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阴湿男鬼缠上以后》
1. 石桥镇
大二一开学,李舒言就提着大包小包回了学校,等收拾好一整个寒假都没人落了灰的寝室,已经是半夜。
李舒言草草洗漱了一番,就赶紧爬上了床睡觉,明天还得一早去教务处领教材呢。
谁知,没睡多久,李舒言就被手机不间断的夺命连环扣给叫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来电显示是自己老妈,李舒言有些气不顺,“不是,现在才凌晨四点,您老有何贵干啊?”
“舒言,你赶紧回来!”
对面自己老妈语气有些捉急,李舒言一下瞌睡醒了大半,从床上坐起来,“怎么了?”
她连忙问道。
“是你堂姐,前天你离开以后,你堂姐就不见了,我们一家人到处找啊,哪里都找不到,可把人都急死了。”
“本来想着再找不见,就去报警,结果今天村里的老王去山上扫坟,结果在那附近的水库里发现了人!”
“是堂姐?”李舒言心算是落了回去,“人既然找到了,就行了呗,还叫我回去干什么?”
“是找到了,人都冻硬了!”手机里面她妈声音突然加重,李舒言差点一个没拿稳,后脊立马噌噌窜上凉意。
她昨晚还梦见堂姐了呢。
“总之,你给辅导员请个假,赶紧回来参加你堂姐的葬礼。”她妈叹了一口气,显然也是有些伤心的,毕竟轻燕那孩子也是她看着长大的。
她妈还想要再说什么,那边却好似有人在叫她妈赶紧去帮忙,李舒言妈妈应了一声,就断掉了电话。
李舒言这下也睡不着了,分明不大的寝室里,突然不知为何窜起了冷风。
因为李舒言家最远,每回开学她都是第一个来寝室的,平素习惯了一个人待着,眼下却觉得哪里都阴森森的。
她把被子往自己身上裹了裹,想到自己昨晚做梦,梦见堂姐一个劲儿朝山上走,她梦里怎么喊她她都不回头。
李舒言恍惚中记得,那座山头上就有一处水库!
村里的水库那么多,刚才她也忘记问她妈妈一句,堂姐是在哪个水库找到的。
李舒言打开手机,买了最近的高铁票,准备等楼下阿姨一开寝室门就走,结果一看时间,竟然才四点。
她直直睁着眼睛熬到了六点钟,简单洗漱了一番,收拾了一点东西就直往高铁站而去。
回去时没带太多东西,李舒言买到了靠窗的位置,外面是连绵的群山,偶尔山头间还会升起一缕缕的炊烟。
李舒言是农村里出来的,她历来成绩都很好,但是好像总是欠缺一点考运,每回大型考试总要出一些岔子。
所以后来,高考也不能算说很理想,但是就读一个二本也是没问题的。
李舒言选择了离家不是很远的江洲读经管,对于这个专业,李舒言不排斥,但要说多喜欢,也没有。
大学两年,李舒言就是躺平,大赛,考试,什么都不准备,就每天定点食堂教室寝室三点一线,然后期末拿个奖学金,她就满足了。
为此她妈常说她不思进取。
李舒言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人活着就已经很累了,能过就过,那么拼命干什么,死了那些东西又都带不走。
而且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很优秀的人。
所以这一点,她是真的比不上她堂姐。
她堂姐,从小就是属于那种别人家的孩子,长相乖巧,成绩优秀,说话也中听,不像她,成天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着就来气。
因而亲戚朋友里大家也都最是喜欢堂姐,她奶奶一个重男轻女的老婆子也都说她堂姐将来定然有大出息。
结果谁也没有想到,大概是堂姐十岁那一年,放了学以后不见了人,大伯父一家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和晚上,才在家对面的那种荒山上找到堂姐。
平素里放学,堂姐大多都是跟着同村的孩子一起回的家,结果那一天,听她同学说,堂姐一放了学,谁也没说话,径直就朝着学校后面的小路走。
她们喊她她也不理。
大伯父一家就顺着那条小路走,后来出了很多分叉口,村里的人就帮着走,结果发现其中有一条路就通往大伯父家,不过需得翻过对面的那座荒山。
这条小路上荆棘丛生,一看就是好些年没有走过了的。
怕只有村里的老人才知道,就连李舒言奶奶都不知晓还有这样一条小路哩。
谁也不知道堂姐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的,本想等着她醒过来问清楚,结果……自那以后,堂姐就疯了……
大伯父一家带着堂姐找遍了医院,查出来,都没有什么问题,只说或许是心理层面的失智,遭受了巨大创伤,不愿意面对。
需要好好梳理情绪。
村里因此谣言四起,说堂姐定然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被吓疯了,或者是丢了魂,把魂召回来就好。
若是晚了,怕魂都要被吃掉。毕竟那座荒山,据说在几十年前是一座万人坑。
打了仗,死了人,患了病,饿死的,吊死的,全部扔进去,煞气重得很。
大伯父一家没有办法了,死马当作活马医,请了各镇子,甚至邻县的各种有名的神婆过来,给堂姐医治。
李舒言不知道算不算有效,堂姐虽然神志依旧没有恢复,但是安静了很多。
她白日里会坐在院子里,看着对面的荒山,谁来跟她说话,她都不理。
大伯父两泪纵横,恨不得要去将那荒山给烧了,可是村里的人将他拦了下来,说这山是国、家的,烧了得吃牢饭。
大伯父想了想他要是进去了,留下这孤儿寡母的,怪是可怜,这才作罢。
这些年里,老两口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是遇见说哪里有名气的神婆,还是要带着堂姐去看的。
就在今个年的时候,堂姐有一天突然说话了,喊大伯父,还替他盛饭。那是除夕夜,李舒言一家子也在桌上,大家都喜极而泣,都以为日子要好过来了。
谁知道,这才过完年没多久,竟然就出了这档子事。
李舒言叹了一口气,拖着行李下了高铁。
她家在村子上,下了高铁还得赶大巴去镇子,再在镇子上找摩托,或者三轮进村子里。
现在大巴很少了,城里和乡镇通上了公交,大家几乎都是坐公交,也不贵,要比大巴便宜上一两块。
可是公交定点发车,李舒言好巧不巧错过了上一班公交,下一车要一个小时后发车。
她想了想,还是拖着小行李箱去了一旁停靠的大巴车,虽然她有些晕车,但是好歹也是坐了那么多年的,不能这会儿就矫情了。
大巴车前排大大的挡风玻璃上都挂着两个牌子,李舒言看清了其中一辆上面写着伏灵——石桥,就上了车。
大巴上司机不知道去了那里,几乎已经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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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了人,刚好只剩后排走廊处一个位置,李舒言心道还好有位置,再来几个超载的,司机应该就会发车了。
于是她提着行李箱走了过去坐下。
李舒言所在的县城就叫伏灵县,听老一辈的人说,这里从前有人升过仙,是一块福泽之地。如今网络发达了起来,不少网红都来这里打卡。
县城靠江的广场上就有一处遗址,据说是第一位修道之人在此地坐化成仙,而后他的信徒也一一在此处坐化。
李舒言一家自搬入县城以后,每天早上她出来买一家人早餐,嘴里叼个油条的时候,都能看到很多蓄着白发白须的老人打拳。
“你也是外地来的吗?”李舒言刚一坐下,旁边的男生就开了口问她。
李舒言侧头望,男生瞧着与她一般年岁,高领套头毛衣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挽起一节袖子,露出白皙的浮着青色筋络的手臂搭在窗台上,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双腿微微张开,一副落拓不羁的模样。
春日里阳光已经特别明媚,透着玻璃窗撒进来,照得人暖洋洋的。
李舒言还里三层外三层穿着,这会儿更是热得脸红扑扑的,她摇了摇头,气息还有些喘,“不是,我回家。”
听着这话,那男生似乎来了兴趣,歪过头来看她,“你住在石桥镇?”
“不是,我家还在村里。”李舒言觉得这人忒自来熟了吧。
男生微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李舒言看他脖子上挂的相机,想着不能别人把她打听清楚了,她对别人一无所知吧,于是她又开了口,“你是来旅游的?”
男生挑了挑眉,“是啊。”
“石桥镇有什么可看的?你不去伏灵江广场上打卡吗?”李舒言有些奇怪。
石桥镇顾名思义,就是镇子上有一座古桥,除此之外,与一般的镇子没有任何分别。
“当然是去看石桥喽。”男生回答道,语气好似有些轻蔑,仿佛随大流去打卡伏灵江广场是一件很蠢的事情。
李舒言默了一声,很想开口告诉他,他此一趟会特别失望,虽然网上有不少博主在石桥上拍过很出片的照片,但那都是后期。
真正的石桥就是一座青石板弯月桥,横架在浅滩河上,两边甚至连护栏都没有。
桥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桥下用石头搭了一条踩踏可过的小路,但一般没人会走那里,只有小时候,她瞧见住在附近的阿姨们会在那里洗衣服。
石桥连接着新镇和老巷,老巷里多是早些年的旧房子,还保留着民国时候的建筑风格,巷子尽头甚至还有一座古代的宅子。
但整体巷子里略微破烂,根本没有借此发展起来什么古迹旅游业。
不过这也是别人的事情,看男生头已经转了过去,李舒言决定还是不多事。
这会儿,司机终于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可算坐在了驾驶位。
伸缩门一关,油门轰隆隆地响,李舒言闻到那股汽油味,头就开始晕了。
她把领子拉高,下半张脸全部塞进了衣领里,准备先睡上一觉。
等人迷迷糊糊要进入梦乡了,突然有人推她,李舒言把眼睛一睁,见着售票员站在自己面前,她弯腰看着她,几乎要贴在她脸上,苍白的唇色弯起,嘴里呼着气,“姑娘,你的票呢?”
李舒言猛地大叫了一声,她黑洞洞的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2. 纸扎人
“嘘,别说话!”身旁的男生突然用手捂住了李舒言的嘴巴,眼神警备地看着收票员。
李舒言这会儿也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男生将手放了下来,李舒言还有些心有余悸,她颤抖着伸手进了口袋,掏出了钱递给收票员。
收票员捻了捻手中的纸币,用着她那双根本没法视物的眼睛凑近,瞧着像是要将纸币塞进空荡荡的眼洞里。
她的动作缓慢,苍白的唇里像是破烂的风箱,哼哧哼哧发着沉重的喘息。
不知道是不是李舒言的错觉,她总觉得,随着收票员每一分沉重的呼吸,车内就越是冷一分。
而对于收票员这样异常的举动,车厢里的人都像是习以为常似的。
李舒言这会儿才发现,大巴车里简直安静得诡异。
她环视了一圈,发现周围坐着的人都腰杆挺得笔直,坐这种长途大巴的人,哪个不是赶路累得呼呼大睡,就算不是,也不该至于这般一丝不苟,倒像是身体里插了竹竿,稻草人似的被架在了那里。
面上也是一点儿表情都没有,白花花的面皮上一双漆黑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巴车前方。
李舒言呼吸都像是卡在了喉头,仿佛是察觉到视线,那些人兀得在同一时刻齐刷刷地转头,盯着李舒言看。
李舒言惊恐地发现,他们的眼睛都是点上去的!
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竟然都是纸扎人!
李舒言猛地睁开眼睛,老式大巴车油门的声响轰隆隆地贯耳,车轮行驶在不平坦的石泥公路,颠簸得人腰身都要散架。
李舒言转动眼珠子,车上的人玩手机的玩手机,睡觉的睡觉,隔壁邻座里几位大姨还在聊天。
分明就和普通人无异。
原来是做了个噩梦……
李舒言缓缓吐出一口气,腰身又重新瘫软陷进了座位里。
另一边收票员转过头来,她黑漆漆的眼睛里,果真是什么也没有。
李舒言不作声地移开了眼神,应该是方才上车的时候,不小心瞥了一眼,心理作用让她做了一个噩梦。
这会儿也睡不着了,李舒言微微偏头看向了窗外的风景,余光里才瞧见男生似乎看了自己好一会儿。
李舒言抿了抿唇,礼貌性地对他笑了笑,有些尴尬,想着定然是自己方才被噩梦惊醒打扰到他了。
“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就在李舒言要收回眼神时,男生突然说道。
李舒言有些惊异,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男生又笑了一声,“算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偏开了头,最后一句轻轻的,李舒言没有太听清。
真是个怪人。
到了石桥镇以后,李舒言从车上下来,那男生也跟着下了车。
他只背了一个黑色的旅行包,从李舒言身侧路过,就头也不回地朝着镇子上走去。
李舒言收回目光,正准备找辆三轮车回家,就接到了妈妈的来电,说是让她在石桥镇上等着,她大伯父正在镇子上买纸扎人。
待会儿接她一块儿回去。
李舒言只好推着行李箱去了石桥。
她站在新镇这边,瞧见那男生站在石桥对面,用相机一个劲儿地拍照。
瞧着是真的对这古桥很感兴趣,莫不是个历史文科生?
再见着大伯父,李舒言没有想到他竟然苍老成了这副模样。
分明离家前见他时,他还精神抖擞,如今简直可以说是一夜白头了。
他见着李舒言,勉强地笑了笑,混浊的眼眶里含着泪水,想来应是见着李舒言和他女儿分明也是一般大,可如今,却叫他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触景生情了吧。
李舒言心里也酸酸的,她还记得小的时候,她和堂姐玩得可要好了。
“大伯父,节哀。”
李舒言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但这种事只能劝慰别人节哀了。
大伯父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睛,接过李舒言手里的行李箱抬上了三轮货车的后厢里。
平素里,这三轮车都是用来镇子上拉饲料用的,如今,里面却是摆满了各种冥币,黄纸,白烛这些东西。
靠着前排车座的,则放着一个有李舒言半身高的纸扎人,小嘴微微笑着,白色的面颊上一团腮红,黑色的黄豆大小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舒言看。
阴森森的,像是有了魂一般。
李舒言后脊窜上一阵凉意,不由想到了方才大巴车上做的那个梦。
大伯父将行李箱推倒放平,再将那堆满了黄纸的小塑料凳子清出来,叫李舒言坐着。
纸扎人被他移了一个位置,就靠在李舒言右侧,毕竟是纸做的,不好随意放倒,只好叫李舒言将就着。
“说来也巧,本来镇子上纸扎人都买完了,我都打算去县城里了,结果又送来了一批。”大伯父许是害怕李舒言害怕,调节了一下气氛道。
“你也不要害怕,就当是她们那些……嗯,美术生,画画的。”大伯父弄好后厢里的东西,就赶去了前面开车。
三轮驶离了石桥镇,大伯父与她寒暄,“舒言啊,是不是等了很久?”
因为她女儿的事情,舒言才刚去学校又被叫回来帮忙,他心里也有些觉得对不住。
毕竟这种事情,谁家也不想沾染。也就他这个弟弟弟媳一家,重情重义。想着,眼眶又不由湿了湿。
“也没有啦,我也才刚下车。”李舒言在后排摆手道。
大伯父好像迟疑了一会儿,李舒言才又听见他开口,“你是几点钟下的车?”
“两点。”李舒言回道,她一下车,她妈就给她打了一个电话,那个时候看时间就是两点。
“诶?两点?公交不应该还在县城或者路上吗?”大伯父轻疑了一声,按照发车时间,即便是上一班公交也应该是在一点钟到达。
怎么会有两点下车的时刻?
李舒言知晓是大伯父误会了,解释道,“我坐得大巴车。”
话落,三轮猛地一个急刹,李舒言坐在后排险些被甩飞出去,好在危机时刻,握紧了一旁的栏杆。
“舒言啊,没事吧,方才路中间冲出一只公鸡来。”大伯父连忙回头关心道。
这大马路上,哪户人家养的鸡不看严实!
大伯父差点要开口骂出声。
“没事没事。”李舒言重新坐稳了身子,这会儿也不敢抱着手机了,揣进了口袋里,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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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牢握住一旁的栏杆。
车辆重新启动,李舒言觉得右边肩膀一重,她下意识往右边望,发现那张白花花的脸正靠在自己肩头,黄豆一般大小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风在耳边剐蹭,李舒言觉得半边身子都好像僵麻了一般。
灵堂设在老宅,开阔式院落,土泥的房子风吹日晒下几乎垮掉了大半。
李舒言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将灵堂设在老宅,就听见她妈妈说了一句,这是神婆要求的。
说是好像与大伯父家对面的荒山有关,不能叫堂姐死后都被拉走了魂,所以要将她困在老宅保护。
有列祖列宗看着。
李舒言望着人群里布置祭台的女人,穿着深色的花袄,年龄瞧着大约六十来岁的样子,结果听人说,这位神婆已经八十多岁了。
李舒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仔细瞧了去,那神婆面上皮肤紧致,虽生出了一些老人斑,但瞧着怎么也不像是个八十多岁的老态龙钟的人。
反而瞧着精气神十足,围着祭台转悠,嘴里念念有词的时候,健步如飞。
李舒言想起小的时候听人讲过,说是做她们这一行的,都说是有神仙上身。
若是有神仙看中了人,就会上那凡人的身,将自己毕生所学全部倾囊相授,即便那人是个文盲,得了神仙的真传,也能替人看事,画出符咒,写出符文来。
对于这种事,向来都是双方共赢。
神仙得了身子,能有意识继续在凡间转悠。凡人也能靠着神仙的这股能力讨个生活。
但是这也是需要遇上了有能力的神仙才行,若是遇见了那种半吊子,也想学着别人收个徒弟什么的,那那人就有些惨了。
据说,李舒言的曾祖母曾经就遇见过一个半吊子神仙,非要收李舒言的曾祖母为徒,上她的身。
但是曾祖母并不愿意干这一行,那神仙就强行上了去,结果道行不够,反倒害了人,李舒言的曾祖母因此变得疯疯癫癫。
找了好多家医院都看不出来名堂。
最后还是找了附近有名的神婆来看事,才知道缘由。
后来将那半吊子神仙从曾祖母身体里拉了出来,装进了罐子里面埋起来才算是了事。
不过人身体已经被折腾差了,李舒言的曾祖母虽是恢复了神志,可没清醒几天后面人还是去了。
好像,现在那罐子还埋在这老宅后面的檐沟里,还没有取出来。
李舒言不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但也不是唯心主义。对于这种事,她向来是不相信但也保持敬畏。
因而在搬好了黄纸到台上以后,仪式终于要开始,李舒言也敛了神色,迅速地站进了人群里。
那神婆嘴里叽里咕噜念着什么,李舒言听不太清,她也看不懂法事,只是瞧着院子里大伯父一家低垂着头,跟在她身后绕着院子转悠。
神婆举着幡,在前面引路,那放着的往生咒听得人心里莫名发慌。
突然,那笼子里被绑着的公鸡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像是发了疯一般跳了出来,浑身黑色的鸡毛在空中到处乱飞。
明明双脚被绳子绑着,竟然也能飞得那般高,穿过了人群竟然直直地就朝着李舒言面门冲了过来!
3. 奇怪的梦
状况来得太突然,李舒言根本来不及躲闪,公鸡脚丫子沾的朱砂就全部染在了她的白毛衣上,瞧着如同雪后红梅似的。
可那朱砂里面偏生又被掺和了黑狗血,颜色到底有些趋于黑,又有一股腥味,李舒言只差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公鸡在院子里到处跑,人群被它惊吓得四散开来,场面略微有些混乱,李舒言妈妈赶紧拿毛巾过来给她擦拭。
却不料那做法事的突然几步来到李舒言跟前,抄起一把生米就往李舒言头上招呼。
李舒言被打得额头生疼。
“不得了,你这女儿……”那阿婆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摇着头往后躲,看她的眼神特别奇怪,警惕,怪诞,甚至还面露惊恐。
瞧见神婆这神色不对劲,李舒言妈妈当即警铃大作,生怕自己这女儿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连忙焦急地询问,是发生了何事?
可那神婆却并不说话,苍老的唇瓣嗫喏,嘴里不知道咕噜噜地念着什么,只十分戒备地看着李舒言,慢慢往后退,像是在防着什么似的。
被扫到院中的人群又渐渐合拢在院子四周,将那神婆的视线挡住,李舒言十分别扭地蹙了蹙眉,觉得这人实在神神叨叨的,话说一半也不说完。
莫不是做了她堂姐的法事,又看中了她?
故意这般模样届时再跟她父母说一堆有的没的,紧接着给她做一场法事,从她身上再捞一笔?
李舒言嘀咕了一句,一低头,又闻见自己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黑狗血味。
她实在受不了了,索性眼下并不需要她做什么事情,李舒言便想着先回家去换一身衣服。
她逆着人群往院子外走,抬眼的一瞬间,不期然在院外的缓坡边上看见了一个黑色的身影。
颀长,挺拔,气质凌人。即便只是恍惚一眼,都让人直觉那定然是个令人惊艳的人物。
李舒言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人的视线灼热滚烫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心道,她们村里何时有这般好看的人了?
可是再仔细一瞧,那人却像是烟雾一般消失了。
李舒言抬眼往四周望了望,空旷的山林间,一个走远的身形都没有。而他方才所站着的地方分明亮着牵了长线的灯泡挂在树梢上。
可李舒言方才瞧着,男人分明是站在一片晦暗里。
就好像,不是他穿着黑色的衣服,而是他周边的空气就是隐匿在阴影里。
李舒言觉得一定是自己这两天一直在赶路,脑子昏沉了,才总是频频看花了眼。
她并没有当回事,就淌过那片缓坡离开,去了自家里换衣服。
知道今夜是要守灵,李舒言换完衣服以后又给自己简单下了一碗面,吃过以后,便来了老宅。
她让大伯父一家先回去休息,这里由她看着,等后半夜再来交班。
李舒言裹紧了紧毯子,半陷进了太师椅里。老宅的网速不好,李舒言玩了一会儿手机就卡顿得不行,视频半天也加载不出来。
她脑袋耷拉在太师椅的扶手边上,百无聊赖,等着手机屏幕里的圆圈停转,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梦里,她走过一条好长好长的街道。
李舒言环顾四周,一望无际的长街上竟然空无一人。
突然,四周的古建筑开始虚化,像是水波一般扭曲,李舒言转瞬间又站在了一间装饰的富丽堂皇的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屋子里很静,双耳嵌金香炉里冒出缕缕檀香,身后房门被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着银白长袍的男人。
面如冠玉,气质出尘。
李舒言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觉得此人分外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她微微挪动着步子跟着男人一道进了里间。
撩开隔开内室的帷幔,李舒言才瞧见里屋的床榻上还坐着一位女子。
她蜷缩着抱着自己的身子往床榻里面挪,越是见着男人靠近,她就越是整个身子都在发颤。
似是怕极了他。
李舒言听见有铃铛声响起,她顺着声音望过去,见着是女子纤细的脚腕上拴着一条连着床柱的链子。
将她锁在了室内这方寸之间。
李舒言不可置信抬眼,见着那男人撩袍坐在床边,不由分说一把将床上的女子按坐进了怀里。
铃铛摇晃得格外厉害,等真的被抱着跨坐在了男人腿上的时候,女子又似是认命地安静了下来。
她微偏着头,从李舒言的角度,她只能看见女子半边白皙的侧颌,和她隐隐抖动的肩颈。
男人垂眸盯着她,滚烫的气息将女子尽数笼罩。
他寡淡的眉目似染上了几分情潮,可里间却快速滑过一抹冷讽,唇贪恋地伏在女子的耳畔,声音缱绻旖旎,话语却如冰刺,“舒言,你又不听话了。”
掀眼,眸光似穿透一般直直对上李舒言的眼睛。
李舒言猛地起了身,盖在肩上的毯子砸在地上,李舒言入目院中已经一片漆暗,唯有檐角上空挂着的一盏拉线的老式灯泡,投射下昏暗的摇晃的光影。
李舒言顺着那抹灰线望过去,瞧见火盆里冥纸已经熄灭。
她起身,捡起地上的毯子,又去拿新的冥纸烧进火盆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她最近怎么老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
李舒言心有余悸,按了按额角,动作略微有一顿,她方才做的是什么梦来着?
怎么这么快就记不得了?
如此守了两天灵以后,李舒言肉眼可见得憔悴了下来。
每一天晚上她都会做些奇奇怪怪的梦,偏生一醒来却什么也记不得。
那些记忆像是摔碎了的玻璃渣,零零散散,她连从何处梳理头绪都做不到,越是仔细想要回想,头就越是疼。
李舒言妈妈觉得定然是守灵的时候着了凉,又只能坐在椅子上睡觉,难免筋骨不好。
后面的几天里,说什么也不要她再来。
李舒言也没强求,不久以后,就到了堂姐下葬的那一天。
等抬棺的时候,神婆突然道,棺材不能走缓坡那一节路,需得绕条原道。
至于什么缘由,神婆没说,只默不作声瞧了一眼李舒言。
最后抬棺的人是走了老宅后面的山上绕过去的。
堂姐被下葬以后,李舒言就收拾东西重新回了学校。
去到镇子上的时候,李舒言竟然又遇见了那个男生。
没有想到,他竟然在石桥镇能够待上那么久?
这一次,两人都是坐得公交。
男生见着了李舒言只是微微笑了笑,眼神似乎在瞧她,又像是在瞧她身后,仿佛她身边还站在一个人似的。
李舒言只觉得被他这眼神看得略微有些头皮发麻,回以一个礼节性的微笑以后就偏开了头。
“你这次回家,可遇见了好东西。”男生轻挑的语气在耳边响起,李舒言听不懂他的话。
他从夹克衫内侧里拿出一个名片,“收下吧,你会有用的。”
恰公交停了站,男生单肩背着旅游包下了车。
李舒言瞧见他下车的地方是云洞,他这是又要去哪里采风?
李舒言觉得这个人当真是莫名其妙,看了看手上的名片,随手将他塞进了口袋里,并没有当回事。
请过假的这几天,等李舒言重新回到学校,江州的气温已经升得很快,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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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内的桃花,梨花,玉兰花都相继而开。
阳光明媚地落在学校的青瓦白砖上,爬山虎也绿油油地攀藤上窗户。
李舒言和室友站在教学楼的阳台上,看着下面已经没了课的同学往宿舍内走,蝴蝶在花朵间穿梭,李舒言却被那阳光照得甚是刺眼,眼前一片晦暗模糊。
分明开得艳丽绯红的桃花,她瞧着,竟然觉得是黑白色的。
“舒言,你怎么了?我瞧着你最近状态似有些不对?”室友用食指搓了搓李舒言的肩膀。
李舒言恍惚回过神来,眼睛从楼下的花台上扫过,她方才竟然有一瞬间想从这里跳下去的冲动?
“我,最近睡眠不太好。”
李舒言不知道怎么说,她最近觉得甚是疲惫,怎么也睡不够似的,一睡着就做各种梦。
梦里,老是有人在追杀她,到处都是血呼喇呲的,她还会经常梦见有鬼,僵尸,常常半夜里惊醒,吓得整个身子都发麻。
只能将头塞进被子里面,动一动都不敢。
“我那里有褪黑素,你晚上吃一点吧。”室友道。
李舒言点了点头,道了一声谢。
内心却思量着她应该去一趟医院。
李舒言这一段时间,不知道为何,总是会特别想哭,尤其是在傍晚那个时候,她会觉得这个世界特别不真实。
胸腔里面空荡荡的,压抑得她很难受,喘不赢气来。
每个早晨起来的时候,李舒言都觉得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
她会不受控制地有寻死的念头,过马路的时候,竟然恨不得来辆车将自己撞死。
她的脑袋像是一团浆糊一般,耳边总是有嗡嗡的声音,好像有很多人在跟她说话。她很容易出神,等回过来神来时,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好像被游离在了躯体之外。
她变得越来越懒散,还很容易动怒。
李舒言唯一感觉到亢奋,和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时候,竟然是那一天上课的时候,不小心被学校烂了的门把手剐蹭了手臂,淌出了鲜血。
那一瞬间,李舒言很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在发热,看着那鲜血涌出的样子,她竟然恨不得再将那伤口撕烂。
直到室友尖叫着唤她的时候,李舒言才猛地回过神来。
李舒言开始不得不承认,她应该是出了什么精神疾病。
或许是抑郁了。
她其实早就有点情绪不对劲了,只是李舒言一直没有当回事。
或许是这一次堂姐突然没了,让她觉得人生实在太无常了,竟然也开始觉得生活没有奔头。
尤其想到,大伯父一家以后孤苦伶仃的,只能两个老人相守着过下半辈子,李舒言实在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未来和意外,谁也不清楚到底哪个会先来到。
李舒言在一个没有课的下午,去了一趟医院。
她挂的精神科,将自己的情况告知了医生。
医生听完她的陈述,看着她的眼睛特别严肃,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来?”
李舒言心里一惊,她情况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医生给她开了药,让她回去按时吃下。
李舒言吃了一天以后就将药给扔掉了。
因为实在太难受了。
明明她只有一点点难受,吃了那药以后不仅好似将李舒言的力气全部抽走了,更好像是拿着放大镜将她的所有情绪全部放大了数倍。
李舒言觉得自己好像溺水的人,铺天盖地绝望的情绪将她笼罩。
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简直恨不得直接给自己来上一刀,让她立刻死了算了。
4. 缠上她
李舒言开始断断续续地失去联系了。
若不是她偶尔还在群里冒一个泡出来,大喊狗屎人生,恐怕她的父母就真的要报警了。
李舒言并没有向自己父母坦诚自己的病情,她觉得这病来得甚是奇怪。
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会得了抑郁症。
来势汹汹又莫名其妙。
虽说她二十年的人生,的确是消极多余积极。但是也不至于突然一下就冒出想寻死的念头,一检查,居然告诉她她是重度抑郁症和焦虑症。
李舒言只觉得天都塌了。
不是富人命还得富人病。
一看前途,真是一片昏暗,李舒言觉得,不如路上来辆车将她撞死算了。
李舒言每天到了黄昏和黑夜的交替点,病情就会分外严重。
胸口像是压着巨石,沉重得她喘不赢气来。眼泪无意识地流,架势简直要哭到天崩地裂。
这一日晚上,李舒言悄悄出了寝室,又在寝室楼下的长椅上坐着哭。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李舒言一看,是自己妈妈打来的。
她眼下哭得鼻红眼肿的,当然不可能去接视频,立马就断掉了。
可是她妈妈今夜却格外得锲而不舍,李舒言没法子了,只能接听,将手机上抬,露出来半个额头。
“李舒言,为什么不接视频?”李舒言妈妈声音格外严肃,“你怎么不把脸露出来。”
“干什么嘛。”李舒言脾气也有些不好。
她这一段时间还很容易动怒,一被她妈妈这样的语气吼道,立马像是点燃了炮仗一般,语气变得很不好。
她妈妈默了一默,李舒言依稀听见那边好像有很多人,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推搡她妈妈,叫她温柔一些。
紧接着,她就听见她妈妈道,“舒言,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李舒言一听这话,眼泪又是无意识地流,她觉得好难过好难过,但是她要怎么开口告诉她妈妈,她很难受,她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她感觉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她想休学,想回家。
她每晚都做噩梦,每天都神思恍惚……
这些,李舒言通通没法说。
她咽下那一口气,吐了吐息,“没……没有啊。我能有什……”
“舒言,别动。”视频对面,她妈妈突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惊得李舒言差点手一抖将手机掉在地上。
“怎……怎么……?”了。
李舒言话还没说完,她妈妈就打断了她,“舒言,你先回寝室,和你室友们在一起好吗?妈妈等会儿再给你发消息。”
李舒言妈妈语气变得特别奇怪,她仔细听,妈妈的声音好似发着颤音,镜头里,露出的那双眼睛睁得格外大,恐惧地盯着镜头。
是的,恐惧。
妈妈的眼神很恐惧,或者说,她盯着的不是镜头,而是她……身后!
李舒言火速起身,朝着身后望去,却见长椅后一片灌木,头顶的路灯投射下惨白的光影,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李舒言往四周望了望,远处还有结伴而行的情侣。
她缓缓吐气,觉得自己当真是没睡好,一惊一乍的。
收了手机,就朝寝室走去。
李舒言刚一至寝室,她妈妈就发来了短信,【舒言,你回寝室了吗?】
李舒言打字,【回了。】
下一秒,聊天框被顶上了一张照片。
李舒言点击进去,看见是方才她和妈妈的视频截图。
而就在李舒言只露出了半节额头的左上方,一个模糊的脑袋正耷拉在她头侧,黑色眼睛露出大片大片的鱼肚白,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机屏幕。
李舒言猛地大叫了一声,将手机扔了出去。
她看见,他的眼睛下方,狰狞的皮肉翻开,黑红的血液附着在惨白的肉沫上,像是半张脸都捣烂掉了一般。
李舒言大口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无意识地滚落。
室友此刻都不在寝室里,分明外间走廊还有吵闹的声音,李舒言却觉得如坠冰窖。
一颗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浑身僵硬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部手机,那是什么东西?!
突然手机铃声响起,李舒言一个激灵,差点要拔腿就跑。
待看清了上面来视频显示是妈妈以后,才忙慌去抓掉落的手机。
一接听,看见李舒言红肿的眼睛,对面她妈妈也不由落下了眼泪来,哭道,“我的舒言喔,这么就这么背时运,撞上了那些东西。”
“什……什么意思?”李舒言磕磕绊绊道,觉得从后脊上升起一阵阵的凉意。
她甚至不敢侧头,生怕那东西要断不断的脑袋就在她耳边耷拉着。
“舒言,你还记得你回来那日不?你说你坐的是大巴车。”手机被大伯父拿走,视频里面他紧紧皱着一张脸,甚是自责的模样。
“都怪我,当时我就想跟你说了,但是后来半路上突然出现一只挡路的公鸡,让我给忘着了。”
“大伯,什么意思啊?”对面他们越是焦急的模样,李舒言就越是害怕。
她甚至觉得那个“人”还没有走,就在她耳边呼着凉气。
大伯父开始从李舒言走了以后讲起。
李舒言离开以后,不久就是轻燕的头七。
按照他们这里的风俗,头七这天需要在老宅里做一桌子好酒好菜,然后将老宅所有大门全部打开,地上要铺上灶台里烧的木灰,每间房子都要铺满。
做好这一切以后,人就需要避煞。
意思就是,当天夜里,老宅里不能留一个人。
否则,若是撞上回魂,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们弄好以后,眼见天色已晚便不敢耽误,离开了老宅,只等着第二天去收拾。
却不想,待他们回到老宅,才发现,桌上的酒菜竟然一点儿也没动。
地上的木灰也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轻燕的魂没回来!
不仅如此,就说这老宅坐落于山林间,即便轻燕的魂没回来,那也应该有些山鸟野禽什么的,总该有些脚印在上面。
桌上的菜也该动上两口。
可是什么也没有,他们走时是什么样,如今回来就原封不动是什么样。
所有人都吓坏了,赶紧又去请神婆,询问轻燕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了神婆那处,才却道轻燕被困在那山上了。
“那……然后呢?”李舒言无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臂,觉得这屋子好像更凉了。
大伯父继续回忆道。
那神婆指尖点了点水,再睁开眼来,神情变得分外肃穆,混浊的眼睛一怔不怔地看着前方,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本来堂屋里还好好的,但发现随着她口中语速越来越快,屋里竟然莫名起了风来。
那些挂着的铃铛翁隆隆地响个不停,在场的人都害怕极了,尤其在见着神婆面色几番变化,眼神十足恐惧地看着门外,最后一张老脸彻底煞白,众人心底都像是打了鼓一般。
大伯母是最先受不住的,立马从塑料胶凳上跪了下来,苦天喊地地求着神婆一定要救救自家女儿,一定不能让她成为孤魂野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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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舒言妈妈连忙去拉她,大伯父也难受得恨不能和自家媳妇一起跪在地上。
神婆好久才收回视线,唇色一片苍白,她年迈苍老的手颤颤巍巍端起一旁盛满了茶垢不知道有多少个年头的杯子,缓缓饮了一口热茶下去。
烟雾袅袅里,她那双混浊的眼睛竟然亮起了如鹰隼一般的锋利,“你那女儿,叫李舒言?”
她眸光骤然落到扶着跪在地上的大伯母起身的李舒言妈妈身上,突然问道。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想明白,怎么话头就引到了李舒言身上?
李舒言妈妈还有些不明就里,打了个怔,点了点头,心里不免一下又慌了起来,“我,我女儿怎么了?”
“你把她生辰八字给我。”神婆语气严肃。
李舒言妈妈看了看大伯母,又转回头看了看他爸,将李舒言八字报了上去。
神婆用毛笔勾了水,将李舒言生辰八字写在一张干瘪皱皱巴巴的红纸上,泛着褶皱的粗糙的指腹沿着墨水缓缓勾勒。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眉心紧蹙,眼里好似滢着泪似的。
“是我,是老婆子我,大意了。”
她这一番喃喃自语,把李舒言妈妈吓了个够呛。
连忙凑到了神婆跟前,“阎婆,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我女儿,可是有事?”
阎婆不信阎,只因为她做这行有几十年了,看过的事不少,见识多,本事也大。
那些人都说她能从阎王爷手上抢人。
阎婆叹了一口气,“这丫头,火气不够,容易缠上阴邪之物。”
“那……”
李舒言妈妈连忙要说什么,被阎婆打断,“当日在轻燕的灵前,我便看她印堂发黑,眼下发虚,就觉得她定然是遇见了什么东西。”
“本想着是事后,跟你们做大人的说一声。可那公鸡竟然直直朝着她身上奔去,碰了黑狗血,那丫头也瞧着没啥事儿,我就觉得许是我想多了。”
“可是如今,轻燕的魂没回来,那老宅定然是招致了更可怕的东西。以至于,不仅是轻燕回不来,就连那些孤魂野鬼竟然都不敢靠近那院子。”
“我恐怕就是缠上你闺女的那东西,跟着回了老宅。他道行不浅,黑狗血也不怕。”
这话一落,房梁上挂着的红绸吹得更甚,摇晃的铃铛一直响个不停。
谁都忘记了说话。
阎婆抬头看了一眼房梁,她家的房子还是采用的老些年的土泥和稻草混合的瓦房。
那高高的尖顶坡只有一片玻璃盖着,做了天窗,其余几个角陷在浓稠的漆黑里,什么也瞧不清。
但恍惚中总觉得那里面像是潜藏着无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你。
大伯父一拍手掌,打破了沉抑的氛围,满脸追悔莫及,“秀娟啊,有一件事,我就忘了告诉你。”
秀娟是李舒言妈妈的名字。
“舒言回来的那一天,我问她几点钟到的,她说是两点,我当时就奇怪了,我说镇子上的公交一般不可能是两点钟到的呀。本来以为是不是公交车公司重新安排了发车时间,结果你猜怎么着,舒言跟我说,她坐得大巴车!”
周秀娟的眼睛睁大了几分。
“谁都知道,舒言走后没多久,镇子上那辆大巴车就翻沟里去了,一整个车的人都没了。县里取消了所有大巴车开始质检。舒言能坐得是什么车啊?”
“我当时也没太怎么在意,以为是哪个地方绕个远路过到这里,如今听阎婆说,会不会……”
“如果是这样,那缠在她身上的东西,”阎婆接过话头,声音拉的底稳又冗长,“就不止一个了……”
5. 配冥婚
李舒言猛地打了一个寒颤,寝室的窗户应景得被风吹得作响,巨大的声响伴随着阳台上呼啸的冷风像是鬼魅在嚎叫。
李舒言不由就想起那一日清晨送堂姐下葬时,朦胧的天光下山林间穿梭的冷风将树影摇曳得婆娑,袭来森森鬼气
她颤着嗓音,“那他们既然缠着我,不应该跟我一起来江州了吗?”
“是。但是老宅还留有他们的气息。”大伯父解释道。
画面一转,手机又被周秀娟拿了过去,镜头里她妈妈眼睛哭得像是核桃一般肿,“舒言,你明天就买票回来,让阎婆给你做个法。”
“阎婆说了,还好发现得早,否则这个三月份一过,那些东西等不及了,你就救不回来了!”周秀娟即便压抑着哭腔,可那股心有余悸的怵怕依旧清晰可闻,让她的嗓音都变了调。
李舒言不由想起这一段时间常常冒出的寻死念头,她忽得有了开口的勇气,向她妈妈告知这些。
周秀娟愣了愣,想起阎婆的话,连忙抹了眼泪,脸色严肃了起来。
她竟只顾着伤心了,既然忘记嘱咐李舒言,“舒言啊,你千万不要有哪些心思啊!阎婆说了,就是那些东西在蛊惑你,你要是真听了,被他们带走,做鬼魂都不安生!”
“这就是要跟他们配冥婚,连胎都投不成啊!”
说到这里,她有些咬牙切齿,不禁又落下泪来,“舒言,明天回来,要注意看路。千万不要去抢红绿灯听见了吗?”
“那辆大巴车,里面的人就是出车祸死的。”
李舒言想起方才看见的那张脸,面部简直可以说是一滩烂肉,凉气从地板上渗起,像是从脚底心里钻进。
对面她爸赶紧打断了周秀娟的话,“行了,给孩子说那么多干嘛!别吓着她了。”
周秀娟恍过神来,赶紧应道,“是是是,舒言啊,今晚就跟室友待在一起听见了吗?早点休息,晚上别到处乱跑。”
李舒言挂掉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晌都不敢挪动,整个人像是钉在了原地。
她害怕一转头,又会看见那张沾着肉沫糜烂的脸。
直到室友开门进来,谈笑的声音才总算是扯松了李舒言紧绷的心弦,她彻底软到在椅子里,将整个人陷了进去。
隔日一早,李舒言就买了高铁票回老家,对于李舒言这一段时间频繁地回家,室友只有满腹的艳羡。
认为是李舒言离家近,纷纷后悔当初没有填报自己省份的学校。
李舒言笑着和她们贫嘴了几句,随便塞了两件衣服,背着书包就离开了学校。
坐在高铁上的几个小时,李舒言又睡了过去。
梦里,她又站在了那条长街上,这一次,脚步不听使唤的,她朝着一处大宅子里走去。
眨眼间,就又站在了那间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她看见那女子坐在梳案前,侧身对着她。
李舒言只能瞧见她白皙的侧颌,莫名觉得有些许熟悉。
女子对着镜子描眉点唇,时不时从妆奁里拿出珠翠点缀在浓密的发髻间。
下意识里,李舒言垂眼看向了她的脚踝,那里,什么也没有。
李舒言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好像,那里必须要有什么东西才对劲,可是应该要有什么呢?
李舒言想不到,也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就好像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再抬眼,那女子已经将一根芙蓉戏蝶发钗簪进了鬓间,似听见了什么声响,女子扬着笑意转过头来,灵动的眼神毫无预兆地撞进李舒言的眼中。
她看见,那女子,竟然和她长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李舒言睁开眼来,那抹震颤还在胸腔间猛烈地跳跃。
她神思滞了一瞬,脑海里突然像是起了雾一般,那些画面笼罩在一团黑气里,然后像是水波一样荡漾开,变得支离破碎。
李舒言仔细回想,什么也记不得。
反而越是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模糊。
她拧开矿泉水瓶饮了一口冷饮,压下胸腔间那股莫名的心悸,奇怪,做的什么梦,吓成这样?
高铁到站以后,李舒言这次不敢再随便坐大巴车了,硬是在公交站台等着,上了13路车,李舒言未曾想到,她竟然又遇见了那个男孩!
在见着李舒言的那一刻,男孩轻轻地笑了笑,比起李舒言的震惊,他像是早已经猜到。
李舒言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她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
很多事情都脱离她的控制,而此人却总有一股对她游刃有余的淡然,像是能将她看透一般,让李舒言很不习惯。
眼神相撞,颔首示意以后,她本不欲与他再说话,却不想,那男生扶着公交车顶的扶手,走到了李舒言身侧。
“好巧。”他道。
李舒言到底是个有礼貌的人,别人都已经到了跟前与她搭话,她再不喜欢,也得应声。
李舒言点头,“是,好巧。”
想了想,她又问,“你还是要去石桥镇吗?”
男孩低眉看她,点了点头,眼神不经意将李舒言上下扫视了一眼,“你好像需要帮助?”
李舒言愣了愣,不知道男孩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又听见他道,“我给你的名片,你是不是扔了?”
李舒言想起那一日,男孩交给她的名片,被她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后面她在学校洗衣服的时候,被水浸湿,她就给扔掉了。
李舒言有些不太好意思说,含含糊糊道,“我……忘记放哪里了。”
男孩笑了笑,没再多言,好似看穿了的模样,却也给了李舒言脸面,并没有拆穿。
等到石桥镇下车以后,男孩复又交给了李舒言一张纸条,颇有深意道,“你会需要的。”
李舒言看着男孩走远,这会儿没再随意将纸条塞进口袋,将它展开仔细瞧了瞧,上面写着两个大字,紧接着的就是一长串数字,应是电话号码。
李舒言盯着那两个字,左宁……
是他的名字吗?
李舒言发呆的这一会儿,大伯父已经开着三轮车来接李舒言了。
她利索地翻身上了后面坐着,这次里面只简单摆放了两个塑料小凳子和几个蛇皮口袋。
李舒言眼神还落在远去的那个男孩的背影上,瞧见他又在往石桥的方向走。
真是个奇怪的人。
李舒言当日一回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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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包还没放下,就被簇拥着赶回了老宅。
长满青苔的石板院子里,又被布置上了各种黄符,铃铛,红线。
阎婆坐在阵法中间,穿着黑底红花的棉服,低垂着脑袋,看不清面容。
唯有灰白的□□浮着,黄昏下摇曳的树影荡涤,远远望去,瞧着瘆人得紧。
李舒言拖着沉重的步伐踏入,莫名的呼吸开始不畅起来。
上一次回老宅的时候,这里还布置着灵堂,这才过了多久,又变成了这般模样。
听见声响,阎婆抬起了头来,默默从塑料凳子上起身,将李舒言圈在了阵法中间。
传说,黄昏乃是阴阳交替之时,鬼魅可从地府爬回人间,形形色色街上来往的人中,谁也说不准和你插肩而过的其中一个,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夕阳渐渐斜下,老宅周边的古树粗大,挡住了唯一惨淡的余晖,院子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静。
李舒言转眼看去,觉得站在一旁的父母,大伯父一家都好似变得陌生了起来。
他们一言不发,眼神直勾勾望着这处,就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阴森矗立。
阎婆抓了生米,口中念念有词,李舒言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声音像是在喉咙深处里装了一扇破烂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紧接着,她便扬手将一把把生米跟不要钱似的使劲往李舒言身上洒,砸得她头晕目眩。
李舒言的贴身衣服被放在供台上,香烟一缕缕往上吹,还用桃木沾了木灰往衣服上面打。
李舒言远远望去,那衣服领子上显眼的一道黑灰。
阎婆右手执毛笔勾了墨,沾了水,就在那黄纸上笔走龙蛇。
听李舒言老爸讲,这阎婆其实是个文盲,压根不认识字。但据说,因为被神仙上了身,无师自通,便也就画得来符了。
李舒言见着,那黄纸上的文字果真写得没错,不认识字却能将字写得形神兼备,当真是神奇。
一旁的火盆里燃烧着冥币,衣服,纸扎人,豪房,名车,阎婆一边念着一边不断往里面烧。
可阎婆瞧着面色却并不好,嘴里叽里咕噜得不知道在说什么,语速越来越快。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起了阴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叶连串地掉,砸进火盆里,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某种野兽的嚎叫。
诡异得那铃铛却是一声不响。
阎婆脸颊上不由落下了汗水,也不知是不是被供台上围着的蜡烛熏得。
突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混浊的双眸却又如鹰隼一般锋利,落在李舒言身上不由让她打了一个寒战。
阎婆拿起桃木剑,猛地在空中挥舞,那沾了木灰的刀刃又重重打在了放在供台上的衣服上,这一次颜色竟然比之方才还要深。
一道黢黑的剑痕落在上面,瞧着似蜿蜒的刀疤一般。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李舒言觉得后脊上有些生疼,像是那桃木剑打在了自己身上。
好半晌以后,等风停止了,李舒言才发觉自己后背竟然生出了大片的冷汗。
周秀娟连忙迎上前去扶住李舒言。
阎婆将桃木剑缓缓擦拭,眼睛盯着李舒言看,“他不肯走。”
6. 邬玄灵
周秀娟立马尖了嗓音,“什么!这些个阴魂不散的,给他们烧了这么多钱,为什么还不肯走!怎么就缠着我女儿不放?”
阎婆摇了摇头,“大巴车上那些东西送走了,还有一个。”
“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能让那些孤魂野鬼不敢靠近老宅,是因为缠着你女儿的,不止一个,所以阴气重。可是今日做了法事才知晓,竟然还有一个底下的阴兵。”
周秀娟变了变脸色。
“这东西在下面当差了那么多年,如今竟然爬回了人间,要想送走,难。”
“阎婆,你也没法子了吗?你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舒言还这么年轻啊!”周秀娟脸色煞白,又红了眼眶。
“缠得太久了,其实你女儿去年症状就有些不对了吧。”阎婆叹了一口气,看向了李舒言。
李舒言想起去年她被学业压得焦头烂额,其实仔细回想起来,她每晚都做噩梦,精神恍惚不就是从去年开始的吗?
那个时候,她还第二天每天上网解梦,无一不是说她压力太大了。
李舒言只当期末考结束了就好。
可如今回想起来,竟然全都有迹可循。
“舒言啊!你怎么不早告诉妈妈。”周秀娟两眼如开了闸的水龙头,抱着李舒言就哭,险些将她衣领都给打湿,“那东西怎么就缠上我家舒言了呀!”
“给他也烧了纸扎人,非得拿了我女儿的命不可吗?”
语气里满是不甘心和恨意。
“你女儿长得好看不是?十九二十的姑娘,长得白净水灵,那东西能不眼馋?”阎婆望向老宅外那处缓坡,视线又似穿透一般落向对面的荒山,语气变得轻飘,“太多孤坟了……”
“阎婆,还有法子的是不?”
大伯母上前,用围裙抹了抹眼泪,她自己的女儿才刚去世。舒言也是自小她看着长大的,秀娟人那么好,哪里能也叫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本已经是不抱希望,不想阎婆叹了一口气,还是开了口,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底红字的符牌递给李舒言,“你拿着这东西去石桥镇上找邬老先生,他或许有法子。”
李舒言接过那符牌,掌心隐隐被灼烧得有些疼。
阎婆看了她一眼,“你身上阴气重,疼是正常的。若是哪一天,你拿不住这符牌了,便是大限已至,神仙难救。”
周秀娟忙从李舒言肩上起身,抹了一把眼泪,似有些不敢相信,“邬老先生?骑楼那条街的理事人?他会看事儿?”
邬家,从上个世纪便在石桥镇落脚。
据说,他们是闽南一带迁移而来。而那个时候,战争频发,沿海一带的大户多躲去英美等国,谁也不知道,邬家为何会反其道而行,迁移至江州。
而如今,邬家的理事人邬玄灵老先生,已经是耄耋之年。
据老一辈的人说,当年,他是跟着一个女人来得石桥镇。
那个时候,闹饥荒,大家吃不饱穿不暖,可是邬家却是举家散财,才保证了石桥镇上的百姓度过荒年。
邬家时至今日,依旧备受石桥镇百姓的尊重,就连政、府都得给邬家人几分薄面。
因而,石桥镇老巷那条街,虽说一直要响应国家政策建立新时代农村,却也一直没有拆除重建。
有人说,是邬玄灵在等一个人。
在等她回来。
如果老巷拆除重建,那人可能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李舒言小的时候问过,“那邬爷爷是在等谁?”
奶奶坐在院子里,手一边抹着李舒言的头发,一边看着石桥镇的方向,“一个女人。”
“那女人是谁?”
奶奶摇了摇头,“有人说,那是他的姐姐,也有人说,那是他的主子……邬家真正的话事人。”
……
李舒言踩过石桥,上面满是青苔,石桥镇刚刚才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脚底实在滑。
尤其迎面而来的风里带着湿气,偶尔还有吹进来的雨线打进李舒言脖子里,她实在不敢走得太快,尤其下台阶时,更是稳扎稳打,一步一顿。
石阶的边缘已经被磨损得光滑,再有下了雨的缘故,只怕一个不小心就能从上面载下去。
等李舒言下了台阶,才长舒了一口气。
荒年以后不久,听闻那女人便不知所踪,邬玄灵当年也不过十来岁,竟然就将偌大的家业都留给了一个孩子。
但好在手底下的人足够听话,邬玄灵年纪轻轻,手段却足够狠辣,赏罚分明,竟然也镇住了场子,邬家产业如日中天。
可是仍它如何发展,子孙后辈都去了北京,邬老爷子也自始至终留在石桥镇,守着那片已经近乎荒废的老巷。
李舒言一路走来,半敞着的木制大门里偶尔飘出一些白幡。
也有老人坐在院门口,混浊的眼睛又像是有一道精光一样落在李舒言身上。
石桥连接着新镇和老巷,仿若隔开了两个世界。
如今这边已经少有人居住,多是一些老人不愿意离开祖屋。
人变得少了,生意也就不好做,渐渐的,铺子都改成了做白事。
李舒言小的时候最喜欢在石桥镇的老巷上逛,那个时候不像现在,还是有很多人。
尤其牡丹巷有一处搭建的高台,每日正午和黄昏时,都有戏班子在台上唱戏。
那个时候,已经出了黑白电视机。
可是李舒言却独独爱去看戏,她的朋友们却不喜欢,总说,感觉踏入这里阴森森的,身体也麻麻的,好像暗处有很多张眼睛在看着她们。
于是一放学,只有李舒言往老巷里走。
而如今,站在戏台下面,李舒言往上面眺望,楼阁里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张太师椅,四面的帷幔被风轻轻扬起,也能看见它后面挂着的褪了色的画卷。
那画是由木头框裱起来的,远远看着,好像是镶嵌在了墙面里。
怪不得没有被迁走。
李舒言凝神盯了盯那幅画,是一副送亲图。
上面的红轿子,红绸皆已经褪色,倒是那行走的黄色的土泥路却越发鲜艳,好似将它后面的土墙颜色给吸走了一般。
耳畔似又有唱曲声响起,李舒言朦胧中又见那台上戏伶水袖一扬,眉若含情,脚下不由自主又上前迈了一步。
“好巧。”突然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舒言转头看去,瞧见竟然是那个男孩!
他依旧是一身的黑,站在长街的中间,烟雨蒙蒙的雾气在他身后升起,有一种不切实际的飘渺感。
要不是那张顶漂亮的脸蛋,李舒言怕是魂都要吓散。
“你还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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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挑了挑眉。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舒言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些不礼貌,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石桥镇好像没有什么可逛的地方,很多人来了以后都很失望地走了。只有你,有些惊讶你竟然在这里待了这么久。”
男孩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在找人。”
“找谁?”
她下意识地问出了口,男孩定眼瞧着她,“邬玄灵。”
“你找他做什么?”李舒言有些震惊。
“找他了解一些事。”男孩朝着李舒言走近,眼神上下扫了一眼李舒言,又看向她身后,轻笑了一声,“你还是没有解决这个麻烦。”
李舒言被他盯得后背发凉,一个觳觫,脚往前踩了两步,回身警惕地看向身后,“你是不是看得见什么?”
男孩笑了笑,“我以为你会打那个电话。”
“你有法子?”
“可你不是找了邬玄灵吗?”
“你也在找他。”
“他帮不了你。”
“那你的呢?”李舒言问道,“你的事,他就帮得了吗?”
男孩眸光空了一瞬,春雨又下得有些许大了,他的眼睛也好似变得雾气沉沉。
李舒言觉得那眼睛里像是藏了很多东西,可她像是被罩在玻璃橱窗外的人,什么也触及不到。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撇开眼,“邬玄灵在琴台山上,一起走吧。”
他没等她回答,转身择了一处小巷走进。
那条巷子的确可以通往老镇后面的琴台山,但因为荒废了很久,只有上一辈的老人才知晓。
可是这人却好似很熟门熟路的模样,领着李舒言走,倒像是他才是本地人。
琴台山上有一处上个世纪的西式小洋楼,听闻最开始,便是邬玄灵和那个女人的住处。
只是山上终归静谧,后来邬家便搬到了山脚下,也就是老镇这块区域。
穿过小巷尽头,是延绵一整条街的骑楼,这条街,是邬家的产业。
真正保留了闽南一带的南洋风情。
而街道的尽头,则是邬家的老宅。
男孩没继续往里走,而是继续沿着四通八达的小巷穿梭,最终总算是踏上了泥泞的山路,朝着琴台山上的一处凉亭走去。
待远远地能够见到藏匿于浓密松林间的斗拱檐角以后,男孩停了脚步,侧身让了路,让李舒言先进去。
李舒言没问他为什么不进去,点过头道谢以后就继续朝着深处走去。
待踩过铺就的光滑的鹅暖石小径以后,山路终于变得平坦,李舒言收了伞,瞧见凉亭外面站着两个身着黑色西装的保镖。
见着她来了,神情一点儿也不意外。纷纷侧身,请李舒言进去。
李舒言想,大概是阎婆提前打过招呼了。
不同于外间的春寒料峭,亭子四周挂上了毛毡,里面还烧着炭火,很是温暖。
李舒言一进入,浑身的湿气都像是散了个大半。
她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石案后,石桌上的小茶炉咕嘟嘟地冒着热气,熏得他面部模糊,好像睡着了一般。
李舒言轻轻唤了一声,“邬老先生。”
老人才迷迷瞪瞪睁开眼,透过烟雾无息盯了李舒言良久。
像是在看一位故人。
7. 过往
好半晌以后,他嘴唇嗫喏,似有千言万语,可出口时也只有一句简短客气的,“请坐。”
李舒言依言落座在老人的对面,邬玄灵比起她想象的要平易近人得多。
本以为石桥镇这样一位活跃在叔叔婶婶嘴里面的传奇人物,应该会像电视剧“上海滩”演得那样,气势凌人,如山峦一般起伏硬朗的肩背,鹰隼一般的眼睛看人像看蝼蚁。
浑身透着肃杀之气。
可邬玄灵却和大多数普通人一样,也走向了垂垂老矣。
李舒言瞧着,心里竟然有些微的涩,莫名有种替英雄迟暮的落寞之感。
尤其在邬玄灵开口唤她时,李舒言心间的那股难受就更甚了。
邬玄灵告诉她,她的事情,他已经从阎婆那里都听说了。
可是,他的确不会看事。
但是可以为她指一条明路,就是凉亭外面的那个人。
李舒言侧头看去,毛毡几乎挡住了全部的视线,她根本瞧不清外面有谁。
但是心间隐隐有种直觉,邬老先生应该说得是左宁。
“您认识他吗?”李舒言小心翼翼问道。
邬玄灵盯着茶汤升起的烟雾,轻轻吐纳着气息,好似思绪已经飘忽了很远,“算是认识吧。”
“那……他……”李舒言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说,她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话想要问,却不知道应该从何处开始问起,又或者说应该问些什么。
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很多都超过了李舒言这十几二十年的全部认知。
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缕游魂,没有根,到处漂泊。
可妈妈说,万不能有这样的想法,这是那个东西故意在诱惑她离开,好下去陪他。
导致李舒言已经不知道有些想法究竟是自己的真心,还是那个东西在蛊惑。
“那符牌,你定要拿好,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回石桥镇来找我。”邬玄灵意外的有耐心,对于李舒言磕磕绊绊良久没有说出来的话一直等下去。
在知晓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以后,便贴心地提醒她,要拿好符牌,然后,不能尽信外面那个人。
李舒言握着那块符牌在掌心,灼烫得有些厉害。
方才在外间还有些许冷,眼下亭内烧了炭火,此刻又握着符牌,难免有些热了。
一热,连带着心也好似有些躁了。
想起阎婆的话,她抿了抿唇道,“他会帮我吗?他是谁?”
邬玄灵的动作缓慢,他用镊子启开烧得沸腾的茶盖,茶香四溢,“他会。”
声音苍老,却是斩钉截铁。
“至于他是谁……”邬玄灵将煮好的茶汤掺进了上好的天青色瓷盏里,推至李舒言面前,请她品茗。
烟雾飘渺里,最后一声很轻,李舒言甚至没有听见,只瞧见他面色似有讥讽,嘴唇张阖,“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李舒言觉得奇怪,他们二人谈起对方时,都好似一副老友,对彼此很了解的模样。
可是却都对对方藏着警惕和显而易见的轻蔑。
可邬玄灵已是耄耋之年,那男孩分明与自己一般大。
他们二人能有什么纠葛呢?
邬玄灵道那人能救自己,可又让自己不能尽信他。
邬老先生与那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难道是上一辈子的恩怨?
李舒言想不明白,抿了抿唇,算了,豪门间的秘事也不是她能窥探的。
话谈好了,邬玄灵让她陪着他坐一会儿,等外面的雨小了再离去。
李舒言照做,亭内静谧无声。
饮了茶,听得雨势小了,李舒言便谢过离去。
邬玄灵让保镖送她,李舒言实在不好意思欲要拒绝,可邬玄灵却是坚持得紧。
实在是一位很好客的人,李舒言不好再拒绝,否则总显得太过不给脸面,于是答应。
下山走得来时路,李舒言没曾想到,左宁竟然还立在原地。
松针上的雨滴汇聚成豆大的水珠,“啪嗒”砸落在他肩头。
他浑然不觉,只仰头看着树梢上低空飞过的乌鸟,面色沉静,眸光深远,像是将所有情绪都藏进了其中。
他浑身裹着湿气,不知道站在那里了有多久。
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来,望着缓坡尽头的李舒言,眼睫轻颤,有一瞬间的晃神。
待人走得近了,与她擦身而过时,他递给她车钥匙,撂下一句简短的,“去石桥下等我。”
就朝着半山腰上凉亭的方向走。
李舒言愣愣地握着手上的车钥匙,转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掌心里他微凉指尖掠过的地方酥酥痒痒的,耳畔他那番话的语气实在熟稔得不像话。
好像他们关系很不一般一样。
可分明上一刻他们在石桥镇老巷里还只是第四次见面,彼此和陌生人无疑。
而眼下,就因为他有法子救她的命,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这么突飞猛进吗?
好像很确认自己一定会找他帮忙。
李舒言对这种感觉有些陌生,但好像不是太讨厌。
只是他究竟是谁呢?为什么愿意帮自己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呢,有什么本事是连阎婆都比不上的呢?
他又想从自己这里要走些什么呢?
李舒言脑子很活泛,一边朝着山下走,一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她跟左宁绑在一根杆子上了。
她觉得自己待会儿很有必要跟他说清楚。
如果他要的条件,她给不了,比如要它个七八十百万的诊疗费,那还是让她死了算了。
半山腰上,左宁掀开挡风的毛毡,径直便踏入了进去。
对于他这样如主人一般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的行为,邬玄灵一副早已经习惯的模样,只淡淡看着他落座在自己对面。
眼神落在他脸上,扯起嘴角,“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喜欢装成别人的样子。”
“是不是她?”左宁并不在乎这句讥笑,眉眼沉静,一点儿情绪也没被勾起。
“可你终究不是左宁少爷,装得再像,小姐也不会喜欢你。”邬玄灵捧着茶盏,拂开茶面上的浮渣。
炭炉里猛地“滋”起火花,被毛毡挡住的凉亭内兀得荡起冷风,邬玄灵知晓,这是眼前的人发怒了。
他一点儿也没害怕,苍老的语气依旧缓慢,“静姝小姐是当年你亲自瞧着过世的,是不是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不可能死,你和她一起联合骗我。”少年漆黑的眼盯着他。
“人也是你看着下葬的,你还想做什么?”想起了曾经,邬玄灵脸色也变得分外难看,他将茶盏重重按在桌上,混浊的双眼定定地回望着他,“难不成,你还要开坟验尸?”
少年轻轻笑了,随意道,“有何不可?”
“你简直疯了!”邬玄灵难得这样气急败坏,他呼吸剧烈地喘了起来,每一句都恨恨地咬着牙,“当年,你将小姐逼到那种境地还不够,她死了你也不愿意放过她,停灵整整一个多月,直到她尸身腐败,你才允人将她葬下。”
“如今,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你到底还想要做什么!你是连她死后的一点尊荣都不肯给吗?”
邬玄灵一连串的质问出口,目眦欲裂地述说那些少年过往做过的混账事。
左宁脸上的戏谑散去,他盯着桌面某处虚空,近乎失神道,“可他们都说,你在这里等她回来。”
“我一把岁数了,不过是在等小姐的魂。等她来接我走。”邬玄灵叹出一口长气。
太久了,那些过往实在太久了。
久到他几乎也要忘记静姝小姐的音容相貌了。
“嗬。”
邬玄灵正感叹着,耳边忽听见少年一声轻笑,他缓缓转头去看对面的人,少年眉峰微抬,脸上又是那副熟悉的轻嘲。
“邬玄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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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说得是真的。若是让我发现,她就是真正的李舒言……”他顿了顿,眼神饶有兴致地落在邬玄灵那双隐颤的瞳仁上,似故意凌迟一般拉长了腔调,“不用谁来接你走,我会送你的子孙后代一起下去陪你。”
“你……——咳咳!”邬玄灵顿时一口气像是卡在了喉间,咳嗦得接连不止。
“你以为送他们离开石桥镇,去了北京,就能高枕无忧吗?”少年轻笑道,吐字轻飘却锋利如刀刃,“车祸,失足,坠楼,绑架……”
他如数家珍,像是在谈什么稀奇的东西,“或者,也被什么东西缠上?神仙难救。”
邬玄灵脸色发青,手重重拍在石桌上,喊住了欲要离去的少年。
即便气还没有顺匀,他也连忙道,“她若真的是静姝小姐,我会不想尽办法替她赶走那东西,会放心将她交给你?”
他语速有些快,呛了风又不禁猛咳嗦了起来,“正因为不是,所以生死由命!”
“你若能看在她与静姝小姐长得有些微相似的面子上或是有其他什么目的,救她渡过这一劫,也是替你自己积德。你若不愿意管她,便任由那东西拿走她的命就是。”邬玄灵不客气道,好似真的是左宁误会了一般。
少年停下来脚步,转身看他,浓而密的长睫垂下,掩盖了其间的心思流转,让人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是那面色好似有些灰败。
好久以后,他才开口,“邬玄灵,忠孝难两全。你既然要选择做一个忠仆,就不该留下软肋。”
“穷极碧落和黄泉,只要她还在三界之中,六道轮回,我都会找到她。”
他嘴角有微弱的讽意,“你以为,你能拦得了我?”
“对她好一点吧!”
少年转身即将踏出凉亭,身后邬玄灵突然喊道。
他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邬玄灵两眼泛着泪光,“对她好一点吧。”
“看在她和小姐这么相似的份上。”
少年没再说话,微拢的眉峰上滑过一缕躁意,挑开了毛毡离去。
石桥下,李舒言借着车钥匙打开了那辆奔弛大G坐了进去。
外面实在太冷,倒春寒来得袭人,她着实有些受不住。
既然左宁将钥匙给了自己,那便是默许她坐进来取暖,李舒言不打算扭捏冻着自己。
只是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有钱,那还和她一样挤什么公交,大巴啊?
李舒言欲哭无泪,什么时候也让她当一回富豪吧,她好切身体会体会富豪的心理。
李舒言正天马行空腹诽不公平的老天,另一边车门兀得被打开,左宁长腿一跨,利索地上了车,将车门关上。
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细,背部平直,是连电视上模特都比不过的好身材。
平地里站在自己面前时,李舒言都备觉有压力,好似被他的气息无形笼罩。
此刻进了密闭的空间,属于少年身上的气压来得就更甚,铺天盖地地像是要将自己围裹。
李舒言不自觉呼吸都缓了下来,她觉得,要不,自己还是下车好了。
“想好了吗?”身侧的人系着安全带道。
李舒言懵了一瞬,转过头来看见少年眼角有一颗黑痣,她回过神来,“你,是什么人啊?”
她这话着实问得有些奇怪,李舒言觉得自己这一段时间说话,像是语言系统紊乱了一般,不知道是不是那东西背在她身上的原因。
连忙要解释,却听见少年清润的嗓音响起,似有些好笑道,“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他抬眼看她。
“你难不成不是……?”人?
李舒言顿了顿,好在没说出口,不然怎么都觉得像是在骂人。
少年转过身,白皙修长的指骨搭在方向盘上,目视挡风镜外,“很奇怪吗?”
车缓缓行驶了出去,“你遇见的这些东西还不能让你重新看待这个世界吗?”
8. 古墓
李舒言被说得哑口无言,是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古怪了。
既然那东西能存在,那么坐在身边的这个,不是“人”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
“那你是什么?”李舒言转头看他。
他分明也长着一双眼睛一只鼻一张嘴,像人一样会说话走路开车,有思想,情绪,也有影子。
会是什么呢?
少年盯着前方,“你是问我,还是左宁?”
“左宁不就是你吗?”李舒言觉得奇怪。
他唇边升起轻微的弧度,没再继续问下去,“看过山海经吗?”
李舒言摇了摇头,她就是一个宅女,不是什么知青少女,很俗,平素里的爱好就是看些网络小说,狗血肥皂剧什么的。
这种还真没看过。
不过她听说过,“应该是类似于百妖谱的画册?”
“你相信这世界上有吗?”少年问道。
李舒言琢磨他这番话的含义,眼睛忽得睁大,“你,是妖?”
他没点头,也没应是,好似是默认了的样子。
李舒言轻吸了一口凉气,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大惊小怪。
他能看出自己身上有东西,阎婆和邬老先生不行的事情,放在他这个妖上倒的确见惯不怪了。
她不免有些好奇,“那你是里面的什么妖啊?”
“既然你存在,是不是代表里面的其他妖也都是存在的啊?”
“那他们在哪?他们和你一样长得好看吗?是住在山洞里吗?他们会害人吗?”
“……”
李舒言一下打开了话匣子,不免好奇。
“舒言,你话很多。”他笑道。
李舒言有些不好意思,坐正了身子,这会儿才记得要问去哪儿?
“送你回家。”少年言简意赅道,“等你想清楚,要不要我帮忙。”
“那你想要什么呢?”李舒言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是这个妖能觊觎的。
恐怕他要的报酬她给不了。
“舒言,那块符牌越来越握不住了吧。”少年轻弯起嘴角,“阎婆大概没有告诉你,待握不住符牌以后,不仅是死亡那么简单。”
“你的灵魂下了地府,就要即刻和那阴兵成婚,生生世世,不得轮回。”
他转头看她,戏谑的眼神落到她身后,“你应是没有瞧见过他长什么样吧。”
李舒言“噌”得从座位上弹起,脑海里火速闪现那一夜妈妈给她截得视频截图,那张裸露着白骨的,血肉翻飞的脸,耷拉在她颈子边。
李舒言浑身寒毛直竖,既是阴兵,怕是已然浑身青骨,僵硬得不成样子了吧。
她蜷缩着身子往左宁身边靠,害怕得根本不敢回头。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着我啊!”李舒言吓得声音沙哑,眼泪洇湿了睫毛,深觉人真是倒霉了,喝水都要塞牙缝。
虽然阎婆说,是因为她长得水灵,身上火气又不够重,才被那阴兵盯上,要拉到地府里面配冥婚。
可是这个世界上长得好看的人那么多,她们村里也有很多长得漂亮的小姑娘,何苦就非要拉着她不放?
虽然李舒言成日里嘴上说着不想活了,好想去死。
但是那前提得是,死了安生。
而不是活生生被拖死,到了下面要跟一个厉鬼成婚。
少年从她身后淡淡移开视线,右手打了一个圈,车身稳稳停在李舒言家不远处的加油站,“到了。”
李舒言下了车,目送那辆奔弛驶去,心情有些许沉重。
回到了家里,李舒言一打开家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把生米。
周秀娟拉着她在门口转了一个身,从头到脚用生米砸了个透。
一边砸,一边骂骂咧咧。
李舒言看着,她妈妈眼睛都还是红的。
等进了屋以后,周秀娟又端来一碗烧得黑糊糊的符水叫李舒言饮下。
底部的沉渣也不能放过。
“妈妈,阎婆不是说没法子了吗?怎么还叫我喝这东西?”李舒言皱眉,一口饮下,觉得鼻腔里都是灰烬的味道。
“能防着一点是一点。舒言啊,你身上背着的可不仅仅是那阴兵,还有大巴车上的那一车冤魂。”周秀娟接过碗放在茶几上,细细看着她女儿的脸,眼底下乌青,眸底还有红血丝。
心里头难受极了。
“舒言,你们学校是不是也有人死了?”
“妈妈,你这都知道!”
李舒言惊讶地看着周秀娟,这件事学校瞒得很好,要不是她同寝的一个女孩子在校党办做老师助理,她还真不知道她们学校有一个男生在外面出了车祸,听说那大卡车直接从他头顶上轧过,脑浆喷射了一地。
学校花了大把钱才把消息压下去。
周秀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别了鸡毛的三角符交给李舒言,叫她塞进手机壳后面,随身带着。
“阎婆说,你本身阳气就不够重。沾染了邪事以后,势运就会越来越差,届时,身上背着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
“他们,迟早会拖垮你的!”
周秀娟摸了一把眼泪,“虽然那阴兵不肯走,但是这些小鬼,阎婆还是有法子替你除掉的。你把这些带上,去了学校晚上也不要随意出门。”
“你也知道,邬老先生也没有法子能救我了吗?”李舒言握着那块符,觉得眼睛酸酸的。
她不知道是否是背着那些东西的缘故,她的确没有强烈想活下去的念头。
甚至每一个不能安睡的夜晚,耳畔好似都有声音在诱惑她,去死,去死,去死。
她很难受,不仅仅是脑子里一团浆糊,就连身子也是。
到处都很疼,身上很重,每天晚上睡觉,都喘不赢气来。
梦里,总是有各种各样恐怖的鬼脸追着她,她随时都能被抓住分吃殆尽。
李舒言觉得,自己若真的死了,入了冥府,恐怕下场也不过如此了。
可是李舒言不敢跟周秀娟说,害怕她会更加担心。
阎婆说救不了她,邬老先生也道无能为力,她说得再多,也不过给家人徒增烦恼罢了。
而且李舒言很不想承认的是,在听见没救了的时候,她心里竟然会诡异地觉得松了一口气,好像这样死了,就真的解脱了。
可这样越是消极的念头,是否就越会增长那东西对她的控制呢?
“舒言,会有办法的,会有的。”周秀娟抱着她的肩膀,声音略微有些哽咽,不知道是在安慰李舒言,还是自己,“妈妈还会找人帮你看的,会的。”
李舒言轻轻地回抱了回去,她爸爸现在还在外面托关系找人。
此前大伯父因为堂姐的事情,手上有很多神婆的联系方式,李舒言爸爸整理着这些信息,决定明日里就亲自一个个赶赴这些堂口去看。
夜间,李舒言穿上那件被阎婆做了法事的衣服,阎婆说这衣服要确保能穿七天,七天以后才能脱下来洗掉。
李舒言当即头大,这个天贴身衣物穿七天,她在学校里还要不要见人了?
最后好说歹说,周秀娟才退了一步,叫她只穿三天就好,余下的四天里则一定要将它压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李舒言的房间里,贴满了符,床头上,门后,都是阎婆画的符咒。
她的书桌边,本是挂着一圈小彩灯,可上面也无疑漂浮着一张张皱巴巴的符纸。
那些图形七扭八拐,用黑水毛笔画在黄色,朱紫色的纸张上,悬在明亮宽敞的具有少女心的粉色卧室里,远远瞧着,怎么看怎么瘆人。
李舒言躺在床上,总觉得背后发凉,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上贴着的符,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某种剧本杀恐怖主题屋。
她翻身下床,趿着拖鞋去了主屋,刚至门口想要进去,就听见里面周秀娟惴惴不安的声音。
“你说,会不会是那座古坟?”
“舒言小的时候经常在那处古坟上玩,莫不是那个时候,那东西就瞧上了舒言?”周秀娟越说越觉得胆寒。
“我早说,就应该早点搬出老宅,若是早些就叫舒言和我们来城里,就不会出现这些事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可李舒言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你那老妈一直见不得我生得是个女儿,舒言的事情她也一概不管。那一年,舒言发了高烧,若不是我找人去看,哪里知道,舒言竟然在古坟上蹦跶,那一次也是差点要了舒言的命啊!”
“好了好了,哪里就一定是那座古坟的原因?轻燕当时不是和舒言一样,也在古坟上站着,怎么就只有舒言有事?”
李舒言爸爸安抚道,“而且阎婆也说了,那阴兵是下面上来的,没说就是那古坟里钻出来的,哪能一样呢?”
“有那老宅压着那些东西,怎么可能就让它们上来了?”
“可是轻燕不就去了!”周秀娟气音大了几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惶恐。
好像李舒言爸爸的这番话不仅没有让她安心,反而叫她更加恐惧。
“不行,一定是那老宅,一定是!”
“明日等舒言去了学校,我要跟你一起去堂口。”
“行,别胡思乱想了,快睡吧。”
说完这话,屋内传来翻身的动静,紧接着灯就灭了。
李舒言站在走廊处,没有关紧的窗户外呼啸的风打得窗槛微颤,她漆黑的影子落在地砖上,身披的长发在肩头飞舞,张牙舞爪得像是怪物。
她猛地一个箭步冲回了自己房间,卷着被子就把自己埋了进去。
李舒言想起,很小的时候她便听大人谈话讲起,说她们老宅是建在一座古墓上面的,下面压着东西。
他们李家在曾祖父那一辈曾是石桥镇的大地主。
底下良田千亩,镇上几乎所有街道的铺子都是他们李家的。
可以说,石桥镇的人几乎都是靠着他们家吃饭的。
而农户租户缴纳上来的银子更是让他们李家田连阡陌。
而有人就说,李家之所以如此昌盛,便是因为老宅选的地基好,它压在一座古墓之上。
没人知道,那座古墓有多久的年份,只是听闻当初李舒言的曾祖父特别找人算了,才选择了这一处地。
又不知道设了什么法,才压制住了那些东西。
此后李家身价便跟着水涨船高,称家财万贯也不为过。
而在抗、战那样的乱世里,能不受饥荒,劫匪绕道,则全因为有下面那座古墓镇着。
有钱人家惯能豁得出去,所谓富贵险中求,大劫里也能拼出个鸿运当头。
也正因为李舒言曾祖父有那股敢赌的魄力,李家乃至旁支都过着富庶流油的生活。
只是后来,到了李舒言爷爷这一辈就不太行了。
革命的风潮从湘赣地区实施到江州,曾祖父最终被带上了刑台。
据说行刑就是在曾祖父的脖子上套上一圈两指的麻绳,再用百十来斤的秤砣拴在曾祖父的脚腕上,行刑的人就转动套着麻绳的机器,将曾祖父一点点吊起来,脚上的重力会不断拉扯曾祖父的脖子,直到断气。
这在当时被称为批斗。
李舒言知晓这一段往事还是小的时候听她外婆讲起的。
外婆送她去上学,就爱讲一些过去的事情。
走到学校后面的大山上,看到学校的尖顶了,李舒言外婆就又来了兴致。
问李舒言知不知道,这小学以前可是一个刑场,后来判刑的人少了,就变成了坟场。
八十年代后才被修建成了小学。
李舒言当然不知道了,她外婆就跟她讲,那个时候,她还也只是一个姑娘家,就被强制拉去要看国家如何批斗地主。
也就是她曾祖父。
李舒言外婆讲到这里,往往会叹一口气,唏嘘道,她那个时候哪里能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以后,她的女儿居然会嫁进李家,她居然还能跟那人的后辈成了亲家。
这个世界还真是小啊。
因而现在再回想起来,李舒言外婆仍免不了浑身打哆嗦,毕竟那画面实在过于残忍恐怖。
眼睁睁看着人一点点断气,肤色变得如同失了血一般苍白,到死都难以瞑目,眼眶要撕裂一般,眼球凸起像是能从眼眶里掉出来!
所以,曾祖母受不了打击,回来就一夜之间疯了。
李家的田地,铺面,家产尽数充了公,没剩下几个下人,一时没看住,竟然叫曾祖母半夜起来非要做豆腐,将整个宅子都烧了。
有人睡觉的时候听闻有野鬼在哭,那声音骇人得紧。
一会儿尖利得似焰炮滑过长空,一会儿咕噜噜得听不甚清楚就像含着口水在耳边讲话。
江州虽名为江,但实则群山环绕,大山连绵百里不止。
唯有一条扶灵江从北边一路奔泄而下,劈开了这崇山峻岭,才与外接通。
那个年代,农村的晚上,烧个煤油都心疼,到了夜晚,连绵的山峦就像是巨物一般,到处都黑漆漆,鬼森森的。
意识清晰的人,根本不敢睁开眼睛。
而那些熟睡中的人,也像是被梦魇缠住了一般。
没人出来救火,那火势便生生燃到了天亮……
宅子当然是被烧毁得一干二净,可诡异得是那建宅的梁柱却是还有好几根完好无损。
上面的雕花精致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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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粗壮的梁木,要一个成人的怀抱才能圈住,生生撑起了老宅斗拱飞檐,雕梁画栋。
而如今,老宅便是用这几根梁木建了房子,笔挺挺地插在西山的半山腰上。
老宅背靠西山,后面的山上有几处李家先辈的坟墓,下坐平原,门口的那处缓坡则通向下面的田连阡陌。
据说是古墓的入口。
两侧则生满了荆棘,李舒言小的时候仗着身量小钻进去过,才发现,荆棘只生长在外沿,而里面则是非常宽敞的一个空间。
有矮小的黄葛树蜿蜒抵挡着外面的荆棘,而其中一节平滑光整的黄葛树伸出缓坡外面,成为了一个天然的秋千。
李舒言便常常和堂姐一起钻进去玩过家家,躲在里面可以将外面看得一清二楚,可在外面却轻易察觉不到里面。
李舒言如今来想,躲在那里面和在棺材里面看人有什么区别呢?
怪不得,家里的大人一直没有发现。
还是因为有一次,李舒言爸爸下班得早,亲眼瞧见了二人钻进去,才黑沉着脸叫她们不许再进去胡闹。
李舒言爸爸甚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因而李舒言不敢问得太多,本打算阳奉阴违,可那之后不久,她便起了很严重的高热。
在李舒言为数不多模糊的记忆里,爸爸妈妈带着她跑了好多家医院,那烧都退不下来。
后来她整整输了七天的液,好像才好转。
自那以后,李舒言妈妈就将她送到了外婆家,后来堂姐又出了事,她自然就再也没有钻进过那片荆棘丛里了。
只是每年逢年过节,李舒言都瞧着缓坡那边插着香蜡祭奠。
她竟然也没问自己爸爸是什么原因?
所以那处缓坡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老宅建在古墓之上,和她背负的邪事有关联吗?
堂姐之所以出事,是不是也跟着古墓有关系呢?
那自己怎么没有像堂姐那般丧失神志呢?
李舒言脑袋里天马行空地想着,不知不觉困意就袭了上来,她眼前突然浮现出给堂姐守灵那一日,站在缓坡边上的那一道黑影。
那,真的是她的幻觉吗?
李舒言在第二天买了车票回学校,她已经耽误了三天,辅导员不可能再给她批假了。
尽管李舒言还想在家里懒两天,让她妈亲自给辅导员打个电话。
可是周秀娟却如临大敌似的,死活都非得叫李舒言赶紧收拾了东西回学校。
不要在家里待着!
李舒言想起昨夜听见父母的谈话,知道老妈现在是惊弓之鸟,对老宅害怕得紧,尽管他们眼下在城里,也害怕那里面的东西钻出来跟着她。
可是这种事情谁能说得准,好像李舒言不回老家,那东西就害不着她似的。
难不成她过年也不能回去了?
虽然这样想着,李舒言到底还是听话得收拾了东西,背上书包去了高铁站。
毕竟她父母要去堂口找大师,她待在家里,也是一个人,不如回学校,和室友们待在一起,也没那么害怕。
下高铁的时候,是在下午。
李舒言的学校落座在郊区,坐公交车需要转三趟车,李舒言坐在公交车里面等整点发车,高铁这一段路程堵得厉害,一个站点几乎要挪动个十多分钟。
等摇摇晃晃,一停一松坐了十个站以后,李舒言在开了后门以后就飞速下了车,扶着广告牌止不住地干呕。
太晕了太晕了!
她扯开矿泉水瓶猛地灌了一大口,强行将自己胃中的那股恶心咽下。
抬头看向街对面,好巧不巧,她耽误的这一段时间里,一辆23路车正好往站台处驶。
李舒言看街角对面的红灯,竟然还有50秒。
看了看这段距离,李舒言决定还是宁等十分钟,不抢那一秒,掏出手机叫了一个打车。
她是实在受不了公交车那一停一送的晃悠了,就算坐私家车也晕,但好歹还能有个位置,可以开个窗,不济睡过去就好了。
李舒言盯着手机屏幕上那道车标识,分明就一个转角,竟然一直一动不动。
李舒言觉得奇怪,抬眼望了望街道四周,这一段路不堵车啊?眼下也不是高峰期啊?
耳畔突然传来医护车的警铃声响,李舒言循声望过去,瞧见街角里驶出来一辆医护车,正加大码力朝着前方冲去。
她欲要收回视线,又见着它后面跟着一辆后视镜挂着黑色布条的殡仪车,正朝着她这个方向过来。
李舒言眼神落至它身后出来的那条街道,街口处也跟着飘出来几张白纸。
那弄堂里是死了人吗?
“——哔!”
巨大的喇叭声震得李舒言耳朵都痛了,她转过头来看,见着不知何时自己叫的车已经到了。
司机的脸色很不好看,头直面着挡风玻璃,黑色的眼珠子缓缓斜睨着看她,这让李舒言并没有发现,他的眼珠子很小,放在硕大的眼眶里,像是黑色的米粒,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只是让李舒言头一次理解到了什么叫做气得脸色发青。
她连声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注意。”
李舒言麻溜地打开门上了这辆白色的小轿车,一入了车厢,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环紧了自己臂膀,虽然江州如今是升了温,但也不用调这么冷的空调吧。
“叔叔,能不能调高一点啊?”李舒言问道。
那人梳着光头,穿着白色单衣,方才那张青面脸,着实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将李舒言吓得够呛。
因而眼下开口也是小心翼翼。
男人并没有说话,眼珠子一转,好似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李舒言,接着手在中控台上拨了拨,李舒言觉得那股冷气好似消减了一些,可是作用却不大。
李舒言是一个非常典型的i人,能自己动手就绝不麻烦别人。
能忍受一点就绝不叫自己好过。
因而这一回后她并没有再开口叫司机调低一点温度。
抱着书包靠就在车窗边睡了过去。
李舒言觉得很冷,冷到她牙齿都在打颤,半边身子都麻了一般,她睁开沉重得像是打了霜的眼睛,视线里一片灰暗,应是太阳已经下了山。
男人还在专注地开车,他像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可李舒言的颈边却有一阵阵冷风灌入,她下意识转头,瞧见一张布满了老人斑的脸耷拉在自己肩头。
他全部的身子压在自己半边身上,空洞洞的眼睛里结满了冰霜,一颗要掉不掉的腐牙栽在他的嘴侧,张大的嘴巴像是黑洞一样哼哧哼哧地不断朝着她喘气!
9. 地府
“——啊!”李舒言猛地尖叫起来,扒着门窗发了疯似的要逃出去。
可是车门被锁得死死地,任是李舒言如何摇晃拍打,都无济于事。
老人浑身僵硬得朝着她挪动,饶是有冷气保存,他身上也隐隐散发着一股酸味。
李舒言惊恐地看着他靠近,老人身着黑色的寿衣,面颊干瘪,脸侧有腐烂的痕迹,那双如枯骨一般生着斑点的手朝着李舒言靠近,他咧开的嘴咯咯笑着,因结了冰霜笑意很难完全施展开,面部显得格外阴森怪异。
司机大叔还在前面开着车,对于后座发生的事情置若罔闻,像是压根没有瞧见似的。
可李舒言透过后视镜,清楚看见他如米粒一般的黑眼睛骨碌一转,正巧对上她的视线,然后他的头立马成180度旋转,“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弹跳间似有青色的泥泞砸在李舒言脸上。
呼吸间尽是恶臭的死水潭里类似于苔藓的气息。
李舒言大脑像是被雷轰了一下,睁着眼睛死死看着那具无头男尸还在打着方向盘开车。
她眼泪没有意识地流,一口气吊在喉间,灵魂都好似从天灵盖里飞了出去。
“救命啊!”李舒言转身不管不顾地拍打门窗,使劲去拉车门,怎么也打不开。
她看见外面好似起了很大的雾,她什么也看不见。
高楼,长街,高架桥,行人,商铺,什么都没有!
脖子被灌进凉气,老人黑色的长长指甲刮在李舒言裸露的后脖颈上,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李舒言痛得直皱眉。
她清楚地感受到,随着自己鲜血流得越来越多,这些东西明显更兴奋了。
嘴里发着不停地桀桀桀的怪笑。
那颗断面平整的脑袋在车底下一阵阵弹跳,声音逼得越来越近!
突然,车辆猛地一个急刹,喇叭的长鸣声震得人耳朵都要聋掉。
那颗脑袋瞬间被滚回了原地,身侧的老人在甫一撞到前座时,身子便“咯吱”一声响,碎成了一根根断骨,只有黑色的衣衫盖在上面。
李舒言抬起眼来,见着被雾气模糊掉的挡风玻璃外骤然射进一道长光,然后四周的白烟就像是太阳刺破云层一般渐渐散去。
李舒言瞧见正前方正横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将此辆车给截停了下来。
那具无头尸体骤然不再动了,连那颗脑袋也安静了下来,静静地躺在地毯上。
逐渐褪去的浓雾里,李舒言瞧见车门被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形正大步朝着这边走来。
那人敲了敲车窗,司机驾驶位的窗户便缓缓地拉下,露出左宁那张极致好看又寡性冷淡的面庞。
他从那个根本没有头的东西断裂齐整的切口上淡淡瞥过,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到后座上李舒言的身上,“舒言,还不下来?”
他话落,李舒言连忙要开口自己根本就出不来,身侧锁扣被打开的声响就骤然清晰贯耳。
李舒言一点儿也没犹豫,立马推开了车门跑了出去。
双脚一接触地面,李舒言整个身子发软,朝前栽了下去。
身后油门轰响,那辆小白轿车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射出,转瞬就没了影子。
李舒言回头看,原地里,只有左宁长身玉立。
依旧是一身的黑,浓重的雾气在他身后漂浮。李舒言莫名觉得这样的场景在哪出现过。
他静静地立在原地,垂眸神情漠然地看着李舒言倒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并不绅士得施以援手。
高高在上,遥远得触不可及,像是供奉在台上宝相庄严的神像。
悲悯,却冷硬。
雾气只散了他们周身,最外层依旧笼罩着大片大片的白雾。
李舒言从地上艰难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依旧心有余悸。
她吸了吸鼻子,到了谢。
环顾四周,问道左宁这里是什么地方,刚刚那些又是什么东西,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左宁低眼看她,掏出一块帕巾给她。
李舒言接过,知晓他是看到了自己脸上的泪痕,很不好意思,连忙低头擦拭。
脸上青色的泥泞已经没有,只有湿润的泪水,要不是眼下还在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李舒言恐怕还当真以为是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你受伤了。”
头顶处突然传来左宁的声音。
李舒言茫然地抬头,才意识到左宁应是说得是自己后脖子上的伤口,那是被那老头用指尖抠出来的。
李舒言抬手去摸,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有些颓然地说,“是啊,那车上还有一个老人,不过在你出现以前,他就自己化成了一根根白骨。”
李舒言看着手上的血迹,不清楚后颈上有多长一道伤口,思考着待会儿用创口贴可不可以贴住。
下一瞬,左宁已经抬手握住了她的后颈。
李舒言一个踉跄,和他距离瞬间拉近,好在自己平衡能力还不错,并没有冒犯得撞上人。
左宁的掌心像冰块一样的冷,和他这个人显露出来的气质一样有几分不近人情的薄凉。
但此刻这份凉意却大大减缓了李舒言后颈处灼烧得浓烈的痛意,好像有清凉的薄荷在她伤口处擦拭,然后那股灼意渐渐消失,后颈的不适感也没有了。
李舒言抬手去摸,那里一片滑腻,恢复如初。
她惊讶地去看左宁,“我伤口愈合了?”
左宁似叹了一口气,“舒言,阎婆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
“黄昏乃阴阳交替之际,鬼门大开,你不该还在外面。”
李舒言被说得有些脸红,她微微垂下了头,“今天太堵车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她又抬起了头看左宁。
“下次晚点了记得坐公交。即便上了鬼车,遇上大巴车那一日的情况,冥府也有记载,不会有东西敢胡乱生事。”他没回答,只提醒了李舒言一句,朝着后面的宾利走去。
“为什么?难道说冥府也有交通体系?”李舒言跟在他身侧,一副长了见识的模样,“我以为他们阿飘都是靠飘呢?”
“所以我刚刚上的,是不是就相当于人间的‘黑车’?”
左宁点了点头。
“那他们是要带我去哪里呀?”李舒言现在一想就觉得后怕。
人间的‘黑车’是要抓了人卖肾卖腰子的。
那些鬼抓了她是要干嘛?
“看见那边的界碑没?”左宁扬颌示意前方右侧大概五十米的一处山石界碑。
因为雾气有些大了,若不是左宁提醒,李舒言还真没注意。
她看过去,点头,“怎么了?”
“那是阴阳界碑,再往前,便是地府了。”
李舒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自觉往左宁身边靠了靠,“那我要是进了地府,还能回来吗?”
左宁看她,不说话笑了笑,一副你说呢的神情。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李舒言则去了副驾驶处。
“有那东西跟着你,你如今体制特殊,大抵是开了阴阳眼。黄昏阴阳界限模糊,总有下面的东西会爬回人间,找点乐子带下去,你若是还想要活命,就得时刻牢记。”
“阴阳眼?那我岂不是以后日日都能见……见到那些东西了?”李舒言一想起方才那个老人的模样,还有那个无头鬼,她就浑身发凉。
那种恐惧和绝望简直是此生都不要再经历第二回了。
左宁不置可否。
“那,那你下次还会出现吗?”
左宁笑了笑,“舒言,我们之间没有交易。”
这话的意思便是很明显了。
他今日救她一次,不过是顺带。
想要他再这般不计报酬地相护,下一次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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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了。
这还是在让李舒言想清楚上一次他的话。
李舒言颓然地瘫在副驾驶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雾,一点点影像开始变得清晰,露出树影,房屋,街道,高楼的轮廓。
他们回来了!
李舒言瞧着外面熟悉的风景,是去她学校的路,甫一回到人间,总算是有了落地的实感。
方才的虚无抛之脑后,眼下街道闪耀的霓虹灯让她倍感亲切。
李舒言长舒了一口气,感叹原来幸福这么容易就满足。
她眼下好想吃一碗热乎乎的汤面。
李舒言动了动僵硬的身子,宾利恰巧遇上红绿灯停了下来。
李舒言这一抬眼便立马瞧见了隔壁车窗上贴着的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吓得骤然尖叫了起来。
那辆车遇上右拐的绿灯亮起驶离,车窗上那张脸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李舒言看,随着她缓慢地转动眼珠,她那张摇摇晃晃的面皮上还有人体组织不断掉落。
黏糊糊的液体渗透在玻璃窗上。
李舒言僵硬在原地,等车开走了好远喉间哽住的那口气才剧烈地吐出。
“舒言,这就是以后你的日常,你要习惯。”左宁淡淡的声音响起,最后一秒红灯消失,车身又平稳地送行了出去。
李舒言活了二十年的人生,什么大风大浪都没经历过,一来就是地狱级难度,怎么能不将她吓得够呛。
她默默往下缩了缩自己的身子,脑袋耷拉在自己身前,整个人不再似之前一样兴奋,人恹恹的。
左宁看了她一眼,转过了头去。
到了学校门口,李舒言下了车。
等绕过车头走到驾驶位时,街道旁的炽白路灯笼罩在李舒言身上,在地上投射下畸形的阴影。
身后左宁突然唤了她一声,李舒言停下脚步回头。
看见他也下了车,李舒言问他还有什么事。
左宁抬手将她宽大的卫衣帽子罩在了她头顶,遮住了她一半眼睛,“看见了要当作没有看见,听见了声音也要作置若罔闻。”
“明白吗?”
他干净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李舒言想要抬头看他,却被他按着头顶拍了拍,“去吧。”
李舒言应是,有些别扭地道了一句“谢谢。”
然后离开。
明明两个人瞧着是差不多的岁数,她却总是被他照顾着,怎么感觉好像自己矮了人一节呢!
李舒言忿忿得想着。
等李舒言走远,左宁看着她刷脸进入了学校大门里面,她貌似还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拐进了一旁的小径里,高大的梧桐树木将她浑身笼罩进了一片黑暗里,再也瞧不清身形。
左宁脸上那股冷淡的神色褪去,漆黑如玉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冰霜,他倚车而立,长腿微微曲着,路灯照不到的半张脸上,白皙姣好的面容拢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
嗤笑着出口,“谁允许你跟着她的?”
地上那道影子晃了晃,即便瞧不清神情,也能感受到他的颤栗。
那双微佝偻的腿弯了弯,好似要跪下去求饶。
左宁轻飘飘的语气响起,“既然觉得地府无聊,那便不要去了。”
影子身子猛地一颤,随后像是颗粒一般散开,彻底魂飞魄散。
这鬼魂是李舒言在站台处等车时,从那弄堂里出来的,本好端端坐在殡仪车上,透过窗户瞧见了李舒言站在街边,极阴之体,很好上身,要带走也是易事,于是起了歹心跟上。
可谁又能想到,一盏路灯竟然将它暴露,好端端的人,谁会有两个影子呢?
遇上左宁这个硬茬,也算是它鬼生不利。
左宁进了驾驶位,摊开右手,掌心处一道粗长的裂痕泛着黑气,边缘有红色的血迹覆盖。
这是他替李舒言疗伤时,沾染上的她的血……
10. 阴桃花
李舒言一回到寝室,就被自己室友团团围上了。
逼她交代在外面送她回来的男士是谁?回老家几天是不是偷偷背着她们去相亲了?
李舒言被问得发懵,意识到她们说得是左宁,不免觉得好笑。
一个不知道已经多少岁的老妖怪,要是知道被人拉郎配她这个在他眼中完全是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
虽说左宁看着与她一般大,可是经历了今日这一遭以后,在李舒言心里,她是万万不敢去冒犯左宁的。
怎么还可能对他有那种心思?和他在一起?
李舒言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她对左宁,除了感谢,也只有敬畏。
是的,人对自己不知情的东西,只有敬畏,饶是他长得再如何人神共愤,李舒言都是不敢肖想的。
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普通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
胡乱解释了一番,李舒言只道,那是邻居哥哥,已经有未婚妻了,叫她们别瞎想。
话落,果不其然引来一片哀嚎。
纷纷感叹帅哥果然都是名草有主的。
其中一个跟李舒言玩得好的室友嘉月还不忘痛哭一句,本来听着不是李舒言男朋友,她还想着就自己亲自上手了!
李舒言笑了笑,收拾着自己书包里面换洗的衣服挂进衣柜里。
这一档口,八卦没了,寝室内安静了下来,李舒言才注意到筱悠好像没有回来。
嘉月这才想起,连忙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兴致勃勃向着李舒言讲道,筱悠谈恋爱了!
在她或添油加醋的讲述里,李舒言了解到,原来,在她不在学校的这一段日子,筱悠的感情进度竟然光速发展,完成了从加好友到见面再到成为男女朋友的所有流程。
眼下,应该还在外面和男朋友你侬我侬呢。
李舒言好奇道,“那她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说到这,嘉月面色有些讳莫如深,“筱悠说,是她做梦里记着的电话号码,醒来后搜了搜,发现还真有,两个人就聊上了。”
李舒言睁大了眼睛,“这敢去加?”
另一个室友耸了耸肩,“那没办法啊,我们提醒了的。”
“可是筱悠不当回事啊。”嘉月接过了话头,和另一个室友对视了一眼,有些无奈道,“她觉得对方竟然也同意了,还信了她的话,没把她当成骗子,还挺单纯得可爱。”
“再看那男生朋友圈,似乎正是江州人。于是两个人就一来二去,聊上了。”
“这么离谱,真……”李舒言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哎呀,不过筱悠说那男生真的很不错,一开始我们也觉得可能是……”嘉月比了一个鬼脸,“但是筱悠亲自去见了,就一普通小帅哥,和照片上长得没差。”
嘉月转身了回去,开始卸妆,也不由笑了笑,“真是自己吓自己。不过还挺佩服筱悠的勇气,是我绝对不敢加的,不过人家现在不就真爱降临了。我的爱情,什么时候来啊!”
这话要放在以前,李舒言说不准会和嘉月一拍即合,然后两个人也期待着说不准哪一天上天也给她们两个来个飞来良缘。
可是眼下,李舒言却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阎婆说得,那个缠着她的东西,到现在都不肯离去。
左宁有时候眼神也会有意无意看向她身后,她是万万不敢赌这万分之一可能的阴桃花。
也生害怕,筱悠遇上的也可能不是人。
但听嘉月说,那男生是白日里来接筱悠出学校的,应该不是那东西吧。
否则,怎么敢在阳光下行走的呢?
李舒言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继续收拾着从家里带来的东西,觉得自己当真是惊弓之鸟。
突然,嘉月像是想到了什么,又从座位上伸出了个脑袋来看李舒言,“舒言,对了,你明天吃饭,千万不要去一食堂。”
李舒言好奇,“怎么了?”
“不是吧我的舒言,你不在学校就算了,网也不上吗?”嘉月一下跳到李舒言面前,举着手机给她看。
李舒言笑了笑,接过手机。
上什么网?她这几天差点没被生米砸昏头,回家倒头就睡。
“你不在学校的这一段时间,一食堂可是砍伤了人。”
“当时正是中午放学吃饭的高峰期,现场的人实在太多了,虽然学校第一时间就压下了这件事,但是影响太大了,还是有范围的传播。”
“就是这女生,二话不说,冲进一食堂,见着这学长就是一刀捅了进去。”嘉月来到李舒言身边,指了指屏幕,“当时周边的人都吓坏了,几个人都拦不住这女生,力气大得吓人!”
“也不知道什么仇什么怨,捅了人十几刀,学校当场就把人拉进了医院,眼下都不知是死是活。”
“那血啊,当时都要流出食堂门外了。”嘉月回想起,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李舒言盯着屏幕都觉得后脊发凉,她滑开评论区,大多都是在骂那女生的。
也有知情的说,是那男生脚踏两条船。
“总之啊,这段时间,还是不要去一食堂吃饭,我感觉一踏入那地方,空气里都是化不去的血腥气。”
李舒言将手机递还给嘉月,感动得涕泗横流,“我知道了,谢谢小嘉月啊。”
她眼下这体质,对这些真得有多远避多远。
嘉月笑着勾了勾李舒言的下巴,销魂地走回自己的位置,“小事儿。”
李舒言失笑,洗漱好以后,坐在床上,将一包绿豆拿了出来塞进了自己枕巾里。
这是她走得时候,周秀娟给她的,叫她务必要好好听话,将这包绿豆枕在自己头下。
李舒言侧躺在床上,拿出手机来玩。
这会儿浑身放松下来,疲倦才后知后觉涌起。
想起今日发生的事情,依旧心有余悸。
分明短短的一天,李舒言却往返了石桥镇和江洲,还差点去往了地府,在人界与冥界间横跳,那些鬼魂的模样眼下还在自己脑海里挥之不去。
李舒言翻来覆去,辗转了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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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才终于使得自己陷入梦乡。
却不想,刚一迷迷糊糊要睡着,寝室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李舒言依稀听见嘉月的声音,“筱悠,我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呢?”
相比嘉月刻意压低了的声音,筱悠的声音显得更细弱蚊蝇,已经是有些听不清了。
李舒言本以为是自己离得太远的缘故,却不想,就连下面的嘉月也听不清筱悠的声音,她听见嘉月的脚步声,应是在往筱悠靠近,然后问她,“你说什么?”
这一回,筱悠的声音依旧模糊不清,但嘉月已是听清楚了,她道,“那筱悠你去洗漱吧。我们都要睡了。”
紧接着,便是嘉月爬上了床的声音。
李舒言的困意又重新涌了上来,对这一段插曲并不当回事,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第二日是早十,因此李舒言醒来时,大家都还慢悠悠地吃着早餐,嘉月才从洗漱间出来,瞧见李舒言坐在床边,打趣道,“舒言,难得你是最后一个醒得呢。”
李舒言笑了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自从去年开始,她就睡眠一直不好,总是半晚上做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然后突然一下惊醒。
又或者根本就睡不着,睁着眼睛熬到天明。
这一次回家做了法事以后,果不其然睡眠质量好上了不少,就比如昨夜,她好像什么梦也没做。
李舒言低头看了一眼睡衣里面贴身的衣服,想到今天好像已经三日了,借着帘子的遮挡,将衣服换了下来,叠好放在了枕头下面。
等她下了床以后,去了洗漱间洗漱出来,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四个人收拾了书本就朝着教学楼走去。
路上,筱悠撑了一把黑色的大伞,嘉月调笑道,“筱悠,你不是不爱打伞吗?今天也没什么太阳啊?”
筱悠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叽里咕噜的声音,嘉月听不太清楚,往她身侧靠了靠,“筱悠,你说什么?”
李舒言偏头看过去,瞧见筱悠面色有些苍白,想起她昨夜那么晚才回来,恐怕是受了凉,“筱悠,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请个假吧。”
筱悠摇了摇头,指了指书封。
教授这一门课的老师很是严格,请假一次扣平时分十分,届时期末再折合百分比。
筱悠性格内向,本就不爱课堂上互动,扣掉她十分,那她就真没地方能赚回来这分。
想明白这点以后,李舒言等人也不再劝了,叫她下午要是撑不住了,就不要去了。
这一回筱悠点了点头。
四个人一排终究有些挡路,尤其到了楼梯间,又是上课的高峰期,李舒言和嘉月自觉后退,和筱悠二人分了开来。
李舒言走在后面,低头间,见着地上的影子飘着一根发带,那是另一个室友秋秋头上的,还是李舒言送给她的。
李舒言笑了笑,复要抬起头来,脸色却猛地一变,她转动眼珠看向了自己正前面的筱悠,顺着她裸露在外发白的后颈骨往下,再落到地面上。
她。
——没有影子!
11. 一食堂
李舒言“欻”得抬眼,正巧秋秋转过了头来看她,询问李舒言上一节课可有做课堂笔记,她害怕待会儿那老师要抽查。
李舒言神色有些僵硬地埋头去寻自己单肩包里的笔记本,余光里地面上两个人都没有了影子。
她有些发抖的动作一顿,再抬头看楼梯间的墙面,是光线的原因吗?
李舒言劫后余生地吐出一口气,她果然是太惊弓之鸟了。
若筱悠真的是鬼的话,怎么可能青天白日里出现,嘉月,秋秋都能看见她,更别提眼下秋秋还挽着筱悠呢。
李舒言觉得自己睡眠质量虽然好了,但是抗压能力还是不行,一点点小事都将她弄得疑神疑鬼的。
课后,李舒言和嘉月去食堂吃了午饭回来,秋秋坐在自己位置上玩手机,筱悠已经上了床。
她身子果真不舒服,下午的课都请掉了。
秋秋说筱悠的身体很凉,应是发了低热。
总之李舒言等人不敢打扰筱悠休息,都各自安静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等着下午的时间到了去上课。
李舒言看着课表,想起阎婆和左宁的劝告,叫她黄昏就不能再在外面晃了。
可是这课表还有几节是在晚上,她怎么躲得掉啊。
李舒言翻了翻手机,看着背面的护身符,双手合十,喊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不管了,管哪路神仙,能救她就好。
对于李舒言来说,死不可怕,但是死前的折磨就和可怕了。
一想到那些个可怖的面孔,李舒言只想两眼一番直接晕过去了事。
下午的课结束,嘉月和秋秋约好了去校外逛街,询问李舒言要不要一起去。
李舒言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在外面逛街肯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来的,她还是不去扫别人的兴了。
她道,她还是回宿舍待着,也好给筱悠带份晚饭。
嘉月听后,也觉得筱悠需要人看着,便道在外面若是有什么好吃的,就打包回来给她们。
李舒言应好,几个人便分开了。
李舒言背着单肩包朝食堂走去,方才她收到妈妈的消息,说他们已经去了隔壁县里去有名的堂口找人看,让李舒言务必将那符贴身揣着,黄昏了就不要在外面晃了。
李舒言回复过去,【好。】
其实李舒言没说,不知道为什么,她一回学校,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胸腔里沉甸甸的,如坠深渊的窒息感像潮水一般涌上,李舒言每到黄昏交替之时,感觉会更强烈。
想吐,恶心,眼泪不自觉地流。
等到了晚间,李舒言还忍不住产生恶的念头。
比如,她很想见血……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罩在一个玻璃瓶里,分明她能看见外面所有的景象,可是这些却与她始终隔着距离。
她像是游离在外的,面对周遭的一切总有一种虚无感,飘渺感。
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连她也好像是不存在的。
只有去死,她才能找回真正的自己。
李舒言能很明显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这种感受就越明显,甚至好像连情感也开始淡漠了起来。
面对父母这样不辞辛劳,奔赴往返各个县城,打听消息,托付人脉为她寻找治疗之法,李舒言竟然没有丝毫的感动。
甚至反而涌现深深的疲惫。
她知道,是那个东西。
阎婆给的,或许压制不住他了。
他对自己的影响越来越深了。
李舒言被拉扯在这样的情绪之间,一面明白自己应该早点找到解决之法,除掉跟着她的阴兵。
一面却又觉得这样耗下去挺好,等到死亡,或许就一切都结束了。
李舒言甚至已经开始分不清,究竟是哪种情绪才是自己的真正所想,哪种情绪又是那个东西强制施加给她的。
李舒言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食堂门口,抬眼一看,木制牌匾上赫然刻着大大的三个字,“一食堂”。
她怎么走到这儿来了?
李舒言后脊一阵生凉,想要离开,却又见天色已经不早,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那便在这里吃了算了。
李舒言是一个很讨厌麻烦的人,也是一个很懒的人。
即便有些事情知道后果,也会在当下选择最让她轻松的方式。
比如,中午吃饭的时候,李舒言即便再想吃一个什么东西,但只要排队的人多,李舒言都可以果断放弃。
于是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李舒言还是踏入了最后一步进入了一食堂大厅。
一食堂内人果然少了很多,但是还是稀稀落落有一些人散落在窗口前。
大门处通风,不知道是否是心理原因的作用,李舒言果真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她随着记忆中那屏幕上的画面,眼神不由落到了事发地点。
李舒言倏忽眼皮一跳,看见对面镜子里的自己身后貌似站了一个女孩子。
她再仔细看过去,身后什么都没有。
食堂大厅内很冷,分明如今已经回暖,可食堂内却是钻脚底心的冷。
李舒言觉得那股冷是丝丝缕缕的,渗透进骨头缝里的冷,她打了一个寒颤,朝着自己平素里常去的一个窗口走去。
那家窗口算是食堂里比较热门的一家店,平素里都是打着暖黄色的灯,今日却是鲜少的冷白色。
食堂大叔笔直地站在窗口后,冷白的光渡在他周身,显出一种苍白的飘忽感。
李舒言指了指菜,大叔拿起勺子为她打菜,李舒言端走以后坐在了明亮的窗边。
一食堂内没有广播,为了提升食堂内的客容量,选择在大厅中间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
平素里,有音乐社的人进来唱歌。
今日,一食堂内也有音乐社的人。
男生坐在高脚凳上,手上抱着吉他弹唱。
李舒言没听过这歌,只是觉得听着有些难受,应该是首比较虐的歌曲。
她掏出手机来玩,可能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又或许是昨夜和嘉月说话被大数据监听,她竟然也在自己的视频号上刷到了学校一食堂的视频。
点赞量在持续减少,应是平台在发力限流。
李舒言赶紧记了一下视频号的号主ID,才打开了评论区看前因后果。
评论区里,已经没剩下多少评论,唯一点赞量比较多的,则是吵了起来。
有骂女生太过冲动的,也有骂男生活该,脚踏两只船。
也有人说兄弟酷啊,这种类型的女生都能拿下,用命抵,不亏。
李舒言面无表情地滑过这些恶臭言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下面还有骂女生当初既然同意与这种人交往,说明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说女生是捞女的,眼下见着捞不着了,便想着谁也别想得到好处,就直接把人杀了。
李舒言越看越无力,索性关了视频号,正退出来,就见着上方弹出微信消息。
是李舒言在社团认识的一个同级的女孩子,席宁。
【舒言你有空吗?可以见一面吗?】
后面跟着很多“急急急”的表情包。
李舒言点进聊天框,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舒言,你知道学校一食堂发生的事情吗?】
【怎么了?】
对面发过来一段长长的语音。
李舒言点开,首先是一段类似于磁带卡壳的声音,李舒言当时正将喇叭放在自己耳边,差点没被声音给嗞聋掉。
她复又拿远了一点,随后便是席宁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
从她上气不接下气的讲述里,李舒言了解到,席宁在前一段时间借了一笔钱给一个学姐,学姐没说要拿那笔钱去做什么,席宁也就没问。
但自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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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那一段时间她都特别倒霉。
做什么事情都不顺。
但是要说是有多不顺呢?倒也不见得,总归都是一些小事,若是遇上一个心大的,也根本不会当一回事。
席宁就是那个心大的,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后来还是室友有一天突然来了一句,说她最近怎么这么倒霉,要不去寺庙拜一下。
她才突然留了一个心眼。
思来想去,好像事情不顺,就是从给学姐借了钱以后。
想着,席宁便发了消息给那学姐,顺道也该让她还钱了。
可是学姐一直没回信息,席宁想着等上课的路上碰上或者社团活动时见着了面再问,毕竟一直微信上面催债总归有些不太体面。
可不想,她正上着课,就见着学校校园墙先炸了。
正是关于学校一食堂砍人的事情。
是的,这视频最初是流传在学校的校园墙里,后来不知道谁先开了个头,就发布在了网络上。
不过后来听说学校领导火速将那几个人查了出来,眼下受了很严重的处分。
可是视频已经传播了出去,再想压就压不住了。
也正因此,席宁在评论区瞧见有很多关于视频里砍人女生的评论,说是这女生的朋友,当初还借了钱给她。
却不想,竟然是用来打胎!
席宁手机一下就掉在了地上。
视频里一食堂砍人的女生正是席宁借钱的学姐。
她没想到,学姐当时竟然已经怀孕,找她借钱是为了打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原因,席宁当天晚上回寝室,就梦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孩一直跟着她。
还没成形,却已经走路,血糊满了身体,那张面孔也瞧不真切,黑白的梦境里,她身上的血也好似变成沉淀了很多年的黑红色,却又浓稠黏腻的“啪嗒啪嗒”落在医院的地砖上。
席宁一直跑,一直跑,整个医院里一个人也没有。
空荡荡的像是上个世纪的废弃医院。
婴孩还一直在哭,哭着哭着,就猛地蹿上了席宁的脑袋,扒着她面门不放。
席宁说,她在梦里都好像闻见了那股黏腻恶臭的腐烂味加血腥味。还有那样真实的触感。
席宁醒来以后,本只当一个噩梦做了便算了。
却不想,连着几天,她都反复梦见那个婴孩。
再加之这一段时间总是倒霉,做什么事情都只差临门一脚,平地上还能给她摔一脚,席宁本打算联系学姐,可学姐惹上了人命官司,据说她眼下精神状态也有些不好。
席宁抱着试探的态度再次找到了那个视频,去联络了那几个ID账号的人,询问她们最近可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这一聊,才知道,原来大家都梦见了那个婴孩!
李舒言听到这里,已经是头发发麻。
席宁的声音是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的凄怨,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哭泣,在偌大少有人的食堂大厅内显得有些许尖锐。
李舒言本就已经见过了很多鬼魂,席宁又描绘得那样绘声绘色,她当即便想到昨夜里,那个从自己眼前开过去那辆车里贴着车窗里的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应该两个不相上下。
李舒言安慰她,“没事的,席宁,你是害怕吗?你宿舍的人呢?”
对面依旧是语音。
“明天是周末,她们都回家了。”席宁的声音有些崩溃。
下一秒语音发来,声音又缓慢了下来,“那个婴孩,她说,是我们这些坏人叫她妈妈放弃了她。她在下面很无聊,她决定,先带走一个下来陪她。”
李舒言饭也不想吃了,站起了身来,决定先去席宁的宿舍看看她。
对面又甩过来一条文字框。
李舒言低眼,上面的字清晰落入眼中。
【舒言,你室友筱悠是最先借钱给学姐的,她还好吗?】
12. 活死人
——“哐当”一声,李舒言桌边的汤碗砸在了地上。
那是一碗滚烫的紫菜蛋花汤,李舒言实在太冷了,只喝了两口,便捧着它暖手。
这会儿,白色的地砖上,流淌出大滩带着细碎蛋花的汤渍,快要流到李舒言脚边。
李舒言忙蹲下身去拾碗,将碗反转过来,却见里面贴着碗壁的根本不是什么紫菜,而是其他的一种类似于水草的东西。
细细麻麻地团成团落在碗中。
再看那地上的汤渍,汤渍也不像汤渍了,蛋花也不像蛋花了,倒像是漂浮着人体碎屑组织的脓水。
李舒言当场便忍不住反胃,使劲地干呕,只觉得胃里排山倒海,有什么东西在发胀争相着要涌出来。
她面色吐得青白,眼泪大颗大颗往地面上砸,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直到耳边的音乐声好像停了,四周万籁俱静,方才大厅内嘈杂的声响好像全都消失了。
李舒言觉得自己又好像被罩在了一盏玻璃瓶里,她抬起虚弱发灰的眼睛,竟然见着整座食堂大厅里,竟然一个人也没有了!
四周的窗口无一不是紧闭着的,大厅中间那个唱歌的男孩也不见了。
食堂尽头一片漆黑,只有她身处的落地窗前一点微弱的灰蓝色光影。
李舒言转头看,黄昏了。
她顾不得什么,连忙站起了身来,拿了桌上的手机就要往食堂门口冲。
左宁告诉她,介于她如今体质的缘故,黄昏以后不让她在外面飘荡,不仅仅是因为她会见鬼这么简单。
也是因为她被那个东西拖着,无疑不是已经一脚踏进了阎王殿。
一个脚踩阴阳线的人,与活死人无异,之所以如今还尚能够在人间获得短暂喘息,也不过是因为有阎婆的东西镇着。
因此,在黄昏这样一个阴阳界限模糊,自古被称为“逢魔时刻”点,李舒言要在外面飘荡,被错认为是阴魂,是很容易被拉入到另一个世界的。
昨日,她便是差点被带入了地府。
如左宁所说,她与他之间没有交易,她不可能又寄希望于左宁会来救她。
更别说,如今她是在学校,饶是左宁有心,恐怕也会被挡在学校外面的人脸识别里。
李舒言一颗心脏简直要跳出喉腔。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此刻她倒是开始无比后悔当时没有毅然决然地在踏入一食堂的瞬间就离开。
一口气冲到了食堂大门,李舒言努力拍打门,仍是如何推拉,那大门都是纹丝不动。
她低眼看着,透过外面灰白的天光瞧见好似已经从外面上了锁,李舒言眼下属实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回过头去看,食堂从最深处里的一片漆黑一点点过渡到她这里变得逐渐有光亮。
随着“啪”的一声响,那最深处的黑暗猛地被一道白光照亮,然后头顶的灯开始有节奏的一点点往李舒言面前过渡,一盏盏地尽数亮了起来。
伴随着食堂一点点被照亮,那些窗口也一一被打开,空旷的大厅内一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些影像就像是打开了一台老式电视机,画面兀得涌现在眼前,仿佛只是在眨眼之间。
李舒言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人从她身前路过,脸上的笑意真实又灿烂,手上的饭菜也发出着醉人的香味。
这里分明与她们学校一模一样,根本不像昨夜那辆车上的情况,出现的人扭曲又恐怖。
突然,右手边爆发了一声尖叫,李舒言循声望去,一个披着长发的女生按着桌边的男生往地上倒,捅进他腹部的匕首猛抽出来,接着一刀一刀不要命似的往人身上扎。
流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地砖,手起刀落间扎破的窟窿喷溅上一整面墙的血。
所有人都惊愣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更有几个离得近的女生直接吐了出来。
直到捅了好几刀以后,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要去拉那女生。
李舒言瞧见其中有一个食堂大叔,还有一位男生瞧着似有些眼熟。
他们从两边包抄,夹着女生的胳膊就要将她从那男生身上拉走。
可不想,女生力气实在大得吓人,两个人竟然一时压制不住她。
混乱间,女生杀红了眼,竟然直接刀口直接转了方向,一刀挥上了食堂大叔的脖子,接着下一刀就送进了那男生的腹部。
人群猛地又是一声炸开,李舒言被挡在了最外面,看不太清楚里面的情形。
直到那男生跪着倒在地上,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肚子,一张脸压在地砖上变了形,因为剧痛眼睛像是水泡一样肿大,仿佛能从眼眶里跳出来。
李舒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总算知晓为什么觉得这男生眼熟了。
这不就是方才在台上拨吉他唱歌的男生!
而另一边,食堂大叔逐渐失去了血色的惨白面孔也与方才给她打菜的大叔长得一模一样……
原来,这才是全部的经过。
一食堂不仅仅是发生了砍人事件,还是一起杀人事件!
这才应该是完整的视频,而后面的则被学校大肆压了下来。
李舒言呆滞在原地,不明白,为什么会让她看到这一切。
她双腿像是发了麻一般,既对眼前重演的真相感到震惊,也对这些根本不能称之为“人”的东西的恐惧。
她整个人挪动不了半分,李舒言清楚地知晓,当这场闹剧结束,这些阴魂迟早会发现她的。
果不其然,在李舒言抑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时,那些围在事发现场的人群,像是被人按下了统一的开关键,骤然齐刷刷地转过了头来,一双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泛白着死死钉在了李舒言身上。
李舒言忍不住大声尖叫,突然头顶的灯又灭了下来,大厅内的“人”全部如同电影院的影像一般消失不见,耳畔又恢复了寂暗无声。
李舒言还来不及反应,又在刹那,头顶的灯又如同感应一般有节奏地一一亮起。
李舒言看见食堂的窗口打开,里面的饭菜升起飘香的烟雾,桌椅之间的过道穿行着无数端着饭菜的学生。
嬉闹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眼前又路过方才那个杨着笑意和身旁同学说话的男生。
紧接着,耳畔一声猛烈地尖叫,李舒言闻声望去,女生按着男生一刀一刀不断地送入那人的身体,有人惊呼,尖叫。
离得最近的几个女生开始抑制不住地呕吐。
上前来得几个人都拦不住那女生……
一切又在重复!
李舒言想起小的时候奶奶讲得故事,说是有执念的人,死了会一直徘徊在他出事的地方,一遍遍无限次回演他去世的场景。
所以,她眼下,是误入了谁的执念里?
李舒言冷静了下来,打开手机看,眼下时间正是下午六点。
她与席宁的谈话还停在五点五十五分。
这么久了,才过了五分钟吗?
不远处,拨吉他唱歌的男生倒在了地上,眼珠子像是要挤爆了一样盯着李舒言看。
马上了,再马上,那些“人”又会发现她。
李舒言实在无法再接受被那样的视线凝视,她觉得浑身都在起凉意的鸡皮疙瘩。
可她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不断地循环,等待着那些“人”的眸光,像是等待死亡一般。
可意外的,这一次,那些人没有再转过头来,时间戛然而止在那一刻,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舒言回过头去,发现是一个女孩子,她弯着身子笑意盈盈地看着李舒言,“同学,你需要纸巾吗?”
李舒言这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方才蹲在桌下的姿势,手上拿着湿漉漉的碗。
里面盛放的分明就是紫菜。
她又抬起头来看向了四周,食堂大厅内依旧没有多少人,样子和她方才进来时差不多,只是那正中间台上的男生却不见了。
食堂内却依旧环绕着一首歌曲。
李舒言这时一听,竟然是往生咒!
看着李舒言不断变幻变得青白交加的神情,女孩并没有被吓走。
她掏出纸巾递给李舒言,扶着她站了起来。
女孩朝着空荡的台上扫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自从一食堂出事了以后,学校就搬来了几个大音响,放在食堂的几个角落里每天不停歇地播放。”
“因为这个原因,大家都不敢再来一食堂吃饭了。”女孩解释道。
“你是不是正巧那几天不在学校啊?”
李舒言点了点头,有些惊魂未消。
“我看你气色不太好,你住哪个寝室,我送你回去吧。”女孩热心道。
李舒言摆手正要拒绝,女生却见着她桌上的门卡,惊喜道,“你也是A区的?刚好我也要回去,我们一起走吧。”
女生实在太过热情,李舒言不好再拒绝,便同意了。
两人相携着走出食堂,李舒言这会儿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微微侧首看了一眼食堂大门,没曾想到,这一回她竟然如此轻易就从冥界走了出来。
难道是那往生咒的缘故?
正想着间,李舒言手机亮了起来,她低头看,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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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长串的陌生号码来电。
李舒言只当是诈骗电话或是骚扰广告,直接就断掉了。
却不想,那电话却是孜孜不倦,又打来了几通。
李舒言有些没好气,这一次按了接通,刚要开口,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舒言,为什么不接电话。”
是左宁。
李舒言看了看手机,喔对,她忘记保存他的电话号码了。
这话也不太好直接说出来,李舒言有些支支吾吾,对面也好似没有耐心听她胡诌,又直接了当地开了口,“舒言,你在哪里?”
“我在学校啊。”
“学校哪里?”
李舒言觉得他话问得奇怪,满不在意道,“学校食堂啊。”
想到这里,她又想将方才的事情告诉左宁,可还没有开口,对面左宁的声音骤然冷冽了起来,“舒言,你和谁在一起。”
李舒言一个激灵,“和,同学啊。”
对面似笑了一声,“真的,是同学吗?”
话落,耳畔突然有水声砸落,李舒言鼻息间闻见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泡烂发胀了一般。
她转动僵硬的脖子想要往身侧看,左宁的声音适时拉回了她一点思绪。
“不要转头。”
“舒言,从此刻开始,任何人跟你说话都不要搭理,闭着眼睛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走。路上有什么挡着你也不要管,一路穿过去千万不要睁开眼睛。”
左宁的声音鲜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李舒言知晓是因为眼下他并不在自己身侧,恐怕会生很多变故。
李舒言立马照做,朝准东南方向一路走。
左手处那女生还挽着自己手臂,她嘻嘻笑笑的声音响起,有凉气吹拂入耳,让李舒言觉得那人就好像贴在自己脖子边说话。
她道,“舒言,你要往哪里去?”
“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回A区吗?”
李舒言不听,她手上的力气好像抓得更紧了。
分明隔着厚厚的毛衣李舒言居然都能感觉到她触碰皮肤时那股滑腻得像是水草一般的触感,就连空气里那股腐烂腥臭的味道也猛地加大了几分。
她听见有液体砸在地上的声音,拖拽着蠕动的“咯吱”声响。
李舒言觉得半边身子都像坠了千金一般。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舒言,你怎么不理我?”女生的声音带着疑惑。
紧接着又是一股凉气灌进衣领,吹拂得李舒言耳后的碎发尽数扬起。
“舒言,刚刚是我带着你出的食堂。”女生不再笑了,声音好似含着失望。
那股冷气从脖颈处移到自己面前,迎面而来的风里传出的味道差点叫李舒言当场呕吐了出来。
半边手臂上的力气消失,转而重力移到了自己腰间,好像是那东西缠住了自己腰腹,李舒言想她此刻的面容应该正贴着自己的脸。
李舒言简直要哭了出来。
那女生不再说话,只阴冷的风似有若无地相继落在李舒言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巴,应是贴着她的面在细细观察李舒言的每个表情。
终于,好久以后,从那女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几声笑声,李舒言身上的重力也伴随着一起消失。
下一瞬,李舒言听见左宁的声音在左后方响起,“舒言,你走错方向了。”
李舒言连忙要转头。
“快到我这里来。”
她动作骤然一顿,后方的声音明显更急迫了些许,“舒言,你在犹豫什么,快过来!”
李舒言闭着眼睛重新转过身去,继续摸黑着朝着东南方向走。
有人在拍她的肩膀,是嘉月的声音,“舒言,你闭着眼睛干嘛呢?前面是池塘。”
“舒言,你给筱悠带晚饭了吗?我们一起去食堂打饭回去吧。”
“舒言,你怎么回事?嘉月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们没得罪你吧。”又是秋秋的声音。
李舒言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一直往外面冒。
“舒言,小心,你要掉进池塘了!”突然一声的大吼,让李舒言下意识停了脚步,却在这一声以后猛地提快了速度。
她不自觉地就跑了起来,无论前方是什么,都不会比后面这些东西更可怕了。
她不要被抓住,不要被带入死人的世界里,她还没有活够!
“舒言,不要再往前走了!”
李舒言脚下猛地一滑,迎面袭来巨大的水花,她在池塘里不断地扑腾,腥冷的湖水一股股往她的耳鼻口中冒。
好在路过的学校保安将她捞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