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强惨的我开打复活赛》
1. 雪影等红梅
雪停了。
晏青终于熬过重生后第一个漫长的冬季。
在北寒山深居简出的生活,让她几乎快忘了九州江湖的刀光剑影。
什么砍啊杀啊,不如吃上一口热乎乎的饭。
再说她今天运气不错,猎到一头野猪。
晏青费力地拽着一根粗麻绳,另一头拖着野猪的尸体,雪地上留下一条蜿蜒的路。
真不敢想,要是知道宗门上古传承的剑法,都让猪领教了,那群道貌岸然的老头会被气得如何吹胡子瞪眼。
想到这,晏青忍不住勾起嘴角。
拜回暖的天气所赐,她近几日打猎收获颇丰,在山脚市集卖了好价钱。
唯一不爽的,是一身旧病又开始发作。
呼出的白色雾气转瞬即逝,皮毛斗篷下裸露的皮肤爬满了红色疤痕,天气一暖便发痒。靠近火源,更似被蚂蚁一口一口咬掉皮肉般难耐。
倒也有好处,木屋里连柴火也用不着,在冬天可省了不少钱。
晏青熟门熟路地绕过丛林,却远远看见天地雪白间一个红色人影。
-
女孩约莫十五,红袄白狐氅,衣着虽华贵却不着首饰,素白生净。许是在雪地里等久了,又没有灵力傍身,脸颊到指尖都冻得通红。
眼看晏青走近,女孩眼睛一亮,遥遥行礼。
晏青却似没看见一般,挎着野猪直挺挺地拽到木屋前的空地上。
女孩犹豫片刻,很快咬牙跟上:“仙长……”
“别叫我仙长,我只是个猎户,是个屠夫。”
晏青冷冷地打断她,从腰侧拔出羊角匕首,尖刀直捅野猪心脏。
血随刀喷涌而出,染红了雪。
女孩似是没见过如此血腥的场景,脸色一下煞白,却仍坚持:“不,若不是仙长,素锦早就没命了,仙长的恩情,素锦此生难报。只是……”
她紧咬着嘴唇,“能否恳请仙长也救救我弟弟?”
晏青看着面前身形单薄的女孩,太阳穴突突地疼。
救人实属意外。
如果说晏青年轻时游历九州恨不得平天下不公,那现在的她只想明哲保身。
那日她在打猎途中撞上被灰狼追杀的素锦,情急间动用了微薄灵力。
后来见素锦被咬伤的右手久不愈合,竟似邪祟之症,她放心不下,将人带回木屋疗伤。
所幸并非邪祟之症,素锦自身也根骨奇佳,晏青灌入灵力在她经脉游走一周天便愈合了。
哪想这就被缠上了。
在北寒山这边陲之地,凡人与修真者混居,而又以凡人居多,自然物以稀为贵。
约莫是看了晏青身手不凡,又能引灵力入体,素锦已将她当作隐士高人看待,一口一个“仙长”。
晏青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吧?”
“记得。”素锦抿嘴,“明钰走后我被咬伤,没人知道我受过伤,更没人知道仙长一事。府上人人都为弟弟的伤奔波,我也是趁无人时……偷偷上山。”
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像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勾着两只手,低下头。
素锦口中的弟弟叫明钰,那日与她一同遇害、却最先逃走。
不,按照素锦的说法,是她掩护弟弟脱身,去找被甩掉的家仆。
那日晏青见到的素锦,便是一头乱发,形容狼狈,云头锦履丢了一只,跑得双脚紫红生疮。她一个人在漫天雪地里跑了很久很久,接过晏青的手,双腿一软就要跪下。
素锦衣着打扮似富贵人家,哪怕弟弟没有逃脱,这么长时间的走散,家仆早该来寻了,不至于让她一人苦苦与灰狼斡旋。
这位明钰少爷得了姐姐掩护,得以平安下山回府,却将山上危险的姐姐置之不顾。家仆只寻到了少爷,竟也直接下了山。
晏青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素锦,眼神深如潭水。
素锦浑然不觉,只是哀求:“仙长,拜托了,只有您能救明钰,爹娘已经求遍了北寒山的神医,再拖下去,怕是要,要……”
山脚下的大门大户多了去,这明钰少爷是死是活,又与自己何干?
晏青掏掏耳朵,眼看脚边的血已渐渐凝固,准备给猪吹皮烫毛。
见她不语,素锦有些急:“……您要是能救明钰的话,千贯金银万堆灵石,爹娘都会答应的。”
这似乎还挺有诱惑性的。
但对于现在的她一点用也没有。
素锦声音哽咽:“求求您,仙长,明钰还这么年轻,明明下个月要去参加玉霄仙君的选拔,都怪我带他上山……”
晏青甩了甩羊角匕首,终于给了素锦一个眼神。
-
站在雕梁画栋的府邸面前,晏青咋舌。
猜到二人身世不凡,可没想到如此不凡。
门前金匾刻了龙飞凤舞的“怀府”二字,正是如今九州天阙九家之一。
怀家依靠北寒山,世代输送货物与境外贸易,连府里的丫鬟都衣着讲究,丝绸皮袄,粗看竟不比怀素锦这小姐差。
这衬得晏青一身灰败的狼皮斗篷更是寒酸,她戴起兜帽,随怀素锦从侧门穿过造景游廊,一路上避人耳目。
很快绕到明钰的居所,门前一干丫头婆子整齐候着,显然是有人在。
怀素锦请晏青在假山后等着,自己先迎了上去。
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往门外走,怀素锦缓缓行礼,唤了一声“娘”。
可她娘却没有半点亲近的样子,只厉声呵斥:“弟弟如今病重在床,你这做姐姐的倒好,半天不见人影,也不知来伺候伺候。”
这语气,好像对面不是亲生女儿,而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仆从。
不,对贴身的仆从都没有这么严厉。
怀素锦低低地埋头,突兀地看见一截脊骨。
“素锦知错,这便赶来照料弟弟了。”
怀氏斜她一眼:“听说你一早又溜出去了。”
“……”怀素锦哪敢回答,低着头不语。
“以前我懒得追究,可你自己出事就算了,怎么把明钰也带出去?现在出了事,你能承担得起吗?多大的人了,这点事还不懂。”
“素锦知错。”怀素锦将那一句话干巴巴地念来念去。
怀氏也觉得没趣,招招手:“行了行了,老哭丧着脸在我面前,看了不吉利。你爹最近还在给你张罗婚事呢,你这样谁敢要你?”
怀素锦抿着嘴,低头等着怀氏被一众丫头婆子簇拥离去。
“这是你亲娘?怎么感觉更像明钰的亲娘。”
面对晏青的打趣,怀素锦也只是笑笑,她解释说怀氏生明钰时难产,若非神医救助明钰早该死了,难免对失而复得的儿子珍爱有加。
哪怕没有失而复得,恐怕也会对儿子珍爱有加吧?
晏青在心里嗤笑。
两人摸进了怀明钰的房里。
窗户紧闭,地暖闷热,昏暗的房里浮动一股股中药的涩。
怀素锦提前支开了伺候的丫鬟,房里只一人依靠在床榻上歇息,左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不断地渗出血来,脸色苍白,呼吸一长一短。
“阿姐?”病弱的少爷撑起身子,看到晏青,眉间两道竖纹,“这是谁?”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嫌弃与鄙夷。
怀素锦快步上前,为他掖好方才动作滑落的被角,“嘘,明钰,这是我请来的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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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病有救了。”
“这又是你从哪个路上找来的神棍?都说了你不要随便信这些,我才不要她给我看病。”怀明钰明目张胆地上下扫了一遍晏青,哼了一声。
“明钰,不得无礼!”怀素锦有些生气。
可怀明钰并不怕她:“爹娘早托了唐长老,替我请来了如今药宗的首席,丹行远丹药师。”
这个名字如同一柄来自过往的剑,扎到晏青的心上。
阴影中的晏青身形一晃。
“所以,你让这神棍省省吧。”
说罢,病榻上的少爷翻身背对二人,摆明了不愿再谈。
从房间里出来后,怀素锦显然十分歉疚。
她朝晏青低下头:“非常抱歉,仙长……但是报酬我依然会给你的,辛苦你下山一趟。”
晏青回过神来,摆摆手。
她有些奇怪,方才站在怀素锦身后看不真切,那手臂上的伤口并不严重,若与怀素锦伤势相同,不该久治不愈。
更没想到,如此小伤,竟要劳烦到丹行远。
兴师动众地请了大名鼎鼎的丹药师,那可要有承担代价的准备。
-
“八十八两银。”
丹行远放下茶盏。
对面的怀老爷与怀氏面面相觑。
怀氏犹豫地开口:“丹药师,这个价……”
“再加一百块灵石。”
怀老爷忙按住怀氏的手,赔着笑道:“丹药师莫与妇道人家计较,她哪里懂甚么,您要什么我们都满足。”
丹行远矜持地点点头,一旁的药童忙递上手帕。
他接过手帕随意地揩了揩嘴角:“既如此,二位带路吧。”
怀老爷和怀氏带着丹行远来到院子里,却发现丫头和守卫都乱成一锅粥。
“怎么回事,客人面前成何体统?”怀老爷怒斥一声。
一个丫鬟扑通一声跪在三人面前,“老爷饶命,夫人饶命,方才少爷的院子里走水了……”
“哎哟。”怀氏捂着心脏快要昏过去,“明钰,我的明钰没事吧?”
“少爷没事,只是受了惊,现在晕过去了。”
“放肆!”怀老爷气得胡子都歪了,“是谁放的火,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一定给我揪出来!”
“府上管教不周,让丹药师见笑……”
他正要回头跟丹行远道歉,却发现一片混乱中,身后早已没了人影。
丹行远一踏进院门便感受到了不详的气息。
他往明钰失火的房里寻去,发现那里已是一片焦黑。被转移到偏房的明钰看起来并无大碍,丹行远喂了两粒丹药吊住他的命,继续往外寻去。
在众人惊慌失措的院落,他与一个裹着狼皮大氅的人擦肩而过。
丹行远察觉不对,“等等。”
那人微微侧过脸,宽大斗篷下的阴影遮住了下半张脸,教人看不清神色。
“就是她——!”
远处传来尖利的叫声划破了宁静,一群守卫齐刷刷地向那人看过来。
那人脚步一顿,飞快地朝院门跑去。
带刀的侍卫齐刷刷地围堵而去,百来支羽箭齐齐射去。
灰袍人旋身一转,厚重的皮毛将羽箭弹射甩开,却在刀光逼近的那一刻——
只听到金属铮鸣声。
身着朴素蓝袍的药师飘飘然挡在晏青身前,以骨扇替她旋开一柄柄刀。
当下有人唤出他的名号:“行、行远大师?”
余波也吹开了一点晏青的兜帽,众人只见那阴影下的左半张脸布满了焦痂疤痕,似那烈火炼狱爬出来的罗刹恶鬼。连带着素而削的右半张脸,也凌厉而生畏。
2. 相逢应不识
“你究竟是何人?”
怀老爷的手颤抖地指向庭院中格格不入的人。
即便被手持刀枪的守卫层层围住,面前是怀府二老和药宗首席,那人也丝毫不见窘迫。
“山上一猎户罢了。”
她拍拍皮毛上的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呵,为何纵火,你是受何人指使?”
“不是我纵的火。”
“荒唐!你来我府上到底什么目的?”
“来卖猪肉。”
“……”
全场鸦雀无声。
晏青坦荡地放下兜帽,露出了遮住的上半张脸。平平无奇,过目即忘,半张脸的红斑教人看了望而生畏。
离她更近的丹行远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来,很快收了回去。
殊不知,离他两步远的晏青强压下种种翻涌的感情,才装得镇定。
原以为来得及走,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依旧是曾经的模样,仿佛从未曾分别,也从未有那些不堪的过往,一瞬间晏青有些恍惚。
放过自己吧,别再想这个混蛋了。
她反复朝自己默念,强迫自己不再细想。
有人认出来,这正是市集上常卖山上野货的猎户。
怀老爷气得问一旁的怀氏:“你放她进来的?”
“这……”
“爹,娘,是我找来的。”
话音刚落,怀素锦从众人中走出来,她双颊通红,还没从方才的抢救中缓过来。
“明钰病了,我心想做点好的给他补补。这大雪天的,也只有山上这一家猎户有好货。”
听了解释,二老的脸色依旧难看。
怀氏板着脸不说话,怀老爷斥她:“下次直接让下人带回来,整天带这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行了,走吧。”
这就走了,连道歉都没有?
晏青叫住他:“老爷,还没给钱呐!”
怀老爷嗤一声:“阿均,拿五两银来。”
晏青纠正:“八两。”
最后在怀老爷瞪眼中,晏青笑眯眯地接过八两银子,抛了抛,沉甸甸的。
她下意识地往丹行远的地方望去,却见对方与怀家二老有说有笑的。
奇怪,那方才刺挠的视线,到底是哪来的?
闹剧一场,晏青收了钱要走人。
离丹行远越远,暴露的几率越小。
远远听到怀家二老留丹行远用饭,晚上筹备了盛宴。
丹行远摇着骨扇说:“倒是迫不及待领略北寒山的野味了。”
野味,野猪。
怀家二老望向了怀素锦,怀素锦望向了晏青。
“……”
该死的丹行远。
自己就不应该放过他。
-
众人散去,怀氏提着怀素锦到偏房里,有话交代。
晏青等在一旁,很是尴尬。
中气十足的,都是怀氏的声音。
“……老大不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懂事了……女孩子到了嫁人的年龄,就该找个好夫家,相夫教子……你这一辈子才算完整。”
晏青挑眉,看来自己是讨了个没趣,来听说教了。
怀素锦并不言语,却似乎激怒了怀氏:“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想的?你不会还在搞那些……那些……”
怀氏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我就知道!你早上消失就是去做这些东西,你还好意思说是为了明钰?你到底知不知道,家里现在……”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小下去,大约也是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你以后老实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准去!”
晏青听了半天,隐约明白怀府如今也不过金玉其表,因此需要迫切地把怀素锦嫁出去,通过联姻继续稳固家族地位。
不久后,出来的怀素锦连连给晏青道歉。
“抱歉仙长,是我一时糊涂,将您牵扯进来了。”
晏青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算了算了,收钱办事。”
怀素锦立刻提出帮忙拖下山,晏青却一口否决了:“不必。”
“为什么?”谁想怀素锦却应激一般竖起眉毛,“你也把我看成是个娇弱女子,是府上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姐?”
“你宁肯累了自己,也不愿让我帮忙?”
面对怀素锦一连串的质问,晏青愣愣地说:“……因为我有板车。”
怀素锦立刻红了脸,又缩回壳里,变成熟悉的娇羞模样,不说话了。
最后晏青还是接受了怀素锦的帮忙。
一路上,晏青看着原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在雪地上健步如飞,又联想到那日被野狼追杀,她硬生生拖着跑了约莫两个时辰,才找到自己求助。
对了,今日她也是一大早独自上山来寻自己的。
看来怀素锦并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大小姐。
晏青索性问道:“你练过武?一般人可没有你这样的身体素质。”
怀素锦点点头,又摇摇头,“都是书上瞎学的。”
“那你天赋很厉害了,怀府在修真界也有一定地位吧,你爹娘怎没打算送你去宗门修炼?”
怀素锦抿抿嘴:“娘说,修炼太苦了,不愿我吃苦。”
晏青挑眉:“那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弟送到仙君门下修炼?”
怀素锦头更低,看着面前泥泞的雪路:“爹说男孩子是要多吃点苦,他早就规划让明钰进仙门,也算给怀家铺路。去年三月请唐长老上课,连本命武器都准备好了。”
原来是误入封建大家庭了。
晏青没再多问什么,她不愿再去随意介入一个人的命运。
晚上怀素锦留她吃饭,作为报答。
似是看出晏青的犹豫,怀素锦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让她跟爹娘同席,可以将盛宴上的饭菜拿一点摆在自己的别院里。
“今晚有卤猪蹄,我家小金厨做得可好吃了,我把四点金留给你!”
都到这份上,那还说什么了?
晏青欣然同意。
-
盛宴上,座上贵宾正襟危坐,但把玩空酒杯的手看得出他此刻正感到无趣。
炊金馔玉,钟鸣鼎食,天下宴席不过如此。
到了如今的地位,也不再有人敢劝酒。
怀老爷自个儿喝得畅快,开始大议天下格局。
一旁怀氏倒是不停地伺候着,时不时朝丹行远抛来暧昧的目光。
似是观察了许久,她满意地问:“丹药师贵庚啊?协助打理药宗很累吧,这一天天还得三天两头地跑……一年能赚个几千两黄金吧?”
“……”
“听闻丹药师如今还是单身一人,哦哟,你们男人懂什么,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在身旁陪着才好啊。”
“……”
怀素锦似是猜到母亲用意,表情难堪,却不便出口劝阻。
此刻有人突兀来报,打断了尴尬的氛围。
还没等松一口气,却听见那丫鬟惊慌失措,瞪大双眼叫道:“老爷夫人不好了!府上的活物,全、全都死了!”
短促的叫声扼在喉咙里,席上众人纷纷惊起,连怀老爷的酒都醒了几分。
一群人赶到后院。
果然,府上所有豢养的家禽牲畜都死了。
死状惨烈,被生生划开喉管,腥臭的禽血喷了满地。
怀氏捂着鼻子,皱眉问丫鬟,“你可看清了,是何人所为?”
丫鬟颤抖着摇头。
一天之间连连发生两起意外,这听起来可不太意外。
怀老爷沉声:“除了明钰和贴身丫鬟在东厢房,你们还有谁不在宴会上,都在做什么?”
丫鬟守卫一个个都在干活,并无一闲人。
怀素锦脸色煞白,她身旁的贴身丫鬟站出来指着她道:
“报告老爷夫人,小姐房里还藏着一人呢!”
怀素锦的西厢房果然烛光通明,窗户上隐约映出一人的影子。
守卫破门而入,一群人齐刷刷地涌进房里。
却见房内的晏青两手抓着四点金,啃得起劲。
她抬头看着面前乌泱泱一群人,叹了一口气:“看来怀府待客真是热情,每回都见我都如此兴师动众。”
怀老爷哼了一声,“你这次又为何在这?”
“来吃猪肉。”
“……”
众人依旧鸦雀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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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怀老爷转向怀素锦:“早上都交代过你了,你怎地还和这种人有来往?”
怀素锦低头:“爹、娘,她帮了我忙,是我有求于人家,所以留饭。在宴席期间,她都在我院内用饭,没理由去做那种事啊!”
怀氏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这丫头……”
怀老爷看晏青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登时火冒三丈:“没礼貌的下人!你以为,你装疯卖傻就能洗脱嫌疑吗?我看,整座怀府,就你最可能把后院的牲畜杀了!”
“你是说,我放着好吃的卤肉不吃,跑去后院把一群臭烘烘的家养生物杀了,就是为了吓你们一跳?”
一旁的守卫更近一步:“你分明是挑衅怀家!”
“挑衅?用不着吧。”晏青失笑,以指弹出手里的骨头,骨头如飞刃般擦着怀氏的额发而过,打落她一枚金簪。
而那一刻,竟无一个守卫反应得过来。
怀氏登时软倒,两旁的怀素锦和侍女忙架住她。
“你看,我想割你们的喉咙不是很容易吗,何必多此一举?”
“放、放肆!”
丹行远却按下怀老爷,从众人身后走了出来:“漂亮,敢问道友师从何处?”
晏青心下暗道不妙,太招摇了。
可她面上不显:“山上一猎户罢了,哪来的师门。”
丹行远微笑:“天下似道友这般的奇人倒是不多了。”
晏青扯起嘴角:“怕是丹药师看得少了。”
丹行远不回,只问她:“这府上怪事,桩桩件件道友都恰好在场,依道友亲眼所见,这些事,最似何人所为?”
摆我呢?
晏青皮笑肉不笑,却有点明白对方的意思,“按理说,最宝贝的儿子身受怪病折磨,这怀府托了层层关系求来丹药师,却居然还有闲空享乐,总留病人一人单独在房。”
“又恰好,正是在这些时候发生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
“但我不过一介粗人,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能说,不是我干的。”
丹行远轻摇骨扇:“我倒觉得,道友的分析颇为在理。”
两人一唱一和,让一旁的怀老爷脸色青红变换。
“二位哪里的话,现在一切都没有查清,下定论还太早。”
他斜了一眼晏青,看在丹行远的态度上也不得不收敛自己的态度:“多有冒犯,今夜夜深了,还请……留宿怀府。”
-
晏青到底没能离开怀府。
纵火与死禽原因不明,怀老爷下令调查清楚才放人。
美其名曰是担忧晏青傍晚上山不安全,安排在怀素锦院子偏房里休息,实则是软禁监控。
对方连连道歉,认为自己将晏青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
晏青摆摆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也好,今晚倒是体验了一把富人的吃穿用度。
哪怕是常年空置的客房,角落都整洁干净,看起来经常有人打扫。晏青抱着松软的抱枕,在雕花紫檀木床滚了一圈,发现确实比自己吱呀叫的小木床舒服。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很快陷入了迷蒙睡梦之中。
梦里是今日被众多守卫围攻的场景。头顶破风声,晏青抬头,一蓝衣公子踏空而至,衣袍纷飞似云浪翻涌,一头青丝如雾缭绕。
却在看清人脸的那一刻,晏青猛地低下头,将脸藏在灰色斗篷之下。
心,战如擂鼓。
“道友可无事?”
丹行远朗如玉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缓缓走近。
两人一站一跪,一人丰神俊朗如神仙下凡,一人却灰袍脏衣好比那流浪乞儿。
她的嗓音粗粝沙哑,也不道谢,只说:“无妨。”
眼下的情景那么熟悉,好似那年两人第一次相遇。
只是那年桃林春雨中,是眉目带笑的晏青用剑鞘挑起丹行远的下巴。跪在地上的小丹行远被迫仰起脸,雨水一点点洗去他脸上的脏污,现出标志的五官来。
“你没事吧?哟,小郎君,长得真俊呀。”
她想,原来那柄扎在她心口的剑一直存在,只是习惯性地被她遗忘。
那是一阵又一阵的心痛。
3. 负剑怀其罪
日挂枝头,鸟雀啁啾,院里扫洒丫头的八卦从窗外飘进来。
“夫人是不是看上丹药师了?你不知道,夫人今早又跑南苑送东西去了。”
“那怎么了,丹药师斯文儒雅,又是当今药宗首席,谁不喜欢?不过对小姐来说,丹药师年纪确实大了些。”
“哎呀,修仙之人不老不死的,年龄算什么?主要是我听说,丹药师有个前道侣。”
“是第四任忘归剑主吧,可惜后来在邪祟大战陨落了。”
“这么厉害,咱们小姐还能比得过吗?”
“女人啊,光厉害有什么用?忘归剑主已是九州第一剑,可她死后,丹药师连葬礼都没参加,到现在连她名字都不愿提,后事都是她徒弟玉霄仙君一手操办的。”
“这么看,小姐赢面还是挺大的。”
“还有一说,最初是忘归剑主不择手段将丹药师追到手,后来又和徒弟玉霄牵扯不清楚……”
“难怪玉霄仙君如今年年下凡为她举办祭典,还做了云山剑派的名誉长老。”
“你不知道,当年忘归剑主还是为救她徒弟陨落的,玉霄仙君捧着忘归剑,向云山剑派掌门求情的模样,真真令人动容。”
“照你这么说,我觉得这俩人铁定是……”
咯哒一声木门响声。
“哪来的八哥这么吵,一大清早就在这扰人清净。”
晏青打着哈欠踏出门槛,谁料对面两名丫鬟也不敬她,鄙夷地啐一口,扭着腰昂着头走了。
能养出这么势利的丫鬟,这怀府真是奇人辈出。
人言可畏啊,晏青摇头感慨,自己要是出来得再晚一些,上辈子的名声差点就保不住了。
——虽然本来也所剩无几。
-
用完早膳,晏青便撞见提着食盒外出的怀素锦。她住的偏房与怀素锦的房以假山竹景相隔,中有游廊串联,相见也实在方便。
听闻怀素锦要去给明钰送吃的,晏青欣然同往。
她只一点不明白:“送饭这种事,也要你来做?”
怀素锦笑笑:“我亲手给明钰做了些吃食,丫鬟哪里做得明白。”
晏青挑眉,不语。
经过昨日两次意外,怀府的安防有所加强,最直观的便是明钰院落前的站着两名守卫,隐约看到房门前还有两名。
守卫拦住晏青:“闲杂人等严禁入内。”
怀素锦满是歉意地看向晏青,甚至连她都有专人监管,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出来。
望着怀素锦的背影在院落里渐小,晏青突然看向守卫:“慢着,我是闲杂人等,里面那个小孩又是怎么混进去的?”
里面被指到的蓝衣小童闻言,转身愤怒地瞪向晏青,一脸被侮辱到的模样。
“你什么意思,我可是丹行远丹药师的座下药童,跟你这……这……可不同!”
稀奇,真是稀奇,这人居然破例收了药童在身旁。
“天冬,不得无礼。”
一句话比拴狗绳来得行之有效,名唤天冬的药童忙回身行礼。
丹行远方才正在为明钰少爷治病,身边甚至有两个守卫看着,不像重金请来的医者,倒像是犯人。看来他行动也并不自如。
见他出来,门外的守卫短暂地撤开灵力防护,将人放了出来。
或许是晏青早上听多了丫鬟的议论,连带着现在骤然看到丹行远的脸,都无端一股怒火。
什么意思,连她葬礼都不来,偏偏要来这鬼地方治病?
她心里怒火中烧,好似被丹行远察觉。
面如冠玉的药宗首席路过她时,稍作停留,微微蹙眉:“道友……可是有话要说?”
那可太多了。
简直恨不得骂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晏青扯起笑容:“没有。”
“那巧了,我有话要跟道友说,借一步说话?”
“……”
看着面前笑得温文尔雅的一张脸,晏青最终轻轻地点头同意了。
两人漫步在庭院内,直到躲开守卫与丫鬟的视线。
丹行远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还没请教道友姓名。”
“……叶青。”
她紧紧地盯着丹行远,想要观察他的反应。
丹行远缓缓咀嚼这二字,只轻笑道:“倒颇有一叶知春之意。”
这相似的两个字,已无法激起他的任何反应。
晏青嗤笑:“我妈生了七个,起名红橙黄绿青蓝紫,我是老五,所以叫叶青。”
“倒是我强行附庸风雅了。”丹行远依旧保持着微笑,话锋一转,“我想叶道友似乎也发觉这里的不对劲。”
说到正事了。
“尤其,让你的朋友小心。”
“她不是我的朋友。”晏青讥讽一笑。
丹行远也对她笑了一笑,并不解释,转身带着天冬远去。
看来丹行远目前并不信任她,并未透露太多缘由。
他接触了明钰,想必知道更多的内情。
但为何却是叮嘱怀素锦小心?
-
心烦意乱的晏青往院内走去,看时间素锦也该回来了,她本想与见过明钰的素锦聊聊,却没想到又撞上怀氏训斥怀素锦的场面。
晏青足尖点地,一式轻功“落雁”,轻巧无声从窗户飞到假山后。
"别再搞你这些东西了!"
房里传来叮呤哐啷的声响,书本重物散落一地,想必里面场景很是壮观。
怀氏声音冰冷:“不,你不是我的女儿,你走,离开怀府,离开我的家!”
怀素锦的哭腔字不成句:“娘,这就是我家,您又要赶我去哪儿呢?”
“随便你去九州哪里,去做你的修士去吧,这里容不下你了,怀小姐。”
“娘,娘,娘我错了!我今后再不碰这些东西了,我都听你的,全听你的,你让我嫁谁我都愿意。”
怀氏转身走出房门,背对着怀素锦,声音生硬而又冰冷:“来不及了,已经太晚了。”
离开院子前,她留下最后一声轻叹:
“我要是,没有生下你这个女儿就好了。”
怀素锦哭得肝肠寸断,可怀氏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还有心爱的明钰等着去照料。
一次次争吵,看得出来怀素锦在怀府着实地位尴尬,在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里,被当作丫鬟一般——不,甚至不如怀氏贴身丫鬟的地位。
这府上的丫鬟也惯会看人眼色下菜,倚着扫帚嗑瓜子,在一旁冷眼旁观。
晏青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她想起自己作为云山剑派难得的女生,也受过诸多的冷眼与不公。
不过当时的她一点也不服气,一个个都打了回去。
晏青叹了一口气。
她原本已打算再不插手他人的命运,但真遇上了,心中那一点点没被磨平的心气,仍然叫她无法袖手旁观。
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
为了博得在怀府最后一点生存地位,怀素锦从房里抱出一堆凌乱的卷轴书本——这都是她几年来东躲西藏的宝贝,如今也逃不掉付之一炬的命运。
没用的。
谁让她信命了。
漫天火光中,有人用扫帚尾部一撩、一挑,将刚刚燃起的书撇到一旁。
“好端端的书,跟着你,真是受罪了。”
回过神的怀素锦低头抹着眼角,不好意思:“让仙长见笑了。”
晏青却看着手里那几本引气入体指南,问道:“你想修道?”
怀素锦抿唇,半晌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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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想了。”
晏青认真地看向她:“是真不想了,还是不能想、不敢想了?”
“……反正,结果都一样。”怀素锦头更低:
“他?”晏青忍不住笑出声来,“其实,你比他要有天赋得多,只需要一天,不,一晚上,你马上就能超过他一年的成就。”
“我……我是要嫁人的。”怀素锦苍白着脸,摇摇头。
“什么要不要的,我只问你,你想不想?”
月光柔和了晏青脸上罗刹般的红色疤痕,让人只看见一双眼——本该是一双平平无奇的眼,安在一副平平无奇的五官身上,却透出无比吸引人的锐利。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刻,半晌,怀素锦伸出手:
“我想。”
-
为了躲开仆从的眼睛,两人来到后山。
斜阳近晚,倦鸟投林,树叶缝隙间投下光斑。
怀素锦着实是个好学生,写在书本上的知识她都倒背如流。
这让曾经总是逃课瞌睡无恶不作的晏青,有些不好意思。
见她基础知识牢固,只是缺乏实战,晏青索性随意地用扫帚演示起来。
丛林掩映,晏青手里一柄扫帚如剑舞,或劈或砍,都是基础的剑式。最开始怀素锦还能勉强跟上,之后看到晏青一扫帚将面前两人合抱的树墩劈开,怀素锦只有鼓掌的份了。
飘飘然在空中,晏青有一阵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拿起剑了。
叛出宗门、本命剑被夺,如今的她,又该以什么理由执剑?
“这是清剑诀第一式,是云山剑派公开给所有人修炼的剑诀,是所有剑诀中最基础的一本。”
“最基础的,竟已经如此厉害……”怀素锦看着被劈开的树墩,呆愣地张开嘴。
她自然不懂,剑修到达最高境界后,讲究执剑在心,不在术式如何。
“负剑其罪,你要知道入云山剑派的第一课,不是习剑,而是习剑心。”
晏青并指拂过扫帚木把,低头的眼神好像在端详一柄宝剑,“所谓剑修,从不在剑招多华丽、多厉害,而在剑意,在剑心。”
持剑在手,一柄剑向外,一柄剑向己。
“正因为剑最伤人,每一剑才更需小心。握紧一柄剑,犹如拴上了铁锁,若无心挣脱,只怕会走火入魔。”
“所以,每个剑修都现有自己的‘守剑心’,才有本命剑。”
持剑从不是为了掌握生杀予夺的权力,而是守住自己的本心。
怀素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好了。”晏青第二式刚起,却听到空旷的树林里传来突兀掌声。
“妙哉,妙哉。”
蓝衣人影从树后现身,晏青差点想一扫帚招呼到他脸上。
好在生生止住了,剑招戛然而止,扫帚猝然落地。
“道友缘何不继续?”丹行远朗声如玉,缓缓走近。
“后面的剑式,我忘了。”晏青粗着嗓子,硬硬地说。
在丹行远面前舞剑,无异于自首。
况且,她现在还不清楚,丹行远现在到底算哪一边的。
“不若,让我替道友舞完第二式吧。”
丹行远从地上捡起一节枯枝,从晏青方才中断的剑式接起。
他动作随性,却有剑意,剑招大开大合,颇有点大道至简的古朴。衣袍纷飞,青丝狂舞,余晖映照在他经年不变的侧脸,教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天地之间唯一人而已。
一旁怀素锦喃喃:“我听闻丹药师前道侣是剑修,可没想到丹药师也这么会舞剑……”
晏青扯扯嘴角。
丹行远不是最讨厌刀剑了么,什么时候专门去学了清剑诀?
难道就为了现在能在少女面前显摆?
4. 横剑谢春风
说丹行远讨厌刀剑,并不是空穴来风。
与其说讨厌刀剑,不如说是他开始讨厌曾一剑冠绝九州的晏青。
讨厌,厌烦,憎恶……两人的关系在前世一步步滑落深渊。
甚至到了在众人面前也装不下去的地步。
药宗掌门寿宴,是两人最后一次以道侣的身份出席。
晏青赶来时宴席早已开场。作为亲传弟子,丹行远端坐上位,身旁突兀地空了一个座位。
在此之前,他们已分居两地,有月余没见面,再看到丹行远那张清绝的脸,晏青有些恍惚。
她避过奏乐的琴女,猫着腰钻到空位上。
刚落座,丹行远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将手帕推过去。
晏青知道,他洁癖犯了。
这次明明拾掇得挺干净了……
晏青左右瞧着,终于发现是自己的本命剑忘归剑,还在往下淌浓稠的黑色黏液。
“好了好了,我下次一定……”
“你误了半个时辰。”
丹行远打断她,果不其然,桌上茶碗只剩下清浅的底,菜也凉了。
“我这不是。”她说到一半住了口,意识到什么。
丹行远斜她一眼,桌底下扣住晏青的脉搏,教人挣也挣不脱。
宴席正进行到一半,觥筹交错,轻歌曼舞,所有人举杯畅饮祝寿,笑意融融。唯见主座旁的两人,一人冷若冰霜,另一人心虚至极。
“我已经跟你说过,再强行催动忘归斩煞,你的身体会受不住。”
“……”晏青停顿片刻,没有像以往一样遂他的意,“可现在天下饱受邪祟摧残,民生凋敝,我一个剑修,怎么能眼看苍生受苦?”
丹行远语气冰冷,“一柄破剑而已,到底要赋予多少莫须有的崇高。要我说,你们剑修倒像教徒。”
都说药宗首席丹行远是个真君子,温文尔雅、谦恭知礼,但要晏青说,他气人有一手。
偏偏有人前来敬酒,两人不得不举杯相应,丹行远流畅地露出笑容——他从来能够很好地掩饰自己的情绪。
晏青差了一截,只是勉强挤了挤嘴角,一眼便能看出她心情不佳。
待人走后,她扔下酒杯,低声质问:“照你这么说,我现在就该立马扔了剑、忘了剑式,躲到哪里闭关修养九十九年,等邪祟之乱平息再出来,岂不更好?”
丹行远语气还算平静,接过她手里的酒杯:“随你喜欢。”
“我不喜欢!”
丹行远猛地转过头看向她:“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不喜欢你的剑,不喜欢你痴迷的那些,抑或花里胡哨、抑或一招见血的剑式,不喜欢你和你那徒弟没日没夜地切磋剑招?”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什么光在闪烁。
晏青不解,她抛掉了剑,那还是晏青吗?
她定定地看向丹行远,点点头,“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了,你不喜欢剑,也憎恨我。”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意思的话,就分开吧。”晏青拍拍手,“把守剑心还我,我以后再也不会在你面前碍你的眼了。”
丹行远垂目低眉:“你当真?”
“现在不还也行,等我过几天忙完断鳌滩一事再来找你取。”
丹行远沉默半晌,还是嘱咐道:“邪祟凶险,此行务必小心。”
晏青挑眉:“是吗?你如今又是以怎样的身份来提醒我?”
丹行远忍不住叹气:“……兹事体大,你如今旧伤未愈,何必逞强?”
晏青却颇不以为意:“道教九真门玉枢真人已布下真火丹炉与九转法阵,佛门莲宗拒守阵地,大局已定,只待我云山剑派把那邪祟引过去。”
“况且,我还有徒儿助我。”
眼看他紧抿着嘴,晏青挑眉:“怎么,不信我?”
却见他神色复杂:“……你要多加小心你那徒弟。”
晏青心里明显也憋着一股气,没听进去,众目睽睽下仓促离席。众人只看出二人不和,吵得凶狠,忘归剑主甚至当庭翻脸出走,似是分道扬镳。
她没再回头看他一眼,没留下一句道别,也没想到竟会天人永隔。
-
最后一式剑招朝晏青荡来,卷起飘飘朔雪,拂过她脸颊。
怀素锦的惊呼将晏青的思绪带了回来。
丹行远笑着扔掉手中的树枝,立于雪中:“看来丹某剑技确实一般,竟让叶道友看走了神。”
晏青扯了扯嘴角:“哪里,只是没想到,丹药师竟也会剑。”
她知道自己不善于伪装情绪,此刻表情一定很是古怪。
但好在丹行远是君子,看出来也只是莞尔一笑,没有戳穿她。
唯有怀素锦天真地问:“我听闻,丹药师的前道侣是云山剑派很厉害的忘归剑主,丹药师也是跟她学的剑吗?”
晏青止不住流汗。
小妹妹,当着别人的面问前道侣这事,可要慎重啊……
但好在丹行远是君子,竟认真地纠正:“不是前道侣,而且不只是云山剑派,是全九州。”
他提起前道侣语气平和温柔,倒与传言中的避而不提不同。
怀素锦眼神又添几分崇拜,丹行远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不过剑术确实不是她教的。”
丹行远视线落在别处,不知想起了什么,语气遗憾,眼神温柔。
那模样,让怀素锦看了,也忍不住动容。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晏青只有唏嘘。
你又是在遗憾什么呢,丹行远?
你这副样子,到底是忘了当年纠葛,还是只是在少女面前装的深情模样?
近十年来避而不谈,是你释怀了,还是已经忘了。
夕阳照雪的余晖一点点收走,又到了丹行远前去看病治疗的时间。
三人告别,怀素锦仍然很是感慨:“外人都说丹药师冷漠无情,如今看来,倒是多情却似总无情。他心里,一定还放不下。”
晏青却嗤了一声:“谁知道他是不是装出来的。”
怀素锦却有点震惊地看向晏青,而后犹豫地摇摇头,“可我觉得,那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再说,丹药师在九州的传言都已经是那样了,他又何必在我们装样子?”
是啊,为什么呢?
晏青也不明白。
但她突然想到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盯着丹行远离去的方向,对怀素锦说,自己有事,让她好好练习方才演示的清剑诀第一式。
说完,她足尖一点纵身飞去,白茫茫的雪地上没留下半点足迹。
-
追着丹行远的身影,晏青谨慎地保持一定的距离。
只是这树丛竹林遮遮掩掩、道路弯弯绕绕,一下不见了蓝衣身影。
不应该啊,难道是自己功力减弱了?
晏青迟疑地在门廊间穿梭,有些烦躁地拨开枝枝叶叶。
似是察觉她心里所想,丹行远的身影很快再次从另一处转角出现。
她忙锁定人影,跟了上去。
和上午观察到的一样,丹行远进去看病的那一刹那,院落的防护会短暂地消失。屏气凝神,晏青脚踏墙下一老石,一跃勾住墙边的树干,将自己荡入院落之中。
蹲在主卧后窗的灌木丛里,晏青悄悄地往里探去。
房间里,丹行远带着他的药童天冬候在一旁,怀明钰身旁则围了一圈丫鬟。
原以为怀明钰嫌贫爱富、欺软怕硬,没想到他是一身的少爷脾气。
哪怕是怀家花重金请来的药宗首席,他也依旧颐指气使。
换药时,他嘶了一声甩开丹行远:“疼——你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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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啊?”
反倒是一旁的丫鬟按住怀明钰,匆忙给丹行远道歉。
“你道什么歉,烦死了,天天关在房子里,只能见一个人……我姐呢?阿姐怎么不来看我了?”
不是早上刚来?
晏青眼珠一转,看来怀素锦也被挡在门外。
“大小姐可能近日繁忙。”一旁的守卫僵硬地解释道。
丫鬟也劝:“小姐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总该要离家了,自然不能再跟以前了。”
这可惹怒了这位大少爷,他一股脑将手边的东西扫落在地,叮呤哐啷发出巨大的声响。伴随着丫鬟的尖叫,一支红釉钧瓷碎了一地。
“忙忙忙!我就知道,没有一个人真的关心我!”
丹行远平静地看着他,天冬端着药碗要发作,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好气鼓鼓地等着床上的人。
这是一个被宠坏的少爷。
“这病治得好,治不好,又有什么用?”
怀明钰冲丹行远摆了摆手:“你走吧,我不想喝药,也不想看见你。”
但好在丹行远是个君子,被人直指,他也不恼:“你爹娘指名请我来熬制伤药,每天两碗,十日后拿钱走人。你喝与不喝,身体好与不好,其实,都与我无关。”
"你,你连病人都不治好就想拿钱吗?你,你这个庸医!"
“我说了,你爹娘可没让我来治病。我连你的脉搏都不曾碰过。”
这句话颇有深意,让晏青不由得琢磨起来。
这实在奇怪……
“明钰,儿啊!”门外传来急急的呼唤,怀氏提着裙子奔了进来。
守卫在门外迟疑地拦住:“夫人,老爷有令……”
怀氏破口大骂,气场全快:“什么老爷,我就是带着老爷的命令来的,到底是谁雇你们的?连我都敢拦!”
守卫很快缩回手,怀氏一下扑到明钰的怀里,呜咽着抹起眼泪。
“儿啊,娘的心肝嘞,娘心尖尖的肉啊,你如今生了病,总不吃药,怎么能好?”
明钰颇为不自在地扭着身子,似乎在众人面前感到丢人,小声地叫:“娘,娘,别这样……”
“怎么,不让叫啊,想你娘我当年怀胎十月有多辛苦,生你那个晚上痛得哟,差点就见不到你……你这小兔崽子,根本不懂天底下做娘的心!”
说到动情,怀氏又抹起眼泪。
哪怕这话说到陈词滥调,怀明钰也只得无奈举手投降,“我喝,我喝就是了……”
他接过天冬递来的药,一口闷了过去。
怀氏使了眼色,守卫很快将丹行远与天冬带了出去。
房里终于只剩下母子二人。怀氏掏出手帕,轻轻地擦他嘴角的药渍:“对咯,这才是娘的心肝宝贝。听娘的,好好喝药,咱们治好病才是最重要的,谁要去参加那劳什子破选拔。”
“娘!”怀明钰别扭地推开怀氏,“那是仙君的入门选拔,要是能进去,登仙指日可待。”
“登什么仙的,我啊,只想让我儿女都在我身边,长长久久的……”
怀氏抚摸着怀明钰的脸庞,满是珍惜。
怀明钰正色:“娘,我是男儿,男儿要出去做一番大事业的。再说,玉霄仙君为纪念其师,准备了盛大的典礼,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罕事!”
“唉,你可得好好听唐长老的话,把……藏好……”
什么东西?
一直趴在窗台边难免僵硬,晏青活动了一下脖子,却突然背后一凉。
身后有人。
她猛地转过身,袖间的羊角匕首滑落手中,一刀抵住对面人的脖颈,动作利落干脆。
稀疏的月光下,却只见丹行远双手背着站在她身后,无害地笑。
晏青心里只剩下良久的呐喊:
到底谁说丹行远是君子的?
5. 对坐风波里
“好巧。”
他用气声轻快地说道。
这句话那么熟稔又那么轻描淡写,让晏青差点以为二人是旧友偶遇。
只可惜,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身份也不对。
晏青此刻真想装作差点手抖,一刀抹脖子。
可丹行远就这样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晏青,晏青她最终还是收回了羊角匕首。
她望向丹行远:“你早就发现我了。”
是在屋里?
不,恐怕是在跟丢了人的时候。
丹行远但笑不语。
“你故意让我看到那些东西……是怀疑,怀明钰的伤有蹊跷。”
丹行远却故意卖关子:“你可知道怀明钰受了什么伤?”
晏青答:“听素锦说,是灰狼咬伤。”
丹行远轻轻地摇头:“伤口边缘整齐利落,长久不愈。”
言外之意,不似咬伤。
“但他们却以咬伤的名义请你来治疗。”晏青接过话,想起方才房里所见。
她受怀素锦所托,本想下山瞻仰瞻仰这“被仙君选中要去参加大比”、却意外受伤卧床的怀明钰,结果连伤口都没近看,就被丹行远截了胡。
紧接着怀府就发生了一连串的怪事。这个世家大族府里,并不如外人所想的一般光鲜,曾经的天阙九家之一,传承到怀老爷这一代算是彻彻底底地断了根,怀家祖先赖以创办家业的骁勇与聪慧都被磨成平庸的钝角。
怀老爷的阴、怀氏的贪婪、怀明钰的傲慢……
怀府如今的没落一代不过坐吃山空,拼命想维持昔日的辉煌,所以才那么迫切地想把自己的儿子送进仙家,而无力顾及女儿。
晏青对怀素锦的处境实在过意不去,出手相助。
可现在丹行远却告诉她,他也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本答应怀素锦要做的事,一下没了着落。
晏青回过味来,却斜了一眼丹行远:“你跟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你一个元婴大能都解决不明白的问题,我区区一个炼气期的猎户怎么明白?”
丹行远点头:“此人与我无关,本可以袖手旁观,但那名女子却不能。”
怀素锦注定要被怀府所累。
或许在晏青为雪地里逃难的女子开门的那一刻,因果便再也算不清——好歹收了人家的钱、吃了人家的饭,怎么也得把这件事弄清楚。
深陷其中,晏青不能轻易逃脱。
她叹了一口气:“那你应该知道,没了明钰,素锦会过得更好。”
丹行远却点出:“明钰的伤,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晏青突然抬头:“除非,灰狼有猫腻。”
那天怀素锦前来求救时,说实话她并未仔细看清远处的灰狼,隐隐约约的黑色轮廓,被她射出的一箭吓走。
但她无法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想到这里,晏青又叹了一口:“我一个外人,进不了屋子也出不了宅子,又能做什么?”
丹行远却说:“不,他们应该很快便会放你走。”
远处骤然传来守卫的脚步声,一群人在寻找突然失踪的药宗首席,晏青屏住呼吸。
“看到他往哪走了?”
“没看到啊!确定没出去?”
“那边再看看……”
纷乱的脚步声靠近,丹行远朝晏青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
她犹豫片刻,搭了上去,很快被温热的手攥紧,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
守卫寻到两人之前所在的位置时,只看到檐下一滩融化的雪水。
-
果然如丹行远所料,在怀府的第三日,晏青便被“扫地出门”了。
作为一个常在集市吆喝的猎户,身份明确,修为低微,几桩怪事与她干系不大。怀府也不可能养着一个闲人,每餐还要多费一碗米,自然很快将晏青赶走。
怀素锦有些不舍,拉着晏青的胳膊难过了好一阵。
短暂的相处也让晏青对怀素锦产生了感情。
她愈发明白面前身形瘦削的女孩,拥有着与她外表相反的极坚韧而强大的力量。
晏青拍拍怀素锦的肩:“好了,我又不是死了,只是回到山上去了。”
“可是,你说好,要教我的。”怀素锦越说声音越小,恐怕再多说一个字,眼眶盈满的泪就要掉下来。
“我也说过,你一个晚上便能赶超你弟。”晏青正色:“修炼之路苦寒,最终只能靠你自己。我称不上什么引路人,更遑论师父,顶多只是道友。”
怀素锦含泪点点头:“哪里,你留下的清剑诀,我会好好练习的。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面对少女的豪言壮志,晏青一挥手带过:“有缘再会。”
这倒是符合九州对她的一贯评价:剑术超群,性格矜傲,近乎无情。
而丹行远曾一语概之,指责晏青没有心。
那又如何?彼时的晏青不以为意。
江湖因果交缠,谁不想独善其身?
-
又一轮红日初升,山脚的市集格外热闹。
纯白的雪被来往车轮脚印踏实、结冰,与泥土混合,淌了一地棕黑色的泥水。
晏青独自背着一条灰狼,穿行过人声鼎沸。
寻了卖牲畜对面的一块空地,她将灰狼摔在地上,银白的皮毛瞬间裹上泥污。
灰狼原本凶恶的双眼紧闭,利爪无力地垂下,尖利的白色獠牙再没办法收回嘴里。
这猛兽稀罕,一下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这可是北寒山上,那头伤了不少人的灰狼?”
“正是。”晏青微微颔首,嗓音依旧沙哑。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抚摸巨兽灰败的皮毛发出感叹,连带着对全身裹着狼皮、脸都被兜帽遮住的晏青产生了无比的敬意。
“这狼什么时候猎的,怎么卖?”
“清晨刚猎到的,给钱就卖。”
人群中又传出一阵啧啧感叹。
大多数人也只是凑个热闹,小摊前的人来了又去,少有认真问价的。晏青老神在在,并不着急,兜帽下不知如何表情。
对面卖鸡的阿婆倒是开张了,一口气卖出了12只鸡。
晏青表面上坐在摊前小憩,实则暗中观察着对面三人:其中两人是怀府的守卫,衣着打扮相差无几;剩下一人憨态可掬,晏青隐约记得那是怀府的厨子,是怀素锦口中做卤猪蹄一绝的小金厨。
看来是小金厨带着守卫——不,应该是守卫监护着他采买食材。
他们一口气预定了摊上所有的活公鸡,甚至不惜以高于市价的价格重金收购,不知是怀府一贯豪横做派,还是事出有因。
做成这么一笔大生意,对面养鸡的阿婆激动得连连拍胸脯,差点要昏倒过去。
路过晏青摊位的行人看到此情此景,不免议论起来:“要这么多活公鸡干什么?”
“怕是要做法哦!我听说了,怀府的车马今日入城,请了中州最有名的道士。”
晏青听了不免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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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装神弄鬼,介于凡人与修者之间的灰色人群,晏青一般不客气地称为神棍。
怀府病急乱投医,竟到了这种地步?
她听得入迷,直到面前的人问了第三遍价格才回过神来。
晏青低头,面前是矮了一截的药童。
天冬依旧是一张臭脸,生硬地指着地上的灰狼说:“我家主人包了。”
“18两银。”
“你,你趁机抬价。”
晏青笑眼弯弯:“整个集市可是我独一家,你到底要不要?”
两人对峙良久。
最后天冬不情不愿地掏出银子,“帮我扛上马车。”
“得嘞。”晏青收起银子,麻利地将灰狼扛在肩上,往集市边停着的两架马车钻去。
-
与其说是马车,不如说是药房。
掀开车厢的竹帘,一桌一丹炉,四角堆放了满箱的药材。
丹行远行云流水地沏茶,晏青撂袍子坐在对面,眼看那双手摆弄茶艺,倒是赏心悦目。
或许是常年炼丹的缘故,他身上的中草药香挥之不去,不同于胭脂轻浮,也有别于松竹清冽——草木百味交杂着一点苦,不顺遂的滋味,不讨人喜的突兀。
晏青喜欢他的时候,也喜欢这股气味,枕着他的腿说这味闻起来特别。
不喜欢他的时候,也顺带讨厌这股气味,总觉得不尽人意。
咽一口茶水,也觉得是苦。
他倒是青衣墨发如初,端那滴水不沾的仙人模样。
丹行远抬头看她:“我脸上可有脏东西?”
晏青摇摇头,丝毫没有偷看被抓的尴尬,只假作望向四周。
车厢一两幅字画,足见主人品味。案台上留着几张未写完的宣纸,原本镇纸的粉穗香荷纹样香囊随着风吹滚落而下。
或许是她的眼光引起了丹行远的注意,他右手一挥,神色自然地将香囊攥入手中。
晏青调侃道:“这又是谁家少女绣的香囊,看来丹药师这么多年魅力不减。”
丹行远敛眉,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香荷图:“见笑了,此乃道侣的遗物,丹某也是睹物思人罢了。”
——等等,这居然是自己第一次学女红时,为丹行远绣的香囊?
约莫有了些年头,原本娇嫩的粉色暗沉褪色,刺绣图的不复从前光泽。
当年也是一时兴起要学,结果一世英名的剑修,竟被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绣花针折磨得痛不欲生。
最后她自己把自己绣生气了,将香囊摔到丹行远怀里作罢。
这香囊是晏青的第一个作品,也是最后一个。针脚凌乱,勉强入眼,她自己也觉得丢人,严令禁止丹行远不许佩戴在腰间、不许让外人瞧见。
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快忘了,丹行远怎么还留着这种没用的东西?
兜帽之下,晏青神色莫测:“倒是我说笑了。”
“叶道友似乎,很了解我?”丹行远望过去。
“哪里哪里,”晏青讪笑着将头埋得更低,“药宗间碧谷的丹药师,连阎王的人都敢抢,天下谁人不识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连丹行远也无言以对。
晏青很快转移话题:“丹药师找我,想必不会只是叙些旧话吧?”
丹行远提起茶壶,再次斟满晏青面前的茶杯:“是有一要事。”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天冬表情也严肃起来。
晏青听后更是眉头紧缩:
怀素锦被昨夜闯入的盗贼刺伤了。
6. 忽闻一声同
整个怀府一片诡异的寂静。
怀素锦受伤的消息被封锁在府内,或许是顾及近日风波,不想再让人嚼舌。
晏青落在怀素锦的院内,屋里也静悄悄的,只见一个守门的丫鬟撑着下巴在打盹。
守卫都去哪儿了?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难道不应该加强巡逻吗?
带着疑惑,晏青一路畅通无阻地绕进屋内。
墨发披散的少女卧在榻上,眼睛紧闭,气息微弱。却在晏青靠近床沿的那一刻,她骤然发难,亮出藏在被褥里的木剑,一招直指晏青的命门。
清剑诀,第二招。
晏青岿然不动,耳边的碎发随风飘起。
刀尖离肌肤相距微毫,怀素锦看清了对面的来人,露出十分惊诧的表情,紧接着喜悦与羞愧在脸上交织。
晏青只笑着看向怀素锦,直白地夸奖:“你的剑使得很好。”
怀素锦不好意思地收回剑,“那也多谢你,赠我这柄剑。”
晏青扫了一眼剑,那是把造型粗糙的木剑,是她临走前匆忙用扫帚的木头把削砍而成,勉强有个剑型,没想到怀素锦竟使得有九分模样。
门外的丫鬟被声响惊动,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脚步声逼近,丫鬟推开门,看见头发凌乱的怀素锦坐在床上,被子鼓起,不好意思地说:“我刚醒,有些饿了,你给我去后厨找些吃的来吧。”
“遵命。”
丫鬟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福了福身,转身去了。
怀素锦松了一口气,掀开被子,让卧在她膝上藏身的晏青得以喘一口气。
冬末融雪,天气微寒,屋里地暖很足,被子里的热气蒸得晏青都出了些汗。
她自嘲地笑:“没想到昨天刚道别,今天就滚到了一张床,看来实在是有缘。”
毫无顾忌的浑话让久在闺阁的大小姐红了脸,只低下头问:“你可是听说了昨夜怀府进贼的事,才赶回来的?”
晏青纠正道:“我是听说昨夜你的房里进了贼,才赶来的。”
怀素锦点点头:“昨夜有一名黑衣人闯入我的帐内,多亏了你教我的剑式。虽然不足以击退敌人,但好歹保住了性命,撑到了守卫来救。”
晏青问:“伤到了哪里?伤口可无大碍?”
怀素锦答:“都是些皮肉伤,丹药师给我开了药,今日已痊愈许多。”
晏青又问:“昨夜几时?可曾看到什么?”
怀素锦思索片刻:“昨夜……约莫在我睡下一炷香左右,我是亥时睡下的。”
彼时怀素锦刚练完剑睡下,屋子漆黑一片,她却莫名惊醒,不安、心悸,总觉得黑暗中有东西在逼近。
睡前燃的安眠香散发幽幽香气,黑暗中一点火红很快熄灭,下一秒,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她面前。
杀气袭来,几乎是在一瞬间,怀素锦弹跳起身,摸起身旁的木剑抵住致命一击。
她努力地回忆道:“我不曾看清他的面容,他似乎……全身都被黑布裹着,只有一双眼睛闪着光。也可能是黑夜里太过紧张,我一点也认不出来。”
晏青皱眉:“那他使的什么武器?”
怀素锦犹豫地道:“很长的剑?不,棍棒?长枪?”
这更让晏青疑惑。
试问,什么样不专业的刺客,会不辞辛劳地背着一柄长武器躲过众人耳目、翻进房内,还要开展一番近身搏斗呢?
是他使惯了这个武器?不,如果是本命武器,难道被人认出的风险不是更大吗?
晏青放心不下,决定今夜留下,为怀素锦守一夜,顺便会会那所谓的黑衣人。
怀素锦似乎为晏青能留下很开心,但又不想她太过为自己担心,拍拍她的肩宽慰道:
“放心吧,爹娘已加强守卫,今天还特地请了中州名道士,要为我和明钰做法……”
晏青看了一眼怀素锦,她说起来只当看戏般轻松,丝毫没有曾面对险境的恐惧。
奇也怪哉。
-
午时三刻,烈日当空,怀府所有人齐聚正房前的天井,空地正中早已搭好祭台。
远在一群人之外,晏青翘着脚坐在房梁上,啃着刚顺来的苹果。
在这里隐约能看到祭台上胡乱堆着些铜钱红线,挂着红色黑色鬼画符的黄纸,都是最容易哄骗凡人的物件。
她倒要看看,这神棍要做什么法。
主角早已就位,怀素锦与怀明钰规矩地站在怀家二老身后——那病秧子难得出门,气色倒比之前在房里看着好很多。
在前面的怀氏很是担心,频频回头嘘寒问暖。在怀老爷和众人面前,怀明钰不便发作,将不耐烦全压在眉心。
也不知道丹行远是如何看这场闹剧的。
晏青咔擦啃完最后一口苹果,随手将果核往后一扔,却听到了一声闷响。
她僵硬地回过头去,发现丹行远默默立在身后,果核砸中他的下摆,滚落在拖地的衣裙之中。
相顾无言。
晏青毫不讲道理,先发制人,“堂堂丹药师,怎么偷偷摸摸的,跟在别人身后一点响没有。”
她说得理直气壮,全然忘了是自己先上房揭瓦、还乱扔垃圾。
丹行远顿了顿,只说:“丹某听闻屋上有动静,没想到竟是叶道友。”
“哈哈,原来你住这里啊。”晏青抓抓后脑勺,干笑两声。
丹行远手一挥,果核与污渍都消失殆尽:“看来你已经见过怀小姐了。”
晏青点点头,“这怀府从上到下都诡异,连下人都一样。我倒是想问问,丹药师怎么看那个所谓道士?”
“我只负责治病,其他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其他的事与你无关干是吧。”晏青抢过话,觉得无趣。
丹行远眺望道士疯疯癫癫起舞的身影,顿了顿:“此人说是中州的道士,但看起来并不似儒家明月门的套路招数,倒更像符宗做法。”
“符宗?”晏青来了兴趣,左右看不明白,“可并未看到哪里有甚么阵法。”
符宗在北寒山之南,擅长画符取阵,断鳌滩上封印邪祟的九百九十八重阵法,便出自符宗掌门之手。可惜掌门因损耗过多精血而陨落,之后符宗再没出过甚么天才人物。
“传闻,符宗有一秘术,以人为阵,血肉通灵,因此肉眼看不到所谓阵法。当然,也可能是他确实是个神棍。”
丹行远提供了两种可能,晏青也无法轻易作出抉择。
她挑眉:“那正好,让我来试试他。”
若他在画阵,只要阻止他继续,从他的应对中便能看出深浅吧。
晏青看向丹行远:“你帮我把他的黄纸都吹走。”
“……”丹行远看向她。
晏青眨眨眼睛:“你可是元婴修者啊。”
只见那道士跳大神跳到一半,烈烈北风起,祭台捆着红线的黄纸挣脱束缚,朝空中飞去。
众人皆以为是天神显灵,慌忙跪拜。而台上的那人却显然慌了神、乱了阵脚,匆忙结束了这场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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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斤八两,这也敢出来混?”晏青不以为意。
也不管丹行远作何感受,她拍拍手跃下了屋檐。
-
天色渐晚,怀素锦却反常地开始大吐血。
怀府显然并不重视这位大小姐,随意唤来医馆的医生把脉,只说昨夜受了惊,身体不好,需得静养。
医生走后,怀素锦瘫倒在床上,脸色苍白,只跟晏青说,她想吃小金厨的四点金。
晏青匆忙地点头答应,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吃的呢。
她换上了丫鬟的服装往外疾步走去,去寻丹行远。
这下不巧,在后院撞见散步的怀明钰。
看来自午时祭典开始,他就已经被允许离开病房,如今神采奕奕,与之前瘫软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病患判若两人,仔细一瞧也看出眉眼几丝风流。
晏青心里无端生出几分疑惑,低头朝走来的怀明钰问好。
怀明钰却没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等会,你是谁,怎么如此面生?”
怀明钰的纸扇挑起晏青的下巴,强迫她半抬起头。
于是晏青清楚地看到怀明钰那张小人得志的脸,还有他身旁那名妆容艳丽的紫衣侍女。
可下一秒,那侍女竟大胆地缠上怀明钰的胳膊,小鸟依人地靠过去,看向晏青的眼里隐约闪烁着敌意。
这恐怕不止侍女,更是通房丫头。
晏青不着痕迹地避开,重又低下头:“奴婢是大小姐的丫鬟。”
由于脸上的伤疤实在是过于显眼、过于有辨识度,晏青出门前已用脂粉与灵药掩盖,如今她也并不担心怀明钰会认出自己。
“我倒是没见过你。”
“奴婢是新来的。”
对着不管家里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少爷,晏青随口胡诌。
“这么说,你还没跟过男人?”明钰绕着晏青踱步,拍着手,“我姐总是有一些独特的审美,我如今看你,倒是有一番别样的风味。”
“……”
看来这怀明钰是个四处沾花惹草的。
怀明钰露出他的真面目:“不如今夜,你来伺候伺候我如何?”
“少爷。”紫衣侍女明显有了危机感,瞪大了杏眼,却被怀明钰厌烦地甩开胳膊。
晏青不卑不亢地说道:“大小姐卧病在床,正是需要奴婢的时候,恕奴婢不敢答应。”
怀明钰哧了一声,不以为意:“那有什么,我之前可在床上待了好几天了,怀府那么多人,怎会照顾不过来?”
他指了指紫衣少女:“那这样,你去东厢房照顾阿姐好了。”
紫衣侍女撇撇嘴,却深知拗不过少爷,甩开手扭着腰离开了。
晏青则被迫跟着怀明钰进了西厢房。
与东厢房的冷清不同,这里守卫重重,却似乎看惯了怀明钰的行为,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晏青想动手也不方便,只得忍受着怀明钰的骚扰,陪笑往房里走去。
大门合上,屋里弥散着若有似无的药味。
“良辰美景值千金……”怀明钰揽过晏青的腰,往床上走去。
晏青一个手刀朝他后颈砍去,却在发力的前一秒,看到方才雄赳赳的怀明钰如面条软倒在地。
不对,这气味……
晏青面无表情地推开怀明钰:“看热闹看了这么久,是不是该出来了?”
丹行远从身后的重重纱帘帷帐里现身。
晏青瞪着他,没好气地说:“我发现,丹药师真是无处不在啊。”
7. 月黑悬刃冷
丹行远颔首:“举手之劳。”
晏青撇嘴:“并没有在夸你的意思。”
她本来也能一个人搞定这个娇弱的小少爷。
算了,正事要紧。
晏青很快想起那日怀氏叮嘱怀明钰,要他藏好什么。
眼下怀明钰昏迷不醒,正是搜查的好时机。
晏青对床上的人上下其手,从外衣脱到里衣,摸遍了浑身上下的珠宝配饰,并未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唐长老到底送了什么?
总不可能是腰间的白玉佩,也不可能是废灵石做的手链……
更不可能是颈间带的金长命锁吧?
晏青摸出长命锁的一瞬愣了下,又嫌弃地塞了回去。
在她准备继续扒下怀明钰的里衣时,被一双手止住。
在一旁围观了这一过程的丹行远神色复杂,终于看不下去,示意还是让他来吧。
“男女授受不亲。”
又来了,所谓的君子言论。
晏青一挑眉,让开了位置。
丹行远动作远比晏青温柔体面得多,毕竟是一个常需要与患者打交道的药修。
他很快发现了怀明钰腰间的纹章。
“这是……”晏青凑近了悄,看不出个所以然。
“应该是个阵法。”
“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个人肉阵?”晏青摸起下巴琢磨。
两个并非符修的门外汉,对着纹样左右端详,推断出纹样应当出自符宗之手,起码得是一个出身正统的画符大能,绝不可能是上午那个糊弄人的假道士。
北寒山之南便是符宗,里面有着众多未向外界公布的神秘符文,是只有符宗内门弟子才能解开的谜语。
晏青一拍脑袋:“……干脆拓印下来,去找符宗的分辨。”
一旁的丹行远沉吟片刻,却说:“有点眼熟……形似双生阵。”
“双生阵……?”
两人目光交换,想必都联想到了近日怀家姐弟的变化。
双生阵是一个流传在九州大陆上的远古传说,由出身符宗的双生子研究,传闻镌刻双生阵的二人,要么置换灵脉,要么迁移灵魂,生死永纠缠。
“你是说,怀家将怀明钰的病,转移到了素锦身上?”
丹行远却摇头:“恐怕没那么简单。”
是啊,就在晏青离去的短短一夜,就能发生这么多事情?
还是说,就是那个骗人的道士所做的?
晏青心乱如麻:“不行,得赶紧去确认一下素锦身上是不是也有……”
她刚弹跳起身,很快被丹行远一手按住。
“嘘——”
门外脚步声渐显,守卫声音传了进来:“少爷?明钰少爷?”
许是里面安静太久,门外守卫起了疑。
伴随着木门吱呀的声音,两人对视一眼。
毫无预兆的,晏青开始呻吟起来。
她用力地扯过丹行远的前襟,将人翻转过来抵到床上,床板吱呀作响、声音娇软甜腻,好似床第之间的动静。
守卫果不其然被唬住了,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少爷的好事。
门吱呀一声,轻轻合上。
时刻观察着动静的晏青撒开丹行远,松了口气。
她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裳,还不忘吐槽道:“你怎么这么不敬业,也不配合两声。”
直到晏青跳下床走了两步,才发现丹行远并没有跟上。
她奇怪地回过头:“怎么还不走?”
丹行远仍然坐在床上,衣冠不整。
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唯有一双耳朵烫红。
-
两人赶到东厢房时,却见院落里灯火通明,兼有兵器争鸣之音。
出事了。
一黑衣人挣开守卫的缠斗,从屋顶上往后山飞去。
这想必正是,昨夜袭击怀素锦的黑衣人。
“别想跑!”
晏青眉头紧锁,脚下一式轻功踏燕,要捉黑衣人去。丹行远紧随其后。
借着月色,晏青辨别着那人的背影:一身黑衣,手持长缨枪,挺拔矫健,步伐诡谲。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后山上栽有巨大古树,十人合抱粗,树影摇曳,根茎虬结。黑衣人扎入密密丛丛的树叶中,不见了身影。
晏青一跃上树,左右不见踪影。
树下的丹行远从怀中取出玉笛,笛音迅疾,灵力划破空气。
一道黑影从树上跌落,直直朝丹行远攻去。
两人缠斗起来。
丹行远连退数步,步伐教人琢磨不透。
他墨发如瀑飞扬,一袭薄纱蓝衣飘飘似神仙,哪怕身处战局也显得从容不迫。他以笛音急攻,弧形灵力一刀刀砍过去。
对面的黑衣人以一枪挑开,又一枪突刺。
眼看要逼近周身,丹行远一脚踏在他的长枪上,待人挑剑借势前翻,一下闪到他身后一击。灵力正要击中后心,那黑衣却犹如盾牌一般,消融了刀削一般的灵力。
怪物?
插不上手在旁观战的晏青忍不住皱眉。
丹行远踏跃枝头之上,又催动笛音,用诡谲的步伐与黑衣人周旋。
晏青仍按兵不动——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她看得出来黑衣人功力丝毫不逊于丹行远。
自己一个筑基修士,还没本命剑,还不敢轻易使剑招的剑修,何必去添乱。
是的,晏青对自己定位一向清晰。
她趁二人不注意,闪身躲避在树干之后。
扑空的黑衣人终于转过脸,晏青看清后眼睛缓缓瞪大——
不是看不清脸,而是根本没有脸。
黑衣人的脸有如凝固成一团的黑雾,哪怕在蓝色的月光下,依旧照不清五官的轮廓。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自己眼瞎了吗?
晏青眨眨眼,黑衣人却很快扭头投入与丹行远的战斗。
黑衣人转起手中的长枪急急攻去,攻势迅猛,长笛比之不能,渐显颓势。
丹行远似乎错走一步,竟正中黑衣人的下怀,当即被长枪挡住去路,划破颈侧。
鲜血在雪白的脖颈下犹为刺目,美人蹙眉,犹惹人怜。
躲在树后的晏青登时揪起了心,当下也不管甚么敌不敌得过,蹬脚跃上枝头:“住手!”
这一声果然吸引了黑衣人的注意,长缨枪角度一转,直直朝自己飞来。
她一跃躲过,踩在长缨枪柄上,手持羊角匕首朝黑衣人的脑袋刺去。趁他后仰躲刀时,晏青改换一脚扫过去,黑衣人被强大的冲击力踢得脚下踉跄,跌下树枝。
丹行远紧随着跃下树,食指中指合并朝那人面门刺去。
地下骤然旋转出金色法阵——原来方才丹行远奇怪的步伐是在布阵。随着阵眼落成,黑衣人被金色光线缚住双手于身后,五花大绑倒在地上。
晏青后一步跃下树枝,心有余悸地问:“这是……什么?”
问这是谁显然已经不太合适。
丹行远一手拦住她,不让她再靠近:“像是谁炼出的傀儡……”
他谨慎地走近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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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没想到那黑影突然暴起,转而刺向一旁毫无防备的晏青。
说时迟那时快,丹行远竹笛架住长枪,却为护住晏青生生受了一击,一口血喷在长枪上。
黑衣人一转长缨枪,红色的璎珞旋开血水。
骤然生变,面前的丹行远身形一晃,竟要支撑不住。
晏青一个深呼吸,冲上前拦腰抱住他往肩上一放,转身就跑。
打不过就跑,这是她行走江湖多年悟出的黄金法则。
多年在万幻山群雪峰之巅负重晨练的效果出来了,哪怕肩上扛了一人,她也跑得游刃有余。
唯一感慨的就是:丹行远腰怎么这么细呢?
-
丹行远没反应过来,窜出十几米后,方一掌打在晏青后肩旋身挣脱。
那一掌的力度,说是调情也差不多。
晏青关切地看过去,丹行远以袖口掩住下半张脸,恍惚给人新娘子羞涩情态。下一秒,丹行远身形一恍,一旁的晏青下意识地搀扶。
手还没碰到人的小臂,袖子像水一般从手里流过,叫人抓不住。
思及二人目前陌生又礼貌的关系,晏青讪讪地收回手:“没事吧?”
细长的眼瞥她一眼,语气礼貌克制:“无妨。”
死要面子。
晏青在心里骂道。
眼看他眉头紧缩,气息虚弱,晏青很快忘了要保持距离,扑上前问:“到底伤哪了,严不严重?”
还未得到回答,丹行远竟如风吹灭的蜡烛一般倒下。
还好晏青大步向前,及时接住陷入昏迷的丹行远。
所幸检查的时候发现颈侧的划伤已结了痂,没再渗出血。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现在这么弱?
晏青想自己的脸色肯定不好看。
好不容易将丹行远送回他的居所,晏青和赶来的天冬将丹行远搬到了床上。
她擦了把汗,皱眉问天冬:“他到底怎么了?”
天冬却不答,对她还有隐隐的敌意:“我们主人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掺和。”
眼看他并不慌乱惊讶,晏青料想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看到天冬护主的眼神,晏青忍不住笑:“放心吧,我不会对你主人做什么事的。”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天冬嘟着嘴,闷闷地说。
晏青回头看了看躺在榻上的丹行远,她终于得以大胆地打量着百年未见的旧情人。
天冬已为丹行远宽衣解带,他一头墨发披散在床,神色却始终不宁。哪怕睡梦中眉头仍然隐约皱起,好似那场打斗还在继续。
“哎,你怎么,还是在这么喜欢皱眉……”
晏青嘀嘀咕咕地说着,似乎是自言自语。
心里想着,手自顾自地就按上了丹行远的眉心,似想揉掉他皱起的眉。
“你在干什么?”
天冬很快跳出来,警惕这个稍不注意就动手动脚的女人。
“好了,好了。”晏青举起双手,无奈地道,“我这就走。”
窗外一轮明月高照,怀素锦那边还不知道是怎样一番场景。
她嘱托天冬,若有事便来东厢房寻她,很快便匆匆离开了。
莫名其妙闯入怀府的黑衣人,不仅伤了怀素锦,现在连丹行远也人事不省。
而之前一直卧病在床的怀明钰,倒是无端地好了起来。
他身上的阵法是双生阵吗?这黑衣人又与怀府什么关系?
怀府这潭水,比她想象得要深……
8. 削骨愿还肉
赶到东厢房时,正撞上怀氏从房里走出。
晏青忙低头福身问好,好在怀氏并没有过多在意一个丫鬟。
她自己也正忙着抹去眼角的泪,显然不想让下人过多窥探。
晏青进到屋子里时,床上的怀素锦背过身躺下。
直到晏青将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她才转过身,露出哭得通红肿胀的一双眼。
这对母女又是大吵一架。
“我不明白,为什么娘说只有我一个女儿,又总是把我往外推。我一直清楚,我自己最大的价值,就是结婚。”
怀素锦说的,应当是怀氏之前焦急地张罗婚事,像是着急卖了女儿一样。
“可我以为她不爱我的时候,又总是,总是……”
她说着,又哽咽起来,扑到晏青的怀里,泣不成声。
晏青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问:“她刚才,又来跟你说些什么了?”
“娘说,怀府不安全,让我去徐州外祖母家避避风头。”
怀素锦从怀中拿出一红布包,里面包着金簪金钗金耳环,还有一些碎金子。
“这是娘方才偷偷塞给我的,都是她这几年攒下来的物件。”
怀素锦的手轻轻拂过一只金钗,“这还是当年娘结婚时的嫁妆……娘让我到徐州去,叫外祖母替我寻个好人家。”
她含着泪望向晏青:“你说,是不是爹娘还是爱我的?只要我听话,他们愿意给我钱,他们爱我,我也能帮衬家里。”
晏青无言,只得更紧地抱住怀素锦。
怀氏经年的悔恨和遗憾,如同黑水一般倾倒给了她的亲生女儿。她或许解脱了,却留下了更痛苦的怀素锦。
母女之间的爱恨纠葛,岂是轻易能挣脱的?
可怀氏为何在这个时间点,让怀素锦去外祖母家避难?
看来,她并非全不知情。
晏青眸色一暗,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将方才的发现告诉怀素锦。
听完后,怀素锦紧握着被子,思考道:“你是说,是……有人给我们画了双生阵,让明钰的病传到我身上?”
“不。”晏青摇摇头,“我怀疑,他并不是真的生病,而就是因为双生阵一事卧床。”
她握住怀素锦的手,感受掌中丰沛的灵力,“还记得我说过,你的静脉与灵根基础远在怀明钰之上,他那般凡人资质要想去竞选什么仙君的徒弟,简直痴心妄想,所以自然要找一个更好的办法。”
“你是要待嫁闺中的大小姐,是不会涉足修仙界的女子,他们自然打算到了你身上。”
怀素锦皱眉:“难道,这一切竟然是爹娘做的吗?我从小看着明钰长大,他不是那种人……”
”我,我还是无法相信。”
晏青拍拍她的肩,沉默。
谁愿意相信父母不爱自己?
她能理解怀素锦此刻的心情。
但“是或不是,看你身上是否能找到阵法,就能明白了。”
之后,在怀素锦后右侧的肩胛骨上,晏青找到了一枚,与怀明钰身上相似的纹样。
——确实是双生阵。
怀素锦收拢起衣服,久久不语,她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所以,我生病,正是因为阵法将我的灵力输送给了怀明钰?”
晏青点点头:“不止,若双生阵落成,恐怕你的天赋与灵根,全都会失去。”
“那娘她让我走……这又是什么意思?这难道不是我的家吗?他们难道……不想要我了吗?”
怀素锦的眼里写满了无助。
晏青叹了一口气,不知如何安慰,而怀家的大小姐或许唯有接受爹娘不爱自己的现实,才能最终迈过这一坎。
这一步必然伴随着锥心的痛。
-
怀素锦哭累后沉沉睡去,在眼泪朦胧中合上双眼。
翌日清晨,怀府上下都像没事人一般,丝毫不提昨日黑衣人再次闯入一事。下人们甚至匆忙打点起行装,为将要远去徐州的大小姐准备车马,好不热闹。
晏青照例在怀府走了一转,并未发觉更多黑衣人的痕迹。
从后厨端来早饭往东厢房去的时候,她看到原本院中打点行李的下人全涌入了房内。
又出什么事了?
她挤入房内,一眼看到房梁正中悬挂着一条绷断的粗麻绳。
糟了。
晏青拨开众人,来到最前面,看到衣衫凌乱的怀素锦瘫倒在地,连连干呕。一旁还有被踢翻的小凳子。
自杀未遂。
“都给我让开,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身后传来怀氏威严的身份,众人作鸟兽散去,实则个个的眼睛耳朵都时刻紧盯着房里的动静。晏青混在人群中,也将里面的动静看得清楚。
怀素锦仍未缓过来,红着眼抬头望向怀氏:“娘……”
眼看下人散去,怀氏居高临下地看着怀素锦,没有搀扶之意:“别叫我娘,我的脸都叫你丢完了。”
“你说说,你这叫什么意思?前些日子进贼的事你爹都帮你压下来了,如今你倒好,生怕麻烦不够多。”
“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小姐,什么最重要?名节最重要!”
“要是你自杀未遂的消息传出去,人家恐还以为之前是被采花贼误了身子,不堪羞愧才这样。”
她烦躁地在房内踱步,句句数落。
怀素锦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撑坐在地:“娘,你从头到尾关心的,只有我的名节吗?”
“那不然呢?傻姑娘,你真以为你死了,就会有觉得你委屈吗?他们只会觉得你不识好歹!明明生在一个好人家,锦衣玉食,却想不明白要去寻短见!傻不傻?”
怀素锦听了觉得可笑,“娘,你觉得,我现在过得好吗?”
“你哪里还有资格抱怨?你爹给了你最好的教育,你能去学《女诫》《女四书》,穿着是整个镇子最好的绸缎皮袄,顿顿都有肉吃,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怀素锦从地上站起来,看向怀氏:"那你为何又如此心急要送我走,明日才是明钰的初试吧?”
提到明钰,怀氏的语气一下软了下来:“听娘的话,你的身体最重要……”
“娘。”怀素锦忍不住开口挑明,“你所作的,根本也不是为了我,只是为了明钰吧?若我没猜错,是你和爹,让我和明钰互换了修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认不清局面吗?”怀氏眉毛一竖,而后牵过怀素锦的手:“娘也是为了你好啊,你不要不识娘的好心。”
怀素锦嘴唇颤抖:“为我好?为我好,就是让你的儿子享受最好的资源,去作仙君的徒弟逍遥,却让我远去徐州,伤残废全不管,随便找个人嫁了是吗?”
怀氏红唇开合:“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不结婚,反了天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去修仙……”
怀氏立马打断她:“不行!姑娘家哪里要受这么多苦,你就听娘的……”
怀素锦狠狠甩开怀氏的手:“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
这下,她是真的看清楚了。
可没想到怀氏声音更是尖利,盖过了怀素锦:“你以为,我就想困在北寒山?你以为,我就是自愿千里迢迢从繁华的徐州,来到这破北边?你以为,我是喜欢你爹才嫁过来的?”
她双眼通红,声音带泪:“我根本没得选!”
怀素锦反而平静下来,她看向怀氏,轻声问:“所以,你就要剥夺我选择的权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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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答案,她没办法从怀氏身上得到答案。
怀氏嘴唇抖动,一心哀悼的,也只有自己。
面前的人,既是她的母亲,同时也是一个被困住的女人。
在众人侧目中,怀素锦裹紧身上的棉袍走出房门。
“站住!”
身后传来怀氏严厉的声音:“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再认我这个娘!”
怀素锦顿了顿,还是大步往前。
可一旁的守卫却在怀氏的命令下拦了上来,一步步将怀素锦围在圈里。
怀素锦骤然发难,夺过身旁侍卫的佩剑,横剑在胸。
“你们,也要拦我不成?”
“大小姐,冷静啊……”
到底是怀府大小姐,一群人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敢拔剑,只能劝阻。
怀氏走出门,冷冷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她既已踏出房门,就不再是我女儿,也不再是怀府的大小姐,你们不必束手束脚的。只管动手,谁捉到大小姐,重重有赏。”
面对怀素锦冰冷陌生的眼神,一群守卫将手放在配剑上,还是犹豫。
僵持之下,院门口传来怀明钰气急败坏的声音:“姐,你那个丫鬟到底是……”
大门方一推开,院内一阵风起,吹散了方才丫鬟扫洒的落叶。
下一秒,一柄粗短的羊角匕首抵在怀明钰脖颈之上。
“你……”怀明钰眼睛瞪大,双手却被反绞在后,他略一侧头,终于认出:“你就是昨夜的丫鬟!”
众人皆惊,方才几乎无人注意到这角落里的丫鬟,这才发现,这人如此面生。
“我是谁不重要。”那人嗓音粗粝,有几分耳熟,“让怀素锦走,我就放了怀明钰。”
她手上使劲,匕首抵进几分,刺出鲜红的血。
“啊啊啊啊啊啊,娘!阿姐!娘!”怀明钰不住地挣扎,却被身后的晏青牢牢地控制住。
“老实点。”不耐烦的声音从耳后传来,“再动,连你下面一起骟了。”
他立刻被吓得一动不动。
人群中的怀素锦趁人不备,一剑荡开近身的守卫,豁出一口,忙往晏青扑去。
晏青将怀明钰一把往前推去,捉住怀素锦的手,一式轻功拽上房檐,很快消失不见。
-
离开了怀府,二人在街边巷子里走,手仍然紧紧地牵着。
怀素锦自嘲地笑,摸了摸颈间的红痕:“我还想着,我死了以后,娘会扑在我的身体上大哭,说她后悔了。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
她冰凉的双手紧紧地牵住晏青,眸中泪光闪烁:“帮帮我,求你,帮帮我。”
而晏青,从在北寒山见面的那一刻起,她就没办法拒绝怀素锦的请求。
大街上人群喧哗,两人围过去,却听到有人被害的消息,据生还者说,正是一个黑衣人闯入家中所为,被黑衣人划开的伤口也一直流血不断。
没有影的黑脸,伤口久治不愈……
晏青再次联想到邪祟。
邪祟没有实体,如同冤魂怨鬼一般,吸食人的灵气与精力为生。而被吸食的修者灵力丧尽,寿元也到了尽头,枯萎而死。最重要的,是伤口不能愈合。
百年前修仙界第二次大战,正是修者与所谓“邪祟”的战役。当年她甘愿当诱饵,就是为了把邪祟消灭干净,彻底绝了纷争。
难道,她死后其实任务失败了,邪祟没有被消灭?
不、不对,九州难得平静十年,不应该。
恐怕是,邪祟与她一样,复活了。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瞬间,她的血液凝固,凉到了脚趾。
连怀素锦叫她的声音都听不到。
9. 十年江海隔
夕阳西下,北寒山下本该热闹的市集,此刻却静悄悄的。
一排排空缺的摊位都用防雨布罩着,格外寂寥的景象。
两个裹着灰色斗篷的人影匆匆路过,脚步声格外清晰,很快被巡逻的士兵拦住去路。那士兵一袭深红色制服,背后龙飞凤舞写着一个“天”字。
“全城戒严,你们要到哪里去?”
“不好意思啊大人,我家小妹方才走丢了,我们出来寻人……”
一人抬起脸,露出斗篷下我见犹怜的一双眼睛。
可那士兵显然不吃这一套,喝住:“少说废话!若明日仙君选徒试炼出什么差错,你们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另一人伸手拦住同伴,低头抱歉地说道:“抱歉啊官爷,我们这就回家去,还请您,通融通融。”
她腰弯得极低,态度极谦恭。
士兵左看右看,从鼻子挤出一声哼,摆摆手让两人走了。
两人于是连忙道谢,在前面的路口一转弯,消失不见。
-
晏青与怀素锦一路如同做贼一般,从巷子深处敞开的偏门缝隙里挤了进去。
分明好不容易从怀府里出来,这下又要大费周章地回来。
晏青攥紧了兜帽,问前来接应的天冬:“丹行远怎么样了?”
天冬果然看她不爽,上下扫着晏青:“主人的大名也是你随意提的?”
规矩真多。晏青扯扯嘴角。
一旁的怀素锦却疑惑:“丹药师,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碍。”
丹行远清冷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晏青上下扫了一眼,昨日划开的伤早已痊愈不见,状态也与平日无恙,看来以丹药师的水平,确实无碍了。
“外面这是怎么了?”怀素锦解开沉重的斗篷,终于得以畅快地呼吸,“就因为明日是仙君选徒试炼,竟然这么多巡天盟的士兵,一路上都被拦住三回了。”
天冬若有所思点点头:“你们没碰上怀府的士兵,已是运气很好了!”
所谓的仙君选徒试炼只是部分原因,只因北寒山镇频频传来黑衣人伤人的消息,而怀府大小姐正好“走丢”。作为掌管北寒山的天阙九家,怀府与巡天盟密谋合作,全城戒严搜寻可疑人员和怀素锦。
“按说明天的试炼是由巡天盟在各州各镇举行,但别的地方应该也不至于如此戒严。”天冬点点头。
晏青饶有兴致:“还要在各州各镇举行,巡天盟什么时候也成为仙家的走狗了?这选徒又是个什么流程?”
大约是由于她的不敬,天冬瞥了她一眼:“各州各镇通过灵力灵根选出18名候选人,三门六派各有1个推举名额。之后27名候选人齐聚云山剑派打擂,选出3名胜者,由仙君最后挑选。”
怀素锦皱眉:“那其他的人呢?”
天冬解释:“3名胜者有自主选择加入三门六派任一内门的机会,而其余的人,也有机会得到各门各派长老的青睐。”
丹行远点头:“相当于三门六派比试提前。”
晏青若有所思,指了指怀素锦:“也就是说,她明天要比过北寒山的所有人,才能有机会得到一个名额?”
怀素锦瞪大了双眼,指了指自己:“什么?我吗?”
晏青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可是……”怀素锦犹豫,“我身上还有双生阵。”
“我们不是正要来给你解决这个问题的吗。”晏青笑笑,看向立在一旁的丹行远,“对吧,丹药师?”
天冬立马跳到丹行远面前:“你把主人当什么了?主人可是堂堂药宗首席,才不……”
“倒是可以尝试。”丹行远将手轻轻地放在面前天冬的肩上,“我之前曾在古籍里读过双生阵的相关的内容,双生阵分为下阵人和承阵人,作为承受阵法的人,只需要想办法挣开阵法便可。”
“……”晏青眨了眨眼睛。
她原本只是想借丹行远的名气和身份,去符宗讨些好处,没想到他真会啊。
怀素锦崇拜地抬起脸:“没想到丹药师,竟然在符阵上也有所研究。”
“丹药和符阵,也算同出一家。”丹行远用轻描淡写的解释,躲过了晏青深究的眼神,“天冬,备药浴。”
“遵命。”
-
解阵需要时间,怀素锦仍在担心:
对于贸然反抗父母,对于鲁莽地离开怀府,对于陌生的选徒试炼,还有遥远而不可触及的未来……
晏青想了想,决定告诉怀素锦一件事——那是她从未告诉过其他任何人的事,包括丹行远。
“从我记事起,我便没有关于爹娘的记忆。”
她是被晏雪回捡回云山剑派的。
虽然晏雪回与云山剑派的弟子都待她很好,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总觉得,还有一个家在等着自己。
她听得最多的,是云山剑派掌门闻照野的冷嘲热讽:“若没有雪回,你根本是个没人要的弃婴。”
晏青不信,她决定离开云山剑派,去寻找真正的父母,真正的故乡,她心中真正的归宿。
“然后呢,你找到了吗?”怀素锦在一旁好奇地问。
晏青笑了笑,不知道怎么说:“也许吧。”
她循着线索,最后来到了北寒山。
她最终没能找到她的爹娘。
“可是,我师父却因为我死了。我没能见到生我的人,也辜负了养我的人……”
怀素锦听了,轻轻地将手搭在晏青的肩上。
在北寒山,她也却并没有归乡的感觉。
她仍然在红尘中漂泊,如一叶浮萍在大海上流浪。
“后来我才明白,对我来说,家并不存在。”
对晏青而言,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什么温柔乡,故乡是回不去的故乡,永远存在于远方。
而她的使命,是离开,是一次又一次地踏上旅程。
晏青终于将这段往事说出口,心里轻松了许多。
而在她身旁,怀素锦紧紧地攥住她的手。
晏青继续安慰道:“再说,丹行远这家伙看着脸臭,医术还是挺好的,也不用太担心。”
怀素锦歪过脸:“你和丹药师之前认识?总觉得你们很熟。”
面上不显,晏青心下狠狠一跳,也跟着笑,“呵呵,没有,我哪有钱专门找药师治病……”
-
这句话倒是真的。
药宗是出了名的吞金地,纱布都是论尺收费,俗话都说:“跌打扭伤能忍则忍,若非生死切莫进宗”。
那年三门六派新一届大比,云山剑派送走晏青一行人前,嘱咐得最多的仍然是:注意安全,尽量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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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受伤也不要严重到去找药宗。
领队的晏青慎重地点点头。
可谁想答应得挺好的,可第一次拿着忘归剑站在擂台上,晏青兴奋得把一切抛掷脑后,也不管晏雪回嘱咐要“收敛着来”。
忘归剑蓄力直指十方擂台,上古灵剑的威力震慑,让擂台观战的修者都一瞬窒息。
粗壮的蓝色灵力直直朝擂台压来,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剑佩闪出一道玄光——那是晏雪回亲手刻下的守剑心,寓意行止。
行止,行止,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他果真不放心晏青,守剑心封住了澎湃的灵力。
在法力释放的瞬间,万丈蓝色灵力被莹白的玉佩吸走,晏青将要抽身,却已来不及,整个人带着剑重重砸向地面。
碎石炸起,一片灰飞烟灭,范围却很小。观戏的众人被呛得咳嗽,在台下窃窃私语,犹在疑心:“怎么风声大,雨点小的?”
飞石散去,擂台中间被晏青砸了好大一坑,她勉强用剑支撑着身子站立,身上青紫斑淤青,显然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赢了,很难说胜之以武,也很难说有多风光。
这也是晏青持剑多年,第一次被剑重伤——更被说还是被自己的剑。
宣判的那一刻,晏青浑身如同错位般疼痛,一下便跌坐在地,晕厥过去。
醒来时,晏青仿佛觉得自己身处颠簸的云舟。
眼前却尽是参天大树,还有一个人的下巴……
下巴?晏青更清醒一些,这才发现自己身处担架之上,前后是抬轿的仆役。看那纹样,是负责比赛救治的药宗人不错。
“丹药师,伤者醒了。”
洪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唤来一名青衣药师走到自己身旁。
唤作丹药师的人走近,墨发如瀑,青纱衣玉腰带,面如冠玉,眉长目秀,一身儒雅清秀之风。雕凿似的五官撇去,叫晏青哪怕以躺着如此刁钻的视角,也看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
那人带着一身中草药味,夹杂一丝苦,看着晏青蹙眉:“这是哪个以头撞地的?可是撞傻了不成?”
“……”晏青默默地收回目光。
此人只可远观,不可近谈。
她正眼却瞧见,自己正要被抬进上书“药堂”二字金色牌匾的院落,正是药宗驻地。
等等,按照自己这一身伤,要缠几尺纱布、又要算多少钱?
本能的恐惧已经超越了□□的疼痛,晏青忙挣扎着起身:“谢谢,我没事,我现在好了,不用……”
“哎哎哎,你怎么!”担架剧烈的晃动,抬担架的人忙制止,晏青却如一尾弹跳自如的鱼,怎样也压不住。
直到冷脸的丹行远出现,快准狠地按住她小臂的一处穴位。
正中伤处,晏青疼得“哎哟”跌回担架。
丹行远冷哼一声:“右臂伤及筋骨灵脉,若不治好,以前不要想碰剑了。”
“我……”
两人对视,晏青突然发现:丹行远右眼下竟然有一颗小痣!
就这分秒之间,晏青一下被丹行远两三下点了穴,再也动弹不得。
缩在担架上的晏青疼得想要流泪,可却毫无办法,只能任由药宗之人将自己抬入药堂。
苍天明鉴,那明晃晃的牌匾写的根本不是“行医救人”,而是“强买强卖”!
10. 相煎何太急
二月廿三,黄道吉日,玉霄仙君的选徒试炼正式开启,九州瞩目
这是北寒山的大事。
长号破晓,金鼓撼地,九层神台四周竖起灵力屏障。
巡天盟士兵镇守四方,唯有一条路通向神台中央的测试灵石。这阵仗浩大,看热闹的人群络绎不绝,不管凡人修者,黑压压围了一片。
摆摊的也不叫卖了,书生也不去学堂了,父母将孩童托在肩头,连远处的房檐都坐着少年。任谁都想看看,到底谁能得仙缘。
第一关,测试灵力灵根。
这一步最是简单粗暴,但实际上要求束缚颇多。哪怕是一个拥有潜在天赋灵根的人,也需要有一定的家世或机缘,才能走上修仙的正道。大多数天才,埋没于荒草。
而哪怕机缘巧合够到了门槛,平民出生的孩子,也比不过高门大户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后者大多专门请了大能关门辅导。
日上三竿,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按捺不住,上前碰碰运气。
灵石壁上瞬间显示了此人的姓名、灵根和灵力,姓名前有一数字小缀。
之后越来越多人上台测试,综合能力高者会顶掉之前人的排名。排名轮换更替,只保留前十名。
北寒山修者与凡人混居,灵力稀薄,已算边界处,因此就算是目前的最高分,也不过是个双灵根的跑堂少年。
少年在众人的惊叹和羡慕声中两步并一步地跑下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下来时,潮水般的人海分作两边,留出一条通路。
少年正不好意思呢,抬头却看到路的尽头,两匹白马拉着一架繁复富丽的马车踏风而至。
马车停稳,众人看清了怀府的标识,纷纷自觉让开一条宽敞大路,方下台的少年也识趣地钻入人群之中。
一双纤纤玉手掀开帘子,身着湖蓝夹袄,众人正在猜测是怀府哪位大小姐时,却见她转身毕恭毕敬地行礼。原来她只是怀府里的一个丫鬟。
衣冠楚楚的少年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马车,他披着一身雪白皮毛大氅,头戴皮貉帽,额前缀有大块精雕翡翠,气质矜贵,想必正是怀府的大公子。
他身后跟着一名威严长者,须发皆白,一袭简洁暗蓝色直筒长袍,却教人不敢小觑——听闻这是怀老爷特意为少爷聘请的唐长老,也是玉霄仙君身旁的红人。
看来这次的结果没有一点疑问。
众人心里如同明镜一般:北寒山唯一的名额,一定是被天阙九家之一的怀府牢牢霸占。
作为毫无疑问的候选人,怀明钰面沉如霜,脸色苍白如纸,虽裹着华丽厚重的袄子,却弱不禁风得仿佛下一秒要被风刮走。
天空难得下起大雪。
怀明钰不耐烦地拢起袖子,来之前他便不耐烦地抱怨:反正结果注定,何必费力要自己演这一通戏?
唐长老却睨他一眼:“没有绝对的实力,哪来的万无一失。”
怀明钰一下拉下脸,他觉得对方是在嘲讽自己得之不公。
他咬牙切齿地说:“再说,你昨夜不是已经确认了,阵法落成,另一个人也……”
生死未测。
昨夜听到这个消息,他心里半是解脱半是唏嘘。
他不明白为何阿姐要抛弃锦衣玉食的生活,执意逃出怀府,这让他曾经对双生阵产生些许的愧疚,都被“她咎由自取”替代。
再者,娘也说了,这都是阿姐欠他的。
对,这一切,本来都应该是他的。
至于曾经阿姐对他那些好,给他带的糖,陪他放的风筝,深夜安慰怕鬼的他……
“那根本就是怀素锦欠我的,是她抢走我的。”怀明钰咬牙切齿地说。
“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众人看到了什么,就演这一次,你给我好好演。”
说完,唐长老再懒得理会,径直走上马车。
从未被人怠慢过的怀明钰,此刻气歪了脸。
也难怪他下了马车就心情不佳,径直走在唐长老面前,一人上了九重高台。
赶紧结束这场演戏吧!
他一掌击在灵石上,瞬间光芒大颤。
围观的众人一片惊叹,却见怀明钰的名字一跃登上灵石榜的榜首,可随着光芒的逐渐消失,他的灵力数值不断变小,名次也随之跌落。
怀明钰皱眉,很快再击出一掌,渐弱的光芒再次耀眼,却更快地熄灭。
怎么回事?
怀明钰眼中终于出现几分慌乱,下意识想求助唐长老,却发现对方被隔绝在九层高台之下。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越来越明显。
他强装镇定,对着巡天盟的士兵说:“你们这个灵石一定是坏了,为何记录不下我的灵力?”
也许是他说得太笃定,巡天盟的士兵眼里出现了几分疑惑:“不应该啊……”
“让我来试试吧。”
台下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
-
众人侧目,只见一名头戴斗笠的灰袍女子拨开人海。
她一步一步走上九层台阶。
从高处往下看,斗笠遮住了女子的大半张脸,让身处高台的怀明钰无法看清。
直到女子走近,露出了下巴的红色疤痕。
怀明钰才隐约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却又想起: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人?
女子径直掠过怀明钰,一掌直直拍向灵石,隐约有一个名字跳进前十之列。
“咦,看来没问题啊,怀少爷,怀少爷?”
怀明钰踉跄着后退几步,不可思议地盯着灵石壁。
跃居第一的名字,赫然是怀素锦。
“你,你到底是谁?为何要冒充我阿姐的姓名?”
面前全然陌生的女人歪头掏了掏耳朵,“我是你姐姐啊,明钰,你对我做了什么,你忘了吗?”
一句话问得极亲昵,口气也像极了怀素锦。
“不,不对,是你,你带走了阿姐?”怀明钰盯着面前的女人,表情很快变得复杂。
“你,你们把阿姐怎么了?来人啊,来人啊,就是这人害了我阿姐!”
作为待字闺中的大小姐,怀素锦不曾在众人面前露过面,因而底下的人也分不清个所以然。
“什么意思?这女人不是怀府大小姐?”
“不对啊,那灵石不是写了吗?”
“可是怀家少爷这个反应……”
台上两个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灰衣女子继续缓慢地说:“明钰,阿姐真的好失望,你把我害得好惨,好惨……”
“你,你不是阿姐,根本不是……”震惊中,怀明钰失声:“阿姐分明已经死了!”
全场皆惊。
须发皆白的唐长老暗骂一声“蠢材”,正要上台却被巡天盟的士兵拦住去路。
“闲杂人等严禁干扰选拔!”
“该死。”唐长老左右看优势不在,衣袍一挥不见踪迹。
“是啊,你把我害死了,让我回不了家,我只好借别人的身体,和你说说话。”
女人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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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清清楚楚地传遍在场所有人的耳里。
“什么意思?”
“怀家大小姐被害死了?”
“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谁?”
怀明钰惊恐地瞪大双眼,他已经完全无法思考。
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最害怕神鬼,而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无法洗脱的罪行,便是害死了怀素锦。
怀明钰一步步后退:“不,你别来找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
“你拿走了我的东西,我不找你找谁?”女子的声音如梦幻般飘飘欲仙,让怀明钰背后一寒。
眼泪从他眼眶里流出:“我错了,我错了,阿姐,我错了!”
“我不是故意的,是爹娘要给你下的双生阵,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会死……”
“他们说,他们说你是女子,总要出嫁的……你把灵力灵根换给我,这本来就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双生阵、换灵根……陌生又劲爆的词语跳入大众的耳里,议论声更大。
怀明钰一步步后退,情绪激动,没留意脚下的台阶。
一脚踏空,他滚落九级台阶。
沸腾的世界骤然安静。
在五脏六腑错位的生疼之中,怀明钰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见一名女子的下巴。
那人就这样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自己。
那人有着一张与怀素锦一模一样的脸。
怀素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下,我全明白了。”
怀明钰震惊而又慌乱地从地上爬起身,顾不上拂去身上的脏污,他往后看,只见台上的灰衣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你们合伙来骗我。”怀明钰猛地转身看向怀素锦,眼里充满了愤怒。
“是啊,你打算杀了她,而她只是骗了你啊。”身后传来晏青的讥讽。
“为什么?”怀明钰嘴唇颤抖,“你夺走了健康的身体,夺走了爹的赏识,为什么,连去修仙的资格都要和我抢?”
怀素锦抿紧唇,眉眼五官透着坚毅:“因为我也有资格参加选拔。”
“为什么?为什么!”明钰皱眉,他不解,泄愤一般地将头上的帽子和腰间的玉佩一股脑摔在地上,“你一个女人,为什么……不,你凭什么?”
他的语气傲慢而充满蔑视。
怀素锦或许也没想到,曾经总是喜欢追在自己屁股后头,甜甜地叫姐姐的萝卜头,如今也成为让自己费解的人。
她突然对朝夕相伴的怀明钰感到陌生,感到失望。
“明钰,原来你也是这样想的。”
怀明钰如同被点燃的包住跳了起来:“别像娘一样,对我指指点点的!”
他扑过去,却被怀素锦轻巧一跃躲开。
怀明钰怒急,抢过一旁守卫的佩刀,胡乱地砍来。
怀素锦轻巧一闪,捉住怀明钰的手腕一拧,夺过他手里的剑,横肘一击,怀明钰很快跌坐在雪里。
一滩鲜血吐在洁白的雪上。
众人纷纷退散三分。
怀明钰低头不语,久久站立在一片雪白之中。
终究是对朝夕相处的弟弟于心不忍,怀素锦走上前,想宽慰他几句:“明钰,别难过……”
下一秒,明钰抬起头,却把她吓了一跳。
只见怀明钰双目失神,黑色浓稠的液体从眼眶中缓缓滑落。
“姐,阿姐……你让让我好不好?你让让我……”
如同小孩一般撒娇的语气,却令所有人毛骨悚然。
11. 万象归锦素
怀素锦小时候一直想要一个玩伴。
怀家常年做边境来往贸易,府邸修在北寒山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鸟都不会在停在这地方拉屎。对于怀家,是绝佳的驿站,但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来说,是牢笼也是监狱。
小怀素锦曾试图接近在河边玩水的一群野孩子,甚至讨好地献出自己的皮球。
“可以带我一起玩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最前头的孩子王上下打量她一番,最终看在皮球的份上,勉强答应。
怀素锦笑得灿烂,那是她第一次有朋友。
可第二天,刚认识小伙伴们就翻脸了,见了她就作鸟兽散。
怀素锦如同做了错的孩子回到家,却看到怀氏早已候在门口。
挺着大肚子的怀氏费劲地牵过怀素锦的手,唠叨道:“娘跟你说过了,你是怀家大小姐,怀家可是九州天阙九家之一,不要成天和那些野孩子疯来疯去的,多掉份!”
原来是怀氏赶走了那些孩子。
怀素锦木木地点头:“可是娘,我只是想要个人跟我一起玩。”
怀氏笑呵呵地问:“娘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
怀素锦想了想:“我喜欢妹妹。”
妹妹可爱。
谁知怀氏打了一下她的手:“呸呸呸,弟弟多好。弟弟以后啊,还能保护你。”
“我才不要谁保护……”怀素锦嘟囔地小声说道。
她知道,若怀氏听到了,少不了又要说教她一顿。
埋怨归埋怨,但弟弟出生的那天,怀素锦还是很期待的。
空旷的怀府终于又要迎来一个新的生命,她可以和他一起玩!
怀素锦抓着她的娃娃赶到产房门口,却看到爹愤怒地训斥稳婆,房里传来娘痛苦的嚎叫,很快声音越来越小……场面陷入一片混乱。
好在最后母子平安,怀素锦趴到弟弟的床边,看到了皱巴巴一张青紫色的脸:“唉,要是娘看到生了这么丑的弟弟,会难过吗?”
她叹了口气,将娃娃摆到弟弟的枕边。
-
弟弟后来成了全家的掌中宝。
从名字就可以看出,爹特地取了“明钰”二字,明钰明钰,明亮的玉石,而她是素锦,是不起眼的、默默无闻的布。布包裹着明玉,保护着明玉。
怀素锦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所幸明钰没有像怀素锦担心那样,反而长得玉雪可爱,肉嘟嘟一张脸,谁都爱亲上一口。作为他的姐姐,怀素锦带他游戏,吃穿日日上心,简直比丫鬟还贴心。
怀氏总是笑着和别人炫耀:“是啊,生了个姐姐就是好,能够照顾弟弟。”
听到这话的怀素锦心里是有些不舒服的,但低头看到明钰紧紧攥着她的手叫姐姐,又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她全心全意地对他好,小明钰也尤其地依赖她。他会张开双手护在素锦面前,说他会保护姐姐,也会把脸埋在怀素锦的怀里,说他长大“一定会娶姐姐”。
在最招人嫌的叛逆少年期,总爱溜出府闲逛的明钰,回来时也不忘捎上一份东城的绿豆糕,他记得那是怀素锦爱吃的零嘴。
怀素锦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为何会越来越疏远。
或许是怀老爷总爱拿素锦来说教明钰,或许是怀氏总在二人身边灌输那套“谁又欠了谁”的理论……
当怀素锦收到了九州学堂的入学通知书时,怀明钰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如同怀氏一般阴恻恻的半张脸,眼里写满了哀怨。
九州学堂是为全九州有灵根天赋的修者开蒙的学堂,修习基本的道法知识后,学生可以参加大考进入三门六派。
怀素锦是不可能去的,也不被允许去的。
可她想不到,弟弟竟然因此生恨,而她一直敬爱的家人,不惜以她的生命为代价,为了换怀明钰一个仙缘。
“你是姐姐,应当让着弟弟。”这是怀氏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若是这话说在从前,怀素锦或许撇撇嘴,也就让了。
但这次她让了,谁又给了她退路呢?
她决定不再退让。
-
怀素锦掠过跌倒在地的怀明钰,走上仙台。
金光大绽,真正属于怀素锦的姓名稳稳地位居第一。
晏青远在高台,只见怀明钰背对着仙台,双手掩面,肩膀重重地抽动。
最后一炷香燃尽,测试结束,巡天盟士兵展开卷轴,高声念出怀素锦的姓名。
周围静默一刻,群众很快反应过来,欢呼与雀跃浪潮一般打来。
怀素锦拿到了晋级令牌,却有些心不在焉。
晏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人群中看到了被怀府士兵带走的怀明钰。
果不其然,刚一下台,怀素锦便追了过去。
她说:“有一件事,我不放心……”
两人来到怀府,门户大开,一路畅通无阻。
漫天大雪,深深庭院之中,怀氏紧紧地抱住怀明钰,泪流满脸。
他们周围,倒了一地的怀府守卫。
倒地的守卫不见外伤,四肢僵硬,晏青一脚踢过去,露出埋在雪地里一张惊恐的脸,眼眶空空如也。
看到步步走近的怀素锦,怀氏咬牙切齿地说道:“好啊,你还有脸回来。”
“难道这话不应该是我说吗?”怀素锦声音沉沉。
怀氏紧紧地将怀明钰扣在自己的怀里,声泪俱下:“他是你弟弟,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儿吗?”
“那我呢?你们甚至都没想让我活下来。”
怀素锦一瞬间也红了眼眶,质问着面前这个名唤母亲的女人。
“别怪娘……”怀氏叹了一口气。
原来她也并不知道这些事,那日偷听到唐长老密谋要对怀素锦下手,她便拘着怀素锦不让出门,谁想到她甚至带着怀明钰出了门。
所以后来她迫切地让怀素锦回徐州老家,想让他们换一个人选。
谁知怀老爷勃然大怒,告诉她此阵必须成,否则该死的就是怀明钰。
“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我哪里懂这些。”
是啊,她只是在女儿和儿子之间做了一个选择而已。
怀氏哭得妆面全花,怀素锦哑口无言。
“锦儿,你原谅爹娘吧……”
她最后轻轻地摇摇头:“不,我,我还是无法……”
晏青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她转向怀氏:“真正该道歉的,恐怕另有其人。”
她步步走近怀氏母子,怀明钰竟如睡着安然地卧在怀氏肩头,垂在雪地的双手沾满了黑色粘稠的物质。
晏青举起羊角匕首,怀氏迅速地护过儿子,警惕地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晏青却不顾阻拦,一把拽住怀明钰肩上的衣服,将人后摔在雪地上。怀明钰双目紧闭,眉头紧皱,她熟练划开怀明钰厚厚的衣裳,找到记忆里皮肤上的纹样。
阵法由黑转红,而撩开怀明钰的眼皮,里面漆黑一片。
晏青不屑地笑:“其实你们袒护的凶手,就是他吧?”
怀氏皱眉,踉跄地从地上重新抱起怀明钰:“什么凶手,我们不知道。”
“双生阵,名唤双生,实则只有一人能生。如今素锦解开阵法,恐怕怀明钰的情况就没那么乐观了。如果我没猜错,之前怀明钰卧病在床,也是因为素锦身上阵法失灵了吧?”
怀素锦也皱眉疑惑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怀氏脸白如纸:“空口无凭。”
“恐怕那天你带着怀明钰去北寒山的时候,阵法就已经设下了。”
晏青朝怀素锦望去,“你没怀疑过吗?为何家仆接到了怀明钰就回府了,因你们也不想怀素锦活下来,灰狼袭击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唯一的意外,只是没想到你带上了怀明钰一起。”
晏青看向地上的怀氏,对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惜啊,因为我阻断了阵法成型。怀明钰的伤也并非灰狼咬伤,而是双生阵缺少另一个人供给,单方面在消耗怀明钰的灵力与寿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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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青哼了一声:“这也是为什么,你们大费周章请来丹行远,却只是让他配药。”
怀素锦沉默,她似乎一时半会无法接受错综复杂的内幕。
“后来发生的事,素锦也都知道了。”晏青警惕地盯着怀明钰,“只是有一件事不清楚,有一件事意外……”
晏青骤然发难,将匕首深深刺入怀明钰肩胛骨处,只留下刀柄在外。
匕首旋转,狠狠剜一圈。
雪地里传来怀氏尖锐的惊叫,她仓皇无措地用手去堵,可里面喷出来的分明不是鲜红的血,而是粘稠的黑色物质。
如同白纸上的墨点,如此刺目。
晏青甩掉刀柄上的黑色物质,冷冷地接上:“那就是,为何怀明钰会中了邪祟。”
“怀府接二连三出的怪事,从纵火到死兽,想必都是神志不清的怀明钰所为,这些都是中了邪祟的前期症状。”
“包括闯入素锦房里的黑衣人,还有这几天村里的杀人案。”
由于怀府的包庇,村里更多的人遇害,他们甚至还想着送这样的人去云山剑派,真是可笑至极!
看着面前哭得丑陋又狰狞的嘴脸,晏青再一次感受到厌烦。
怀素锦过于震惊,看着相处多年的娘和弟弟,竟无比陌生。
“你是说,是明钰,害了,害了那么多人……这些人……也都是吗?”
她环顾四周,都是倒地的士兵和丫鬟。
“不对,府里怎么这么安静?爹呢?其他人呢?”
怀素锦震惊地看向怀氏,心里想到一种可能。
远处却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
“哼,若不是有主人在,恐怕才是被这小子屠门了呢。”
穿着严实的天冬费力地从那边走来,身后跟着丹行远。
他遥遥朝晏青轻轻点头,晏青便明白,那是一切已处理好的意思。
丹行远总是自作多情。
晏青别过头,看向怀素锦:“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处置他?”
怀素锦皱眉,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杂,她根本来不及梳理自己的感情。
却见下一秒怀明钰暴起,脖子诡异地先旋转一百八十度,之后身体紧接着转过来,双眼被黑色的雾气缠绕。他双指并起,直直朝怀素锦刺来。
“小心!”晏青紧随其上,身后一阵劲风传来。
她回身应付,竟是那白胡子的唐长老:“想救她,先过了我这关。”
怀素锦反应慢一步,堪堪侧身闪过。
她拔出木剑,与怀明钰周旋。
唐长老也毫不留情地一掌劈来,阻止晏青插手。
他招数诡谲,让晏青陌生:到底是哪门哪派招式?
下一掌到来前,一阵悠扬笛声响起,丹行远也加入了战局。唐长老身形一闪,晏青趁此机会三脚连连踢向他前胸,将人踹开一段距离。
“咔擦”一声,怀素锦的木剑从中折断。
木头做的剑终究抵不过强攻,失去神智的怀明钰双爪勾去。在晏青焦心的下一秒,怀素锦竖起眉头,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断剑直直插入怀明钰的心脏。
“不——!”
雪地里,怀氏撕心裂肺的叫声久久回荡,她双眼一黑倒在雪中。
结束了吗?
晏青时刻紧盯着怀明钰,她知道,邪祟是杀不死的。
可中剑的怀明钰却似乎恢复了半分清明,眼睛聚焦地看着面前的怀素锦,轻轻地叫了一声:“阿姐……”
一滴清泪从他脸庞滑落。
“明钰,你该为你做过的事情负责了。”
怀素锦看向怀明钰,双眼含泪,将手里的剑又推进几分。
怀明钰表情震动,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伤口,那里不断喷涌出浓稠的黑色物质。
“该死,你们简直坏了大事。”唐长老捂着胸口冷哼一声。
他掏出一个玻璃瓶,所有的黑色粘液瞬间被吸入瓶中。
在晏青扑过去的前一秒,他消失在雪中,无影无踪。
12. 忆君此夜心
圆月如盘,竹影潇潇,九曲回廊,一人独酌。
晏青斜靠着凉亭石柱,一条腿屈起,仰起脖子去就土陶酒坛倒出的酒水。味道寡淡,这是晏青从厨房顺来的低劣白酒。
烈酒消愁,劣酒让愁更愁。
晏青郁闷极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无比地想念云山剑派,想念晏雪回藏在地下室的一排排好酒。
云山剑派远在雪山之巅,剑修们为抵御严寒,最常喝酒。那段在严寒冰天雪地里,暖酒畅饮的好时光,却再也一去不复了。
酒水易得,斯人不在。
放在一旁的酒坛被一双手接过。
丹行远嗅了嗅酒坛,看向晏青:“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晏青没好气地瞥他一眼:都分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这人还爱管着自己?
“我哪有什么……”晏青嘟哝着。
丹行远却平静而执着地看着她。
“好了好了,下午和那老头打架的时候是划伤了一点。”晏青扯下颈间的布料,伸长脖子展示给丹行远看。
“你再来晚一点,我的伤口都愈合……”
晏青没想到,丹行远竟然就这么上了手。
他微凉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下巴,长睫低垂,仔细地端详伤势,让晏青说到一半的话卡在喉咙里。
不知从哪变出了伤药,丹行远依旧是一手托着下巴,一手蘸着微凉的药膏,往晏青脖子上轻柔地反复涂抹。草药味清冽,揉到微凉的药膏发热,丹行远这才拿出纱布。
一圈又一圈,只因为是缠绕在脖子上,让晏青有种如同宠物被牵制的错觉。
她抬头,一错不错地盯着丹行远俊美却柔和的脸。
他治病救人、熬药制丹的时候,眉头总会不经意地蹙起。
晏青以前有事没事最喜欢找丹行远看病,不仅看人是赏心悦目的,更重要的是,看病是免费的。
彼时的挚友风入烟不明白:“我看他总是阴沉沉的,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还不如你们云山剑派那个师兄。”
晏青严肃地纠正:“你不懂,这是一种含蓄的美。”
风入烟颇有些无语:“就为了这?”
“也不是。”晏青别开目光,“还因为,他善。”
风入烟上下扫了一眼好友,“没生病吧,怎么感觉脑子不好使了?”
“……”晏青翻了个白眼,伸出被白色绷带缠得严实的手腕和小臂,“丹行远给我包的。”
“药宗的哪个不会包这个?”风入烟眉毛一挑,并不买账。
“你真是一点都不懂!”晏青恼道,“药宗那群人抠得很,一尺纱布要价一文钱。”
风入烟对晏青无语了,“而后着你跟他在一起,就为了白嫖医药费?”
晏青神秘莫测地摇摇头,想起丹行远包扎的认真模样,又憋不住地笑了。
说是免费,那都是晏青无耻。
每次下了剑道场,她荡一个弯跑去闷热的药房,对着丹行远两手一伸,赖地不走了。她总觉得,是丹行远拿自己没有办法。
可如今,丹行远竟也会主动关心起相识的人的伤势。
晏青从回忆中抽身,摸了摸脖颈上一圈又一圈的纱布,有些恍惚。
现在看来,确实是丹行远心善。
丹行远看着晏青愣在原地,问道:“可有不适?”
“没有。”晏青摇摇头,有些后知后觉地看向丹行远,“我是觉得,你们药宗的医修虽然名声不太好,但是关键时刻还是挺靠谱的,挺仁爱的。”
“……”丹行远的眼神表明了,他完全没有跟上晏青的脑回路。
“没事,挺好的,我夸你善呢。”晏青跳下地,拍拍手掌。
她嘟囔着:“这不比剑修强?”
这句话丹行远听清了。
因为在晏青即将路过丹行远的时候,他开口道:“一两银。”
晏青疑惑:“什么?”
丹行远面无表情:“医药费一两银。”
“……”晏青望向丹行远。
丹行远也望着她。
“一个月后。”她想着赖掉。
谁知道丹行远回复:“每天都有利息。”
“……”
她刚刚还夸丹行远什么来着?
晏青真想穿越回去,打自己一耳光。
-
翌日清晨,三人在怀素锦的院子里会面。
如今怀素锦得了北寒山的名额,接下来就将启程云山剑派开启下一道试炼。仙君试炼的活动办得浩荡,天下所有豪杰都收到晏青。而丹行远作为药宗首席,自然也收到了请帖。
两个人齐齐望向晏青。
怀素锦握住晏青的双手,诚恳地望着她:“我想你去。”
晏青挑眉:“以什么身份呢?”
“我想,你能以我的引导人的身份前去。之前唐长老便是明钰的引导人,如今这个情况……”
她低下头,如今怀明钰入了邪祟,怀氏悲痛欲绝,而怀老爷则因之前怀明钰的无差别攻击,至今瘫痪在床,不知何时能恢复。
她说:“唐长老至今不知所踪。”
晏青嗤一声:“也别叫什么唐长老,看他最后带走邪祟的样子,肯定不是什么名门正道。”
怀素锦皱眉:“我也没想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可是你说,明钰闯入我的房里要干什么呢?难道他要杀了我吗?”
“我倒觉得,闯入房内的黑衣人另有其人。”丹行远顿了顿,看向晏青,“毕竟那日的黑衣人使的是长缨枪,灵力不在我之下。”
“确实。”晏青点点头,她心里放不下的,唯有邪祟,“看来唐长老似乎早已直到明钰中了邪祟……不,甚至可能就是他带来的。”
怀素锦接过话:“他费心培养明钰,难道是为了去参加云山剑派的庆典?”
丹行远说道:“既然如此,或许在云山剑派,能找到答案。”
晏青叹了一口气,因为她知道丹行远所言极是。
这老家,是不得不回去一趟了。
-
作出决定后,几人打点行装,准备出发。
云山剑派在九州西南的宁州,与北寒山各占南北两端,要想不误时辰,只能尽早出发。
与那日装点怀素锦行礼的热闹场景不同,整个怀府仍然笼罩在巨大的阴影之中,整个过程静默无声。
所幸也没有太多需要装点的行李,太阳落山时便能够动身。
临别并不盛大,也不萧瑟,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自己的事情。
小金厨在厨房升起袅袅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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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准备怀府的晚饭;被晏青夺去扫把的丫鬟,此刻换了一个新扫把在庭院扫洒;而那些守卫则一如既往地守在各自的地点。
怀素锦跳上马车,就好像只是去镇上逛个市集,一切都恍惚而不真实。
怀氏始终不肯见她。
经此一役,怀氏大约知道修仙并非所谓逍遥道,她观念中理应嫁人成家的女儿,却代替了死去的明钰前往九州,这是她更无法接受的事情。
或许在某一瞬间,娘是有为自己担忧的吧?
在马车上,怀素锦总是忍不住地回头,眼看怀府的门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一名妇人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狭小方正的门框之中。
遥遥地,遥遥地望向这边。
怀素锦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知道,如今爹瘫痪在床,怀家与其他天阙九家还有许多贸易往来,娘一个人,要肩负起整个家族,实属不易。
但她仍然任性地要离开,大约这也是为何怀氏不愿意见自己的原因。
晏青远远瞧着,总觉得自己不便上前打扰,只叹了口气。
一旁的丹行远望过去,想起:“纱布该换了。”
晏青捂着颈间的纱布,警惕地望向丹行远:“换一次纱布多少钱,我没钱,不用换。”
丹行远挑眉:“不收你钱。”
“真的么?”晏青半信半疑,还是让丹行远解开了旧纱布,“你们这治疗居然还包售后……”
“……”
“诶,慢点慢点,不对,凉,凉……”
看来这趟旅途注定诸多不易。
换好纱布,丹行远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去手上残余的药膏。
这时,穿着蓝衣夹袄的天冬噔噔噔地跑来。
“主人,方才收到一封传讯。”
丹行远顿了顿,最终起身往另一节马车,也就是他的专属药房走去。
案上还放着前一日送来的请帖,却已被茶水打湿,落款那处模糊成一团黑墨。丹行远漫不经心地将请帖拈起来,晾在一边。
他望向一旁候着的天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天冬忙又埋下头,说道:“是一封即时传讯,上书四字:怀璧其罪。”
半天没有得到丹行远的回应,天冬迟疑地说道:“主人,这次云山剑派的祭典,您真的要去吗……”
丹行远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为何这么问?”
“这人分明是冲着您手里的东西来的,简直是明摆着的鸿门宴。”天冬嘟起嘴,“再说,若您是为了护送那二人前去,根本没有道理,她们自己也有腿脚。”
丹行远笑笑:“不管是什么宴,出了这些事,恐怕是不得不去一趟了。”
他沉思片刻,嘱咐天冬,“给道教掌门传讯,只说她追查的事,在云山剑派自有答案。”
竹林传来扑簌簌的响,一如当年竹叶萧萧下,剑主人将守剑心托付与他。
只是,斯人不再。
他遥遥往窗外望去,却似乎想到什么,嘴唇勾起笑,整张脸柔和起来。
天冬小心翼翼地问:“主人,您笑什么?”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
这话让天冬更是摸不着头脑:
到底谁把他家主人给夺舍了?!
13. 金鳞逐血色
药宗首席的马车,在九州一路畅通无阻,日行千里。
可谁想通过了巡天盟层层关卡,一群人却在西南密林迷了路。
云山剑派常年镇守九州边界,唯有穿过迷宫般的密林,才能到达万幻山群。而再往西走便是魔族,因而设有重重禁制,马车只能按照原速行驶。
铁杉如筷直插云端,遮天蔽日之下覆有一层蒙蒙薄雾。
回到云山剑派的地界,晏青颇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她当然不介意睁着眼睛装糊涂,让众人多兜几圈。
赶路的时间也没有平白空耗,一路上晏青都在和怀素锦为试炼做准备。
她教她入门术法,教她仙界常识,连在擂台上的逃跑路线都倾囊相授,但晏青从不让她叫“师父”。
怀素锦不理解。
晏青只是笑笑:“我也就骗骗你这种入门汉,之后我是再没什么好教你的了。”
“可是,你剑舞得很好。”怀素锦想了想,认真地说。
“你还说不准要加入哪门哪派呢,剑术不一定适合你。”
怀素锦若有所思,随后丧气道:“还不知道哪个宗门肯要我呢。”
晏青沉默,她没办法安慰怀素锦。
因为怀素锦自己也知道自己这几日表现得实在差劲。
如果在之前,怀素锦是世家大族那些小姐里,身强体壮灵根强的好苗子。可如今,在天才如云的修真界里,她也不过是一个娇弱的小姐罢了。
在怀素锦第三次猎杀,因不忍心而让野兔逃走时,晏青叹了口气。
她一手包住怀素锦拿弹弓的左手,右手拉起一石块,绷紧弹带与眼睛平行,瞄准密林中逃走的一抹白色,出手如霹雳。
只听一声闷响,怀素锦猛地紧闭双眼。
再次睁眼时,晏青已经拎回那只死兔子,她没有责备怀素锦,只将兔肉交给一旁准备晚饭的天冬。
这几日,借着训练的名头,晏青带着怀素锦在密林里猎了不少飞鸟走兽,也算抵了饭钱。晏青用羊角匕首削了一把弹弓,不说百发百中,几天下来也是收获颇丰。
这让天冬也不禁刮目相看。
“灵力堪堪筑基,实力却相当可以。”
晏青得意地把兔子往他身上一甩:“哼哼,我闯江湖的时候,你爸妈都不知道在哪呢。”
相处下来,两人说话已是十分随意,并不拘着。
天冬差点被兔子的血沾到,两只手指拎着脖子后的皮,嘀嘀咕咕地道:“哪来的小门小派,哪里比得上主人。”
背后长了耳朵的晏青一把揽过天冬就使劲揉他的脸,两人闹了一番才分开。
而一旁颗粒无收的怀素锦,总是无比失落地坐在篝火旁。
“唉,我真的适合修仙吗?”
晏青坐在一旁,拍拍她的剑:“每个人修的道都不同,不必纠结于此。”
怀素锦望天:“可是,我们已经试过了刀剑枪棍,每一项上了实战场总是掉链子。”
“那还有符音兽药呢。”晏青伸了伸懒腰,“就是最后一个在试炼场上攻击性不强,不然你看丹行远怎么自己去学了乐器攻击。”
“我……我还是想试试剑。”怀素锦犹豫地说出口。
“好,明天,我再给你削一把剑。”
晏青拍拍她的肩。
-
日暮西沉,昏暗的密林内早已不见天光,唯马车前一团篝火噼啪作响。
丹行远照例关在车厢里,天冬则忙着处理晚饭,晏青二人在篝火前闲谈说着笑,好不惬意。
身侧密林树丛晃过一截金黄色的绳子,怀素锦很快怔住,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晏青听完,若有所思地起身:“我去看看,你在这等我。”
留下处理兔子的天冬,想叫住她却有心无力:“哎哎,够吃了,够吃了!”
晏青猛地窜过去,果不其然在密林丛中发现半条方块黄金蛇尾,那是一条黄金罗绫蛇。
腰身粗如瓷碗,鳞片闪如黄金,并且越往里走,奇异的香味却越来越明显——如果她没认错的话,这起码是一条百年以上的黄金罗绫蛇。
黄金罗绫蛇,通体金黄带异香,百年以上的妖丹能锻体淬骨,蛇鳞可入药,蛇血蛇胆可解毒。
一句话来说:这条蛇目前对晏青算是送礼上门、自投罗网的水平。
在心里将这条蛇的每个部位都盘算好了,晏青却在半路丢了行踪。
奇怪,分明之前是在这的。
嘶嘶的吐信声在周围回荡,她越走越缓慢,四周丛林漆黑寂静。
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水滴声。
头上一凉,一滴水落在晏青头顶。
她抬起头,却猛地看到盘踞在古树上的黄金罗绫蛇吐着蛇信,方才的正是它的口水。
糟了,被盯上了,方才是它故意引诱。
晏青第一反应低下头在地上翻滚几圈,躲过了黄金罗绫蛇的突袭。她调动轻功,左右脚横踏树干飞身跃上,回身将弹弓对准蛇头。
石子从坚硬的鳞片上滑落,造不成半点伤害,看来百年的蛇还是脸皮更厚一些。
晏青回过头跳跃在树丛中,百年黄金罗绫蛇紧随其后,似乎认定此人功法并不高强,可作为今日的晚餐。
第一次被人当作一盘菜,晏青在疾驰中脑海闪过万般方法。
石头不行,若用匕首呢?不行,太短了,恐怕自己还未近身,就先被毒牙刺破胸膛。自己目前灵力微薄,更不提灵击了……
想着,晏青突然停下转身直面黄金罗绫大蛇,双手背在身后。
眼看着蛇缓慢靠近,她唇边勾起一丝笑,拇指与中指一弹,一道白色的灵力向竖瞳射出。
一击命中。
虽然灵力拼不过,但是准头还是有的。
只是到底灵力微弱,一线灵力没有如预期一般穿刺头颅,只刺穿一只眼便止住。
瞎了一只眼的巨蛇骤然陷入狂躁,蛇尾毫无章法地抽甩而来,晏青堪堪滚地躲过,只见蛇尾抽到身后的树干,整棵巨树竟生生折成两段。
凝一缕白色灵力于指尖,细如针尖,晏青飞身踏树,回旋射出。可谁想那大蛇左右游走,灵针被挡在坚硬的鳞片之外。
这招不行了。
危急时刻,却突然传来怀素锦的呼喊:“叶青,叶青?”
约莫是动静太大,让她担心了。
那巨蛇如有灵性,诡异地一拧,竟抛下面前的晏青,往声音来处寻。
不好。
晏青猛一瞪眼,飞踏上树而后狠狠踢在蛇身,可大蛇却似毫无感应,一甩尾将晏青重重地甩在地上。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晏青嘶哑着嗓音喊道:“小心,有巨蛇!”
她爬起身,紧随着蛇尾而去,却见那边怀素锦飞快地跑来,身后不见蛇影。
晏青接住她,纵身跃入枝头之上。
“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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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呵……”怀素锦喘着气,还没从方才受到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被我的披帛……缠,缠住了?”
“……”
于是晏青看到的,便是巨蛇与披帛与树缠绕在一起的画面,上面还打了个蝴蝶结。
虽然怀素锦在杀生方面太过仁慈,但在虐待生物方面确实创意百出。
眼看晏青接近,巨蛇狂躁起来,蛇尾疯狂地抽击四周的树木,头顶的树叶被摇得沙沙作响,四下都是断枝落叶。
整颗大树被它蛇尾拍断,晏青见状忙跃入树冠茂密的树叶中。
巨蛇警惕地望着周围,蛇尾有规律地拍击大树,树枝树叶扑簌簌地落下。
右后方的视线死角隐约有人的气息靠近,蛇尾灵活一甩将人席卷,可灰色斗篷下竟空无一物。
真正的晏青举起羊角匕首,从大蛇脑袋上方刺下。
“噗呲”一声,将匕首狠狠扎进鳞片缝隙之下的蛇首。
巨蛇剧烈甩动,她四肢紧紧抱住冰凉湿滑的蛇身。
一阵天旋地转,巨物轰然倒地。
蛇血喷涌而出,淋在身上滚烫至极,带有腐蚀性的粘液涂满全身,让晏青身上原本的红色疤痕再次灼烧起来。
糟糕,这蛇血已开始发挥作用了。
晏青感到脸上红色的疤痕如水一般融化,如结了痂的伤口一层一层剥落。
蛇血温热,一股燥热如火的力量窜入晏青破碎的丹脉,横冲直撞。
跌坐在血与粘液之中,晏青不忘抠出金黄的妖丹,紧紧藏在怀中。
意识朦胧之际,她隐约听到怀素锦的惊叫。
怀素锦将她从肮脏的液体中拖出来,紧紧地抱着她:“叶青,叶青,叶青你没事吧?”
晏青朦胧地睁开一条缝。
“你等着,我马上去叫丹药师。”
“不……”晏青嘴唇开合,“带我去上午……河边,别告诉、别告诉任何人。”
“可是……”怀素锦还在犹豫,可看到晏青的眼神,她抿了抿嘴,当即将晏青的胳膊环到肩膀上,半拖半拽地将人扛到上午两人路过的小河边。
晏青整个人浸入河水中,任河水带走身上的脏污,带走她的疤痕,带走身上原本不属于她的一切。
清凉的河水安抚了她五脏六腑内升起的一团火。
这是重生时从丹炉带出来的老毛病,在严寒的北寒山一直被压制得很好,直到遇到蛇血再次复发。
晏青不适地皱眉,强忍心头燥热。
她的状态想必很不好,怀素锦伏在岸边,手足无措,又因为晏青方才的嘱咐不敢离开半步。
她只能感受到一双手,轻柔而冰凉,轻轻地替她洗去脸上的脏污。
经脉里横冲乱撞不属于她的黑色灵力再次平息。
她的意识轻盈而缓慢,只感觉自己离开了冰凉的河水,来到了温暖而又柔软的地方。
可她的眼皮太沉、太重,一点也无法睁开。
在漫长温暖,如同降生的过程中,她疲倦而又悲伤。
那双手最终要离她而去,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那人的袖子,不肯放开。
于是那手轻轻地抚摸她的脸庞,轻轻地,带着爱抚之意。
晏青干涸的嘴唇追随着本能,只能唤出这两个音节:
“妈妈……妈妈……”
她的呼唤有了回应。
一个冰凉而又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14. 烫裂琉璃身
颠簸的马车里,晏青举起羊角匕首。
从刀柄的折射中,她看到自己模糊而又陌生的五官。
哪怕红色疤痕已尽数脱落,仍然算不上美。眉毛平缓而弯,圆润的眼,五官柔和而平庸,泯然于容貌出众的修者中也。
这是晏青易容过的样貌,化去了眉目的平直,正好配蹉跎得麻木而平淡的一双眼。
一切本该万无一失,然而她还是忘了一件事。
晏青摸了摸左小臂上的一道伤疤。
这是她与丹行远游历天下途中的旧伤,也是丹行远曾经说过,会认出她的标识。
她面无表情地举刀,向自己的左小臂刺去。
鲜血顺着刀剑滴落脏灰的斗篷,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没了忘归剑,舍去一身修为不算,容貌尽毁而又大变。最后连唯一或可相认的标记,都被晏青狠心剜掉。
她不信,丹行远还能认出她。
随意擦去小臂淌下温热的液体,晏青就势躺下,继续装她的虚弱病人。
-
脚步声由远及近。
晏青撩开眼皮,有些意外地撑起上身。
“怎么是你?”
“我来看看你的伤势。”
面前的丹行远将盘里的药放在铺盖边的矮桌上。
晏青戒备地拉起被子:“现在好多了……不,已经好了。”
“你昨日昏迷了太久,不可轻视。”
晏青仍然抗拒:“只是一些旧伤顽疾,我自己清楚。”
丹行远望过去:“‘只是’所有丹脉破碎,丹田枯竭,连蛇血洗涤都承受不住,的旧伤顽疾吗?”
“……”晏青自知理亏,自嘲一笑:“总归活着就是了。”
重生初的烈火烧灼、切肤之痛,她都生生受了下来。
对于一无所有的晏青而言,还有什么是她不能接受的呢。
“我与丹药师追求不同,我这人胸无大志、得过且过,好生活着就行,也不追求什么修为。丹药师一身神通,还是让给更需要的人吧。”
晏青摆摆手,却不慎碰到伤口,眉头一皱:“嘶——”
丹行远见状,很快捉住她的左手腕,果不其然看到淡淡的血色渗出。
他冷着脸,“看来叶道友是流干了血,也不在意了。”
在医修天然的威严面前,晏青总好像犯了错的稚子。
她一下没话说了,缩着脖子,任丹行远处理伤口。
只是被他捏着的手腕有几分生疼,晏青也不敢叫,只好受着。
晏青从前习武,身上总是有数不尽的小伤。每每见了面,丹行远的笑脸总是很快垮下来,捉着她的手,仔细检查添了哪些新伤。
有些是不知碰了哪里的硬物起的青乌,有些是练剑比武时细小的划伤,晏青本人走路磕磕绊绊,甚至自己都来不及察觉,先在丹行远这里领了一顿说教。
现在也是一样。
晏青敛眉,好在丹行远并没有起疑,只以为是昨日没察觉的外伤。
两人就这样沉默不语,车厢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最后在左小臂绑带上打上结,丹行远端走汤药:“既然叶道友坚持无事,那这药我便端走了。”
这话怎么琢磨出一股你不识好歹的意思?
晏青依靠在床头,道了声谢:“这几日多打扰丹药师了,待到了云山剑派,我便自寻去处,不再添麻烦。”
丹行远的背影停在原地,半晌回了一声:“好。”
待人终于离开后,晏青抚摸着左手臂上的绷带出神。
她想,这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对,原本遇上丹行远就是个意外,如今重生后的自己已改头换面,不该再沉迷于旧人旧事。
该继续往前走了。
晏青眼神一暗,她没有忘记,自己还有很多事情要完成。
-
夜色篝火边,四人围坐。
晏青好转了一些,不愿待在床上,挤在怀素锦身边用晚餐。
由于今天打猎缺少晏青在场,今晚的晚餐只有一条烤鱼——还是天冬捞上来的。
为了争夺腹中的鱼籽,晏青提议众人以讲故事的方式来定夺。
天冬第一个放弃,嗤笑觉得幼稚。怀素锦想了想,说的是小时候听婆子说的聊斋,由于自己也忘了,说得颠三倒四。
晏青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们可知,西南密林素来有‘黑将军’的传说。”
天冬和怀素锦都好奇:“黑将军?”
“不错。这黑将军原本是凡间的大统领,出征西南,几乎百战百胜。只是出兵时间太长,引起人皇猜忌,于是被断了粮草数余月。
“起初军队还能撑下去,黑将军率领百余人,灭了千余人的城,占领下关,威名远扬。
“可渐渐的,没有粮草支撑,军队在牂柯江一战中全军覆没。大统领一人难敌千军万马,惜败沙场。”
沉重的故事,叫听的人心里也沉甸甸的。
天冬忍不住问:“这怎么成了甚么‘黑将军’呢?”
晏青思索片刻,她的通史向来学得极差:“嘶,这个,好像是被路过的神仙救了,至于是嘛……”
丹行远自然地接过话头:“玉枢道人路过此地,了他执念,还他因果。大统领因缘入九州,一柄长缨枪走天下,常年一身玄衣,故而人称‘黑将军’。”
怀素锦嘟囔道:“长缨枪?那日在北寒山闯入房里的黑衣人,也是长缨枪。”
晏青失笑:“云山剑派还有一群人都用剑呢,只这一点根本无法定论。”
天冬却哼哼:“你这算什么故事,还是主人帮你说完的,应当算主人的功劳。”
“我不管。”晏青瞥向丹行远,“那他原本要说什么故事?”
丹行远沉吟。
怀素锦举手:“我想听丹药师的爱情故事。”
晏青表情如同吞了苍蝇:“……实在说不出来可以让给我吃。”
爱情算什么?还不如眼前的烤鱼。
天冬狠狠地瞪她:“你就是嘴馋!”
三人又拌嘴起来,好不热闹,而丹行远一如既往在一旁微笑旁观。
鱼籽还是进了晏青的肚子里。
丹行远最终什么都没说。
-
只是在晏青吃干净准备起身离开时,突然腹中一团火热窜入筋脉,她身形一晃,所幸被一旁眼疾手快的丹行远稳住。
该死,这病症又复发了。
晏青咬牙皱眉,再次被架回床上。
待怀素锦百般嘱咐而又依依不舍地离开后,丹行远缓缓走近,跪坐在软榻上,并二指定在晏青露出的手腕上。
“失礼。”
被丹行远一把按住的手腕,挣也挣不脱,晏青只得如案上咸鱼——躺平任宰。
丹行远很快也收回手,语气冰冷地陈述事实:“病重至此,肌肤之损都是其次,筋脉灼烧、灵气枯竭,日后引气入体恐怕都困难。”
这是医修下病危通知书来了。
晏青眼睛闭了闭。
作为靠近半体修的剑修而言,挥剑更在剑意,但有灵气加持才算修者。若压不住筋脉的火,烧得丹脉全废,也不过是个生活在九州的凡人罢了。
又或者,这一生也只能被困在严寒之地。
晏青浑身烧得火热,连丹行远搭在手腕上的冰凉手指都觉得宜人。
她睁开眼:“丹药师有何见解?”
“唯有重塑丹田筋脉一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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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青笑笑:“恐怕并不如说起来这么简单吧。”
丹行远不语。
哪怕对于生死人药白骨的药宗而言,重塑筋脉也不只是说说那么简单,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心力,都是无法想象的。耗费如此漫长的时间投入,还不一定能换一个好的结果。
“如果只是重新压制的话,不知丹药师有没有办法?”
丹行远的嘴抿成一条线,还是开口:“有一汤剂,或可勉强压制,最多三个月。”
“那拜托丹药师了。”
这就是她的选择,丹行远也无法拒绝。
晏青再次躺下,她实在没有更多的力气,也不愿再去更多地思考。
她的时间不多了。
-
又是一日清晨,马车终于驶离西南密林,快步往万幻山驰骋。
门口传来声响,天冬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扰,主人让我来送药。”
也不管晏青如何回应,天冬径直推门而入,从托盘里端出一黑糊糊的药碗递过去:“喝吧。”
晏青迟疑地接过:“这是毒吗?”
天冬翻了个白眼:“有眼无珠,这可是主人特地为你熬制的汤药。”
“……多谢。”
晏青沙哑着嗓音接过,药汤热气滚滚,涩味灌鼻熏得人一下清醒了。
“要谢就谢外面主人吧,您伤得那么重,要不是遇到主人,恐怕早留不住这条命了。”
晏青喝了一口药汤,又苦又烫,整张脸缩成一团:“烂命一条,不要也罢。”
“你小心些!”
哪怕在天冬的提醒下,晏青还是猝不及防被嘴里的汤药呛住,止不住地咳嗽,洒出两滴药。
天冬在一旁皱眉:“小心些,这一碗药可要二两银子。”
“二两?!”晏青控制不住音量地大喊出来。
“那当然,这可是巩固筋脉上好的汤药,光是药材就要价不菲,有些药材有价无市。”
天冬一脸理所应当,掰着指头给她算起啦,“你没有修为,估计灵石不多,不过没关系,根据咱们针对凡人的用药收费标准,一碗药二两银子,一天三次,药程算七天……”
端着药碗的晏青听得冷汗涔涔:“我喝了一口能算少点不?之后不喝了。”
天冬认真地说:“喝一口也按一碗算。”
闻言,晏青默默地将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一滴都没洒出来。
“天冬,先退下吧。”
门口传来丹行远的声音,他将这一幕闹剧尽收眼底。
天冬得令,接过空药碗麻利地端走了。
好你个丹行远,说好的医者仁心呢?
怎么这么快就露出黑诊所的本质了?
晏青狠狠地想,却不敢瞪过去。
丹行远把一粒丹药递到她面前:“这是拔毒药丸,配汤药送服,约莫三天能清毒,七天完全压制。”
“多谢。”
终于有了个好消息,晏青欣喜地接过,仰头咽下。
欠了那么多钱,也不在乎这一两个。
管你还有几天呢,进入了云山剑派,还不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却见丹行远慢悠悠地补充道:“此药又名七日丸,七粒吃够药到病除,而少吃一粒便是七日毒。”
“最后一粒药,结清药钱,钱货两讫。”
“……”
所以她还得每日来找丹行远求药。
看来丹行远已经完全洞察了她逃跑的心思。
还是说,逃票的患者太多了,药宗现下琢磨出这么一个新的折磨人的法子。
无论哪一个,都让人无语凝噎。
晏青神色复杂地望向丹行远。
他变了,他变得如此陌生!
15. 少年春抱剑
提到忘归剑主晏青,江湖褒贬不一。
忘归一剑名动天下,有人怜其惊鸿一现,朝露夕散,惊才天亦妒。也有人说她冷若冰霜,妄自尊大,也算是咎由自取。
但对于她的徒弟,也就是当今的玉霄仙君,世人是一边倒的敬仰。
“传说,忘归剑主在战场陨落,玉霄仙君抱着忘归剑悲恸欲绝,最后一步成仙,血洗战场。”
“这是九州史上最年轻的仙君了吧?难得他每年下凡,在云山剑派举办祭典。”
“晏青不是被云山剑派扫地出门了吗?怎么论,都不算云山剑派的人吧?”
“你不知,九年前,玉霄仙君啊,在云山剑派跪拜了三天三夜,替其师求情。连那个铁面掌门都为之动容,让晏青葬回旧峰,位列祠堂。”
“这么说,收了仙君这个徒弟,也算是晏青积攒的功德一件,不然死了都没人知道!”
“晏青当年也是一剑惊动九州,若非之后犯的那些错误……罢了,她战死沙场,也算将功补过。”
“不过,仙君这么上心,看来传言是真的了。”
“什么什么?”一圈人很快围在他身旁。
“嗨呀,就玉霄仙君和他师父那档子事儿呗!”
“可我记得,忘归剑主的道侣,不是药宗首席丹行远丹药师吗?”
“不错,所以这师徒二人的关系不能放在明面上说,但私底下,谁知道呢。”
“八九不离十,听我在药宗做守卫的兄弟说,晏青和丹药师后期闹得很僵,甚至断绝往来,全是因为他这徒弟!”
刚听到消息的瞪大双眼,不可置信:“你是说,仙君和他师父……”
“是啊是啊,玉霄仙君如今看着也不大,看来这些上面的修士是有些特殊癖好的。”
有人咂摸出味:“难怪,我看晏青死了以后,丹药师反应冷淡,并不见得有多难过。要我道侣出轨了,我也恨不得她好死。”
“嗤嗤,这丹药师当年不也是晏青死皮赖脸、不择手段弄到手的,如今倒算是解脱了吧。”
“今日盛典开幕,不知是否能一睹仙君真容。”
“……”
-
今日九州豪杰都齐聚云山剑派,赴一场盛会。
云山剑派的弟子们在学堂都心不在焉,恨不得早点飞到会场赶热闹。
十年过去,上一代忘归剑主的往事如尘埃般飘飘然远去,新一代入云山剑派的弟子,大多只听过玉霄仙君的种种传说。
什么绝世天才,草根逆袭,最后在师父的牺牲下怒而成为史上最年轻仙君。
各种风流韵事,各种机缘得道,各类奇珍异宝,一套套话本吹得天花乱坠,学堂里的年轻弟子早已倒背如流,崇拜仰慕不已。
哪怕仙君常圣临云山剑派,这些弟子们得见仙君的机会少得可怜,远远在九曲回廊望上一眼绰约仙姿,便能在学堂里吹个十天八天。
因此,弟子们对云山剑派百年祭典期待久矣——这可是能亲眼见到玉霄仙君,还能观摩作法的场合!
“心思不稳,连出剑都软绵绵的!”
剑法长老凌风一扇子打在面前人的手腕上,骤然一疼,那剑“哐当”落地。
凌风长老胡子一吹,更是生气:“连剑都持不稳,下课后再给我挥一百次!”
面前的学子叫苦连天:“拜托了长老,今日可是有玉霄仙君的盛典,弟子可是期待好久了!”
凌风长老也不算不通人情,只淡淡地说:“既如此,那晚间来找我挥两百次。”
虽然加练,好歹没误了时辰,面前的学子露出一个苦笑。
一个闹剧,让周围一圈的人都噗呲地偷着笑,碍于长老威严没有笑出声。
眼看着长老走到自己面前,闻鹤忙振作起精神,凝神出剑。
凌风长老满意地点点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看他黑眼圈浓重,忍不住叮嘱:“掌门又让你加练了?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注意休息。”
闻鹤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来,你,来跟你闻鹤师叔好好学学!”
凌风长老转过头去叫那弟子过来,那年轻的弟子却有些尴尬,拘谨地走到闻鹤面前行了一礼:“师叔。”
被唤作师叔的闻鹤点点头,开始一招一式地教他比划。
二人分明是同样年纪却差了一辈,只因为掌门闻照野老来收徒,所以他在辈分上比同届的弟子凭空高上一辈。
闻照野有言,此子天赋异禀,可教也。果不其然闻鹤一年筑基,三年熟读十本剑法,次次宗门大比都是第一。有此天赋,又有第四代承影剑主的名声在外,闻鹤被全宗门寄予厚望。
他自幼早熟,行为举止端方,绷紧脸皮的样子又让同辈多生一层敬畏,态度也不敢随意。也因此与同龄人分明一同习剑上课休息,却总玩不到一块,常常独来独往。
一到放学的时间,年轻的弟子便如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地飞走,闻鹤照旧落在众人之后。
“走走走!快走!”少年们背着剑,呼朋唤友,有人注意到身后的闻鹤,拘谨地行了一礼。
闻鹤颔首回礼,看着他们互相推搡着同伴往前跑去,眼底一片渴慕。
身后兀地传来声响:
“你好,请问一下……”
闻鹤侧过身,一袭灰衣、打扮利落的少女立在一旁,没有武器,分不清来自哪个门派。但举止得体礼貌,听得人赏心悦目。
“祭典是在这里开始吗?我的地图不是很清楚。”
少女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摆着几根粗放的线条。
这要是能看清楚,也是神了。
闻鹤沉默片刻,只说自己正好要去,让少女跟着走就是。
“太好了。”少女并肩走在闻鹤身旁,她笑得阳光灿烂:“对了,我叫怀素锦,你叫什么?”
“……闻鹤。”
-.
两人来到祭台前的空地,汇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圆形场合四围都是向上的阶梯,阶梯东面上座是各宗门人物,底下都是看热闹的群众,迟来了的云山剑派少年们更是只能踮着脚尖往席上望。
“吉时已到,怎么还不见玉霄仙君下凡?”
忽地人群中炸出一声响:“哎,来了来了!”
众人随着那声望去,层叠的云透出万丈金光,淡蓝色的宝器缓缓从云层中淡出。
近了放看出是一宝葫芦形状的灵器,葫芦头上隐约见一人白衣胜雪,仪态不凡。未见其人,先被澎湃的灵力扑了满面,连底下的筑基修士都能感受到。
宝葫芦上的人,想必正是玉霄仙君了。
与大部分强者不同,玉霄仙君落地时,并没有用威压让众人俯首。众人首先被他温润俊雅的五官所吸引,双眸含水,眉目如画,端的是亲和近人,自有一副风流儒雅的高人雅士做派。
虽久闻其年少一步登仙的传说,但真真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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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后才更是感慨:方才那深不可测的灵力,竟来自一名外表年轻得如同刚入门的修士。
他衣着华贵却不浮夸,一袭白衣暗绣银纹。宝葫芦落地后缩成腰间一枚玉佩,暗蓝色光彩一闪而过,想非凡俗之物。
“咦,奇怪,怎不见那忘归剑?”
“那可是上古神剑,岂是随随便便就能见人的?”
“嘘!仙君面前低声些。”
只言片语淹没在一片人声鼎沸中,玉霄仙君缓缓向众人致意,眼神仿若无意地朝几人议论的方向瞟来。在短短的落地落座上席的过程中,他嘴边始终噙着笑,倒不似一般上仙显得疏离。
平日偌大的比武场放着一尊破烂的巨鼎,底部焦黑,却依稀能辨出上面精细的纹路。其材质不似凡俗铜铁,烈焰却烧得隐有裂纹。
怀素锦皱眉:“这鼎放在这里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闻鹤观其八卦纹路,“这应当是当年忘归剑主陨落之战里,封锁邪祟、力挽战局的真火丹炉。”
“那看来,这鼎对仙君是意义非凡。”怀素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又亮晶晶地看向闻鹤,“你懂得真多。”
闻鹤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都是我师父告诉我的。”
吉时已到,玉霄仙君一道纯粹的灵力击响铜钟,古朴的钟声荡开,原本嘈杂的道场一下安静下来,依稀剩下几声窃窃私语。
紧接着是三门六派各长老使者纷纷发言献礼,药宗有首席丹行远坐镇,唯有九真门派出了如今的少掌门风入烟——听闻她也是当年第四代忘归剑主的挚友。
那恐怕也是九真门这么多年以来唯一的女性继承人,只见这位少掌门梳着高马尾,一身利落飒爽的行装,随手把东西往仙君面前一放一拱手,一句话不多说。
直到玉霄仙君开口发言,人群中原有的窃窃私语也都渐渐平息,众人屏气凝神。
“多谢各位捧场,百年前邪祟大战历历在目,许多能人志士如我师尊者,都为了修真界之存亡而献身,各门派如云山剑派者,奋力杀敌在先,伤亡惨重。
“而今邪祟归于九转丹炉,天下太平,百废俱兴,正是举杯欢庆之时。”
底下传来一群人的振臂高呼,一番话被他说得颇为振奋。
“机缘巧合升仙后,安某始终放不下修真界的各位,忘归上古神剑,不应该在我这一代就此断送。
“凡间有这样一句话,叫‘世界大同’,大同小异而取大同。当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畅想。但安某愿意从己做起,所以,忘归剑的第六代继承人,将从九州的18位候选人中产生!”
一时间,惊疑与欢呼声冲破了方才的宁静。
之前分明只说是仙君要选徒,没人知道传承的竟是上古名剑忘归!
众所周知,自第四任忘归剑主陨落,忘归剑已多年未出世。
看台上各宗门的代表亦是神色各异。
整个场合如同一锅沸腾的水,再也无法平息。
看着底下拥挤如蝼蚁般的人群,玉霄仙君轻轻地叹了口气,朝一旁的闻照野说道:“你看,他们多兴奋,多好玩啊。”
闻照野并未言语。
玉霄仙君提剑跃至擂台之中,剑芒一闪,众人清清楚楚地看清了上古名剑的纹路。
一提一刺,剑随身动。
看来,自己真是收了个“好徒弟”啊。
艳羡的人群之中,带着灰色兜帽的晏青露出一抹冷笑。
16. 翩翩若惊鸿
玉霄仙君与忘归剑,哪一个不是世间罕见?
仙君试剑,更是千万年难得一见。
在场的观众热血沸腾,屏气凝神看向擂台中间。
忘归剑形制古朴,并未有太多繁复纹样,色泽银白却暗哑,似是经历千年洗礼,又好似新剑未开刃。
玉霄仙君手腕一抖,古剑铮鸣。
底下的人神色一凛:“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古剑认主?仙君是古剑承认的第五代继承人!”
人群中的晏青只冷笑一声:还未见分晓呢。
起式,剑随身动,一挑一抹,破风声凌厉。先是慢时凝滞,而后快如霹雳,教人辨不清剑影,只在仙君最后一击刺出,才看清震颤的剑尖。
众人呼吸随之一滞。
在不懂剑的外门人眼中,只剩下玉霄仙君一张温润儒雅的脸可观赏。至于舞剑,似乎动作舒畅便教人挑不出错处,越是花里胡哨,反而越是让人不明觉厉,无人过分挑刺。
晏青看了却有些想笑:动作绵软,拖泥带水,一如其人,最是油滑世故。
不知道当年还是剑堂掌教的闻照野,看到这套剑法,会说出如此阴阳之话。
想到这里,她似乎全然忘了,面前的人作为自己的徒弟,剑法剑术正是自己教的。
最后一式“倒月弯钩”,以足下方寸为中心,斜划弧光,天地共振,重在展示排山倒海的古剑神威。
照理说应有磅礴灵力卷起罡风,由此示威。
只是,“他为何定住了?”
怀素锦悄悄地扯了扯闻鹤的袖子:“这是你们的什么剑招吗?”
闻鹤皱眉:“并不是。按理来说,到这里应该召唤出剑灵才对……”
怀素锦不明觉厉:“这是什么杀招吗?”
“也不是,主要是这样舞剑比较好看。”闻鹤很诚实地说道。
“……”怀素锦默默又望向台上。
“不过,也许是仙君的威亚太过强大,玉霄仙君不想伤及无辜吧。”闻鹤很快找到理由。
玉霄仙君勉强收剑,脸上笑容挑不出错。
全场静默一两秒后,台上的药宗首席丹行远率先起身鼓掌,随后全场掌声如雷鸣。
玉霄仙君遥遥望向台上的身影,微笑着,而后向众人鞠躬致意。
晏青忽地笑出了声,身旁的人莫名其妙地望了她几眼。
方才台上忘归剑铮鸣,竟与她体内的忘归剑意遥遥呼应,看来忘归剑感应到了她的存在。若非她现在灵气太弱,一抬手,便能让忘归剑磕他一个大包,再飞到自己手中。
她现在终于肯定,安玉霄现在没有真正得到忘归剑。
他没有找到自己留下的守剑心,没有得到正式的传承,忘归剑也并未认他做主。而他迫不及待的向天下示威,反而成了一场琢磨不透的笑话,风声大,雨点小。
玉霄啊玉霄,在一群剑修面前班门弄斧,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过,既然忘归剑一直在他手中,为何他现在才提起此事,甚至突发奇想要找继承人?
还是说,他以为,之前已经找到了守剑心……
晏青眸光深深,望向高台上座中,墨发青衣的药宗首席。
玉霄仙君回到台上后,他第一个走出来同他微笑致意,沉稳而得体。反而是他左手边的闻照野,一副冷眼旁观的样子。
-
“天哪,方才的舞剑真是振奋人心!”
“是啊是啊,第一次见忘归剑式,果然步法诡谲,快而迅捷。”
落在身后的晏青听了,反而不是滋味:自己这不成器的徒弟,真是毁了忘归剑的一世英名。
她穿过密集的人群,来到之前约定好的地方,很快锁定怀素锦的身影。
走到近处,听到怀素锦在跟面前的少年说话,“多谢道友,今日若没有你,恐怕我都误了时辰。”
眼前一对少女少男颇为登对,晏青挑眉,没有上前打扰。
背着剑的少男略显沉稳,点点头:“举手之劳……若日后有需要,可直接到回清峰寻我。”
回清峰?这不是闻照野的居处么?
晏青不得不重新大量面前这穿着云山剑派衣袍,眉目方正英气的少年:难道闻照野老树开花,不对,老来得子?
长得也不像啊,只是徒弟么?
晏青挑眉,这个极挑剔又极醉心剑道的老头,竟然终于给自己找了个徒弟。
怕不是看到忘归剑跌落如此境地,怕自己老死了,承影剑还没有传承。
怀素锦笑着说:“好呀好呀,我可以去找你切磋剑术吗?”
或许是第一次有人以平辈的身份,与闻鹤说着稀疏平常的事,闻鹤登时显得有些激动,面上不显,行动却很迅速:“切磋的话,欢迎随时来找我……现在就行。”
看着怀素锦就这么丢下自己,头也不回地与少男离去,晏青摇摇头。
罢了,罢了,看来这事只能自己去了。
她说的,正是九州擂台不成文的传统——地下擂台。
虽然正式擂台还未敲响,但三门六派天南地北难得聚集在一块,早已摩拳擦掌要“交流道法技术”,性质与怀素锦方才提到的切磋差不多,只是多了一项。
赌钱。
没有官方的约束,越是刺激越是不要命地下注。
晏青自然是嘴馋心痒,想着还欠丹行远治病的那几个钱,不如就借此赚回来。
毕竟云山剑派她也懂,说得好听叫审时度势,难听点叫看人下菜碟。
像她这种没名没姓门派都不响亮的,要是对上那里面名气最大的……想到赔率,晏青心里就止不住想笑。
比武中众人向来最看好大门派弟子,而其中佛门不争、儒家不显,又数云山剑派剑法最漂亮,往往是道教、剑派与一众刀枪棍棒耍好戏的擂台。
众人讨论得火热,一个负剑少年率先飞到场地中央,画地为圆,至此一个野擂台就诞生了。那边耍着双枪的覆面少年迎上剑客,二人在一方天地追逐,衣袍纷飞,快得不见招式。
“真是后生可畏!”
一旁白胡子看客抚掌大笑,定睛一瞧:“这双枪,竟隐约有当年龙云风范!”
有人摇头:“与龙云大将军相比,还是拙劣不少。”
这龙云大将军,便是九州公认耍双枪最厉害的。他曾在第一次仙魔大战中立下累累战功,两把双枪耍得虎虎生威,谁人都要避其锋芒。
只是眼下这名青年显然徒有其形,几招几式看起来是那么个样子,在剑客挑刺中却落了下风。
最后一柄长枪被挑飞,那青年行了一礼,甘愿认输。
一时喝彩声四起,青年剑客颇有些得意地朝四周拱手。
远处,有人拾起那柄红缨长枪,悠然走进擂台圈中。那人戴着灰色斗篷,衣摆破烂不堪,实在潦草。
她一开口,众人才从沙哑的嗓音中勉强辨出,是个女子。
晏青朗声问一旁的青年:“这一路走过来,都没个称手的武器,不知能否借道友的一用?只需两三分钟,必当原样奉还。”
一旁的看客哼笑:“看来这小妮子也知道,自己在九师兄手下撑不过几分钟。”
青年点点头退后,对面的剑客淡淡地说道:“武器最讲究称手,道友何必儿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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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青微微一笑,双手持起长枪:“道友此言倒说得极是。”
说罢一柄长枪便送了出去,剑客一时未反应过来,仓促旋身躲避,脸色一变。
晏青紧随长枪略去,一脚踢向剑客面门,却在他防备之时,另一脚转而踹向他胸膛。闷哼一声,剑客退出圈外。
一局迅速地结束。
“卑鄙!”身后的少年们大喊道。
其中一个弱弱地问:“这局,还算么?”
最前面的用鼻子哼一声气:“怎么不算?不过结果这么显然,估计也没什么用。”
“可是……”那个计数的弟子出声:“那人给自己下了注。”
“……多少?”
“一钱。”
“……”
“这局不算!”剑客抹着嘴不服。
晏青笑着拔回长枪,朝他招招手。
一剑出鞘,剑客旋身一击,节节逼退。
眼看要赢,面前的人突然做出了相同的剑术,一招不差,长枪却比剑更长,更先一步来到自己的要害。少年剑客脸色一变,慌忙退后,一招归山阻挡。
谁想对方再次模仿他的剑式,使出一招一模一样的归山,浑厚中带有破风的内劲,醇厚而绵长,一击将自己的“归山”击破,余波朝自己扫来。
“这人怎么使阴的?”
“偷袭……不对,是偷学武功!”
少年剑客提剑一挡,那人长枪却往退下击去,一剑将长枪振偏,一脚踏住长缨。
战局僵持,沙土止息,众人却看那斗篷下的嘴角勾起,轻轻一笑:“你输了,小子。”
少年剑客脸色一僵,低下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出界。
至此,全场静默,无人喝彩。
晏青才不管那么多,来到管账的弟子面前:“愣着干嘛,给钱啊,我可是下注了的。”
“……”一群云山剑派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未从方才的局面中清醒过来。
“怎么,”晏青一挑眉,“云山剑派这么大的宗门,居然要反悔不成?”
还是管账的弟子反应过来,慢吞吞地数了钱递过去。
一比一千的赔率,相当可观,如果不是本金太少……
不过循序渐进嘛,晏青拿着一两白银,哼着小曲抛着钱扬长而去。
一群云山剑派的少年望着灰色斗篷的身影,不由得聚在一起,为首的九师兄方才落败,脸上显然不太好看。他师承凌风长老,剑术造诣颇高,若非有闻鹤在他前头压着,在这种人中他也该大绽光彩。
很快有弟子围上去:“我看方才那人使枪是假,勾引师兄剑术,偷学才是真。”
“就是就是,不然依九师兄的实力,哪里会搞不定?都数她阴招最多!”
九师兄眉头一皱,往那人离开的方向望去:“此人掩面而来,尚不清楚门派……十六,你且跟去看看。”
“是。”小师妹领了命,很快提起轻功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穿过水榭竹林,绕过九曲回廊,那灰斗篷的人一路招猫逗狗,荡悠悠地总算往东苑那边去。
东苑?小师妹开始回忆东苑都住着哪方势力?
却在她分神一瞬,面前那么大一个人竟消失在朱红的门前,不见踪影。
不对,分明未开门,难道是翻墙进了?里面住着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院内安保森严,比不可能让不相熟的人进来……难道真是有人隐姓埋名进来的?
小师妹迟疑地望过去,一旁路过洒扫丫头,她忙捉过去问:“这间房住的是哪派的人物?”
“回仙长,是药宗间碧谷的丹行远大人。”
17. 江湖尚在匣
嗜茶如命的人,所到之处都熏入茶香。
撩开门帘猛一阵扑鼻的氤氲茶香,茶叶在滚水中舒展而尽去涩味。久而久之又觉得极淡而觉察不到其存在,唯有房内一缕香炉细烟缓缓荡开,昭示着主人所在。
晏青甫一入门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打量着屋内,按理说东屋是有地位的客人居住之处,装潢不会简陋但按照云山剑派的水准,也绝不奢华。但丹行远入住的短短几天,软垫香炉一应俱全,室内如那马车般无火而温暖如春。
叫人看得啧啧称奇:“真会享受……”
但人都去哪儿了?
面前只一张丹鸟衔翠刺绣屏风,往里绕去空椅空桌空茶杯。细烟却是从东厢房里传来,越往里走越浓厚,熏得人头晕目眩。
晏青疑惑地往里探去,这门里幽深黑暗……
她隐约从重重纱帘之后,一人正襟危坐,那身姿挺立,想必是丹行远无疑。
而直到另一人开口,晏青才认出竟是玉霄。
“……大名鼎鼎的药宗首席,竟能为道侣做到守口如瓶的地步,若是师傅九泉之下有知,想必一定感动异常。”
他话语里分明带着嘲讽,丹行远却装作不知:“我已将你需要的东西物归原主,至于别的,我一个药修,全然不懂。”
这两人在谈论她的遗物?
晏青继续听下去。
安玉霄半信半疑,缓慢地问道:“师父去世前那段时间,真的没有托付给你别的东西?”
丹行远自嘲一笑:“那时我们分居两地,许久不曾见一次面。”
“她在琳琅峰住所的遗物,可是你亲手整理的?”
“只剩下一两件旧衣裳,去整理的仆从直接扔掉了。”
“在药宗住所,可还留下什么?”
安玉霄步步追问,看来他也清楚,找不到晏青留下的守剑心,就无法真正地拥有忘归剑。
丹行远放下茶杯,磕在杯碟发出一声响:“您已经亲自找过了。”
言外之意很清楚,他已全部交代。
晏青皱皱鼻子,露出嘲讽的笑。
这安玉霄,表面上装得孝顺,实际上把自己的遗物翻了个底朝天。
她没猜错,今日在众人面前丢了脸,安玉霄果然在到处寻找她的守剑心。
安玉霄沉默片刻,还是挑不出错处:“既如此,这遗物,还是留给丹药师好好收藏吧。”
他说完后,原地消失。
丹行远看向屏风后:“出来吧。”
晏青笑得讪讪,她知道,方才若不是在丹行远的地盘,有他的神识相护,晏青早已被安玉霄先一步发现。
她往桌上一瞥,那是一张手帕,是晏青生前用来擦拭忘归剑的手帕,早已灰败破烂。
丹行远也真是够阴的,直接把一块抹布给人家仙君。
但安玉霄竟也真的相信这是她的守剑心吗?
她开始思索,她到底给世人留下了怎样的形象。
“所来何事?”
晏青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走到丹行远桌前,霸气地把方才赢的钱往桌上一拍:“还钱。”
丹行远正要伸手,晏青一把按住他的手:“慢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药。”
任她按住手,丹行远另一只手摇了摇铃铛,叫来天冬。
一看到晏青,天冬便挑眉:“哟,我今早去叫你吃早餐都没人了,还以为你欠费逃走了呢。”
晏青无语:“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人吗?”
天冬还有些奇怪:“你走的时候不还是身无分文吗,怎么这么快就来钱了,云山剑派这么多人丢钱了?”
察觉到丹行远的目光也带着深究,晏青不得不强调:“这可是正经来路的钱。”
“天冬。”丹行远开口制止二人继续斗嘴,天冬朝晏青呲了呲牙,转头去准备药材。
而晏青转头盯上丹行远手里的铃铛,“你这传音铃,挺好用啊。”
这必然不是单纯的夸赞,丹行远抬眼望她。
对面的人笑得一脸谄媚。
-
“你是说,你看到那人走近了丹药师的屋子?”九师兄摸了摸下巴。
十六师妹跑得气喘吁吁,双脸通红:“正是啊九师兄,她甚至没有通报丫鬟,看来与丹药师关系不同寻常。”
“可是,去找丹药师,也可能是他的患者啊。”九师兄摇摇头,表明此事不能轻易下决断,“还应多多探查。”
“是啊,要是逼她用出武器就好了。”
“对,我们可以路上暗伏……”九师兄一拍脑袋,却看到对面呆滞的十六师妹嘴巴紧闭。
十六师妹惊疑地开口:“九师兄,方才,是谁在说话?”
大树四周悄无一人,少男也有些汗毛倒立。
“是我啊。”
树上突然倒吊下一人,抖落下扑簌簌的落叶,惊得两人大叫一声,摆出防御姿势。
却见那人一身灰布斗篷,竟是他们口中讨论的怪人!
“你,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十六师妹瞪圆了眼,难以置信。
晏青掏了掏耳朵:“一开始吧。”
“哼,怎么可能,十六师妹的轻功可是最厉害的,这点师父都承认。”九师兄一脸不服地看向晏青。
这两人穿着云山剑派的道服,说是端着小大人的模样,但两颊的婴儿肥未消,约莫八九岁的年纪,在晏青眼里不过是两个小豆丁。
她从树上跳下来,来了逗小孩的兴致:“那是你们师父水平也不行,肯定也不如我。”
“不许说师父坏话!师父可是云山剑派凌风长老,连掌门都要敬他三分。”被唤作十六师妹的人开口,声音软糯,没有一点威慑性。
“哦——”晏青拖长了音调,“不认识。”
原来是那个曾经天天罚他们练剑的凌风长老啊。
但年凌风长老欠的债,倒是可以让他的徒弟们来还了。
九师兄拦住十六师妹:“小师妹别生气,我看啊,她就是嘴上说说,有本事你跟我比一场,输了,你就跟我们道歉。”
“好啊。”晏青摩拳擦掌,“那你输了,就请我去云山剑派的饭堂吃一顿饭。”
九师兄抬起下巴哼了一声,解下腰间的令牌:“这有何难,我账下的余额,都尽可拿去随便刷。”
十六师妹瞪大眼睛,她知道师兄是下真血本了。
晏青大笑:“小道友真爽快,行,你说,比什么?”
九师兄指向水池对面的另一棵树,“看谁先到树顶。”
“没问题。”
十六师妹作裁判,举起一只手。两人站在一条新划的线后,站姿放松,但十六师妹看得出师兄的眼神十分较劲,那是在剑法道场上与人决斗的眼神。
她有些担忧地望过去,但九师兄却安抚似得朝她笑笑,示意她别担心。
“一,二,三,开始——”
一声令下,两人如离弦的箭一般射出去。
-
“主人,您在看什么?”
天冬端上一杯热茶,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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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丹行远坐在书桌前出神,久久地望着手里的一只传音铃。
“无事。”丹行远顺手收起了手里的铃铛,看了眼窗外,“过几日便是立春了吧。”
“是啊……日子真快,这是我跟着主人的,第十个年头了。”
天冬点点头,乖巧地将热茶捧到丹行远的手中。
他突然眼神一定,“咦,主人,这铃铛,是不是在响?”
丹行远眼神一凛,各种不妙的情景在脑海轮番上演了一通。
一口热茶也没喝上,他旋即起身:“我出门一趟。”
丹行远匆匆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穿着云山剑派道袍的少男在树下哇哇大哭,一旁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小一些的女孩,红着一圈眼,抽抽嗒嗒地给他抹眼泪,约莫八九岁的年纪,婴儿肥还未褪去。
说是抹眼泪,倒像是胡乱用泪水在袖子上洗脸。
丹行远快步走近,半蹲下身,拿出了手帕,温柔地询问二人发生什么事了。
“呜,师兄,丢了他的牌子,被拿走……”看到如此温柔俊美的公子,小女孩几乎快忘了哭,直直地望着丹行远。
只是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丹行远皱眉:“什么牌子?是被谁拿走了?”
另一个人似乎觉得丢脸,双手埋着脸别过身,依旧是小女孩抽抽嗒嗒地解释:“和那个灰衣人,比赛,打赌,那是云山剑派的令牌,可以吃饭……”
三言两语,丹行远将事实拼凑了个大概。
这人确实找自己有事,只不过是自己惹出了事。
“……”丹行远略有些头疼地看着面前眼巴巴流泪的少年,“你们约好什么时候还吗?”
小女孩想了想,“她说,晚上还。”
“你们的师父是谁?”
“凌风长老……”小女孩怯生生地回答,很快拉住他的衣袖:“公子,不要告诉师父好不好,他要罚我们的。”
丹行远认命了,他发出邀请:“我的居处就在前面,不若去我那里喝杯茶,坐坐可好?”
-
得了云山剑派内门令牌,晏青果然一路畅通无阻。
她抛着手中的木牌,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琳琅峰。
——那是晏青与晏雪回的旧居。
虽然忘归声名在外,但修炼清贫,大道至简,山上只两三间木屋而已。
如今二人名义上都已逝去,木屋自然无人打理,琳琅峰自然也成了无人之地。
晏青熟练地来到木屋后瘦长的一棵松树下,徒手挖起结冰的土。指缝进了污泥,未消融的冰雪将双手冻得通红,她仿佛没有感知一般往下挖掘。
直到挖出一个带泥的铁盒子。
她抠开铁盒子,里面有几个她当年换下的上乳牙,一张泛黄的书信,还有一个褪色的剑穗。剑穗是手编的,能看得出粗糙的针脚,经年的风霜将它原本鲜红的颜色褪去,徒留惨淡的白。
这是晏雪回的守剑心,果然埋在这个秘密盒子里。
当年继承了忘归剑的晏青,却公然叛出云山剑派,在晏雪回死之前,连一面都没见到。之后的坏事接二连三地发生,故地重游,竟已换了人生。
端详着剑穗,晏雪回旧日的声音好像又在耳边响起。
他一辈子都在寻找,那个曾经为他编剑穗的人。
如今看来,都已成了遗愿。
可惜晏雪回也不爱埋点酒什么的,不然现在正好能喝了。
此地不宜久留,晏青将剑穗小心地放入怀中,离开这是非之地。
18. 只觉月盈窗
月光皎洁,雪地里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怀素锦起初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明白闻鹤此人正是面冷心热。
二人交谈甚欢,几乎快要引为知己。
直到夜深,闻鹤将怀素锦送至下榻的院落,与丹行远大门相对。
“那就……再见?”怀素锦轻巧地笑笑。
闻鹤点点头,正要说些什么,身后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
“师叔,有个怪人,欺负我们!”
“她还拿走了九师兄的令牌。”
两人如麻雀般围在闻鹤身边,吵闹耳朵。
“发生什么事了?小九、十六,你们慢慢说。”
接下来闻鹤全程皱眉,听着两人手舞足蹈地描述怎样一个行为怪异的灰衣人,嗓音沙哑,没有武器却看起来功夫不浅。而后在轻功比试后,拿走了令牌。
怀素锦一听这描述,心里已经浮现了一个人的名字。
仿佛要应证她心里的不安,吊儿郎当的声音打破了二人的声音。
“吵什么,分明是你们技不如人。”
传说中带着兜帽的神秘灰衣人出现,小九恨恨地望过去。
“再说,我又不是不还你了。”晏青将木牌丢到小九怀里,挎起怀素锦的胳膊,“你来了,正好,我给你打包了好东西。”
她打开手里的布袋,蒜香油香扑鼻,分明是一袋金灿灿、黄澄澄的炸鸡腿。自然,要价不菲。
小九接过令牌,露出哀痛的表情:“我半个月的伙食费……”
“怎么,你愿赌不服输?”晏青睨他一眼。
“师叔,你可要给我做主啊!”小九朝闻鹤喊冤,颇有点像民间报官府的味道。
然而这座官府到底还是偏心。
闻鹤看了一眼怀素锦,拍了拍小九的肩膀:“道友说得是,愿赌服输,小九,技不如人不要紧,可不能丢了云山剑派的信誉。”
小九撇撇嘴,躲到闻鹤身后,自知理亏。
闻鹤又哄他:“这个月我请你吃饭。”
果然是小孩,听了这个眼睛都亮了,小十六迫不及待地问:“也有我的份吗?”
闻鹤点点头,很快将两个小屁孩哄好了。
三人离开不远处,闻鹤还遥遥回过身招手,晏青啧啧感慨。
怀素锦不好意思低下头,咬了一口嘎嘣脆的炸鸡腿。
晏青调侃她:“终于舍得回来了,我上午看你与那少年相谈甚欢,都忘了我了。”
怀素锦脸红:“哪里,闻道友是个好人,指点我剑法,”
她不愿多谈,扯着晏青要走。
“是啊,是个好人,明天你就要对上他了。”
怀素锦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这不就回来,给你想想办法来了。”
-
仙君第二轮试炼,说来简单,主要是擂台赛。
只是这擂台分为两轮,第一轮由云山剑派派出一人当擂主,选拔者轮番挑战,若能打赢或坚持一炷香,便算通过。考虑到选拔者有如怀素锦这类从未经历过培训之人,这轮试炼主要是摸底。
第二轮则是按照之前摸底的水平,18位选拔者两两对决。
“这一轮,打不过可以直接认输。”
怀素锦点头:“能得到机会我已经很知足了,我也知道自己的实力在哪。”
“不。”晏青严肃地看向怀素锦,“三门六派提名的选拔者早有培训,特别是上三门,更是志在必得,他们你打不过正常。但从九州选上来的人鱼龙混杂,保不齐为了赢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你保命要紧。”
怀素锦有些紧张地点点头,“所以,你说我会对上闻鹤,是在哪一环节?”
“第一环节。”
在云山剑派的地盘上,闻鹤是呼声最高,也是最当之无愧的擂主。
闻鹤虽仍在学堂与下一代弟子共同修习剑术,但作为被闻照野认可的承影剑继承人,资历已经能够参加比赛。晏青听闻其正在突破金丹期,剑术领悟超然,合该是天底下最合适的人选。
比赛那日,人海沸腾。
在闻照野的点头示意之下,闻鹤带剑飞下擂台。
“昨日见识了忘归剑的精妙,没想到今日就有幸见识承影剑的古朴。”
“有道是,蛟分承影、雁落忘归,今日一见,也算瞑目。”
众人欢呼声不断,白衣少年身形挺拔。
他招招手,第一个选手便提刀就冲了上来。这是器宗的代表。
远远见他衣袍猎猎,剑眉星目,出剑端得平直,剑招古朴大气,颇有承影遗风。剑光与日同辉,十步杀一人,凌冽的剑在脖子前一毫处精准停下,让对手也不得不留下冷汗。
哐当。大刀被挑翻在地,原本沸腾的观众台就此鸦雀无声。
那一刻,怀素锦从未觉得,阳光如此眩目,面前几乎是一片雪白。
她仿佛能听到口水咽下去的声音,耳鸣盖过了身旁嘈杂的声响。
“没事,去吧。”晏青拍了拍她的肩。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上去的,面前的闻鹤负剑在身后,另一只手作出“请”的姿势:“请多多指教。”
怀素锦紧张地点点头,一剑出鞘。
鹅黄色的裙摆飞舞,女子使出的却是最简单的清剑诀。
场下有人窃窃私语,似隐约已明白,“这是九州来的关系户吧?”
闻鹤并未看清对方,相反认真地接招,却在两剑相撞的下一秒,怀素锦变了招式,清剑诀第二式。金色的灵气隐约凝在剑上,从闻鹤身侧划过。
与众人一样,闻鹤也愣了一下。
人群中的晏青勾起了嘴角。
清剑诀虽然简单,但俗话说大道至简,重要的不是剑术多么高级,而是如何组合这些术式。清剑诀的第一剑和第二剑单拆开平平无奇,但连在一起却是快招。
以快制动,对付闻鹤以古朴沉稳闻名的承影剑正好。
不说有多大优势,起码撑过一炷香绰绰有余。
于是众人便看见在擂台上,这个只知道清剑诀第一式和第二式的女子,衣裙纷纷,竟与闻鹤有来有回。她应付得并不轻松,闻鹤虽然有怜香惜玉之意,但每一剑都实打实地挥出,被剑气波及的怀素锦最终吐出一口血。
闻鹤站在原地,似乎在等她认输。
但怀素锦擦了擦嘴角的血,提剑又冲了上去。
她的坚持让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对怀素锦的印象也发生了改观。
金石铮铮,闻鹤在蓝色剑光与金色灵力中从容起舞,潇洒飘逸,脚踏行云醉饮江月,颇有一代剑客气派。
他越从容,对面的女子挥剑越紧张,渐渐力有不逮。
最后一剑舞毕,所有金色剑气悉数改变方向,朝身后的女子飞去,怀素锦以剑驻地,额头大汗淋漓,快要支撑不住。
台下终于传来一炷香燃尽的报时。
下一秒,怀素锦眼前蓝色衣袍纷飞,闻鹤已瞬移至面前,替她挡下重重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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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静默了三秒,紧接着欢呼声与惊叫声交杂,掌声雷动。闻鹤终于用他出神入化的剑技惊艳全场,而远不如他的怀素锦,也以她的坚持赢得尊重。
分明打了几场擂台,闻鹤却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他走近少女,伸出双手:“还好吗?”
怀素锦一下红了脸,将手轻轻地放在闻鹤的手心上:“谢谢你把我当对手。”
闻鹤顿了顿,“你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绝对的实力能让所有男性和大部分女性心服口服,而俊美的皮囊和礼貌谦让的举止,则为闻鹤赢得所有女性的芳心。
从擂台上下来后,怀素锦仍然恋恋不忘地回头,看着上面闻鹤挺拔如松的背影。
一旁的晏青察觉到少女初心萌动,拍拍她:“我看这小子颇有些姿色,好歹是承影剑的继承人,还是配得上你的,要不要我去跟闻照野说个媒?”
“讨厌!”怀素锦别过脸,不理她了。
晏青继续望向擂台,笑意消失,眼底沉沉。
闻照野这几年来半隐退九州,年轻一辈再难看到承影剑出山,但她是熟悉的:闻鹤使的剑法与承影剑略有出入,并非正统。
闻照野这老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是叮嘱他藏的拙,还是说……晏青往上座望去,隐约看到闻照野那张百年不变的威严的脸。
上次见到这张脸时,闻照野愤怒地皱起了眉头,只冷冷地跟她说,她不配。
她不配继承忘归剑,也不配做晏雪回的徒弟,更不配留在云山剑派。
-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
天冬气得脸都歪了,看着晏青仿佛在自己家一般斜卧在软榻之上,拈着鲜樱桃一颗一颗送进嘴里。
“你我之间,还要如此生分吗?”晏青连吐三粒果核。
天冬拿她没办法,若不是丹行远不在,他早就陈书罪状三百条了。
晏青也发现了,左右四望:“丹行远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
天冬忍了忍,哼一声:“主人的行踪,没必要跟你报备。”
晏青望了望天,又抓了一把樱桃,果不其然又把天冬气了个半死。
“你到底要来干嘛?”
“这不是怀素锦赢了第一场,我来普天同庆一下。”
这临时居处已处处布满丹行远的痕迹,熟悉的草药味,到哪儿都揣着的笨重丹炉……
若只是在云山剑派找个下脚处,对晏青来说不算难事,并不非得死皮赖脸地住在丹行远这。但她发现,似乎是熟悉了那股微苦的草药味,离开后反而难以入眠。
不,她甚至一夜无眠。
在冰冷的居所辗转反复了一整夜,晏青转头就扎进了丹行远的居所。
丹炉的火就在身边静静地烧,烘热干燥的软榻,空气中弥漫着的厚重而微微泛苦的草药味……晏青昏昏欲睡,手腕无力地下垂。
在迷蒙之中,她忽然想到:
是不是丹行远这人下的另一种诡计?就这样让她再也无法离开他……
天冬没想到这人竟脸皮厚到能在别人的居处睡着,打扫完看到睡得四仰八叉的晏青,他有些生气,正要不耐烦地叫醒她,却听到更轻的一声“嘘”。
他回过头,慌忙行礼:“主人。”
丹行远却示意他别出声,目光却紧紧地盯着在软榻上酣睡的人,像是某只柔软的小动物,不讲理地霸占自己的位置。
他轻轻地走上前,将滑落的毛毯扯到她的下巴。
19. 锋过如风敛
睡得神清气爽,晏青在地下擂台又挑翻了几个人。
这几日她扮作灰衣人,专挑耍刀枪兵器的正派人士,靠模仿他们的招式胜出,可以说屡战屡胜,屡试不爽。
她的比率也在迅速上升,谁人都知道这灰衣人会偷学技能,不可小觑。
其实晏青也就是占了以前修习过基本功的便宜,那些三门六派的招式,学不到十成十,看了这么多年也能描出个样子,顶多也就是占了人家新弟子的便宜。她深知,若对方内力再高些,她也打不过。
只是她修为隐瞒得好,装得实在像模像样,灵气不足之处又懂得巧用剑技弥补,故一般人看不出破绽,只觉得她深藏不露。
前几日还在挑事的小九和十六,现在已经成了晏青的小跟班。
“老大,今天挑谁?”小九拿出长长一列名单。
“今天挑谁?”十六跳到她身后,替她揉肩捶背。
晏青掠过一长串的名单,直接指着最上面的名字:“我要挑战这个。”
小九一看,榜首名字后跟着一串长长的数字。
“闻鹤师叔?!算了吧……”
“怎么就算了?我那天看他在擂台上,也不过如此。”
“喂,你,你少在这吹牛了,闻鹤师叔可是承影剑继承人,是云山剑派弟子里常年内比第一,如今当之无愧的首席。”
虽然对晏青有些敬仰,但事关宗门尊严,小九明显维护起了闻鹤。
“既然这样,那我就更要试试了。”晏青挑眉。
“你……”
也不管其他人的阻拦,在所有人灼热的眼光中,晏青径直走到下注摊前,指着闻鹤的名字。
围观人群传来窃窃私语,他们之前猜不透灰衣人的修为来历,没想到竟敢直挑筑基后期的闻鹤师叔,难道她的水平已到达如此程度?
实则刚刚筑基的晏青八风不动,十分正气凛然。
“闻鹤师叔不参战。”对面的弟子冷下脸。
晏青“啧”了一声:“云山剑派榜首原来这么胆小怕事。”
“你……!休得侮辱闻鹤师叔!”
“怎么了?我说得难道不对吗?贵为承影剑继承人,却参加忘归剑的比武,合着云山剑派的擂台也就是配合天下人的演戏,最后还是要进自己人兜里。”晏青摊开手,语气轻蔑。
“胡说!”有人想出拳,所幸被两边的小九和十六拉住。
“你少说两句吧!”甚至晏青找事能力,小九叹了口气,“师兄,你又何必与外人一般计较?”
晏青抬着下巴看着三人:“好吧,还以为是什么名门正派,没意思。”
在她转身之际,身后的人挣脱了束缚,一拳击来。
晏青一个侧身以掌托接,化刚为柔,借力打力,将人甩了出去。
眼看那弟子要飞撞到一旁的大树上,被突然飞来的白影救了下来。
“道友何故伤我云山剑派弟子?”
闻鹤抱着弟子翩翩落下,望向晏青。
“师叔,”那人方才还嚣张至极,眼下却要掉泪,“此人口出狂言,不仅抹黑你的为人,还侮辱了整个云山剑派。你要为我、为门派讨个公道啊!”
“哪里,我一介散修,听闻道友的名声,只想切磋一下,这才不留遗憾。”
晏青勾起嘴角:“也好看看闻鹤道友名声是真是假。”
“师叔,上!”云山剑派的剑修们个个群情激昂,要闻鹤为他们讨个公道。
小九和十六骑虎难下,为难地看着两边。
闻鹤叹了一口气,几乎是被架着被推着来到了晏青面前。
但他知道,这一关,是不得不过了。
起初他出剑也敷衍,可眼看晏青光凭手持一柄破铜烂铁铸成的练习剑,一招一式却是自己方才打出的剑招,甚至回转之处更显纯熟与圆滑,他不由得认真起来。
“铮——”
当晏青一柄破剑竟越过闻鹤的剑,架在他肩膀上时,闻鹤连同身边所有人神色均一凛。
闻鹤再不敢轻敌,可对面的晏青却不再接招,开始转向防守。一剑劈来,晏青低头躲过,竟转身往一旁跑去。
群情激愤,观战弟子立马喊道:“卑鄙!怎么跑了!”
晏青左脚踏上墙,一记倒月弯钩,杀了闻鹤一个回马枪,逼得闻鹤提剑来挡。她当然知道自己内力远不如闻鹤深厚,只能在战术上有所回转,勾引一下又撤退,如苍蝇般烦人。
闻鹤虽已是年轻人之中的翘楚,但到底缺乏实战经验,第一次遇到晏青这般难缠又无耻的对手,加上对方竟使出和自己一般的剑招,他步伐被打乱了几次。
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更是让他有如芒刺在背。
不能输,被这么多人看着,自己不能输。
闻鹤凝气一沉,终于明白久拖下去没有好处,聚全身灵力于剑身,竟要使出大招。
灵气凝成千万把光剑,直直往晏青飞去。
不是吧,这就玩不起了?
晏青瞪眼愣在原地,这可让她怎么防?
“闻鹤师叔竟被逼出了大招,糟了……!”
小九和十六担忧地朝灰衣女子望过去,她身后,退无可退。
看到她惊讶的神情,意识到对方可能承受不住自己全力一击,闻鹤一惊,飞身赶去,却终究快不过剑。所幸那灰衣女子在剑来前一刻,往地上一翻滚,躲开了万箭齐发。
万般剑法将身后的高塔的墙壁炸成齑粉,露出墙后一尊发黑的金鼎。筑基后期的剑气打在金鼎身上,发出刺耳鸣响,如同古钟一般久久震荡,余音穿透云山剑派内外。
众人目瞪口呆。
“这是……这难道就是传言中玉霄仙君收回的真火丹炉?”
“最后一战,三门六派修者合谋,将邪祟关在真火丹炉炼化,燃烧九载后熄灭……”
“之后仙君为纪念其师父,将丹炉供奉在宝塔里,想必,正是这座。”
头晕耳鸣的晏青在碎砖破瓦中起身,扇了扇面前的粉尘,咳嗽连连。
她现在确定了,闻鹤所使,百分百不是承影剑法。
而面前这尊露出的金鼎,算是意外之喜。
“何人在此喧哗!”
云层之上传来年迈长者的不怒自威的传音,遥遥看见远处飞来一道光,在场所有人全都低头行礼——那是执掌刑罚的执教堂凌风长老。
小九和十六见了师父,脸色灰白,深知逃不过今日一劫。
只见那青衣老头眼观面前局势,很快看到焦黑金鼎旁的晏青,而对面正是宗门的高徒闻鹤。
他也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骤然拔剑,越过闻鹤,直往晏青藏身处逼去。
不是,这人怎么还是这么护短又不讲理。
晏青神色一变,狼狈转身跌去,以斗篷护住身形,退到人群之中。好在闻鹤是个讲理的,连忙护住晏青,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肩上。
见过世面的凌风长老,一扫便清楚这群人在玩什么花样,他驱散了其他门派无关紧要的人群,对着面前头埋得如鹌鹑一般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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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剑派众人哼道:“私斗赌博,你们真是好样的!”
无人敢应,晏青抠了抠指缝里的灰。
“所有人今晚面壁思过。”凌风长老看向中间的少年:“至于闻鹤,你作为师叔,带头私斗,包庇弟子,还破坏公物,自行去找掌门领罚!”
众人大气不敢出,并不觉得这是长老在徇私枉法——依照闻照野的严苛程度,这点数量可以翻个十倍八倍不止。
“你,又是哪门哪派的?”凌风长老似乎终于注意到其中混入的灰衣人。
“药宗的吧。”晏青拍拍身上的灰尘。
这番随意和不敬激起了凌风长老的怒火:“药宗哪有这般灰头土脸的人物?谁负责管你们的?”
晏青犹豫了一下:“……丹行远。”
结果这回答还不如不答,凌风长老气得胡子都歪了:“放屁!”
这动静让身旁的小九和十六惊得闭了闭眼。
竟连云山剑派的长老都不放在眼里,云山剑派众人缩着脖子,朝这位壮士投来欣赏的目光。
“竖子尔敢?”凌风长老横眉怒目,“既如此,你便叫他过来!”
晏青点点头,回答得不卑不亢:“不过他不一定在。”
凌风长老憋得通红:“满口胡诹,我看你嘴里没一句真话,你到底是怎么混进我云山剑派的?”
一句话哆嗦着说不完,凌风长老当下便催动剑上的灵焰,铺天盖地的怒火往晏清所处之处砸去。
“你这人好不讲理!说不过便动手。”
晏清翻身一跃,却正好落入凌风长老的囚笼里,动弹不得。
-
晏青没想到,都这么大了,还有被领着去“告家长”的时候。
“行远,这人说是你药宗门下的,你可帮我瞧瞧,是不是真的?”
丹行远放下手中的药杵,淡淡地望向凌风长老身后的晏青。
“确实是我药宗的弟子。”
凌风长老也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晏青,估计没想到是真的,晏青却回了他一个“早告诉你是真的”表情。
在凌风长老将晏青惹的祸事一一陈述,甚至连炸掉的墙都说得活灵活现之时,晏青忍不住反驳了一句:“闻鹤惹的事,这可不能算我头上吧?”
凌风长老没想到她还敢顶嘴,正要说什么,却被丹行远温和地止住了。
他上前一步,将晏青的身影完全挡住:“抱歉,宗门的人坏了规矩,给凌风长老添麻烦了。”
“哼,玉不琢不成器,你回去,可要好好罚一罚她,叫她长长记性。”
“一定。”
凌风长老怒气冲冲地领着小九和十六,小九走在最后,还回过头来给晏青竖大拇指。
丹行远转过身,静静地看向晏青。
“怎么,你真的要惩罚我?”晏青似笑非笑地问。
丹行远却说:“你说的赚钱,就是在私底下打擂台?”
完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语气冰冷,熟知丹行远脾性的晏青却明白,对方现在处在极端的愤怒之中。
“主要是和大家切磋一下嘛……”
“切磋是指,和高你一个大境界的人比武,险些丧命?”
“……”
“灵脉本就不稳,丹田出多进少,你可是想就此断筋绝脉了?”
晏青很想纠正,远远并未到如此伤残程度。
但她也明白,在药修面前,最好什么都不要争执。
完了,看来这次真的要被罚了。
20. 澹若秋水痕
在晏青记忆里,丹行远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在世人眼中总是君子形象。
彼时晏青对这个人设嗤之以鼻:人非圣贤,谁能无欲无求?
但在一起后,晏青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从未见过丹行远太过失态的模样,他对所有事情都表现出超脱的态度,对所有事物的宽容度达到了诡异的程度。
甚至晏青不小心碰倒了他药房里,耗时耗材制作出来的瓶瓶罐罐,他也只是扯过晏青关心了一下她的伤势,“没伤到就行,待会我去收拾。”
他表现得云淡风轻,像是随手碰倒的茶杯。
晏青起初也不以为意,后来才得知,那瓶生骨水用了一株价值万两黄金的天山雪莲,炼化了整整四十九天。
得知这瓶药价值的晏青,内疚得一夜没睡好觉,第二天就爬上天山,薅了一把天山雪莲,狠狠地砸在丹行远的桌前,以此赔罪。
满桌的雪莲洁白芬芳,带着冰凉的灵气,丹行远看了半晌:“原来,你是为了这个才半夜离家出走。”
晏青纠正:“我有留下书信,说出门一趟。”
“没写原因,又离开两天两夜。”
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埋怨晏青不告而别。
她没话说,丹行远越过满桌名贵的药材,捉住晏青满是冻疮的双手。
太近了。
丹行远满身的中草药味盈满了鼻腔,低垂的长睫毛盖住了一双眼,叫晏青不自在地扭了扭。
也许是出于药修本性,丹行远看不得晏青身上的伤,“坐下来,我给你涂些药。”
房里就一张椅子,还被丹行远占着,她坐哪?
晏青随手撑坐在桌沿,却被丹行远猛地一拉,撞入他的怀中。
更近了。
晏青“蹭”地坐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坐在丹行远大腿上奇异的触觉。
她老实了。
不敢胡乱扭动,晏青一动不动地让丹行远上完药,直到五指微微发热,伤口转瞬愈合。
为了缓解过程中微妙的气愤,她张了张五指,哈哈笑着夸:“这药真是立竿见影啊。”
“嗯。”丹行远宽厚的五指插入她的指缝中,掌心相贴,“这药里用了五株天山雪莲。”
“……?”
暴殄天物啊!
不对,她这两天两夜采的天山雪莲,岂不是白费了?
经此一事,晏青对丹行远更为好奇,为了试探丹行远的底线,她跟在丹行远屁股后,黏了他一天。
但她发现,丹行远并不在意她触碰他的任何法器和药材,并不介意她时常心血来潮拉他去做各种尝试,并不反感她侵犯他的私人空间。
一天很快接近尾声,毫无任何发现的晏青瘫倒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丹行远收拾衣物。
她实在没招了:“……我可以跟你一起洗澡吗?”
丹行远点点头,双手环住她的后腰就要去捞人,而明显只是说说的晏青大叫一声,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两人滚作一团。
这件事很快也不了了之。
或许丹行远唯一一次生气,是晏青从失火的雍州废墟里,牵回一个小乞儿。小乞儿名唤安玉霄,后来成了晏青的徒弟。
带回小乞儿时,晏青本身的状况就已不容乐观:手臂旧伤复发,满头满脸的汗,为了救人竭尽灵力、意识涣散,只死死地扣着怀中小乞儿的头,步履蹒跚地走出大片废墟。
这火并非寻常凡间的火,连修者都难逃,更何况晏青还要护着一名孩童。
在丹行远接过小乞儿的那一刻,晏青很快失去意识。
醒来时,她看到丹行远趴在自己的床沿边熟睡,察觉到动静很快起身,递来药碗。
只是黑着一张脸。
大约猜到他在为自己不顾安危救人置气,晏青放下药碗,先劝慰:“好了,我也是掂量过自己的能力才去救人的,你看,我现在也没事……”
丹行远看她一眼,仍在生气:“你知不知道,若是我晚来一步,你很快就,很快就……”
他没忍心说出后面的话。
晏青叹了口气,“是我错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丹行远这才重新蹲坐在床沿边,小心地将她的手贴在脸颊边,“你根本就没想过,我会有多难过……”
他的动作太小心翼翼,眼睛总是盈满水雾,又太像某种大型动物,让晏青都觉得愧疚。
自己真是该死啊。
晏青别开眼,不知为何觉得愧疚的是自己:“好了好了,绝对不会有下一次……”
“……”
“我保证。”
得了保证的丹行远却低垂下头,长长的墨发遮住了半边表情,让人看不清神色,他蹭了蹭晏青的手臂,轻轻地,对晏青说:“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他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似乎陷入某种魔怔之中,晏青拍拍他的脸。
“我错了,伤好以后都陪你好不好……”
丹行远仰起头来,依旧是一张无可挑剔的温柔笑脸。
他站起身,接过晏青的药碗,在她脸颊落下一吻:“今晚想吃什么?”
-
回忆戛然而止。
戴着灰色兜帽的晏青,小心翼翼地看着丹行远。
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次的情况不能用亲亲抱抱的甜言蜜语解决。
毕竟,她早已失去了这样做的身份和立场。
正要面临狂风暴雨,可面前丹行远忽地眉头一皱,捂住胸口,身形摇晃。这次没管本人的不情愿,晏青眼疾手快,强行架住了他,将半昏迷的人送回了居处。
天冬照顾丹行远已是驾轻就熟,他指挥晏青将人放到榻上,端来汤药,又要马不停蹄地去准备药材。
可留晏青和丹行远两人在房间,他也并不放心。
晏青的态度却很坚定:“我在这守着他,他醒来前,我是哪儿也不会去的。”
看了看床上失去意识的主人,天冬只得警告道:“你也别想搞什么名堂,我们主人可是救了你一命,做人可不能恩将仇报。”
她笑了笑,似是在对天冬说,又似是在对丹行远说:“是啊,我还欠着他的命呢……”
天冬离开后,房里只剩下两人,而昏迷的病人格外安静,只听到轻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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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错的呼吸。
晏青打量着临时房间,依旧是简单的陈设,除了淡淡的药味,没有太多属于丹行远的个人痕迹。
只是,她一眼看到零散书桌上一张瘦长淡蓝花笺。
她不会认错,那是如今当上道教少掌门的故交,风入烟的私人信笺。
晏青前世已与风入烟不再来往,为何丹行远仍和风入烟有联系?
她心中天人交战了一阵。
很快,好奇战胜了克制。
——是他自己放在桌面的,自己只不过是不小心,不小心地略过一眼……
晏青走近,只见信笺上简单地写着几个字:
二月十八子时祠堂见。
二月十八?
这不就是明天半夜吗?
这两人要幽会,为何选在云山剑派的祠堂?
祠堂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值得他们硬闯?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呢……
晏青回头看了看躺在榻上的丹行远,一头墨发披散在床,神色却始终不宁。哪怕睡梦中眉头仍然隐约皱起,嘴角紧抿,好似梦里仍在延续无休无尽的怒意。
“你怎么,还是这么喜欢皱眉……”
晏青走近床沿,手自顾自地就按上了丹行远的眉心,似想揉掉他皱起的眉。
微凉的手还未触及眉心,却见床上的人忽地动作,眼睛还未睁开,二指并起就直直点向晏青的喉头。
晏青连忙后仰,头上的兜帽险些滑落,她一手挡住他的小臂,一手扯住兜帽,兜帽下斑驳的伤一闪而过。
榻上的人才将将醒来,看她一眼,面不改色地收回手,“失礼。”
“还是丹大师的警惕心高,行走江湖,不易受骗。”晏青嘲讽道。
“一两式招数也不过保命,骗情骗心才最难防。”
丹行远坐起身来,意有所指,“天冬呢?”
那言下之意是,怎么轮到你来了?
晏青却装听不懂,端起一旁的汤药,“天冬忙呢,谁来都一样……只是没想到也有我照顾你这大药师的一天。”
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玩心一起,晏青一下忘了之前自己还如何要远离丹行远,舀起一勺递过去。
丹行远看了一眼,便伸出手:“我自己来。”
开什么玩笑。
晏青灵活地躲过他的手,二人在方寸之间进行了一番手法的切磋,最后以晏青一勺子戳到丹行远的鼻梁上告终。
“……”
晏青默默地将碗递到丹行远的手上,让他自己来。
抹去鼻梁的药水,丹行远背靠床头软枕,一手端碗,一手慢条斯理地喝药。进食礼仪也是极好的,食不言寝不语,与云山剑派那群吃东西呼噜呼噜响的剑修全然不同。
晏青看着丹行远,有些怔愣。
“你若饿了,便让天冬给你煮一碗粥。”丹行远勺了勺碗里的药材,显然会错了意。
晏青摇摇头,只说:“我只是在想,今早砸坏的高塔,听说正是云山剑派的祠堂。”
“不知闻照野掌门听说了这件事,要如何责罚我们……”
丹行远的手一顿。
21. 夜深孤馆灯
云山剑派万幻山群,回清峰巅常年积雪。
风雪飘摇,偌大的黑石留影壁前,只有一个显得如此单薄的身影在挥剑。
私下赌博一事被发现,小师叔正在领罚。
凌风长老对其他弟子是不轻不重判了一百下,算是一笔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糊涂账,掌门闻照野却冷着脸对闻鹤说:在留影壁前挥剑九万九千九百下,一下不能少。
当着众人的面,闻照野面色铁青,没有私情。
一干人听闻后在一旁窃窃私语,都觉得惩罚太重。平时都说掌门最疼小徒弟,其实罚得这么狠,倒看不出多少心疼——况且此事并非都是闻鹤所为。
噗通跪在面前的闻鹤点头,抬头时,不可避免地看到闻照野眼神中浓浓的失望。
众人散去,闻照野只说:“鹤儿,你应该做得更好。你和别人不一样,我对你的期待更高。”
他做得不够好。
他不该参与弟子的打斗,不该和外人私斗丢了云山剑派的面子,更不该意气行事,不够沉稳……
他应该做得更好。
这样的话,闻鹤已经听过成百上千遍,再次听到仍觉得心里钝痛,只垂下眼眸,应了一声:“是。”
苍白又无力。
云山剑派里的人都说闻鹤深得掌门青睐,让闻照野破例收徒,实乃青年才俊,但闻鹤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满足闻照野的要求。
他有时候会怀疑闻照野到底为何收自己为徒。
而每当这时,闻照野看向他的眼神就像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充满了陌生的情愫与无限的追忆。此刻的他会用满是茧子的手抚摸闻鹤的头发,一遍又一遍。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好在还差九个九百九十下,就能结束了。
他提起一口气,单薄的白衣在刀刮般的西风中猎猎翻飞。
挥完九万九千九百次剑时,闻鹤早已力竭,浑身衣袍被汗与雪打湿,全靠内里一股火热真气周转。连拿剑的手都微微颤抖,差一点便要脱出。
石壁后,提着食盒的怀素锦欲上前而又止步。
闻鹤早已察觉她的身影,想让她知难而退,可那人影却比他更倔强,一直陪着他挥完九万九千九百次,固执地站在风雪中。
直到闻鹤避无可避,看向她:“你怎么来了?”
怀素锦抚去他肩头的落雪,望着他:“我今日第二次擂台已经输了,估计不日便离开。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话里有珍重,有遗憾。
她说着把食盒往闻鹤手里放,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闻鹤低眉看着手里精致的食盒,竟也不知如何是好,太惨然的心情无法回应这段太遥远的情谊。
“保重。”
他望着怀素锦的身影消失在白茫茫雪中,心里也一片茫然。
-
二月十八,月黑风高。
晏青换上初来时破败的灰色斗篷,借着夜色翻身上瓦檐。
由于昨日高塔第一层围墙被闻鹤一剑斩碎,云山剑派围上了新的围栏,加强了守卫巡逻的强度——但再如何防范,也抓不住从小在云山剑派长大的晏青。
借着对云山剑派的熟悉,她熟练地躲过巡逻的侍卫,往高塔祠堂二层飞去。
二层存放着云山剑派自成立以来,所有掌门长老的骨灰与牌位,常年点着长明灯,摇曳的烛光投下橙黄色的光晕。
晏青蹲守在门外,隐约看到里面一个模糊的黑色影子。
楼下守卫交谈的声音隐约传来:“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掠过去了?”
“没看到啊。”
“我好像看到一团黑色的从你身后飞过去……”
“是野猫吧?不放心你就去二楼看看。”
“……”
糟了,这一上来,正面对的就是蹲在外门的晏青。
里面的人似乎也察觉到脚步声,侧过脸。
晏青躲着守卫的脚步,绕着高塔外层转圈圈,从嗓子里挤出几声:“喵——喵——”
与晏青二人转了一圈,那守卫这才放心下来,又隐约听到猫叫,脚步声又噔噔噔地逐渐远去。
好险。
只是瞒过了守卫,就瞒不过里面的人。
恐怖的威压朝晏青所在的位置袭来,晏青不得不现身。
推开门时,祠堂站着的人,循着她的声响缓缓回过头来。
烛光在那人的脸上跳动,凌厉的五官带着经年的风霜,更显得锐利,一眼扫过来叫晏青都恍惚几秒。岁月在故友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早已换了模样。
也是,毕竟早已从那个天真烂漫的二小姐,成了如今道教九真门的少掌门。
自己如今改换的狼狈模样,更没资格说她。
多年不见,风入烟却一扫当年的嬉笑,板着一张脸更显威严,沉声问:“何人擅闯祠堂?”
这人还是惯会先发制人、倒打一耙,晏青心想,谁擅闯还说不定呢。
但她表面上低着头,只说自己前来祭拜故人。
“正巧。”风入烟一哼声,一脚踩在面前的蒲团上,不似正巧来祭拜故人的,倒像是来掀场子的,“不过,我是来扬了我那故人的骨灰的。”
“……”
晏青感觉身上凉凉的。
“愣在那干嘛,你不是来祭拜的吗?上来吧。”风入烟一偏头,晏青也只好默默地走上前去,跪坐在另一个蒲团前,在她的注视下进行了此生最诡异的祭拜。
长明灯的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晏青听到她问。
“你说,人死了,到底有没有魂魄?”
她转过头,风入烟正抬头看着密密麻麻的牌位,似是对晏青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晏青咽了一口水:“大约是有的。”
“那魂魄真会走那奈何桥咯?”
“大约是走的。”
风入烟无端冷笑三声,“我倒希望她死后好好看看她做的好事,之后下了地狱也不必走那奈何桥,更没脸皮喝那孟婆汤。”
“……”
“凭什么能这么轻松地忘了?这么轻松地逃避?我要她好好看着,好好记着,今生痛苦以后来生接着痛苦。”
恭喜你啊,愿望成真了。
晏青默默地回过头。
她现在正如风入烟所愿,牢牢地带着所有记忆,以更痛苦的姿态活在这个世界上。
如今看来,活着倒不如死了。
一阵风吹过,烛光明灭。
风入烟突然朝祠堂门口警惕地望去:“该来的也来了……”
晏青也不住地回头望,只见门后缓缓走出一个人影,正是赴约丹行远。
三人僵持而立。
丹行远平淡地扫了一眼晏青所在的位置,点头致意,仿佛二者只是偶然相遇。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风入烟脸色一变,狠狠地盯着丹行远,嘴角挂着嘲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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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你,还没放下她?”
“……”
丹行远不语,风入烟的表情却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上下打量着丹行远,绕着他缓缓踱步:“真没想到,药宗间碧谷百年出了个大情圣啊。若是晏青还在,知道你相守百年,一定感动得要立刻与你结契,到那时候,你也算得偿所愿不是吗?”
不,他早把我甩了。
晏青麻木地站在一旁,已经无法纠正旧友的史实错误。
谁想丹行远却垂眸:“是我配不上她。”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明明当初是他丹行远提的分开,现在却说得体面过了头,好像是她看不上一样。
只是眼下,在列祖列宗都在的祠堂讨论这些实在诡异。怕不是打扰了他们老人家的休息,一阵阴风吹过,烛光摇曳,叫人小臂起一层鸡皮疙瘩。
丹行远瞟了一眼晏青,沉默片刻又望向风入烟:“紫凝道长约在此处,又有何用意?”
“明知故问。”脚步停顿,风入烟冷哼一声,“有人跟我说,云山剑派有我想要的答案。”
她回过头望向满是牌位的墙,“但我现在不想找答案了。”
风入烟目光扫视着,似乎在搜寻什么,丹行远也随之望去:“你还恨她。”
“是啊,当年我听闻消息已是生死两隔……”风入烟哼了一声,“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挖她的心、饮她的血,这下怎么也得扬了她的灰。”
一旁的晏青听后第一反应已不是后怕,而是悲凉。
当年,确实是她对不起入烟……也难怪她记恨百年。
丹行远静默一阵,只劝:“百年已过,何必执此不放?”
风入烟回过头望向丹行远的眼,烛光在眼睛中摇曳生光,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地笑:“放下?你丹行远就放下了吗?又凭什么劝我放下?”
说完,她骤然发难,飞身向满墙灯火牌位飞去,竟已找到了刻有晏青二字的牌位。
一旁的晏青和丹行远下意识地追赶而上,丹行远更快一步,一掌过去,逼得风入烟不得不旋身接掌。
二人缠斗片刻,落地后丹行远赫然护在牌位前。
想插手的晏青见自己实在多余,略显尴尬地落在二人身旁。
“今天我要取她骨灰,谁也拦不住。我劝你还是让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对你我都好。”
丹行远摇头,“你疯了。”
“那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疯了……”风入烟如同自言自语一般,提起武器攻了上去,快得晏青差点看不清,为丹行远提了一口气。
风入烟的本命武器在百年邪祟大战中折断,之后便专心于纯阳掌的修炼,一手掌法出神入化。
丹行远原地不动,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左右格挡四面八方的攻击。
他左右应付倒勉强足够,虽掌上功夫不如风入烟,但胜在熟悉她的套路——到底算是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同伴。
可丹行远昨日分明还……
晏青的目光不受控地随着丹行远追去。
许是打得不耐烦了,风入烟假意撤去,很快一个旋身向下打去,若说方才只是小打小闹,那么这下晏青知那是她的看家本领——纯阳掌第三式,震雷。
风入烟眸光一闪,冰冷至极,一击过去丝毫不念旧情。丹行远被逼得不得不双手相抗,巨大的内力在方寸之间波动。
烛光跳跃,墙上成千上百的牌位隐隐颤动。
糟了!
22. 照见尘间事
危急时刻,丹行远右脚后撤一步,生生抗住了风入烟的纯阳掌。
风入烟面色阴晴不定,“看来,我这百年来,竟还退步了……”
两人身后,晏青偷偷松了一口气:
幸好,自己的骨灰保住了……
可就在众人松懈之时,她踏空一个后转身,直直越过丹行远,夺下晏青牌位下的白瓷小罐。
面对二人,她笑得狡黠。
她的行事作风还是一如当年。
风入烟将骨灰罐在手中掂量,忽地觉察不对,猛地打开:“里面怎么是空的?”
沉甸甸的白瓷小罐里,赫然空无一物。
正常,正常,不然我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晏青心里腹诽道。
“是你。”风入烟一眼扫向丹行远。
丹行远摇摇头:“我早已告诉你。”
风入烟显然不信,眼里神色晦明:“你就算证明了这些事情又如何,你以为,我会让道教淌这趟浑水吗?”
晏青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证明什么事情?
丹行远不卑不亢:“总要有作出选择的那一天,我想道长也不希望陷入被动。”
风入烟冷笑一声,不以为意,随手将白瓷小瓶朝案台扔去。早就候在一旁的晏青忙飞身接过,直到将白瓷小罐安稳地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牌位前,才松了口气。
回过头,却见风入烟已没了踪影。
寂静的祠堂只剩下晏青和丹行远两人。
烛火明灭,将二人长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果不其然,丹行远接下来要问她话了:“叶道友半夜闲游,颇有闲情雅致。”
“只是,祠堂似乎不是夜游的好地方。”
“我这不是半夜忽来兴致,想要追思古人……”
晏青随口胡诌,还没待丹行远说什么,听得外面警铃大作。
“糟了,警报被引发了。”
一定是风入烟干的。
晏青素来最知她这位旧友,吃了亏一定不会这么简单离去,定要给自己找些麻烦。
护卫想必不久就会到来。
“我们得赶快……”
晏青走几步回过头,却看见丹行远在自己身后,还慢上几分。她忙上前去,借着微光,看清丹行远满头是汗,看起来似有难处。
联想到之前的伤,晏青神色一凛:“你那甚么旧伤又发作了?”
丹行远勉强地点点头,捂住心口,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
外面脚步声紧密,丹行远眼下的状态是无法冲破重围了,晏青左右看了看,拽着丹行远的衣袖将人往供桌底下的黑帘布躲去。
守卫的脚步声近了:“就在这里,搜!”
桌底狭窄,两个成年人侧身勉强躲进来,为了保持礼貌的距离,两人绷紧了全身侧躺着,左右别着脸,只听到黑暗中对方轻轻的呼吸声。温度上升,伴随着外面人跑动的脚步声,叫人无端地烦躁。
灰暗狭小的空间放大了人的五感,晏青屏气凝神,能听到对面的丹行远呼吸急促——他仍然在强行催动灵气,让二人不至于被神识发现。
供桌底灰尘很大,一阵呛鼻的灰味,晏青紧紧贴着丹行远。
他身上向来若有似无的冷香,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仿佛救赎一般清新,让晏青情不自禁地将鼻子贴过去。
她的神识里突然传来丹行远冷冷的传音
——叶道友,请自重。
-
这样类似的场景其实很久之前发生过一次。
那时晏青和丹行远二人快马轻裘游历天下,一次拜访佛门莲宗,误入宗门千佛窟。二人躲在金身大佛身后,偷偷往后望。
正逢佛门讲法,上千和尚齐聚佛前诵经念咒,场面之宏伟壮观令人乍舌。
——怎么办?好像暂时出不去了。
晏青悻悻地收回目光,无奈地对丹行远传音。若不是方才她兴奋地拉着丹行远看这看那,越走越深,想必还能在和尚聚会前偷偷从大门溜掉。但现在大师讲法,洞窟前戒备森严……
——等着吧。
丹行远语气依旧淡淡,他单脚一划,将两人脚下的尘土一扫干净,撩起衣袍首先盘腿而坐。晏青嘿嘿笑着,没骨头似的靠着金身大佛瘫坐在一旁。
原本还想逗弄一番丹行远,却见对方早已闭目养神,竟开始修炼起来。
修炼狂……晏青心里吐槽着,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方的溶洞。
溶洞垂下钟乳石柱,到处都如复制粘贴一样,没得看头。又听得身后传来和尚的念咒声,时不时搭配几声单调的木鱼,晏青听不出甚么佛法精妙,倒是领悟出几分困意。
不一会,就开始小鸡啄米。
困顿昏沉之际,她察觉自己缓缓地躺下,一片睁不开眼的黑暗中,似是有双冰凉的手将散落面前的乱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
再次恢复意识时,晏青朦胧中睁开眼,身下倒垫得软和。再一反应,自己竟是枕着丹行远的大腿睡的,她猛地直起身子,下意识地擦擦嘴角。
——还好,还好,没有失态。
却见丹行远也不看她,淡定地起身:“走吧,讲经已经结束了。”
晏青愣愣地追上去:“这么快?”
丹行远回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
晏青低下头,疑似看到丹行远膝盖处一块深色的布料……
彼时二人还未确立关系,晏青红着脸同手同脚地跟着丹行远走了出去。当天晚上她非要替丹行远洗衣服,还回去的时候衣服破了个大洞,最后丹行远还是没能再穿上那件衣服。
与丹行远接触得越多,过往层叠的回忆总是不受控地浮出水面。
外面巡逻的侍卫举着烛火进来检查一圈,未发现什么异样,往外寻去。
听得门吱呀地合上,脚步声渐远,晏青忙从桌子下钻了出来。
她拍拍身上的尘土,望了眼身后缓慢钻出来的丹行远:“要我扶着你吗?”
“……不必。”
丹行远默默地拒绝之后,却撑着供桌缓了好一会。
“你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晏青嘟哝着上前搀扶,却被丹行远一记眼刀阻拦,忙撒开手双手举高,“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要多管闲事,您自己看着来。”
她心里也有气,说完大步往前走,可过不了几分钟,一回头看到丹行远那副病症发作的模样:走路艰难,额头带汗,确实吃力,终究还是看不过去。
“真不知道你矫情什么。”
晏青猛地转身,将丹行远一只手臂环过自己的肩膀,视丹行远的反抗若无物,她甚至啪地打开了他的手,恼怒地说:“这都什么时候了!”
就这样,晏青以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带着丹行远离开。
-
二人途径黄金间碧竹林,竹叶潇潇,阴风阵阵。
晏青禁不住加快了脚步,却顾忌丹行远内伤,不敢太快。
利刃破风一声响,晏青虽耳力超群,却碍于功力全失,反应缓慢。一直低垂着头的丹行远猛一发力,带着晏青一个旋身堪堪避开。
黑色的利刃从眼前划过,几乎整个没入一旁的竹竿中,若是扎到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晏青瞳孔倏地紧缩,正欲探看,却发现那黑色的利刃融化成一滩黏稠的黑水,缓缓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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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那晚遇到的黑衣鬼影一模一样!
晏青正欲偏头与丹行远说些什么,却见对方已是强弩之末,紧闭着双眼倒在自己肩头,柔顺的黑发缠绕着自己的脖子,丝丝麻麻。
丹行远已经失去了一半的意识。
得赶紧离开。
深知自己目前的功力,若真是那夜的黑影,光靠晏青一个人是一点胜算没有的。
足尖用力,正欲一式飞燕轻功,却被一旁丹行远拖得狠狠往下一坠。
“……你也太重了。”
晏青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很低,但一定清晰地传入了一旁丹行远的耳朵,借着月色都能看到泛红的耳廓。
两人仓促地行走,那黑影迟迟没有出现,却听得远处兵器破空声,竹林倾倒。晏青停顿片刻,却没听到另一个兵器……难道是方才先行一步的风入烟?
二人打斗的动静从那处往这处来,那黑影的攻击确是朝着他们二人来的,但有人拖住了他,多次飞刃打偏,不能遂意。
打斗声愈近,头顶的竹木轰然倒塌,晏青忙拽着丹行远踉跄地躲到山石之后。
偌大的山石完美地遮挡了两个人的身影,晏青偷偷地在山石后探出头,果不其然看到月下一抹紫色的身影与黑影纠缠得难舍难分。
风入烟一计计纯阳掌如泥牛入海,打穿黑影后不过几分钟,那空缺之处缓慢地生长,恢复如初。
黑影一柄长缨枪朝她面门袭来,风入烟一个仰身躲过,似乎看到了山石后探头的晏青。她紧接着挺身一记飞踢,逼着黑影朝相反的方向飞去。
眼看这两人逐渐走远,晏青这才松了一口气,回身查看丹行远的状态。
显然状态不佳。
晏青蹲在他身前,眼看他额前的发被汗打湿,一张脸皱成一团。她撩开湿发,将手背贴过去,滚烫,而又冰凉,两股不同的力量在抗衡。
“这是……内力反噬?”
内力反噬并非一朝一夕,丹行远之前又怎么能伪装得如此良好?
没有得到回答,丹行远头一偏,别开了她的手,依靠山石勉强维持着打坐的姿势。
晏青有些焦急:“喂,丹行远……”
丹行远却已听不到,残留的一丝意识在推开晏青的手。
怎么办?
若是在以前,凭晏青的修为内力,助其一臂之力绰绰有余,如今却显得十分冒险:一个尚未筑基的炼气期体修,怎么能与化神期药修的内力相抗?更遑论疏导经脉。
晏青隐约记得丹行远随身带有护命的丹药,忙拨开他的衣襟翻找起来。
情况紧急,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
最终,晏青翻找出一小瓶药,罐身熟悉,一打开袋子便苦味冲天,正是之前丹行远在自己灵气走岔时拿出来的。
可现在哪来的水能送服?
不管了。
晏青直接捏开丹行远的牙关,将一丸药粗暴地塞进他嘴里。几个瞬息后,丹行远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真的有用!
晏青大喜之下,又将更多的茶叶塞了进去。丹行远的嘴颤抖了两下,若是他此刻清醒,必是要皱着眉头嫌弃晏青暴殄天物。
他的意识似乎叶逐渐恢复,坐正开始打坐,缓慢梳理经脉内力,隐隐的灵力波动从竹林向外振荡。晏青见状,脚下点地,划了个简单护灵法阵,这通常是修士用来隐藏灵力、潜心修炼的基础阵法。
没办法,晏青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打坐在一旁,只能我替你守阵了。
看着丹行远清朗眉目,晏青撑着下巴打了个哈欠:丹行远,这下你可欠我太多。
夜里微风阵阵,竹林清风缓缓,偶尔传来沙沙的声响,晏青沉沉地睡去。
23. 破晓天光裂
晨光熹微,眼前一片蒙蒙亮。
身下传来草地扎人的触觉,晏青裹紧了薄衣服,打着哈欠睁开眼。
面前的丹行远离她两步远,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而他的外套正盖在晏青身上。
晏青止不住地恍惚,面前的景象太稀疏平常,不过是两人曾经游历天下最普通的千万个早晨之一:一天接着一天,奔赴新的地点,路上难免风餐露宿,但两人也乐得自在。
丹行远依旧如从前那般俊朗,垂眸时睫毛如鸦羽,眼眸含笑带三分暖意。岁月没在他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反而赋予了他更沉稳的气质。
到底是老了吗……
她的目光过于直白诡异,丹行远不发现都难。
他只提醒道:“今日记得来吃药。”
说完便匆匆离去。
“……”
怎么这人翻脸不认账?
晏青爬起身,才发现他把外套落下了,可人早已没了踪影,晏青只好将就披在身上——略有些宽大,颜色淡雅,纹样古朴简洁,倒是符合丹行远的审美。
丹行远离去匆忙,昨日遇到邪祟的事还未来得及讨论。
首先难以确定是否是他们之前在怀府遇到的,若是跟着他们来到了云山剑派,事情恐怕非同小可……
晏青眼珠一转:不好,怀素锦!
之前邪祟便是冲着怀素锦来的,莫非他不死心,一路跟到了这里?
还是说,这是怀明钰化作的邪祟?
晏青匆匆寻去,可怀素锦的居所空无一人。
人去哪儿了?
伺候的丫鬟却说,怀素锦自昨日离去后,便再也不见。
“……怀小姐离开时提着食盒,似乎往后山去了。”
-
闻鹤的惩罚持续了两天,怀素锦就送了两天的饭。
第二日,她悄悄放下饭盒便躲在了山岩后。
她想陪着闻鹤,又害怕给他徒增负担。
没关系,看着他有吃饭,自己也能安心一些……她安慰自己。
天已擦黑,闻鹤才结束挥剑,他擦着汗走上看,看了一眼空地上与昨日如出一辙的食盒,叹了口气。打开看,里面满满当当是荤的素的丰富的菜品,只是在雪山上放了太久,早就凉透了。
眼看他提着食盒,拖着疲惫地身体下山,怀素锦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回去的途中必然路过高塔祠堂,云山剑派已遣人将围墙补了一半。谁想路过时,里面的真火丹炉传来诡异的异响,连身后的怀素锦都听得分明。
莫非是那一剑,还劈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闻鹤眉头一皱,却清晰地听到金鼎里的动静——不,显然是有人的动静。
哪怕浑身酸软,他仍当即提剑上前:“何人在此造次?”
却见偌大的丹炉带动脚下的地板隐隐颤动,炉顶蒸腾出金色的雾气,雾气凝成一个女人的半身像,剑眉星目,五官凌冽而戾气极重。
伴随着一阵缓慢而低沉的女声:“你们把我召来,又困在此处,竟反来问我?”
声音带着强大的威压,连闻鹤都只能勉强站立,身后的怀素锦则是直接软了身子。
他抱拳行礼:“敢问前辈名讳。”
“忘归剑主,晏青。”
闻鹤双手持剑鞠躬行了一礼:“晚辈闻鹤,见过师姐。”
“小子,我看你根骨清奇,剑术造诣颇高,莫非你也是为了忘归剑而来?”
闻鹤顿了顿,回道:“晚辈师承闻照野闻掌门,如今为云山剑派第四任承影剑传人。若师姐需要,我现在便去唤师父……”
“且慢,我才不见闻照野那老家伙。”
语气狷狂,不愧是当年把大荒九州翻了个遍的忘归剑主。
闻鹤依旧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敢问师姐有何吩咐?”
却听见那声音慢悠悠地说:“我现在被关着,心里不爽,恨不得把云山剑派一剑劈了,你答不答应?”
闻鹤抿抿嘴,“恕晚辈作不了主。”
那声音冷哼一声,“谅你也没那本事,我那徒弟倒是挺会唬人的。啧啧啧,就是可怜闻照野了,一辈子不待见我,没想到最后忘归剑还是要沦落外人手里。”
“……”
“要我说,还是年轻好啊,闻照野估计是老糊涂了……”
面前的金光压迫极强,闻鹤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恭敬地听她如同自言自语般的疯话,汗湿的衣服贴着皮肤,凉得沁人。
“……依我看,我正喜欢你这张脸,不若你弃了闻照野那老家伙,来做我的徒孙如何?”
闻鹤低头:“恕晚辈无福消受。”
“有仙君做师父,你想要什么还不都有什么?名声、财富、剑技……”
闻鹤头更低,依旧沉默不语。
藏身处的怀素锦勉强支起身,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并非修真界之人,只隐约知道晏青的身份,这点了解并不足以凭空虚构尊敬。那些大能啊传承啊她一概不懂,她只知道,哄睡她的嬷嬷说过,精怪都是以妖言惑众,而后吞食人精气。
现在她肯定,对面的人是在诱惑闻鹤。
眼看闻鹤不动如松,对面的语气也带上了些许的不耐烦:“你可知天下多少人求这一机缘而不得?你又以为闻照野算什么好狗?不若让你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人……”
金鼎骤然金光大放,闻鹤猛地抬头,转瞬被金光吞没。
怀素锦见此,再也忍耐不下去,她从一旁的灌木丛中跳出来大声质问:“闻鹤,醒醒!别被骗了!”
“大胆!哪来的黄毛丫头?”
被人揭了短,一道金光朝怀素锦射来。
对怀素锦的出现闻鹤似乎并不吃惊,他当下将少女护在身后,一剑挥去。
丹炉金色的半身像被闻鹤一剑击溃,消散如金粉,声音却依旧狂妄:“两个小娃娃,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小丫头,你既如此焦急,便陪他一起去罢!”
声音落下,金色的雾气很快弥散开,炸出漫天的金光,将他二人笼罩。
“咳,咳……”
金光扎眼,怀素锦闭上眼,感觉自己被猛地抛到空中,恍若身处云端。
“抓住我!”
紧接着是翻天覆地的眩晕感,伴随着加速与失重,怀素锦的手腕牢牢地被闻鹤扣住,两人紧紧挨着彼此,在黑暗中坠落。
一声闷响,背部着地,刺麻麻地痒,湿润的草地芬芳钻入鼻尖。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5525|19437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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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怀素锦睁开眼,与一旁也正撑起身的闻鹤大眼瞪小眼。
“怀道友,你没事吧?”闻鹤利落起身,朝怀素锦伸出了手。
怀素锦稍稍平定了心神,扶着闻鹤起身:“这里是哪儿啊?”
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回答。
两人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处在遮天密林之中,四下俱是草木。天蓝得极鲜艳而不正常,闻鹤拔起地上的草,很快在手掌中化为金色的灵气消散。
“这是……”看到这副景象的怀素锦不禁皱眉,“这里恐怕并非真实世界吧。”
闻鹤眉头一皱,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发现空空如也。
他终于敢下判断:“我猜想,这是金鼎内的扭曲空间。”
怀素锦若有所思:“也就是说,面前的一切都是幻象……这些树木的模样,好似我来时经过的那片西南密林。”
“是,也不是。”闻鹤辨认着这些熟悉又高达的树木:“两百年前仙魔大战旧址在西南密林,魔族烧毁了密林几乎所有树木。后来云山剑派弟子按照九宫八卦阵划分区域重新栽种,这里树林繁茂,大小不一,恐怕是两百年前未经损坏的西南密林。”
怀素锦望向她的眼神略带惊讶,这些风土人情各地秘史,她从未见哪本书说过。
闻鹤笑了笑,只说曾经过西南密林时师父给自己讲过。
他紧接着担心道:“这金鼎里竟秘藏空间法阵,且联系着两百年前的仙魔大战旧址,不知背后始作俑者到底是谁?偏偏又在比武这等重要的日子里……”
“肯定别有祸心。”怀素锦附和道,“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怎么出去吧,这里……总感觉阴森森的。”
对于密林而言,这里实在过分安静,连鸟雀叫声都全无。
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正是。”闻鹤附议。
走出幻象亦需找到空间阵法中的“钥匙”,方能从借信物破除迷障。二人彼此心怀各自的担忧,暂时结伴往密林中走。闻鹤使出一招指北术法,带着怀素锦暂且往密林外走去。
-
又是一轮明月高悬,距离怀素锦失踪已过了快一天了……
连带着闻鹤亦不知所踪。
晏青站在九转真火丹炉面前,目光沉沉。
她最终锁定了这里。
抬眼望向锈迹斑斑的九转真火丹炉,晏青心里十分复杂。
她曾被关在这里,经历九载烈火焚身的痛苦……
而所有人,只是以为她死了。
丹炉是为了封锁邪祟而建造,九转丹炉炼化九载,只为消灭所有邪祟。晏青虽牺牲战场,但为九州换来了几年难得的和平,她并不后悔。
但是近几日发生的事情却告诉她,邪祟并没有那么轻易被消灭,甚至可能一直蛰伏在暗处,为祸世间。
难道,随着她的重生,邪祟也卷土重来了?
不管是云山剑派还是安玉霄,将九转真火丹炉供奉在此处,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这丹炉里……埋藏着什么秘密……
晏青往前一步,将手掌贴在被炙烤得漆黑的外壁之上,丹炉缓缓地腾起金色的雾气,将她笼罩。
金光熄灭,丹炉前空无一人。
24. 迷雾古道稀
丹炉内没有时间流逝的感受,两人仿佛是被牵着往某处走去。
越往外走,高大的树林逐渐稀疏,二人走进一片竹林。泥土湿润,四处可见冒尖的嫩笋,若不是知道这是幻象,倒想让人拔一棵尝尝咸淡。
闻鹤并不是话多的人,与女子行走在一起更加显得沉默,怀素锦偶尔问他两句话,他便回答两句,简明扼要。在陌生的环境中,怀素锦也没了闲聊的性质,只担心:
“出门前还没来得及跟同伴说一句,真不知她会不会太过担心……”
怀素锦是这样的人,分明更危险的是自己,却堂而皇之地在关心他人。
闻鹤想了想:“没关系,很快能出去了。”
这是他笨拙的安慰,怀素锦扯扯嘴角,勉强听了。
沉默地走了一阵,直到丛林里隐约传来第三人的脚步声。
两人默契地停住,仔细听,那脚步一深一浅,来者如背负重物,走得并不轻松,听起来也并非修炼之人。
西南密林处于三界交界处,一仙一魔一凡,当年云山剑派老祖便是守关人,驻守边关多年,在西南密林山脉开宗建派,开枝散叶,成为如今的云山剑派。
两百年前的仙魔大战打破了三界平衡,对手无寸铁的凡人伤害更为严重。因此大战结束,仙魔约定好各自退回边界,永不再犯,同时封锁去往凡间的通道,避免再次伤及无辜。
也就是说,二人现下走出了仙魔界,来到了人间。
遮掩的竹林中,背背篓的农家少年出现在二人面前。他约莫十一二岁,一身粗布旧衣,打了不少补丁,看到仙衣道袍的二人显然也一愣。若不是此地偏远,大约以为是哪个富贵人家来踏青了。
闻鹤见他害羞,往前迈一步行礼:“小兄弟,叨扰了,我……兄妹二人误入山林迷了路,还想请问你这是何处?最近的村子在哪?”
少年羞红脸低下头,有样学样地回了一礼,只是动作略显生疏:“回公子的话,此处乃是云清山山脚下的竹林,顺着小路往下走有一处云清村,方圆百里之外便没有别的村镇了。”
二人对视一眼。
空间阵法的法则由阵主制定,二人受指引来到此处,正好遇到这甚么少年,又打听到这什么云清村……想必,破阵的机密就在此间。
闻鹤朝他行了一礼:“我二人迷了路,不知是否方便借住一宿?”
怀素锦往前一步,微笑地补充道:“小郎君,我与家兄在路上与家仆走散,在这林中走了许久,眼看天黑又没个落脚的去处。不若你可怜可怜我们,今晚能否在你家借宿一晚?”
少年面露难色:“可以是可以的,只是我家仅有两间房,二位可能……”
闻鹤道:“我怎样都无妨,有一张留给小妹便足够。”
他说得真切,仿佛与怀素锦真是一对兄妹,熟稔的语气令她无端有些脸红。
“那便随我来吧。”
少年看二人衣着不凡,好言提醒道:“若二位要进村,最好换副打扮,村里最近被山匪占了,那山大王要是看了二位的打扮……”
看来,还不是一个寻常的村子。
二人帮少年打了一背篓的竹笋,乔装打扮了一番,装作寻常村姑农夫的模样,随着少年往回去。
-
村里的情况远比二人想的复杂许多。
时值西部边境战乱,原本管辖此地的高门大户早已弃宅离去,无人管辖的村庄,就这样被流窜到此的散兵占山为王。
闻鹤听了皱眉:“竟无人反抗?”
少年叹了口气:“村里的青壮年早已被征兵征去了,留下的都是妇孺幼童与年迈老人,况且那些人从战场下来,带着兵器盔甲,出手凶残,谁敢反抗?”
怀素锦颇为理解:“明哲保身已是不易。”
进村庄前,要通过村口守卫的检查。
夕阳西下,村落草房的轮廓隐隐现出,四周围有一排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木栅栏,栅栏边建一顶白布营帐,干涸的棕色血迹和泥迹混作一团,快分辨不清原本的颜色。营帐前站岗的是一名彪悍的匪兵,手持一柄长刀,盯着往来村民。
三人低着头缓慢地跟在一群人身后入村。
前面的老头挖了一筐野菜,那匪兵粗声粗气地问:“这菜,咋不给大王?”
村民小心翼翼地回:“这是……砍来喂猪的。”
“大胆!”
匪兵生气地要砍去,骨瘦如柴的老头立刻抱着头蹲下:“大王饶命大王饶命,这都是进贡给大王的。”
营帐里传来的声音制止了这一闹剧。
“慢着。”
声音嘶哑却慵懒,带着无法抗拒的威严,匪兵听了立刻收起长刀,毕恭毕敬地朝营帐方面弯腰,听候指示。
“谁要吃这么苦的菜?让他拿去养猪,养肥了再给我送来。”
“是!”匪兵转向那老头,不耐烦地用刀戳了戳他的菜筐:“愣着干嘛!喂你的猪去!”
“多谢大王!多谢大王!”老头的额头死死抵在黄土地上,磕出了血痕,骨头蜷缩佝偻在地上,任打任骂的一块石头。
此情此景,无不让初来乍到的二人震惊。
两位都算得上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哪怕怀素锦不受宠,也是实打实用黄金白银养出来的千金,出生到现在也未曾见过这般场面。
她不忍心地闭了闭眼,一旁的闻鹤攥住她的手腕,好似安慰。
——没关系,这都是幻境的考验。
他传音入耳,怀素锦感激地看了眼闻鹤,点点头。
排后面的是一名妇人,衣衫褴褛,紧紧牵着如瘦猴一般的女孩。
她裹着头巾,牢牢地遮住大半张脸,视线紧紧地盯着下面,在人群中挪动着往前。哪怕是她已如此不引人瞩目,还是被那匪兵瞧上了。
“呵忒——”他吐一口痰,似笑非笑地看着过路的妇人,脸上的肥肉技作一堆。
妇人紧抿着嘴唇,女孩好奇地仰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匪兵,很快被母亲用力地按住后脑勺,低下头。
“什么意思?”匪兵总算找到了理由,“如此不尊敬大王,我看你们娘俩都欠收拾……!今晚,就由你来侍奉大王。”
还没等妇人作何反应,帐内先传来懒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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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一声:“算了,没意思。”
匪兵正欲作威作福,却三番两次被拂了面子,表情并不痛快。
却听里面的人开口:“我要后面的那个,年轻一点。”
等在妇人身后的三人脸色一变,怀素锦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见笑得满脸横肉的匪兵饶有兴致地朝自己打量,刀背在手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还是大王有眼光啊!”匪兵粗声粗气地说道,走近怀素锦。
三人静默在原地,而前面的妇人忙抱起女孩匆匆离去。
他越端详越生疑:“怎么俺没见过你?你这个年龄的女的,之前咋都没献给大王?”
就在匪兵意欲一把扯过怀素锦的胳膊,默不作声的闻鹤突然发难,一记弹腿猛击那匪兵的小腿。在他下盘不稳朝前扑去时,闻鹤紧接着一个旋身,侧踢踹中匪兵皮球一般胀起的肚子,紧接着手肘重击,一手夺下他的大刀。
一名精瘦少年竟能干翻如此壮汉?
队伍后面的村民惊恐地大叫起来,只见闻鹤将那柄大刀精准地插入扎营的木墩之中,深数尺,准度与力道都惊人。
原以为只是谁家富公子,没想到功夫如此了得。
在他身后,少年震惊又惊喜地张开嘴巴,紧接着担忧:“公子小心!”
那匪兵朝后扑来,却被闻鹤轻巧一闪,撞到一旁。
他捂着脸大叫起来,指着闻鹤:“你,你,你……好啊,竟敢在大王面前如此放肆!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
闻鹤轻飘飘地落在怀素锦身旁:“不知。”
“哼!”匪兵狼狈地爬起身,大肚子踉跄,身后一排看戏的村民快憋不住耻笑。受了奇耻大辱,他自然转头便要告状。
帐外的动静想必早已闹到了帐内,里面传来所谓大王的带笑的声音:
“呵,既然如此,便请二人都进来,让我看看是何方人物。”
两人对视一眼:既是幻境,便不得不闯一闯了。
看着两人面不改色地钻入白色营帐,落在原地的少年有些担心,但想到方才那人的身手,想必也不会受太大的委屈……
他焦心地等在原地,沉甸甸的笋压得他双肩生疼,但他早已感受不到了。
-
两人踏入营帐,入目不见人影,白布遮风却不保暖,营帐里竟生生比外面冷上些许。
最中间的座位空无一人。
二人更是提高警惕,左右四望。
营帐中本该升起的火盆如今只剩下一团灰烬,四面风吹得营帐呼呼作响,简陋至极。
身后突然传来声响,闻鹤猛地伸手护住怀素锦,连连后退两步。
可看清来人,两人俱是一惊:
“叶青?!”
面前裹着貂皮大衣的,可不正是一夜未见的晏青。
眉梢嘴角弯成熟悉的角度,她似笑非笑地看向闻鹤伸在怀素锦身前的手:“你们倒是关系挺好啊。”
闻鹤很快收回手,似有些不好意思。怀素锦则根本没想那么多,那张脸浮现出欣喜的笑,直直朝晏青身上扑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
25. 少年血未尽
晏青跌入幻境,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兽皮毛上。
满脸横肉的大汉推门而入,径直跪在她软榻边,抱拳大喊:“见过老大!”
从那时起,晏青发现自己好像领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角色。
“起来吧。”晏青虽懵懂,却依旧拿腔拿范。
仔细观察此人身上的盔甲,似是甚么兵,但是左右所处的环境,并不似寻常军营。
“昨日劫了三个农民,也就一枚铜板,一床烂被,衣服要不得,也就一双鞋没有破洞。”
“……”
合着拿的是山匪的剧本,自己还成了山匪头头。
晏青闭了闭眼。
这种幻境便是所谓的实象幻境,幻境的主人便叫做孽主。这些残留的幻境,便是孽主过往真实发生的回忆,每个闯入幻境的人都有自己的剧本,而离开剧本的关键——也就是所谓的“钥匙”,大概与孽主有关。
不知怀素锦与闻鹤在这里面又是什么角色……
“老大,老大?”
手下的叫声把晏青拉回现实,她不得不面对所谓的难题:
原来当山匪也没饭吃,因为百姓都太穷了!
征丁导致良田荒废,没有人种地,没有人收成,更没有人买卖,农民也只能去啃树皮。连带着做山匪也不风光,一地的破布烂鞋旧铜板。
“那为什么要去打劫穷人呢?”
晏青望着地上的小弟,问出了发人深省的问题。
“原本掌管此地的上官家早已逃亡,其他人……这几日应该都在转移。”
晏青白了一眼:“既然知道他们在转移,我们为何不主动围堵?”
于是,匪兵在村庄山寨竖起防线、扎起营寨,盯梢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
美其名曰是劫富,实则大大方便了晏青找人的进度。左右不过这个村庄的事情,他二人想必也不会跑到哪里去。
果然在今天,她终于等到了她要找的人。
怀素锦紧紧地环住她的脖子,让她有些许的窒息,温馨的氛围很快被晏青不耐烦地叫停。
“好了,好了……才一天不见。”
怀素锦放开手,“这可是一天一夜!”
晏青挑眉看着她:“那是谁先一声不吭就消失的?”
怀素锦没话说了,她默默地后退一步,挡在晏青和闻鹤中间,挡住晏青打量闻鹤的视线。
她将两人一路上遇到的事情与晏青细细说来,“我与闻鹤赶路一夜,也并未遇到甚么奇怪的东西,也就认识了这个少年。”
“他想必不会简单。”晏青摇摇头,将实象幻境的事说与二人,“我顶替了匪头了位置,你二人想必也是顶替了过往某个时空,真实存在的两个人。”
怀素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我们作为有剧本的三个人,都与孽主有关,而孽主就是带路的那个人?”
闻鹤接上话:“那接下来,想必还有更关键的剧情。”
“也别无他法,我们只能走下去看看了。”
晏青朝二人点点头,三人约定好夜里再相会。
-
看到闻鹤与怀素锦毫发无伤地走出营帐,周围一圈的村民窃窃私语的声音被放大。
“看来,终于有人能治治他们了!”
“可不吗,有够嚣张的,仗着自己有刀有剑……”
“哼,什么朝廷官兵,我看,狐假虎威!”
两人正要少年继续带路,却见少年噗通一声跪下,朝闻鹤磕了个头:“大人,请教我武功吧!”
闻鹤与怀素锦对视一眼。
二人随少年往家里走去。
少年叫石雨生,自小随母亲与其他南下躲避战乱的平民百姓来到这个村寨。
云清村远离战场,勉强偷得片刻安宁。只是好景不长,山里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山匪们的到来打乱了村庄原有的平静生活。
“不好意思,家里没什么好菜……”
石雨生揭开煤黑灶台上的大铁锅,一锅满满都是水,他用铁勺一搅,捞出几粒玉米。
边境地区常年战乱,几乎所有的青壮年都被征兵的征去了,要么战死沙场,要么杳无音讯,家里的农务留给老弱病残照料。而这里土地贫瘠,粮食只能种些玉米土豆,故而村民们时常往后山跑,去挖些野菜竹笋维持生计,偶尔采些蘑菇,运气好还能猎点野兽。
这茅草屋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竹木做的桌椅略带粗糙,想必都是自己做的。
石雨生动作利落地将采来的竹笋处理好,水焯断生,没油没盐,对于穷苦百姓而言已是一道佳肴。
他从那锅几乎没有米而尽是汤的大锅里,为二人盛出半勺玉米粒,又往另一碗米多汤勺夹了大半竹笋,捧着往里屋走去。
借着掩映的房门,怀素锦看到里屋的床上躺着一名形容枯槁的妇人。
石雨生叫那人妈,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话。
三人在发霉的木桌前落座,饭菜寡淡,没油没盐,饶是教养良好的公子小姐,也都难以维持表情。但这一碗汤水,显然已是少年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由于方才二人惹眼的表现,一时间竟有不少人跟上门来,要看看传说中的两位人物。
饶是一身破布衣,但仍能从两人布满黑泥的脸上抓住那对莹亮的双眼——那绝不会是穷山瘦水能养出来的面貌。
石雨生一路上保持良好的修养,没有问东问西,此刻也忍不住:“二位少侠可是……可是,山那边的仙人?”
二人俱是一愣。
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石雨生摆摆手:“是我冒昧了,传言山那边便是仙界,有人见过仙人腾云驾雾而来,我观二位衣着举止不俗,一时也是想不到更合适的形容。”
怀素锦顿了顿,学起晏青平时的做派:“天机不可泄露。”
一句含糊的话,却也交代了大半。
谁想到石雨生“咚”地一声跪下来,头抵着指尖伏得极低,大声地喊道:“还请二位仙人救救我的母亲!”
闻鹤忙去搀扶人起来,声音温柔,说出的话却冰冷:“向来仙凡有别,今日出手已是有违律令,况且凡人之躯,难免受不住仙药……”
可一听到“仙药”,石雨生便再听不进去其他,挣脱了闻鹤又哐哐哐磕了几个头。
“仙人呐,你是不知道,母亲自小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前年不知得了甚么怪病,如今重病在床,凡间医生都言无药可解。雨生……愿献出一切,还请仙人救我母亲一命呐!”
怀素锦也上前搀扶:“你的孝心,我们都看到了。只是我们也并非医修,他是打架倒还擅长,救病医人却一窍不通,哪敢轻易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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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啊,要是丹行远丹药师在,说不定还有几分转机。
闻鹤的手却搭在她的手上,轻微不可察地摇摇头,似是在提醒她:别忘了这是身在幻境。
即便再努力,这里的事情都已是命中注定。
“那仙人可否教我几招,不说守护家国,也得先守护好乡关。”
闻鹤摇摇头:“宗门门规第八条便是武功不得轻易外传,不过,我看雨生兄根骨清奇,在武术上自有自己的造诣。”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石雨生重重地低下头,半晌他直起身,拍拍膝盖的灰尘,笑了笑:“是雨生唐突了,得见仙人难免失言,二位见谅。”
怀素锦正欲说什么,补救闻鹤的决绝,又见石雨生开始忙碌起来:“今日可是有劳二位,替乡里打跑了山匪,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好事。还请各位仙人就此歇下,今天的晚餐我必须得好好款待二位。”
说着他背着竹篓又往外走去,单薄的背影引得怀素锦格外担忧。
窗外传来嘎吱一声意向,闻鹤警惕地望过去,紧接着传来一声猫叫,似乎是有野猫方才路过窗台。
-
晏青继续在她的山寨当大王。
这一天天的,没享什么福,倒是解决了不少糟心烂事。
看来大王也不是好当的。
她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身上兽皮,招来小弟:“给我温一壶酒来。”
“报老大!没有。”
晏青顿了顿:“那烤猪烤鸡烤鸟之类的夜宵,有没有?”
“报老大!都没有!”
晏青望了望天,“那给我找两个闲空的人来,我要打牌。”
“报老大……”
“这也没有?”晏青眯了眯眼睛,气氛很是危险。
那汇报的匪兵紧紧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不是,您输了老让大家……那个,大家不敢。”
“……”
玩不起!
晏青愤愤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退下吧!”
却在这里,另一个人冲进来营帐内:“报——”
“大王!属下给您献个好东西,您看了一定喜欢!”
“哦?”晏青来了兴致。
营帐撑开,喜庆的红色花轿一颠一颠地摇进来,红布绣凤凰牡丹,车顶鎏金带穗,随着抬轿人的一起一伏。连带着惨白的营帐,都增添几分喜气。
这又是谁家的花轿?
“乔许两家人密谋偷偷结婚,走的暗道,还是老大您英明,提前部署,被兄弟们劫下来了。”
“……”
她起初并没有这样的用意。
“这轿子里的美人,便是小的们献给老大的——”
等等,不是,这种经典的绑匪劫亲环节,也要这么忠实地在幻境里上演吗?
两边的人却暗笑着,一把掀开遮挡在花轿前的红布。
晏青闭了闭眼,却见里面端坐着的,正是一袭红衣的丹行远。
红衣款式简单朴素,连金色花纹都没有绣,凤冠更不提,只一支简单的木簪。衣服火红鲜艳,却更沉得里面的人面若桃花,素而生艳。
若说平日爱着青衫蓝衣的丹行远如春日池潭竹影,如今这眼,那是漫山遍野开了花,雌雄莫辨。
他抬眼轻轻扫来,晏青便一句话也说不出。
26. 一袭夜奔红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冷面冷情,含冰不化。
他一眼扫过来,晏青骨头就软。
她冷静片刻,“啪”地扯过车帘摔在他脸上。
一旁的小弟却回错了意,互相看了一眼,搓手赔着笑:“那小弟就不打搅老大的好事了。”
这算哪门子的好事?
两人退出营帐后,一双手撩起了红布,丹行远从花轿里钻了出来。
对面的晏青却一步步地倒退回榻上,警惕地问:“你怎么在这?”
丹行远慢条斯理地取下头发上多余的发饰,避重就轻:“你今日,还未吃药。”
“……”
这就是药修的本能吗?
因为没按时吃药被追查到的晏青无言以对。
不,不对。
潜意识里的声音告诉她,丹行远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似乎从下山见到丹行远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也没离开过他的视线。
望着丹行远似笑非笑的脸,晏青扯起一个假笑。
-
那边闻鹤与怀素锦二人的事迹已经传遍了整个村。
石雨生家的院子外站满了围观的村民,都想要瞻仰一番敢与匪兵争斗的到底是何人。穿着布衣的老头老太,妇女抱着不足岁的小童,远远踮着脚,往木篱笆小院里望。
怀素锦没见过如此大阵仗,正想趁机上前去打探些消息。
可她走近一步,那些人便倒退两步,远远地盯着她,眼神麻木。
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回到闻鹤身旁:“这下我倒是体会到被围着看的心情了。”
早已在云山剑派经受过此待遇的闻鹤还算淡定,“既然都是无法言说者,那便不必在意,这下或许孽主的身份更确定了……”
两人齐齐望向房里侍奉母亲的石雨生。
外面人群传来骚动,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孩一路跑着闯进房门,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大喊:山那边的匪兵闹起来了,指不定要下来寻仇呢!
石雨生掩上房门,一脸凝重地走到众人面前:“二娃,你可亲眼见了?”
“真真没有假!我去营帐伙房偷些吃的,亲眼看见的!”二娃咽了口水,“听说,匪兵劫了之前惹事的许家大姑娘的花轿,许家人上门讨都讨不过……许姑娘,许姑娘被当面折辱……”
“啧啧啧,惹了那群人,真是没个好下场。”
“可不是,多好的姑娘,都被糟蹋了。”
“难不成就是因为这许家当初抵死不从?”
“……”
一伙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说来说去又落到石雨生身上。
“雨生啊,要小心啊。”
“是啊,你收留这两人,可不好说。”
看到石雨生脸色凝重,二娃补充道:“我还看到,起码有不少壮汉磨刀霍霍,正往下走,怕不是要来你家抓……”
他说着,目光瞟了眼石雨生身后的怀素锦和闻鹤,声音小了下去。
方才捡回喂猪菜的村民在一旁叹气,朝石雨声说:“都让你不要滥发好心,这下真是自找麻烦!”
石雨生握紧了拳头,方才在房里,娘正是揪着他的耳朵训了他一顿,叫他莫要烂发好心,免得惹祸上身。
没想到,这么快便招惹来了祸事。
一群人听闻有匪兵下山,哄地散去,留下石雨生一人。
石雨生解释了情况,担忧地看向两位:“少侠虽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他们定是有备而来,要寻仇来了,莫不先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两人对视一眼,怀素锦叹道:“可我们走了,他们莫不是要拿雨生兄撒气了。”
石雨生抿嘴:“不必挂怀我,我在山里多年,还是有些逃命生存的本事,不如二位尽快找地方藏身。”
闻鹤却说:“我们留在这,尚能帮你照顾家里,赶走匪兵。”
怀素锦重重地点头:“是啊是啊,你母亲病重,又要往哪里跑?”
石雨生不语,最后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可那一整个晚上,他都显得沉默寡言。
他收拾出了自己的房间,供二人落脚,自己则与母亲共处一屋。
二人独处时,怀素锦压低声音问闻鹤:“如何?你可感知到‘钥匙’的存在。”
闻鹤迟疑片刻,还是摇摇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空间秘术,还夹杂着时间阵法,恐怕还得等到关键的时间点,才能出现。”
怀素锦若有所思:“目前只有石雨生有名有姓,空间几乎都是围绕他展开,周围的村舍都是一团模糊,只有与他对话的村民才有脸的模样。看来,他是这个空间的主人不错了。”
闻鹤点点头:“静观其变吧。”
石雨生拿着背篓和瓷碗出去,天擦黑了还未回来。
明月高悬,石雨生回来的时候略显狼狈,头发扎满杂草,脸上和衣服脏污。见到二人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只说自己上山打猎,不慎摔了一跤,所幸猎到一只野兔,今夜也能开荤了。
他小心地从竹篓里捧出盛满杂粮的瓷碗,那是他挨家挨户讨来的粗粮。一只骨瘦嶙峋的野兔,还有半筐野菜,足够四人和和美美地吃一顿好的。
粗茶淡饭,简单而美味。
“雨生,吃呀,尝尝你的手艺。”怀素锦反客为主地往雨生碗里夹肉,催促他多吃一点,“要给你足够的食材,你定能成为名扬天下的好厨子。”
闻鹤矜持地点点头,身为半辟谷的人,筷子连连,这已是最高的肯定。
雨生却一晚上有一些心不在焉,捧碗的手有些许颤抖,他嘴唇抽动,挤出一个笑:“今日相见,即是有缘,二位仙人喜欢,一定要多吃一些。”
“来,敬一杯!”
怀素锦提起装满水的杯子,三人潦草地碰了杯。
宴会散去,闻鹤收拾棉被在雨生的卧室打了地铺,怀素锦往门外望去,却看见石雨生一人独自立在空地下,略显忧郁地望向天空那轮明月。
石雨生站了有一会,直到察觉夜里霜露渐凉,这才转身回房。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旁的怀素锦,此刻正含笑看着自己。
有些羞赧地低下头,躲过了怀素锦的视线,石雨生问:“这么晚了,仙人何不回房歇息。”
怀素锦却反问:“你又为何久久立于月下?”
石雨生不语。
怀素锦越过他往前走去:“今晚的月亮确实圆,我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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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闷时,也常常仰头望月亮……”
“仙人会有什么烦恼呢?”
怀素锦笑:“当时我也不过凡人而已,恨自己没有能力,恨自己被困在原地……”
“不过,幸好有个人,教了我剑法,让我有可以逃离这里的一切勇气。”
她亮晶晶的眼睛给了石雨生以鼓舞,石雨生唇瓣开合,似乎在犹豫地吐出最深处的心事,可身后传来闻鹤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的嘴巴很快抿成一条线。
怀素锦也望过去,“闻鹤?”
“夜深露重,该添衣了。”闻鹤拿着一床摊子朝怀素锦走来,两人短暂的交谈的际会,石雨生的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月下竹影摇曳,闻鹤替怀素锦披上了摊子,“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哦,哦。”怀素锦有些愣愣地看着石雨生消失的地方,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说之前我是怎么习剑的。”
她把故事又说了一遍,闻鹤笑笑,怀素锦不乐意了:“你笑什么呢,你又是为何成为剑修的?”
“因为被选中了。”闻鹤淡淡地说。
因为被选中了,所以不得不成为年迈掌门的亲传弟子,不得不成为所谓名剑承影的继承人,不得不以小小年纪成了云山剑派众人的师叔,一切的一切,有太多身不由己。
怀素锦却嘟囔着:“怎么感觉你在炫耀呢。”
闻鹤并不在意,“夜深了,该睡觉了。”
怀素锦在床上,闻鹤在床下,两人相继沉沉睡去。
在半梦半醒之际,怀素锦被轻轻地摇醒,她警惕地退开一段距离,却看到石雨生在黑暗中悄声地让她和闻鹤快走。
黑暗中,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却听得门外脚步声错杂,乡亲奔走相告:走水了!走水了!
-
快走?走去哪?
睡梦中被唤醒的晏青一时糊涂。
夜深了,营帐里烛火明灭。
晏青蜷缩在塌上,原本覆盖着的厚厚的兽皮被铺在地面,勉强供丹行远在地面休息。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传来匪兵的大声汇报:报告大王,只是村里走水了。
空气逐渐升温,粘腻的头发紧紧贴在脖颈,晏青跳下床,“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这都是为您放的火!上午折辱了您的二人还有脸下榻在村庄中,我们这就给您报仇。”
“……”
等等,也就是说,这火是冲着怀素锦和闻鹤去的?
晏青难得骂了匪兵一句,一回头,丹行远已站在自己身后,她来不及解释:“走,去救人!”
火势比想象中的更猛烈。
火光吞噬了大半的茅草房顶,烈火熊熊燃烧。
方才的月下如霜的静谧被一把大火烧去,有如人间炼狱。
石雨生仓惶地从门外跑出来,却是孤身一人,他惊恐地叫道:“娘,娘,我娘不见了!”
“别碍事!”
身后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地推入另一人的怀中,而那怀中冷冽的草药味太过浓烈,他很快失去意识。
朦胧中,只看到一人走进了烈火之中。
27. 可怜烬深处
火光炼狱中,灰头土脸的村民渐渐在村头的空地前聚集。
石雨生被救出来后,双膝跪地,灰头土脸地看着日益燃烧的火苗。
那两个人还没有出来,他的娘也没有逃出来……
他感到有人将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头,是那个将他从火海中拖出来的墨发红衣的冷面美人。
他似乎想让石雨生放心,可他自己分明也是一脸严肃地望向那熊熊火海之中。
晏青还在里面。
倒不是她逞强,只是她自诩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烈火丹炉的道教真火杀不死她,反而炼化她一具铜墙铁壁的身体,如今普通的凡火根本伤不了她。
她在烈火中毫发无伤,甚至感受到久违的寂静。
那是曾经困住她九载的烈火。
循着石雨生的路线,她往里走去,看到闻鹤与怀素锦驾着一跛脚妇人,缓慢地往前走。两人周身围着一层淡淡的蓝色水汽,没有被烈火灼伤分毫。
那妇人想必就是石雨生的娘,只是她眼睛紧闭,脸上沾满黑灰。
火势汹汹,被烧得只剩下几根顶梁柱的房屋终于撑不住,朝几人倾斜倒塌。
“小心!”晏青忙飞身过去,扯过一旁怀素锦的身影,躲过一劫。
看到晏青,怀素锦眼里有光流转,晏青却按住她:“此地不宜久留,之后再说。”
说着,她弯下腰将瘦弱的妇人背在背上,带着二人迅速往火场外走去。
火势越大,漫天大火中几乎迷失了方向。
背后的妇人在抽搐,轻如骨架,而皮肉如同干枯的树枝,搭在晏青的脖颈。
这是一个生命。
晏青感觉奇妙,如此脆弱的凡人,没有经脉不懂灵力,刀枪可以穿过他们的皮肤,任何灵力的波动甚至能轻而易举地毁灭整个村庄的人。
这是石雨生的母亲。
很难想象此刻背上瘦弱的人孕育了一个生命,大地上无数的母亲孕育了地球上所有的生命。而自己的母亲此刻又在哪里呢?会在谁的背上安享晚年?
晏青被灼烤得满身是汗,视线和意识都模糊而摇曳。
糟了,她还是高估了现在的自己,为了护住妇人,她调动了仅有的灵力,结果枯竭得太快。
看来光不怕火还是不行……
“晏青,晏青……”
怀素锦在一旁轻轻的呼唤仿佛来自天外,两人似乎想将老妇人从她背上搬下来,但晏青牢牢地不撒手,攥着一双枯槁的手不放。
她的大腿如灌满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深深地陷入泥土之中。似乎是走了很远,她才看到远方一旁站着的人影。
到了,到了。
“你做得很好了。”
一阵清泉般的嗓音在她耳畔回荡,声音清冷,在此刻显得无比的诱惑,却又能轻易安慰人心。
晏青感到自己逐渐松开双手,在一阵松香与草药香的包围之下,全身卸了力。
-
意识出走,她沉入一片死寂的黑中。
疼得昏厥的无边黑暗中,晏青感到自己被人托起。睡梦中皱起的眉头缓缓地放松,她似乎又回到了安全的地方,如同置身子宫的婴儿一般不必问世事。
她甚至想起了很多本该遗忘的事情。
比如那个孕育她的女人,如何牵着她的手行走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比如她是如何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任她哭得声嘶力竭也不回头;比如,比如……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原来只是一直被她刻意藏在记忆深处,只等待某一时刻喷涌而出。
晏青感到呼吸不畅,燥热难安,直到额头感受到冰凉的触觉,好似一闷棍将她惊醒。
一睁眼看到丹行远淡淡的眉眼。
她默默别开脸,躲开他伸过来的手,紧接着她又疼得倒抽一口气。
“我昏迷多久了?”
“约莫一天,你现在已经没事了。”丹行远默默地收回手:“最后一粒药,我已喂你吃下。”
“可……”
她分明还没交够钱。
到底是丹行远心软了。
晏青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摸到了一方染上体温的湿手帕,决定不再提醒此事。
她真的没事了吗?并非她不信任丹行远,只是晏青仍然觉得自己大脑隐隐阵痛,就好像是有什么在大脑深处呼唤她,引起了震响。
她摇晃脑袋,试图将古怪声响甩出脑袋。
晏青看向丹行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声响。
“叶青!”怀素锦扑到她床前,看到她没事这才松了一口气,接着埋怨她:“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丹药师也来了。”
闻鹤站在她一步之外,朝丹行远行礼。
晏青颇有些头疼:她要怎么说?
于是她聪明地转移话题,问:“雨生,雨生呢?”
“走了。”
“走了?那他娘呢?”
怀素锦攥紧了手,低下头:“死了。”
这是命中注定的,早已发生的事实,就算三人傻乎乎地冲进火里也改变不了的结局。
她小声地说:“抱歉……”
晏青将手覆在她手上:“你道歉什么?”
闻鹤冷不丁地说道:“昨夜我醒着,看到石雨生半夜跑到柴房。”
言外之意很明显,怀素锦瞪大了眼睛:“为何他要放火?”
晏青眼色一沉,想起那夜听到的话,冷哼一声:“恐怕是怕你们牵连到他,想向匪兵投诚,结果没想到反而害了自己的母亲。”
善恶一念之间。
母亲病重,两位客人来历高贵,却惹怒了山匪,过两天那两个人走了就走了,哪里会管他一个人?最后还不是带着母亲被山匪折磨?
况且石雨生求仙药无门,凡间又总是流传着仙人血肉能医治百病的传言……
只是最后石雨生到底心软了,在纵火后唤醒了怀素锦,但还是没能救回自己的母亲。
因果报应环环相扣,无人能辨清。
这便是困住石雨生一辈子的生境。
泪绝的石雨生自知无颜面对乡亲,朝着晏青一行人离开的方向跪了一天一夜。次日,他背上行囊就此别过。
晏青不解:“既已确定他便是孽主,何不同去?”
丹行远却很笃定:“他还会再回来的。”
“为何这么说?”
“我已确定,雨生便是当年回到西南边陲平乱的黑将军。鬼将军石玉声,先人皇赐名,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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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雨生,原西南郡纳西族人。”
晏青和怀素锦神色一凛,而一旁的闻鹤似是早已听过,反应淡然。
“火灾丧母后他离开家乡立志入伍,碰巧救了微服私访的小皇帝,故而后来进入中央后颇得皇帝的赏识,也助小皇帝了铲除了不少虎视眈眈的势力和朝廷余孽。
“只是功高盖主,后被猜忌,在西南边陲平乱时,朝廷久久不拨粮草。最后,大统领便是在家乡还尽尘缘,成为所谓黑将军。”
谁人都记得那场腥风血雨的战争,如此重要的阶段,钥匙的线索想必就在此处。
熟悉的一段历史,讲得倒是比之前学堂的老古板有趣得多,如果是这样,她当初应该也能记得住。
只是晏青突然感到头脑剧烈地疼痛,一张脸拧做一团。
闻鹤往前一步,被丹行远挡在一米之外,皱眉问道:“莫非昨日烈火伤到经脉?”
“不至于,凡间的火再凶猛,也不至于伤及修者内里。”丹行远冷静地擦去晏青头上的汗珠,虽然平时都是天冬在做,但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丹行远也能做得如此细致。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往晏青嘴里送去。
疼痛缓解了一些,晏青仍然骤紧眉头:“疼死了。”
不愿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被众人看到,晏青嘟囔着翻过身,背对丹行远蜷起来。
怀素锦皱眉贴过去,附耳轻轻地问:“那是,来月事了?”
晏青摇摇头。
所幸丹行远开始赶人,留给晏青一些清净。
只是她注定有福难享,此刻晏青被脑海中被金属轰然的响声震得头晕。
仿佛有谁在不停地在她耳边念叨着什么,那声音越来越大,仿佛念咒的人越来越多,因而也听得愈发清晰:
阵启玄黄,魂归四方……东方青木引生魂,西方白幡召死魄,南方玄水固陵台,北方炽焰锁精元……万劫阴灵归阵界,归阵界……
是谁在召唤她的魂魄?
如同撕扯一般疼痛。
丹行远再度回来,发现她的不对,连忙将她拉起,一手抵住她的背,一股白色的灵力注入她的四肢,暖洋洋如泡在温水之中。
一阵浑厚的白色灵力稳稳地包裹住碎裂的魂魄。
晏青借此机会运功稳住心神,再次睁眼,已是不知什么时候,丹行远正在她不近不远处闭目打坐休息。
依旧是谪仙一般的面容,平静如水,仿佛从来都从容如此。
她心里莫名感到一阵烦躁,她想质问他: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你又为什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脱口而出话,总是冰冷而带着警惕心。
丹行远缓缓睁开眼:“你无碍了?”
“暂时无事。”
晏青决心不依不饶,“丹大师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说的七日毒,根本就不存在吧?”
丹行远语气依旧没有波澜,“如果你已有答案,又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晏青一字一句地说:“得到本人的亲自印证。”
“哪怕是假的?”
“哪怕是假的。”
丹行远的眼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因为,你让我好奇。”
28. 不尽意绵绵
“我不明白。”
晏青死死地盯着对面的人。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丹行远。
前世二人或有争吵,但她自认为说得上是好聚好散。丹行远为人君子,也并未有任何越界之处。
为何以“叶青”的身份接近丹行远时,她察觉到之前从未发觉的不寻常之处,似乎,丹行远有她仍未发现的一面……
“叶道友也不必多虑,丹某不过是出于对病人的例行关心罢了。”
丹行远轻描淡写地揭过,一如既往。
晏青不依不饶:“关心就不必提了,如果关心,何必用七日毒作幌子?”
“……”
“难道,是担心我离开会死在半路?”晏青勾起讽刺的笑:“按照丹药师昏迷的次数,恐怕比我还略胜一筹吧?”
“还是说,为了不让我把这些糗事传出去,丹药师要封了我的口?”
丹行远没有被挑衅道,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想,叶道友在找的东西,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是同路人。”
晏青皱眉:“我在找什么东西?”
“邪祟。”
这两个字一出,晏青终于看清,沉默地横亘在二人之中的庞然大物。
是的,从怀府开始,两人就因为邪祟疑案捆绑在一起。晏青放不下,离开北寒山来到云山剑派,没想到在这里再次看到邪祟的身影。
她知道,这件事必须有个了结,她才能安心地继续回到北寒山,过她那逍遥自在的生活。
但这关丹行远什么事呢?
“叶道友应该知道,我的道侣因何而离开。”
他如梦呓般望向窗外,哪怕外面是一轮空白,他仿佛透过木窗看到了记忆中的景象。
“这几年,每当我忘了她的时候,总有人出现,不断提醒着我她的存在。”
晏青低下头:“……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不过,”她抬起头,“丹药师您身为药修,自然有自己的道,何必再执着于旧人旧事……”
不若放下。
晏青看着窗前薄而削的侧影,山清清冷冷地瘦。
他遥遥地望向窗外,似乎还在追思旧影,还有执念。若丹行远一身的伤都因自己而起……晏青低下头。
她想他放下。
十年前没说的再见,如今应当好聚好散。
丹行远轻浅一笑,岔开了话题:“但你发现七日毒一事,倒令我很意外。”
晏青移开眼。
如果你的前道侣恰好也是个药修,并且用药草给你腌入味了的话,你也能分得清修身养荣丸、幽香寻踪丸和甚么毒草药的区别的。
“哪里哪里,略有了解而已。”晏青谦逊道,丝毫不承认自己是在很晚之后才分辨出来,“倒是丹药师,若要合作,何必威逼?”
丹行远诚实地说:“因为我并不清楚,你是否是个可靠的合作对象。”
晏青不服。
“自怀府见的第一面,便是鸡飞狗跳,如果我没猜错,起码纵火并不是怀家少爷做的吧?”
“……”
丹行远一如既往地观察细致入微。
晏青只说,“他撒癔症‘不小心’碰倒了蜡烛而已。”
丹行远一错不错地看向她。
晏青摸摸鼻子:“我也不过是为了方便他,把蜡烛给他送过去而已。”
“而昨夜我寻你寻到了金鼎内,还碰到也不该在此的闻鹤和怀素锦,而你们……”
“好了,好了。”
这是要一一数过自己的十宗罪了。
晏青摆摆手,“又想给我定个什么罪名?丹大师若要替天行道,杀了我更干脆。”
“我不杀生。”丹行远淡淡一句话,对晏青杀伤力更大,“我只想弄清楚你要做什么,以及,和我要做的事有什么关联。”
“……哪怕目标相同,我也不会和你合作的。”
想也没想,晏青果断拒绝。
“叶道友不若好好想想。”
眼看他要离开,总觉得输了一局的晏青捏起嗓子:“还以为丹大师是对我有意呢,原来真真如传言一般冰心无情,叫奴家浪费表情。”
丹行远在门口停住脚步。
晏青望着窗外大声地叹气:“没想到丹药师还是恋旧之人,忘不掉那段前尘往事。”
丹行远微微侧过脸,看得清蒲扇般浓密的睫毛:“并非前尘或往事,我一直记得。”
言毕,虚掩上房门,留晏青一人好生歇息。
听听,什么叫“一直记得”?
就好像她是个负心汉,负了他个痴情人的心一般。
不知为何,晏青处在偌大的空房里,忽而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不,不对,她不该有这样的情绪。
只是重生归来,沧海桑田,孽徒成仙尚叫人气恼,还能卯足一股劲闹他个底朝天。
只是师父墓碑冰凉,原本拼命挽留的道侣说自己已经放下,尘世里值得贪恋流连的人一个个往前走去,徒留她一人。
徒留她一人,还在原地,在没有爱与回应的金鼎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永远地、永远地,时光在她的身上停止。
哪怕丹行远面对过去的自己,恐怕也是如现在这般一样,如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甚至是一个仇人那样,神情淡漠,刻薄阴冷。
莫名地,晏青感到有些丧气。
不许再想了,她强迫自己睡下,兴许是病痛和劳累让她翻涌起伤春悲秋的心情。睡一觉,只要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一切就都好了。
伴着浓浓的药香味,晏青沉沉地睡去。
-
只是在梦里,她也依旧摆不脱丹行远这瘟神。
她还记得之前大比受伤后,自己不得不每天别扭地去找丹行远包扎。
“失礼。”他连说话也不带丝毫感情,微凉的手按在小臂上,听得“咔”一声骨头的脆响,晏青脸埋在枕头上无声地呐喊。
接骨简单接筋难,那人修长的手一晃,二指间隐约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只见他左手腾出一簇幽绿的火焰,将银针灼烤至发黑,紧接着迅疾地扎入右臂穴位之中。
针灸讲究“得气”,聚真气于微毫之尖,位置深浅都有讲究,一针下去酸麻胀重,仿佛有气在皮下爆开。
晏青疼得紧紧咬住衣袖。
一名粉衣少女端着盘子恭敬地候在一旁,盘子上是热腾腾的毛巾。
少女名唤丹凝霜,说是丹行远的师妹,也是药宗掌门丹旭的长女,丹凝霜。
丹行远炼药技艺高超,药宗小辈时常来找她询问功课,丹凝霜便是来得最勤的。包扎时,丹凝霜也总会秉着学习的名义,在一旁仔细观看学习。晏青疼得咧嘴,丹行远冷言冷语,丹凝霜就温温柔柔地笑。
丹凝霜看她无声地叫,担忧地问她,疼吗?
晏青别过头,不看行针的人,只用气声说:“……不疼。”
少女奇怪:“那你的手怎么一直抖啊。”
“……”
她笑着宽慰:“要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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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话,您可以跟我们说。”
晏青颤颤巍巍地问:“那我要是说疼的话,可以有办法不疼么……”
那人又一针下去:“忍着。”
那还多余问?
晏青默默地埋头,狠狠地咬住衣袖。
不对,口感不对。
在丹凝霜惊恐的目光中,她才恍惚发现自己咬的是丹行远的衣袖,讪讪地笑着松开。
她总觉得接下来的几针格外地疼。
几根针落定,那药师接过热毛巾擦了擦手,说针灸得停留一柱香的时间。
他说完也就做自己的事去了,晏青睡在床榻之上,百般无聊地偷看丹行远熬药。一阵阵药香直堵鼻子,几百种草药混在一起,压根分不出个仔细。可那人却看也不看,指尖一勾,那桌上混杂的草药便分出个一二三的顺序往丹炉里送。
袖子挽到手肘,长发用束发带松松地系着,这还是晏青第一次感慨怎有人的手臂如玉如藕。她平时见得最多的,要么是五大三粗的黑皮糙爷们体修,要么也是几次锻体而伤痕累累的剑修,浑身上下见不到一块好皮!
要她说,话本里的精怪也许就长这样:雌雄莫辨,气质阴柔,画皮一般看不懂,最后伸出手朝你脖颈捏来还带着香带着笑。
丹行远也确实心细,时不时担心晏青的伤势,总是关心。
难怪都喜欢找药修,不仅能治病疗伤,看起来确实是顾家款。晏青胡思乱想着。
如果说这时候晏青还只是单纯以为,这是丹行远的医者仁心、职业道德,那在荷塘边丹行远明明白白地跟她告白时,她才是彻底地反应过来。
等会,说好的医者仁心呢?
说好的药修对患者的关心呢?
晚风温柔,月光如水,荷香氤氲。
丹行远用那能溺死人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晏青,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心悦你。”
晏青当下第一个反应,行云流水地抽出忘归剑搭在丹行远脖子上:“你是谁?”
“……”
直到确认是本人之后,她仍然觉得恍惚。
恍惚地点点头,恍惚地把剑放下,恍惚地把剑插到了腰带上。
这不能怪她,她之前一直以为,丹凝霜与丹行远才是一对。她知道的,丹凝霜看丹行远的眼神,绝不可能有假。
她疑惑又天真地问:“你不是,和丹凝霜……那个吗?”
丹行远听不懂,微微皱眉:“我和丹凝霜?我们是同门师兄妹,掌门确实有撮合之意,但凝霜说自己有中意之人。”
对啊对啊,那个人就是你啊。
这是什么桃花债?
晏青一巴掌糊到自己脸上,却很快被一双微凉的手轻轻地拿下来。她眼睁睁地看着丹行远双手捧着自己的手,贴到他的面颊上轻轻地蹭。
“我只对你好……”
脑海里轰地一声响,就此宕机。
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
此后再问,晏青都说是丹行远使的美人计。
而有的假装明眼人,一瞧晏青吊儿郎当的气质,瞧那二郎腿痛饮白酒的豪迈姿态,又看看一旁劝酒的内敛安静的丹行远,纷纷摇摇头,都说晏青手段了得。
实则被拿捏得死死的,被管得明明白白的晏青:“……”
这也是外人对他二人最大的误解:
实际上看着大大咧咧最是主动的晏青,却总在情爱上缺一根筋,在关系里笨拙又被动。
而实际上安静又顺从的丹行远,又总能用他温柔的姿态主动进攻。
29. 梨花梦白处
在记忆里丹行远身上浓浓的草药香中,晏青悠悠转醒。
空气里的药香变了滋味,几乎是催她醒来。
房间安静,她朝门外走去,却仍然不见任何一人的踪迹。
晏青呼唤着众人的名姓,空空留有回音,没得到任何回应。
门外的世界一片空白,看不到任何活物的踪迹。
按理说,丹行远建造了这方小世界,成了小世界的造物主,众人应该走不远才对。
眼看门外一片苍茫的白,晏青只犹豫了一秒,便义无反顾地踏出门框。
跨出一步,脚底蔓延开一片绿意,晏青一脚踏入另一个幻象世界。
-
幻象如画卷徐徐展开,那是她熟悉的画面——她从小在这里长大的。
云山剑派此刻春暖花开,化开琳琅峰顶的积雪,山下一片梨花烂漫。
看来这幻境空间法术有意将众人分开,也许每个人此刻都陷入了自己的幻境种,唯有破开幻境才能走出来。她想起那假冒自己的金鼎,觉得危险。
晏青捻住一瓣从面前飞舞而下的梨花瓣,远处传来嬉闹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小心翼翼地敛起生息,往那边走去。
梨花烂漫,两人以剑纠缠,稍长的黑袍男人以木剑快速攻向对方,系着白色飘带的长发马尾少女抱头上下逃窜。
那是百年前的晏青和晏雪回。
晏青的一缕头发竟被晏雪回带剑气的木剑划落。
“不玩了!不玩了!我认输!”少女懊恼地抓住自己的马尾,一屁股坐下来。
黑袍男子甩了甩剑:“那你以后还逞不逞能?”
少女葡萄般的眼睛一转,为自己辩驳:“可那歹徒都快要杀人了,作为侠客,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黑袍男子叹了口气,无奈地蹲下来,少女却扭过头,不愿看他。
“但是在这之前,最重要的,是要保护好你自己。闻香教教徒众多,长老善奇淫诡计,若不是我赶到及时,恐怕你也跟那女孩一块……”
他话未说完,但二人都知道结果有多恐怖。
少女想了想,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嘟囔着:“知道了知道了,以后我在外面就低头走路,两耳不闻窗外事好了吧?”
黑袍男人以木剑敲了敲少女腰间的玉佩,“这个,下次遇到这种事,直接用传音玉佩把我唤来。你说的,侠客可不能见死不救。”
少女猛地抬起头,又绽开大大的笑眼,她伸出双臂大大地环抱住黑袍男人的脖子,双腿一蹬,如八爪鱼一般扒了上去。
彼时面容清秀、眉目清晰的晏雪回也只是无奈地笑,丢了木剑好好地接住少女。
“今晚想吃什么?”
“想吃烧鸭!”
“嘶,那你可不能再说漏嘴了。上次被掌门知道,你不知道我替你受了多少说教……”
“知——道——了——”
一大背着一笑的身影渐渐远去,欢声笑语也渐渐消失,他们都没发现突如其来闯入的不速之客。
而百年后,默默看着这一幕的晏青抬手轻触面庞,触到一片湿凉,才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晏雪回,你真是好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当初满口承诺,如今却连一个人影都寻不到。
你说过的,找你就好,可是,可是……
一阵风吹落晏青的斗篷,在漫天的梨花中,晏青抬起双手,发现身上穿着的,还是当年云山剑派蓝袍滚边的内门弟子服饰,一头乱发也用白色发带系了个高马尾。
她轻轻抚了抚脸,半张脸斑驳的红色疤痕已去,尽是细嫩的皮肤。
晏青抬起头,看到方才一身黑袍的晏雪回静静地看向自己。
他说:“你受委屈了。”
晏青一瞬红了眼眶。
他说:“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不必太苛责自己。”
听到梦寐以求的话,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说:“这么多年,你辛苦了,跟我走吧。”
晏雪回朝自己伸出手,眼神温柔,往春花烂漫处看去,未来光明灿烂。
在这般蛊惑下,晏青颤抖地、颤抖着伸出手。
晏雪回还在轻轻地催促道:“快啊,快啊。”
却在手将触未触的瞬间,晏青突然攥紧了拳头,一拳凝聚自身所有灵力,狠狠地朝“晏雪回”打去。
“咔擦”一声如镜子破碎,面前的晏雪回碎成无数碎片。
晏青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狠厉,她用力地深呼吸,全身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利用晏雪回的人,绝不可饶恕。
碎片很快消散在光中,晏青欲往前走去,却听见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却看到眉目清俊的丹行远。
隔着六百年前烂漫的梨花,晏青还未来得及擦去泪。
婆娑泪眼中,她恍惚看到丹行远也愣在原地,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没再如之前那般回避。
一片纯白的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若是在六百年前,吊儿郎当扛着剑的晏青,必是轻佻地用带鞘的剑挑去他肩头的梨花瓣,末了抬抬他的下巴,戏谑地说:“长得真俊。”
丹行远总拿她当空气,没事人一般竖手别开剑,垂目低眉。
虽然性格迥异,但两人好得如胶似漆,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
谁也没想到,到最后,两人竟分道扬镳,差点走到相看两厌的程度。
叛出云山剑派臭名昭著的忘归剑主晏青,在武林盟的众目睽睽之下,公然与药宗间碧谷大名远扬的行远大师割席而坐。随后,药宗寄出一封断情绝义书,在众人眼中的二人就此,不相往来。
再见到百年前的行远,晏青满眼泪意未褪,杀意先起。以手为剑并指为锋,凝剑意于指尖,向他刺去。
先来个晏雪回,又来个丹行远,休想蒙蔽我的眼。
斩情根,破我执。
谁也不能阻拦我!
晏青双眼发红,几步飞近。
双指却在行远眼前停下,只差分毫。
贴近卷起的风拂过行远脸庞,他静默不动,依旧望向她的眼底。风卷起他的衣袍,带来翩翩梨花瓣。
她恨他入骨。
可她还是下不了手。
对面的行远怔愣片刻,缓慢地向她伸出手,似是难以置信。
就在手将触到她面庞的那刻,晏青脑海中响起方才在金鼎前听到的声音,那是一阵放肆的大笑,也是对晏青的嘲笑。
“可恶。”
让它得逞了。
晏青猛一甩手,周遭世界陷入一片漆黑,如同风吹灭烛火,一下戳破了所有虚幻的浮沫。
漫天飞舞的梨花幻化成金色的灵力,如锋利的刀刃在她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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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飞舞,连脚下的坚实的地面也一下消失。
晏青全力蜷缩着自己,减少刀刃伤人的面积。
她朝虚空喊道:“躲在背后玩阴招算什么好汉?”
那从天上传来的声音虚无缥缈而又断断续续,不断地重复着:
【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回来吧……】
“去你的!”晏青听得烦,堵住了双耳。
【……你没放下……你没放下……你没放下……】
“你管我!我心里爱放谁放谁!”
【未弃情爱者,不得通天道。】
天上回声如判词般冷酷无情。
一招失算,让幻境得逞,她再次被抛入空茫苍茫的虚无之中,这次坠落在柔软的雪堆里。她睁开眼睛,只看到灰沉沉一片天,压得人呼吸不过来。
四下都是雪白,往哪走都不是出路,天地之间唯有风雪呼啸,幽怨而哀伤。
她在狂风暴雪中往前艰难行走。
该死的,早知道以前修符咒阵法好了,在幻境里还能撕个小空间,不至于完全地被动。
这空间幻象阵,杀人其次,诛心为上,若非佛祖大能那般万物皆空的境界,恐怕任谁来都是要栽跟头的。
“阿嚏!”晏青打了个喷嚏,狠狠地往前一步一深坑地走去。
我就是这样一个庸俗的小人又如何?
放不下前道侣,心里缠缠绕绕,分明别人都往前走,自己偏偏还爱陷在过往……
我就是一个凡人又如何?
生死百年,大不了横刀向死,爱过恨过都痛快,凭什么要被你审判?
凭什么,凭什么?
大道至简,莫非剑修只能走断情绝义的修仙之路?
晏青带着满腔怨恨往前走。
她只知道往前走,就像闻照野曾点评过她的那样,一旦选定了道路几头牛都拉不回头。
她一直往前走,冰冻得失去知觉,眉毛睫毛都挂着冰,只知道一直往前走。不是因为甚么大义,单纯是私心里的固执。
她走了很久、很久。
风雪压弯她的脊背,迷住她的双眼,冰冻她的知觉,教她每一步都困难。
而即便如此,她也机械般地前进,哪怕缓慢。
直到身体渐渐入春般解冻,晏青恢复了感觉知觉。冰雪消融,她抬起头,看到面前春光明媚,鸟语花香,方才头顶阴云密布,现在阳光明媚。
这是,走到哪里了?
那古怪的声音呢?还在天上看着自己吗?
忽地听到草地上一串沙沙的脚步声,晏青愣了一片,一式飞燕落在树梢。往下探去,却见闻照野牵着一名衣衫褴褛、只有半人高的小孩走来,细细地给他讲云山剑派的规矩。
这倒是怪事一桩。
依晏青的了解,闻照野此人傲气非常,时刻端着掌门的架子,并不算是个和蔼的长辈。内门弟子见了他都要挨几顿训再走,更不要提外门弟子,眼前这人衣服都破烂,实在看不出有何特别。
闻照野扶着那男孩的肩头,单膝跪地,平视望向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既入了我门下,将来就要有驾驭承影剑的能力,我希望自己没有错看人,你不要让我失望。”
面前的男孩脸颊肮脏,但眼睛却闪亮异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注1)。今后,你便叫闻鹤吧。”
30. 九阜闻鹤鸣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今后,你便叫闻鹤吧。”
说罢,闻照野牵起男孩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闻鹤?自己这是误入了闻鹤的幻境。
看来方才的冰天雪地正是幻境与幻境之间的放逐地,自己倒是歪打正着。
幻境里不能惊醒梦中人。
枝头的晏青足尖一点,在枝头间前跃,随闻鹤而去。
男孩已换上道袍,少年清俊,只是眼神懵懂,与几年后大家口中的小师叔相比,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稚嫩。此时他正拿着一柄磨损的木剑,一板一眼地比划着招式。
他练得认真,丝毫没察觉到廊檐下走近的闻照野。
闻照野指尖弹出一枚石子,朝他面门打去。
察觉到石子破风声的闻鹤瞳孔倏地放大,后退数步勉强躲过。只是脚下章法已乱,用木剑挡下之后接二连三打来的石子,最后还是被击中了右肩。
闻照野摇摇头。
闻鹤收剑低头侧立在庭院中,微微喘着气。
他知道自己又让闻照野失望了。
“基础步伐再加练100组。”
“是。”
闻照野转身走后,闻鹤一刻不停又开始挥舞起手里的木剑,直至夜深。
树上的晏青远远看得不真切,但也知道他走的一招一式也不过只是入门基础剑式。
而云山剑派同年龄的剑修此刻已经修完了第一本剑法,已经懂得拆几招经典剑式,可以打发下山实战演练了。
显然落后于众人的闻鹤并不多说什么,每天都只是埋头苦练。
而每次,闻照野总是流露出一副明显的失望态度。
“差太远了,结束后再补挥剑500下。”
“是。”
“气息乱了,今天自觉加练3小时。”
“是。”
“剑意全无,简直荒谬!”
面对总是不满,偶尔勃然大怒的闻照野,闻鹤总是默默地低下头,在他走后又默默地挥剑训练。
-
冬也萧萧,夏也皎皎,春去秋来凭白耗。
闻照野定时地出现,或是默然观看,或是出手试一两招,但从未具体提点过他什么,每次都摇摇头表示不满,之后依旧让闻鹤练着基础剑式。
直到一次,闻照野亲手将腰侧从未出鞘的承影剑丢给闻鹤。
闻鹤郑重地双手接过,却有些手足无措,却见闻照野拿过他手里消磨得圆润的木剑,解了黑提白貉氅,只说:“来试试。”
这绝对一次简单的试炼,闻鹤的眼神逐渐凝重,郑重地拔剑出鞘。
一剑当先,眉眼凌冽。
鹅毛大雪纷飞,白茫茫迷了人眼。
起势先声夺人,闻鹤将基础步伐练得炉火纯青,第一式直攻闻照野心门。闻照野木剑划圈以醇厚内力挑开,显得游刃有余。
承影剑法讲究大开大合,隐隐有江河奔腾之势,其剑招多见古朴。显然只掌握基础剑法的闻鹤并没有太多选择,一个回身借力打力,又将承影剑送出去。
闻照野这次没有对剑,反而以木剑先一步朝闻鹤眉心点来,逼得闻鹤不得不自己抽回承影剑,连退散步。
而在这个过程中,闻照野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抬剑,示意闻鹤再来。
闻鹤咬咬牙,再次提剑冲了上去。
也不知闻照野使了几成功法,两人竟有来有往对了半日,恍然不觉时光飞逝。
闻照野最后终于满意地点点头,要正式传他功法。喜得闻鹤忙跪地,向闻照野行了三次大礼。
传授功法时,早坐在树上快睡着的晏青揉揉眼睛,看得无聊。她从树梢跳落地面,正准备去寻找破局机缘,定睛一看却见了一招熟悉的剑式。
步平川,踏落雁,倒月弯钩始来见。
——平川、落雁、倒月弯钩,都是忘归剑独有的剑式!
闻照野根本不是在为承影剑寻找下一任剑主,而是培养忘归剑的继承人。
他招的怕根本不是自己的徒弟,而是为晏雪回招的徒弟!
太过震撼,晏青竟一下看不清闻照野这老贼在打些甚么注意,莫非他忌惮忘归剑在自己那孽徒手中,所以有意培养忘归传承人?
毕竟孽徒只学到忘归剑法第九章,名义上不算正统传承人,而自己……
又听了一会,晏青算是明白了,也不怪自己看不出闻鹤的剑法竟师出同门,闻照野这老贼,竟大胆到将忘归剑法掰碎了揉进承影剑法里,端的是一个两全其美!
忘归剑法没有承影剑法那么多讲究,更多时候以快应万变,也讲究从不变中悟出万般变幻,具体的剑式并不太拘泥。而承影剑古朴守拙,有更多框架上的限制,二者相结合倒取长补短起来。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自古承影忘归双剑合璧,天下无敌手。
可天下,绝没有如此自负之人,竟将两套功法杂糅而授!
毕竟功法相悖,修炼两套功法导致内力相冲,对修者而言极其危险,极容易爆体而亡。
闻照野闻照野,你的野心和胃口真大。
晏青看得眉毛紧锁。
-
冬去春来,梨花开满庭院。
若说之前闻照野已是严苛异常,传授功法时的闻照野更是严格百倍,一点细微的差错都能叫他冷下脸来,哪怕停顿多少都要细微到秒。闻鹤都默默承受下来,眼看着剑技愈加精进。
很快到了宗门大比的日子,若闻鹤正常发挥,闻照野便将在大会上向世人宣告他成为第四任承影剑继承人,成为当之无愧的云山剑派第四代弟子。
演武堂上座,掌门和长老不怒自威,底下的弟子个个紧张得大气不敢出,都想拿出最好的状态,以博得掌门或长老的青眼相看。
闻鹤立于众弟子中,不动如风,一旁的弟子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显然大家都知道今日之后,他将被册封为云山剑派的大弟子,正式得到闻照野的承认。
“师叔,你好厉害,哪里像我,昨天基础剑法还出错呢。”满脸雀斑的弟子在闻鹤身边叹气。
闻鹤显然并不擅长处理同门关系,但他记得雀斑弟子的师父常常下山给他带来好吃的,也并不苛责他的功课——这些都是闻鹤渴望而不得的。
他略有些动容,只生硬地安慰道:“尽力就好。”
雀斑脸有些动容,或许没想到闻鹤会回应自己的焦虑,忙又问道:“师叔,待会你打我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用力?输得太惨,我可给师父丢脸了,拜托拜托。”
“……”
闻鹤没说什么,但在擂台上,他到底心软了。
结束比武时,默不作声的闻照野突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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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让闻鹤留下,“现在所有人来跟他比武。”
演武堂的弟子大气不敢出,虽然惧怕闻鹤的实力,但更惧怕掌门的威严,只能硬着头皮提剑上去。
闻鹤虽说剑术超然同龄人,但到底寡不敌众,几轮下来,已见疲态,最后还是长老好说好歹劝了停。
“学艺不精,丢人现眼,你这样还没资格继承承影剑,再回去练练吧。”
闻照野当着众人的面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句话,如同响亮的巴掌打在少年脸上。
“……是。”
顶着众人非议的目光和巨大的压力,闻鹤低下头,汗水顺着鬓边垂下的头发滴到地上。
啧啧啧,闻照野这老家伙,脾气还是这么差。
坐在横梁上看着这一出好戏的晏青摇摇头,并不认同闻照野的教育方法。
果然给人闻鹤留下心理创伤了,不然在幻境里都在练剑。
却见少年低下头去,脖子上凸出一块骨头,如一枚钉子直直地戳在原地。
向来被要求完美、向来是众人眼中的骄傲的少年,却在众人面前被最尊敬的师长表达了深深的失望。
他站在那里,好似无助,却又麻木。
身旁所有人如泡影般一个个地消失了,演武堂的建筑也逐渐坍塌,闻鹤包裹在迷蒙的光芒中。
那气声又出现了,忽地近了,软了,听起来也更飘渺了。
“你累了吧?休息一下吧?”
声音绕着闻鹤,辨不清方位,却让少年头更低下去。
“你的师父太不近人情,怎么能在所有人面前如此丢你的面子?”
晏青意识到不对,立刻喝道:“捂住耳朵!别听!”
“你从来没有休息过一天,你明明那么努力,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到……”
晏青十分焦急,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难以靠近闻鹤身旁,只得扯着嗓子大叫:“不要被它骗了,这东西惯会蛊惑人心!”
“他们只会埋怨你做得不够好……”
刑罚堂、讲经堂、练剑场,常常有闻鹤独自一人练剑的身份。有时哪怕是一个简单的错误,都要被罚着从清晨练到傍晚。
他们说,因为他是承影剑未来的剑主,这一切都是应该的,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不允许不满,不允许抱怨,只有看到闻鹤累得汗湿透衣襟,再挥不出一道剑气来,才能让他们勉强满意。
“他们根本不信任你,一个山野来的穷小子……”
被闻照野挑中,无疑是天降喜讯,但很快这种喜悦就被无数的质疑所淹没。
一次次练剑到力竭,却一次次让闻照野失望地摇摇头。
还有身后同门的那些闲言碎语:“农户出来的孩子,妄想学仙人舞剑,真是痴人说梦!”
他开始动摇。
自己真的适合走这条路吗?
闻鹤,你真的担得住承影剑主的名声吗?
“你累了吧,休息一下吧……”
休息?
或许是个好主意。
练剑十几载,从来没人对他这么说过。
在一阵温暖炫目的金光中,闻鹤的手指渐渐松开,却猛地被身旁的人握紧。
一个暴躁的女声在他耳后响起:“休息个屁!哪有剑修把剑给扔了的,人剑合一,死也给我握紧了!”
31. 迷雾重重影
“休息个屁!哪有剑修把剑给扔了的,人剑合一,死也给我握紧了!”
晏青从身后贴近闻鹤,覆紧他的右手,将自己连同闻鹤的灵力一同灌入剑内,属于云山剑派的蓝色灵力一下荡开,与金色的灵力相撞。
强烈的冲击令两人胸膛一震,虎口发麻。
闻鹤看着晏青从嘴角缓缓淌下的一行血,有些慌乱:“你怎么在这?”
晏青却喝道:“集中注意,将意识放到剑身。”
人剑合一。
光芒愈盛,那金色的灵力竟幻化出闻照野的模样。
他竖起眉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闻鹤:“你竟和这般宵小鼠辈厮混在一起,难道你要放弃自我了吗?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闻鹤有片刻慌乱:“我……”
“你算老几?快要入土的人,给自己留点口德吧!”
晏青竖眉,一剑刺穿心脏。
金色灵力爆开耀眼的光芒,两人从小幻境中被抛出,急速地失重。
四下白茫茫一片,晏青下坠速度很快,她找寻着机会,忽地注意到云层那面隐约飞来一片叶。
云中飞叶轻盈而迅疾,一下稳稳地借助下落的二人。
直到背部触到柔软的平面,晏青这才缓过神来。
抬头,看到御舟的是丹行远,这正是他的法宝。
而跌落一旁的闻鹤被飞舟上的怀素锦扶了起来:“你们没事吧?”
闻鹤低声道谢,却发现丹行远一双眼被白布蒙起,隐约渗出血迹。
晏青自然也发现了,她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那边闻鹤自然关切地询问:“敢问丹大师这是……”
丹行远的声音像从很远传来:“无碍,幻境灵力反噬,只需休养几日。”
看来不止她一人如此狼狈。晏青收回视线。
闻鹤又问:“丹药师,我们此番是要去哪里?”
“去,石雨生在的地方。”
-
南北冥水,春秋晦朔,一叶扁舟在空间迷阵中跳跃易如反掌。
云中飞叶在时空乱流中颠簸摇摆,越飞越低,而底下绵延千里尽是焦土。
血流成河,秃鹫盘旋在成山的腐肉之上。烽火狼烟台冒出滚滚黑烟,粗布麻衣、面黄肌肉的的流民们四下逃窜。
此地是战场。
伟大的战役曾在这里发生,而历史总是记录下胜利者的荣光,只字不提其中牺牲受难的成千上万的平民百姓。
站在这片焦土之上,折戟遍地,晏青步伐沉重。
几人隐去气息,逆着逃兵的方向,在一处掩体后停下。
闻鹤一脸凝重,看着面前的同样逆行的盔甲人影:“在黑将军的传说中,朝廷兵马粮草迟迟未到,他死守数月,最终战败。”
晏青心情复杂地望过去,几日前分明还是身材瘦削,目光纯净的少年,竟转眼成了高大威猛的大统领,成了皇帝麾下得力而又总被忌惮的少年将军。
一朝得道荣登庙堂,千军万马挥斥方遒,而一朝虎落平阳,被猜忌被排挤被发配到边关之地,断兵马断粮草断绝生路。两极反转令人唏嘘。
只见他一柄长缨枪,一匹瘦马,被一把长刀刺穿肩膀。
眼看石雨生差点坠马,晏青心里捏了一把汗,不自觉往前走一步。
丹行远察觉到,一手拦住她的去路:“这是过去,事实早已无法改变。”
“……”晏青沉默,她无法反驳,因为她知道冷眼旁观是正确的。只是见过、交往过,到底与历史上冰冷的人物不同,活生生的人在你面前,又如何能够狠心?
结局既定,这是一场必败的,也是必须败的战争。
最后一刻,长枪扎入敌人的心脏,石雨生一人屹立沙场。
风都腐臭,他满身满脸的污垢血迹,拖着疲惫的身子踉跄地在战场上行走着,行走着。
“……之后,玉枢真人路过此地,史玉生得赐鬼将军,归入仙籍。”
只剩一个人,也称不上什么将军,史玉生摇摇晃晃的身影在战场上拖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踩过这片洒下他同伴和敌人热血的焦土,一边解下沉重而破败的盔甲随手丢下。
长缨枪的红缨因浸满了鲜血,而呈现出暗沉的红,尾部也拖在地面上,如同旅人的拐杖。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
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大概活不久了。
乌云笼罩,眼前却突然露出一线天光,金光涌现在乌云之中,云层边缘都镶上一层金边。天有祥云异象,此番景色比不寻常,石雨生缓慢地抬起头,以手遮住眼,眯着的眼隐约看见云里走下来一仙风道骨的仙人。
仙人……他记得少年时的一段仙缘,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神仙的存在。虽然他总觉得是因为自己的贪念,最后没能救火自己的母亲。而在那之后,他也曾无数次地忏悔。
没想到,在濒死的边缘,他又一次见到了仙迹。
“传言,是玉枢真人给了黑将军第二次生命,故而黑将军誓死为玉枢真人一人效忠……”
石雨生“噗通”跪倒在玉枢真人面前:“您是来接我了吗?”
却见面前的道长并指当前,自己的胸前绽放出血花。
滚烫的血溅到脸上,他的瞳孔逐渐涣散。疲惫跋涉的旅人,在生命的尽头轰然倒地。只是那双眼,久久不能瞑目。
四人俱是一惊。
“却没人说,是他先将他给杀了。”晏青冷冷地说。
怀素锦脸色不算好,显然并不适应血溅三尺的场景。
在四人惊诧之时,另有三道黑影冲了出去,三人呈三角之势围住了玉枢真人。
打眼看到领头的黑衣剑客,晏青瞳孔倏地紧缩。
晏雪回?
仔细一看,另一个眉眼熟悉的是一袭蓝衣剑袍的青年版闻照野,而另一个人一袭紫衣,眉目挺拔英气,雌雄莫辨。
那紫衣人一开口,清脆的嗓音方叫人知道是女子,她一开口便不饶人:“老头,为人皇卖命可不是什么好事,做狗做久了,做人也费劲。”
玉枢真人面不改色,甩了甩手上的鲜血,衣裳纤尘不染:“老夫所为,还轮不到小辈评判,小娃娃,还是快回家找你爹妈去吧。”
“你……”女子怒目上前,却被一旁年轻的晏雪回阻住。
晏雪回从来知礼节而守分寸,可不知为何,晏青远远观去,却觉得二人举止颇为亲昵。
晏雪回若有所思:“玉枢真人,我三人已暗中跟随石雨生许久,若他真是一介凡人,想必不会令真人如此大动干戈吧?”
他对面的闻照野突然接道:“玉枢真人连当年九真门掌门的话都当耳旁风,又怎么如此听一个凡人的话?”
玉枢真人回过头看一眼闻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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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笑容诡异,却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云山剑派的少掌门,凡间的事,我自然懒得管,自始至终我管的也不过一人而已。”
紫衣女子皱眉,她迅速地与晏雪回交换了一个眼神:
“石雨生,就是龙云大将军的私生子吧。”
石后四人听得大气不敢出,更不敢错漏一字。
仙魔大战中一举成名的龙云大将军,以双枪最为出名,大战胜利后与九真门掌门之女结为道侣。当年九真门正是风光极盛,位于三门六派上三门的最榜首。
结契典礼更是办得轰轰烈烈,天下皆知。传言是金玉碗筷,琼浆碧池,与宴者醉饮仙露三天三夜,奢靡而不知天地为何物。二人感情更是情比金坚,多年是修真界的模范道侣。
谁曾想……
玉枢真人眉毛一挑:“不错,没想到你们确有些本事,能完整地从饮仙秘境里走出来,还能探得如此消息。”
晏雪回喃喃:“难怪龙云将军的双枪,而他儿子却只继承一柄……”
几人的视线朝地上血迹斑斑的长枪望去。
紫衣女子捂着嘴后退一步,“莫非,这就是另一柄。”
玉枢真人不语,却几乎是默认了这一说法。
这下连始终面不改色的闻照野也不禁皱眉:“杀人夺宝,真人也不怕传出去名誉尽毁?”
“哼,”玉枢真人不屑一笑,“所以今日,在场的诸位,恕老夫不能轻易放过。”
在场三人俱是脸色一变,晏雪回和闻照野迅速拔剑摆阵,将玉枢真人团团围住。
紫衣女子也抽出长鞭:“忘归承影双剑合璧,我倒是佩服玉枢真人如此乐观。”
那老头扬起下巴:“忘归承影?不过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到了,在我这都未到火候!”
三人一拥而上,面前的空间却迅速扭曲,玉枢真人与石雨生之前站立的地方形成了巨大的黑色漩涡,周围的时空扭曲着被卷入乱流之中。
方才打斗的人不复,战场不复,最后在空落落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尊鼎,一尊金鼎,一尊……独属于玉枢真人的九转真火丹炉。
黑色的气从炉顶溢出,鼎下的阵法几经变换,黑气最终凝成众人所熟悉的黑将军的模样。
不,不,起码不是晏青与丹行远见识过的灵活模样,他更笨拙,更缓慢……
“邪祟怎会出自金鼎?”怀素锦说出众人的疑惑。
邪祟不是最惧怕九转真火,因而最后是被封印在金鼎之中吗?
当年邪祟大战以魔族入关为导火索,修真界正统说法一直将魔族归为罪魁祸首,却没想到居然最初来自道教九真门的镇门圣器,金鼎还成为了最后镇压邪祟的宝物。
幻象展示的场景,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到底是幻象中的幻象?
难道说,这一切从最开始就是有所预谋?
细思极恐,晏青感觉背后冷飕飕的。
其余三人也都表情凝重。
他们知道,他们似乎触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
不及四人细细思索,蒙住眼的丹行远却突然出声:“小心,灵力波动朝我们而来。”
那邪祟竟发现了四人的藏身之处,朝着四人直直袭来。
晏青惦记着丹行远眼疾不便,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往一边躲去,闻鹤摆出架势当前,却见那邪祟绕过三人不理,直直朝并无武器傍身的怀素锦直去!
32. 我向深巷行
危机之间,闻鹤一把将怀素锦推开。
晏青一腿横扫过去逼得黑影退后数步,怀素锦借此喘息反应过来,很快摆出迎战姿态。三人配合默契,呈三角之状将黑影围困在中间。
糟了,晏青身形一晃,感到那股熟悉的呼唤又出现在脑海之中,吵得她头疼。
真不是时候,她调动灵力强行封闭感官,压下不适。
身后突然传来悠扬的笛声,丹行远横笛而吹。
他双目被染血的纱布遮住,只能以声击声。
笛是竹笛,显是经年摩挲。修长十指按于笛孔之上,骨节微凸,气息徐出,便有清音流泻。如清泉流入晏青心脉,竟缓解不少焦渴之感。
配合着三人的攻势,初时笛声低抑,继而渐高,急急催命般叫黑影脚步错乱。
二人如此并肩作战已是百年前,如今再次配合,晏青只觉心战如擂鼓,战栗而抖擞。
当年两人云游天下,晏青剑意指苍天,后有丹行远琴声相和,恍如隔世。
闻鹤出手护住怀素锦,黑影生生折了个诡异的角度,朝他攻来。
肃杀的笛声化解一波朝他面门直来的攻击,似乎在提醒他更加留意。
奇怪,是邪祟,却与其他邪祟不同。
那黑影有意识地缠住闻鹤,无论晏青和怀素锦如何阻挠都不退后。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眼看方才打穿的黑洞再次被填上,晏青皱眉。
她一眼看到方才石雨生倒下时,地上血迹斑驳的长枪。
怎么回事,为何并未被幻象带走?难道,这真的是遗传自龙云大将军的双枪之一?
趁二人缠住黑影时,晏青步步后退,一脚勾住长枪持在手中。染血的长缨在风中沉沉,却在晏青拿到手的那一刻金光大盛,一下慑住所有人的心神。
——这分明是他们一直在找寻的离开幻象的钥匙!
那黑影却趁大家愣神的那一秒,朝闻鹤后颈一记手刀砍去,眼看闻鹤软下身昏迷过去,黑色的物质裹着闻鹤消失在空中。
那一刻发生得太快,几乎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盛大的金光将众人包裹着带走。
-
云山剑派道场,又一轮日已当头照。
金鼎传来异动,光响震天,先是巡逻的人员见势不妙,忙叫来长老。一行人来到剑道场,只见金鼎赫然开启,金光灿灿,而有一人横陈着悬浮在上头,眉目紧闭,长发飞舞。
仔细一辩,有剑修失声叫出来:“那是闻鹤师叔。”
众人皆惊,忙有人慌乱地去请掌门。
闻照野很快御剑赶到,他颇有些急躁地跳下剑,往金鼎疾步走去,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只见他脚步匆匆,衣袍不平,发髻略微凌乱,与平日端庄严肃一丝不苟的样子颇有些出入。
一群人立在重重法阵外,谁也没办法踏进一步。
闻照野甩了甩承影剑,一剑劈向重重法阵,却见金鼎底下忽地显出重重金光法阵,如金色链条一般环环相扣,竟断不开分毫。
他难得在门派众人面前怒于形色,粗暴地扯下腰间的传音牌摔到地上,一旁的云山剑派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动弹分毫。
片刻,天边一阵祥云至,玉霄仙君如往日一般乘着宝葫芦缓缓落下,只是这份悠闲在这样的场合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他闲庭信步一般走下法器,皱眉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擅闯法阵。”
闻照野强忍怒意:“分明是你这阵法囚我徒儿,快想办法把人给我救出来。”
玉霄仙君眉头一皱,摩挲着腰间的玉葫芦,仔细端详,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看来我果然没看错,这闻鹤天资聪颖,剑骨惊奇,是天选的继承人!”
他继而转向闻照野:“闻鹤这是成为了被金鼎选中的人,受此一番锤炼,之后武功必有大长进,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掌门又何必着急?”
谁想闻照野根本不买账,承影剑竟直直朝玉霄仙君指去:“胡闹!闻鹤分明是我徒儿,不必他人指点。”
紧接着他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玩什么把戏,什么锤炼,难道我还不知道上一个在里面‘锤炼’的人是谁吗?”
他的反问颇具技巧性,让玉霄一下冷了脸,那温润如玉的面庞一下冷若冰霜。
“既如此,掌门也不必威胁我,金鼎所为,我亦不便干系。”
闻照野嘴唇微动:“你是金鼎的主人。”
玉霄仙君轻轻摇头:“掌门莫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了?金鼎的主人分明是玉枢道长。”
“那还请玉枢他多担待了。”
闻照野再次蓄力于剑中,若说方才只是稍试身手,那这下,在场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们的掌门要动真格了。
百年前邪祟大战后,云山剑派隐于万幻山群,遮掩锋芒。忘归剑主陨落,承影剑主仍在培养第四代传人,世人都道原本最有希望冲击上三门派的云山剑派最是遗憾。
如今,再能时隔百年看到承影剑出世,一旁的护卫弟子都明显面露兴奋。
宝葫芦腾起雾气,一道灵力墙挡在承影剑前,玉霄仙君冷着脸:“这事又何必掌门亲自去做,只要您一声吩咐,我去便是了。”
闻照野甩袖收剑,脸色僵硬。
仗着仙器宝葫芦傍身,玉霄仙君足尖一点,穿过重重杀意的金光阵,悬在“闻鹤”身旁。
众目睽睽之下,眼看着他正要伸手,却见紧闭双眼的闻鹤猛地睁眼,猛地拔剑刺向玉霄。
好在玉霄及时侧身躲过,玉葫芦撑开抵挡重重剑击。
底下有人惊叫出声,无他,只因闻鹤虽已睁眼却明显不是正常状态,双眼被重重黑雾遮蔽,动作僵硬不似往常。
“这是怎么回事?”躲在另一处的晏青小声惊呼,瞥了一眼看到丹行远眼睛上的白布条,知他看不见,好心地给他讲解:“闻鹤眼前蒙上了一层黑雾。”
同样猫腰躲在这处的怀素锦皱眉:“好似……邪祟入侵。”
丹行远片刻后缓缓说道:“上三门在十年前剿灭邪祟,早已公告天下,若是再传出此事,恐怕……”
“天下大乱。”晏青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亲历过大战,才能懂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渗透的恐惧,以及无处藏身的不安。百年前上三门各派出精锐,折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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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元婴级才将诸多邪祟灭于金鼎,如今又怎会又从金鼎里跳出一个?
“闻鹤”步步紧逼,使出一招轻功迅速逼近,又是接连两三招进攻。幸而没有武器傍身,哪怕在同门中再强也比不得仙君,自然不成火候。
分明应付自如,却看见对面的玉霄的脸拉下来。他动用仙力瞬移将“闻鹤”一掌劈晕,一手揽着他的腰将其带出法阵。
脸色稍霁,玉霄将“闻鹤”不太仔细地摔到地上,闻照野瞬间扑了上去:“鹤儿!”
“他没事。”玉霄仙君拍了拍白色仙袍的灰尘,“但是……”
他手腕一抖,袖中飞出无数银箭向闻照野射去。
目光沉沉,闻照野仰头避过,拔出承影剑迎战。
剑拔弩张,闻照野双手将承影剑举过头顶,使出全力一击。
——九天贯雷。
玉霄瞳孔一缩,衣袖遮挡仓皇躲避。原那白衣上的银纹用的是仙洲天蚕丝,能助人金蚕脱壳,这一下避开却露出了身后的重重阵法。
雷声轰鸣之下,阵法剥落。
凌乱的金色灵力如同打铁飞溅的火花,一下刺伤了众人的眼。
短兵相接,风卷霜雪。
低空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短短数秒内飞快地过手数招,溢出的杀招和灵力落在地面砸了深深浅浅的坑。滚滚热浪几乎要融化万幻山群峰巅万年不灭的冰雪,熏得战火中心的众人脸颊发烫。
两人退回地面,刀刃相向,却再不敢轻举妄动。
玉霄到底顾忌上古名剑承影的威力,而对闻照野而言,仙君的实力和名望也轻易不能小觑。
周围剑修举起剑进入戒备状态,看看掌门,又看看对面的玉霄仙君,也都是一脸不知其所以然。
“方才闻鹤师叔为何那样?”
“眼前黑雾遮蔽,莫非是书上所说的邪祟……”
“莫要胡说!你可知道那个词的分量?”
“……”
一群人惊疑不定,躲在后面的三人也在窃窃私语。
“这两人是不是在密谋说些什么?”晏青眯起眼睛。
大能传音,自然不是她等旁人能偷听的。
“一方要保金鼎,一方顾及宗门,肯定不会轻易动武。”怀素锦点头。
“奇怪,掌门动怒必是因为伤了闻鹤,那方才他动手是发现了什么……”
对峙良久,两人最终放下手里的武器。
玉霄仙君一挥袖,带着数名弟子散去。闻照野小心地将闻鹤搂入怀中,背对着众人,却丝毫威严不减:
“在场任何人,都不得将看到的事外传,否则逐出云山剑派,永世为门派叛徒!”
在场云山剑派弟子腰间的玉佩闪过一丝蓝光,所有人垂首抱拳:“弟子遵旨!”
该走了。
晏青正踮着脚扭头要走,却不见丹行远动身,以为他还看不清战况,扯他衣袖叫他离开。却没想丹行远一用力,反将她扯了回来。
晏青瞪他一眼,才想起对着瞎子是白浪费,一手将自己的衣袖扯开。
闻照野一语惊人:
“令诸位道友见笑了,多谢诸位道友对我徒儿的照顾。”
33. 南下迦南远
三人被发现后从藏身处走出来。
闻照野只看向丹行远,“此处不宜多言,我徒儿如今昏迷,还望丹药师能出手相助。”
晏青瞥一眼丹行远:丹药师如今眼睛有疾,自顾不暇呢。
闻鹤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灵力偏冰寒,此刻全身散发着冷气,四肢末端隐约有冰块冻结,皮肤肿胀呈紫红色。他双眼紧闭,黑色雾气若有似无,一时之间让晏青无法判断是单纯的灵力暴走还是邪祟入侵。
“最怕是往经脉里扩散。”丹行远两指把脉,静默良久,随后吩咐晏青:“水。”
“……”
合着把自己当药童使了。
晏青将铜盆递到丹行远右手边,盆地磕出好大一声响,水溅出几滴在丹行远的衣袖。
闻照野的目光似乎在晏青身上游离了一会,而丹行远却依旧淡定。他掌中灵力将水蒸发,裹住闻鹤冰冻的四肢,冰水渐化,在床单留下一片水渍。
“毛巾。”
怀素锦眼疾手快地拿过毛巾,小心地擦拭闻鹤身上的水珠。
对于伺候人,怀素锦确实更有经验。
丹行远请她为自己烧壶热水,将人支开。
房里只剩三人,他将手掌对着闻鹤的手掌,手心白色灵力蒸腾,缓缓地往闻鹤体内渡去。
陷入昏迷的闻鹤不适地皱起眉,似乎想要反抗,却被一旁的闻照野一手按住额头。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闻鹤的挣扎逐渐变小,又恢复到安稳的状态。
经脉治疗注定枯燥又漫长,晏青在后面看得只想打哈欠,却没想到老年人闻照野仍然一步不离地护着闻鹤。
晏青在一旁觉得神奇:
不仅亲自传授忘归承影剑法,治疗时还寸步不离地守护在旁,也难怪有传言说闻鹤胜似掌门亲生儿子。
寂静之中,丹行远收回衣袖:“闻鹤道友体内的情况暂时控制住了,我将邪气封印在几处穴位,只是终究并非万全之策。”
“毕竟,”丹行远转向闻照野所在的方向,“邪祟再现这件事,将会在天下掀起不小的风波。”
此言一出,房间内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固了起来。
作为药师,丹行远想必已笃定闻鹤的症状,有了十成十的把握,但敢当着闻照野的面如此直言,晏青也忍不住为他捏了一把汗。
见过大风大浪的掌门依旧面容平静:“我徒不慎跌入当年封印邪祟的金鼎,染了些病症,依照丹药师的说法,可是要质疑当年的玉枢真人和玉霄仙人?”
晏青道:“掌门,这帽子可扣得太大了吧?再怎么说,咱们现在也算一条船上的蚂蚱。”
这是闻照野第二次将目光放在晏青身上,很快他又望向丹行远:“丹药师身边人的脾气,倒似乎都是如出一辙。”
“身边人”,是个正常人仔细一品,都能听出其中轻蔑之意——无论是对百年前的晏青还是如今的晏青,闻照野从未将女人放在眼底。
在晏青过去习剑的记忆里,闻照野似乎就对晏雪回找了个女弟子颇有怨言:忘归作为上古名剑,一介女流怎能领会神通?
看着面前熟悉的嘴脸和轻蔑的话语,晏青嘴角抽动。
丹行远先她一步:“闻掌门似乎误会了。”
闻照野却不在意:“这几日治疗事紧,还请丹药师先屈尊住在此院,我另安排专人伺候。”
晏青站在一旁抱着臂:“闻掌门该不会不知道,邪祟入侵并无解药?”
气氛诡异。
“世上还是有一位特例。”
那是九州人都耳熟能详的,魔界使女花山月的传说。
闻照野望向窗外:“百年前我与雪回在游历中结识此女,此女一路遮掩身份,没曾想竟是魔界之人,心机城府不可谓不深。”
晏青很快想到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位无名的紫衣女子,又想起晏雪回与她亲密的举止。
闻照野接下来的话令她更为震惊:“雪回差点被她骗回魔窟成亲,所幸我及时发现,制止了这桩荒唐婚事。哼,不过是宵小女流……”
丹行远恰当地打断:“魔界使女花山月被邪祟入侵,传言她回到魔界后日日以冥河水净身,饮冥河边永夜绽放的摩纳罗花露,最终保留理智,没有被邪祟侵蚀。”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大乱时日,只有魔族控制住了病疫,也因此有人说,邪祟是魔界报复名门正派的产物。”
闻照野背着手转过身去:“闻某诸事缠身,又因身份特殊,注定不能亲自去魔界一趟,因而,还望丹药师能替闻某前往魔界一趟。”
晏青冷哼一声:“闻掌门这是请求呢,还是威胁啊。”
“那要看丹药师如何决定了。”闻照野望向丹行远,“不过二位放心,这一路车马食宿,都由云山剑派安排妥当。”
二位?
闻照野要么把自己看成丹行远的药童,要么看成了情人。
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事。
晏青看向丹行远,却看不见他的眼神。但闻照野先以对丹行远情如恩父的药宗丹老为威胁,又以金鼎之乱施以威压。
骑虎难下,丹行远根本没有选择。
怀素锦倒是因为修为太低,被晏青劝着留下。
离开前,她去了一趟东南树林,那是云山剑派历来剑客的埋骨荒凉地。
月挂玄天,与皑皑白雪相映。
积雪照白与屋檐影黑之间,隐约见一袭青影疾驰而上。
晏青轻巧地落在晏雪回的墓碑前,悄无声息,静静地注视良久,不祭祀、不行礼、不哀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就好像晏雪回还在时那样,她说:“晏雪回,我还以为这辈子你没办法还愿了,没想到竟然在我回来后又找到了线索。
“寿命在天,谁想到你那么早走了,谁想到半路你又把我赶回来?不过放心吧,既然回来了,这次,我会好好给你还愿的。”
她突然笑了一下,“晏雪回,你知道吗,要不是之前在幻境里看到你的模样,我差点都忘了你长什么样了。好了,我要走了。”
晏青转身后忍不住又折回两步:“我觉得还是你说得对,但也不是特别对,起码人家现在也没另找新欢。
“你不要又说我感情用事,我就是跟你汇报一下,我发誓,我绝不吃回头草。”
她眼睛转了转,脑海里浮现出丹行远清绝的面容:“起码,在我弄清楚一切之前……”
寒风吹得树叶簌簌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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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寂寥,又好似晏雪回的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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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迦南,凶险难测。
颠簸的马车上,丹行远倒了两杯热茶,一杯推给面前的晏青。
“没想到叶道友如此古道热肠。”
“……”晏青抿了一口茶,“丹药师不若挑明了说,我还有选择的机会吗?”
“并非不可。”丹行远换了一条纱布,并没有再渗出鲜血,似是情况好转。
“然后每日被闻照野囚在院子里当人质吗?”
晏青不愿再提,忽地疑问:“为何久久不见天冬?”
丹行远神色如常:“他有要事。”
行,自己又自讨没趣了,晏青把茶杯一扣,干脆地睡觉去了。
没有缓和气氛的人,只有他们两人的马车不如保持沉默。
晏青枕着衣服睡下了,这几日她连日的头晕头疼,她也懒得与丹行远多说,只当是炼魂九十九载炼出来的老毛病,不过那些召唤声倒是越来越小。
也许是自己神经太紧绷了。
“咔。”
好似木头传来轻微的响。
晏青警惕地睁开眼,环顾四周,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确有其事。
她踮起脚尖,提起轻功,小心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异响来自自己提来的木箱,里面装了云山剑派备来的部分衣物。晏青警惕地一挑开盖子,先连连后退三步。
眼看一堆衣服山蠕动了两下,最后竟爬出来一个头发凌乱的少女。
晏青也惊了:“怀素锦?!你怎么在这?”
怀素锦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额前的乱发:“我,我来找你啊……”
晏青挑眉:“我记得我给你留了信,让你留在云山剑派。”
“对啊,”怀素锦一条腿跨出木箱,另一条腿费劲地从衣服堆里拔出来,“我知道的,你们要去救闻鹤。”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晏青压低声音,左右四望。
丹行远当时将怀素锦支开,之后他们前去迦南的行程,也分明应该是保密的才对。
怀素锦似乎颇为自豪:“这几日,我替李大娘纳了好几双鞋垫,还缝了好几件新衣,才打探到,你们其实要去迦南为闻鹤寻解药。”
晏青有些无语,又实在头疼,她按着太阳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魔族地界处处凶险,你这又是何苦?”
怀素锦突然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晏青打趣道:“我看你分明是以公谋私。”
怀素锦咬唇:“或许吧,我不清楚,但他也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见死不救。”
晏青:“可掌门已经委托了丹行远……”
怀素锦摇头:“不,我要亲自去历险,去找到解药救他,这才有意义!”
说完,怀素锦又补充道:“我也不是想要靠这个让他感谢我才去的,我只是做了我想做、我能做的事。至于他怎么想,那是他自己的事!”
逻辑严丝合缝,态度坚硬如铁,比眼前的怀素锦大了快一轮的晏青,在面对小辈如此热烈直白的话语面前,长久地沉默了。
现在的小年轻,爱得这么轰轰烈烈的么?
34. 红衣大漠斜
三人在茶室对坐不语。
听完解释后,丹行远放下茶杯,分明他的双眼被白纱布遮住,但那目光有如实质。
意料之外的,他很快接受了怀素锦的同行。
只是有怀素锦在,两人之前商讨的关于邪祟的话题不便再继续。
“唉。”怀素锦自顾自地叹气,“不知闻掌门使了什么手法,闻鹤眼前的黑雾倒是控制住了,云山剑派上下都知道不是邪祟,也不知是什么疑难怪症……”
晏青和丹行远对视一眼。
这想必是闻照野控制舆论的手段。
“他现在,状况如何?”晏青顺着问道。
“已没有大碍,只是一直昏迷不醒,叫人担心。”
晏青沉默地点点头。
她之前还与丹行远讨论过闻鹤的伤势,绝对是邪祟不假,不知闻照野是如何打算……
离开时,她缓慢地落在后面,想要与丹行远进行一番密谈。
走在最前面的怀素锦却突然回过头,指着跟在丹行远身后就要跟人家回房的晏青问:“诶,你们的房间是,在一起码?”
“……”
就在晏青想要反驳时,怀素锦又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没误会,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说着她就窜离案发地点,决绝地关上了门。
留下晏青无力地朝她离开的方向伸出手。
误会大了。
丹行远挑眉看向晏青:“叶道友,是还有什么事吗?”
晏青立马摇摇头:“没事,我走错路了。”
当着丹行远的面,她跟着怀素锦的脚步迅速地甩上门离开。
夜里,两人抵足而眠,相互谈心。
怀素锦不理解:“我都知道的,你不必多解释。”
“不是,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晏青无力。
“噢——”怀素锦拖长了声音:“就是还在进行中。”
“也没有那个意思……”
“你怎么还害羞起来了?”怀素锦笑着钻进晏青怀里,暖呼呼的气息直往脸上扑,“我又不会误会你什么,两情相悦,多好啊。”
晏青呵呵:“你确定是‘两情相悦’?”
“对啊,我看丹药师也是对你有意思的。”怀素锦怀着晏青的腰,言之有理。
晏青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啊,这是秘密,不告诉你。”怀素锦噗嗤地笑。
被戏耍一番的晏青猛地伸出手挠她咯吱窝,两人在暖烘烘的被子里闹做一团,糊涂睡去。
-
马车缩地成尺,原本漫长的路程化作一夜飞奔。
很快车窗外的景色从高原到平地,又从葱郁的树林走到荒蛮的沙漠。前夜尚在树林里纳凉饮水,这夜便在沙漠里起了篝火,裹着毯子烧干粮。
“好冷啊,这里怎么如此荒凉?”怀素锦裹紧身上的毯子,感慨道。
“传说,这里以前是‘流奶与蜜’的应许之地,水草丰茂,牛羊成群。”晏青笑着往她身边拱拱,说起怪奇的传说。
从前在学堂,也就这些“没用的知识”,她记得最牢。
“那为何会变成这样呢?”怀素锦好奇。
“后来迦南被海上民族入侵,迦南民族沦为奴隶。原住民不堪其苦,垒石祭拜,向天上之神讨要公道。传说天神不忍,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受到庇佑的原住民浴火重生,夺回家园。”
火光映照着晏青的侧脸,或明或灭,倒是十分应景。
“可是,草木丰茂的恩赐却被天神收走,留下的只是绵延的焦土和无尽的黄沙。”
怀素锦似懂非懂,感慨道:“他们真可怜……”
“可怜?”晏青觉得好笑,勾起嘴角。
这倒让怀素锦疑惑:“沦为奴隶,家园面目全非,这不可怜吗?”
晏青看向丹行远,冲他扬起下巴,那意思是让他来解释,丹行远淡淡地接过:“可是迦南与九州的纠葛也从此而起,迦南人苦于荒芜之地,艳羡中原水土丰沃,将魔爪伸入腹地。”
晏青点点头:“没错,这就是第一次妖魔大战的原因。”
“妖魔”是最初九州修真界对异邦迦南人的蔑称。
两地语言不通,修炼之术全然不同。妖魔族擅长蛊惑人心,以情炼境、以身献法,终日酒池肉林,其百无禁忌在处处苦修的修真界人的眼里,无疑于歪门邪道,遂通称其为“妖魔族”。
自妖魔大战后,妖魔退回迦南,边境由镇守云山剑派,通行程序极其严格。
而一旦拿着云山剑派掌门的亲笔手谕通关后,入了内盖夫沙漠,便是真正的无所束缚,全无管辖。黄沙绵延不见尽头,随着风从这头又在那头堆起沙丘。
在沙漠里,总觉得天地辽阔,连天都远去。
日光灼灼,连马的脚步都慢下来,热沙如烈火滚油,每走一步都在受炙烤。
好不容易走到一处河谷,贫瘠的水流淌过石头,蜿蜒一条瘦溪。
饮马河边,晏青耐不住车马寂寞,跪伏岸边,掬一捧清水,洗去脸上的脏污。
这水说不上清澈,倒也能用,浑浊的水在下游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截去。
顺着瘦削的手腕往上寻,一袭赤红衣袍只穿半袖,袒露大半胸膛,显出小麦色的肌肉,异邦人的衣着从来奔放。黑长卷发,鼻梁侧线如凿如劈,明艳而疏朗。
对面的红衣公子也正巧打马而过,他似极饥渴,解开水囊灌满水浇头而下,胸膛抖落水珠。肌肉线条起伏,野性而极危险,似荒漠野兽。
也似野兽般灵敏。
晏青自认轻功隐匿气息极强,又小心地将自己藏在车马之间,二人相隔着十米距离,按理说不该被发现。
可那红衣公子飞身上马时,却直直地朝晏青藏身的方向看过来。
看过来,明媚一笑,也不甚在意,打马往远处疾驰而去。
“叶青,怎么了?”那边怀素锦缓缓走下马车,奇怪问道。
“没事,走吧。”晏青回过神。
-
行过半百里沙漠,这才寻到一处绿洲。
方才沙漠上人烟稀少,在这小镇上倒显得颇为热闹,一打听才知今日是赶集的日子。为找寻花山月的下落,三人决定各自在市集里打探。
既然是进入魔界的地盘,自然要入乡随俗。魔族人衣着向来大胆奔放,晏青思量再三,也不过披上浅棕摇铃斗篷,系上红色面纱了事。
才踏入市集,两侧的奇珍异宝就吸引了晏青的视线。
这边摊上摆着九州修真界难得一见的牦牛角,和各类香辛干料,那边有一尺长的鹦鹉站在黑衣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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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肩,火红与翠绿的羽毛相见,打个喷嚏便抖落半点火星,差点把凑得太近的看客的衣服给燎了。
异邦的本地话,晏青听得半懂,也怪当年外语课上总是打瞌睡,学艺不精,属于勉强能听懂。可每当她试图搭话,那些摊主要么是露出疑惑的表情,要么是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这让晏青也有些疑惑:自己的异邦话,说得有那么差劲吗?
最后还是丹行远用一口熟练的迦南话,与摊主有来有回地交谈起来。
趁着几人交谈,晏青闲来看着这片集市,这时右手旁突然出现一个长满雀斑的少年,只到晏青的肩膀那么高,仰着头问她:“姐姐,你是中原人吗?”
他说得一口流利的九州话,一头浅棕色的头发配上异邦人浅蓝色的眼睛,显得人畜无害。
两人三言两语交谈起来,听到晏青说自己云游天下,想一度圣教风景,男孩笑着说自己可以带晏青去使女的教堂。
说着他便往人群密处钻去,不见了踪影,晏青忙脚下运功跟上,匆忙间看了眼身后跟摊主攀谈的丹行远,做了去去就回的手势,便追了过去。
石板路的缝隙被带起黄沙,那男孩带着晏青往市集的更深处走去,走过了黑纱布遮盖的摊子,里面是用土和石头建造的居民区。
建筑方正而没有规律,层层叠叠叫人迷失。这里的窗都开得极小,偶尔撇到窗后有人正往外看,连晏青都不由得有些受惊。
进入居民区,男孩更是如鱼得水。自己就快要跟不上,晏青心下疑窦丛生,脚下一运功,轻云点地一般飞略而去,却在下个转角猛地撞上一人。
这人竟出现得无声无息,如此近的距离,饶是晏青也没发现,可见其功力之深。
晏青撞得疼痛,揉着鼻子小心地后退数步,却没想到抬头映出一袭红衣。
是之前在河对面的红衣公子!
他一双黝黑的眼睛望过来,魔族人总因为眉眼深邃的原因显得深情,他先是用异邦语询问了一句,眼看晏青有些缓慢的反应,忙又改用九州话:“你没事吧?”
“没事……”晏青想起自己还要追那孩童,忙往红衣公子身后望去,却被对面的人双手按住肩膀。
“别追了,伊沙在和你游戏。”
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但晏青有点听明白,合着那小子是在耍自己呢?
楼梯上的某户窗口传来孩童的惊叫,被唤作“伊沙”的孩子从窗口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二人挤眉弄眼。红衣公子回头说了句什么异邦话,那孩子忙躲着跑开了。
“没事了,很抱歉,我送你回去吧。”
红衣公子微微一笑,礼貌地要带晏青往回走去。他身上带着与市集里劣质香包全然不同的香味,蜜色的胸膛,洁白的牙齿,微卷的头发和如墨一般黑的双眼。
在他贴近的那一刻,晏青不适地后退半步,接下来他顺势要环过晏青的腰,晏青如弓箭一般弹射出去好几步。
回过头,却看见红衣公子有些疑惑,看来异邦魔族人的民风实在大胆奔放,男女之间竟没有丝毫差别。
“不,不必了。”晏青冷冷地拒绝,“多谢公子相助,我记得回去的路。”
红衣公子笑笑:“客气了,可问姑娘芳名?我叫……”
晏青转过身去:“江湖之大,萍水相逢何必多问姓名?”
35. 糖醋各半盏
“江湖之大,萍水相逢何必多问姓名?”
“我以为,正是使女指引,让我们相遇。”
他眼窝深邃,与所有异邦人如出一辙浓黑卷翘的睫毛,当他一错不错地盯着一个人的时候,确实容易让人滋生某种想要交付一切的错觉。
晏青总是对此十分警惕。
对她的沉默,男人歪了歪头:“难道,我们不是之前在瘦水河边就已有缘见面?”
“……”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风吹过砂砖的缝隙传来呜呜声,黑洞洞的深窗背后似乎站着一个个偷窥的人影。在不知不觉间,晏青已远离了市集,来到了太陌生的地方。
这地方不对劲,这个人也不对劲。
“是我打扰了。”她简短地想结束对话。
对方却笑着先她一步走在前面:“放心吧,他们只是对你有些好奇,我会把你安全送回去的。”
晏青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红衣公子回眸一笑,明眸皓齿,答非所问:“我叫花溪亭。”
“花这姓氏,倒是罕见。”晏青缓慢地说。
“可在迦南,谁都能用使女的姓氏。”花溪亭爽朗地笑,似乎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姑娘可还没告诉我,怎么称呼?”
“叶青。”
“那真是巧了,一花一叶,倒是相衬。”
这些调情的话,他说得轻巧又自然,不让人觉得讨厌,又在无形中拉拢人心。
此人并不简单。
晏青暗忖。
-
眼看天色渐暗,夕阳西下,热闹的市集逐渐冷清。
摊主各自收拾东西散去,留下一地瓜果皮垃圾。
和两个原地等待的人。
怀素锦伸长了脖子,焦急地四处张望着,所幸在一切最糟糕的想法出现之前,她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忙踮起脚招手:“这里这里!”
遥遥地看见晏青招手回应,她等不及人走近便窜了出去,直到握到晏青的手才安心。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不见,真是让我们担心死了。”
晏青笑笑:“半路走岔了,花了些时间出来。”
担心死了?
恐怕这个描述有失偏颇吧。
晏青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身后茶摊不紧不慢地品茶的某人,丹行远眼睛前蒙着白布,似对周围的一切都无所察觉。
怀素锦似乎也察觉到方才跟在晏青身后的人:“方才那位红衣公子是谁呀?”
听闻对话,丹行远的头转向晏青。
“哦,没谁,我迷路了,他好心带我走一段。”
晏青打着哈哈,赶紧转移话题:“好饿啊,咱们晚饭去哪吃?”
黄昏都快散尽,三人才将将在客栈坐定。
客栈设在关口,老板是九州人,生意红火,打尖住店的客人络绎不绝。
晏青一进门便发现店内的角落,还坐着几名穿着巡天盟官服的士兵,正在喝酒吃肉。
“此地也归巡天盟管吗?”怀素锦显然也发现了,奇怪道。
“倒不见得。”晏青摇摇头。
丹行远补充道:“第一次仙魔大战胜利后,巡天盟驻扎此地,但也只管住在迦南的九州人。”
“迦南毕竟是魔族的领地。”怀素锦点点头。
“呵,说白了不就是欺负自己人吗?”晏青冷笑,“管不动魔族,便来收自己人的钱,我看也是窝囊。”
“算了,吃菜吃菜。”
眼看着一桌子菜都上齐了,怀素锦忙张罗大家吃饭。
迦南物资匮乏,这一桌的绿叶菜少得可怜,多是腌咸菜一类易储藏运输的。牛羊肉倒是不缺,山一样的烤羊腿横在桌上,叫人食指大动。
只是酒还未过三巡,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异香。
随之而来的是那熟悉的声音:“依循使女的指示,我们又见面了。”
怀素锦被突然出现的红衣公子惊得往后退了两步,眼看来人黑长卷发、袒露出小麦色的肌肉。异域风情的奔放,让怀素锦不由得脸红低头。
“姑娘没事吧?”花溪亭忙俯身询问。
他身后,两名貌美且衣着大胆的女修如水蛇一般缠了上来,露出白花花的胸脯和大腿,引得在场的男修多露出羡慕嫉妒的神情。却见红衣公子转身朝她们说了什么,两人甩了他一脸手帕,生气地离开了。
花溪亭用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望向晏青,略一施礼:“看来我与叶姑娘缘分不浅,江湖之大,正所谓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蒙着双眼的丹行远闻言皱眉:“可是何人在此喧嚣?”
晏青闭了闭眼,突然觉察此行必然有诸多意外。
-
花溪亭发挥了他混不要脸的功力,最后强在晏青那一桌坐下,也丝毫不管晏青和丹行远明显冷淡的眉眼,笑得张扬明媚。
听完花溪亭滔滔不绝地两人的相遇,怀素锦感慨:“确实缘分深厚。”
“这位公子是?不好意思,方才真是一时注意不到。”
花溪亭与怀素锦滔滔不绝地介绍完,才转向一旁的丹行远。
没想到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药宗首席,也算是做了回背景板。
晏青暗自打量二人:花溪亭一身红衣、麦色肌肤实在明媚张扬,而丹行远一袭淡青色袍子,又端得无比素雅娴静。
两人在一起,竟是两个极端。
丹行远微微一笑:“公子何必道歉,眼睛有疾的是丹某才对,方才没认出才实在失礼。”''
正常的寒暄,不知为何晏青听出了些许暗潮涌动。
却见花溪亭眼睛一亮:“我看公子气质出众,药香独特,又自称姓丹,莫不是药宗丹姓弟子?”
怀素锦奇怪地望过去:“没想到公子对九州之事,竟如此了解。”
晏青也不由得瞥他一眼。
花溪亭笑得露出皓齿:“家父正是九州人,我略懂得那里的风土人情。”
怀素锦露出了然的神情:“难怪你说九州话如此自然。”
“几位又是为了什么进入迦南?据我所知,这所小镇每年的九州修者寥寥,几位算是今年小镇头一回迎接的九州修者。”
花溪亭捻起盘子里的花生米,状似随意地问起。
“云游天下。”“随丹药师采药。”
“……”
怀素锦左右望了望异口同声的丹行远和晏青,默默地找补:“对,一边云游,一边采集草药。”
丹行远点点头:“迦南摩纳罗花绽放于永夜冥河边,从来只在古籍传说中听闻,不知是否有幸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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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想花溪亭听完却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公子为何发笑?”怀素锦疑惑。
“恐怕要令大家失望了,因为冥河早已干涸,而摩纳罗花早就成为了传说。”
三人俱是一震,怀素锦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什么?这世上再没人见过摩纳罗花了吗?”
花溪亭将花生米抛入嘴里:“传言唯有使女的宫殿里,也许还能见到这种稀罕的东西。”
晏青与怀素锦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对这倒是很有兴趣,只是不知这魔族使女的宫殿,去不去得?”
“魔族使女的宫殿在哪我不清楚,本地人大多会到城中庙里上香祭拜祈福,传说使女会实现大家的愿望。”
越传越邪乎了。
依晏青看,这已经不止是什么使女,而是迦南人自立的神了。
“城中庙在哪里?”晏青追问。
“城中庙自然在迦南城中,只有迦南人才能入内。”
花溪亭自然而然地牵起了晏青的手:“若叶姑娘不介意,倒是可以我伴侣的身份入内。”
他那双深邃的眼望过来,晏青感觉自己甚至可以数那浓密的眼睫毛。
可她麻利地把手抽了回来,“可否有别的方法?”
花溪亭哈哈大笑:“我开玩笑的,姑娘不必在意。”
分明什么也看不见的丹行远,突兀地将手帕递给晏青,晏青迟疑地接过,听得丹行远淡淡地解释道:“擦手用的。”
花溪亭:“……”
“诸位放心,溪亭必会倾尽全力帮助三位寻得宫殿,事已至此,不若先吃饭?舟车劳顿一天,今夜也先好生歇息歇息。”
花溪亭说着挽起袖子就给丹行远碗里夹了一块生姜:“既然公子看不见,就由我代劳。”
丹行远娴熟地夹起,竟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叶姑娘,这红烧肉可是这里的一绝。”花溪亭说着要夹给晏青,却被晏青一筷子毫不客气地挡下。
花溪亭过于殷勤,在没弄清楚他的目的之前,她依旧充满戒备。
“没事,我看得见。”
她扒了两口饭,最后还是看不过眼,给丹行远夹了一块无刺的鱼肚肉。
“多谢。”丹行远低声道谢,继续遵循食不言寝不语的用餐礼仪缓慢进食。
从前每每看他慢条斯理地吃饭,晏青就替他干着急。
当时她带丹行远回云山剑派,和一桌的剑修吃饭,菜刚一上桌就被七七八八抢了个大概,丹行远每次就只能吃上点青椒炒肉的青椒,碰上西红柿炒蛋连汤汁都没能捞到。
还是晏青看不过去,给他从师弟碗里抢来一块肉。
又看到他这副德行,晏青不由得皱眉挑剔起来:这么吃,难怪瘦得都病了,打个架都要喘那么久。
眼睛看不下去,手里顺手就给他碗里丢肉。
一旁捧着饭碗的怀素锦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不说话,晏青原本要往丹行远碗里丢的肉,硬生生拐了个弯丢到她碗里:“多吃点肉,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三年身高都没有变化的怀素锦:“……”
花溪亭在一旁好似受了天大的不公:“那我呢?”
晏青眼也不眨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菜,减减肥。”
一身腱子肉的花溪亭:“……”
36. 分坐夜中央
哪怕识人无数的晏青也不得不承认,花溪亭此人魅力不小。
他两三句话就逗得怀素锦前仰后合,很快没了戒备之心。
只是这世界上的热闹大抵是不相通的,晏青只觉得左边聊得火热,右边的人宛若一座冰雕。
饭菜都吃得七七八八,蒙着白布的丹行远双手端着茶杯,小口地饮茶,分明是粗糙的陶土杯,在他手里竟衬得像玉瓷瓶。
他不说话的时候,显得格外清冷。
晏青知道,他现在应当是心情不太好。
花溪亭方才讲了迦南夜晚的市集传统。
“所以,在晚上市集的都是迦南本地人?”怀素锦追问道。
花溪亭点点头:“巡天盟子时结束最后一班巡逻,迦南本地人才出来,在西城街头摆些物件,也不点灯,俗称‘鬼市’。”
看来迦南本地人与巡天盟的矛盾仍然存在。
晏青试探地问:“这巡天盟,竟也不管?”
花溪亭哼笑一声:“九州伸出来的胳膊,在边关这里发发官威便是了,西城是迦南旧城腹地,料他也管不了那么宽。”
怀素锦点点头:“看来,这里依旧是各管各的。”
各管各的倒是个准确的形容,花溪亭认同。
九州来的巡天盟管着靠近边关的东城,这里多是前来贸易、讨生活的九州人,而西城则是迦南腹地,越往里走越是本地人的领地。
历史上的仙魔大战遗留下来的仇恨,天然地将九州与迦南分化为两个阵营,巡天盟虽镇守迦南,实则无法撼动迦南的中心。西城仍有本地顽固分子,自发地反抗巡天盟的统治。
“之前巡天盟尝试过各种办法,都没办法啃下西城这块硬骨头,这里也被称为遗留之地。”
花溪亭总结道,一双桃花眼上挑,满含笑意地看向桌上的两位姑娘:“择日不如撞日,两位姑娘若想见识鬼市,不若就在今晚?”
“……”
怀素锦看向晏青,晏青若有所思地嚼起杯中茶叶。
听得“哐”一声,丹行远的茶杯磕到桌面上。
花溪亭皮笑肉不笑地看过去:“丹药师看不见可得小心了,磕坏了人家的东西可不好。”
一旁小二撤走菜碟、添茶倒水,许是听了众人的对话,忙插嘴道:“客官,昨儿巡天盟才刚刚宣布了宵禁,十二时辰巡逻,我看晚上出行是不太妥当啊!”
“况且啊,都说这夜里,沙漠上会出现使女的宫殿,天亮就消失了,若是不慎走进去,就回不来了。”小二摇摇头:“咱们从九州那边来的,夜里最好关紧房门,莫要轻易出门的好!”
“说笑了。”花溪亭轻轻一笑。
“那是,咱也不懂这些,都是惜命得紧啊。”小二滑稽的语气逗得一旁的食客也哈哈大笑。
三人最终还是决定,初到迦南的第一晚先休息,明日再去西城的城中庙。
花溪亭虽然遗憾,但也表示可以理解,“毕竟丹药师如今的状况,确实不太方便。”
他看向站在远处的丹行远,笑着看向晏青:“现在要是改主意也来得及。”
晏青无奈地看着他。
“好了好了,我说笑的。”花溪亭拍了拍她的肩。
他身上总带着一股异域的迷香,复杂而浓郁,在突然靠近时,香气便入侵了口鼻,晏青强忍住打喷嚏的冲动。
“迦南西城情况复杂,丹药师眼睛有疾、行动不便,不如让他在房里歇息,别逞强……”
远远看去,花溪亭缓慢地倾下身,盖住晏青的身形,两人似乎在亲密地说着悄悄话。
晏青“唰”地一下拉开距离,小拇指转了转发痒的耳朵,上下警惕地看着花溪亭:“好好说话,突然凑这么近做什么?”
花溪亭有些懵地站在原地:“……”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晏青的肩上。
丹行远从身后走出来,眼前虽覆着白布,却准确无误地转向花溪亭所在的位置:“丹某这点小伤,倒是不劳道友担心。”
花溪亭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而后重新挂上笑容看着晏青:“既如此,明日午时沙坡门见,就是我们初遇的地方,我想你应该记得。”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晏青。
看到晏青应下后,花溪亭转身上马,潇洒离去,一袭红衣在月光下逐渐缩成一个点。
晏青回过头,才发现丹行远一直站在她身后半步处,泛苦的中草药味驱散了浓烈的异香,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许多。
“怎么了,你今晚一直不对劲。”她有些奇怪。
“无妨,只是眼睛有疾。”丹行远转身回房。
晏青两三步跟上去,“你听到他方才的话了?明日,你也去?”
“自然去,还是逞强了。”
“……”
晏青站在原地,看着丹行远关门回房,久久回不过味来。
他这是,和花溪亭较上劲了?
-
翌日,烈日当空,毒辣异常。
三人往约定的地方走去,却正巧遇上巡天盟巡逻。
“奇怪,不是说巡天盟与迦南本地人井水不犯河水吗?”
怀素锦皱眉,“我怎么看,他们往西城里走去了。”
晏青随之望去,那对人马踢着正步,从热闹的市集往更稀疏的里城区走去。如同上次误闯的晏青一般,四周土墙的窟窿里,浮出一张张人脸,麻木地看着士兵的入侵。
昨夜听店小二说的,巡天盟这几日加大了巡逻的力度,又设了个甚么宵禁,是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巡天盟派了老将,要把迦南啃下来。
那对官兵也确实嚣张,所到之处遇到的障碍全都一脚踢开,也不管人家摆摊做的什么生意,瓜果蔬菜一干踢翻踩烂,实在嚣张。
被砸场的摊贩也不敢声张,贴近墙边让出道,等人走之后才弯腰收拾起残骸。
“我去看看。”晏青说着就要往前去,衣袖却被猛地拽住,生生止住了她。
她僵硬地回头,却见丹行远严肃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可轻举妄动。
如果丹行远开口,晏青知道他一定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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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瞥他一眼,最终没说什么,往街上看去。
他们不远不近地跟着巡街的那对人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盔甲闪闪,马蹄铁靴嚣张地踏过,掀起阵阵黄土,淹没行人的身影。
迎面走来的路人裹紧了衣服,低头快步走过,只是手里牵的小孩尚不明白这群人的意味,仰着脸看得出神,一双眼睛黝黑而明亮。
在母亲的拉扯下,他这才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前走,手里的铃铛滚落出去。
“叮铃——”
铃铛叮呤哐啷地滚落到街中的队伍前,小孩挣开母亲的手,忙要去捡。
领头的马嘶叫着抬起前腿。
“吁——”
马蹄眼看就要狠狠落在小孩头上,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将马蹄下的小孩裹走。
有人及时出现救下孩童,头马却因此受了惊,连连后退,将身后队伍的士兵踩得慌乱,险些将马背上的人甩下来。
“何人在此放肆!”马背上的人安抚住马,怒不可遏地朝前面怒吼着。
面前的花溪亭将黑色的羽翼缓缓收展,满脸挑衅地朝那人笑着:“冯大人骑马也太不小心了,还是技不如人啊。”
他小心地将怀里的小孩放下,那孩子哭着朝身旁紧张的母亲扑过去。母亲手掌死死地将孩子的脑袋扣在怀中,嘴唇颤抖着看向花溪亭,一咬牙转身带着孩子快步离开。
那位被称作冯大人的此刻也顾不上旁人,一双眼只盯着花溪亭,笑得匪气:“原来是花公子。怎么,冥河水都枯竭了,你们还赖在这里。”
花溪亭皮笑肉不笑,那是晏青第一次在这个向来吊儿郎当的人身上看到他的冷漠:“有劳大人关心,在你死之前,我应该还会一直活着。”
“怎么,你们天天上贡的使女也没有水给你们喝么?”冯大人歪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不劳您费心,你做的这些肮脏烂事,还入不了她的眼。”花溪亭皮笑肉不笑地回敬。
冯大人翻了脸:“花溪亭,你们只要乖乖归顺,我巡天盟自然不会短了你们。非要到如今的地步,你也不要怪我不客气,早晚我要端了你们那匪窝。”
花溪亭却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笑得直不起身:“好笑,到底是谁不由分说地入侵我们的家园,占了我们的良田,还要霸了水源地,如今却要我们交钱换水。难道土匪的,不是你们么?”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断月绳镖直冲冯德禄面门甩去。
冯大人在马背上仰躺一躲,那硕大的体型让人担心马背都会被压弯。
一旁的士兵俱是一凛,站成一排挡在冯大人面前。
“你们现在甚至不是我的对手,更没资格挑战使女的权威。”花溪亭轻蔑地笑。
“你少得瑟,我巡天盟也不是白吃饭的。”冯大人勒紧马绳,所有士兵紧绷地举起武器。
花溪亭举起一只手,只见左右两边的房顶和窟窿里,整齐地出现架起弓箭的人。他们歪头瞄准正中间的冯大人,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回去吧,我放你们一马。”
37. 庙堂隐残局
冯大人狠狠地盯着花溪亭,咬牙切齿:
“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要你好看……走!”
他自知优势不在,哼地一声领着众人离去。
直到一队人马逐渐消失在地平线,驾着弓箭的射手再次消隐,黄土沙墙只剩下一个个漆黑的窟窿。
一场惊悸,街上行人各自散去。
花溪亭转头看向一旁的三人,松了口气:“你们没事吧?”
怀素锦摇摇头,问道:“这人也是巡天盟的吗?”
“这是巡天盟新派来的冯德禄,三天两头地闹事……”花溪亭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咕哝道。
晏青却觉得:“我看,是巡天盟对迦南有意思。”
“呵,他们看上了什么?是这成千上万亩无法耕种的黄沙地,是这两三头被渴死的牛羊?”
“还是,和你们一样?”
花溪亭看向晏青的眼睛,“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来。”
他分明话中有话。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是专门为了和你作对来的。”
晏青轻轻揭过,忽略了其中的试探意味。
花溪亭也并不在意,笑了一声,挥手让众人跟上。
“走吧,我带你们去庙里。”
三人随着花溪亭向西疾走而去,一路上行人愈来愈少。
第二次深入西城,晏青有时间慢慢打量。她这才留意到这里的建筑比客栈附近新砌的房屋看起来更为破败,厚重的土墙,七彩波斯纹样织布,更接近迦南本土风貌。断垣残壁下潦草铺着地毯,便算一户人家。
与上次晏青独自深入、两侧眼神不善的情况不同,来去的人黝黑精瘦,看到四人纷纷驻足敬礼。不,也许说他们是对着花溪亭行礼更准确一些。
看来花溪亭在迦南一族里声望不低。
从方才他能号令弓箭手便能看得出来。
想想也是,那一身招摇的红衣,麦色的皮肤和洁白的牙齿,就不似贫瘠的迦南土地能养出来的。
晏青开始有些好奇花溪亭的身世。
-
寺庙香火旺盛,门槛被来往的香客踏得矮了一截。
此地狭窄,人挤着人,只为看一眼庙里泥胎的使女像,插几炷香,求几个念想。
融化又凝固的红烛在台前积了一层又一层,台前供奉的瓜果干瘪黯淡,空气中尽是烟火浊气。
而来往尽是低眉的虔诚信徒。
“今日可是什么特殊日子,怎么这么多人来上香?”怀素锦看着人来人往感慨。
花溪亭却说,“这是最普通的景象,迦南人无论何事,都要来找使女请示。”
迦南人信使女,看来不假。
他解释道,“初代使女精通百草,帮助迦南人民度过了无数次苦难与灾害,故而被迦南人民爱戴。使女最初只是迦南国王的使女,但在那之后,‘使女’被作为尊称流传下来。”
“这一代使女,还活着吗?”怀素锦问。
花溪亭笑着摇摇头:“没有人再见过使女,使女的宫殿也隐于大漠之中。”
“这也是为何,这么多人来庙里祷告。”
“消失了多久?”一直沉默的丹行远突然开口。
“……约莫十七八年。”花溪亭顿了顿,还是回答道。
看来使女的宫殿和这庙算是没有半点关系。
晏青觉得好笑:“原本管辖迦南的使女消失,成了飘渺的信仰,也难怪巡天盟派冯德伦来,我看是想把迦南完全收入囊中。”
“确实不假。”花溪亭看向面前跪拜的信徒,一脸凝重。
“他们若只想掠夺些钱财倒好,但他们蔑视使女的传说,要毁了迦南人的信仰,还要砸了使女的神像……这是我万万不能容忍的。”
初代使女像极高,仰头只见那张脸笼罩在香火的阴影之中,模糊而遥远。
面对庄严肃穆的使女像,花溪亭双手合十,虔诚地跪拜:
“使女庇佑迦南。”
左右跪拜的迦南人,嘴里念的也是这一句话:
“使女庇佑迦南。”
怀素锦懵懂地看着旁人,有模有样地学着在使女像前拜了拜。说是姻缘最准,事业财运健康都能求。
只剩下晏青和丹行远两人,腰杆挺得笔直。
晏青瞥了一眼泰然自若的丹行远:“难得来到使女庙,丹药师不拜一拜?”
丹行远轻微地摇摇头。
“看来丹药师是无欲无求。”
毕竟连道侣的去世都能无动于衷。
晏青讥讽一笑。
一阵短暂的沉默,丹行远轻轻的声音传来:
“我从不信鬼神。”
他的脸朝向前方,薄薄的纱布一圈又一圈地缠住眼睛,看不透他的神情。
晏青也回过头,看向面前泥胎使女像,勾起嘴唇:“巧了,我也是。”
求什么?
她现在想求的东西,可不是使女能给的。
而总有一天,她要自己一件一件全都夺回来。
花溪亭回到晏青身边,“叶姑娘可有问题请示使女?”
晏青摇摇头,可他却神秘一笑,“要知道,这庙之所以闻名,不仅是顶着使女的名义。更是因为,使女在此留下一件宝物。”
“宝物?”
三人来了兴趣。
“不错,使女还留下了一本‘无字天书’,传说有缘人自会在上面找到答案。”
“可有人在上面得到启示?”晏青半信半疑。
“至今,没有。”
花溪亭摇摇头,“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道顶楼,见到使女留下的宝物。”
“‘无字天书’至今无主?”丹行远问到关键。
“没有,这也是冯德禄打使女庙主意的原因之一。”
“他要这个问什么呢?”怀素锦不明白。
“不如问,巡天盟想要这个,问什么呢?”晏青若有所思。
巡天盟,巡天盟,说是巡天盟,但在第二次邪祟大战后早已瓦解。
作为一个为关系户提供闲散职位的九州联盟,脱胎于三门六派而又独立于个个势力。
他们,会想要什么呢?
“如今的巡天盟主,可是道教的什么人物?”怀素锦想起之前偷摸读过的不少九州志传。
“虽说是道教人物,实则更听仙君的话。”花溪亭摇摇头。
仙君?
如今九州的仙君,可不就是自己那个不肖徒儿?
晏青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她看向花溪亭:“我想去看看‘无字天书’。”
-
无字天书立于来往信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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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
庭院中只一立柱,上有一本厚约一指的书。
所谓宝物的无字天书,就这么大剌剌地放在外面,该说花溪亭太大胆呢,还是太不把巡天盟放在眼里。
无字天书应当是在这里放了许久,书封破败陈旧,书页隐约泛黄。来去的信徒或双手合十虔诚一鞠躬,或将手轻轻放在上面感受使女的痕迹。
无字天书一动不动,与普通的书页似乎并无不同。
“诸位尽可一试。”
花溪亭摆出“请”的手势。
“这有何神奇的?”
嘴上这么说着,最先踏出脚步的,却是晏青。
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靠近。
脑海里熟悉的声音又回来了,如同那日在金鼎幻境里浮现的那般,她们用轻柔的声音呼唤着晏青的姓名。
【往前走,往前走,你快要找到我们了……】
她仿佛受到感召,一步步地走向那本厚重而破败的书。
随着她将手轻轻放在书皮之上,无字天书发出一道金光。
四周的信徒皆惊讶地望过来。
【你快要找到我们了……我们一直在等你……】
如同脑海中的声音所要求的,她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灌入书内,无字书缓缓上升,在空中平摊开,书页纷飞,绽放出更炫目光芒。
怀素锦也满是惊讶,小声地给一旁蒙着眼的丹行远转述,而花溪亭的眼里则是一种颤栗,一种兴奋。
被无字天书温暖的光芒包裹,晏青如入另一个小世界。
平摊在晏青面前的空白书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一个问题的答案。
无字天书,能为选中的人解答一个疑惑。
可是,她又要知道什么呢?
“我想知道,邪祟大战前一夜,是谁进了我的房间……不,不,不,我不想知道这个。”
想到了什么,她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知道,我的复活,是否也是某个人计划的一部分……”
——是。
“是谁?”
晏青急切地问。
可是无字天书的字迹却逐渐模糊成一团墨水,直到她再也看不清任何字迹。
不对,怎么全模糊了?
她伸出手,身形一晃,这才发现分明是自己陷入了一片眩晕之中。
那声音再次出现了,这次如同趴在她肩膀冲着她耳朵吹气一般,柔若无骨,轻柔妩媚。
【回来吧……回来吧……】
“不,不要再说了……”
而晏青,晏青此刻头痛欲裂。
她唇瓣翕动,却被无字天书牢牢禁锢,动弹不得。或许在外人眼中,正是得了使女的赏识,但她此刻身处煎熬之中。
“不对,她状态好像不对!”怀素锦看着光芒之中的晏青,忽地眉头一皱。
“不,这正是天书的……”
花溪亭话还未说完,一道青涩身影便冲了出去。
无字天书宝物虽强,但丹行远以灵力护体,强拉开了一道缝隙,挤进空间之中。
晏青陷入一片空白的前一秒,看到的正是丹行远焦急的脸。
一秒后,她失去意识。
恍惚间落入一个轻飘飘的怀抱之中。
38. 风过响空坛
十年前,邪祟大战前一日。
乌云压城,风雨潇潇,营帐里却一片死寂。
带队的晏青病倒了。
明天就是决战之日,按照约定,晏青要代表云山剑派,将邪祟赶至真火丹炉,再由道教封印。若她没有醒来,只能由她的徒弟安玉霄代劳。
营帐里没有点灯,分明是白天,却一片昏暗。
灵气在筋脉游走,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发一阵汗,又忽而冷得哆嗦。晏青死死攥紧手里的被褥,汗水打湿了枕巾。
意识恍惚中,她似乎听到安玉霄的声音:“……不得惊扰师父歇息……”
是了,每次自己生病时,他都会在房门口守着,不让任何人进入。
只是这一次,床边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替她把脉熬药。
毕竟离开前,她才与丹行远在宴会上不欢而散。
不,不止是不欢而散,是已经到了割席的地步。
他说的或许是正确的,按照晏青现在的身体情况,应当多多静养,拿剑已是勉强,斩杀邪祟完全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但是晏青有自己的坚持。
她拒绝了丹行远,所以只能自己生生忍受现下的疼痛。
头疼,经脉涨痛,连带着胸膛左侧也一阵一阵地痛。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痛觉。
与剧烈的、来势汹涌的灵气冲击不同,左胸的疼痛是绵长的、不易察觉的,随着呼吸一丝丝地灌入胸膛,很快让人感觉窒息。
晏青后知后觉:这就是心痛。
人或许就是会在最脆弱的时候被打败。
半梦半醒间,她好像真的嗅到了一阵药香。
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床边,一双手将温热的汤药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在那令人安心的暖意中,她得到平静,而后又沉沉睡去。
可第二天醒来,她修为折损一半,几乎倒退二十年。
“师父,你没事了吗?不若今日还是让我一个人去吧……”安玉霄看她掀开营帐出来,忙搀扶住她,一双眼写满了担忧。
计划就差最后一步,不能让那么多努力功亏一篑。
这是关乎九州存亡的大事。
“无妨。”晏青唇色苍白,强忍着不露弱态,“我已休息好了,一切按原计划进行。”
她走到一半,突然停住:“你昨日,一直守在门外?”
“寸步不离。”安玉霄点点头,奇怪道,“怎么了,师父?”
“……没事。”
晏青最终还是摇摇头,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
应当是她的错觉。
战场上,她最终还是完成了她的使命。
师徒二人与邪祟缠斗已久,再拖下去恐都无法脱身。晏青横扫一眼局势,颓势初现,身后的徒弟也明显体力不支。
她将全身内力灌入上古忘归剑,蓝色剑气荡出一式归去来兮。
恐怖的内力如喷涌泉水瞬间爆发,以平川之势将邪祟卷入真火丹炉之中。
丹脉枯竭,犹自喘息之际,晏青被邪祟缠住手脚,毫无防备地被拽入丹炉。无数邪祟黏稠的手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拉入更深深处,要与自己同归于尽。
“师父——”
安玉霄接住她被挑飞的忘归剑,痛心疾首地朝自己奔来。
黑色脓液灌注口鼻,她不甘心地挣出一只手,奋力向前伸去。
只是为时已晚。
目眦欲裂,她的眼角缓缓淌出一滴血泪。
法阵成,丹炉缓缓关闭,晏青经历了十年真火煎熬。
而所有人,以为她牺牲在了战场。
十年后,晏青又梦到了那一天。
梦里那令她骤然昏睡的暗香,来历不明的药,模糊不清的人影……噩梦一般反复重演。
丹炉里的十年,她早已想明白,这药出于一场计谋。
布局者首先谋划非常,也熟知她的近况。否则也不会算准她第二日丹脉干涸,跌入丹炉,若非她逃脱,早已命丧于此。
若非熟人,起码得是熟悉营帐地形,并且能躲过安玉霄的视线。
而若是那人就是安玉霄……
晏青当时没有再想下去。
今日问无字天书,也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否无意间成了谁的棋子。
而无字天书的肯定,坐实了这最不幸的猜想。
——有人在最开始便要害她。
-
悠悠转醒,视线所及便是怀素锦那双满是担心的圆眼。
“你醒了?”
怀素锦端着药碗往她床边坐,手里的调羹搅动着浑浊的汤药,“快喝药吧,这是丹药师专门为你熬的。”
晏青下意识地寻找丹行远的身影。
这约莫是在哪户人家,墙壁皆是黄土,摆件陈设都是异域风情。整个房间目力所及,只她二人。
怀素锦看出她的小心思:“丹药师刚出去呢。”
“我又没找他。”晏青回正视线,接过药碗一口干了。
“唉,小心烫……”
话还未说完,晏青已把苦涩的药咽了下去,洒出来的两滴用袖口胡乱擦去。
这药与之前压制旧病的药苦得一致。
门吱呀地开了。
晏青望过去,进来的却是笑得灿烂的花溪亭:“这倒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无字天书显现神力。”
“如果你只是进来说风凉话的,现在可以走了。”晏青没好气地看着吊儿郎当的花溪亭。
天近黄昏,光一点点黯淡。
“这是哪儿?”她看向怀素锦,“看来今天是找不到使女的消息了,我们赶紧回客栈吧。”
花溪亭却插道:“我想,使女是不必找了,这客栈,大约也不必回了。”
“你什么意思?”晏青猛地转过头。
怀素锦却似乎听懂了什么,一脸为难地扯了扯晏青的袖子。
“素锦,你知道什么?”
“那个,迦南人他们,好像把你认出新的使女了……”
晏青在无数人的瞩目中,唤醒了无字天书。
一时金光灿烂,唬住了在场所有的迦南人。
直到晏青被丹行远带下台,他们仍然躬身伏在黄土地面,嘴里念着“使女庇佑迦南”。
一句一句,如同魔音,久久徘徊。
迦南人认定,晏青就是上天为他们派来的新的使女。
而作为新上任的使女本人,晏青听完久久不语。
她偏不信,执意推门要走。
谁想到刚一推开门,街上便有黑影从远处飞来,直扑自己脚边:“使女庇佑迦南!”
这一嗓门,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越来越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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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晏青围拢过来:“使女庇佑迦南,使女庇佑迦南,使女庇佑迦南……”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身子深深伏下,额头触地,汇成持续不断的、虔诚的低语。
晏青无措地后退两步。
一双手扣住她的肩膀,护着她快速闪进门内。
那一阵中草药的苦涩,让她不自觉地带入噩梦的场景,下意识地躲避挣开。
别过头,她看到丹行远垂下半空的手,保持礼貌的距离。
晏青缓了半天,挤出两个字:“荒唐。”
使女的故事荒唐,百姓的信仰也来得荒唐。
“我就该直接澄清……”
“他们已完全失了理智,只信自己想要相信的。”方才将他带回的丹行远摇摇头,“恐怕说什么,都不会听的。”
花溪亭却正色道:“不,这正是我需要拜托你帮忙的地方。”
“自从上一任使女大人在十几年前消失后,迦南人逐渐失去了信仰,来庙里祭拜的人也越来越少。”
“而巡天盟却步步紧逼,今天冯德禄的嘴脸,大家也看到了。他们不仅将我们驱赶出家园,掠夺我们的资源,冯德禄还发明了‘水税’——谁家不交钱,便不给水喝。”
“‘水税’颁布半个月,已有27个迦南人拒绝交税而死,也有少部分迦南人屈服于冯德禄的统治,目前西城人每日轮流出城挑水喝。”
“但是……疫病却在蔓延。”
花溪亭眼底一片阴影。
“疫病?”晏青心下一惊。
“对,冯德禄说,只有喝了巡天盟的水才能治病。那些交了税的人,确实没见生发疫病。”
“作为地方官,竟对百姓如此恶毒。”怀素锦咬紧了下唇。
一旁的丹行远眼神盯着左下角,似乎在沉思。
“所以,西城需要使女,我们需要使女。”
花溪亭看向晏青,眼光灼灼。
“今日无字天书金光大盛,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大家一致认为你是天命选中的使女……”
“可信仰又不能当药吃。”晏青果决地打断他,“若不能解决疫病的问题,我是不是使女,又有什么用?”
她扯了扯嘴角:“要说疫病,你应该求的人,是丹药师吧?”
丹行远也看向晏青,眼神定定。
晏青笑了笑:“忘了,丹药师应该是不做慈善的。”
花溪亭却说:“疫病我自有办法,如今我只需要一个能号召大众的人……如果你同意,我便能带你们去你们想去的,使女的宫殿。”
三人一惊。
“不是说……这已经消失了吗?”怀素锦皱眉。
“那都是骗外人的。”花溪亭不屑地笑。
“……”晏青无语,“那我们怎么知道,你说这话是不是在骗我们?”
“机会嘛,总是和风险并存的,你们可以选择信,或不信,这都看你们。”花溪亭摊开手。
“所谓使女,也可以选择当,或者不当。”丹行远先一步走出来,面对花溪亭。
两人视线交战。
晏青在后面掏掏耳朵:“听起来确实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花溪亭咬唇,最终还是退步:“那你们想怎么办?”
晏青勾起嘴角:
“今夜,带我们去使女的宫殿。”
39. 海市蜃楼远
“今夜,带我们去使女的宫殿。”
花溪亭沉默半晌:“明日。”
”夜里巡天盟巡逻,不便声张。”
话音刚落,他便警惕地往墙洞看去。
墙洞外传来声响,顺着他的视线,只见几个小孩趴在外头,明目张胆地往里望。迦南当地的小孩骨瘦如柴,皮肤黝黑干裂,唯有眼睛如两颗黑葡萄,一错不错地盯着床上的晏青。
花溪亭一挥手,一张张脸很快从窗洞消失。
他将三人安顿在西城不同居处,约定明日见面后便匆匆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晏青一个人。
房间空旷而昏暗,所有的光线都来自厚墙上一方小小的洞口,外面是迦南被染红的一片天。
她心下总感觉不对,缓慢地往洞口外望去,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地面。
应该是方才张望的小孩,不知为何一直留在这里。
或许是他蜷缩在木箱旁边,完全隐去了猫一般瘦小的身形,故而没有花溪亭发现。
察觉到动静,小孩仰起头,晏青竟越看越熟悉。
分明是那日戏耍自己的小孩,花溪亭似乎叫他……伊沙?
“你是使女?”
伊沙表情复杂,脸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斑驳伤痕,血迹干涸在脸上,裹上泥沙。
他打量着晏青。
“小孩,你受伤了。”
晏青朝他伸出手,可他下意识地退了两步。
“你在这里做什么?”晏青又问。
似乎是回答不上来,伊沙努努嘴别过脸,很快脚步轻快地逃走了。
真是奇怪……
晏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撑起下巴。
-
入夜,风刮过土墙的孔洞,传来一声声呜咽,瘆人的凄惨。
怀素锦不敢一个人睡,偏要与晏青挤一张床。
狭小的窗洞外,满满地填上了一轮圆月,比在九州看的还要再大上几分,只觉得沉甸甸的。
一阵风拂过,怀素锦打了个喷嚏。
“这窗就是墙上挖了个洞,也填不上,真没用。”晏青走到窗洞前,往外望去。
“之前那家客栈的小二说,这夜里,可不太平呢……”
怀素锦有些害怕地望了望房间各处,将被子拉到胸前。
“他吓唬你呢。”晏青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苹果就咔咔地啃了起来。
“再说,你住在西城里,跟住在魔族的贼窝有什么区别,你怕什么。”
风似乎吹得越来越大,窗外传来卡拉卡拉的响声,怀素锦害怕地用被子蒙住头:“啊有鬼啊!”
晏青开窗望向窗外,却是一点鬼影都没见着,她回头安慰怀素锦:“是风吹到了箱子里的废铁片。”
她想了想觉得好笑:“你一个人都敢冒雪上山,还跟狼周旋,怎么还怕这虚无缥缈的东西?”
怀素锦将被子拉下,露出一双眼睛:“可是狼是看得到的,鬼是看不到的,我就觉得鬼故事很吓人啊。”
晏青摇摇头:“要我说,这世界上最可怕的,还是人。”
烛光摇曳,一簇光照在怀素锦的脸上。
只见她脸上尽是惊恐,颤抖的手指着晏青背后:“有,有,有……”
危险的气息逼近,晏青猛地一回头,黑影一掠而过。
她皱起眉头,忙闯出门追去,一手勾着横杆荡上房檐,却见屋顶上空无一人。
人躲哪儿去了?
晏青不再敢往前追去,怕有陷阱,却见怀素锦的身影从房里飞了出去。
“出什么事了?”
得不到回应,晏青匆忙间翻身下来,不见房里有何异样。
“怀素锦?!”
呼唤她的名字,晏青忙追了出去。
仓促间,她将桌上方才削苹果的刀猛地射入丹行远的房门,而后旋身赶去。
脚下轻功催动到了极致,晏青这才勉强赶上怀素锦的身影,大漠的夜寒风刺骨,吹得人快睁不开眼。
不知怀素锦被什么迷去了心神,竟连晏青都赶不上。
只是到底怀素锦功力不深,渐渐现出疲态,在拐角处,晏青猛地一蹬,弯道超车,将将拦截到怀素锦身前。
“呵……”晏青喘着气,“总算逮到你了。”
果然,怀素锦双眼无神、目光失焦,俨然一副被操控的模样,只呆呆地仰着头,见晏青拦了她的路,竟骤然出手。
晏青横肘挡住怀素锦的掌击,紧接着弯腰躲过出其不意的另一拳。
掌掌生风,拳拳到肉,这到底是谁惯用的招式?
此人一定是趁自己离去片刻,对怀素锦动了手脚,倒是一招调虎离山之计。
只是,为何要对怀素锦下手?
怀素锦趁晏青闪神的一瞬间,又猛地往前窜去。
不,不对,难道这其实是引自己前去的计谋?
可骑虎难下,晏青只能选择追去。
弯月高悬,月光如凝脂洒在远处的沙漠之上。
二人越来越接近城镇的边缘,站在城墙之上,眼前奇异的一幕却叫晏青震惊。
只见白日里空旷无垠的沙漠,眨眼间竟幻化出林台水榭,高低错落的宫殿紧紧挨着彼此,雕梁画栋,繁华奢靡,俨然凭空升起一座不夜城。
城中灯火通明,仔细一看,竟能看到街道上走动的人影,隐约听到沸腾的人声。
初见此景象的晏青愣在墙头,难以相信自己的所见。
她很快想到客栈小二口中的传说。
这便是传说中只在夜里出现的,魔族使女的宫殿?
一旁的怀素锦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城墙,往那鬼城里去,晏青也立刻提气跟上。
初入鬼城,倒如误入节日里游行玩耍的队伍,四处挂着大红大绿的花灯,敲锣打鼓。街上人挤着人,个个奇装异服,衣着大胆,配色鲜艳。
在悠悠漫步的人群里,晏青与怀素锦两个异端逆着人流疾驰。
奇怪的是,过路的人昂首挺胸,完全不把二人放在眼里。
疑惑在晏青的心里一闪而过,但她很快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怀素锦身上。
在拥挤的人群中,她勉强跟上怀素锦的脚步,却对于要去的地方毫无头绪。
走过七拐八拐的巷道,怀素锦最后在一处梨花红墙停下,一跃而上,晏青前脚跟着后脚随她翻进院落。
“你们怎么在这?”
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院子里的两人。
左侧金塌软枕,溪亭正横卧得舒服,黑长卷发随意披散,此刻正朝她盈盈地笑。
而右侧,却是双目蒙着白布,仍在悠然品茶的丹行远。
身旁怀素锦步步缓慢地走向花溪亭,在他的怀里坐下。
依旧是那般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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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的目光,淡漠的神情,好似被封闭五官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感受。
晏青充满敌意地看着花溪亭,“好啊,原来是你。你把我们引来,是想做什么?”
她说着,四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建筑,一般的古意,竟与九州的建筑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处。中有一梨树,落英缤纷。
“这里就是你说的,使女的宫殿?”她没好气地看向花溪亭,“看来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正常人进不来。”
“非得你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才能把我们带进来。”
“哎呀呀,这话说的,这可是我诚心诚意的邀请啊。”溪亭的手滑过怀素锦的脸庞。
晏青一记眼刀飞了过去,不爽地啧了一声,从肩上捻了一片落花,直打中他的手背:“放尊重点,别动手动脚的。”
花溪亭放下手,笑得慵懒:“不过我只邀请了他们二位,倒确实没有邀请叶姑娘。叶姑娘此行,实在冒昧。”
什么意思?
“邀请?”晏青气笑了,“迷惑心智、丧失灵魂,这就是你口中的邀请?”
她说完,下意识看向他身旁的丹行远。
难道丹行远也是被蛊惑来的?
似乎是察觉她心中所想,丹行远适时地出声:“花道友约我今夜论道。”
“……”
这是一个可以随便应邀的理由吗?
花溪亭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对,我本来是约丹药师今夜切磋切磋,只是他眼睛尚有疾,到时候传出去说我欺负他就不好了。”
“……”
不对,你俩是约着私斗吧?
晏青往丹行远那走了两步:“你眼睛有疾,怎么来的?”
“他约我来,自然是有办法让我来的。”丹行远回答得克制,又似乎暗示了许多。
“没想到以叶道友的名义,连大名鼎鼎的丹药师也能约出来了。”花溪亭在一旁轻笑。
不,分明是你太欠扁。
晏青转向花溪亭,正色道:“你要怎样才把她的咒解了?”
端坐他怀里的怀素锦依旧毫无知觉。
“很简单啊,换你来。”花溪亭点了点晏青。
晏青攥紧了拳头:“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花溪亭一手撑着头,歪着脑袋看过去,“姑娘可让我好奇得紧呢。”
“凡俗修士,有什么好奇的?”
“不,”溪亭轻轻地摇头,“能进入迦南,能打开无字天书……”
晏青身形一僵。
“说实话,你若能乖乖做你的使女,今夜本来没你的事……可若你执意如此,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花溪亭脸色一变,右手甩出飞镖,朝晏青打去。
他身旁的丹行远骤然发难,将手中的瓷杯掷出,与飞镖碰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
“哐”“嚓”——
瓷杯炸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那飞镖后系有绳索,伸缩自如,又回到花溪亭手中。
溪亭勾着嘴笑,倒打一耙:“丹药师看起来光明磊落,没想到也会这些见不得人的暗器手段。”
丹行远却抬手拂了拂肩上的落花:“在下正是来见人的,何来见不得人一说?”
溪亭也收起了笑容,一双风流上挑的桃花眼看了丹行远良久,黑色的虹膜微微发红,忽而抚掌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
40. 镜花水月空
梨花小院里,三人僵持不下。
就在丹行远朝怀素锦伸手时,花溪亭将手里的绳镖飞了出去,咫尺之间,丹行远飞身后退,挡在晏青身前。
“现在二打一,花公子这又是何苦呢。”
身后的晏青却往前一步,隐隐有将丹行远护在身后的意思。
“你劳心费力将他二人引到这里,不就是想以此要挟我吗?不若赶紧将怀素锦放了,我们就此两清。”
她右手背在身后,抵住了腰间的羊角匕首。
“那可就没意思了,况且,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花溪亭起身坐直,神色终于认真起来,莹白的月光下,他小麦色肌肤上金色的刺青闪闪发光。
魔族人惯会在身体上刻阵法符咒。
晏青不敢轻敌,摆开架势。
“既然姑娘执意如此,盛情难却,我也只好……”
说着,他掷出藏在袖口里的绳镖,闪着银光的刀刃直直朝晏青面门打来。
晏青挥出身后的匕首,铁碰铁,绳镖被挑飞扎入二人身后的树干。眼看那飞镖被绳子拽着又从身后飞来,她扯住丹行远的袖子一道飞身上树。
紧接着晏青一记踏燕,直往花溪亭头上飞去,两人缠斗在一起。
距离太近,花溪亭的飞镖不便施展,也与晏青赤手空拳地打了起来。
拳头如石块般生风砸来,晏青猛地下蹲一躲,肉拳生生嵌入身后的砖墙之中,而花溪亭只是轻松地甩甩手。
这群没有痛感的杀人魔族。
从现在开始,晏青似乎有些懂为何九州修者要给迦南住民冠以“魔族”之名。
“如果现在乖乖认输的话,还来得及噢。”
花溪亭笑眯眯地朝她看过来,眼神却如同暗夜中狩猎的豹子,晦涩而危险。
他眼里有捕食者的兴奋,与饥渴。
花溪亭身后突然一记掌风传来,他偏头堪堪躲过,没想到丹行远也加入了战斗。
晏青也瞪大了眼,但两人很快默契地拉开阵势,二比一围着溪亭绕圈。
如笼中困兽,花溪亭被围在圈里打,可他倒应对自如,不见丝毫错乱,身上的银饰碰撞出清脆的响。
丹行远听声朝他胸膛飞踢而去,踢得他连连倒退。晏青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击在他宽阔的后背,叫他生生吃下这一掌。
眼前这一幕如此熟悉,就好像出现在两人云游天下的一次又一次。
一如那时的人,一如那时的场景,还有自己甚至不如那时的修为。
花溪亭还笑得出来:“没想到啊没想到,一个筑基修士,一个盲人,竟也能与我来回几招。”
被侮辱的一个筑基修士怒了:
“你又算老几?”
她再一拳打出去,这一次却被早有提防的花溪亭化了力,拉着她的手腕要往前拉。
晏青皱眉飞踢相抵,却见面前原本威风凛凛的人忽地失了力,翻了个白眼就软绵绵地倒下了。
露出他身后的丹行远,手里捏着一根银针,表情淡然。
晏青咽了一口口水。
她决定以后轻易不招惹丹行远。
-
约莫半个时辰,溪亭在地上悠悠转醒。
如同睡了一觉,反应了一会才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绳子隐隐闪着灵力——还是被灵力强化过的绳子,修士轻易挣不脱。
他干脆盘腿席地而坐,望着两人,表情依旧桀骜。
“一时不察,竟被你们得手了,这话说出去,真是叫我的族人笑话。”
丹行远苍白瘦削的手在他的脖子和后背点了几处,花溪亭一张漂亮的脸立刻皱在一块。
晏青坐在他之前横躺的金塌上,拉过怀素锦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劝你还是不要嘴硬了,你现在的局势,可不太明朗啊。”
花溪亭淡然地坐在地上,倒也爽快:“说罢,你们要本公子做什么?”
晏青指了指一旁呆若木鸡的怀素锦:“解咒。”
“没有解药。”
“花公子,你好像还没有认清现在的形势。”
晏青皱眉,羊角匕首的刀背轻轻拍着掌心。
花溪亭顿了顿:“只是暂时被迷了神,白天会自然消解。”
晏青皱眉,勉强接受:“行吧,那接下来,带我们去使女的宫殿。”
“这次,别想耍花招。”
花溪亭这次拒绝得坚决,摇摇头:“使女宫殿是魔族圣地,我不知道怎么进去,更不能带你们轻易……”
晏青不语,看了一眼花溪亭身后的丹行远:“丹药师觉得,这个情况该怎么办?”
眼看丹行远挽起袖子,花溪亭忙补充道:“但我知道大概的地方,可以领你们去。”
“不过之后的事,我就不管了。”
“这还差不多。”晏青满意地点点头。
二人押着花溪亭,跟着他走去,怀素锦如傀儡一般乖乖地跟在两人身边。
为了不叫人起嫌疑,晏青用宽大的袖子遮住花溪亭捆起来的双手。
花溪亭被绑着也不老实:“轻点,姑娘可是弄疼我了。”
晏青强忍着这才没撒开手。
依旧如同来时一般,一路上在这鬼城里碰到许多着装鲜艳,甚至头上长着鹿角怪异人士。
眼看所到之处人越来越多,晏青顿时怀疑:“慢着,你这人,不会想趁机逃跑吧?”
丹行远补充道:“公子如此不雅模样,想必也不想被更多人看见吧。”
花溪亭吊儿郎当地笑笑,还是脚步一转,往别处走去。
对于使女宫殿,他坚称自己一概不知。
“这是只存在魔族人信仰里的宫殿,但我们一般没有信仰。”
直到他带领众人走出鬼城,在城郊站定。
四人面对一处绿洲空地。
风吹草低,远处传来呜咽的悲哭。
晏青望向花溪亭,额头上青筋毕露:“你耍我们?”
花溪亭歪头,无辜地说道:“我可没有,传说使女的宫殿便是在一处水土丰饶的绿洲,可要抵达宫殿,就得凭借你们的本事了。”
随着他话音刚落,几人站立的地面突然开裂。
一阵地动山摇之间,花溪亭肩头飞出断月镖,逼得晏青退后躲过。
借此空隙,只见他身上的金色纹身一闪,灌满灵力的绳索竟被他生生挣断。
这纹身,莫非是增加他力量的符咒?
巨大的颤动之中,花溪亭左右扭了扭脖子舒展身体,裸露的后背竟展出一双黑色双羽翼。
在晏青警惕的注视下,花溪亭笑得迷人:“愿使女保佑你们。”
说着,他揽过怀素锦的腰,背后的羽翼带着二人飞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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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
该死,真被耍了。
晏青正要追去,却发现脚底如坠有千钧铁一般重,抬也抬不起来。
眼下已是自身难保。
不对,丹行远还……
“小心!”
裂缝从双脚下张开扭曲的口,她的身体一下失衡,眼睁睁看着丹行远跌落裂缝,自己紧接着也随着沙石滚落。
两人处于极速的下坠之中,晏青左右寻找着丹行远的身影。
黄沙迷住她的眼,她费力地看清丹行远时,正好看到一块巨石在他正上方滚落。
迷蒙之中,晏青费力伸出手,拽住丹行远的手臂猛一用力,躲过巨石。
下降很快停止,一阵闷响,两人猝不及防地翻滚到一起。
随着五脏六腑倒错般的疼痛,头顶裂缝的天光缩小成一线,最后缓缓合上。
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之中。
“嘶——”晏青头疼地撑起身子,抖落身上细碎的沙石泥土。
她忽然觉得手下触觉柔软,这才意识到自己趴在丹行远身上。也正因为有丹行远内力的护法,抵去些冲击力。
她忙爬起身,将丹行远扶起来,恨恨地说道:“说什么使女的宫殿,该死,都是骗人的,我们这是中计被他关在地下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他们究竟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这地下,竟一点东西也没有,难道只能活活在这干耗着?”
“此地有风。”
丹行远突然说道。
有风,就意味着有通道,有通向外界的可能。
晏青顿了顿,“既然如此,我们又该往哪走?”
却听见丹行远弯腰抓了一把石子,往四面八方抛了出去,三颗很快被弹回来,而唯有一颗从很远处传来回音。
“看来,通道在这边。”
晏青自信地说着,刚走一步就磕到了石墙。
“嘶——”
很快,她感到她的衣袖被丹行远轻轻地牵起,甚至能感到他身上一股清凉的灵力正在徐徐外放,额头的伤很快变得舒服。
丹行远就这样牵着衣袖领着她向前走。
不知是否是黑暗放大了心跳和呼吸,晏青总觉得此刻离丹行远很近,就好像只是两双手、两颗心紧紧相依。
她甚至能闻到丹行远身上一如既往的草药香。
——说实话,并不好闻,是那些女修总说得夸张。
一点也不性感,一闻就是几十年医馆大夫的味道。
丹行远一手扯着晏青的衣袖,一手往前投石子探路,两人一前一后倒是走得很顺利。
晏青打趣道:“丹药师看来是熟门熟路了。”
丹行远不语。
晏青却成心挑逗,“衣袖都扯宽了,怎么不牵着我的手?”
她伸手去捉,丹行远的手却如蛇一般灵活地避开。
半晌,只听到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出:“男女授受不亲。”
古板的老头。
我一个人也能走。
晏青撇撇嘴,赌气地撤回手:“那真是抱歉,我看我还是跟丹药师保持点距离吧,免得又被人看到说男女授受不亲。”
不一会,却感到一管冰凉的柱体放在了她的手心,有孔洞有竹节,似乎是丹行远随身的竹笛。
“这里没别人,还是牵这个吧。”
41. 流沙吞朽棺
晏青机械地接过竹笛,很快又松开。
“留着你的拐杖探路去吧。”
对面沉默片刻,黑暗中传来衣物摩擦的声响,一段柔软的布料落在晏青手里。
那是丹行远的发带。
伴随而下的,是失去束缚倾落而下的青丝,拂过晏青的手心。
似乎是怕不够稳,丹行远将她的手牢牢缠了几圈,另一端牵在自己手里。轻轻一拉,晏青便能感受到发带那段的扯动。
“这样就好了。”
丹行远的声音永远平静,在混乱无序的黑暗中莫名给人安心的感觉。
他轻描淡写,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样根本不好。
这样才叫男女授受不亲!
晏青僵硬地往前走。
她搞不明白丹行远现在是在搞什么名堂,又有点怪自己没出息地心乱如麻。
镇静,镇定。
她直直往甬道里猛冲了数步,发带摩擦过手腕,提醒她系在两人之间的发带还未解开。
可方才走得那么顺畅……
她于是放慢脚步,听到身后属于丹行远的脚步声也逐渐放缓。
甬道无光,晏青也从来看不懂丹行远的表情,更何况如今覆上白布,更猜不透他晦涩的眼神。
她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回过头,假装没在意发带的事。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
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甬道尽头似乎传来了丝丝光亮,照见四周坚硬的石壁。
“奇怪,我们来的周围都是沙漠,沙子底竟有如此大的石壁空间,竟也让我们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晏青琢磨道。
“你觉得,这里是哪,又通往哪里?”
丹行远语出惊人:“地下可能是通向使女宫殿的路途。”
晏青奇怪:“何来此言?”
“传说中宫殿紧靠冥河,而冥河远在黄泉地下,宫殿必不可能离开地下。”
晏青也依稀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永夜,永夜,难怪说永夜,这看不见天光的地方,可不是万古永夜。”
“那小子引我们去的鬼城,莫非就是所谓的海市蜃楼了?”
丹行远不知可否:“有些相似。”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传言说沙漠之上折射的一切皆为地下幻影。若在其中迷失方向,便永不能回到人间。”
晏青很快想起在追随怀素锦而去的路上,哪怕不小心撞到了身旁的行人,那些人也似未曾感觉到,从未停下看她一眼或斥责几句。
失魂落魄的状态,与怀素锦一模一样。
“那,素锦……”
“怀姑娘是受人诅咒前去的,想必有解法。”
一句话不似安慰,却让晏青有些心安。
她向丹行远声音的方向望去,哪怕对她来说什么都看不到:“这闻所未闻的消息,你都是从哪得知的。”
丹行远道:“在市集打听时,听一乞儿念叨的。”
晏青:“……”
这靠谱吗?
丹行远似是读懂了她的沉默,补充道:“世人都说他是唯一一个,在幻影宫殿里迷失过,又靠自己走出来的人。
“只不过出来后伤了头脑,成天在市集念叨些什么,靠别人接济度日,被当作疯子。”
也就是说,丹行远在市集里耐心地听完了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
晏青庆幸此刻的黑暗,否则她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丹行远。
但这听起来确实像是丹行远会做出来的事情。
想到被花溪亭带走的怀素锦,她叹了一口气:
“希望素锦没事。”
-
日过晌午,一场盛大的典礼刚刚在西城结束。
迦南人终于迎回了他们的使女。
远远看到祭台上的使女,蒙着层层面纱,看不清具体样貌,穿着迦南人裹胸罗裙。站在黑羽红衣的花溪亭面前,倒显得娇小可人。
但有“使女”的名号在先,似乎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重要。
——只要她是“使女”,她其实是谁并不重要。
散场后,众人仍在小声议论。
“奇怪,为什么使女遮得如此严实?都没见到长相。”
“可能是风沙太大了吧?阿德南昨天在庙里见过使女真容,说是长得英气非常。”
“祭台离我太远了,压根看不清楚。但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总觉得使女大人路过我的时候,有些不高兴?”
“没有吧,可能就是一个比较严肃的场合。”
“咱们真的要向巡天盟宣战吗?”
“花公子都这么说了,况且,咱们已经有了使女大人。”
“不反抗就没水喝,不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对!战!”
“……”
嘈杂的声音渐渐变小。
使女的住所一片寂静,房门紧闭。
房里,眼神空洞的怀素锦愣愣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窗洞那边传来声响,她机械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张脏兮兮的小脸出现在空处。
四目相对,他一脸戒备地盯着怀素锦,“你为什么在这里?”
“……”
怀素锦当然不会回答。
“我知道你不是使女,你到底是谁?”
怀素锦依旧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他有些着急了,撑着双臂想从窗洞里钻进来,却一下失了平衡,整个人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大约是摔惨了,他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模样却似乎触动到了怀素锦,她缓慢地走过去,蹲在小孩面前,轻轻地抚摸他的头。
“明钰,明钰……”
她记得,明钰总是这样弄伤自己。
“嗷——”小孩从地上爬起来,捂住头上的伤口,“我才不是明钰,我是伊沙。”
“伊沙……”怀素锦慢慢地重复,眼神没有焦点。
“对啊,这是我的名字,明钰是谁啊。”
“明钰是……”
怀素锦低头望着地面,北寒山脚那座遥远的怀府又浮现在她脑海里,连带着明钰幼时那张稚嫩的脸。
过往记忆的碎片,如走马灯在她脑海放映。
明钰是谁?
出现在脑海里陌生的回忆是谁?
那,她又是谁?
怀素锦抬起头,眼神逐渐清明:
”明钰是弟弟。”
-
地宫底,两人似乎终于探到正确的道路。
甬道尽处忽地出现点点幽蓝荧光,好似永夜里流淌的天河。
“终于走到有光的地方了。”
晏青使劲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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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眨尚未适应长久光明的眼睛。
这下再也不必牵着丹行远走,借着荧光,她看清了脚下的路,情不自禁地向前走去。
眼前忽地开阔,两人走到一处石台上,四面环绕的却是又一片沙海。
沙海中涌动着荧光蓝的流线,沙砾摩擦出梭梭的声响。
梭梭,梭梭……
沙海涌动,竟如流淌的水一般。
晏青止住丹行远前进的步伐:“没路了。”
“可有通道?”
晏青望向宽阔沙池的尽头,远远看见另一边石台连着另一个甬道。
“看来要跨过这片沙池才能继续向前走,可这流动的沙看起来着实诡异。”
“沙地?”
这下轮到不能视物的丹行远惊讶。
“这声响,绝非流沙。”
那又会是什么?
晏青走到石台边缘,脚下踩落的石子跌入沙海,之后迅速形成一个小型黑色漩涡,将石子完全吞噬。
梭梭,梭梭……
晏青将情况与丹行远道来,“不知这是何物,竟如此古怪,倒有点像符宗的,漩涡阵?”
“恐怕没那么简单。”
丹行远单膝跪地,左手牵住右手的衣袖,眼看竟要伸手去捞。
“当心。”晏青一手抓住他的手腕。
“无妨。”
丹行远却轻轻反握住她的手,晏青一下又抽回了手。
却见他催动灵气在手上凝固,那双骨节分明的右手,似玉器般发出莹白的光——那是保护药师不受百毒侵袭的玄玉手。
丹行远用玄玉手鞠起一抔流淌蓝色线条的沙。
沙从指尖漏去,掌中竟只剩下无数条扭曲的小蛇。
原来池中闪耀的蓝色荧光,不过是蛇黑色鳞片折射出的诡异蓝光,黑蛇造成了沙在流淌的错觉!
薄沙之下,全是蠕动的黑蛇。
这不是一片沙池,而是装满了蛇的沙池!
掌中的黑蛇漏了几条,余下的一只张开蛇口狠狠咬住丹行远。
奈何玄玉手坚硬如玉石,黑蛇没咬住反而磕碎了牙,留下莹蓝色的血迹,和一手湿滑的黏液。
“真恶心。”
晏青忙抓过丹行远身侧的竹笛,挑飞黑蛇。
黑蛇钻入沙池,如同水滑入大海般无踪,沙海缓慢地涌动,隐约能分辨出其中起伏着零碎的白色骨骸。
梭梭,梭梭……
晏青深呼吸一口气,这不知是沙砾还是鳞片摩擦的声音令她极度不适:“看来想过去,并不简单。”
丹行远点头:“直接过去,怕是会被整个吞食掉。”
他甩掉手上黑蛇留下的血迹,没想到一滴血令整个池子的蛇都陷入疯狂之中。
平静的水面无端掀起波涛,蛇头蜂拥着露出沙面,露出大口獠牙,此刻面前一池活沙仿佛涌动的巨兽。
“竟然还令它们更兴奋了,这下更困难了。”
丹行远退回晏青身边,“也不知对面通往何方。”
“通往哪里也不管了,反正回头肯定死路一条,只能往前闯闯看了。”
晏青眼神坚定地望着沙海对面的石台。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冒险的期待。
那是一种她已经遗忘、很久都未找回的感觉。
42. 池底劫未消
蛇沙海在两人面前徐徐流淌。
晏青陷入沉思。
丹行远上前一步,撩开衣袖拿出一瓶塞了红布的小瓷瓶。
晏青只觉气味刺鼻,眼前一亮:“雄黄?”
“正是。”
他食指轻点,朝池里抖落出黄色的粉末。果不其然,沙池里的蛇对雄黄粉唯恐避之不及,塌陷出一方黑洞。
“看起来有用。”晏青望去。
然而当丹行远将沾有雄黄粉的红布垂下时,一条条细如食指的蛇却攀着红布而上,缓慢地缠住丹行远的指尖。
黑蛇在白色的指节上衬得尤为触目惊心。
在蛇张开嘴要咬下去的前一秒,晏青一把拽着他的手腕,眼疾手快地将蛇抖落。
“没事吧?”她心里犹有余悸,“奇怪,这蛇竟不怕人,不,不对,是它宁愿忍着雄黄,也要缠上你的手?”
“沙海,黄泉,蓝色的血……”丹行远喃喃着。
晏青侧头看向:“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沉默半晌,丹行远摇摇头。
晏青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拽着人家的手腕,忙甩开,也不看丹行远,抬头望着头顶的一根根钟乳石,觉得越看越有意思。
“既然地上走不通,不如从天上?”
晏青抬起头,估摸着洞穴的高度。
丹行远尝试了片刻:“有阵法扰乱,飞行法器在这里甚至无法召出来。”
“那看来,我们得使用一些原始的办法了。”
晏青喃喃着,看着洞顶悬挂下来的一根根钟乳石柱,陷入了沉思。
洞顶距离石台地面约莫50米,就是不知,这沙池有多深了……
晏青的手背拍了拍丹行远的手臂:“有没有办法能让头顶的钟乳石掉下来,看看这里有多深。”
“你不是有什么符咒吗?”
“……”
注意到丹行远的无声,晏青这才惊觉自己属实有些不客气。
况且炼丹和符咒是各不相同的领域,描符咒可以说只是丹行远的“个人爱好”。
那时候晏青没钱,一张威力普通的爆破符都要一两银,就爱去找丹行远白要。
于是她找补道:“我想丹药师这个级别的修士,应该不少奇珍异宝才对。”
“武器也行。”
直到丹行远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晏青的掌心,她才止住,捏过来借光一看——嚯,上品刀割紫符。
“这也不错。”
她向天上甩去,软塌塌的符纸一瞬间坚硬如铁。
“咻咻咻——”符纸接触到石头,如切豆腐一般将钟乳石柱切断,三根石柱轰然砸入沙海之中。
沙海里有所感应的黑蛇形成了三个漩涡,竭力避开石柱砸下的地方。
好消息,石柱屹立在沙海上,成了连接对面的三个圆台。
坏消息,石柱横截面太过窄小,摇摇欲坠。
剩下半截长度勉强立于沙海之上,被蛇海缠绕。三角形的石柱底并不稳定,不清楚能支撑多久。
“约莫勉强仅够三脚站立。”晏青计量道:“我们速度必须要快,恐怕踏过一次就会倾斜倒塌,况且……”
她看向丹行远,对方也知她的言下之意。
丹行远眼疾未愈,难以一人行走。
丹行远却说:“有发带在,我能跟在身后。”
“不行,万一石柱倒塌怎么办?差一分一秒都足以致命。”
晏青几乎是立刻否定了他的提议。
“你我二人同行,单脚点地,石柱应该是能勉强借力而过的,只是不能多做停留,以免被蛇缠上。”
“只是,这发带……”晏青扯了扯发带,测试韧性。
“这发带是天蚕丝编的,水火不侵。”
听完丹行远的话,晏青却有些怔愣,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冰凉丝滑的发带。
一段对话无端浮现在脑海。
——“送你。”
——“什么?发带?这发带不好,我不会系。”
——“我替你系。”
——“等等,这不会是你上次拍卖行里买回来的天蚕丝做的吧?”
——“嗯。”
——“你暴殄天物啊……等等,我要我要,我可没说不要,以后你就天天给我梳头。哼哼,上天入地独有一条,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
——“还给你,我不要了。”
——“……”
——“你别跟着我,我不是说了吗,我不要了。”
——“……”
——“别这样看我,好,我再说一遍:我不要发带了,也不要你给我系了,我不要你的所有东西。我不需要你。”
……
晏青低下头:“这发带挺结实的。”
毕竟用了几十年,还光洁如初。
起码比她和丹行远的感情牢固。
她自嘲地笑了笑,拽紧手里的发带,示意丹行远准备就绪。
直到她感到发带的另一端被人扯了扯,那是丹行远也准备就绪的标志。
晏青面对着满池的黑蛇喃喃地说:“那我们走吧。”
语毕,她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
西城使女房间,两个妇女打扮的人从里面拿出残羹剩饭退下。
过不了多久,身后一双巨大黑羽的花溪亭也从房里匆匆离去。
此地被重重围住,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黄昏过后,更是寂静无声。
可半晌,窗洞那边传来奇怪的响声,像是谁用石块轻轻敲击,碰撞出清脆而有规律的一声声响。
怀素锦有些紧张地望向窗洞,马上回应了几声。
过不了几秒钟,那里果真出现前几日孩童的脸。
——是伊沙!
看到怀素锦,伊沙表情欣喜地便要往里爬。她忙迎了上去,搀着伊沙从狭小的窗洞里钻进来。
这一次,她稳稳地接住了伊沙。
“怎么样?”怀素锦问。
“外面各家各户都在准备,他们要夜攻巡天盟。”伊沙气还没喘匀便迫不及待地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缀满雀斑。
怀素锦有些担忧,忍不住问:“那巡天盟知道吗?”
“不知道。”伊沙摇摇头,又有些迟疑,“但近几日巡天盟管控更严了,东城那边过午收摊就要回家,不允许在外闲逛。”
“对了,你让我打听的那两个人……”
面对怀素锦一脸期待的表情,伊沙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我问过了,没人见过他们的行踪,抱歉……”
怀素锦笑了笑掩饰脸上的失落:“你道什么歉,是我要谢谢你帮我寻找他们啊。”
“听阿德南说,那日在庙里见过你们三个人之后,第二日就再也不见了。”
怀素锦紧皱眉头。
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她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越是试图回想那夜的情景,头脑越是刺痛难忍,记忆如水一般化开,而她如水中捞月的人,最终一场空。
最后,她疼得弯下腰,紧紧捂住脑袋。
直到她停止回忆,抬起头,伊沙紧张而关切地望着她。
-
晏青小腿肌肉绷紧,拽紧发带用力往前,丹行远稍迟一秒紧随其后,两人轻巧地落在第一个根石柱上。
还算默契。
底下沙海里的黑蛇纷纷发了狂,猛烈地冲撞着石柱,石柱下宛如海啸般拍来阵阵浪潮,而两人如立在狂风暴雨的小船之上,飘摇。
第一个石柱落地低矮,几条黑色的蛇被拍打上岸,又从两人的鞋面淌过。
梭梭,梭梭……
石柱果真无法停留太久,刚落脚便开始剧烈摇晃,晏青来不及停歇,提起一口气往下个石柱跳去。
前脚刚离开第一根石柱,石柱就轰然倾斜,倒塌在沙海之中,被黑蛇堆吞噬,完全不见踪迹。
回过头看到这一幕的晏青不免心有余悸。
下个石柱落脚的地方更窄一些,两人不得不颇显亲密地叠在一起,晏青方想□□拉开距离,却被丹行远一手稳住了肩。
石柱底的一池黑蛇改变目标,再次冲击而来,石柱剧烈摇晃。
“走!”晏青显然有了经验,拽着发带顺势引丹行远往下一个石柱。
在跳过去的那一刻,下一个石柱在黑蛇的攻击下逐渐倾斜。
糟糕!
千钧一发,晏青斜踏住石柱的侧面一个蹬腿,借力将手中的发带甩了出去。
她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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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丹行远看不见,先将他甩上去再说。
“你先上去!”
似乎察觉到什么的丹行远在空中一个转身,右手勒紧了发带,竟要换位甩晏青上来。
“你疯了吗?我上不去的话,你也会掉下来!”
“我看不见。”
丹行远的理由简单得理直气壮。
好在晏青空中运气,找准了落点飞去。
就在她几乎是被甩上石台的那一刻,石柱轰然倒塌,丹行远则被发带吊在半空中,靠石台上的晏青死命拽着。
她咬紧牙,拼死了命,双手紧紧攥着发带。
丹行远吊在下方,靠一点布料维系着,而下方是无边的沙海。
手中的发带几乎拧成了一股绳,晏青拽着丹行远向上走、向上攀,却忽然觉得下面一点点变重,重得腿也快抬不起来。
怎么这么重?
她正要使力,反而被下方拉得一个踉跄,扑倒在石台上。
晏青右手扣住石台上的凸起,沉住气低头一看:
蛇缠上来了!
成群的黑蛇缠住了丹行远的双脚。
黑蛇在脚踝处流动,竟无声无息,让丹行远都没察觉出任何不对。鳞片泛光,一根接着一根,蛇尾与蛇头相勾连,合力要将丹行远拖入无间的沙海地狱之中。
这可如何是好?
“蛇……雄……雄黄……”晏青的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上升的速度迟缓了一阵,底下被蒙住白布的丹行远,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一整个小瓷瓶扑簌簌抖落。
气味刺鼻,一两条蛇掉了下去,但是更多的蛇涌了上来。
在人肉面前,蛇已经完全不惧雄黄了。
这灌满蛇的沙海竟恐怖如斯。
丹行远横起原本用来探路的竹笛,吹起了不知什么曲调。而那黑蛇竟也听话的不再猖狂,陆陆续续有几条从空中跌落。
似乎是有些效果的,晏青得以继续往上提了一小截。
她已拉得满头大汗。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自己快要体力不支,跌落了几条黑蛇,又很快缠上更多的黑蛇,愈有猖狂之势,短时间内恐怕难以脱身……
晏青脉沉丹田,强行催动灵力。
那是她残留在体内的几缕忘归剑意。
忘归剑属寒,晏青在云山剑派终年不化的冰川中修炼数年,剑意如冰,更添寒凉。
她小心地控制着不让丹行远发现,催动冰寒之气往池底打去。
哪怕只泄出一点剑意,也足以冻结成冰,从池底向上延申到脚底,蛇堆缓慢地渗出冰霜。蛇类禁不住寒凉,在寒凉中生出困意,使不出力而一条条掉了下去。
丹行远仍然在专心吹着竹笛,所幸他蒙着白布看不清,就好像蛇笛真的起了作用一般,他的脚一点点轻盈。
直到他终于被晏青拉上石台。
累死了。
晏青干脆坐在地上仰头喘气,发带被汗水打湿,散落在地上。
丹行远从石台上缓慢地起身,哪怕经历了狼狈困局,依旧若无其事又自在优雅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好像哪个宴会刚刚结束一般。
看了一眼丹行远递来的手,晏青坐在地上挑起眉毛看他:“丹药师方才的曲调,倒是吹得悦耳。”
丹行远将竹笛收入怀中:“多谢叶道友相助。”
晏青摆摆手:“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仰头看到丹行远到底沾上灰有些狼狈的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难得见风流倜傥的丹药师如此狼狈,竟只有我一人能看见。”
丹行远用手背轻轻地抹了抹额头的汗,再次朝晏青伸出手。
晏青却不搭他的手,拽了拽手里的发带借力站了起来,还在得意:“大名鼎鼎的丹药师,还得靠着我呢。”
谁想却听到他说:“是啊,我眼睛有疾,只能依赖你了。”
晏青顿时如针扎般抽回自己的手,迅速地往前走。
该死的丹行远。
她走的匆忙,没有注意到丹行远青色衣摆下,黑色蛇尾若隐若现。
丹行远落在后面,面不改色地动作,原本攀缠上腿的黑蛇“啪嗒”软倒在地。
他后脚一踢,昏迷的黑蛇便落回沙海之中。
沙海翻涌,而后归于寂静。
43. 扑火非求死
门外的战鼓响了一轮。
怀素锦不安地在房里来回踱步。
第三轮响起的时候,花溪亭将率领迦南军队进攻巡天盟。
在不知第几次地转身时,她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叫声。
——是伊沙!
她忙踮脚往窗洞外看去。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伊沙被抓了。
伊沙双手被守卫扭到身后,被迫低下头,表情却依旧忿忿。而被他怒目而视的,正是一旁站着的正是花溪亭。
“伊沙,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转头对守卫说:“带他下去。”
“是。”
眼看要被拖走,伊沙急得脱口而出:“我都知道你的阴谋了!”
花溪亭斜眼看他,漫不经心地拨弄头发:“哦?是吗。”
“对。”伊沙直勾勾地盯着花溪亭,“你害了真使女,利用假使女欺骗迦南人,要他们配合你进攻巡天盟!”
“利用?”花溪亭仿佛听到了好笑的话,轻笑出声,“我进攻巡天盟,难道只是为了我自己吗?你们所有人不也能因此获益?”
“可巡天盟有精锐士兵和高阶武器,我们根本就打不过,你,你这样……”
“伊沙,所有人都能指责我自私,唯独你不能。”花溪亭打断他,眼神冰冷,“如果不是我,你一个女孩子在西城恐怕活不到现在。”
伊沙是女孩?
贴着墙边偷听的怀素锦捂住了嘴。
龇牙咧嘴的伊沙终究不过一个孩子,敌不过两个大人,被押送了下去。
临走前,她似乎看到了窗边的怀素锦,遥遥地送来一个眼神,约莫是让怀素锦不要担心。
花溪亭处理了一个碍事者,脚步轻快地继续往房里走来,声音越来越近。
怀素锦站在房里如同石化,额头渗出汗水:
现在怎么办?
她深呼吸一口气,门开了。
花溪亭看向房间中央站着的怀素锦,偏了偏头:“跟我走吧,记住你要做的。”
对方的眼里依旧一片麻木,似乎连话都没听进去,机械地跟上花溪亭的脚步。
-
走过蛇沙海,两人继续往石台边上的甬道里走。
甬道尽处的光点逐渐扩大,从甬道里探出身,视野忽地开阔:眼前不过方圆岩石地面,晏青抬头看到四围石壁陡峭,绵延伸至约莫百米之上,天光正是透过头顶硬币大小的洞洒下来。
头顶洒下轻柔月光,一切静悄悄的。
这里似乎很安全。
晏青牵着丹行远四处探查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危险,也没找到任何通道。
“不若在此歇息一晚,明早起来再赶路。”丹行远建议道。
这算什么,以前她修炼三个月都不需要睡觉。
“没事……”
晏青刚摆手,下一秒就打起了哈欠。
“……”
没办法,忘了这副身体修为实在太弱。
所幸丹行远也并未多说什么,两人寻了处背靠岩石的平地坐下,一左一右,中间荡着一条细长的发带。
丹行远盘腿打坐,似在修炼,晏青也有模有样打坐在一旁,只是没多久便开始小鸡啄米。
不一会,她便仰头睡过去,腕间的发带有一瞬的拉扯,很快没了知觉。
脸上不知飞过什么小虫子,毛毛的,她一挥手打了过去。
月光下,丹行远一只胳膊环住晏青的胳膊,充当她的睡枕,另一只手则及时捉住她挥过来的手,轻轻地放下。
他嘴角挂起无奈的笑。
不知睡了多久,晏青打了个哈欠,伸长了懒腰醒来。
自己身上不知哪里多了一件外衣,这一觉在石地上倒是睡得挺香。
而丹行远,她瞟了一眼——依旧打坐修炼,动也不动。
晏青站起来扭了扭脖子,望着天上的一轮月,“怎么感觉我睡了这么久,还是晚上。”
“睡了三个时辰。”丹行远应是在心里默默计时。
晏青疑惑:“这天竟一点不亮,也是幻术不成?”
“海市蜃楼一直在黑夜出现。”丹行远沉吟道,“或许我们正是被困在幻术之中。”
“那从我们跌落地宫起,到睡了一觉,起码也该过了一日吧……”晏青思考道。
一时没留神,她手中的发带扯了丹行远一下。
“哎呀,抱歉……”她忙走回去,将丹行远扶起来。
她还没适应两人之间的发带。
“两位的真情实感,真是看得我颇为感动。”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晏青猛地抬起头:花溪亭。
石壁的高处倏地升起两丛火,火光摇曳间,映照出火把之间的石台,以及石台之上隐约的人影。
晏青愤然:“花溪亭,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她一番动作,又扯得丹行远无端往前一步。
“姑娘可真真是冤枉我了,你们想来使女的宫殿,我可是带你们来了,只是这进去的考验是谁都不能避免的。”
扑簌簌,黑色的羽毛从天落下,花溪亭身后张开了巨大的黑色羽翼,竟如翼人般一跃而下。
眼看那人影扇动翅膀从石台上飞下来,晏青欲迎上去,手间的发带却轻轻一扯——那是丹行远的提醒。
这底下力场古怪,一身轻功无法轻易施展,而溪亭却似乎没收到丝毫影响,来去自如,必不是简单人物。
晏青向前一步:“废话少说,这里离宫殿还有多远?怀素锦在哪?还有,你到底是谁?”
“别急嘛。”花溪亭在半空中悬停,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
他拉长腔调说道:“只要你们通过三关考验,就能得到进入魔族使女宫殿的通行证。”
花溪亭手指绞着黑色卷发,眼神一暗:“可是,已经50年没人能叩响魔族使女的宫殿了。”
“这使女躲躲藏藏的,我看也没什么真本事,方才那不会就是第一关吧?”晏青轻蔑一笑,不以为意。
花溪亭摇摇头,“方才不过是你们运气好,之后的关卡,可没那么简单。”
什么运气,这是实力。
晏青懒得与他一般计较,挑眉问道:“那第二关呢?不会,是要把你打下来吧?”
她猛地将藏在身后的利石甩了出去,黑色的石块如箭般射出,花溪亭脸色骤变,不敢轻敌,偌大的双翅包裹起整个身体,以抵御攻击。
半晌,却毫无动静,石子打在石壁而后悄然掉落。
“真胆小,看起来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难道你是宫殿养的什么守卫?”
戏谑的声音响起,黑色羽翼缓缓张开,露出花溪亭铁青的神色,“我是谁,你们还没资格知道。”
晏青一摊手:“可惜了,我可没带什么打鸟的工具。”
她胳膊肘怼了怼身后的丹行远,“丹药师身上可有什么弹弓一类的东西不成?”
丹行远淡然一笑:“杀鸡焉用牛刀。”
花溪亭神色变幻,最后勾起一个饶有趣味的笑:“有意思,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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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真希望一个时辰后,你们还有力气说出这样的话。”
他话锋一转:“要知道,怀姑娘为了与你们相遇,不惜在众人面前忤逆我……”
听到怀素锦,晏青眯了眯眼,“你把怀素锦带去哪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我可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不曾亏待半点。”花溪亭冷哼一声:“若不是她今日坏了我的好事,呵呵……”
“我不信。”晏青怀抱起双臂。
“那没办法。”他拍了拍手,飞到石台之上,“怀姑娘就在这里,似乎睡得很香,没办法亲自证明。”
顺着花溪亭的指引,晏青勉强看到他身后的石台之上,似有一人趴在地上,似沉沉地睡去。
不知花溪亭给素锦下了什么药……
晏青有些担忧地皱眉。
花溪亭转过头笑道:“若接下来你们能到达石台,自然能三人团聚,但若你们失败了……”
三人上空传来一声突兀的鸟鸣,急切而又沙哑,那是一只盘旋的秃鹫。
花溪亭竟冲着那秃鹫露出宠溺的笑容:“我的宝贝可是饿了整整三天了,如果失败,它接下来可有一顿盛宴了。”
晏青脸色难看:“你……”
溪亭一头黑色卷发迎风飞扬,语调轻松:“没关系,说不定看在你们情深的份上,我会好好替你们把尸骨收起来的。”
天边乌云散去,月光更甚,四周的阴影被驱散,晏青这才注意到角落堆积如小山的森森白骨——竟连完整都称不上,不过是些碎片。
这难道,都是之前被困在这的冒险者?
随着花溪亭一声响指,石壁上原本的两丛火瞬间点燃成一圈,火光弥漫,缓缓要堵住向上唯一的出口。
火势愈猛,向下蔓延,溪亭得意地一笑,展翅欲走,却见晏青又对他一个假动作甩出石头。
这次,他眼都没眨:“姑娘,这么拙劣的把戏,第二次可就不好玩……”
谁想她身后久久缄默的丹行远双指一并,指得他忽地蹙眉捂胸,疼得跌落几丈。
花溪亭瞪向丹行远,没了方才游刃有余的轻松:“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一旁晏青则再次甩手,这次可不是空无一物,方才过关时丹行远给她的切割符还剩一张,她毫不留情地朝溪亭飞去。
这次,哪怕花溪亭反应再灵敏都躲闪不及,正中腰侧。
鲜红的血滴在地面,引得虫兽竟纷纷从石壁的缝隙中爬出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晏青,似乎从未想过自己会受到如此屈辱,晏青与丹行远一前一后,拦截围追,三人很快缠斗在一起。
花溪亭吃准了丹行远眼瞎,掌掌生风,晏青一手攥着发带,屡屡拽着丹行远躲过攻击。
四周的温度不断升高,火光将狭小石洞里的氧气都快夺尽,星点火光中,溪亭仓促一抬头,这一失神,又被晏青一拳集中要害。
他捂着丹田连连后退,身后却有一股冰凉的能量朝他颈后袭来。
如同之前一样,花溪亭再次被丹行远制住翅膀,点在身后要害穴位。他缓慢地回过头,柔软的卷发蹭过丹行远的手背和小臂。
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瞳孔再次红光一闪,溪亭竟如失了神一般恍惚。
晏青心下暗道不好:“小心……”
可溪亭的嘴角已勾起诡异的弧度,他缓慢地将嘴唇对准丹行远的耳朵,轻声地笑道:
“真可怜,你为她的做的事,你的深情,你的好,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44. 封山绝前因
“少在这妖言惑众!”
晏青眼看形势不对,一掌打过去。
到底晚了一步,丹行远被那红光霎时间慑住心神。
脑海中无数碎片飞过,从遥远古老的小镇,年轻的剑客惊鸿一瞥;再到漫天火光之中,执手相望;最后留给他的,是一个决绝的背影……
一帧帧、一幕幕,被迫滑过脑海。
形象定格在年轻剑客初见时,朝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幕,笑容阳光而青涩,身后却是人间炼狱。
在他一瞬动摇,身形恍惚时,花溪亭趁机抖动翅膀,猛地挣脱束缚,向天上飞去。
晏青忙跑过去抓住丹行远的胳膊,焦灼而又担心:“你没事吧?”
他脸色不好,晏青也不便责怪,而丹行远一如既往也只点点头。看不出哪里不好,也没让人觉得哪里好。
晏青皱眉:“他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方才那是什么招数?”
丹行远停顿片刻:“摄人心魂之术。”
晏青一手放在丹行远肩膀上,正要说什么,很快被头顶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在距离火的位置极近的石台上,花溪亭提着瘫软的人靠近石台边缘。
火光漫天,只映出两个黑色的人影。
“是怀素锦……该死的,他要干什么?”
晏青抬头焦急地朝丹行远说道,“你那招能不能再来多几次?”
丹行远轻微地摇头:“距离太远。”
台上的花溪亭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闪着银光的匕首抵住不省人事的怀素锦:“哼,原本,还想给你们一个团聚的机会,既然你们如此激动得想要成为晚餐,不如让我早点成全你们吧。”
头顶传来秃鹫兴奋的嘶鸣。
晏青咬牙切齿:“打不过就躲,你算什么……”
匕首滑到怀素锦颈间的肌肤,花溪亭似是很享受,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算什么?我掌握着你们的生死,我莫不是你们的主宰?”
台下两人绷得没有表情,晏青死死盯着花溪亭的动作。
火光,漫天的火光映出黑色的恶魔的身影。迦南城的平民还匍匐在地,他们哭泣,他们祷告,他们错向恶魔供奉邪恶的虔诚。
而火光中的恶魔如此享受他们的恐惧,敲打他们的眼皮,啜饮他们的眼泪,以此灌溉无尽的撒哈拉。
刀尖抵住柔软的脖子,渗出血珠。
花溪亭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两人,忽地觉得无趣。
是啊,人类多么脆弱,只需要再进一厘米,一厘米……
千钧一发之际,手里软塌塌的身体如弓箭般绷紧,竟一下挣脱怀抱,狠狠将花溪亭撞了下去。
“素锦!”晏青欣喜地叫道。
花溪亭猝不及防跌落石台,很快展开身后羽翼。可在那一瞬,熟悉的心绞痛却再次传来。
关键时刻,丹行远再次出手。
这次在高空中,花溪亭再没能控制好,羽翼失衡很快跌落在地。几乎是在他落地的瞬间,跳起的晏青讲他制服在地。
“叶青,你们没事吧!”
石台上传来怀素锦担忧的叫喊。
“没事!等我们上去!”
晏青朝溪亭得意一笑:“天上飞来飞去的,得意什么,我就说早给你打下来,在地上你可不是我们两人的对手。”
花溪亭被她按住脖子躺倒在地,黑色羽翼被迫收起,落了一地羽毛。他漂亮的黑色长卷发,此刻也只能凌乱地散在地面,身上金色的纹身黯淡下去。
他不挣扎也不吵闹,安静地任晏青捉拿在地,却在她俯身靠近的那一刻,双眼的红光再次亮起。
丹行远猛地扯开晏青的肩膀:“切莫被他盯住!”
晏青觉得好笑,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
红光熄灭而又闪烁,反复几次。
两人对峙期间,丹行远的手一直放在晏青的肩上,另一手制住花溪亭,似是担心晏青被惑了心神。
几番闪烁,晏青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却没甚么感觉:“看来公子修炼不到家啊。”
花溪亭眉头紧皱:“不,不对……”
他眨了眨眼,又盯着晏青看了好一会,却又看不出半点错处。
还是晏青不耐烦地将他的脸别过去:“别看了,火都要烧屁股了,赶紧把我们弄上去。”
漫天的火势朝三人压下来,灼热的气息直扑面庞,隐约听到怀素锦在石台上焦灼地呼喊着二人的名姓。
没时间了。
怀素锦趴在石台上,焦灼地等待。
头顶的火愈加逼近,而底下更是浓烟阵阵,叫人看不清石台下的形势。她方从催眠状态中强行突破,灵力尚弱,若是冲上来的是花溪亭……她也没有把握。
紧握石台边缘的手无端攥紧,只见浓烟中展开一双黑色长翼,破开浓烟缓缓向上。
糟了。
怀素锦警惕地后退,背靠石壁,双手藏在身后。
直到看着溪亭带着晏青和丹行远二人冲出浓烟时,她才缓缓放松下来,忙迎上去:“没事吧?”
晏青原本笑着要说,却看到一团火从怀素锦上方跌落,忙将对方退开。
几人还心有余悸,又跌落几团火球。
此刻这方空间已如人间炼狱,烈火烹油之烧灼不过如此,干烤得人汗流不止。火势渐猛,拳头大的火球从天上落下。
晏青经过九转真火的灼烤,这点温度对她来说倒不算甚么,况且她体内有几道凌寒的忘归剑意护体,在汗流浃背的众人中倒显得最为从容。
只是此地到底不能久留。
她猛地扭头看向花溪亭:“你之前说,抵达石台就能开启甬道?”
阵阵火光之中,溪亭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向面前空无一物的石壁,笑得纯洁:“是吗?我不记得了。”
晏青脸色一变,并指点向他的喉咙:“少绕弯子,想找死就直说。”
漫天火光在异域男子身后升起,黑色的片片羽毛在火光中随着火势翻滚,滚滚岩浆,天地将倾。
他却笑得烂漫天真如孩童:“好啊,让我们,一块去死吧。”
晏青死死地盯着他:对面的男人外表虽狼狈,但姿态依旧昂扬高傲。
身后烈火翻滚,她知道,这是一场生死博弈。
他真的什么都不怕,连去死也从容?
不,不对,根据他的反应,他对此地如此熟悉了解,甚至进出自如,恐怕自有后路。
他要她怯,她却更不能怯。
晏青旋即一笑:“不,你不想死。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想死呢?”
花溪亭却摇摇头:“对你们九州人来说,死亡好像是天大的事,但对我们来说,不过就是生命必经的轮回。”
他睁开眼,好像在看晏青,又好像在出神,黑色眼眸里倒映着漫天的火光:“你们觉得人死了就要下地狱,每年清明还要做样子,纪念死去的人,而在迦南,死被认为是新生。”
“所以冥河流淌过迦南大地,摩纳罗花象征着永生。”
晏青嗤笑:“永生?永生是你们魔族最大的贪念。”
花溪亭也笑:“古往今来的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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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谁不想要永生?你们九州修士惺惺作态的得道,也不过是永生的借口。你们又是为什么而来使女的宫殿,不还是为了冥河边的摩纳罗花。”
晏青承认:“我们是为摩纳罗花来,不过是为治病救人。”
花溪亭笑了:“摩纳罗花何来治病医人之功效?吃下的人肝肠经脉寸断,大多数人在一个时辰内便气息全无。”
“什么?”怀素锦惊叫出声。
在场闻者俱是一震,晏青疑惑:“九州传说,使女当年染上邪祟之症,食摩纳罗花痊愈,可是骗人?”
花溪亭点点头,后来又摇摇头:“若能挺过一劫,便能得道重塑血肉筋骨。”
“使女是吃了花,只不过,她那时候只想寻死。”
丹行远却问:“重塑血肉筋骨为何意?”
花溪亭答:“发肤如落叶剥去,骨头重塑婴孩,经脉断碎,置之死地而后生。”
晏青抢问:“那是否能治邪祟之症?”
花溪亭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只说:“邪祟之症可怖在与身体争抢主体权,而一旦进入身体便无法剥离,此法不能完全剥离,只能让其沉睡,与其共生。”
“共生……”晏青喃喃,“如此真相,为何竟无人提起。”
花溪亭平静地笑,却显得瘆人,头发在漫天火光中飘舞:“正是你们九州修士的贪婪,竟轻信谣言,妄图独占冥河边的摩纳罗花。还要倒打一耙,怪到我们头上。”
退到石壁上的怀素锦禁不住叫出声:“胡说,分明是你们魔族贪图九州水草丰茂,最先挑起了战争。”
花溪亭面无表情地转过去看向她:“是吗?占了别人的地,抢了别人的东西,再冠之以冠冕堂皇的借口,难道不是你们九州人一贯擅长的事么?”
怀素锦有点动摇,晏青向前一步站在她面前,眼神坚定:“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既如此,你死了倒也好,事情的真相再也无从得知。”
趁晏青与花溪亭周旋时,丹行远不知什么时候绕至溪亭身后。说时迟那时快,晏青与他目光相接,骤然出手。
晏青一把朝他丹田袭去,在对方旋身间只抓下他一枚腰间玉佩。玉佩云纹一闪而过,还没待晏青细看,却被花溪亭回旋打中要害。
花溪亭动弹之间,又被身后的丹行远制住。两面夹击,又是一番缠斗。
远在石壁旁的怀素锦一面替二人担心,一面在石壁各处摸索着出处。
三人僵持不下之时,花溪亭吹起飘忽的口哨。
头顶很快传来秃鹫沙哑的回应,盘旋着象征着不幸的巨鸟从天上俯冲下来,直冲三人撞来。
那沙哑的一声声鸣叫充满了灵力,在空气中一圈圈震荡开,火势不敢逼近。
利爪袭来,竟是钢铁铸成,羽毛张开,如利刃锋利。
“糟了,走!”
晏青趁势挣脱了束缚,丹行远也弃了攻势,两人一下退远,却见花溪亭不退不避,张开双手勾住秃鹫的爪子飞上空中。
离开之时,他朝着底下哈哈大笑:“姑娘说得对,在还未真相大白之前,我何必急着去轮回。你们看到了吗?石台下栖息的白骨,那都是你们贪婪的同胞。”
“感谢使女的火光再次照耀迦南大漠,今夜,你们就将团聚。”
他的声音逐渐远去,身影也从头顶狭窄的裂缝中消失。
满山火海倾城之势从头顶压下来,稀薄的氧气让修士也感到呼吸滞涩。
灼热感,雀跃的火光,被囚禁的牢笼……
接下来要怎么办?
晏青与丹行远对视一眼。
45. 惊魂生死路
火海倾倒,晏青呼吸逐渐急促。
就在她思考时,身后传来怀素锦惊喜的叫声:“我找到了!”
原来在三人对峙时,她一直不死心地摸索石壁。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教她摸索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按下去后,面前的石头轰然碎成齑粉,一条黑色的甬道徐徐展开在众人面前。
随着石头的爆破,整个石台隐隐震动。
“走!”
丹行远第一个带头钻了进去。
晏青正要跟上,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声熟悉的呼唤。
谁在重复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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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下,别叫了!
*……&*……
细碎的低语,脑袋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周遭火海滚烫,晏青身体却如坠入冰窖,只一瞬间的恍惚,她睁眼便看见跌落的火球迎面飞来。
定定不能动弹的一瞬,是丹行远回头揽住她的肩,几乎是半拖着带她奔入甬道。
漆黑的甬道里,晏青只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细碎杂乱仿若从天边传来的模糊声响。
冷,她觉得好冷……
晏青逐渐失去知觉,天旋地转间,她散掉了气力。
“叶青!”怀素锦猛地扑过来,看到晏青几乎是不省人事地挂在丹行远身上。丹行远横过她的一边手臂,搀扶着她向前。
怀素锦赶过来将她另一只手臂揽过肩膀:“这是哪里怎么回事?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丹行远只说:“灵力衰竭。”
“你还能坚持吗?”怀素锦往晏青耳边问,却得不到回应。
还是丹行远答道:“无妨,你带路先走。”
“可这……”怀素锦抬头。
甬道狭窄却极暗,原以为幽深不见底,谁想很快又碰到一扇门,上面刻着些古怪符咒。
怀素锦尝试推了推,石门丝毫不动,纷繁复杂的符咒发出细微的光——看来这次不是胡乱就能蒙混过关了。
“上面似乎是阵法,需要灵力破阵。”
丹行远当机立断:“告诉我门上有什么符号。”
怀素锦仔细辨认了一下,奇怪地道:“一个左斜弯钩,一个半圆下面带一点……”
丹行远沉思片刻:“应该是魔族的文字,再把方位告诉我。”
怀素锦于是开始向丹行远描述起门上的阵法。
前有石门,后是火海,魔火从洞外向洞内缓慢地蔓延,氧气逐渐稀少。如此情形下,丹行远竟席地而坐,不紧不慢地推演起阵法来。
怀素锦虽心里焦急,但也知没有退路,只能硬闯。
解阵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源源不断地灌输灵力,丹行远一时无暇顾及太多,由怀素锦扶着晏青。
洞口传来声响,怀素锦回过头,只见火海中扑簌簌扑来好几只黑影,竟是一只只蝙蝠,利爪獠牙,直勾勾朝三人袭来!
怀素锦变色:丹行远破阵不宜被打扰,现下只能靠自己。
她看了看怀里死死闭着眼睛、表情实在痛苦的晏青,小心翼翼地让她靠在一旁的石壁上,还未给她找个舒服的姿势,就从她怀里摸出羊角匕首。
她心里没底,这几日虽学了几招剑式,但到底是刚入门月余的新手,擂台上都费劲,更别提杀敌。
怀素锦双手握紧了匕首,如同持剑一般立了起来,深呼吸一口气,脑海里回想着这几日从闻鹤那学来的剑招,狠狠朝蝙蝠击去。
若说剑修斩物重在剑意,那么怀素锦纯粹靠力量。
黑血蝙蝠穿过火海已是元气大伤,如今迎面撞上利刃,哐当一声干脆落地。
“看来没白学。”怀素锦看到效果如此惊人,不由得勾起嘴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下怀素锦有了经验,半点不惧,哐哐哐又拦下好几个黑血蝙蝠。
她横截在前,为身后的两人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此刻,躺在地上的晏青意识游历。
心火干涸了她的经脉,她感到体内有一团火在燃烧,而忘归剑意却冰寒依旧,冰火两重天夹得她实在难受。
更令人眩晕的是浮现在脑海的一声声呼唤。
谁在呼唤她?
谁在一遍一遍地呼唤她的名字?
火海再次激起了曾在九转真火中炙烤的回忆,晏青只觉得经脉被撕扯,灵魂出窍的苦痛教她不得安宁,脱力向一侧倒去。
没有预想中撞击冰冷石头的疼痛。
晏青跌在一个温热的、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里。
是丹行远。她此刻就跌坐在丹行远屈起的大腿,背脊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这个姿势过于亲密,也过于脆弱。
她本能地寻找柔软舒服的地方,却怎样也无法屏蔽那一声声呼唤。
直到一双冰凉的手附在她耳朵上。
世界忽地清净了许多。
意识涣散时,晏青感到自己身入冰原。
那是一望无际的雪白平原,一山又一山的白雪绵延不断,尽头却是一座破烂的山神庙。
雪夜荒庙中,火堆将熄,三名杀手围堵而来。
而火堆旁的黑衣剑客安然坐卧,垂眸拭剑,忽听檐角冰凌断裂——
剑未动,风先起。
冰凌直直插入厚厚的积雪中,庙中唯见三具尸身,喉间一线红,
而那人衣袍上连血渍都未曾沾染半分。
他在火堆里又添了几根柴火,小心地让出护在身后沉睡的女孩。女孩堆在缝缝补补的毯子里睡得香甜,半点没被打扰,直到黑衣剑客轻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她才惺忪地睁开眼。
黑衣剑客轻声温柔地哄:“没事,睡吧。”
女孩望着他:“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
“不是说好了吗?你要跟我一起做大侠。”
“你会教我练剑吗?像你今天一样。”
“好啊,那你得叫我,师父。”
-
山洞里,第三茬蝙蝠从烈火中袭来。
怀素锦有些力竭,喘着粗气,目光仍然一错不错地盯着最前方。
汗顺着脏污的脸庞滑落,冲开一条道,这也许是向来锦衣玉食的怀府大小姐,这辈子最狼狈的一次。
若当初留在怀府,或许不会狼狈到如此境地……
不,当初若是留下,恐怕面临的是另一种包裹得完美的险境:嫁人、成家、生子……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按部就班地死去,与随时随地可能在任何地方死去,很难说哪种更风光。
她勉强刺伤迎面而来的一只蝙蝠,往一边甩去。
不行,还要坚持。
毕竟身后还有同伴。
她定了定神,却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一声响。
“动了?”
她欣喜地回过头,只见原本写满密文阵符的石墙缓缓地向两边打开,门的那边尽是光明。
“走。”
丹行远扶起晏青,两人迅速地投入刺目的光明之中。
石墙在二人身后缓缓合上,阻隔了一片火海。
一片寂静中,只听见寥寥的脚步声。
四下无人。
“没事吧?”丹行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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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头,却不见怀素锦的身影。
方才,两个人分明是同时跃过石门。
来不及他细想,怀里的晏青动了动,头搁在他的肩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她半睁开一只眼,看着丹行远笑,只是距离太近,温热的呼吸尽数扑在他的脖颈。
眼神迷离,她的意识显然没有清醒。
对面的人却眼神挑逗,缓慢地将湿润的唇贴向他的脸庞,她轻浮地用手挑起他的下巴:
“小郎君,长得真俊啊。”
丹行远面无表情地扯开她的手,在两人之间拉开距离。
“你醒醒。”
“我没醉。”对方却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双手扣住丹行远的肩膀,将他抵到墙上。她微凉的双手往下滑落,拽住丹行远的衣襟,眼神却盯着他。
短短一刹,摄人心魂。
晏青眼里红光一闪。
丹行远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晏青,平静不再,眼神挣扎而痛苦。
他必须保持住理智,否则两人都将坠入无尽的深渊。
但他忘了,他从来都无法拒绝晏青。
眼前一黑,他陷入了无边的黑夜之中。
-
晏青……
青儿……
一声声呼唤持久不衰地敲打晏青的神经,她却早已昏迷不醒。
在不断闪回的朦胧的意识中,黑衣剑客牵着女孩在冰天雪地中行走,两个人逐渐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而晏青,晏青久久矗立在原地,仍由风雪染白眉眼。
辽阔天地间,那原本飘渺的呼唤更近、更近了。
像是晏雪回弥留之际轻轻地唤她的名字,又像是丹行远月下最后的挽留。
而在这些时刻,晏青离开的背影总是决绝。
她从不回头。
可却如同报应一般,曾经越不理会,如今越是缠绕。那一声声呼唤如同天边佛音贯穿耳膜,疼得晏青死死捂住耳朵。
若声音如水,晏青如溺亡者已沉入海底。直到不能呼吸,她才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四周帷幕重重,晏青后知后觉自己竟躺在软垫之上,身下是一张摊开的巨大豹皮。而自己身上原本灰扑扑的服饰,换成了刺绣红蓝花纹的迦南民族服饰,衣摆坠着闪闪的薄片,动作间簌簌地摇。
“你醒了?”怀素锦的声音传来,随后才看到她拨开帷幕走来,她身上也穿着花纹相当的民族服饰,看起来休整沐浴过,整个人神清气爽。
“别担心,是我替你擦身,换了新衣服。”
眼看晏青面露疑惑,她忙说:“你昏迷时,丹药师最后解开了石门上的阵法,而后我们来到了魔族的宫殿,使女说我们已经通过了考验,让我们先好生歇息。”
“丹行远现在何处?”
怀素锦扑哧地笑:“好了,一醒来就找你的丹药师,丹药师——”
她喊着,拉着晏青踉跄地拨开帷幕朝外跑去。
帷幕外仍是石洞地下景象,倒是宽敞不少,一条贫瘠的黑色水流从这头流到那头。
一人负手背对着二人,久久凝望着黑水东去。
听闻呼唤,丹行远缓慢地回过头,眼前的白布已脱去,一双深沉的眼眸尤其明亮。他直直地望向晏青眼底,叫晏青呼吸一滞。
又是这样的眼神,又是这样地被看见。
“你眼睛可是好了?”
话说完,晏青便知道自己又白说了句话。
丹行远缓缓点头,上前自然地牵起晏青的手:“我们走吧。”
一双手温凉细腻,叫晏青愣住片刻。
46. 骤止万籁声
这绝对是两人之间久违的温存。
而面对丹行远的温言细语,晏青第一反应却是拧紧了眉毛。
随后旋身朝面前人的脑袋踢去。
“丹行远”的脑袋猛地被晏青踢飞,而身体竟安然在原处,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而太过轻易。
被踢断的横截面光滑无血,那脑袋撞到身后的石壁,哐当掉地化为石雕。原身很快也变为一堆石块,哗啦啦地掉落一地。
晏青后知后觉地感到恶心,搓了搓方才被牵过的手,恨恨地朝石块踢了一脚。
左右四望,这地方阴森无光,也没有活人,不知又是什么把戏。
前面带路的怀素锦歪过脑袋,竟像什么也没看到那般,还回头催促晏青:“快点啊,使女在等着我们呢。”
使女?
莫非这黑漆漆的地方便是使女的宫殿?而他们竟也闯了进来?
不,丹行远和怀素锦二人此刻还不知在哪,眼下怕是又一道考验,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奇怪的是,怀素锦手里带路的灯竟是此方世界唯一的光源,她走到哪里,方圆几米便现出原型。
晏青遥遥落在身后,隐约感觉到身后被黑暗吞噬,连方才歇息的帷幕软垫都已消失。
深呼吸一口气,晏青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水流潺潺,两人沿着黑色的水流朝更底层走去,晏青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走一段下坡路。
直到二人来到尽头,黑色的水流汇聚成一团狭小的湖泊,透过怀素锦手里的灯,隐约能看到湖边跪坐梳洗的女人。
她用木勺缓慢地舀起水往头发上泼去,轻柔地拨弄着长至腰间的秀发。
听到脚步声,她轻轻地叹息,声音如少女娇嫩:“你来了。”
她说完,晏青面前的怀素锦便化作一块一块的石头,咔哒咔哒地落成小石堆,石堆中唯有一盏灯隐隐亮出光芒。
这人是冲自己来的。
晏青紧紧盯着梳洗的紫色背影,不敢掉以轻心:“是你找我来的?你就是他们口中的使女?”
不否认也没肯定,女人背对着自己,不紧不慢地拧干头发上的水。
她的声音也是慢悠悠的:“现在的小孩真没教养,上来也不知道自报家门。”
紫衣女人缓慢地转过身,却突然发难,猛地抽出鞭子朝晏青甩来。晏青翻身躲过,一招踏月脚踏女子的肩膀朝她身后翻去。
而对方很快如水蛇一般拽住她的脚踝,往前摔去。
真难缠。
两力相抗间,晏青怀里的玉佩从怀中掉了出来,骤然散发出温润的光,稳稳地将晏青送了出去。
那力量温暖又熟悉,可这玉佩分明是从花溪亭身上所得。
紫衣女子拾起玉佩,望向晏青,而终于看清女子容貌的晏青也心里一震,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紫衣女子竟与金鼎幻境中,晏雪回怀里的那名女子有着一致的容貌。
按照闻照野的说法,这女子便是晏雪回的情人,花山月。
还是被中途拆散的那种。
“为何他的玉佩会护着你!”紫衣女子哼声,说罢又甩鞭逼来:“你是他骨肉?是他什么人?你母亲是谁?”
晏雪回的玉佩?
她才想问,花溪亭又是他什么人?
显然易见的答案浮上心头。
晏青手无寸铁,得知女子与晏雪回关系亲密,不便出手,只得连连躲避:“花前辈,晚辈是晏雪回的徒弟。”
一鞭从身侧打来,眼看花山月没有消停的意思,晏青无暇多想,忙又补充道:“晚辈所言俱实,我自幼流浪在外,师父看我根骨不错,收我为徒。”
又一鞭甩到晏青身后的石壁上,偌大的石块竟碎成齑粉,晏青一惊:“前辈,晚辈曾听师父提起过您……”
面前的花山月终于停止了动作,她死死地望向晏青,黑色的眼眸一转:“是么?他是如何提起我的?”
压根没从晏雪回那里挖出过任何八卦的晏青心里冒汗,她哪里知道晏雪回竟欠下过如此风流债。
况且对方还是如此不容小觑的烈女子。
联想到在金鼎幻境中所见,她试探性地说道:“也并非说太多,是在谈论关于黑将军一事时提到过前辈。”
花山月又哼一声,终于收起了长鞭:“料他也不敢胡诌……他现在,如何了?”
她语气平常,不过简单过问。
晏青低下头:“师父他……二十年前早已仙逝。”
对方似乎没有想到会得到如此答案,下意识地皱眉:“他死了?怎么死的。”
“不治之症。”晏青语言简短,别开眼望向别处。
“既然你是他的徒弟,应当会使剑吧?”花山月眼睛微眯,甩了甩长鞭,竟是要考验晏青。
“晚辈……”晏青下意识摸了摸胸前,坏了,羊角匕首不见了。
花山月已经袭来,她只能偏头一躲,对方却皱眉:“至今不亮剑,是看不起我?”
“前辈误会了。”晏青心里暗暗叫苦,“晚辈……本命剑丢了。”
听完花山月倒是仰头哈哈大笑:“你倒是洒脱,晏雪回生前可是宝贝他那把剑宝贝得不行,你转眼就弄丢了。”
“我欣赏你。”
“……”
此刻应该回一句谢谢吗?
花山月长鞭甩向一旁的碎石堆,碎石聚成一把剑的模样,她仰了仰下巴,示意晏青拿起剑。
看来这关是不得不过了。
“失礼了。”
晏青拾起剑,重生后第一次认真地握紧手中的剑。
云山剑法,忘归剑意,并非以身使剑,而是剑意先起,随身而动。她提起气,如一叶轻飘飘的树叶起势,出剑时又如雷霆霹雳迅猛。
花山月挑一挑眉,也认真起来,长鞭卷住长剑往天上去。
晏青并非强行夺回剑,身随剑走,在空中一个利落的后翻,反而借势将长鞭那头的花山月扯得连连往前。
长鞭优势在远,而近处则是剑的天下。
忘归剑法讲究快而轻,催动至极致,只见其影而不见其形。花山月很快被剑光围困,她却不恼,强行用长鞭破出一条路。
“铛——”
长鞭竟被晏青稳稳地接住,两人僵持不下。
而花山月修为更在晏青之上,剑身隐约裂了一条痕迹。
不妙。晏青先行抽身,剑尾一挑,往一旁撤步。恐怖的威压紧随而上,她的五脏六腑受到巨大的挤压,鲜血缓缓从嘴角滑落。
对方也是认真的。
但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了,必须速战速决。
晏青估摸着目前身体的承受力,一个旋身又攻上前去,这次不讲究快,看准了方才发现的破绽处打。
虽被压了一头,但花山月仍不紧不慢地回击。
她在寻找破绽。
果不其然,剑光慢了一刻,花山月很快朝破绽处攻去。
谁曾想晏青虚晃一枪,下一秒,长剑直指要害。
剑风停了,花山月咧嘴一笑,长剑化作碎石扑簌簌地落了一地,滚到两人的脚边。
“还行,你确实是那家伙的徒弟。”花山月收起长鞭,算是认可。
“只是,你这修为,受过损?”
不愧是前辈,眼睛毒辣,一眼就看出了晏青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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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青抱拳行礼,只说出了意外。
“摩纳罗花没办法使你修为恢复,你还是回去吧。”花山月摇头劝退道。
她显然是误会了。
“实不相瞒,晚辈是为了他人前来。”晏青三言两句将闻鹤的事告诉花山月。
花山月听完没有反应,一半脸在阴影中,神情叫人捉摸不透。
半晌她只说:“你随我来。”
晏青便看着她摸索着石壁上的机关,很快在两人面前现出一扇石门,二人钻过去后,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石门内是一方居所,里面是简单的石桌,脚下是柔软的兽毯。
“歇歇脚吧,走到这里,应当不容易。”她请晏青在石椅上坐下,呼了一口气:“真没想到,他居然比我死得还早。”
一句话,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
晏青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她,仍然心怀警惕。眼前人自说自话地给自己又斟满一杯水:“我与你师父,虽未结契,却有双修之实。”
这话可谓是石破天惊,叫晏青乍舌。
“莫非,花溪亭是晏雪回之子?”
“正是。”花山月点点头。
“只是闻照野并不同意,也对,我是魔族,彼时仙魔大战,两方势同水火,又如何相恋?后来我被邪祟入侵,只得躲到如此地下,苟且偷生。
“你能寻来,肯定是听闻了那个传说。但我要告诉你,摩纳罗花并不能治疗邪祟。”
她看向晏青的眼底,说出了和花溪亭曾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那前辈又是如何……”晏青皱眉。
“这就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花山月的视线,仿佛穿过了晏青,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
在花山月的二八年华,她对一眼看得见的未来感到无聊:
成年后通过魔族的考核,去赛马场挑一个顺眼的迦南汉子,两个人也许恩爱,又开始养育下一代……这就是迦南这块狭小的沙漠之国里发生过千万次的事情。
她讨厌迦南,但无法责怪她的父母——他们只是选择了与大多数人相同的生活方式。
可花山月对此感到恐惧。
她对阿妈说:“我想去九州看看。”
那是一个只存在于学堂先生嘴里的世界,那里北面是冰天雪地,南边横亘绵延的山脉,东面有一望无际的海……而花山月从未见过海。
父母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了。
临行前,母亲为她缝好了厚厚的衣服,替她背上行囊,担忧地握着她的手:“莫要久留,去看看就回来,我永远在这里挂念你。”
“放心吧,我看看就回。”
花山月却是满脸踏上旅途的兴奋之情,她从父亲手里接过枣红色的骏马,翻身上马,朝她向往已久的自由奔去。
她甚至忘了回头再看一眼原地望着她的父母。
花山月一路畅通无阻,却在走入西南密林时迷了路——她从未见过如此葱郁的森林,里面有着书上讲过的所有神奇的生物。
她追着一匹鹿从森林这头到那天,眼看小鹿体力不支,花山月要给它最后一击,却被一剑拦下。
花山月一惊,提鞭后退数步,警惕地看着面前的冷脸的白衣剑客。
白衣剑客出现得如此迅疾,而在此之前她竟毫无感应,实在可怖!
另一名黑衣剑客轻轻地落在小鹿身旁,那惊恐的小鹿竟亲昵地凑过去吻他的掌心。
男人安抚地拍了拍它的鹿角,它扭了扭屁股轻盈地跳入灌木丛中。
黑衣剑客这才转身,充满歉意地望向花山月:“姑娘抱歉,此鹿名唤上关鹿,尚还幼小,恳请姑娘放它一码。”
47. 裂镜各持半
面对半路杀来的人,花山月哼了一声,看了看面前横剑不让的白衣剑客:“那你先让他收剑。”
“师兄。”
黑衣剑客的手轻轻放在白衣剑客身上,那白衣剑客脸色虽差,却也利落地收剑入鞘。
见状,花山月也收了长鞭。
黑衣剑客笑眼弯弯地望过去,却在注意到花山月手臂上的伤时变了脸色:“姑娘是被刺藤所伤?刺藤微毒,不可轻敌,我这正好有解药,还请姑娘不要客气。”
说罢,他将青瓷药瓶轻轻放在花山月手掌之上。
花山月愣在原地,掌心仿佛还停留着片刻的触觉。
迦南之地尽是粗犷骑马的男人,皮肤被太阳灼烤得黝黑,她从未见过如此一般温柔白净,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男人。况且,二人分明陌生,他如何对她这般好?
一瞬间,竟让她有些恍惚。
她后来得知,黑衣剑客叫晏雪回,着白衣的是他师兄,闻照野。
迷路的花山月顺理成章地跟在了两人身后。
“雪回……”
花山月咀嚼着这个名字,不注意脚下踉跄一下。
“雪处疑花满,花边似雪回(注1)。”晏雪回旋身扶住她,“这是师父给我起的名字。”
花山月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嗯嗯应了声,之后悄悄了补了句:很好听。
而一袭白衣的闻照野总是走得飞快,遥遥在两人前面三米远。一面对花山月,闻照野必是一张臭脸,唯有面对晏雪回时神情缓和一些。
闻照野不喜欢花山月,或者说,他时刻警惕着她。
虽然花山月瞒过了自己的来历身世,只说自己是云游天下的散修,却难免在触及九州相关的事时露了马脚。而这时闻照野便定会看过来,若有所思。
直到两人在密林中遇到陷阱,不慎被困,晏雪回忙叫花山月先走。但花山月甩鞭将前来的豺狼喝退,又以长鞭为绳,咬牙将二人拉了上来。
上来后,三个人都坐在地上喘着气,花山月仰着头尤甚。
自那次后,两人显然对花山月改观,不再把她当作需要保护的女孩,而是当作并肩作战的同伴。
半个月后,三人终于来到了密林的边缘。离别之际到来,花山月心里虽颇为心悦晏雪回,却心里还记挂着要去看遍九州山河。
告别时,她从手腕解下手编的彩绳递给晏雪回,只说自己要去江南看看。
晏雪回握着手里的彩绳,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翻身上马,如同离开迦南一般远去。
这次,花山月没她想象中那么洒脱。
半个月朝夕相处,她越了解这个人,心里就越是欢喜。但她却不能让他绊住自己前进的脚步,这种矛盾撕扯着她的心。
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一口气跑到河边,不停地掬起溪水洗去止不尽的眼泪。
眼睛明显地肿了起来,花山月有些狼狈地抬起头,却发现身边递来一块干净的手帕。
她有些惊诧地望向气喘吁吁、明显是一路狂追而来的晏雪回。
听见他说:“我陪你去看江南烟雨,好不好?”
两人一马,此后天涯与共,风烟缠绵,一日望尽江南红。
-
好景不长,两人开始追查龙云将军遗孤一事。
龙云将军死后只留下一柄长缨枪,归正妻之女,风无画所得。传言还有一柄,已秘密继承给凡间的私生子。
二人在凡间找到石雨生,暗中跟着他一段时间,直到看到他解开了饮仙秘境,得到另一柄长缨枪,至此真相大白。
闻照野得知此事后,却叫二人不要声张:如今儒道两家势不两立,儒家明月门也正在秘密寻找此子。而儒家实力渗透凡间,其首席长老的大弟子,孔孝林,正是当今人皇帝师。
帝师孔孝林怂恿皇帝将大将军石雨生派遣边疆,断绝粮草,以此铲除隐患。
至于后来皇帝得知后摔碎虎符,都是后话。
三人在战场上发生的事情,晏青在金鼎幻境中也已有所目睹。三人成阵,团团围困玉枢真人。
“玉枢,你私下以活人做如此实验,大逆不道,有违天理,竟不怕传出去遭人唾弃?”
晏雪回苦苦劝道,“不若及时止损,回头是岸。”
“呵呵,回头是岸,云山剑派什么时候也要向佛了?”玉枢真人仰天大笑。
“你们不知道,自己见证的是多么伟大的事情。可惜,往后九州盛景,你们都看不到了。”
三人俱是一震,闻照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剑,如蛇嘶嘶吐信一般轻轻地说:“玉枢真人道法高强,我与师弟自然是远远不及真人。至于泄密之事,真人又何必担心?云山剑派素来与道家交好,师父也向来敬重真人……”
玉枢真人充满深意地看了闻照野一眼,后者收剑作出“请”的姿势,三人阵法豁出一口。
这是他在讨好玉枢真人。
花山月不屑地看过去。
“也好,你云山剑派倒出过不少风流剑客,你师父教出如此明事理的弟子,倒也算功德一件。”玉枢真人抚了抚胡子,到底网开一面,带着被邪祟污染的石雨生离去。
他方一走,晏雪回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原来方才制约“石雨生”时,他不甚被划伤手臂,伤口久不愈合,没想到竟能伤及根本。
身后的花山月忙上前搀扶,不忘怒斥道:“闻照野,真是看不出,你原来是这般贪生怕死,见风使舵的小人!”
晏雪回反手覆盖住她的手:“师兄也是情急之下,为保护我们才如此说的。”
闻照野却一甩袖子:“我也并未说错,云山剑派素来与道教交好,你认为玉枢真人难道是在违抗道教的意思做事吗?”
他看向晏雪回:“你难道觉得这事,师父是一点不知道吗?你难道肯定,云山剑派,甚至其他大派,没有参与吗?
“你是说……”晏雪回满脸震惊,望向花山月,对方眼里也是同样震惊。
可还未待两人细想,晏雪回疼得一皱眉,手上的伤口以可怖的速度溃烂。
闻照野看了皱眉:“恐怕是那黑气入侵体内。”
情急之下,花山月从囊里翻找出瓷瓶——那是母亲从使女处祈求来的冥河水,能疗愈内外伤,是保命的药。
也不知这是何病何症,不知能不能用。
她小心地倒出一小盏黑色的水,往晏雪回伤口泼去。
雾气散去,血肉新生,皮肤很快愈合如初。
幸好。
就在花山月松一口气时,一柄利剑竟朝她袭来。她后仰撤开,略显狼狈地看着以剑指着自己的闻照野,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手里的瓷瓶“哐当”掉地,里面剩下的冥河水很快渗入贫瘠的沙地。
晏雪回显然也有些吃惊,他扣住闻照野持剑的小臂:“师兄,你这是何意?月月好心救我,你却拔刀相见?”
“哼,我看你是被这个魔女迷惑了心神!”
闻照野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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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动,剑身寒芒一闪。
花山月瞳孔颤动,她不知何时竟被闻照野识破了身份,而晏雪回却旋身挡在花山月之前,胸膛直直地迎上承影剑:“师兄,这里面必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初见便是在仙魔边界,手持长鞭,又身怀疗愈内外伤的黑色冥河水。不若你好好问问花山月,她到底是谁?”
“我就是我,花山月,坐不改姓,行不改名。”
花山月长鞭一甩,在地面发出响亮的声音,不屑地说:“闻照野,我早就想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为何总是不待见我?”
她知道,闻照野在与晏雪回的书信往来中,毫不避讳地要师弟小心身旁的“妖女”。为这事,花山月没少和晏雪回闹矛盾。
只是彼时蜜里调油,晏雪回还许诺要带她回云山剑派见师父,拜堂结契,对于闻照野的所作所为,她也只当作看不见。
“魔族人毁我门派,欺我师祖,食我师母,大恶不赦,与我云山剑派不共戴天!我云山剑派自愿镇守边界,就是为了防止像你这般奸诈阴险的魔族,继续为祸人间!”
花山月没想到竟有这样一番历史,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晏雪回。
晏雪回也转身看向花山月,“月月,师兄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你快好好跟他解释一下。”
他旋即看向师兄:“师兄,这些时日我与月月朝夕相处,她虽偶尔任性,却心地善良,与我一路匡扶正义,绝无可能是魔族。况且在那时,她还冒着危险留下来,救了你我啊!”
花山月听这番话,却很不是滋味:“为何听你们这么说,好像魔族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就不配有一副好心肠?难道这世间所有的坏事,都要赖到魔族头上?难道世间所有看到的坏人,就一定都是魔族?”
闻照野却皱眉:“废话少说,你就告诉我们,你是或不是?”
她攥紧长鞭,心里还有一口气咽不下:“对,我就是你们口中的‘魔族’,这又如何?”
花山月盯着闻照野的眼睛:“难道你们九州修士没有在我的村落屠戮无辜的迦南百姓?
“难道你们没有杀过我们的父兄姊妹?
“一个人做的错事,难道要千万年都归咎于我们迦南头上?”
得到她的亲口承认,晏雪回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眼神看向花山月。
花山月转而看向震惊的爱人:“你爱我,到底是爱我的身份,还是爱我这个人?”
“你恨我,是恨那些作恶的迦南人,还是连带我一起恨?”
“我……”
晏雪回竟犹豫起来,花山月耐心地等他的答案。
她知道,爱上晏雪回的温柔体贴,就必定要忍受他的犹豫不决。
花山月轻轻地说:“你说爱我,还说要与我结契,要带我回你的家见你的师父,这些,都不作数了吗?”
晏雪回嘴唇颤抖,却轻轻地吐出一个字:“不。”
他摇摇头,缓缓地后退,“月月,我爱你,我爱过你,但是魔族与我云山剑派的血海深仇,终究是不能跨越的……魔族害我同门,食我师母,令我师父巅峰跌落,左臂残疾,再无登仙之能。”
花山月却咬牙:“难道这些,又都要怪罪于我吗?”
晏雪回蹙眉,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就这样望着她。
可两人分明近在咫尺,此刻心却远隔天涯。
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不,或许,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让我静一静。”
48. 照影皆不全
晏雪回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头。
花山月失望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回闻照野身边。
远处传来飘渺的哭声,随着平地一声惊雷在古战场炸响——那是为了毁尸灭迹前来清理战场的伏兵。
地面惊起一阵阵响,浓厚的烟雾四起。
此地不能久留,闻照野强硬地拉着晏雪回离开。
转身之际,晏雪回听到身后传来冷冷一声:“你今天若是要走,之后也别再回来。”
“晏雪回,我们一刀两断,就此别过。”
山盟海誓不再,曾经看过的烟雨江南也不过画中美景,脆弱得不堪一击,萍水相逢的爱情终于抵不过现实的考量。
似是回想起曾经并肩骑马的岁月,晏雪回猛地挣脱闻照野的手臂,要朝身后追去,原来他心中颤抖的天平再次倾斜向花山月。
可后颈传来重击——闻照野早看穿他的犹豫,将他击晕带走了。
事后师兄弟二人如此决裂,晏雪回如何多次往返迦南而寻不得,这都是后话。
独自一人时,花山月终于再忍不住地泪流满面。
真没出息,这么大了还哭。
男人果然靠不住,分明两人还说要去北面赏雪,这下只得自己一个人去了……
算了,一个人怎么了?明明这么大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她用衣袖狠狠擦去泪水,正要离去,却发现四周黑影林立,自己被方才如石雨生一般千千万万个黑色傀儡人包围。
他们的眼睛被黑雾笼罩,直戳戳地围住花山月。
花山月僵硬在原地,呼吸都轻微,直到她后退一步,不小心踩断了战场上的箭矢。
“咔擦”一声,如同机关号令,四周的傀儡尽数朝她袭来。
-
厮杀出来时,花山月身上伤痕累累。
那些傀儡吃人,他们不光吃人,还要把她也变成它们的同类。
它们在她的手臂和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咬痕,撕扯开皮肉,还要在她经脉注入一股黑色的纠缠怪力。
花山月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傀儡堆里厮杀,还是在黑色的海里挣扎。那些黑色的傀儡没有生命,杀不尽,斩不绝,密密麻麻,前赴后继。
而支撑她继续挥舞长鞭的唯一的理由,是她要回家。
她的母亲和父亲还在金色的沙漠国度等待着她。
她要回家。
她不要死在不是故乡的土地。
关键时刻,她豁开一口,而那匹父亲送的枣红色小马从外围赶来,奋起前蹄,将缠在她身上的两个傀儡狠狠踢掉。
花山月得以喘息,用尽最后的力量翻身上马,任小马载着她飞快地逃离战场。
趴在那匹枣红色马背上,她染血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鬃毛,眼神充满温情与向往,气若游丝地说:“小马,小马,这里一点也不好玩,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小马仰天长啸,似在回话。
走遍了九州山河,看遍江河湖海,她们心里最牵挂的,还是金色的故乡。
从密林走到荒原,从绿地走向沙漠,可越临近故乡,花山月情况反而越糟糕。黑色的邪力侵吞了她的修为,封闭了她的五官,吸食了她的所有力量,仿佛在与她抗争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刚开始小马驼她来到河边,她还能撑着身体下去吃一两个果子,喝一口水,可渐渐地连下马都困难。
花山月在颠簸的马背上逐渐失去意识。
直到被小马舔醒,她以为又到了水源地,可是一睁眼,却看到一条黑色河流。
花山月翻身下马,却因腿软失力瘫倒在河边,她用双臂匍匐着来到河岸边,捧起黑色的河水湿润干裂的嘴唇。
身处狭窄的石洞之内,远处细听呜咽的风声,河水黝黑而甘甜,岸边摇曳着血红色的摩纳罗花……没错了,没错的:
这是故乡流淌的冥河。
这是迦南族人世代朝贡使女,祈求家人康健而啜饮的母亲河。
可是小马是怎么带自己来到这里的?
枣红色的小马却心急地原地踏步,不停地将她往河水里拱去,似乎知道这冥河水能救人。
可还是太晚了,若早些时日来或许还有救。可如今,邪祟已经入侵了她的五脏六腑,再多的冥河水也救不回来。
黑色的冥河水从指缝间流淌,却对花山月的情况并无一点帮助。
自己若失去意识变成傀儡,回到家乡恐怕要造成更大的恐慌,会不会整个小小的村落也会因此覆灭?
花山月一方面觉得羞愧难当,不敢再见父母;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应当承担起某种大而虚空的责任,如此贸然回去,恐怕会为族群带来如九州一般的灾害。
红色的摩纳罗花在岸边摇曳,松散地开遍了河岸。
每一个从小生活在迦南的孩子,都听说过摩纳罗花的故事:这花,源于迦南一对神仙眷侣。
他们曾在月下的沙丘立下誓言,约定无论漂泊至何方,终将回到故乡。临行前,两人共同种下这片摩纳罗花作为见证。
然而,一人却在远方沉醉于异域笙歌,将旧盟抛诸脑后;另一人回到日渐荒芜的花园,却等来了背弃的消息。
那个可怜的心碎之人,将最幽暗的剧毒,细细涂抹在每一片娇艳的花瓣上。
心碎之人向迦南使女祈祷:“我请求您考验他:若他真心尚存,请让这花朵成为洗礼,令他重生;若他心中已全然无我,无您,则让它成为审判,令他长眠。”
从此,吃下摩纳罗花的人,要么重生,要么死亡。
传说摩纳罗花瓣的殷红,是由无数热血与冷泪浇灌而成。
只是千百年来只听说过死者不计其数,倒鲜少听闻有人因摩纳罗花长命百岁,因而长辈从小教育孩子,这花有毒,吃不得碰不得看不得。
鲜红色的花瓣似乎引发了花山月的某种回忆,她定定地看着花。
忽地,她作出了决定,一把抓住摇曳的红色摩纳罗花,一朵又一朵地往嘴里塞。指甲带起泥土,喉咙恶心发呕,肚子翻江倒海地疼痛,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
风声呜咽尽在耳旁,身后的小马不停踢着地面,焦急地啼叫。
她不能停下,只有死亡才能让她得救。
-
“在吃下那些摩纳罗花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去死的。”
花山月的视线终于回落到晏青身上,自嘲一笑。
“我活下来,也许是侥幸。”
一滴泪从晏青的眼角滑落。
她有些怔愣地看向皮肤依旧光滑如少女的花山月: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长期居于地底的生活让她的肌肤白得瘆人,可她的神态却似历经沧桑,隐隐有大道归一之气象。
花山月扯了扯嘴角,“醒来后,我发现我怀了溪亭,与他无关,那是我的孩子。我于是决定无论如何,都要活下来。”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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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摩纳罗花自尽花山月,没想到能等来重生的一天。她再次恍然睁眼,发现摩纳罗花压制了体内的邪祟,自己因此获得新生。
花山月于是平静地在冥河水边洗净了身体,也从此再也无法离开冥河水边,成为了下一任守护着地底宫殿的使女。
“难怪,师父那几年常常寻觅迦南……”
“是我不见他。”花山月却冷冷地说,“你们云山剑派向来为那两把破剑不可一世。他要从我身边夺走我的溪亭,去学那劳什子破剑,学得跟闻照野一般满腹荒唐经纶,我不要我的溪亭走他的路。”
晏青无言,笑了起来:“前辈真是性情中人!”
她倒是极为赞赏花山月对闻照野的态度。
“我不见他,我不想他,却不能让我不恨他。”花山月叹了口气,“你也不必与我交代他生平事迹种种,在我心里,他早就死了。”
“倒是你……”花山月一双冰凉白皙的手按在晏青的手腕上,眼睛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一瞬间让晏青晃了神,只听得她柔柔地说:“我可怜你。你学了他的剑,承了他的情,要还他的恩。”
不光是被花山月窥了神识,她那柔弱无骨的语调,也无端令晏青脊背发凉。
“只是,何时是个头呢?”
突兀地,晏青抽回了手,她从要让人溺亡的气氛中喘息,看向花山月的神情戒备而警惕。
那眼眸中红色的闪光,与彼时战场上的溪亭一模一样,都是摄人心魂的读心之术。
“你不必防我,你也防不住我。”花山月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桌上的石杯,“溪亭功夫不到家,看不穿你这飘荡的两魂三魄,但瞒不过我。”
“两魂三魄?”晏青一惊,难怪这副身体修为散尽,来到筑基后又久久不能进阶,总是聚气不能,一动便散。
“人有七魂六魄,但在你身上,我只看到三魂两魄。”花山月闭上了眼,那目光却好像从未从晏青身上离开。
“魂魄剥离,多是执念未成。我看你身上有唤魂咒,怕是有人在招你回去。”
难怪耳畔总有莫名的呼唤,晏青想到那日庆典,玉霄当着众人之面在金鼎布下重重法阵,召魂阵恐怕也是在那时布下。
难怪,难怪……
她心里冷笑阵阵,自己这孽徒倒是猖狂,竟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在她的祭典上如此放肆。
“不过有人给你吃下定神丹,暂且可保你几个月无忧,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定神丹?
莫非是丹行远?在什么时候……
晏青迅速地从方才庞大的信息量中梳理思绪。
也就是说,邪祟最开始并不是如历史记载的那样,是魔族放出来的,且与道家脱离不了干系,甚至可能与云山剑派也有关。
按花山月所说,她中了邪祟后为了不牵连族群,吞食摩纳罗花自尽,重生后一直镇守宫殿。
这与那些正派人士讨伐的“魔族使女散播邪祟”显然不符。
多年前的邪祟大战竟有端倪?
若说第一次仙魔之战,九州与魔族借有煽风点火之人。那么第二次邪祟大战,将邪祟强归于魔族以此征伐迦南,再度挑起战争的人是谁?
第二次大战后期,邪祟肆虐九州,到底使谁得了利?
一时之间,道教玉枢真人杀死石雨生的画面再度浮上心头,儒家明月门传说中主导了刺杀之事的孔孝林亦不能脱离嫌疑……
49. 红泪垂未冷
话都说尽,花山月摆出送客的姿态。
“看在你是晏雪回弟子的份上,我将过往的事都说与你听,已算仁至义尽。你也看到了,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晏青点点头:“不知前辈是否见过,与晚辈同行的二人。”
花山月头也不抬:“你是说,一个瞎子,和一个修为太低的小姑娘。”
“正是,前辈可知他们现在何处?”晏青急切地前倾。
“地宫的门通往三处,一处通向我的寝宫,一处通向生门,一处通向死门。”
她反而笑着问晏青:“你现在正在我的寝宫,你觉得,谁会去生门,谁又入死门呢?”
哪个都不是好的联想。
晏青倏地站起身,攥紧了拳头。
“不知前辈,可否看在师父的份上,再网开一面……他们,都是我重要的人。”
还没待花山月说什么,山洞深处远远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可不行,当初我可是吃尽了苦头。”
花溪亭高大魁梧的身体被烛光照亮,他贴在花山月一旁,做足了亲昵的姿态,半是撒娇地说道:“看在我的份上,阿妈,你可不能轻易网开一面。”
“……”
望着对面笑得狡黠的花溪亭,晏青眯了眯眼睛。
真是半路杀来拦路虎,她和花溪亭之间的账可算不明白。
“别管他们了,留在这儿不好吗?”
花溪亭笑得露出尖尖的虎牙,走上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这里安静不被人打扰,又有增益修为的冥河水,你也已见过我的母亲,她不是坏人。”
身后的花山月看得明白:“你越苦求她反而越不在意,何必让你真心被作践?”
“现在的形势,恐怕是不得不留下咯。”
花溪亭却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开在石桌,“我正要来与阿妈说呢,这是巡天盟今早的逮捕令,下令要逮捕药宗首席丹行远,和他随行的女仆。”
卷轴抖开,上面斗大的红字写着通缉令,上下画着一男一女两张大脸。
饶是晏青视力好,也是眯着眼睛,好一会才看出个大概。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丑的人呢?
她觉得好笑,还饶有兴致地问:“可是什么名头?”
“盗窃忘归剑。”
“……”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她都还没摸过宝剑,就背了这么大一口黑锅。
“看来叶姑娘和丹药师,这次怕是插翅难飞了。”
眼下形势变幻莫测,晏青看着笑得灿烂的花溪亭,心下不爽。
“花公子,我以为,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何来此言?”花溪亭并未反应过来,歪过头。
晏青久久地望着他,忽地开口:“花溪亭,外面的形势并不乐观吧?使女走不出地宫,你一个人,想必与巡天盟对抗得很是艰难。”
她毫不客气,直呼大名,却见原本笑得吊儿郎当的男子果然被戳中痛处,一瞬僵硬,撇了撇嘴。
“西城与巡天盟宣战,假以时日,我定能夺回迦南,夺回属于我们的健康水源。”
“你需要我们。
“你需要我假扮使女,需要丹行远治疗生病,而怀素锦身为天阙九家的代表,出面也能安抚九州人的情绪。
“你又何必把我们推远呢?”
晏青皮笑肉不笑,她的伪装过于明显,但她的话语总是一阵见血,让人无法拒绝。
这下犹豫的轮到花溪亭。
见他沉默,花山月道:“她说得不无道理,西城民众的病情如何?”
“……”花溪亭僵硬地转过头,“暂时控制在西北角。”
花山月:“人数多少?”
花溪亭闭了闭眼:“约占西城人数三分之一。”
他看向晏青:“我让你们跌落地宫,你们岂能诚心帮忙?”
晏青耸了耸肩:“各取所需罢了,日后躲避巡天盟的追捕出城,还需要拜托花公子多多出力啊。”
花溪亭与身后的花山月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在思考提议的可行性。
花山月却不看二人:“不必看我,你应当自己决定。”
半晌,他朝晏青伸出右手:“成交。”
“不。”晏青不动如山:“先告诉我,他们在哪。”
“怀素锦入了生门,伊沙将她带出了地宫,至于丹行远……你随我来吧。”
丹行远入了死门?
想到他的眼伤,晏青的担忧溢于言表。
-
跟随花溪亭,二人再次走过黝黑的岩洞隧道。
这里不若石室干爽,更显阴暗潮湿,偶尔头顶滴落的水滴砸得人猛一醒神。
嘀嗒,嘀嗒。
花溪亭在一扇石壁前站定,面前的石壁轰然洞开,手中提灯的光线透过幽深的地牢,打在石台上的人脸上,一人躺倒在石台之中。
丹行远被手腕粗的铁链拴住脚踝和手腕,周围黑水环绕。
滴答,滴答。
听到如此巨大的声响,丹行远丝毫没有动静,想是已昏迷过去。他额前的发早已打湿,眼前的白布也早已被血渗透。
“这就是死门?”
晏青拧头朝他质问:“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冤枉啊,”花溪亭摊开手,“我可什么都没做。”
晏青显然不信。
她有心查看丹行远的伤势,快步蹲到他身旁,扯下染血的纱布。借着微弱的光,晏青的手拨开丹行远的眼皮,白血球里满是红血丝,看着便触目惊心。
“你若是能把他唤醒,死门自然变成生门,若他连这关都挺不过,我想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话音刚落,花溪亭消失在原地,地牢骤然陷入黑暗之中,唯有石壁上镶嵌的萤石散发着幽幽的光。
该死的狡猾的魔族,原来在这留了一手。
果真不可信!
不过,什么叫唤醒丹行远,他现在又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中……
晏青深呼吸一口气,待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轻轻摇晃丹行远:“丹行远,丹行……”
原本沉睡的丹行远眉头微蹙,眼还未睁,骤然伸手扣住她的肩膀,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粗重的铁链在石板上拖出沉重的响。
他的眼里流出一行血泪,声音平静:“不必再演了。”
连呼吸都扑在她脸上。
好似一双铁钳将自己牢牢制住,晏青双手用力,一根一根地掰开丹行远卡在肩膀的手。
终于获救,拉开了二人的距离,她大概有些明白花溪亭话中的深意。
哀莫大于心死。
心囿于死门,若非自己解脱,谁都带不走。
“谁在演了?”
丹行远缓缓睁开带血的眼:“你何必再来乱我心神。”
“呸。”晏青恨恨地盯着他,“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是谁。”
“……”
看着晏青一张重生后寡淡的脸,丹行远沉默,似乎陷入某种沉思。
“你不是她?”
“什么你我她的,醒醒,我是来带你走的!”
可丹行远显然陷入了某种谵妄之中。
听到晏青剧烈的咳嗽和沙哑的声音之后,他紧紧地咬住下唇:“带我走?你三番两次地抛下我,若恨我,又为何来寻我……”
晏青听不明白他唱的是哪出戏,竟有几分深闺怨妇的味道。
她试图唤醒他:“丹行远,我们还在迦南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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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照野让我们来找摩纳罗花救闻鹤的,你还记得吗?”
滴答,滴答。
地面隐隐震动,冥河水急速流淌。
没有回应,丹行远侧身站在她三步之外看着她,又好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我们跟随溪亭去了海市蜃楼,最后被骗来这了,还走过了满是蛇的沙海,穿过大火来到这里的,你忘了吗?”
丹行远干涸的嘴唇微微颤抖,闭了闭眼:“我怎么会忘了她?”
“你走吧。”
“……”
合着刚才白说了。
这又是哪出戏?
眼看对面的人显然已神志不清,无法正常沟通,晏青思索片刻,试图接上戏:“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她?”
地牢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微弱的光打在晏青的脸上。
丹行远双眼猩红,他的手微微向前伸,似乎在隔空描摹晏青如今陌生的眉眼。
“我要去药王谷,她说她在药王谷等我。”
药王谷?
“药王谷有谁?”她问。
可丹行远敛眉不答。
在她死了以后,丹行远又跟谁勾搭上了?
一气之下,晏青倒想把丹行远扔在这转头就走。
她深呼吸一口气,“你是眼睛瞎了,心也盲了,难怪百年以后算不清糊涂烂账。我只负责带你出去,出去以后你爱找谁找谁,我不管你!”
“跟我走!”
她扯过丹行远的手,霎时间地牢轰隆作响,碎石如雨。
晏青抬头一惊,在一片幽暗里,丹行远先一步反握住她的手,扯得她倒退两步,跌入一个中草药的苦涩与血腥气混合的怀抱中。
一块巨大的落石砸在晏青原本站立的地方,让人心惊。
眼前世界即将崩塌的景象似乎给丹行远带来一丝冲击,他神色一凛,恢复些许理智。他俯身罩住晏青,躲过阵阵碎石雨。
“别动……”
丹行远制住晏青轻轻的挣扎,紧接着双臂收紧,将晏青密不透风地护在怀中。
天旋地转间,晏青背脊紧紧贴着丹行远的胸膛,已分不清是谁的温度,又是谁的心跳。
距离太近,晏青一动不敢动,僵成一尊石雕。
这种被保护着的弱势者姿态,对她而言倒是罕见。
成为剑修后,手握一柄剑,大多数时候她都冲杀在前,而身后的丹行远时刻准备为她疗伤。
直到震感渐轻,碎石零碎地落下。
她忙挣脱,转过身检查丹行远的状态:“你没事吧?”
此刻,丹行远脸上的表情近似于真空,他连连倒退数步,眼睛却失去焦点。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东西,连连后退。
明明方才还能对话,为何现在状态突然跌了这么多?
晏青皱眉,步步逼近丹行远,而对方却步步后退。
借着石壁萤石的幽光,她一只手抚上了丹行远的脸庞,对方想躲,她却将他的脸硬生生地转了过来。
丹行远一双眼脆弱而又躲闪,躲在长长的睫毛之下。
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那就是进入丹行远的神识,这样能够看到,他眼中的世界。
此法实乃下下策,贸然进入高阶修士的神识本就冒昧,况且晏青与他修为差距极大,极容易被潜意识剿杀。
但两人之前本是神识交融的道侣,或许……
晏青深呼吸一口气,吻了上去。
说是吻,不如说带着泄愤的目的,她恨恨地咬了咬丹行远的下唇,舔到甜甜的血腥味。
与此同时,晏青的神识悄然钻入丹行远的识海。
丹行远已然愣在原地,手脚僵硬,这下轮到他一动不敢动。
50. 暗室忽生光
他的唇冰冷而湿润。
好像水融入了水,两人的神识彼此交融。
如同在温热的水里舒展的心,熨烫后重又变得轻柔。
晏青得以来到丹行远的识海。
这里是一片荒芜、一片废墟。
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她记得,这里分明应该是一座江南庭院才对,有水有石,还有一副茶具。
晏青笑过丹行远无趣,却也觉得颇有些江南园林的风味。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睁开眼,拉开与丹行远的距离,一道银丝若隐若现。
重新回到那个昏暗的石洞里,晏青看到了丹行远眼中的世界:一片黑紫色雾气浮动,几乎蒙住了眼。
黑紫色的雾气恍惚凝成一个人形,正在丹行远的上方,传来咯咯的笑声。
晏青抬起头,极力地辨认着,在看清那人的面目时瞳孔骤缩:
那是与晏青二十来岁时,别无二致的青春面庞,隐约在黑紫色翻腾的雾气中涌现。
头顶上黑紫色雾气凝成的“晏青”仿佛有了神志,丝丝媚媚的眼朝自己扫过来时,瞳孔散发出妖异的光。
晏青心神一震:这是……心魔!
人在心智极动摇的情况下极容易生心魔,心魔寄身于修士体内,吞噬其修为,一般最初有苗头时就会被掐灭。
面前的实体太过逼真,必是时日已长!
紫黑色的魔气从丹行远的五窍中钻出,他整个人犹如被控制住的提线木偶,一点不动。
晏青上前死死抓住丹行远的肩膀:“饲养心魔,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丹行远没有聚焦的猩红色眼睛望过来,声音带着平静的疯癫:“知道。”
紫黑色雾气凝成的“晏青”再次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石壁间回荡,紫黑色的魔气缠绕着丹行远,丝丝缕缕。
晏青喃喃道:“你疯了。”
她终于知道丹行远口中“她”是谁,却再也不能理解这百年来,丹行远究竟是如何度过
“我是疯了。”
双眼通红、淌下血泪的丹行远失笑。
“我想见她想疯了。可越像她,我越知道,不是她。我宁愿她恨我、怨我,也好过,连梦里都不愿来见我。”
看着昔日爱人如今被逼疯的模样,晏青心底涌上无限悲凉。
眼看心魔源源不断地吸食丹行远身上的灵力,晏青再忍不下去,催动体内忘归剑意,一击将其击破。
忘归剑意冰寒至极,至纯至刚,所到之处迷障尽散。
紫黑色气体被打碎消散,再次凝固时速度慢了许多,再凝不成晏青那张脸,只剩下一双上挑的眼。
桀桀的笑声不再,取之而代的是阴阴的抽泣,它调转方向,直直冲晏青而来,似乎在责备她坏了自己的好事。
晏青迅速旋身躲过一击,心魔虽说吸食了丹行远的修为,但到底没有经过刀枪试炼,空有一身修为而缺乏技巧,很快落于下风。
抓紧机会,她二指并拢,带着残余的忘归剑意,朝那双眼戳去。
谁想心魔狡诈地一个翻身,很快躲到了丹行远身后,在晏青杀过去时,他下意识回手捉住她的手腕。
晏青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丹行远,就这样的魔物,到底哪里像?像到你要以身饲魔?”
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清楚了几分,丹行远眉头微皱,似乎因长久的魔力暴走而感到不适,攥着晏青的手紧了几分。
晏青催促道:“杀了它。”
头顶传来魔气隐隐约约的笑声,似蛊惑,又似嘲笑,无论是那种,都让丹行远久久不动作:
他做不到。
“啪——”
晏青一巴掌甩向丹行远的右脸,瓷白的脸很快泛红,他眼神还怔愣。
面前早已不是叶青那张平平无奇的眉眼,却是记忆中神采飞扬的英气面庞:龙睛窄眉,眼角眉梢上挑,无端显出矜贵疏离的风流神气。
与之相比,那团紫黑气凝成的面目,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若再分辨不出,丹行远也别再装那假深情了。
耐心告罄,晏青双手扣住丹行远的脑袋:“丹行远,你是真瞎了,连我也认不出来,还让这种东西、这种东西……”
丹行远双眼湿润地看着晏青。他内心必是在强烈的波动之中,连带着灵力暴走,紫黑色的魔气在下一秒炸开,灰飞烟灭。
猩红的一双眼却依旧不变,直直地看向晏青,他的手颤抖地按上晏青的唇。
万籁此俱寂。
丹行远突然笑了:“你如今回来,是来要我这条命吗?”
望着他的神情,晏青心底泛起无限悲凉。
她并不想骗他,眼下也不是她坦白的最佳时机,可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想办法让他离开此地。她别无选择。
晏青深呼吸一口气,朝丹行远伸出手:“对,你现在便随我一起走。”
丹行远于是也伸出手,还未触碰到她的手掌心,就硬生生地止住。
他身形摇晃竟如风中残烛,又一行血泪从眼中滑落:“我知道,这是幻境,你不会回来的……”
“你不会回来了……”
丹行远说着,竟直直朝自己双眼刺去。
不好,晏青一瞬瞳孔缩小,扑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空间骤然波动,丹行远暴走的灵力在一瞬间喷涌而出,周围的碎石与黑水围绕着二人形成小型的漩涡,带有毁灭性质的暗流由此让整个世界土崩瓦解。
嗡——整个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混乱之中,晏青紧紧攥住他的手。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真是……”
围绕着他们的碎石、倒灌的冥河黑水,乃至空气中弥漫的尘埃沙砾,都被这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强行攫取、牵引。
漩涡的中心,竟是一本摊开的书页。
——那是晏青在寺庙里见过一面的无字天书。
不知为何出现在此处的无字天书,书脊平摊,悬浮在二人之间,书页乱翻,散发出一阵阵金光。
无字天书,无界造境。
如同那日在寺庙里体验的那般,光线被扭曲吞噬,声音湮灭无踪,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能量在疯狂撕扯。而在风暴的中央,金光笼罩起一片平静。
在短暂的金光幻象中,晏青恍惚间看到多年前,郑重执起自己手的丹行远。
他用他那永远盛着一滩水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眼睛,缓缓地说: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若违此契,永堕无间。”
而晏青的回答,是更紧地攥住他的手,将什么东西放在他的手心。
书页中延申出来的金线,细细地缠住二人的手腕。
那是一种温暖而强大的能量,将两人一圈又一圈地紧紧缠绕,从□□到交融的神识,从过去,到将来。
风暴中心,丹行远的双眼逐渐清明。
他轻轻地问,又好像不是疑惑:“这也是幻觉吗。”
世界倾倒,光芒暴涨,晃得人一瞬睁不开眼。
-
当晏青再次抬起头时,竟发觉自己身处荒漠沙丘之上。
远处一轮红日缓缓升起,洒下血红色的光芒。而怀素锦与丹行远安静地躺在一旁,好似他们只是在大漠上睡了一觉。
难道这一切都是幻觉?
迦南幻术竟恐怖如斯,晏青甚至无法分清自己是何时误入幻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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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寒,光是流动的金沙,远眺是一望无际的落寞沙丘之国。
丹行远的眉头紧紧皱起,晏青索性伸手替他抚平。
她眼神复杂而闪烁:“所以,你每次,都是这样刺伤自己眼睛的是吗?”
昏迷在地的丹行远留下一行清泪。
在晏青拂过丹行远的碎发时,手腕间金色的光环若隐若现,隐隐连向丹行远的手腕。
等等,这到底是什么?
丹行远眼皮颤抖似要睁开,晏青很快收回手。
她接着转头去检查怀素锦的伤势,如之前一样并无新伤,只是因为修为太低,难以从空间的对冲波动之中醒来。
身后传来衣服悉索的声音,丹行远缓慢地撑起身子。他终于挣开了眼,感受到了光,于是第一时间看向一旁的女子——仍然是叶青那张毫无特点的脸,确定无疑。
丹行远按住太阳穴,眉头拧做一团,似是难以从漫长的谵妄中抽离。
晏青在一旁偷偷观察着。
醒来的丹行远果不其然对发生的事记忆模糊,他隐晦地试探晏青的反应。
“也许从海市蜃楼开始我们就已经中了计,甬道里我就失去了意识。”晏青神色如常,只说自己遇见花山月时听到的种种故事。
“之后,我答应了与花溪亭合作,他们便让我带你们出来了。
“只是过程中无意触发了无字天书,也许是空间无法承受境中境,对冲力将我们送了出来。”
闻言,丹行远奇怪地没有多问什么,有一瞬的出神。
晏青看他反应不同平常,调侃道:“你眼睛好了?怎么感觉你醒来看到是我,还有点不乐意。”
而丹行远缩回平日淡漠的壳子里:“哪里,多谢姑娘相助。”
“只是,”他看向晏青,眼底的红色逐渐褪去,眼神逐渐清明:“在幻境中,你是否还……”
晏青面不改色地打断:“没有,什么都没发生,你记错了。巡天盟还在到处找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丹行远却显然没那么容易糊弄:“看来心魔一事,也是多亏了叶姑娘。”
“不必,就当我日行一善。”
走了两步,晏青想起什么侧过身,逆光下看不清神情:“只是多嘴奉劝道友一句,情深不寿,不若放过自己。”
似是自嘲,丹行远勾了勾嘴角:“你要知若不是她,我早可以赴死。如今,也不过是未亡人罢了。”
“在我看来,倒像是一厢情愿。”
丹行远敛眉:“这世上又何来那么多得偿所愿。”
晏青看着丹行远,突然觉得有点不懂他。
若不舍,为何当初不挽留?
若不恨,为何当初写下绝情书?
她想到那年月下拍在桌上的守剑心,又很好奇他是否亲手交给了安玉霄。
原本她笃定守剑心定在玉霄手中,现在想到玉霄种种怪举,又觉得分明是他没有办法继承忘归剑,才不得不依仗闻照野的剑谱。
那她的守剑心又在何处?
注定无法从丹行远口中得到答案,反而越看他,胸中越是一股无端闷气。
这撬不开嘴的葫芦瓶!
晏青扭头再懒得理他。
可还没走两步,一股神秘的牵引力拽着她的右手向后,叫她踉跄着跌跌撞撞地往后倒去。
身后的丹行远也往前扑来,慌忙间双手稳住了她的双肩。
二人低头看去,只见各自手腕上缠绕着发光的金线,闪烁着光芒,牵住了二人。
“……”
此刻百口莫辩。
丹行远沉默地注视着自己,用眼神询问她尚未交代的事情。
而晏青?晏青尴尬地笑了笑。
51. 鸩泉映残阳
西城旧宅内,渡鸦惊掠,三人再次围坐一桌。
看到三人毫发无伤地回来,花溪亭笑得更深,丝毫忘了正是自己使三人陷入如此境地,招呼众人再次住下。
时隔几日,迦南城内的气氛更加紧张,在外走动的只有巡天盟每日巡逻的士兵,以及背负弓箭的西城勇士。
斑驳的土墙上重新刷上了新的通缉令,赫然是丹行远与晏青的大头画像,虽然画得极不走心,但两人的名字倒是写得大而显眼。
但相比外患,三人目前有更棘手的事情要处理。
“你是说,当时空间坍塌,没想到突然触发了无字之书,还把你们绑在了一起?”
怀素锦坐在两人中间,看着两人搭在桌上的手腕沉思。
此刻金线消隐,看不出什么名堂。
这一番分析,听起来毫无道理,却也不是没有可能。作为当时唯一清醒的当事人,晏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丹行远索性将手腕收回,掩盖在长袖之下。
“那现在,你们是被绑在一块了?能离开多远?”
面对怀素锦的疑问,晏青沉默地站起身,还没跨出长板凳,就被骤然出现的金线拽得坐了回去。
而目前,两人不过分隔坐在客栈长桌的两端。
不光晏青被拽,丹行远也被拽得往前倾去,不得已用另一只手撑住桌面。
“这金线若有术法,不若用同样施了术法的工具绞断?”
怀素锦问得天真,晏青苦笑了一声:羊角匕首斩不断,连丹行远的药剪都不行。
“并非一条线那么简单,恐怕是立下了什么契约。”晏青叹了口气。
一拍桌子,怀素锦焦急地追问:“哎呀,那是什么契约,说不定能顺着解开?”
此时丹行远不咸不淡地扫了晏青一眼。
作为当时唯一清醒的当事人,晏青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你忘了?”
“我忘了。”晏青沉痛地闭了闭眼。
无声言咒、瞬间结契,还能让丹行远这般修为巅峰的修者,在毫无神智的情况下瞬间结契……这几句话听起来如天方夜谭,饶是晏青也不敢相信。
而以丹行远的修为,想必清醒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才问出那样的话。
无字天书绝对不是外界想象的那么简单。
怀素锦奇怪:“无字天书不是使女留下的宝物吗,连使女都没有办法解开?”
“说是使女留下的,不如说是她从儒家那里……拿来的。”晏青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好听点的说法。
无字天书最初乃儒家老祖创造的宝物,没事能进入空间做做梦,在修者眼里是个十足无用的术法,也难怪流落魔族无人惦记。
“儒家本不以空间术法出名,莫说符宗,恐怕连云山剑派的剑阵都不如。但无字天书却被奉为儒家至宝,想必有其机窍。”
丹行远点出:“也许,还得去找儒家才能解开此结。”
那也只好之后再商榷,晏青揉揉空空如也的肚子,提出自己要下楼吃点早餐。
在这里经受的种种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说完便自顾自地站起身要走,全然忘了与丹行远还牵着一根线,这下又是踉跄几步被拽得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尾椎骨生疼。
而毫无防备的丹行远,这次一张脸直接撞到了布满油垢的桌面。
“……”
晏青略有些地尴尬地转移开视线,看向怀素锦:“哈哈,要不要一块去吃个早饭?”
门外突然传来声响,三人警惕地望过去。
敲门三下,很快变成轻轻地挠,怀素锦最先松了一口气:“是伊沙,她上午去探查情报了。”
迦南城内警戒森严,三人都是九州面孔,不便出行,伊沙成了探查情报的最佳人选。
“素锦!”门开后飞进来一个黑影,死死地抱住怀素锦的脖子。怀素锦艰难地从乱发中透口气,拍了拍伊沙瘦小的肩。
几人迅速地交换了情报,伊沙告诉众人,巡天盟向九州发布追捕令,不少九州的修士逐利而来。
怀素锦忧心忡忡:“如今天下皆知我们在迦南,我担心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晏青听得来了兴趣:“看来奖励很丰厚啊,我值多少?”
伊沙想了想:“仙库任选一宝,加上仙人一诺。”
“仙宝?!”
仙宝每每在修真界出现,必引起所有宗门的争抢和杀戮。
没想到,她也是挺上价的。
还在沾沾自喜时,伊沙有些为难地补充道:“其实主要还是悬赏丹药师的,悬赏令上写他身边的女侍从算灵石一千。”
仙宝一件和灵石一千,这落差太大,晏青没好气地看了丹行远一眼:“好啊,这下我不光仙宝没了,还成了某人的侍从不成?”
“……”
丹行远给伊沙递去一盏茶水,问道:“追捕的罪名可有细写?”
伊沙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摇摇头:“只说失窃的忘归剑在您手上。”
晏青挑眉,瞥一眼丹行远:“丹药师什么时候成神偷了?”
忘归剑被盗?
这绝对是一个足以令天下撼动的消息。
自忘归剑第三任剑主晏雪回过早陨落后,晏青匆忙继承忘归剑,却在短短几年后也送命断鳌滩战役。世人皆云古剑不详。
上古神剑忘归向来由玉霄仙君携带,近日举办大典亮相云山剑派,谁料发生金鼎一事。他二人被闻照野派往迦南,结果刚到迦南,就成了失窃的罪人?
莫非闻照野窃了剑,却推到他二人头上,可他二人分明是为闻鹤找药而来,闻照野若想救闻鹤必不可能作出如此举动……
消息来得突然,晏青心里一团乱麻。
不对,巡天盟首领一般自上三门中选任,巡天盟接了此案,主使者必与上三门有关。但知道他二人前来迦南的人,除了闻照野,还有谁呢?
“玉霄亦可能监守自盗。”丹行远提出了个大胆的猜测。
“你是说,玉霄与闻照野再次合谋?”
莫非玉霄治好了闻鹤,因而闻照野再次和玉霄站在了一边?无论何种可能,此事必不简单。
怀素锦补充道:“况且,丹药师出使迦南一事,负责准备出行的后勤人员大都知道,若有心,并不是秘密。”
她低下头:“只是如今这追捕确实古怪,我们也确实没找到治闻公子的药材,不知我们能否平安离开,离开后又如何面对闻掌门……”
晏青哼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本来就是承了闻掌门的情,要给他寻摩纳罗花,可没答应过要帮他治好徒弟。他不仁,也不怪我们不义。”
怀素锦皱眉:“来时我们靠闻掌门的手信一路过关畅通无阻,可如今,我们要如何离开迦南?”
晏青更是不屑:“并非只有一条路回九州,也不知有他云山剑派有这权力。”
怀素锦对九州风土地理不甚了解,还是丹行远开口解释。
原来这九州边界线绵延千里,云山剑派据守的西南只是最近的关卡。往北是雄奇险峻的高山,常年积雪,灵兽凶险,几乎从未听过有谁能安全跨越。
而绕过重重叠叠的山,西北边界一关,则由佛门莲宗把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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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素锦紧接着问:“莲宗与世不争,如何愿意帮助我们?”
晏青略带挪揄地看向丹行远:“至于这个,那可要看丹药师的面子了。”
佛门莲宗虽说表面上宣扬与世无争,不涉江湖恩怨、门派党争,然而人非圣贤,孰能做到真正的无欲无求无过?佛门莲宗与云山剑派素有恩怨,而与药宗交好。
入关后的种种事宜,确实是丹行远这个药宗大首席出面更管用。
这就不是她要考虑的事了。
晏青看向伊沙:“你可知花溪亭如今在哪?”
伊沙从怀中取出一片发光的黑色羽毛,花纹与花溪亭的那双黑翼极为相似。
“这是花公子让我带给您的。”
羽毛稳稳地停在晏青伸出的掌心,金光一闪,竟传出了花溪亭的声音:
“戌时一刻,绝情崖见,要事商议。”
-
由伊沙领头,几人裹上灰扑扑的头巾斗篷往断情崖赶去。
与前几日对比,一路上颇为冷清,只剩下渡鸦凄凉的叫。大白天的客栈窗帘卷下、门户半掩,只留下一条白缝。一大早的不开门迎客,反而闭门不接。
街上的行人也少,大部分店铺都是门窗紧闭,不若昨日集市喧嚣。街上行人脚步匆匆,全身上下都裹得严实,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
晏青一边出神地望了一会,很快传来熟悉的牵扯感,将原本要往前走的丹行远往回拽了半步。
又是一通手忙脚乱。
“你们这样,倒像连体婴儿似的。”怀素锦忍俊不禁。
晏青黑着脸往前。
一路上安静得诡异,相识的好心人用迦南语提醒伊沙:巡天盟第二次巡逻要往这边来,让他们快快避开。
但这是去往绝情崖的必经之路,伊沙也只好白着脸谢过。晏青倒是不以为意:两条腿插个酒囊子的饭桶,有何可惧的?
巡天盟的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大街那边走来,一如既往深蓝武袍、三教同心纹,飞扬跋扈的眼神。
一群人如蝗虫过境。队伍末尾跟着不少壮年男子,他们垂下头,脖子上套着木牌——那都是无力支付水引,但所幸能够卖力换水的人。
一个个人,如同一头头待售卖的牲畜,跟在官兵身后长长一排。
麻木,只剩下僵硬的麻木,以及无可言说的压抑。连一旁观看的孩童,也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贫穷扼住他们的喉咙,教他们低头下跪。
四人贴在街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伊沙掩在斗篷下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官兵挨家挨户地上门收“水引”,一袋灵石换来十来块铜制小令牌,用这些令牌便能去巡天盟换干净的水。
伊沙说,那些不愿喝巡天盟水的迦南人,近几个月来一个个都病倒了。
“近日看有见过这一男一女?”
有官兵拿着上午见过的两张通缉令盘问路人,但他们注定无法从麻木的人群中得到任何反应。
“不说?你们可知道,欺瞒囚犯,这是掉脑袋的重罪!”
一个两个都是一样的麻木。
巡天盟的士兵再不耐烦起来,将追捕令抵到人的脸面前,狠狠往前推去。那人猛地被推一踉跄,依旧是抿着嘴,嘴角向下。
“我让你不说,我让你不说!”
“我见过。”
在怀素锦和伊沙惊诧的目光中,晏青大方往前一迈步,朗声回道。巡天盟士兵,连同那些麻木的人群纷纷将目光投来。
她这一番动作,禁不住把丹行远也扯得往前一步。
两个人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站在一队人马面前。
52. 饮罢方知狂
士兵队列中让出一个空,露出了马背上的冯德禄。
他缓缓勒马上前,眉毛一挑:
“你说的,可当真?”
晏青嗤笑一声:
“虽然我的搭档有些眼疾,但我的眼睛可真真错不了。”
“……”
也是在这时,大名鼎鼎的药宗首席尤其庆幸出门时做了伪装,他大半张脸隐在兜帽之下,安静地站在晏青身旁:
此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面对晏青拍胸脯保证,冯德禄眯了眯眼睛,矜持地仰了仰下巴,让她继续。
晏青拿过士兵手里的通缉令,对着上面丑绝人寰的肖像端详道,“依鄙人之见,这药宗首席的肖像何等惊天地泣鬼神,丑得特立独行,教人见之难忘……”
“少废话,说重点。”
“此等人物,我看在场所有人之中,只有一人吻合啊!”
晏青半眯着一只眼,将追缉令比对着放到冯德禄一旁,点了点头。
“噗——”不知哪里传来忍俊不禁的笑,沉默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冯德禄气得脸绿。
“闭嘴!都给我闭嘴!”他猛地回头喝道,但杀伤力有限。
宽大的斗篷之下,晏青攥紧了丹行远的衣袖,绷紧了身子,示意他时刻准备动手。
谁料冯德禄踩在马上八风不动,轻蔑地一笑:“你是花溪亭的人?真可怜,你现在也就只能在我面前逞口舌之能了。”
“你们西城如今能战的,还有几人?没有我巡天盟提供的水,恐怕连开春都撑不过去吧。”
晏青抿紧嘴角不语。
倒是冯德禄大发慈悲一般,朝她挥挥手:“我也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回去转告花公子,若他回心转意诚心道歉,我冯德禄随时恭候。”
嚣张至极,丑恶至极。
说罢,他一夹马肚,带着一群士兵浩浩荡荡再次远去。
留下晏青盯着他远去的背影。
直到丹行远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仿佛回过神一般,神色不定:“走吧。”
-
黄昏时分,绝情崖,黄沙弥漫,寂静无比。
几人赶到时,只见一人坐在倾斜的断柱上,身后硕大漆黑的羽翼垂向地面。他眺望着远方太阳西沉,血红色铺满天空。
天边血色将尽,身后终于吹来鞋底摩擦碎石的响。
花溪亭回头冲那一行人笑:“怎么样,这个地方美吧?刚好能看到日落。可惜你们来晚了些,天已经快黑了。”
他的话里总有未尽世事的天真,让晏青琢磨不透。
她更喜欢直截了当的方式:“直说吧,西城是不是快撑不下去了。”
花溪亭移开视线:“……原本一切顺利,只是不知为何,西城的人接二连三地病倒,这才给了冯德禄可乘之机。”
“缘何病倒?”丹行远问道。
“且跟我来。”
花溪亭抖抖翅膀,带着众人往绝情崖边的居所绕去。
“这是西南角的旧城区,病倒的人都在这里集中隔离。”
难怪这里的人都一派病容。
看得入神,晏青并未察觉面前的花溪亭已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是手腕突然传来牵扯感让她猛地停下。
“怎么了?”花溪亭回头,疑惑地看向发出一阵声响的晏青。
“无碍。”晏青忙背起手往前一步,挡住与丹行远手腕间相连的金线。
应门的是一位满是病容的中年妇女,她暗淡的眼睛在看到溪亭时一亮。
还没说什么,花溪亭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勿言。等一群人进了屋,他确认关好门窗,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神神叨叨的。
女人双手捧过,叽里咕噜地用方言说了什么,大约是感激的话。
这屋子里充满病气,踏进房门的一瞬,几人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强忍咳嗽的冲动。
谢过花溪亭之后,女人忙往床边跑去。
晏青这才注意到床上躺着昏迷的小孩。女人小心地从瓶中喝了一口水,俯身渡到孩子口中——这应该是损失浪费最少的一种方式。
女人撩开下垂的长发,让晏青更清楚地看到,这孩子眼前的黑雾——那症状与昏迷的闻鹤一模一样,怀素锦显然最先认了出来。
晏青猛地转向花溪亭,几乎是脱口而出:“为何此地会有邪祟?”
“这正是蹊跷之处。”花溪亭转向晏青,一脸凝重。
自打巡天盟强行征收“水税”以来,负隅顽抗的西城人陆续出现如此症状,大多两三天便没了呼吸。
巡天盟对外一直声称,迦南受到诅咒的污染,只有巡天盟提供的水才能解咒。
晏青第一反应:“不可能,若巡天盟有解药,闻照野何必舍近求远?”
花溪亭并不急着反驳:“那若是他之后得了解药呢?
晏青一脸凝重:“那他就会将唯二知道这件事的人赶尽杀绝。”
怀素锦的脸唰白,一旁的伊沙听不太懂,却懂得察言观色,默默握住了怀素锦的手。
可这追捕令时间实在蹊跷,后脚便跟着他们来了,其中恐怕还有隐情。
事实也确实如此,偏据东南旧城区的原住民陆续染病去世,而受到巡天盟庇护的人们安然无恙。这让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也不得不老实地奉上水引,原本牢固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
这几日邪祟污染的事件也让花溪亭焦头烂额,这家小姑娘染病后强撑了三天,他到底于心不忍,偷偷接济些符水,聊胜于无。
可是,“她活不了。”伊沙说道。
不必望闻问切,明眼人都能看出:黑雾浓郁,病入膏肓。
修为如云山剑派大弟子尚且危急,何况尚未筑基的小女孩?
她能活到现在,花溪亭一定动了手段保她呼吸,但终究如螳臂当车。
“好歹让母亲有点希望。”花溪亭叹了口气。
等等。
晏青突然意识到什么:“最早发现这种症状是在什么时候?”
“四十五天前,第一次出现,一天后没了气息。”
四十五天前……
那大约是她再次重生的日子。
而在那之后,祭典盛会、金鼎异常,最后闻鹤出现了相同的症状,莫非这二者都有关联?
丹行远走近一步:“这症状,与邪祟虽相似,却有不同。”
他靠近那对母女,感受到威胁的女人紧紧地抱住女孩的头,愤怒地瞪着丹行远,嘴里咕哝着听不懂的迦南用语。
花溪亭上前拍了拍丹行远的肩,用同样的语言说了两句,女人脸上出现了纠结的神情,很快同意了丹行远的接近。
丹行远照例将两根手指搭在女孩瘦弱干瘪的手腕上,若有所思,而围在他身旁的三人都以无比凝重与严肃的目光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半晌,丹行远收拢衣袖,朝几人微微颔首:“与闻鹤公子的病,确实不同。医书常道,邪祟之害在霸占经脉,侵蚀修为,而后逐渐占其神魂。
“修为越高的修者打通经脉越多,邪祟之症越严重,闻鹤公子便是如此情况。
“而我观此女病症,却多郁结表面,并未侵入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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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亭往前一步:“那这病,能不能治好?”
丹行远却说:“带我看看其他人的病症。”
这句话就代表了他有八成把握。
见状,晏青平静的表面下心思活跃:百年前邪祟大战,药宗同样在战役中伤亡惨重。她记得在自己离开前,药宗掌门丹旭就宣布自己有望研究出遏制的秘方。
如今丹行远的修为,竟在当年药宗掌门之上不成?
在花溪亭的带领下,丹行远走遍了街道上为数不多的旧棚屋,病榻上奄奄一息的人倒是如出一辙,男女老少,如被吸干一般干瘪地卧在床上。风一吹,就要轻飘飘地去了。
他们的症状如出一辙:浓郁的黑色雾气锁住双眼,气息微弱,水米不进。
大多数人在患病的第四天便没了气息,彻底入土,眼下只剩下七八户人家,家里头人丁凋敝。
一群皮肤干瘪得仿佛只能看到一双突出眼球的人,麻木地看着丹行远一一把脉。他们不敢有希望,他们已经失望了太久。
晏青则时刻地保持着与丹行远不远不近的距离,并不打扰。
这是他们曾经的相处模式,风入烟评价说他们有点太公事公办了,有时候还不如那些奉旨成婚的男男女女。
而晏青总是一脸困惑:“可是,我是剑修,你知道的,上学的时候我药学很差,我根本不懂啊。”
她警告晏青:“你看吧,丹旭家的小丫头可缠着丹行远了,你小心点。”
晏青更困惑了:“她是去找行远问功课的啊,我更不懂了。”
那时候风入烟难免抹一把脸,露出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
而这时候的晏青才有点后知后觉:到底是道不同。
所以当初,两人到底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晏青晃过神,却看到一旁花溪亭挪揄的眼神:“以前不觉得,但是如今好像忽然懂了,丹药师确实是丹心圣手,清逸出尘。”
他分明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听懂了的晏青却不搭腔,有些好笑地看回去:“你喜欢?”
花溪亭眯了眯眼睛。
由于两人相隔不远,正在一旁把脉的丹行远:“……”
看他起身,二人忙迎了上去,询问结果。
丹行远隐蔽地摇摇头,问花溪亭:“你可能弄到巡天盟提供的水?”
“实不相瞒,我确实备有。”花溪亭从怀里拿出一枚葫芦递过去。
丹行远将葫芦里的水掬在手掌心,一群人围了过去,水是大漠里常见的浑浊的水,隐隐沉淀几粒黄沙在手掌心。
他起先凑近嗅闻,而后在晏青担忧的目光中舔了舔。
在所有人焦急的目光中,他笃定道:“与普通的水并无不同。”
怀素锦捂住嘴:“怎么会?”
“你是怀疑……”晏青猛地抬头看向丹行远。
丹行远缓慢地点头:“是巡天盟投毒。”
一声闷响,花溪亭一拳砸向土墙,难得流露出愤怒的情绪:“该死的,这群该死的,该死的……”
丹行远紧接着说到关键一句:“此症状浮于表面,还是有可能治愈的。”
“啪。”双膝重重敲打沙土地的声音。
毫无预兆的,花溪亭直直跪了下去,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矮了一半。
晏青也被惊了一跳。
黑色的刘海遮住了花溪亭总是风流轻佻的眼神,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双手行礼举过头顶,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
“我代表迦南所有百姓,恳请丹药师,救救迦南的子民!”
53. 篝火渐低语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花溪亭就这么跪伏在丹行远面前。
轻轻的叹息落下。
一双手扶住那对攥紧得指甲嵌入肉的拳头,丹行远将花溪亭拉起身。
作为声名远扬的医修,这辈子跪在丹行远面前求药救命的人,恐怕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个个都是走投无路,背负着故事,孤注一掷地跪下。
丹行远到底是凡人,又如何充当解救凡人于困苦的神呢?
每当这种时刻,他又会在心里想什么呢?
晏青望着丹行远如玉雕琢,总是波澜不惊的侧脸,沉思道。
“只是若要解此症,关键还是在巡天盟。”
花溪亭猛地抬头,一双眼瞪大,布满红血丝:“还请二位助我攻入巡天盟……”
“公子似乎忘了,目前能打的就两个人。”晏青打断他,冷冷地说。
“你的西城部下中毒三分之一,剩下的又有多少老弱病残,真正能动的人有多少?
“哪怕你很能打,目前会武的也就我和你两个人,如何面对巡天盟的精锐?”
花溪亭还想狡辩。
晏青指了指怀素锦和缩在一旁的伊沙:“这是小孩和一个刚拿剑一个月不到的新手,他们两个连一个士兵都打不过。”
“……”
她又指了指沉默在一旁的丹行远:“这个修为最高,可惜是个辅助,治病疗伤用的,金贵得很,你让他上战场?”
花溪亭沉默地看向晏青。
晏青指了指自己:“刚过筑基,筋脉不稳,还靠吃药吊命。”
花溪亭彻底沉默:“……”
怀素锦到底不忍心,问到:“我看巡天盟一队人马并不多,也并非没有以少胜多的可能,驻扎在这的人可有一百个?”
“三千。”花溪亭吐了口气,“还需赶在换防前,否则九州派来的人马若是赶到,才是真的没希望。”
晏青却像嗅到了什么:“换防?你可知来者何人?”
花溪亭想了想:“约莫是哪个被贬此地的小将,巡天盟没落已久,没什么值得关注的新人。”
“既如此,我有一计。”
晏青微笑。
-
是夜,众人围坐在戈壁滩一座奇石后升起篝火。
晏青将所有的环节安排拆解得清楚,所有人听了频频点头,连伊沙也挑不出毛病。
只有丹行远提道:“时间太紧,环环相扣,若个中环节出了差错……”
恐怕要全盘覆灭。
花溪亭咬紧牙关:“所以,只有一次机会,只能成功。”
想到这里,几人心情沉重。
篝火映红了晏青的脸,火花劈里啪啦地往外溅,大漠夜晚气温骤降,修为最低的怀素锦顶不住裹上厚厚的毯子蹲在火边,眼巴巴地望着篝火上羊腿,忍不住问道:“好了吗?”
那是花溪亭为犒劳众人扛来的羊腿。
“还差一点。”“好了。”
晏青和花溪亭异口同声,紧接着看向对方。
在处理羊腿的时候,九州人与异邦人进行了一场艰难卓绝的辩论。
晏青无法理解为何羊腿不需要去膻处理就直接生烤,“不加任何调味怎么会好吃?”
而花溪亭坚持那才是“羊肉的本味”,他无法理解九州人对羊肉做的花里胡哨的处理。
于是两人分而烤之,羊腿从中一剖为二,表皮很快被烤得金黄酥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尝尝。”花溪亭片下一小块带皮羊肉,递给身旁的怀素锦。
“好吃。”怀素锦连连点头。
很快又被晏青递来一块羊肉,她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好香!”
这香料还是晏青找丹行远要来干料磨的五香粉,在做饭的时候有个药材齐全药师的重要性由此凸显。
她得意地看了一眼花溪亭,又分给怀素锦一大块肉:“多吃点,胃暖了身体就暖了。”
怀素锦点点头,羡慕地看向赤膊的花溪亭、衣衫单薄的丹行远,又看向忙活得一头热汗的晏青:“你修为也不高我多少,为何你不怕冷啊?”
晏青笑着给羊腿刷上一层蜜汁,“我呀,我以前天天有早课,冬天都被丢到雪里锻炼出来的……”
说完她便愣住了,所幸怀素锦并未多想,叹了口气:“我也从小生活在北寒山脚下,不知怎么我就是怕冷,也难怪爹娘不让我参加大宗门选拔,不然我指不定早进了云山剑派呢。”
提到老东家,晏青的态度却是瘪瘪嘴:“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门派,你没加入指不定还是好事呢。大好年华何必蹉跎在山顶上,就该下山多走走多看看。”
怀素锦扑哧地笑出声来:“你这话说得跟老人一样。”
一旁斜靠在山石上的花溪亭插嘴道:“可不,此间事了,我亦想去看看九州。”
伊沙板着脸:“我爹娘说,九州险象环生,尽是一些害人的修士……”
花溪亭哈哈大笑:“这倒是不错。”
一群害人的九州修士:“……”
伊沙整个人被怀素锦捞到了怀中:“好了,起码你知道,九州也有我们这样的好人啊。”
“唔。”伊沙眼睛瞥向一边,疑似脸红。
怀素锦向往地问丹行远:“丹药师觉得,九州最好看的地方是哪里?”
丹行远盘坐在晏青身旁,垂下眼:“当年也是与少年友人共同游历天下,看山看水各地其实相差不大。”
花溪亭却笑:“相差不大还有游历天下的闲情逸致,果然还是身边人最难忘啊。是不是,丹药师?”
他的话显然意有所指,丹行远曾经的那段感情也算是修真界茶余饭后的谈资。
晏青余光扫向丹行远,却见对方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沉默不回。
篝火跳跃,怀素锦撑起下巴:“真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遇到愿与我游历天下的道侣。”
晏青从她手里抢走空盘子,“重点难道不是游历天下吗?见过了天下盛景,那才叫人生无憾。到时候,全九州的男人都供你挑选呢。”
她顿了顿:“女人也行。”
被打趣的怀素锦佯装生气地轻轻锤了晏青肩膀一下:“那我一定要挑一个……长得又高又帅,还要有点实力的。”
晏青将装满肉的盘子塞回去,泼了她一盆凉水:“身高筛掉了全九州三分之二的男人,长相筛掉其中一半,再加上实力……估计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按你这么算,”怀素锦飞快地瞟了一眼丹行远,压低声音问,“丹药师算不算一根指头?”
她礼貌性的压低声音,在一群高阶修士面前聊胜于无。
“……”
感受到身侧的视线,晏青僵着脖子偏不转头。
她无奈地看向怀素锦:“要我说,你不如抛了其中一个标准,多谈几个,取长补短多好!”
这番言论倒引得花溪亭拍手叫好,“我也认同,都说天下弱水三千,如此多风景,一瓢怎能尝够?我一天饮一瓢,那才叫人生呢。”
伊沙闷闷的声音传来,“我爹娘说,像你这般多情风流的人,才最是无情。”
花溪亭眯着眼睛望向食不言的丹行远:“依这么说,丹药师最有情有义,今后抱着墓碑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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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
本应在墓碑内的晏青表情麻木,眼看着花溪亭伸手要盘子里的东西,一巴掌给他拍掉了。
半晌,听到丹行远悠悠地开口:“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并非为比较而取最好,而是一瓢足以。”
文邹邹的,听不懂,装什么装?
晏青甩头看向丹行远:“看来丹药师要求比较低,有水喝就行。”
殊不知这一番贬低,倒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她把盘子往丹行远手里一塞,拧过头去,丹行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盘子,没有一块酥香的羊皮,尽是碎肉。
众人很快哄笑一团,再没给他发言的机会。
花溪亭哼哼地说道:“做人还是得像我一样,大大方方地承认就是了,喜欢美人又不是什么错。都说英雄豪杰难过美人关,谁又怪过他们了?”
伊沙瞥他:“他们个个深明大义,与你可不同。”
“如何不同?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
“你这个,你这个……”
“……”
伊沙与花溪亭争吵了起来,嘈杂的背景下,晏青丧失了言语的欲望。
眼前的羊肉刚从火架上切下来,羊皮已烤得焦香酥脆,边缘带着一点点棕色,洒满了香料与红色的干辣椒。羊肉尚且包有汁水,隐约呈粉色,一咬下去汁水便充满了口腔。
饶是在饿了一天的情况下,晏青吃着也味同嚼蜡。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了,前尘往事既已了断,分明应该与她无关,自己为何会如此在意?
不对,真的了断了吗……
晏青看向哪怕环境恶劣,进食依旧优雅的丹行远,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
一群人酒酣饭饱,各自扎营睡去,留下晏青和丹行远守夜。
没办法,谁让他们目前孟不离焦。
残火摇曳,光暗了许多,晏青的侧脸在火光中明灭。
她身后是大漠,是广阔无垠而又漆黑的夜空。辽阔天地间,两人难得落寞。
晚餐烤羊腿美味却实在重口,吃完嘴里烧得慌,晏青举起水囊,扬起下巴去接倾泻而下的清水。
身旁传来声响,晏青朝长发披散的丹行远挑了挑眉,衣袖抹去嘴角的水:“……你要喝不?”
她记得丹行远最后也没少吃料重的烤羊腿。
裹着薄毯的丹行远望过来,橙红色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晏青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懒懒一笑,收起水囊:“忘了,丹药师一瓢水就喝饱了,不需要。”
她还牢牢记着那岔。
丹行远却点点头:“请分我一点水。”
“……”
人家都这么开口了,那还说啥。
晏青还是默默地将水囊递过去,看着丹行远亦是仰头隔空倒了一点水喝。
篝火在两人面前劈里啪啦地烧。
“没想到丹药师也有为了一瓢水求人的时候。”
晏青今天是打定主意,和那一瓢水过不去了。
“……一直是。”
却听到丹行远不紧不慢地答道。
“什么?”
晏青起初有些没反应过来。
丹行远目光炯炯,在噼啪跳跃的火光中,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地说道:
“我一直是,求水的人。”
寒风拂乱晏青的额发,那团火仿佛劈里啪啦地烧到了晏青的心里,乱作一团。
对视中,晏青首先败下阵来,嗯嗯啊啊地不知糊弄什么。
幸好远方大漠及时地传来雷阵雨一般的动静,引开了二人的注意。
54. 相对各无言
“来了!”
晏青跳起来,看也不看丹行远,忙往远处找。丹行远后脚跟上,站在她身旁眺望。
天光破晓,沙的轮廓渐渐清晰,在迷人的蓝调里,天际线尽头缓慢地挪动着密密麻麻的黑色方阵,如蚂蚁般带起弥漫的黄沙。
蚂蚁方阵的最前方,飘扬着蓝底红日旗——那是巡天盟的援兵来了。
“赶紧叫醒他们,务必在拐角前将他们拦下。”
-
队伍最中心,一辆金顶漆白的马车最为华贵显眼。
马车上的人也同样惹眼:裹着貂富贵雍容地斜倚在榻上,分明是男人粗硬的面庞,却硬生生扑上厚厚的脂粉,行动间扑簌簌掉下一层白粉来。
远远听到一声:“报——”
门口侍卫传音:李大人,巡天盟驻扎迦南的旧部前来迎接。
“进来。”李承裕懒懒地抬起纤纤素手,声音还是正常男子磁性的音调。
不一会,一人弯着腰钻进帐篷里。此人生得矮小,十足的迦南人长相,却一身九州衣袍,他朝榻上的人行了一礼。
“小的见过大人。”
“起来吧。”李承裕的语调依旧是没精打采。
他上下打量一番,“就派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来迎接,冯德禄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低低地伏在地上:“大人,冯大人在城内随时恭迎您,只是这迦南城内实在有些情况,他也一时走不开……”
“呵,什么情况我都听说了,冯德禄无能,和城内的势力火拼竟也才勉强压住,实在是丢巡天盟的脸。”
李承裕低头拨弄着自己粉色的指甲,懒洋洋地挥退:
“别的你也不必多说,我此番只为巡天盟的追捕令。”
小孩样的人抬起头来,面露难色:“这,恐怕要让大人失望了,冯大人已经亲手捉拿了二人。”
“什么?”
李承裕耷拉的眼皮这才睁开,脸上阴晴不定。
“大胆!可敢欺君罔上?他捕了人,竟敢不上报?”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那人啪地一声跪倒在地,头伏得实在不能更低,“冯大人对外一直隐瞒此事,说往后有大用……小的实在不忍看李大人您受罪啊,故私底下来与大人通风报信。”
说话时,他抖如筛糠,李承裕盯着面前卑贱如蚁的人,柔柔地笑了起来,
“你可知,你背叛他后,若我出卖你,你可活不下去了。”
“小的只知道李大人深明大义,赏识贤才,是巡天盟里口碑最好的……”
“我知道了,冯德禄对你不好吧。”
“……”
“你呢,也算猜对了,我与冯德禄素来不对付,如今他倒是想故意压我……不,他隐瞒此等大消息,非等到我来才揭露,恐怕要看我出丑一番才作罢。”
“正是,正是。”
沉思片刻:“你可知,他们被关押在哪?”
“大人的意思是……”
李承裕提高音量朝外面的侍卫说道:“传话,隐藏踪迹,就地扎营。”
“你先带我去会会这两人。”他深深地看了面前瘦削的少年一眼,“这算是你的投名状,我这可不是什么流浪猫狗收留所,你也得展现展现你的价值。”
“小的明白。”
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阴影中一双眼亮得惊人。
-
囚室阴暗,所有光亮来自一扇高约两米的窄窗。
两人背靠背被捆在残破的草席上。
被留下看守囚犯的守卫打了个哈欠,看到来人立刻站直了身行李。
李承裕的脚步像鬼一样轻,他伸出一只手示意守卫保持安静,在暗中打量着铁栅栏背后的两人。
一人相貌平平,如同没骨头一般依靠在另一人背后。被依靠的那人身姿不凡,恐怕正是丹行远丹药师了。
他一身衣袍下摆破败脏污,灰黑的颜色下隐约能看出粗壮的麻绳,应当下了咒。宽大的斗篷与垂下的乱发遮住了大部分的五官,露出薄而削的下巴。
不知被关在这里几天了。
李承裕笑着走近,刻意强调自己的脚步:“这可是丹药师?先前在仙宴上一别,可没想到会以如此方式再见。”
狱中人闻言,微微侧过脸,露出长发下一张清绝的脸——正是丹行远。
哪怕身居下位,他也处之如常,与李承裕寒暄:“李大人,好久不见。”
李承裕不满他的态度。
在他的假想中,此刻锒铛入狱的丹药师,应当抛下身份脸面,迫不及待地跪倒在他的脚边求他才是。
“丹药师缘何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竟成了巡天盟的敌人,若那日答应我,还不至于沦落如此地步。”
假寐的晏青竖起耳朵,嗅到了不对的气息。
眼皮撩开一条缝,她往满面白粉的李承裕看去:这人怕不是有什么龙阳之好罢!
丹行远却有意地绕开话题:“倒是难为李大人,白跑一趟。”
一句话戳中李承裕的痛处。
“哪里哪里。”他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迦南换防乃是巡天盟照例行事,我不过多带了些援手来,也好应对这边的情况。”
丹行远若有所地点点头:“也是,冯大人恐怕是要高升了,李大人留在这确实诸多不便。”
“丹行远,与其假意为我考虑,不如好好想想你现在的处境吧。”李承裕冷下脸,直呼其名。
“一朝沦为阶下囚,有何好考虑。”丹行远意味深长地看向李承裕,“李大人莫非是想来截人的?”
“我想,我们之间,有些事情可以商榷。”李承裕缓慢地说,语调阴柔。
丹行远默然,他身后的同伴却兀自伸了个拦腰,发出一声长叹:
“到哪里做阶下囚不都是被关在笼子里,有什么区别?”
声音虽粗粝,却能辨出是女声,李承裕不动声色地观察,拿不准此人是何等来头。
“那可不一定,冯德禄将你们如此粗暴地关在这等简陋牢房,而我一向尊敬丹药师,必当待二位如上宾。”
“要我说,”那女人再次出声,粗暴地打断李承裕,“要拿出你的诚意,不若你来替我们蹲这破笼子。”
李承裕哈哈大笑,似乎在笑她的天真。
“李大人为何笑得如此开心。”女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中间一扇铁栏杆,您觉得我们是囚徒,在我们眼里,您又何尝不是呢?”
“危言耸听!”李承裕彻底没了玩闹的心思。
“来人!”
他呼唤下人,得到的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李承裕皱眉,转头去寻带路的小孩和守卫,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而原本的石门紧闭。
他这才意识到什么不对,猛地回过头,却见原本瘫坐在地的二人挣脱束缚直起身。女人慢条斯理地活动手腕关节,笑嘻嘻地走进铁栏杆。
“李大人,您现在觉得,谁才是在笼子里的人?”
她身后,丹行远并指点向李承裕,地上的麻绳如同活过来一般,从铁栅栏的空隙射入。
李承裕双眼瞪大,下一秒就被五花大绑,绳子打了个结,结结实实地堵在他的口中。
“唔唔——唔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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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还是有点吵呢。”
女人担忧地看向丹行远,眼里却闪着戏谑的光。
闻言,丹行远默默往前一步。
眼前一白,李承裕身体软倒在前,不省人事。
-
正午时分,迦南城城门大开。
号角声动,锣鼓闷闷地响,巡天盟的援兵队伍缓缓进城。
冯德禄领着一队人马,遥遥站在最前面相迎。
没等来李承裕那张小白脸,却是他的下官先来报信:“李大人水土不服,头晕目眩,想先歇息。”
行,还没见面先给自己摆了一道。
他眯起原本就不富裕的眯眯眼:李承裕此人惯会玩阴的,修为不比他低,恐怕身体不适只是幌子。
冯德禄的下士扯起假笑迎上前:“舟车劳顿难免不适,烦请告诉李大人,今夜在营帐中为他备下了接风宴,冯大人亲自为李大人接风洗尘。”
那下官头一点,猫着腰钻进白金车轿里,再也没动静。
由冯德禄的人领队,一队人摇摇摆摆地往驻扎的军营里走去。
留了个心眼,冯德禄慢悠悠地落在后面,有心往车轿紧闭的帘子后探。
一阵及时风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露出李承裕那张白煞人的脸。随着风飘来的,还有那股浓烈至死的脂粉味。
马上的冯德禄无端打了好几个喷嚏:行了,错不了,必是李承裕这小子跟自己玩阴的。
他恨恨地快马加鞭,往上风口走去。
若他晚走几步,恐怕还能听到车轿里同样传来喷嚏声。
端坐在李承裕身旁的灰帽侍从,一个接一个地打着喷嚏,连帽子都歪斜在脸上,到最后捂住口鼻不能呼吸。
而下官恭候在一旁冷汗涔涔,为他捏了一把汗。
大胆地在主子面前如此失仪,恐怕没有好果子吃,而按照李承裕惯爱牵扯无辜的个性,自己恐怕也……
他想着,更深地埋下头,无头鹌鹑一般缩在角落。
果不其然,榻上的李承裕睁眼了:“出去。”
嗨,还好,只是让那人出去而已。
可那人实在不识眼色,端坐在李大人近处坐稳了一动不动。
“出去。”
李承裕再次重复,哪怕语调古井无波,但下官却无端觉得蕴含怒意,不免为那人着急起来。
依旧是长久的沉默。
僵持已久,下官猛地抬起头,看到李承裕的目光一错不错望着的竟是自己。
难道是,让自己出去?
下官颤抖的大腿缓缓抬起,李承裕眼里终于露出赞许之意,他才终于能够确认,很快连滚带爬地离开车轿。
车轿再次恢复了宁静,戴着灰帽的晏青再也忍不住,扑到窗边,鼻子凑近窗帘的缝,拼命地呼吸新鲜空气。
“李承裕”有些为难地抬起长袖,一阵浓烈的香味再次袭来。
“好了好了好了……呕……”
晏青捏住鼻子,像看瘟神一样看着丹行远,“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
天菩萨,要不是有金线牵着她和丹行远,她哪怕去扮使女都愿意。
“……”
丹行远看出她眼中的为难,低下头。
“……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一脸厚厚的脂粉遮住了他原本的清绝之姿,变得俗不可耐起来,晏青这下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没关系,一点都不过,现在就是最恶心的状态。”
她闭着眼摇摇头。
得到如此评价,丹行远竟也不知是好是坏,沉默起来。
55. 巧设连环计
今夜迦南东城的军营灯火通明。
这是为李承裕新来的援军办的接风宴。
大漠苦寒,娱乐活动都少,好不容易趁着这次放纵的机会,巡天盟的士兵们热热闹闹地凑在一块喝酒吃肉,倒提前有了些过年的气象。
在将军账里,“李承裕”稳居上座,冯德禄落座左侧。
冯德禄一边喝酒,一边瞟着那人十几年未变化的脂粉白脸,还有他身边殷勤倒酒的灰帽仆从。
都说李承裕有龙阳之好,他的品味倒是古怪得很,身边跟着的人虽身形单薄,眉目低顺,但眼睛却锋利异常。
绝非善类。
一杯酒饮毕,辛辣异常,他想到帐内下士提醒自己的话:
——据小道消息,这李承裕素来与丹行远私下交好,这次来恐怕也是对通缉令一事信誓旦旦。
而冯德禄自贬到迦南就不得志,本就像凭借此次机会高升回九州。
况且他自制的水税已经快把西城那帮人搞垮了……
不行,绝不能让李承裕坐收渔翁之利。
他看向喝得眼睛微眯的李承裕,不知对方在想些什么。
——想出恭。
高台雅座之上,伪装成李承裕的丹行远面无表情地饮下杯中“酒”,那都是调换过的白水,寡而无味。
晏青坚持认为,丹行远不胜酒量,喝酒必会误事。
于是一杯接着一杯,白水落肚,肚子晃荡有水声。
晏青极有眼力见地跟上,适当提醒:“喝了十杯了,可以醉了。”
“……”
丹行远缓慢地闭上眼。
左侧哗一声响,是冯德禄。他费劲地从狭窄的座位上抽出自己的脂肪,朝上座的李承裕举起酒杯:
“李大人远赴迦南援助我等,冯某倍感殊荣。仅以此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来——都干了!”
他酒杯一巡,营帐内的人纷纷举杯。
对此,冯德禄颇有点满意地点点头,略带些挑衅地看向座上的冯德禄,仿佛在炫耀自己在军中的地位。
“李承裕”自然也不怠慢,手腕一翻,向众人展示喝得一点不剩的杯底。
此等海量,自然又唤起一群人的欢呼。
身旁的晏青自然很快又将他的酒杯满上,在暗处用手肘捣了捣。
丹行远会意,举杯转向冯德禄:“冯大人在迦南的奔忙辛劳,大家有目共睹,敬冯大人。”
手腕一翻再次干了,又是满堂将士欢呼。
“只是,上头派我来,也不是吃干饭的。”丹行远话锋一转,“大家所忧虑的事情,我同样担心,这一路上啊,都觉得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虽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然而令出多门、事权交错,下属难从,效率不存。长此以往,恐伤筋动骨,更损巡天盟威名。”
“自然,自然……”有将士赔笑道。
“大家跟着冯大人在迦南奔忙,也不过为了赚钱养家,我自然也不想为难大家。
“今后巡防安排,都依旧制,唯独事关通缉密令,任何风声都需汇报与我。自然,金银细软、美酒佳肴也不会短了大家。立大功者,即随我返九州。
“今借这杯酒,愿与诸位共此心,明日朝会便宣导此议,以定人心。”
最后一杯酒落肚,翻掌见空杯底。
四下鸦雀无声,而后壮士纷纷干了杯中酒响应:“好!”
都说杯酒释兵权,“李承裕”借这三杯酒,半是威胁半是引诱,在军中立了自己的威严。
酒酣,夜深,堂内残羹冷饭,士兵各自散去。
晏青搀扶着佯装酒醉的丹行远回房,长发盖住他的脸庞,他耷拉着身子,几乎是被身边的灰衣侍从半拖着离开。
与冯德禄擦身而过时,一块反光的物件从怀中跌落,在柔软的地毯上闷一声响,翻滚落地,吸引了几人的目光。
玉佩莹润,花纹繁复,在烛光下隐约看见上刻一“丹”字,这是药宗的标志。
恐怕是行动间把丹行远的玉佩给颠出来了,晏青忙要去捡,却先一步被冯德禄拾了起来。
将玉佩握在手中,冯德禄脸色阴晴不定,将玉佩还给毕恭毕敬的晏青,转身快步离去。
而晏青看着冯德禄离去的背影,却勾起了笑。
直到肥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她玩味地抛了抛玉佩,将他塞入丹行远怀中。
“行啊,你不小心掉落出来的玉佩,恐怕反而让他以为这两人已经勾搭上了。”
丹行远接过玉佩放入怀中。
药宗首席的宝物在怀中向来护若珍宝,连十几年前一枚香囊都没弄丢,一枚玉佩又怎么会平白无故掉落出来?
他道:“接下来,还需查清巡天盟水源一事。”
-
第二日,军中宣读了“李承裕”的意思,巡天盟上下士兵,除了日常巡逻事务外,都投入了李大人的搜捕队中。
冯德禄形单影只却不恼,在大门前做起自己的生意来。
一直跟着他的怀素锦和伊沙,混在人群中观望。
巡天盟前,都是交了水税要来取水的人。歪歪扭扭一长排,低着头,默不作声,沉重地拖着脚步,等待着入口官兵检查。
戈壁缺少遮挡,阳光毒辣,渡鸦叫渴,连等待也焦灼。
临进门的帐下阴凉处,冯德禄大啖烤鸡美酒,桌上的通缉令布满一个个油手印。
他眼眯成细缝,右手抓着鸡腿,左手放在通缉令上,一个个比对通过的行人,又是还要仔细盘问一番。
凭着上好的视力,怀素锦一眼看到通缉令上的画像有了变化,比之前抽象的风格更精细,五官竟能看出与丹行远四五分像。
毕竟是江湖知名人物,要弄清他的相貌并不难。
只是冯德禄此举又是何意?
在官兵点头示意下,城中居民双手奉上令牌,缩在一旁,直到冯德禄用鸡骨头敲了敲桌子:“抬起头来。”
他看了看三人,唇上油光锃亮:“不是本地人?籍贯在哪,来多久了?”
那人粗着嗓子答:“禀大人,我二人本贯宁州人也,早些年举家迁至迦南,快十年了。”
冯德禄低头看了看通缉令,皱眉饮口酒漱口,“行吧,下一个。”
一个怯生生的小伙往前走来。
“你,对,就是你,你凑近些……”
冯德禄眯着眼睛俯身前去,木桌木椅发出不堪其重的嘎吱声。
小伙默不作声,头更低,怀素锦却清楚地看到他衣袖下的手,正紧紧捏着一柄利刃!
可还没等他出手,桌上的酒杯骤然破裂。
不知哪里斜飞出的断月弯刀打翻酒杯,深红色的葡萄酒泼了冯德禄一身。事发突然,晏青仓促间抓住丹行远的衣袖往后一避,眼睁睁看着冯德禄摔倒在地。
身旁的下官忍不住扑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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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
“谁人胆敢在此放肆?!”冯德禄当下怒吼着跳起身,往外走去。
人群纷纷避让,露出不远处甩着绳子、笑得不羁的溪亭。
“是我。许久不见,可是想我了不成?”
“好啊,你,好!好!好!”
冯德禄一把夺过身边侍卫的剑,抹一把脸便冲了上去。
花溪亭侧身躲过,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竟入皮球一般凹陷下去又弹开。
他大笑道:“冯老猪,吃太多油水,还没到过年就能宰了。”
冯德禄猝不及防双腿朝天摔了个跟头,吃了一嘴黄沙。
人群中传来骚动,纷纷看向的冯德禄,饶是士兵看到他的狼狈样也忍不住嗤笑出声,在收到他愤怒的目光后又忙止住。
冯德禄自然是勃然大怒——从此人一丝不苟的着装与繁琐的饰品就能看出,他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如今花溪亭竟当众三番两次地羞辱他,自然是不能容忍。
新仇旧恨,都在此刻爆发。
两人缠斗片刻,这冯德禄虽看得身材肥胖,但年轻也真刀真枪在战场上练过,体态笨拙却身法灵活,刀法简略,讲究以不变应万变。
冯德禄好不容易缠住了花溪亭,并不打算让他轻易离去,一刀一剑动了真功夫,丝毫不在乎身旁的百姓。
“花溪亭,在我的场子,你不若快快束手就擒。”
“你的场子?”花溪亭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我可听说了,如今迦南旧部可不归你管了。”
“你!”
“不若叫那新来的与我会会,说不定还能”
“哎呀!”在有人仓皇躲避而扑倒在地时,花溪亭抽空扶了一把,有意引着冯德禄往空地走。
人群拥挤,他的断月弯刀用起来也束手束脚,使不出真水平。
眼看花溪亭架住一招,转身轻巧跃入人群中,冯德禄生气要追,面前的人群却似拨开的沙海一般再次流动着归位,自发地站得密密麻麻,将他的身影藏得半点不露。
一双双眼无声地望着冯德禄。
他们衣衫褴褛,赤脚站在大漠之上,凸出眼球的那一点白。
饶是冯德禄手握武器,背靠巡天盟,也忍不住脊背发麻,不敢硬闯。
他干脆把剑往黄土地上一插,打算智取:“我冯德禄今天在这里许诺,谁能抓到花溪亭,有重赏!”
无人应答。
无动于衷的百姓们围了一圈,表情麻木地看着中间手舞足蹈的冯德禄,好似面前不过是只穿了官服的猴子。
“诸位,我冯某不远万里来到迦南,代天巡守,却没想到屡屡被这逆贼阻挠。扪心自问,花溪亭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不过一点小恩小惠,比得上我巡天盟的父母恩情?你们是自身难保,他过得的可比你们好多了!”
冯德禄似乎想挑起矛盾,但那人群依旧沉默如初。
所有人的眼神都是直的,木的,没有聚焦的。
“好,好,好。”冯德禄气得来回踱步,“谁能够提供行踪动向,巡天盟管他一辈子的水!”
凝固的沙开始流动,人群中有人开始犹豫迟疑。
眼看有效,冯德禄笑眯眯地问:“现在,有谁知道花溪亭往哪儿去了?”
“好像看到他往那边去了。”
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声音,冯德禄顺着那人脏污的手指看去,忙拨开人群闯了过去。
56. 一计锁双城
“我看李大人对他那男宠倒是挺上心,一整天形影不离的。”
“瞧你说的,人家晚上还睡一张床呢!”
守卫用挪揄的眼光往李承裕的卧房望去,两人默契地痴笑。
卧房里,合该黏得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两人,一个趴在床上,一个已安详地躺在了床底。
藕似的手臂从床沿耷拉下来,手腕间若有似无的金线坠下。
阳光透过窗棂,床上的人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扯动了金线。不一会,地上躺着的丹行远便直起身。
朝夕亲密相处下来,他们已经摸索出了一套模式。
晏青心里管这叫“牵狗术”。
门外传来侍从的脚步声:
“李大人,可需要我为您更衣?”
两人迅速更换了位置。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李承裕”端坐于床榻之上,而一旁的灰衣侍从捏住他的衣襟为他更衣的画面。
仔细一看,这两人衣衫凌乱不整,被褥更是乱作一团。
侍从意识到失礼,忙低下头去。
晏青看也不看,只道:“李大人有我伺候便够了,今后都不用来了。”
侍从看了眼“李承裕”的脸色:“是。”
待人走后,晏青将手上的袍子一扔:“什么玩意。”
“我来吧。”丹行远熟门熟路地穿起李承裕繁琐复杂的衣袍,看了一眼与衣袍纠扯的晏青,自然地牵过系带系起来。
背对着的晏青任他动作,心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莫名其妙的贤德感……
“好了。”丹行远后退一步,“昨日酒席上听他们说,那池水应当是在西边院落。”
他顿了顿,看着晏青扭过头一直盯着自己看。
晏青点点头:“你有点掉粉,我给你补补。”
礼尚往来嘛。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香粉盒,胡乱扑了上去,手法全无,只管量大。白色细腻的粉雾在空中飞腾,呛得她自己都要别过头直咳嗽。
“咳咳,咳咳……这个程度可以了。”
四分浓香,五分呛鼻,还有一分晕头晕脑,是这个比例不错。
“……”
丹行远看着短短两天已经几乎所剩无几的香粉盒,最终选择了沉默。
按照计划,花溪亭引开冯德禄,两人借机调查巡天盟内的水源。
可下一秒,西院的士兵却横在两人面前。
“抱歉,冯大人吩咐,西院没有手谕,禁止入内。”
两人对视一眼。
晏青先一步走上前去,扬起下巴:“怎么,连李大人也没有权限么。”
士兵略一犹豫,仍然坚持,“迦南调水一事皆有冯大人操办,小的也不过是依旨办事罢了……”
晏青摆摆手:“我也不想为难你,但你也知道,李大人是要来与冯大人一同办事的,我看你这话,倒像是要各论各的意思啊?”
“这……”
这士兵嘴里翻来覆去的,一连串都是冯大人的指示。
她甚至扛住在“李承裕”冰冷的眼神,犹豫地问:“要不,我去请示一下冯大人?”
晏青也看向丹行远。
“罢了。”丹行远模仿李承裕的语气,先一步摆手,“也不知什么东西,竟值得如此稀罕。”
硬闯此地,怕要惹人生疑。
两人漫步走开,却在下一个拐角同时止住步伐:大路不痛,便走小路。丹行远暗中施展术法隐匿身形,两人从墙边翻进了院内。
巡天盟不算豪华,与城中建筑比并无不同,西边院落更是破败简陋,难怪被调来的士兵都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到九州。
沿着小路往里左转,便是交了水引的居民打水的地方,栽有稀疏的植被,砌石水道搭在池子边缘,源源不断地输送浑浊的水。
“这水真的能喝吗?”晏青凑近闻了闻,嫌恶地捏住了鼻子。
水道暴露在外,被恶劣的环境污染,底部沉淀一层泥沙。难以想象,在干涸的大漠迦南,这一点水已是多少百姓的救命甘霖。
丹行远将手伸入水中:“与花溪亭给的并无不同。”
“这是活水?”晏青看着水流的方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引来的。”天冬疑惑地问道。
趁着四下无人,两人顺着水道往上走。弯曲的水道通向围墙之外,踮起脚尖,晏青远远地看到水道接着城墙外一条曲折的瘦水,蔓延向天边。
晏青点头看向丹行远:“看来你猜测得不错,这水确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城外的河水。”
她立即想到了下一步:“那么,真正的‘污染源’会是什么呢?”
“隐蔽,在当地或许常见,接近时不会引起当地居民的怀疑……”丹行远思索道。
顺着他的思路,晏青开始回想起这几日在迦南所见的景象。
一望无际的沙漠戈壁,因缺少水源而生灵凋敝,连杂草都没长几株,更别提别的生物了。
那会是什么……
头顶传来一阵嘶哑的鸣叫。
晏青猛地抬头,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肯定的目光:“渡鸦!”
头顶零散的几只渡鸦从巡天盟往外飞去,晏青很快想到,似乎巡天盟每次出现之前,都是渡鸦嘶哑的叫声在通风报信。
“难怪之前他们出现的时候,都那么刚好。”
顺着渡鸦飞来的方向寻去,绕过几座破败的建筑,两人来到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废后院。
狭小的院落放满了黑色生锈的空铁笼,铁笼摞着铁笼,层叠错落。铁笼的门都大开着,里面摆放有肮脏的食槽和一些浑浊的水。
“想必这里就是他们关押渡鸦的地方……”晏青拨开半人高的杂草,仰头望过去。
丹行远用手捻了捻笼子上残留的食物残渣,又嗅了嗅水碗里的水,一旁的晏青也忍不住伸长着脖子望过去。
他最终肯定道:“问题正是处在这里。”
欣喜还未浮上晏青的脸,远处天空便传来呕哑嘲哳的嘶喊——渡鸦回笼了。连带着的,还有士兵的脚步。
两人匆匆躲在树木与怪石掩映的阴影后。
扑簌簌的翅膀拍打声,伴随着钩爪与铁的劈里啪啦的碰撞声,这群训练有素的渡鸦很快钻进自己的笼子。
之前与二人在门外交谈的士兵,此刻提着一桶饲料走进来,有条不紊地分食。
可不知为何,仿佛是因为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而不安,这群渡鸦久久不能安静下来,在狭窄的笼子里胡乱扑腾着翅膀,将铁笼拍得邦邦作响。
“安静!安静!”士兵皱眉,试图用口令安抚渡鸦,却没有成效。
“怎么了?”此时,门外传来了冯德禄的声音。
士兵退到一旁,“这群渡鸦不知为何有些烦躁。”
“呵呵,我的宝贝啊,那是太兴奋了。”冯德禄背着手走近,隔着笼子逗了逗鸟,在鸟喙啄过来前狼狈抽身。
场面滑稽,躲在后头的晏青都忍不住笑,而紧贴一旁的丹行远则一直紧绷着身子。
“哼。”他甩了甩手,撇了一眼低头不敢动弹的士兵,将不满全数推到她身上,“好好给我喂就行了,别管那么多事!”
“这可是关乎掉脑袋的大事……”
“是。”士兵看了一眼还留在原地的冯德禄,“大人,您还有何事吩咐。”
“今日我已在花溪亭身上留下诱饵,明日便派几只最伶俐的跟去,我倒要搞清楚,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
是夜,烛光将房内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得不真实。
“不行,得赶紧告诉花溪亭。”晏青踱步道。
“以如今我们的身份,难免打草惊蛇。”丹行远提出他的忧虑。
确实,“李承裕”的身份还是太招摇,今日在巡天盟走动都多受限制,更不敢想如何要在冯德禄的眼皮底下消失。
而冯德禄又恰有一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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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匿迹的“天兵天将”……
“你说,”晏青望向丹行远,“冯德禄会不会早已监控了我们。”
“……”
想到这种可能,晏青分明觉得身上陡然一冷。
“我们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也是。”
晏青勉强接受了丹行远的安慰。
二人转而试图以纸鹤传讯,却无论如何无法唤起对面的花溪亭。传讯的纸条方才飘悠悠地吹起,很快灰光一闪,跌落在烛光之中,燃烧成灰。
纸灰飘落丹行远桌前,被他一袖拂落:“怎会联系不上?”
万般难言的猜想浮现二人心头。
“大敌当前,最忌乱了阵脚。”晏青摇摇头,要将不利的想法甩出脑海,“相信花溪亭,我们先做好该做的事。至于之后……”
她目光复杂地看向跳跃的烛光,微小、易灭、飘摇。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次日,二人仍然无法联系上花溪亭。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晏青下意识地察觉不对。
今日整个院落也安静得诡异。
她当机立断决定出门一趟:“还有素锦和伊沙,起码联系上一个算一个。”
而在他们想要踏出院门时,一直守在门外的护卫拦住二人,长缨枪一柄搭着一柄,分明来者不善。
晏青皱眉:“这是何意味?”
“抱歉,两位今日最好还是不要离开院落。”守卫一板一眼地答。
连踏出院门都被禁止。
“今日外面可是有什么事?冯大人可知情。”
“这……”守卫犹豫了一秒,“这正是冯大人的指示。”
“哦,冯大人的意思,是要软禁不成?”晏青声音陡然变冷,“我怎么有点没明白呢?”
她身后的“李承裕”声音更冷:“何必与虾兵蟹将多言,你直接让冯大人出面与我说便是。”
说是巧合,冯德禄抓着鸭腿晃荡着出现,笑起来一张肥腻的脸堆满褶皱。
“哎哟,李大人,这么辣的太阳,怎么都站在屋外。”
正是烈日毒辣的当头,一行人在院门僵持不下,着实失仪。
晏青一记眼光扫过去,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冯大人这是明知故问了。”
“李承裕”往前一步,挡住了晏青。
“原来这就是冯大人的待客之道,真是让人领教了。”
“哼,李承裕,你还好意思问?”
冯德禄朗声指责:“你结党营私、私通魔族,坏我巡天盟千年大计,你这又是何意?”
如此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周围的人纷纷低头,大气不敢出。
“李承裕”不动如山:“冯大人既然这么说,想必是已经有了证据。”
“这,就是今天上面发来的指令。”
冯德禄撩起下摆随手擦了擦手里的油,摸出一卷轴——与任命李承裕兼管迦南巡天盟分队的指令同出一辙。
“经调查,李承裕私通魔族,违反第6条禁令,将继续由冯德禄代为管理迦南一应事务,即刻捉拿李承裕归案。”
几字说完,冯德禄得意一笑,朝士兵招招手。
“今后,李大人不能出这院子一步,你们都听明白了吗?”
“是——”
说罢,他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放开!”
晏青双手一旋,很快拧开身旁士兵的捉拿。
“按规定,您不能跟李大人待在一块。”
士兵一板一眼地说着,动手架开两人。
谁成想晏青刚拽开几米,谁想那边李大人很快便扑了上去。
“李大人真是深情,护得那么紧”
“……”
“怎么办,头儿,这两人怎么分不开呢?”
“哼,既然他们想待在一块,给我一块禁了!”
57. 行行重行行
甫一回到房间,晏青便在榻上躺下了。
她心态一向很好——行走江湖,难免失足。
在哪里跌倒,暂时就在哪里躺下好了。
丹行远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认真思量:“看来昨夜你猜得没错,冯德禄早已监控了我们的行踪,花溪亭恐怕也被他下了套。”
“我看他长了一对大翅膀,跑起来比我们快多了,你也别为他多操心。”
“你不怕,他一个人跑了?”
“他娘还在呢,你没听过,妈能栓孩子。”
丹行远若有所思:“你还从未跟我仔细说过,那日你与花山月是如何相认……”
晏青迷起眼睛,“这屋里怎么这么热,莫非是方才在太阳下晒久了?”
她用手扇了扇风,聊胜于无,额头冒出细密的汗。仿佛整个人浸泡在热水中一般,晏青感到由内而外的烧灼,又好似凭空燃起的烈火,短时间掠夺了胸腔的空气。
此时丹行远已察觉不对,并指搭在她垂落在一旁的手腕上。
一片高温中,唯有手腕上的两根手指是冰凉的。
晏青反手一握,将丹行远的手指一根根捉在手心。
她无意识地笑了笑:“那次在山洞里,也是你救了我吧。”
“……你筋脉枯竭,渴症发作的时间越来越短,用药压制终究治标不治本。”
"好了好了,这些话你早已跟我说过了。"
“但你从不听。”
轻轻一句话,夹杂着无奈与叹息。
“什么话,要是听了都有用就好了……”
话道此时,晏青已几乎陷入感官封闭之中。
一阵疼痛窜遍全身,这是一种隐秘的痛,如灌入骨髓的水银一般,从深处蔓延,而不能究其源头。
其实自从北寒山下来,晏青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九鼎丹炉的真火留下一缕在她体内,全凭体内仅剩的一点冰寒剑意压制。
而忘归剑已离她越来越远,教她如同一尾离了水的鱼,被真火一点点炙烤,直至干涸。
感受到手腕处传来一阵冰凉的灵力——那是丹行远再次自渡灵气,晏青猛地抽回手腕。
她不需要。
她不需要这如同施舍、如同怜悯的举动。
这只能缓释一时的痛苦焦灼,可如同丹行远所言,终究治标不治本。
“……我只是困了,你让我睡一会吧。”
晏青咬着牙,对体内烈火烧灼的痛闭口不提,转身背对丹行远。
最终是丹行远的并不拆穿:“好,我替你守着。”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晏青的眉毛皱成一团,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身下的被单。
这一劫,需得她自己渡。
她摸向怀里的羊角匕首,虽然品相不佳,但到底是她贴身仅存的灵器。
灵器,自然能渡灵力。
晏青此刻要做的,便是将筋脉中多余的一团真火,引到羊角匕首上,缓解体内的烧灼感。
只是真火并不总能轻易驾驭,她只得牵引全身微博的灵力,引导它导向羊角匕首。
过程艰难如抽丝剥茧,对操纵者精神要求极高,晏青入定般不动,全神贯注于一柄刀剑,无暇估计周遭环境响动。
一层薄汗打湿了衣衫。
-
“冯大人就是太体面,要我说,直接关进牢里就好了,还省得伺候——”
“嘘,小声些,你可知李大人在巡天盟的地位?轻易就能将你给除了!放下就走,知道吗?”
“行行行。”
已是暮色,门外悉悉索索传来动静。
原本盘腿坐定在软垫上的丹行远睁开了眼,眼睛在昏暗的屋内明亮异常。
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大人,您的晚餐。”
外间空无一人,里屋传来“李承裕”的声音:“放下吧。”
“那可不行啊。”侍从端着餐盘绕过餐桌,拽着嘴角闯进卧房,与之前毕恭毕敬的模样判若两人。
“冯大人可是仔细叮嘱过了,要好好看看大人才是啊。”
语气极尽讽刺。
“他还说呢,要是您啊,反悔了,他那边随时等着您。”
“李承裕”端坐在软垫之上,闭目冥思,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侍从随意地将餐盘放在桌上,洒了零星的汤水,他不以为意地伸长脖子往“李承裕”身后望去,隐约看到蜷缩的人影。
他于是立马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缓缓走近,“还是李大人日子过得滋润啊,我也想被关在房里的时候,床上还能有……”
话说到一半,他脸色一白,猛地止住了脚步。。
“李承裕”方才缓缓睁开眼,看着到底的人双眼瞪大,满是错愕,缓缓地倒退。
侍从再不敢多言一句,猛地转身逃离。
-
为灵器注入灵力,并不如说起来那么简单。
如一般剑修,向来是先有剑心才有灵剑。对于如今本命剑不在、守剑心遗失,灵力微薄的晏青而言,无疑是逆天之举。
然而,不破,不立。
“你为何而持剑?”
这是多年前,立剑心时,晏雪回问晏青的话。
在云山剑派有吃有穿,过得无忧无虑,又能有一技之长,何乐而不为?
可当晏青将这质朴的想法告诉晏雪回,对方无奈一笑。
“那照你这么说,为何有些人衣食无忧,却要走上刻苦的修炼之路。”
“别人我不管,你曾说大道三千,我持剑的理由,无非就是过上有饭吃的简单生活,这难道不是我的道吗?”
晏雪回顿了顿:“若你是为了个人饱暖拔剑,若有人为你提供更丰盛的美食,更奢华的住所,你难道就要为他们卖命吗?”
“这……”
“若他们无恶不作、烧杀抢掠、欺男霸女,你要为了这些东西抽刀向更弱者吗?”
晏青却觉得这并不矛盾,她为了这些练剑,也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缘何成了对立的东西?
她又想到学堂里莫名其妙对她敌意满满、从不服气的男弟子。于是她说,她要打得他们找不着北,让他们再也不敢轻视她、再也不能欺负其他女弟子。
可晏雪回仍旧摇摇头:“恃强凌弱并非正道,你不喜欢他们对你的方式,却仍然要用这种方式对待他们吗?”
“可我拔剑为了惩罚坏人,这有何错?”
“本心无错,可你判断好坏的标准,就是他们对你的态度吗?”
“……”
晏青想了想,这些弟子也都说不上坏,甚至做过不少为人称道的好事,只是总教她不舒服。
对啊,做好事,持剑也可以是做好事。
“那我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持剑保护黎民百姓,好似当年龙云将军。”
晏雪回却问她:“若他们不领情,反而怨你、恨你,将你批作千古恶人怎么办?”
晏青不解:“可我是真的在为他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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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他们怎么能不知道呢?我帮奴隶推翻压迫,我让囚徒重获自由,我能让一方地区恢复和平,难道不是功绩一件吗?”
晏雪回反问:“你眼中觉得为他们好,他们就一定好吗?”
“……”
“有人愿做虫豸,有人甘愿匍匐做奴隶,你掀翻了他们赖以谋生的饭碗,他们如何高兴呢?
“你口中的战争本身,难道不就是直接造成他们苦难的根源吗?他们因战乱被逐出家园、流离失所,如何能对再次带来战争的你表示感激呢?
“你戳破了世人麻木的面纱,让他们直面清醒的痛苦,他们缘何得知这是世界本来的面目,而非你造成的痛苦呢?”
一番辩驳下来,晏青最终无言以对。
她沉下肩膀,表情却仍似不服。
想到这,卧在床榻的晏青眉心拧成一团,手边一柄羊角匕首灵纹尽显,满是血红色的花纹,随着起伏的呼吸,隐约闪过黑色的光。
识海中,晏雪回的声音字字分明:“你剑心未明,再想想吧。”
剑心未明?
晏雪回,你倒是先告诉我,如何才能做一名剑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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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外传来响动,怀素锦忙扑向来人:
“找到花溪亭了?”
可答案总是要一次次让她失望,伊沙关上了门,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已拜托给了西城最信得过的人,依旧找不到他的下落。我在街上打听,听说百姓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取水时。
“如今看来,他要么逃了、要么就是落入了巡天盟手中。”
怀素锦看向她:“以你对花溪亭的了解,他是会选择当逃兵的人吗?”
“不会。”
两人陷入沉默。
花溪亭不在,迦南西城失去了主心骨,自卫战节节败退。水引仍在不断动摇人心,正在关键节骨眼上,怀素锦又失去了与晏青二人的联络。
恐怕此役凶多吉少。
“你走吧。”
沉默片刻,伊沙对怀素锦说道:“不久之后,巡天盟便会攻破西城,留下的人要么投诚,要么被关进大牢,趁现在你速速从关口离开,还来得及。”
“不行。”怀素锦下意识地反驳,“你这不是逼我做逃兵吗?”
“你们本来就可以直接一走了之,留下来是为了帮助我们打这场莫名的战役,如今……结果已经分明。”伊沙低眉。
“不行,还有叶青,还有丹药师,你要我们把他们都抛下不管吗?”
“丹药师已是九州闻名人物,况且他二人都在通缉令上,巡天盟不会对他们怎样的。”伊沙语速又急又快,分析利弊,“可是你呢?一个来自九州,却倒向迦南的低阶修士?”
“你有什么理由认为,冯德禄此人不会拿你,杀鸡儆猴?”
在伊沙快又急的催促下,怀素锦晕头转向。
“再等一等……”
“再等,骨头都要被秃鹫抢了!”
“那你怎么办?”
“我?这儿就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伊沙笑了笑,“但你不是跟我说过,有人还在九州等着你吗?”
对,闻鹤还在病榻上生死未卜……
她原本想来迦南为闻鹤寻解药,没想到最后还要狼狈出逃。
“别犹豫了,听我的,赶紧走。”
伊沙双手紧紧掰正她的肩膀:“你们九州人有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怀素锦,你要活着。”
58. 丝线牵千钧
黑衣剑客转身离去,虚影渐渐消散在空中。
别走!
晏青猛一起身,却彻底将眼前的场景撕碎。她喘着气,好似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一般,鬓角额发湿透。
一旁是丹行远护法的身影。
对,他们还在迦南,还被冯德禄关在院子里。
意识逐渐降落回坚硬的大地,晏青撑起身子往外望去,窗外天色渐晚,暮色将近,屋内是一片暗沉的蓝。
察觉动静,丹行远起身探去。
幽幽的蓝光中一张大白脸赫然出现在眼前,饶是晏青也被吓得不轻。
“醒了?”丹行远只看了一眼她手中闪着红光的匕首,从怀里掏出一丸药,“吃了吧,大补的。”
“……有时候真怀疑,你们药师被扔到战场,能把所有死人都吃复活。”
“我不跟阎王爷抢生意。”
丹行远的冷幽默总是突如其来。
晏青哈哈大笑,并未多问,直接仰头吞下,霎时从头到脚有了力气,不再软绵绵的。
跳下床又是一条好汉。
“我睡了多久?”
“三天两夜。”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炸响,红光冲上黑夜——那是信号弹。而与之相对的,是巡天盟内死一样的寂静。
晏青猛地回头看向丹行远:“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丹行远:“冯德禄关押‘李承裕’,应该是想速战速决,最后揽下功劳。但这几日骚乱连绵不绝,估计是啃到了硬骨头。”
“呵,看来他们自顾不暇。”晏青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防务空虚,看管的侍卫也被法阵替代了。”
“真是个大好时机啊。”晏青慢吞吞地说道,“岂能让他们的好意白费,我们是不是要做些什么了。”
“自然。”
丹行远掏出怀中的联络纸鹤。
这一次,纸鹤没有遇到太多的阻碍,随着风消失在硝烟之中。
晏青看了眼丹行远那张大白脸,越看越不顺眼:“反正这里只剩我们两人了,可以把妆卸了吧。”
“毕竟,他们要困的是李承裕,跟你丹行远又有什么关系?”
晏青眼里狡黠的光,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格外地亮。丹行远知道,这个表情的意思,是她心里已有了主意。
谁知道这白粉上得容易,要洗掉却废了一番力气。
丹行远洗白了两盆水,也才将将露出下面的粉白的肤色,还有结块的白粉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脸上。
堂堂药宗首席,怎会被搞得如此狼狈。
蹲在一旁的晏青觉得好笑,笑完还是捞起袖子,从他手里抢过毛巾,仔仔细细地替他擦粉。
距离太近,湿漉漉的五官放大数倍出现在眼前。
她擦得仔细,看得也仔细:眉是平而淡的眉,鼻梁挺而直,沾湿的眼睫毛在晏青的动作下一颤又一颤,而那唇是……
晏青忽地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把湿巾丢进盆里,盆里的水溅了丹行远一脸。
“好了,擦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处理吧。”
她僵直地别过脸。
对方也不恼,慢悠悠地捡起毛巾拧干水,一点点擦去水痕,慢条斯理地说:“叶道友,有没有人说过你的服务意识很差。”
“既然丹药师也知道这是服务,那就请交钱吧。”
晏青不管,手心向上伸过去,却被丹行远湿淋淋的手握住一推:“方才已经给过了。”
“方才?”晏青略一思索,想到那丸药,“你不要告诉我,我把一两黄金吃进去了。”
这话让丹行远笑弯了眼,教晏青看晃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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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知,在失去音讯的短短两三天,迦南形势已然大变。
城内连绵的灯火被烽火狼烟替代,四处是逃窜的难民。干旱、病痛、战争,压垮了本就脆弱的迦南文明,一座座古老的沙漠碉堡沦为废墟。
而迦南人以废墟为掩,拼命保住最后一丝喘息的空间。
巡天盟源源不断地派出新部队,他们训练有素地换防、补充弹药粮草。相比之下,自发组织的迦南人显得格外吃力,灵器灵石短缺,人数锐减。
投降的迦南人越来越多,冯德禄乐见其成,仁慈地赐予他们传说中“能够洗脱疾病”的水。
仍有少数人在坚持。
但大势所趋,冯德禄已然断定,过不了多久他们都要溃散,届时丹行远无论是藏在哪里,都不得不出来。
想到哪怕被囚禁也绝不低头的李承裕,冯德禄脸色一沉。
呵呵,不说?不说我也有办法找到。
到时候就要看看,是谁求谁了。
“报!”
下官赶来身边,俯身凑向冯德禄的耳边:“已截取了李大人的传讯,果然是寄给西城方向的。”
“我就说,他肯定早与花溪亭、丹行远串通一气。”冯德禄哼声,“传讯留作罪证,记下地址,我立刻赶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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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内,最后一批居民将驾车从神庙的小门离去。
战火波及腹地,无辜的居民都被要求强制离开,神庙成了最后的据点,只剩下负隅顽抗的士兵。
短短几天,辉煌的神庙碾为废墟,
伊沙为怀素锦找来一块黑布裹住了头脸,要她与逃难的人一道坐上骆驼车,往更深的沙漠里去。
尘沙漫天,车上的人一脸麻木,只将脸上的布裹得更紧了一些。
怀素锦紧紧握着伊沙的双手,眼泪在尘土满面的脸冲出一道泪沟。
“记住,在九道沟下车,而后一直往前走,直到看到瘦水,顺着瘦水就能回到九州。”
伊沙拍拍怀素锦的手,“没事的,你会平安回到家。”
她转身要走时,却被怀素锦拉住。
“你,你也要好好的……”
伊沙看着满含泪水的怀素锦,只是点点头,而后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她的手。
在一车人冷漠麻木的目光中,她朝车夫简单地用迦南语说了句什么,车缓缓地驶去。
谁料,伊沙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符咒爆破的巨大声响。
糟了!
嗡嗡的耳鸣隔绝了外界巨大的声响。
她只见一阵浓烟之中,巨大的冲击力炸开了骆驼车的木板,木头碎屑从天上飞下。
伊沙正要扑上去救人,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刀风。
她偏头躲过,一脚退开距离,身后偷袭的,竟是——伊沙瞪大了双眼。
巡天盟的人不知何时埋伏在神庙小门外,猝不及防发起了进攻。那些士兵如鬼影般出现,很快打得迦南人措手不及,场面一片混乱。
“素锦,素锦!”
伊沙并不恋战,甩开跟在身后的人,在混乱的战场中寻找怀素锦的身影。
两边人马混战一团,身旁传来拳点刀风,都被伊沙灵活躲过。目之所急尽是一片黄土战乱,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熟悉的身影。
她灵力不强,会不会被抓了?还是被战乱波及?
伊沙心乱如麻。
“怀素锦!!!”
她喊得声带发紧,扑面的黄沙掉进喉咙里,沙砾摩擦般地疼。
可带血的呼唤没能找回怀素锦,却招来巡天盟的注意,很快有人盯上伊沙,一刀砍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迦南士兵横弓而挡,替她挽回一命。
三人陷入缠斗之中。
“投降吧。”
头顶传来冯德禄尖细的嗓音,他站在后方断裂的使女神像台之上,背着双手欣赏眼前的杰作。
“这是你们最后一处据点了吧?投降吧,你们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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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必要浪费彼此的精力。”
随着他的话语,底下巡天盟的士兵及时收手,集结在冯德禄身边,排成整齐的阵型。
所有迦南人愤怒地盯着冯德禄。
“现在投降的所有人,都能享受我巡天盟干净的水源。至于之后被捕获的嘛……呵呵,只能堕入地牢,接受永世的折磨。”
“……”
全场静默无语。
冯德禄表情略带遗憾,“好吧,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既然如此……”
“冯德禄,住手。”
清脆的女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循声望去,却在当初供奉无字天书的祭台上,一名女子孤身而立。
看清她的身影,伊沙眼里满是担忧。
“你又是……”冯德禄眯起眼睛。
怀素锦轻轻解开面罩,有迦南人当场喊了出来:
“使女庇佑迦南!”
如同集结的口号,一声又一声的呼唤浪潮般拍来。
冯德禄自然也听到了。
“这么说,你就是他们的使女。”
“放他们走,我跟你谈。”
“呵,使女大人看来还是搞不清现在的情况,现在胜负已分,你又有什么筹码?”
“冯大人最想知道的,就是丹行远丹药师的行踪了吧。”
“我果然没猜错,丹行远果然躲在你们西城!可我拿下西城,要什么都有什么,何必与你计较。”
一个个条件抛过去,冯德禄置之不理。
“……李承裕,也在我手中。”
怀素锦沉默片刻,拿出杀手锏。
“李承裕?”冯德禄皱眉,转身与一旁的下官耳语些什么。
众人只见那使女不紧不慢地等待着,那下官离开很快又回来,对着冯德禄低语几句,很快,他的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
“可是冯德禄,有时候我也想,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了什么你能做得如此决绝,做了那么多坏事,你难道不会心虚吗?”
面对怀素锦一字一句的质问,冯德禄眉毛一横:
“何出此言,我为迦南劳心费力,还送来救命水源,你简直颠倒黑白。”
“明明就是你自己下的毒!”
此话一出,在场人均是一惊,连巡天盟的士兵眼里都惊疑不定。而迦南人眼中怒火更盛。
怀素锦不顾冯德禄脸色难看,快速地补充道:
“你为逼西城人就范,派渡鸦给西城下毒,毒药轻微,喝下干净的水源便能排毒。你提供的水跟普通的水根本没有区别,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口说无凭。”冯德禄依旧老神在在,并不畏惧。
“你,你的良心简直……”
“何必多说,这种人根本没有心。”
下一秒,黑色的羽翼从天空滑下,把冯德禄撞下神台,速度之快,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溪亭!”人群之中,伊沙惊喜地叫出声来。
天空中传来花溪亭熟悉的笑声:
“有没有毒,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随他而来的,是扑簌簌的黑色渡鸦,占据了天空的一角,密集如黑云一般。它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直直朝着巡天盟的方阵冲去。
冯德禄首当其冲。
无数渡鸦扑咬开他的衣襟,朝他的皮肉啄去,肉眼可见留下一道道带着黑影的伤口印记。
而他抵抗的灵力如泥牛入海,对这些渡鸦毫不起作用。
其他人更是自顾不暇。
花溪亭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转头看向迎上来的怀素锦和伊沙:“怎么这么热情,可是太想我了?”
伊沙:“我时常担心你因为嘴太欠,被别人关起来揍了一顿。”
59. 好雨知时节
大仇得报的喜悦转瞬即逝,伊沙面对一片废墟叹气。
怀素锦默默站在她的身旁。
迦南人守住了迦南城,哪怕它早已破烂不堪。
晏青与丹行远二人随后匆匆赶来,正赶上把满脸大包的冯德禄扭送进牢。
见到丹行远,那冯德禄竟是面子也不要了,跪下来便哭天喊地求丹行远救救自己。
还没等到丹行远回应,便被晏青一脚揣进牢里:
“不好意思,丹药师日理万机,实在是忙得恨。”
之前那些驾车远走的人,重又回到破败的老城区,原来之前,他们在花溪亭的帮助下转移进了夜里虚拟的海市蜃楼里,没有受到太多的波及。
“之前联系不上你的时候,你不会躲在海市蜃楼里了吧?”
面对晏青的打趣,花溪亭只是笑笑,遮住小臂一道长长的伤疤。丹行远站在晏青身后,将一切看在眼底。
“分配任务时我就问过你要不要一起行动,可惜你还是选了丹药师。”
花溪亭略带遗憾地眨眨眼,话语极近暧昧。
“此乃万全之策。”
“说起来,我哪里比不上丹药师?你们九州人的审美真诡异。”
“……你的人生中没有比开屏更重要的事了吗。”
“动物□□有时节,但求偶是迦南人一辈子的事情,特别是男性之间有各种比赛,就是为了展现自己英武的一面,赢取异性的青睐。”
花溪亭说着,如同要上赛场争奇斗艳的花孔雀一般仰起头。
“英武也好,柔情也罢,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晏青奇怪地上下看了眼花溪亭,“再说了,你的求偶圈跟他也不重复吧。”
花溪亭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别看我,我不在。”
“你不用说,我都看得出来。”
花溪亭一副“我都懂”的表情,靠近一步,小声地对晏青说,“不然为何你俩形影不离?”
二人被金线捆绑之事尚未告诉花溪亭,晏青有苦难言。
她微眯眼睛,“花公子好像特别喜欢多管闲事。”
花溪亭点点头:“这么说确有其事。”
“……”
“所以叶姑娘,是比较喜欢萝卜呢,还是比较喜欢白菜呢?”
晏青睨一眼他:“你算萝卜还是白菜?”
眼看他们背过身贴得越靠越近,却离自己越来越远,说话语气越来越接近悄悄话,站在一米远的丹行远看着手腕的金线,适当地出声。
花溪亭回过神,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晏青的肩膀,当着丹行远的面说道:“要是反悔,随时可以找我。”
晏青:“你还是去找天下万千少女展示你的雄性魅力吧。”
花溪亭笑了,前去帮一队人马搬运物资。
他搀扶着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仔细一看怀中的孩子,正是那日丹行远把过脉的生病小女孩。
小女孩奄奄一息,见到花溪亭,仍然挤出一个笑容。
可她双眼满是紫气,很快如同呼吸不上来一般,剧烈地喘息。
依晏青所见,她快死了。
她转过身,朝丹行远点点头。
丹行远会意,从怀中捏出一纸符咒,还闪着光。符咒在阳光下化去,化作一阵水蓝色的灵力朝天上汇聚。
花溪亭还有些不知所措:“再坚持一下,我们胜利了,我马上去巡天盟替你们取来水源……”
“公子,我们都听到使女的话了。”路过的人叹了口气,“这是毒,是解不了的。”
“是啊,亚伯已经在海市蜃楼里走了……”
“哎,我的眼睛也快看不见了,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
染上疾病的迦南人们感慨道,并非哀怨,而是平静地走向已知的命运。
“大家放心,药宗首席丹行远丹药师都在这里,就算是毒,我们也要找到解药。”花溪亭斩钉截铁。
面前的母亲笑容苍白,眼里是深深的疲惫,她只是更深地吻了吻女孩的脸庞,朝二人深深地鞠躬。
“你,你快做些什么啊……”花溪亭急得推了推丹行远,被晏青一手挡下。
她用眼神警告花溪亭,轻微地摇了摇头。
小女孩蜷缩在母亲怀里,眼皮颤抖。
花溪亭也知自己的着急无济于事,可他如何忍心看着一条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
丹行远走上前,带着温和而坚定的笑容,牢牢握住小女孩的瘦弱的手。
一滴水打湿了女孩的面庞。
母亲惊奇地抬起头。
一滴,两滴,一滴接着一滴。
百姓们奇异地抬起头。
迦南下雨了。
千百年来,大漠迦南第一次下雨了!
反应过来后,他们很快从震惊转为喜悦,大家伸出舌头去接住那雨滴,欢喜又雀跃。
雨水敲打女孩的眼皮,教她懵懂地挣开双眼。
蜷缩在母亲怀中的小女孩,被扑面冰凉的雨滴唤醒,她动了动,竟睁开了原是被魔气缠住的双眼,懵懂地望向天空。
母亲又惊又喜,喜极而泣,第一反应竟是直直朝丹行远跪下,抱着女儿失声痛哭。三人忙去搀扶。
那些染了病的迦南人也发现症状在减轻。
“奇怪,我的眼睛好像能看见了。”
“我也不痛了,好轻松啊。”
“这雨里有解药,这是使女赐下的雨!”
“使女庇佑迦南!使女庇佑迦南!使女庇佑迦南!”
虔诚的信徒跪倒在被雨打湿的沙漠之中,朝天跪拜。
一个人,两个人,而后是无数迦南人,黑色的一个个脑袋,深深地匍匐在沙漠之上,跪拜这一场人为的神迹。
花溪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犹在梦中。
而他身后,晏青与丹行远的身影悄悄隐在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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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摇细雨之中,一辆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大漠深处驶去。
“我们就这样走了,是不是太仓促了。”
怀素锦靠在窗边往回看,手里攥着方才伊沙递给自己的手帕,湿透的手帕沾满了两人的泪水。
晏青劝她:“好了,送了又送,没个头。”
她又担心:“李承裕真的这么豁达,不仅答应给我们通关文书,还愿与迦南人交好,不干涉他们的内政事务?”
晏青哼声:“除非他不要命了。”
眼看怀素锦面露疑惑,丹行远补充道:“冯德禄下毒是大罪,后果却要两人来承担,李承裕与花溪亭合作,既保住了自己的面子,也压了冯德禄一头。”
怀素锦若有所思:“他表面上也得到了迦南原住民的尊重,而冯德禄一直再搞反击战,看来和花溪亭合作,对他并非坏事。”
她忽地探出头去,揉揉眼睛,惊叫出声。
伴随着渡鸦嘶哑的叫声,黑羽大张的花溪亭撞进马车,扑簌簌落了满车的黑色羽毛。
“这马车倒是开得挺快的。”花溪亭若无其事地爬起身,拍了拍红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千里相送就不必了吧。”晏青及时扯过怀素锦,“千里追杀还是巡天盟的工作,也轮不到你。”
“你们带走了迦南圣器,我当然要跟过来。”
他说的,自然是无字天书。
沉默片刻,晏青无语:“分明是你这无字天书非要跟着我们走,甩也甩不开。”
她示范性在空气中一抓,闪着金光的无字天书出现在她手中。花溪亭正要扑过去,却见她手腕一翻,书又消失无踪。
“事先说明,我可没有暗下手脚,无字天书如此鸡肋的灵器,我还嫌弃它耗我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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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溪亭扑了个空,一把攥住晏青的手腕,“怎么会?莫非之前你晕倒时,有事相求?”
晏青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真没有?”
“我忘了。”
“……”
花溪亭沉思,“无字天书乃儒家所出,并不存在认主一说,恐怕是有什么隐情……”
“花公子莫非要为了无字天书,与我们一道回九州?”
丹行远不知何时出现在晏青身边,轻轻地从花溪亭手中牵过晏青的手腕。
“那我不管,我是奉母亲之命,要来护送无字天书,直到它平安回到迦南为止,不管什么隐情都得解出来。”
“正好看看九州风景也无妨,你们不必多管我,就当没我这个人。”花溪亭不管不顾地坐下来,四下张望了两下,“有没有茶水招待一下远道而来的客人?”
丹行远默默倒了一杯茶水,花溪亭正要接过,却被晏青截住。她仰头喝得干净,一抹嘴,把空杯子“啪”地放在桌上。
花溪亭顿了顿:“叶姑娘若是这么想和我共用一个杯子,提前说便是了。”
“要喝自己倒去。”
叹了口气,花溪亭俯身前倾接过茶壶,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你……就这么丢下迦南过来了?”怀素锦担忧地问。
“现在伊沙几乎成为了第二个管事的,张罗着旧城的重建,根本用不上我。至于李承裕,他可比冯德禄怂多了也好拿捏多了,不成气候。”
“那你就这么丢下你妈出来了?”晏青挑眉。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那种对母亲比较孝顺的,即使长大了也还要在母亲怀里哭唧……”
“喂——”花溪亭及时地打断。
晏青不买他的账,挑眉看回去:山洞里发生的一切可不是空穴来风。
“她在幻境中更加安全,根本不必我担忧,况且我来九州,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
之后的话,花溪亭并不愿多谈,但留下的事已确定,几人收拾收拾便各自散去。
晏青刚要起身,却被两人之间的金线牵扯,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
“这个……”
花溪亭正要离去,看着端坐在原地不动如山的晏青,疑惑的眼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我有事与丹药师单独商议,你们先歇息吧。”晏青面不改色地吩咐怀素锦带花溪亭去休息。
花溪亭挑眉,最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车厢里再次只剩下两人,气氛安静得诡异。
“之后的事……”“回去之后……”
两人不约而同地出声。
丹行远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提前联系药宗,这次入境佛门莲宗自会庇护我们。巡天盟都是冲我来的,你的通缉令应该不日会撤掉。”
晏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在意的是另一点:“你身上真的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道友说笑了。”
丹行远自然不会回答,晏青琢磨:“莫非,你真的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把忘归剑盗走了?”
她拍桌起身,全然忘了金线一事,这一下便被扯得越过面前的矮桌,将丹行远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
“咚”一声。
扑面是那股熟悉的药草苦味,掌下青丝散乱,丹行远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的神色。那张脸近在咫尺,近得能清晰地看到丹行远脸上的毛孔,还有长长的睫毛。
晏青愣了一刻,为了掩饰尴尬,低头胡乱地拍了拍他的腰两侧。
“看起来也不像藏了一把剑……”
她嘟囔着起身,别过脸去。
丹行远直起身整理凌乱的衣襟,道,“对药修而言,哪怕是上古神剑,又有什么用呢?”
“也许切西瓜比较方便吧,没有蒜味。”
60. 冷香暗中来
丹行远叹了口气:“再说,假使我真的能在闻照野眼皮底下盗得了剑,这一路又如何掩藏忘归剑的气息。”
这倒是真的。
晏青仔细思索,这一路紧密相伴,体内的忘归剑气不可能没有一丝反应。
她扯扯嘴角,“要不是金线将你我捆绑,你高低洗不了嫌疑。”
“若没有金线,你要去哪?”
丹行远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去把安玉霄刨出来揍一顿。
顺便教训一下闻照野。
实际上,无法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的晏青低下头,拨弄着衣服上岔出来的线头。
“处理一些事情,而后继续回到北寒山吧。
“如果不是当初答应怀素锦下山,也不会有那么多麻烦的事情,上上个月还在山林打猎,谁知道现在就在渴死人的沙漠。
“很无解吧,丹药师?”
晏青笑笑,看向丹行远。
“我倒觉得,挺有意思。”
丹行远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看不真切。
“什么?”
“我是说,接受怀府的委托来到北寒山,倒挺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工作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遇见一群疯子还被搅入争端有意思?
晏青怎样都想不明白。
而面对晏青仿佛看鬼一样的眼神,丹行远却无论如何再不多说了。
-
按照计划,众人往佛门莲宗的方向疾驰而去。
有了巡天盟的手谕,以及药宗的打点关照,众人一路上畅通无阻。只是难免有严肃死板的士兵,对着丹行远乔装打扮过的脸左看右看。
他看了看通缉令上已更新得七八分相似的画像:“你等等,我看你倒是长得有点像……”
“他是大众脸。”
晏青挡住他的视线,“你不觉得我长得也有点像吗?”
士兵看了看画卷,又看了看晏青,想了想最后放众人通过。
丹行远:“……”
落在后面的花溪亭忍着笑,拍拍丹行远的肩膀,紧接着手腕被拧断般刺痛,丹行远淡淡地瞥他一眼,把他的手往下一扔。
这是进入九州最后一道关隘,沙漠蔓延出绿意,再往后便是雍州,一望无际的草原,连空气都湿润起来。
入关处插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刻有大字一行:
剑修与狗不得入内。
晏青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倒是怀素锦一直张望着,还小声地问花溪亭:“这是什么意思?”
花溪亭沉思片刻,答曰:“可能佛家爱好和平,剑修打打杀杀的破了他们的戒。”
“可是天下论道,佛门莲宗不也要与剑修同台吗?”
花溪亭耸肩一笑,怀素锦的疑问最终没得到解答。
-
马车缩地成尺,一路疾驰如飞。
贫瘠的沙土之中总算长出一些枯草,再往前走是稀稀拉拉的杨树柳树,笔直的一根杆,稳稳地扎在大地之上。
冰山终年的积雪淌成一条蜿蜒的河,总算不必再为水源发愁,怀素锦痛痛快快地在河边洗干净了头发,小心地攥干。
晏青却蹲在河边,望着河里的鹅卵石发呆。
怀素锦贴过去:“你不洗洗吗?这里的水可比迦南干净多了。”
“不了。”晏青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丹行远。
怀素锦会意,转到她另一旁隔绝了晏青的视线,小声地说:“没关系,我替你挡着。”
“不是这回事。”晏青勉强被她逗笑了。
“别笑了,真难看。”怀素锦佯装生气,继续用气声担心地问:“我怎么感觉,你看起来有些沉重?”
“哪有……”
“你不愿说。”
“好了,被根绳子像狗一样拴着有什么好开心的,我都快看腻那张脸了。”
怀素锦紧张地问:“连丹药师那张脸都会看腻吗?”
晏青严肃地点点头。
眼看怀素锦的注意力被转移,晏青松了口气:总算将这个话题糊弄过去。
药宗一路上打点了关系,众人大可在关照过的寺庙留宿,紧赶慢赶从雍州佛门回到徐州药宗。
“这纸上连个地图也没有,去哪儿找这破寺庙?”
花溪亭恼怒地抓过丹行远手中的书信,横看竖看,看不出个所以然。
丹行远倒是淡定:“只要往东走,总能走到。”
“……”
花溪亭明白,与丹行远纠结下去是无解的。
河对岸正好有小伙子在捶洗衣裳,花溪亭遥遥搭话问道:“小伙,我们四人初到雍州,人生地不熟,听闻静莲寺就在附近,能否给我们指点一二?”
他换了一身红袍,穿上丹行远的白衣袍,却怎么也掩不去黝黑皮肤带来的一身迦南风情。
小伙迟疑片刻,问,“这位爷,您可是迦南那边过来的?”
“没有没有,他从小晒伤了,长得比一般人黑一些。”晏青窜出来拍拍花溪亭的肩,听完后他的脸又黑了几度。
“……”
丹行远拍了拍他另一边肩,在他瞪过来前撤开了手。
晏青继续说道:“再说,边关都有巡天盟层层把守,我们要过来也得有那个本事啊。”
小伙看了看其余三人也是正常模样,想了想,指向东边,“再往前走,便是大村,静莲寺就在山脚下。”
大村,静莲寺,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多谢。”晏青抱拳谢过,低头掩住神情。
无碍,反正只是路过借宿一晚……
“等等,我还想问,”花溪亭又开口,“雍州时佛门莲宗的地界,为何我看到有牌子写的,‘剑修与狗不得入内’?莲宗可是与这剑修和狗有何纠葛?”
“您是不知道,约莫二十来年前,大村尼姑庵的一个尼姑,与剑修私通,一群剑修把咱们这闹了一番……那一次,可是死了好多人呐……”
似是亲眼见过那般壮烈场景一般,小伙啧啧叹气摇头。
“自那以后,尼姑庵被推平了,有了现在的静莲寺,也有了剑修止步的牌子。不过我看诸位都不是剑修,大可放心。”
“……”晏青移开视线。
“那狗呢?”怀素锦奇怪,“都说佛家众生平等,怎么还有种族歧视?”
“这个……”小伙嘶了一声,“这也是近日的规矩,静莲寺愿能方丈算出,狗冲撞了大村的风水,若不驱逐,必有大灾。”
他悄声说完,好似大灾正要找上门一般,连忙告别。
留下怀素锦一头雾水:“真是奇怪……”
她看向一旁的晏青,对方却似乎陷入沉思。
花溪亭拍拍手:“好了,丹药师之前说过接洽我们的静莲寺,看来就在前面不远处了,估计今夜便能赶到。”
谁料丹行远却说,“这几日舟车劳顿,今夜在此歇息吧。”
“嗯?”花溪亭不解。
他看向晏青,晏青却早已解开马鞍,开始做过夜的准备。
“我怎么总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这么古怪呢?”
花溪亭喃喃道,问一旁的怀素锦:“你们九州都是这般作风吗?”
怀素锦懵懂地摇摇头:“我只在北寒山生活过,从未来过雍州佛门。”
-
是夜,晏青与丹行远隔着一张屏风,各自打地铺。
四周静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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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晏青翻来覆去睡不着,也听不见丹行远的呼吸声。
或许是她翻身的动静太大,惊动了丹行远,只听他轻轻地问:“可是哪里不舒服,今日的药吃了吗?”
从那日发作后,丹行远便每日给自己一丸药,说是“调养”。
“吃了。”
空气沉默了一瞬。
“金线之事,待你我回到药宗,便能联系儒家解决,最多半月,你也不必看到我了。”
黑暗中丹行远的声音也如同蒙了一层月光,朦胧而遥远。
晏青反应过来,丹行远或许是听到了自己与怀素锦的对谈。她叹了口气,头枕着双手,仰头正好能望见车窗外的明月。
她坦白:“金线都是借口,只是我对这里实在没什么好印象。”
丹行远不问原由,只附和:“我也是。”
“嗯?”
“我生在雍州,可惜旧宅早已在战乱中毁灭。”
“你是……雍州人?”
晏青略有些意外,她之前很少听丹行远谈起自己的出身,只以为他从出生便是药宗万众瞩目的首席。
“你怎么会跑到药宗,雍州可都是佛门莲宗的地盘。”
“那所有雍州的修士,都只能剃度出家做和尚了。”
想了想丹行远光着脑袋念佛经的模样,晏青嘴角泛起了笑,或许是这几天唯一真心的笑容。
“差点就寒了天下少女的心啊……”
丹行远却笑:“如何不是寒心,做和尚寒心,有道侣亦是寒心,我的心总被天下人占用。”
他轻描淡写的,应当是宣布与晏青结为道侣时,铺天盖地的质疑声。
——听说,当年是丹药师抵不过此女的爱恨纠缠,这才委曲求全。
种种类似的传言,泡泡一样冒出来,叫心里不舒服。
可丹行远却说:“从未有过委曲求全,一切都是我的强求。”
话说得倒是好听。
当初明明就是丹行远先执手告白,怎么每次都叫自己解释?她一解释,反而周围人更是啧啧地发出暧昧的声音。
最后,晏青也无力说些什么。
望着窗外一轮明月,晏青咬牙切齿:“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早不说晚不说,现在说得深情给狗听?”
丹行远奇怪,“叶姑娘何必如此贬低自己。”
“……”
“说与你听,和说与其他千千万人相比,有何不同?”
“你若真想说,就不该挑这个狗叫鸡鸣都听不到的时辰,你应当站在太阳底下,站在全天下人的目光里面,用扩音符咒告诉所有人……”
赌气过后,晏青发觉自己失言了。
沉默混合着尴尬,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过就算你说得再怎么感人,可惜那位也听不到了。”
晏青干巴巴地转移话题:“那日你问我今后打算,那你呢?回了药宗又要如何?”
“治病救人,一切照旧。”
她小声嘟囔:“难怪要从雍州跑到药宗。”
丹行远却听得清楚:“我是与一人约定,才来到药宗,只不过……”
“那人失约了?”
丹行远就这样背负着愤懑痛苦,与无人理解的孤独,走上药宗首席的逆袭之路,然后发现当初鼓励自己的那人早已淹没于人海——好俗套的剧情。
晏青心里嘀咕。
睡意涌上心头,朦胧中她似乎没听到丹行远的答案。
遥远的过去,熟悉的雍州,赤脚少年从她身旁跑过,全是她的想象。
想象的尽头,森然直立一座破败的寺庙,香火不断,却隐约传来悲戚的啼哭。
一阵冷然的风吹过,惊起她一身鸡皮疙瘩。
61. 似闻鬼攒眉
天熙八年,腊月十八,十一二岁的晏青初次下山闯荡。
回想当年,晏雪回牵她回云山剑派时,一众弟子没有不摇头的。
“晏雪回长老一剑惊人,剑技出神入化,怎会收了这么一个丫头作徒弟?”
“上古神剑幽微精妙,凡间随便捡来一个女娃怎懂?”
“要我说,咱们云山剑派多的是修仙世家的优秀子弟,根本轮不到这个外人……”
“大师兄是最有望继承忘归剑的,没想到被这丫头抢了先。”
他们不光背地里说,甚至当着晏青的面也要说,无非是欺负一个来历不明的凡间小姑娘。
但晏青也不是善茬,她一挑眉拔剑出鞘:
“喂,你们这么不服气,怎么自己不努力?哦抱歉,这么大了还只在筑基期,难怪晏雪回看不上,你们就忮忌我吧。”
她上下扫了一眼穿着外门服装的两个弟子,眼神蔑视带笑,收鞘走人,把人气得鼻子眼睛都歪了。
此后,流言蜚语更甚。
不光弟子,有些长老也并不服气,其中最不服的,当属掌门闻照野。
他再没来琳琅峰看过晏雪回。
远远相见时,闻照野总是仰着下巴,对晏青的问好轻轻点头。
晏青能读懂那种眼神:轻蔑,不屑,甚至带着一丝玩味,期待她出丑的表情。
她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以剑服人。
不服的弟子,没过多久通通被打服了。
看来晏雪回眼光没有失准,在练剑一事上,晏青确实有天资。仅仅三年,她便以惊人的速度把师门上下老小全都单挑了一遍,次次比武试炼都力压一众弟子,锋芒毕露。
每月寄到晏雪回案前的投诉状如雪花一般飞。
他并不拘束晏青,回回把纸一扬,只问晏青“尽兴了吗?”
“还差一点。”晏青想了想答道。
她还是无法回答晏雪回关于“剑心”的提问。
晏雪回转而劝她:“你剑心未明,或许也是因为这几年一直待在宗门里,何不下山去游历一番?见的人和事多了,或许你慢慢会明白了。”
于是她第一次下山。
往山下走去,一路上草木葱茏,万物复苏,倒是万年冰雪的云山剑派上难得一见的明媚春景。
晏青走得漫无目的,哪里有新鲜事便凑到哪里去,剑心没找到,倒开始怀疑:这花花世界千般万般好,何必要苦苦守在那鸟不拉屎的雪山顶修炼?
又逢佛门开坛讲经,晏青欣然前往。
在路上,她结识了一名女孩,女孩名唤宁贞,是音宗外门弟子,得了这次前来学习的机会。至于原因,她言语遮掩,好似不便透露太多。
晏青毫不吝啬赞扬:“那一定是你很厉害才被选中。”
宁贞苦笑一声,“我倒不情愿来,家里只剩我和弟弟相依为命,如今我去了,也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很快就能回去了,他又有什么不好?”
晏青嘴拙,大咧咧地安慰着,但宁贞仍是一脸愁容。
两人结伴同往佛门莲宗,素来静谧的佛门人头攒动,香火不绝,更有慕名前来听经的各路人马。
越是鱼龙混杂的场所,门口的两个小沙弥守得越严,晏青由于没有邀请函,被拒之门外。
“我和她是一块儿来的,我俩用一张邀请函。”晏青搂过宁贞的肩膀,说着就要把人往里带。
“不行,一人一函,见函放人。”小沙弥一板一眼,伸手要拦。
晏青不信邪,脚下轻功一点,还没点起来,便被小沙弥一招晃了神,稀里糊涂转了个方向往门外去。
佛门拳脚,可不是说说而已。
有点意思,果然江湖外藏龙卧虎。
不让她从正门进,有的是别的办法。
晏青朝宁贞笑笑:“既然如此,我有空再来看你。”
宁贞有些不舍地看着她,点点头。那头人看到邀请函上音宗的落款,忙派音宗的总管来协调。
总管撩起眼皮看了眼晏青,又对宁贞耳语几句,宁贞忙追上扭头就走的晏青:“晏姑娘留步。”
“怎么了?”
“总管方才与我说,若想进来听经,音宗倒还是有几个名额……”
“这是招揽我的意思?”
晏青大大方方地笑了,越过宁贞,她上下打量着一身素雅白袍的总管:眉清目秀,绰约窈窕,淡雅清远,让人很是有好感。
“应当是。”宁贞犹豫一下,拉过晏青的手。
“晏姑娘,你我二一路同行,只小我一两岁,我早已把你当妹妹。我看你日日风餐露宿,真不如来我音宗,不算大富大贵,一顿饱饭、一床暖被都是有的。
“我当年与弟弟日子过得艰苦,也是多亏了音宗在我们村选拔,将我选进去,才有我二人今日的好日子过。”
一番肺腑之言,晏青无奈又感动。
宁贞分明是把自己当作流浪九州的散修了。
虽然目前她与以上形象几乎并无差别。
晏青握了握她的手:“多谢,但我已有宗门、有师傅、也有了武器,自然不能如此轻易舍弃。”
宁贞犹豫地看向她身后,背着的那柄缠满破布剑,似乎想说这些破烂不要也罢。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把自己的住址告诉晏青:“你走之前,我们再吃一顿饭。”
“好。”
晏青接过联络木牌,塞进怀里走了。
又过了几日,四处闲逛的晏青终于弄到了一张邀请函。
她第一时间按照住址来找宁贞。
宁贞住的院落偏僻,一路寻来时不见人影,似乎与喧嚣的正殿隔绝开来。院子里也没有响动,房门半掩着不似无人,晏青一路喊着宁贞的名字,一把推开木门。
“宁贞!”
熟悉的身影果然在卧房里,晏青看到她对着床上久久地发呆,背对着自己,看不清神情。
她走上前,看到原来素白的床单染上了点点鲜血。
宁贞一脸麻木,脸色苍白。
晏青拍拍她的肩:“是第一次来月事吗?没关系,这点血用温水洗一下就好……”
她听练白师姑说过,大概知道来月事是怎么回事,可她还要说什么时,面前的女孩却掩面痛哭起来。
“怎么了?”晏青不解其意,“需要我帮你叫人来换床被子吗?”
“不……不用……”宁贞抽抽嗒嗒地挤出几个字,“你走吧,过会,就,就有人来……”
“你真没事?”
晏青有些不放心,却坳不过宁贞,只好留她一人冷静一会。
可不久之后,果然有人来了,按照宁贞的提醒,晏青躲在院外的树上观望着。那天见过一面的总管匆匆走来,她脸色红润、满脸喜色,与那日苍白的脸色截然不同。
她前脚刚踏进门,看了眼哭得双眼红肿的宁贞,张罗着丫鬟为女孩净身洗澡,拿来饭菜。
眼看宁贞得到妥善的照顾,晏青悄悄离去。
第二日,晏青又要去找宁贞,问她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她踏入院门却发现,整座院子空荡荡的,房门大开,行李都已不见,只剩下木床板,一点居住的痕迹都没留下。
奇怪,讲经分明还有好几日才结束,宁贞去哪儿了?
难道更换了住处?
晏青寻到音宗总管那里,却听说宁贞在听了几日讲经后顿悟,一心向佛,决心皈依佛门。
“我不信。”晏青皱眉。
宁贞家里还有幼弟,怎会如此轻率入了佛门。
昨日她哭得也如此蹊跷……晏青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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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不对劲。
“不信也没办法,她已不是我音宗弟子,之后你也别来找我了。”
总管口气冷淡,虽然两人相距甚远,但晏青仍能清晰地问到她身上一股腻人的茶香。
她上下打量了晏青一眼:“正好音宗缺了一个位置,姑娘现在若想加入,也来得及。”
那目光油腻腻,如同估量货物般的眼神。
晏青心下腻烦,不愿与她多纠缠。
“她去了哪个寺庙?”
“我说了,她已不是我音宗弟……”
耳边传来破风声,缠着破布的棍棒下一秒抵在总管颈边,速度之快仍谁都反应不及。总管薄唇抿成一条线,却见布条松散,露出里面包裹的寒光。
那是一柄剑。
这下她再也不能淡定,挣扎起来。
晏青将剑抵得更近,眼神凶狠:“她在哪里?”
“大村,静莲禅寺。”
-
休整了一晚上,一群人坐着丹行远的马车继续往大村赶。
路两旁零散坐落着房屋,一路上却安静得诡异。照理说乡下虽不至于都是鸡犬相闻的景象,但连行人都少。
路面坑洼破烂,马车颠簸,众人终于在暮色将尽前赶到一座寺庙前,红墙剥落,泥瓦干脆,脏污的牌匾上隐约写着“静莲禅寺”四字。
丹行远叩响了佛门。
不久,伴随着吱呀一声响,木门裂出一条缝,一小童迎出门来。丹行远向他说明来意,递出一木牌,小童很快推开两扇大门,招呼众人进门。
木门大开,正对着寺庙佛堂,马车缓缓走进长满荒草的院子里。荒废的石兽半埋在荒草中,眼窝爬满青苔。
草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把路过的怀素锦吓了一跳。
贵为怀府大小姐,她估计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破败的景象,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紧紧地攥着晏青的胳膊不放开。
晏青也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安慰。
“几位里面请,愿能方丈正在佛堂诵经等待大家呢。”
小童领着众人从正中的佛堂穿过去,背后还有一四方小院,三面皆供有佛像。最中间也是最宽敞的大殿,供奉着一尊大佛。烛光幽微,大佛的头隐在阴影之中。
佛前,一僧人身披袈裟背对着众人,口中念念有词。
走近大殿,空气骤然冷了,阴冷的气息从皮肤渗进骨缝,叫晏青这般畏热的人也觉得阴寒。空气中刺鼻的是焚纸的烟气,还有案头香烛低廉的浓香。
最先觉得不自在的花溪亭止步在殿外。
“方丈,客人到了。”小童朝殿中方丈行礼。
“既如此,你快去备饭吧。”愿能方丈挥了挥手,转身朝众人行礼。
他抬头,看到最前面的丹行远,忙向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这位便是丹小友吧,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与众不同。”
“哪里哪里,今日有缘得见愿能方丈,丹某之幸。”
丹行远一向善于应付此等恭维场景。
如往常一样,晏青只需要往后一站,听他们说便是了。
“好年轻啊……”一旁的怀素锦在耳边喃喃道。
这愿能方丈长得一副慈眉善目好心肠的模样:宽眉窄目弯弯下垂,鼻头大而圆润,皮肉白皙紧致如二十出头的青年。
——与记忆中老态龙钟、半步入坟的老头截然不同。
晏青心下奇怪:愿能这老头,可是掌握了甚么回春大法?
“体谅到几位舟车劳顿,我已让弟子备下饭菜,请随我来。”
怀素锦有些兴奋,可晏青早已注意到案前供奉着米饭和寻常素菜,想必也不会太美味。或许因供奉太久,米饭都发了霉,长了细细一层绒毛。
可她仔细一看,又发觉是烛光太暗晃了眼,一切正常。
62. 却是风叩门
“庙里都是些粗茶淡饭,小友们见谅。”
众人随着方丈落座,面前摆着的食盘上,缺口瓷碗盛了豆腐青菜汤,配一碟黄瓜,一个大馒头。一顿简单的斋饭。
斋饭难吃她是知道的,但是嚼着冷得梆硬的馒头,晏青这一刻也会怜惜起自己的命运。
从西域来的花溪亭倒是两眼放光:“好久没吃到蔬菜了。”
“爱吃就多吃点。”晏青面不改色地将面前的素菜进行转移,花溪亭来者不拒。两人隔着一个丹行远,旁若无人。
“我也爱吃。”
丹行远突然出声,愿能方丈忙唤小童,“再给丹药师添一些菜来。”
“不必。”
他拒绝了,托着饭碗拦住伸过来的筷子,轻轻一磕,晏青要夹给花溪亭的菜掉在他碗里。
“这些便足够了。”
他说完埋头吃饭,一旁的愿能长老也不觉尴尬,呵呵地笑着,只说“甚好甚好”。
晏青在一旁瞥了丹行远一眼,凑近小声问:“你是不是睹物思乡了,要不这馒头也分你一半?”
“……”
丹行远只将碗放下,晏青会意,掰了一半馒头放过去。佛门用餐规矩森严,她看丹行远倒是完美融入,衬得这桌上气氛沉重。
而晏青忙着咽下硬得仿佛割穿喉咙的饭菜,也无暇多谈。
一顿饭吃得很是艰难。
吃得晏青都快就地顿悟佛法了:也许佛祖就是不想再吃这么难吃的饭菜,才不愿留在人间,最终飞升的吧?
用餐完毕,小童收走食盘,愿能方丈依旧笑眯眯一双眼,问丹行远可否借一步谈话。
正在剔牙的晏青动作一僵,她和丹行远还不能分离。
只是愿能方丈之邀,不知如何拒绝。
丹行远直言:"不太方便。"
“……”晏青觉得自己有时候也是顾虑太多。
好在愿能方丈并未计较,只呵呵笑着问,“许久不见丹旭,他身体可好?”
“师父年过半百,身体还算硬朗,常叹一生友人不多,幸得愿能方丈挂念,常常感激。”
愿能方丈只是呵呵一笑,吩咐小童领众人去歇息,便离去。
晏青望着他轻快的背影,陷入沉思。
药宗宗主丹旭年过半百,如今已须发尽白,而面前的愿能方丈若与他同辈,缘何生得如此年轻?
“难道,剃光头比较减龄?”
方丈离去后,怀素锦小声地提出自己的观点。
“嗯……为何你说话如此小声。”晏青也压低声音问她。
“这里到处是佛像,我怕佛祖听见。”怀素锦边说,边警惕地望向房间那尊木雕小像。
“这禅寺,确实阴森森的,这尊也不知是哪里的神仙。”花溪亭搓了搓双臂,凑近小像,却是一名女性含羞的小像,垂目低眉似慈悲,座下莲花正是佛门莲宗的标识。
“总之和你们西域供奉的不是一路神仙。”晏青打量了一下四周,窄小的房间,摆了两张床。
“我去散步。”
“我来守夜。”
晏青与丹行远同时脱口而出。
花溪亭顿时敏锐地察觉不对,他的视线在丹行远和晏青之间游移,缓缓开口:“我从老早之前就觉得你们不对劲,在马车上也是这样……”
“你觉得错了。”晏青面无表情。
“你们不会,真的在一起了吧?难道多亏了我把你们两个一起送进地宫?”他一边摇头一边思索。
“你还好意思提?”晏青嘴角抽搐。
“那不然为什么,你俩总是形影不离?”
“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现在也跟我们形影不离。”
“可……哎,你去哪?”
没等花溪亭说什么,晏青早已转身向外走,丹行远落一步跟在后面。
“散步!”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花溪亭犹在摸着下巴思考:“大晚上散什么步,丹药师怎么也不守夜了……”
他对一旁的怀素锦说:“你看吧,我就说他们形影不离。”
怀素锦只是笑笑,转身铺床去了。
-
月落中庭,倒影如藻荇交横。
晏青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身后传来丹行远的声音:
“今日躲过去了,明日怎么说?”
“再说吧,这一切都还不是怪他。”
晏青不耐烦地挥挥手,却突然转身跟丹行远说,“我们走吧。”
月色朦胧,那一双眼尤其发亮,一下撞进丹行远眼里,教他猝不及防,半晌才问:“去哪?”
“晚上那点素菜一点油水没有,我得去猎点肉。”
“……”
说着晏青便飞了出去,丹行远连忙在之后跟上,经过半个多月的配合,两人的轻功不说双宿双飞,起码不至于在空中互相拌对方一跤。
大村背靠莲花山,莲花禅寺因此得名,越过寺庙的后墙便算登上莲花山。草木葱郁,却不见半点活物的声响。
两人行走在漆黑一片的树林中,脚步轻点,不落一点声响,但连一声鸟叫都未曾听到。
“奇怪,这山上的鸟可是睡死了?”晏青屏息,仔细倾听,别说鸟鸣了,连一丝活物动静都没有。
“又去哪?”
眼看晏青飞走,丹行远忙跟上。
“我不信邪了,大不了去找村里农户买一只鸡就是。”
两人来到大村里,家家户户房门紧闭,寻常那些鸡棚牛棚马棚里,竟也空无一物。
这更惹人惊奇:
“若说他们不饲养牲畜,为何又要花大力气建个棚屋?若说他们饲养,这地方看起来却是经年不用,可是出了什么事?”
晏青看着紧闭的院门,竟想要翻进去一探究竟,被身后的丹行远一把拉住。
月光下,晏青清晰地见他摇摇头。
夜里翻墙,谁看了都觉得是盗贼,丹行远自然也清楚,他冷静地劝阻:
“不若明日再出来探问。”
“好吧。”晏青点头算是同意,仍然忍不住叹口气。
从山上跑到山下,跑了这么远,一口吃的都没有,也是倒霉。
她睁开眼,却看到面前丹行远摊开的手心里,多了一个大馒头,与晚饭瓷实的大馒头别无二致。
“你这是……从晚饭昧下来的馒头?”晏青露出嫌恶的表情,“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再吃一次,硬得能拉嗓子。”
丹行远却用一句话留住了晏青,“可以烤馒头片。”
“还是你会吃。”
于是两人来到一处宽敞地,晏青用羊角匕首将馒头切片,借着丹行远掌心升起的黑色丹火烤馒头片。
这黑色丹火是药宗的绝技,平日都是用来炼化上号的药材,如今拿来烤馒头片,算是大材小用。
晏青一边用一边啧啧感叹:“这么好的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烤肉?”
“因为容易糊。”
丹行远看了一眼,及时转了转馒头片,已烤出深棕色的焦痕,若是再晚些怕是要直接糊成黑色了。
烤好的馒头片黄灿灿的,外圈深棕,看起来便酥脆可口。晏青正要下嘴,却被丹行远一挡:“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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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从怀里捏了一撮白糖,均匀地洒在馒头片上,瞬间激发扑鼻的香甜。
晏青吃了一口,双眼瞬间发光。
“明天我要再多要几个馒头片,要是能夹着烤鸡吃就好了……”
听着晏青的碎碎念,丹行远只是一笑。
黑漆漆的空地上,两人就这么凑在一团火旁,分食完了所有馒头片。虽然简陋,但在夜里偷吃的加持下,显得格外有滋味。
晏青有些意犹未尽,拍着肚子站起身时,却发现大道上一抹灰色身影一闪而过。
晏青与丹行远对视一眼:分明是愿能方丈。
半夜了,他是要去做什么?
两人不远不近跟在他身后,只见愿能方丈拨着佛珠来到一户人家门前。敲门声轻响,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丝微光。
来者看到愿能方丈,放心地敞开门,露出一对男女的身形,女子肚子隆起,看起来似有身孕——这大约是一对夫妻。
方丈进门后很快出来,之后便若无其事地往寺庙里走去。
唯一一次,他在幽暗的树丛中骤然停下脚步,往身后望去。
晏青与丹行远躲在树丛之中,屏住呼吸。
一片漆黑中,方丈那双眼却奕奕有神,隐约散发着幽微的绿光,好似他才是暗中捕猎的兽。
几个瞬息后,他又若无其事地回过身继续前行。
-
次日众人纷纷起晚了,此地没有鸡鸣,容易误了时辰。
直到小童子前来敲门,晏青才从睡梦中惊醒。
小童子端来早饭粥食,只说方丈已出门化缘,特地叮嘱众人多留宿几日。
晏青叫住他:“小孩,我们想出门走走,这大村可有什么好去处?”
小童低下头:“近日大村不太平,施主还是莫要随意出门的好。”
“不太平?”花溪亭挑眉,“我们来的地方不太平多了,你们这比起来都算太平。”
“这……恐怕并非大家表面所看到的那样,此地确实发生了些怪事,村民们养的活牲畜,隔日便有几只死伤。如大家所见,大村已几乎没有活物了。”
“难怪我们一路走过来,总觉得安静得奇怪。”怀素锦仔细思索。
“愿能方丈说是牲畜疾疫,过段时间便会好,但最近村里的孕妇也接二连三地流产,大村如今竟无一名婴儿。”
这倒确实有些诡异了,几人眉头紧锁。
晏青问,“愿能方丈怎么说?”
“倒是一直有人来寺庙求子,愿能方丈也帮着大家念诵经文,只是……”小童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
“只是方丈说一切都是因果轮回,大村子嗣难以延续,都与二十多年前的灾厄有关,他所能做的不多。”
花溪亭想到什么:“啊,路上我们也听说了,可是与剑修相关的那件事?”
“不错。”小童点点头,“各位施主最好还是在静莲禅寺静养,这里是大村最安全的地方了。”
说完他便退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大村二十多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怀素锦奇怪。
晏青不屑地哼声,“与其把脏水泼到二十多年前,不如先搞清楚,大村现在在发生什么。”
丹行远:“疾疫一说确实古怪,一般而言,若能诊断出疾疫便能对症下药,愿能方丈与隔壁药宗交好,不至于等到所有牲畜都死绝了。”
花溪亭:“这婴孩一事也是古怪……我九州话不好,他说的话就是邀请我们出去的意思吧。”
晏青点点头:“你的九州话已经达到了本地人的水平。”
63. 俯身探幽深
“昨夜之事值得琢磨。”
“确实,我觉得烤馒头片加辣椒面更好吃。”
“……”
晏青反应了片刻,意识到丹行远提到的是昨晚愿能方丈夜行一事,连忙点头:“对,这方丈定然有猫腻,正好今日去那户人家探一探。”
之前四人分作两两一组在大村探查,约定好晏青与丹行远循着昨夜的记忆,回到狭长的村道。
村道两旁如死一般寂静,是那种分明有物而又空旷的沉默,像是被人狠狠捂住嘴,叫人脊背发凉。
所有声音都被闷在掌心。
连鞋底摩挲沙砾的声音都如此清晰。
“这地方怎么跟我印象中的完全不同,丹行……丹药师,你小时候的雍州也是这样吗?”
“你想叫什么就叫吧”
“我这不是怕不恭敬吗。”
闻言,丹行远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在说:更不必假装恭敬。
“好吧,三门六派药宗回春圣手丹旭长老的首席弟子,丹行远,你觉得雍州可有什么说法?”
晏青胡乱叫了一通,有些惊奇地瞧见丹行远脸上那抹笑意。或许是被注意到了,丹行远别开眼,说道:“彼时战乱,民生凋敝,大多数人都搬走了,村落冷清也是早有渊源。”
“当时你多大?”
“约莫七八岁。”
晏青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名七八岁大的幼童,浑身邋遢,光着脚走在战火的焦土之上,无依无靠。战乱之下,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又是如何离开雍州,来到千里之外的药宗?
晏青看着丹行远的侧脸出神。
她模糊地记得丹行远有一个亲姐姐。
在祭日那天,丹行远便会消失,直到夜里才回。
晏青在被窝里才听到他悉悉索索的响动,一个翻身用被子将人压在身下,威胁他道出实情。
也是在那时,她才知道丹行远每年的这日都会去祭奠姐姐。
对此,丹行远含糊地解释:
——“我与阿姐两人相依为命。”
——“后来她入宗修行,常寄回米肉灵石,过的也比普通人强。”
——“可惜……她很早就不在了。”
现下想来,战乱年代,她已自身难保,还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幼弟,确实不容易。
也难怪丹行远对过去总是避而不谈。
闲谈间,两人来到了昨夜的农家小院前。
这家人依旧大门紧闭,屋内传来女人的哭声。哭声沙哑,撕心裂肺,转而剩下哭累的抽泣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此时贸然敲门,恐怕会有误会。
犹豫不下之时,大门正好传来动静,两人连忙躲到一旁。
如那日一般,门吱呀地开了,昨夜见过的小夫妻包裹得严实,从门缝里出来。孕妇肚子扁平,紧紧护住怀里的襁褓,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几乎是被一旁的男人拖着走。
“她生了……”晏青喃喃。
“婴儿死了。”丹行远眯起眼睛。
穷乡僻壤缺少医师,约莫是生产过程中出了意外,血腥味也来源于此。
“走,跟上。”
小夫妻去的方向,正是他们来的方向——他们抱着死去的婴儿往静莲禅寺去。
还是羊肠小路。这对小夫妻似乎并不想被认识的人发现。
但下一秒,他们就被突然窜出来的女人吓了一跳,这女人破头散发,脸上脏污,似乎精神并不正常。
她的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到女人手里的襁褓,忽地笑了起来。
男人护住妻子,怒斥:“你笑什么,林疯子。”
林疯子却看向女子:“范娘,我早跟你说了,你不走,这孩子留不下来。现在孩子死了,你还不明白吗?”
“不……”斗篷之下,范娘紧紧咬住嘴唇,“你让开。”
“你要去找那个秃驴?”
“与你无关。”
“随你们的便,我可提醒你,你找的不是什么好心人,是披了羊皮的狼,披了人皮的罗刹!他害死了我的孩子,也会害死你的孩子!”
男子往前一步:“不许如此侮辱愿能方丈!”
范娘叹了口气:“你的孩子死了,大家都觉得遗憾,但你怎么能怪罪到方丈头上,当时分明是方丈帮你最多。”
林疯子哼一声,“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让他碰了我的孩子。”
男子怒了:“我们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快让开!”
林疯子哼了一声,朝男子啐一口唾沫,总算没有继续纠缠。
两人匆匆离去,望着他们的背影,林疯子乱发下的眼神深得可怕。她伸手插进乱发里抓了抓,不以为意地回过头,却发现面前突然多了两个人,也是一男一女。
“打扰一下。”
一名女子笑着搭话,衣着样貌都陌生,越是外乡人。她身后,那名青衣男子朝她点头致意。
“我二人正好要去静莲禅寺,恰巧听了方才二位的争执,敢问姑娘与愿能方丈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林疯子听到那名字便下意识地翻了个白眼,只说:“他不配做方丈。
“他害死了我的孩子,我知道,他做的坏事我都知道。佛祖晚上托梦全都告诉了我,他不光害死我的孩子,还把村里的孩子都害死了!
“女人,女人早已经被他们毁了,尼姑庵没了,全没了……”
那林疯子说着说着,一双眼睛失去焦点,望向两人身后,仿佛看到了什么。她嘴角边泛着白沫,胡言乱语得停不下来,一句话高亢转低,语调如同受了惊吓的人。
也难怪被人叫“疯子”。
晏青试着与她对话,却发现对方无论只顾着颠三倒四地说着“尼姑庵”“孩子”一类的话,挥舞着长长的指甲竟要往晏青脸上划去。
丹行远一把扯开晏青:“她已陷入谵妄,无法对话。”
林疯子扑了个空,一把又扑进密林之中,不见了踪影。
“没事吧?”
丹行远凑过去检查晏青脸上,所幸并无伤痕,而晏青眼神却直愣愣地追随着林疯子而去。
顺着她的视线,丹行远看过去:“看来静莲禅寺,还藏着许多秘密。”
晏青僵在原地:“大村的尼姑庵,没了?”
-
天熙八年,晏青孤身一人来到大村。
她一路打探静莲禅寺的下落,打听到最近大村来了一批尼姑。
尼姑庵傍着静莲禅寺而建,许是方便互相照应。晏青翻上墙边高树,眼看着院子里,新入门的灰衣尼姑坐了一排。
其中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宁贞!
晏青险些要从枝头上跳下来,但碍于此时正有方丈讲法,大庭广众不便打扰。
几天不见,宁贞肉眼可见地瘦削许多,原本就清秀的脸颊凹陷下去,平添几分清愁。她剃了一头黑发,身着素灰尼姑服,衣袖下的手腕仿佛一捏就碎。
可即便如此,她在一群光头女子中,仍然显得清俊出众。
台上,圆头肥耳的和尚正在为众人讲法,只说修佛道唯有心定二字,劝诫众人要排除内心的杂念,克制欲望。
晏青倚着树干打了个哈欠:这和尚长得倒是挺克制她的欲望。
但却无端地勾起了她想吃猪头肉的欲望。
说罢胖和尚就要考验大家,他猝不及防将手放在前排宁贞腿上:“如果,我把手放在你的大腿上,你还能心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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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贞小跳了一下,被他一把按住。
“你心不定?为何不定?”
胖和尚怒斥一声,吓得宁贞低下头,浑身颤抖,他又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如果,我把手放在你的肩膀上,你还能照常诵佛经吗?”
“……”
“没有回答,你还是心不定。”
胖和尚顺着她的手臂滑下来,盖住她一双纤纤玉手:“如果,我把手放在你的手上,摩诃波阇波提如何舍命为佛陀,你还记得吗?”
宁贞喉咙里逼出细小的一声,好似一发信号,胖和尚得意地笑:“你心越不定,佛陀就越要让我考验你。”
他肥胖的手肆无忌惮地在女孩身上游走,满面油脂反而如酒肉屠夫,哪里像什么寺庙高仙?
“如果,我把手放在你的□□上,你还能心定吗?”
晏青猛地站起来,而一旁的尼姑却目不斜视,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宁贞猛地在地上蜷起身子,反被方丈打了一巴掌:“心不定,如何成佛?满脑子俗世贪欲,真真玷污了这片清净之地!若你不愿,我看,明日便联系总管把你送回去便是!”
听闻此话,宁贞却像是被戳中了软肋,忙低伏在胖和尚脚边道歉:“方丈,我错了,愿能方丈,不要送我走。我回去必熟悉佛法佛经,绝不再让您失望。请您不要把我送回去。”
胖和尚扬起下巴,轻哼一声:“既如此,今夜你到我房门中来,我亲自传你佛法。”
他说罢扭着身体离开,留下宁贞掩面哭泣。
一旁的尼姑们却好似麻木的人偶,竟半点不抬头,默默地随着方丈的脚步离开。眼看院子里只剩下宁贞一人,晏青翻过高墙,轻巧地落在宁贞面前。
女孩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竟忘了哭泣。
晏青用自己的衣袖,擦掉宁贞脸颊的泪痕:“我四处寻你,还是在总管那里得知了你的下落。怎么几日不见,竟入了庙?”
看到她表情为难,晏青进一步说:“你不是自愿的对不对?总管说你对佛法感兴趣也是借口对不对?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贞终于忍不住双手掩面,她点点头:“我家境贫寒,多亏当年音宗来家乡招人,每月能得一些米肉灵石维持家里生计。那日之后,掌教说我已成年,是该回报宗门,便将我赠与佛门。”
这话说得晏青不明白:“你是个人,怎么能送来送去的?若非你本愿,何不跟我一同离去?”
宁贞抹了抹眼泪:“我不敢,他们会来抓我回去的……况且,我也算欠了总管不少情谊,还不完的。”
“那你便跟我回云山剑派,天高地远,不信他们还追得上!你已成年,就该为自己而活。”
“可……我不会习剑,去了那里,也是累赘。”
“这有何难?”晏青拉起她的手,“只要你想学,我都教你便是。”
“我……我不擅刀剑。”
“山脚下的镇子也有各种活计。”
宁贞低眉:“我一介女流,一个人又能去哪呢?多谢你的好意,但终究不是我的命运。如今世道混乱,我还有一口饭吃,本不应该埋怨什么。
“你也别管他人,我做什么都情愿。只是……我有一事还是放心不下。”
晏青见她目光躲闪,知她心底顾虑:“但说无妨,我必尽力相助。”
“他们说,进了佛门就要断绝尘缘。可我自小与幼弟相依为命,他还小,我,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望你能替我去看他一趟。”
“看他一趟,告诉他,我不回去了。”
晏青听了心里难受,只握住她的手,“好,我都答应你。”
“幼弟名唤宁远,今年七岁,你到隔壁柳家庄打听便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