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的她的他》
1. 灵感
凌晨三点。
江逢灯眼睛盯着三块并排的屏幕。左边是调□□面,中间是剪辑时间线,右边实时播放画面。
葛瑞思敲了敲她后背:“导演,配乐小样发你邮箱了啊。陈老师说如果方向没问题,他下周交全片谱子。”
江逢灯点开音频文件。
“告诉陈老师,第二主题进得太早。观众的情绪还没沉下去,别急着推。”
葛瑞思在身后笑了一声:“也就你敢这么挑陈老师的刺儿。人家拿过绿洲最佳原创音乐。”
“所以他更该知道问题在哪儿。”江逢灯终于从屏幕前转过椅子,乱七八糟揉了一把自己的脸。
“江导,要不您先回吧?”助理小吴顶着同款熊猫眼,声音飘忽,“最后这段音效明早……不对,今早十点前我肯定监督大家调完。”
江逢灯再看了眼监视器上的画面:雨夜,小巷。
她已经盯着这几个镜头看了十分钟,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风声。”她突然说。
“啊?”
江逢灯把音轨拉出来:“风声太干净了。雨夜,风是卷着杂物的。塑料袋,树叶之类的,你去找点真实的环境音,别用音效库。”
小吴认命地点头:“行。”
江逢灯拍拍她的肩,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时回头:“九点前发我。”
“您不是九点有约?”
“所以九点前。”她推开门。
车驶出办公楼时,天还是浓稠的墨蓝,只有天际线吐出一点点白。
江逢灯瘫在后座睡过去。
早上8点47分,司机把车停在桐园,江逢灯感觉自己的脑子还在路上没跟过来。
摇下车窗,她对着后视镜扒拉了两下头发,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脸也没来得及洗,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推开车门就往外冲,结果腿有点软,撑着车门站了两秒,等那阵晕眩过去。
下车处是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冠在空中合拢,滤下阳光。
这里五六年前才开发,有山有湖,风景自然是好,就是实在偏远。开发时裴家投了钱,地产商按裴伊的要求建了挨着的两院,裴伊连通后一边当作住处,一边用作非正式的工作室,共通后的院子巨大,每次江逢灯过来都感慨:不养狗真是可惜了。
走到门口,江逢灯刚摸出手机,门开了。
裴伊的助理乔可走了出来,二人打了个招呼,乔可离开。
庭院之后还有个水庭,空旷,摆着一架钢琴,江逢灯第一次来的时候弹了首小星星,裴伊啧啧称奇,说真是给黄河清老师丢人现眼——黄河清是江逢灯的母上,是位钢琴家。
左边是裴伊的工作区。右边是他的住处。
江逢灯差点一头撞在从右边出来的打扫阿姨身上。阿姨准备离开,正在穿外套,看了她一眼吓一跳:“姑娘,你这是……”
“活着,还活着。”江逢灯摆摆手,踩着飘忽的步子往左走。
“有人吗——”江逢灯拖着声音喊了一句。
“这儿。”声音从最里面传来。
江逢灯晃过去,这一户全部被打通,有墙但没有门。
室内和记忆里一样,整面落地窗对着远处的湖,阳光慷慨地洒满屋内的一切。
裴伊坐在一张宽阔的原木桌前,身后是整面墙的书架。桌上除了电脑和几叠文件,还摆着个小小的生态缸,几条灯鱼在水草间悠游。
“早。”
裴伊坐在办公桌前,抬起头跟她打个招呼——
结果这一抬就再没放下去,他忍不住笑:“你看起来像被连夜审讯了三天。”
江逢灯走过去坐他对面,脑袋直接搁在桌子上:“差不多。刚把新片的第三幕磨完。”
“《无声火》?”
“嗯。”她有点意外,“你知道片名?”
“你工作室的公众号上周发了预告海报。海报设计不错,但字体选得有问题,衬线体配那种粗粝的影像,冲突感太刻意了。”
江逢灯也笑了,但脑袋还是不抬:“您老真是眼观六路。”
裴伊打开旁边的纸袋递给她,里面是一个还温热的可颂,“你肯定没吃早饭。”
江逢灯接过,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裂,黄油香混着杏仁片。她幸福地眯起眼:“哪家的?”
“我自己烤的。”
她差点噎住。
裴伊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骗你的。邻居送的,他是蓝带毕业的。好吃吗?”
江逢灯又咬了一大口:“好吃啊,你要是有这手艺早改行了。”
裴伊把另一杯包装仔细的饮品推给她再接话:“改行卖面包?”
江逢灯没回话,因为她接过喝一口、又喝了一口、再喝了一口,还是忍不住问:“我可能太累了……这是什么啊?我怎么喝不出来味道。”
“是热水。”
江逢灯难以理解,一杯热水打包在这么高级的纸杯里干什么,也问了出来:“……你是什么意思呢?”
裴伊面色不改:“你眼下的乌青告诉我,再摄入咖啡因,你的心脏就会跳出胸腔。”
“夸张。”但江逢灯还是再喝了口,然后比了个拇指,“放心吧,我撑到跟你聊完没问题。”
说完才完全支起身子,揉了揉眼睛。视线聚焦后,她看清了裴伊今天的样子,白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头发大概是早上洗过,看起来很清爽。像个正常作息的人类。
这对比让江逢灯更困了。
于是她自顾自燃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开始上工!”
“你那个AI宣传片,我按你说的,写了三个版本。你先选择一下哪一个,我们再来聊对应的剧本。第一个是科幻寓言,讲AI觉醒后帮人类找回失去的情感,俗但保险。第二个是伪纪录片,跟拍你们团队七十二小时,捕捉真实瞬间,这个董森之非常擅长。第三个……”
“第三个是纯概念片。没有对白,只有影像和音乐。讲一个算法如何在一片混沌中识别出美。”
裴伊等她说完才开口:“第三个。”
江逢灯抬起头:“确定?那个最抽象也最难拍。而且甲方通常不喜欢抽象的东西,只喜欢看得懂的。”
“我需要的就是看不懂的东西。Pupil下个月要发布情
感计算模型3.0,这个版本的核心突破,就是让AI不再只做逻辑判断,而是开始拥有审美偏好。这个片子不用解释技术,而是展现技术所能触及的感受。”
江逢灯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一种确信的光。她太熟悉这种光了,每次她找到想拍的故事,眼睛里也会有这样的光。
她坐直身子,从包里翻出电脑:“那行,那我们聊聊预算和周期。我得先说明,概念片烧钱,因为很多镜头需要定制……”
江逢灯叽里呱啦说了快五分钟。
“江逢灯导演。”裴伊打断她。
“嗯?”
“你下午还有事吗?”
江逢灯愣了下,看眼时间,9点40分,想了想今天的日程表,下午三点半点要和制片人开会,五点得去片场看布景,晚上七点……
“没事。”她说。
裴伊看着她,江逢灯被他看得有点心虚,正想再说点什么。
他终于开口:“你知道人在极度疲劳时,额叶功能会下降,导致说谎技巧变差吗?”
江逢灯扯了扯嘴角:“哈!我演技没那么糟吧?”
“相当糟。”他站起身,“我带你去对面的客房睡会儿吧,睡醒了我们再聊剧本。”
“我真没事……”
“你有。你的瞳孔在散大,这是脑供氧不足的表现。再聊下去,我担心你要么晕倒在我这儿,要么答应一些清醒后肯定会后悔的预算条款。这对你我都不划算。”
江逢灯还在拒绝:“不行不行,你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我知道你日程排得满,明天又要飞苏黎世开会……”
“我下午没事。”裴伊说。
“你上周还说你这季度忙得想把自己复制成两个。”
“那是上周。今天下午刚好空出来了。去吧,别在这儿硬撑。”
江逢灯挣扎了三秒钟。理智告诉她应该保持专业,至少把合作要点过完;但身体很诚实,她现在看裴伊都有重影了。
她又一阵晕眩,不得不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裴伊已经拿着她的杯子往外走:“床单刚被阿姨换过。衣柜里有干净T恤,自己拿。”
江逢灯挣扎了三秒:“就两小时,两小时后叫我。”
“不叫。你醒了就自己过来。”
“裴伊……”
他声音里带着很淡的笑意:“江导,你再磨蹭,宝贵的睡眠时间就要在讨价还价中耗尽了。”
江逢灯投降了。
住处的风格和对面相似,但多了生活痕迹。这一户虽然是住处,但也只有两间房,一间主卧一间客房,好认,因为主卧关着门、客房敞着门。
江逢灯踢掉拖鞋,和衣倒进床里。
睡眠吞没一切。
她睡醒的时候听到门外有人聊天。
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能听出是裴伊还有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她摸出手机看时间,11点40,她居然睡了快三个小时。
江逢灯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门边。
外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男声嗓门挺大:“所以你到底看了没啊?你妈给你选了那么多候选人,照片我瞥了一眼,个个盘靓条顺,家世学历都没得挑。”
然后她听见裴伊的声音,平静无波:“还没呢。”
“那你刚刚那么认真在看什么呢?”男声问。
“剧本。”
“剧本?大哥,你妈在给你选老婆,你在这儿看剧本?”
“项目剧本,江逢灯醒了要找我聊这个。”
“江逢灯!?是我知道的那个吗?她在哪儿呢?啊?”
“你声音再大点就要把她叫醒了。”
“你居然让人睡这儿了啊?!你留人过夜啦?裴伊你可以啊!”
“她熬了通宵来和我谈工作,我借她客房睡个回笼觉。”
男声笑得更欢:“少来!你什么时候对合作伙伴这么体贴了?赶紧的,你带回去见阿姨啊,保准她乐开花。你妈不是正愁你没对象吗?这多好!”
江逢灯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
裴伊说:“她不行。”
“为什么?”
“江逢灯有喜欢的人。她值得和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而我需要的是互不打扰的合作关系。这样才公平。”裴伊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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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男声没反驳了,裴伊这话也是有道理的。
江逢灯家里条件不差,而且她们这种艺术家应该也不会为了图钱而进入婚姻,不然多不艺术啊!
至于她有喜欢的人这件事——她16岁就拿了新人奖、进入了美国的电影学院,大二时拍的片子拿了主竞赛单元一等奖,大三就退学了然后选择去法国深造、继续读书和拍片。现在二十二岁,已经是新生代导演的领军人物。
她的镜头对准世间百态,自然也有无数镜头对准她,而她也没藏着掖着,几次出来回应不实绯闻时,都表示过,自己心里有喜欢的人。
门外面又聊到江逢灯,这回换了话题,男声挺激动:“一会儿能不能让江逢灯给我签个名啊,我女朋友特别喜欢她。”
裴伊说:“你一会儿自己跟她说不就行了?找她签名,问我干什么?”
男声有点不好意思:“你跟她不是合作伙伴么……你说话好使点。”
江逢灯在这时推门出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她。
“醒了?”裴伊问。
“嗯。”江逢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刚睡醒的样子——虽然她确实刚睡醒,“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没事。”裴伊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周航。周航,这是江逢灯导演。”
周航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江导!久仰久仰!我看过你的《雾港》,牛逼!我女朋友特别喜欢你!我也特别喜欢你!”
江逢灯也笑:“有纸笔吗?我给你签个名?”
周航嗷了一嗓子!然后跟个猴儿立刻一样窜去了另一户拿纸笔。
裴伊淡淡看她一眼:“他来拿之前落在这儿的游戏机。吵醒你了?”
“没有,刚好睡醒。”江逢灯像是随口一问,“对了,听你们聊到你妈妈在催你结婚?”
裴伊笑了一下:“老生常谈。”
周航这会儿也已经窜了回来,闻言立刻接话:“对,包办婚姻!江导,你评评理,他妈给他找了十几个姑娘,他连照片都不点开看,是不是过分?”
江逢灯看向裴伊:“你要被包办婚姻了?”她声音尽量轻快。
裴伊抬起眼看她:“没影的事。”
周航把纸笔递给江逢灯再抢答:“那可不是,千儿八百个影子在你身后追呢,你看不见啊?裴伊他妈说他该结婚了。如果他再不主动找,他妈就要给他爸下慢性毒药,每天掺一点在咖啡里,直到裴伊结婚为止。”
江逢灯签完递还,目瞪口呆。
周航幸灾乐祸地补充:“咱们伊阿姨是药剂师出身,说到做到。”
“我想看。”江逢灯脱口而出。
裴伊挑眉:“看什么?看我妈给我爸下药?”
“昂!从催婚到反抗到下毒未遂!裴总,让我拍吧,我免费给你家拍部家庭伦理纪录片。”
裴伊看着她兴奋的脸,嘴角弯了一下:“让你费心了,她不会真下药的。”
“为什么?”
“因为我爸从不在家吃饭,在家里喝的每一口水也都必须自己亲自倒,防得很彻底。”
江逢灯笑出声。她走到裴伊对面的椅子坐下,托着下巴:“那你就不用答应你妈妈了啊。拖着呗,反正你爸很安全。”
“那可能也不行。”他说。
“为什么?”
空气安静了一瞬。
周航不允许安静:“如果裴伊再不结婚,伊瞧就要被伊阿姨强制性嫁给裴伊了。”
江逢灯怔住。
伊瞧这个名字她听过。裴伊的妈妈伊雪晴资助了很多孩子,伊瞧是其中一个。特别争气,考上了北大,毕业后进了裴家的酒店集团,从基层一路做到管理层。江逢灯记得有次去裴家送东西,见过伊瞧一次,伊瞧看向裴伊的眼神里写着爱。
“我记得伊阿姨很喜欢她。”江逢灯说。
“是啊,她聪明踏实,懂感恩。伊阿姨觉得她是最合适的儿媳人选。裴伊拒绝过两次,伊阿姨说如果裴伊找不到更合适的,绝不能拒绝第三次。她说感情可以培养,但合适的人错过了就没有了。”周航说到这儿自己也难得的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冲裴伊开口,“你说说你也是的。你看你学习好有什么用?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有什么用,现在公司做得风生水起有什么用,快三十了,还得被包办婚姻。”
“二十八。”江逢灯纠正。
“四舍五入!”周航理直气壮,“再看我,虽然成绩一直很差,大学还差点没毕业,但我找到了soulmete啊!真正的灵魂伴侣啊!”
“soulmate.”裴伊纠正。
“啥啊?”
“你刚说的单词读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航幽幽地说:“裴伊,你这样是找不到老婆的。”
裴伊不置可否:“你还是学习学习吧,至少得把求婚时的单词拼对吧。”
江逢灯憋笑憋得肚子疼。
周航气急败坏,拿了游戏机和签名就告辞!
空间内安静下来。
她们又回到工作室那一户对剧本,对得倒是快,结束时才下午一点。江逢灯约裴伊一起吃午饭,裴伊摇摇头,说一会儿他妈妈过来找他喝下午茶。
这话已有送别的意味,但江逢灯却没动,反而声音轻快:“裴伊,你看我怎么样?”
2. 概念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点位置,落在裴伊面前的生态缸上,灯鱼甩着尾巴游过光带,光斑投在天花板上晃动,这是一处很生动的造景,江逢灯忍不住拿手机拍了一张。
裴伊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懂,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一下——江逢灯和他合作了三年,知道这是他在思考的动作。
“什么怎么样?”他声音和刚才没什么区别。
江逢灯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上,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放松,她甚至笑了一下:“我说,我当你的结婚对象怎么样?对了,我得先问问,你对于结婚对象的要求是什么?要长得好看?要家里有钱?还是事业稳定?”
裴伊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像在谈判桌上。
“你是认真的吗?”他问。
“当然,这种事上我怎么会开玩笑。”
裴伊点点头:“我对于结婚对象没有那些要求,只需要她不爱我、且不会爱上我。”
江逢灯努力让语气轻松:“……为什么?你不爱她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要要求对方不能爱你?”
裴伊解释:“和一个爱我的人在一起,于我而言会是一种负累。我需要回应我无法理解也无法维持的情感需求。而和一个明确不爱我的人合作,”他看向江逢灯,眼神清澈见底,“关系干净,权责清晰,目标一致。这是最优解。”
江逢灯继续挣扎:“如果对方的爱不需要你回应呢?爱是很慷慨的。”
裴伊摇摇头:“世界上不存在不需要受者回应的感情。爱是很自私的。”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你某天也爱上了她呢?就日久生情你听过的吧?会有这个可能性的吧?人是很复杂的动物对吧?爱情是很特别的对吧?你总要给爱一个机会对吧?万一呢?当然啊我说了是万一啊!爱情还是很美好的你说对吧?”
江逢灯一边啰嗦,一边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正要喝一口,被裴伊制止,他起身去为她倒热水,倒完放到江逢灯手边再回答:“很难产生这个万一,因为我并不相信爱情。”
江逢灯接过但没喝:“为什么?”
裴伊靠在桌边:“我认为爱情是一种幻觉。而幻觉是可以被拆解的。给你看一张照片,刺激你的视觉皮层;给你听一段音乐,激活你的听觉神经;给你讲一个故事,触发你的共情机制。爱情的感觉就制造出来了。如果这些还不够,还可以配合化学手段。血清素、多巴胺、催产素,按比例调配,理论上能模拟出任何强度的心动。既然爱情可以被拆解,那它还有什么特别的?”
江逢灯看着裴伊,看着他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这双眼睛能看懂复杂的算法,能拆解艰深的论文,能在数据海洋里捕捉到规律,但它拒绝去看那些没有意义的部分。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他是这样想的。
但听他如此清晰的宣判爱情的无意义,还是手脚冰凉,她扯出一个笑:“所以像你这样的人,是绝对不会爱上一个人的对吧?”
裴伊给出的答案依然理性:“基于现有数据和自我观测,这个概率极低。”
江逢灯和他不一样,她极端感性,又从事的是艺术行业,听完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是因为你周围充斥着利益结合、门当户对、或是一地鸡毛。你见过的爱情都抱有目的。你没见识过爱情真正动人的样子。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有些难过,她释放了不合时宜的感性,开始了不合时宜的观察,给出了不合时宜的分析。
她几乎脱口而出:“你父母的感情好吗?”
“江导演,”他的语气依旧客气,“我们还在讨论合作意向的阶段。这个话题有点太隐私了。抱歉。”
江逢灯的脸颊有些发烫,是因尴尬,她连忙摆手:“该说抱歉的是我,是我冒昧了。忘了它,我们还是说回正题。”
她是一个很感性的人,但同时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或者说,正因为感性,所以喂养了她的聪明。江逢灯明白,这是一个太好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她一脸愉快地开口:“裴伊,照这么说来,岂不是越发证明没有比我更合适的结婚对象了。第一,咱俩认识三年,合作过三次,每次相处都很愉快。为人可以装、处事很难装。而我们是在做事中熟悉,所以你熟悉我、我也熟悉你。”
裴伊还是站在她旁边,靠在桌子上低头看她,眼睛里笑意漾出来,江逢灯看得有点呆。还是裴伊提醒她:“接着说,第二呢?”
“第二,我其实想要拉你的投资拍一切我想拍的电影,我图你的钱。这样提前把我的所图告诉你,会让你更安心吗?”
裴伊点点头。
“第三——”
她顿了顿,眼睛直视他。
“第三,我妈也催我结婚,虽然没你妈那么戏剧性,但也很烦人。而你应该也知道,我心里有爱慕着的人,所以我不会对你产生不必要的感情,不会越界,不会纠缠。如果你找一个对你抱有期待、或者对婚姻有浪漫幻想的人,那才真是灾难。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性价比最高。对吧?”
裴伊看着江逢灯,眼神认真得不带任何暧昧;“江逢灯,我们需要明确共识:我们讨论的是合约婚姻,但它并非假结婚。一旦登记,它在法律上就是完全真实且有效的婚姻关系。”
“这意味着,在协议存续期间,它在权利、义务、社会关系上对你我形成真实的约束。除了我们之间明确不包含爱情、以及不养育子女外,它在外界看来、在法律层面,就是一段标准的婚姻。我们会有共同的法律身份、可能需要共同应对的财务责任、以及无可避免的社会审视与家庭互动。你会成为我的妻子,我会成为你的丈夫。必要时刻,我会作为配偶签你的手术同意书,同样,你也具备这个权利。我们彼此还拥有相互继承权。”
“所以,”他总结道,“尽管结了也还是可以离,但这不是一个可以随时轻松退出的游戏。它会实实在在地占用你人生中的一段时光,并可能影响你在此期间的其他选择。你真的想清楚,要把自己置入这样一种绑定状态吗?”
江逢灯听着,脑子却是自动屏蔽了所有的风险分析,只回响着那句话——“你会成为我的妻子,我会成为你的丈夫。”
从裴伊嘴里对她说出来的这句话。
尽管他说的如此理性、甚至带着警示意味,但她却还是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法律文件上,她们的名字并列;在向旁人介绍时,他会说“这是我太太”;在需要共同出席的场合,她们会自然而然地被看作一个整体。
这比她原先预想的还要好上太多,几乎像是一个她偷来的美梦。
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迎上裴伊审视的目光,江逢灯脸上的笑容灿烂又笃定:“你担心婚姻绑定我会让我后悔,可我根本不怕被绑定啊。首先,你可比我有钱太多了,相互继承权和财产分割什么的,我完全不会吃亏啊。其次——
“其次,我心里已经装满了一个不可能的人,绑定,对我来说不过是帮我更心安理得地停留在原地——虽然可能也没什么结果。但至少,我绝不会因为被一段合约婚姻束缚而感到痛苦,因为我根本没打算也没余力开始任何新的关系。”
裴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神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眼下那片乌青,又移回她的眼睛。
“这样不公平。”他说。
“哪里不公平?”
裴伊说:“你有爱的人,却要和一个不爱的人走入一场婚姻。这对你不公平,对你爱的那个人也不公平。”
江逢灯忍不住笑了,笑得很疲惫。
幸好她足够憔悴,可以在此刻把一切低落的情绪,都怪罪给劳累的身体,怪罪给繁忙的工作。
“裴伊,你不觉得恰恰是因为这样才公平吗。”
江逢灯总算喝了一口水,还好,还是温热的:“我爱的人不会爱我,所以我不需要为他守节——这话听起来真古老啊——我也不需要等待什么奇迹。我的感情是我的事,他的选择是他的事。”
裴伊皱了皱眉,这个表情在他脸上很少出现,“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
“你说你爱的人不爱你。”裴伊说,“怎么会?”
江逢灯这次笑出了声。
她摇摇头,头发散下来几缕,她随手拨到耳后:“这有什么怎么会的?我又不是人民币,不爱我那很正常啊。世界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爱而不得,多我一个不多。”
裴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应该继续争取他,而不应该在这里和我聊婚姻大事才对。”
江逢灯说得很平静:“我争取过了。或者说,不需要争取。爱不爱一个人,有时候看一眼就知道。他不爱我。”
“也许你判断错了。”
“我没有。”
“你怎么确定?”
“我就是确定。我拍了这么多年电影,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他不爱我,这一点我很清楚。”
裴伊想了想又说:“你也许还会爱上别人,但婚姻会让你失去尝试新可能的机会。我担心你会很快厌倦这种安排,这样对你我都不好。”
江逢灯摇摇头:“不会的。我这辈子只会爱他,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
“这么笃定?”
“嗯。”
结果裴伊的眉毛又皱起来,江逢灯发现他今天皱眉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裴伊实在是不解:“那么我十分疑惑,为什么你如此笃定他不会爱你?难道他是gay?”
江逢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她咳嗽了两声,抬起头看着裴伊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突然很想笑,事实上她也确实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你就当他是吧。”
裴伊看着她:“当他是?”
江逢灯点点头:“对大多数人来说,性取向是个非常直观且合理的不爱的理由。”
裴伊果然被带偏了思路,他思考了几秒:“但如果是这个原因,你一开始就会直接说明。你用了‘就当’这个词,说明真实原因更复杂,或者更难以启齿?”
江逢灯皱皱鼻子,佯装不满:“裴伊,有没有人说过,跟你聊天有时候压力很大?非要拆解得这么清楚吗?”
“抱歉,是我过界了。”裴伊最终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阳光现在完全照在生态缸上了,缸里的水草微微晃动,鱼群像一群游动的星星。
裴伊问:“所以你真心建议我和明知道不会爱上我的你结婚。你要做这个合作项目?”
江逢灯纠正他:“是和明知道不会爱上你、而且你也不会爱上的我结婚。这是双向的,裴伊。我不爱你,你也不爱我,这才是这个项目能合作的前提。”
裴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那片湖,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铺开一层金。远处有鸟飞过,翅膀划开空气,留下看不见的轨迹。
江逢灯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黑色的裤子,站得笔直。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不是三年前第一次合作的时候,是更早,是十二年前,早到她几乎以为那是一场梦。
十六岁的裴伊和现在很不一样,那时候他身上有种不耐烦的少年气。而她呢,十岁,因为过敏满脸红疹,像只不敢见人的小老鼠。
那是在裴家的一场慈善晚宴上。
她因为严重的过敏,左右脸颊上布满怎么也消不下去的红疹,又痒又难看,根本不想见人。
但家中照顾了江逢灯多年的阿姨这周告假回家,母亲因她前段时间差点被拐的经历格外紧张,坚持要带她在身边。
于是晚宴上,大人们谈事,孩子们被聚在花园的游乐区,由专人看管。黄河清不愿意让女儿离开自己视线,伊雪晴只好让裴伊过去和她们一起呆着,并且跟安保说了格外照顾江家的女孩。黄河清想了想,既然有裴伊陪同,再加上裴家的安保是信得过的,多少安了心。
江逢灯独自躲在角落的秋千上,恨不得隐形。
可偏有讨人厌的小男孩发现了她的异常,围过来指着她笑:“丑八怪!你的脸烂了!你是不是中毒了?”
她越缩越小,男孩却变本加厉想推她。还没碰到,一个身影就插了进来、攥住男孩的手腕——是脸上写满了不耐烦的裴伊——他被母亲嘱托过来看着点孩子们。
“跟她道歉。”裴伊声音很冷。
小男孩挣扎着不肯,嘴里还不干不净。裴伊二话没说从装饰用的百合花上扯了段彩绳,三两下把那吵嚷的男孩的手腕捆住,挂在了旁边的树杈上。
男孩吓得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喊:“她就是丑八怪!她身上有毒!她脸都烂了!”
江逢灯被这阵仗和辱骂激得眼泪直掉,自暴自弃喊回去:“我就是有毒!我毒死你!我现在就要毒死你!”说着就要往男孩那边冲。
裴伊转回头把她拦住,江逢灯哭得惊天动地,裴伊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只好在她面前蹲下,语气硬邦邦的,但说的话却不一样:“你脸没有烂,你也没有毒,这只是过敏。估计你家里人已经带你看过西医了,那么你需要再看看中医,明天我让人带你去看,可以吗?”
江逢灯抽噎着点点头,又怯生生地问:“那我会不会把别人毒死?”
裴伊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不会。”
或许是他那一瞬间的笑意给了她勇气,也或许是眼泪模糊了视线,让她觉得这个救了她的哥哥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她小声说:“哥哥你真好看,我能亲你一口吗?”
裴伊的脸立刻拉下来了,站起身就想走。
江逢灯慌了,以为他果然也嫌弃自己,伸手就拽住他的衣角,眼泪又涌出来:“你也怕我毒死你是不是?你也觉得我是丑八怪,所以不肯亲我是不是?”
挂在树上的男孩见状,一边蹬腿一边附和:“肯定是啊!谁不害怕你啊!你毒毒毒!谁碰了你都要发烂!”
他的团伙们也跟着大喊大叫,言语霸凌江逢灯。
江逢灯哇的一声——
被哭得心烦意乱,旁边的小孩又不停吵嚷,十六岁的裴家少爷转回身,在江逢灯还没反应过来时,往她左脸的红疹处亲了一下,又往右脸的红疹处亲了一下。
“亲了,行了吧。再哭就真不帮你找医生了。”裴伊对江逢灯说完再对着那群男孩说,“再说一句我把你们的嘴绑起来挂树上。”再对着已经在树上的那个说,“你的脸也烂了。”
大家连忙去看,那个男孩的脖子脸都已红肿,是很显著的过敏症状——绑他的绳子用来扎了百合花,男孩对百合过敏。
安保怕出大事,连忙把人放下来联系救护车送去医院。
裴伊陪着江逢灯和其他小孩看了一会儿露天电影。应该是裴伊很喜欢的一部电影,所以在江逢灯看不懂时,裴伊也有耐心给她讲。
那晚赴宴的人很多,孩子也多。
裴家势大,大家自然都认识裴伊。
而裴伊不会特意去记住一个脸上过敏、哭得稀里哗啦、根本看不清模样的小女孩。
记忆中的画面褪去,江逢灯看着眼前二十八岁裴伊的背影。
那背影转过身:“我需要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合约婚姻的法律效力与风险规避。我们需要一份合同,明确双方的权利义务、财产分割、解除条件。也要考虑双方家庭,需要编造一个相识相恋时间线,并且确保这个版本在所有人那里都一致。还需要考虑长期共处时的问题,虽然互不干涉,但既然要演戏,总会有需要配合的场合。”
江逢灯听得目瞪口呆,想说“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就是裴伊,爱情对他来说是个课题,婚姻对他来说是个项目。
“你已经在思考具体执行方案了?”
裴伊看着她:“不然呢?既然你提出了一个可行的解决方案,我自然要评估它的风险和收益。婚姻不是儿戏,哪怕是协议婚姻。”
“我以为你会拒绝。”
“我为什么要拒绝?”裴伊走回了桌边,“你提出的方案逻辑自洽,解决了我的诉求,同时为你提供了你需要的东西。这是一个有效的合作提案,我会好好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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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灯只好站起来说:“好,那你考虑。”
说完自己准备先离开。
“你接下来去哪儿?”裴伊问。
江逢灯看了眼时间:“回工作室,下午三点半要和制片人开会。”
“我送你。开会前我们先去吃个饭?”
江逢灯立刻摆手:“不用不用,我喊司机来接我就行。一会儿伊阿姨还要来找你喝下午茶呢。”
裴伊却已经拿起车钥匙:“考虑是双向的。我说了我在考虑,那么我希望江小姐你也在认真考虑。”
江逢灯一愣:“我在考虑啊。”
裴伊拿起外套:“考虑不应该只停留在嘴上。合约婚姻也是婚姻,我们需要确认彼此能不能相处。如果连一顿饭都吃不到一起,那这个合作还没开始就已经失败了。”
他穿好衣服,替她拿起包再转身看她:“所以,把这顿饭当成一次约会试试看?”
江逢灯僵在原地。
约会。
这两个字从裴伊嘴里说出来,有种诡异的违和感。就像听见一台计算机说“我今天想吟首诗”一样。
“约会?”她重复了一遍。
裴伊点头:“我们需要练习如何像情侣一样相处。从最基础的开始,一起吃饭,聊天,观察对方的习惯和喜好。”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江逢灯无法反驳。
她挣扎了一下:“可是,你妈妈不是要来找你喝下午茶吗?”
裴伊带着笑:“我妈妈要是知道我在和结婚对象约会,当然不会来打扰。她只会立刻取消所有行程,并且在未来三个月内绝不过问我的私生活,前提是她相信我真的在约会。”
他示意江逢灯先出门。
江逢灯脑子里一片混乱。觉得自己像是在玩一个突然切换了规则的游戏,明明刚才还在严肃地讨论合同条款,下一秒就被拉去排练爱情戏码。
但她还是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江逢灯突然开口:“裴伊。”
“嗯?”
“你以前约会过吗?”
“没有。”裴伊说。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如果目的是互相了解,工作合作已经足够。如果目的是生理需求,我不需要。如果目的是情感满足,我也不需要。”
江逢灯转过头看他,他站在电梯的另一侧。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约会?”她问。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作为未来我最亲密的一位合作伙伴,我必须要考虑你。”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裴伊先走出去,很自然地伸手挡了一下电梯门,等江逢灯出来才放下。这个动作做得流畅,像是做过无数次,但江逢灯知道,这只是他的教养,和对象是谁无关。
“想吃什么?”裴伊发动车子。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告诉我你的偏好。中餐西餐?辣的不辣的?环境要安静还是热闹?”
江逢灯想了想:“安静点的吧。我头疼,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裴伊点点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江逢灯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
世界一下子暗了几个度,但反而舒服多了。
她靠在椅背上,“你下午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下午原本的安排就是和我妈喝茶,现在取消了。”
“那你晚上呢?”
“晚上有个电话会议,九点开始,四十分钟左右。”
“然后呢?”
“然后处理邮件,看论文,睡觉。”
“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偶尔有应酬,但很少。”
江逢灯侧过头看他。他开车的姿势很标准,双手放在三点和九点方向,目视前方,车速平稳。
“你不觉得无聊吗?”她问。
“不觉得。工作很有意思。”
“除了工作呢?”
他想了想:“除了工作……读书,运动,看电影。这些都有意思。”
“不觉得缺了点什么?”
“江逢灯。”他说。
“嗯?”
“你是在采访我吗?”
江逢灯笑了:“算是吧。毕竟我们可能要结婚,我总得了解一下我未来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应该问更实际的问题。比如我每天几点起床,是否有暴力倾向,对家务的容忍度是多少。这些才是同居时会遇到的实际问题。”
“同居?我们还会同居?”江逢灯惊得差点站起来,被安全带绑了回去。
裴伊很奇怪的看她一眼:“我们当然会住在同一个住所,不过你放心,第一,住所的位置由你决定;第二,你绝对安全,我不会碰你;第三,我也很忙你也很忙,事实上我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第四……”
江逢灯怕他越说自己就越兴奋、使得真心暴露,连忙打断他:“那些可以慢慢了解!有个问题我确实想不明白,正好趁现在问问你。”
“你问。”
“一个像你这样,不相信爱情的人,为什么会选择人工智能的情感计算作为研究方向?这听起来有点矛盾。这有助于我理解你的行为逻辑。”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正是因为深入研究过,所以才不相信。”
江逢灯挑眉:“什么意思?”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
“情感,无论是人类的还是试图让机器模拟的,本质上都是一套复杂的信号处理与反馈系统。研究得越深入,越能发现其中的规律性、可诱导性和可预测性。所谓的独一无二、不可言说,在足够的数据和合适的模型下,都可以被拆解。”
“那么,回到你的问题。当我们能够用算法复现依恋、偏好甚至牺牲时,它作为人类独有的神性或神秘性的一面就消解了。这反而证明了,情感是可以被引导、被塑造,甚至被设计的。既然如此,为这样一种可操控的系统,我难以投入期待。”
江逢灯听着,心里那点荒凉感又漫上来:“那你不觉得,这样拆解之后,就失去它的美感了吗?”
裴伊回得很快:“美感是另一个维度的事。落日很美,但我知道那是光线散射。音乐很美,但我知道那是声波振动。美感和原理不冲突。理解原理不会剥夺体验,反而能让体验更完整。”
江逢灯笑着说:“你的逻辑很严密,我几乎要被你说服了。”
裴伊看了她一眼,听出她有未竟之语。他只需等待。
江逢灯诚实地说:“其实我自己在片场,为了引导演员进入情绪状态,也会使用类似的方法——特定的光线、音乐、台词、甚至是对手演员的眼神……确实,许多强烈而真实的感受,是可以在特定情境下被触发和制造的。”
“但是裴伊,我可能比较固执,或者说,比较愿意上当。比起‘一切强烈的情感体验归根结底都是可被制造和拆解的幻觉,因此不值得投入’,我宁愿选择相信,在某些时刻,有些东西——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是真实的。哪怕这种真非常脆弱,哪怕它最终会流逝或变形,但‘它存在过’这个事实本身,对我而言,就构成了意义。”
裴伊在沉默,江逢灯想看看他的表情,可正好车子驶过一条长长的隧道,光线暗了下来。江逢灯戴着墨镜是为了遮挡阳光,如今失去阳光,她却又不满意。生活是世事都是这样,得到前不惜力气,得到后又怨不逢时,可哪有那么多的时候正好呢。
当车子重新驶入日光下时,裴伊依然端正握着方向盘。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延伸的路面上,用平静语调说:“江小姐,看来你的确很喜欢那个人。”
江逢灯搞不清楚话题是怎么换到这里来的:“什么意思?”
裴伊的声音没有波澜:“洞察所有可能解构爱的路径,明了其中虚幻的风险,明知不可信还要继续相信,清醒地沉沦——这需要很强的信念。或者说,很深的感情。”
江逢灯无比庆幸自己戴着墨镜。
她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将脸更转向车窗,让这个话题无声地滑过。
3. 主题
车子停在写字楼下的临时停车区时,江逢灯才后知后觉感到一丝不好意思。
这顿饭吃得实在算不上体面——她饿大劲儿了。
先前工作状态时还不觉得,进了店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后,理智全线溃败,点菜时恨不得把菜单都勾一遍。
裴伊在她点完后接过平板,删了几道含花生或其它坚果酱的才确认下单。
等菜上齐,江逢灯连客气话都顾不上说,埋头就吃。
裴伊全程没打扰她。
吃到十二分饱,江逢灯抽空喝了口水,人已经撑到开始放空,放空后又不受控地看裴伊,看了一会儿裴伊后理智猛地归位,有点赧然:“啊!我是不是吃相太凶了?”
裴伊说:“没有,你只是饿了。饿了吃饭,天经地义。”
这话说得让江逢灯那点不好意思消散,转为理直气壮,于是她理直气壮地笑、理直气壮地吃、理直气壮地用公筷给裴伊夹了筷菜。
夹完才想起,裴伊是个不爱被安排的人,包括被安排吃什么。
于是理也不直、气也不壮……
江逢灯正要说抱歉,却见裴伊已经吃掉了。
走出餐厅时已经快下午三点。
江逢灯坐进副驾,舒了口气:“活过来了。”
裴伊看她一眼:“你经常这样不吃饭?”
江逢灯靠着椅背,闭着眼:“忙起来就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要么饿过头没感觉了,要么就是现在这样,能吃下一头牛。”
“不健康。”
她睁开一只眼看他:“我知道。裴总要给我优化日程了?”
“已经在考虑了。”
江逢灯笑起来,没再接话。
车里放着纯音乐,旋律舒缓,她听着,有点昏昏欲睡。
开到工作室楼下时,江逢灯才彻底清醒。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说几句感谢的话,话还没出口,车头前走过一个人。
江逢灯想也没想就按下车窗,探出头喊:“欸,董森之!你等我会儿!”
那人回头,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件宽松的黑衬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随手抓的。
六月的天气,应当是温度正好,董森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直到看见江逢灯,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容短暂,还没等人看清就散了——
因为他隔着江逢灯看见了裴伊。
董森之朝车子走过来,步子迈得大,边走边说:“快点儿,就等咱俩了。”
“知道了知道了。”江逢灯也急,拉开车门就要下去,想起什么又回头对裴伊说,“拜拜!今天谢谢你!”
裴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已经走到副驾的董森之,又落回江逢灯脸上:“注意休息,把你助理的微信推给我。”
“好!”江逢灯应得干脆,关上车门就朝董森之跑过去。
裴伊看着她的背影。
她跑向那个男人,两人并肩往楼里走,董森之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像是催促,又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习惯性动作。江逢灯侧头跟他说什么,语速很快,手还比划着。
直到两人消失在玻璃门后,裴伊才收回视线,驶离了这里。
江逢灯被董森之拽着往电梯走。
“你怎么才来?”
江逢灯揉了揉太阳穴:“你不也才来?”
董森之侧头看她,“你吃饭了吗?”
“刚吃完。”
“跟裴伊?”
江逢灯愣了一下,没想到董森之会直接认出裴伊,但还是点头:“嗯。”
电梯到了,两人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
董森之没再问,江逢灯也没再说。
她们认识很多年了,在法国读书时就是同学,住过同一栋公寓楼,在同一个咖啡馆赶过作业。
江逢灯在法国拍的第一部短片,摄影师就是董森之,她们在巴黎的街头巷尾拍了一个冬天。
那片子的成片只有二十七分钟,却在次年的戛纳电影节上,拿下了短片单元的桂冠,她们一起站在过领奖台上。
后来毕业,两人走了不太一样的路。
江逢灯偏爱捕捉瞬间情绪的自然主义风格,各路奖项的评委用钟爱她镜头下的感性穿透力,这让她获得法国电影圈的支持,一路过关斩将。
董森之则沉迷于技术层面的炫技——长镜头、复杂的场面调度、让人眼花缭乱的视觉把戏。
这深受美国影评人的青睐,他的一部200分钟的一镜到底,在电影节上获得的评审团特别奖,将董森之推向技术的神坛。
那一年,两人的名字以截然不同的姿态,分别在大西洋两岸最挑剔的舞台上留下刻痕。
可走到现在却没什么差,因为现实很快教会她们,现在已经和三十年前不一样,纯粹的自我表达养不活团队。
于是二人都开始接商业片,拍广告,拍能赚钱的东西。
江逢灯现在手头在筹备的《无声火》是部科幻题材的商业大片,她是总导演,董森之推掉了另一个项目的邀约,自降身份来给她当B组导演。
江逢灯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坐着四五个人。制片人看见二人一块儿,抬了抬手:“江导,董导。”
“抱歉,久等了。”江逢灯拉开椅子坐下,董森之坐在她旁边。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讨论预算,讨论拍摄进度,讨论演员档期。江逢灯吃饱了饭正有力气,全程高度集中,语速快,决策果断。
结束时已经快六点。
制片站起来,拍了拍江逢灯的肩膀:“江导,这片子压力不小,您多费心。”
“应该的。”江逢灯笑笑。
其余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董森之。董森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累了。
江逢灯正收拾桌上的资料,却听见他问:“你跟裴伊在一块儿了?”
她动作没停:“干嘛问这个?”
“他看着不像你会喜欢的类型。”
江逢灯笑了:“那我应该喜欢什么类型?”
董森之睁开眼,看向她:“不知道。但肯定不是那种一脸‘离我远点’的类型。”
江逢灯把资料塞进包里:“他人挺好的,而且我接了他的项目,给他导他公司的宣传片。”
“你没否认跟他在一块儿了。”
江逢灯把记忆往回倒,确实没否认,但不知道该怎么否认、又没法承认,毕竟这关系不是还在考虑阶段么?急得她直挠头,挠完茅塞顿开——这事儿跟董森之又没关系!
于是她小发雷霆:“你别揪我的话!”
董森之知道她性格,的确没再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晚上去片场看看?”
“去。布景应该搭得差不多了,得去看看效果。”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灯已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江逢灯走着走着,突然说:“董森之。”
“嗯?”
“一直忘了说,谢谢你来帮我。”
董森之看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少来这套,我是为了钱。”
江逢灯笑了:“知道你是为了钱。”
两人正聊着呢,江逢灯手机就响,是葛瑞思。
她那边的背景音里混着婚礼进行曲。
葛瑞思的声音压得很低:“光光,我在我表妹婚礼上,你猜怎么着,裴伊跟我一桌!要不我给我表妹使个眼色,待会儿带人轮番给他敬酒,灌个半醉,然后你过来把他接走,怎么样?姐妹来助力你的一夜春梦!”
“那怎么行!”江逢灯想也没想就驳回,脚步却不由自主加快,“地址发我!”
葛瑞思那边立刻报了个地址,还没来得及吐槽她这口嫌体正直的反应,一个带着醉意的男声突然插缝出现,语气亲热:“这不是裴少吗?稀客稀客!前两天伊主任那新闻怎么回事啊?真像网上传的闹出人命啦?那这就给压下去啦?裴少您给说说。”
江逢灯脚步突然停下,伊阿姨的新闻?她完全没听说。
她一停下,惹得董森之也跟着停下,不解看她。
电话那头,葛瑞思也没忍住,爆了句粗口:“我超……真的假的……”
江逢灯瞬间回神:“葛瑞思,你替我看好他,别让混蛋欺负他!我马上到!”说完就挂了电话,转头看向身旁的董森之,手一伸:“把你的车钥匙给我,我车被小吴开走办事去了。”
董森之只听到了她对着电话的焦急语气,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她神色紧绷,二话没说就把钥匙递了过去。
他自己则准备用手机叫车。
江逢灯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停车场跑:“我先送你回家!”
“你要去哪儿啊?”董森之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新都的那个草场庄园。”
“那也不顺路啊。”
“方向盘在我手上,我说顺路就顺路!”江逢灯拉开车门,把他塞进后座,“哪有抢了你的车,还让你自己打车的道理!”
董森之看着她迅速坐进驾驶座,知道拗不过她,无奈地扯了下嘴角:“行,您说了算。”
江逢灯开得又稳又快,间隙里,她透过后视镜看了董森之一眼,董森之和国内媒体的关系比她密切,她问:“你听说过前两天关于伊雪晴的新闻吗?”
董森之正在看手机,闻言抬头:“听了一耳朵,假的。”
江逢灯眼睛一亮:“展开说说!”
“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有病人自己在外头乱买药吃出了问题,家属想讹医院。当时就调查清楚了,和伊雪晴和医院都没关系。不知道谁又把这陈年烂账翻出来,估计没给够钱,导致连个热搜都没蹭上。”
“那你能帮我搞到澄清证据吗?”江逢灯追问。
董森之从后视镜里看着她问:“你是为了谁这么上心?”
江逢灯依旧看着前方路况:“为了正义!”
“少放狗屁,不说实话我不帮。”
江逢灯急了:“你管我是为了谁,你就当是为了我行不行?!”
董森之深深看了她一眼,还真就没再问,开始不知道给谁发消息,几分钟后对江逢灯说:“等着,很快。”
“谢了谢了。”江逢灯松了口气。
把董森之送到他家小区门口时,董森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把一份电子文档发到了江逢灯微信上:“你要的东西,原件扫描,带公章。”
江逢灯匆匆扫一眼,确认了有用,心头大定:“回头请你吃饭!”
董森之下了车,弯腰透过车窗看着她:“开车小心点。”
“知道!”江逢灯挥挥手,车子立刻调头,朝着婚礼方向疾驰而去。
-
赶到灯火通明的郊外庄园时,天色已近全黑。
草坪上点缀着串灯和烛台,婚礼晚宴正酣,音乐悠扬,但江逢灯无暇欣赏,她循着葛瑞思之前发的桌号位置,穿过欢声笑语的人群,朝着相对僻静一些的角落长桌走去。
这一桌的外围站着两名安保人员,显然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为了确保这桌客人的清静与安全,也变相划出一道界线,让其他想看热闹的人知难而退。
这道界线并不能阻隔无形的刀剑。
桌边氛围僵冷,与周围浪漫欢愉的婚礼格格不入。
江逢灯还没完全走近,就听见争执声已经传来。
油滑的男声不依不饶:“裴少,别不说话啊,大家也是关心嘛!伊主任当年那事儿,到底怎么平掉的?你就当给兄弟们传授传授经验呗!”
他身边围着两三个同样面色泛红的同伴,发出低低的哄笑,显然是一伙的。
挑事的男人叫袁锵,袁家的酒店集团近年来崛起,势头挺大。其产业与裴家是竞争关系。
裴家虽然势大,但树大招风。袁家觊觎裴家的地位和人脉,但又无法面对面掰手腕。
可惜袁锵沉不住气,婚礼是喜庆场合,他会误以为在这样的场合下,即使言语出格,裴伊为了不给主人家添堵也会忍让。加上酒精壮胆,便促成了他鲁莽的挑衅。
翻出旧闻当众发难,既是报复,也是想令裴伊失态。
周航气得脸红脖子粗,不停帮裴伊反驳,可惜他嘴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抵不过对方人多嘴杂。
裴伊却一直没回应。
葛瑞思本来该保持中立,毕竟这是她表妹的婚礼。但她受江逢灯之托,不知不觉就和周航站到了一边。站边久了,听着那些越来越不堪的含沙射影,她也憋了一肚子火。
江逢灯越走越近,听到葛瑞思咬牙切齿:“再叭叭信不信老娘一巴掌给你们扇回娘胎里,你们这群贱人!”
裴伊坐在那里,却仿佛感应到什么,抬头,几乎在江逢灯出现的瞬间就看到了她。裴伊眼中闪过意外,立刻站起,就要朝江逢灯走来。
然而江逢灯冲得更快,跟个导弹一样,无视安保就发射了进去。
她顾不上理会全桌人或诧异或看好戏的目光,在葛瑞思的尾音里,响亮地接了一句:“贱人!”
这一声骂得干脆利落,带着一路疾驰而来的喘息和怒意,切割桌上虚伪的暗流。
正准备接她的裴伊,硬生生停住脚步,震惊的神色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低下头,握拳抵在唇边,成功地掩饰住了嘴角的笑。
“你谁啊?”袁锵被当众骂了,面子挂不住,涨红了脸站起来。
江逢灯没理他,先扫了一眼裴伊,确认他完好无损,然后转向那男人,抬起下巴:“你现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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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手机看热搜。”
她语气斩钉截铁,桌上人都摸出了手机,连周航和葛瑞思也将信将疑地低头操作。
热搜榜往下翻,一条由权威媒体发布的澄清新闻在列,标题明了,直接针对日前关于伊雪晴的不实传闻,附带了当年详细的调查结论和证据截图,公章清晰,时间线明确,结论无可辩驳——
所谓事故,其实与伊雪晴及所在医院无任何责任关系,纯属患者个人行为所致。
袁锵的脸白了白,强撑着:“这,这能说明什么?谁知道是不是……”
“说明你连做功课都没做明白,就敢出来吠!”葛瑞思
又跟一句。
裴伊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手机,更没有看袁锵。
他的目光只落在江逢灯身上,看着她额头细密的汗珠,看着她被晚风吹起的发梢,看着她因为奔跑而起伏的胸口。
“赶过来的?”他问。
江逢灯点点头,气息还没完全平复。
晚风带来青草和食物的香气,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火气。
江逢灯头上戴了顶鸭舌帽,一路风驰电掣,气往脑门儿上顶,帽子有点戴不住了,索性伸手把帽子摘下来扇扇风。
裴伊朝她伸出手——意思是帮她拿帽子。
但江逢灯误会,下意识就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干燥微凉,她的手却因为一路紧张和奔跑而汗湿温热。
“你别怕。”江逢灯还握紧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裴伊先是因她的动作而出神,不自觉看着二人牵住的手,又因她的言语而觉得好笑,一张一弛间,由江逢灯引起的一丝忐忑又被江逢灯自己化解。
裴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度,又看了看她的脸,手指收拢,回握了一下她汗湿的手,反问她:“我怕什么?倒是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江逢灯依旧认真:“我不想他们攻击你和阿姨。”
“他们的攻击我不在乎,我母亲更不会在乎。跟这些人浪费时间和口舌,不值得。”
江逢灯语气执拗:“可是我在乎,我不允许别人冤枉你冤枉阿姨。”
又想起自己赶到的时候,看到裴伊手足无措的坐在那里任人欺辱!回忆起来都心如刀绞!
她忍不住:“你怎么就在那里乖乖让别人欺负啊!你怎么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啊!”
那‘手足无措、任人欺辱’的裴伊,凑近江逢灯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乔可也查完了袁家旗下酒店近三年的采购账目和消防记录,漏洞不少。本来打算等婚礼结束,再请袁少去聊聊的。你这一下,打乱了我的节奏。”
江逢灯愕然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他根本不需要她这样冲过来保护。
他早就布好了局,甚至已经在收网的路上了。
江逢灯小声问:“哎,那我这样是不是有点没素质?我是不是打乱你计划了?”
“没素质?”裴伊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意思,“是有点。”
江逢灯脸一热,就想把手抽回来,结果裴伊没放。
裴伊带着明显的笑意,“我欣赏你的没素质。以直报怨,比虚与委蛇可爱多了。”
江逢灯被他这句可爱说得心头一跳,嘴上却犟:“谁要你觉得可爱了!”
裴伊依然看着她,眼神里面惯常的冷静也依然在,但他此刻像是在面对一个无法理解,所以想去进行剖析的复杂问题。
江逢灯此刻的反应——急切、维护、紧张——落在他的分析里,是一个无法归因的变量。
他并非无动于衷,只是那份“动”暂时无法准确对应到所属的频道。
于是,问题又绕了回来。
他需要厘清这个变量的逻辑。
所以他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江逢灯还没从自己那澎湃的情绪里抽离。
“为什么你在乎,为什么你不允许别人冤枉我、冤枉我母亲?”
为什么这么激动?
为什么赶过来?
为什么卷入他人的麻烦?
他的语气平静,只有探究,
但却让江逢灯一下哏住,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为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因为她喜欢他。
江逢灯眼神飘忽,看向远处闪烁的串灯:“我……那个……因为……”
在她支支吾吾的时候,葛瑞思及时挤了过来,一把揽住江逢灯的肩膀,对着裴伊笑嘻嘻打圆场:“哎呀裴总,这还用问?因为江逢灯就是这样一个滥好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别问了,她对人好不需要理由的!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滥好人。”裴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这个词提供了一种性格特质、一种行为模式。
逻辑上说得通,虽然他觉得仍然值得商榷,但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将这个观察连同“滥好人”这个标签,一并收纳进他对江逢灯的认知里。
江逢灯趁此机会,从裴伊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假装被晚风吹得捋了捋头发,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她偷偷看了葛瑞思一眼,眼神里是感谢。
裴伊转而看向那群人,语气恢复疏淡:“看来各位对旧闻很有兴趣。不过今天是婚礼,还是多关心新人比较好。各位尽兴,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对葛瑞思也点了点头:“葛小姐,谢谢。我们先走一步。”
周航忙喊了一句“我跟你一块儿走”,被裴伊打了个手势止住脚步。
江逢灯被裴伊半带着转身,晕乎乎地跟着他穿过草坪上的人群,朝着停车场走去,甚至忘了跟葛瑞思道别。
江逢灯边走边问:“对了,你不是说今天没安排了吗?怎么还有婚礼要参加。”
裴伊和她并排走着,语气平淡:“就是因为原本没安排,才临时被叫来当代表的。新郎家的集团,和我父亲的酒店业务有长期合作。我父亲抽不开身,让我替他来露个面,算是给足面子。”
江逢灯哦了一声。
裴伊突然抬起手,不是握她的手,而是用指背蹭了一下江逢灯额角即将滑落的一滴汗珠。
“有汗。”他简短地解释,收回手。
远离了宴会区域的喧嚣,只剩下脚下沙沙的草声和远处的音乐。
夜风带着凉意,江逢灯终于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一些,她拽了一下裴伊,再指了指另一个方向:“不用送我啦,我开车来的,在那边。”
她指的是董森之那辆颇为醒目的越野。
裴伊立刻往她指的方向走去,语气理所当然:“我没开车,那换你送我吧。”
江逢灯看着停在不远处的裴伊的车:“……?”
4. 故事梗概
车子驶出草场庄园时,江逢灯还在想该往哪个方向开。
她问裴伊:“回桐园?”
桐园离这里不算远,大概一小时车程。
裴伊系好安全带:“辛苦江小姐,送我回裴家吧。”
江逢灯两眼一黑,从这儿到裴家,少说也得三个小时。
她看了裴伊一眼,他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着眼睛。
江逢灯把想问的话咽回去,拐上了高架。
北京并不是一座有夜生活的城市。
但现下,高架桥像一条发光的河,载着零星的车流向各处散开,看起来有种散漫的热闹、离群的喧嚣。
江逢灯开了半个小时就有点晕,今天从早到晚连轴转,刚才在婚礼上又情绪激动了一番。工作狂是这样的,陀螺只要转起来了,那就百病全消,但现在停下了,反而觉得浑身乏力。
她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裴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换我来开吧。前面出口下去,靠边停。”
江逢灯乖乖照做,涉及两个人的安全,她不会逞能。
她刚解开安全带,裴伊已经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她这一侧,替她拉开车门,朝她伸出手。
江逢灯借着路灯的光看他,选择握住他的手,借力下了车。
两人交换位置重新上路后,江逢灯靠在座椅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等到江逢灯再睁开眼时,先感受到的是轻飘飘的眩晕,像躺在棉花里,也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这不是她的住处。
右侧,输液架立在床边。
虽然下午的时候江逢灯就觉得自己喉咙发干,可能是感冒,但没想到会这么恶劣——也并不是病情真的有多恶劣,而是被人从车上转移到床上还扎了针,她本人对此居然完全没反应?
她对自己很失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看见江逢灯已经坐了起来,诶了一声,“哎呀,醒了?”阿姨把托盘放在桌上,过来先探了探江逢灯的额头,“烧退了,感觉怎么样?喉咙痛不痛?”
一连串关切的询问暖烘烘的,江逢灯下意识地回答:“好多了,就是有点没力气……您是?”
“我姓张,您跟着裴伊叫我张姨就行。”张姨很和蔼,说自己是一直在裴家干活的阿姨,裴伊也是临时叫助理把自己接来桐园,说来照看一下江逢灯,“衣服是我给您换的。”
“别别别张姨,喊我名字就行。”江逢灯被敬语称呼得有点尴尬,想摆手、又因为在吊水而不敢轻举妄动。
“那我就喊你江小姐?”
江逢灯点头:“好好好。”
听张姨说完,江逢灯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被换了,也才发现这间房不是自己睡过的那间客房,而是主卧。
张姨又端起碗,“先把梨汤喝了。”
江逢灯右手接过,还是忍不住问:“张姨,裴伊呢?”
“裴伊还在那头工作呢。”
江逢灯点点头,纠结再三又问:“我怎么睡的是这间房啊?”
“抱歉。”男声从门口传来,替张姨接了话。
江逢灯端着碗的手一抖,差点把梨汤洒出来。
裴伊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头发看起来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他走进来,带着点揶揄继续,“这边只有两间房,客房得让给张姨睡。委屈委屈江小姐,在主卧将就一晚上吧。”
张姨听着忍不住笑。
江逢灯被笑得很尴尬,只好狠狠瞪向裴伊,想从他脸上找出戏弄,但他眼神清澈,表情坦然。
“裴伊。”张姨替她笑着怪了一句,又对江逢灯解释,“放心,四件套我都换过了,是干净的。”
裴伊对张姨说:“张姨,你去休息吧,这边我来。”
张姨应该和裴伊很亲近,喊他都是直接喊名字,此刻也没客气:“那江小姐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叫裴伊,或者到隔壁叫我。”说完,又对裴伊叮嘱了一句别熬太晚,便拿过江逢灯喝完的碗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裴伊看着输液袋滴得差不多了,拉过她的左手替她拔针。
江逢灯缩了下手指。
裴伊看她:“疼?”
江逢灯摇头,把手指又伸了回去。
“按一会儿。”他把她的手连同棉球一起握了握,示意她自己压住。
江逢灯默默按着棉球。裴伊收拾妥当,洗了手回来,对她示意了一下床的另一侧,“换到这边来睡,你现在这边估计汗湿了,再睡容易着凉。”
江逢灯乖乖挪到床的另一半躺下,她不知道原来裴伊这么会照顾人,柔软之下还是忍不住问:“你怎么带我来这儿了?”
裴伊这次抱歉得就很真情实感:“我竟然不知道你住在哪里,这是我的不对。”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江逢灯觉得有点好笑,“你不知道我住在哪里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又没……又没熟到那种程度。”
裴伊点点头,认可她的前半句:“以前很正常,但现在应该是不对的。”
“为什么?”江逢灯不解。
裴伊那双总是善于分析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床头灯温暖的光点,显得有几分迷茫。
“我们以结婚为目的进行了第一次约会,彼此评估合作的可行性。在这个前提下,我身为你的约会对象,却在你身体不适时,不知该如何安全地送你回家,甚至不清楚你的住址。这实在是不合格。”
他带着歉意在分析,江逢灯听得却觉得他可爱,心里那点因为睡在他床上而产生的旖旎心思也被冲淡了。
她忍不住笑,虽然笑声有点气短,“你不用这样。我们这约会,跟普通的约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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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拿那些标准来要求自己。”
“哪里不一样?约定共同进餐,观察彼此习惯,确认相处是否舒适,这些步骤,无论是出于情感目的的约会,还是出于合作目的的评估,本质行为是相似的。那么,相应的责任和义务标准,也应当趋同。至少,确保对方在身体不适时的安全,是基础项。”
江逢灯被他绕了进去,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好像有点道理?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江逢灯躺在干燥的被褥间,脑子渐渐清朗起来,但是清朗错了方向,她眼神灼灼:“不说这些了!你困吗?不困的话要不我们来对一下工作吧,那个宣传片的剧本我觉得可以定了。识别美的过程,我打算强化‘否定-修正-再否定’的算法迭代,让它更像一场孤独的学习和觉醒,而不是简单的发现。最后那个‘美’的瞬间,我想用实拍。AI生成部分负责铺垫混沌和寻找的过程,实拍负责答案的震撼。你觉得呢?”
裴伊沉默了几秒,脸上罕见的出现了困惑:“江导,你现在体温刚退到38度以下,手背上针眼还没愈合,要这么敬业吗?Pupil的公关部是不是该给你发面锦旗?”
江逢灯随口应道:“那你学学我,你也敬业一点好吗?早点定下来,你那边团队才好开始训练模型和生成测试镜头啊。把那边那个笔记本借我用用。”
裴伊要被她气笑,但看着她眉头紧锁,估计不严肃以待也不行,只能拉着椅子过来坐下,以最快速度和她对完。
最后,“可以了。现在,你需要保存文档,然后闭上眼睛。”
江逢灯长舒一口气,迅速保存好文档,把电脑放在一边,自己再滑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看着裴伊,还伸手比了个OK。
裴伊准备要继续噎她几句,却被手机来电打断,他看了一眼联系人却没有立刻接。
“你休息吧。我会定时进来看看你,你如果还有哪里不舒服,也随时给我打电话。”
江逢灯点点头,看着他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躺在裴伊的床上,江逢灯明明身体疲惫,脑子却异常活跃,睡意全无。
心里涌起一股不合时宜的甜蜜,混杂着生病带来的虚弱,像温吞的水。
躺了许久依然毫无睡意,喉咙还有点干痒,江逢灯掀开被子下床,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书桌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是凌晨三点多。
喝了口水后,她慢慢踱到窗边。
窗帘紧闭,将外界隔绝。
江逢灯轻轻拉开一点缝隙,这应该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对着一片湖,配合沉静的深蓝色夜幕,简直上下同景,路灯的光带像分割线。
桐园的夜景很美,湖水无声,映着不变的灯光。
夜色正浓,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灯下站着一双人,江逢灯认得裴伊身边的那个人,是伊瞧。
5. 大纲
早上七点,闹钟是冷酷无情的监工,准时在江逢灯耳边炸响。
她从睡眠中挣脱,刚醒时依然没分清自己身在何处,但昨晚的记忆很快就汹涌回笼。
深吸一口气,鼻腔里还是那股清冽的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这气息曾让她暗自窃喜,此刻却提醒她所处位置的尴尬与界限。
江逢灯掀开被子坐起,动作带着点刻意为之的干脆。
“江小姐醒啦?正好,早饭马上好。”张姨招呼,“裴伊也刚锻炼完回来。”
话音刚落,裴伊就走了进来,“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了。昨晚麻烦你了,还有张姨。”
“吃早饭吧,吃完我送你。”
江逢灯摆手:“不用不用!董森之的车还得还他。你忙你的。”
裴伊点点头,没坚持。
北京的早晨有一种忙碌但有序的调调,阳光透过高楼间隙洒下,带着属于白日的气息。
江逢灯的心情却与这明亮的晨光格格不入。
一路上,昨晚的画面不受控般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那时身处裴伊私密的空间,却像个误入禁地的偷渡客。
她是有一点点疑问,一点点难过,一点点不安,一点点为难,一点点失落。
但又觉得,自己连住址都没被对方记住,只是一个还在评估阶段的合作对象,没有资格因为看到裴伊和另一个合适的人在深夜湖边交谈,就感到难过的。
可是……
理智的小人在脑海里尖叫:裴伊和谁见面、和谁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情感的那一部分早已溃不成军。
在溃不成军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到,自己比伊瞧更合适裴伊的唯一一点,就在于自己不爱裴伊,并且承诺不会爱上他。这保证了关系的干净,符合裴伊对最优解的需求。
于是所有的那些“一点点”,在集赞成一场情绪风暴时,被江逢灯用强大的理智按了下去。
她不能让情感奔泻,那是自毁长城。
她需要非常理智。
江逢灯将车窗降下一些,让清晨的风灌进来,吹乱她的头发,也吹散心头乱麻。
回到工作室时还不到九点,里面已经热火朝天。
小吴顶着一头乱发冲过来:“十点跟视效团队开第三幕的复盘会,下午一点《电影周刊》的专访,两点半要去棚里看男二和女三的对手戏排练,晚上七点……”
江逢灯一边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一边接过小吴递过来的美式猛灌一口,“知道了。”她打断小吴的报菜名,“先把昨晚我发你的新分镜给董导看看,让他提意见。视效复盘会的材料准备好没有?上次他们交过来的效果太假了……”
她脚步不停,投入工作的江逢灯是另一个人。那些关于裴伊的纷乱思绪,被压缩打包扔进角落。全部注意力都在抛过来的一个又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上。
《无声火》是一部投资不小的科幻商业片,特效镜头多,场景搭建复杂,演员档期紧张,还有来自资方和平台的各种建议需要平衡。
作为总导演,她更是最终责任承担者。
忙碌是她最好的铠甲,也是最有效的麻醉剂。
时间被按了快进。一天,两天,三天……转眼竟快一周过去。
这一周里,江逢灯成功用高强度的工作,消耗掉绝大部分精力,也封印那些不该冒头的情绪。
直到周五晚,《无声火》剧组转场到京郊拍摄几场外景夜戏。
连续熬了两个大夜后,拍摄终于告一段落,江逢灯谢绝团队去吃宵夜的邀请,独自回到了剧组下榻的酒店。
忙碌的铠甲暂时卸下,被刻意忽视的一切找到了缝隙,悄然漫溢。
江逢灯走到迷你吧前,看了一眼里面的饮料,还是决定让酒店服务送酒过来。
心情处于踩空状态、但又不曾结结实实摔下去,没摔下去的原因又好像是因为脖子上有根绳子——总之这样的心情适合喝威士忌。
酒很快送来,酒精也很快发挥了作用,理智的堤坝更是很快就变得松软。
江逢灯点开裴伊的聊天窗,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一周前,她推过去的小吴的名片。
酒壮怂人胆,她喝了快一瓶,才敢打字过去问;“我们的第一次约会你觉得怎么样,觉得我们俩合适吗?相处得来吗?”
她发完,直到她把自己喝睡过去,裴伊都没回。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逢灯被闹钟叫醒,迷迷瞪瞪摸到手机。
裴伊回了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就一句话:“我觉得不怎么样。”
江逢灯的神经因宿醉而脆弱不堪,导致她有点不识字,长按后不小心点到了’搜一搜’,出来的页面分别是【我觉得自己很差劲】【我是一个糟糕的人】【我是不应该被选择的】其实你们并不合适】,江逢灯马上取消了搜索。
所有的猜测、不安、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印证。
她无法抑制的又想起那个晚上,也无法抑制的想下床找酒,但是人难过得竟动弹不得,难过得让她无法正常呼吸和思考。
只好又问一句:“我哪里不好了啊?”
可能是昨晚的酒意未散,江逢灯没等到回复,居然敢直接打了个微信电话过去,没想到裴伊秒接。
“怎么了?”裴伊那边背景音乱七八糟,还有爵士乐声。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松弛,甚至还带笑。
热热闹闹的背景音和他的语气,让江逢灯心里忍不住伤心,而又因觉得自己没资格伤心,所以把伤心酿成矛盾的愤怒。
她劈头就问:“你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怎么样?我哪里做得不好了?我们一块儿吃饭的时候你表现的那么正常,是我那天晚上给你造成麻烦了是吗?那你那天晚上怎么不说呢?等到今天才说我不怎么样?你这人怎么这样?还有,这么一大早的你就去外面玩儿了?这么吵,你在酒吧?”
裴伊被这一串问题砸得无奈,挑了个最不重要的问题回:“江小姐,我这里现在是下午四点。”
“……你在国外?”
“嗯,在洛杉矶有个会。让你失望了,我在见客户,并且,我不去酒吧。”
最后那句话,简直是在她的理智上踩了一脚。
江逢灯气势一下子弱了,但还是不甘心,“那我究竟是哪里让你不满意?”
裴伊想了一会儿,装模作样叹口气:“你点了三道和坚果有关的菜。”
江逢灯迷茫:“我没点啊。”
她对坚果过敏,点菜时应该会避开。
他说:“你点了。”
以裴伊的性格,他既然能如此笃定,那江逢灯只能底气不足地支吾半天:“我可能没注意……”
裴伊说:“我知道是你没注意,所以给你删了。”
“那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对我不满意吧?我又没真吃!”
“如果你的定义里,约会包括一方需要时刻警惕另一方会不会因为误食而进医院,那我确实不满意。”
江逢灯被噎住,电话那头传来别人的声音在叫裴伊,裴伊应了一声,然后对她说:“我们晚点再说好吗?”
“等等!”江逢灯叫住他,她怕等不到再说,也怕自己的勇气再过一分钟就会消散不见,她语速很快,“所以你是因为我记忆差,以及我不够细心,而觉得我不怎么样吗?”
裴伊很轻的一声笑,通过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但还是让江逢灯的耳朵痒了一下。
“我可没说你不怎么样。”他说。
“你说了!”
裴伊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说的是第一次的约会不怎么样,不是说你。你很好,逢灯。”
江逢灯感觉心跳有点快,她庆幸这是在打电话,裴伊看不见她的表情。
裴伊继续:“所以我和你的助理约好了时间,等我回国,我会安排好第二次约会。”
“哦……好。”江逢灯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脑子里却在炸七彩烟花。
“还有事吗?”
“没了。”
“那好,记得要去吃早饭。”
-
接下来几天,江逢灯觉得自己被充了电。工作效率奇高,情绪稳定,对着最难缠的资方代表也能保持春风化雨般的微笑。
周三,剧组转战到废弃的工厂区,拍摄几场追逐戏。
这几场戏是男二的专场,这个男二是平台制片方塞进来的人,长相是当下流行款,粉丝不少,演技接近于无。
但演技差,对于有经验的导演来说,不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可以调,可以磨,甚至可以为了演员的特质修改剧本。
江逢灯不想为难演员、毕竟那就是为难平台方,也不想天天吵架拖进度、毕竟大家混口饭吃都不容易,但她同样不想自己手上出烂片、毕竟自己也要脸。
于是她根据男二偏阴柔的气质,大刀阔斧修改了原剧本男二冲动热血人设,改成外表冷漠内心有伤的角色,减少了大量需要外放情绪的台词,增加眼神戏。
这样一来,男二的表演还挺贴脸,虽然技巧依旧生涩,但至少不让人出戏,甚至还能流露出几分讨喜的脆弱。
男二背后的团队显然懂行,知道直接空降男主容易引发群嘲,不如塞进一些大导的项目里演个戏份过得去的配角,大导会调戏更会调演员,只要人设不出错,表演过得去,反而容易赚取好口碑。
只要时间熬久了,同样能无痛升成老艺术家。
前两年才出道,两年只进了三个剧组,演的都是这类镶边但重要的配角。
只是大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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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见惯了这类事,对这类人公事公办已算客气,更多的是冷淡,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像江逢灯这样,不仅不排斥,还肯为他费心改剧本、耐心讲戏的导演,男二是头一回遇到。
尤其是对比组里另一位导演董森之——他从没正眼看过男二。男二在他手下NG了无数次,被骂得狗血淋头。
于是江逢灯那不掺杂个人好恶的温和,在男二眼里,被无限放大美化。
男二得了柔情,就显得有点难缠了……拍摄间隙,男二的助理频繁往江逢灯这边送东西,先是果切和甜品,接着是咖啡,后来开始送花。
江逢灯一开始没在意,只当是年轻演员在做人。
东西收了,让助理分给团队大家吃;花收了,插在休息室的花瓶里。
直到有一天收工后,男二亲自过来,提出送她回酒店,江逢灯这才觉出不对劲。
回程车上,男二聊了会儿戏,话题渐渐跑偏,开始聊起自己的理想型——独立、有才华、像光一样指引他的女性。
眼神灼灼,意有所指。
江逢灯心里叹了口气,这种戏码她见得也多。
她拍戏多年,年轻漂亮的男演员想要快速获得资源、得到青睐,想走捷径的不在少数。献殷勤,表心意,甚至更露骨的暗示,她都遇到过,也都能挡回去。
但男二的眼神里是满满的真心,甚至因此显得笨拙。
他不是游刃有余的情场老手,他的讨好生硬,他的暗示也不够圆滑。
这反而让江逢灯更觉棘手。
对付别有用心者,她毫不心软戳破他们的算计。
但面对一份真诚的好感,拒绝起来总要多一分不忍,怕伤了珍贵的真心,也怕自己显得过于冷酷。
她正斟酌着措辞,男二却已经鼓起勇气,把话挑明。
“江导,我很欣赏您。不仅仅是作为导演。这段时间,是我开始拍戏以来最开心、也收获最多的时候。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就是个靠关系的花瓶,但我是真的喜欢演戏。家里不同意,我是跟家里吵翻了才走到今天。我想当个好演员,像您这样的导演,让我觉得自己真的有这个可能。我知道我可能还不够好,但我会努力的。江导,我能追求您吗?我可以公开恋情。”
江逢灯沉默了。
真心喜欢表演,真心想当好演员,也是真心对她。
这几重真诚,像几块石头压在江逢灯心上。
拒绝一个只想走捷径的人很容易,但拒绝一个捧着真心和梦想的人,每句话都需要再三动念。
她不想打击他的演员梦,也不想轻慢这份好感。
可她又必须拒绝。
江逢灯一边在想如何拒绝得漂亮,一边却因此想到了裴伊。
裴伊会考虑她,正是因为裴伊害怕真心的重量,害怕需要回应的情感需求,所以要一段不含真心的关系。
而此刻,男二捧到面前的,恰恰是一份赤诚的、需要回应的真心。
这认知让江逢灯心里复杂,她看着眼前年轻男孩发亮的眼睛,再次意识到,真心的确是很重的东西,接受它需要勇气,辜负它需要愧疚,而假装它不存在需要一辈子演戏。
她做不到像裴伊那样,把真心视为需要规避的风险。但她此刻,正因为感受到了男二这份真心的重量,而更加理解了裴伊的选择。
也正因为理解了裴伊的选择,她忽然有了力量。
江逢灯直视他的眼睛:“谢谢你的信任,也谢谢你的欣赏。”
“你能说出这些话,我很高兴。当一个好演员,确实需要像你这样的赤诚和热爱。这条路不容易,但你有这份心,就已经比别人走得更远了。”
“但是,关于感情的部分,我很抱歉,我不能接受。我心里已经有喜欢很多年的人了。所以,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男二眼里的光黯淡下去,脸上闪过失落和尴尬。
江逢灯没给他开口机会,语气转为劝诫:“把你的心思都放在演戏上吧。你今天在镜头前爆发的那场戏很有潜力。但光有潜力不够,你需要更踏实的练习。”
男二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对不起,江导,是我冒昧了。”
“没关系。回去好好休息。”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男二默默下车,替她拉开车门,然后低着头离开。
江逢灯站在酒店门口,看着男二略显仓惶的背影,心里没有多少波澜,只想到了自己那需要以合作为名才能靠近的感情。
她心底早已被一个人占满,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接受另一份或许真诚、但终究不是她的感情。
夜风微凉。她抬头看了看都市夜空,想起大洋彼岸的洛杉矶,此刻应该是阳光明媚的午后。
不知道裴伊忙完了没有。
6. 剧本
第二天男二的戏,江逢灯特意没去,她窝在机房里剪片子。她以为自己去了会让男二尴尬,自己不出现反而会让一切正常。
没想到男的竟如此不争气,状态一塌糊涂,眼神空洞,台词说得像念经,一场对话戏,NG了三次。
董森之把对讲机往监视器台上一扔,“你是来梦游的还是来演戏的?需要我给你找个床吗?”
全场鸦雀无声,葛瑞思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她放下场记板走过去,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老师,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咱们放松点,这场戏情绪没那么重,你就当正常聊天。”
得罪不起这位少爷,毕竟戏还得拍,不能被资方怪罪,江逢灯不在,葛瑞思想把场面圆过去。
没想到男二抬起头看她,眼圈有点红:“姐,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葛瑞思人精一样:“怎么会呢,昨天那几场戏不是挺好的吗?江导都夸你有潜力。就是今天状态没调整好,没事儿,咱慢慢来。”
“江导……”男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神更黯淡,“她是不是生我气了?所以不来了?”
葛瑞思多年混迹片场,这她熟啊,这些年冲着江逢灯来的男男女女大多都是这个调调。
她面上不显,依旧笑眯眯的:“哪儿能啊!江导在工作室赶后期呢,她特意交代了,今天这几场戏董导把控就行,你演戏,她放心。”
男二还想说什么。葛瑞思没给他机会,拍了拍他的胳膊:“老师,调整一下,咱们抓紧时间再来一条。这棚租一天可不便宜,耽误进度江导该心疼预算了。”
男二没再说话,转身走回定位点。
葛瑞思退回监视器旁边,冲董森之使了个眼色,董森之重新拿起对讲机。
又拍了两条,勉强能用。
上午的戏总算磕磕绊绊拍完。
中午吃饭,葛瑞思留意着男二那边。看见他一个人低着头往休息室方向走。
她跟董森之打了个招呼:“我去看看那小子,别真出什么事。”
董森之:“随他。”
葛瑞思找到休息室,门关着。她敲了敲没反应。试着拧了下门把手,锁了。
“老师?”她提高声音。
里面传来一点窸窣声,但没人应。
葛瑞思给男二的助理打电话:“你家老师在休息室吗?我有点事找他,门好像锁了。”
助理很快跑过来,也敲不开门,有点慌。
“有备用钥匙吗?”葛瑞思问。
“没……这休息室是临时的。”
葛瑞思当机立断:“去找场务,看看能不能撬开,或者从隔壁阳台能不能翻过去。快点。”
助理应声跑开。
葛瑞思贴在门上听,里面安静,她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也顾不上什么了,退后两步,抬脚就往门锁的位置踹!
门没开。
“我来吧。”董森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示意葛瑞思闪到一边,自己用肩膀撞向门板,老式的门锁连同部分门框一起裂开,门向内弹开。
休息室里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男二割了腕,正流着血眼睛半睁着看她们。
葛瑞思第一个反应过来,扯下自己脖子上的丝巾往他手腕上缠,用力按住。
董森之掏出手机打120。
男二看着葛瑞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江导……我想见江导……”
葛瑞思看着他这副样子只想骂人,但手上按着伤口,她只能咬牙把骂人的话咽回去:“你先别说话,保存体力。救护车马上来。”
救护车来得很快。
男二被抬上车时,还在喃喃要见江逢灯。
葛瑞思跟着上了车,一路压着火气,看着医护人员处理伤口。
伤口不深,没伤到主要血管,只是看起来吓人。
男二的经纪人脸色铁青,一边安排封锁消息,一边跟剧组沟通。
葛瑞思处理好医院这边,走到走廊尽头,给江逢灯打电话。
“出事了。男二在休息室割腕了,现在在医院,没大事。但他一直嚷嚷着要见你。”
江逢灯问:“现场处理干净了吗?有没有外人看见?”
“场务和助理在,已经嘱咐过了。救护车是从后门走的,应该没引起注意。但他团队那边不好说。”
“我知道了。地址发我。我这边忙完过去一趟。”
“你真要去?他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去万一他再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不去更麻烦。他是剧组演员,我是总导演。于公于私我都得露面。”
葛瑞思无话可说,江逢灯总是看得清楚。
“你小心点。”她最后只能叮嘱。
安排得再隐秘,但架不住有神通广大的粉丝蹲点,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得知了消息,拍到了男二被送入病房的照片。
粉丝炸了。
微博上,男二的超话和各大营销号底下,涌出无数质问。
【@工作室你们是死的吗?】
【在剧组出的事?《无声火》剧组不给个说法?】
【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还是被欺负了?】
【听说导演很严厉,ng很多次,是不是被pua了?】
【工作室出来说话!】
虽然男二团队立刻发了声明,称艺人因个人问题不慎划伤,但粉丝并不买账,反而觉得是工作室不作为,矛头指向剧组和导演。
江逢灯看到这些消息时,对旁边的小吴说:“把下午的安排推了,我去趟医院。”
“江导,现在去医院会不会……”小吴有些担心。
“不去才麻烦。”江逢灯拎起外套,“躲着反而显得心虚。”
医院呆不下去,男二换了一家更隐秘的酒店套房,说是方便静养。
江逢灯按照地址找过去。
男二半在客厅的沙发上,左手腕包着纱布,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在看到江逢灯时带上了愧疚和不安。
“江导。”他想坐直身体。
“躺着吧。感觉怎么样?”
“我好多了。对不起,江导,给您添麻烦了。”
江逢灯没接这话,直接问:“为什么这么做?”
林皓沉默了很久:“我就是觉得特别难受。演戏演不好,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所以就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你很难受?”江逢灯话其实很尖锐,让对方瑟缩了一下。
“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多少?”
男二被她看得有些慌,答非所问:“我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然后今天演戏魂不守舍,还闹出这种事?你是觉得,用这种方式,能让我愧疚?还是能改变什么?”
“我没有!我没想逼你!我就是控制不住……”
“你口口声声说想当好演员,却连最基本的情绪管理都做不到。遇到一点挫折就用伤害自己来发泄,你觉得这样的心性,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江逢灯一刀刀割开男二试图用痛苦包裹的脆弱。
男二的眼泪掉下来,声音哽咽:“我什么都做不好,可是我喜欢演戏是真的,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看着他哭得狼狈又可怜,江逢灯却只觉得生气,她其实一直都不是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
“如果你觉得在这个剧组待不下去,如果你觉得我的存在严重影响你的状态,我们可以解约。我知道你有背景。所以要么换了你,要么换了我。你自己选。”
这话说得太重,男二彻底僵住,眼泪挂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江逢灯。
“你要换掉我?”
“也可以是我走。”江逢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制片方和平台那边我会去沟通。你团队也可以去运作。总之,这样下去没法拍。你今天能割腕,明天是不是就能从楼上跳下去?我担不起这个责任,剧组也耗不起。”
男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看着江逢灯毫无波澜的眼睛,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真的会说到做到。
她对他的喜欢和痛苦,通通没有任何兴趣。
他自以为的深情,在她眼里,不过是耽误工作的无理取闹。
这个认知比手腕上的伤口更疼。
“江导,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我想拍完这部戏,我想好好演。”
江逢灯看着他看了很久:“明天晚上九点,B棚,是你的两场雨戏。请不要迟到,也不要再让我看到你今天这种状态。”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声。
第二天晚上,雨从下午就已经下了起来,还伴有雷声。
葛瑞思在听到第二声雷响时,就挪到了江逢灯身边,伸手挽住了她胳膊:“让小吴送你回去吧,打雷了,这儿有我和董森之盯着。“
江逢灯白着一张脸摇头,说:“我怕我不在这儿他又作妖,别耽误进度了,这都耽误几天了,烦。”
葛瑞思没再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董森之调试完机器走过来,看见两人挽得紧紧,挑了挑眉:“你俩干嘛呢?牵手观摩感情戏?”
葛瑞思冲他冷冷一笑:“怎么,董导也想牵?排队。”
董森之翻了个白眼,扔下一句神经病转身就走,但转身时耳朵根有点可疑的红。
也许是江逢灯在场,也许是最后通牒起了作用,男二的状态明显投入许多。几场情绪激烈的雨戏,还拍得可圈可点,连董森之脸色都好看了点。
最后一场拍完,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场地,演员退场换衣服。
男二换了干爽的衣服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监视器这边走过来,他看见了江逢灯今天一直脸色很差劲,他觉得是因为自己,想再过来解释一遍。
董森之看见他过来,立刻把他拦住,语气也不太客气:“赶紧回吧,这没你事儿了。”
江逢灯也往这边看了一眼,完全没理。
视而不见太伤人了,可能今天在雨里也发泄得不够彻底,男二又哭了,冲着江逢灯的方向:“我喜欢你有什么错?!你单身我也单身,我喜欢你,我一点错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嚎啕大哭:“我就是喜欢你!我有什么办法!”
一嗓子把周围还没散尽的工作人员都喊愣了,无数道目光唰地投过来。
董森之声音压着怒火:“你发什么疯!”
男二被他吼得一哆嗦,哭声小了点,但还抽噎着,红着眼睛瞪着董森之,又看看被挡在后面的江逢灯,眼神又怨又痴。
“滚。”董森之又吐出一个字。
男二的助理连拉带拽地把人拖走,棚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忙碌。
葛瑞思松开一直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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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逢灯的手骂了句:“傻吊。”
董森之看着江逢灯:“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收工吧。明天照常。”
结果第二天,男二在片场那番告白就在几个娱乐营销号的微博上被放了出来。
与之一起放出的,还有一段酒店走廊的监控。
录像显示的时间是几天前的晚上,画面里,江逢灯独自一人走进了男二的房间,三个多小时后,她才从房间里出来。
两段“证据”放在一起,指向性再明显不过。
【我靠!实锤?江逢灯潜规则男演员?】
【三个小时……在房间里干嘛?讲戏需要讲三小时?】
【之前还装什么清高人设,吐了。】
【难怪在剧组割腕,是被pua了吧!】
江逢灯刷到这些消息时,正在喝早酒,尽管外界风言风语,但只要与裴伊无关,其实就很难影响到她状态,所以她心情还不错,喝了杯葡萄酒。
反而是小吴急得团团转:“咱们得发声明!这完全是断章取义!你那天晚上是去跟他谈解约的!”
“我说我进去三个小时是骂了他一顿然后谈解约,我说他割腕是因为演技太差压力大,谁信?”
小吴语塞。
“男二团队发声明了吗?”江逢灯问。
“发了,说是误会,艺人是在走戏,与江导只是正常的工作沟通。”小吴把手机递过来。
声明写得冠冕堂皇,但底下评论根本不买账。
“行了。准备一下,今天去棚里。戏还得拍。”
小吴简直要跪了:“你现在去片场?外面说不定有娱乐记者等着。”
“那就让他们拍。告诉剧组所有人,正常工作,不接受任何采访。”
一整天,江逢灯照常出现在片场,指挥拍摄,和演员讲戏,跟董森之讨论镜头。
董森之拍戏间隙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要不要我找人把那小子揍一顿?”
江逢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揍他干嘛?”
“看他烦。”董森之言简意赅。
葛瑞思在旁边也烦:“那监控录像哪儿来的?还掐着点跟录音一起放?”
江逢灯也想过这个问题。酒店管理再松散,监控录像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而且时机掐得这么准,明显是有人背后推波助澜。
收工回到酒店时,是晚上九点多。
江逢灯刚下车,就看到酒店门口停着裴伊的车,车上人也看见了她,开门后却是乔可。
“江小姐,裴总让我来接您。”
“去哪儿?”
乔可替她拉开车门:“去桐园。有事情需要您过去处理一趟。”
江逢灯跟着乔可走进去,院子里有几个人,裴伊坐着,伊瞧靠在石桌上,剩下三四个人站着。
只是气氛沉郁,真是浪费了这一院子的好景色。
看到江逢灯进来,裴伊走过去接她。
一起走近后,裴伊对着伊瞧说:”伊小姐,道歉吧。“
江逢灯:“啊?”
伊瞧没吭声。
裴伊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道歉。”
伊瞧看向江逢灯,眼神不甘:“江小姐,对不起。我不应该擅自调取并泄露酒店监控录像,损害了您的名誉。”
江逢灯想通得很快,那家酒店是裴父酒店集团的,伊瞧在那任职。那天晚上应该是伊瞧看到自己进入了房间,并且调了监控发给了别人。
“为什么?”江逢灯实在不理解,“我跟你无冤无仇。”
这句话似乎刺痛了伊瞧,她眼神里的冰冷几乎要溢出:“那你还真是一个大好人。”
裴伊的脸色冷下来:“伊瞧,你要是不会说话,我可以送你去国外再读几年书。读到你学会什么叫礼貌为止。”
伊瞧咬着嘴唇,猛地展志,转身快步冲出院子。
裴伊像没事人一样,转向那几个噤若寒蝉的:“酒店管理失职,内部人员违规操作泄露客人隐私。后续的处理方案和给江小姐的赔偿、公开道歉,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报告。”
“是,裴总!”几个人躬身应道。
院子里只剩下江逢灯和裴伊两个人。
刚才那一连串的变故信息量太大,江逢灯还有点转不过来。
她看着裴伊,裴伊却先开口:“吓到了?”
“那倒没有。”
“那就好,抱歉,事情发生得突然,电话里说不清楚,直接处理掉比较有效率。”
江逢灯点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问:“伊瞧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一直在我母亲身边长大,有些想法可能被误导了。觉得某些位置理所应当是她的。你的出现让她感觉到了威胁。”
这部分的话说得很含蓄,裴伊看着她,转了个话题:“这件事,是我这边的人给你惹的麻烦。我很抱歉。酒店明天会出官方声明,并向你公开道歉。尽可能挽回你的声誉。”
“但是,舆论有时候不讲逻辑。声明可能无法平息猜测。所以我这边还有一个提议,看你是否愿意接受。”
“你说。”
“你可以选择公开你已经有了未婚夫。Pupil的账号会转发确认。这可以为你提供一个有力的解释,来冲刷掉你和那位男演员的传闻。对于公众来说,你的行为动机会被重新评估,潜规则的猜测也会被削弱。”
7. 立项
“就为了这么件事,咱们就要这么骗人吗?”
裴伊的身份和与江逢灯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叙事,他选择主动把这个叙事送上舆论的舞台,自不必辩解,新故事很快会取代和覆盖旧谣言。
但比起欣喜,江逢灯先是不敢置信,再是说不清的不安。
“你是后悔了吗?”裴伊难得的有点犹豫。
“啊?”江逢灯没反应过来,“我后悔什么?”
“后悔这场合约婚姻的提议。如果你现在改变想法,我们可以立刻停止。伊瞧造成的麻烦,我也会用其他方式处理,不会让你为难。”
他的逻辑怎么直接跳到了合作终止?江逢灯心脏狂跳:“我不后悔啊!”
“不后悔?”裴伊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疑惑更明显,“那就不是骗人,我们的确会结婚。”
江逢灯结巴了,“这这这是什么意思?你你你不是还在考察我吗?我我我以为我还需要更多评估才能合格。我们才只进行了一场约会呢,还是一场被你评价为不怎么样的约会。”
她越说声音越轻,因为裴伊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江小姐,别把我描述得那么专制独裁。是互相考察。另外,我什么时候说过,你还需要更多评估才能合格?是,我们的约会太少。但哪怕只有这样一场不怎么样的约会,我也觉得我们很合适。你觉得呢?”
她觉得呢?
她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说的每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却让她心跳失序。
裴伊半天没等到她的回话,又看她嘴唇有点起皮,转身准备去给她倒水,却被江逢灯以为他要离开,立马往前两步把人扣住。
“既然是公开,那是不是得有官宣照?光发文字声明很没诚意啊。”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可能是今晚情绪起伏太大,可能是未婚夫几个字给了她底气。江逢灯说完自己都惊了一下,又在心里给自己的快嘴点个赞!
“江小姐有什么高见?”裴伊好整以暇地问,想听听她能想出什么花样。
江逢灯去网上研究了一会儿别人怎么拍,最后有点紧张的递了一张十指紧扣的照片给裴伊,说拍这种行吗?
裴伊看着有点头痛,但承诺已经给出去了,“行。”
江逢灯生怕他后悔,立刻拍了发微博。
pupil好像是就在等她一样,也立刻就转发。
大概是裴伊心里有了完整的方案、也提前安排好了所有环节后,才来问她意愿。
江逢灯心里有隐秘的快乐,甚至觉得这场闹剧是份荒谬的礼物,不免脸上带笑。
“这么高兴?”裴伊重新倒完水过来。
江逢灯接过水杯,嗯嗯两句。
裴伊觉得她对待这件事不太严肃,于是自己先一步认真起来:“下次如果必须单独进男性房间,让助理在门外等,或者确保有第三人在场。不然不安全。”
江逢灯点头:“这次是疏忽了,平白给别人送造谣的材料。”
裴伊却摇摇头:“谣言倒是没什么,我相信你也没太在乎那些谣言。”
江逢灯奇了怪了:“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
的确,要不是剧组和平台方一直给她压力,要她出面处理这件事,她压根就懒得应对。
这场谣言对她本人而言的确不重要。
裴伊示意她坐到沙发上去,说:“你要是在乎就不会进来的时候神情那么雀跃,这么喜欢看热闹?”
江逢灯心里想,我哪里是喜欢看热闹,我是因为进来看见了你才雀跃,我们都多久没见面了。
但她不能说,只能故作高深地点点头。
又想起来刚才的话题,接上:“那你是说什么不安全?”
“和一个情绪不稳定的男性独处是很危险的。谣言不重要,但是生命安全很重要。不是避嫌,是避险。”
江逢灯坐在沙发上,裴伊站着,她从下往上看他,装作没听清的样子看了他好一会儿,再答非所问:“你知道我妈妈会看我微博吗?”
裴伊嗯一声。
“所以,”江逢灯慢吞吞地说,“她也会知道你是我的未婚夫。”
“合理预期。”
“然后呢?”江逢灯问。
“然后,”裴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和她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我明天会登门拜访,商量好订婚的日期。阿姨有什么喜好吗?”
江逢灯立刻说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妈也没那么老派……”
裴伊逗她:“好,那我登门拜访说我要和你协议开放式婚姻。”
江逢灯震惊地说;“我妈也没那么开放……”
还没说完就看到裴伊在笑,反应过来自己被耍!
“裴伊!”
“在呢。”他应得坦然,声音却含着笑,“不是你问我然后吗?我在提供解决方案。”
“你这是恐吓方案!”
“所以江小姐希望我怎么做?要提前对好口径?”
“我妈很开明的,她只会问三个问题。”
“哪三个?”
“第一,我爱你吗?第二,你爱我吗?第三,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吗?”
裴伊思考片刻回答:“第三点,我会尽力做到。”
江逢灯却摇摇头,笑得很努力,她坐直身子,给一个天才学生讲解最基础的情感常识:“裴伊,你不能这么回答,我妈是个浪漫主义者,她只相信爱情是婚姻的基石所以,你要和她说,我爱着你,你也爱着我。”
裴伊看了江逢灯一会儿,有一点笑:“江小姐,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问‘我觉得我们很合适,你觉得呢?’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疑问,这场合作明明是由你主动提议的,为什么你却似乎抱着这样悲壮?的心态。是我哪个表现让你感到不安了吗?”
江逢灯咽了咽口水,努力镇定:“我我我也觉得我们很合适啊,我没有不安啊,我、我就是觉得我们才只约会了一次,你就屈服…啊不…答应…也不是…就同意和我结婚,会不会有点草率?”
裴伊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既然我们都认为约会次数是当前唯一的不足,今晚时间尚早,舆论的发酵也需要一点时间让证据就位,那么,我们来进行第二次约会,你觉得怎么样?”
“现、现在?”江逢灯差点咬到舌头。
-
车子在一个长红灯前停下,窗外是电影资料馆,外墙的LED屏上显出今天所播放的几部电影的海报。
其中一幅是深蓝色的底,白色的法文片名。海报中央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站在桥上,身后是灰色的塞纳河水。
那是江逢灯的电影《桥上的雾》。
江逢灯叹出声:“原来今天放我的电影啊?”
裴伊顺着看去:“我看过你这部电影,拍得很好。”
“是吧?”江逢灯有点小得意,身体不自觉地往他那侧倾了倾,“我自己也挺喜欢这部电影。”
绿灯亮了,外面有辆降下车窗的车经过她们,里面的音乐声很大,咋咋呼呼往外面乱喷,惹得江逢灯往窗外看。
裴伊没看,问她:“你当初为什么从美国退学去了法国?方便说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江逢灯张口就回,回完了才觉得其实是有点不方便……不知道怎么,面对裴伊她总是容易直抒胸臆。可能是因为心里藏着一个关于他的天大的心事,心事总要有一个出口,所以她为了在他面前藏好这个心事,而藏不好其它任何心事。
“我在美国那三年不太快乐,生活上也是、学业上也是、工作上也是。生活上的我不想说,你也不要问。就说说学业和工作吧,美国教电影像教数学,有公式,有套路,有结构,有节拍点。把电影条分缕析。的确,这样很好上手。何况我又是个聪明人,总能交出相当好的答卷,我也觉得风光过……只是很快就觉得太无聊。”
既然容易直抒胸臆,那索性就坦率到底,我不想讲的,你就不要问。
裴伊向来擅长尊重和倾听,江逢灯在这一点上对他很放心。
裴伊打了转向灯。
江逢灯继续:“大三我申请去法国交换了一学期。在LaFémis,教授第一堂课就说,‘电影不是解决问题,是提出问题;不是给出答案,是展现困惑。’我当时觉得,对,这才是我想拍的东西。所以回来后就退学了,重新申请去了法国。”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裴伊听得出其中未明的部分:放弃已经适应的环境,去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家重新开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裴伊把车停了下来,江逢灯诧异看他,又看外面,以为车子抛锚了。裴伊用言语止住她的动作:“要不要一起去看这部电影?”
“啊?现在?不是说送我回酒店吗?”
刚刚裴伊说完约会的下一分钟,就接到电话说一个项目临时出了状况,需要他凌晨三点接入一个紧急会议。
江逢灯也正好想让自己冷静冷静,连忙说那改日再约吧。
裴伊看了她两秒,想确认她是否真的不介意,最后点点头:“好,那我先送你回酒店。”
而在车上坐了半小时后,江逢灯心里翻涌的波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失落——今天的剧情跌宕起伏,在高潮处却戛然而止。
“我们应该看一部电影。”裴伊指了指前方的资料馆。
江逢灯脑子有点钝:“为什么啊?”
“你也临时有事?”裴伊反问。
“那倒没有……”
“那是不愿意和我一起看电影?”
“那怎么可能!”江逢灯立刻否认。
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一切神态都不太明显,但江逢灯察觉到裴伊在笑。
“既然没事,也没有不愿意,那要不要一起去看部电影?”裴伊重复第一个问题。
江逢灯觉得今天未免太魔幻,每一件事的走向都出乎意料,未免太饱和太幸福,她甚至生出了些许担忧,生活如此美妙,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会在前面等着她?
江逢灯小声说:“我还以为今天的约会就这样泡汤了呢,没想到还能续上。”
裴伊也学她,把声音放得很轻:“是啊,我也没想到。”
已经快晚上九点,资料馆门口玻璃门上贴着今晚的排片表。
《桥上的雾》最后一场是十一点一刻。
来了这儿,江逢灯会被认出来的风险就变得很高,她立刻从包里掏出口罩戴上。
放映厅不大,厅里坐了大概二十几个人,分散在各处。
江逢灯和裴伊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江逢灯已经很久没在大银幕上看过这部片子了。
当熟悉的画面和音乐出现时,她还是会被带回到拍摄时的那些日子,巴黎的冬天,塞纳河上的冷雾,砰砰砰的心跳,还有女主角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睛。
电影讲的是一个患有罕见心脏疾病的女人的故事。
她的心跳总是过速,轻微的情绪波动、一点惊吓、甚至咖啡和茶,都会让她的心率飙到危险数值。医生告诉她,要平静,要避免一切刺激。
然后她遇到了性格平稳的男主,有趣的是,男主天生心率偏低,静息心率只有五十多。
电影里正在放的这场戏,是二人第一次拥抱。
那是在女主的公寓,窗外下着雨。女主因为雨声而心悸,男主张开手臂,女主靠了过去。
镜头停留在这个拥抱上整整一分钟。
背景音只有雨声,和两人逐渐同步的心跳声,从混乱到规律,从快到慢。
江逢灯记得拍这场戏时,她和摄影师讨论了很久该用什么镜头。
最后决定用特写,拍两人交叠的手臂,拍女主紧闭的眼睛,拍男主平稳的呼吸。
在放映厅里讲话,往往需要凑得特别近,声音也会因低哑而显得暧昧。
江逢灯悄悄拉下口罩,凑近裴伊在他耳边说:“有一种说法是拥抱四十秒以上,两个人的心率会趋同。”
她的气息拂过裴伊耳廓。
裴伊也小声回应:“不止如此。如果接吻二十秒以上,唾液交换会传递皮质醇,有减压效果。”
此时影片里是雾蒙蒙的光,江逢灯看不清裴伊的脸。
拍电影中很重要的一个部分是等光,等日出的光、日落的光、雨天的光、晴天的光……种种光。
江逢灯此刻在电影外等光。
这是她的电影,她清楚在十秒钟后影片就会转场,光会变得明晰,她在等,在那时她就能看清裴伊的脸。
十秒后,裴伊的脸上毫无暧昧。
江逢灯只好笑着点点头,说:“哦——那我下部电影采用一下。”
电影继续进行,后半段,男女主的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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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在若即若离中缓慢推进。
两个孤独的人,像两团雾气,在某个冬天慢慢交融。
电影在女主独自站在桥上的长镜头中结束。
雾散,太阳出来,但她等的人没有来。
镜头慢慢拉远,直到她变成画面中一个小小的点。
灯光亮起时,江逢灯戴好口罩看向裴伊:“怎么样?”
裴伊替她把被扣进口罩里的头发扯出来:“很好,每一次看都觉得拍得很好。”
观众陆续离场,江逢灯和裴伊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走出放映厅,穿过走廊快到出口时,能听见外面传来轰隆雷声,江逢灯口罩下的神情开始紧张,但脚步没停。
又是一声,更响更近,像石块滚过天空。
闪电的光透过玻璃门刺进来,照亮了大厅。
江逢灯一下子停在原地动弹不得。
雷声和记忆里另一个雷雨天重叠。
“逢灯?”
裴伊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江逢灯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脚冰冷。
“江逢灯。”
这一次裴伊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清晰了些。
江逢灯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
又一道雷炸响,江逢灯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直到背抵在墙壁上。
裴伊走到了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腕,透过皮肤传递过来一点真实感,“怎么了?”
江逢灯说不出话,她看着裴伊,眼神里有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恐慌。
外面的雨开始下了,哗啦啦砸在玻璃上,像是在鼓掌。
又一声雷。
江逢灯双手抓住了裴伊胸前的衣襟。
周围聚集的人变多。
裴伊没有推开她,低头看了看她颤抖的手,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搂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另一边退。
资料馆大厅侧面有一条通往办公区的走廊,此刻空无一人。
裴伊半扶半抱地把江逢灯带到走廊上,远离人群,雷声听起来也闷了一些。
他让江逢灯继续背靠着墙,自己立在她面前抱住她,用身体挡住来自大厅的光和声响。
“呼吸。”他说。
江逢灯试图照做,但呼气时带有颤音。
她闭上眼睛,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裴伊身上——他身上的气味,他衣服的质感,他的呼吸声。
“慢一点。”裴伊的声音很近,就在她头顶。
江逢灯跟随他的指引,心跳从狂乱的奔逃中慢下来。
总算能做到睁开眼,她发现自己还紧抓着裴伊的衣服,连忙松开手。
“抱歉抱歉!”她的声音还是有点抖。
“不用道歉。”裴伊说,手依然虚扶在她腰侧,防止她腿软站不稳,“是怕打雷?”
江逢灯点点头,她没往下说,裴伊也没追问,也跟着点点头。
走廊里安静,江逢灯靠在墙上,看着裴伊前襟的衣服被自己抓住了印子,顿时感觉自己又尴尬又虚弱,试图用玩笑掩饰:“裴总你不要紧张哦,刚才看电影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吗,在心跳过速的时候,可以靠和心率正常的人拥抱来缓解。我刚才就是应用了一下这个知识点,蛮好用的。”
她说得有点磕巴,自己都觉得没说服力。
裴伊看着她。她的头发有点乱,脸色还没恢复,眼睛里残留着惊惧褪去后的水光。但她努力笑着,试图用拙劣的玩笑把刚才的失控一笔带过。
裴伊声音温和:“我没紧张。”
江逢灯松了口气。
但裴伊接着说:“如果你需要一个更合理的理由——我们即将结婚,而夫妻之间,一方不适时,另一方提供帮助,这本就是最基本的相处之道。无论你刚才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抱住我,这都合情合理。毕竟,我们会成为夫妻、成为家人。”
江逢灯听他说完这一长串话,她一直在等一声雷,很可惜,没有等到。
可沉默了太久,所以只能掩饰般笑起来:“裴伊,你真的很会安慰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用这种方式陈述事实,就是很会安慰人。”江逢灯站直身体,感觉力气回来了一些,“谢谢你,咱们走吧。”
外面的雷声不再,只有雨独撑场面,裴伊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两点。
回到大厅推开门,雨也已经很小。
抬头往上看,这样的天气竟然还能有这么光洁的月亮,雨丝像是月光融化流泄而下,江逢灯忍不住张开手想接住一些。
上车后开了暖气,温暖干燥的空气让江逢灯很放松,窗外的雨声渐渐沥沥,像是为这个夜晚打着轻柔的节拍。
裴伊看着她,像是确认她的状态:“你平时回北京都住酒店?”
江逢灯点点头:“我需要跟剧组,住酒店方便一些。”
“小吴呢?她跟你住一起吗?”裴伊又问,问题显得有些跳跃。
“没有。这两天我给她放了假,让她好好休息。”江逢灯回答完,越发不解,“怎么了?突然问这些。”
裴伊还是没回答问题,继续提问:“叔叔阿姨那边,这个点应该已经睡了吧?”
“肯定睡了。我妈养生,十点半准时关手机。”江逢灯终于忍不住,“你到底想问什么?”
裴伊得到了所有需要的信息,做出决定:“这里离桐园最近,你今晚和我一起住桐园吧。”
江逢灯脑子转不过弯:“啊?”
裴伊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时更显认真,“今晚天气太糟糕,你一个人住酒店我不放心。”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裴伊打断她,语气带上了无奈,“江逢灯,接受来自丈夫的关心,也需要练习吗?还是说,你不愿意和我处于同一屋檐下?”
这话问得巧妙,把选择权交还给她,却又让她无法说出那个不字。
到桐园后,雨已经完全停了。
江逢灯跟着他再次走进右边。
裴伊一边脱外套一边说:“主卧和客房都是干净的,你自己挑,不用管我,我去那边开会。醒了后让乔可送你回去。”
江逢灯点点头就要往客房走。
裴伊又再次叫住她:“江小姐。”
她回头。
裴伊带着无奈开口:“晚安。”
“哦哦哦……晚安。”
8. 融资
第二天江逢灯起来时已经不见裴伊,乔可在院外等她、送她去剧组。
车上江逢灯问,乔可才说裴父突然中风,裴伊开完会后就回了裴家,还让江逢灯不必担心。
江逢灯怎么可能不担心……但也束手无策。
“严重吗?”她干巴巴地问。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需要静养和观察。”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倒,江逢灯只好先给黄女士打个电话,准备解释一下那条微博。
“哟,你还知道给我打电话?我以为你下一步就是直接抱着孙子孙女来给我惊喜了呢。”
“妈——”江逢灯拖长声音,试图蒙混过关,“我们俩是真心相爱的,情到浓时难以自持,一冲动就公开了,你别生气了。”
对面传来一声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
“养你二十多年真是白养了。这么大的事,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也就罢了,从热搜上知道我也忍了,你居然捱到现在都才只打个电话,你比裴伊还气人!江逢灯,你翅膀硬了是吧?!”
江逢灯被骂得缩脖子,但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妈,你不气裴伊啊?”
“我气他干什么?人家可比你有心多了。我今天一大早出门打太极,门口停着辆车,裴伊的助理搬了一后备箱的礼物,说是代裴伊赔礼道歉。他父亲中风住院,他实在抽不开身,改日登门拜访。”
江逢灯呃呃啊啊半天,惊住了。
黄女士继续慢条斯理地捅刀:“助理说话客客气气,礼数周全。江逢灯,你学学人家。你就知道打个电话,还在我打完太极一身汗的时候打。”
江逢灯讷讷地:“他真有心啊……”
“比你有心!”黄女士毫不留情。
江逢灯说我也马上派个助理回家给你送一张我的亲笔签名照!
黄女士呸了一声!
到了剧组,果然,董森之已经直接把男二换掉了,他自己承担了平台方的违约金。
江逢灯瞠目结舌:“这么干脆?”
董森之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然留着过年?演技不行事儿还多,我容不下这尊大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平台塞进来的人说换就换,董森之要扛的压力不小。
新来的演员虽然年轻,但演技扎实,态度认真,几场戏拍下来顺了不少。江逢灯看了一会儿,把董森之叫到一边:“这两天拍摄结束后你就赶紧飞柏林,收尾我来负责。”
今年的yelda电影节,董森之是入围了主竞赛单元的,江逢灯作为评委可以去得晚一些,但董森之的确是早点去比较好。
董森之说:“没事儿,不急。”
江逢灯无语:“你不急我急,我强迫你去、我要求你去、我命令你去。行了吧?“
董森之听乐了:“那行。”
董森之压根没问江逢灯结婚对象的事,因他并不意外,几次三番,江逢灯都对裴伊特殊对待,他又不是傻子,但也实在说不出恭喜。
小吴听完后倒是挺高兴,只是没高兴几句就被拉去帮忙,只剩葛瑞思风风火火拽住江逢灯。
葛瑞思和江逢灯认识七八年,是江逢灯工作上的左膀右臂,也是唯二清楚江逢灯对裴伊那份情感的人。
江逢灯的暗恋实在是太暗了,暗到葛瑞思有时候觉得,江逢灯是不是准备带着这个秘密进棺材,谁曾想呢,就这么突然,她要和暗恋对象结婚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半个月前我们聊过这件事儿,但那会儿还在考察阶段,我担心说出来就不灵了,就没敢跟你说。这事儿是昨晚确定的,所以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江逢灯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合约婚姻,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葛瑞思听完,沉默了一分钟,然后拍了一下她胳膊:“你疯了吧!这不开玩笑吗?”
“没开玩笑啊,我觉得挺好的。”
葛瑞思语气急切:“好什么好啊?你这是拿自己的婚姻当儿戏!而且你不是喜欢他吗?等他以后发现你暗恋他那么久,那不得把他吓死?万一他接受不了,要跟你离婚怎么办?”
江逢灯莫名其妙:“离婚就离婚呗。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不兴离婚了啊?”
葛瑞思急道:“我不是说不能离!我是怕你有落差!到时候真离了你得多伤心。你现在看着淡定,那是因为还没得到。等真结了婚,朝夕相处,万一你越陷越深怎么办?”
“我已经做好离婚的准备了。”
“啊?为什么?”葛瑞思不解,“裴伊那个性格,明显就是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啊。那只要你不越界,他应该不会主动提离婚吧?”
江逢灯笑了笑:“不会爱上人,但会讨厌上人啊。他现在觉得我是最合适的结婚对象,是因为现阶段我最合适,可万一哪天他发现我并没有那么合适呢?万一出现了更合适的人选呢?万一我藏不好对他的爱呢?以他的性格,一定会选择最效率的解决方式。商业合作尚且可以更换伙伴,婚姻合约为什么不能?”
葛瑞思久久没有说话,半晌,她才开口:“我觉得裴伊不是那样的人。”
江逢灯看向她。
葛瑞思声音也软下来:“他要真是那样的人,你就不会喜欢他这么多年了。”
江逢灯说不出话。
葛瑞思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最清楚。我就是怕你受伤。”
-
虽然车上被黄女士呛得一无是处,但忙完一波工作,江逢灯还是驱车回了家。
不能真让妈妈觉得自己是白眼狼。
江逢灯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狗叫声、叽叽喳喳的童声、还有黄女士和小姨的说笑声。
推开门,小姨带着九岁的小表妹和大金毛来做客。
黄女士和小姨正坐在院子里喝茶,小表妹则在旁边和狗叽叽喳喳。
“大忙人回来了?”小姨最先看见她,笑着招手。
黄女士抬起眼皮瞥她一眼,没说话。
江逢灯立刻堆起笑容小跑过去,大金毛一路绊她,她跑得费劲。过去后先给小姨一个拥抱,再蹭到黄女士身边:“妈,我错了,结婚这种大事居然没提前报备,我深刻反省!”
黄女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姨乐了,挥挥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演了。去去去,陪你妹妹玩儿去,我俩清净清净。”
小姨是个妙人,二十岁闪婚二十岁闪离,三十多岁突然不知道怎么生出来一个女儿,问就是“关你屁事”,如今四十出头,活得潇洒恣意。有她“榜样”在前,江逢灯这点小打小闹简直不够看,所以黄女士也没再多说
江逢灯如蒙大赦,溜回屋里。
小表妹已经跟了进来:“姐姐,我想玩游戏!”
江逢灯故意板起脸:“玩什么游戏?你妈不是不让你充钱吗?”
小表妹撒娇:“我用你的账号嘛,而且过年的时候你都让我玩的!”
江逢灯憋不住笑。
这小丫头每年过年都蹭她的游戏账号玩个痛快,小姨其实心里门儿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行吧行吧,只能玩一小时啊,不然你妈真该说我了。”
小表妹欢呼一声,熟门熟路地跑去开电脑。
江逢灯跟着进去,帮她登录自己的游戏账号后,靠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这个家,这些人,这些吵闹的瞬间,是她回头永远能看见的锚点。
她转身想去倒杯水,却听见小表妹咦了一声。
“姐姐,你是不是好久没玩游戏了?‘眼睛’给你发了好多消息。”
眼睛是江逢灯十六岁时认识的网友。
那一年她刚拿了人生第一个有分量的电影奖,风头无两,同时也刚进入美国的电影学院。赞誉和压力同时涌来,她处在漂浮又撕扯的状态,于是没日没夜地打游戏。
然后遇到了眼睛,眼睛那段时间似乎也活在颠倒的时差里,上线时间诡异,技术却好。两个人就这样开始固定的组队。
从游戏聊到生活,二人不知道对方的年龄、性别、长相、真实姓名,却能够理解彼此的情绪。
江逢灯的网名叫“光光”,光光和眼睛,就这样成了彼此虚拟世界的树洞。
眼睛是知道江逢灯暗恋故事的另一个人,江逢灯只跟眼睛描述了那个人的性格和与自己的那部分故事,眼睛听完回过来一句:“听起来很讨人厌。”
江逢灯笑了:“为什么讨人厌?”
眼睛:“我也认识一个这种人,出身好,掌控资源,漠视别人的付出,高高在上,真的很讨厌。”
二人的联系始终维持在这种简单又深入的模式里,没加微信,没有交换电话,只有这个游戏账号。像两个在深海里通过声波交流的鲸鱼,知道彼此存在,但不需要时刻确认。
近一周,江逢灯忙得脚不沾地,确实没一点功夫碰游戏。要不是小表妹登录,她可能真的要错过眼睛的消息了。
她弯下腰看屏幕。
消息列表里,最后几条是凌晨两点多发的,眼睛很少用这么情绪化的字眼:
“烦。”
“真讨厌!讨厌的人身边还多出了一个更讨厌的人!还合伙欺负我!”
“气死我了。”
江逢灯回复:“谁欺负你?”
眼睛:“你终于活了?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
江逢灯:“最近忙得飞起。你怎么回事?”
表妹也凑过来发一句:“眼睛姐姐,我帮你揍那两个人坏人。
眼睛:“妹妹也在啊?你太小了揍不过她俩。她俩一个有钱有势,一个会装可怜。联手给我下绊子。”
江逢灯:“需要我帮忙吗?”
眼睛:“不用啦。今天我又有了一个很好的机会!说不定能扳回一城。”
江逢灯:“什么机会?危险吗?”
眼睛:“不危险,就是有点刺激,成功了告诉你。”
江逢灯总觉得眼睛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让她有点不安,但二人向来尊重彼此的边界,她不好追问。想了想,决定分享自己的一个消息,转移一下眼睛的注意力。
“我可能要结婚了。”
眼睛:“???和谁?那个你暗恋了很多年的雪山?”
“嗯。”
眼睛:“这么突然?是你忍不住下手了?”
“……算是吧。”
又是一阵沉默,眼睛对于裴伊的了解并不多,江逢灯提过几次,眼睛都很亢奋,说自己也认识这样一个人,实在是糟糕至极,不明白光光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人。
眼睛:“光光,他值得吗?”
江逢灯看着这五个字,值不值得?她花了十二年去仰望一个人,浇筑一段无望的暗恋。如今有一个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走到他身边。
“值得。”
眼睛:“好吧。你开心就好。什么时候办?我随份子游戏币行不行?”
“还没定呢,定了告诉你。”
眼睛:“嗯。我下了,去准备我的机会。祝你快乐,光光。”
“姐姐,”小表妹扯了扯她的袖子,“眼睛是不是不开心?”
连小孩子都感觉到了。
江逢灯摸摸她的头:“没事,眼睛会处理好的。”
她希望如此。
当晚江逢灯在江家睡下,金毛就睡她房外的小厅里,半夜狗叫了两句,正因为这两嗓子,让江逢灯做了一个几年前的梦。
三年前的法国,江逢灯执导的《雾港》在巴黎一家独立影院上映。
那是一部只有七十二分钟的剧情片,讲述一个中国女孩在法国迷失与寻找的故事。
最后一的映后谈结束,江逢灯的朋友要拉她去家里玩桌游,正好江逢灯也想让脑子空一空。
朋友的家在蒙马特高地附近,江逢灯到时,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她没想到在这里看见裴伊。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和热闹隔开一点距离,看着窗外的巴黎夜景。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江逢灯身上,冲她点了个头。
那是裴伊视角下二人的第一次见面。
“Lillian!快来,我们在玩《深海迷航》,合作逃生类,现在刚好缺一个人。”
江逢灯被按坐在一堆软垫中间,一抬头,发现对面坐着的人正是裴伊。
友人熟练地分派角色:“裴少,Lillian,你俩抽到搭档卡了,这回是命运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江逢灯捏着手里印着船舵图案的卡牌,看向对面,裴伊也刚看完自己的角色卡,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江逢灯先开口:“抱歉,我忙了一天,反应可能慢半拍。要是拖后腿了,你先跑别管我。”
裴伊看着她,拿起代表自己角色的棋子转了一下:“江导,在你心里,我的游戏道德这么堪忧吗?”
众人哄堂大笑,友人接了一句,“别谦虚,你担得起这样的质疑。”
裴伊也忍不住笑,棋子不小心掉在桌下,他捡完坐直,让那位友人找张创可贴过来,再对江逢灯开口:“拖后腿在合作游戏里是个伪命题。如果系统判定我们共生,你掉进海里,理论上我也会因为失去伙伴而增加负重,游得更慢。所以最优解不是抛下你,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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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是牢牢看住你,别让你有机会‘拖后腿’。”
旁边一个女孩已经笑得东倒西歪:“裴伊你也太损了!Lillian只是客气一下!”
友人拿完创可贴回来也笑:“裴少,你还挺会逗女孩儿。”
裴伊接过创可贴递给江逢灯:“你脚踝那儿有道伤口。”
游戏开始,规则复杂,需要计算资源预判风险,江逢灯起初确实有些跟不上,出牌迟疑。裴伊记忆好得惊人,能记得每一张被弃置的卡牌和每一个已触发的随机事件。
江逢灯原本昏沉的脑子,被他这种冷静的节奏带着,慢慢跟了上来。
她们在失去暖气的寒冷中颤抖着撑过最后一轮风暴。
“我们赢了欸!我没给你拖后腿对不对?”江逢灯欢呼,长舒一口气,伸手和裴伊击了个掌。后背竟沁出薄汗,是紧张的,也是兴奋的。
裴伊和她击掌完就在帮忙收拾卡牌:“当然没有,我们合作得很好。”
窗外是流动的巴黎夜色,窗内是游戏散场后的喧嚣。
而她和裴伊,在第一次正式的同盟里,赢得了一场虚拟的生存。
大家招呼着煮夜宵,一只流浪猫从阳台上溜了进来。
毛色油亮,显然在这一带混得不错。
“是老朋友!它经常来蹭饭。”友人笑道。
流浪猫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跳上沙发,开始挨个蹭人。
在场的大多是爱宠人士,身上多少带着猫狗的气味,猫蹭得很欢快。
江逢灯也伸出手喊:“咪咪,过来。”
猫看了看她,鼻尖耸动两下,转身走了。
一个朋友大笑:“哈哈哈!Lillian,它不喜欢你!”
友人也笑:“咪咪很势利眼的,你不招它待见!”
江逢灯只能也跟着苦哈哈地笑,心里失落。
她一直想养猫狗,但因为总在各地跑,始终没能实现。
每次见到猫狗她都忍不住想亲近,动物们似乎能察觉到她的临时性,对她总是保持距离。
咪咪已经在另一个女孩腿上躺下。
江逢灯叹了口气,准备起身,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裴伊的掌心躺着一小包猫零食,撕开了口。
他声音轻轻的:“你揣手心里,猫的鼻子比人的灵敏,它闻着味道就会过来。”
江逢灯照做,她把那包零食攥在手心,咪咪立刻从女孩腿上跳下,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用脑袋顶江逢灯的手,尾巴高高竖起。
江逢灯惊喜,忍不住去看裴伊,裴伊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递零食的不是他。
倒是那个摄影师又开口:“咦?这猫居然转性了?”
裴伊才淡淡接话:“谁说猫不喜欢她。”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以至于众人都笑了起来,只当是猫一时兴起。
早上醒来时,梦的余温还软软地包裹着江逢灯。
黄女士在门口叫她:“我早上给伊雪晴打了电话,裴叔叔回家休养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啊?”
“啊什么啊,人家父亲生病,于情于理我们都该去看看。你快点收拾,半小时后出发。”
“哦……好。”江逢灯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应下,但心里竟然没有太多忐忑。大概是梦太温柔,把尖锐的情绪都裹上一层霜。
路上黄女士念叨:“裴家少爷,性格从小就一般。要不是伊雪晴人还不错,我真不同意这门婚事。”
江逢灯有点纳闷:“你昨天不还夸裴伊有心,贬我一无是处吗?”
黄女士瞪她一眼,伸手过来弹她脑门:“你是听不懂好赖话是吧!我那是夸他吗?我那是骂你不懂事!夸外人那是礼数懂不懂?”
江逢灯捂着额头:“懂了懂了……”
二人下车时已经有人迎在大门外,黄河清刚走进门,伊雪晴就接了过来,却不是和黄河清打招呼——她和黄河清熟,省去了这层寒暄,反而拉着江逢灯的手、眼朝着黄河清说:“这就是逢灯吧?比电视上还好看。”
“伊阿姨好。”江逢灯乖巧。
“快进来吧。”伊雪晴引她们往里走,“老裴在休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回廊曲折,角落里种着竹子,风一吹沙沙响。江逢灯跟在后面,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这是裴伊长大的地方。
礼节性的看过裴父后,黄河清和伊雪晴就去了偏厅聊天,江逢灯本来打算跟着去,却转头看到了张姨,兴高采烈跑过去!
“江小姐?”张姨看到她也高兴。
“张姨,我跟我妈一起来看看裴叔叔。”
“唉是,裴伊也病着呢,昨晚烧到半夜。”
江逢灯眼睛瞪大:“他病了?他在哪儿?”
“逢灯?”裴伊站在楼梯上喊她。
“欸!”江逢灯先应了一声,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然后对张姨说,“张姨,您去榨点橙汁吧,一会儿让他喝。”
张姨笑着点点头:“好,我这就去。江小姐会心疼人。”
吩咐完,江逢灯再噔噔噔跑上去,“你病了?到底怎么回事?还发烧吗?吃药了吗?医生怎么说?”
一连串问题噼里啪啦砸过去,像个着急的话痨。
裴伊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江逢灯莫名其妙。
裴伊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过来抵在自己额头上,“你摸摸看,好像没烧了。”
他的掌心很热,手指扣着她的手腕,皮肤相触的地方江逢灯僵了一下,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确实不烫。
但这个姿势太近了,江逢灯有点害羞,又想真是好机会,趁机揩油说:“哎呀,好俊的郎君,好嫩的豆腐。”
裴伊笑着笑着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江逢灯问,手还被他握着没抽回来。
裴伊抬眼看她,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以色侍人色衰爱驰。江小姐只在乎我的外在,等我老了丑了可怎么办。”
江逢灯用力把手抽回来,拍了他胳膊一下:“你怎么这么没正形!”
裴伊咳了两声:“好了,带我过去问候一下阿姨吧,我病得正好,希望她看我可怜,同意把女儿嫁给我。”
江逢灯又没忍住拍了他一下:“你正经点!我妈喜欢正经人!”
合家欢一样聊了一轮后,伊瞧匆匆从门口一路疾驰而来。
江逢灯嗅到她身上的亢奋,也看到她迫不及待的姿态。
伊瞧走到走到沙发边的单人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眼睛直直盯着裴伊:“裴伊,我怀孕了。”
9. 剧本分解
江逢灯坐在酒店房间,面前摊着行李箱,张着口等待被填满。她手里拿着件毛衣,举在半空已经五分钟,巴黎这个季节该穿什么?
她去过那么多次,此刻却像第一次面对这个城市的天气——记忆里只有莱梅尔公寓的暖意,窗外的风似乎从未吹到她身上。
黄女士又发来微信:“你那条微博到底删不删?不删我找人盗你号了。[菜刀]”
这一周里,裴伊没有再联系过江逢灯,但那条官宣微博江逢灯一直没删,pupil官微转发的那条也没删,两条微博像两个忘了下班的卫兵,傻乎乎站在那儿,守着一段已经按了暂停键的关系。
你不动,我也不动。
你当没事发生,我也假装云淡风轻。
成年人处理感情问题的方式,有时候比小学生还幼稚。
为此黄女士已经甩了一周菜刀,还不惜夜起去偷江逢灯手机,却阴差阳错,先一步看到了莱诺的邮件。
莱诺是莱梅尔的儿子,莱梅尔则是江逢灯在法国读书时的导师、是位脾气古怪却眼光毒辣的老太太,不到六十,但已一头银发。
江逢灯当年能拿到戛纳短片金棕榈,莱梅尔的撕奖能力功不可没。
只是这些年莱梅尔身体不太好,但每次江逢灯去法国,老太太还是会精神矍铄地跟她一聊就是一下午。
莱诺说,莱梅尔的脑部长了肿瘤,位置很不好,昨天下午突然昏迷,送进了ICU,医生连下三次病危通知,大家都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莱诺于是给和莱梅尔亲近的几位学生都发了消息,以免有此意愿的人错过见莱梅尔的最后一面。
和莱诺确认好时间地址,江逢灯就去找小吴和葛瑞思交代工作。
《无声火》影片进入到后期阶段,董森之飞往柏林前,已将他负责的部分打磨完毕,只留下几场需要特殊天气或道具配合的补拍镜头。
剧组是一台进入惯性滑行的机器,尽管导演即将离开,但齿轮依然会在惯性作用下转动。
所以这次去法国,江逢灯准备剧组这边的一应协调与照看,全部托付给小吴和葛瑞思。
“我知道你一直想当导演,那么就从这次开始练习可以吗?葛瑞思会帮你的。”
小吴在注视下点了点头,用眼神接过一面无形的旗。
回到酒店,江逢灯重新打开电脑,可心绪纷乱,无处安放,她又登陆了游戏账号,她跟葛瑞思说了订婚取消的事,总觉得也该跟眼睛同步。
一上去,又看到眼睛的浓烈情绪,字里行间洋溢着雀跃,与一周的愤懑判若两人。
“你翅膀都要从屏幕里飞出来了。”
眼睛:“(发来一个转圈的表情)这么明显吗?可能是因为,我终于觉得,也许我们真的可以见面了。”
“嗯?我们不是说,维持这样就很好了吗?”
眼睛:“我改变主意了嘛。光光,我好想见到你。我现在很高兴,如果可以见到你我会更高兴。”
“怎么突然这么高兴?之前还咬牙切齿呢。”
眼睛:“因为我跨越了一道以为跨不过去的关卡,拿回了一些一些我被亏欠了很久的战利品。感觉很好,好到我觉得也许很多事情,都可以不一样。”
“(发了一个撒花的表情包)太好了!为你高兴!”
眼睛:“嗯!所以,你的战利品呢?结婚日期定了吗?我决定要去现场!亲眼看着你拿到你想要的。”
“唉别提,暂时搁置,没影儿了。”
眼睛:“怎么这样!发生什么了?”
“说来话长,总之就是出现了计划外的复杂变量。”
眼睛:“怎么会这样啊!光光你还好吗?”
“还好啦。你怎么反应比我还大?我记得你一直不太喜欢我那位。”
眼睛:“是不太喜欢那类人,我吃过这种人的苦头。但是你喜欢啊。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是最了解彼此的人。那么既然你喜欢,我就希望你如愿,你的快乐对我来说很重要。”
“(发了一个泪眼汪汪的拥抱表情)”
眼睛:“如果真的很伤心,只要你开口,我就一定过去找你。”
“好!我记住了!不过你之前总说,你讨厌的那个人,和我喜欢的那位很像?”
眼睛:“非常像。所以我才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眼睛:“担心惯性思维太狡猾,它有一套很省事但很糟糕的系统,轻易就把一个女性对男性所拥有的资源地位所产生的渴望定义为爱慕;反过来,又把女性之间可能存在的吸引曲解为嫉妒。标签贴得顺手极了。我身边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对那个人是是求而不得。我观察他,分析他,靠近他,想把他拥有的东西拿到手……他们都说这是爱情。我也差点就信了。后来,我忽然看清我是在嫉妒他。嫉妒他生来就拥有我踮脚也未必能够到的东西,嫉妒他的理所应当,嫉妒他哪怕冷漠疏离也依然被世界优待。我的目光追着他,不是被吸引,而是被刺痛。我想得到的从来不是他,而是他身后那片我始终被排除在外的疆域。想证明我也可以,甚至可以取而代之。所以光光,我那么问你‘他值得吗’,不是质疑你,是怕你弄混了,爱情不该是让人一直感到匮乏和追赶的东西。”
江逢灯长时间的输入状态,又删除,最后发来:“我明白,谢谢你眼睛。我会一直仔细看着自己的心,但至少现在,我想我分得清。”
眼睛:“那就好。现在我要去享受一下我的战利品了!你也照顾好自己。”
收好行李,窗外,北京的夜色璀璨,远处灯火通明,但江逢灯眼前浮现的,却是巴黎那个小公寓,莱梅尔坐在沙发里,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她,说:“Lillian,你的镜头太温柔了,你要学会让爱见血,不见血的爱叫什么爱呢?”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似乎站在了这句话的边缘。
-
飞机起飞,江逢灯看着地面上的建筑物变成玩具一样的模型。
云层铺开,像一片柔软的棉花海。
时间太过紧张,江逢灯没买到商务舱,此时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妻子抱怨女儿最近谈恋爱了,男友如何如何,丈夫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插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
江逢灯戴上耳机,却忘了开音乐,声音还是钻进来,零零碎碎的。
“那小子我看着就不实在……”
“你当年看我也不实在。”
“你本来就不实在!”
两人笑起来。
自裴家那荒唐一幕之后,黄河清便强势将江逢灯押解回家,严禁她独自居住,“我怕你半夜把自己灌死!”
黄女士毫不留情,于是这一周,江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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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返于家与片场之间,被母亲的数落、小表妹的闹腾、剧组的工作塞得满满当当,对酒精的渴望和对某人的思绪,竟真被挤压到角落。
直到此刻,在这高空之上,被被这对中年夫妻的家常对话勾回了记忆。
那天在裴家,伊瞧说完之后,裴伊只回了一句:“那不可能。”
伊瞧笑得扭曲:“裴伊,凭什么不可能?你不是最喜欢查监控吗?那就查啊。”
监控显示,一个月前,裴伊确实在商务宴请后送醉酒的伊瞧回家,也进了伊瞧的家门,两小时后才出来,出来时衣衫不整。
裴伊还是只有那句话:“不可能。”
黄河清当场站起来,拉住江逢灯就要走。
伊雪晴脸上红白交错,尴尬与歉意混杂,想留最终又只能说一句:“我让司机送你和逢灯。”
她没敢叫小名,亲昵的称呼只会变成尴尬的刺,怕刺得黄河清更生气。
江逢灯不肯走,裴伊或许理性到不近人情,或许疏离得让人恼火,但他有一种近乎洁癖的诚实。
她听见了裴伊说不可能,所以心里那架天平被自己的笃定压住了另一端。
江逢灯看过伊瞧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手。
表演的痕迹,即便再精妙,在长期与演员打交道、致力于捕捉真实瞬间的人眼中,总会透出不同寻常。
江逢灯说:“检查报告我能看看吗?”
伊瞧把报告递过来,白纸黑字,医院的章,孕周,都对得上。
可信任一旦生根,便有了自己的重量和体积。这份报告此刻不再是铁证,江逢灯想理解这背后的动机和剧情。
但黄女士没给她时间细看,钢琴家没有手劲小的,生拉硬拽也把江逢灯拽出了门。
当晚,江逢灯给裴伊发消息问怎么回事?
问句抛向他混乱的夜晚,也抛向她自己同样需要确认的信任。
裴伊很晚才回复:“抱歉,逢灯,我们的订婚暂时取消。”
“女士,需要饮料吗?”空姐的声音把江逢灯拉回现实。
她摘下耳机:“椰子水,谢谢。”
飞机正在穿越云层,有些颠簸。
外面云海无边,心中思绪万千,但江逢灯的思绪不在裴伊,而在伊瞧——
她是拍人像的导演,所以她最相信眼睛。
电影学校里,第一堂课老师就说:“摄影机捕捉画面,但真正讲故事的是眼睛。”
她看过太多双眼睛:爱恋的,憎恶的,渴望的,绝望的。
她信任自己的眼睛。
也信任别人眼睛所泄露的、那些连本人都未必察觉的心灵密码。
三年前江逢灯第一次见到伊瞧,也第一次看见伊瞧望向裴伊的眼神,那时江逢灯自己心底也藏着不敢见光的情感,便更轻易地在她人眼中辨认出相似的星火,哪怕那星火隔着距离,模糊不清,她依然毫不费力地将其归为爱慕。
可那天,江逢灯的目光一直落在伊瞧落在裴伊的目光中。
所以她意识到自己曾经的判断是错的。
而眼睛的话也仿佛一道光,照进迷雾之中。
嫉妒与爱慕,索取与倾心,标签之下,是如此不同的深渊与晴空。
想补个觉可是睡不着,闭着眼,黑暗里浮动的还是伊瞧那双眼睛。
10. 组建团队
飞机降落,江逢灯没顾上感受重回旧地的情怀——她原以为到达巴黎后的首要任务是去看望莱梅尔,没想到却先遇到国内剧组的难题——补拍的一场戏中,场务没做好防护,发生了职业暴露。
小吴手忙脚乱:“现在人在片场医务室,平台那边的负责人拦着不让进医院,说到时候影响不好,非要叫私人医生来处理!葛姐跟他们吵起来了,啊!不对!是要打起来了!”
职业暴露风险,平台方最怕的就是这种涉及剧组安全、演员受伤的负面舆情。尤其是在男二被换的风波将熄的当口,他们草木皆兵也不奇怪。
但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江逢灯赶紧联系平台方王主任,结果对方拿腔拿调:“江导啊,到巴黎啦?旅途辛苦吧。”
江逢灯没心情寒暄,要求对方将伤员立刻送往有毒理检测能力的正规医院,但王主任语气圆滑,“这个项目,平台投的是真金白银更是名誉。上次换演员,我们已经做出了很大让步。今天这事就按我们说的办,好吗?合同是白签的吗江导?真闹到项目停摆,牵扯的可是上下几百号人的生计。”
江逢灯坐在出租车中,手却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累的。
项目合同里当然会签关于突发安全事件的处置流程,平台方是有权采取一切措施控制事态的,她在这个游戏规则里、且她当下不在场,这让她头痛。
想要一把能斩断这团乱麻的刀。
谁能有足够的能量和资源,摆平剧组、把人安全送医,提供专业保密的医疗通道,让她能脱身去处理莱梅尔的事?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窗外是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大桶的玫瑰和郁金香,那些过于饱满的颜色挤挤挨挨,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生机。
她想到了一周前才暂停了她们之间关系的那个人。
既然想到,那就不能犹豫——犹豫会让勇气溜走——江逢灯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
红灯读秒跳动:三、二、一。
“逢灯?”裴伊的声音传来,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像一块沉入沸水的冰,让江逢灯被吞没,只吐露出对此刻而言十分奢侈的沉默。
信任像一棵植物,曾经悄无声息地扎根,却在风雨来时显露出它盘根错节的脉络。
她需要确认这棵植物是否还活着。
江逢灯没有调整太久,问:“裴伊,我可以信任你吗?”
她能听到裴伊那边细微的动静,像是他坐了起来。
裴伊说:“可以。”
江逢灯尽可能简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裴伊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把位置发给我,也把平台对接人和项目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发给我,我马上安排人过去处理。我也会过去。”
江逢灯:“裴伊,我……”
裴伊打断她:“你先处理巴黎那边的事,这里交给我。”
“谢谢啊。”江逢灯言语匮乏。
裴伊说:“好了,快去吧,别担心。”
-
莱诺在医院楼下等江逢灯,他才刚成年不久,脸庞带着少年的清瘦,此刻被忧虑浸泡,显得脆弱。
看到江逢灯从电梯里走出来,莱诺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迎上来,下意识想伸手拥抱她,又在中途停住,改成抓住她胳膊,“Lillian……”
江逢灯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拍了拍他手背:“莱梅尔老师怎么样了?”
“还在观察,没有恶化,但也没醒,医生说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脱离危险。”
莱诺是莱梅尔四十岁才生下的孩子,如今母亲病危,这个刚刚踏入成年的男孩独自面对这一切,压力可想而知。
江逢灯拉着他重新坐下:“吃过东西了吗?”
莱诺摇摇头又点点头:“吃了点,我很害怕……”
他的目光一直在江逢灯脸上,里面有依赖,有渴望,还有在脆弱下容易滋生的其它情感。
江逢灯熟悉这种眼神——在片场的年轻演员,在压力崩溃时,也会这样看着作为导演的她,仿佛她是能引领他们走出迷雾的灯塔。
江逢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手中抽出,转而从随身包里拿出水递给他:“先喝点水。莱梅尔老师的事,我们一起面对,你不是一个人。”
莱诺接过水,手指故意碰到她的,江逢灯在心里叹了口气。
有些情感,诞生于特殊的土壤,也终将止步于那片土壤。
她无法给予更多,只能尽力陪伴,直到风暴过去,就像裴伊给予她的那样——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江逢灯一下子站了起来。
护士告知,莱梅尔目前仍不允许探视,但可以透过观察窗看一眼,江逢灯跟着护士走到玻璃窗前,里面仪器和管线构成的世界,莱梅尔躺在正中床上,身上插着管子,银发在枕上散开,那个总是精力旺盛的老太太,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
看完老师,江逢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低下头,手指抵住眉心。
莱诺站在她旁边,想揽住她的肩膀安慰一下。
江逢灯几乎在同一时间抬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顺势理了理自己耳边的头发,用以避开莱诺的接触,同时转换话题:“老师那几位特别的朋友,都来了吗?”
莱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自然收回,点了点头。
他显然明白江逢灯指的是谁——莱梅尔女士丰富多彩的感情生活,在她所有的学生和朋友中都不是秘密。
这位才华横溢又特立独行的女导演,一生未婚,但从不缺乏浪漫邂逅,至今仍同几位关系亲密的男友或知己保持着深厚的友谊。
“皮埃尔和保罗昨天守了一夜,刚被我和克洛伊劝回去休息。安东尼奥从意大利赶过来,现在大概在休息室喝今天第五杯咖啡。”莱诺无奈地摊摊手,“你知道的,他们都很爱妈妈。”
江逢灯想象了一下那几位性格各异的男性齐聚在休息室,担忧、争执又互相安慰的画面,嘴角终于弯起:“老师要是醒着,大概会说我们大惊小怪。”
“她一定会这么说。”莱诺也笑了。
气氛由她二人之间诡异的暧昧、变为她二人之外自然的调笑。
直到这时,江逢灯才又摸出手机。
没有来自裴伊的消息,没有任何其他人关于剧组事故的只言片语。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裴伊的确值得信任。
接下来的一周,江逢灯就在医院、酒店和LaFémis之间来回奔波。
莱梅尔虽然还在ICU观察,但病情没有再恶化,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而这位精力旺盛的老太太,即使在病中,也留下了一些“遗留问题”——她原本答应担任LaFémis一个毕业作品评审团的主席,并负责其中一个工作坊的指导。
现在她倒下了,学院方面焦头烂额,得知她最得意的学生恰好来了巴黎,简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江逢灯没有推辞。
于公,她敬重LaFémis,也愿意为学弟学妹们提供一些帮助;
于私,她愿意为莱梅尔排忧解难、解决问题。
她在国内就是连轴转的工作节奏,到了国外,不过是换了个战场继续忙。
回到LaFémis的感觉很奇妙。
熟悉的红砖建筑,墙壁上贴满历届学生的作品海报。
她当年在这里也是风云人物,获奖后更是被当作杰出校友提及。
如今回来,身份已是知名导演,学院里的教授和行政人员对她都很热情,甚至有些在校学生认出她,会兴奋地小声议论或鼓起勇气上前打招呼。
这些年轻的学生充满锐气和想法,让江逢灯也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其实她离开校园也才一年,是不过因为每天日程太满,一天当成三天用,一年活成了三年的密度。
这时常会让江逢灯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江逢灯结束工作坊的总结讨论,就接到了合作方美术指导路易的电话:“Lillian,我们之前在图卢兹预约的特殊颜料实验室,他们老板下周要去南极,封闭项目半年。只有明天和后天两天有空配合我们完成颜色采样和光谱测试,我们必须马上过去!”
那组数据和影像,是她替莱梅尔完成的一个视觉研究项目的部分,也是她答应要处理好的遗留工作之一。
江逢灯头痛但很快进入状态:“明天和后天的话,那么现在出发,傍晚能到。明天全天工作,如果顺利,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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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收尾,我们大后天返回巴黎。”
“是的!我已经在订票了!今晚七点有一班TGV,我们到图卢兹大概晚上十一点。你能走吗?”路易问。
“能。酒店和实验室那边再确认一下,一小时后车站见。”
江逢灯给莱诺发了信息说明情况,又跟LaFémis对接的老师打了个招呼。
晚上七点,她已经和路易以及一位助理坐在了开往图卢兹的车上。
窗外法国乡村的景色在暮色中很热闹,江逢灯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在热闹中快速游进又被抛出,多像她半点不得闲的状态。
到达图卢兹已是深夜,这座南法城市的夜晚温暖而宁静。
入住的酒店在加龙河畔,房间窗户正对着夜色中古老的砖桥和轮廓温柔的教堂。
实验室的老板是个狂热的技术宅,对色彩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和路易一拍即合。
工作比预想中顺利,原定两整天的工作量,在几人高效的配合下,到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就基本完成。
实验室老板看着初步数据,兴奋得手舞足蹈,坚持要请她们吃晚饭,庆祝合作愉快。
走出实验室已是傍晚。
夕阳给整个图卢兹老城披上了一层浓郁的金红,连绵的砖建筑在斜照下仿佛在燃烧,又像是被浸泡在红酒里,散发出慵懒而热烈的美感。
如果酒神真的存在,那应当居住在图卢兹。
街道上人流明显比平日多,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人人脸上带着兴奋期待的表情。
路易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啊!我差点忘了!今晚是图卢兹夏季音乐节的开幕音乐会,在加龙河畔的新桥广场!全城的人都会去,这可是难得的体验!”
实验室老板也极力怂恿:“工作完成了正好放松!音乐会很棒,你们一定要去看看,这才是完整的图卢兹之夜!”
盛情难却,加上连续工作的疲累确实需要调剂,江逢灯点了点头。
一行人随着人流,朝加龙河畔走去。
越靠近河边,气氛越是热烈。
街道两旁的砖石建筑窗口都点缀着鲜花,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背景音是人们的欢声笑语。
街头艺人在表演,空气中飘荡着爵士乐、香颂和弗拉明戈的碎片。
所有人都在赶赴一场玫瑰色的盛宴。
她们随着人流走上加龙河上那座著名的新桥。
说它新,其实是相对于更古老的圣皮埃尔桥而言,它本身已是建于十六世纪的古迹,是图卢兹年代最久远的桥梁之一。
此刻,桥上站满了等待音乐会开始的人们,桥下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建筑和天空最后的霞光,波光粼粼,宛如流淌的碎金与玫瑰。
同行的人指着桥下的景色和两岸鳞次栉比的砖建筑,对江逢灯说:“Lillian,站在这座桥上,就是欣赏图卢兹最美的视角。玫瑰之城即将在夜晚真正绽放。”
江逢灯依言凭栏望去。
确实,视野极佳。
古老的砖桥,温柔的河水,两岸层层叠叠、在暮色与灯火中变幻着无穷尽红色调的房屋,远处教堂尖顶的剪影,以及空气中浮动着的音乐前奏……一切都交织成一场缤纷而温柔的梦。
江逢灯脖子上挂着相机,用镜头缓缓扫过岸边的人群,扫过那些沉浸在喜悦中的陌生面孔。
然后,她的视线在某一点定住——
对岸的河堤上,离桥头不远的一盏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浅色的衬衫,身姿挺拔,在喧闹欢腾的人群中显得很安静。
裴伊正看着镜头、江逢灯的镜头。
江逢灯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工作太累出现了幻觉。
可她从不会错认裴伊。
江逢灯往前走了两步,挤到栏杆最前面,她放下相机用眼神去抚摸这个人。
裴伊朝她打了个招呼,江逢灯也伸直手向他摇晃。
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她出现在那里,在这个时刻对视,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原来你也在这里。
同行的人还在旁边感叹:“看,多美的风景!”
江逢灯点了点头,轻声回应:“是啊,看到了。”
看到了最动人的风景。
11. 预算细化
风景之下还有事理,事理之中还有情理。
江逢灯在人群之中看向裴伊,脑海里翻腾着今天上午的新闻——裴父中风,集团震荡,裴伊让渡半数股份,推伊瞧上前台、执掌关键项目。
一个比“合适”更锋利、更纯粹的选项出现了。
伊瞧不爱裴伊,她爱裴氏权力版图上的那个坐标,裴伊恰好能给。
多年相识,知根知底,不掺杂多余的情感,纯粹的利益共同体,可以理性地开始,也可以理性地结束——
江逢灯当初用来证明给裴伊看的所有“合适”的点,如今一桩桩都有比她更合适的人出现并应验。
裴伊那样的人,必然比她更早看清天平倾斜的方向。
所以取消订婚。
又想到黄女士昨晚打来的电话,问的问题很费解,“你跟伊瞧很熟吗?”
江逢灯纳闷,硬要说的话,她见伊瞧的次数可能还没黄女士多。黄女士偶尔会参与伊雪晴的慈善活动,而伊瞧是常驻代表。
黄女士说那就奇怪了。
她先很客观地说:“伊瞧来家里跟我也跟你道歉,坐了一个多小时,说话很有分寸。”
然后再很主观地说:“伊瞧是个挺好的孩子,也很不容易。”
江逢灯想不通:“伊瞧说什么了?”
黄女士大叹一口气,说,哪儿还用说什么,我一看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伊瞧那会儿坐在黄河清对面,黄河清递过一杯茶,指尖相触的瞬间,伊瞧抬眼,黄河清的心在那一眼里,被某种相似刺中,像看到多年前某个时刻的自己。
黄女士岔开话题:“我没注意提了下你小名,伊瞧反应挺大。还问我你是不是怕打雷。我说是,她就失魂落魄的告别了。我还以为你俩认识,你怕打雷这事儿没什么人知道啊。”
江逢灯对于这点倒不奇怪,应该是裴伊告诉伊瞧的。
黄女士又说:“裴伊也挺仁义,你爸前天说我才知道,袁家给你爸使了不少绊子,袁家儿子说你得罪了他。你爸看他那样儿就是个歪瓜,都懒得跟我提。结果这两天袁家长辈拎着袁锵特意来给你爸道歉了。回来后我俩想了半天,这应该是裴伊的手笔。”
电话挂断后,江逢灯在房间里坐很久,她想,裴伊真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就算合作终止,他也会把后续扫尾工作做得漂亮周到——帮她的父亲解决麻烦,安排伊瞧去她家道歉,每一处都妥帖。
他总默不作声把问题解决在远处,那么,对于她这个“问题”,他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呢?
取消婚约,给她自由,也给他自己找到更合适的合作伙伴的自由。
她又想,江逢灯,这没什么,你还有很多事要做,这真的不算什么。
走到窗前,巴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湿漉漉的云层低垂,塞纳河上的游船灯火像一串散落的珍珠。
珍珠般的灯火,在记忆的河面上漂游,一路亮到了此刻,带着裴伊驶往江逢灯的眼前。
音乐会的序曲恰在此时轰然奏响。
巨大的声浪如潮水涌起,漫过加龙河两岸。灯光变幻,人群爆发出欢呼,手臂如林举起,随着节奏摇摆,空气里颤着音符与热望。
整座城市仿佛都在这一秒被点燃,沉浸在玫瑰色的狂欢中。
只有江逢灯,在她想清楚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在铺天盖地的热闹里,像一尾逆流的鱼,急切地想要奔赴对岸那片安静的灯火。
她挤着穿过桥上拥挤的人群,脚步踉跄。刚跑下桥头,侧面冲过来一个抱着低音提琴的乐手,没看清路,江逢灯被乐手撞得向旁边歪,膝盖又不知道磕到了谁的琴箱。
眼看要摔倒,一只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稳稳地将她带进自己怀抱。
江逢灯惊魂未定,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夹着听不出真假的调侃:“江导,这么热闹的场合也坚持要拍追逐戏吗?”
路灯和远处舞台变幻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让那惯常冷淡的神情柔和了很多。
“我没事。”江逢灯蹦跶了几下试图站稳,手却还抓着他胳膊,裴伊也没放手。
没等裴伊继续开口,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浓浓的笑意:“哦——你突然改变行程留下来,原来不是开窍了想感受人间烟火,是来当骑士的。”
一个头发微卷的男人端着两杯酒走过来,是裴伊的合伙人。
江逢灯看到这位,一下子心明眼亮。早有耳闻pupil的合伙人是中法混血;加上乔可之前提过一嘴,裴伊在6月要去法国开会。
合伙人看看裴伊,又看看还被裴伊揽着的江逢灯,脸上露出促狭笑容。
江逢灯意识到两人的姿势亲密,脸一热,连忙放开抓着裴伊的手,想往后退,可她腰间的手臂却依然没动。
“站得稳吗?”裴伊问,眼神掉在她刚才被磕的膝盖上。
江逢灯试着动了动腿,有点疼但没大碍,裴伊这才松开手。
合伙人已经凑近,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不介绍一下?这位美丽的女士是你的女友?”
裴伊摇头。
江逢灯看到他摇头也立刻摇头——
“合作方。”江逢灯抢答,语速快得像在撇清,“我是江逢灯,正在为裴总公司拍摄宣传片。刚巧都在法国出差,更巧在这里遇见,真是非常非常巧。”
她强调了好几个巧字,恨不得把清白写脸上。
还不够,还要再追加八百字言论表明二人关系的纯洁,生怕给裴伊造成一丁点的困扰——
但未能得逞。
裴伊再次摇了摇头,说:“不是女友。”
江逢灯装出一副很得体的表情点点头。
裴伊从容补完下半句:“如果江小姐还没变心的话,那她应该是我的妻子。”
江逢灯被定身,头从上下移动变成左右移动——移过去看着裴伊。
合伙人猛地呛了一口酒,笑得肩膀直抖,“我的天,裴伊,你真是永远能给我惊喜。”他再朝已经石化的江逢灯挤挤眼睛,“嘿,江小姐,那你可一定要变心给他看看,让这个永远冷静得像机器的家伙也感受一下心碎的滋味!”
江逢灯被这句话炸得一个激灵,瞬间回魂,没经过大脑思考,话就脱口而出:“我不变心。”
裴伊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几乎淹没在音乐里。看着她,语气里是她熟悉的调侃,“怎么突然这么专一?”
这话问得江逢灯急躁,什么叫突然?带着点被冤枉的气恼,“我一直都很专一,你不要瞎讲。”
话一出口,她看到裴伊点了点头。
裴伊脸上的笑容没变,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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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江逢灯却觉得笑意不再。因意味消失,连带着笑容也变得难以捉摸。
没等她细想,合伙人已经喝光了一杯酒,又把另一杯也拿起来示意了一下:“好吧,专一的准新娘和准新郎。”他自己说着都觉得好笑,“你们慢慢聊,我去人群里找点乐子。音乐很棒,可别浪费。”
说完,他端着两个杯子,哼着调子,晃晃悠悠地融入了移动的人潮。原来那两杯酒都是他自己的,江逢灯看了一眼裴伊空空的手。
裴伊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喝酒。”
两人站在岸边相对安静的一隅,身后是流淌的加龙河与古老的桥,面前是涌动欢庆的人海与绚烂的舞台。
热闹是世界的,安静是她们之间的。
“你的工作忙完了?”江逢灯找了个话题。
裴伊点头:“嗯。今天上午结束,本想结束后直接离开,没想到——”
“没想到晚上有这么热闹的音乐会?”江逢灯很自然地接话,笑了起来,“真不错。我也是临时被拉来的,看来我们运气都挺好。”
裴伊接回自己刚才的话:“没想到你在这里。所以想试试看能不能碰到你。”
江逢灯再次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在图卢兹?”
裴伊语气平淡:“你们下午在实验室的合照,实验室老板发在Ins上了。”
下午采样结束时,兴奋的老板确实拉着江逢灯她们拍了几张合照,说要分享这次美妙的合作。老板是个有趣的艺术家,又是个技术宅,粉丝众多,裴伊关注他也不奇怪。
只是,裴伊根据一张照片而决定留下来碰运气?
这不像他,裴伊从不做概率游戏。
裴伊接着说:“本来是准备去巴黎找你的。”
“是找我有事吗?”江逢灯心里开始打鼓。
正式通知她合作终止吗?
再给予她一些资源作为补偿,让彼此都体面地退场?
裴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江逢灯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
他开口,声音被一阵激昂的乐句衬得有些低沉:“江小姐,你刚才不是已经当着外人的面,答应成为我的妻子了吗?”
江逢灯的心脏被低音提琴的弦拨了一下,余韵悠长,她顺着他的话说:“那不是要在外人面前给你撑撑场面吗。”
“撑场面?为什么要给我撑这个场面?”
江逢灯放开了胡说八道:“你朋友不是说你是为我留下的吗,我总不能让你在朋友面前显得一片真心错付,没人买账吧?那样他肯定会笑话你。”
合伙人会不会笑话裴伊不知道,这句话让裴伊自己听笑了,他缓了一会儿再问:“为什么怕我被人笑话?”
“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啊。”江逢灯说完看到裴伊笑到叹气,反应过来裴伊在步步紧逼,像个最耐心的审讯官,引导着证人自己走进真相的牢笼。她无所遁形,恼羞成怒,“都被你绕晕了!你满意了吧?我是你妻子行了吧!”
裴伊笑得更开怀,却也让江逢灯难堪,她转回头,不想再玩这种猜心游戏,语气硬邦邦地丢出事实,“新闻我看到了,伊瞧现在是你重要的合作伙伴,你需要她稳住集团,她需要你给的平台和权力,你们各取所需,的确很合适。”
“光光,你和我才最合适。”
12. 选址与勘景
法语歌词柔软呢喃,像情人的耳语,飘过河面,乘着夜风,更衬得此处的沉默近乎凝滞。
江逢灯难以置信:“既然我们最合适,那你为什么还要取消订婚?”
周围有狂欢的人群、震耳的音乐,让裴伊不得不凑近讲话,呼吸几乎拂过她耳畔。
他言简意赅,将伊瞧与他谈判的过程叙述了一遍。伊瞧是希望通过婚姻的形式,获得裴氏酒店的股份和主导新项目的权力。
知道了目的,那就好解决。
“她当时情绪不稳,目标明确,将你视为障碍。在那种情况下,将你置于明处风险过高。取消订婚,降低你的可见度,再去处理她的诉求,是风险最低的方案。”
“我答应过你,会永远站在你这边。我需要时间和空间,去处理她的诉求,替你挡开源于我的伤害源解除威胁。”
人的确是不知道满足的生物,或者说爱的确是会生长出欲望的怪物。
放在两个月前,裴伊如此剖白,不知道会让江逢灯如何飘飘然。
但放在现在……她厌恶自己的不知满足。
她只好装作从容地开口:“那现在处理好了吗?”
裴伊点头:“她得到她想要的股份和新项目平台,作为交换,她不会再针对你。hui
解释得足够清晰才对,但裴伊却觉得江逢灯的情绪并不高涨,甚至在自己说完后有些走神,回神后也只点点头:“很周全,你处理得很好。”
情歌到了副歌部分,温柔缱绻。
焰火不时升空,炸开,熄灭。狂欢在继续,无人知晓这一隅的安静。
已经掉落了好几分钟沉默,所以裴伊没保持低头、江逢灯也不再贴近,二人之间的距离恢复。
裴伊看着她好一会儿,二十八年来少有的不知所措,但幸好,他不愚笨也不迟钝。有人从旁边经过,将将要擦上江逢灯,他伸手轻拽向自己,重新拉近她们之间的距离,自己再转到外侧挡住她。
“不,我处理得不好,我只顾着解决那些可能伤害你的外部因素,却忽略了取消订婚这个行为也会伤害到你。”
江逢灯的肩膀微微一动,裴伊看着她绷紧的背脊,他并不擅长处理这样细腻的情感,这超出了他的经验。但他尝试着,将迟来的领悟笨拙摊开。
“光光。”
他叹了一口气,叹息里带着一种束手无策的温柔。
“是我不对。我在学习怎么当你的丈夫,学得并不好,请再给我一点时间和机会,可以吗?”
江逢灯觉得自己真没出息,她自己没搞清的难过、没搞清的不安、没搞清的失望,混杂着现在没搞清的雀跃,都让她觉得自己真没出息。只好和自己赌气,就是不扭头,只看向河面不看他,也不说话,怕一开口就泄露了情绪的溃败。
裴伊在沉默中只能继续反刍还有哪里没解释到,检视自己的错误清单,终于找到了一条,带着点如释重负,“伊瞧的孩子是她和她的情人的。”
江逢灯踹飞一颗小石子:“我知道孩子不是你的。”
“嗯?为什么?”裴伊感到疑惑。
江逢灯被他问得也愣了一下,这需要理由吗?
看着她的茫然,裴伊疑惑更深。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需要构建,在缺乏反证的情况下,她如此信任的逻辑是什么?
江逢灯看着他的神情,忽然觉得好笑,她膝盖疼痛、心情疲惫,不想再找那些复杂的理由,想起刚才被他绕进去的身份,顺嘴就说,“因为我是你的妻子啊。”
像一颗圆润的珍珠,滚进裴伊的齿轮中。
绚烂的焰火升腾而起,在空中绽开璀璨的光之花,将加龙河水和每个人的脸庞都映照得光芒万丈。
人们抬起头享受这人为制造的绚烂,裴伊却低头看向江逢灯的膝盖:“你膝盖需要处理一下。”
她今天为了工作方便穿的工装裤,左膝处的布料已经磨破。
“没事的。”她不在意地摆摆手。
裴伊没接她这话:“离这里步行十分钟有一家药店,附近还有几家咖啡馆。我们先去处理一下伤口,然后你可以喝点东西,休息一下。如果你累了,也可以直接送你回酒店。”
江逢灯没拒绝,确实觉得有点累,连续的工作和时差,加上刚才的惊吓或者说惊喜,让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
二人没有跟随人流去往舞台前方,而是沿着河岸,背离喧嚣,走入游人渐少的石板路。
音乐声在身后变得朦胧。
药店里没什么客人。
裴伊说明情况买了药。
江逢灯这才感觉膝盖开始较真,稍微动一下左腿就牵扯着疼,她脚步不由得慢下来。
裴伊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了下来:“上来吧。”
江逢灯吓一跳:“不用不用真不用,怎么搞得跟拍电影一样。”
裴伊蹲着没动,侧过头从下往上看她:“江导,按照电影里的常见剧情,这种时候男主角应该提供交通工具,而目前最近的交通工具是我。你要拒绝服务,让我一直在这里蹲着吗?”
江逢灯犹豫了一下,看着裴伊蹲在那里的背影,宽阔平直。最终疼痛和那一点隐秘的渴望占了上风。把手臂搭上他的肩膀,裴伊承着她的大腿,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趴得更舒服些。
眼下情况显然不适合再继续行动,裴伊问了江逢灯酒店的地址,也在附近,打算背着她回酒店。
夜晚的风吹过,世界仿佛只剩下他的脚步声和她的心跳。
“裴伊。”她忽然小声开口。
“嗯?”
“谢谢你哦。”这句话是为了此刻,也为了之前所有。
“不客气哦。”裴伊学她的语气。
江逢灯趴在他肩上笑,吐气在裴伊脖颈处,裴伊控制住没有扭头。
到了房门口,裴伊将她小心放下来,让她能靠着门框站稳,把装着药品的袋子递给她,自己站在门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姿态绅士而明确。
江逢灯接过袋子,看着站在暖黄廊灯下的裴伊,忽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却因为刚才情绪起伏而被忽略的问题。
她问得有些迟疑:“所以我们回去之后还会继续订婚吗?”
经历了取消,经历了今晚的争吵与和解,这段建立在协议之上的关系,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裴伊摇了摇头:“不订婚。”
江逢灯瞠目结舌:“什、什么意思呢?”
光在裴伊眼眸中落下光点,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江逢灯在那平静之下看到有一点紧张,“我们直接结婚,可以吗?”
江逢灯彻底呆住……
加龙河的方向,隐约传来音乐会最后的狂欢浪潮,人们齐声合唱,声浪震天,导致她有些梦幻般的恍惚,问:“你说真的?”
裴伊点头,声音温柔:“如果你依然没有改变主意的话。”
“我当然没有改变主意……”江逢灯讷钝,但还是直言。
裴伊嘴角弯了一下:“真的吗?即使有年轻英俊的小帅哥对你示好,也丝毫不为所动?”
江逢灯茫然:“啊?谁啊?”
裴伊递手机到她面前看一张照片,大概是哪个探病的人拍的,发在了祝福莱梅尔老师的动态里。
照片中,江逢灯站在医院走廊,拍摄角度问题,让她和莱诺看起来已经拥在一起。
江逢灯立刻解释:“是拍摄角度问题,我没让他抱到。”
裴伊压根没问抱没抱到,江逢灯如此跳跃地解释,是因为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两年前,莱梅尔身体尚可时拍的封山之作。
十六岁的莱诺在片中饰演一个少年角色,灵气逼人。
电影宣传期,有媒体采访这位导演之子,问他是否会继承母亲衣钵。
镜头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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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诺笑容干净又大胆,他说自己更想当演员,一个“能被江逢灯用镜头捕捉的演员”。
画面外传来主持人和现场观众的起哄声。
主持人顺势打趣:“听起来我们的小莱诺是江逢灯导演的忠实影迷?还是说,不止是影迷?”
镜头特写给到莱诺,他脸上掠过羞涩,但很快被坦率取代,少年坦荡荡地说出了那句后来被传播的那句:“她是我的偶像。也是我唯一想象过未来的结婚对象。”
当时江逢灯正在国内忙《雾港》的后期,看到转来的新闻链接只笑了笑,当作小孩子被镁光灯照昏了头的戏言。
她甚至没去留意后续,也不知道这段采访在法国娱乐版被当作一桩有趣的浪漫轶事,流传颇广。
江逢灯没留意,不代表没所谓——
这是她在医院挡开莱诺拥抱的原因。
也是她在此刻突兀解释这一句的原因。
她不可以让心爱的人误会她的爱不纯粹,哪怕她心爱的人根本不知道她爱他。
同样,她也不可以去消耗一个少年的爱意,哪怕她永远无法爱上那位少年。
爱与被爱,给予与拒绝,在她这里都有着清晰的界限。
她守护自己心里那片无人知晓的月光,也小心地不去灼伤另一颗年轻的太阳。
裴伊这边则的确不在乎究竟抱没抱到,这算什么大事呢。
他收回手机,“你面对这样一位年轻、真诚、显然对你有好感的异性的示好,也完全没有考虑其他可能吗?”
江逢灯诧异:“他是我老师的儿子,还是个孩子呢。”
“十八岁,已经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在很多文明里也已经是法定的适婚年龄。”裴伊一本正经地列举,“而且,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句古语,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师生之子,朝夕相处于病榻之前,情感发酵的温床要素齐全。”
江逢灯被他引经据典的分析逗笑,又有点无奈:“你也是什么都敢说。但他真的就是个小弟弟,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
裴伊看着她:“光光,其实你的年纪也并不大。你比他年长四岁,而我年长你六岁。”
江逢灯立刻打断他,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可我喜欢成熟的……”
裴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终只化作一句自嘲的话:“成熟有时候也代表无趣。”他没说完,自己先摇头,像是觉得这个话题不该继续,“我不该多说这些的,像在给自己的产品做负面广告。不太明智,毕竟——”
“毕竟此刻,我好像是在向你求婚。讨论其他潜在竞争者的优势,似乎不符合流程。”
江逢灯僵在原地。
虽然她们一直在讨论婚姻,但求婚这个词从裴伊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给人一种被雷劈的感觉。
裴伊很有耐心地等,没什么催促的意思,只是看着她。
几秒钟后,江逢灯带着不管不顾的勇气:“我愿意。”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裴伊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去,抬手想掩饰什么。
但江逢灯清楚看到,他侧过去的脸上,是一个可以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裴伊笑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走廊暖黄的光在他身后,让他高大的身影去将江逢灯笼罩其中。
他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无声地靠近。
在这安静里,江逢灯觉得他带有一种冷静的侵略性:“所以,江小姐,你觉得我比莱诺更适合当你的结婚对象,对吗?”
江逢灯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比较,答案在她心里清晰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但她的回答却有些迟缓:“当……当然……”
裴伊声音里带着笑意:“好的,我知道了。”
他抬手碰了碰江逢灯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帮她把它们拢到耳后:“早点休息,处理一下膝盖。我们明天见。”
13. 选角 La Vie en
回到巴黎的第二天,莱梅尔醒了,彻底脱离危险期,转入普通病房。
消息传到江逢灯这里时,她正被学弟学妹按在LaFémis的剪辑室里,为她们的期末作业鏖战到凌晨五点。
“教授没事了?”学妹眼尖,看到江逢灯看完消息后肩膀骤然一松。
“嗯,”江逢灯点点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长长舒了口气,“老战士挺过来了。”
从得知老师病倒就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给也裴伊发了条消息,发完才想起来现在是什么时间段。
没想到几分钟后,裴伊回了张照片——巴黎清晨灰蓝色的天空下,他酒店房间的窗台上,放着一杯清水,旁边是摊开的笔记本电脑。
下面跟着一句话:“我七点要去研究所谈个合作,下午之后有空。需要我过去吗?”
江逢灯想了想:“好啊,不过我下午得先去奥赛美术馆取份东西。”
下午两点半,江逢灯抱着文件袋从美术馆侧门出来,车停她面前,裴伊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清爽得像个还在念书的男大学生。
清爽男大坐在后座朝她点头:“上车吧。”
江逢灯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文件袋放膝上:“你那边怎么样?”
“比预想顺利。”裴伊说完凑近看她,“你脸色不太好。”
“有吗?”江逢灯摸了摸脸,“可能早上困过劲儿了,回酒店后没睡好。”
“是不是也没吃饭?你瞳孔放大,唇色偏淡,这是低血糖的早期体征之一。一会儿先吃点东西再进去。”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裴伊去旁边的便利店,江逢灯对着一处门牌的反光看看自己是不是真像裴伊说的那么脸色惨淡。
反光中的人眼睛下有青,嘴唇颜色有白。
江逢灯掏出口红拧开,补了点颜色,正抿着嘴唇让颜色均匀,余光瞥见裴伊从另一侧过来,她立刻把口红塞回包里,装作若无其事。
裴伊把面包牛奶递给她,又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
江逢灯正要吃,又想起刚补了口红,暗自啧了自己一声!正犹豫着,纸巾已经递到了眼前,“需要擦掉吗?”
江逢灯诧异地抬眼:“你看得出我涂了口红?”
裴伊不太理解这个问题:“我又不是瞎子。”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染上印迹的纸团下一秒也被裴伊很自然地接了过去,江逢灯没多想,一边吃一边问:“那我刚刚涂的颜色好看吗?”
裴伊看了看手上的纸,上面是从江逢灯嘴上揩下来的颜色,又转回看江逢灯的脸,说:“豆沙红?饱和度和明度都很适合你现在的肤色。”
江逢灯手一抖,看他的眼神像看外星人:“你连口红色号都研究?”
裴伊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色彩理论是视觉传达的基础,你的作品在色彩调度上很有层次,我以为你会认同这一点。”
“我认同。但被问‘好看吗’的时候,你只需要回答好看就够了。”江逢灯吃完,迅速收拾好垃圾,再拿出口红重新补色,还对他眨眨眼,“裴总,新知识点,学习一下?”
裴伊看着她突然生动起来的表情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了下嘴角:“正在学习。”
病房安静,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床头一束新鲜的洋甘菊上。莱梅尔半靠在床上,正在和莱诺说话,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蓝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锐利。
莱梅尔先看到江逢灯,笑着喊她的名字,喊完又看到她身后的裴伊,上下打量一番,“还带了这么英俊的男友?”
江逢灯把文件袋递给莱诺,拥抱完老师再退开半步,摊平手掌对着裴伊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这是裴伊,是我的未婚夫。”
这个词比丈夫多了些正在进行时的甜蜜,也比男友多了份承诺。
江逢灯话说得自然,却没敢看裴伊,只能一眼不错地看着老师。
哐当一声,莱诺不小心碰翻床头的水杯,三个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他。江逢灯连忙抽了纸巾要去帮忙收拾,却被莱梅尔轻轻拉住手臂。莱诺低声道了句歉,匆匆转身出去叫人来打扫。
莱梅尔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还是选择落在裴伊身上:“Lillian从没提过她有这么一位出色的追求者。”
裴伊对莱梅尔颔首:“很高兴见到您,Lillian倒是常跟我提起您。”
“她怎么提我的?是不是说那个要求严苛的老太婆?”
裴伊的目光真诚:“她说您是她在电影艺术上最重要的导师,您跟她说‘电影是用来保存情感和生命,保存生活和信仰,电影应该是一座博物馆’,您说得很好,我很幸运,能通过Lillian间接受教于您。”
莱梅尔听完却笑着看向江逢灯:“你眼光不错!”
探望时间有限,莱梅尔精力也渐渐不济,聊了一会儿便露出疲态。江逢灯和裴伊起身告辞。
走出病房,江逢灯感觉老师的确状态还行,不免舒了口气,“老师貌似很喜欢你。”
“是因为她觉得我对你很珍视。”裴伊说。
江逢灯心头一跳,转头看他,裴伊却只目视前方——莱诺正等在走廊那头。
这几天已经帮老师处理完了紧急的工作,学院那边也暂时告一段落。江逢灯今晚就要和裴伊一起回国。
她正想着该怎么和莱诺告别。
莱诺看见江逢灯,眼神亮了一下,再看到她身旁的裴伊,那点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但他还是走了过来。
得知江逢灯今晚就要离开,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裴伊,裴伊对他点了点头,他却没回应,只是生硬地对江逢灯说:“妈妈这边我会照顾好,你不用担心。这个……送给你。”
说完把手里的东西塞给江逢灯后就转身走了。
江逢灯看着手里的东西——是下午她替莱诺去美术馆取的限量画册,她还以为是莱诺准备送给莱梅尔的礼物。
她有点尴尬地看向裴伊,不知该说什么。
裴伊忽然问:“你知道‘Pebbling’吗?”
“啊?”江逢灯没懂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帝企鹅在求偶期,年轻的雄性会试图靠近心仪的雌性,把自己捡到的最漂亮的石头送给她。但经验丰富的雌性通常不会选择这些年轻的追求者。因为光有漂亮的石头还不够,它们还没有证明,自己有能力在漫长严酷的冬天里,保护好后代。”
他看向江逢灯手里那套精美的画册,又看向莱诺消失的方向。
“莱诺现在就像那只捧着漂亮石头的年轻企鹅。石头很真诚,也很漂亮。但冬天还很长。”
江逢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这什么鬼比喻?
“走吧,”裴伊朝电梯方向示意,“离航班还有很长时间,先去吃点东西。”
江逢灯选了家带露天座位的法餐厅,临近塞纳河。
傍晚时分,阳光变得斜长温柔,梧桐树影婆娑,水波肥美。
餐厅门口的空地上,一位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歌手正抱着手风琴自弹自唱,唱的是那首经典又动人的《LaVieenRose》。
江逢灯和裴伊坐下,侍者送来菜单和冰水。
女歌手的演绎深情而投入,点完餐后,两人一时无话,都安静地听着歌。
旋律混合着傍晚巴黎惆怅的空气,像一只温柔的手,拨动着江逢灯心里的弦。
她听着歌,望着河面上来往的游船和岸边漫步的行人,不知不觉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IIestentrédansmonc?ur~”
“Unepartdebonheur~”
“Dontjeconnaislacause~”
……
“Jevoislavieenrose~”
唱到这一句时,恰好塞纳河上的游船次第亮起温暖的灯火,晚风带着河水微凉湿润的气息吹来。
巴黎的黄昏比不上图卢兹艳丽,但此刻天色也足够精彩。
灰灰的玫瑰调里透出蓝,像是一块布里掺了蓝线,丝丝缕缕的在底色里潜行,漫过天际线,漫过游船的栏杆,也漫过她望着河面失神的眼睛。
歌声同样在漫延,女歌手的嗓音带着老唱片的味道,裹着远处船尾的汽笛声,被风送到耳边。
河面上的风把天色里的玫瑰调吹淡,却把心底的情绪吹浓——那些小心翼翼的凝望,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忽然都有了形状。
江逢灯抬手想拂去发间缠绕的晚风,却先摸到了眼角的湿,像塞纳河的水一样,悄无声息漫上来,顺着眼尾往下滑,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滴落在手背上。
“我看见玫瑰色的人生~”
歌声随着这滴泪,一起落了下来。
江逢灯手忙脚乱地想去翻纸巾,纸巾就正好递到她面前。
她接过裴伊递来的纸巾,按在眼睛上,有些狼狈地吸了吸鼻子。
太丢脸了……
好不容易等情绪平复后,她放下纸巾再开口:“抱歉,我太感性了。听到这样的歌,看到这样的黄昏……你肯定无法理解我这种人的世界,一堆毫无必要的情绪泛滥。”
“感性是你的天赋。这天赋让你能捕捉到别人看不见的光影和情绪,能创造出打动人的故事。它很好,你用它创造的一切也都很好。”
江逢灯用还有些湿润的眼睛看他,他继续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你的世界。”
我不可以的,江逢灯在心里回答,告诉你我的世界里全是你,告诉你我那些情绪泛滥都因你而起,那就完了。
江逢灯垂下眼帘没说话,幸好这时,餐厅的女老板端着鲜榨果汁走了过来。
“晚上好,亲爱的客人们!”女老板将果汁放在她们桌上,“这是我们自己家果树的果子,刚榨的,大家一起尝尝,庆祝这个美好的夜晚!”她说着,眼睛在江逢灯微红的眼睛和裴伊身上转了一圈,笑容更大,“你们俩看起来真是天生一对!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说完她热情地朝江逢灯比了个心,转身回了店里。
江逢灯被这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对上女老板灿烂的笑容,她也回了一个笑容,还举起果汁杯朝对方示意,表示谢意。
等女老板走进店内,江逢灯看着面前那杯果汁,端起来喝了一口——
酸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差点没直接吐出来。
根本不是想象中甜美的橙汁!
江逢灯狼狈地试图管理表情,却又瞥见女老板从店内窗户朝外看,似乎在期待客人的反馈,她立刻强行舒展眉头,挤出一个享受的笑容,再次朝窗户方向举了举杯,用口型夸张地说了句Délicieux!
女老板心满意足地笑着点点头,终于转身忙去了。
江逢灯的笑容瞬间垮掉。
她不信邪,又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
眼眶又湿了——
这回纯粹是被酸的。
她还不死心,准备继续挑战这杯心意,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她的杯子。
裴伊看着她这一系列丰富的表情和偷偷摸摸的动作,此刻终于忍不住,眼里带着清晰的笑意,语气里是难得的直白:“这么怕酸,就不要勉强喝了。”
江逢灯摇摇头,看着被他拿走的杯子,小声但坚持:“这是别人的心意,不能浪费的。我慢慢喝,总能喝完的。”
裴伊拿着她那杯果汁,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江逢灯差点就“啊!”了一声,幸好紧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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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憋了回去,不然也太像土拨鼠了。
裴伊尝了一口后,眉头也立刻皱起来,显然也被那惊人的酸度冲击到。他看了江逢灯一眼,江逢灯尴尬地挠挠头,伸手示意裴伊把果汁还给她。
裴伊没听她的,将她那杯果汁放到自己手边,又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也拿过来:“这两杯我都喝掉,不会浪费的,你喝水就好。”
饭后,江逢灯望着河面上越来越密的灯火,伸了个懒腰,胳膊支在桌上,手心托着下巴,转头看裴伊。晚风拂动她的发丝,她眼里映着光,语气轻快:“这顿饭吃得我好幸福,你觉得呢?”
裴伊刚灌下最后半杯白水洗刷味道,舌尖的酸意还没褪去,说话时语气里带着涩感,却又被眼底的笑意柔化:“不敢苟同。”
江逢灯看着他喝水,才又想起了果汁的事情,有点心虚,但又自顾自情绪饱满起来:“你知道《爱在日落黄昏时》里,杰西和塞琳从书店出来后去的那家咖啡馆吗?”
“知道,在十一区,现在已经是旅游打卡点,但那家店的咖啡实在难喝。”裴伊摇摇头。
江逢灯假装生气,双手抱胸:“喂,我在和你分享浪漫的电影记忆!”
“我在和你分享客观的现实。”裴伊反驳,但眼里笑意未减,“我理解你的意思,电影赋予地点情感附加值,这种附加值有时会覆盖实际体验。”
“对啊,”江逢灯重新撑起下巴,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就像现在。果汁很酸,食物可能也只有五分好吃,但因为是和你一起,因为在这样一个傍晚。那么这家店、这顿饭,在我心里就是满分。这就是情感附加值。”
裴伊看着她被晚风吹起的发丝,半天没说话,在江逢灯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他突然开口:“刚才流泪的时候,你的世界里是什么?你还没有告诉我。”
江逢灯被他问得猝不及防。
她的世界是什么?
是歌声撞上黄昏,是风撞上河面,是她想要用自己的心撞上另一颗心。
可这些她半个字也不能说。
而另一颗心,此刻正坐在她对面,用一双沉静的眼看着她,等待一个答案。
她只好开始即兴倾诉:“是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堆在了一起。想着老师还躺在病床上,我觉得生命很脆弱;想着上次官宣没提前跟我妈说,她就那么生气,现在我们决定直接结婚,我真怕她知道了要揍我;想着奶奶的右手不太利索,现在为了复健在学画画,还说要开画展。”
即兴到后面,也带上了真感情,江逢灯向来是这样一个容易入戏的人。
“还有工作,《无声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收尾,这部片子拍得太累了。以及我自己想拍的电影,连剧本都还没写……所以听首歌,情绪就有点收不住。”
她说完端起水杯大喝一口。
裴伊安静听完她这一长串交代,没有立刻回应,晚风掠过河面,也带着江逢灯的头发掠向他。
“离开病房前,我和莱梅尔的主治医师聊了几句,她的恢复情况比预期更正面,后续治疗方案清晰,目前看,不必提前透支不必要的担忧。”
“至于和黄阿姨沟通的事,如果你觉得为难,可以由我出面。”
“回国后,我们可以一起去探望奶奶。画展的事,乔可认识几位策展人和社区画廊负责人,我让他去联络,这不会太麻烦。”
“《无声火》的已经进入后期,平台方那边也不会再制造障碍,如果再遇到任何问题,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裴伊一条一条地回应她那些困扰,说到最后一条,他突然停下,看着也在看着他的江逢灯,语气里渗入歉意:“至于你自己的电影,很抱歉,这个我确实帮不了你,你的创作世界我无法涉足,那是只属于你的领域。”
江逢灯的心口在颤动,被那天际丝丝缕缕的蓝线温柔地缠绕住。
裴伊继续道:“作为你的丈夫,可以为你解决除你以外的很多问题,却在你本人有需要的时候,无法为你分担任何,对此我很抱歉,光光。”
“不是的啊!”江逢灯站了起来,她转过身,面朝塞纳河,背对裴伊,声音有点慌张,“可能因为我年纪比你小,又是女性,所以你觉得我处在一个需要被呵护的位置上是吗?我不需要的。所以你不用感到抱歉,这本来都是我自己的事情,让你去帮我解决这些,这不像话。”
她害怕继续对着他那双眼睛,害怕自己会伪装不下去,害怕自己会再次流泪。
身后传来裴伊的回应:“我没有想过要呵护你,我是想要帮助你。我也并不觉得年纪小、女性等身份就需要被呵护,她们也只是需要一些帮助。”
江逢灯总算回头看着裴伊的脸。
裴伊继续:“呵护是站在高处,向下覆盖,但帮助是一种携手。也许你强大到并不需要帮助,但我们既然成为夫妻——在法律和社会关系的界定里,这是最亲密的结合形式之一——那么,我帮助你处理一些你独自应对可能会效率较低、或情绪负担较重的问题,这应该……”
他在寻找一个精准的词,最后用了她们之间最熟悉的语境,“这应该符合我们合作协议的条款精神,也符合效益最大化的原则。”
江逢灯转回去,探出半个身体在栏杆外,傍晚的风立刻拥抱住她,把她的头发向后掀去,她抬手想拢住乱飞的发丝,却徒劳无功,索性松了手,任凭长发在风里恣意飞卷。
江逢灯轻轻晃了晃,人和发梢一起飘动,轻盈得仿佛随时会随着这阵风,飘落到河面上去。
裴伊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没来由地,他想伸手抓住她。
但她开口劝住了他的动作,她问:“裴伊,你对所有合作伙伴都这么好吗?事无巨细,规划周到。”
裴伊还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再答:“不是,我不是滥好人。”
14. 制作设计
窗外的景致被快速切换图层——从无边云海到大片绿荫再换成高楼林立。
车子驶入市区,裴伊问:“直接送你回家?”
江逢灯趴在窗户上追着看一片涂鸦墙,背对着裴伊摇头:“我去人定湖公园,行李你帮我扔家门口吧,谢了。”
裴伊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江逢灯如今很熟悉的表情,意味着他产生了疑问但选择不问。
他对驾驶座上的乔可说:“改去人定湖。”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调转方向。
江逢灯忽然想起什么:“乔可,麻烦前面便利店停一下,我买个东西。”
车子在路边停下,江逢灯几分钟后拿着一把红色太阳伞回来。
裴伊终于没忍住:“车里有伞。”
后备箱常备雨具,这是乔可的工作习惯。
“我知道,我和朋友约了见面,这是暗号。就像特工接头都得有道具。”
裴伊看着她:“什么朋友需要这样见面?”
江逢灯这回但笑不语,她穿得清新,和那把红伞形成奇妙的对比,安静的风里,忽然跳进一团火焰。那团火焰安静地燃烧,直到一只拿着深蓝色丝绒盒子的手,从火焰旁伸了过来,“这个给你。”
江逢灯愣住没接。
裴伊失笑:“打开看看?”
江逢灯这才接过来,单手挑开盒盖,拇指大的海螺珠静卧其中,有着独特的火焰纹路,仿佛有光在其内部流动。
她迟疑着问:“这是什么意思呢?”
裴伊认真看她:“这是我外婆的,她去世前给了我,今天让乔可带过来,想当作结婚礼物送给你。”
江逢灯听完后立刻把盒子合上,塞回裴伊手里:“不行,这太贵重了,而且是亲人遗物,我不能要。”
裴伊接住被退回的盒子,难得地愣了一下,没想到江逢灯会拒绝得这么干脆,他试图解释,“这不是什么传家宝。”
“那也不行。”江逢灯挑眉,立场依然坚定,“你外婆留你的东西,给我算怎么回事?你应该给你真正——”
她的话戛然而止。
裴伊看着她:“给我真正什么?”
江逢灯咬了咬嘴唇,改口道:“总之我不能要。我们的婚姻……你知道的。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还是自己保管比较好。”
她们的婚姻是一场合作,建立在一个理性的框架之上,把承载着情感与期许的遗物,送给一个合作结婚的对象,确实不太对劲。
裴伊最终没有再递过去。
接下来就没再有对话,江逢灯本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却一路犹豫,直到乔可的声音从前座传来:“江小姐,公园到了。”
江逢灯如蒙大赦,背起包抓起伞就推开车门:“那我先走了。”
“等会儿。”裴伊叫住她。
江逢灯半个身子探在车外,回头时,长发被风拂乱:“嗯?”
“需要来接你吗?”裴伊问。
“我自己回去就行。”
江逢灯抱着那把伞站在车外,弯腰朝车里挥了挥手,阳光落在她身上,画面鲜活得像一幅画。
裴伊看着她走向公园,步伐轻快,消失在深处。
乔可终于出声:“裴总,那颗海螺珠是您外婆留给您的唯一一件遗物吧?”
“嗯。”
乔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裴伊也没说话。
他其实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要把那颗珠子送给江逢灯,只是在图卢兹的那个夜晚之后,这个念头就冒了出来。
这不太对劲,他习惯了所有事都有理由、有逻辑。
裴伊看着前方通畅的道路,却无端觉得心堵,江逢灯总是在他以为能按照常理预判她的时候,给出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公园里,江逢灯撑开伞,鲜红的伞面在绿意中格外醒目,走到昨天和眼睛约定的地方,找了张长椅坐下。伞也没收,随意地斜靠在肩头。
坐下后,江逢灯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五十。
她来早了十分钟。
把撑开的伞放到旁边,用包压住伞柄,再打开电脑。工作像永远清理不完的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来。
她进入工作状态向来很快,但今天却频频走神,走神间想到在法国发生的那一切,想到自己和裴伊的关系进度。
原本昨天就打算和眼睛同步,但因为眼睛急切地想要和她见面,所以她忍住,决定当面聊。
就像小时候得到心爱的漂亮糖纸,总要攥在手心,等跑到朋友面前才摊开掌心,看对方惊喜的表情。
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风一吹,金箔流动起来,粼粼的。有人在放风筝,彩色的几何体在蓝天上飘着,像一个小小的梦。
三点半,长椅旁路过第三对拍婚纱照的新人,穿着白纱的新娘频频回头看她手里的红伞,江逢灯忽然起身走过去。
“要借吗?”她直接把伞递过去。
新娘愣了一下,惊喜道:“可以吗?”
“拿去吧。”江逢灯把伞塞到她手里,“别弄丢就行,这我接头用的。”
新娘被逗笑,连声道谢。
水面上的金光开始褪色,江逢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重新坐下时,再次刷新游戏消息,终于等来眼睛的回复:“对不起光光,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我们下次再见可以吗?”
江逢灯立刻回复:“地址给我,我去看你吧。”
“不用,我休息一下就好。真的抱歉,让你白等了。”
“没关系。那你好好休息,我们下次再约。”
江逢灯合上电脑,收起被还回来的红伞。腿有点麻,扶着长椅靠背站了会儿,目光扫过广场,看见大概五十米外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戴口罩的女人,站姿有一种说不出的挺拔,甚至有些紧绷。
江逢灯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两人隔着半个广场对望了大概三四秒。
江逢灯勾起嘴角,朝那个方向抬了抬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像在招呼熟人。
但那个女人忽然转过身,快步走进旁边的林荫道,消失在树丛后面,仓促得近乎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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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裴伊让伊瞧亲自去跟黄河清说清楚,把她自己惹出来的麻烦解释明白。
她从裴伊这儿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只能听从安排。
伊瞧被江家的阿姨带进门。
院内爬满茂盛的蔷薇,正值花期,花朵瀑布般垂落,空气里不是她熟悉的精致的香气,而是带着阳光和泥土气息的生机勃勃的味道。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好奇打量着她:“姐姐你找谁呀?”
“我找黄河清老师。”
“哦!找姨妈呀!”小姑娘恍然大悟,“姨妈在练琴呢,你等一会儿哦,我去叫她。姐姐你自己玩一会儿!”
说完跳着穿过洒满阳光的庭院,消失在屋内。
伊瞧被独自留在院子里。
她有些不自在地站着。
院子处处是生活饱满的痕迹,墙角的花圃里,月季开得不管不顾,旁逸斜出。
一架不知名的藤遮出一片绿荫,藤下摆着石头桌椅,桌上一个白瓷盘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满是花。
一条金毛原本趴在亭下打盹,此刻站起身过来,在伊瞧腿边嗅了嗅,便很自来熟地挨着她趴下了,尾巴拍着她鞋面。
伊瞧不太习惯动物,更不习惯这种毫无戒备的亲昵。
她自己的世界壁垒分明,而这里的一切都太“生”了,是旺盛的、杂乱的、充满触感的。
她的视线掠过院墙忽然定住,墙上留着许多经年的涂鸦,歪歪扭扭的太阳、花朵、人,旁边用稚嫩却嚣张的笔迹写着“江逢灯大作!”字迹从墙根一路向上,从最初的蝌蚪文到后来稍显工整的字体,旁边标注的日期也跨越了十年。
不止这一面墙,隔壁的一面画的是火箭和星星。连藤蔓的柱子上,都有用刀子浅浅刻出的小动物轮廓,旁边依旧是那五个大字。
目光最后落回石桌,桌面上也有一幅油彩画,比墙上的画成熟许多,但依然带着童真的趣味。
画的是一家三口,色彩明亮,线条笨拙却充满快乐。
画的旁边,依旧是那行签名,而在江逢灯的签名旁边,还有后来添上的、不同笔迹的标注:“江逢灯的爸爸”、“江逢灯的妈妈”。
伊瞧怔怔地看着这幅画、看着那些字。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酸涩的,沉重的,夹杂着一点点近乎疼痛的羡慕,沉沉压上她心口。
原本紧握着包带的手,不知不觉松开,指尖触上石桌,沿着油彩的纹理,抚过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的脸。
安静趴在她脚边的金毛忽然动了,它对敞开的包口产生了兴趣,伊瞧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嘴筒子一伸,叼住从包里滑出的酒店工牌。
伊瞧一惊,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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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抢。金毛以为她在跟它玩,兴奋地往后跳,躲开她的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还嚼了嚼工牌。
伊瞧蹲下身,就着那个姿势在包里翻找一个发声玩具。一个小小的橡胶玩具价格惊人,她是买来准备送给一位养猫的合作伙伴的。
现在这个还没拆封的昂贵玩具成了赎金。
伊瞧拆开包装,拿出玩具按了一下,清脆滑稽的叫声响起。金毛的耳朵竖起,立刻吐掉工牌,摇着尾巴凑过来,伊瞧把玩具抛给它,金毛跃起接住,心满意足地再次跑回亭下。
工牌掉在地上,那张一寸的标准照,经由狗嘴变得扭曲,照片上她的微笑被一道裂痕横穿,显得怪异而破碎。
伊瞧捡起来擦了擦,裂痕擦不掉。
她突然觉得好累,累到双腿发软、挺直脊背的力气被抽空,想就这样坐下去,也真的往下蹲去——
在即将触碰到地面的刹那,一双手臂从后面扶住她的后背,托住了她下沉的重量。
“地上凉,别坐。”
伊瞧仓惶地抬起头,黄河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黄河清扶着伊瞧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握住伊瞧冰凉的手,“天已经热起来了,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冷。”黄河清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透进伊瞧的皮肤,“不能坐地上啊,地上湿气重。别跟光光一样,她从小到大就爱在地上坐着躺着,说了多少次都不听。”
金毛叼着玩具又重新跑过来。
江逢灯捡起玩具扔出去,金毛又重新跑远。
伊瞧站在离她五十米远的地方,戴着口罩,藏在背后的手上拿着一把折叠伞,就这样看了江逢灯一个小时。
看着她从裴伊的车里下来、看着她撑开红伞、看着她走去约定好的石像旁边坐下、看着她打开电脑处理工作、看着她把红伞借给拍婚纱照的新人当道具、看着她跟路过的狗玩半天、看着她拿手机拍了很多张照、看着她离开。
伊瞧等她走远,才走到那个位置上坐下。
闭上眼睛,听见风、水声、孩童的笑。坐了半小时,睁开眼时,天空已变成灰蓝,风忽然大起,水皱枝摇,落叶打转。
刚才江逢灯在的时候,明明无风无雨,阳光正好。
她一离开,风就起来了。
风吹得手里的红伞差点脱手,吹乱了头发,伊瞧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再次感到疲惫,疲惫到想就这样一直坐着。
伊瞧太过孤高,不可能去祈愿江逢灯的原谅,自尊和理智一点点被风重新吹拢到一起,终于风平浪静。
她想,江逢灯,我还是嫉妒你。
嫉妒你和裴伊一样家境优渥,嫉妒你们拥有那么多生来就有的东西。
但幸好。
幸好你拥有连裴伊也无法拥有的东西——像那把红伞一样鲜明夺目的爱的能力。
哪怕那同样是自己也没有的东西。
可是你竟然要带着这样的爱去和裴伊在一起。
手机铃响打断她的思绪,孩子父亲打来电话,问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伊瞧正好也想换换脑子,报了地址让他来接。
用着餐,孩子父亲开口:“裴伊是不是要结婚了?”
“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啊,说裴伊跟江逢灯马上要结婚了。”
“你消息挺灵通。”
“那你呢?”他问,“你什么时候考虑跟我结婚?”
伊瞧抬眼看他:“你别搞笑了。”
他表情僵了一下:“我哪里搞笑?我们连孩子都有了,结婚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伊瞧本来就烦,此刻耐心告罄,筷子一放:“这是我的孩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难以置信:“你这话什么意思?孩子不是我的吗?”
“孩子是我的。听得懂吗?这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他声音里压着怒气,估计表情也不好看,因为伊瞧已经有预备起身的动作,只好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耐心,“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你对我哪里不满意?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我?”
伊瞧说:“嫁给你,我这一辈子就看到头了。”
“……伊瞧,我是很贱吗?我家境不差长得也不差,嫁给我怎么就看到头了?”
伊瞧很累,往后一靠,说:“我不是针对你。不管嫁给谁,我都觉得这辈子就看到头了。我很讨厌看到头的感觉,我喜欢前途未知,喜欢不确定,喜欢有变数,喜欢可能性。你没法懂。”
15. 分镜头脚本
《无声火》的后期推进快得让人恍惚,许是经历了拍摄期间那些个跌宕起伏,使得拍摄方、资方、平台方开始难得一见的合力,生怕再出岔子。
资方追加了预算,平台开了绿灯,制作方日夜赶工,审查批文都比预期早了半个月下来。
葛瑞思忍不住发来一个流泪猫猫头。
江逢灯回了个摸猫头的表情:“出息,庆功宴上再哭不迟。”
庆功宴果然就来了。
董森之在国外赶不回来,葛瑞思不太能喝,小吴临时被派去处理急事。
于是,当各方人马轮番举杯时,江逢灯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就被推到了接受敬酒的第一线。
液面晃动,折射着头顶的灯光。
这种酒是没办法不喝的。
一来,江逢灯酒量好的名声在外。
二来,这部电影拍得波折重重,有些曲折追根溯源,确实跟她脱不了干系。
江逢灯是有一些抱歉在身上。
男二换角引发的舆论风波和追加成本、拍摄的预算超支,以及以及暴露事故的处理不遵守合约,还有江逢灯本人的舆论……
桩桩件件,虽然她自问每一件都对得起人、对得起作品。
但从来只有立场,没有真相。
在投资方看来,换角增加了成本;在平台看来,事故带来了风险;在某些人看来,她不懂变通。
在他人的立场看来,她怎会无辜?
江逢灯心里清楚,所以敬酒都喝。
已经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白的、红的、黄的,颜色各异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被一双双手递到她面前。
就连剧组里平时腼腆的年轻演员,也红着脸过来敬酒,说谢谢江导提携。
小吴匆匆处理完事情赶来,束手无策之下,还是打出去一个电话。
让江逢灯有些意外的是,平台方的王主任今天倒是很照顾她。
每当有人要再给江逢灯满上,王主任就笑呵呵拦下:“哎哎,江导今天差不多了,意思意思就行。咱们主要是庆祝电影顺利过审,聊电影,聊艺术!”
旁边有人打趣:“王主任,您这可偏心了啊,刚才灌我们的时候可没见您说适量。”
王主任哈哈一笑:“那能一样吗?江导是咱们的核心创作力量,得保护好了,下部戏还指望她呢!”
江逢灯摸不清脉络,只能道了声谢,做出一副多谢体恤的姿态。
可惜王主任的保护范围有限,一些他不好直接拂面子的合作方,或者酒意上头格外热情的,还是会饶过他,直接把酒杯杵到江逢灯面前。
饭局进行到快一半时,江逢灯已经感觉有些飘了。
耳边的喧闹声像是隔了一层水,嗡嗡听不清楚。
强撑着坐直身体,听身边的联合出品人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投资回报率、票房对赌协议、系列化开发的IP价值最大化……
她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但其实对方的话根本串不成线。
又一个人端着酒杯晃到她面前,舌头都有些打结:“江江江江导演!”
江逢灯觉得自己的胃也快打结,要是胃能说话,现在就在说:“你你你你别过来。”
她知道自己到极限了,再喝这一杯,恐怕会当场吐出来。
是硬着头皮喝下去,还是想办法推掉?
脑子转得混乱不堪,就在她准备伸手去接那最后一根稻草时——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替她接走酒杯。
江逢灯带着解脱般的眩晕,顺着那只手抬头望去。
裴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
“我替江导喝。”
他大概是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举着截胡的酒,神色平静。
王主任最先反应过来,短暂的诧异后,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人几乎是弹了起来:“裴总!您怎么来了?这怎么好意思让您替酒。”
“应该的。”裴伊说完,仰头把那杯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杯底与桌面一碰,发出清脆声响。
这一下像是敲在了一些人心上。
桌上众人神色各异,各种情绪在交换的眼神中流淌。
在座的没人不知道江逢灯和裴伊的关系——毕竟一个月前,江逢灯官宣过。
只是裴家地位特殊,江逢灯又是知名导演,大多数人私下揣测,这无非是场联姻。
甚至到现在都没有订婚宴的消息,依然只有那可笑的微博官宣。
可见双方家庭或许都未全然认可,热度过了,也就渐渐没人再提。
唯有王主任,因为上次剧组暴露事件时,裴伊亲自到场处理妥当,事后还在片场以替太太看看进度为由,监工了半天。
这让嗅觉灵敏的王主任品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此刻见裴伊突然现身,还替酒,王主任忙不迭地拉开自己旁边的空椅子,“快请坐,快请坐!服务员,加副碗筷!”
“坐就不必了。”裴伊淡淡道,“江导今天喝了不少,我替她最后敬大家一轮。”
满桌的人从惊讶到恍然,再到露出意味深长、或受宠若惊的表情。
王主任更是红光满面,几乎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殷勤,亦步亦趋地跟在裴伊身侧,俨然成了临时引荐人:“各位,裴总难得过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
江逢灯坐在原处,隔着开始模糊的视线,看着裴伊游走于这场规则。
他喝酒的样子很稳,不疾不徐,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
但偏偏这种态度,让那些原本想趁机再闹闹的人,都收敛起来。他敬酒,对方便忙不迭地站起,说着客气话,痛快喝下。
最后轮到王主任,对方显然激动不已,双手捧杯,腰都弯了几分:“裴总您真是太客气了,这杯该我敬您。以后我们平台和江导,不,和您这边,合作的机会还多着呢!多多关照!”
裴伊略一点头,与他碰了碰杯。
一圈敬完,他倒是看不出多少醉意。
走回江逢灯身边,靠近她耳边问:“还能走吗?”
江逢灯抬起头看他,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脑子是知道该走了,但身体好像不太听使唤。
裴伊看着她迷蒙的眼神,心里有了数,直起身转向众人,“江导和我明天还有事,我就先带她回去了。各位尽兴。”
“这才几点……”王主任习惯性挽留,话说到一半,对上裴伊的目光,立刻话锋一转,笑得无比通情达理,“正事要紧,正事要紧!裴总都开口了,那肯定没问题。不过江导喝成这样,一个人恐怕不方便,我找两个女同事扶一下。”
“不用麻烦。”裴伊伸手揽住江逢灯的腰,把她从椅子上拔起来。
江逢灯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就离开了座位,靠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眩晕感加剧,她伸手抓着他的胸口布料,稳住了自己摇晃的重心。
“这怎么好意思让您亲自……”王主任搓着手,眼神在两人之间打量,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她是我太太。”
一片吸气声中,小吴连忙跟上去,边走边小声说:“裴总,对不起,是我打扰您了,我看江导实在撑不住了……”
裴伊说:“你做得对。你们先回去休息,我送她。”
……
怀里的江逢灯并不老实,酒意翻涌,让她有些躁动。
裴伊半搂着她往外走,喝了那么多酒,他也不是清醒状态,所以不敢抱她,怕两个人一块儿摔了。
江逢灯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全靠腰间手臂的力量支撑才没瘫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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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接管了她的身体和一部分神智,让她变得比平时诚实,也更……难缠。
“裴伊。”江逢灯含糊叫他。
“嗯。”
“你怎么来了?”
“小吴给我打了电话。”裴伊按了电梯。
“小吴……”她慢半拍地想了想,“她对我真好,回头给她加工资。”
逻辑断续,但意思居然还很清晰。
裴伊没忍住勾起嘴角。
电梯门打开,他扶她进去,密闭的空间里酒气更明显。
“裴伊。”她又叫。
“嗯。”
“你喝酒啦?”
“喝了。”
“为什么?”
裴伊转过头看她,电梯下行带来的失重感让江逢灯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肩膀:“因为我知道有些场合的酒不得不喝。你辛苦了,江导。”
电梯到达,裴伊扶着她往外走,江逢灯感觉自己的腿不听使唤,深一脚浅一脚,整个人几乎挂在裴伊身上。
“裴伊。”她第三次叫他。
这次裴伊没应,他在找车,乔可应该已经把车开过来了。
江逢灯听不见回应却突然闹起来,挣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反方向走:“我要自己走……”
裴伊拉住她,语气里终于带上一丝无奈:“江逢灯,别闹。”
“我没闹啊!”江逢灯说着继续往前,结果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裴伊眼疾手快地接住她,两个人一起撞在旁边的柱子上。
咚一声闷响。
裴伊护着她的头,江逢灯趴在他怀里抬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叫他,“裴伊。”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江逢灯搂住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的大脑被酒精麻痹,无法思考,只知道这个怀抱很安全,还用发顶蹭了蹭他的脖子,喃喃地说:“裴伊……”
“嗯。”裴伊应了一声。
江逢灯睁开眼看见裴伊的下颌,还有他的喉结,简直要觉得这是个梦。
酒精冲开通道,记忆狡猾的顺着通道溯游而上,汹涌而至——
她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十六岁的裴伊蹲在她面前,不耐烦地说“亲了,行了吧”。
酒精让理智溃散,而记忆让压抑多年的渴望决堤。
江逢灯半睁着迷蒙的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裴伊,像确认什么似的,戳了戳他脸颊。
裴伊:……
似乎觉得手感不错,江逢灯又摸了摸,然后仰起脸,将自己的嘴唇贴上他的嘴角。
一个带着酒气的触碰,一触即分。
亲完她好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心满意足地咂咂嘴。
徒留裴伊骤然僵住,低头看她,眼神复杂难辨。
江逢灯哪里还看得懂那眼神里的意思。
她心里只在想,是的,哪怕是在梦里,裴伊也是讨厌别人亲近的。他总是和人保持距离,不喜欢肢体接触,不喜欢越界的亲密。
她把脸重新埋回他颈窝,问:“裴伊,你这次也是为我而来的吗?”
话没说完,酒精彻底接管了她的意识。
她头一歪,在他怀里睡去。
裴伊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熟睡的人,许久没有动。
乔可早将车开到,看到裴伊抱着人出来,立刻打开后座车门。
裴伊把江逢灯小心地塞进去,自己跟着坐进去时,动作还有些僵硬,“去彩云山,开慢点。”
后座一片静谧。江逢灯彻底睡熟了,偶尔会因为车子转弯而轻轻晃动一下。裴伊坐在另一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上,却又似乎没有真正在看什么,只是不敢扭头。
16. 拍摄日程表
晨光轻手轻脚爬进来,羽毛一样扫在江逢灯眼皮上。鸟叫声也迫不及待,清脆、响亮、忽远忽近,生机勃勃。
她蹙了蹙眉,不太情愿地睁开一条眼缝,看见陌生的天花板。
显然这里不是江家,不是她的酒店房间,而不知道托谁的福、让她分辨出来这也不是桐园。
这是一个很大的卧室,窗帘只拉了一半,满山苍翠就这么毫无保留地被请了进来。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
近处,晨雾慢悠悠地飘,缠绕在林间。
她再低头看自己,身上不是昨天那套衣服,脸上也清爽干净、被妥帖地卸了妆。
谁给她换的衣服?谁给她卸的妆?
下床走到窗边,窗外花草繁茂,还有一个鱼池,水面映着天光。
地方有点眼熟。
江逢灯在记忆里翻找,想起来这是乔可发来的婚房方案中的一套。
她看资料的时候就说喜欢这里。
现在她真的住了进来,在喝得不省人事之后……
江逢灯穿过一道月亮门,循着食物的香气,走进了主屋的餐厅。
更里面处传来声响,江逢灯还没走近就认了出来这是哪位熟人。
张姨听见动静,回头看她,笑着说:“江小姐醒啦?头疼不疼?我给你煮了醒酒汤。”说完盛一碗汤递给她。
“谢谢张姨。”江逢灯接过,眼睛不自觉往别处瞟,“裴伊呢?”
“在书房呢,一早就起来了,接了好几个电话。你先喝汤,早饭马上好。哎,我也是今早才被接过来,这厨房东西都是新的,我还在熟悉,所以早饭做晚了,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辛苦张姨了。”江逢灯嘴甜,几口喝完汤,觉得头痛也缓解了不少。
她踱到院子里坐下,山里的空气清新得能卖钱,她抓紧机会洗洗肺。
池塘里的鱼不怕人,见她坐下,竟有几条游到近岸处,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问:“你是谁呀?”
江逢灯小声说:“打扰你们啦,下次过来给你们带吃的。”
院子里的花草被打理得很好,闭上眼睛,感受阳光照在脸上。
鸟叫声清脆,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如果以后住在这里,她忍不住想——
早晨被鸟叫醒,她们可以在院子里一起吃早餐,傍晚去爬山,回来后还能一起看电影……
打住。
她睁开眼,看着鱼塘里游动的锦鲤。
池鱼思故渊,但也只思那一方水。
人呢,有了方寸天地,却总忍不住去想天地之外,徒增烦恼。
“光光。”
她回过头,裴伊站在客厅的玻璃门边喊她。
“早啊。”江逢灯打完招呼觉得裴伊有点不对劲,刚对视上,他就移开了眼神,只是方向不对,移向的那边是墙,于是他又低下了头。
江逢灯走到他身边:“你怎么不看我?”
“先进来吃饭。”他侧身让开通道,这回目光落回她身上,坦然了许多。
餐桌也靠窗,这一方的窗外是阳光房,能看到房里的花草,甚至有一架已经开始挂果的葡萄。
江逢灯想面向窗景,所以没坐裴伊对面,而是坐他旁边。
距离近了,昨夜记忆的空白开始带来迟来的忐忑。
但从裴伊平静给她倒牛奶的动作来看,应该没太离谱——
至少没离谱到让他今天不想看见她。
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昨晚我没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裴伊抬起头看向她:“比如?”
“比如胡言乱语?撒酒疯?”江逢灯试探地问。
裴伊看了她两秒:“你一上车就睡着了。”
“真的?”
“真的。”
江逢灯人一下子就轻松下来:“昨天谢谢你啊,特地跑一趟来接我。”
“应该的。”说完裴伊抽了张纸巾擦手,似乎在斟酌用词,“不过以后还是尽量少喝点酒。”
“我其实不怎么喝酒的,昨天那是特殊情况。”江逢灯立刻辩解,心里想的是从今天起戒酒。
先射箭再画靶,谁说不行!
裴伊没戳穿,只是看着她,笑容里有点促狭,看得江逢灯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她忍不住问。
“黄阿姨可不是这么说的。”裴伊说。
江逢灯有点出乎意料:“你去见我妈了?”
裴伊点头:“昨天下午去的。我答应过你,会尽可能解决所有问题。包括让阿姨安心。”
江逢灯哪还管得了这些,注意力立刻被带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裴伊瞥了她一眼,这人原本看着冷冷淡淡的,偏偏眼里带着点捉弄的意思,反倒显得鲜活起来了,“阿姨跟我说,你喜欢长得好看的,让我一定要注重自己的容貌管理和身材管理。”
江逢灯皱眉,这话不像是黄河清女士会跟裴伊说的,但这话又的确是实话。
“我妈真跟你说这个了?”她怀疑地看着他。
裴伊面不改色,甚至挑了挑眉,说:“你幼儿园的时候,因为同桌小男孩眼睛大,就把自己的牛奶偷偷给他喝?”
江逢灯睁大眼睛:“这她也说?!”
裴伊继续:“小学为了跟班上漂亮的男孩儿坐一起,主动去跟老师要求调座位?”
“我妈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江逢灯耳根有点发烫。
裴伊目光在她耳朵停留了一瞬,状似随意地问:“所以,后来给多少长得好看的小男生写过情书?”
“什么情书——”江逢灯脱口而出,惊诧地转头看他,“这她也跟你说了?!”
裴伊没回答,只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江逢灯急了:“我真没写过几个!我妈是不是偷看我日记了?她怎么这也知道!”说到这儿,突然顿住,眯起眼睛打量裴伊,“等等,你是不是在套我话?”
裴伊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很轻,却带着愉悦:“现在才反应过来?江导,你拍电影的时候可没这么迟钝。”
江逢灯气得打了一下他的胳膊。
裴伊配合地嘶了一声:“家暴不可取。”
“还没结婚呢!”江逢灯瞪他。
“没结婚就敢动手,等结了婚,我的人身安全还有保障吗?”裴伊眼里笑意明显,“我得重新评估一下这份合作的风险。”
“裴伊,你编故事逗我玩呢?我妈根本就没说这些对不对?”江逢灯又好气又好笑。
裴伊笑意不减:“我只是合理推测。毕竟根据阿姨提供的前期数据,后续行为大概率会存在相似性。毕竟江导从小就懂得欣赏美。”
江逢灯无从反驳,只憋出一句:“我真没写过几封。”
“几封?”裴伊追问。
“两三封吧……不能再多了。”江逢灯说完就后悔了,抬手捂住脸,“我在说什么啊……”
裴伊看着她没遮住的红耳朵,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适可而止地转移了话题:“放心,阿姨没看你的日记。她只是很关心你。”
江逢灯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看他:“那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裴伊收起玩笑:“阿姨说,你压力大或者心情不好时会想喝酒,但酒量其实没那么无底洞,让我看着点你。说你习惯自己扛事,也珍视独处的时间,希望我能为你留足个人空间和时间,不要强迫你,不要干涉你。最重要的是,她希望我好好珍视你。”
江逢灯庆幸自己遮住了表情,不然一定会看起来很呆傻,她手完全不敢放下来,就维持着一个可笑的动作小声说:“没那么严肃,你不用有压力,我妈唬你呢。”
“不是压力。”裴伊像是斟酌用词,说得很慢,从而显得很郑重,“光光,我不是一个相信爱这种抽象概念的人。但选择婚姻,就是选择建立一段深度绑定的合作关系。作为合作伙伴,作为你的丈夫,了解你的习惯、照顾你的健康、尊重你的需求、在你需要时提供支持——这是最基本的责任和契约精神。”
“也是我对我们婚姻的承诺。”
不是爱,是责任,但比义务温暖。这反而比许多飘忽的誓言更让江逢灯心动。
她心跳得厉害,怕被他听见。
这份心动让她放下双手,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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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勇气问出:“我妈问你那三个问题了吗?”
裴伊点点头。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让阿姨很满意的回答。”
江逢灯听完觉得喉咙口发热,堵得她说不出话。好奇怪,这种时候,热流不是应该冲向眼眶吗?
她想到日本有一个设定叫做‘花吐症’,代表沉默之爱,暗恋者会吐出花朵。
她觉得自己下一秒也要咳出一朵花来。
试着张了下嘴,却什么也没有,只惹得裴伊看向她,用眼神问她要说什么?
江逢灯只能像被削皮的橙子般开口:“可惜我不在现场,不然可以录下来。”
“录下来做什么?”
“哪怕是为了应付家长,那也算得上是告白啊。很难想象裴总会说出那三个字,可不得录下来。”
裴伊笑得叹气:“你家客厅有摄像头吗?可以去翻录一份。”
“没有。”江逢灯老实摇头,“要是早知道有这种场面,我一定提前装十个摄像头,每个角度都不放过。”
“那我一定会建议阿姨换约到没有摄像头的私人会所。”裴伊摇头,语气无奈又好笑,“谁敢在十个摄像头底下聊天?”
“你怕什么?没听说过吗,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不是怕影子斜,”裴伊看着她,目光里有深意,“我是怕有些即兴发挥,被记录得太清楚。”
江逢灯没深究他话里的意思,只觉得此刻气氛太好,好到让她有种漂浮的幸福感,觉得有某种柔软的东西开始铺天盖地,快要将她包裹。
她好想让裴伊感受到自己此刻的柔情,忍不住轻声说:“其实我妈说得不全对。人不只在难过时才想喝酒,高兴的时候也会。比如现在,阳光这么好,你也坐在这里,我就觉得,可以来一点点酒,庆祝一下。”
结果裴伊没接这话。
他低头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脸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思索和困惑的神情,“光光,我们之前达成的共识是,这场婚姻建立在互不干涉、没有情感牵绊的基础上,这样对彼此都公平,也可持续,对吗?”
江逢灯一下子浑身紧绷,面上努力维持着轻松:“当然,怎么了?”
裴伊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又移开,似乎在犹豫如何表述,语气比平时更缓慢:“人在酒精影响下,认知和行为控制能力会下降。可能会做出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用词依然理性,但江逢灯犹如一道惊雷劈下,脸颊烧得滚烫,心跳如擂鼓。
“所以,”裴伊转回视线看着她,或许是从她的肢体里读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原本平直的语调放软了些,甚至近乎安抚,“我想了解一下,你喝醉之后的行为模式是怎样的?会变得比较热情吗?或者做出可能有些过界的举动?”
江逢灯不敢深想过界具体指什么,更不敢问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羞窘和害怕暴露真实心意的恐慌占据她。
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甚至扯出笑,试图用玩笑冲淡这过分的郑重,“看来我妈没告诉你,我喝多了可是会变身的。”
说完她紧紧盯着裴伊的反应。
而裴伊看出她的紧张,带着点顺着她玩笑的意味:“嗯,见识了。”
江逢灯努力让语气轻松自然:“你别在意,我喝多了对谁都那样!”
她硬着头皮继续,仿佛只要说得足够多、足够肯定,就能覆盖掉一切。
“我酒品不好,一喝多就管不住手脚,话也多。朋友们都见识过,也习惯了,所以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裴伊看着她因为急切而泛红的眼圈,看着她强装镇定却眼神闪烁。
他自己的困惑变得更深。
想告诉她不用这么紧张,也想澄清自己并非在指责或介意。但看着她像受惊后竖起尖刺的动物,要把一切推远。于是那些话语只能咽下,再继续说,她恐怕会更紧张。
最终只能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江逢灯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被尖锐的失落刺中了心脏,她只觉得喉咙里真的哽住了一朵花。
17. 开机
幸好裴伊很忙,早餐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他对江逢灯说了句抱歉,起身到客厅去讲电话。
江逢灯悄悄松了口气。
一顿早饭的功夫,他接了不下三个电话。
等终于结束最后一通电话回来时,江逢灯正托着腮,望着窗外架子上的葡萄藤发呆。几串青果隐在叶间,小小的,硬硬的,还没到甜的时候。
裴伊给自己倒了杯水,水面晃了晃,“吃完了?”
江逢灯早就坐立难安,只是觉得不告而别太失礼。她立刻站起来,“我该回市区了,今天还有事。”
张姨探出头:“这就走啦?不再坐会儿?山里空气多好啊。”
“下次一定。”江逢灯笑得有点仓促,视线掠过对面的人又移开——裴伊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倒让她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小题大做。
裴伊放下水杯,语气寻常:“乔可马上就到。昨晚我们都喝了酒,今天不适合开车。”
江逢灯这才想起这茬,“啊……对。”
“直接送你去工作室?”裴伊问。
江逢灯本来确实这么打算,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裴伊昨天见了黄女士,那自己今天无论如何也该回家一趟,“我去我妈那儿报个到。”
裴伊只说了句“也好”。
窗外山景的绿意层层叠叠,可江逢灯只觉得都是与己无关的鲜活,这沉默再延续下去,尴尬都要有了形状。
她决定自救,挑起最安全的话题:“你公司宣传片的模型跑得怎么样了?”
“还在调整。”裴伊的注意力从窗外收了回来,“第一版有点过度煽情,会影响信息传递。”
“那倒是。”江逢灯点点头,顺着话往下接,“等你们调整好了发我看看,我这边可以开始做分镜了。不过说真的,真的能让AI识别美吗?美这东西太主观了。”
“所以需要海量的数据训练和权重分配。但你说得对,美很难定义。我们目前能做到的,更多是识别被人类普遍认为是美的规律。”
“那不就是大数据统计?”
“本质上是的。”裴伊坦然承认,“但统计结果本身就有价值。知道大多数人喜欢什么,和知道为什么喜欢,是两回事。我们试图做的是后者。”
聊到专业,裴伊的话明显多了些,江逢灯听着,心里的尴尬浅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合作氛围。
等红灯时,裴伊忽然问:“你下午有安排吗?”
“怎么,裴总要给我加派工作?”江逢灯开玩笑道。
前方信号灯即将变绿,他语气随意,“也算吧。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选一下婚戒。”
“婚戒?”江逢灯重复了一遍。
裴伊转过脸,眼里带着很淡的笑意:“结婚总得有戒指。除非你觉得不需要?”
“需要,当然需要。”江逢灯赶紧说。
车子重新启动,江逢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念头没怎么过脑子就直接从嘴里钻出来:“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
“明天?!”葛瑞思的声音掀翻能屋顶。
江逢灯生无可恋地点点头,又赶紧补充:“我拖了一天,后天。”
葛瑞思看了她足足十秒钟,扑过来抓住她肩膀摇晃:“你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别摇了别摇了,我妈刚揍完我你又来。”江逢灯头晕。
葛瑞思松开手,双手抱胸,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她:“老实交代,是不是怀孕了?”
“怎么可能!我们很清白的!”江逢灯差点跳起来。
“哦——”葛瑞思拉长声音,眼神更狐疑,“那裴伊为什么急成这样?裴家家变需要冲喜?”
“你小说看多了吧!哎……我也不知道。”江逢灯最终选择实话实说。
葛瑞思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想了想又反方向翻了回去:“也行吧,早点尘埃落定也好,省得夜长梦多。”她忽然推了江逢灯一把,“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天色不早了,今天赶紧去——”
“我今天还有个约。”江逢灯打断她。
葛瑞思愣住:“什么约比准备结婚还重要?”
“我和眼睛约了见面。”江逢灯看了看手机,“时间快到了。”
葛瑞思难以置信:“这节骨眼上你还有心思网友见面?”
……
二人约在一家胡同里的咖啡厅,江逢灯到得早,挑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斜望出去能瞥见一缸静默的荷花。
她刚打开电脑准备边工作边等,对面椅子就被拉开。
抬眼,居然是伊瞧。
“不好意思这位置有——”
话音未落,一把红伞被放在桌上。
阳光恰好移过来舔上伞面,红伞在光下显得鲜艳,像被强行按捺住的火焰。
伊瞧在她对面坐下,也没有回避江逢灯的视线,“光光。”
江逢灯没说话,看着那把红伞又抬眼看伊瞧。
初时的惊愕褪去,她没动也没碰那把伞,只眼神复杂地打量起对面的人。
伞承着夕阳,在她和伊瞧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
“眼睛。”江逢灯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伊瞧承认得干脆,“对不起,上次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什么?”江逢灯心里其实并不太意外,当红伞出现,当伊瞧以这种方式到来,许多线索便在瞬间串联起来——黄河清提到伊瞧反常的追问,公园那个紧绷的身影,还有此刻伊瞧眼中的疲惫。
伊瞧直言不讳:“没准备好面对你,也没准备好承认。毕竟我们看起来像是两个不相干的故事。”
江逢灯沉默片刻:“那你现在是想说什么?想为故事画上句号?”
伊瞧扯出一个不算笑的笑:“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聊‘眼睛’的,我是来告诉你裴伊的故事。”
店里安静下来,蝉鸣不知何时已歇,只剩下晚风搅搅缠缠。
“我们出去边走边说吧?”伊瞧问。
江逢灯合上电脑:“好。”
两人沿着店后方的小径散步,小径两旁种着晚香玉,这个时节还未到盛放,只有零星的几簇吐出浅白花苞,香气似有若无。
伊瞧扯了扯江逢灯,示意她往另一条路拐:“裴伊跟你提过他的小时候吗?”
“没有。”江逢灯如实答,“他不怎么说自己的事。”预感正在心底缓慢成型。
暮色在伊瞧脸上转圜,让她的表情显得浪漫,浪漫到难以捉摸。
小径蜿蜒在灯下,白日里喧闹的蝉鸣已歇,只剩下夏夜特有的窸窣声,不知是风过竹丛,还是潜藏的小生灵在活动。
伊瞧半晌没说话,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江逢灯正想着如何自然地转换气氛,侧面茂密的杜鹃花丛里就窜出来一条狗,狗在扑鸟,因此闯入地忘乎所以。
江逢灯猝不及防,惊得后退半步,脚下鹅卵石又一滑,伊瞧反应快扶住了她,两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抱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肇事的小狗浑然不觉,摇着尾巴,一溜烟又钻回了花丛阴影里。
江逢灯心跳还有点快,为了掩饰尴尬,她仰头去找那只被狗惊飞的鸟,鸟儿落在不远处,缩成一个小小灰影。
伊瞧为她解惑:“那是麻雀。”
“欸?这么暗你都认得清?”江逢灯惊讶。
“因为印象深刻。”伊瞧的视线从枝头收回,“我小学时被伊阿姨资助,离开山村来到裴家的第一天,她带我进书房,指给我看玻璃柜里一只麻雀的标本。”
江逢灯脚步慢了下来。
“她说那是裴伊八岁时在院子里捡到的,因翅膀受伤飞不起来,他给麻雀做了个小窝,每天喂水喂食,清理伤口。”
江逢灯想象着那个小小的裴伊,蹲在院子里照顾一只受伤的麻雀,画面温柔。
“后来麻雀的伤好了,裴伊却把它关进了笼子。”
江逢灯的想象暂停。
“他外婆问他为什么,他说,‘它飞出去可能会再受伤,而在我这里它很安全。’那只麻雀在笼子里活了两个月,裴伊把它照顾得很好,但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扑腾翅膀,也不再试图啄开笼门。”
“后来呢?”
“后来麻雀死了,外婆想埋了,裴伊不让,而是把麻雀做成标本,放在了书房的柜子里,直到现在还在。”
江逢灯脑子里小小的裴伊,忽然变成了小小的伊瞧——那个刚刚从山村来到庞大家宅,面对一切都小心翼翼的小女孩。她不禁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伊瞧的手腕,又很快松开。
“那时候你才多大?”江逢灯带着责怪开口,“伊阿姨为什么要带你看那个?她也真是的。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伊瞧没料到这个问题,表情有些怔忡,一时没回话,但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伊雪晴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呢?
或许是担忧,或许是寻求分担,像一个家庭里要让女儿提前理解沉重现实的母亲一样——将年幼的伊瞧领到那个玻璃柜前。
江逢灯忽然想起之前裴伊对她说过的话。
裴伊说:“实际上还有一种可能,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母亲为你选择嫁给我,而替你担心。”
当时她以为那是玩笑。
现在才懂似乎是坦白。
江逢灯做不到背叛裴伊,也无法与伊瞧争锋相对,只好换了话题,一个相对安全的,“裴伊是外婆带大的吗?”
“嗯,照顾他到十二岁,因心脏病发去世。”
江逢灯想起自己外婆去世时自己才五岁,黄女士哭得撕心裂肺,自己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跟着嚎啕大哭。
“他很难过吧?”
“他在葬礼上一滴眼泪也没掉。但从那之后,开始研究人工智能和神经科学。十六岁那年,他租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服务器,开始做一个项目。他要重建外婆。”
“半年后,他向伊阿姨展示了第一个成果,一个训练出来的语言模型,能模仿外婆的语气和他对话。”
江逢灯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电脑前,用最前沿的技术,执拗地要留住一条再也回不来的生命最真实的样子。
“但那只是开始。他不满足于模仿。认为意识、记忆、人格,都是可编码的信息组合。只要数据足够,逻辑正确,就能召回。”伊瞧转身面对江逢灯,灯在她身后,以致于让她的面容陷在阴影里,“伊阿姨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裴伊保存了外婆的一些生物样本。当然,被伊阿姨发现后处理掉了。”
夜风吹过,江逢灯感到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他觉得现有的伦理是技术落后的遮羞布。所以建立了一个私人实验室,投入了无法想象的精力和资源,就为了论证他的理论。团队里的人来来去去,有些人被他的天才吸引,有些人被他的想法吓跑。他不在乎。”
“那他成功了吗?”江逢灯听到自己的声音。
伊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这个矛盾的动作让江逢灯困惑。
“如果你问,是不是让一具血肉之躯重新行走、说话——没有。但他创造出了一个极度逼真、能够学习、互动,甚至拥有时间感知和躯体感知的数字化存在。那个存在住在裴伊打造的服务器里。裴伊称它为‘外婆’。”
晚香玉悄悄开放,此刻闻起来却有些腻人。
江逢灯站在原地,感觉脚下的土地有些不真实。
所有的线索开始呼啸着连接起来。
伊瞧观察着她的表情,声音融进香气里,绑缚住人的无感,带着诱哄般的节奏:“那你知道,裴伊为什么突然这么急着要结婚吗?”
江逢灯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伊瞧要凿穿她的冷静,一字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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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求清晰无情:“因为三个月前,‘外婆’对裴伊说,按照年龄推算,她快84了。按照说法,84是个坎。‘外婆’想在84之前,看到外孙成家。”
伊瞧说完不再言语,只等待着江逢灯的反应。她预期看到恐惧、退缩,至少是动摇。
江逢灯的脸上确实出现了明显的吃惊,但下一秒,这惊讶并没有导向恐惧,而是化为生动的幡然醒悟。
“天啊!”江逢灯倒抽一口气,原地转了小半圈,“他外婆对他这么重要,那他之前还把那颗海螺珠送给我?”
又猛地转向伊瞧,眉头皱起,眼神湿漉漉的,充满了懊恼,“我当时就那么随便地给他推回去了!我的态度是不是显得太不珍惜了?他一回国就陪我去看了我奶奶,把老太太哄得那么开心,可我连他外婆的事都没多问一句……”
江逢灯自顾自从这惊人的真相里,抓取她在乎的坐标——裴伊在如何笨拙地把他世界中珍贵的东西与她分享。
下一秒,她将还在愣神的伊瞧紧抱住。
伊瞧浑身一僵,手下意识去推,却被江逢灯柔软的声音止住动作,那声音贴在她耳边,“这也是伊阿姨倾倒给你的对不对?她不应该对还是孩子的你说这些。你其实一直很害怕对不对?”
伊瞧推拒的手停在半空。
江逢灯关心的重点偏离了她的预设。
这无处着力的烦躁让她攒出力气推开江逢灯,声音激动:“你为什么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啊?!我是在告诉你裴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关心我干什么?你该关心你自己!”
夜色中,伊瞧的眼睛亮烧着怒火,也映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狼狈。
她感到无力。
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怕?你为什么还要来关心我是不是怕?
简直和黄河清一样,让人恼火,让人无所适从。
江逢灯等伊瞧的呼吸稍缓后,再次把她抱进怀里:“你还害怕吗?”
怎么可能不害怕?
一个孩子,听着那些超越年龄理解的事,面对着一个同龄人却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思维模式。
让她觉得“人”的部分在被无情解析。
在伊瞧看来,裴伊对于外婆,并非出于孺慕之爱,更像是在面对一个费解的难题。
如果那能称之为痛苦的话,那他的痛苦并非源于失去亲人的悲伤,而是对于不可控的不认同。
他做的不是缅怀,而是求解。
正因如此,伊瞧清楚认识到,裴伊是多么的不相信爱。
当伊瞧看着江逢灯——看着她鲜活的爱恨,拥有的爱的能力——她不愿江逢灯将一颗充满温度的心,交付给那样一个人。
“是应该害怕的。”江逢灯的手掌轻轻拍着伊瞧僵直的背,一句句替那个许多年前浑身紧绷的小女孩,说出她未能说出口的颤栗,“那么小的年纪,离开熟悉的地方,来到一个有着阴影的家,面对一些你无法理解的家人。就算伊阿姨资助了你,带你离开了山村,可也给了你新的压力。你要多懂事,多察言观色,才能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你为裴家为伊阿姨付出了很多心血对不对?所以你在意那些战利品。那是你一点一点,从命运手里艰难夺回来的资格,是证明你值得这一切的勋章。”
伊瞧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感到一种眩晕的暴露感,以及从未体验过的痛苦——被人理解,并不总是轻松的。
江逢灯松开她一些,双手扶着她肩膀,“你已经长大了,你现在非常强大。你不需要害怕任何人,包括过去的那个自己。”
晚风骤然变得温柔,席卷着晚香玉尽情盛放的馥郁香气,将她们包裹。香气不再甜腻恼人,而像一场宁静的加冕。
伊瞧看着江逢灯,她的思维像跃动不拘的光。
但带着还不放弃的要将江逢灯拉回正轨的努力:“你呢?听了这些,你不害怕吗?”
江逢灯在片场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在异国他乡独自闯荡,她擅长和人打交道,所以她无碍穿透伊瞧叙述的表层,触碰到她的意图。
其实是应该感到害怕的,江逢灯心里想。
可是真的没有。
掠过心头的竟是恍然大悟。
思绪被拉回到十二年前,她和裴伊真正的第一次见面,那是裴伊的十六岁,是他偏执地复刻外婆的同一年。
难怪。
难怪那时他周身弥漫着孤寂,那不是少年愁绪。
第二重感受很快汹涌而来,漫过了时空联想,是心疼。
当江逢灯试图想象那个八岁的男孩喂养受伤的麻雀时,当她想到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看着外婆下葬时,当她想到十六岁的裴伊在服务器前试图重建一个逝去的灵魂时——
这让她不受控地脱口而出:“裴伊他小时候很孤独吧?”
愤怒退去,留下空茫。
伊瞧觉得她们站在不同的岸边,看着同一条河流,一个看到了暗流的可怕,一个却看到了河床的形态。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也许吧。”
江逢灯理解每个人的故事都有其独特的脉络与重量。
她爱着裴伊,但她不会用自己的感受去对抗伊瞧的视角。
所以她只是对伊瞧展开一个笑:“可能因为我也是一个在某些方面不对劲的人。电影是造梦的艺术,但捕捉那些梦,往往也需要偏执、和钻牛角尖的勇气。所以,对于执着……我或许比你们多一分理解。”
她心疼裴伊童年的孤独,懊恼自己的疏忽,然后用力地握紧名为珍惜的钥匙。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觉得,我得更珍惜一点才行。”
伊瞧最终叹了口气,有一点点认输的意味。
江逢灯眉眼弯弯,重新挽起伊瞧的胳膊,仿佛刚才沉重的对话只是一段需要共同穿越的窄路,“走吧,有点凉了。我请你喝热饮。”
18. 现场拍摄
Yelda电影节在即。国际A类电影节的评委,常邀请有声望但当年无作品的电影人担任,江逢灯早在半年前,便接受了主竞赛单元的邀请。
因此,婚礼次日的清晨七点,她已到达机场。
葛瑞思把登机牌塞给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泪汪汪:“新婚第二天就远走高飞,不知道的以为你在逃婚呢。”
江逢灯接过登机牌,看了眼时间:“裴伊不也明天飞新加坡?都是早就定好的行程,没办法。”
“资本家!”葛瑞思瘫在隔壁椅子上,“幸好昨天实在是轻松,不然我今天真爬起不来送你。小吴往柏林飞了么?”
江逢灯点点头,小吴提前去法国帮她处理事情,处理完后再飞柏林和她汇合。
小吴刚毕业就进了江逢灯的团队,眼神里总闪着近乎盲目的崇拜。江逢灯没打算让她一直做助理,这几年有意派些需要独立判断的活儿让她单独去跑,像一种循序渐进的放养,准备明年合适的时候,推她出去独立担任制片。
葛瑞思换了个更瘫的姿势,不忘继续打抱不平:“裴伊也不像话,今天还没空来送你,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蜜月呢?被你们吃啦?”
江逢灯被逗乐:“我有多忙你不知道?哪儿来的时间度蜜月?”
“好歹装装样子……”
江逢灯凑近点:“别气了,你知道裴伊分了我多少钱吗?”
“多少?”
江逢灯报了个数。
葛瑞思瞬间坐直,表情从困倦切换到清醒,眼神都变了:“当我没说。算他有良心,你这婚结得值。”
“还不止钱呢。”江逢灯笑眯眯的,“你现在退休,我能负责你全家后半辈子。”
“嚯!牛啊!”葛瑞思突然想起什么,“欸,昨天你发言的时候说的那句话,稿子上好像不是那么写的?”
闹钟响了,江逢灯站起身准备去安检,对着葛瑞思笑了笑,“你记错了。”
葛瑞思哦哦两声,没太在意,只拍拍她的肩:“到了发消息,一路平安。”
过了安检,走向登机口的路上,江逢灯的脚步不疾不徐。
她像拉片一样,一帧帧回放昨天的婚礼,发现记忆并非连续的画面,而只是几个剧情点——
葛瑞思说这场婚礼很轻松,这倒是真的。
裴伊的确有在好好履行一开始就给出的承诺:会尽量替江逢灯解决一切问题。
场地、流程、宾客接待,甚至江逢灯和葛瑞思要换的几套衣服配什么首饰,都有人提前打点妥当。
葛瑞思作为伴娘,本来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三百回合,结果发现自己最大的任务就是陪着江逢灯,以及美美地站在旁边递个戒指,然后就自由了。
“这也太轻松了吧?你这婚结得也太省心了?”婚礼前一天晚上,葛瑞思在试衣间里咬着吸管喝快乐水,又递过去给江逢灯也吸一口,“我连堵门题库都准备了好多道,结果压根没迎亲环节?说真的,我感觉我作为伴娘的存在价值被优化掉了。”
江逢灯一口气吸溜了三分之一:“你来了就是最大的价值,哎,其实我也不喜欢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
“不像话!”葛瑞思挑眉。
话虽这么说,婚礼当天,当葛瑞思看到连每位宾客的忌口都被关照到时,也忍不住凑到江逢灯耳边感叹:“说真的,这执行力,这细节把控……你老公好吓人啊。”
全程,江逢灯的主要任务就是按时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换上准备好的衣服,然后对着镜头微笑。
轻松得简直像在拍一场关于婚礼的戏——
她是女主角,裴伊是男主角,只是导演隐身,剧本早已写好,谁也不必临场发挥。
黄河清挽着伊雪晴的手臂在花园里散步,两个人不知聊了什么,笑得很开心。
江逢灯她爸和裴伊他爸在草坪边缘的遮阳棚下,认真讨论了四十分钟的垂钓技巧。
一切都太顺利,顺利到江逢灯偶尔会走神,心想这到底是谁的婚礼。
婚礼场地依湖而设,用大量的白色秋牡丹和芦苇扎成束,高低错落摆放,衬着背后粼粼波光,正是开启秋高气爽的九月,看起来开阔又干净。
裴伊给她备了数不清的礼服和一支随时待命的女摄团队,以备她的需求。
江逢灯刚和黄女士拍完一组写真,去边桌上拿饮品,正要拈块三明治吃,就看到里面夹着香蕉——有香蕉,那就很大可能携有花生酱。
她对于和裴伊的第一次约会记忆深刻,深刻就在于那该死的花生酱。所以她收回手——
“可以吃,今天所有的餐食都不含坚果制品。”裴伊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响起,切进她的犹豫。
“欸,你怎么过来了?”
“我也没什么事,只好过来找你。”
“确实噢,你安排得太好了,导致我们俩作为新人居然闲得发慌。”江逢灯确认了三明治的安全性,于是肆无忌惮,已经吃到第三块,又拈起第四块,“你饿不饿?吃么?”
裴伊没表示出拒绝,江逢灯大胆递过去,裴伊正要伸手接,一位摄影抓住时机——
“漂亮!来,新娘喂一下新郎,咱们就这个角度来一张哈。”
江逢灯不敢动……用含着小心的眼神问裴伊要拍吗?
裴伊眼里有笑,配合地稍稍低头:“再递过来一点,这样我吃不到。”
摄影师夸嚓夸嚓拍了几十张,裴伊姿态放松,倒是江逢灯被拍得有些不自在,终于摆摆手,笑着请摄影师也去休息用餐。
两人并肩坐下,听着远近不同的音乐,最清晰的是那首《Mr.BlueSky》。
江逢灯忍不住跟着哼唱,哼到那句“Acelebration,Mr.BlueSky''suptherewaitin”,她心思一转,即兴改了词,“Acelebration,Mr.PeiYi''suptherewaitin~”
唱完自己先笑起来,一边笑一边‘不小心’朝裴伊那边歪。裴伊伸手揽了下她的肩将她扶正,收手也很快,但嘴上却接了下一句,“Everybodysmilesatyou.”
江逢灯把整首歌听完,才撑着下巴对着裴伊开口:“其实我一直以为我们只会领个证,不会有婚礼这个流程。”
“为什么这么想?”
“感觉你是很怕麻烦的人。婚礼对你来说,更像是社交负担吧?而且我们不是合约婚姻么,按理说没必要走这个形式。”
“负担倒谈不上,只是不感兴趣。但你是感性的人,我怕你将来某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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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会遗憾少了这个体验。既然是合作,我也不该单方面省略你的这份体验。”他看着她,问得很认真,“所以,你的体验还好吗?”
江逢灯立刻给出灿烂笑容:“那可太好了,轻松又漂亮。你呢?你的体验怎么样?”
裴伊没料到她会反问,远处《Mr.BlueSky》已经放完,换了首爵士,萨克斯的声音像午后的光线。
他说:“比想象中更好。”
“对吧!”江逢灯像是得到有力佐证,声音都雀跃起来,“人生体验嘛,总要多尝试。就算你不喜欢这种形式,但婚礼一辈子可能就一次,错过太可惜了。”
裴伊静默了两秒,说:“也未必只有这一次。”
江逢灯的欢欣被截停,她领悟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这场合约婚姻迟早会结束。
未来还长,她们各自都会有新的剧本,新的舞台,或许也包括新的婚礼。
“当然。”她很快接上,“未来的事情谁说得准呢?我当然也希望,我们都能找到彼此真正想要的幸福。”
她把“真正想要”几个字咬得重。
裴伊点点头,眼神温柔,语气郑重:“你当然值得真正的幸福。”
江逢灯看着裴伊,他背后是湖,水光粼粼,被阳光晒出一层水汽,那水汽漫入江逢灯的心里,让她感受到一片潮湿的温柔,于是也携带出一种坦率的柔软,“裴伊,我现在就觉得很幸福。”
“所以,”她忽然起了玩心,提议一个无伤大雅的游戏,“为了庆祝此刻的幸福,我们能拥抱一下吗?”
裴伊笑着说:“江小姐,我们是合法夫妻。你要拥抱你的丈夫,不需要向任何人申请许可。”
江逢灯没有再犹豫,倾身过去,张开手臂抱紧他。
拥抱很实在,但也很短暂,不过两三秒她便松开,再退回到原来的距离,脸上依旧是盈盈的笑意。
对,我可以拥抱你,但拥抱过后,总要松开。
宾客主要是双方至亲好友,仪式取消了很多环节,没有花童撒花瓣,也没有父亲挽着女儿入场——江逢灯自己提着裙摆,从白色石子的尽头走过来。
裴伊站在礼棚下,看着江逢灯一步步走近,在她站定时扶了她一下。
主持人也是裴伊的朋友,言语得体,没有冗余的煽情。
江逢灯原本担心自己在婚礼上情绪失控,没想到心情极为平静,也可能是那份激动早在昨天领证时,就已经独自炸开过烟花。
裴伊事先取消了誓词环节,认为那对彼此都是不必要的束缚。江逢灯完全同意。
但按照最基本的流程,新人总还需要各自对对方说几句话。
稿子是几位朋友帮忙捉刀,简短而周全。
江逢灯手里捏着那张小纸片,看着台下宾客、身旁裴伊,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这可能是唯一的机会说出那句话,他不会当真,只会当作是流程的一部分,一句得体的台词。
江逢灯将纸片稍微拿远些,以免挡住眼眸里的裴伊,假装在念一句甜蜜的台词:“裴伊,我爱你。”
说完她朝他眨眨眼,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裴伊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无奈地笑笑,像是接收到她的信号一样,“逢灯,我也爱你。”
19. 杀青
柏林这几日的风很硬,要把最后一点暖意都刮走,江逢灯裹紧大衣,快步走过博物馆岛附近的石桥。
施普雷河在脚下流淌,颜色沉郁。
董森之的消息发来:“婚礼怎么样?”
江逢灯觉得这不像董森之会问的问题,她们之间很少聊私事,她只好打个哈哈,“不都那样吗。”
董森之被她的哈哈糊弄到,可惜体会错了方向,回得很快:“嫁给他你不幸福?”
江逢灯差点被冷风呛到,她只能反驳:“幸福啊。那是我最幸福的一天。”
这次那边隔了很久才回过来两个字:“行吧。”
江逢灯把手机塞回口袋不再看。
电影节评审是耗心神的工作,审美与判断被榨取、输出。每天四到五部长片,中间穿插短片单元,夜晚被讨论会填满。
各种叙事、风格、文化背景下的悲欢离合在脑中冲撞。
第三天下午,在一部东欧家庭史诗放映结束后,江逢灯溜到露台透气。
“Lilian?”
她回头,是评审团里的英国导演理查德,他走过来递给她一支烟,江逢灯摆手谢绝。他自己也没点,只是将烟捏在指间,开门见山,“我上次提过的亚马逊项目,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一周前,理查德便联系过她,邀请她加入一个为期三个月的雨林拍摄计划。项目意义非凡,资金充裕,团队顶尖,她拒绝得毫不犹豫——
电影节一结束,她只想立刻飞回裴伊身边。
但现在……
“我知道你刚结婚,”理查德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舍不得分开很正常。但我们计划深入的区域,有些部落的生活方式,可能再过几年就会彻底消失。”
江逢灯望向天空堆积的云层,手指捏着大衣纽扣,碰到胸前一个硬物——是那枚裴伊送的胸针,“我再考虑一下。电影节结束前给您答复,可以吗?”
“当然。”理查德拍了拍她的肩,目光落在她胸前,“这胸针很特别。”
江逢灯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谢谢。”
董森之的电影是一部包裹在科幻外壳下的文艺片,没有角色和台词,全片模拟两颗遥远天体之间,跨越亿万年的引力。
一颗是孤独的矮行星,另一颗是始终环绕其运行的卫星。
影片展现卫星如何被矮行星的引力捕获,从此轨道被彻底改变,永远以同一面朝向它的主宰。
潮汐力在卫星表面刻下痕迹,引发地震与火山,内部被不断加热,却在痛苦的禁锢中,孕育着生命可能。
江逢灯坐在黑暗里,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裴伊。
颁奖礼,董森之摘得最高奖项金星奖,站在台上接过奖杯,国内社媒比他的神情丰富,#董森之Yelda金星奖#、#潮汐锁定暗恋#、#江逢灯评委#轮番抢占热搜。
有好事者翻出江逢灯大学时获奖的短片,讲的也是一个关于无望守候的故事。
江逢灯无力理会,她现在只想听见裴伊的声音。
电影里那无望的暗恋像一面镜子,她不想那样。
她和他明明已经在一起了,是夫妻,拥有随时联系的权利与名义。为什么她还要把自己困在这种悲情的想象里?
温泉那夜的尴尬和退缩,他说需要冷静,好,她冷静了。
一周的时间,足够她想明白:这场婚姻合作,她不想放弃。
她可以做得更好,更谨慎地藏好自己的爱,扮演好合作伙伴的角色。
颁奖礼后的酒会上,江逢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寒暄,看了眼时间,走到走廊,鼓足勇气给裴伊打了个电话,接通的却是乔可:“江小姐,裴总正在主持会议,暂时无法接听。会议预计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您有急事吗?我可以代为转达。”
江逢灯一下子忘记自己要说什么,沉默翻来覆去,显得有点悲哀。
因为她这才想起来,对啊,裴伊是个很忙的人。
“江小姐?”乔可在那头询问。
“啊……没事。方便的话,请他结束后给我回个电话吧。”
“好的,我一定转达。”
江逢灯没抱裴伊会给自己回电话的打算,也不太清楚这会要开多久,她等了一小时后又打了一次,结果还是乔可接的。
“会还没结束吗?”江逢灯问。
“抱歉,还没有。现在是交流环节,裴总暂时脱不开身。需要我此刻去找他吗?”
“不用不用,”江逢灯连忙说,“别打扰他,等结束再说。”
“好的。会议预计还有一小时结束,结束后我会提醒裴总。”
又过去一个小时,江逢灯仍然没收到回电,那点原本就不多的底气正在漏。
也许他真的忙得分身乏术。也许他并不那么想接她的电话,乔可专业而温和的拖延,柔软而体面。
再试最后一次吧,她对自己说,如果仍是乔可——
“江小姐。”乔可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嘈杂,似乎也在某个宴会场内。
江逢灯的心沉了,“还没结束啊?那……”
“江小姐,”乔可打断她,“请您稍等,不要挂断。我在去找裴总的路上,马上让他接电话。”
江逢灯感觉自己听不懂这话……她只听到电话那头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人声,背景音越来越清晰,乔可正穿过人群,她赶紧说,“不用,我没急事,不用特意去找他。”
“裴总交代过,不能让您联系不上他超过三次。”
脚步声停了,电话被递了过去——
“光光,怎么了?”
江逢灯一时失语。
“光光?”裴伊又叫了一声,背景的嘈杂在远离,他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乔可说不能让我联系不上你超过三次,是什么意思?”
他回答得简单:“字面意思。”
江逢灯追问,心里闷气转化成了较真,“字面意思是什么意思?”
裴伊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带着无奈,“如果妻子打丈夫的电话,打了三次都联系不上本人,那这个丈夫是不是有点不合格?”
妻子、丈夫,这两个词有催化的魔力,让那点较真变成了小小的愤慨,等江逢灯回过神,话已经冲口而出:“什么三次,我第一次跟你合作的时候,为了确认一个方案,打了你十几个电话,全是乔可接的!”
裴伊被她的鲜活逗笑。
“首先,”他开始一条条反驳,逻辑清晰得让人牙痒,“这件事你在当时就已经严肃批评过我,我记得我向你道了歉。其次,那会儿我真的在实验室,连续忙了四十八小时,乔可找不到我,因为我被关在屏蔽信号的洁净区里。最后——”
“那会儿你还不是我的妻子,光光。”
江逢灯彻底哑火,幸好隔着电话,他看不见自己升温的耳朵和脸上的不知所措。电话两端安静下来,但这沉默并不难堪,像紧绷的弦被慢慢松开,流淌出亲昵。
裴伊没听到回应,“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询问。几乎同时,江逢灯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在喊:“裴伊?这边等着你呢。”
“这是谁?好耳熟。”江逢灯问。
“袁锵。”裴伊回完她再回袁锵,“马上。”
“他怎么在?你别让他欺负你。”
裴伊这次的笑声更明显了些,“好,没有你在这儿保护我,我会小心点的。”
江逢灯匪夷所思:“……裴伊,你是在撒娇吗?”
裴伊答非所问:“光光,我们快一周没见了。”
很平淡的一句话,可瞬间打开江逢灯的心门。
她想起来了自己要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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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伊,温泉那次……我已经冷静下来了,我想明白了,关于我们的合作,我……”
“柏林这两天的天气不太好,”裴伊的声音温和打断她,与她的急切形成错位,“我看预报,明天傍晚可能还有雷雨。你出门要让小吴陪着,别自己乱跑。”
江逢灯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应:“啊?哦,好……小吴会跟着的,我是说,我觉得我们不能……”
“你住的那片街区树多,雷雨天尽量待在室内。”裴伊继续道,他的关心具体而琐碎,却将她试的话题轻轻推开,“有什么事等回来了再说,好吗?”
袁锵催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裴伊!真得你了,快点!”
裴伊对江逢灯说:“我得过去了。一小时后我给你回电话。对了,周航说想加你好友。”
两个人各说各的,江逢灯忽然不确定他指的是什么需要面对面才能谈论的事?
“好好好,加加加,你快去。”她只能赶紧说,生怕耽误他正事。
然而一小时后,她没等来裴伊的回电,先收到周航的微信好友申请。
通过后,周航的消息立刻跳了出来:“江导,这女孩是你吧?”
下面附了一张翻拍的老照片,像是什么聚会的合照,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孩子或站或坐,表情各异。周航在照片上圈出了一个满脸红疹的小女孩。
但江逢灯的视线根本没有落在那个被圈出的女孩身上,她一眼看到坐在女孩旁边的少年。
那是十六岁的裴伊。比现在冷淡太多,其她人都看着镜头,除了——
十六岁的裴伊仰头看着天空、他身边那个满脸红疹的十岁女孩正呆呆望着他、还有一个用手比成枪的男孩正对着小女孩做鬼脸。
时光倒流回十二年前,那个难堪的小江逢灯,在混乱喧闹中,只看着那个在发光的少年裴伊。
如今隔着手机屏幕,江逢灯依然只看得到裴伊。
周航的消息又追过来:“袁锵这孙子真是从小欠打到大的!这种黑历史照片也敢拿出来显摆,你放心吧,下午我已经又替你收拾了他一顿!原来你和裴伊那么早就见过?还真是挺有缘分!”
江逢灯的手指冰凉。
完了。
这是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裴伊知道了她是谁,知道她那样呆呆爱慕他。
所以刚才电话里,他那些反常的回应是在铺垫,他说的等回去再说,是意味着回去之后,就要划清界限,结束这场婚姻合作。
她们才结婚一周。
她不想分开。
“Lilian!”理查德的声音像一根救命稻草,适时出现,他眼神期待,“抱歉又来打扰。关于亚马逊的项目,不知你考虑得如何?团队今晚就需要确认了。”
江逢灯抬起头,眼神有些失焦,她看着理查德又仿佛没在看他,她知道自己这是在逃避,逃避去思考,逃避去揣测,逃避去面对眼下这种箭在弦上的状态——她一口答应。
理查德喜出望外,立刻示意她往酒店另一边去:“太好了,我们计划今晚就出发前往巴西进行前期准备……”
二人迎面撞上正被几个外国制片围着的董森之。
他刚摆脱人群,手里拿着Yelda奖杯——奖杯设计得巧妙,一个象征行星的金属圆球,外侧轨道上嵌着一颗可拆卸的金珠,如同环绕运行的卫星。
董森之看到她这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皱眉:“你怎么了?”
江逢灯语无伦次,还是理查德笑着解释,说江导刚刚答应了雨林拍摄项目,时间很紧,需要立刻出发准备。
董森之点点头,然后掰下奖杯轨道上那颗金珠递给她,“送给你”
江逢灯心乱如麻,没心思细究他这举动的含义,也顾不上这礼物是否合适,她接过那颗金珠,像接过一颗陌生的星球,“谢谢,那我先走了。”
20. 剪辑
温泉水还在皮肤上留有余温,裴伊站在廊下,看着外面被夜色笼罩的山林轮廓。
月亮隐在云后,只透出朦胧的光,水面泛起涟漪,是有夜栖的水鸟掠过。
江逢灯睡着了,于是世界安静得过分。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频率,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却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冷静——
在江逢灯的唇几乎要碰到他的时候,他说需要冷静,然后看着她慌乱地站起来,仓促逃离温泉,也逃离他。
他当时没有伸手拉她。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应该拉的,至少可以解释一句,那句冷静不是对她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
因为他不确定。
不确定那陌生的悸动是什么,也不确定江逢灯凑近时心里想的是谁。
那个近乎发生的吻,他不确定是因为夜色太温柔,水汽太氤氲,星河太动人,还是因为她在透过他看向某个人?
裴伊闭上眼,靠在廊柱上。
他记得江逢灯凑过来时的眼神,湿润、柔软、真心。
可如果那份真心想施予的对象其实是另一个人呢?
陌生的不适细密如针。
明明是合约婚姻,但裴伊却无法接受自己只是江逢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是她逃避无望感情的临时港。
他担心她太感性,于是在情绪满溢时做出会后悔的事,等清醒过来,会觉得愧对心里那个人,连带也憎恶这个名为丈夫的共犯。
他也担心自己成了那个趁虚而入的人。
江逢灯心里有一个爱慕多年的人,她从未明说是谁,但细枝末节足以拼凑出轮廓,裴伊的推论指向董森之——
她在美国遭遇不雅视频风波时,是董森之陪伴她度过。
二人相识于微时,合作多年,默契无间。董森之私生活低调,从未有过公开交往的女友,为此,早年甚至惹来过一些性向的猜测。
但矛盾在于,就裴伊观察来看,董森之也爱着江逢灯。
那些镜头后的凝望,那些难以察觉的维护,并非作伪。
这或许是一段因骄傲、时机或误会而彼此错过的感情,裴伊冷静地分析着。
但既然已经错过,就不该再重新回来,搅乱另一个人已然做出选择的生活。
何况据他所知,董森之其人并不热爱动物,对世界和平亦无多余情怀,他欣赏的导演名单里甚至找不出一个纯粹的和平主义者。
江逢灯曾天真地说,她喜欢的人“热爱动物,热爱和平”。
要么是她记忆中美化了对方。
要么她根本就是爱错了人,遭受了蒙骗。
就像在巴黎他对她说过的:既然爱的那个人有问题,既然爱着他让你这么难受。那就不要再爱他了。
现在他依然这么认为。
他明白江逢灯需要爱,也需要被爱,那是她生命力的源泉。
那么何不试试看把爱的对象换一个呢?
她爱的人配不上她的爱。
江逢灯的爱,实在太好太珍贵,不该被浪费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也不该被用来折磨她自己。
冷静——
思绪走到这里,裴伊忽然停住。
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为什么会在她逃离之后,独自站在这里,分析无聊的情感谜题,甚至生出这些陌生的情绪?
按照协议,情感从来不在条款之内。
边界才是这场合作的基础。
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明天,江逢灯飞柏林,他飞新加坡。
拉开物理距离,或许有助于厘清这些混乱的思绪。
他可以趁这段时间,把手头所有不确定的变量一一变成确定。
云层散开了一些,月光终于挣脱束缚,清凌凌地洒下,在水面上铺开。
山峦的轮廓清晰起来,绵延如黛。
江逢灯说,银河是纽带,连接失去与拥有。
那她和他之间,被这份合约连接起来的,又是什么呢?
雨毫无预兆地又下起来,淅淅沥沥打在屋檐和树叶上。
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紧接着雷声滚滚,声势骇人,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的裴伊,向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时候怕打雷了?”正在给自己倒酒的周航探过头来,满脸戏谑,“大哥,你老婆在柏林呢,跟我这儿撒什么娇?”
裴伊走回沙发坐下,没接这个无聊的玩笑。
他确实在想柏林——
他查过天气,柏林这两天有强对流,雷雨概率很高。
周航见他沉默,自己拿着酒杯也稍微正经了些:“你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的,怎么结婚给你结出焦虑了?”
裴伊扫过周航手边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瓶,语气平淡:“你回自己房间喝。”
周航咧嘴一笑,带着点微醺:“差点忘了,裴少不爱喝酒,不爱醉鬼,也不爱麻烦。”
他站起来作势要走,却又被裴伊叫住,“你等等。”
“嗯?”周航停下。
裴伊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迟疑,“问你个问题。”
“问呗。”周航来了兴致,放下酒瓶重新坐下来。他认识裴伊二十年,很少见他这副模样。
“如果一个人不喜欢喝酒,但是愿意替另一个人挡酒。不喜欢醉鬼,但是愿意照顾另一个喝醉的人。不爱麻烦,但是愿意为另一个人解决麻烦。”
裴伊看向周航:“这是为什么?”
周航眼睛瞪大,盯着裴伊看半天,才试探性地问:“这另一个人是男是女?”
“女性。”
“哦——”周航拉长声音,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那你就是陷入爱河了呗。”
裴伊没搞懂这和性别有什么关系,又问:“如果是男性呢?”
周航乐了:“那我现在就会立刻滚回自己房间。”
裴伊抬眼:“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你就是gay,”周航耸耸肩,“我怕你对我图谋不轨。”
这句玩笑话是故意说得轻佻,周航就是在等裴伊像往常一样冷冷驳斥,
但出乎意料,裴伊一声不吭。
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
周航那点玩笑的意思收了起来,他坐直身体:“你到底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
窗外的雨势达到顶峰,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几乎要淹没一切声音。
裴伊坐在这片雨声里,豁然开朗,“原来我是爱上了她。”
“谁啊?!”周航好奇心被点燃。
裴伊看向他,不再有丝毫迷茫:“江逢灯。”
爱。
这个词过于感性,充满不确定性和非理性色彩,他向来避而远之。
但现在周航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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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玩笑,把爱这个字安上一盏灯。
是爱。
他爱上了江逢灯。
这个迟来的钥匙,打开了许多模糊的锁。
他感到一阵轻松,的确如此,早该如此。
窗外的雨势小了,雷声远去,只剩下余韵。
裴伊拿起手机,屏幕上是江逢灯在放映厅的照片,她胸前别着他送的那枚胸针。
套房的门被敲响,袁锵鬼鬼祟祟地探进头来,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我家里人找到那张照片了!”
“你真亲了她!你别不信!那天她过敏了,我逗她玩,你还把我绑在了树上,然后你——”
周航凑过来看照片,忍不住啧了一声:“所以你俩那么早就见过?这什么缘分啊!”
裴伊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小的江逢灯身上。
十六岁的他对外界大多数事物都缺乏兴趣,以致于二十八岁的他对这段插曲毫无印象。
此刻看着照片里那个红疹满脸却只望着自己的女孩,心里也并未涌起所谓缘分的感动。
他不相信缘分这种东西。
但这两道跨越十二年光阴终于交汇的视线,让他忽然希望缘分存在,希望爱情这种他一度认为不必要的情感能眷顾他。
他需要做二次验证。
这个问题必须厘清,他不是会沉浸在误会中的人,他要准确的答案。
而最了解江逢灯过去的人,除了葛瑞思大概就是伊瞧。
伊瞧甚至知道视频事件中那个受害女孩的存在,并且告诉他只有那个女孩才知道犯罪者是谁,他因此才把那人抓住。
既然伊瞧能提供如此隐秘的信息,那么关于江逢灯暗恋的人,她一定也知道些什么。
伊瞧的声音带着戒备:“有什么事?”
裴伊开门见山:“你知道江逢灯暗恋的那个人是谁吗?”
伊瞧没得到江逢灯的允许本就不会说,又因诧异裴伊突然问这事而不敢说,“我不知道。”
“伊瞧,我把我剩下的酒店股份都转给你,这个问题对我而言很重要,你能告诉我吗?”
伊瞧的确很心动,但也很纠结,她的沉默其实给出了她到底知不知道是谁的答案——看来她的确知道。
于是裴伊继续问:“是董森之还是我?”
伊瞧没反应过来:“董森之是谁?”
说完伊瞧自己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
裴伊的嘴角弯了起来:“谢谢。”
伊瞧在电话那头几乎要骂出声,但裴伊已经挂断电话。
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一种名为愉悦的情绪在扩散。
拿起水杯,裴伊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颤——多么新奇的生理反应,原来喜悦会引发震颤。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新加坡的夜空露出洗净后的蓝色。
他决定明天开完那个会议后,就订飞柏林的机票。
几乎迫不及待想要验证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语。
然而命运露出了它残酷的幽默。
当他怀揣着厘清的心意与希望,决定奔赴柏林时,却联系不上江逢灯和小吴,辗转联系上董森之,却得知江逢灯已深入雨林。
三天后,在辗转难眠的等待与越来越不好的预感中,他收到了来自江逢灯的消息:“裴伊,我考虑好了,我们离婚吧。”
原来爱情眷顾他的时间,只有三天。
21. 视觉与画面处理
巴西的阳光上来就给了江逢灯一记直拳,江逢灯眯着眼望出去,那绿色也好嚣张,从机场跑道尽头一直漫到天际线,连空气都像被染绿。
雨林的边缘已经迫不及待探进城市。
理查德在她身后推着行李车,轱辘碾过粗粝的地面。湿热是具体的,黏在皮肤上。小吴不幸湿疹复发,脸颊红肿,江逢灯看得心疼,边走边嘱咐她拿了药就好好在酒店休养,不许操心。
提前打点好的当地合作方已经在到达厅等候,一个巴西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大家的名字。
“我是卡洛斯,接下来三个月的向导兼后勤主管。”卡洛斯接过江逢灯的行李箱,“车在外面,我们先去酒店和其他队员汇合,明天一早进雨林。”
马瑙斯这座城市被雨林半吞半咽,现代化的建筑与殖民时期老楼交错,雨林树种野蛮挤占街道两旁,气根垂落,藤蔓从围墙里探出触手,随时准备收回失地。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最后一条消息还是登机前董森之的:“到了报平安。”
她回了个已到,进度条转了半天也没发送成功。
她们路过黑河与白河交汇处,两条大河因密度与酸碱度迥异,在此处并肩流淌数十公里仍泾渭分明。咖啡色的内格罗河水与泥黄色的索利蒙斯河水,像被无形的手强行缝合在一起,彼此缠绕,却始终界限清晰,像两种无法相融的命运。
酒店在老城区,一栋殖民风格建筑,团队包下整个三楼,江逢灯拿到房卡时,理查德正在大堂跟几个新面孔交谈。
见她过来,理查德招了招手:“Lilian,正好过来认识一下。这几位是我们的顾问团队。”
江逢灯走过去,扫过那几张风尘仆仆的脸,停在最后那个人身上,“莱诺?”
站在角落里的年轻人抬头,露出一张晒成小麦色的脸,还是那双蓝眼睛,金色卷发被扎成一个小揪,穿着野外工作服,“Lilian!惊喜吗?”
这几天信息过载,语言系统乱套,江逢灯脑子里几个语种的词汇翻滚,各自翻译来翻译去,最后的问题支离破碎:“你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问题,用了三四种语言碎片,也只有莱诺能听懂。
“我跟着老师来的,”莱诺指了指旁边那位中年女性,“我的导师是热带植物学家,受邀来做项目顾问。我嘛,我是来打杂的实习生。”
理查德在旁补充:“我们这次能拿到核心区的拍摄许可,多亏了老师的推荐。”
江逢灯有些恍惚,她记忆里的莱诺还是那个敏感男孩,而现在他衣服上沾着泥土,整个人散发着落地生根的气息。
“你不当演员了?”江逢灯问出这个问题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
莱诺却笑得毫无阴霾,坦然摇头:“本来也就没那么喜欢表演。”
卡洛斯招呼大家把行李放好,半小时后到会议室开行前会,人群散开时,莱诺接过江逢灯的行李箱:“我帮你拿。”
“不用,我自己——”
“让我尽一下地主之谊。”莱诺的语气轻松,“虽然我也才来一个月。”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莱诺开口:“妈妈恢复得很好。你走之后一周她就出院了。”
“那太好了。”
“她还让我转告你,说你要是因为结婚了就不再去看她,她就——”
“就揍我。”江逢灯笑着接上,“知道了,等这边忙完就去看她。”
莱诺看了她两秒,忽然说:“你看起来有点累。”
帮她把行李箱推到房门口,莱诺却没有立刻离开,江逢灯知道这个已经成熟许多的男孩,依然需要一句来自过去的肯定,她如他的愿,“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很高兴。”
莱诺挠了挠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有点像那个少年。
“你看起来很完整,”江逢灯继续说,在乱七八糟的语言里寻找着合适的词,“像一棵树,找到了生长方向,稳稳的。”
莱诺笑着直言不讳,语气已无执拗,只在回顾,“我当演员,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妈妈,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你。我想站在你的镜头里,想成为你故事里的人,也想活在你的故事里。但现在好像明白我应该是我自己故事的主角。”
“lilian,我还是喜欢你,谁不喜欢美好的人和事物呢?喜欢你太正常,喜欢你这件事很好。但放下喜欢的执念之后,我才真正看见自己。”
江逢灯忽然感到好轻松。
轻松从深处涌上,卸下了一块她没意识到自己背负着的石头。这两年她刻意减少了去莱梅尔那里的次数,一部分原因是工作忙,更大一部分原因,是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莱诺。
她珍惜莱诺的真心,但也因那份真心而感到压力。无法回应,又不忍伤害,于是只能保持距离。
而现在莱诺自己走了出来,长成了自己的样子,该生长的,终会自己向着光去。她由衷地为他高兴。
莱诺继续:“对了,你和你丈夫的婚礼照片我看到了,很般配。”
江逢灯的笑容定住。
莱诺挥挥手:“行前会见,记得喷驱蚊水。”
江逢灯刷开房门,木制百叶窗半开,能看到楼下种满热带植物的庭院,推开窗户,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
莱诺说放下那些执念之后,才真正看见自己。
那么她对裴伊的爱是否也成了执念?
那一定也会像当年莱诺的目光,于无声处给裴伊压力,没有人喜欢被爱绑架,哪怕那爱意真挚。
热带的风吹过她的脸颊,带着某种辛辣的花香。
裴伊在塞纳河边说“那就不要再爱了”,在婚礼上说你值得真正的幸福”,在温泉夜说“如果将来某一天你后悔了……我也会祝福你”。
他一直都在给她出口,告诉她:你可以自由。
该自由的,就该让它自由。
……
小吴因为湿疹,被江逢灯强行留在马瑙斯的酒店休养,女孩脸上满是愧疚。
“把身体养好就是给我帮最大的忙。”江逢灯拍拍她的肩,“保持卫星电话畅通,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后方。”
进雨林的第一天,江逢灯记熟了一个葡萄牙语单词:cuidado——小心。
小心脚下的沼泽,小心头顶的树枝,小心叶间可能藏着的毒蛇,小心水里看不见的食人鱼,小心一切看似无害的美丽。
团队分乘三艘改装过的摩托艇,沿着内格罗河支流深入,起初还能看见村庄和渔船,越往里走,人类的痕迹越稀薄。
参天巨木在河岸两侧拔地而起,树冠在空中交织。
空气湿度接近饱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温水。
蚊虫成群结队,即使喷了驱蚊水,还是有不知名的小虫往耳朵里钻。
营地设在河流转弯处的一片高地上,五顶防水帐篷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的空地用作公共区域,发电机、净水设备、卫星天线——这些现代文明的象征,在无边的绿意里显得顽强。
江逢灯分到最靠里的一顶帐篷,刚把行李拖进去,外面就下起雨。
不是她熟悉的雨。
雨点砸在帐篷顶上,声音像千军万马在冲锋。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水幕,河面沸腾,升起迷蒙的水烟。
“热带对流雨。”莱诺猫着腰钻进她的帐篷,“通常持续半小时到一小时,之后会放晴。理查德说趁这个时间,大家挤一挤,开个短会。”
会议在最大的那顶帐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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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行,所有人挤在一起,理查德摊开地图,用防水笔圈出未来三天的拍摄区域。
江逢灯的膝盖有点痛,潮湿的环境让曾经的伤处神经变得敏感。
理查德看向她,“lilian,A组交给你,B组跟我。”
雨果然在四十分钟后停了,太阳探头,蒸腾起满地水汽。雨林在阳光里闪闪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像刚哭过的眼睛,簇簇新。
腐烂的落叶加速分解,化为养分;蛰伏的种子趁机萌发,舒展嫩芽;被冲刷过的空气,流动得无比畅快。
江逢灯带着A组沿河岸布点,摄像机架在三角架上,镜头对准河面、树冠、林间空地。
她需要捕捉雨水从落到汇的全过程,这意味着要等——等下一场雨,等水漫过腐叶,等溪流形成。
等待的间隙,她坐在倒木上休息,莱诺蹲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旁,看得入神。
“发现什么了?”江逢灯有点不放心,走过去问。
是一片腐殖质,上面爬满白色的菌丝,像蕾丝。菌丝中央,几朵小蘑菇正在撑开。
“这是黏菌。它们没有大脑,但能找到最短路径获取养分,科学家用它们来优化交通网络。”说完他又指了指旁边另一处景象,是一棵巨大榕树,其气根绞杀了一棵原本挺拔的树木。被绞杀的树已然枯死,树皮剥落,但在腐朽的树干旁,一株不知名的幼苗探出鲜绿的头颈,生机勃勃。
生长,死亡,再生。
“绞杀是它的生存方式,而被绞杀者的死亡,则提供了新的养料与空间。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另一段生命的序曲。雨林接受一切,吞噬一切,也转化一切。该腐烂的,就让它彻底腐烂,成为沃土。该生长的,会从这沃土中生长出来。”
队伍向更深处推进了一公里多。路径愈发模糊难辨,需要本地向导用砍刀不时劈开垂落的藤蔓。
下午三点,第二场暴雨不期而至。
她们在一棵桃花心木下避雨,江逢灯打开摄像机,镜头对准头顶,雨水顺着层层叠叠的叶片流淌下来,形成无数瀑布,最后汇入树根处。
“完美。”她喃喃自语,透过取景器看这生生不息的循环。
雨林爱它的雨水,不问来处与归途。
让该生长的生长,该腐烂的腐烂,该自由的自由。
乌云把最后一点天光吃干抹净,江逢灯膝盖旧伤处发酸,这几天爬高爬低,刚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
队伍需要在天黑前赶到下一个观测点,那地方在一处高地的背面,得从这面斜坡爬上去,再绕下去。
莱诺指着陡坡边缘说,那里有几株与瑞香同科的纤毛瑞香,花期将过。
伊瞧喜欢瑞香,江逢灯想去拍张照片给她看,莱诺承住她,让她脚踩在泥坡上,但江逢灯有根筋别着使不上劲,只好换了个姿势,左脚踏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想借力——
一切发生得太快。
江逢灯只感觉脚下一空,她在陡坡上滚了下去。
世界在那一刻变成慢镜头,江逢灯看见莱诺惊恐的眼神,听见卡洛斯从的喊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不受控地向下滚落,整个人砸进坡底的灌木丛。
疼痛来得迟了一步,她躺在泥泞里,睁眼看着天空,然后声音才涌进来。
“别动!”莱诺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手想碰又不敢碰,“你哪里疼?能说话吗?”
江逢灯抬起右手,想去摸额头,那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
“别碰!”莱诺抓住她的手,“卡洛斯!担架!”
江逢灯感觉自己被抬了起来,颠簸中有人给她套上颈托,医疗器械贴上皮肤,莱诺一直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想起来黄女士该多担心。
22. 声音制作
意识浸在深海里,偶尔浮起一隅,又迅速沉回混沌中去。
江逢灯能感觉到颠簸,好像是在车上,又好像是在飞机上,有人一直握着她的手,她想睁开眼看看是谁,却掀不开黑暗。
偶尔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对话,但她脑子里的翻译系统失灵,有点听不懂。
等彻底醒来时,世界是柔软的。
江逢灯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被子轻软像云。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绿,深浓浅淡,一直漫到远山的轮廓,这里似乎是某处山中居所。
试着动了一下,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到处都酸疼,尤其是后脑勺和右边的额头,一跳一跳地钝痛。
抬起手想摸摸,手却先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僵硬地转过头。
裴伊躺在她身边。
江逢灯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如果身体允许的话。
可只是微微一动,就牵动了头上的伤,疼得她轻吸一口气。
屏住呼吸,江逢灯像做贼一样一点一点把自己往床边挪。
挪到安全距离,她才敢打量裴伊。
他睡着了,侧脸对着她这边,看神色应该是很久没休息好。
裴伊搭在被子外面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江逢灯的心脏像被重锤敲了一下。
世界在她昏睡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会和裴伊躺在一张床上?他还戴着婚戒,是和谁结婚了?那自己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难道……
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猜测浮上来,她应该不至于道德沦丧到这个地步吧?
这个念头让她连头上的疼痛都暂时忘了。
就在这时,裴伊睁开了眼睛。
“醒了?怎么不喊我。”他一边说一边坐起身,伸手探向她额头,撩开头发查看伤势,指尖抚过她的皮肤,看完后去床头柜上端水给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对于睡在她身边这件事,表现得理所当然。
江逢灯的汗毛炸了起来,“你你你在干什么啊!”
手一挥,打翻了他不知何时端过来的水杯,泼在了床单上。
“医生让我多关注你的状态,尤其是头部受伤后的反应。”裴伊一把抓住她手腕,将她从湿掉的床边抱起,转移到几步开外的沙发上,“别乱动。”
把她安顿好,裴伊去拿新床单被子,“打湿了,我换一下。正好你想一下想吃什么。”
江逢灯呆呆地坐着,完全回不过神,她怎么会和裴伊在卧室一起睡觉?
沙发旁边的小桌上放着镜子,江逢灯挪过去,镜子里的人右边额头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贴着纱布。
她皱着眉努力回想,后脑勺却传来沉闷痛感,像在警告她别试图挖掘。
记忆在某个节点之后,是一片空白。
裴伊换好床铺过来,看到江逢灯正摸着额头的纱布。他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别担心,医生说不会留疤。”
江逢灯没接话,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神复杂,裴伊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正要再问,却听见她开口,带着自我怀疑:“裴伊,我是不是当了你的小三?”
“……”
裴伊的表情管理险些失控。他听懂了每个字,却无法理解这句话是如何成立的。想笑,又觉得此刻笑出来实在不合时宜。
“你脑子里在演什么剧本?”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江逢灯没被他轻松的语气带跑,反而更紧张,不是小三?那……
“我是生了什么病吗?”她眼神里甚至带上了哀求,“是病得很严重,严重到你可怜我,所以才……”
所以才什么?她也说不下去。这个猜测让她自己难受。
裴伊愣住,看着江逢灯写满惶恐的脸,想起医生说的逆行性遗忘,她可能忘记了最近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忘记了她们的合作,她们的婚礼,也好,应该也忘记了她们在谈离婚。
裴伊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严重,你就是摔到头了,有点脑震荡,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江逢灯脸上依然写满大大小小的问号,裴伊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更多问题,“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江逢灯被他的正经搞得一愣:“你问啊。”
裴伊依然维持着半蹲在她面前的姿势,仰头看她。
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
“光光,你喜欢我吗?”
江逢灯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牛头不对马嘴的惊诧:“你怎么知道我叫光光?!”
裴伊没有回答她这个跑偏的问题,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喜欢我吗?”
窗外的鸟鸣变得遥远。
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这句问话,和他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喜欢他吗?这个问题,江逢灯藏在心里很多年,从懵懂到清醒,未敢宣之于口。
这个秘密的主角现在蹲在她面前,用这样认真的眼神,问她:喜欢我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沉默有了重量。
江逢灯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摇了摇头。
江逢灯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疑惑看去,却看到裴伊拿手遮住了脸,那枚结婚戒指扎眼,但有东西比戒指更扎眼,她吓得立刻从沙发上倾身过去,“你哭什么?!”
裴伊没动也没放下手。
江逢灯更慌,她手忙脚乱,想碰碰他又不敢,只能语无伦次:“你别这样,我头疼!”
她急得眼圈都红,困惑和裴伊异常的反应交织,让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她强迫自己冷静,环顾四周,试图从环境里找到线索:“这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在这里?我们怎么会一起在这里?”
“光光,”裴伊终于放下手,站起身看着沙发上的江逢灯,这个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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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恢复了平时的距离感,但说出来的话却很恐怖,“这是我们的婚房,我们结婚了。我们是夫妻,是家人。”
……
江逢灯坐在那里,像是听不懂中文,每个字连在一起直到变成定身的咒语。
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所有的反应机制都失灵。
裴伊看着她空白的脸,心里的涩被想要安抚她的冲动取代。
倒了杯温水再次递给她,这次江逢灯握在手里却没喝。
裴伊在她身边坐下,没有靠太近,一个足够让她感到存在又不会压迫的距离。
耐心地等待,给她消化的时间。
江逢灯从最初的震撼中找回了一点思考能力。
她眼神依旧混乱,但嘴里却堪称务实:“结婚证给我看一下。”
问完她才看到,沙发另一头放着自己的包。这让她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这个东西是她熟悉的。
她连忙过去翻找,却先摸出一个戒指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女戒,和他手上那只是一对。
因为拿戒指的动作,包里又滚出一个荷包,江逢灯放下戒指盒,捡起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手心,一枚胸针,还有一粒金珠。
江逢灯把金珠凑到眼前,上面有Yelda电影节的标志,这是Yelda奖杯上那颗可以拆卸下来的卫星。
“这是Yelda奖杯上的?”她看向裴伊,疑惑地问,“这是谁的?我的吗?”
裴伊刚才还算平静的眼神沉了下去:“我送给你的珠子你不肯要。他送的你就收下了。”
江逢灯被他话里的情绪刺得一怔:“他?谁?”
裴伊却没回答,他懒得再提那个名字。
从她掌心拿起那枚胸针,在卡扣上轻轻一按,胸针从中间分开,变成对称的两半。而在胸针内部,嵌着一颗海螺珠,泛着虹彩。
裴伊将那颗珠子递到她眼前:“这是我外婆留给孙媳妇的。”
潜台词太明显,江逢灯不敢置信,牙齿轻轻打颤。
裴伊感觉到她的颤抖,不假思索地将她揽进怀里——她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然后,在江逢灯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吻住她。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不算太长,大概二十秒。
裴伊慢慢松开她,但没有让她退开,额头轻轻相抵。江逢灯仍处于死机状态,眼睛睁得圆圆的。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拥抱超过四十秒,两个人的心率会趋同。”
指尖抚过她刚才被他吻过的唇瓣。
“接吻超过二十秒,唾液交换会传递皮质醇,有减压效果。”
他稍稍退开一点,看进她茫然的眼睛。
“这些,还记得吗,光光?”
世界天旋地转。
但这一次,好像不是因为撞到了头。
23. 配乐与混音
山有很多种绿,近岸深翠,远坡泛青,再远些化成了黛色。
江逢灯像尊佛一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裴伊的吻,他残留的温度,还有那些像从什么恋爱指南里摘出来的话,让她觉得胸腔里像关进了一只鸟,此刻正扑簌簌地撞击心壁。
她带着十二年暗恋的记忆醒来,却得到了一个爱她的丈夫。
这让江逢灯实在忍不住问裴伊:“我们为什么会结婚?”
听起来太像拙劣的欲擒故纵,或者八点档里失忆女主角的标准开场白,但天地良心,她是真的想知道,在她尚能调取的记忆里,裴伊是天上月是雪山巅,是她隐秘心事的指向,但不是她能肖想的人。
裴伊将问题轻轻抛了回去:“你觉得我们为什么结婚?”
江逢灯被问住,她讷讷开口:“我不知道。我这种人的世界,可能……你可能不会理解。”
“我想理解。光光,告诉我,在你看来,两个人结婚,可能因为什么?”
他的态度太过认真,江逢灯觉得自己不能插科打诨,只能给出一个同样认真的答案。
“爱。”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很俗?”
她能预见他下一句会说什么:爱是一种变量,婚姻需要更坚实的基石。
理性如他,大概会这样分析,然而裴伊什么也没分析,很深的看着她,似乎是默认。
那目光让她心潮澎湃,心口那只鸟又开始扑棱,她按捺不住,让鸟飞了出去:“我们是因为爱?!”
表情震撼,语气悚然,说完却见裴伊一瞬间露出了有些痛苦的表情。
江逢灯以为是自己看错。
裴伊很慢地说:“等你好些再聊吧。医生说了少动脑,现在先好好休息。”
“我好得很,”江逢灯急急往前探,“裴伊,你那时候问我喜不喜欢你,我摇头,是因为——”
“你那三个问题还想问吗?”他打断她,“失忆前你一直想问的。”
“……什么问题?”
“岳母会问我的那三个问题。”
江逢灯所有的不确定顿时变为确定,裴伊回答过黄女士的那三个问题,她们真的是因为相爱而结婚。
她脑子转了太久,已经头昏脑胀,裴伊看她脸色不对,连忙重新把她扶回床上。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干干净净,江逢灯昏沉之际还在说:“我还没问……”
裴伊给她把被子盖到下巴,俯身凑近她耳朵:“光光,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等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裴伊正坐在床边处理工作。
江逢灯隔着枕缘无声看了一会儿,在裴伊突然看过来的时候又迅速闭上眼睛。
“头还痛吗?”裴伊没收她的伪装。
她只好睁开:“还有一点。”
裴伊起身去给她拿药,江逢灯冲着天花板喊:“帮我把窗帘拉开,我想看看外面。”
落地窗缓缓向两侧滑开,山扑进来,层叠的绿铺陈到天际。
江逢灯看着外面,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我妈知道我受伤了吗?”
“我没有告诉她。”
“你做得对,不然我妈会骂你。”
“如果只是骂我那倒还好。”裴伊把药和水递过来,声音有些自嘲。
窗外有什么东西掠过,江逢灯看出去,一只真正的鸟正从水面低飞而过。
“欸欸欸!”江逢灯指着窗外,“那是苍鹭,那儿还有红嘴鸥。董森之最喜欢苍鹭,等会儿啊我给他拍一张——”
她说着要去找手机,裴伊却已经按住她的手,“他收不到,他现在在亚马逊雨林。”
江逢灯又欸了一声:“他去那儿干嘛?”
“你受伤前在拍摄雨林的项目。”裴伊松开她,“团队不能停工,董森之主动去接替了你的工作,小吴也在那边帮忙。”
江逢灯努力回忆,脑子里那片空白的墙依然坚固,“有点危险啊,小吴有湿疹,董森之他还挺怕蛇的,她们有定期报平安吗?”
“都很平安,你不用担心。”
“你不用担心。”裴伊找到江逢灯时,江逢灯在医疗站,醒转过两次,第一次喊黄女士,第二次喊的却是董森之,裴伊握住江逢灯的手,轻轻在她耳边说,“她们都很好,你不用担心。”
湾流飞回国内,裴伊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感觉自己握不住一杯水。
低头时,看见衬衫袖口有一滩墨迹,他收到江逢灯受伤的消息时,失手摔断一支钢笔,墨水溅下,像一摊黑色的血。盯着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在耳鸣。
裴伊去往马瑙斯,没想到等在那边接洽的人是董森之。
那人冲他点头,算是招呼。裴伊也点头。
“我让她到了报平安她没回。打电话也打不通,不太放心,我处理完事情就跟过来了。”
“谢谢你。”
董森之看着他,神色复杂:“不该你谢我。”
身后有人经过,认出董森之,眼睛一亮,用生硬英文祝贺他:“你,Yelda大奖,很厉害!我喜欢你,也喜欢Lilian导演,你们搭档很默契了!”
董森之笑笑:“这奖多亏她,她费劲儿给我撕的。”
“我有关注你的获奖电影,很牛!”
董森之再笑笑:“电影也多亏她,上心程度快赶上拍自己的片子了。”
那人合完影兴奋地走开,裴伊站在旁边若有所思。
董森之在联系雨林团队这事上帮了不少忙,也二话没说替江逢灯继续拍摄任务,临走前因为想不通还问了一句:“你知道她为什么接这个项目吗?”
裴伊说:“抱歉,也许是因为我。”
因为我没有拉住她。
因为我放开了她。
那两天裴伊几乎没合眼。处理工作,协调医疗资源,和理查德团队沟通后续安排,还要应付各方打来的询问电话。医生从监护室里出来,说江逢灯的情况稳定了,他才终于允许自己松一口气。
没忍住,再次让乔可去查了董森之的过往,得知董森之小学转学之前和江逢灯是同学。还有一条不起眼的地方新闻,三年前,董森之为拍片在内蒙古待了三个月,期间因为保护一处苍鹭栖息地,与当地开发商发生冲突,拍摄计划一度搁置。
裴伊心想,也许董森之并不那么糟糕,也许江逢灯喜欢的人的确是董森之,也许江逢灯心里住着两个人,伊瞧也并不是无所不知的。
但,还可以向她本人再确认一次。
所以他问了那个问题。
但,裴伊未被爱情眷顾,也被缘分抛弃。
江逢灯心里那个人的画像,他同样都符合——可为什么她不肯看向他?
但,他又庆幸,江逢灯暂时失去了这段记忆。
裴伊一直认为,爱情是一种幻觉。
一种由多巴胺、血清素、催产素等产生的神经化学反应。一种可以被视觉、听觉、触觉刺激诱发的条件反射。一种建立在社会文化叙事和个体经验叠加之上的认知建构。
说得简单点,爱情是可以制造的。
就像导演用光影和配乐操纵观众情绪,广告商用特定意象唤起消费者的购买欲。
原理相通。
现在裴伊想把江逢灯当成一个他想要让她爱上他的实验对象,那先从为她做顿饭开始。
江逢灯磨磨蹭蹭挪到餐桌坐下,手指划过桌面上的木纹,深浅不一的纹路像蜿蜒的河流,指尖顺流而下,却被另一只手捉住,“先吃饭,吃完饭再玩。”
音箱里流淌出明朗的节奏,男声唱着《Mr.BlueSky》,阳光仿佛都跟着跳跃。江逢灯不自觉跟着哼,脚在桌下轻轻打着拍子。
窗外山峦层叠,在上午清澈的光线下呈现出富有层次的绿色,一直绵延到天际,与蓝天相接。
她没头没脑地开口:“裴伊,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玩过的那套桌游吗?”
裴伊记性一向好得惊人。
那层层叠叠的绿色给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那套桌游和这首歌的电影讲的是同一个故事。我那时候不理解你为什么会选拒绝。”
那套桌游和这首歌的电影讲的是同一个故事。
电影里的主人公,可以通过删除记忆来重启一段人生,逃离痛苦。桌游里也设计了类似的道德困境,如果你的爱人忘记了一切,关于你们之间所有的爱和痛苦,你是否愿意和ta重新开始?抹去过去,
当时的裴伊选了拒绝。
她收回眼神,看向眼前人,“你说靠失忆才能延续的爱,说明它原本就脆弱。只要人还是原来的人,痛苦就会一遍遍长出来,无论重来多少次。”
“这话的确——”江逢灯顺着记忆的惯性正要继续往下说。
“我是错的。”
他没说这话是错的,只在解剖一个曾经的自己,“我当时那么说,实在太自大。”
江逢灯面露疑惑。
“我那时觉得理性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包括情感。如果一段关系需要靠遗忘来重启,那它本身就存在缺陷。但人不是逻辑程序。”他看向她,“痛苦的部分当然可能重复。但爱的部分也是。它们一同构成经历,无法被简单切割。”
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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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灯看着他,觉得这个裴伊和她记忆里的那个太不一样。
时间的洪流,或者她们共同经历的那些她已遗忘的记忆,似乎改变了他。
“所以,”她小心地问,“你现在会选接受?”
“我愿意去接受。”
歌声还在继续,欢快地唱着蓝天。
江逢灯却无法飞往蓝天,太敏锐有时是一种负担,此刻却无法关闭天线。
心里的眩晕沉淀下来,“裴伊,我失忆之前发生了什么吗?我们是不是其实过得并不好?”
“为什么这么问?”他再度将问题抛回。
“感觉。”江逢灯老实说,“你看起来并不像沉浸在婚姻幸福里的样子。当然,可能是我失忆了让你担心,但又不止是担心。”她斟酌着用词,“是疲惫?还是失望?”
“不是失望。”他立刻否认,“对你,我永远不会是失望。”
这话本该是情话,听在江逢灯耳里却像是辩解,反而坐实了有问题的猜测,“那是我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很严重吗?”
裴伊的沉默在延长。
“我们吵架了?”她换了个更具体的方向,试图撬开他的嘴,“吵得很凶?因为什么?”
她实在想象不出自己和裴伊吵架的样子。记忆里的他情绪稳定,她在面对他时也总是收敛的。什么样的矛盾能吵起来?
“吵架,”裴伊重复这个词,“需要两个人都在场,都愿意开口,都试图说服对方。”
他穿透她失忆的空白,看向那个发出离婚消息的她。
“光光,我们并没有吵架的机会。”
江逢灯听懂了。
没有吵架,意味着沉默已经降临。
她看着裴伊,裴伊看起来像在等一个判决。
她们是因爱结婚,裴伊爱她,她也爱裴伊。
夫妻之间有矛盾很正常,有问题解决就是了。
江逢灯语气平静:“裴伊,难道你不想和我继续过下去吗?””
裴伊露出真实的疑惑:“为什么这么说?”又自己接上,“我没有。”
江逢灯用眼神对他指指点点;“那你为什么显得有点悲壮?”
裴伊觉得这话好耳熟,他记性好,想起这话是他曾经用来问过她的,愣了会儿才开口:“我以为你想结束我们的关系。”
“我?”江逢灯指了指自己,“我为什么要结束?”
“因为你并不爱我。”
“怎么可——”江逢灯没说完就自己停住,江逢灯隐约觉得,裴伊没有说出全部真相,可她找不到合适的方法去探听真相。
那份空白像一堵墙,墙那边的人做过什么决定经历过什么心情,她全无把握。
在这种茫然里轻率地表白我爱你,感觉像一种背叛——对那个或许已经向前走的自己的背叛。
她依然被现在的裴伊吸引,又对未知的过去保持警惕。
也许记忆恢复后自己会后悔,但人本应该活在当下不是吗?到时候后悔了就到时候再说!
她现在爱裴伊爱得不得了,那就只能爱下去。
她没办法。
江逢灯想了想,决定不追问了。追不追得出来另说,她现在更想做另一件事,“就算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我的意思是,毕竟我们已经结婚了,婚姻是一种很严肃的社会契约对吧?那不能轻易就说放弃就放弃对吧?那样也太不负责了对吧?感情这种事本来就很复杂对吧?起起落落很正常对吧?就算不爱了……哎呀不爱了……”
她说得开始皱眉,自己先乱了。
裴伊却轻轻接上:“爱是可以培养的。”
江逢灯看向他,情不自禁地点头:“对,爱是可以培养的。”
裴伊脸上的疲惫如同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清风吹散,他一下子笑得云朗风清。
裴伊其实没那么在乎江逢灯喜欢谁十二年,那是江逢灯的过去,如果这过去跟他有关,那当然更好,如果跟他无关,那就毫无关心的必要。
重要的是江逢灯的现在和未来。
重要的是江逢灯和他的现在和未来。
江逢灯做出过选择,选择抛弃他,裴伊想是因为什么。
她们有过这么多相处,裴伊常会回想起江逢灯温泉那晚看向他的眼神——他不管江逢灯心里有几个人,但应该有他才对。
可是她最终选择抛弃他,大概是因为董森之。
如今这个选择被搁置,成为了过去。
而过去是可以被改变的——用现在。
“光光,我们应该重新谈一次恋爱。”
24. 成片定稿与审查
江逢灯坐在乔可开的车后座,她要去负荆请罪。
翻来覆去对了几天,总算确认自己丢的记忆就那么几个月,不算严重。
她受伤的事虽然被裴伊压了新闻,但圈子就巴掌大,黄女士迟早要从七大姑八大姨的饭局里捞到消息。
与其让妈从别人嘴里听说,不如主动上门。
态度要诚恳,认错要及时。
事实证明,主动认错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刚推开家门,黄女士先是扒拉她的额头,又撩她衣服检查全身,嘴里絮絮叨叨骂她不让人省心,骂着骂着就抓了个抱枕。江逢灯多有眼色,立马趴在沙发上让妈揍,嘴里不停讨饶:“我错了错了!”
揍了没几下,黄女士就叹了口气,把抱枕扔到一边坐下来:“医生怎么说?有没有留下后遗症?还疼吗?”
“不疼了。”江逢灯从沙发上撑起身,把头发往后一捋,“真没事,就磕了一下,裴伊大惊小怪。”
“裴伊那是关心你!”黄女士瞪她,停了两秒,“他对你好吗?”
江逢灯没搞懂这话题转向,挑眉:“好啊。”
“好个鬼,好能让你受伤?”
江逢灯失笑:“妈你这是连坐。裴伊他挺照顾我的,咱们也不能阎王人家对吧?是我自己要去拍摄又不是他逼我去对吧?是我自己不小心又不是他推我对吧?”
她没敢说自己失忆的事,那段她先吞下去,等黄女士心情再好些再吐。
黄女士没再追问裴伊,江逢灯立马狗腿地爬起来,拉着妈的手轻轻揉,嘴上甜言蜜语不停:“谢谢黄女士!黄女士最疼我了,我一定乖乖听话,再不闯祸。你看你揍我都累着了,我给你揉揉,再给你削个苹果好不好?”
黄女士被她哄得气消了大半,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贫。你刚出院,赶紧歇着。这阵子住家里,我照顾你。”
江逢灯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作息健康,还是让裴伊照看我。再说,远香近臭,你天天看着我,指不定又要念叨我。”
黄女士作势又要打她,江逢灯笑着躲开。
哄好黄女士,江逢灯才想起自己还要去办电话卡。
手机跟着她一起摔得稀碎,裴伊严格执行医嘱,静养一周少用脑,这一周她几乎与世隔绝。
江逢灯起初觉得他小题大做。
结果事实狠抽她的脸。她稍微动一动就头晕眼花,话说不了几句眼皮打架,有时候刚被扶起来喝完水,下一秒就睡得不省人事。
这周裴伊居家办公,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还帮她协调工作,也替她暂时谢绝想来探望的朋友和客户。
倒是给葛瑞思打了个电话,结果葛瑞思压根不在北京,她得替江逢灯和董森之去跑《无声火》的线下路演。电话里葛瑞思骂她“不省心的玩意儿”,骂完说“回来再收拾你”,挂电话之前又补了句“好好养伤”。
人的适应能力的确很强。
江逢灯很快就适应了没有手机的生活是其一。
其二是,她从一开始醒来发现裴伊躺在自己身边会吓一跳,到现在醒来发现自己在裴伊怀里,也只会感慨一句这个姿势蛮好睡的、然后往他怀里钻钻,再睡个昏天黑地。
“我真没事了,”她彻头彻尾地躺了一周,今天出门前再次强调,“你看我现在说话都不喘了。”
裴伊看着她,眼神里并无信任。但最终松口:“早去早回,让乔可跟着你。”
“收到。”
裴伊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个动作他这周做得越来越自然,“去吧。”
裴伊原本打算开车送她,但他自己忙得快要分身,只能吩咐乔可一路陪同。
黄女士陪她一起去。办好后开机,没过一会儿,短信和未接来电就密密麻麻弹了出来,屏幕不停闪烁,闪得江逢灯一个头两个大,索性不再看。
往外走,远远地,江逢灯看见乔可车旁站着一个人。江逢灯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倒是黄女士先开口:“瞧瞧?”
江逢灯这才认出是伊瞧。
“阿姨好。”伊瞧先跟黄女士打招呼,然后转向江逢灯,“光光,伤好点了吗?”
江逢灯疑窦丛生,黄女士经常参加伊雪晴组织的活动,认识伊瞧不奇怪。但伊瞧怎么知道自己小名。
江逢灯稳住表情:“好多了,谢谢关心。”
黄女士笑着说:“专门来看她的?”
伊瞧笑着点头:“我想跟光光说几句话。”又看向江逢灯,“一会儿我送你回去行吗?”
江逢灯还没说话,黄女士就爽快答应:“那有什么不行!正好晚上来家里吃饭。”
伊瞧笑着应下。
黄女士又叮嘱了几句,让她们聊完早点回来。
等黄女士走了,江逢灯看着伊瞧决定坦白:“对不起,我摔到了头,忘记了最近几个月的事情。我们是这几个月熟起来的吗?”
伊瞧愣了一下:“怎么就失忆了……也好。”
“什么也好?”江逢灯不解。
伊瞧没多解释,“等你恢复了再说吧,你现在还是好好休息。”
“你要跟我说什么话?”江逢灯问。
“本来是准备道歉的。现在道了也白道,等你想起来了我再道。”
江逢灯心大,还挺认同:“那倒是。我都不记得了,道歉也没意义。”
伊瞧笑了笑,没急着走,她靠在车边,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来都来了,再聊几句。”
江逢灯本来想说‘都不熟能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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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看伊瞧的腹部,“欸,你怀孕了?”
伊瞧点点头,手轻轻放在腹部:“四个月了。”
“孩子爸呢?”
“没爸,我自己的。”
江逢灯没继续问。
伊瞧倒笑了:“你怎么不劝我,什么单亲妈妈不容易,什么孩子需要父亲。”
“劝你干什么,我看你挺高兴的啊。你乐意,我操什么心。”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
伊瞧笑半天才说:“我还欠你一份结婚礼物呢,那等你有问题想问的时候随时联系我。”她指了指江逢灯的手机,“咱俩没微信,加一个吧。”
江逢灯匪夷所思:“咱俩连微信都没有,那关系也能算熟啊?”
伊瞧翻了个白眼说:“微信好友是什么很高级的东西吗?你跟裴伊认识十多年,有微信好友三四年,不也没熟起来吗?”
江逢灯说你说话真难听,说完才反应过来,“看来我们真的很熟……好奇怪啊,短短四五个月人就可以熟成这样吗?”
伊瞧笑着说:“其实我们早应该更熟的。”
“那为什么没有呢?”
“因为我嫉妒你,我担心我的嫉妒伤害你,所以一直拒绝见你。话赶话说到这里了,那就说声谢谢吧。”
江逢灯奇怪:“又谢什么?”
“谢谢你满足了我的嫉妒心。好了好了,你现在失忆了,知道太多反而混乱。等记忆恢复了自然就明白。”她拉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家。”
江逢灯在车上发了会儿呆,她失去的只是几个月的记忆,怎么每个人都像走过了一程很远的路。
晚饭后乔可送她回彩云山,车开到半路,江逢灯忽然说:“停一下。”
路边立着巨幅海报,是莱梅尔的影像艺术展,“您想去看看?”乔可问。
江逢灯已经解开安全带。
展厅不大,人也不多。
她一个人慢慢走,从第一幅看到最后一幅,旁边的悄悄话就是这时候飘进耳朵的。
“今晚裴家那个晚宴,裴伊自己去的,没带女伴。”
另一个声音接话:“他太太呢?是江导演吧?”
“人家多忙啊,估计没空。”
“不见得,可能是夫妻俩感情不行。”
江逢灯把那几句话从头到尾消化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对乔可:“咱们去接裴伊下班!”
乔可面露难色。
裴总千万交代过,不能让江小姐在外面晃悠太久,她这还伤着呢。
“江小姐,要不我先问问裴总——”
“没事的乔助。”江逢灯笑眯眯的,“裴伊看到我就开心了,开心就不会生你气。”
乔可忍了又忍没忍住笑:“那麻烦江小姐替我美言几句。”
25. 发行策划
裴家花园的灯火煌煌垂在夜风中。
裴伊手里那杯酒从端起来就没沾过唇,周航在他边上晃悠,“之前听过一嘴,说你能喝一圈人,怎么现在一口不喝?”
裴伊懒得理他,裴父自从中风后身体一直不太好,今晚又突然胸闷气短,伊雪晴去看了一眼,觉得状态不太对,喜形于色,喊来裴伊帮她照看宴会——他原本是打算忙完后和江逢灯一块儿吃晚饭的。
周航叽歪了一会儿被长辈拉过去敬酒。
裴伊自己站了会儿,看着大家聊得差不多了,准备去跟管家说可以预备散场,却被人拍了拍肩膀,“帅哥,一个人?”
他扭头看清来人,眉目舒展下去,笑着说:“是啊,一个人。”
旁边一位朋友闻言连忙插嘴:“美女,他有老婆——欸欸欸,裴伊,你去哪儿?!”裴伊被那位美女牵着手往花园深处走。
朋友抬脚要追,被周航紧急拽住:“那就是他老婆,你别管了。”
朋友愣了两秒,开始到处找纸笔,窸窸窣窣的:“我的天!我得找江导要个签名!”
裴伊被江逢灯牵着走,她的手有点凉,他反握紧,“你怎么来了?”
江逢灯头也不回,声音理直气壮:“听说有人笑你没有女伴,你怎么能没有女伴?那我是什么?”
裴伊没说话。
她继续说:“所以我来解救你。”忽然懊恼,“哎呀失策,路上该买套礼服换上,这也太不正式了。”
嘟囔半天,想起来自己还受人所托呢,连忙回头看裴伊:“你别怪乔可啊,是我强迫他送我过来的,他拦了我没拦住。我怎么能让你被别人说闲话呢。”
裴伊看着她。灯影在她脸上晃,鼻尖被风吹得有点红。她说完那句话,自己倒先不好意思,偏过头去看旁边的花丛。
他漾开清晰的笑意,伸手给她调整围巾的位置,低下头情真意切地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放心,不怪他。”
江逢灯摸着额头装高冷,裴伊捏了捏她的手,确实冷,“我去给你端杯喝的。”
裴伊离开,江逢灯只好低头看地上的花,花瓣落了几片在草丛里,她弯腰想捡,肩膀也被人轻拍一下。
以为是裴伊回来,她头也没回:“这是什么花?”
“是茶梅。”
声音不对,江逢灯扭头,一个陌生男士站在她身后,见她回头,他笑了笑,像是对自己的唐突有些抱歉。
江逢灯想起伊瞧的先例,心想该不会这位也是她失忆期间认识的朋友?只好装作淡定地点点头:“你好。”
男士又笑着开口:“一个人吗?”
江逢灯正要回答,却先看见不远处有个男人正偷偷摸摸抽烟,抽完四下张望一眼,把还没熄灭的烟头往兰花丛里扔。顾不上回答这位男士,她腾腾腾几步冲过去:“你给我捡起来!”
扔烟头的男人一僵,大概是没想到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脸上先闪过尴尬,看到她穿着,那尴尬又变成趾高气扬,“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江逢灯语气平平:“知道啊,没素质的傻吊。”又想起来以前跟葛瑞思学过的一句,此刻不用更待何时,“你几把有烟头大吗?”
男人的脸涨红,往前逼了一步。
江逢灯没动,倒是身后那位男士快步上前,隔在两人中间。
男人看清来人,冷笑一声:“林宋,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林宋没让。
江逢灯从林宋身后探出头来继续输出,那男人嘴皮子跟不上,气得发抖,只能逮着林宋撒气,“林家算个什么档次,你也敢来这儿,你爸那公司去年差点破产……”
江逢灯还想再吵,但她刚才一路冲过来又说了太多话,眼前晃了晃,脚下也踉跄。
林宋连忙扶住她:“没事吧?”
他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半搂着她往旁边的座位走。还没走出两步,被一只手扣住手腕,林宋抬眼,对上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裴伊把江逢灯接过去,然后看向那个男人:“自己捡起来。”
那个男人不敢不听,又惊又惧,恶毒的眼神看向江逢灯。
“这是江逢灯导演,也是我太太。”
男人的表情变化,只好又恶毒地看林宋,却被江逢灯察觉,她也跟着说:“这是林宋,也是我朋友。”
男人捡起烟头灰溜溜地遁走。
江逢灯转向林宋认真道:“谢谢你啊。”
林宋看着她的脸,灯影不够亮一样看了很久,语气有些复杂,“没事,原来是江导,刚才围巾遮住了脸,我没认出来。”
江逢灯心思不在这上面,裴伊是父亲姓氏加母亲姓氏,所以江逢灯的关注点因裴伊而偏:“林宋?你妈妈姓什么?”
林宋一愣:“姓宋。”
江逢灯立刻扭头看裴伊:“你看,跟你一样!”
林宋赶紧说了句抱歉就告辞了。
裴伊把江逢灯按在椅子上,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头还晕吗?怎么跟陌生人也能吵?”
“不晕了,刚才就是有点生气。”
裴伊点点头没说话,江逢灯等了两秒:“怎么了?”
裴伊似乎在思索什么,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越过她落在林宋消失的方向。
江逢灯没给他继续思索的时间:“裴伊,我是特意来找你的。因为一天没看见你了,我很想你。”
裴伊收回目光看她。
“你看,像我这样,有话就直接说出来。你呢?你想我吗?”
夜风从花园深处吹过来,带着茶梅的香,她的眼睛倒映着满园的光。
裴伊忽然笑了一下,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我也很想你。他贴着她耳畔说,“光光,有的话直接说出来会很奇怪。”
江逢灯鼓励他:“那你克服一下,大胆一点。”
裴伊退开一点,看进她的眼睛:“有时候我想成为你心里最特别的那个。”
江逢灯仰起脸看他:“你就是最特别的那个啊。”
裴伊看着她:“你太好了,所以显得我并不特别。你会给所有人解围,也给所有人善意和爱意。”
“我希望我在你这里特别到——你只在乎我,你只有我,也只爱我。”
江逢灯愣住,夜风又吹过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傍晚。
“裴伊,”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其实我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的。”
那位找纸笔的朋友终于挤过来,拉着周航小声问:“周航,你说我现在去找江导签名,合适吗?”
周航看他一眼:“你觉得呢?”
朋友想了想,把纸笔揣回口袋:“改天吧,改天。”
裴伊牵着江逢灯的手穿过花墙。
夜风把花瓣吹落几片,沾在她肩头,江逢灯想起十二年前,她也是这样被牵着手,走过一条花丛。
那晚她们看白龙牵着千寻的手在绮丽多彩的花丛中前行,穿过花丛后,白龙将千寻的衣服和写有她名字的卡片交给她,千寻吃着饭团,压抑的情绪终于崩溃,放声大哭。
压抑的情绪从那个夜晚出发,穿过十二年——
“裴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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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其实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了吗?”
裴伊没有停下脚步。
“你像个英雄。解救了我,照顾了我。你很好心,又正义善良,哎呀,你肯定不知道这些事……”
“我知道。”
江逢灯停下脚步。
裴伊与她相牵,也只能跟着停下。
“你怎么可能知道?”她看着他,像一只忽然被车灯照住的鹿。
“光光,我们找个地方聊一聊。”
江逢灯觉得他此刻的神情严肃到有些陌生。
要聊什么?
值得紧绷出这样的状态?
她正要点头,裴伊的手机却响,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听了不到三秒,脸色就变了,“我知道了,你看住我母亲,我马上到。”
裴伊挂了电话看向江逢灯:“抱歉光光,我现在得回家一趟。”
江逢灯察觉到应该是出了事,立刻让他快去。
裴伊却牵着她继续往外走:“我让乔可把车开过来,你到家给我消息。”
刚到彩云山的院外,江逢灯就发消息给裴伊,裴伊回得很快:“今晚我回不来,你早点睡。”
车这才停进院里,乔可跟着江逢灯也下了车,说刚接到裴伊消息,让自己带一份文件过去。
这一周裴伊居家办公,怕江逢灯一个人在二楼无聊,也怕她有事找不到他,把工作区从一楼书房搬到了二楼卧室外的会客厅。
江逢灯知道他不太喜欢外人进私人区域,便说:“什么颜色的?我去拿。”
桌面文件堆着有裴父公司那边的合同,有裴伊自己的实验报告,还有些杂七杂八,江逢灯翻了翻没有看到乔可说的,只好弯腰去看茶几底下,想着会不会是不小心掉下去。
在她弯腰的瞬间,手肘碰倒另一叠文件,连忙去捡,捡着捡着,一份文件引起她的注意,上面写着《结婚协议书》。
江逢灯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翻开,协议的第一页,就是她和裴伊的名字。
既然签了字,那理应她也有一份,看一看就没什么所谓……江逢灯一边想着一边很快翻看完一遍——
好不一样。
和现在的生活好不一样。
和她确认的爱好不一样。
裴伊和她结婚不是因为爱,但这份协议里分给她的财产真是让人乍舌,好大的手笔。
她想到裴伊始终搪塞的态度,想起他回避时的沉默,想起他眼底藏不住的痛苦,再联想到自己的暗恋。
江逢灯心酸的想,裴伊的确是很好的人。
好到即使只是合约——
当她受伤失忆、笃定她们是相爱——
于是他做不到泾渭分明,而是选择照顾她、陪伴她、甚至配合她演一场相爱的戏。
他不想让一个病人伤心。
所以他给出了怜悯,就像十二年前那个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风,庭院里的树冠轻轻摇晃,江逢灯看着那一片晃动的绿,脑子里也变得一格一格,像在放电影。
白龙让千寻不要回头。
江逢灯想,自己也应该不回头,装作不知道吗?
她的自尊,让她觉得自己的爱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绑架裴伊,不应该让裴伊不自由。
裴伊今晚说过要和她聊聊,江逢灯觉得这次一觉醒来,应该就要面临分别。
“江小姐,您找到文件了吗?”楼下传来乔可的声音。
江逢灯把结婚协议书放在一旁,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对着楼下喊道:“还没有,我再找找!”
26. 正式上映
江逢灯洗完澡出来,发现外面天色吓人,云层压着城市天际线,都不怎么透光,风刮得窗户作响。不是傍晚该有的亮度,倒像深夜。
北京其实一年到头下不了几次像样的雨,但今天,空气里的气味明白预告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江逢灯正擦着头发,就看见外面有车灯,索性走去门口等,等到周航送来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姨。
“江小姐!”张姨几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伤到哪儿了?啊?裴伊说得不清不楚的,我就知道是怕我着急,还疼不疼?让我看看……”
江逢灯被这热情和担忧冲击得有点懵,虽然不记得人,但她本能不想让老人难过,连忙弯起眼睛笑:“不疼了不疼了,您看,都好啦。”
她说着低头撩开头发,露出只剩红印的伤痕,为了证明真的不疼,还用指头戳了戳,“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大事。”
张姨不信,又端详她的脸色,捏捏她的手心手背,确认人确实是齐整地站在眼前,又心疼又后怕:“怎么就摔成这样了……”
江逢灯有点手足无措,张姨这么惦记她,她却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
张姨没在意:“不打紧,人没事就好。”
周航倚着门笑嘻嘻解释:“乔可忙,裴伊说今晚可能有雷雨,拜托我把张姨接过来陪你。怎么样,张姨一个人够吗?要是不够我现在去把裴伊薅回来也行,你一声令下,我使命必达。”
江逢灯摸不着头脑,问得很真心:“你没事儿吧?”
周航接过张姨倒来的水:“我没事儿啊,就是总算知道裴伊天天盯着天气预报是干什么了。照这么说,其实江小姐更应该和我打好关系,我母亲家是做卫星相关的。天气方面,我比裴伊靠谱。”
江逢灯一边笑一边让他进来坐:“你比联合国靠谱都跟我没关系……”她忽然想起什么,“欸你先别坐,裴伊忙不忙啊,忙的话你赶紧回去帮帮他,别累着他。”
周航端着水杯冷笑三声!
“你跟裴伊真不愧是一家人,放心吧,起码我从裴家出来的时候他好得很。”
江逢灯也挺好奇:“他家怎么了?”
“他爹快不行了——”
江逢灯腾地站起来。
周航一把按住她:“你急什么!坐坐坐!”
他把人按回沙发上,“裴伊跟他父母关系都一般。他在那儿守着,纯粹是担心伊阿姨情急之下提前结束老裴总的一生。”
江逢灯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你跟我说这么私密的事没关系吗?”
“嗨,这有什么。裴伊说了,一打雷你就紧张,要是能缓解你压力,我爱说什么说什么。”他往前探了探,自己一脸八卦地问,“你有什么想听的八卦吗?”
江逢灯老实摇头,“这种重量级的八卦还是等裴伊自己跟我讲吧,欸,你知道我和裴伊是为什么结婚吗?”
“我上哪知道去……”周航莫名其妙,又寻思过来,“夫妻结婚还需要有特别正式的理由?”说着说着自己先大惊失色,“什么意思啊?你俩不会是孩子都上小学了瞒着大家?”
“……”
“还是说你们其实犯了什么事儿,结婚能避免当证人出庭?”
“……”
“总不能是外星人入侵地球,你俩是选中的救世主必须结合才能拯救人类吧?”
江逢灯受不了了:“你正常点。”
周航委屈:“那你说什么意思?”
江逢灯犹豫了一下:“其实我和裴伊是合约婚姻,我俩没有感情的。”
周航目光都听呆滞了,说:“你确定吗……我看不是吧……你是不是又失忆了啊?!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我靠!?”
江逢灯再次打断他,确认说:“我确定,我俩协议里写了,无感情基础,而且双方都不能付出感情。”
周航吓得差点没出声,憋了半天,他挤出一句:“我觉得不对劲……”
他站起来一步步往后退,“姐,我真不跟你聊了,我有点害怕,我走了,我去找你老公聊聊……”
说完不等江逢灯反应,一溜烟钻进雨里。
—
江逢灯吹头发的工夫,出来就发现客厅多了盘切好的水果沙。她走出去倒水,又发现桌中央花瓶插着几枝洋牡丹。再一看,剩下几个花瓶也都插了不同的鲜切花。
江逢灯端着水杯,鬼鬼祟祟地一一凑近细看,再发自肺腑地喊:“张姨!”
张姨闻声探出头:“怎么了?”
“裴伊一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我要挖人!”
张姨故意板起脸:“挖我?你要把我挖去哪儿?”
“挖去我家,以后你跟我过。”
张姨被她逗得合不拢嘴:“哪用得着挖我?裴伊付给我工资,我拿他的钱来照顾你,这还不好?”
江逢灯觉得非常有道理:“也是哦。”
她挠挠头笑了,笑完又觉得伤感,看着面前花瓶里那枝斜逸而出的瑞香:“可等哪天我和裴伊分开了,就见不到你了。”
山里夜凉,张姨走过来摸摸江逢灯的手看凉不凉,老人的手有些干燥,但掌心温暖,“分开干什么?不喜欢他啦?裴伊不爱讲话,但人不错的,你多给他机会嘛。”
江逢灯低头看着捧住自己左手的这双手,这双手应该做过很多事,照顾过很多人。她记忆里没有张姨,却对这双手的温度感到熟悉。
她小声说:”感情的事谁说得准呀。“
张姨没再劝,去给她热牛奶。
江逢灯看着这支瑞香,花苞聚成团状,还没完全开放,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再登陆游戏。
太久没上线,邮箱里堆满了系统邮件和公会通知。
她顾不上看,点开眼睛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你喜欢的花。
换了手机,微信里的记录消失,可游戏的记录一直在,江逢灯正往上翻看那些陌生的记录,就收到眼睛的回照,照片里是裴伊,眼睛说:“想起来啦?”
夜里果然下起雨。
江逢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雷声,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困意却来得很快。
她看见一条河,河水银白,从天上流下来,无声无息淌过山峦,流进一片温泉里。她泡在水中,隔着千万光年的遥远星河就在她眼前流淌,与她身下的泉水连成一体。
星子从天上流进水中,触手可及。
有人坐在她身边,她看不清对方的脸,直到听见他的声音:“我不相信爱,可是我爱你。”
江逢灯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雨声已歇,她被圈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裴伊的呼吸在她耳侧。
江逢灯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的一点微光,灰蓝色。
梦还压在她心口。
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她遗落的某段记忆。
江逢灯试着从他怀里退出来,裴伊手臂却收得更紧,还无意识地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她转过头,在很近很近的距离下看他,发现他眉心蹙着,像梦里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事。
维持着被他圈紧的姿势,江逢灯伸手去够床头柜上自己的手机,却先看见自己无名指上——那枚她昨晚做完决定后摘下的戒指——此刻被圈回原处。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
“醒了?”江逢灯开口问。
裴伊没有回答,手从她腰间抬起,捏住她戴着婚戒的手,在戒指表面摩挲了一下,确认它还在,“光光,我们聊聊。”
江逢灯撑着身体从他怀里坐起,裴伊也坐起身,神情带着刚醒的松散,眼神却依旧如静潭,只是那潭水映出她的身影。
江逢灯觉得自己果然是一个很不争气的人,即使昨晚在心里、在脑子里已经演练过数次这场谈话,把自己应该备好的态度拿出来预习又复习,可现在她却只抓得住他的眼。
甚至她要百般控制,才能忍住不问出那一句话:“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江逢灯离裴伊的方向坐近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她独自行动、独自快乐、独自甜蜜、独自享受,也就独自心跳加速,隐秘的紧张在她胸腔里冲撞——
于是她先发制人:“裴伊,你还想和我继续这场婚姻吗?”
江逢灯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识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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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不想说的事,她从不追问,这是她引以为傲的边界感,也是她暗恋十二年未被发现的秘诀。
可昨晚一个人躺在这张床上,她有点讨厌自己的识趣,所以她给伊瞧打了那个电话。
伊瞧在那边走动:“终于有问题要问我啦?”
江逢灯尴尴尬尬:“是呢。”
江逢灯长话短说的问了近几个月的一些事,问完大感震惊,自顾自开始分析:“那这么说来,我的初衷只是和裴伊结婚,我也没想过要得到他的爱对不对?真是恐怖!爱果然会让人变得贪心。我现在居然会因为觉得裴伊对我的爱是出于怜悯、出于责任,就觉得不满足,这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
伊瞧在那边终于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虽然每次问这个问题我都挺上火,但我还是得问,你现在还喜欢裴伊吗?”
“喜欢啊。”
伊瞧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得很认命:“我就知道。”说完这些,她又烦得鬼叫了两声,“哎,我真没招了。我知道结婚礼物补送给你什么了。你等着吧,我给你个惊喜。”
窗外,太阳终于越过山脊。
裴伊的声音像玻璃一样棱棱岔出一条正道,从十二年前的照片,再说到那场合作的开始,直到那场温泉的结束。
好像在汇报一个项目,坏掉的节点,受阻的路径,未能达成的目标,最后落点却在五个字,“光光,我爱你。”
窗外的山已经从晨雾里完全挣出来,绿得发亮。
二人坐在桌边,阳光在她们之间流动。
江逢灯听完,第一次能免疫那三个字,问出另一个问题:“董森之是我小学同学?”
裴伊眼神困惑:“你不知道?”
江逢灯简直匪夷所思:“别说我不知道了,他都不见得知道。你真能查啊。”
“你转醒的时候喊了他的名字。”
江逢灯并不奇怪:“可能是我操心我的工作谁来接手,正好想到了他。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其实是敬业来着。”
“我知道。”裴伊笑了笑,“你身上很多优点。敬业是其中之一。”
江逢灯继续问:“昨天说要找我聊聊,也是打算跟我说这些事吗?”
裴伊点头,再问:“你不觉得我可怕?”
江逢灯没懂:“哪里可怕?”
“你醒来后,我对你隐瞒真相。”他顿了顿,“引诱你爱上我。”
江逢灯去捂他嘴巴,不敢置信这个动词能出自裴伊之口,理性的人说话怎么也没轻没重,“好了好了,别用这么情色的词……”
她想了想又说,“如果你真心打算瞒着我,也不会把合约摆在我能找到的地方。你什么时候这么粗心过。”
裴伊没再说话。
江逢灯也因情绪复杂陷入沉默。
窗外的云飘过一片,把阳光遮暗了几秒又亮起来。
江逢灯又问:“怎么刚刚突然说爱我?”
裴伊看着她,表情无奈:“周航和伊瞧昨晚轮番来找我,说你准备抛弃我,说我的婚姻要完蛋了。”
江逢灯忍不住笑,裴伊自己也弯了弯嘴角:“我怕再不抓紧时间表达爱意,你失忆状态下都要跟我再离一次婚。”
江逢灯笑得停不下来。
裴伊却又认真起来,再度开口:“怎么一觉醒来,还是决定要给我机会?”
江逢灯想了想,说:“我没办法。”
裴伊捏住她的手,吻了吻戒指:“每次提起你爱着的那个人,你总说你没办法。之前我逃避问。现在,既然这个人是我,那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没有办法?”
江逢灯也学着去捏他的手指,再把自己的指节挤进他指缝间扣住。
“很多人歌颂爱又背叛爱。我没办法。我没办法背叛我的爱。”再后知后觉回应那三个字,“裴伊,我也爱你。”
阳光也如河一样流下来,淌在两人之间。
裴伊看着二人十指紧扣的手,轻声说:“我在等你。”
江逢灯错愕:“等我什么?”
他目光落进她眼里。
“等你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