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回响》
1. 第一章
念念回响
文/朵滢然
上山替换红外相机存储卡的路有好几条。
而你只走你走惯了的那一条。
论起固执程度,你在亲朋好友里绝对排第一名。
担任生态护林志愿者的三年,你每天步数超过两万步,体重回到了二十多岁时候最轻盈的状态。
如果老夏还在,他一定很佩服你,并为你送上一个温暖的拥抱。
“春夜雨声”民宿正常营业,你迎来了多年未见的客人赵思忱。
十九年过去,小女孩已成长为亭亭玉立性情爽利的大女生,她的舅舅程燃没一起来。赵思忱说,舅舅带着他的研究生们去了海岛,本年度关于候鸟迁徙的研究课题一结束,舅舅会来北山林场找她,陪她滑雪,陪她完成小时候未尽的心愿。
你欣喜地看到赵思忱的双腿恢复良好,走起路来健步如飞。你没有细问,只是如多年前一样,帮她把行李搬进她曾经住过的房间,为她沏上一杯热茶,然后拿出巴掌大小的记事本,叮嘱赵思忱写下第二天的菜谱,方便你为她私人定制一日三餐和宵夜。
“姐姐,我发电子版的食谱给你好不好?”赵思忱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我懒得写字。”
“不行!”你回答得斩钉截铁。
“电子版不是更方便吗?”赵思忱疑惑不解,盯着你瞧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说怎么一回事,“你今天没戴眼镜……天哪,姐姐,你不会和我舅舅一样老花眼了吧?”
你坦然一笑,抬起手想轻抚赵思忱毛茸茸的卷发,却又收回手。
“很正常。我和程燃都是不惑之年了。”
“你每天呼吸清新空气,吃天然健康食品,每时每刻看这些绿树绿草,怎么才过四十岁就老花眼呢?”赵思忱眉头蹙成一团,“姐姐,你不能像我舅舅那样,夜里睡不着就关灯刷手机,日复一日地顶着黑眼圈给学生上课,身体会吃不消的!”
你依然在笑。
这次你揉了揉赵思忱的头发,就像她小时候你经常做的那样。心头升起的淡淡忧伤,只有你自己感受得到。
上山的路有很多条,你只走悠悠帮你选好的它认为最安全的这一条。
悠悠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按照兽医开的医嘱,每天按时喂它营养补充剂和处方药。
三年前,你刚刚当上生态护林志愿者的时候,悠悠还能陪你上山替换存储卡,帮你找出林子里被盗猎者偷偷放置的捕兽夹,现在它膝关节支撑不了它走这么远的路,你出门前会安抚它很久,并在它泪光婆娑的视线中忍着心疼关紧民宿的门。
兽医说,金毛寻回猎犬能活二十岁是个奇迹,念月你已经做得非常棒了!
你不知足。
你想让悠悠陪伴你更久。
老夏走后,悠悠就是你惟一的精神支柱。
柯倩有一回打来电话,举了好几部宠物电影地例子,旁敲侧击地问你有没有其他想法,比如为悠悠选择“安乐”。
你听懂了柯倩的弦外之音。但你装作听不懂。你说,倩倩,在这件事情上,你让我再自私半年,就半年——半年之后,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柯倩与罗煦婚后不久即喜得麟儿,他们两口子翻了大半天的字典,却在孩子出生证明上用了你之前半开玩笑半正式给小孩起的名字。罗亦柯,没错,父母的姓氏全部包含在内,这是你从老夏配过音的一部电影中学来的起名方法。
罗亦柯没有继承父亲罗煦的衣钵学习京剧,也没有像母亲柯倩那样拿起相机奔走于各地赛场拍摄体育赛事,而是自三岁起他就展现出惊人的运动天赋。幼儿园小班罗亦柯开始在启蒙教练的引导下学习乒乓球,并在幼升小的过程中顺利考入乒乓球强校,多次代表学校打比赛,数次赢得男子组金牌和团体赛金牌。
五年级下学期一开学,省队的吴教练到小学挑乒乓球苗子,一眼看中了罗亦柯。十一岁入选省队,这在同龄运动员中虽不罕见,但罗亦柯凭借优秀的天赋和良好的手感很快打上主力,同年冬天的队内大循环比赛中,他获得第五名的好成绩。
此后,罗亦柯愈战愈勇。十五岁生日前,他实现了梦想,在大循环比赛中夺得第一名,顺利入选国家队。
今年年初,罗亦柯忙完紧张的赛事,提前发来信息,预定了民宿顶楼带阳台的房间,说是陪小姨待几天,顺便到这个天寒地冻的地方放空一下。
你为罗亦柯早早地准备了香薰精油和他最喜欢的浅蓝色纯棉四件套。柯倩忙于事业的那些年,罗亦柯的寒暑假,你全权负责他的衣食住行,包括每次比赛后的暂时休整,都是你在跑前跑后,毫无怨言。
你与柯倩情同姐妹,罗亦柯是你细心呵护下长大的孩子。
本来罗煦提议让罗亦柯认干亲,可是你和柯倩齐声反对。柯倩的想法是你当了罗亦柯的干妈,可能影响你的婚姻运子女运。你的想法截然相反,你没有再婚的打算,只想把“妈妈”这个称呼留给可爱的悠悠。
最后你和柯倩一合计,干脆就让罗亦柯喊你小姨。
这次和以往不同,罗亦柯没说住几天,却在聊天框里反复提及要介绍一个好朋友给你认识。
“小姨,我这位朋友,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酷的人!就那种酷,不是冷酷无情,是帅得没边儿的酷。”
你婉言谢绝,说小柯你千万别打帮我介绍男朋友的主意,我不需要男朋友。
罗亦柯连忙解释:“不是,小姨,你误会了!我的这位朋友,能为你开的民宿带来巨大的流量。哪怕他只是拍几个镜头在他的视频里,春夜雨声也能爆火。真的,你相信我!”
你回复他:“春夜雨声不需要巨大的流量。我这儿的顾客全是有缘人和回头客。”
你明白罗亦柯是好意。
估计柯倩没少在罗亦柯面前念叨她对你的挂念和担忧。
他才会小小的年纪,就开始操心你后半辈子的大事小事了。
十九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你的收入来源主要是燕都和云城两套房子出租的租金、聆域配音工作室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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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以及父亲和母亲逢年过节发的大红包。
“春夜雨声”远离滑雪场,来这里住宿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喜欢森林深处的幽静,而非滑雪爱好者,他们中间有自由撰稿人,有自媒体从业者,还有热衷户外生存的极限运动高手。顾客的收入不稳定,所以经常出现房费收不上来的现象。你倒也不介意,极少催缴。当然,遇见逃单的人,你也不会心慈手软。
那些极个别人的身份信息,早已同步至辖区派出所。报案之后,警方处理迅速,逃单者面临治安处罚还是刑事追责,根据房费金额大小而定。
没有悠悠在身边陪着,思绪可真是飘得够远的。
你暗暗感慨一声,继续向安装固定了红外相机的那棵云杉走去。
说是上山,其实坡度不大。你心情好体力充沛的时候,通常一路小跑到达目的地。而今天,悠悠出门前的点点泪光,刺痛了你的心。
是不是不该这么自私?你扪心自问。
与其眼睁睁看着悠悠忍受身体上的病痛,不如及早做个打算……
那是什么?
你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有一顶灰褐色的帐篷。谁会在这深山老林里露营?你诧异不已,随即握紧了手中的不锈钢管。
森林管护站发放的强光手电筒和对讲机,你忘了带,却不想再次推开民宿大门看到悠悠楚楚可怜的眼神,只好顺手从院子杂物间拿了一根搭建蔬菜大棚的热镀锌钢管防身。
“谁?谁在那儿?!”
你鼓起勇气喊了一嗓子。帐篷里没有回应。
半年前,一支由十六人组成的登山队住进“春夜雨声”。你和队长小秦聊过几次,大概了解这些户外达人选择安全登山和露营的几个前提。
你虽然不是专业人士,却也能看出不对劲——此时出现在你眼前的这顶帐篷,半边倾斜,随风晃动得十分厉害。要么是帐篷本身损坏,要么是搭帐篷的人外出,帐篷被野生动物破坏导致变形。
还有一种可能。
你轻缓地呼吸着,呼出的气很快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白色的雾。
防护手套里的掌心微微冒汗,你徐步上前,慢慢蹲下,借着勉强穿透云层的阳光向帐篷里望去。
好像……有个人躺在里面。
你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起身后,你稍稍站远一些,右手依然紧握钢管,左手轻轻拉开帐篷门的拉链。
呈现在视野中的,先是一只黑色睡袋。
帐篷靠里的位置,睡袋的右侧,横卧着一个上半身穿铁灰色短袖,下半身黑色短裤的男人。
你脑海里立刻蹦出一个专业词汇——失温。
户外失温,极其危险!不及细想,你进入帐篷,取出口袋里还没拆封的几片暖宝宝,分别贴在男人的颈部和腹股沟,随后脱下长款羽绒服包裹男人全身。
解锁手机屏幕,你拨通赵思忱的号码。
“忱忱,山上有人失温,需要急救,位置我发给你和杨站长。你马上沿着17号山路去管护站叫人,一定要快!”
2. 第二章
大学毕业的第二年,你辞了职,在曾经就读的中学旁边租了间不到三十平米的迷你一居室,开始埋头创作。
姐姐得知你辞职写小说,先是惊讶,而后便是欣慰和感动。她知道,这是你从小到大的梦想,你希望写一本优秀的能够打动人心的长篇小说,就像你的同乡前辈作家那样。
毕业后你吃住都在姐姐家,工作一年的积蓄足够你支撑到年底。雄心壮志促使你相信,你能在十月份完成你的旷世巨著,并且顺利地被出版社编辑看中,获得出版的机会。
乐观的人实力和运气都很不错。
你完成了你的初步目标,出版社的编辑也把联系方式留给了你。他答应看完稿子会给你最终修改意见,可是这一等,你就等了三个月。
潼城的冬天,干燥而寒冷。
你骑着你那辆陪伴你上学数十载的自行车,行遍潼城的大街小巷。偶尔你会遇见你的老同学,有小学的,也有初中高中的,他们大部分人都结了婚有了宝宝,向你发出邀请吃喜酒吃满月酒的人不在少数。
你全都拒绝了。
老同学说你不近人情,说你冷漠无情,你不在乎。
因为你在十八岁成年的那一刻,就坚定了此生孤独终老的想法,你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包括相依为命长大的姐姐。
父母过世得早,姐姐为了你能顺利完成学业,中考时她选择报考职专。不过回想起来,姐姐这个职专报对了——她十九岁那年,参加了秦绣非遗传承人的选拔,以第一名的好成绩成为张老师的关门弟子。
姐姐事业顺利,自然在物质条件上给予你最大的支持。
她出师之后,留在张老师的工作室,积攒了一些名气和人脉。做满五年,她成为独当一面的工艺美术从业者。
你高三刚开学,姐姐的丝雨绣坊正式挂牌成立。高三这一年,你们姐弟俩各自忙事业和学业,全都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姐姐作品的获奖消息传来,你被心仪的高校录取。
由于高考志愿是专业组报考模式,你没能进入最想去的专业。大二开学前,你参加了文学院的选拔考试,可惜以一分之差,转专业失败。
大学四年读完,你没有考公考研,而是应聘了离家很近的养老院院长助理岗位,并在工作的一年期间,积累了五万多字院内老人们讲给你的故事素材。
家长里短的激发了你对生活的思考,加速了你创作的进程。
初稿的写作和二稿的修改都很顺利,但是编辑迟迟不回消息,让你对自己的创作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年关将至,你的积蓄几乎耗尽。
姐姐每月发给你的红包,你开通了零存整取,暂时不打算用这些钱。
在潼城教委任职的准姐夫,对你的自由职业身份极不满意。他找了个周末,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好菜,与你饮酒谈心,既是劝你尽早找一份自食其力的工作,又是半通知半警告地提醒你,等他和你姐姐结了婚,姐姐给你经济上的援助百分之百会中断。
你性格勇敢直率,向来不惧“威胁”。
饭桌上,你表明态度,不同意姐姐与准姐夫的婚事。原因很简单,你发现准姐夫是个典型的葛朗台式人物。交往四年,准姐夫送给姐姐价格最高的礼物,是一条纯银项链,市场价仅109块钱。
你举起酒杯,问准姐夫:“如果你对你自己也很抠,我无话可说。但你对你自己很大方。”你指着对面这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男人,继续说:“你的腕表,你的衬衫,你的鞋子,都是我姐送你的。单是这三件礼物,已经超过八万了。你的手机,是你自己买的,对吧?刚上市的最新款……”
准姐夫恬不知耻:“雨凝爱我,她心甘情愿送我礼物。虽说你是雨凝的弟弟,但你终究是我们这个小家庭的外人,你没有资格插手我们两口子的家事。”
你干了杯中酒,笑着反问:“我没资格?”
“对,你是外人。”
“外人?”你沉吟一声,点开手机相册保存已久的照片,举到准姐夫面前,“上个月13号晚七点,你谎称加班,在你的初中女同学家里逗留超过三小时。”
准姐夫猛拍饭桌,腾地站起来:“你跟踪我?”
“照片不是我拍的。”你淡淡笑着,“说来也巧,你这位女同学的丈夫是我高中物理老师。当年我是物理课代表,我和老师是铁哥们……”
“好了,别说了!”准姐夫建议听听你姐姐的意见,“我和雨凝的婚事,你有什么权利插手?”
你轻触手机屏幕,解锁后显示通话中。
“我姐全都听见了。稍后她会和你说清楚。”你起身,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两百元现金,“今天这顿鸿门宴,我不占你的便宜,食材酒水和加工费,我和你AA。”
姐姐和抠搜劈腿男成功分手,你为她买了一张飞去云城的机票。
“过年不要待在潼城了,这儿太冷,把人的心都冻透了。姐,你到四季如春的地方好好散散心。不要担心我,我有我的计划。”
大年初一,你整理好户外徒步的装备,启程前往潼城最北边的山区。那是你独自徒步远行的开端,也是你人生中最幸运的一次经历。
写作之余,你做了大半年的功课。关于徒步,你有你的想法。你并未加入任何徒步群,你甚至在行装上也近乎苛刻地精简再精简。但是你没料到,人生会在你不经意的某个瞬间,给你一个惊喜,却暗暗埋下悲伤的伏笔。
棉花糖小可爱,就是在那次徒步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通体雪白的毛茸茸的小家伙,主动亲近你。它钻进你的帐篷,钻进你的睡袋,毛茸茸的脑袋瓜贴紧你的脸颊。它瘦弱的身体因你的体温而不再颤抖,它的喉咙和胸腔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这让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养过宠物的你,心瞬间融化了。
深山老林,人迹罕至,哪里来的小猫咪?
于是,你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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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的行囊,增添了一只两个月大幼猫的重量。
棉花糖是异瞳狮子猫。初见时它还未长开,因饥饿导致的营养不良让它的毛发紧贴皮肤,看上去可怜又潦草。随着你精心的喂养,狮子猫长毛的优良基因在它身上渐渐显现。
行至下一个补给点,你带棉花糖去县城宠物医院做了全面体检。
当医生告诉你它很健康,只是需要加强营养时,你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寒冷的夜,被风吹透的帐篷,棉花糖与你相依为命。
它陪你翻过崎岖的峭壁,陪你走过白茫茫的雪地。在你不小心摔倒时,它会第一时间跑到你身边,用它带有毛刺的小舌头轻轻舔舐你被树枝划伤的手背,血止住了,你的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出不出书,出不出名,对此刻的你来说,不再重要。
很多时候,你觉得天地之间都是虚妄。只有棉花糖的陪伴是真实的。它对你的信任和依恋,抵过世间万千。
你对自己苛刻,却对棉花糖非常大方。猫包,定位器,鸡胸肉,专程去菜市场买的新鲜鱼虾。你开始拍摄短视频,把你和棉花糖徒步的经历分享给更多有缘人。
起初,视频的播放量极少。但有一期你躺在雪地里放空,棉花糖轻轻爬上你的左肩,用它毛茸茸地尾巴,盘住你的脖子。那一刻,你仿佛戴上了棉花糖为你专属定制的围脖。许多人看到这个画面感动不已,他们占领了你视频的评论区,言语之中尽是感慨。也有人晒出自家毛孩子,你终于知道,原来天下心软之人都有一个相同点——生怕亏欠。
你常常觉得没能给棉花糖安稳的生活而自责。
你想过走回头路,回到你租的一居室,或者回到姐姐为你置办的新房。但是你没有这么做。你像一头认为前面有更美味草料的倔驴,不仅没停下你的脚步,反而摁下了加速键。
接连几年的生日,你都在某处人迹罕至的山林度过。有棉花糖在身边,你不觉孤单。姐姐一直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你却轻描淡写地回复她“我一切都好,不信你看我的视频”。
真的,姐,我没骗你,我很好,棉花糖也很好——这是你和姐姐通电话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八年,一晃就过去了。
期间你回过五次家,有时是夏天,有时是春节。姐姐的事业发展顺利,你为她开心。姐姐多次劝你把棉花糖留在老家由她照顾,你没有同意。
或许你认为,徒步的路上没了棉花糖相伴左右,你的徒步就失去了意义。
在你三十一岁生日即将到来的前十天,你路过了那家景区。你不可能预料到意外会发生,与以往一样,你选择在景区外的空地露营。你在视频里与粉丝们分享,说这一天热闹非凡,先后来了七波当地的粉丝,他们都是来看棉花糖的。
然而下一条视频,身处午夜陌生街头的你悲伤无助。你向当地粉丝求助,问哪里能买到冰箱,一个小小的车载冰箱。
3. 第三章
幸好杨站长提前联系了救护车,露营者被迅速转运去县医院,得到了及时救治。
接到电话的那一瞬,悠悠恰好趴在你的脚边。它还像小时候一样,下巴搭在你的脚背上,只是鼻头有些发干,不再像它小时候那样黑亮亮湿漉漉。
挂机之后,你轻轻蹲下,把悠悠揽入怀抱。
“宝贝,妈妈今天走了你为我选的那条上山的路。多亏了你,妈妈救了一个人,这是你的功劳。”
悠悠闷哼一声,慢慢眨了眨眼睛。
“今天午餐吃牛肉好不好?”你轻抚悠悠的脑袋瓜,“昨天柱子叔叔送来的新鲜牛肉,待会儿我煮一块,用料理机打成肉泥……”
呜——
悠悠忽然仰起头,朝门口的方向长呼出声。
你循声望去,玻璃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磊哥?”
门被推开,曹磊裹着一身寒气走进屋子。悠悠没有起身,朝门口方向摇摇尾巴,以最简洁的方式表达了欢迎。
“小月,有吃的吗?我这深一脚浅一脚地翻山越岭,饿得前心贴后心,马上低血糖晕倒了……”
“早餐剩下的芹菜肉包还有六七个,在蒸箱里保着温呢。”你摸摸悠悠的后背,把它挪到沙发前的地毯上趴好,“我记得你不爱吃芹菜,嫌味儿大。要不我还是给你煮方便面打两个荷包蛋吧?”
“不用,有什么我就吃什么。”曹磊从门口鞋柜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换上,“怎么就你一个人看店?罗亦柯那小家伙呢?”
“说来话长。”
你把早餐过后上山替换红外相机存储卡的过程简述一遍,告诉曹磊幸好有罗亦柯和赵思忱两个年轻人帮忙,否则以你自己的体力,没法跟车护送露营者跨越三十公里去县医院。
曹磊朝你伸出大拇指:“不愧是你,小月,你是我们大家的骄傲。”
你摇摇头,说这都多亏了悠悠。如果不是它帮你选定的专属上山路线,你也不可能发现失温的露营者。
曹磊笑了,走到洗手池边认认真真洗了手。“让我好好抱抱我们的大功臣——对了,小月,你这儿有没有脱脂奶粉,帮我冲一杯,我还在减脂期,食物热量越低越好。”
你应声转去一楼大厅西侧的厨房,很快端出一盘包子。
“磊哥,奶粉缺货。”你递上筷子和温热的豆浆,“先喝这个,稍后我找柱子大哥补货。”
“好嘞!”曹磊席地而坐,左手搂着悠悠,风卷残云似的吃光了包子。
大概是有点噎住了,他喝口豆浆,拍拍胸口说:“我这次来,有两个原因。一是罗亦柯发出郑重的邀请,让我留在春夜雨声过完元旦再回去;二是我惦记你和悠悠,顺道在县城拉了一车物资,有速冻食品,还有饮用水、方便面和一些常用药。货车停在山脚下,等雪停了我雇几个人,把这些吃的喝的给你搬上来。”
你明白曹磊和罗亦柯的苦心。
七天后就是老夏的生忌。他们担心你触景伤情不能自已,特地跑来陪你。这份情谊,你无以为报。
十九年来,曹磊兢兢业业地照看着聆域配音工作室的生意,同时还把他个人的部分收入用来救助流浪动物。期间,他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和初恋的重逢是无限的惊喜,共同生活两年又因性格不合再次分离,给他对爱情的信仰带来巨大的冲击。
朋友们都是贴心的,谁都不会主动提及令曹磊伤心的往事。
你看着曹磊渐渐消瘦,却不知从何安慰。老夏是了解你的,他说你共情能力很强,却不懂得如何安慰别人。老夏还说过,这样也好,安静的陪伴远胜过苍白的言语。
你和曹磊四目相对,默然无声地交换着彼此的想法。
“磊哥!”你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不禁有些颤抖,“罗亦柯除了邀请你陪我们一起跨年,是不是还有别的附加原因?”
曹磊先是有些晃神,很快反应过来:“你不问我差点忘了。没错,他说要介绍一位重量级的牛人朋友给我认识。这小子口才真好,在电话里把他那位朋友吹嘘得天花乱坠,说什么从来没有人比他朋友更厉害。”
你接了杯温水,搁在曹磊触手可及的茶几一角,随即拨通罗亦柯的手机。
“小柯,你的牛人朋友转入普通病房了吗?”
对面显然愣住了,许久才开口:“小姨,太震撼了,这都能被你猜到?他现在在普通病房,正在打吊瓶输糖盐水。”
你深吸一口气,小声问:“你好好照顾他,和我保持联系。忱忱呢?在你旁边吗?”
“在。我把手机给她,你们聊。”
听筒里传来赵思忱的轻声细语:“姐姐,你不要担心,这个人中途醒过来一次,这会儿又睡着了。”
你握紧手机,掌心微微冒汗:“忱忱,我拜托你帮个忙。等下你回来的路上,去一趟大集。我把采购清单发给你,东西比较多,你尽量一次买齐。”
“没问题!”赵思忱答应得非常爽快,“我办事,你放心。”
挂断电话,你缓缓叹了口气,一转头瞧见曹磊高举右手,他主动请缨帮你去镇上大集置办必需品。
“不了,磊哥,我已经把任务交给忱忱了,她能搞定。”
-
布置好罗亦柯隔壁的房间已是深夜。
悠悠还不肯睡,固执地趴在房间门口等你。它闷闷不乐的模样,有几分像你们刚来北山农场开民宿的时候。
“起来吧,悠悠,跟妈妈回去休息。”
“嗯。”它的声音听上去像个懂事的孩童。
下到二楼转角平台,赵思忱房间的门开了。“姐姐诶,”她小声说,“本来说好陪你一起打扫309,结果我太困睡着了。”
你摆摆手,对她说早点休息,明天记得按时起床,错过早餐供应时间就没饭了。
赵思忱赧然一笑。尴尬被你轻松化解,她整个人的状态也好多了。“姐姐,你洗漱吧,我和悠悠去你的卧室待一会儿好吗?”
“行。”你笑了,“正好你帮我给悠悠刷个牙,清洁指套和牙膏在床头柜二层抽屉里。”
“收到!”赵思忱弯下腰,朝悠悠伸出双臂,“来吧,好狗狗,今晚我要多亲你几口。”
听了这话,悠悠十分开心。它摇摇尾巴,不疾不徐地下了楼梯,跟在赵思忱身后进了111房间。
一夜无梦。
无需闹钟,你在五点十五分准时醒来。
发了一分钟的呆,你起身换上保暖的家居服,又在最外面加了一件浅灰色的轻型羽绒服。地毯上的悠悠翻个身,睁眼看看你,像是在问要不要起床陪你准备早餐。
你摸摸它的脑袋瓜,为它加了一层珊瑚绒毯。“睡吧,多睡会儿,妈妈做好饭再来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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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来到厨房,轻轻掩上门,你先是核对了手机里保存的电子版菜单和厨房门后挂的手写版,确认无误后,你有条不紊地找齐食材,穿好围裙,开启一天中第一时段的忙碌。
今天民宿将迎来数十名游客入住。
曹磊送来的物资,对你来讲,真是解了燃眉之急。好朋友正是如此,从不多问,却能精准地解决许多难题。
罗亦柯昨晚发信息说,他那位朋友下午就醒了。验血报告也出来了,暂时看着身体并无大碍。顺利的话,他们俩会早早办理出院,赶在午餐前返回民宿。
你打算让罗亦柯的朋友暂住309房间。那间房虽然窗户朝北,室内温度偏低且稍显冷清,但房间内饰和窗外风景是整栋民宿里最好的。
先这么安排吧。你想,等来滑雪的那两波客人退了房,就给他换朝南的房间。
做好早饭,你按房间号通知住客下楼用餐。
赵思忱不用通知,她早早地等在餐桌旁,右手边坐着睡眼惺忪的曹磊。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一上桌,赵思忱突然红了眼圈。
“姐姐,你知道吗?我想吃你亲手煮的牛肉面,想得天天哭鼻子。”
你端来一杯热牛奶,拿纸巾擦去她的泪水。“吃吧,不够了再去厨房加面。这个假期,你想吃什么尽管说。会做的,不会做的,我都做给你吃。”
赵思忱破涕为笑:“哎呀,我的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你怜惜地帮她擦脸,转身给曹磊端上一盘标准的减脂餐。“磊哥,吃完饭你陪我上一趟山行吗?小柯朋友的装备需要拿回来,我一个人搬不动。”
曹磊拍拍胸脯:“这点小事,你吱声就好了,别跟我客气!”
-
午饭时分,你为罗亦柯和他的朋友留了两份米饭炒菜,却迟迟等不到人。
打电话过去,电子音提示罗亦柯的手机已关机。这孩子,出门太急忘了带充电宝。不知怎的,你的右眼皮忽然开始跳。望着客厅西南角两个特大号背包,你的心也跟着狂跳不已。
出去迎一迎他们吧。你实在是不放心。
穿上最厚的防风羽绒外套,你往背包里装了两条围巾和两双手套,都是买给罗亦柯的,还没拆包装,希望能派上用场。
你把住客登记的事宜交给赵思忱,把悠悠托付给曹磊照顾,立刻动身前往回民宿必经的主干道。
冬至刚过几天,北山日落的时间没有明显的变化。
太阳西斜,余晖洒向雪地,你每走一步,都仿佛踏在镶了金粉的长毛绒地毯上。
远远的,你发现了一辆抛锚的私家车停在林场入口不远处。
而罗亦柯那身火红的羽绒服,在雪地里异常耀眼。
听见你的脚步声,罗亦柯猛然回头,紧接着双手用力挥动:“小姨,太好了,小姨你来了——”
他身旁的男人也看向你。
离得远,加上你没戴近视眼镜,你看不清对方眼神里蕴含的多重内容。直到你走近,你才注意到他脸上一点感谢的表情都没有。
不等罗亦柯帮你们相互介绍,男人忽然开口了:“我能问你两个问题吗?”
你出于礼貌,微微颔首:“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那么多条上山的路,你为什么偏偏走了那一条?”男人稍作停顿,继续发问,“第二个问题,我和你素昧平生,你为什么救我?”
4. 第四章
棉花糖发生意外,你停更了半个月。
粉丝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陷入焦急和迷茫,在你求助的那条视频底下不停地询问,互相交换着已知的信息。
直到你发了一条棉花糖躺在废弃果园枯树下的视频,粉丝们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了。大家看着长大的异瞳狮子猫,刚刚过完八岁生日备受网友喜爱的电子小猫,却毫无征兆地尸横荒野。
评论区人声鼎沸,而你只有一个念头——将棉花糖带回老家,妥善安葬。
又过了半个月,你恢复更新。每天一条视频,细数棉花糖出事之后你全部的遭遇和经历。但是很快,你的多条视频被隐藏了。
你没有解释是平台所为还是被人投诉导致的。
再次更新,已是深秋。你在对准山川河流拍摄的镜头中,语速平缓地,感谢了这几个月帮助你的粉丝朋友。他们有的帮你买车载冰箱,有的帮你租车开回老家,有的在网上发布消息寻找景区附近自驾游的私家车,有的为你提供行车记录仪视频影像资料。
众人牵挂你,不仅因为你是棉花糖自己选中的铲屎官,更是因为你独特的个人魅力。
你最不在乎的,就是你自己。
外貌、身材、博学、文采,对你而言,都不重要了。
可是某天傍晚,你接到一个来自工作过的养老院的电话。默默听完爷爷奶奶安慰的话语,你的眼泪夺眶而出。
你内心尚未结痂的伤口被不经意地撕开了。
姐姐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你再一次不告而别。背着沉重的行囊,继续走上棉花糖没能陪你走完的北上之路。
此次徒步的目的地是冷极根河市。虽然这是你早就选定的路线,但你心里有种别样的想法。你甚至做好了一去不回的打算。
一路北上。
你拜访了帮助过你的所有粉丝朋友,送他们礼物的同时,他们也回馈给你许多生活必需品。
那位提供行车记录仪有声录像的大哥,屡次提出开车送你到最近的国道。他察觉出你的疲惫,不忍心看你就这么靠自己磨出茧子的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向你从未抵达的目的地。
你婉拒了大哥的好意。
这一路,你拒绝了许多人的好意,粉丝的,还有陌生人的。
棉花糖的离开,让你对除了姐姐之外的所有人不再信任。你最恼怒和责怪的人就是你自己。真相拼图拼凑完整的时刻,你最不能原谅的人是你自己。
你像疯了一样,每天只休息三到四小时,其余时间全部用来行走。
日夜兼程地走,不顾身体不适仍要继续走。当你即将进入大兴安岭南段苏克斜鲁山,你收获了一位重量级的粉丝——乒乓球运动员罗亦柯。
说来也巧,你几乎不看粉丝发的私信,却在那天日落时分点开了其中一条信息。
本来你以为是恶作剧,当你回关罗亦柯,看清他实名认证的信息,才相信这事并没掺假。成为互关好友,罗亦柯比你还高兴。他会在训练间隙给你发私信,和你分享他生活中的趣事。
“子墨大哥,今天我没吃晚饭,悄悄发信息给队友让他帮我带两个鸡蛋灌饼,教练发现了叫我见面分一半,没办法,最后我只吃了一个鸡蛋灌饼,睡觉前肚子饿得咕咕叫。”
“子墨大哥,我用AI辅助作曲软件写了一首歌,有机会当面唱给你听。”
“子墨大哥,我体重超标了,决定每晚快走五公里减肥,你把你的鞋推荐给我吧!我要买双一模一样的。”
立冬节气将至,你和罗亦柯已成为没见过面的知己好友。他对你的称呼从“子墨大哥”变成了“墨哥”,有次他还调侃,说你往北走我就叫你“墨北哥”,将来你抵达根河市再折返回老家,我就叫你“墨西哥”。
罗亦柯不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他播撒着小太阳般的热情,你却固执地没有接受这份心意。
小雪节气过后,你行走的路线接近大兴安岭北段的起始点,手机因为极寒天气频繁关机,你的身体水土不服,感冒加上腹泻让你不得不选择住店休整。短暂的三天里,罗亦柯至少提及了十次他的小姨,他说要把小姨介绍给你认识,他还说你们在灵魂层面有很多共通点,一定能够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
你拒绝得斩钉截铁:“我不需要新朋友。”
“志同道合的朋友也不行吗?”罗亦柯试探地问,“我小姨人品一等一的好,她在北山开了间民宿,她养的金毛犬年龄很大了却很健康,她在各个方面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不行,我一个新朋友都不想结交。”你一边敲下文字,一边承受着胸口的疼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身处绝境,自己的一颗心已然坠入万丈深渊,你怎么可以把好人拉下水?包括隔着网线认识的罗亦柯,你不能让你内心深藏的绝望影响到他。
正式进入大兴安岭北段的前一天,你选中一处与棉花糖初遇时极为相像的山坡,搭好帐篷等待日落。从清晨收拾行装出发算起,到抵达这个露营地,你只喝了两瓶五百毫升的水,并不感到饥饿。
夕阳隐没在山梁后面,灰紫深蓝交错的暮色如帷幕般笼罩四野,周围的一切像是沉入不见底的深潭,你的胸口又一次隐隐作痛。
冷极之旅计划敲定,姐姐押着你到市医院做了全面体检。报告出来,各项指标都正常,她才放下心,同意你开启新的旅程。
出发前一天,编辑打来电话,说主编一票否决了你最新完成的关于徒步经历的作品,让你取回U盘和纸质稿件另投其他出版社。你留了丝雨绣坊的地址,跟编辑说发运费到付的快递。
姐姐担心你,她不愿看你连续受到两次精神打击还要继续身体上的苦修。
你笑着说没事,姐,我能承受得住。
夜里睡不着,你披衣坐起。院子里那棵梨树下,是你为棉花糖搭建的花冢。你洒下许多勿忘我的花籽,希望棉花糖能够记住回家的路。
搬个小凳子坐在梨树下,冷风一吹就是半宿。天蒙蒙亮时,你添了胸口痛的毛病,冷热交替或是受凉必会发作。你没告诉姐姐,也没再去医院做检查。
一路上你步履如飞,平均日行五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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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
作为有经验的户外徒步博主,这一回你选择了安全系数高、道路平坦不费力的路线。风格的转变,粉丝们都能理解。以前你带着棉花糖,经常去一些人烟稀少的荒凉之地探险,而这次的冷极之旅,你只想尽快抵达目的地,尽可能压缩行程时长。直播时你关闭了打赏,大家看着你不停地走啊走,都明白这是惟一能疗愈你心理创伤的方式。
而此时此刻,你选定机位,拍下日落的美景。
不知不觉,林间起雾了。你心情平静,按照和以往相同的步骤开始做饭、拍摄素材。
今天的晚饭我想吃老家的美食。你对着镜头说,条件有限,我做一道洋芋擦擦野人简化版。
你耐着性子将土豆擦成细丝,拌入鸡蛋、面粉、花椒粉、盐、鸡精,先是隔水蒸熟,而后用葱丝姜片炝锅,再把处理过的土豆丝放进锅里煸炒。火候大了,你望着焦糊的土豆丝,心中豁然开朗——棉花糖有一次陪你烤火,雪白的尾巴不小心被燎焦半边,跟眼前这道不太成功的洋芋擦擦十分相像。
它在向你发送信号。
是时候了。你对着镜头说,该出锅了。
炒焦的洋芋擦擦异常美味。你吃得盘干碗净,一点也没浪费。
你将这段未经剪辑的做饭视频上传至个人账号,点赞量很快破两万。有粉丝在评论区问你晚上是否直播,你回复他今晚不直播,走了一整天有点累,晚上想多睡几个小时调整一下状态。
评论区盖起高楼,粉丝的关心几乎扰乱了你的心神。
你退出账号登录,把手机调成静音。
沿着附近的密林搜寻了一大圈,你拾回来几公斤树枝。篝火燃起的瞬间,你胸口隐隐作痛的感觉消失了。
让火先烧着,等它慢慢熄灭吧。
天彻底黑了下来。
你走进帐篷,象征性地打开收纳整齐的睡袋。你没有按照惯例拍摄睡前向粉丝道晚安的素材,而是径自躺在并未铺防潮垫的空地上。
地面积雪的寒意,透过帐篷的牛津底布,一丝丝渗进你的皮肤。
你不怕冷。
帐篷外的篝火仍在燃烧。树枝被火舌炙烤,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你坐起来,脱掉冲锋衣、抓绒衣和加绒软壳裤。六年前,棉花糖两岁的时候,它陪你在寒冬天气战胜了不慎落入冰湖差点溺水的惊险。那时的你和它,在背风的山石边上守着一团篝火,等待衣服鞋子慢慢烤干。
历历在目的情景,仿佛发生在昨天。
我最真挚的朋友棉花糖,等着我。
恍惚中,你睡着一小会儿。帐篷外的天色有些发白,也许日出的时间快到了。篝火渐渐熄灭,你却不觉得冷,体感温度甚至有些燥热。
你脱掉贴身的速干衣裤,重新躺回睡袋之外的冰冷地面。
在温暖如春色彩绚丽的幻象花园中,你沉沉睡去,耳畔是让你安心的棉花糖的呼噜声。在一阵剧烈晃动中你极不情愿地醒来,大脑却无法作出正确的反应。
是谁?
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5. 第五章
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
他注视着你,冰冷的目光中并无期待答案的意味。你读懂了他的真实想法,或者说,你察觉到他遭受过严重的心理创伤。
暂时忽略对方的提问,你转向罗亦柯:“小柯,你手机没电关机,怎么打的网约车?”
罗亦柯挠挠头:“车是墨哥打的,多亏你把他的手机交给救护车跟车医生,要不我们手头连个通讯工具都没有。对了,小姨,郭师傅这车突发故障,你帮忙叫拖车吧!那天我从长途汽车站来春夜雨声,坐的就是郭师傅的车。”
你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充电宝,让罗亦柯赶紧充电。
和司机师傅简单交流几句,你得知他的手机也被冻没电了,所以一行三人在你到来之前正在商量去哪里找人帮忙。
日渐西斜,周围气温陡然下降。事不宜迟,你联系了在林场值班的孟楚晨。这孩子与赵思忱同岁,四年前回到林场工作,目前已经独当一面了。
“晨晨,积雪结冰了路不好走,要是找市里的拖车恐怕明天才能来,只能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小月姐,我这就赶过去。”
“我看这天色,夜里可能还有一场雪,你路上注意安全。我先带小柯和他朋友回春夜雨声,有事你随时打我手机。”
“嗯,知道了,我办事你放心!”
这不是赵思忱时常挂在嘴边的话吗?你不禁笑了,两个名字是同音字的孩子,性格一样,连口头禅都是复制粘贴。
你把一副围巾手套和你的备用充电宝留给司机师傅,另一副围巾手套递到小柯朋友面前。
“谢谢,我不需要……”
他语气生硬的拒绝被罗亦柯及时打断:“哎墨哥,你都冻得脸色发白了,怎么还那么犟?”罗亦柯从你手中接过围巾手套,毫不迟疑地为他戴好。“瞧瞧,这样穿才暖和!”
你一转头,恰与男人对上视线。
罗亦柯说得不够准确。他这位牛人朋友,脸色不是冻白的,而是本身皮肤就白。宝蓝色粗线针织围巾,围在男人脖颈间,加上墨绿色针叶林和白色雪地的背景,像是你看过的油画作品,简单的构图和色彩,却蕴藏着浓重的悲伤情绪。
“郭师傅留在这儿等拖车,你俩和我回民宿休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男人后半句话又被罗亦柯打断了:“墨哥,我的好大哥,你不怕冷不代表我也不怕冷。如果我冻感冒了,不光小姨心疼,我妈我爸心疼,就连我们教练,都要心疼地骂我三天三夜。”
你忍不住笑出声:“这孩子越长大越贫嘴,朱教练对你多好啊,背后编排人家。”转头看看脸色愈发凝重的男人,你说:“走吧,到了我的地盘,你必须听我的。”
-
推开民宿大门,赵思忱欣喜万分地迎上前,告诉你下午办理入住的客人里有一位旅游赛道的大网红。
“姐姐,她有五百多万粉丝!凡是她推荐的旅游城市、景点和酒店民宿,客流量都能猛增。春夜雨声这次一定能爆火!”
你连忙摆手:“我这儿接待能力有限,爆火不一定是好事。”
罗亦柯听得云里雾里,同时不忘引荐自己的朋友:“五百万?没我墨哥的粉丝多。来,忱忱,还有磊叔,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至交好友——江子墨,徒步界最牛的大佬!”
曹磊走过来,主动与男人握手:“幸会,我佩服你的铁脚神功。”
赵思忱嘴巴张得老大,下颌几乎脱臼才醒过神:“我的老天鹅,今天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做梦吧?才半天功夫,我就见到了两位顶级网红……”她眼睛睁得溜圆,拿出自己的手机,小心翼翼地问:“恕我眼拙,子墨大佬,救护车上我愣是没认出你。我知道你从来不跟女粉丝合影,那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在医院的时候你还没醒,没征得你同意拍照不礼貌,现在可以吗?”
始终保持沉默的江子墨终于开口说话,不过说出口的依然是拒绝:“改天吧。”
赵思忱悻悻地收起手机,抿着嘴唇不再吭声。
你适时递上房卡,为江子墨指引房间的位置:“309,上到三楼,右手边朝北第三个房间。床品水杯烧水壶都是全新的,你好好休息,晚饭我让小柯给你送到房间里。”
“谢谢。”江子墨接过房卡,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罗亦柯一点不耽搁,紧随其后跑上楼梯。在三楼平台转角处,他忽然回头,朝你比了个OK的手势。
你也回他一个OK。这是你们之间的默契。
曹磊和赵思忱都没看明白什么意思,目光齐刷刷对准了你。
“磊哥,忱忱,到我房间来,我有事和你们说。”
进了房间,你先是席地坐下,搂住侧躺在地毯上打盹儿的悠悠,随后你示意赵思忱关门。
“怎么了,姐姐?我看你脸色不太对劲。”
曹磊也有同样的感觉:“是啊,小月,一进门我就发现了,你像是有心事,但是当着罗亦柯的面又没法明说。”
好友们的观察力和你同样敏锐。
你拿起珊瑚绒毯,盖在吹了冷风的膝盖上,略作思忖,把你的猜测说了出来:“磊哥,你有没有看过荒野求生类型的节目,综艺或是纪录片?”
“偶尔刷到一些,我都是直接跳过,没耐心看完。”
“今天咱俩搬运小柯朋友的露营装备,他脱下来的衣服裤子怎么摆放,你还有印象吗?”
曹磊仰起头,努力搜寻记忆片段:“冲锋衣在最底下,叠成四方块。抓绒衣和软壳裤摞在冲锋衣上面。速干衣团成团,胡乱扔在睡袋边上。”
没错,你第一次走进帐篷时,除了贴身衣裤,其他外套和保暖衣全部摆放整齐。曹磊的观察力已经很棒了,无需观看野外生存节目也能胜任整件事情的分析。
“厨具和碗筷呢?磊哥你记得它们是什么状态吗?”
“放在帐篷一角。锅应该是用帐篷外的雪清理的,锅底有残留没融化的雪粒。碗筷收进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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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盒,我直接装进登山包,没仔细看是脏的还是干净的。”
“这些信息够用了。”
赵思忱的表情和她头上戴的发箍一模一样,有许多的问号:“我听糊涂了,姐姐,你能说明白点吗?”
你起身来到窗边,低声道出你的推测:“人在感到绝望的时候,勇气比平时翻十倍,甚至百倍。我想不通的是,决定抛弃一切的人,他怎么还有精力叠好衣服、清洗餐具?”
曹磊被你的结论吓住了:“小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赵思忱也怕冷似的打了个寒颤:“不会的,姐姐你想多了,千万粉丝网红,巨大的流量,泼天的富贵,怎么可能有那种念头?”
你望着后园种满蔬菜的温室大棚,说:“那里以前种了一棵树,好像是李子树吧?我不记得了。老夏走的那年,树无缘无故倒下去了。柱子哥说树根烂了,不是沤烂的,也不是白蚁,总之很奇怪。我整晚整晚失眠。有天夜里电闪雷鸣,我索性走到外面,就那么站在雨里,恳求大雨把我带走……”
“别说了,姐姐,别说了!”赵思忱冲过来,紧紧抱住你,“打垮你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你要好好的,别胡思乱想好吗?”
“我没事。”你轻拍赵思忱的手臂,“我是想用我的亲身经历还原小柯朋友失温昏迷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人救回来就万事大吉了。至于前因,没必要探究。”
说完,曹磊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但他眼角的泪痕被你看在眼里。
“磊叔言之有理。”赵思忱仍然紧紧抱着你,“这事别跟罗亦柯说,他过几天归队参加WTT冠军赛,影响他成绩可不行。”
“我同意。”曹磊先一步伸出手,“咱们仨保守秘密。”
赵思忱侧过身,左手紧紧抓住你的右手。一瞬间的工夫,你们三人的手就叠在了一起。
你笑了,虽然心情并不轻松。
“好,一言为定。刚才那些话不只对小柯保密,还要对除了咱仨之外的所有人保密。”
赵思忱拉着你的衣袖,毫不客气地擦拭她沁满汗珠的鼻头。正擦得起劲,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说曹操,曹操到。”她把屏幕举到你面前,“我亲爱的舅舅来电。”
“接电话吧,我去厨房准备晚饭。”你朝曹磊使个眼色,“磊哥帮我去地下室冰柜拿两块牛肉,顺便捎几个土豆和紫洋葱。”
赵思忱忙不迭地问:“哇,又吃牛肉面吗?”
你忍俊不禁:“土豆烧牛肉吃不吃?再加一道铁板牛柳怎么样?”
“姐姐你是我的厨神!”赵思忱摁下免提,对着手机大喊,“舅舅你听见了吗?你得租一辆火箭速度的车,速度慢了赶不上美味的大餐。”
关门时,你问赵思忱:“程燃买了哪天的车票?”
“就是今天的,这会儿他快下火车了。”小女孩藏不住一点心事,“好姐姐,给我舅舅留饭,他说顺利的话,十二点前一定能到!”
6. 第六章
尚未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你对外界的感知力仅剩五成。脖颈左侧和大腿根忽然变暖,随即一团温暖轻柔的浅紫色包围了你。
耳边依然嘈杂。
你能听见她急促的说话声,却看不清她的脸。
温热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涌。渐渐的,你周身不再像昏睡前那么冰冷,胸口也暖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你整个身体漂浮在了半空。耳畔噪音交织,有人们的交谈声,还有仪器的滴滴声。
再次醒来,你已经躺在县医院的抢救室。视线对焦,你看到病床边站着的是你最忠实的粉丝罗亦柯,另一边是两个陌生女人。
医生的医嘱像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你听了几句眼皮就开始打架。闭上双眼的前一秒,你看清身上盖着一件浅紫色的羽绒服。大脑疾速运转,你对这种色彩的印象,在和她又见面时再次加深。
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紫色?
她缓步下坡,走到你和罗亦柯面前,穿的是那件曾盖在你身上的浅紫色羽绒外套。
帽子是香芋紫,围巾和手套是薰衣草紫,裤子是烟紫,还好雪地靴是浅卡其色,否则你真的要怀疑她是不是山里跑出来的紫色精灵了。
她处理问题的效率和你有的一拼,不到三分钟就联系好了拖车。当她把崭新围巾手套递给你的时候,你拒绝了她的好意。罗亦柯打起圆场,不管你是否情愿,他都按照他小姨的意思,为你穿戴好了保暖装备。
返回民宿的路上,你凝望她的背影,不经意发现她右腿膝盖的旧伤影响了她的步态。
她双脚踩在雪地里的脚印,很明显深浅不同。
罗亦柯说他小姨是个半马爱好者,从他记事起小姨参加了十多次半程马拉松比赛,收获的奖牌和纪念品占了半边书柜。
你注意到她的运动损伤,却不知如何提醒她。毕竟你意气用事,刚刚问了两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又因为她强势的命令般的讲话方式而恼火,你最应该表达的感谢堵在胸口,说不出口也咽不回去。
如鲠在喉。
好在她不计前嫌,回到民宿的第一件事,是给你房卡和提前告知晚餐会送到房间。
姐姐常说,人要有一颗感恩的心。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的记忆没有丢失。前天日落时分你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和昨天清晨你经历的一切,此刻如同带刺的藤蔓,牢牢缠裹着你的心。
胸口的疼痛感又回来了。
进入房间,罗亦柯贴心地帮你接了一壶水,摁下烧水键。“墨哥,你徒步这些年,肯定喝过很多地方的水吧?林场这里是深水井,矿物质多,烧开以后会有一层白色水碱,不过口感是好的,你沉淀沉淀再喝。”
“费心。”你换下外套,还给罗亦柯,“谢谢你的训练服,比我买的冲锋衣暖和。”
“不用跟我客气,墨哥,衣服你先穿着!”罗亦柯退到门口,“我小姨做事细致,你留在山上的装备,她都放在一楼大厅了。估计晚饭后她会主动问你要不要洗衣服,到时你俩好好聊,增进一下对彼此的了解。”
你垂下眼帘,轻轻说了声好。
罗亦柯关上门,你本想直接躺下休息,却瞧见门后挂了换洗衣服,旁边贴着一张紫色便笺。
走进一看,是她的提醒。
“未经你许可,我洗了帐篷角落的这几件衣服。贴身衣裤已经烘干,冲锋衣挂在顶楼东侧晾晒区,如有需要,可以联系我帮你送回房间。”
便笺纸右下角,标注着她的手机号码。
你取下速干衣和便笺,将它们放在床头柜上。等水烧开的间隙,你走进卫生间,查看热水器水温。不出所料,浴室柜镜子一角也贴着紫色便笺。
“温馨提示:入冬以来水泵经常罢工,水压不稳,洗澡时可能忽冷忽热。民宿电路上次维修是四年前,安全起见,一定要拔掉插头再洗澡。”
你紧绷的神经忽然轻松了不少。
来到窗边,你拉上窗帘开始脱衣服。低头的刹那,你发现枕边也有一张便笺。
“被子下面开了电热毯,加绒加厚的浴袍在里面保着温,如有需要,请随意取用。”
你掀开被子,果然有件淡青色的浴袍,已被电热毯烘烤得暖意融融。
老板心思细腻服务周到,她的每个提醒都自然又贴心。
转过身,写字桌上的梳妆镜映出你由心而发的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了。烧水壶发出嗡鸣声,你晾了一杯白开水,将温暖的浴袍抱入怀中,不疾不徐地走进浴室。
哗哗水声响起,你眼前掠过一个白色的影子。
你连忙关上花洒,拿起毛巾擦脸,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水温是正好的,但你适应不了水流冲击皮肤的感觉。
棉花糖走得很痛苦。
你带着它小小的僵硬的身体,走了五家宠物医院。不同的医生给你出具的鉴定结果完全一致——溺水窒息。
粉丝想要的真相,公众关切的目光,对你而言全都不重要。
棉花糖鲜活的生命,它八年来的陪伴,骤然消失在你生命里……
随手搁在门口矮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你穿上浴袍走过去接听。
电话是姐姐打来的。
“子墨,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昨天一天和今天上半天我打你手机,怎么都打不通。”
“我好着呢,姐,你放心。”
“我不放心——”姐姐语速飞快,“你前天发的视频我看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你把你的位置发给我,我得尽快把你接回家!”
“我真没事。”你试图圆谎,“前天晚上山里下了大雪,我有点感冒,实在扛不住了就找了间民宿,休整三四天再继续往根河走。”
“我不信,除非你打视频。”
“我这就拨回去。”你挂断电话,坐回床边,深呼吸好几轮才回拨视频,“姐,你看,房间还不错吧?老板说这是整栋民宿最安静的一间房,我本来在洗澡,你一个电话我就冲出浴室,差点滑个大跟头。”
姐姐眉头深锁,眼神中闪烁着疑惑:“你确定这是真的民宿?不是你开虚拟背景唬我?”
你故作一副无语问苍天的表情:“千真万确的真,不信我带你参观外面走廊……”
扎紧浴袍的腰带,你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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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房间门,正要迈步,脚边突然扑上来不速之客。一只酱油毛色的金毛犬,在你面前趴下,将它的下巴搭在你的脚背上。
呼唤声由远及近飘进你的耳朵:“悠悠,悠悠!你跑到三楼干什么啊?”
她出现在楼梯口。
你一动不动,唯恐做错动作被金毛犬咬一口。你从小就怕狗,被邻居家的大黄追得满院子跑,也被亲戚家的泰迪咬过小腿,虽说过去二十多年了,但狗这种动物给你造成的心理阴影,久久未能消失。
看见你和金毛犬的僵持,一袭紫衣的她急忙冲上前,把手里的口笼戴在金毛嘴筒上。
“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你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尽可能表现得松弛:“小事一桩,它没咬我。”
下意识的恐惧总是脱口而出。除了姐姐、亲戚和邻居,其他人对你怕狗的秘密毫不知情。最脆弱的样子被她看见,你只觉后背冷汗直冒,而手机那头,姐姐担心的问话一声盖过一声。
“子墨,子墨!你怎么了?摄像头看不清,你还好吗?”
“我没事,姐,稍后再说。”你匆匆挂断视频,面朝牵着金毛犬准备离开的她,“等等……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就正式自我介绍一下吧。”她伸出右手,“江念月,春夜雨声掌柜。”
你轻握她的手,她的掌心是如此的温热,就像你身上这件烘烤过的浴袍。“江子墨,我的网名是‘徒步行者’。”你迎上她的目光,“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我……”
“小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报答之类的话不要说了。”她及时截断你的话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待会儿吃过晚饭你把手机充上电,门反锁,踏踏实实睡到自然醒。”
“房费你按正常价格收,别给我打折。”
话音未落你就想揍自己一顿,干嘛非要在这个节骨眼提房费的事啊?
她显然愣了,一时语塞。
你连忙退回房间:“对不起,我情商堪忧。”
“没什么。”她回过神,抬手指着床头柜的方向,“抽屉里有体温计和退热贴,你的样子好像有点发烧,量个体温吧。”
“谢谢提醒,我马上量。”
“量好了告诉我,如果发烧了,我第一时间联系林场医务室。”
你没有关门,她站远一点等待测量结果。
几十秒后,电子体温计发出嘟嘟嘟的警报声。你拿出来一看,39度7。
她听见了提示音,并没问你具体的读数,而是立刻拨通林场医务室的电话,向值班医生求助。
“雪姐,我是小月。春夜雨声入住了一位发高烧的客人,民宿这边没有退烧药了,你能赶过来帮他输液吗?是的,是他,前天在云杉树下获救的露营者……”
你眼前一黑,整个人从床边滑落在地。
不知怎的,四周的世界忽然开启旋转模式,犹如你逛大集见识过的非遗走马灯,缤纷的画面逐帧在你视野中翻飞跳跃。
“醒醒,别睡!”
你耳边响过四个字,急促而遥远。几秒过后,倦意排山倒海般将你彻底淹没。
7. 第七章
江子墨晕倒得非常突然。
你一时措手不及,只得稳稳托住他的头,用左肩支撑着他半边身体不让他倒在地上。
还好悠悠及时过来帮忙。尽管它行动已经非常迟缓,却在关键时刻叼来毯子和枕头。你腾出一只手,把枕头垫在江子墨脖颈后面,毯子则用来包裹他裸露在浴袍外的双腿。
你注意到他脚上遍布的老茧和新磨出来的血泡。
每天行走五十公里,任谁也不能保持脚部的健康和完好无损。
自从昨天点开罗亦柯发来的链接,你按时间顺序观看了近三十条江子墨的视频。徒步八年,他的足迹跨越大半个中国。这次挑战冷极之旅,应该是他走过的最艰难天气条件最差的一条路线。
罗亦柯建议你先看小猫棉花糖出现之后的视频,你没有听取他的建议。
是的,你就是这么固执。
已知结局是悲剧,却要从开头重温一遍剧情,你觉得以你目前的心理承受能力,没法坚持着看完棉花糖出镜的全部视频。
缓了口气,你摸摸悠悠的脑袋瓜。
“宝贝,你能不能去隔壁房间把小柯叫来?”
悠悠轻哼一声,行动虽慢却漂亮地执行了你的指令。罗亦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跟在悠悠身后走进309房间。
“小姨,你找我?”看清陷入昏迷的江子墨,罗亦柯手里的手机砰的一下掉落在地,“怎么搞的,墨哥怎么又晕了?天哪,小姨,我打120……”
“高烧引起的昏睡,你先去找忱忱,让她去一楼厨房冰箱冷藏室拿包紫苏叶,帮我送过来。”
“我去拿!”
罗亦柯转身要走,你连忙叫住他:“你的任务是穿好外套和靴子,去民宿外面帮我迎一迎萧医生。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这会儿快到了。”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噔噔噔的脚步声远去,你周身的力气也恢复了不少。复刻以前照顾老夏的经验,你屈膝蓄力,把江子墨从冰凉的地板转移到了温暖的床上。
电热毯的档位调至保温档,你把厚棉花被换成轻盈的春秋被,帮他盖在身上。你小声嘱咐悠悠待在原地不要乱跑,紧接着重新烧了一壶开水,又去卫生间找了两条干毛巾,放在床头柜上备用。
赵思忱冲进房间,举着紫苏叶径直跑到你面前:“姐姐,我拿来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洗十片紫苏叶,打开水壶盖子煮水,全程盯着不要走开,等水变成黄褐色再拔插头。”你忽然想起晚饭只处理了食材,杂粮粥没煮,面点也没放进蒸箱,“忱忱,这样吧,我看着烧水壶,你帮我把曹磊喊来,他手机关机打不通。”
“OK!”
赵思忱一溜烟跑远。她矫健的身姿和她小时候坐在轮椅上发脾气的模样悄然重叠。你心生感慨,程燃把忱忱照顾得很好。算起来你们有六七年没见面了,不知今晚程燃会以怎样的方式闪亮登场。
曹磊睡眼惺忪地出现在309门口,一问即问出了你心中所想:“看这情况,今晚换我掌勺?”
“不,大厨还是我。”你说,“萧医生很快就到,照顾病号的任务归你和小柯。”
赵思忱忙不迭地问:“我呢?姐姐,我帮你打下手吧?”
“忱忱任务不变,负责前台接待和应急响应。”烧水壶里的紫苏水熬好了,你切断电源,倒进瓷杯,“磊哥,等会儿江子墨醒了,你把这杯水拿给他喝。”
话音刚落,床那边传来动静。
江子墨想要坐直身体,怎奈尝试失败,脸色愈发苍白。曹磊赶忙上前,扶他起身:“兄弟,别嫌我唠叨,你不该急着出院。县医院医疗条件比林场好多了,天气预报今晚强降雪,大雪封了山,积雪半米深,咱们想下山都难。”
“我……”江子墨嗓音嘶哑,“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你岔开话题:“紫苏水刚煮好还很烫,晾一晾再喝。磊哥,床头柜抽屉里有退热贴,你按照说明书给他贴上。”转头给赵思忱使个眼色,你说:“下楼吧,顺手把门关好,挂上免打扰的牌子。”
赵思忱瞬间听懂了你的弦外之音。
下到一楼,她猛地抓住你的右胳膊:“不愧是你,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小月姐!你人品好,性格好,待人接物谦逊有礼,厨艺又那么精湛。假如……”
你被她调皮的样子逗笑了:“后面的话千万别说,要不我取消你的住店资格。”
“哦,不说就不说。”热情遭到打击,赵思忱立马切换到无精打采的模式,她松开你的手,走回吧台,“现在没客人,我可以玩会儿手机吗?”
“可以。”
说完,你想起地下室有一台落满灰尘的输液架,大概率还能派上用场。
电饭煲和蒸箱设定好程序,你去地下室搜寻一圈,终于在堆在角落的防雨布底下找到了输液架。
曹磊和悠悠不知何时出现在你的身后,你压根儿没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吓我一跳——”你轻抚胸口,“磊哥你走路没声音的。还有你,悠悠,昨天你喘得厉害,我拿药给你吃你不高兴,今天呼吸声倒是没那么重了。”
“萧医生带了便携输液架。”曹磊提醒你,“这个旧架子别动它了。”
“也好。”你拍拍手心的尘土,“表面生锈了,我正发愁能不能擦干净呢。”
“小月,我和你一块儿做饭吧?十几张嘴等着开饭,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曹磊说,“江子墨那里有萧医生和小柯照顾,我闲着也是闲着。”
“行,咱们去厨房。”你俯身,对悠悠发布指令,“宝贝乖,你回房间休息,盖好毯子别着凉。”
悠悠应声而去。
曹磊走在你前面,上到楼梯最后一级,他忽然回过头。
“你还想他吗?”
“想。无时无刻不在想。”平静的语气,平静的心情,只有你能感受到这份想念多么刻骨铭心。
“该忘了,小月。”曹磊轻叹一声,“十九年,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九年?”
“别劝我。”你说,“我这人很犟,磊哥你是知道的。”
曹磊抹了把脸,或许是在擦眼泪吧?
“正因为我了解你,所以我才担心。”
你笑了:“若南姐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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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同样的话。你们都是为我好,我记在心里。但是以后不要再劝我了,我叛逆期永远都在线,永远听不进去。”
曹磊噗嗤一声乐了:“你啊,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那就少聊天多干活。”你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走吧,做饭去!我一切洋葱就眼泪汪汪,这个艰巨的任务必须交给你完成!”
-
萧医生经验丰富,很快发现江子墨高烧是左脚伤口细菌感染引起的。对症的药液输完,江子墨的体温回到正常值。
“我开三天的口服药,按剂量吃就行。外用消炎药膏每天涂抹三次,五天一疗程,换药同时换纱布,保持伤口干燥。”萧医生边开处方边对你说,“小月,你每隔两小时监测一次他的体温。”
“没问题,雪姐。”
“口服退热药间隔四到六小时服用一次。刚才输的液体,能挺到后半夜。”萧医生把药盒递到你手中,“这药刺激肠胃,空腹不能吃药,别犯你犯过的错误。”
“知道了,我吃一堑长一智。”
曹磊自告奋勇送萧雪医生回去,你留在309看护江子墨。罗亦柯抽空快速吃完饭来交班替你,却被你拒绝了。
“小柯,你帮我问问忱忱,她舅舅坐的火车几点钟到站?顺便帮我转告她,要是时间太晚就让程燃在火车站附近住下,明天天亮了再来春夜雨声。发信息太慢,辛苦你楼上楼下跑一趟。”
“收到!”
罗亦柯飞速下楼。不出一分钟,又飞速跑了回来。
“小姨,忱忱不在前台。她留了张纸条,你看,她说程叔叔已经快到了,她暂时走开出去接人。”
你的心不由得揪得很疼。
山林不比城市,下雪的夜没有充足的照明,危险无处不在。
“小柯,你留在这儿照顾你朋友。忱忱一个人走山路不安全,我得陪她一起。”
“你不放心忱忱,我不放心你。”罗亦柯走到床边,抱歉地说,“墨哥,我陪我小姨,你先休息,我尽快赶回来。”
江子墨说:“你们赶快去找朋友,带齐装备,注意安全。”
“体温计和药都在这儿了,过两小时我们要是没回来,你记得量个体温。”你把药盒放回床头柜,转身正要离开,左手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只轻轻一下,江子墨立即松开了手。
“我的灰色登山包,外面第三道拉链里有个强光手电筒,充满电的,最远射程三百米,你把它带上。”
你点点头:“好。”
掩上房门,罗亦柯没头没脑问了一句:“小姨,墨哥合你眼缘吗?”
你没搭理他,径自下到一楼大厅,找到江子墨推荐的手电筒。麻利地穿好外套和防水雪地靴,你朝站在楼梯口发愣的罗亦柯招招手,示意他马上出发。
推开大门,一阵风吹过,头顶上方的风铃叮叮咚咚。
你刚摁下手电筒开关,不远处就有人抗议:“姐姐,太刺眼啦!”
与赵思忱清脆的嗓音交织在一处的,是程燃浑厚的男中音:“别听她的,小月,有你帮我们照亮,这条路好走多了!”
8. 第八章
江念月和罗亦柯关门离开,房间恢复安静。
退热药起了作用,你出的汗打湿浴袍,很想换一件干爽的衣服。强撑着坐起身,你瞅见床头柜上多了一张新的便笺。
“门后衣柜有两件厚浴袍可供替换。走路要小心,别碰到左脚的伤口。”
按照指引换上干净浴袍,你叠好汗湿的浴袍放在门边矮桌上。又喝下一杯紫苏水,你走到窗前向外看。
你从罗亦柯口中得知,春夜雨声所在的楼房建于1970年,曾是护林员的办公地点和物资补给站,后因这栋五层小楼楼龄太久,林场将其折价卖给当时最后一班值守的护林员,也就是江念月丈夫的姥爷。再后来,这栋楼作为遗产由江念月继承接管。
罗亦柯说,他的小姨是世界上最能干的人。
一个女人独自奔赴异乡,几经周折,她将这栋楼改造成特色民宿。开展经营的同时,江念月还兼任护林志愿者,每隔几天就在林间巡视。正因为她的这重身份,才能在替换红外相机存储卡的途中发现你、救了你。
罗亦柯还说,春夜雨声的生意谈不上红火,一是此地紧邻生态保护区,远离景区和滑雪场,二是因为江念月的经营理念与别家民宿老板不同。
虽然你只和江念月有过简短的交谈,但你察觉到她不是一位“称职”的生意人。
从医院回民宿的路上,你用手机搜索春夜雨声,得到的结果仅有两条,而且是住客发在自己社交平台的住店体验。
信息时代,任何从事商业活动的人都选择推广自家产品和项目。如此看来,江念月是另类中的另类。
这里说的“另类”不是贬义词。
你拿起手机,搜索她的名字。
如你所料,她没有社交账号,大隐隐于互联网。
是个怪人。笑意在你唇边蔓延——说别人怪,你这是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
拉开半边窗帘,你向外望去。
视野所及之处,强光手电筒把通往春夜雨声大门的路照得亮如白昼。尽管民宿的窗户安装了中空玻璃,你仍能听见廊灯下的说笑声。
随着白光移动,你看见罗亦柯跑上前,接过一个中年男人手中的行李。
那人就是赵思忱的舅舅吧?他们亲人团聚,你心头忽然泛起淡淡伤感。刚才只顾着应对高烧带来的不适,忘了给姐姐回拨电话。
你坐回床边,对着前置摄像头整理发型,拍了张自拍发送给姐姐。
“我洗了澡,准备睡觉。”善意的谎言。
等待近十分钟,姐姐的回复姗姗来迟:“把你的定位发给我,我订票接你回家。”
你连忙打视频过去:“姐,我稍作休整得继续出发去根河,半途而废不是我的风格。一点小病小痛而已,我扛得住。”
姐姐面露愠色:“江子墨!”
连名带姓喊你大名是姐姐大发雷霆的前兆。
“姐,我不是小孩了,你让我自己做主,好吗?”似乎有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你的心脏,胸口深处揪作一团,“根河之旅,是我对棉花糖的承诺,如果这条路走不到终点,我没脸回家。”
“你就犟吧,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风餐露宿的,身体垮了吃苦头的是你自己。”
“姐,别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每月初一十五,帮我在棉花糖的小冢上放点鸡胸肉和蒸南瓜,它最喜欢吃这两种饭了。”你努力平复着心情,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前些天咱俩通电话,你跟我说最近有个帅哥在追你,他长什么样,有照片吗,给我瞅瞅?”
“没有帅哥,是个骗子。”姐姐的脸色稍有缓和,“你说的没错,潼城这个地方,一到冬天就把人心冻透了,只剩下谎话和欺骗。”
你说:“等我回去,找他当面算账。”
姐姐摇摇头:“一个谎称策划展览的骗子,也不知道是哪里人,打我钱包和绣坊股权的主意,我已经把他打跑了。”
“干得漂亮!”你绷紧的心弦骤然放松,“对待骗子就该这样。”
“你下决心往根河走,就踏踏实实走,不要总惦记家里这边。丝雨绣坊这么多姐妹,都是我的左膀右臂。我们互相帮衬,像自家人一样亲。”姐姐叹口气,说,“子墨,你叫我放心,我怎么可能放得下心?你一个人,去那么冷的地方……”
“现代社会,通讯发达,总有生存的办法。我装备齐全,再把身体养好,这趟旅行一定会很顺利。”
姐姐突然发问:“两个钟头前,摄像头怎么糊成一片,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你怔了怔,很快回过神。
“老姐,你丰富的想象力不当编剧太可惜了!”
“少在那儿打哈哈——”姐姐追问,“你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有好几个人在你旁边,好像还有狗的哼哼声,到底怎么回事?”
“民宿老板养的金毛,跑过来趴我脚背上,把我童年阴影吓出来了。”
姐姐陡然来了兴趣:“我喜欢金毛!你有空拍张照片让我看看。”
“明天吧,这会儿他们全都睡下了。”你看一眼手机屏幕左上角的时间,“姐,你也早点休息,明天我把美味早餐和可爱金毛拍了发给你。”
“一言为定!”
通话结束,你吁出长长的一口气。姐姐算是暂时稳住了。接下来,你需要做的是找个合适的时机,用你独有的方式、向你的救命恩人真诚地道谢。
一楼门廊的谈笑声,如涨潮时的浪花,热闹地漫过楼梯,离你房间门口越来越近。
房卡刷开门锁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很显然,赵思忱的舅舅住进了309对面的房间。
你钻进被窝,选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躺下。定好两小时后量体温的闹钟,你阖上双眼,开始数绵羊。
每秒一只,数到第三十只你就坐起来了。
烧退了反而睡不着。
你下床,披上罗亦柯借给你穿的黑色长款训练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左脚的伤口位于老茧最厚的部位,药膏效果很好,你感觉不到疼痛,步幅和赶路时一样,只快不慢。
江念月站在一楼餐厅桌旁,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餐盘。
你大步上前,伸手想要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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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
她抬起头,看见是你错愕不已。拨开你的胳膊,她放下手里的瓷盘,绕过桌子搬了把椅子让你落座。
“大厅供暖勉强能达到18度,体感很冷。你穿得单薄,坐一下就回房间吧,我忙完去给你量体温。”
“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是朋友就别纠结,这点小事何足挂齿?”话音未落,她先笑了,“抱歉,我想什么说什么,你听不惯直接反驳我,不要忍着。”
你也笑:“我也喜欢有话直说。”
江念月端来一杯热气腾腾的大麦茶,轻轻搁在你手边:“输液那会儿你只吃了半个三明治,现在饿了吧?杂粮粥不好消化,山药青菜粥怎么样?”
“这么晚了,你开火煮粥多累啊!就喝杂粮粥,发烧不影响我的胃口。”
“又跟我客气了不是?”她眼中闪烁着慧黠的光芒,“自制的冷冻速食粥,大部分营养都保留了,微波炉叮五分钟就能喝了。”
“好。”
“你喝完这杯茶,身上暖和了就回房间,粥热好我给你送过去。”
她转去厨房忙碌。
你起身把桌上的餐盘碗筷收进桌边的手推车,正要往厨房推,身后传来浑厚的男中音。
“你病还没好,粗活儿交给我!”
赵思忱的舅舅扶你坐下,摁下把手将手推车推向厨房。他和江念月低声交谈两句,迅速走回你身旁。
“你是江子墨?久仰大名,你的每条视频我都看过,我的特别关注列表里你排在第一。”
“不敢当。”
对方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郑重地双手递给你:“我是程燃,和你一样,也是大自然的守护者。”
“幸会。”你注意到程燃名片上第二行小字,“野生动物保护工作很辛苦吧?”
“和你日行五十公里相比,我们走几步山路实在上不得台面。”
“为什么妄自菲薄?”江念月来到餐厅,看看程燃,又看看你,“所有人做的事情都重要。两位大佬,说句心里话,地球少了你们绝对转不动。”
你笑着反问:“我们有这么大的贡献?”
“那是当然。”江念月的概括能力令你刮目相看,“程燃身体力行保护地球生态、教出许多优秀的学生;江子墨用脚步丈量地球、让更多的人爱上大自然——你们俩是被选中的地球卫士,要再接再厉才对!”
程燃投来赞赏的目光:“你是老板,我们听你的。”
江念月开起了玩笑:“给我戴高帽也不能逃掉洗碗的任务。还有件事,洗碗机坏了好几天,明早吃过饭你帮我拆开看看。”
“我会修……”你想要起身,却被程燃拦住了。
“子墨兄弟,我们大家知道你是修理电器的高手,但当务之急是你得调理好身体。小月说你刚才烧到将近40度,万一出现并发症就危险了。作为忠实粉丝,我只想扶你回去休息,其他事情等你病好了再说。”
表达感谢之后,你婉拒了程燃的好意。
“我的脚伤不碍事。你们聊,我先上楼。”
9. 第九章
“等一下。”你喊住江子墨,“该量体温了,我和你一块儿上楼。”
“时间好像还没到……”他扶着桌角站起身,“我记得萧医生说的是间隔两小时。”
你抬腕看表:“上一次量体温是六点五十,现在刚好八点五十。”
“那好吧。”江子墨走在前面,略带歉意向你道谢,“我自己量就行,量好把体温计读数发到你手机上。”
你默然不语,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超过江子墨,站在了三楼转角处。
309房间近在咫尺,你忽然回过头,嗓门不大却简洁明了:“关于住宿你可以提任何意见,但是在我的……”
“在你的地盘,必须听你的。”江子墨猜到你要说什么。
“没忘就好。”你说,“可能我语气重了,对不起。不过你是病号,应该遵医嘱,多休息按时服药。”
“既然是朋友,没必要道歉。”他摸出外套口袋的房卡,轻轻推开房门,先一步走进去插卡取电,“门开着吧,屋里暖气足,我身上不冷。”
你明白他的用意,手上的动作愈发麻利。
“我把你换下来的浴袍拿去洗衣房,五分钟后回来。”转身时,你听见电子体温计开启的声音,心中的担忧随即得以释放。你顺路去了趟晾晒区,摘下江子墨的冲锋衣,打算给他送回去。
咔嚓!
快门声响起,你回头一瞧,206房间入住的客人举着手机对准你所在的位置拍了张照片——她是赵思忱接待的那位昵称“小熊爱吃草莓蛋糕”的旅游博主,本名熊沐诩。
你心生不悦,但还是有礼有节地和对方交流:“打扰了,刚才的照片请您删掉。”
“Why?”熊沐诩一脸懵,“我帮你们做个vlog推荐不好么?免费的,分文不收。你是介意我没把你拍好看吗?后期我会修图,我保证我镜头里的都是大美人。”
“我和我先生有过约定,春夜雨声不打广告,只接待有缘人。”
“不是我多事,老板,这都什么年代了,你的思想要因时而变。这栋护林员住过的小楼改成民宿,本身就是卖点。旁边又是保护区,那些看腻了动物园的游客,最愿意住这种民宿。”
你上前,摊开右手:“手机给我。你不删我自己删。”
熊沐诩双手背到身后:“你这是什么强硬的态度?拍照是我的自由,你没权利删我的素材。”
“谈谈交换条件吧,怎么做你才愿意删掉照片?”
江子墨的声音从你身后传来。不出五秒,他与你并肩而立。
或许是病中的他形象憔悴,又或者两位博主不是同一赛道,熊沐诩听了这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不说话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既然你选择住进这间民宿,就要尊重老板。”江子墨说,“还有,你拍到了老板的正脸和侧脸,侵犯了她的肖像权。”
熊沐诩咬咬牙:“打马赛克不行吗?”
“不行!”你的拒绝铿锵有力,“我说了,春夜雨声不打广告,不拍视频和照片。”
熊沐诩试图用戴高帽的方式偷换概念:“老板,你知不知道你开的这间民宿多么有特色?放眼全国,没有一间民宿能和护林员小楼相提并论——我在来的路上,遇见一只傻狍子,然后好几只小松鼠往人头上丢松塔。假如明天我出去转一圈,说不定还能看到猞猁和紫貂,这里比海滨酒店、雨林泡泡屋好玩多了……”
“护林的护是什么意思,你不会不明白吧?”江子墨打断对方的长篇大论,“要么删掉照片,要么出去对棕熊做个面对面采访,二选一,你选哪个?”
熊沐诩愣了:“我看你眼熟,你到底谁啊?”
“我有个两全其美的想法。”江子墨说,“你开个价,我把你拍的所有春夜雨声的照片视频买下来。”
“哟嗬,财大气粗!”熊沐诩盯着江子墨的脸看了好一阵子,“你是老板什么人,口气倒是不小,你知道我拍的素材有多值钱吗?你不查查卡里的余额就敢说这种话?”
“我拍的素材也很值钱。”
江子墨拉开训练服领口的拉链,露出挂在胸口的运动相机。
熊沐诩眼睛瞪得溜圆:“你录视频!”
江子墨说:“没录全,但是关键几句都录到了。这里风大,要不要换个暖和的地方聊聊?”
-
收拾完厨房,安顿好悠悠,你上楼叩响江子墨的房门。
“门没锁,进来吧!”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我送两件烘干的浴袍过来。”你轻轻走进房间,将浴袍挂在门后衣柜里,“这会儿是十点整,等到十点五十你量一次体温,高于38度5就要吃退烧药。”
“好。”江子墨递上一只银白色U盘,“春夜雨声的照片视频都在里面了。”
“她开价多少钱?我还给你。”
“没要钱。”
“怎么可能?”你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小熊粉丝有五百万,她又是那样的性格,肯定不会好声好气地把照片交给你。”
江子墨淡然一笑:“交换条件是等我到了根河市,开场直播与她连麦互动。”
你接过U盘,于心底深深叹了口气。
沉默许久,你满怀歉意地说:“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他说,“自从棉花糖走后,我的直播间关闭了打赏。小熊想蹭我的热度,把我的部分粉丝转化成她的,符合她的行事逻辑。至于成功率,我不好判断,直播当天见分晓吧。”
“这样做给你招黑怎么办?”你惴惴不安地问。
“黑或者红,对我来说,不如今天晚上这碗山药青菜粥重要。”江子墨端起床头柜上洗干净的瓷碗,“如果可以点餐,明早我还想喝一碗同款粥。”
你笑了,发自内心的。
“春夜雨声从开业那天就接受点餐,我给你搭配一碟豆沙包、水煮蛋和培根好不好?”
江子墨点头:“明天我下楼吃早饭,你不用送上来了。”
“收到。”你退到房间门口,临出门忽然想起蓝牙音箱待维修的事情,“程燃说你是修理电器高手,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江子墨看看你,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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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看看他的双手:“什么电器?只要不是电路板元器件特别精密的,我能修。”
“影音室的蓝牙音箱,突然没声音了。明天吃完早饭,你过去帮我瞧瞧。”
“报酬多少?”江子墨问,“能抵房费吗?”
你听懂了他话里有话,忍笑退后半步,努力控制住面部表情,在他追问前锁上房门。下楼的时候,你的手机接连进来五六条新消息。
回到一楼自己的房间,你才解锁手机屏幕查看。
消息全是罗亦柯发来的。
“小姨,307和309之间这堵墙是不是中空的?你和墨哥说话我听的一清二楚!”
“呼叫小姨!呼叫小姨!”
“怎么回事?小姨你手机静音了?不回我消息当我是空气吗?”
“我要把你们的对话内容发给我妈,让她分析一下。”
“唉,我妈也没回我。狠心的妈妈,狠心的小姨,原来爱是会消失的,我心好痛!!!”
你忍俊不禁,锁好房门坐到悠悠身边地毯上。放下手机,你搂紧悠悠的脖子,轻吻它的额头。
悠悠抬抬眼皮,喉咙里发出轻柔的撒娇声。
窗外,雪悄然飘落。
屏息聆听,落雪也是有声音的。不同于林间的风和深夜虫鸣,也不是春夜雨声那般节奏明晰。落雪声细碎而密集,像加工坊的玉屑不断堆积,又像丝线穿透底布织出经纬纹样。
你静静听着,直到困意袭来。
手机屏幕亮了,又进来一条新消息。
这次的发送人是江子墨。
“萧医生说得对,脚伤感染引起的高烧不容易退烧。我的体温38.9,退烧药已吃。”
你的心踏实了不少:“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帮我修音箱。”
他回复速度飞快:“任凭差遣。”
“忘了问你,那会儿我去洗衣房,你怎么跟上来了?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我想穿自己的外套,所以去了你说的晾晒区。听见你和小熊争执,我马上回房间拿了运动相机,其实根本没时间开机,就挂在脖子上当个道具。”
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说:“能帮上你,我很荣幸,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回他简短的两个字:“晚安。”
他回了五个字:“晚安,明早见。”
你给手机充上电,摸摸悠悠后脑勺,为它盖好厚被子:“睡吧,宝贝,好好睡一觉。”
悠悠眨眨眼,在你给它掖被角时突然伸出右前爪,碰碰你的胳膊。
“怎么了?”
“嗯。”
循着悠悠的视线,你发现相框正面朝下扣在了写字桌上。
“谢谢乖宝提醒,妈妈这就去把相框摆好。”
照片的前景是你和老夏抱着悠悠,背景是燕都北郊那片浓的化不开的绿草地。你们曾在那里救了流浪猫妈妈和它的孩子。
你把相框抱进怀中。
躺进被窝,你把相框搁在枕边,左手轻轻覆盖在上面。老夏,今晚我会梦到你吧?
10. 第十章
早餐时分,最先坐到餐桌旁并列第一的是你和罗亦柯。
很显然,罗亦柯早就醒了。307房间从清晨六点多就循环播放着风格迥异的音乐,有流行歌曲、爵士乐,还有京剧《铡美案》的唱段。听见你关门锁门的声音,他立刻跑出来,热情地与你打招呼,和你一前一后下楼走进餐厅。
江念月在厨房里忙碌。
罗亦柯为你接了杯温水,然后钻进厨房帮他的小姨打下手。
七点零五分,你期待的早餐端上桌。江念月抱歉地说,她记忆力出错,冰柜里豆沙包已经没有存货,问你糖三角行不行。
“我喜欢吃糖三角。”你并不介意。
“小柯,给江子墨热两个糖三角,微波炉高火两分钟,有硬芯再增加二十秒。”江念月端起两个托盘,转身前不忘小声叮嘱,“粥刚热好,慢慢喝,别被烫到。”
你轻轻点头:“好的。”
目送她的背影转过二楼走廊入口,赵思忱忽然推开大门走了进来。她裹着一身的寒气,换了拖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你的对面。
“子墨大佬,门外的脚印是你留下的吗?”
“不是,我一晚上都在房间。”你心存诧异,却也没多问。
“奇怪。”赵思忱转头看了看罗亦柯,“小柯同学,你夜里出去干嘛了?半米深的积雪,你不怕冻感冒啊?”
罗亦柯双手抄在胸前:“楼里住了十几号人,你总盯着墨哥和我质问,居心何在?”
赵思忱惊讶于他京剧式的道白说得字正腔圆:“不错嘛,小伙子你文武双全!”
“从小在京剧院耳濡目染,学了点皮毛。”罗亦柯把热气腾腾的糖三角拿给你,又为赵思忱送来早餐,“一碗不加香菜的牛肉面,这是辣椒油和老陈醋,你自己调味吧。”
美食当前,赵思忱探究脚印属于谁的执念并未打消。
“据我所知,磊叔昨天送萧医生回去,因为雪太大他借住在杨站长的宿舍。刚才他在群里说,中午才能赶回来。咱们这些人,只有子墨大佬走的是荒野探险赛道,我想不出还有谁大半夜不睡觉到雪地里撒欢儿?”
“是我。”江念月的声音从楼梯口方向传来,“可能白天喝了太多红茶,夜里睡不着干脆出去散步。”
“小姨你不是调理好了吗?”罗亦柯抬手捂住嘴巴,以免喊得太大声惊扰其他客人。
“希望科学家早日攻克失眠这个难题。”江念月走到餐桌旁,“手头有个更棘手的难题——206熊沐诩的餐,小柯你去送。”
“为什么?”罗亦柯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好歹是个公众人物,我不做抛头露面的事情。”他压低嗓门,抗议中带着抗拒:“昨天她找我要签名照我说没带在身边,拍合照我也没答应。今天我不敢和她打交道,我怕这点小事变成我的黑料。”
刚把糖三角送至嘴边的你忍不住笑了:“206的餐交给我吧。”
江念月不同意:“你安心吃饭。”她看看赵思忱,后者迅速领会,腾地一下跳离椅子。
“小月姐眼光独到,在场的四个人,我是送餐最佳人选。”赵思忱端托盘的动作幅度过大,不小心洒了半杯豆浆出来,“唉,出师未捷……本来有机会靠近大佬向她请教呢,结果搞成这样。”
“不要紧,我换一杯。”
江念月从厨房拿了杯七分满的豆浆,顺手换了个干净托盘,一齐交到赵思忱手中。
她还没迈开步子,拎着大号行李箱的熊沐诩出现在了楼梯拐角处。
“别送餐了,我下楼吃饭。”
见此情形,江念月上前帮忙提行李箱,熊沐诩却拨开她的手,提出吃完早餐就退房的要求。
“外面零下二十九度,安全起见,你可以中午退房。今天上半天的房费我不收,你安心在房间休息,订的车来了你再出发。”
江念月的好意,熊沐诩毫不领情:“这破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赵思忱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惹怒,放下托盘就要冲过去,江念月连忙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回身旁。
“小月姐,她……”
“沉住气,都是小事。”
你和罗亦柯对视一眼,彼此交换眼神后你先开了口:“老板好心提醒,你不乐意是你的自由。外面积雪很深,你下山的时候注意安全,必要时拨打管护站的电话请求救援。”
说完,你把春夜雨声定制的紧急救援联系卡片推向桌角。
罗亦柯适时地帮腔:“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听人劝,吃饱饭。我劝你先填饱肚子,边吃饭边琢磨接不接受大家的建议。”
熊沐诩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默默坐下,伸手拿起了卡片。
江念月把托盘里的定制早餐端到熊沐诩手边:“话糙理不糙,你先吃饭吧。”
“做生意只为赚钱的商人,扮演哲学家叫人起鸡皮疙瘩!”熊沐诩仍然不肯展露一丁点好脸色,“房费怎么收等下再说,我浪费的时间你怎么补偿我?”
“别人吃霸王餐,你居然想住霸王店?”赵思忱替江念月打抱不平。
“我是消费者,我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老板都没反对,你一个路人甲管得着吗?”
你彻底听明白了。
昨晚的拍照事件熊沐诩吃了瘪,此刻她要找补回来。尽管你答应她抵达根河市与她直播互动帮她涨粉,但是她的目的是索要全部押金,而且一分钱房费都不想出。
对于没有户外生存经验的人,面临极寒天气会产生许多风险。八年的实践,令你深刻地感受到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遇见棉花糖的那年冬天,你经历了徒步生涯中第一次失温。幸好小家伙及时用大叫和啃咬的方式将你唤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次露营北山的遭遇,让你体会到了存在的意义。
昨天傍晚,萧医生赶来之前,高烧使你陷入昏睡与清醒之间的混沌状态。江念月和罗亦柯的对话你听得断断续续,你只记得江念月说无论是人还是大自然的动植物,都应该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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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宝贵的生命。
眼前这位旅游自媒体红人的言行举止,不是简单的“任性”。既然她有明确的目的,那么只要找对方法,问题一定能妥善解决。
略作思忖,你决定好言相劝。
然而却被赵思忱抢了先:“原来你视频里的人设全是假的!”
熊沐诩翻个白眼,极其精明地不作回应。
“虚伪!”
赵思忱晨练后的愉悦心情被悉数破坏,牛肉面也不吃了,狠狠瞪了熊沐诩一眼径直跑上楼去。
关门声由走廊尽头传入在座所有人耳中,四周压抑的空气散发着浓重窒息感。
熊沐诩换上一副恹恹的似笑非笑的嘴脸,苦情戏不演了,面具也不戴了,主动提要求:“206卫生间墙砖发霉,床单被罩有股潮气,我能坚持住一晚上是我忍耐力强。老板,你是聪明人,把房费免了吧。如果我投诉到市场监督管理局和消协,罚款是轻的,你的营业执照被吊销就得不偿失了。”
江念月沉默不语,罗亦柯气不过替她出头。
“证据呢?你红口白牙瞎编乱造我们可不吃这套!”
熊沐诩扬起下巴,对准你的座位:“U盘给江子墨了,你不信就插电脑上看呗。”
罗亦柯望向你:“墨哥,照片和视频你看了吗?”
“能修改的数据当不得真。”你的手覆盖在瓷碗边沿,确认粥已凉透,遂举手示意罗亦柯稍安勿躁。你起身,来到距离熊沐诩一步之遥的位置,朝她伸出手。
“206的房卡给我。”
“凭什么给你?”对方有些慌了,仍在负隅顽抗,“你又不是老板,没权利进我的房间。”
你不急不躁,手伸在半空静静等待:“我脚上有伤,爬三楼不方便,昨天我跟老板提过换房间的事,你不是要退房吗?正巧给我腾地方。”
熊沐诩把斜挎包搂得更紧了:“狗拿耗子,我只跟老板谈,你算老几?”
对方的处事方式在你意料之内。你不再多说,转而询问江念月是否可以把民宿房间总卡借你一用。
江念月走回前台,解锁抽屉密码取出总卡递给了你。
“哎——”熊沐诩急了眼,“你们欺人太甚,我报警让警察蜀黍过来评评理!”
“报警吧,我还怕你不敢呢!”罗亦柯到底是少年意气,想什么说什么,“就算你粉丝过亿,你也得遵纪守法……”
“小柯,别说了,她在录音!”
你发现熊沐诩挎包侧兜网袋有蓝色灯光闪烁,是录音笔在工作。
江念月一听这话,眼疾手快地抓住熊沐诩的手腕。她面色凝重:“我不知道你的真实目的,但我警告你,休想抹黑罗亦柯——你要是敢断章取义编造黑料,我跟你拼命!”
“威胁我?呵,你想错了,我对打乒乓球的不感兴趣——早就听说生态保护区边上开了家黑店,果然和网友说的一模一样。”熊沐诩晃晃手里的手机,“报警短信发送成功,警察蜀黍快到了,你和他们解释去吧!”
11. 第十一章
林场辖区派出所出警的两位警官是熟人,他们曾处理过多起春夜雨声被住客逃单的纠纷。
这一次不同。
伍警官问你是否和解,你拒绝了。另一位刘警官注意到你怒气未消,便提出其他人先行离开,只留你和熊沐诩在一楼大厅接受问询。
熊沐诩歪曲事实的讲述,你听了只觉可笑。
在警官面前,你不回应她的每一句刁难,也不解释她列举的所谓“房间卫生很差、店长店员服务态度恶劣”的指责。
谈话结束,伍警官和刘警官为熊沐诩出具了报警回执单,随后上楼进入206房间查看。
再回到一楼时,他们给出了合理的解决方案。
由于一晚房费260元达不到立案标准,而且房间里并不存在墙砖发霉、床品潮湿的情况,两位警官对本次事件的处理结果是建议熊沐诩固定图片和视频证据、离店之后走起诉流程。
你看得出,熊沐诩对处理结果相当不满,但她克制着没发作。
警官准备离开,熊沐诩忽然说她人生地不熟、独自下山搭车有危险,央求伍警官捎她一程。
伍警官的年纪与曹磊相仿,恰好家里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他体谅女孩子出门在外的不容易,遂答应了熊沐诩的请求。他让刘警官帮忙搬运熊沐诩的行李,然后把你叫到一旁叮咛两句。
“小月,打扫房间之前,你也要固定证据,拍照、录视频,一个都不能少。”
“我明白。”
“后续她要是向法院起诉,或者在网上发布视频,你第一时间联系我,我尽我所能提供帮助。”
“好的,伍警官,谢谢您。”
大门关上,你站在落地窗前目送三人离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林中,你才慢慢转过身。罗亦柯和赵思忱像两尊雕像,一左一右伫立大厅沙发两旁,唯独不见江子墨。
“姐姐,你别上火,咱不跟那种人置气。”赵思忱上前,挽住你的手,“两位蜀黍检查206的时候,我在我房间门口听了一耳朵,这事熊沐诩不占理。”
你点头:“伍警官提醒我关注熊沐诩社交账号发布的视频,一旦有抹黑的内容出现,我就得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赵思忱说:“枉我以前当她是偶像,本人太叫我失望了。不提她了,我这就回房间取关她,顺便看看我舅舅腾讯会议散会了没有。”
“五分钟后下楼吃饭吧。”你说,“牛肉面坨了,我重新给你做个三明治。”
“不用。”赵思忱爽朗一笑,“那么好吃的手擀面,倒掉多浪费啊,微波炉叮一下就行!”
罗亦柯反应神速,立马端走面碗打开微波炉加热。
两个年轻人的阳光活力,驱散了笼罩你心头的雾霾。走进厨房,你问罗亦柯江子墨去了哪里。
罗亦柯指了指一楼走廊:“墨哥在影音室修蓝牙音箱。”
“他不知道工具箱放在哪儿,我给他送过去。”你推开厨房西侧小门,打算去趟地下室。
“小姨,前期准备工作我帮墨哥完成了,工具箱、防静电手套、口罩和锡焊的小盒子,蓝牙音箱表面的灰尘我也擦了。我还搬了台吸尘器备用。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音箱拆开后盖,里面清理出不少毛絮。”
你欣慰地笑:“我们小柯长大了。”
罗亦柯眨眨眼睛,腮边的酒窝时隐时现,神情和他小时候一样憨态可掬:“都是我应该做的。不过嘛,小姨的夸奖是我进步的驱动器,比我妈和朱指导强多了,他俩总是打压我。”
你拍拍他的胳膊:“各人有各人的表达方式。”
“嗯。”罗亦柯有些闷闷不乐,“道理我都懂,可是被他们批了心里不好受。”
“我教你一个方法。”你轻声说,“尊重对方,但不要共情,不要体验他人的经历和处境。字面意思听着特别冷酷,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么做能保证你不陷入内耗自责的情绪。”
“我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微波炉加热完毕,罗亦柯戴上手套端出面碗,一边摆桌一边给赵思忱发信息。
你取出冰箱冷藏室的切片面包和土豆泥,把早晨煎好的荷包蛋放进蒸箱,又洗了几片生菜叶,着手制作三明治。
赵思忱和程燃下楼脚步声响起的同时,影音室那边传出古筝曲《高山流水》。
距离上次听这首曲子,已过去整整十年。那时,你带着悠悠自驾游,在房车营地遇见一位和母亲同龄的阿姨,她邀你共进午餐,期间你们听了循环播放的古筝曲。那位阿姨是音乐教师,退休前一直从事民族乐器的培训。你向她请教古筝演奏的学习难度,她讲得非常细致,还和你互加好友,鼓励你勇敢大胆地学。
乐曲声中,你将餐盘依次搁在桌上,招呼大家吃这顿迟来的早饭。
左手拎一只小圆凳,右手稳稳地端起托盘,你把江子墨的早餐送进影音室。曲声袅袅,阳光正好,他回过头,与你四目相对。
放下托盘,你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电子体温计。
“到时间了。”
他接过体温计,提了个小小的要求:“我一个人吃饭没胃口,你能和我一起吗?”
“我端壶茶来,陪你一起吃饭。”
其实你吃过了,水煮蛋和一杯豆浆。每天你早起为客人烹煮餐食,做饭的间隙顺手吃掉自己的简餐,十几年了,一向如此。有时住客少,你会将自己的三餐缩减为两餐或一餐,不是刻意控制体重,而是你的食欲不再像从前那么旺盛。
今日晨间闹剧落幕,许久未曾有过的饥饿感悄然回归。
茉莉花茶的香气萦绕鼻端,你突发奇想,为自己做了一份江子墨同款早餐,只是份量减半。
看着你的餐盘,他会意一笑:“这套搭配组合,是春夜雨声的招牌菜吧?”
你说:“被你发现了。”
他起身,将茶几旁沙发的位置让给你,退后两步坐在了小圆凳上。
“哎——”你打趣道,“那是我的宝座。”
“是吗?”江子墨腾地一下离开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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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了头东瞧瞧西望望,“手工板凳,你请的木匠技艺不精,有一条凳腿明显比另外三条细。”
“我怎么没注意。”
凑上去一看,你面前忽然多了只纸张泛黄的千纸鹤,它安静地躺在江子墨掌心。
“音箱里找到的。”他说,“春夜雨声接待过调皮的小孩子吗?很大可能是他们故意塞进去的,刚好卡住音圈,元器件不能散热导致引线断路,我已经用锡焊修好了。”
你拿起那只千纸鹤,细细端详:“不是小孩儿,是悠悠。”
每隔十天半月,卧室门后悬挂的千纸鹤就会少一只。起初你并未在意,以为是频繁地开门关门引起千纸鹤翅膀上的棉线老化断裂脱落。直到某天你看见悠悠叼着东西溜进影音室,你才明白这个小家伙的良苦用心。
江子墨惊诧不已:“金毛的智商这么高吗?”
你点点头:“对啊,它们被选中当工作犬就是因为高智商。”
江子墨若有所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的香气令他茅塞顿开。“原来如此!我说它怎么直冲我而来却乖乖趴下,因为它知道我是住店的客人,所以按照春夜雨声的服务准则它不会咬我。”
你忍俊不禁:“悠悠从不咬人。在它眼中,人类这个群体没有坏人。”
他放下茶杯,话语中既有窘迫的成分,又带着几分释然:“小狗的嗅觉确实灵敏,它能在人群中精准地定位最怕狗的那个人。”
“悠悠平常不上楼,只在一楼活动。晚上那会儿它悄悄溜掉,等我发觉不对劲去找,它已经跑到309门口了。”
他说:“幸好悠悠是金毛,假如是条比格,它肯定咬住我的裤腿,一路拖拽把我拽下楼梯。”
你笑出声,不小心被水煮蛋的蛋黄呛到,咳个不停。
江子墨抬手想帮你拍背,手伸到半空却及时收了回去。他起身拿来一只空纸杯,接了半杯饮水机里的温水,等你咳嗽缓解了才递给你。
“怪我,不该吃饭的时候和你聊天,喝点水润润嗓子。”
你摆手表示你不介意,同时向他说了声抱歉:“对不起,我没有嘲笑你。听了你的话,我想起第一次和悠悠见面给它洗澡的情景,好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闹了大乌龙,还好老夏没生气。”
江子墨抬眸,注视着你的眼睛。他的目光如雪后暖阳,不经意间抚平了你心头浮起的忧伤。
《春江花月夜》的前奏响起,他忽然拿起他的手机:“我的歌单你喜欢吗?”
“喜欢。”你坦言,“可以分享给我吗?”
叮咚一声,新消息抵达。
你点击链接,把江子墨的纯音乐歌单加入收藏。正要问他想不想听听你的歌单,程燃出现在了影音室门口。
“小月,洗碗机修好了。”
“辛苦你啦!”
你邀请程燃落座一起听音乐。他没推辞,坐到了你身旁,然后举起他的手机。
“听忱忱说今早这场纠纷影响了大家的心情,换首欢快的曲子怎么样?”
12. 第十二章
程燃命令般的提议,江念月没有接受。
“我们听得好好的,凭什么你一来就切歌?”她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想听别的后边排队,这首《春江花月夜》播完才轮到你。”
“切歌是有点唐突,你这么说倒是提醒我了。”程燃也不恼火,“不如晚上开个联欢会,组织大家唱K怎么样?”
“不是谁都像你是个麦霸。天天带着你的学生唱歌还唱不够,又跑来刺激我们的耳朵?”江念月面朝你,抱歉地笑笑,“别搭理他,一说唱歌就疯了。”
你轻轻摇头,默然不语。
程燃将视线投向你:“子墨,你呢?晚上联欢会演什么节目?”
你嘴唇动了动,刚刚说出一个“我”字就被江念月打断了。“他身体还没恢复,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程燃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转而研究起茶几上的两份早餐。“小月,明天早晨给我也来一份你们的同款,主食加倍,热饮换成柠檬红茶。”
江念月捧着手机,认真地记录下来。
你从未谈过恋爱,却能敏感地捕捉到程燃对江念月单方面的情感表达不同寻常。一个假装无意的眼神,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能充分显现这个男人掩藏不住的暗恋。
江念月编辑完备忘录,起身接听来电。从谈话内容不难听出,听筒对面是清早来过民宿的其中一位警官。
程燃和你一样,屏息静气地聆听通话内容,直到江念月摁下挂机键。
她回头,瞧见你们正襟危坐的姿势,不禁笑了:“事情基本解决了,你俩不用这么紧张。”
程燃松了口气:“我担心你啊!”
你悬着的心也放回原处,眼中的笑意被江念月看见了,她回你一个欣然明媚的笑。
“伍警官说熊沐诩承诺不会发布有关春夜雨声的视频。现在他和刘警官正开车赶去火车站,打算把熊沐诩安全送上车,再给她买些土特产。希望人心换人心,这事能告一段落。”她仰起脸,舒出一口气,“等雪停了我得去县城定制一面锦旗,好好感谢两位警官的帮忙。”
“我陪你去吧?”程燃主动请缨,“你自己跑远路我不放心。”
江念月说:“我一个人习惯了,你多陪忱忱待几天。”
虽然遭到拒绝,程燃的热情却丝毫未减:“小月,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陪你去,说定了啊,不许变卦!”
《春江花月夜》播放完毕,你连忙离开圆凳站起来,同时端走自己的餐盘。
“我断开手机蓝牙连接了,你们听别的歌吧。”
你的尴尬与窘迫,江念月看在眼里。她没说太多,只叮嘱一句按时服药好好休息,就坐回到沙发上,低头点开音乐APP页面开始选歌。
走出影音室,身后响起熟悉的旋律,是你剪辑纪念棉花糖专辑视频中用的一首配乐。
“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拼出你我的缘分。我的爱,因你而生,你的手摸出我的心疼……”
你握紧餐盘边沿,指关节陡然泛白。
乐声戛然而止。
你没走远,程燃已经切了歌。“心情够郁闷了,还听这么伤感的曲子?小月你可真叫人捉摸不透。”
江念月好像说了什么,你没有勇气继续听下去。把餐盘送进厨房,罗亦柯跟你说话你只是点了点头,逃也似的上楼回了房间。
喝下退烧药,你用被子蒙住头,泪水很快打湿了枕巾。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棉花糖与你相处的点点滴滴,化作一部定格动画电影,在你脑海中逐帧播放。
雪地里,它踩出通向远方的两行梅花脚印。冰凉的雪粒融化,它四只爪垫变得湿漉漉的,即使感觉到冷,它也没有停下脚步。
它一直向前,你一直跟在它身后。
凝望它的背影,凝望着它轻轻摇摆的毛茸茸的尾巴,你忽然坐直身体,擦去眼角的泪水。
无论面对多么恶劣的环境,棉花糖从不退缩,这就是它给你的启示。
走进浴室,你对着镜子,用民宿提供的一次性剃须刀刮掉新长出来的胡须。洗完热水澡,你换上洗净烘干的衣裤,把罗亦柯的训练服叠放整齐,装进手提袋,踱出房间敲了敲307的门。
“墨哥?”打开门的一瞬间,罗亦柯又惊又喜,“你回到颜值巅峰了!”
你把外套还给他,问他附近哪里能买到优质木柴。
罗亦柯反问:“你要帮春夜雨声囤物资吗?”
“念月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两天她像照顾家人一样照顾我,我想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你停顿半秒,接着说,“我马上启程了,打算采购三吨木柴码在房前屋后,帮她度过这个冬天。”
罗亦柯鼻子一酸,眼圈顿时红了。
“墨哥……”
“奥运会遇见超强对手都没哭,现在也不许掉眼泪。”你上前,轻拍罗亦柯的后背,“大小伙子,记住,你是你小姨的坚实后盾,可不兴总哭鼻子啊!”
“嗯,我记住了。”罗亦柯抹了把脸,“咱俩去趟管护站,杨站长应该知道哪里有卖木柴的,说不定林场就有销售点。”
“你了解杨站长的喜好吗?”
“墨哥你千万别送礼!”罗亦柯想到以前的糗事,脸色像熟透的红苹果,“我十四岁那年冬天,我爸我妈带我来找小姨玩,一家三口下了网约车就迷了路,在林子里走了半天,手机要么没电要么没信号,身上也没带应急装备,差点主动送上门成为野兽的下午茶。”
你饶有兴趣地问:“后来呢?”
罗亦柯说:“那天挺幸运的,走着走着就碰上了巡山的杨站长和他的爱人姜阿姨。他俩把我们一家三口送到春夜雨声就继续工作去了,压根儿没想过让我们报答。我妈问我小姨杨站长喝不喝酒,我小姨劝她打消送礼的念头,说实在要送就送锦旗和两件防水面料的羽绒服……”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突然提高的嗓门吓了罗亦柯一跳:“墨哥你别激动,我还没说完。杨站长姜阿姨他们不收礼,只收了锦旗。”
“收不收是一回事,我的心意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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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尽到。”你提议,“小柯,你陪我去趟县城,买好礼物咱们直接去管护站找杨站长。”
罗亦柯有所顾虑,压低声音说:“买三吨木柴这么大的事,征得我小姨同意再决定吧?”
“什么都不做我更难受。”你心意已决,“穿外套吧,我在楼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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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罗亦柯所说,杨站长只收锦旗,不肯收下羽绒服。无奈之下,你只好趁他不注意把羽绒服藏在管护站接待室沙发后面,然后和罗亦柯一起去了林场销售部。
交了定金,罗亦柯提出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墨哥,你有多久没滑过冰车了?”
“不算徒步这八年在冰面上行走,我高中毕业以后就没玩过冰上项目了。”
“那待会儿你正好热热身。”罗亦柯说,“你还不知道吧?估计我小姨没顾上向你推荐,离春夜雨声不远有一口池塘,是因为地势低洼天然形成的。每到冬天,夏秋积存的雨水就会结冰,变成了低水位的迷你冰湖。”
前几天从医院回来,你确实看见了一块被冰雪覆盖的区域:“冰湖是在咱们上山必经之路的西边吗?”
“没错!”罗亦柯向你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墨哥,行走的天然指北针,野外辨别方向的神。”
你笑了:“夸张,我没那么厉害。”
罗亦柯说:“别谦虚啊,像你这种级别的大佬,谦虚就是骄傲。”
你无奈地摇头:“北疆之旅那次,棉花糖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头。我们不止一回掉进冰窟窿,衣服鞋子湿了是小事,只要命还在,我就会一直往前走。”
罗亦柯收住脚步,触动之余眼圈又红了。
“墨哥,你说的都是心里话吧?能亲耳听见你说你不放弃,我真高兴——”
“我不会辜负念月对我的恩情。”你长舒一口气,“还有你和所有粉丝,你们是我坚持徒步的动力。”
罗亦柯眨眨眼睛,掉了好几颗小珍珠:“墨哥,我多想你能成为我的家人,你说的话、做的事,和我们这一大家子太对路子了!”
你笑而不语。
等罗亦柯缓了缓神,你才说:“相遇就是缘分,何必纠结其他?你们对我的情谊,我记在心里。冷极之旅结束,返回途中要是有时间,我再来春夜雨声住几天。”
罗亦柯破涕为笑:“嗯,一言为定!”
约莫步行了十分钟,你们站到了冰湖东岸。湖畔的木房子屋顶落满白雪,偶有小小的黑影掠过头顶树枝,罗亦柯说那是物资告急出来觅食的小松鼠。
“小木屋里有标记着我们每个人名字的冰车,我用我自己的,墨哥你任选一辆吧!”
你比较了一圈,最终选定被透明防尘膜盖着的最靠近窗户的冰车。
掀开防尘膜,你看清冰车上的姓名标签——夏炎川。
罗亦柯搬出他的专属冰车,回头来看你选的。不知怎的,他面色一凛:“墨哥,你决定了吗?这辆还是换别的?”
你说:“不换了,这辆冰车和我投缘。”
13. 第十三章
接到林场木柴销售点的电话,你一时没反应过来。
得知订购人是江子墨,你连忙去309找他,却发现他不在房间。隔壁307的罗亦柯也不知所踪。
与销售点再三确认了木柴等级和重量,你摁下挂机键,徐步走下楼梯。
程燃察觉你脸色不对,误以为是又有人来找麻烦:“这回是哪个住客想讹钱,我跟他过过招。”
你摇头,坐进沙发眉头依然紧锁。
“小月,快来看!”
程燃急急地喊你。
你听见了,微微抬起头,不曾想大厅门外突然乌泱乌泱站着许多人。
眼前情景像极了你昨晚听书听的末世文,这些背包客戴帽子戴口罩,脸挡得严严实实,衣服鞋子沾满冰雪,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跋涉而来。
赵思忱在房间直播,毫无接待经验的程燃只得临时担任前台,招呼来客做登记。
你为等在大厅的客人端茶倒水,稍清闲时立刻发信息给赵思忱。
“一楼来了十五位新客,忱忱,是你在直播间打了广告吗?”
“姐姐,不是我,我正在给粉丝介绍自然保护区、周边滑雪场和特色农村大集。”
奇怪。
你思忖片刻,拨出江子墨的号码。
铃声响过三遍,对面接通了。“怎么了,念月?”
“你和小柯在一起吗?”
“我们在冰湖这里。”他的声音高亢嘹亮,完全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低沉沙哑,“小柯推荐我滑冰车,我觉得非常不错,你把它列为民宿游玩项目吧,可以增加收入!”
林中信号不佳,听筒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叩击着你的耳膜。
“有件事我要问你——这会儿突然涌进来好多客人,是不是你发视频做的广告?”
江子墨答得相当快速:“我没有。你说过春夜雨声只接待有缘人,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情。”
你决定暂且相信他。
“木柴是怎么回事?民宿这边有电,地下室也有柴油发电机,储备三吨木柴难道你要让我开家烧烤店吗?”
听筒那边安静了六七秒,江子墨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发现悠悠特别喜欢趴在大厅壁炉前面地毯上,就想着多买些木柴,把一楼的温度提上去,这样不管是人还是小狗,谁都不会挨冻。”
你心中一动,思绪乱了,半晌才对他说了声“谢谢你”。
“既然是朋友,总说谢谢就生疏了。”
“好,以后我不说。”
听筒那头的声音时断时续,你好不容易才听清江子墨的话:“你和程燃先应付着,我和小柯尽快赶回去!”
-
春夜雨声上次客房爆满还是六年前。
当时是冰雪节旅游旺季,景点和滑雪场周边的酒店民宿被南方游客订购一空。文旅部门通过林场负责人找到了你,询问你春夜雨声的客房能容纳多少位住客。
你如实相告——共三十间客房,十五个标准间,十五个大床房。倘若需要,游戏室和影音室也能腾出空间住八至十人。
与你对接业务的文旅局工作人员名叫帅小山,是个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的女孩子,姓氏独特,名字中性,相貌声音与赵思忱有七分相似。和她打交道的过程中,你始终觉得亲切。
你的朋友都是常见姓,认识帅小山是你第一次接触帅这个稀有姓氏。
今天忽然来了这么多客人,你最先想到的就是帅小山没提前打招呼帮忙做的推介。
你随机拦下一位新客,不料她的回答模棱两可,一会儿说是从网约车司机那里打听到的,一会儿又说拖着行李路过山脚下民宿的指路牌,为了满足好奇心就来住两晚。
拨打帅小山的手机,机械的电子音提示你对方正在通话中。
问题太多,你按照轻重缓急迅速排序,打算把紧急且重要的解决掉再考虑其他。
你盘点完食材库存,正要上楼为客人送儿童枕,江子墨和罗亦柯推门走了进来。
“破案了,小姨!帮咱们广而告之的是那天送墨哥和我回来的司机师傅。”罗亦柯晃了晃手机,“刚才他给我发信息,问我春夜雨声能不能同时接待十几个人,还问我有没有空房间,他想订房陪老伴儿过个浪漫的周末。”
你望望在前台忙碌的赵思忱,远远地打了个问号的手势。
赵思忱高举双手,左手比零,右手比三,紧接着双臂环成圆圈,用手势提醒你仅剩大床房。
“三间大床房。”你说。
“帅师傅不挑房型,我这就给他回消息。”
你摁住罗亦柯的手:“司机姓帅?”
“嗯,很稀有的姓。”罗亦柯点开好友详情页,让你看他标记的备注,“五星司机,帅万辉师傅。”
帅万辉,帅小山,父女俩?
你的猜测很快得到了印证。
帅小山在回电里说,周末是她爸妈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她想请你帮忙出出主意,双人份的爱心晚餐应该吃哪些寓意好的菜。
你说给你两个小时斟酌,稍后再通电话。
人与人的缘分,奇妙而温暖。
六年前,你协助帅小山圆满地完成工作,和她成为朋友;六年后,你帮帅师傅叫拖车、送他充电宝应急,他如今成了春夜雨声客满的贵人。
情谊是相互的,有来有往。
在创意制作结婚纪念日爱心晚餐这件事上,你发自内心地想要交一张完美的答卷。
安顿好新住进来的客人,时间已是差十分十一点。
因人数众多,你叮嘱赵思忱随机应变,将今明两天的早午晚餐由个性化定制改为风格统一的菜单,打印出来发放给每位客人。
踱进厨房,你摘下门边挂着的围裙,却瞧见江子墨和罗亦柯已经在洗菜切菜了。
“小姨——”罗亦柯喊你,“墨哥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今天我俩负责打下手,你负责炒菜。”
“辛苦两位。”你上前,看了看数十个盘碗中无可挑剔的备菜,困扰你的焦灼顿时烟消云散,“谁的刀工这么好?百分之百不是小柯。”
罗亦柯眼睛瞪得溜圆:“夸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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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直接夸啊,不准拉踩!”
你不语,只是望着他笑。
江子墨抬起右胳膊肘,碰了碰撅嘴想要罢工的罗亦柯:“好好干活!闹情绪中午没饭吃。”
罗亦柯“哇呀呀”叫了一声,用力掰开手中的卷心菜。
“坏小姨,坏墨哥,你俩合伙欺负我,等磊叔回来,我得让他评评理!”
“谁找我?”
曹磊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厨房门口。他双手各拎一只超大号的购物袋,里面装的食材令你惊呼不已。
“磊哥,你办事无与伦比的靠谱!”
腊肉、腊肠、火腿,酸菜、泡菜、腌制雪里蕻,极大程度地丰富了菜单的内容。你没想到的,他全都做到了。
曹磊放下购物袋,走到水池边洗手。
“不错,看得出子墨厨艺水平很高。小柯还得加练,努力向你小姨和子墨学习,争取早日出师。”
罗亦柯以为曹磊和自己一伙,结果被说教一通,掰卷心菜又掰得手疼,想哭的心思都有了:“两个人欺负我还不够,磊叔你怎么也这样?”
“臭孩子,这叫点拨,不叫欺负。”曹磊拍拍罗亦柯肩膀,“你的手是握球拍的,做菜不适合你。上楼休息去,元旦之后你要参加WTT冠军赛,养精蓄锐才能拿第一。”
罗亦柯执意要帮忙,曹磊看看你,像是在说这孩子和你一样犟。
你笑了,系好围裙开始蒸米饭、蒸面点。“没事的,磊哥,让小柯锻炼锻炼。将来他出国打比赛,学会做饭总比啃干巴面包强。”
-
夜深了。
你安抚做噩梦的悠悠,为它盖好毯子。钻进被窝,你难得有了沾枕即着的睡意。
曹磊先后运来的两批物资,江子墨专程去林场订购的木柴,他们准确的预判,解了你的燃眉之急,令你心生佩服。
春夜雨声总共有五个壁炉,分布于一楼大厅、影音室、游戏室,以及三楼东侧西侧的两间高穹顶特色房。
五间房内饰的画作是老夏帮你选的,它们分别是蕴含诗意的临摹版《洛神赋图》《烟江叠嶂图》《桃源问津图》《辋川图》和《千里江山图》。
起初,你并不懂得如何欣赏这些画作各有千秋的美,也没读懂老夏借画寄托的情思和深意。直到去年春天,你带悠悠回燕都,在农大动物医院做全身体检,结识了一位从事字画修复的非遗传承人盛老师。
经他老人家细致的讲解,你明白了老夏想要对你说的话。
他劝你看开,劝你放手,劝你不要执着于过去,要向前看,要好好生活。
道理你都懂。
然而你做不到。
盛老师听完你和老夏的故事,赠给你一幅字,出自苏轼的《望江南·超然台作》。短短五个字,惹你泪流不止。
——诗酒趁年华。
“你的爱人是个很好的人。”盛老师说,“他借这五幅画告诉你,以前的事该忘了,小月,你能做到吗?我想,你一时半会儿做不到。没关系,慢慢来,总有一天,你能理解他的苦心。”
14. 第十四章
清晨四点半,你置顶了你的评论:即刻启程。
消失在社交媒体的七十二小时里,你视频的评论区和后台私信剧增,大部分是粉丝发的,偶尔穿插一些品牌方的广告邀约。
你没有回复,点掉提醒就将手机锁屏。
收拾好床铺和装备,你抬头看了一眼房间门后的温度湿度计,室温23度,相对湿度55%。
实在舍不得离开这么温暖的地方。
更舍不得与待你如家人的朋友们分开。
轻轻拉开房门,你走到楼梯口,朝一楼大厅方向张望。江念月应该还没开始做早餐吧?昨天晚饭过后,你和她一起制作了五十份早餐面点,又在她忙着解答客人疑问时卤好了二十斤酱牛肉。
有了网约车司机的大力推荐,春夜雨声过年前的客源不用愁了。
大致估算了时间,等你从根河市返回,差不多也到了农历腊月二十四左右。你还不确定江念月是否留在民宿过年。如果她留下,你想提前预订房间,在春夜雨声住上十天半月,好好享受放空的日子。
你来到她房间门外,把昨晚写的一封信折成四方块,从门下方慢慢塞了进去。
当面告别太过伤感,发信息又缺少诚意,你希望通过这种功能方式和她说声再见。你直起身体,刚迈出一步,门把手突然转动一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悠悠从门缝里露出黑色素褪去的鼻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
你壮着胆子摸摸它,小声说把门关上。悠悠听懂了,扬起下巴冲你眨眨眼睛,抬爪推上房门。
门锁的咔嗒声和防盗链的摩擦声吵醒了江念月。
不等你转身,她已经披着羽绒服站在了你面前。“起这么早?”她回头望望屋里的时钟,“昨晚你陪我卤肉卤菜到半夜,今天多睡一会儿才能养足精神。”
“我要出发了。”当面道别,你有些赧然和不自在。
“千万别再去大采购,我这儿物资充足。”她显然没反应过来,“我想着上午九点以后给萧医生打个电话,请她来帮你检查脚伤。”
“不用担心,伤口结痂了。”你说,“念月,我行李收拾好了,外面雪也停了,我……”
她怔怔地望着你,半晌才明白你想说的是再见。
“小柯和我都觉得你应该多休息几天。不过这样也好,按照你的计划徒步到根河,抵达终点的时候刚好是立春,那时天暖和了,露营就少了很多危险。”
“这些天幸好有你们照顾,我恢复得很快。”你说,“本来不敢当面道别,我写了封信,刚才塞进门里,被悠悠发现了逮个正着。”
“有什么不敢的?”江念月笑了,大方而明媚。她回头一瞧,果然,悠悠嘴里叼着一封信。
她弯腰拿过信,并未立即打开。
“子墨,你先回房间搬行李,我准备一些食品药品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你刚要说谢谢,忽然间想起你们的约定,连忙收住了话头。等你把装备全部搬下楼,江念月递过来一个防水面料的大号斜挎包。
“三个夹层,左边是干酪、黄油和压缩饼干,右边是常备药,中间一层我装了火柴,用保鲜膜和油纸包了好几层。”
你接过斜挎包,胸口像堵了棉花般说不出话。
“我可得提醒你,保护区周边禁止使用明火。往北走出这片林子,看到主路的指示牌,然后你往西再往北,五十公里以外有理想的露营地。”
你抬眸。
目光交汇的刹那,你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条路线就是我做的规划。念月……你研究地图了?”
“没什么,新粉丝做的一点功课。”她示意你稍等片刻,小跑着回了趟房间,手里拿了个透明文件袋,郑重地交给你。
“这是?”
“我在储藏室找到的旧地图,姥爷亲手绘制的。虽然没有新修的公路和信号塔,但河流走向和野兽出没点变化不大——你收好,带在身上当个护身符。”
“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连声拒绝,却没有江念月手快。她拉开斜挎包中间层的拉链,把旧地图和火柴放在了一起。
“我说拿着就拿着!”
“等我回来……”你极力按捺心中的激动,又发觉语言不足以表达你真实的想法,短暂冷静后你向她伸出右手,“等我从根河回来,我想和你再见一面。”
她轻轻握住你的手:“也许我要回老家过年,现在还说不准。”
你说:“交通发达的时代,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有办法见到你。”
“是啊,到时咱们约个时间地点,我请你吃烧烤。”她不无担忧地看着你,好一会儿才说,“保持联络,注意安全。”
“好。”你松开手,退后半步站到行李旁边。
“那我回房间了。”她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有事不要硬扛,记得好好照顾自己。”
你点点头:“我会的。”
-
重回日行五十公里的行进节奏,你心无旁骛,埋头向前走。
抵达根河市得耳布尔镇,比预估时间提前三天,你选择住店休整。不同于去冷极点打卡拍照的游客,你的目标除了冷极点和冷极村,还有根河市北部的一座山峰——大兴安岭北段主脉最高峰,海拔1523米的阿龙山奥克里堆峰。
你曾许诺带棉花糖攀上这座以保存古冰川遗迹闻名的山峰。
如今棉花糖不在了,你决定怀揣着装有它胡须的玻璃瓶,登上山顶让它看一看云端的风景。
下山途中,你收集了落叶松的松针、柴桦的枝条和几枚颜色各异的小石头,连同你在当地购买的土特产一块儿打包。开启冷极点直播的前一天,你在当地邮局寄出包裹,收件地址是春夜雨声,收件人是江念月。
把单号拍照发给她,你简短地写了一句:可惜山顶积雪和山腰泉水无法邮寄。
她没有回消息,也许在忙吧?
你下馆子吃了碗面,返回路上拍摄了一些素材,带回酒店剪辑。
正为配乐举棋不定时,你收到了江念月的消息。
“子墨,你姐姐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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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安排她住在一楼我的对门115房间,看到这条消息给我回个电话。”
你以为自己看错了,拿着手机反复确认了三遍。
作为一间特色民宿,春夜雨声的地理位置极其隐蔽,不经熟人介绍带路根本找不到。再者,姐姐并不知道你冷极之旅的具体行进路线,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找到你曾经住过的店?
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你,为明天直播焦躁的也是你。
这时,你无意低下头,瞥见身上穿的白色浴袍胸口绣有酒店Logo。急忙打开手机相册,你翻找二十多天前在春夜雨声的自拍,发给姐姐的那张。
果然,浴袍前襟有“春夜雨声”四个字的刺绣。
粉丝们总说你是地理达人、人形指北针,看来你的姐姐也是。仅凭民宿名称就能不远千里找上门,舍她其谁!
关键是年前这个节骨眼,丝雨绣坊的客流量是一年中最大的,潼城以及全国各地慕名而来定制绣品的人络绎不绝。抛下红火的生意不做,姐姐偏偏选在此时出行,莫非遇见了必须躲避才能解决的难题?
你关闭剪辑软件,点开和姐姐聊天的对话框,拨出视频通话。
铃声响过第一遍,姐姐没接听。你又拨,等待数十秒她的脸庞才出现在画面中。
“晚上再打吧,我和面呢!”
“和什么面?”你一阵晃神,“念月那里不是有和面机吗?”
“你是不是叫零下四十多度把脑子冻木了?油泼面怎么能用机器和面?”姐姐言语犀利,“我带了五斤秦椒辣椒面来,炸的辣子可香了!小月说她没吃过正宗的油泼面,我打算一展身手做给她吃。”
手机扬声器传出江念月的声音:“雨凝,葱花是用大葱还是洋葱,哪个味道更好?”
姐姐的脸骤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晚上八点再联系,我去做饭了!”
通话结束,你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呆。
小月,雨凝,你生命中两位重要人物一见如故。对你而言,这是好事。
不对……姐姐是不是误会了?
你心乱如麻,一筹莫展之际肚子又来添乱。烧了壶开水,你把下午买的桶面泡上,坐回桌旁继续剪辑视频。
笃笃笃!
房间的门被人敲响。
随即是客房服务员的询问:“江先生,您订的外卖到了。我给您送过来还是放在前台您自取?”
“我没订外卖。”你隔着门板说,“麻烦您帮忙处理掉。”
“确定不是您订的?”服务员也懵了。
“不是。”你说,“我在外面吃过晚饭才回的酒店。”
“好吧,我知道了。”
你伫立门边静静听着门外的动静,等服务员走远,你挂上了防盗链,又拿了一只玻璃杯套在门把手上。
自从棉花糖出事,为了保障人身安全,你实时发布视频的习惯彻底改了。有时隔五天更新,有时会拖延至下一个地点才发上一个露营地的视频。
除了酒店工作人员,你想不出还有谁会暴露你当前的定位。
15. 第十五章
老夏生日那天刚吃过午饭,曹磊提议去冰湖散步。
罗亦柯第一个响应,随后是赵思忱和程燃。你把餐盘碗筷放进洗碗机,直起身来望着窗外发呆。
“小月,一起去吧!”
“我想和若南姐通个电话,你们先去。”你没有转身,始终保持背对大厅方向,“还有东燕老师,我想听听她们的声音。”
风铃声叮咚响过,大家依次走了出去。
你又等了一会儿,等周围完全安静下来,你才回到大厅,坐进了沙发。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悠悠叼着珊瑚绒毯站在沙发旁边。
你摸摸它的脑袋瓜,俯身搂紧它的脖子:“谢谢我的乖宝。”
悠悠闷闷地哼了两声,像是告诉你它也想出去透透气。
“等我打完电话,给你找新买的雪地靴换上,然后带你出去遛遛。”
它听懂了,乖巧地趴在你脚边,尾巴轻轻敲打地板,一下,又一下。
电话那头,关于你的近况迟若南问得事无巨细,你也答得不厌其烦。东燕老师恰恰相反,她不是不关心你过得怎么样,而是有她为人处世的智慧,你们聊了很久,句句不提老夏,却句句都有老夏的影子。
东燕老师问你,过年回不回燕都。你说不回了,悠悠的身体状况禁不起长途跋涉。
老人家叹了口气,说她的学生有个非常不错的项目,急于寻找一位嗓音条件知性优雅的女配音员,你是她的最佳备选。
老夏走后,你再没进过录音棚。
这么多年过去,依然能得到东燕老师的青睐,你心中感激不尽。“不了,燕子老师,这个机会给更有实力的配音老师吧。我不能抛下悠悠,别人带它我不放心。”
“好吧,小月,打理民宿的生意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你要当心自己的身体,别累着,别硬撑。”
“燕子老师,您也多多保重。”
将手机放到一边,你掀开膝盖上的珊瑚绒毯,麻利地站了起来。悠悠动了动耳朵,等待你的指令。
“宝贝,等我一分钟。”
你找来在网店为悠悠定制的防寒防水保暖外套和雪地靴,帮它穿戴整齐。出门前,你想起林场近几日的野兽出没预警通知,折返回来打开工具间,背好巡护背包,在羽绒服外面加了件反光马甲,又随身携带了一把小号工兵铲,这才踏踏实实出了门。
“念月,你的建议比我的原计划靠谱!我沿主路一直往北,绕开了禁火区,为保护地球尽了绵薄之力。”
江子墨发来信息时,你还没走到离冰湖一百多米的那片云杉林。
手机信号不是满格,不过信息能发得出去。
“路上有没有熊大熊二?你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远离山洞、树洞,别靠近它们冬眠的熊仓。”
江子墨没回文字,发了条语音给你。
“熊大熊二目前没遇到,但是昨晚我看见东北虎了。网上教的方法不好用,我兜了好几圈才摆脱它。”
你的心悬在了嗓子眼。
握着手机的手不由得有些颤抖。“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得及时向周围的村民求助!别逞能当什么孤胆英雄……”
“天快亮的时候我遇见一位鄂温克猎人,大哥人很好,他给我很多吃的,又帮我把露营装备整理好,带我回了直通大兴安岭北麓的主干道。”
谢天谢地。你悬着的心回归原位:“那就好。”
走进云杉林,悠悠的步子慢了下来,喘气的声音有点粗重。它很久没走这么远的路了,一时不太适应。
冰湖旁的木屋近在咫尺,你的手机屏幕忽然闪烁着帅师傅的号码。
接通之后,对方语气急促地问:“江老板,江雨凝是你的朋友吗?她现在在我车上,犯了低血糖,我要送她上医院,她说她想直接去春夜雨声和你见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记忆中没有江雨凝这个名字的熟人。
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师长同学,与你同姓的不算少,但名叫江雨凝的数量为零。
“帅师傅,您送她过来吧,我到山脚下接她。”你解开悠悠胸背上的牵引绳锁扣,打电话给曹磊,“磊哥,你来木屋这边接一下悠悠。帅师傅送了位低血糖的新住客,我得赶过去接人。”
曹磊应声跑到近前:“低血糖了不去医院,跑春夜雨声来干嘛?小月你加点小心,要是来者不善,你立刻联系我们。”
“知道了,磊哥,我安顿好客人再来跟你们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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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江雨凝的第一眼,你非常确定她是江子墨的亲人。
相似的眉眼,几乎一模一样的气质,只有血缘关系才能印证这种外貌特征。
帅师傅搬下后备箱的行李,自告奋勇帮你们送回民宿。
江雨凝脸色微微泛白,嘴唇的血色稍稍恢复了一些。“你是春夜雨声的老板?”她握住你的手,神情略显犹豫,“我以为……”
帅师傅接过话茬:“江老板文武双全,放在古代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放在现代是三八红旗手!”
“感谢帅师傅的表扬,我继续努力。”
你笑着摆摆手,掏出羽绒服口袋里的牛奶糖,递给江雨凝。
她接了糖果,一时手抖撕不开包装纸。
你连忙帮她撕开:“我这就联系林场医务室的萧医生。”
“不用麻烦。”江雨凝说,“我心急赶路,早饭午饭都没吃才这样,缓一缓就好了。”
“稳妥起见,还是请萧医生过来看看吧!”你拨通医务室值班电话,向萧雪说明情况,得到的答复是半小时后出诊。
进了民宿大门,你找好一次性拖鞋让他们先坐,而后冲进厨房加热糖三角和纯牛奶。江雨凝吃了简餐,脸色渐渐红润。
萧医生赶来为江雨凝做了问诊停诊,量了血压体温,给出的方案是规律吃饭、休息观察。
帅师傅见问题不大便要告辞,你拦住他:“我上午新做的蓝莓夹心蛋糕,您给大姐带两块回去尝尝。”话音未落,你已经打包好蛋糕拿给了他。
江雨凝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流露出满满的赞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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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双手,像变魔术似的。”
忙完手头的活计,你把江雨凝的行李搬进打扫一新的115房间。
“这间房朝南采光好,和我住的111门对门,有事你随时过来喊我。这会儿有什么不舒服吗?头还晕吗?”
江雨凝所答非所问:“我是江子墨的姐姐。”
你说:“我猜到了,你们姐弟俩长得很像。”
“有一点你猜不到。”江雨凝邀你坐下聊,“子墨嘴很严,他怕我中断他的计划接他回家,没透露一点位置线索。我自己找上门,就是想看看他挂在嘴边夸了又夸的人和民宿究竟什么样。”
你吃惊不小:“好多人知道定位还找不到呢,你是怎么做到的?”
江雨凝问你浴袍存放在哪里,你从门后衣柜摘了一件给她。
“刺绣胸标是民宿名,子墨发的照片看得很清晰。”她说,“网上能搜到的信息少得可怜,我先是坐飞机到省会,之后换乘火车到县城,逗留了将近一周的时间,终于从网约车司机那里打听到了春夜雨声。”
你由衷地钦佩眼前这位奇女子。
如果说你无法理解敢于挑战极限的江子墨,此时江雨凝站在你面前,你的认知随之焕然一新。
冒险精神是刻在基因里的。
年龄、性别、职业、学识,都与这种骨子里散发的魅力无关。
你把江子墨住店前后发生的事和盘托出。只隐瞒了他可能是主动减衣造成失温的存疑“真相”。
“念月,多亏有你。”江雨凝眼眶发红,紧紧握住你的手,“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你抬起左手,轻拍她的背。
一向不会安慰人的你,只能用无声胜有声的安抚方式,疏导对方复杂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江雨凝坐直身体,说要送你一件礼物。
“子墨和我家外甥是好朋友,和我也是朋友。”你说,“朋友之间不用客气。”
江雨凝打开行李箱,取出隔层里一只A4纸大小的紫缎锦盒。“我亲手绣的,你不收下我就天天念叨。”她展开绣品的一瞬间,你愣在了原地。
《千里江山图》?
没错,是用绝美绣线和精湛针法还原的千里江山图。
“你是怎么做到的?”你重复着你的惊叹,“雨凝,你真是一位大艺术家!你太棒了,能和你成为朋友是我的荣幸!”
江雨凝脸颊飞红:“哎呀,你夸我我特别爱听呢!”
“你这幅作品价值连城,我必须收下!”你双手接过绣品,身体站得笔直,“我把它好好装裱起来,挂在一楼大厅,让更多人看见。”
说完,你们相视而笑。
“好好睡一觉,雨凝,晚饭好了我来叫你。”
关上房门,你心里有点打鼓。要不要告诉她江子墨昨晚路遇东北虎的险境?说与不说,你都为难。
大家和悠悠还在等我,老夏也在等我。一年一度的滑冰车比赛,人齐了才能开赛。东北虎的事先放一放。你想,晚上聊天找机会再说吧!
16. 第十六章
夜深了。
你换上连帽防寒羽绒服,戴好口罩,坐上等在门口的出租车,前往当地一家规模较小的宾馆。你刚刚在那里订了一间房。这家被私生粉发现的酒店你没退房,行李也没有搬,以免被不知名人士追踪到你最新的行程。
明天在冷极点直播,需要和小熊连麦,那时你的位置就摆在了明面上。
整晚辗转反侧。
天色微亮,睡眼惺忪的你冲了个澡,冲去满身的疲惫。你退了小宾馆的房,依然戴好帽子口罩,混入早起上班上学的人群中,在街边随机找了一家早餐店。
热汤面下肚,你的干劲回来了。
返回之前那家酒店,你带齐装备出发。
以你徒步行进的速度,上午十一点能抵达冷极点。只要中间不出岔子,今天的直播一定会很顺利。
计划归计划,对于可能出现的变数你做好了充足准备。
时近十点半,你路过一家菜市场。买了瓶装水和自热米饭,你继续往前走。离开春夜雨声的一个月,你的三餐以速食为主,只有住店才能吃到新鲜蔬菜水果。口腔溃疡、皮肤干燥,这些都是小事。最近你总是觉得心慌气短,看来今天直播过后,你得去市医院挂号,好好做个体检。
粉丝们夸你是徒步兼任美食博主,然而这段时间你毫无做饭炒菜的心思。背包里的空气炉和锅碗瓢盆也闲置已久。
返程途中,这种情况应该会得到改善吧?
行至距离冷极点十公里处,你找到一片空地稍事休息。吃过自热米饭,你用瓶子里剩余的尚未结冰的水洗了把脸。
姐姐说得没错。
潼城的冷,与根河完全无法可比。这个滴水成冰的季节,你裸露在外的脸部手部皮肤,接触水的一刹那,神经敏锐的触角立即将冰冻的感觉传遍全身——你像被扔进一个具备速冻功能的容器,整个人瞬间冻结。
尤其是你的心。
奇怪的是,心慌气短的症状消失了。全身血液似在沸腾,你只觉四肢末梢热得发烫。
清醒状态下失温,这是你最不愿经历的。
你迅速查询地图,寄希望于网约车。但是此地远离市区,近处车的数量寥寥无几。别无他法,你只得去大路上拦车。
类似情形在棉花糖小时候发生过。
那次是因为高速因冻雨结冰封路,交通帮你拦了一辆路过的皮卡。司机师傅人特别好,不仅把你和棉花糖送到服务区,还请你们吃了牛肉面和鸡胸肉。
时过境迁,如今你的形象和流浪汉如出一辙,拦车的成功率愈发渺茫。
想归想,行动上你没有丝毫的迟疑。
第一辆车是大货,你直接忽略。第二辆和第三辆都是私家车,你尝试失败。第四辆车离得近了,你正要举起右手大拇指,它开了过去。
你无奈地摇头,继续等待第五辆车。
望着与雪山云层完美融合的天际线,你耳畔传来车轮在冰面打滑的声响——不知怎的,第四辆车慢慢倒了回来。
副驾驶车窗打开,一个年纪与你相仿的男人问你是不是江子墨。
“我是。”你的脸几乎冻僵,笑起来非常不自然,“我想去冷极点,方便捎我一程吗?”
副驾驶的男人开门下车,拉开后排座车门,热情地说:“上车吧,快上车!”
你坐进车里,男人让司机师傅把暖风开大,同时叮嘱你系好安全带。“我是你的粉丝。”男人兴奋地说,“本来我们是去冷极点看你直播的,能提前在路上碰见你真是有缘!”
“谢谢支持,也谢谢你们让我搭车。”你周身发烫的感觉没那么明显了,大脑也恢复正常运转。
“不客气。”男人忽地转身,胳膊伸得老长递给你一张名片,“忘了自我介绍,我是根河市文旅局的,负责宣传工作。”
“幸会,郭科长。”
“你比我大两岁,称呼我小郭就行。”
聊了会儿天,郭科长拿给你一瓶水,让你休息调整。你把这次直播的纸质版文案草稿拿给他过目,同时请他多提宝贵意见。
“写得真好!”郭科长赞叹不已,“你不愧是我们这些粉丝喜欢的大佬,这思路,这文笔,把我们根河夸得像是小瑞士……”
“打断一下。”你轻轻抬起手,“根河和我走过的所有山川一样美,无需跟外国比较。”
郭科长尴尬了几秒,很快转移话题:“直播定在中午十二点,你的午饭怎么安排?”
你说打算直播后去冷极村大集,尝尝本地特色菜。
郭科长发出邀请,说他代表文旅部门请你吃饭。你婉拒了,说你最近被私生粉跟踪,不想因为这事给别人带来困扰和麻烦。
“这样啊……”郭科长犹豫地说,“需不需要我们帮你联系一辆内部车,等你吃完饭送你回得耳布尔镇?”
你略作思忖,接受了郭科长的好意。但你说往返油费必须由你出,否则就算了。
郭科长搓搓双手:“作为你的粉丝,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作为文旅工作人员,你要是坚持付油钱,我们这些东道主就太失礼了。”
司机师傅突然帮腔:“小伙子,你不收一分钱报酬宣传根河,又不让我们尽地主之谊,这说不过去。”
你正不知如何答话,手机铃声响彻四周。
来电是陌生号码。
刚一接听,尖锐的笑声震得你耳膜生疼。
“哈哈,对,就是这样……哎,电话通了,我来说我来说!”
熊沐栩?
“江子墨,做好连麦的准备了吗?”她的问题咄咄逼人,“昨晚我让朋友给你点的烧烤你为什么不吃?浪费食物可耻,你不吃也不该扔掉啊!”
“我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哦,懂了,你只吃当着你面做的饭菜。”熊沐栩不再嘻嘻哈哈,“直播过后,我叫我在根河的两个朋友请你吃饭,正规饭店,正规厨师,经得起你的检验。”
“不用了,我有自己的计划。”
你要挂机,对方却尖叫一声,紧接着是压低嗓门的威胁。“别给脸不要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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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吗?我的朋友遍天下,随便找两个都能收拾你。”
“不错,直播的时候你记得把这句加上。”你不禁笑了,“我从来没跟女主播连过线,今天你一定要好好表现。”
“我出了名的伶牙俐齿,谁怕谁啊?”
“直播流程一共五项内容,根河的地理知识、根河的特色景点、根河的美食和风土人情,最后一个主题是与春天有关的诗词,大前天我给你发了信息,估计你看都没看。”
熊沐栩被你反问得哑口无言,好久才说:“又不是什么天书,我现看也来得及!”
结束通话,你的想法及时刷新。
“郭科长,我有个请求。”
“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的!”
你言简意赅,说了今天直播的流程和下播时间点,以及下半天的行程。“走进冷极村美食大集,我会拍摄制作视频的素材,时长大概半小时。我想邀请两至三位文旅局的工作人员扮演我的粉丝,与我进行现场互动。”
“没问题,小事一桩!”
“为了保护出镜人员的肖像权,后期制作我会加上可爱的萌宠头像遮盖他们的面部。”
郭科长立刻拿起手机联系同事:“大佬就是大佬,想得真周到,我这就找人!”
-
下播之后,你和郭科长安排的人选进入冷极村,围绕着美食拍摄了将近五十分钟的素材。
午饭的就餐点,也是文旅局选好的。你感谢了大家的热情款待,端起酒杯,挨个敬了一圈。多年不饮酒的你,饭后只觉头晕眼花,却坚持着付了饭钱,并且打了一辆返回得耳布尔镇的网约车。
不知过了几个钟头,司机叫醒你时外面天色已暗。
“你可算醒了。”网约车司机一副谢天谢地的表情,“路上这梦话说的,听得我一个头两个大。你要是总不醒,我恐怕得送你去医院醒酒!”
“给您添麻烦了。”你抱紧怀里的土特产购物袋,“我这就付车费。”
汽车驶离视野,你立在寒风中醒酒。
一弯新月悄悄跃上枝头。
你仰望夜空,心中豁然开朗。今天直播连麦掉粉了,数量约七八千。随后在古诗词环节,粉丝又涨了回来。
尊重每个人的喜好和选择。
对你而言,看淡聚散,看淡一切,惟有橱窗要满满当当地上架当地特产。怀里这只袋子,装满了根河市本地特色卜留克、榛仁和野蘑菇,你答应郭科长,把这些美食推荐给全国各地的网友。
而袋子里装的,是带回春夜雨声送给江念月的。
走进酒店房间,你洗了脸换了衣服,着手整理装备。
打包完毕,你重新订了火车站百米之内的酒店客房。坐上出租车,你归心似箭。不去想姐姐会放怎样的语言大招斥责你,也忽视社交平台对你今天这场直播的评价,你只想乘坐明早首班火车离开此地。
车窗外,街景如飘忽梦境般疾速闪过。
天上那轮弯月始终凝望着你,净澈而柔美,像极了她的眼睛。
17. 第十七章
又到了上山替换红外相机存储卡的日子。
雪后初霁。
你解开悠悠的牵引绳,让它走在你的前面。立春节气过后,天气明显回暖。你把悠悠的厚马甲换成手工缝制的半袖夹袄,颜色是鲜艳的橘皮橙,它很喜欢,穿上也很精神。
小动物们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春天。
上山途中,你遇见一只管护站救助过的雄性狍子。因为它智商不在线但脾气火爆,所以杨站长给它起名朝天椒。
它蹦蹦跳跳地来到你和悠悠附近,在距离两三米开外的位置收住了蹄子。
“朝天椒。”你喊它名字,“你今天去没去管护站?上个礼拜杨站长他们囤了五十公斤玉米,喂你吃了没有?”
狍子瞪着你,鼻孔喷出白白的雾气。悠悠见状,喉咙深处响起具有防御性质的闷哼。
你俯身,摸摸悠悠的后背:“宝贝,没事的,朝天椒没吃着玉米有点生气。”
悠悠后退半米远,紧贴着一棵红皮云杉站定,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你无奈地呼唤悠悠几声,它却固守“阵地”,一动不动。
不同物种之间的交流可能全凭直觉吧?你想。
狍子的脑回路肯定和金毛犬不同,但警惕和戒备是共通的——朝天椒鼻息很重,乌溜溜的大眼睛左瞧右看,不清楚它下一步要干什么。
“悠悠,咱俩从冰湖绕过去。”你叹口气,重新拴上牵引绳,打算带领悠悠走另一条上山的路。
朝天椒忽然往前一跃,眼神直勾勾地挡住了你们的去路,凑近了拿鼻头触碰你的斜挎包。
“你的嗅觉很灵敏嘛!隔着包装袋都能闻见甜玉米的香味。”
把悠悠的牵引绳用弹簧登山扣固定在外套腰带的绳结上,你拉开包包拉链,取出一包玉米粒,撕开封口,倒在掌心。
朝天椒呜呜嗯嗯地叫了几声,甩了甩脑袋,仿佛提醒你这些都不够它塞牙缝的。别无他法,你只得掏出剩余五包玉米粒,连同手心里的,全部倒在脚边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
“吃吧,微波炉叮过,不冰嘴。”趁朝天椒低头,你轻抚它的后脑勺,“不够吃去春夜雨声找我,记得敲门,不许像上次那样突然闯进来,玻璃门撞坏了是小事,划一身口子你得养三个月的伤。”
朝天椒听懂了,轻轻哼了两声。
带着悠悠绕过云杉林,不远处是三年前林场种下的樟子松林。那时民宿仅有零星住客,你投入大把时间担任志愿者。每种下一颗树苗,你的心就轻盈一分。十亩地,五十亩地,近百亩地,这里有你辛勤劳动的足迹,也有悠悠跑来跑去的爪印。
果然,走进熟悉的樟子松林,悠悠紧张的情绪缓和了许多。
它的步速无法与三年前相比,精神头却没太大变化,依然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热情,东嗅西闻,似乎在寻找被它标记过的那些松树。
你拉开衣袖,看看腕表显示的当前时间,朗声提醒悠悠:“宝贝,我们不能耽搁太久。今天有九位客人办理入住,雨凝姨姨一个人忙不过来,妈妈要尽快赶回去做午饭。”
“汪!”悠悠答应得挺干脆,然而行动上一直磨磨蹭蹭。
“你闻见什么气味了?”
它停在一棵樟子松旁,两只前爪试探地刨了将近五分钟。起初你有些心急,后来反而平静下来,慢慢蹲下,默默等待“宝藏”的挖掘。
悠悠的努力很快有了成果。
两颗纽扣映入你的视野:一颗是你那件紫丁香色羊绒衫下摆的装饰纽扣,找了好久没找到;另一颗纽扣十分眼熟,宝蓝色椭圆形,像是男装的扣子。你好像在谁的衣服上见过,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衣服的主人是谁。
“宝贝,你什么时候藏的时光宝盒啊?”
悠悠汪汪汪叫了三声。
三年,三个月,三天?你笑了,一手抱紧悠悠脖子,另一只手捡起松树下的纽扣。
“我们悠悠审美真好!这颗神秘纽扣妈妈先帮你保管吧,如果哪天它的主人现身,咱们一定记得还给人家。”
直起身,你和悠悠继续爬坡。
“跟妈妈说实话,这扣子是客人不小心脱落被你发现的,还是你偷偷从人家衣服上咬掉的?”
悠悠咧开嘴巴,笑容掩藏不住心虚。
“也不知道谁被你盯上了,但愿他丢了一颗扣子只影响美观,不影响衣服的保暖吧。”红外相机尽在咫尺,你摘下手套,取出挎包里的备用存储卡。
替换过程很顺利。
你打算直接把存满影像资料的卡送去管护站,返回时去一趟冰湖木屋,察看那里是否被野生猫科动物选中当作育儿室。
毕竟此类事件以前发生过多起,不管是猞猁还是豹猫,它们都觉得那间小木屋是春季最佳的分娩地点。
你担心自己和悠悠的突然出现,吓到正处于产褥期的母猞猁。
杨站长倒是不担心。他坦言,被小动物相中的人和地方绝对安全。“小月,你放一万个心,它们早就打探了你的为人。在这片林子里,你的人品那是相当有口碑。”
这样的赞誉,在你听来是近乎完美的童话故事。
林子里动物的确不少,你每次上山都能与它们相遇。但是春夜雨声开业十九年,小楼方圆百米除了觅食的松鼠和鸟儿,你没有看到过野生猫科动物,尤其是警惕心极强的猞猁。
思绪不知不觉飘远,棉花糖那双宝石般的鸳鸯眼,骤然闪现在你的脑海。
过度信任人类不是好事。
棉花糖的遭遇,悠悠的经历,印证你的观点。
悠悠出生地是一间非正规犬舍,天生就有关节问题。它的妈妈是一只被囚禁于铁笼的繁育犬,饮食饥一顿饱一顿加上长年不见阳光,严重营养不良导致重病缠身。悠悠的第一任主人对它不好,得知它有关节炎症便将它遗弃街头。后来,悠悠在宠物市场被人二次贩卖时遇到周嘉骆团队,迎来了它狗生的转折点。再后来,老夏领养了悠悠,它终于过上了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悠悠的妈妈没这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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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后院犬舍被查封时,铁笼里的繁育犬因病情过重无一生还。从周嘉骆那里听到消息,你和老夏沉默良久,而后毫不犹豫地,以志愿者身份加入小周团队,为领养代替购买的线下宣传活动出钱出力。
春夜雨声的淡季是夏秋之交。
你每年这个时段一定会返回燕都,投身救助流浪动物。近几年,曹磊也成为一名志愿者,他常常感慨,说能从这些重获新生的小动物身上感受到真实的爱与信任。
管护站映入眼帘的一瞬,你注意到杨站长正在和谁互相推搡。
“怎么了?”你连忙跑到跟前,“有话好好说,别打架,都冷静冷静!”
悠悠汪汪汪吠叫不止,冲上去叼住黑衣男人的裤脚。
“小月,我们没打架。”杨站长撤后半步,怀里赫然多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江子墨非要送我根河的土特产,我不要他不干哪!还有上个月他来买柴火藏了一件羽绒服在站点,我说让他拿回去他跟我急眼,你说这事儿闹的……”
头发乱蓬蓬的江子墨转过头,视线恰巧与你对上。
你又惊又喜:“欢迎回来!”
他笑了,举起手匆忙整理发型:“没给我姐发信息是怕她骂我。没给你发信息是想着在木屋那边露营一晚,说不定悠悠能凭借气味找到我。”
话音未落,悠悠往后退的力道越来越大。
嘶啦一声,江子墨的休闲裤裤脚被撕开一块十厘米见方的布料。
“哟,真没想到,悠悠是个心灵嘴巧的大裁缝!”他一点都不恼火,原地蹲下摸摸悠悠的脑袋瓜,“你不乖,要么吓唬我,要么咬坏我的裤子——我背包里的牛肉冻干,送给别的狗狗吃吧。”
呜——
悠悠吐掉嘴里的布料,仰天模仿狼啸。它既想吃零食,又没有一丝愧疚之意。
“对不起。”你赧然一笑,“我买条新的赔给你。”
“不用。”江子墨也笑,“一模一样的裤子我有六条。对,你没听错,大家以为我从来不换裤子,其实我是觉得好穿,回购了好几次。”
“稍等我一下。”你拿出存储卡,本来要直接递给杨站长,却发觉他怀抱土特产和羽绒服,实在腾不开手。
“搁大厅桌子上吧。”杨站长爽快地说,“小月,你赶紧带这臭小子理个发洗个澡,别让他在林子里遛达。快过年了,他这副样子像个野人,万一误闯狩猎圈,小命该不保了。”
“收到,杨哥!”你抬眸看看江子墨,“露营有的是机会。你的当务之急是回春夜雨声理发洗澡。再说了,雨凝也在等你。”
-
风铃随风摇曳,你们推开门,迎面是一道空气清新剂在阳光折射下形成的彩虹。
江雨凝瞅见江子墨,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巴掌就招呼过来。
“你怎么不在零下四十度的根河定居啊?你还知道回来!”
“姐,给我一分钟……”江子墨脸色通红,“等我把礼物送给念月,你再揍我行不?”
18. 第十八章
姐姐又赏了你一巴掌:“算你有良心,知道给小月买礼物。”从江念月手中接过悠悠的牵引绳,姐姐的语气尽含警告的意味:“我带悠悠换衣服去,过会儿收拾你!”
你回身,抱歉地说:“让你见笑了。”
江念月轻轻摇头:“怎么会?姐弟这样的相处模式再正常不过,我还羡慕雨凝和你呢!”
你蓦然想起,罗亦柯曾提过江念月生活在重组家庭,她的父母离婚后各自再婚,分别生下一儿一女,两个小孩都很喜欢江念月这个姐姐。只是他们年龄相差太大,平时也不在一起居住。江念月独自在外闯荡,逢年过节才和她的妹妹弟弟见面,时间越久关系就越发生疏了。
你切换话题,问江念月今天的客流如何,需不需要提前准备午餐食材。
“自从有了帅师傅鼎力推荐,春夜雨声的入住率始终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你采购的那批木柴也派上了用场,大厅的温度每天都能超过20度,不像以前那么冷了。”江念月的视线落在她送你的斜挎包上,“徒步四十天,这个包包还能保持干净,你怎么做到的?”
“住店休整的时候我把它洗干净了。”你打开挎包,掏出卡通造型的钥匙扣,“刚才上山,我遇见一只狍子,和我买的这个挂件一模一样,送给你。”
“是吗?你也遇见朝天椒啦?”江念月笑了,伸手接下钥匙扣,她好奇地问,“它是出了名的调皮,没拦你的路索要零食吧?”
你实话实说:“小家伙胃口不错,把我从大集买的烤红薯全吃掉了……”
“哎,江子墨,你是葛朗台吗?”姐姐忽然跑了过来,盯着江念月手里的钥匙扣,“以后你别说你是我弟,我嫌丢人。”
“姐,你误会了……”
“别叫我姐!”姐姐狠狠瞪你一眼,转身一把握住江念月的手,“明天跟我坐火车去市里,我给你买个大金镯子!”
“雨凝,是朋友就不要说这话。”江念月嗓音柔和,“不管子墨送什么礼物我都喜欢。”
“金镯子是你应得的,不许推辞。”姐姐命令似的说,“我代江子墨向你道歉,他这些年天天丈量地球,不和人打交道,脑子瓜得很,你别往心里去。”
“不至于,雨凝,我没生气。”
你半天插不上一句话。
好不容易等姐姐沉默了,你连忙打开登山包,取出装满根河土特产的大袋子,以及一条你精心挑选的补天玉手串。
“念月,你收着。”
“这是什么材质?火山石?”姐姐低头瞅瞅盒子里的彩玉手串,“你说带着棉花糖的胡须爬火山,然后买了一串这个回来?”
“姐,别打岔,听我说完。”你将小盒摆在茶几上触手可及的位置,“补天玉确实是火山喷发形成的宝石。我选的这串一共九颗珠子,颜色外形是太阳系八大行星和被除名的冥王星。没有特殊的意义,就是听当地人说天然矿过度开采,往后可能买不到了。”
江念月迟疑片刻,把装手串的饰品盒推回你面前:“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你本想劝她收下,姐姐的手速比你快。
“拿着!”
话音萦绕耳畔,手串已经戴在了江念月右手手腕。
“小月皮肤白,戴上真好看!”姐姐边夸江念月边瞪你,“今天先不收拾你了。”
“遵命!”你站得笔直,神情也异常严肃,“我换身衣服就洗菜切菜,当好主厨的小跟班。”
一句话逗得姐姐和江念月相视而笑。
或许是从沙发起身的动作幅度过大,你的头发飞出几片草叶,不偏不倚飘落在两位女士脚边。
她们同时看向你鸟窝般的个性发型,笑得更起劲了。
江念月半天才止住笑。
她抬起手,拈走粘在你肩头的松针:“时间还早,你洗个澡刮刮胡子。累了这么多天,你最需要的是休息。”
姐姐表示同意:“小月说的有道理。你去捯饬一下自己,别像个流浪汉到处吓唬人,害得我在人前抬不起头。”
你失笑:“姐……”
“回头我给你找个发圈把长头发扎起来。”姐姐递给你房卡,顺手推你一把,“这次你住一楼,117,去吧!”
-
一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你头发生长的速度比闲暇时快几倍。
洗完澡,你吹干头发,换上你在得耳布尔镇住店洗净的内外衣裤。镜子里的长发男子,让你觉得陌生。
些许白发点缀在黑发之间。
尤其是发际线和鬓角,你凝视着镜中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门口传来悠悠的叫声,汪汪,汪汪汪。
你立即跑去开门。
悠悠察觉出你的紧张,却坚定而准确地将它的下巴搁在你的脚背上。趁你动弹不得,它左前爪扒拉两下,从胸口的毛发里扒出一个小号透明袋。
你拾起袋子,发现里面是一根粉色发圈。
姐姐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由前台传至你的房间门口:“我和小月的备用发圈只有这个颜色了,你凑合用。明天跟我俩去市里,理发或者买新发圈,你自己决定。”
“知道了。”
你随手扎个马尾,俯身摸摸悠悠,问它愿不愿意一块儿去厨房。悠悠哼了一声,起身朝相反的方向走。
它的背影消失在影音室。
你等了半分钟,醒过神赶忙追上去,谁料它又从影音室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悠悠瞧见你,低下头吐出嘴里叼的东西。
一枚宝蓝色纽扣滚落,你只觉眼熟。悠悠冲你摇尾巴,咧开嘴笑,像是提示你仔细看看这颗扣子。
当你把纽扣捡起放在手心,你的目光瞬时锁定身上穿的蓝色羊毛开衫。
胸口处缺的那颗扣子,原来被悠悠找到了!
“好狗狗!”你激动不已,努力克服怕狗的童年阴影,搂了一下悠悠又迅速松开了手。
悠悠志得意满,在你面前打个滚,走进111房间趴到了地毯上。
你握紧失而复得的纽扣,走进厨房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江念月,悠悠是条智商超高的好狗。
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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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烤箱前忙碌的她,不等你说完就匆匆打断:“帮我切断电源,玉米和红薯好像烤糊了。”
你眼疾手快拔掉烤箱插头,及时化解危机。
推开厨房面北的窗户,冷风灌了进来。你们戴好隔热手套,尽可能快地取出不停冒烟的玉米红薯,全部放在窗台外面散味散热。
“忙中出错,说的就是我。”江念月并不气馁,“没关系,重新烤一炉时间够用。”她回过头,刚要和你商量什么,突然望着你身上穿的羊毛开衫陷入沉思。
“我丢的扣子,被悠悠找到了。”你兴奋地说,“我以为丢在去根河的路上,结果丢在了春夜雨声。幸好有聪明的悠悠帮忙,我得多买几包零食犒劳它……”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江念月把悠悠带她去樟子松林挖宝藏的事情讲给你听,还帮你捋清悠悠进出你房间的时间线。
你恍然大悟。
前因是你入住春夜雨声那天发高烧,悠悠见大家都在忙,趁你房间没人守着溜进来咬掉你毛衣上的一颗纽扣。
后果是它独自前往冰湖附近,找了一棵它喜欢的樟子松,藏起这颗扣子。
“监控录像设定的六十天覆盖,所以悠悠行踪还有视频证据,你要看吗?”
你摆手:“这小家伙,咬掉我衣服上的扣子干嘛?难道它喜欢这些闪闪发亮的装饰物,想留下做个纪念?”
江念月欲言又止。
“小动物的心思我猜不透,索性不猜了。”你说,“烤糊的玉米和红薯等一下我来处理。念月,今天午饭的菜单都是哪些菜,我把它们找齐提前洗好切好,这样效率更高。”
她递给你纸质版菜单:“目前只有白菜萝卜土豆的库存最充足。”
“加一道后园大棚的绿菜怎么样?”你问。
“上个礼拜照明系统和自动灌溉出了故障,我和雨凝排查半天没找到原因。”江念月拉开地下室的门,“能冷冻的绿菜我们都放冰柜里了,有香菜、西蓝花、小白菜和豆角。你出个主意,炖汤还是焯水拌凉菜?”
“有没有干海带丝?”
“有。”
“行,交给我吧!”你把洗净擦干的玉米红薯摆在烤盘上,“念月你定好温度和时长,我来泡发海带丝。中午请大家尝尝江子墨独创的凉拌菜,保准全是好评!”
-
上午十点,预约入住的客人依次到店。
姐姐在前台负责住客登记,江念月开始蒸米饭蒸面点,而你抽空去了一趟地下室。
找齐冷冻豆角和西蓝花,你盖上冰柜盖子。
这里没有供暖系统,室温却不算低。你看着墙上的温度湿度计,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你身后东南方向的角落,似乎有微弱的猫叫声。
呼吸瞬间凝窒在你胸口。
循着声音,你蹑手蹑脚地靠近堆放雨布的墙角。慢慢放下手中的冷冻菜保鲜盒,你轻轻揭开雨布。
眼睛紧闭脐带尚未脱落的新生猫崽,蠕动着身体,发出它能发出的最响亮的求救信号。
19. 第十九章
今天午餐的主食是米饭和红枣发糕,蒸箱定时二十五分钟。你操作完毕,戴上手套准备腌制把子肉,手机突然进来一条消息。
“念月,地下室有只小猫。是等母猫出现,还是立刻开始人工喂养?”
新消息紧随而至。
图片映入眼帘,你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躺在江子墨掌心的,是一只没睁眼的婴儿猫。
你暂停手里的活计,从厨房门后摘下一条洗净晾干的擦手巾,火速跑进地下室。
不及细想,你第一时间接过江子墨掌心的小猫,用擦手巾包裹它因寒冷而发抖的身体。
“储藏室有舒化奶,隔水热了先给它喂一点。”
“好。”江子墨应着,同时将地下室换气窗被雨布遮挡的破损处指给你看,“母猫从这儿进来的。我在墙上发现了爪印和抓痕,应该是母猫叼着幼崽搬家跳上跳下造成的。这只小猫是弱胎,两个前爪有残疾,可能被它妈妈抛弃了。”
你定睛一看,小奶猫的前爪明显与其他猫不同,爪子弯折到腕部,脚趾也不是常见的五个,而是六个。
“子墨你先上楼,我找注射器和泡沫箱。”你说,“带它去我的房间,悠悠最擅长照顾小月龄的小动物。”
江子墨应声而去。
你翻找一通,终于在落灰的收纳箱深处找到了一盒未开封的注射器。
推开111的门,江子墨和悠悠背对着你,安静地围坐在小奶猫身旁。而你从驿站背回来的红外线理疗仪,开启了治疗模式,温暖的红光笼罩着地毯上嗷嗷待哺的小生命。
这台理疗仪,是你买回来给悠悠缓解关节疼痛的。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你的心前所未有的敞亮。
江子墨听到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你:“舒化奶热好了。”他端着一个装满温水的保鲜盒,拿起已经泡得温热的牛奶,“这么小的猫我没喂过,念月你教教我。”
其实你也没喂养过刚出生的猫崽,但你有迎难而上的勇气。
找出之前给悠悠储备的隔尿垫,你又拿了几片洗脸巾,铺平垫在小奶猫身体下方。用一次性注射器抽取十毫升舒化奶,你伸出左手,滴了一滴在手背上,温度正好。
试着轻轻掰开小奶猫的嘴,你滴了一滴奶在它舌侧。
很好!
它能正常吞咽。
你屏住呼吸,将小猫托在手心,缓慢地滴落舒化奶。当它适应了节奏,顺利喝下五毫升,你悬着的心总算回归原位。
“子墨,交给你一个任务。”
“你说吧。”
“二十分钟后你拿棉签蘸温水,轻轻擦拭它的肛周,刺激它排便。现在就是没有猫砂和猫砂盆……”话未说完,你蓦然想起杨站长的爱人姜芸芝养了一只战斗力超强的狸花母猫。
事不宜迟,你即刻拨通姜芸芝的手机。
“小月,你刚才怎么没抱一箱糯玉米回去啊?我听老杨说,你只顾着领走流浪汉,别的事全忘了。待会儿换班我给你送去……”
“芸姐,十万火急,玉米的事稍后再说!”你打断对方善意的埋怨,“奔奔还在带崽吗?春夜雨声地下室有一只被母猫弃养的小奶猫,你帮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奔奔帮忙带到三个月大?”
姜芸芝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你知道奔奔的脾气。我只能帮你试试,接不接纳非亲生的猫崽,全看奔奔愿不愿意。”
你在记忆中搜寻所有你看过的关于动物的纪录片,整合总结猫科动物的习性,向姜芸芝提了一个情理之中又异想天开的主意。
“真有你的,小月。行,就这么说定了,等我这边集齐实验材料给你回电话。”
“谢谢芸姐,费心了。”
放下手机,你整个人轻松不少。
江子墨问你是否找到最佳方案,你说是的,不出意外的话,小奶猫很快会有一个愿意接纳它的新去处。
起身拿来一个迷你定时器,你定好二十分钟,叮嘱江子墨按时刺激小奶猫排便。如果排便排尿正常,过两小时再喂一次奶。
“午餐总共十个菜,五荤五素,我炒好以后让雨凝招呼客人吃饭。”你认真规划着时间安排,“打车去县城宠物店需要一个半小时,往返三个小时。羊奶粉和猫砂提前买好,假如奔奔不接受这个小家伙,咱们只能人工喂养。”
“在你的房间待这么久不合适。”江子墨说,“我把它抱到117,悠悠也跟我一块儿去。”
“这有什么?我不介意。”你摸摸悠悠的脑袋瓜,“你们好好在这儿晒太阳、烤灯,守着春夜雨声的新成员,顺便给它起个名字。”
“叫它麻团好吗?”
“好啊!”你由衷地赞叹,“橘白小猫和这个名字适配度百分之百。”
江子墨面色微红:“对了,念月,你要是路过卖饰品的店,帮我带一包黑色发圈。”
“打算留长发了?”你问。
“嗯。”江子墨说,“趁着发际线茂盛,我换个发型。免得以后成了地中海后悔。”
你忍笑不禁:“别这么说,谁地中海你也不会地中海,雨凝给我看过你们的全家福……”及时收住话头,你的心狂跳不止,脸颊忽然变得滚烫。
“我爸的确不是地中海,我也没有这方面的遗传基因。”江子墨神色如常。
“对不起,我冒昧了。”你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又不是不能谈论的话题,干嘛说对不起?”江子墨从地毯上起身,把定时器装进羊毛衫右边口袋,而小奶猫则安稳地睡进了他左胸的口袋,“念月,超级打荷向你申请进厨房陪你炒菜,同意请摁悠悠的鼻头。”
“没有不同意的选项?”你深感诧异。
“你猜对了!”江子墨拉开房门,“不管你怎么决定,超级打荷尾随到底。”
一低头,你发现悠悠正咧着嘴巴大笑。
“你们俩——联合起来整蛊我?”
“悠悠很无辜。”江子墨说,“它心疼你。十个菜,你自己一个人全部炒完太累,走吧,我帮你打下手。”
汪!
关门的刹那,悠悠愉快的叫声仿佛有所提示。你一时理解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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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孩子的用意,只得重新进门,把它最喜欢的玩具放进它怀中。
“乖,你踏实睡一觉,妈妈下午进城,给你买牛肉罐头和贝贝南瓜。”
悠悠眨眨眼睛,好像在说好的,它会等你回来。
-
采购回来的路上,你收到姜芸芝发的信息,说狸花猫奔奔已经接纳了小麻团,接下来的三个月,你可以随时登门拜访,记录麻团的成长情况。
你回电话过去,细数你的担忧:“麻团两只前爪先天畸形。我咨询了畜牧兽医站的张医生,他看了照片说这种畸形没法矫治,至少目前没有治疗成功的案例。”
姜芸芝说:“小月,甭纠结这些。麻团遇见你和子墨,是它命中有福。只要它能吃能喝能睡能长大,别的事都不重要。”
你沉默的间隙,姜芸芝补充一句:“这小家伙口壮,吃饱了睡睡醒了吃,过不了几天就会大变样。”
“那就好。”
车窗外,无边林海闯入视线。
你心头翻涌的惆怅像一道无解难题,占据了你整颗心。自从悠悠步入老年期,你再没动过领养宠物的念头。你承受不了再一次的离别。这种深层意义上的痛楚,你默默消化,却始终消化不良。
前不久的跨年夜,程燃邀你去冰湖散步,你拒绝了。
你看出他等待的苦心,也懂得他的执着与真实,但你无法接受他的感情。你们相识多年,尽管一年只见一面却联络紧密,尽管有赵思忱这个可爱的助攻,尽管程燃各方面条件都是俗世认可的理想型……
不爱就是不爱。
元旦过后,程燃因课题的行程先行离开,赵思忱多住了三天,每天守在你身边,问你为什么不愿当她的舅妈。
事情摆在明面上,你坦言,忱忱,我不爱程燃,我不能耽误他。
赵思忱说已经十九年了,姐姐你该放下过往往前看。
你没有回应。
你不知如何回应。
与老夏初相遇时心动的感觉,别说十九年,即使过了半辈子你也记得清清楚楚。
家人和朋友都不明白。
只有你懂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一生拥有一次你已知足。
四十不惑,你看开许多事情。
柯倩说你超尘出俗,又担心你哪天真的做出什么惊人的抉择,所以她不去触碰你心里最疼痛的那个角落。
曹磊和迟若南没有过多的言语。
他俩表达友情的方式是让你没有后顾之忧,无论你开办民宿、救助流浪动物,还是带着悠悠自驾散心,充足的物质保障有一半来源于他们的赞助。
爸妈见到你总是忧心忡忡。
幸好他们有各自的家庭,分散了大部分的精力,否则听二老唠叨,你的耳朵早就磨出老茧了。
你近期没有长远的计划。
只想陪悠悠走完它狗生最后的时光。麻团的出现,是平静生活中一圈小小的波澜。你希望天生残缺的它能遇到一位有耐心有财力的铲屎官,陪它度过幸福的猫生。这样你就毫无挂碍,不会留有遗憾。
20. 第二十章
入住春夜雨声的客人里,有五人是雪地徒步爱好者。他们的队长昵称小睿,比你年轻六岁,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
“你们打算徒步穿越大兴安岭?”你说,“我刚从根河回来,从现在起一直到五月都是防火期,全域封山了。”
小睿若有所思。
一名男队员忽然开口问你:“前年冬天我参加过呼中区的寻北之旅活动,当时没觉得危险。怎么今年就不行了?”
“新闻报道我看过。”你说,“那次是依托成熟景区的路线,完美规避了野兽出没和火险严峻的地区,沿途有医疗队、志愿者,还有补给站提供的热饭热汤,保障每一位徒步爱好者的人身安全和体验感。如果是个人冒险穿越山林,不论从哪个角度分析都很危险。”
小睿摇摇头,并不认同你的观点。
“你不是好好地从根河回来了吗?做了直播,发了视频,涨了一万多的粉丝。为什么你做得到,到我们这儿就劝我们打退堂鼓?”
“我规划的路线百分之九十五是大路。百分之三是路过瞭望塔和检查站,在工作人员的照顾下蹭吃蹭喝,还有百分之二是迷了路,很幸运遇到一位鄂温克猎人,保住了我的小命。”
小睿仍旧不服气:“我们也可以走大路!”
你望着他,既感到无奈,又非常欣赏他义无反顾的勇敢。八年前你迈出第一步,也是凭借一股子冲劲。但凡当初有一丁点的犹豫,你也不会成为今天的你。
初生牛犊不怕虎。
但是真正需要珍视的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杨站长的忠告言犹在耳,你觉得有必要分享给在座几位和你一样热爱徒步的年轻人。
“很多地方,并不需要人类去征服。冷极之旅收官之后,我要蛰伏很长一段时间,不再为了冒险而冒险。”
“你会掉粉的!”一名女队员倏地提高嗓门,“休整好了就继续出发吧,大佬,你不更新视频,我徒步的动力从何而来?”
小睿回头瞪她一眼:“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女队员噤了声,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你。
“我有个建议。”你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杨站长的号码,“我联系离民宿最近的管护站站长,请他过来给你们讲一讲冬季徒步的注意事项。”
“不需要!”小睿拒绝,“我们五个连北极圈都去过,还怕这三万公顷的林海?就算你是占据徒步圈高地的大佬,你也不能否定我们做了半年的攻略。”
说着,他愤然离席,走出餐厅时忽然停下,双拳握紧垂在身侧。
“江子墨,我以前挺敬佩你的,没想到你是这种人!打击别人的积极性,你能从中获益还是满足你扭曲的心理?”
气氛瞬间僵住。
有队员想劝小睿,却被他的眼神吓得一声不吭。
你坐在桌前,坦然接受对方的质问,没做任何的解释。
在厨房忙碌半晌的姐姐洗了手,走出来见大家脸色不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女队员想要帮忙收拾碗筷,碍于队长的威慑力又踌躇不前,姐姐连忙让对方回房间休息,说这里的活计交给她就行。
“这才是服务员的敬业精神。”小睿越说越来劲,“每个人都应该摆正位置,别去干涉他人,专注提升自己。”
“你说谁呢?”姐姐一时反应不及。
“除了你还能是谁?大姐,哦,不,看你的样子至少比我大二十岁,尊称一声大妈更礼貌。”小睿嗤笑不止,“对咯,煮饭炒菜的那位大妈呢?她饭都没吃匆匆忙忙跑出去,总不会要赶回家照顾老人和孩子去了吧?”
不等你帮姐姐和江念月出口恶气,姐姐修炼多年的伶牙俐齿有了用武之地。
“这长不大的小孩儿,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别说大姐、大妈,你叫声姑奶奶我都未必答应。”姐姐将剩菜收进厨余垃圾推车,顺手拿起桌角的调味罐看了看,“吃掉半罐辣椒油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是吧?我大老远飞机倒火车背来的辣椒面,进你肚子里真是浪费!”
小睿气不打一处来:“老女人,你说我幼稚?!”
笑容始终未从姐姐脸上消失:“你能不能活到我这个岁数,还是个未知数呢。”
小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破口大骂的苗头箭在弦上。两名男队员疾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小睿旁边,只想尽快息事宁人。
风铃叮咚作响,杨屹均和姜芸芝推门而进。
“大冷天的,你们不是因为分辣椒油打起来了吧?”姜芸芝把手提袋递给你,“子墨,一个个剑拔弩张的,怎么回事?”
你说:“没错,芸姐,怪我们老家的秦椒炸的辣椒油太香,谁都不让谁,差点爆发一场冲突。”
姜芸芝笑了:“我就说嘛,美食历来是资源争夺的热门。”
女队员是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她走到姐姐身边:“这罐辣椒油是我吃过最香的,要是能打包带在路上吃就好了。”
小睿翻个白眼,嘟哝一句:“馋猫误事!”
“说曹操,曹操到——”你不计前嫌,介绍杨屹均给徒步小队成员认识,“这位杨站长是我的偶像,他每天在林子里巡逻三万步起,同时兼任嘹望员,从二十出头驻守到五十岁,野外生存经验丰富,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向他请教。”
“三十年?杨站长您怎么坚持下来的?”
“在这冰天雪地游玩我没问题,但是让我在这儿工作我干不了两天就得辞职。”
“谁说不是呢?”
四名队员惊讶加敬佩,只有队长小睿迟疑着不肯表态。
杨站长径直走到小睿面前,主动和他打招呼:“我看你面熟,十年前你是不是参加过林场景区举办的森林筑梦夏令营?”
小睿怔住了:“您是……杨叔叔?”
“好久不见,小勇士冠军!”杨屹均抬起手,与小睿的碰拳,“十年不见,你的勇气还和从前一样吗?”
-
小睿向你姐姐连说三声对不起,说他不该以年龄当作攻击别人的武器。
姐姐接受了他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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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气氛缓和,热心肠的杨站长沏了一壶茶,邀请徒步小队成员围坐一楼大厅聊天。
姜芸芝随你走进江念月的房间,用沾染了母猫奔奔气味的毯子擦拭小猫麻团全身。悠悠蹲在你们身旁,好奇地看了一会儿,后来可能是累了,喉咙里发出嘤嘤呜呜的声音。
你小心翼翼地摸它的脑袋:“悠悠别担心,麻团很快会有一个好去处。”
悠悠听懂了,仰起脸,鼻头轻触你的掌心。
你心中一动,情不自禁搂住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姜芸芝埋头查看麻团的两只前爪:“弱胎,前肢畸形,这个小家伙要加油啊!”
你说:“有你和杨哥的帮忙,麻团肯定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也许它永远不能像同月龄小猫一样跑跳,但只要努力吃奶吃猫饭,总有一天它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芸姐,网上有人教小动物护具制作,我也想试试。”
“我把老校友的号码推给你。”姜芸芝说,“他叫王明禾,退休前是县城畜牧兽医站口碑最好的兽医,你有难题找他咨询。”
“好的,芸姐。”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姜芸芝问你计划在春夜雨声住多久,你说过完年等春运高峰期过去再买回潼城的票。
“这里很安静,适合休养身心。子墨,咱们刚刚认识,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问吧,芸姐,我知无不言。”
姜芸芝性格直爽,提问也是十分直接:“你喜欢念月吧?”
你不想隐瞒:“我对她有好感。”沉默片刻,你说:“我喜欢她。”
姜芸芝抱起酣睡的麻团,裹紧它身上的毯子,语速不紧不慢,却带着正式且严肃的意味:“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
“我明白。”
“老杨看出你的心思,跟我提了一嘴。我不是那种热衷于打听别人情感八卦的人,但是念月和我自己亲妹妹没区别,我得保护她……”
“芸姐,我懂你的意思。”你松开环抱悠悠脖子的手,“我会默默喜欢念月,不表白,不吓到她。”
姜芸芝哑然失笑:“你根本没开窍啊!”
她拿出手机,播放一条你发布过的视频。那是六年前你带着棉花糖徒步青藏线,条件艰苦却令你倍感充实的一篇作品。
画面中的你,用高山炉炒菜煮鸡胸肉。
尽管人的饭有些夹生,但棉花糖的猫饭特别美味。望着它大快朵颐的样子,你比自己品尝山珍海味还要开心数倍。
姜芸芝说:“从青藏线这一集开始,我关注你有六年了。子墨,我相信你的人品。”
麻团突然醒了,努力张开嘴巴寻找食物。
你转身去加热舒化奶,却听姜芸芝在你身后说:“我们这些朋友,没法给念月亲密可靠的情感依托。悠悠现在身体又很虚弱,我是担心有天念月失去它会崩溃。子墨,甭管我和老杨出的是不是馊主意,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我们都支持你。”
21. 第二十一章
网约车行至距离林场三公里处的检查站,司机跟你商量能不能提前结束行程,他要赶到火车站为返乡的好兄弟接风洗尘。
你同意了。
修改目的地,付款下车,取出后备箱装满猫粮猫砂和给悠悠采购食品的登山包,你过了安检,以平常步速往回走。
背包有点重啊!
你停下来原地休息。
扑啦啦一阵扇动翅膀声响起,鸟群掠过你的头顶,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今年的你特别想家,是的,你想念出生长大的云城。上次回去,还是参加妹妹高考升学宴,一晃已经过了三年。城市的变化日新月异,上周妹妹给你打视频,告诉你云城一号线地铁正式通车,有一站恰好是她就读的大学城,她软磨硬泡叫你回家过年,说只要你回去,她就拿出全部压岁钱请你吃遍所有新开的特色馆子。
老夏走后的第二年,你回了老家。那时你正筹备在北山林场这里开民宿,但你想改了名字再办理接下来的工商手续。
父亲没有反对。
你改名的理由是名字里有生僻字给生活造成诸多不便。申请通过得很顺利,江芃芃成为曾用名,出现在你的户口页江念月的下方。
同年妹妹出生。阿姨是高龄产妇,你担心她的身体,留下和月嫂一起忙里忙外。给妹妹报出生上户口的时候,父亲拿来一张纸让你过目。
“小月,你妹妹叫这个名字好不好?”
你望着“江璨星”三个字,瞬间觉得头大。“爸,你和阿姨不是商量好不给妹妹起笔画复杂的名字吗?”
父亲赧然:“我想着你和你妹妹月与星呼应,将来也是个互相扶持的伴儿。”
你错愕不已:“中年生子是你们的选择,不要想着以后让妹妹照顾我给我养老。她来到这个世界,只需要好好享受成长的过程,你一定富养她,别像我小时候那样放养。”
父亲的眼角忽然泛起泪花:“你这么说我更惭愧了……”
“哎真是!”你故作不耐烦,随手拿起一支笔,刷刷刷写下几个你认为不错的名字,“爸,你和阿姨再看看,最好请大师把把关。”
阿姨端着桂圆甜汤出现在书房门口。
她把喝剩的半碗摆在桌上,接过父亲手里的纸。“到底是我们小月,起的名字就是好听好记寓意又好,就叫这个名字吧!”
妹妹上户口那天,你领取了新的身份证。
户籍警和你父亲是老熟人,他看着你们姐妹俩的名字,也像你的继母一样夸了又夸。“星月相伴,这姐妹俩虽然年龄相差大,但感情肯定没得说。”
父亲高兴极了。转头去派出所附近的超市买来糖果,分发给在场所有民警和前来办理业务的陌生人。
江乐星的号码在手机屏幕上跳动,你的思绪也瞬时回归现实。
接通电话,妹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失落。
“姐……我期末没考好,只拿了二等奖学金,你快安慰安慰我,快点!”
你失笑:“宝贝别哭,宝贝你已经很棒了。”
听筒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妹妹愤愤不平的抱怨:“我和我们专业第一只差一分,我输得心不服口不服!”
妹妹与你就读的是同一所大学,位于省城的211。她的专业是人工智能,比你当年的电气自动化录取分数线高出五十分,学院每学期期末的奖学金也比你那时候高得多。
“宝贝不上火啊,听老姐说,一等奖学金我发给你,另外再包个过年的大红包……”
“姐你今年回来是吗?”妹妹已然忘了奖学金带来的不愉快,“哇——你回来过年比把天上星星摘下来送我我还要开心!”
你稍微把手机拿远一点,轻轻揉揉耳朵,而后摁下免提。
“我想了,悠悠好久没回云城,它喜欢那里的气候。”停顿半秒,你继续说,“最近悠悠喘得厉害,我担心它撑不到春天。”
“回来吧,姐,你带悠悠回来!”妹妹翘首以盼。
“先别跟爸爸和阿姨说,民宿这边结束营业大概要十天以后了。”你叮嘱江乐星,“你放了寒假和好朋友出去旅游散心,不用为了等我守在家里。”
妹妹说:“旅什么游,我才不去呢!姐,我要置办一屋子年货等你回来!”
拗不过这个发自内心爱你的倔强姑娘,你只能连声说好,同时还说你会从林场这里采购一批干果干蘑菇,寄快递回家。
挂了电话,你的心轻盈得像夏天飘于湖面的浮木。
林子里这口湖,悠悠最喜欢在里面玩水。湖水没过你的膝盖,凉凉的,带走暑热,带走盘桓你心头的浮躁。
你改了主意,决定抄近路去冰湖待一会儿再回春夜雨声。早晨那会儿本来要去查看木屋是否被猞猁或者豹猫当作育儿室,因为碰见跋山涉水胜利而归的江子墨,你的计划做了微调。此时顺路去一趟,倒省得你来回跑浪费时间了。
路过悠悠挖开的那棵樟子松,你摘下背包,用树枝往深处挖。
没有其他纽扣或者小物件。
悠悠为什么要把你衣服的装饰扣和江子墨毛衣上的纽扣放在一起,你猜不到答案。
如果不是恶作剧,那么悠悠肯定有它的用意。
记忆突然闪回。你脑海中呈现的画面,是你不愿去回忆的悠悠的坏习惯。
悠悠小时候顽皮,热衷于咬坏老夏的裤子。他的裤子损失了许多条,变成五分裤七分裤的也有,变成当年你们看不懂时尚流行乞丐裤的也有。总之,悠悠应该被聘用担任一名男装设计师,它在男裤设计上很有创意。
今天早晨,江子墨的裤子被悠悠咬开一个大口子。
他说没关系,同样的裤子他买了六条可以替换。你过意不去,本来想着周末县城大集,约他一起去逛逛,当他选中某件商品时你抢着结账,这样你心里能好受一点。
现在你伫立树下,耳朵嗡嗡直响,太阳穴的血管跳个不停。
悠悠啊,你的心思妈妈明白,但是妈妈早就抛开向任何人付出和索取爱情了,你不要折腾了好吗?
走近冰湖,夕阳已将云杉的枝桠染成金色。
你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观察雪地里的各种痕迹。前往木屋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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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你没有发现野生猫科动物的爪印,紧绷的神经随即放松。
推开木屋的门,你摁下太阳能灯的开关。
里里外外搜寻一番,暂无异常。你取下肩头沉重的背包,拿出一瓶水,边喝边朝湖面望去。
湖的南岸,是你和程燃合作为野天鹅搭建的窝。每年春末夏初,有一对天鹅夫妇总会飞回来,在这里孵蛋育仔。有一年程燃带领学生到访,通过对野天鹅家族观测的数据,他们发表了一篇关于生态学的论文,还拿了当年的学术杰出奖。
程燃说北山林场是他的福地,你是他的大福神。
你说论文拿奖全凭他和学生们的实力,你没起到任何作用胜之不武。他不这么想,收到奖金的那天下午,他就把属于他个人的那份奖金转给了你。
你要退回去程燃很生气,他说你必须收下,这是你应得的。
后来,你以程燃的名义,把这些奖金捐给林场,用于改善护林员和瞭望员的生活条件。
喝下整整一瓶水,你咽喉处的干痒才得到缓解。
驻足湖畔,你双手拢在嘴边,嘹亮而悠远地喊了一嗓子。
呜——
回声久久在林间荡漾。
你笑了笑,转身准备去木屋取回背包,孰料身后响起更加嘹亮的呼喊声。
呜——呜呜——
听声音,对面是个男人。
临近傍晚,又是封山季,不会是迷路的游客。护林员巡山也不常经过这里,所以你倍感警觉。
关闭木屋照明,手握冰车铁钎,你朝林中眺望。
黑衣黑裤的身影走出云杉林。
头发乱蓬蓬的江子墨收住脚步,与你隔岸相望。
他的手作成喇叭状,将声音扩至最大:“念月,你帮我买发圈了吗?”
你悬着的心踏实了,不禁笑着回答:“我忘了,对不起!”
“不要道歉。”他大声呼喊着,一只脚踏上冰面,“你还有粉色发圈吗?再送我一个吧!”
你冲他挥挥手:“粉色的有,紫色的更多,你喜欢哪个颜色?”
咔嚓一声脆响,江子墨的另一只脚坠入冰窟。
今年冬季相对往年是暖冬,湖水冻得不结实。老夏生日那天,你和朋友们一起滑冰车,罗亦柯就滑到了薄冰层,差点跌进湖里。
水深齐膝,但冰面底下的湖水冰冷刺骨。
你连忙找来一根绳子,末端拴在湖边树干上打了单套结,中间段在自己腰环绕两圈,然后你拖拽绳子迅速来到江子墨面前。
绑好他的腰,你在前带路,他默默跟随。
爬上湖岸,你找遍背包,终于找到两只透明袋,让他脱下鞋袜套在脚上缓解寒冷。
江子墨有些不好意思。
他背过身去,忙活半天小声问你有没有大袋子,透明袋包不住他的脚。
你从木屋取来包裹冰车的防尘膜递给他:“凑合一下,咱们尽快赶回春夜雨声抹冻伤膏!”
他抬头,笑意浮现在唇角:“这绝对不是凑合——念月你帮了我的大忙,比我这个号称大佬的还要专业一万倍。”
22. 第二十二章
回到民宿,江念月打来一盆雪,让你用雪粒搓热冰水浸泡过的小腿和脚。她去房间找冻伤膏,悠悠先她一步站在你房间门外,眼神忧郁地望着你。
“进来吧,悠悠。”你冲它招手,但它纹丝不动。
“罗亦柯九岁那年冬天,跟着悠悠在雪地里玩了太长时间,两条腿冻木了,也像你现在这样用雪搓了大半天,才没造成严重后果。”江念月递给你一支药膏,解释悠悠不肯上前的原因,“那次我批评了悠悠,甚至动手打了它好几下,所以它看见装雪的盆子就会想起挨打的经历。”
你恍然大悟:“我说嘛,平时悠悠最喜欢吓唬我,今天怎么一反常态了。”
江念月眉梢微微挑起,眼中含笑:“你不怕狗了?”
你迎上她的视线:“除了悠悠,别的狗我还是怕。”
姐姐房间的门忽然开了,她应该是补觉刚醒来没多久,听见你和江念月的说话声开门出来看看。
“念月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怎么了,雨凝?”
“晚餐不用开火了,杨哥芸姐两口子邀请咱们仨去他们家吃铁锅炖。”
江念月问:“抛下客人不管?”
姐姐神秘一笑:“他们全体团了滑雪场夜场的优惠券,返回春夜雨声的时间至少夜里十二点了。”
江念月点点头:“好啊,歇一晚养养体力,明早继续奋斗。”
“你明天多睡一会儿,不要五点起床,太辛苦了。芸姐说她家有冷冻包子,我跟她要五十个当早餐。”姐姐转过头,目光被你脚下的盆子吸引,“江子墨,你又闯祸了?”
你笑笑:“冰面太薄,我判断失误掉了进去。”
姐姐捂脸,摆出一副羞于见人的模样:“幸好是遇见念月了,她人好,只会帮你不会落井下石。要是别人发现你是个野外生存的外行,拍下你的丑态发上网,你那些粉丝不炸了锅才怪!”
“什么丑态?”你哭笑不得,“我又不是没掉进冰窟窿?棉花糖小时候……”
说到这儿,你突然卡壳了。
不知从哪天起,你可以自然地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棉花糖。冷极之旅最后一个月的旅程,无论是你录制的视频素材,还是直播徒步行进,你侃侃而谈棉花糖和你在旅途中发生的趣事,不再忌讳,不再伤感。
起初是触角敏锐的粉丝注意到你的改变。
他们在评论区留言盖楼,并且配图用了棉花糖的可爱GIF图。
你真正由内而外的自我蜕变,是路遇东北虎带来的契机。那天你走在大路上,越走前方越荒凉,没有长途大巴和私家车经过,也没有附近农户的农用车经过。你心里犯嘀咕,拿出手机导航,发现路线是对的。你又拿出江念月送你的手绘地图,没错,方向和目的地都没问题。
当时天色阴沉,云层中酝酿着一场大雪。
你继续往前走。
林梢晃动,树与树的缝隙让风声听起来像是口哨音。
隔着沉重的登山包,某种奇异的你从未感受过的阴冷突袭你的后背。
立即停住脚步,你环顾四周。
林中那道渐渐逼近的矫健身影,令你毛骨悚然。
额头上的王字,炯炯有神的圆眼睛,神情威严,步履迅捷。如果你只看见它漂亮的黄黑条纹,和它那条宛如钢鞭的长尾巴,你不会感到紧张。
可是你视觉的聚焦点,是它怒目圆睁的眼睛。
一旦与野兽对视,危险系数提升的速度就不受控了。
你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离露营目的地绕远十公里的国道跑去。车辆多了,你忐忑不安的情绪稍有缓解。
然而当你回望靠近树林的那条路,发觉东北虎并未走远。
你想过拦车求助,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你回忆中闪现了棉花糖留给你的经验。
棉花糖一岁半的时候,你带它沿黄河徒步,曾在途中遭遇大型猫科动物雪豹。离开位于青海省巴颜喀拉山脉北麓的黄河源头,你们抵达露营地,却被雨夹雪伴随冰雹的天气扰乱了户外搭帐篷的计划。
周围找不到未被雨水打湿的柴火,棉花糖可以吃猫粮暂时过渡,你也能啃方便面和冷馒头,但是干净的饮用水成了亟待解决的难题。
你给棉花糖穿上胸背,拴好牵引绳,用塑料袋为它制作一件简易雨衣,一人一猫携带水桶,前往最近的河道寻找流动水。
雪豹的毛皮花色与岩石戈壁十分相似。
棉花糖的焦躁不安没有引起你的重视,等你们走近山边,你才看到雪豹那双警惕性极强的眼睛。
心里直呼糟糕,脚步却没因恐惧而停下。
你抱着棉花糖一路狂奔,直到跑过你存放装备的位置,跑过人工防护林的提示牌,跑过相对洁净的水源,确认雪豹没跟上来,你瘫坐在地,抱紧棉花糖大口大口地喘息。
它伸出粉色小舌头,轻轻舔舐你的脸颊。
不要慌,有我陪着你。它仿佛在说,害怕是正常反应,我不是用炸毛和低吼提醒你了吗?这次就这样吧,下一次你可要早早地作出反应啊!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跑,绕圈子四处跑。
新的危机迫在眉睫,旧的办法行之有效。你按照棉花糖的提示,顺利地甩开了东北虎的追踪。那晚你筋疲力尽,露营之后没急着做饭,而是仰躺在防潮垫上一边深呼吸一边给江念月发消息。
那一刻,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差点丢掉小命这样紧急的事情,不能告诉姐姐,不能当素材剪辑成作品,只能跟她说,只有她的反馈可以安抚你的慌乱。
今天午餐时分,江念月做好饭一口没吃就出门采购。你往她的背包里装了面包和瓶装水,叮咛她不要饿着肚子赶路。这一刻,你心疼她不爱惜身体,更心疼她为了别人、哪怕是一只被母猫弃养的小猫,她也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去提供帮助。
你很清楚,你对她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倘若姜芸芝没问你,倘若姐姐没有特地拿来一根粉色的发圈,你可能不敢直视自己的心。
在你没来到春夜雨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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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你不知道罗亦柯屡次三番提起江念月,是不是另有目的。如今这些全都不重要了——即使罗亦柯当时确有额外的想法,你也不会生气。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你不在乎年龄,不在乎她的过往,更不在乎世俗定义的“般配”。你急迫地,想要和她在一起。
姐姐察觉了你萌动的心思。
不,何止是察觉?姐姐已经在努力地担任外援的身份,尽她所能托举像榆木疙瘩一样迟钝的你。
涂抹冻伤膏的间歇,你叫住姐姐,问她送杨屹均姜芸芝夫妇什么礼物比较好。
“我从家拿来的绣品,《千里江山图》送给念月了,还有一幅A3大小的《冬日虎啸》。”姐姐询问你的意见,“我没顾上打听杨哥芸姐有没有孩子,或者他们两口子的属相跟老虎合不合……”
“雨凝,就送《冬日虎啸》吧!”换好衣服的江念月重又站在了门口,“杨哥芸姐没有孩子,晚上别聊这个话题。都记住啊,吃饭的时候互相提醒。”
姐姐噤了声。
你拧上冻伤膏的盖子,穿好拖鞋端起雪盆。“念月,我有话想跟你说。”
“说吧。”
“姐,你回避一下可以不?”你把盆里的雪倒进马桶,打开水龙头把盆子里里外外冲洗干净,“我想跟念月单独待一会儿。”
“悠悠呢?”姐姐故意难为你,“留它在这里旁听怎么样?”
“不行。”你做了个请的手势,“麻烦你带悠悠离开房间,顺手帮我关上门。”
姐姐会意,转身叫上悠悠:“宝贝,跟姨姨出去玩儿!”
江念月感觉到了什么。她喊住姐姐,同时告知注意事项:“雨凝,记得给悠悠穿防水马甲和雪地靴再去雪地里,它的爪垫不能着凉。”
姐姐说:“收到,一定照办!”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你和江念月相对而视。
“子墨,你想说的话,我猜到了。”她避开你灼热的凝视,目光投向绣有雨滴图案的落地窗帘,“不要说出来,好吗?我不想连朋友都做不成。”
你双拳垂于身侧,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沉默许久,你终于开了口:“念月,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救了我一命带来的吊桥效应。我很确定,在我问你那两个愚蠢问题之前,我就开始喜欢你了。”
她脸色发白,站不稳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疾步走到她身旁,抬手托住她的胳膊。她触电般地挣脱,径直退到门边才收住步子。
“子墨,不管怎样,谢谢你超出友谊范围的认可。”她的手搭上门把手,嗓音微微颤抖,“我现在这个年纪,不会投身一段新的感情。这事就此打住,以后你不要再提……”
她话音未落,你已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位置。
“念月,别急着拒绝我。”文采、博学和华丽的辞藻,此刻你将它们全部抛至脑后,“我用时间证明我对你的感情绝不是一时兴起。如果你愿意给我一点时间,我希望你愿意!”
23. 第二十三章
用一个词概括你回避江子墨的处理方式,标准答案应该是夺门而出。
你冲进自己的房间,迅速关门反锁,背靠着门慢慢蹲下来。抱紧膝盖,你脑海中思绪繁杂,像是凌晨时段电视节目全部播完后满屏幕的雪花,耳边只余嘶嘶嘶的电流声。
“小姨……你真的不考虑考虑墨哥?他年龄比你小,但他不在意这些。我跟我妈聊过,她也觉得墨哥人不错。”
罗亦柯返回燕都的前一天对你如是说。
所以,首先遭到你怀疑的“罪魁祸首”是柯倩和罗亦柯母子俩。
WTT冠军赛赛事正酣,你必然不会致电罗亦柯干扰他比赛。今年年初,柯倩跳槽至一家直播平台担任体育部主任,朝九晚十,天天加班,你不可能因为这点私事去找最好的朋友“兴师问罪”。
其实你有感觉。
江子墨离开春夜雨声完成冷极之旅的行程中,一路上几乎天天给你发消息。
从字里行间得知,由于低温天气和身体疲惫,他走得很辛苦,全靠信念支撑。以前,他有棉花糖这位动物挚友,现在,他转移了情感,他把你当成最值得信任的倾诉对象,只想与你分享他没有发布在视频里的内容。
而当他风尘仆仆地回来,你看到他精挑细选送你的那些礼物,心里隐隐有了一种预感。
他要说出不属于朋友之间能说的那些话。
你承认,你和她们姐弟俩非常投缘。江子墨那天出院回来,没头没脑地问你为什么救他,你并不气恼,只觉得他心思单纯,对人不设防。江雨凝仅凭民宿浴袍上的绣花Logo,飞越两千公里来到这里,你由衷地钦佩她的行动力,更欣赏她在非遗传承领域的坚守和贡献。
江子墨主页的年龄是胡乱填写的。你从江雨凝那里打听到,他的实际年龄只有31岁,且生日日期与你是同月仅差三天。
如果按照玄学角度分析,你和他的缘分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你深知,以你目前的心理状态,接受一份真挚的感情比让你去南方进电子厂连轴转焊电路板还要艰难。
曹磊和迟若南旁敲侧击问过你很多遍,也通过组饭局这种形式向你介绍了不少与你年纪相仿的成功人士。朋友们担心你孤独,担心你没人照顾,可是他们不懂,你从老夏那里得到了足够回味一生的爱。
别的人走不进你的心里。
晚上还要去杨哥芸姐家吃饭,怎么才能不着痕迹地面对江子墨,你一筹莫展。
索性背靠着门席地而坐。
你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烟紫色纱帘上的雨滴图案。
春夜雨声装修初期,你只为一楼几个房间安装了这款定制的纱帘。当时老夏颅内肿瘤压迫神经,已无法自主行走。入住率低的时候,你带着悠悠出门遛弯,他可以坐着轮椅在一楼每间房“巡视”,算是消除烦闷的好方法了。
老夏嘴上没说拖累你,却在留给你的语音信里多次要求你忘了他。
你忘不了。
对你而言,失去这世界上最好的伴侣,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座废墟。
幸好悠悠支撑着你走过这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假若悠悠离你而去,你恐怕……
汪,汪汪!
小家伙回来了。民宿大门外响起它清脆却隐含警惕的叫声。
“念月,子墨,你们快出来看啊,有东北虎到访——”
你连忙起身,随手抄起长年搁在门后的一根铁钎,打开反锁冲了出去。
直到你看清江雨凝所说的“东北虎”,贴身衣物已被冷汗打湿。江子墨挡在你的身前保护你,他手里同样持有防身“武器”,不过那是他从厨房拿的榉木擀面杖。
玻璃门内,悠悠扒着门,喘粗气怒瞪门外的不速之客。江雨凝俯身抚摸悠悠的脑袋,还和它耳语了许多悄悄话。
玻璃门外,一只亚成年猞猁眼中满是好奇。
它看见又有人来,便将视线定格在了你和江子墨身上。
江雨凝回过头,低声问你们:“能分辨出这只东北虎的性别吗?”
“姐,你吓唬人不打草稿。”江子墨收起擀面杖,走到门口与猞猁对视,“这是经常去检查站和瞭望塔索要美食的林小六,杨哥他们站点墙上贴着它的照片。”
江雨凝疑惑不解:“你是说它不是老虎?”
“它是猞猁!这里的工作人员给它起名林小六,它跟它家族的同胞一样,不怎么怕人,是大兴安岭地区活跃度特别高的欧亚猞猁。至于它的性别,展板上好像写了,我没记住——看它这么调皮,估计是雄性。”江子墨一边科普一边忍不住叹气,“姐,听你说春夜雨声门口来了只东北虎,我吓得冷汗直冒,结果老虎没见着,可爱的猞猁倒是面对面了。”
“再亲人它也是野兽啊!”江雨凝显然不同意弟弟的观点。
“雨凝说得对。”你上前,从门口橱柜里取出背包,拿了一袋买给悠悠的牛肉条撕开包装,打开玻璃门上方的透气孔,用力抛向远处。
闻见食物的香气,猞猁先是张望一番,并未立刻跑掉。
你知道,猞猁与狍子对食物的热情完全不同。担任巡山志愿者的这些年,你在路上遇见过幼年猞猁和带崽的母猞猁,它们不会主动凑近人类,虽然在极度饥饿时也会寻求帮助,但大部分情况下,猞猁与人类并不亲近。
“去吃吧!”你朗声提醒,“牛肉条很好吃的。”
江子墨站到你身旁,近得你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声:“林小六可能想吃生肉。”
你没说话。
转身去了厨房。
制作午餐化冻的五花肉还剩巴掌大的一块,你从冰箱冷藏室拿出来,用菜刀一分为二,拿到门口先扔出去一块。
这只名叫林小六的猞猁,低头嗅嗅掉落台阶下方的五花肉,伸舌头舔了一口,随即叼进嘴里大嚼特嚼。
嗷——嗷呜——
悠悠望着远处雪地里的牛肉条,仰头发出哀叹的吠叫。
“别生气,宝贝。”你倍感愧疚,“牛肉条还有好几包呢!待会儿我洗个手拿给你吃。”
林小六咽下嘴里的食物,抬头看向你们。
它轻轻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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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尾巴。
短而小的尾巴欢快地左摇右摆,表示它很开心,还想再吃一块肉。
你满足了林小六的需求。
它大快朵颐的速度,比你想象中快得多。当它又一次冲你们摇尾巴索要食物时,江子墨拦住了你。
“念月,你不能再喂了。我给杨站长打电话,让他带人过来,想办法吸引林小六的注意力,把它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你明白江子墨的好意。
“电话我来打吧。”你说,“我给你找的发圈在大厅茶几抽屉里,你梳梳头,换身衣服。等会儿杨哥来了,咱们跟他一块儿送送小猞猁。”
-
好久没吃铁锅炖,你食欲大开,连吃七八块排骨没停筷子。
姜芸芝定睛看了一会儿,等你端起啤酒杯的时候,她赶忙把一盘红烧鱼往你手边推了推。
“小月,尝尝这鱼,松花江里的鳜鱼,老杨好哥们发冷链快递送来的,今年冬捕的抢手货。”
杨屹均笑了:“你跟这儿解说纪录片呢!”
你也笑,搛起一块鱼肉细细品尝。果然很香!说起来,你有二十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了。一是被鱼刺卡过喉咙有心理阴影,二是老夏走后你的一日三餐以简单便捷易于烹饪的食材为主,炖鱼吃鱼耗费时间,你已将它清除出你个人的菜单了。
江子墨提醒你:“吃鱼要专心,别笑也别聊天。”
你怔住了。
这一刹那,心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你忘了呼吸。铁锅炖排骨的咕嘟声被无限放大,与你耳中清晰可闻的血流声相互应和。
两道声音,震耳欲聋。
江雨凝抬起胳膊,伸手在你眼前晃动两下:“月,你还好吗?是不是被松花江的鳜鱼香迷糊了?”
姜芸芝也有点担心:“没卡住鱼刺吧?”
你回过神,放下手里的筷子,说声对不起,匆匆忙忙离开桌子,走进卫生间反手关了门。
拧开水龙头,冷水可以阻止盈眶的眼泪。
你不停地洗脸,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是泪水和冷水混在一处,你也分不清你哭了多久,抑或是水流了多久。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你的啜泣。
“念月,你没事吧?”偏偏门外是江子墨。
“我没事。”你关掉水龙头,仔细辨别自己鼻音不明显,才继续说,“就是舌头被烫了,漱漱口缓解一下。”
门外的他沉默不语。
过了好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你拉开一条门缝,看门口没人,你绷紧的心弦稍稍松弛,开门走了出来。
你还没走回餐厅,江子墨再次出现在面前。
“给你这个。”他手中拿着玉米牛奶味的东北大板,“我跟芸姐要的,她家冰柜存货不多了,明天我去县城,批发两箱子回来,一箱放在春夜雨声,一箱还给芸姐。”
你犹豫着,双手背在了身后。
江子墨察觉到你的不安。他握住雪糕那头,把木棒递给你。“你允许我牵手之前,我保证不碰你的手。”
24. 第二十四章
脚底板磨出新的水泡。
每走一步,你都像走在荆棘上。
此时天已黑透。
离开杨屹均姜芸芝的家,你们步行返回民宿。
姐姐牵着悠悠走在前方十几米处。你和江念月走得慢,鞋底与积雪摩擦的咯吱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十分清晰。
你刻意与她保持一米之遥。
而你又精确地计算好如果野兽蹿出来,你能及时保护她的安全距离。就这么不近不远地,她走,你也走。
下午去木屋散步之前,脚心已经有了伤口。但你忍着痛,猜测江念月返回春夜雨声的路线,真的被你猜对了,然后你不小心掉进了冰湖。
她对你的关切由心而发。
你向她的表白也不是一时兴起。
在根河买下补天玉手串的时候,你就下定了决心。而江念月帮你找来防尘膜包裹被冰水冻伤的双脚,你看到她把你送到礼物戴在了手腕上。
你想,你脚掌的水泡也被她尽收眼底。
因为她给你找的那支冻伤膏,除了缓解局部皮肤水肿疼痛,还有消除瘢痕的药效。
其实早在午休时段,你就把内心想法向姐姐和盘托出。
姐姐一点都没感到惊讶,反过来问你:“你是不是有个叫木木可可的男粉丝?是个名人吧?平时他经常下单买你橱窗的土特产,还在每条视频底下频繁留言,我不管哪天点进去,总能看见他发的评论。”
你告诉姐姐,木木可可是罗亦柯的小号,同时也让姐姐知道了江念月与罗亦柯的关系。
“原来如此!”姐姐说,“罗亦柯用小号关注了我的账号,发了第一条私信。互关之后,罗亦柯把你入住春夜雨声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说给我听。”
“你的意思是……”
“念月高估了我解谜的能力,春夜雨声的地址是罗亦柯发给我的。一开始我以为这小子是骗子,哪承想他直接发了几张证件照到对话框,有身份证、驾驶证,有他比赛的运动员证,吓了我一跳。”
你笑了。这符合罗亦柯的行事风格。
姐姐没笑。
她盯着你的眼睛,非常严肃地问:“子墨,你是认真的,对吗?”
你答得毫不犹豫:“是的!”
姐姐又问:“动机是什么?贪图她的关心呵护,还是贪图她的财产?”
你摇头:“我贪图她这个人,我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姐姐追问:“喜欢念月是你的自由。不过,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向她表白,假如她不接受,你会怎么做?”
“我……”你不是没想过,人与人的关系不止AB两面。
“做不成朋友,你损失可就大了。”姐姐慨叹一声,“想清楚,江子墨,念月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她深爱着她去世的丈夫。你一个毛头小子,要怎么做才能打动她,你得好好想想。”
“姐,今年上半年我没有新的徒步计划。”你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你说得没错,我要付出很多努力,让念月看到我的真心。”
“停更半年?”姐姐脸上的表情阴晴未定,“把潼城那套公寓租出去吧,贴补你的交通费和住宿费。”
“租金我不要。”你说,“姐,公寓是你全款买的,你自住或者出租,你来决定。也别过户给我,我攒钱自己买一套。”
姐姐揪你耳朵:“反了你了!说好那是买给你的婚房……”
你轻轻挡开姐姐的手:“大学四年,你不准我申请助学贷款,不同意我勤工俭学,给我买最新款的手机电脑,把我富养得不食人间烟火,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徒步八年,我攒了一些钱。姐,我打算留三分之一当买房的首付,另外三分之二作为投资,我想成为丝雨绣坊的股东,助你一臂之力,早日拿下国际金奖。”
姐姐生气:“翅膀硬了,突然跟我分得这么清楚?”
你试图解释:“我不能一直耽误你……”
姐姐听懂你要说什么,但她不想听你继续说下去。“好了,江子墨,你太啰嗦,这个毛病必须改掉。”她推了推你,有意无意地说,“你回房间吧,我早晨起太早,补个觉缓一缓。念月每天都五点起床,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
是啊,念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把姜芸芝送的一大袋糯玉米从左手换到右手,紧随江念月的步伐,走向密林中春夜雨声楼前最闪亮的那盏廊灯。
姐姐和悠悠已经打开门锁推门而入了。
你们还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
风铃声远远传来。江念月忽然停下,转头向你伸出了手。
“玉米我来拎吧。”她说,“你没戴手套,手指头冻僵了会很难受。”
你把缩进袖筒的手展示给她看:“没事,我这件外套防风效果绝佳,我的手不但不冷,手心还出了汗。”
“给我吧!”她走近你,“你怎么和我妹妹一样犟?”
你不再固执,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她叹口气,呼吸间白色的雾遮挡了她的脸,让你看不清她的眼睛。“子墨,春夜雨声十天后结束营业,我要回云城老家过年。你尽早订火车票和飞机票,免得到跟前售罄你和雨凝回不去……”
“我姐和我在哪里过年都能适应。”你稍作停顿,道出你的想法,“念月,你在燕都住了那么多年,有没有必去的景点推荐?据说春节期间燕都人少,我想带我姐四处转转,她好久没旅游了。”
江念月转过头,逆光中她的眼角似乎有些发红。
“我喜欢的地方不是景点。”她的声音略带一丝哽咽,察觉不妥,她迅速调整了语气,“这样吧,你订好票告诉我日期,我叫曹磊去接站,由他担任你和雨凝畅游燕都的专职司机和导游。”
“手机导航、订车、订酒店都很方便,不麻烦磊哥了。”
你的这些话,被江念月一票否决:“既然是朋友,你再跟我客气我可要发火了!曹磊刚刚忙完一单动画片的配音,你和雨凝去旅游,相当于帮我督促他多做户外锻炼。爬长城、逛故宫天坛、白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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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周边CityWalk,到时候我远程关注你们的步数,要是有人偷懒,我会扣除他在我这儿的信誉分。”
“好的!”你说,“每天不少于三万步,我说到做到。”
“你的脚吃得消吗?”她轻声问,“苦修的路一天两天走不完,你别把弦绷那么紧。”
心底升起一股冲动,你想拥她入怀,收紧双臂……这个念头一晃而过,你连忙后退几步,背倚云杉树闭上了眼睛。
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你的额头。
“体温不高。”江念月站远一点,“晕碳,晚饭吃太多了吧?铁锅炖的玉米饼你吃了十个?可能十五个。芸姐被你吓得下巴快要脱臼了,她说她好多年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了。”
“念月。”你唤她的名字。
“嗯?”她望望民宿小楼方向,“要不你先在这儿待着,我放下东西,给你拿瓶水和健胃消食片?”
“也好。”你说,“我确实吃太多主食了,肚子还胀气。”
“那你等着我。”
江念月沿你们之前踩出来的小路跑回春夜雨声。
今晚是农历冬月十五,月光澄净透亮。
她的背影,在月色掩映中像一道轻盈的紫色丝带,越发飘逸。不,是越发清减。你徒步一个多月,再见面发现她比去年十二月瘦了至少六七公斤。想必除了每天早起晚睡的辛苦,还有因担心悠悠身体茶饭不思导致的消瘦吧?
正胡乱想着,你的脑袋被不明物体砸中。
仰头望去,树枝上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也在瞪着你。它不是松鼠。月光之下,它的毛色呈黄褐色,眼睛黑亮有神,三角形的耳廓,尾巴大而蓬松。
你低头看掉落雪地的东西,是一枚尚未损坏的鸟蛋。
掏出衣兜里的手机,你给江念月发消息:“春夜雨声周围生态环境越来越好了。”
她的回复大约一分钟后点亮你的手机屏幕。
“猞猁林小六又来了?”
“不是。”你打字速度飞快,“我头顶的树枝上有只黄大仙,它对我靠着大树休息的行为很不满意,用鸟蛋砸我的脑袋。”
江念月回你一个无语的表情包。
“那是紫貂!什么黄大仙?你要是缓过来了,自己慢慢走回来吧。悠悠这会儿不舒服,我和雨凝给它喂帮助消化的药。”
紫貂为什么不是紫色的?你边走边点开搜索引擎。
查看完百科词条,你关闭手机闪光灯,对准它所在的树杈连拍数张照片。
头晕反胃的感觉仍在。
你深深吸气,装好手机,搓热几乎冻僵的手,抬脚往民宿方向走去。
小路走到一半,江念月迎了上来。
“子墨。”她说,“我担心你,还是出来接一下你比较好。”
你笑了笑:“悠悠呢?它好点没?”
“我和雨凝刚才喂它吃了消化酶片。”江念月挽住你的胳膊,“你脸色白得吓人,赶紧跟我回去!脚上将近十处伤口,估计又要发烧了——”
25. 第二十五章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恰好掉落在你和江子墨前方的雪地里。
打开手电筒开关,你发现那是一枚鸟蛋。
抬头一望,紫貂正举着两只前爪,似乎又要发起新一波的“进攻”。
江子墨在你耳畔喃喃低语:“这回你信了吧?它真的攻击人。”
你扶他站稳,弯腰拾起脚边的鸟蛋。蛋壳略微泛着青色,壳表面分布零星褐色斑点,紫貂偷了什么鸟的蛋当口粮?你把鸟蛋装进羽绒服口袋,转头看江子墨,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
踮起脚,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开始烧了。”你心急如焚,“能坚持走回去吗?”
他点头:“能。”
孰料他刚迈出一步,整个人重心失衡,向前栽倒跌入蓬松的雪堆。他为了不连累你跟他一块儿摔跤,特意将双手背在身后,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
你连忙去拽他外套的兜帽,仍然晚了半秒。
“子墨!”
“这雪……”他声音很小却很清晰,“和棉花糖的尾巴一样蓬松。”
“是啊。”你松了口气,席地坐在他身边空地上,“这段时间空气湿度小,风向也变了,昨天降温九度,水汽迅速冷凝,下的雪比刚入冬那会儿蓬松得多。”
“念月,谢谢你的科普。”
“不用谢。”你俯身看看江子墨的脸,“你这件外套材质禁得住拉扯吗?”
“你要拖我回去?”
聪明如他,立刻猜出你下一步的举动。
“对!”你拍掉手套沾的雪,准备起身开干。
“陪我待几分钟好吗?”他强打精神坐起来,双手撑在身后,“今晚的月亮,好像我和棉花糖在青藏线徒步见过的超级月亮。”
“只要你不怕被鸟蛋袭击,待多久都行。”
你环住膝盖,仰望升至半空的圆月。悠悠不犯气喘病的时候,你经常带它在林中漫步。每逢农历十五,你都要驻足林间,感受月光洒落全身。只有这么做,你的心才能平静。
即使是盛夏夜晚,你也能感觉到月光带来的清冷。
不同于城市光污染大打折扣的月光,林场这里的月亮总能让你惊喜。
比如今晚。江子墨所说的超级月亮,像一面打磨光滑的巨型玉盘,悬挂在高耸入云的云杉树顶端。
“念月,你知道吗?我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跟自己过不去。”
“我看出来了。”
“你说徒步是一场苦修,我也这么认为。”他坐直身体,掸落掌心的雪粒,脸色微微发红,“辞掉养老院的工作,我的目标是写一本像我同乡前辈作品那样精彩的长篇小说。但是出版编辑告诉我,苦难叙事是上个世纪的爆款,现在的读者只愿意读爽文。”
“生活太苦了,人们寄希望于文学带给他们快乐。”
“大家像上了发条,每时每刻都停不下来。虽说吃穿不愁,可是心里头总是填不满。是七情六欲吗?也不完全是。心总是缺了一块……”他转头看向你,切换话题,“我这种主动吃苦的人,是不是有点欠揍?”
你察觉到他眼中弥漫的悲伤。
“路是自己走的。继续往前走就好,不用管别人说什么。”
他匆匆扭过脸,避开你探询的注视。声线的骤然变化骗不了人。他哽咽着,努力清了清嗓子:“扶我回去吧。再晚一点,我可能要当人形雪橇了。”
你伸出手,托起他的胳膊:“身体不舒服,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借你手臂的力量站起来。
“念月,你……”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你拽过他的右手,搭在你肩头,这样两人一起走更省力。
“能抱抱我吗?”
你迟疑了。
晚上在芸姐家吃晚饭,江子墨的一句叮咛,言犹在耳。他说了和老夏同样的话,看你吃鱼不专心会及时提醒你。心底掩藏的旧伤结了痂,可是依然隐隐作痛。你分不清你夺眶而出的泪水是为谁而流。
“子墨,对不起。”你没有松开他的胳膊,仍旧支撑着他身体的重量扶稳他。
一声宛如羽毛落地般轻柔的叹息,却有着响彻云霄的穿透力。
他不再说话,尽可能保持清醒,跟随你的步子,默默往前走。
春夜雨声楼前的廊灯近在咫尺。
他突然一个趔趄,你怕他再次摔倒,牢牢揪住他的衣襟。
“还能坚持吗?”你问,“要不要我给雨凝打电话?”
“不用叫我姐帮忙。”他一手抓住台阶旁边的栏杆,另一只手轻轻推开你,“念月,我自己走。”
你愣了片刻,先一步打开民宿大门。
江子墨头也不回走了进去。关门声响起在走廊尽头,四周很快恢复安静。玄关的感应灯灭了,你伫立在黑暗中,心底那块旧伤疤疼痛感愈发加重。
换上拖鞋,你往壁炉添了柴,坐进大厅的沙发。
眼前是熟悉的北郊小院。
天气晴朗,风声鸟鸣萦绕四周,院里却起了雾,浓得化不开。
你推开院门,却迟迟迈不出第一步。
江子墨问你燕都哪里好玩,你说你喜欢去的地方不是景点。你很清楚,这座小院承载着你和老夏相守时光中最美好的一段记忆。
岁月流逝的速度远超你的想象。
仿佛一转眼的工夫,将近二十年已然成为昨天——今天的你,年龄与当年的老夏相同,你用你的方式,带着老夏的爱和嘱托,带着可爱的悠悠,走遍了大江南北。
然而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江子墨说得对——填不满的那个角落,是欲望作祟吗?是,又不是。
不甘,不舍,或者是遗憾。
正如你无法安心踏入的熟悉小院。即使你知道这是梦境,你也不能和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走进去。
“嗯……唔……”
悠悠热乎乎的鼻息喷在脸上,让你从梦中惊醒。江子墨站在悠悠身后,手里拿着一只U盘。
“我睡了多久?”你揉揉酸胀的太阳穴,“有没有半小时?”
“不到十分钟。”江子墨上前,捡起滑落在地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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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本来想帮你盖上,结果不小心把你吵醒了。”
你摸摸悠悠的脸和嘴筒子:“宝贝最乖。”
“念月……”江子墨轻轻坐在你身旁,小心翼翼地说,“我想请你做我小说的读者。”
“来,给我!”你爽快地接过U盘,“可以在原文件上批注吗?”
他说:“批评的意见越犀利越好。”
“一言为定!”你笑了,“咱们有言在先,不论我的意见多么不中听,你也不许生气。”
“不会。”江子墨抿抿嘴唇,“你说什么我都能接受。”
-
跟热情的“广告大王”网约车司机帅师傅打过招呼,他答应不再介绍新的住客过来。
你说现在处于封山季,春夜雨声二月份整月都不营业,如果游客想领略林场美景,可以联络检查站工作人员打申请,做好安全措施再进入保护区周边游览。
经由你的大力引荐,帅师傅和杨屹均姜芸芝夫妇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加了好友。你征得孟楚晨的同意,把他的手机号发给了帅师傅。
最后一波住客是住在顶楼的一家四口。
退房前,他们改签了火车的车次,发车时间提前了半天。两位家长询问你是否有更快的交通工具直达火车站,他们说按照地图软件预估的路线和时长,打网约车肯定赶不上火车,央求你帮忙想想办法。
你打给孟楚晨,问他雪地救援车能不能容纳连同司机在内的六个人乘坐。
“小月姐,出什么事了?”
“晨晨,我这儿有两个大人两个孩子,他们要赶下午六点开往滨海市的火车。网约车走公路来不及,我向你求助,用雪地车送他们去火车站行不行?”
“稍等,我请示一下场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分钟。孟楚晨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小月姐,场长批准了!哎,刚才你说包括司机一共六个人,你要去送站吗?”
“子墨代替我去。”你说,“我膝盖旧伤犯了,疼得走不了远路。”
“OK。”孟楚晨直言不讳,“膝盖疼严重影响生活,听我一句劝,今天开春的半马你别报名了,好好保重身体。”
“行,听你的。”你心中暖意融融,“对了,晨晨,你过年值班吗?民宿这边有卤好的酱肉酱菜,晚上你过来拿。”
孟楚晨说:“我们场长体谅我单身找不着对象,过年排班特意没写我的名字。”说着,他的声音忽然浮现出淡淡羞涩,“小月姐,赵思忱约我在天涯海角见面,她没说具体时间也没说具体住址,只说春节期间她都在那儿旅游,我……”
“你一定得去找她!”
“三亚我倒是去过两回,找人我也不怵。但是她给的线索太少,我总不能飞过去天天在景区里晃荡吧?”
你忍俊不禁:“小时候你俩玩寻人游戏,忱忱给你的线索不是更少吗?我记得你仅凭一句诗就找到了她藏身的大衣柜,现在长到二十七岁,你反倒害怕了?”
孟楚晨沉默几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懂了。今天晚上我就订机票!”
26. 第二十六章
你买了一张短途票,将住客一家四口送到候车厅检票口。
两个孩子非常喜欢你,兄妹俩悄悄咬了会儿耳朵,跟家长商量了半分钟,由哥哥作为代表,把他们双肩包上的两个联名款挂件送给了你。
“叔叔,小狗挂件你收好。”男孩说,“我妹妹书包上摘下来的小海豚挂件,请你转送给小月阿姨。”
“听你们爸爸妈妈说,这两个挂件,是你用小提琴比赛的奖金买的。”你犹豫着要不要接受孩子们的心意,“这么有纪念意义的礼物,我……”
小女孩不停地催促:“叔叔你拿着吧!哥哥以后还要参加好多好多比赛,他会给我买新的礼物。”
两位家长也劝:“礼轻情意重,你收下吧!这些年我们住过各式各样的酒店和民宿,春夜雨声的服务是最棒的。小月老板专门为孩子定制三餐,又贴心准备了儿童专用枕头被褥,就凭这一点,我们也该好好感谢你们。”
你笑着接下卡通挂件,起身去土特产专卖柜台,买了两只真空包装的烧鸡和瓶装水,让他们带在路上吃。
男家长忽然问:“春夜雨声方便收快递吗?”
“林场小卖部是快递代收点,离得不远。”你说二月份全月不营业,开业时间要等念月休养好身体才能确定。
女家长挽住丈夫的手:“三月初我们联系小月老板,趁着气温没回升,寄几箱黄花鱼和鲅鱼过来。”
男家长点头,面朝你叮嘱道:“海鲜不是送给住客吃的——你们几位老板人这么好,收到之后自己做来吃,黄花鱼红烧,鲅鱼包饺子。小月老板和雨凝老板太瘦,需要补充蛋白质,而你嘛,多吃鱼,腿脚有劲儿,也好走得更远。”
你代念月和姐姐感谢他们的好意。
检票时间到了,两个小孩子依依不舍地抓住你的手,问你什么时候还能再见面。
你告诉孩子们,下半年你的计划是沿海岸线徒步一圈,会路过他们居住的那座城市,有缘的话一定能再遇见。
目送住客一家四口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转弯处,你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崭新的想法。
坐上返程的雪地车,你拨通姐姐的手机。
“姐,如果我不陪你去燕都旅游,你生我的气不?”
冰雪聪明如姐姐,早已看穿你的心思:“干脆你毛遂自荐当念月自驾回老家的司机,这样她有个替班的,路上也能休息。”
“我也是这么想的。”
“刚才念月发愁怎么办理宠物托运,我说悠悠年纪大了加上路途遥远,托运可能要出问题,最好开车回老家。她采纳了我的建议,这会儿正给租车公司打电话呢!”
“你知道她租什么车型吗?我的C1本只能开车长小于六米的房车和自动挡皮卡。”
姐姐嫌你啰嗦:“我又不是传声筒,回来你当面问念月!”
“好吧。”
“一个大男人,前怕狼后怕虎,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姐,我承认,我笨得像块榆木疙瘩。”
“开不开窍在于你的行动。”姐姐耐着性子提醒,“我支持你陪念月回老家,但你要有分寸,别主动跑人家家里去吃饭住宿。还有你的形象,留长发就修剪一下发梢,再买两身新衣服,打扮得帅气一点才好见人。”
你失笑:“干净整洁我都做到了。”
姐姐咳嗽两声,大概是喝水被呛到了:“哎呀,我口才比不过你。江子墨,你现在的样子和野人没区别,不信你在大街上问问路人,听听他们的意见。”
挂了电话,你转头问雪地车司机:“师傅,您觉得我看着怎么样?”
他一愣:“你指哪方面?”
“我的长相,我的穿衣风格,是不是像个野人?”
司机噗嗤一声乐了:“像。”越笑他话越多,“很少有年轻人像你这么节俭,外套上有补丁,裤腿撕开大口子缝的针脚不齐,鞋面也磨起毛了。要是走在路上,我肯定认为你是个流浪汉。”
“那我怎么穿,才能让长辈见我第一面就觉得这小伙子靠谱。”
司机问:“你留长发倒是不难看,好好洗个头做做发型。衣服裤子的颜色款式上网多搜搜,可以买浅色和亮色,总穿黑白灰人的心情也跟着变差了。”
“谢谢师傅,您说得很有道理。”
你的心澄明如镜,和头顶这片天空一样放晴了。路过检查站,你提前下车,打算绕路先去冰湖木屋,然后返回春夜雨声。
打开没上锁的门,你走进木屋,找到贴有夏炎川姓名标签的那辆冰车。
你把它搬到木屋前的雪地里,撕下裤腿上曾被悠悠咬开的布料,蘸着洁白的雪将冰车里外上下擦拭一新。
“我会对她好的,我向你保证。”
裹好新的防尘膜,你把冰车平平稳稳地放回专属于它的收纳柜。关好木屋的门,你找了一块尚未被人和动物的脚印涉足的松软积雪,仰面躺了下去。
约十厘米的雪深,完美地承托了你的体重。
天空湛蓝通透,与你在青藏线徒步时见过的蓝天一模一样。念月的眼睛,也像这天空,不掺一丝杂质,明亮动人。
她很少开怀大笑。
但你注意到,她一笑就会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
世界上所有美好事物的集合,都不如她的笑容。有她在身边,空气是甜的,你的状态是微醺的。
她仁义豁达,虽然拒绝了你的告白,仍将你当成好朋友看待。
不知你临时改变春节计划,她听了会作何反应。倘若又是直截了当的拒绝,你该怎么办?
沐浴着斜阳余晖,你脑海中的各种假设乱麻般纠缠在一块儿。
长舒一口气,你翻身坐起。
拍落衣裤沾的雪,你走出去几米远,又折回来朝木屋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体,你鼓足勇气,一步不停歇地,跑进春夜雨声的大门。
“念月!”你大喊,“我来应聘——”
坐在餐桌旁的姐姐吓了一跳:“她给悠悠喂消化药呢,保持安静!”
你换下外套,穿好拖鞋,迫不及待冲到江念月房间门口,又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她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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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看你,脸上浮现疑惑不解的神情。
“你想应聘什么岗位?”
“司机,助理,厨师,清洁工,电工,水暖工,遛狗专员。”
她忍俊不禁:“你是全能啊?”
“那当然。”你搬了张圆凳,坐在她和悠悠对面,“我在学校还学过焊接呢!民宿哪里需要维修,你跟我说,我立马修好它。”
江念月摆摆手:“饶了我吧,子墨,咱俩不是相声演员,捧哏我不在行。”
你极其认真地,目光久久锁定她的双眸:“念月,我没开玩笑。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春夜雨声明天停业放假,你不是买了去燕都的火车票吗?难道要留下来当个安全巡视员?”
“我的票退掉了。”你说,“到时我姐和磊哥会合,我陪你回云城老家。”
笑容凝结在江念月的唇角。
“你说应聘司机,指的是这个?”
“是的。”
“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商量?”
“我想,你拒绝我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五。”你把身份证和驾驶证齐刷刷摆在地毯上,“还剩百分之五你会同意。只要你告诉我你租的车型,我心里就有答案了。”
江念月沉默片刻,点亮她的手机屏幕,把租车页面拿给你看。
详情页字号很小,你定睛看了好一阵,终于拨开云雾见月明。
“自动挡皮卡?太好了!”
她问:“驾驶室坐得下两人一狗吗?”
你摸摸悠悠的脑袋:“没关系,我不怕冷,可以坐车斗里或者躺下,裹上睡袋,只露鼻孔呼吸。”
她被你气笑了:“真有你的!”
“云城我只去过一次,没走高速路,暂时推算不出堵车情况。”按照往年的新闻报道,春节前开车返乡的人数绝不会少,你回到自己的房间,拿了两张地图交到江念月手中。
她发现其中一份是夏炎川姥爷手绘的大兴安岭巡山地图:“你收着就好,不用还给我。”
“我想说的是,从姥爷手绘的符号里,我学会了如何标注适合车辆和适合步行的道路。”你摊开两张地图,“蓝笔是车辆通行,红笔是我徒步走过的线路。彩云之南那条线,我走得顺畅又顺心。所以这次陪你回云城,路上一定会很顺利。”
江念月若有所思地望着你,却在开口时切换了对话目标。
“悠悠,子墨叔叔应聘皮卡的司机,你来决定是否录用他。”
你很清楚,金毛的智商接近人类五至六岁的小孩,悠悠通人性智商更高。
视线聚焦在悠悠脸上,你握紧拳头,只为了不让手心沁出的汗珠滴落。悠悠和你对视几秒,忽地伸长嘴筒子叼住你摆在地毯上的驾驶证,随即翻身,露出它柔软的肚皮。
“恭喜你应聘成功。”江念月眼疾手快,在悠悠牙印留在驾驶证封皮上之前把它拿了回来,郑重地双手递给你。
你呼吸的节奏恢复正常,激动之余不忘轻抚悠悠的肚皮。
“谢谢你,宝贝,谢谢你的信任!”
27. 第二十七章
江子墨提供的路线图绕开了堵车的高速路和国道,回云城的时间比你预想的增加了三天,途中的体验感却非常舒适。
距离云城一百公里的服务区有司机之家,你们稍作休整,采购了面包、饮用水和水果,冲了淋浴,换洗了贴身衣物,第二天清晨继续出发。
悠悠嗅觉灵敏。
云城越来越近,它的精神头也越来越好。应该是老家的空气有种独特的味道,所以悠悠闻到了会很安心。
皮卡驶入市区,你提出先去找间五星级酒店,为江子墨订个景色绝美的房间。
“五星级?太奢侈了!”他连声拒绝,“我住青旅就行。”
“这边的青旅基本都是四人间,还有八人间。人来人往的,你休息不好。”你向江子墨介绍家里的亲戚,“我四堂哥是婚礼策划师,四堂嫂是婚纱设计师,虽然他们现在退隐江湖了,但他们的徒弟跟云城大大小小的酒店合作密切,所以包月的价格能打下来。”
江子墨有些惊讶:“住一个月?”
你说:“大脚怪,你的徒步装备全部留在春夜雨声,难道你要把它们送给我吗?我又不用脚步丈量地球。”
“欸?”他笑了,“这个新绰号挺有意思。”
“我这么叫你你不生气吧?”
“怎么会?”
“那好,接下来你要听从我的安排,毕竟云城是我的地盘,相信我就对了。”你故作严肃,心里却泰然自若,出发点是因为江雨凝的一句嘱托。
他侧过脸看着你:“好啊,我听你的!”
七天前,你送江雨凝去火车站的路上,她说了许多题外话,最终把话题引到她弟弟身上。“月,我把江子墨托付给你,你尽管指使他跑腿儿干活,别叫他闲着。我父母走得早,他从小没安全感。这么多年,除了我和他中学的两位老师,他谁都不信。尤其是棉花糖因为有人嫉妒遇害之后,子墨他陷入与人为敌的状态,直到遇见你才好一些。”
江雨凝还说,不管你接不接受江子墨的感情,她都愿意这个性格古怪的弟弟跟着你,哪怕是当个采办年货的小助理也比他无所事事好多了。
你确实需要帮手。
悠悠的选择,其实是以小狗的直觉对应了你的决定。
今年过年回云城,你不仅要探望父亲继母和妹妹,还想错开节后返程高峰去趟蜀地,看望几年没见的外公外婆。母亲和继父离婚后,带着弟弟返回蜀地居住,算起来,你们母女二人有将近五年没见了,平时打视频次数不少,但你对她的想念只有见面才能化解。
出发前,江子墨大致了解了你的探亲计划。
他说蜀地是他徒步去过的最不推荐的地区。地形陡峭费脚力只是小事,主要是立春过后至清明前的这段时间,蜀地多雨多雾,任何没经验的徒步爱好者都容易发生意外。
你好奇他走的哪条线。
仔细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当年徒步的线路是按照三国时期蜀汉的疆域以及秦汉至明朝的蜀道规划的。
李白题下千古名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且不论秦岭段的艰难险阻,秦巴山地的河谷险峡在这条路线上更是占了相当大的比重。
你对江子墨的毅力和行动力由衷地佩服。
“要不正月十六你从云城直接回大兴安岭?先坐飞机,然后倒火车和大巴。”你忽然说,“我开车带悠悠去蜀地,以前我也去过几次,晚上找服务区休息,白天开车……”
“我不放心。”他坦言,“就算你体力没问题,有我在身边当个吉祥物也比没有强。”
“嗯,元宵节过完咱们根据天气和路况再做计划吧。”
皮卡路过西园路,你打开车窗,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空气。江子墨以为你晕车,手脚麻利地递给你一块橘子皮。
“闻这个,可以缓解恶心。”
你接过橘皮,巧手加工后戴在悠悠耳朵上,拿起手机照了张自拍,发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
父亲江康怀年过六十仍未退休。自从江乐星考上大学,父亲和继母戚雅琳一合计,他俩直接搬到服装厂住下,全身心搞事业。
去年春天,二老创立的汉服原创品牌云月星裳被一位汉服博主带火了,订单多到应接不暇。据江乐星的一手消息,你得知服装厂关于汉服的订单和汉服礼服私人定制已经排到了今年的五月底。
江乐星还说,父亲特意请厂里的顶尖设计师为你做了一套明制汉服,正好今年过年穿。
你发的自拍,像是往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安静的家庭群忽然热闹不已。
“悠悠的耳环真好看!对了,姐,你坐副驾抱着悠悠,那谁在开车?”江乐星连续输入十几个问号。
“星星的问题也是我想问的。”继母说。
“你不说自驾回来吗?”父亲急性子,语音发完又发了一段文字,“小月,你寄来的年货我们收到了,一共六个包裹,里面怎么都是买给我们的礼物?你自己呢?新衣服不买,新首饰也不买,照片上你又这么瘦,真是让我心疼!”
江乐星随即发了个哭唧唧的表情:“姐,把我的肥肉给你二十斤。”
紧接着继母说:“别打趣你姐姐,她开民宿天天累得脚不沾地,哪像你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没有上进心。”
江乐星大呼冤枉:“姐,我放假睡了三天懒觉,妈妈大人就看我不顺眼啦!”
你回她摸摸头的表情,说开车的人是你新认识的一位好朋友,随后撂下手机闭目养神。
刚小憩了五分钟不到,群消息像潮水般涌来,叮叮咚咚地响彻车厢。
睁眼一瞧,悠悠正在手机屏幕上乱按。
它发出去的照片,都是新鲜出炉,有它湿乎乎的黑鼻头特写,还有江子墨清晰的侧脸。
“哇!”江乐星兴奋极了,“发型不错,姐夫是摇滚歌手?很帅嘛,看着有点眼熟,姐你是不是给我发过他的照片?”
看清信息的瞬间,父亲的电话立即打了过来。
你轻抚胸口,做好被劈头盖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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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的心理准备,摁下接听键:“爸。”
“小月你告诉我,开车的到底是谁?!”
你的耳朵被父亲的大嗓门震得生疼,不得不把手机拿远:“爸,真的是我朋友,您别这么激动,当心血压。”
“我好着呢,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江子墨小声问你:“要不我跟伯父解释解释?”
你别无他法,只得说把车停路边,接完电话再赶路。
江子墨照做。接过你手机之前,你朝他比划几下警告的手势,示意他不要乱讲话,否则你会胖揍他一顿。
“知道了,我有分寸。”他接听父亲的来电,“伯父您好,我是念月的朋友。”
父亲的嗓门大到不用开免提你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你家是哪里的?家里都有什么人?你现在从事什么工作?怎么跟我们家小月认识的?”
江子墨一时茫然无措,你连忙拿过手机:“爸!我们这边开车呢,到家再说!”
匆忙挂断电话,你脸颊发烫,道歉的话却说不出口。
“子墨,我……”
“没事,伯父他关心你,我能理解。”他神色间浮起淡淡忧伤,“我爸妈去世的时候我十岁,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只记得我过生日那天,我妈妈买回来一大块五花肉,给我做红烧肉吃。爸爸加班回来很晚,姐姐在住校,那天晚上我和妈妈一块儿吃的长寿面……”
你抽出一张纸巾,帮他擦去眼角泪痕。
“念月,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
“我明白。”你轻声说,“我都懂。”
他忽地转身,解开安全带的后一秒紧紧抱住了你。悠悠夹在你们中间,低低地闷哼一声。
你没有立刻推开江子墨。
而是拍拍他的后背,像安慰比赛失利的罗亦柯那样,无声地安慰他。
悠悠见抗议不起作用,张开嘴巴咬住江子墨的衣襟,使劲一拽,却被布料撕开的织线勒痛牙床,嘤嘤呜呜惨叫不止。
江子墨松开手臂,低头瞅着新外套溢出的绒丝,又抬头看看你。
“宝贝不乖!”你佯作恼怒的样子,举起手吓唬悠悠,“叔叔新买的羽绒服被你咬破了,该不该打?”
悠悠眨眨眼睛,一脸不服气。
“没关系,念月,找个裁缝铺补上就好了。”江子墨轻握你的手腕,不让你揍悠悠,“小狗是有灵性的,说不定它在提醒咱们不要急着赶路。”
起初你觉得江子墨出于喜爱小动物的爱心帮悠悠开脱,直到交通广播插播最新路况信息,你才恍然大悟,悠悠这么做自有它的原因。
“知行路和锦绣街交叉十字路口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已造成十二部车辆追尾,请车主提前安排行车路线,以免影响您的行程。”
江子墨重新规划路线,抬手摸摸悠悠的脑袋。
“好狗狗!”他转头与你对视,“多亏了悠悠,咱们不会堵在半路了。”
28. 第二十八章
你和江念月换了位置,由她来开车,你坐副驾驶。
闯祸的悠悠被你抱进怀里。
它不敢抬眼看你,哼哼唧唧地不知叨咕些什么,尾巴偶尔摇摆两下。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皮卡驶入云城市中心百货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江念月说必须给你买件新外套,不能穿被悠悠咬破的轻型羽绒服过年。
你接受了她的好意。
只是许久没逛过商场的你,一进门就被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灯光刺得眼泪汪汪。江念月误以为你沉浸在往事的悲伤中无法自拔,赶忙去负一层超市买了瓶酸角汁让你品尝。
“我记得你有一期视频摘了路边绿化带的酸角,吃得津津有味。”她笑着说,“现在尝尝不添加蔗糖的纯酸角汁,看看能不能勾起你的美好回忆?”
你拧开瓶盖,浅尝一口:“好喝!酸角果子的涩味去掉了,果汁的口感更香甜。”
江念月提醒你:“慢慢喝,要不然肚子疼。”
你笑了:“几年前的糗事就别提了。”你和棉花糖的彩云之南旅行,因为你水土不服引起肠胃不适,又空腹吃太多绿化带的酸角,导致半道去了医院急诊。
她所说的“美好回忆”,实际上另有深意。八年徒步生涯,你极少生病。那次吃下满满一大袋子酸角,棉花糖察觉不对劲用爪子拍你的手,还往你身上扑,然而你就是停不下来。
肚子并不饿,好像是酸角的滋味触发了乡愁的按钮,你胃口大开,直到小腹隐隐作痛才作罢。
“我再去买点小吃,咱们边吃边逛。”话音未落,江念月翩然走远。
她穿梭于负一层围绕扶梯而建的美食广场,很快买齐了几样零食。
“这家鲜花饼是我大嫂创立的品牌,味道好极了!这个炸洋芋,没想到开店的夫妻档还是我上大学那会儿的老板和老板娘,真是太亲切了——最不能错过的就是烤肉和凉糕,我先帮你拿着,你慢慢吃。”
她如数家珍,你听得入迷。
“念月,不如咱们找张桌子,坐下吃完再去买衣服。”
“也好。”她点点头,即刻选中远离扶梯相对人少的一处沙发座,“既然不着急了,我还得多买几种你没吃过的……”
你拉住她的衣袖:“这些够吃了。”
“一顿饭吃十五个玉米饼的江子墨,你确定四个巴掌大碟子的量能填饱你的胃?”她忍俊不禁,“哦,你是想暂时控制一下饮食,晚上跟我一起吃大餐吧?”
你实话实说:“嗯,云城最有名饭店的明华楼,我听见伯父在电话里说订了位子。”
“不怕被我家里人查户口?”她明知故问,“干脆我让我爸推迟几天请客,晚上我带你去西园路吃汽锅鸡和过桥米线吧?”
今晚很关键。
与她的家人见面,对你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你当然不肯错过。
“我不怕,念月,我不能放伯父盛情邀请的鸽子。”
“好吧。”她坐在你对面。
“咱俩一块儿吃。”你把打包盒往她面前推了推,递给她一双一次性木筷,“烤肉很香,比我用高山炉烤出来的好吃。”
“我不饿,看着你吃。”
“那我不客气了。”你先吃了她强力推荐的炸洋芋,随即风卷残云般的将烤肉和凉糕消灭掉,最后端起鲜花饼的包装纸盒,“这么吃一点都不腻,念月你果然是资深美食家。”
她笑了笑,垂下眼帘盯着桌面发呆。
六枚鲜花饼下肚,你对食物的渴望得到缓解。借着买饮料的工夫,你到奶茶店买了两杯蜂蜜柠檬水,你的半糖多冰,买给江念月这杯是温热的。返回沙发座的路上,你找到一家药店,买了一盒止痛药揣进羽绒服口袋。
“喝吧。”你把杯子和药盒轻轻搁在她手边,“肚子暖和了就不许掉小珍珠了。”
她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你真细心。”
“我帮我姐买过好多次热饮和止痛药。”你很坦然,“这没什么,呵护女孩子是我应该做的。”
她拿起手机,问你看没看姐姐发的朋友圈。
“看了。”你说,“照片里我姐笑得开心,我也就放心了。”
江念月点开天气软件,查询燕都的气温,发现今天是大风蓝色预警。“不是吧?磊哥昨天给我发信息说他要带雨凝爬八达岭长城,大事不妙——”
你正想说话,她已经把电话打了过去。
“雨凝,你和曹磊现在在哪儿呢?在酒店旁边吃铜锅涮肉,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们顶着大风去长城,再厚的羽绒服也不扛冷,冻感冒了可不行。子墨?我们吃云城小吃呢,你放心,他很乖,晚上我爸在明华楼设宴款待,我提前买健胃消食片,他不会吃撑。”
你脸颊滚烫,抬手扶着额头低声叹气。
结束通话,江念月注意到你的不自在。她起身离开桌子,跟炸洋芋摊位的老板娘买了一小碗冰镇黄瓜片,拿给你叫你敷脸。
“我的脸很红吗?”你赧然。
“不止是红,好像还有点发烧和过敏。”她又一次站起来,准备去药店买抗过敏药,“我包包里常备药吃完了,刚好买两盒补货。我看你这脸色,体温计也得买一支。”
“我没事,念月……”你拦住她,“是你说我很乖那句话,我听了觉得难为情。”
“你本来就乖嘛!”她反应神速,“这个词不限于夸奖小孩子和可爱的小动物,成年人照样适用。”
“如果我不乖,你还会夸我吗?”
她坐回座位,与你目光交汇时并未躲避。“会。你身上有无数的优点,我夸三天三夜都夸不完,不要纠结其中的某一个。”
“好。”你悬着的心,安安稳稳落回原处。
为了节省时间,你们乘坐直梯来到商场三楼男装部。转了一圈,你提出想去四楼体育运动专柜看看,江念月却叫住你,请导购帮忙找来一件码数185的铁灰色长款风衣。
“子墨,试穿时间到。”
你平时没有穿商务装的机会,遂将风衣挂回展示架。“不试了,谢谢。”
“先生,您女朋友的眼光很好,试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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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没关系的。”导购热情地为你介绍风衣的面料和设计,“我们云城本地的品牌,含棉量高不起静电,免烫工艺特别容易打理,这个颜色衬您的肤色。”
“我不是……”
江念月刚要解释,你重新摘下衣架上的风衣,心中豁然开朗。“颜色确实不错。”对着落地穿衣镜,你照照正面和侧面,当即让导购下单。
“先生,我们这款风衣还有其他颜色,您可以全部试穿一遍做个参考。”
“就要我女朋友选的这件!”你说。
导购喜笑颜开地跑去开票,江念月拍拍你的胳膊:“适可而止,江子墨。”
“收到。”你双脚并拢,哨兵似的正襟伫立,视线盯住她的双眸。
她无奈地瞪你一眼,转身想去收银台付款,你抢先一步,按导购指引扫码支付成功。
“江子墨!”
你接过导购递来的购物袋,不接触但牢牢地把她护在胸前十厘米远的位置。“别生气,念月,咱们去二楼好吗?我这双千里眼看中一条连衣裙,你穿上一定好看!”
“真的服了你了,我不需要新衣服。”
“伯父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晚上聚餐,他不希望看着你穿旧衣服赴宴。”你小心翼翼却又坚定地说,“试穿再决定买不买,你顺便给我审美的眼光打个分,怎么样?”
她思忖片刻:“好吧。”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你,“低分种子选手,非你莫属。”
-
江念月四堂嫂推荐的五星级酒店,恰巧位于商场东南侧马路对面,闹中取静,装潢华丽。
你在前台办理了入住。
服务生询问你是否有大件行李要搬运,你感谢了他,说你行李不多,稍后自己搬就行。
手机上进来一条信息,是江念月发的。
“我在顶楼咖啡厅,你想喝什么?”
“帮我点一份海盐冰淇淋。”你回复,“颜色越蓝越好。”
把皮卡停在酒店指定的外来车辆停车场,你喂悠悠喝了一碗水,牵着它避开人群解决了二便问题。清理干净,你让悠悠待在驾驶室休息,两边车窗留了四指宽的缝隙通风,这才乘电梯上到顶楼。
江念月背对着咖啡厅入口,坐在明亮的落地窗前。
你走上前,一眼瞧见了足有金枕榴莲那么大的一份蓝色冰淇淋。
“吃了这盆,晚上我只能望着美食兴叹了。”
“子墨,你坐下,我要审你。”
她语气严肃,神情更严肃。你坐到她拉开的椅子上,听话得像个乖孩子。
“关于我的喜好,罗亦柯都跟你说过什么?”
你懵然不已:“他没和我聊过你的兴趣爱好,每次提起你,总是夸你能干……”
她将信将疑:“你不知道我最喜欢吃的冷饮是海盐冰淇淋?”
你摇头:“不知道。”同时补充一句,“我也爱吃。”
她凝视你良久,举起手叫来服务生:“麻烦您帮我拿一个空碗,冰淇淋味道好量又足,我要和我的朋友一起分享。”
29. 第二十九章
很久不做头发了,镜中长卷发的女人让你倍感陌生。
“女士,这款法式烫您满意吗?如果满意,记得给我们打个五星好评。我建议您办一张年卡,这样下次来更划算。”
你不知如何接话。
独自进理发店的次数对你来说屈指可数。在燕都有柯倩和迟若南陪伴,回云城由口才极佳的妹妹江乐星负责分散火力,这会儿另一位理发师正在给江子墨吹头发,他坐得远听不清你这边的困扰。
“考虑一下吧,女士?春节前最后一波促销,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你摇头:“我不办卡。”
“我们是连锁店,老板是本地人,绝对不会关店跑路。这一点您大可放心!”
理发师不遗余力地推荐你办理年卡,江子墨走了过来,递给你一瓶水:“念月,我们该出发了。”
“年卡不实名,您和家人都可以使用,每次打理发型享受八八折优惠……”
“我们不办卡。”江子墨截断对方的滔滔不绝,“账已经结了,赶时间麻烦让让。”他拉着你的手,将你从宽大的靠背椅里解救。
“先生,先生!”理发师十分执着,一直追到店门口仍不肯放弃,“您爱人还没说同不同意,就这么走掉不太好吧?”
江子墨反问:“怎么才算好?是我说的不够清楚,还是您没听懂?那我再说一遍——我们不办卡。”
理发师小声嘀咕:“不办就不办,你的样子好凶。”
江子墨被对方茶里茶气的发言逗笑了。他把你护在身后,转头看着理发师:“你想和我们一起参加聚会吗?饭钱AA,多一个人能分摊成本。来吧,别犹豫,也许吃饭的时候能遇见你的潜在客户。”
“你这人好奇怪……”理发师面露惊恐。
“咱们彼此彼此。”江子墨追问,“真的不来聚会吗?我诚心邀请你,给个面子。”
理发师退后两步,退进店门口才停下,以程式化的语气说:“两位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江子墨与你对望一眼,你心领神会,立马随他走回停车场。
悠悠可怜巴巴地呜呜呜叫了几声,黑眼睛里泪水直打转。你打开车门,搂住它的脖子:“乖,不哭,妈妈送你回公寓休息,比待在车里舒服一百倍。”
湿漉漉的鼻头触碰你的脸颊,悠悠喉咙里的呜咽声低了下去。
“念月,回公寓的路线你熟,导航的任务交给你。”江子墨拉开副驾驶的门,“你抱着悠悠,我来开车。”
“好。”你让悠悠趴在你的膝盖上,操作手机设置目的地。
伴随着电子提示音,皮卡驶向你在云城的小家。江乐星放寒假的第一天帮你打扫过,她还采购了生活用品和狗粮零食,悠悠应该会喜欢吧?
相比北山和燕都的经度,位于西南边陲的云城天黑得晚。
此时距离日落还有一小时,街边山茶花的香气飘进车窗,你有些恍惚,二十年前的场景突然闯入脑海。
那时赶往机场的出租车走的也是这条路。
你低血糖犯了,司机师傅送你一袋糖果,如今你已记不起那些糖的味道,却对山茶花香记忆犹新。
“子墨。”
“嗯?”
“其实我不喜欢这个新发型,只是为了不让我爸他们担心才烫了头发。要想显气色好,待会儿我还得敷面膜、化妆,不瞒你说,我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累。”
他说:“怎么舒服怎么来,不想化妆可以不化。”
你轻叹一声,视线无焦点地投向车窗外的街景。“假如有机会,我也要像你那样专注做一件事、做到极致,而不是活在家人的期待里,虽然他们对我很宽容,但我的压力一点没减轻。”
他声音不大,却及时化解了你的顾虑:“念月,今晚这顿饭你只管好好享受。我和伯父聊天喝酒,让他没机会把你问得压力爆表。”
你笑了:“自家聚会好说,加上你人数总共五个。除夕那天中午大家族大摆筵席怎么办?”
路口红灯亮起,江子墨停了车,转过脸与你对视。
“我的身份是多重的。亲戚问东我就答西,反正一顿酒过后谁都记不住刚才说了什么。”
你会意一笑:“雨凝要是知道你跟我回来上顿酒下顿酒,她该心疼了。”
“我姐没工夫搭理我。”他说,“这几天她发的自拍和跟磊哥的合影各占一半,磊哥发的照片也大差不差,我觉得他俩有情况。”
“是吗?”经他提醒,你点开江雨凝的朋友圈。
的确如江子墨所说,江雨凝和曹磊的朋友圈内容高度重合。这是……官宣?
你拿着手机,思忖数十秒却锁了屏,没有立刻打电话过去向好友求证。你了解曹磊的为人,知道他对待感情非常认真。
与前妻离婚后的十几年,曹磊交往过两任女友,没能重新走入婚姻是因为他工作繁忙经常出差,不是女人理想中既能赚大钱又能顾家带孩子的全能型丈夫。年龄渐长,曹磊看淡一切,只对工作感兴趣,把聆域工作室经营得风生水起。他说,往后余生事业是他的全部,除非石头能开出花来。
“念月,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石头能不能开花?”
江子墨微微一怔,很快回过神:“我以前拍过石缝间的花,就在我路过云城那一期的视频里。”
你颔首:“彩云之南,第二十三集,文案是花朵倔强,梦想无疆。”
他错愕不已:“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拍我老家拍得美不胜收,我当然要多看几遍。”
“说起来也是有缘。我进入云城地界,接连一星期都是晴天,出了云城尽是电闪雷鸣狂风骤雨,快走到蕉城那天还被鸡蛋大的冰雹敲了一头包。”
你忍俊不禁:“你把棉花糖的猫包护在怀里,小家伙安然无恙。我看评论区不少人提醒你把煮面锅顶在头上当头盔,你后来听他们的了吗?”
“我试了,不锈钢锅被冰雹砸得我耳朵听不见了。”江子墨说,“后来我把过冬穿的厚外套找出来,折了三折包住脑袋才没得脑震荡。”
“好好休息三天,大后天我陪你去人民医院做个体检。”
你有感而发的建议,听得他一时有些晃神。
“这次冷极之旅我感觉良好,就是脚底的水泡反复磨破,休整一个月就好了。”
“我听雨凝说,你偶尔会有呼吸不畅的症状。”你展开披肩,盖在半睡半醒的悠悠身上,“那天你送站回来,我看你的嘴唇有点发紫,想着有空了务必要带你查查心电图和心脏彩超。”
“之前我是有体检的计划。”江子墨说,“但是回了春夜雨声,身上那些不舒服全都感觉不到了,所以没去医院。”
你摸摸悠悠的耳朵和鼻头:“失温那么严重都没染上肺炎,说明你抵抗力不错,但是你不能马虎大意。为了你自己,为了雨凝,你都要好好保重身体。”
“行,我听你的。”他抿抿嘴唇,“有你陪我,我没什么可害怕的。”
-
安顿好悠悠,你化了淡妆,换上江子墨看中的那条香芋紫V领长袖连衣裙,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他抬眸望向你的瞬间,眼中溢满赞赏。
“好看!”他盯着你左手手腕的补天石手串,先是愣了半秒,随即在风衣口袋里摸索一番,掏出一个盒子递到你面前,“你没有耳洞,我叫导购帮忙换成耳夹,你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打开红色方形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条珍珠项链和一对珍珠耳夹。
灯光下,饰品米白色略带虹晕质感的光泽,映得你眼眶发酸。“什么时候买的?”你问他,“好端端的干嘛送我礼物?”
“念月,我想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送给你。”
不等你开口回应,悠悠先一步将下巴搭在江子墨穿拖鞋的脚面上。他半弯了腰揪悠悠的耳朵,像是在责备悠悠吓唬他,一转眼却把悠悠搂进了怀里。
这一幕如此熟悉。
你不得不掉转视线,不愿让他察觉你眼底的慌乱。
对着镜子戴上耳环项链,你翻转手机摄像头,自拍了一张照片,长按之后存入你设置的私密相册。
卫生间的门被叩响。
“念月,伯父在群里说六点准时上菜,叫咱们别迟到。”
“知道了。”
你定了定神,拉开镜柜侧门,取出里面的首饰盒。两枚珍珠发夹,包裹在铝箔纸里防潮,十几年没戴过依然崭新。你将它们并排别在右耳耳后,稍稍整理了发型,打开门闩走了出来。
江子墨脸颊泛红:“待会儿聚餐我能跟你合影吗?”
“现在就可以。”你说,“用你的拍,你那款手机拍人像不变形。”
快门声咔嚓一响,你们的影像定格在镜头里。沙发上咧着嘴笑的悠悠趴在你们中间,背景是玄关处的挂画和江乐星帮你买回来的鲜花插花。
空气中弥漫着山茶花馥郁的香气。
江子墨捧着手机看了好久。
直到你换上外出的短靴他才醒过神,把刚刚收到的群消息念给你听:“伯父说包厢换了,渔家傲窗户太小憋闷,老板给换到了西江月,叫咱们到了以后直接上三楼,楼梯左手边第六间。”
“好啊,新包厢跟我的名字有缘。”你说,“子墨你从冰箱拿两瓶橘子汽水,我换了鞋不进厨房了。”
他应声去开冰箱,却没注意风衣下摆被两排调皮捣蛋的牙齿牢牢叼住。
嘶啦!
砰——
布料破损的刹那,悠悠从沙发跌落地面,江子墨也随之仰面摔倒。
“你没事吧?”你匆忙跑过来,单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以免撞伤。
“还好,我还好。”他撑起双臂。
“悠悠,你……”
“念月,没关系,一件衣服而已,别骂它。”江子墨阻止你呵斥悠悠,“小狗有第六感,咱们得相信它拖延自有它的道理。”
“你不能惯着它……”话说一半,你的心被往事狠狠击中。
老夏说过同样的话。
你慌忙松开搀扶江子墨的手,重新回到玄关。他的声音从你背后传来:“念月,帮我找一把剪刀,这风衣修剪一下穿出门没问题。”
“剪坏了就没有版型了。等我缝好你再穿!”你换上拖鞋,匆匆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你伫立良久。
深吸一口气,你摘下被防尘罩妥善包裹的浅米色棉麻材质长款开衫。
“是老夏的衣服吗?”江子墨不知何时站在了卧室门口,“色彩淡雅,款式经典,他的审美真好。”
你心生忐忑:“老夏穿过一次,我洗干净收起来的,你不介意吧?或者我们抓紧时间再去一趟商场……”
“我不介意。”他向你伸出手,“给我吧。”
递上开衫的同时,你忽然被他的双臂紧紧环抱。“念月,五秒钟,给我五秒钟。”
泪水滑下脸颊。
五秒钟后,他温热的指尖抚过,轻轻地,为你擦去泪痕。
你仰起头,目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
“子墨……”
“妆没花。”他叫你放心,“你很好看,非常非常好看。”帮你整理被泪水粘在侧脸的发丝,他麻利地换好棉麻开衫。“今晚家人团聚,小酌是免不了的。我订了网约车,大概三分钟到楼下。皮卡就停在车位,咱们哪天带悠悠出去玩再开车。”
“嗯。”你朗声回应,“出发吧,咱们争取早点到明华楼,不给我老爸罚酒三杯的理由。”
-
五点四十分,你们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父亲早早等在明华楼大门口。他正在和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寒暄,听见脚步声回望过来,发现来人是你父亲顿时喜笑颜开。
“小月——”
父亲喊了你的名字,看见你身旁的江子墨,他先是一愣,立即大步流星走下台阶,径直走到你们面前。
“伯父您好。”江子墨与父亲握手,紧接着递上他在商场买的老字号茶叶,“初次见面,我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客气!”父亲收下礼物,上上下下打量江子墨,“你是潼城人吧?”
你和江子墨对视一眼,双方都很惊讶。
悠悠乱按手机屏幕发送照片没多久,父亲打电话过来,要求你把江子墨拉进家庭群,说这样联系起来更方便。进群以后,大家并未聊天,没人盘问江子墨的个人信息,他的朋友圈也没有发过自拍。
父亲忽然这么一问,你不仅感到诧异,甚至觉得是不是有什么奇特的机缘推进了事情发展,而且是你决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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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走向。
“是的,伯父,我是土生土长的潼城人。”
“你很像我的一位老朋友。”父亲说,“三十五年前我去潼城纺织厂采购涤棉布,认识了他们厂销售科的科长,他也姓江,那会儿我还开玩笑说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人。”
江子墨怔住了。
你提醒他当心脚下的台阶,他忽然顿住脚步,转身紧握父亲的手:“伯父,您的那位朋友全名是江勇昇吗?”
父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方才与他寒暄的中年男人热情地招呼你们:“江总,我叫小辛前面带路,您和女儿女婿乘直梯上楼比较方便。”
父亲回过神,感谢了值班经理。他紧紧拉着江子墨的手,跟在迎宾员身后,反而把你给忘了。
电梯门即将关闭,你连忙摁下上行按钮:“等等我!”
江子墨伸手挡住电梯门:“对不起,念月,我只顾着和伯父说话……”
“没事。”你走进电梯,站在他身旁,“真没想到咱们的老爸是朋友。雨凝要是知道了,一定也很高兴。”
父亲接话:“雨凝是子墨的姐姐吧?我见过她,那时候上幼儿园呢!扎两个羊角辫,喜欢穿玫红色的衣服,在人堆里是个小太阳,能说会道的,惹人疼爱。”
你一算,可不是嘛!三十五年前,江雨凝四岁,正好上幼儿园中班。
“如果我没记错,子墨你今年三十一?”父亲说,“你出生那年我去了潼城,送给你爸妈云城特产,还带了一条孔雀蓝的蜡染连衣裙送给雨凝。”
江子墨点头:“那条裙子我姐穿了好几个夏天,直到穿不下了才收起来。”
父亲侧过脸,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你。
“爸,别多想。”你说,“子墨是我朋友,肝胆相照的那种。”
“朋友?”父亲轻拍江子墨的肩膀,“大老远地陪你从东北自驾回西南,普通朋友哪有这样的耐心?”
“真是……”你不想继续解释,电梯门一开你就走了出去。
江乐星伫立在三楼平台发财树盆栽旁边,不知和谁通电话,聊得热火朝天。你离她半米远了她仍未作出反应。
“咳咳!”你站到江乐星对面,清了清嗓子。
“姐?!”她兴奋极了,对听筒那头说了声晚上再聊,挂断电话即刻扑进你怀里,“姐,我好想你,想你想得我哭了好几场。”
你搂着江乐星,小声说:“等下你把手机调成静音,开饭前我发红包给你。”
父亲的声音隔着发财树的枝叶传进耳中:“你们姐俩赶快进包厢,别总在外面磨磨蹭蹭。”
“哦!”江乐星说,“爸你不是让我等姐姐来了到一楼挑鱼吗?”
父亲说:“你俩去吧,快去快回!”
江乐星吐吐舌头,朝你顽皮一笑:“老爸的记性从四星降到了三星半,十分钟前说过的话十分钟后就忘。”
“爸今年六十六了。”你低声慨叹,“咱们这一大家子,和他平辈的伯伯只剩他一人,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得劲。”
江乐星安慰你:“姐,大伯父大伯母那是意外离世,大爷爷高寿九十二,不还在呢吗?大堂哥大堂嫂过得很幸福。二伯父二伯母国外定居,被你说得好像那啥了似的,二堂哥不婚主义也很潇洒。三堂哥,我不想提他,你不回家至少还跟家里保持联络,三伯父去世以后,三伯母和三堂哥人间蒸发了,就连老爸他们都不联系。”
你叹口气,说:“四堂哥四堂嫂尽了赡养义务,他们在海岛安家,享受二人世界,也算是好事多磨了。”
来到一楼,江乐星挑了五斤弓鱼,和你商量之后跟服务生说用清蒸和葱油激发香味的做法。她拉着你的手,将你带离人声嘈杂的大厅。
“姐,你这位朋友,怎么跟咱爸一见如故啊?”
你把前因后果一说,江乐星恍然大悟。“谁能想到呢?老爸打拼事业的元年竟然和你朋友的爸爸认识了?缘分这东西,确实奇妙,不信都不行。”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巧。”你坦言。
上楼上到一半,江乐星倏地停下,神秘兮兮地问你:“姐,你是不是有个老同学叫沈烽?”
你摇摇头:“他不是我同学,我们在烧烤店打工认识的。”
江乐星追问:“你用攒下的压岁钱和勤工俭学的薪水资助过沈烽,这事儿是真的吧?”
“怎么了?”你心中漫过不祥的预感。
“姐,刚才给我打电话的是我男朋友……”江乐星双颊通红,“他是沈烽的外甥,叫祁睿凡,我同班同学,他专业第一,我千年老二。”
“欸,前些天你不是还对第一名咬牙切齿吗?”你反问,“才不到两个星期,你就和他谈起恋爱了?”
“我也觉得很突然。”江乐星压低声音,“可是感情这种事情,来了挡也挡不住。”
你有将近十年没见过沈烽了。
上回见面是你收到请柬去参加开业剪彩。他在燕都开了家云城特色的馆子,采用会员、散客和团餐三线并行的经营模式,菜品美味,好评也多。想必这十年来,他已经把生意版图扩充到燕都周边其他城市了吧?
当年你和沈烽一起在烧烤店打工,得知他的家庭情况后你帮他垫付了一学年的学费。
后来,他到燕都职业学院进修烹饪专业,你又把他介绍给老夏,由沈烽和他的几位同学担任大厨,为聆域工作室的配音老师制作一日三餐,解了他们学杂费捉襟见肘的燃眉之急。
沈烽的外甥,和我妹妹是同班同学?你有点糊涂了。沈烽有姐姐吗?或许他提过,但隔的时间太久,你完全没印象。
“姐,这事你得帮我保密。”
“我会的。”你叮嘱她,“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学业为重,你和我说过的保研名额,尽最大努力争取。还有就是,和男孩子相处要有分寸、有底线。”
江乐星信誓旦旦地保证:“这点你放心,我在某些方面非常保守。”
你的心并未完全踏实下来。
妹妹已经长大,又是个有主见、有上进心的孩子,没必要说太多引起她的反感。你挽住她的手,切换了话题:“我给你发的红包当作应急资金——存个定活两便,需要用钱的时候随时可取。”
江乐星转身抱住你:“好的,姐姐,我最听你的话了!”
30. 第三十章
你没想到江念月的父亲江康怀是老爸多年老友。
关于老爸的记忆拼图,在江康怀的讲述中逐渐完整。从你记事起,老爸给你留下的印象只有一个字——忙。
三十年前,潼城纺织厂作为潼城轻工业的龙头,业务辐射周边十一省、直辖市及自治区,订单多如雪片。老爸是销售科科长,出差和加班的天数远远超过他与家人相处的时间。
你小学一年级上学期期末家长会,老爸难得抽空参加,却记错了你的班级进错教室。散会后,他和二年级三班的班主任寒暄,聊了好一阵才发现你根本不是这个班的学生。
不记得孩子上几年级,家长进错班甚至去错学校,这是如今互联网的众矢之的,二十多年前你就经历过了。
那天老爸回到家,深感愧疚的他为姐姐和你买了满满两大袋子零食。
妈妈还没炒好菜,老爸已经半躺在沙发里沉沉睡去。后来妈妈告诉你,参加家长会的前一天,老爸站了十五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赶回来,没顾上吃饭也没补觉,直接去了你的学校。
你理解老爸为养家奔波的辛苦,所以你从来没有怨言。
惟一一次你生老爸的气,是他和妈妈的名字共同出现在失踪人员名单上。你十岁生日刚过完的那个月底,妈妈和她的几位妇产科同事下乡义诊,返回途中遭遇暴风雪天气,与医院失去联系。
老爸收到消息,第一时间跟厂里借了车,前往妈妈最后打电话求救的地点。
放学后,居委会主任来到家里,陪你一起守在座机旁边,等待救援最新的消息。姐姐也从学校赶了回来,陪伴她的是班主任老师。
一夜无眠。
天蒙蒙亮时,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你掀开被子跳下沙发,抢着去接电话,却被居委会主任先一步拿起听筒,叫姐姐过来接听。
当时十八岁的姐姐,亲耳听到爸妈失踪的消息,顿时泣不成声。
姐姐的班主任给你们姐弟俩买早饭,然后等居委会另一位阿姨来替班,她俩才离开你们家。
到了晚上,民政局工作人员和居委会主任同时登门拜访。
两位工作人员出示了一份文件,姐姐读完以后脸色苍白。居委会主任安慰姐姐,说让她安心备战高考,社区这边会为她申请生源地助学贷款。姐姐那一刻的想法你不得而知,之后她选择上职院也并未与你商量。
爸妈的追悼会,由居委会代为操办。
由于你们姐弟俩没有其他直系亲属,且姐姐刚满十八岁暂无扶养你的经济能力,爸妈双方的工作单位为你们筹齐了足够四年的生活费,打到了姐姐的卡里。
事后你才知道,妈妈在避险屋倒塌前本来有逃生的机会,但她为了照顾双腿骨折的同事,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潼城市人民政府在半年后追认妈妈为烈士,并向姐姐和你发放抚恤金。
姐姐报考潼城高等职业技术学院,不仅是为了每年的奖学金和优等生补助,她还想留在家里照顾你。
你不是天生情感淡漠。
小学时期的你爱说爱笑,在少年宫播音主持训练班学过三年,还在九岁时登上潼城电视台的舞台,主持了六一晚会。
爸妈意外离世的变故,导致你的童年匆匆收尾。
十岁至高考结束的这八年,你很少笑。你不和同龄人交朋友,你无法融入他们的群体,无法感知他们的喜怒哀乐。只有姐姐每个周末回家时,你才能放松紧绷的身心。与姐姐吃一顿家常饭菜,就是你八年间最快乐的时光。
自媒体走红以来,粉丝们常常赞扬你的厨艺。无论多么简单的食材,经你双手加工,总能吃出不一样的滋味。
有人发私信给你,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家族传承的食谱。
你特地拍了一期视频告诉大家,没有食谱,做菜全凭感觉。虽然你的徒步之旅谈不上诗情画意,但你和棉花糖的相处、你每次在野外烹饪美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片段,填补了你情感中缺失的许多东西。
棉花糖离开你的世界,你的心瞬间空了一大块。
未成年到成年的八年,徒步旅行的八年,十六年里你好不容易对陌生人建立起来的信任,随着棉花糖生命的消逝而土崩瓦解。
对老爸孤注一掷也要找到妈妈的怨气,转移到了你自己身上。
因为你终于懂了,老爸对妈妈的爱,对妈妈安危的担忧,想要解救妈妈的义无反顾,是这世上最宝贵最应当被珍惜的情感。
棉花糖不只是动物朋友,更是你的家人,它是你前路无望时照耀你心的温暖阳光。
你在北山林场开阔地的所作所为,你造成自己失温的真正原因,俨然成了你和江念月之间的秘密。
你不能让姐姐知道,你曾经想过放弃。
江念月理解你的处境。她帮你保密,是出于朋友的情谊。而你,对她的感情远不止于此。这次出发返回云城的旅程中,你早已决定,不管今后你和她是怎样的关系,你都会以最忠诚朋友的身份,守护她一辈子。
“子墨,尝尝过桥米线,明华楼主厨亲自熬制的汤底,味道保准让你一吃难忘!”
江康怀的话语,将你从遥远的回忆拉进现实。
明华楼名为西江月的包厢,正中摆放一张可容纳十人入席的圆桌,金色花鸟纹样的桌布上,点缀着八款水晶摆件。你定睛看去,发现它们是国际通用的八个标准月相——朔月、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望月、亏凸月、下弦月、残月。
你想,不知念月名字里的月,是哪个月相?
品尝鸡汤的时候走神,后果是烫到舌头和上牙膛。
你连忙喝口冰可乐,缓解口腔的不适。江念月起身走出包厢,不多时她端了杯冰豆浆回来,摆在你的手边。
“喝这个。”她说,“越喝可乐你嘴里越疼。”
你听话地端起豆浆杯,只觉右边脸投来两道饱含别样意味的目光。
转过头,你与江乐星四目相对。她端起饮料杯:“姐夫,刚才你和我爸我妈都碰杯了,现在跟我也碰一个吧。”
江念月抬手摁住江乐星的胳膊:“再乱说话小心我收拾你。”
“哎呀!”江乐星大叫,吸引了江康怀和戚雅琳的注意,“爸,妈,你们快管管我姐,她说要收拾我——”
“属你爱胡闹。”戚雅琳接下江乐星手里的玻璃杯,盯着她洒在外套门襟的可乐痕迹发愁,“才换的新衣服就弄脏了,你为什么不像芃芃一样让大人省心呢?”
芃芃?
你怔了怔,立即从江康怀那里听到了答案。
“起了新名字怎么又叫旧名字?雅琳你这记性真是一天不如一天,还好小月不计较。”说完,江康怀的手机响了。他起身走到包厢西南角接电话。
你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了声音问江念月:“你以前的名字是哪两个字?是不是取自诗经的‘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她沉默好一会儿,直到上菜的服务生鱼贯而入她才说“是的”。
你的胸口,瞬间被一计跨越千年的诗句击中。耳畔听不清包厢里嘈杂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你仿佛置身于蓬勃生长的麦田,看到了午夜梦回进入你梦境的那个女人的身影。
“念月……”你声音不大,“我经常梦见一个人,以前我不知道她是谁,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着你,眼中尽是疑惑。
江乐星一边转桌叫你们品尝明华楼招牌菜,一边伸手在江念月眼前晃动:“我说二位,深情对视暂告一个段落好吗?虫草汽锅鸡和辣炒野生菌是我专门为你俩点的,吃完以后要表扬我有品位,不表扬我会发脾气的。”
戚雅琳拍拍江乐星的后背,朝你抱歉地笑笑:“女儿被我宠坏了,你多见谅。”
你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江念月拿起公筷,帮你搛了一碟子菜:“今天大半天吃的都是零食小吃,你这会儿肯定饿了。”
你回头望望接听电话的江康怀:“不等伯父坐下再开饭吗?”
江念月说:“你先吃,我爸接生意上的电话起步半小时,汤表面的油凝固就不好喝了。”
戚雅琳听得真切,连忙招呼你们三个年轻人先吃。
“子墨啊,你是小月的好朋友,和我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讲究那些繁文缛节,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对了,你们只喝饮料吗?我订了一箱霞多丽,放在汽车后备箱,星星,车钥匙给你,取两瓶上来。”
江乐星开起了玩笑:“好妈妈,两瓶都不够我一个人喝。”
戚雅琳无奈地说:“十二瓶你能搬得动吗?”
江念月站起身:“阿姨,我和星星一块儿去停车场。”
“小月你踏踏实实坐下吃饭。”戚雅琳及时阻拦,顺手推了一把江乐星,“后备箱里有个不透明的棕色手提袋,你装六瓶拿上楼,不够喝了再去取。”
“遵命!”江乐星潇洒离去。
你看看江念月,她面色平静,端碗盛汤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你接过汤匙和瓷碗,指尖不经意的触碰,让她一时有些愣神。
“低血糖犯了?”你小声问。
“好像是。”她坐回椅子,“刚才忽然头晕,还以为是错觉。”
戚雅琳坐到江乐星坐过的位置,伸出右手搭在江念月左手手腕处。你放下筷子,在一旁默默等待脉诊的结论。
“小月,这几天赶路不算在内,你回云城之前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江念月如实说,“平均每天睡四到五个小时,凌晨三点多容易惊醒,做梦或不做梦都会醒。”
戚雅琳说:“脉细如线,气血两虚,肝气郁结。”她拿起手机,迅速编辑一段文字发送出去:“明早你到人民医院挂中医科赵主任的号,她是我医生朋友里业务能力最强的,请她辨证开三副药你调理调理。”
“好的,阿姨。”江念月突然抓住你的左手,不由分说搁在桌面上,“麻烦您帮子墨号号脉,他最近总是低烧,吃退烧药也没效果。”
戚雅琳点点头:“行,没问题。”
你一向认为自己身体倍儿棒,所以内心是拒绝脉诊的。但是面对长辈和江念月的好意,你盛情难却,只好配合地静静等待。
“你这孩子……”戚雅琳欲言又止。
“怎么了,阿姨?”江念月问,“不严重吧?”
戚雅琳说:“子墨肝气郁结的程度比小月还要深。是不是最近经历了什么变故?要不然脉象不会是这个样子。”
江念月与你对望一眼,转头对戚雅琳说:“子墨确实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没关系,年轻人好好休养能调回来。”戚雅琳建议道,“过年这段时间,你们俩该补觉的补觉,想吃什么就放开胃口吃,想去的地方别犹豫马上出发,总之就是随心所欲,怎么开心怎么来……”
包厢门开了,江乐星恰巧听见戚雅琳话语的尾声。
“妈,我姐怎么了?”
“小月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有点气血不足。”
“您那句‘怎么开心怎么来’是什么意思?”江乐星吓坏了,嗓音有点变调,“我姐的身体真的没事吗?”
“调理一下就好了。”江念月接过沉甸甸的装白葡萄酒的袋子,挽住江乐星的胳膊,“不要担心我,没什么大事。”
江乐星并不相信:“我陪你看医生!哪天去?姐你可千万不能生病……”
戚雅琳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在椅子上:“乖乖坐着吧!小月和子墨走南闯北的,偶尔头疼脑热的不是很正常吗?你一进门,反倒把他们吓得够呛。”
江乐星低下头,半天才出声:“妈,你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害怕姐姐生病。”
“我怎么不明白?”戚雅琳抬起头,看看你,又看看江念月,“除了我和你爸,小月就是你最亲最亲的人……”
江乐星忍不住,双手捂脸哭了起来:“我姐姐不能生病,我姐姐必须健健康康的!”
江康怀听见哭声,连忙挂了电话走回小女儿身旁。
他望着陷入悲伤情绪的江乐星一筹莫展,不得已还得向江念月求助。
“月,你劝劝星星,她好久不见你,心里实在是想你……”
“爸,我都知道。”江念月搂过江乐星的肩膀,让妹妹的侧脸贴近她的心窝,“哭出来也好,总比憋在心里舒服。”
手捧甜品和果盘的两名服务生出现在包厢门口。
见此情形,她们不敢贸然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戚雅琳是否可以上菜。
“进来吧。”戚雅琳说,“过十分钟麻烦帮忙送一桶冰块。还有,我想加个火锅,商量好了再找你们下单。”
服务生放下甜品和果盘,离开时轻轻掩上了门。
戚雅琳朝着江念月使个眼色:“小月,食材你来定。”
江念月会意,轻抚江乐星的头发:“雪花牛肉吃不吃?海带苗和冻豆腐吃不吃?”
后者破涕为笑:“坏人,问的都是我爱吃的……谁不吃谁是小狗!”
江念月也笑,同时抬眸看你:“让我们问问子墨爱吃什么?”
江乐星吸吸鼻子,用手背擦去眼泪,一本正经地向你提议:“姐夫,你把喜欢的食材列个清单,我叫我姐请你吃。”
原本紧张的气氛倏然缓和。
你的心也随之放松不少:“念月推荐的我全都喜欢,我听她的安排。”
-
饭后,江念月主动提出打包剩菜剩饭带回公寓。
江康怀和戚雅琳觉得累了先走一步,他们交待江乐星护送你和江念月。
拎着餐盒下到一楼大厅,江念月忽然说:“星星,我不放心爸爸和阿姨,你还是陪他们回家吧!改天咱们再约着出来玩。”
“好啊,姐姐,我可听你的话了。”江乐星颇有深意地望着你,余下来的话应该都是说给你听的,“明天你们先去看医生,体能恢复到最佳状态就跟我逛花市、看非遗。如果年前咱们能结伴出游一次那就再好不过了,我把男朋友介绍给你们认识,正好你们帮我把把关。”
江念月拒绝得直截了当:“我不想见你的男朋友。”
江乐星“哦”了一声,表情悻悻地说:“姐你真冷漠。你是冷漠无情的坏人……”
江念月坦言:“还不到见家长的时候。就算你要介绍男朋友给家里人认识,也应该先让爸爸和阿姨跟他见面。我不能越过长辈的权限,子墨更不可以。”
“好吧,我不开你和子墨哥的玩笑了。”江乐星像换了个人似的,把没开封的六瓶霞多丽送给你,“看完医生再喝,免得影响血检指标。”
她说声再见,急忙追上江康怀戚雅琳,与两位老人一起坐进了网约车。
江念月松了口气,一转头恰好撞上你的注视。
“我是不是像星星说的那么冷漠无情?”
“当然不是!”你把装白葡萄酒的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尽量忽略掌心沁出的汗水,“你是世界上最有情的人,冷漠这个词和你毫无关系。”
“老夏走后,我的心空了。你说的有情,其实是我的伪装。”她仰起脸,似乎这样做就不会流泪。
“念月。”
“好了,子墨,咱俩分开打车吧,我明早七点去酒店找你。”
话音未落,一辆新能源车已然驶近路边。江念月核对车牌号,拉开后排车门。上车时她不忘提醒你明天体检需要空腹,今晚早点休息,睡不着也要闭目养神。
远处的红绿灯在夜色中闪烁,你的视野却渐渐模糊。
伫立许久,你点开手机导航软件,目的地输入五星级酒店的名称,然后选择一条看上去相对顺畅的步行路线,沿指示方向缓缓前行。
在城市里漫步和在野外徒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体验。
正值年关,街上的汽车行人都比平时要多。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街边小吃摊食物气味和若有若无的山茶花香。
你想起江念月那套公寓玄关摆放的花瓶,里面是绽放正盛的山茶花。
她对这种花的气味格外敏感。
思前想后,你给罗亦柯发了条信息,问他今晚有没有时间聊几句。
很快,你收到了语音回复。
“墨哥,稍晚一点行吗?我训练结束大概十点,洗个澡咱俩通电话。”
你回他“OK”,随后把手机装进裤子口袋。
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间花店,你被门口超大一捧的勿忘我吸引了。于是你询问老板这花怎么卖。
老板是个留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你注意到他右脸颧骨处有一道醒目的褐色伤疤,像是曾被利器所伤。你下意识地站在原地未动,等待老板报价。
“十块钱。”他说,“扫码还是现金?”
“扫码。”
你付了款,老板麻利地将包装好的花束递到你手中。
走出两三步远,老板忽然叫住了你。“退你钱。”他把五元纸币交给你,“刚才没听出你的口音,外地游客有半价优惠。”
你说:“十块钱对我来说,已经非常优惠了。”
“拿着!”老板固执地把钱塞进你臂弯与花束的夹缝,“做生意要讲诚信,希望你以后旅游路过云城,还会到我店里来买花。”
“谢谢。”你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对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我愿意当云城本地人,定居在这里不走了。”
老板笑了:“欢迎你留下。”他朝你抱了抱拳,转身走回花店。
勿忘我不像山茶,没有那么馥郁的香气。它气味极淡,对于嗅觉不灵敏的人完全闻不见。
你想起遥远的家乡,想起你在棉花糖小冢撒下的勿忘我花籽。
潼城的冬天总是那么冷,花籽能不能发芽全凭它们的生命力和运气。
你问过姐姐,她说你开启冷极之旅之后没多久,棉花糖小冢倚靠的梨树结出了果实。尽管只结了一颗梨,但你相信,那是冥冥之中棉花糖在守护着你。
红灯读秒,你和等着过斑马线的人们一起,默然无声地遥望马路对面信号灯的倒计时。
三,二,一。
绿灯亮了,你迈开步子,像水滴汇入江河,你汇入人群中疾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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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中途,你身上这件棉麻开衫的衣袖忽然被人揪住。
回头一看,是气喘吁吁的江念月。
“子墨,我……”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你把花束和装酒的袋子全部用左手拿,腾出右手拢过她的肩:“先过马路。”
顺利站到了路对面。
你察觉江念月脸色不对,连忙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打的那辆车的司机……”她翕动的嘴唇,仿似落入捕网不停颤动的蝴蝶翅膀,“是很久以前伤害过我、敲诈过老夏和我爸的那个人。”
-
你重新打了车,送江念月回家。
一进公寓大门,悠悠摇着尾巴迎上来,你连忙放下花束和白葡萄酒,跟悠悠耳语了几十秒,它也听懂了你的指令,乖乖趴下没往江念月身上扑。
“子墨,我现在好多了,你回酒店吧。”
“不急。”你说,“等你洗漱准备休息了我再打车回去。”
她进房间换了家居服,拿出一条全新的浅咖色格纹羊毛围巾让你收下。
“上次回云城买给我爸的礼物,忘了送给他。颜色款式过时了,你将就着戴。外面起风了,明天咱们又要早起,你戴上它暖和一点。”
你手头动作极快,立刻拆开包装,把围巾打成单层十字结围在脖子上。
走到玄关穿衣镜前,你对今天这身穿搭非常满意:“挺好看的,一点也不过时。”
江念月抬腕看表:“既然不着急回酒店,我泡壶花草茶咱们喝吧。”
你自告奋勇揽下洗水壶和烧开水的任务,叫她坐沙发里休息一会儿,顺便安抚情绪有些焦躁的悠悠。
她和你一起走进厨房。
“之前的住客是两个北方女孩,她们来云城做鲜花生意,去年十一月底退租,然后这套公寓一直闲置。我妹妹帮我找了保洁上门打扫,她自己又清理了一遍。”
“云城绿化很好,是个天然氧吧,即使刮风也不会落满尘土。”你感慨,“潼城要是也被森林环绕就好了。从小到大我最怕刮大风,在我想象中,沙尘暴就像黑山老妖,随时蹿出来攻击人类。”
她忍俊不禁:“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性格这么坚韧,是潼城的气候塑造了你。”说着,她拉开左手边的抽屉,拿出三只罐子,“茉莉花,玫瑰花,还有玉竹饮片,我妹妹帮我买的,出厂日期很新。子墨,烧水壶在上柜,还没拆包装。”
你循着她的目光打开抽油烟机右侧的橱柜,取出电磁炉和珐琅壶。
“这儿交给我,念月,你去休息。”
“嗯,好。”
五分钟后,烧水壶的鸣叫声,与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相映成趣。你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只是不知如何开口跟江念月商量。
“外面下雨了,子墨。”她站在厨房门口,手中握着一把雨伞。
“我不想回酒店。”你鼓足勇气,“我想陪你和悠悠。明早咱们直接开车去医院,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这套公寓房为上下两层,一楼是功能区,二楼是卧室,没有做任何隔断的设计。你明白留下过夜请求十分冒昧,但你还是说出来了。
她垂下眼帘,静静站了几分钟,随后轻声说:“放着那么豪华的酒店不住,干嘛借宿我这小麻雀窝啊?”
“你这里温馨,有家的感觉。”
她收起雨伞,唇边浮现淡淡笑意:“谢谢你的夸奖。”
花草茶清甜的香气溢满厨房,你主意已定。
“我和悠悠在一楼客厅打地铺,正好听着雨声睡觉不会失眠。”
“好吧。”她说,“半夜我有可能梦游,到时你别害怕。”
你洗了两只瓷杯,连同冲泡花草茶的茶壶摆在托盘上:“我也总是做梦,说不定梦游的人是我呢!”
“幸好悠悠胆子大,要不然该吓坏了。”江念月拿走茶几中间的花瓶,把你从街边花店买的勿忘我插了进去。
悠悠听见你们在议论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闷哼。
“宝贝,没说你坏话。”你放下手中托盘,抚摸悠悠光滑的额头,“今晚我留下陪你好不好?”
“汪!”悠悠同意了。
江念月上二楼找来一串钥匙,打开落地窗西南角铁皮柜的锁。“看部电影吧,我这台旧电脑里都是好片子。”
你点头:“片单你选,类型不限……”
话说一半,你的手机屏幕跳跃着罗亦柯的来电。你不及细想,径直摁下挂机键,手速飞快地编辑信息发送过去。
“抱歉,小柯。我和念月在一起,改天再和你联系。”
罗亦柯发了一连串无奈的表情包,最后附上一句:“墨哥,明天起我们封闭集训。你现在不方便接电话,给我发文字也行。”
江念月问:“怎么不接,是广告推销吗?”
你匆忙应了一声,随即起身说:“我上个卫生间。”
“水土不服吗?我下单买盒益生菌。”
“晚饭吃多了,肚子有点胀。不用买药了,念月,我没什么大事。”你避开她关切的注视,踱进卫生间。关于山茶花的问题,你斟酌字句,写下一段话发给了罗亦柯。
三分三十秒,你才等来他的回复。
“墨哥,我小姨夫昏迷入院抢救的那天,我小姨坐飞机从云城往燕都赶,那个时段刚好是云城山茶花盛开的季节。她和我妈妈提过这个细节,我妈妈跟我说得不多,我只知道,山茶花的香味,给我小姨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创伤。这么多年过去,希望时间能冲淡她的痛苦。”
你输入新的问题:“为什么念月的妹妹会买一束山茶装饰屋子?难道江伯父他们一家三口都不能体谅念月吗?”
罗亦柯回复:“不会的,江乐星的人品我很了解,她不会冒冒失失做一些让我小姨不高兴的事情。”
那山茶花是怎么回事?你握着手机,内心焦灼。
罗亦柯问:“江乐星买回来的山茶花是什么颜色?墨哥你拍照片了吗?”
“白色。”
“那就对了!”罗亦柯发来一条语音,“白色山茶的花语是纯真无邪、清雅可爱,江乐星的用意再明显不过了。墨哥你要努力,我看好你!”
你回他两个字“收到”,然后将手机调成静音,按下电源键锁屏。
洗了把脸,你走出卫生间,席地坐在悠悠身旁的海绵坐垫上。笃笃笃的敲门声一响,江念月率先冲到门口,接过骑手送来的外卖纸袋。
她递给你瓶装水和益生菌的盒子,叮嘱你尽快服药。
“我理解雨凝为什么总是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她的嗓音轻柔低缓,仿佛微风拂过你的心,“长年风餐露宿,饮食没有规律,水喝得也少,时间久了身体怎么吃得消?”
你心跳加速,握着瓶装水的手不知不觉收紧。
江念月为你倒了杯茶:“我听雨凝说,你上半年没有徒步的计划。是该好好休养了。依我看,下半年海岸线的徒步你自己一个人开启怎么样?麻团还小,你带上它我们大家都不放心。”
“我不能重蹈覆辙,念月,麻团要么留在你身边,要么让我姐带回潼城……”
你说不下去了。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你左手手背。
“对不起。”她说,“麻团由我来照顾,你安心做你的自媒体,只需要和我分享你在路上的奇遇就好。”
“道歉的话应该我来说。”你把饮用水瓶搁在一旁,翻转左手握紧江念月的手,“我救下麻团,确实想过要不要让它替代棉花糖陪我旅行,但是我下不了决心,每天都在想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略作停顿,你继续说:“棉花糖是棉花糖,麻团是麻团,它们是两只不同的小猫,谁也替代不了谁。”
她看看趴着打盹儿的悠悠:“我有照顾悠悠的经验,你放心把麻团交给我吧!”
“好。”
你紧握她的手,感受她掌心和指尖的温度,无论如何不想放开。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也许过了十多分钟甚至更久,瓷杯里的花草茶已然冷却。江念月才轻声提醒你:“鼠标在你右手边,子墨,你打开E盘根目录,选一部你想看的。”
你双击点开名为“《远离尘嚣》配音版”的影音文件。
优美的田园风光映入眼中。你侧过脸,望着专注看电影的她,一颗心前所未有的充实。
空缺的那一块,此刻已被填满。
她没有推开你,任由你握紧她的手。
男主出场,开口的一瞬间,夏炎川的声音响彻客厅。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滑落。你不忍心看她哭,半秒钟都无法忍受。松开她的手,你将她拥入怀中。
“念月,念月……”你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她的身体,在你怀里微微颤抖。
你环住她的肩:“我向老夏保证过,我会对你好。”
她紧闭双眼,似乎又要说出“对不起”三个字。
“不用急着做决定。”你说,“我会等着你,念月,等你愿意接受我的爱,我会一直等。”
31. 第三十一章
你和江子墨六点五十抵达医院,停好车立即去一楼人工窗口办理了就诊卡。由于江子墨是异地就医,他在手机上完成实名备案之后才能挂号。
很久没进医院了,关于智能化就诊流程你完全是懵的状态。
还好有一位热情的红马甲志愿者,他帮助你们用自助机挂号,顺利抢到了赵主任上午最后两个号。
来到诊室登记报到过后,赵主任的助手医师得知你们的号排在最后,便先帮你们量了体温。江子墨仍然发着低烧,助手医师开了查血的单子,叫他先去抽静脉血。
验血报告一小时后出。
江子墨担心你犯低血糖,点了两份早餐外卖。透过落地窗,你发现门诊楼西边有座迷你花园,对他说找张长椅坐下慢慢吃。
“好。”他走在前面,帮你推开门诊楼的玻璃门。
绕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你选中蓝花楹下的长椅,邀请江子墨落座。“可惜现在是二月,没法看到它开的花。”你说,“下次咱们五一假期回来,那时是盛花期,满城都是蓝紫色的云雾。”
“这么说,你要聘用我当春夜雨声的伙计了?”
“你目标薪资多少?我听完再做决定。”
他没有回答,咔哒一声揭开餐盒盖子,烧饵块的香气瞬间让你忘了几秒前的玩笑话。
“我买了三种口味,酱料分别是甜面酱、芝麻花生酱和辣椒酱。念月你先选——”
“辣的归我。”你说,“毕竟我无辣不欢。”
江子墨可怜巴巴地看着你:“我也喜欢吃辣,分我一半好不?”
你忍俊不禁:“全给你吧,我吃甜面酱的。”
他也笑,把餐盒举到你面前:“我在备注里写了,老板也照做了,每种口味从中间切开一分为二,随吃随取。”
“真贴心!”你赞叹不已,“必须要夸夸你才行。”
“老板还送了一次性手套,戴上吃不脏手。”江子墨说,“我以前没吃过折耳根,不知道味道怎样。”
“没被折耳根征服的味蕾,只能尝出鱼腥味或者铁锈混合泥土味儿。”
他有些犹豫:“看来比绿化带的酸角更具挑战性。”
你劝他慎重:“先吃夹油条烤肠豆芽的饵块,夹折耳根的最后再尝。昨天晚上我爸本来要点一道折耳根炒腊肉,我说你可能吃不惯,他就没点。”
一向听你话的他,这会儿不听劝了。
兀自拿起夹了折耳根的烧饵块,他咬了一大口。闭眼嚼了嚼,他倏地睁大双眼,像是某根神经突然被触发,他的后背瞬间挺得笔直,眼眶似乎有泪水打转。
“给我吧,子墨,别逞强。”
你清楚初尝折耳根的各种反应。
每个人的味觉系统大相径庭,拿赵思忱举例,她吃香菜吃出肥皂味,却对折耳根情有独钟。
喜欢折耳根的人,认为这是美味,接触味蕾的一瞬清新爽口。对于吃不惯的人,他们把折耳根送进嘴里的刹那,就像尝到了没做熟的鱼,生鱼皮和生鱼肉的双重腥气,几乎无人能够承受。
他勉强咽下嘴里的食物,神情悲喜交织。
你递上插好吸管的豆浆杯:“喝这个去去味,剩下的不要吃了。”
“不,我得吃完。”他说,“念月,帮我转告我姐,我不是孬种。”
你既心疼他的倔强,又忍不住笑出声,一把夺走他手中的烧饵块:“都什么时候了,还玩儿梗?!”
“笑了就好。”他计谋得逞,整个人轻松下来,“从昨晚下雨到今早出门,你一直愁眉不展。现在终于笑了。”
“原来你……”
“只要你开心,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傻不傻啊?”你叹口气,“以后别这样了。”
“小的领命!”
他朝你郑重作揖,低头时离得太近,不小心撞到了你的额头,疼得你泪花闪烁眼前一片模糊。
“对不起,念月,我给你揉揉。”
“不用。”你挡开他的手,哭笑不得,“江子墨你告诉我,你今年到底几岁?”
“大概成年好久了吧?”他顺着你发起的话题说下去,“我记得八年前我二十五,加法好难,我怎么算也是算错,你教教我好吗?”
你佯作恼怒:“有时候我想揍人,可是大庭广众的还得忍着。”
他把豆浆杯搁到长椅上,双手掌心摊开伸向你:“没有戒尺就用餐盒盖子,念月你使点劲,要不然我不长记性。”
你与他对视良久。
微风吹过,送来不远处山茶花的香气。你心里长年隐隐作痛的那个角落,像被一块具有疗伤魔力的手帕覆盖,不知不觉间,疼痛减轻了大半。
“子墨,谢谢你。”
“我爱你。”
他的声音叩击着你的耳膜。
“子墨……”
“嘘,别说话,什么都别说。”
他将食指抵住你的嘴唇,示意你保持安静。随后他离开长椅站直身体,护在你身前迎向来人。
“真的是你啊,江芃芃!”
熟悉的声线传入耳中,你心底警报拉满,双腿却不受控制灌了铅般的沉重。
“你认错人了。”江子墨警告庄佑辉,“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搞笑,改名字又不是整容,装不认识装给谁看?”庄佑辉爆发出一阵讪笑,“喂,江芃芃,你从哪儿找的小跟班,对你挺忠心的嘛!”
你强忍恶心反胃的感觉,撑着长椅扶手站了起来。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
“隔了一晚上,咱俩碰见两回。云城正规运营的网约车三万多辆,你的订单那么巧派给我。今天呢,我来看病,你也来看病,这说明我跟你有缘!”
不与烂人纠缠,是你这些年的行事准则。
“子墨,我们走,在外面待太久容易错过诊室叫号。”
“好。”
庄佑辉拦住你们的去路,满嘴的烟臭污染了周围的空气:“别急着走啊!江芃芃,咱们十几年没见过面了吧?老朋友久别重逢叙叙旧合情合理,你总是逃避有意思吗?”
你对这番荒唐的言论置若罔闻。
拉起江子墨的手,你绕开横在路中间的庄佑辉,脚步飞快,径直奔向门诊楼。
装早餐的袋子过安检耽误了十几秒钟,庄佑辉追了上来。好在江子墨始终护你左右,让烂人无法靠近你。
“喂,江芃芃,你新手机号多少?报一下号码我存通讯录,方便以后联系。”
你明白,一味躲避不是办法。
“庄佑辉——”你收住脚步,直面眼前死缠烂打的男人,“你再骚扰我们,我就报警!”
“报什么警?我碰都没碰到你。”庄佑辉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和二十二年前相比,他的脸颊深深凹陷腮骨突出,面相更令人生厌,“就算帽子叔叔调取监控,他们也不能给我定罪,最多口头上安慰你两句。”
你稳住心神,提高嗓门说:“报了就知道了。”
说着,你拿起手机开始拨号。庄佑辉忽然慌了,他赶忙跑出三米远,隔着门诊楼大厅熙攘的人群朝你做了个威胁含义的手势,而后转身离去。
“念月,我感觉他不会善罢甘休。”江子墨压低声音对你耳语,“这件事,还是用男人的方式解决吧!”说完他拔腿就要追。
“回来!”紧紧揪住江子墨的衣襟,你说,“为了这样一个烂人,不值得搭上时间精力。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听话你就按原计划做检查看医生,不许乱跑!”
江子墨骤然转身,你来不及松手和他撞个满怀。
他舒展双臂,像忠诚的卫士那般将你护在身前,直至走进电梯才收回胳膊。“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念月,看完医生能不能和我去个地方,咱们坐下好好聊聊?”
你避开他灼热的注视,细声应道:“好,去哪里你说了算。”
-
每年冬季,从西伯利亚飞来云城过冬的红嘴鸥选中翠湖作为它们理想的栖息地。
游客们从商贩手里买来鸥粮,投喂时不忘抓拍难忘的瞬间。
你注意到一张熟面孔。
但是脸盲症重度患者的你,没有第一时间上前打招呼。
老夏之前在云城创办了一家文化公司,平日以拍摄爆笑剧情短视频为主,也筹资拍了几部网络大电影,捧红了好几位主演。
离你五米远,穿纯白色短大衣绛红色裹身裙、站在湖畔喂红嘴鸥的的女人,是当年那部人气最高的网大《逆转玛丽苏》的女主角。她本名叫李芳姝,艺名予梦。
老夏去世后,公司法人变更为迟若南,绝大部分艺人都提出解约,只有予梦等到合约到期才跳槽。
江子墨见你沉默不语,以为你也想喂红嘴鸥。
他几乎是以瞬移的速度,买来一袋粮,还提前设置好手机专业模式拍摄参数,随时准备帮你拍照。
“念月你不用害怕,我观察了,这些红嘴鸥不咬人,不过倒是有可能会落在头顶,吓人一大跳。”
你笑着说:“我不怕。”
“那就开喂吧!”他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你的上半身,“无需做表情管理,照片后期处理我最擅长。你尽管放肆大笑,喊出声来更好。赵主任说了,释放郁结在体内的负面情绪,大喊大叫是最佳方法——”
多年不拍照的你,在江子墨的鼓励下,竟然拍出了二十几张电影感极强的照片。
你展露的笑颜,定格在江子墨技艺精湛的镜头构图中。
不经意间,曾经的熟人走到你的近前,问你是不是江芃芃。
“是我。”你朝李芳姝点点头,“予梦,好久不见。”
“芃芃姐,能再见面真是太好了!”李芳姝激动地握紧你的手,“有件大喜事要和你分享,我给若南姐投的简历她接收了,她让HR通知我春节假期结束之后办理入职手续。”
你心头一暖:“欢迎回家。”
李芳姝问:“你呢?最近过得好吗?若南姐远程办公,一个月才来一次云城,我不好总是打扰她,所以没顾上打听你的消息。”
你并未立即回答,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盯着手机屏幕出神的江子墨,神思有些恍惚。
“芃芃姐?”
“我和以前一样,经营民宿的生意,带着悠悠四处旅游,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他是谁?”李芳姝发现了江子墨的存在。
“我朋友。”你说,“这次回云城多亏了他。我们换班开车和照顾悠悠,一路上节省了很多时间。”
“你们现在有空吗?”李芳姝发出邀请,“我老公订了茶楼的位子,我想请你们一起坐坐。”
“有空。”
江子墨听见了,不等你反应过来帮你做了决定。
“芃芃姐,你这位朋友真爽快。”李芳姝十分高兴,点开手机发了条语音消息出去,“老公,我遇到了我的伯乐夏总的爱人,我想请她和她的朋友跟咱俩喝个茶,茶水点心你多点两份,要品质最好的。”
收起手机,李芳姝挽起你的手,指着东南面的方向说:“茶楼离得近,咱们慢慢走过去吧!”
走出几步远,三名外地游客认出了李芳姝,礼貌询问是否可以合影加签名。
“没问题。”
李芳姝积极响应着观众的喜爱。
你望着她,心中涌现的不再是怀念从前的伤感。这种改变,也许早已有了苗头,只是你刚刚察觉。
江子墨小声问你:“她就是予梦吧?我看过她主演的电影《逆转玛丽苏》,要是我没记错,片尾的编剧名单里有你的名字。”
你据实相告:“我参与了剧本讨论会,给编剧老师提了几条建议,老夏和若南姐就把我的名字加了上去。”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他感慨不已,“能文能武的念月,时刻刷新你在我心里的形象。”
“聊什么呢?”李芳姝走回来,好奇地问,“谁是念月?”
“我改名了。”你说,“手机号也换了新的。”
李芳姝主动要求加好友:“我扫你吧,然后在备注里填上你的新名字。”
-
茶楼近在咫尺。
迈上台阶的同时,你忽然瞥见一块眼熟的车牌。定睛查看,车型及颜色和昨晚你乘坐的那辆由庄佑辉驾驶的网约车完全一样。
“予梦,我才想起来中午要赶去我爸的服装厂定制礼服,要不改天咱们再约?”
“这样啊……”李芳姝有些失望,“离中午还有五十分钟,你尝块点心喝杯热茶再去行吗?饿着肚子赶路你也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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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继续虚构推辞的理由:“改天吧,厂里的设计师明天放假回老家,我不能拖着他的行程。”
李芳姝皱皱眉头:“那我叫服务生打包了茶点你带在路上吃。”
“芳芳,都来了怎么不进门?”
一个留络腮胡的中年人出现在你们面前。
“是你?”江子墨先应了声,“昨晚我在您店里买了一束勿忘我,您给我打了五折优惠。”
“巧了不是?”中年男人与江子墨热情握手,“没想到我老婆说的朋友就是你!”
李芳姝说:“老公你什么眼神?我多年不见的好朋友是念月姐,子墨兄弟是念月姐的好朋友。”
中年男人也和你握手:“幸会,我老婆常常提到你,夸你剧本写得好。”
“那是予梦对我的肯定和赞美。”你的目光从男人右脸颧骨处的疤痕掠过,总觉得他的五官像一个人。
男人在前面带路,李芳姝挽着你的手,一行四人在相对僻静的靠窗帐幔内落座。
“老公,你先给念月姐子墨兄弟斟茶,他们赶时间定制礼服,十二点前必须出发。”
李芳姝的提醒,让男人暂时抽离无序的忙碌。
“这么赶啊。”他说,“地址在哪儿?我十一点五十交班,顺路的话送你们过去。”
“不麻烦您了。”你婉拒对方的好意,“我们自己打车。”
“我就是司机,你们要打车何苦舍近求远?”男人说,“茶楼一层台阶东边停的那辆银色新能源,就是我和我堂弟合开的网约车。”
你心中陡然一惊,尽早离开的念头愈发强烈。
昨晚那辆车的司机是庄佑辉,也就是说,李芳姝的丈夫是庄佑辉的堂哥。
不到二十四小时,两个巧合以几何量级的形式叠加,你不由得怀疑自己生活在平行时空还是现实世界。
江子墨的关注点依旧停留在中年男人的职业上:“您不是花店老板吗?兼顾开网约车哪还有时间休息?”
“凌晨四点到中午十二点开车,下午三点到晚十点售卖鲜花,吃饭和睡觉加起来有九个钟头,够用了。”中年男人把两碟酥皮点心推到你们手边,“我吃的简单,睡觉有六小时就行,我在考虑要不要有第三个兼职。”
“我老公这人省吃俭用脾气又好,就是工作上太拼了,我劝他他也不听。”
李芳姝的埋怨,在你听来其实是表扬。
江子墨与你对望一眼,发觉你有点走神。他略微抬起胳膊,肘弯轻触你的手臂。你小幅度摇摇头,随即发了条信息给他。
“予梦的老公是庄佑辉的堂哥,刚才停车场的银色新能源车就是庄佑辉昨晚开的那辆。”
“我定个两分钟后的闹钟,铃声一响我就接电话。茶楼对面是地铁站,我估算了,过斑马线进站仅需四十秒,利于咱们远离是非之地。”
你回了个OK的手势,端起茶杯浅酌一口,躁动的心绪瞬时得以缓解。
“瞧我这记性,忘了向两位朋友做个自我介绍。”男人绕过茶桌,双手递上印刷考究的名片,“庄丞勋,十年前从云城电视台文艺频道辞职单干,结果现在沦为铁人三项实力派选手。”
李芳姝嗔怪道:“贬低自己干嘛?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棒的。”
云城电视台文艺频道?
你的二堂哥江帆远也曾在那里就职。打开很久没互发消息的对话框,你输入一行文字,点击发送键。
二堂哥回复的内容,和你的猜测大相径庭。
“庄丞勋是我前同事。他右脸那块疤,是我们在牧区录制节目被野牦牛弄伤的。当时情况危急,庄丞勋挺身而出保护了其他同事,也保住了价格不菲的摄影器材。还好他没有生命危险,否则我们大伙会内疚一辈子。”
你心中五味杂陈。
虽然懂得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你也知道庄丞勋和庄佑辉即使有亲戚关系,也不代表他们人品同样的差劲。但是庄佑辉始终像笼罩着你生活的阴影,你无法忘记,更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子墨的手机闹钟准时响起。
他离开卡座去“接电话”,很快折返回来对你说该出发了。你起身告辞,李芳姝把打包好的茶点交到你手中,依依不舍地送你到电梯口。
“念月姐,常联系。”李芳姝说,“如果有机会,我还想演你参与创作的网大。”
你不知如何回应,只是笑了笑跟她说声再见。
电梯门关闭,轿厢光亮的镜面内墙映出你极不自然的表情——抿紧的双唇,勉强上扬的嘴角,眉头却深蹙不展。
江子墨看得真切。
他的指尖,轻轻滑过你眉间的纹路。
“眉间一字宽,心里才舒坦。”他说,“念月,接下来你要陪我去个地方,到了那里,你的烦恼一定会抛到脑后。”
“电梯门马上开了,戴上这个。”你从随身背包里取出崭新的防晒口罩,他一只你一只。
“安全起见,外套也得互换。”他脱下棉麻开衫递给你。
“我的卫衣你穿不下。”尽管这么说,你还是把浅紫色拉链卫衣给了他,“版型不是宽松的,你凑合穿。”
如你所料,庄佑辉等在一层电梯门外。
他与你们擦肩而过,进入电梯时用诧异的眼神打量三四秒,却没认出你们。
冲过斑马线,冲进地铁站,江子墨在自助售票机上买了两张开往云城南郊的地铁票。
“去那里干嘛?”你对本次短途旅行的终点提出疑问。
“我有礼物送给你。”他的声音温柔坚定,“昨天我在开发商官网预约了今天的号,带你去现场选房,看中哪套买哪套。”
“子墨,你……”
“我爱你没有保留,念月。”他拉着你的手,目光如雨后初霁的阳光,轻轻落进你的眼中,“我要给你一个家,一个能让你开心的家。留在云城也好,去你喜欢的别的城市也好,只要你喜欢,我就随你在那里生活。”
“子墨……”你闭上眼睛,泪水滚烫。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字字句句却清晰可闻:“买房这件事有点俗,不过我觉得,它俗得恰到好处。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努力做更多让你快乐的事。这个决定长期有效,念月,答应我以后不哭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