此便了结,谁知那男子点了点头,认可道:“也罢,既姑娘不喜,此物便无用了。”
说着,便将那珠串信手丢开,如同掷出废弃无用之物,毫不留恋。
眼见珠玉就要摔得粉身碎骨,宁济惊愕不已,急急拦住他:“等等!”
男子疑惑:“怎么了?”
宁济心情难以言喻:“若是我不要,你就要扔了?”
“是啊。”男子点头,仿佛此事是天下最合情合理一般:“本就是为表歉意赠予姑娘。姑娘若不要,自该丢了。”
“……”宁济微微叹气:“既如此,我便收下了。多谢。”
“客气了。”男子面上便沁了些笑意,朗润眉目愈发温和。他退开半步,拱手道:
“就此别过,姑娘,有缘再会。”
“再会。”
宁济唇角微撇,倒是不必有缘了……怪人一个。
那人来的莫名,走的也莫名。倏忽之间,已消失在人潮内,不见了踪影。宁济捏着珠串啼笑皆非,索性将此物收于袖中,权当巧遇。
一路顺着人潮南下,不知不觉已行至灯集尽头。
宁济随意抬目,不自觉顿住脚步。
尽头之人一袭玄衣银甲,眉目狭长,不知已在此候了多久,眉眼间似染过夜霜,愈显冷冽。
周身人流涌动,只余她二人静立,遥遥对视。
宁济不自觉捏紧掌心,左手处传来熟悉的无力感,带着些许钝痛,叫人清醒几分。
她错开视线:“将军怎么来了?”
赵遂辛不答反问:“你可知几时了?”
宁济有些心虚:“我未曾看过更漏……”
赵遂辛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将负在背后的手收了起来。
“已近亥时。”
亥时?竟已这么晚……
“待书寻你不见,”赵遂辛道,“只好来请我。”
宁济啊了一声:“抱歉……我并非有意。给将军添麻烦了。”
赵遂辛将手中捂得发热的青瓷药瓶滚了几圈,一时无话。
方才等了许久,攒了满腹尖刻之语,如今却都无声无息散开,只余下空落落的烦躁,还有轻轻重重的心头悸动,不知何起,只好归咎于今日妄言扰乱心神。
他瞥她一眼,蹬车入内。
“还等什么?上来。”
50. 苦衷诉谁
回程一路无话。赵遂辛面色绷得极紧,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两人虽在同一间车里,却坐得极远,宁济生怕触他的霉头,刻意寻了另一端,一路谨慎。
不知为何他看着有些不悦,难不成是因为她同待书散开,害他要特地来寻?若是如此,赵遂辛恼火也可想见。毕竟深夜里或许正好梦,却被唤起来寻她这疑似借机出逃之人,任谁都无法有什么好脸色……
马车行得飞快,胡思乱想之际已停驻在门前。本道二人就此各回居所,谁知赵遂辛却一路跟在身后,径直步入她住处内。
宁济提醒他:“……夜已深了,将军。”
赵遂辛看她一眼,不声不响搁了一样东西在小几上。
一支青玉瓷瓶。
宁济茫然:“这是……?”
赵遂辛面色冷淡:“药,外敷可用。”说罢径站起身欲走。
宁济惊异一瞬,随即敛下神情垂目道:“多谢将军。”
赵遂辛胸口猛地起伏一瞬:“你……”他勉强挤出一个字,余下的话却死死梗在喉头,只好狼狈地将目光从她肩背处移开。晃神时,却蓦地瞥见她袖间一抹朱红,并非熟悉物事。
赵遂辛眼神滞住,眉目渐沉:“……这是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见红玉珠串顺着袖口不慎落出几分,原是方才灯会之上那人所赠。
她抿了抿唇,索性一手摘下:“不是什么稀罕物,将军若喜欢,此物便……”
赵遂辛目光落向她的掌心,唇畔带着点点冷意,重复问了一遍:“这是何处来的?”
观他神色,并不是当真好奇,已然不悦。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左右如何说他都不痛快,谅她再如何巧言令色恐怕也都没用,不如说实话,还少费心思。盘算一通,宁济坦白:“是路上偶遇之人所赠。”
“偶遇之人?”赵遂辛将这几个字慢慢念了一遍,一字一顿,仿佛是要掰开嚼碎细细研磨一样。末了,他冷笑一声:“当真是偶遇,还是别有用心的会面?又为何偏偏是在今日?”
巧合至此,饶是无罪也理亏了三分。
“这究竟是偶遇之人、意外所得,还是约定之人、求救讯息……”赵遂辛走近了些,垂眼看她,目中盛满霜雪。“只有你自己知道。”
宁济抿了抿唇:“从前之事我无可辩驳,可此回当真是巧合,还请将军信我……”
“信你?”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神经,赵遂辛目中戾气大盛,手上一用力,那串红珠被霍然扯得粉碎——
“不论你向谁求救,都死了这条心为好!”
霎时间,珠玉散落在地,噼啪响作一片。
宁济身形微僵。
“只一日给你些松泛,便引来旁人……”赵遂辛冷笑一声,“罢了。”
他推门而去,外头随即响起一片“将军”,而后传来一道低声:“去查。今日她都同谁……”
后面的,再听不真切。
但余屋内一片狼藉。
……
才将追查命令吩咐了下去,遭夜风一拂,赵遂辛脑中才清醒几分。
他这是在做什么?被如此牵动心神,乃至大动干戈……
他指骨微微扣紧,而后猛地回身,推门重入。
里头之人正俯身去捡散落的珠串,被吓了一跳,惊慌失措抬头看他,面上俱是畏惧忌惮之色。
“将军勿怪……”宁济面色微变,急急解释道:“我并非是为舍不得此物,只是散落遍地,恐容易伤着人,因此才……”
赵遂辛眉头微皱,踏近一步,便见宁济唇色发白,连步退后,似乎对他极为防备。
还带着些忌惮,与微不可查的惧。
惧怕?
……她在怕他?
他心下一滞,数日来头一回真切瞧她。
女子瞳色漆深,一双眼仍如乌润秋水,些微上挑,可从前生气却消散许多,只剩下一点些微光亮。先前面颊上还能看出些宫闱之中好吃好喝将养出来的轮廓,如今却不知何时已迅速清减,下颌消瘦,身形薄得人心惊。
如同将欲飘然出世一般。
不知为何,胸腔处闷痛得难忍。
从前她分明不是这样的。
赵遂辛神思恍惚。
是……因为他?
宁济低声问:“将军可还有什么吩咐?”
赵遂辛被如此唤了一声,如梦初醒,下意识上前一步。
却见宁济面色苍白,后退一步,扶着屏风道:“对不住。我今日身子不适,若不慎冒犯了将军,还望将军海涵……”
说着,她哽住一口气,急急喘了半天。
目中浸满不安。
他怔住。
……她在怕他。
心下缓缓溢出些苦涩意味,浸得口舌都发苦。
……是了,她怕他,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他要复仇。要报复她。他恨她,自然不会想让她好过。他说过的,要将她千刀万剐。
如今她惧他,如今她已形销骨立,意气消沉,不似从前半分……她确实未曾好过!他心愿已成,合该高兴才是……可为何并未生出快意?
他究竟想要什么?
赵遂辛神情中洇着浓得化不开的郁色,见之心惊。只怕他再做出什么无常行径,宁济匆匆道:“我知将军恨不能杀我,只是碍于情面不愿脏了手而已……总有一日,我——我会将这条命偿还于将军的。”
……偿还?
赵遂辛缓慢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她要如何偿还?
他曾想杀了她。如今不过几十日辰光,她已消瘦至此田地。
折磨够了吗?
按说是不够的。
恨的时候,日日想着要将她剖心剜骨,千刀万剐,作为对她欺他叛他的报复。可真到了身边,却什么都不忍心了。竟只想囚着她,像将青雀关在笼子里,折了她的羽翼,好叫她再也飞不出去。
可她从来一心挂在她那位殿下身上,每每一想到此事,便生出无边怒意恨意,如同烈火般轰然铺开,烧尽一切理智。
压不住讥诮与怒气,时时做出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荒唐举止——可每次见到她神情怔忪落寞,又会生出浅淡的悔意。
他分明未曾做什么,她竟已孱弱至如此……当真是如他所想的一般,柔弱不堪。
她消减羸弱至此……
胸腔中一阵一阵跳动着的,泛起沉闷的痛意。
为何会痛。
在他被恨意支配的时候,她都承受着他的恨。没有寻死觅活,没有反抗,只是温吞地接受了,就如同接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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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一般。从前她为三皇子的命不惜自己的命,如今为了抚平他的恨意也无所谓受尽煎熬。
就像是……
赵遂辛心下狠狠一颤,重重裹着他,几乎喘不过气。
就像是……她当真要给他偿了这条命一般。
如今才意识到,她并非无所不能之人。
她会受伤,会衰弱……会死。
再如此下去,她迟早会死。
她会在他眼前死去。
死。
想到这个字,想到她会在他面前阖上眼,身死魂灭,便有些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赵遂辛匆匆看她一眼,转身离去,步履仓皇,几如逃难。
他当真是恨吗。
恨一个人,竟会如此?
折磨她,自己却也未曾好过几分?
这是恨吗?
还是说,他对她,并非只有恨?
……
脊背上的伤痕触之便生出肿痛,可伤在背部,不好上药,宁济折腾了半日,索性放弃,伏在榻上胡乱睡了过去。
才入睡便做得一阵乱梦,乱七八糟揉成一团,真真假假。
夜已深,安静得只能听见蝉鸣声响。
她拥着衾枕,眉目微阖。
乍然响起吱呀一声,木门幽幽转开。
映着窗边撒下的雪白月光,赵遂辛一眼便望见那张苍白面庞,勉强伏身睡下,想来并不舒适。
或许是伤处作痛,梦里也未曾好眠,女子眉宇间轻轻蹙起,似笼着愁思。
探眼看去,先前搁在桌上的瓷瓶仍未拆封。他沉默半晌,抬步上前取来药瓶。
本欲探手上去,他僵在了半空,看着她身上浅色衣衫,目色晦暗。
……只是上药,并非旁的,也并非他心生怜意——若是任她带着伤睡去,再生出疮口,日后还会生出更多麻烦事。
默念几句,他伸手出去,将她背后衣衫剥开。于是便见沁雪一般的玉白肌理之上,一道青红交织的可怖痕迹横亘过脊骨。衬着新雪一般的皮肉,愈发显得伤处狰狞吓人。
他抿起唇角,指尖微颤,沾着药霜的指尖不慎触及伤处,力道重了些,又匆忙小心翼翼轻推上去,只为让药上得更均匀些。
枕衾处传来一道轻声咕哝:“痛……”
不似女子平日那般清冷而边界分明。黏糊糊的,小声的,带着气音。
像是被欺负了一样。
……!
赵遂辛猛地僵住,急急撤手。静了半晌,见宁济并未醒转,才知道她只是梦中呓语。
他急喘出一口气,勉强将剩下药膏尽数涂遍她脊背伤处,而后敷紧纱布,收拢衣衫。待料理过了,才匆匆离去,可说是落荒而逃。
……
“小赵将军……”
“别这样叫我!”
濡湿。
声声叹息如水雾,落满床榻,晶莹剔透。
流光如玉,衬着月色,满目盈盈。
赵遂辛身子绷紧,眼神晦涩,下意识横剑挡在身前,色厉内荏道:“你又想做什么——”
宁济但笑,轻轻拨开他的剑柄。眉目清隽如描,一如往昔:“将军……我来此,只为赔罪。”
赵遂辛看她越靠越近,呼吸都有些困难,下意识后仰过身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