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要送走前男友的猫》
1. 钝痛与空壳
夏昀的背钝钝地疼。
脊柱两侧的肌肉过度紧绷,像有根无形的绳子从颈椎里钻出来,死死拽着她的两块肩胛骨,把她整个人往前吊。
她已经几天没好好合眼了。
时间感融化成黏稠的蜡,餐厅吊灯的光晕在她眼里毛茸茸地散开。
对面,她那位刚宣读了分手通告的前男友,喋喋不休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嗡嗡作响,听不真切。
她的目光失焦地落在白色餐桌上,脑子里想的却是下槽牙被蛀坏的洞,平时不声不响,一遇冰水,就酸软到骨缝里。
“夏昀?夏昀!”
愤怒的男声像一把冰冷的剪刀,猛地剪断了她黏稠的思绪。
夏昀这才抬起眼,视线如同对焦缓慢的镜头,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他今天穿了那件她买的浅蓝色衬衫,袖口精心挽起,露出腕上象征“品味”的某品牌经典款手表。
他是本市某高校的辅导员,竭力将自己嵌入名为‘体面’的框架里。然而从头到脚,仍散发出一种精心计算却难掩局促的小资气息,就像廉价香水在拙劣地模仿雪松的味道。
半年前,他们通过相亲认识,平淡地相处半年,他因她不答应关系更进一步,转头找上了别人。
这十分钟的时间,又像播放坏掉的唱片一样,反复数落她在恋爱中的种种罪状:心不在焉,缺乏热情,如同一具美丽的空壳。
“夏昀,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男人对她的走神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手指在桌面上不耐地敲击。
“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魂不守舍,所以我才忍不下去了!这段关系让我窒息!”
“这就是,你劈腿你学生的理由吗?”
这场分手戏的女主角,终于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下,却足以划破假象。
男人愣住,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瞪大眼睛。
肉眼可见的慌张如潮水般涌上他的脸,迅速演变为被戳穿后的质疑与愤怒:“你胡说八道什么!夏昀!就因为我要跟你分手,你就要用这种恶毒的方式污蔑我吗?你的心肠怎么这么坏!”
女人的平静与他的激动,仿佛两个极端。
“你还没收到短信吗?”
夏昀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谈论天气,“我已经把你和那位女同学的甜蜜合照,发到了学校的公共邮箱。校方应该很快就会找你约谈。”
“你说什么?!”
男人像被电击般猛地站起,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引得周围目光聚拢。
他的脸瞬间失去血色,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正要倾身向前,用更恶毒的语言攻击她,手机却在此刻尖锐地响起。
他低头一看,屏幕上闪烁的“教务部”三个字,让他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恐慌替代,如同面具般骤然剥落。
男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攥紧手机,拿起桌上的公文包,仓皇地想要逃离餐桌。
经过夏昀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瞬,从牙缝里挤出低沉的谩骂:“你这个疯女人!要是我的工作出了任何问题,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夏昀微微扯动唇角,露出的弧度浅淡得几乎看不见。仿佛只是听见路过的一只野狗在狂吠,除了空气的微弱震动,并未在她凝固的感官里留下更多痕迹。
背部的疼痛依然沉甸甸地存在着。
疲惫回到家,一身郁气。
打开门,一股停滞的空气混合着隔夜外卖的酸馊味扑面而来。
窗帘严密地合拢,将世界拒绝在外,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
玄关处,她踢到一个软绵绵的障碍物。是又一天忘记带出门的垃圾袋,它瘫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谴责。
夏昀吐出胸腔里那团浑浊的气,脱下臃肿的羽绒服,如同蜕下一层沉重的皮。
步伐拖沓在地板上,发出沙哑的摩擦声,身体比意识更先抵达卧室,然后任由自己直直地摔进床垫。
惯性让身体弹了弹,她闭上眼睛,光被隔绝在闭合的眼睑外,零零碎碎的说话声却如潮水般蛮横地涌入脑海。
朋友的询问,前男友的喊叫,前上司的责备……源源不断,令人心烦。
“喵~”
杂乱的声浪里,一个清晰又柔软的声音闯进。紧接着,胸口陡然一沉,她闷哼一声,睁开眼,对上一双在昏暗中发亮的、玻璃珠般的瞳孔。
是猫。
它不知何时跳了上来,揣着前爪,在她胸口稳稳地坐成一个毛团。
“喵~喵~~!”
它又叫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催促,尾巴尖轻轻地扫过她的下巴。
夏昀会意地抬起手臂,指尖刚探过去,那个小脑袋就信任地蹭了上来。
她的手指微动,轻挠过它耳根后柔软的绒毛,滑到下巴。它喉咙里立刻变发出满足的轰鸣,像一台微小而忠诚的发动机在胸腔里启动。
夏昀麻木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微小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弧度。
但又马上,像暴晒在烈日下的水渍,蒸发消散。
将猫咪被从胸口推下去,不顾它发出一声短促而不满的叫声,夏昀坐起身,打开手机。
近来很火的社交软件,图标鲜艳得有些刺眼。两天前,她在这里为“开心”发布了一条送养信息。
“开心”,是她和初恋男友捡到的流浪猫,那时它五个月大,骨瘦嶙峋,一身疾病。
即使在宠物医院花光了那个月微薄的积蓄,也无法彻底清除猫鼻支的后遗症。天气转凉、刮风下雨,便喷嚏不停,鼻涕不断。
即便性格再好,它病弱的身体,让她的领养信息,挂在网上两天,也少有人问津。
但今天,夏昀再一次惯例打开社媒软件时,有人给她发来了私信:
-能问一下是什么原因要将猫咪送走吗?
夏昀:我要离开这个城市,去一趟外地。
对方似乎就守在屏幕那端,文字立刻弹了出来:去一趟外地就不要它了?
夏昀几乎能透过这行字,看到对方蹙起的眉头,语气里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或许还掺杂着对她这种“轻率弃养”行为的无声责备。
但她别无他法。
夏昀:我要去很久很久,实在没法带它走。
这句发送出去,像扔出一块石头,沉入不见底的深潭。
对方沉默了一段时间,久到夏昀以为对话已经结束。
终于,新的消息跳出,简短而确定:我要领养。
即便着急送养,夏昀也没有放松防备虐猫犯的警惕,她按照国际领养惯例,抛出一个个问题:住房情况、经济能力、养宠经验、是否同意封窗……
对方一一作答,语气耐心,唯有在要求出示身份证拍照留底时,显露出犹豫。
-这个不太方便,毕竟是隐私。
国人对隐私都比较看中,夏昀理解,也跳过这点。一切谈妥,定下了接猫的时间地点——明天下午,她家附近的咖啡厅。
手机被随意丢开,在床单上弹跳了一下,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被昏暗吞噬。她再次向后倒去,身体砸进床垫。
胸上又是一沉。
夏昀没有睁眼,只是无奈地抬起手,指尖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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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那柔软而熟悉的耳根,轻轻挠了挠。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融化在房间滞重的空气里。
“去新家好好享福吧,”她继续说,“别再跟着我受苦。”
对此一无所知的猫咪,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在她胸口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喉咙里发出持续而满足的嗡鸣。
隔日。
阳光毫无温度地涂抹在冬季的小区街道上。天气难得的好,好得近乎残忍,天空蓝得像一块刚被擦洗过的玻璃,干净得容不下一丝阴霾。
夏昀一手拎着猫包,另一只手提着滞留了几日、散发出酸腐气息的垃圾袋,走下楼。
垃圾袋的提手勒得指节发白,而猫包的重量则沉甸甸地坠在另一侧掌心,一种不平衡的负担。
咖啡厅离家不远不近。将垃圾扔进桶里,她将双肩猫包背到身上,骑上那辆旧电动车。冷风像薄刃刮过脸颊,猫包贴在背后,能感觉到里面细微的躁动。
在咖啡厅外划定的白线区域停好车,她脱下猫包。隔着透气的圆形透明罩,“开心”在里面不安地转动,发出细弱、委屈的“喵喵”声。
它或许以为,这次的目的地又是那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宠物医院。
按猫的年龄计算,它早已不是“小”猫了。七年,这是它待在她身边的时间。
即便是和初恋男友分手时,她也想尽办法把它抢回自己身边。而如今,却要亲手将它送走。
夏昀忽觉眼睛泛酸,心脏沉重到无以复加。
往日种种,它陪在她身边的日子,闪过脑海。她不自觉地,想起那个曾和她一起抚摸这只猫咪的人。
又立刻如同触碰禁忌般,紧急刹车。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连同那点软弱的犹豫。
坚定了决心,她提着猫包,决绝地推开咖啡厅沉重的玻璃门。
暖气和咖啡的浓郁香气混杂着扑面而来,形成一股黏腻的暖流。
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逡巡,寻找约定中那位“穿白色羽绒服”的领养人。
视线还未扫过半圈,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猛地定格在一点。
一张无比熟悉、几乎刻入骨髓的脸,毫无预兆地撞入视野。
与他视线对上的刹那,夏昀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在店内最显眼、仿佛刻意昭示存在的位置,男人穿着雪白的羽绒服,内搭的灰色高领毛衣裹住了大半截脖颈,但他脸上阴沉的脸色,却比毛衣的灰调更加沉重。
周予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夏昀的目光像受惊的飞鸟,迅速从那张刻入骨髓的脸上弹开。
要送走猫的心虚漫上心头。
她紧咬牙关,回避他的视线,如同只是路过一个陌生人,径直越过他身侧,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
却在她坐下后没多久,那一抹白色气势汹汹逼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为什么装看不见我?”
他声音冷得淬冰,隐隐带着被无视后的气急败坏。
夏昀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身上的白色羽绒服上,一个荒谬的念头击中了她。
她声音干涩:“是你要领养猫?”
见她终于明白过来,周予安往沙发椅背上一靠,双臂环在胸前,嘴角扯出一抹充满嘲讽的弧度。
“分手那天要死要活抢走开心,现在转手就送人。”
他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得要将她刺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面三个字:
“好得很。”
2. 闯入的余温
最后一次见周予安,是在六年前分手那天。
她至今还记得,周予安起初以为她是去求和的,脸色藏不住的欣喜。却在她说明是去接猫的那一刻,喜色倏地碎裂。
他的声音不可置信地拔高:“我难道还不如一只猫?”
夏昀没应声,只沉默地弯腰去抱缩在沙发角落的“开心”。
周予安像是被她的沉默烫到,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慌乱的解释:“我的意思是……我难道不应该和它一样重要吗?”
她还是没说话,只拉过带来的猫包,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猫往里送。拉链合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夏昀,你站住。”他声音沉了下去。
她依言停在门口,没回头。
“你就这么把它带走了?”
周予安几步追上来,挡在她面前,语气急促,“猫粮、猫碗呢?这些都不带,开心怎么过得好!”
“我会买新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它用不惯新的怎么办?它到了新地方不适应怎么办?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再开口时,语调骤然跌落,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它要是想我怎么办……没有了你,我怎么办。”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破碎的呼吸里挤出来的,带着濒临崩溃的湿意。
那一年,她摔门而出,没再回头。
时间像被无形的手猛地拽回现在。
咖啡厅里,周予安已经极其自然地将猫包揽在膝上,取代了它原本在夏昀怀里的位置。
他微微弓着背,修长的手指隔着那方透明的塑料罩,轻轻点弄。
额前碎发垂落,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当年那个情绪像盛夏暴雨的青年,终究被岁月打磨得沉静了些许。
可当“开心”伸出爪子扑腾时,他嘴角那抹极力想压住又忍不住上扬的弧度,却泄露了并非无动于衷的真实情绪。
夏昀静静看着。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注视。
几乎同一瞬间,他嘴角的柔软痕迹瞬间消失,迅速抬起眼,目光与她相撞,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疏离。连那下颌绷紧的线条,都透着一股熟悉的倔强。
视线扫过她面前那份丝毫未动的巴斯克芝士蛋糕,周予安扯了扯唇:“怎么,在店里还怕我下毒?”
这块外表焦黑、内里流淌着溏心的蛋糕,是夏昀多年前的最爱。
她根本没有点单,这是他点的。
夏昀垂下眼帘,长睫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她拿起冰凉的小勺,手腕微沉,切下柔软的一角,送入口中。
浓郁的烤芝士香气瞬间充盈口腔,焦糖的微苦与奶酪的醇厚丝滑交织,在舌尖层层化开,细腻得如同天鹅绒拂过。
甜度恰到好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咸味平衡,是记忆里分毫不差的味道。
然而,这熟悉的美味此刻尝起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仿佛所有的甜都沉到了心底,化不开,变成了更沉重的东西。
她放下小勺,瓷质勺柄与碗沿轻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脸上并无半分被甜意抚慰的痕迹,眉宇间反而凝着一丝难以化开的倦怠。
周予安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是这家店的味道不合心意?”
他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
夏昀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你看一下,这是领养协议。”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周予安的目光从猫包上抬起,落在协议上,又猛地钉回夏昀脸上,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你真要送养?”
他像是要确认什么荒谬的事实。
夏昀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补充道:“知道领养人是你,我也放心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重量。
周予安却并未因这句近乎“信任”的话语而感到半分窃喜。
他太了解她了,了解她那种近乎偏执的责任心。
“你……究竟为什么送养?”
在她开口前,周予安不耐烦地戳破那层窗户纸,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焦躁,“别跟我扯你要去外地!去外地就扔猫?你当年——”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你那时候,拼了命也要把它带走,根本就不会让它离开你半步。”
夏昀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仿佛这样就能锁住所有即将决堤的情绪。
“我养不了了,”她重复着,像在念一句咒语,试图说服自己,“它跟着我,只会受苦。”
“你又不是猫,你怎么知道它的想法?”
周予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邻座侧目,他又立刻压下去,但怒气未消,“它可是跟了你七年!七年!”
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疲惫感如同潮水再次漫上。
夏昀皱了皱眉,感觉连争论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你到底要不要领养?”她问,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堪重负的沙哑。
“养!我当然养!”
周予安几乎是立刻回答,带着一种赌气般的斩钉截铁。
然而,他拿起笔,笔帽在指间转动,却迟迟没有在那份协议上落下名字。
他盯着夏昀,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逡巡,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五年不见,你怎么比我想象中还老得快?”
这句话极其欠揍,又无礼到近乎残忍。
如果是以前的夏昀,早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气愤地去揪他的耳朵,质问他“周予安你再说一次试试!”
但现在的夏昀,只是感觉胸腔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尽了。
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需要耗费力气的劳作,哪里还有精力去应对这种幼稚的挑衅。
“社畜本来就老得快。”
她平淡地回了一句,像在陈述一个客观定律,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眼神。
她这种平板无波、近乎麻木的反应,让周予安感到一种微妙的怪异和不适。
他状似不经意提问:“你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夏昀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回答:“没,换了。”
周予安却不肯放过,刨根问底:“现在在哪家公司?”
压抑的火气终于还是冒了上来,不是针对他,而是他的追问让她想到了她离职前那些糟心事。
“我现在是无业,”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满意了吗?”
她一露出情绪的裂痕,周予安立刻收敛了刚才那副心气比天高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我冒犯到你了吗?抱歉。”
莫名地,夏昀感觉背部的疼痛又开始隐隐发作,阵阵钝痛沿着脊柱两侧弥漫开来,可以忍受,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这具躯体的疲惫和不堪重负。
“签字吧。”
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内在的混乱与疼痛,只能有气无力地催促。
周予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咔哒”一声拔掉笔盖。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笔尖久久未落。
“可以告诉我,”他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随意却难掩紧绷的试探,“你之后……是要去哪里吗?”
对面的人陷入了沉默。
咖啡厅的背景音,轻柔的音乐、杯碟碰撞声、低语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就在周予安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用沉默再次将他推开时,她轻轻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我也不知道。”
她说,目光似乎透过玻璃窗,望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可能……去海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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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最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地点。
“一个人?”周予安追问,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一个人。”夏昀答得肯定,却也空洞。
“这样啊……”
周予安喃喃道,笔尖终于落下,快速写签完名字。
他盖上笔盖,将笔和那份已然生效的领养协议一起推到她面前。接着,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说:“我微信给你递交了好友申请,你通过一下。”
夏昀的眉头立刻蹙起。
周予安见状,立刻伸手抽回她面前那份刚签好字的协议,指尖点着其中一行条款,递到她眼前,语气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强调:“你看清楚,这里白纸黑字写了,领养人领养猫后半年内,必须定期向送养人发送猫咪的近况视频和照片,这是协议规定的义务!”
夏昀定睛一看,条款果然如他所说。这份领养协议是她在网上下载的模板,她当时心乱如麻,根本没有仔细逐条阅读。
“不用了,”她别开脸,声音有些发涩,“既然是你领养的,我知道你不会亏待它。”
闻言,周予安的眉毛立刻拧成了一个结,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俨然一副为受委屈的“女儿”向冷漠“母亲”讨公道的老父亲模样:“夏昀,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送走‘开心’也就罢了,难道你连想都不会想它了吗?连知道它过得好不好的念头都没有吗?”
无力感像潮水般淹过来,连争辩的欲望都显得奢侈。
夏昀直接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像一种不堪重负的抗议。
她甚至没有看周予安一眼,转身就朝着咖啡厅门口走去,动作快得近乎一种逃离。
周予安被她这突如其来、近乎失礼的离席行为弄得一愣。
等他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捞起桌上的猫包,也顾不上其他,立刻快步跟上。他人高腿长,几步就在门口追上了她。
不过,他并没有伸手抓住她,或许残存的理智告诉他,那样只会让局面更糟。
他只是抢先一步,替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然后像个甩不掉的影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突然就走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被忽略的恼火,还有不易察觉的急切。
夏昀充耳不闻。
此刻的她,像一台耗尽了所有电量的机器人,唯一的指令,就是立刻、马上回到那个能让她隔绝外界的“充电桩”,那个昏暗、凌乱,但至少可以让她蜷缩起来的家。
在外界多停留一秒,她都感觉自己的零件正在咯吱作响,濒临散架。
她目光空洞,直直地朝着停放在路边的电动车走去。
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然后跨坐上那辆略显陈旧的电动车。
这一系列动作机械而流畅,仿佛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程序。
然而,就在下一刻,车身猛地向下一沉!
周予安,竟然不由分说地、径直坐到了她的后座上!
成年男性的重量让电动车发出了轻微的抗议声。这突如其来的负载,也成了压垮夏昀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上来做什么?!”
她猛地扭过头,声音因为极致的疲惫和压抑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崩溃的情绪如同即将冲破堤坝的洪水,蓄势待发。
“我说了,让你微信通过我!”
周予安坐在后面,一手还紧紧抱着猫包,语气竟然还能维持着一种奇怪的“振振有词”,仿佛这是他天经地义的权利。
夏昀深吸了一口气。
昨夜辗转反侧的无眠,今早送走“开心”前的焦灼,连日来甚至数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无奈、愤怒和难以言说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如同泄洪般轰然爆发。
她转身,反手就揪住他耳朵,疯了般冲他尖叫:“周予安,你是不是有病啊——!”
3. 溺水的绳索
这么多年过去,揪住耳朵这一招,仍旧如同掐住了周予安的命脉。
他立刻吃痛地“哎哎哎”叫起来,身体顺着她用力的方向倾斜,试图缓解她的力道带来的疼痛,“你怎么又揪我耳朵!松手松手!”
可那抱怨声里,分明藏着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见面后这个沉闷得像坏掉时钟的家伙,终于对他有了点“像样”的反应,哪怕是暴力性质的,也总好过之前那令人心慌的死寂。
夏昀揪着他的耳朵往一边扯,像要拉开一个黏人的大型挂件:“下去!”
“不下!哎呦哎呦……你轻点!”他龇牙咧嘴,却抱紧了猫包,纹丝不动。
“你下不下!”
“不下!就不下!”他梗着脖子,耍起无赖。
夏昀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她立刻收回之前觉得周予安比以前稳重的评价——他分明是比以前更幼稚、更不要脸皮了!
她磨了磨后槽牙,发狠道:“好,你不下,我下!”
说罢,她利落地松开他的耳朵,翻身就从电动车上下来了,连车钥匙都懒得拔,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丝留恋。
周予安没料到她来这招,愣了一下,赶紧抱着猫包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跟上。走了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猛地原路返回,一把将还插在车上的钥匙拔下塞进口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去追那个已经走出十几米远的背影。
夏昀闷头快步走,他就迈开长腿在旁边跟着。
夏昀开始小跑,他也调整步伐小跑。
夏昀彻底被这牛皮糖惹毛了,迈开步子使劲跑了起来,试图甩掉他。
周予安也立刻加速,轻松地跟在她身侧,甚至还有余暇低头安抚猫包里被颠簸的“开心”:“忍着点啊开心宝贝,你妈马上就跑不动了。”
夏昀果然跑不动了。
肺部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喉咙里弥漫开铁锈味。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喘一边用尽力气骂:“周予安……你、你是不是有病?!”
周予安体力比她好太多,跑了这一段也只是气息微喘。他拉下羽绒服的拉链,用衣襟给自己扇了扇风,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你就会这一句吗?”
夏昀使劲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如果能杀人,周予安此刻已经千疮百孔。
但体力耗尽,无计可施,她最终不得不妥协,颤抖着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了那个鲜红的好友申请提示,用力按下了“通过验证”。
“现在!可以了吧!”她近乎咬牙切齿地将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周予安眼睛一亮,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飞快地操作了几下。夏昀的手机随即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新消息——是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手机号,”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换过。但我知道,你肯定早就忘了。”
夏昀看都没看那条消息,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大门。她现在只想回想,回到那破房子里去。
但她今天注定无法一个人清净。
走到自家楼道口,她冷冷地看着那个如同影子般跟到门口的男人,压抑着怒火:“你什么意思?”
周予安抱着猫包,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她,眼神居然透出点可怜兮兮:“其实……我身份证丢了,没地方去。”
夏昀不为所动:“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周予安立刻说:“看在开心的份上,你就收留我们一晚吧?就一晚!”
他试图打出感情牌。
夏昀面无表情拿出手机:“我要报警了。”
“别!”周予安猛地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抓住了她握手机的手腕。他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急切。
跟她僵持,他瞬间红了眼眶,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切的恳求,“求你了……”
“……”
夏昀到底还是妥协了。
她沉默地转过身,用钥匙打开了那扇隔绝内外的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隔夜食物、灰尘和沉闷空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周予安下意识皱了皱鼻子,视线迅速扫过屋内,餐桌上是几个没来得及扔的外卖盒,沙发随意搭着几件衣服,灰蒙蒙的地板像是许久未曾彻底清洁,积了一层薄灰。一切都显得杂乱无章,缺乏生气。
“你……”
他喉咙有些发紧,很难想象这间屋子的主人是那个曾经连书架上的书都要按颜色和高低排列的夏昀,“你怎么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夏昀面色毫无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评价,或者说,早已麻木。
“嫌脏就走,”她声音干涩,“没人留你。”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朝着卧室走去。
“你干嘛去?”周予安下意识问。
“睡觉。”她的回答从卧室门口传来,带着一种耗尽所有能量后的虚脱,随即关上了门。
周予安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到她脸上浓重的黑眼圈和近乎苍白的脸色,想到她今天要送走“开心”的决定……想来她昨晚必定是一夜未眠。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把“开心”从猫包里解放出来,轻轻摸着它的脑袋,小声嘀咕:“感谢你爸爸吧,又让你回到了这个家。”
小猫咪哪里知道什么感谢不感谢,它一获得自由,就轻车熟路地直奔角落里的猫碗,对着里面所剩无几的猫粮大口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咀嚼声。
周予安无奈地笑了笑,站起身,再次环顾这个邋遢得让他心口发闷的空间,深深地叹了口气。
目光无意间扫过茶几旁边的垃圾桶,几个揉皱的纸团散在旁边,他微微顿了一下,但并未深究。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像下定了什么决心,周予安脱下羽绒服,撸起毛衣的袖子,双手叉腰,对着这满屋的狼藉,自言自语般打气:“好吧,干活!”
……
夏昀患上失眠有一段时间了。每次闭上眼,脑海里就像开了个嘈杂的集市,各种声音烦不胜烦。
而今天,除了脑子里的声音,卧室外面还隐隐约约传来一些动静,水流声,东西被归置的轻微碰撞声,吸尘器低沉的嗡鸣,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像是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的闷响和压抑的低呼。
这些来自外界的、真实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噪音,起初让她有些烦躁,但奇怪的是,它们仿佛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白噪音”,以一种“以毒攻毒”的方式,渐渐盖过了脑海里那些纠缠不休的杂音。
外界的乒乓声越是清晰,脑子里的说话声就变得越是模糊、遥远。
在这种内外声音的交替中,她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竟然不可思议地慢慢松弛下来。
沉重的眼皮终于彻底合拢,连日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散去了最后一点意识,沉入了许久未曾有过的、无知无觉的深眠。
或许是白天被周予安实实在在地纠缠了一番,连梦里也被他扰得不消停。
时光在梦境中倒流,回到了他们相识之初。
她和周予安就读于同一所名声在外的重点高中。
虽是同一所学校,但两人是来自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周予安是从本校初中部毫无悬念直升上来的风云人物,而她则是从一所教育资源相对落后的中学,挤破了脑袋、耗尽了力气才侥幸考进来的。
周予安家境优渥,即便穿着统一的校服,外套里面露出的T恤、脚上的运动鞋,也总是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名牌logo。
而她家,父亲开出租车日夜奔波,母亲打着零散的短工,家里除了她,下面还有两个妹妹,生活的拮据与窘迫,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家庭。
她能继续在这所学费不菲的学校里读书,全靠成绩足够优秀,被学校的奖学金和助学金勉强支撑着。
第一次知道周予安这个人,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他作为学生代表,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发言。
夏昀淹没在乌泱泱的人群里,很使劲地眯起眼,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的轮廓,看不清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女生们低声惊叹的“神颜”。
台上与台下,焦点与尘埃,那是他们之间最初、也最直观的距离。
第一次真正和周予安说上话,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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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他就坐在她的前座。
那时的夏昀,已经在无数个瞬间,在心里默默地、反复地羡慕他,甚至嫉妒他。
为什么会有人既生得一副好皮囊,头脑又聪明得令人发指?
为什么会有人家世优越,偏偏性格还开朗温和,仿佛聚集了世间所有好运?
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完美?
他凭什么能这么完美?
这让她这种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留在起跑线上的普通人,该怎么活?
她像个躲在阴暗角落的虫子,歹毒地向老天爷许愿:拜托让他倒霉一点吧,摔一跤破个相,或者被骗钱,或者成绩下滑,或者谈恋爱被甩……随便发生点什么不幸都好。
或许是她盯着他后背的视线太过灼热,前座那个原本和别人说话的男生,毫无预兆地忽然转过身来。
秋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在他发梢睫毛上跳跃,他朝她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牙齿洁白得晃眼,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弯起,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流。
“你好啊,后桌。”他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我叫周予安,你叫什么?”
那一瞬间,夏昀感觉自己就像暴露在烈日暴晒下的虫子,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舌头像打了结,磕磕巴巴地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夏……夏夏夏……夏晕……”
“吓晕?”男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嘴角的弧度扩大,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阳光碎在了湖面上,“你的名字……好有趣啊。”
夏昀嘴上在说:“滚蛋,是夏昀不是吓晕。”
夏昀心里在想:谢谢夸奖。
直到男生愣愣看着自己。
夏昀才知道完蛋,她把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弄反了。
男生看着她瞬间石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先是眨了眨眼,随即爆发出更加开朗明亮的笑声。
……
夏昀醒来时,眼前是纯粹的黑。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时间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她在枕边摸索到手机,按亮屏幕,陡然迸发的亮光像细针一样刺入尚未适应的瞳孔。
晚上十点。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深夜。这种久违的、深度的睡眠,像一场酣畅的甘霖,暂时冲刷掉了积压已久的疲惫。
她从床上坐起来,感觉身体不再像灌了铅那样沉重,头脑也清明了许多。
打开卧室门,一股清新剂混合着洗涤剂的淡香取代了之前的沉闷气味,脚下锃亮的地板让她一愣。
客厅里灯火通明,却静悄悄的,只有空气净化器低声运作着。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掠过脑海:周予安走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混合着失落和空虚的感觉,极淡地划过心口。
但她走过玄关的拐角,就看到周予安坐在沙发上。他低着头,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夏昀奇怪地走近了几步,睡意带来的那点稀薄的轻松感,在察觉到空气中凝滞的低气压时,瞬间蒸发。
“你怎么了?”她问。
周予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着,像一尊失去所有生命力的石雕,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客厅明亮的灯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脸上。
夏昀的心跳猛地一停。
那不是她记忆中任何一张周予安的脸。没有戏谑,没有怒火,没有故作轻松,只有一片被彻底掏空后,近乎真空的麻木。
而在这片麻木之上,是他那双通红的,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海啸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更可怕的虚空。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捏着一张揉皱后又被粗暴展开的纸。
“夏昀……”
周予安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破碎得几乎不像他本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心肺里挤出来的。
“这封遗书……是什么意思?”
4. 痛楚的命名
今天,还真是漫长。
夏昀麻木的目光落在周予安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没想到,你还有翻别人家垃圾桶的癖好。”
那张纸,是她前几天晚上写遗书时,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诸多草稿之一。
周予安完全没有理会她话语里的讽刺。
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向前逼近一步,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紧紧锁住她,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什么而微微颤抖:“夏昀……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顿了顿,像是害怕听到答案,却又不得不问,“病得很严重?难道是……癌症?”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
夏昀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绕过他,走到餐厅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
水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生病。”
她端起水杯,仰头灌下了大半杯。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的刺痛。
“那你为什么——”
周予安的声音骤然拔高,又被那个沉重的词语绊住,最终化为一声压抑的疑问,“……为什么要想不开?”
夏昀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不是想不开。”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明天要去哪里逛街一样寻常:“是想开了。觉得活着没意思,所以就不想活了。”
周予安彻底呆滞在原地,像是无法处理这句过于直白也过于残酷的话,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开心呢?”
他仿佛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了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而另一句更想问的,“那我呢?”,像一块烧红的炭,破碎地、滚烫地滞留在喉咙里。
“所以我不是把它托付给你了吗?”
夏昀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道再简单不过的逻辑题。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跳过了这个足以压垮人的话题,语气恢复了平常,“我家没多余的冬被,你盖夏被,开空调睡吧。”
她说完,转身走回卧室。
周予安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僵在原地。
夏昀在卧室衣柜翻出夏天的空调被,想了想,又拿起床上的毛毯,一起抱到客厅,丢到沙发上。
“凑合着吧。”
她丢下这句。
就在她再次转身想要回房时,一直僵立不动的周予安忽然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惊人。
“明天,跟我去趟医院。”
夏昀皱起眉头,试图挣脱:“我说了,我没病!”
“有病没病,都跟我去一趟医院!”
周予安几乎是低吼出来,手腕上的力道又收紧了几分,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固执。
夏昀吃痛,使劲甩手,却发现对方纹丝不动。
“放手!”她终于带了怒意,“你抓疼我了!”
周予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手。夏昀白皙的手腕上,果然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
他看着那圈红痕,脸上瞬间闪过慌乱、无措和深深的懊悔。
“抱歉……”
他喃喃道歉,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先前那股强硬的架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昀没再看他,也没回应那句道歉,只是揉着发红的手腕,沉默地转身,再次走进了卧室,重重甩了门。
白天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夏昀没有丝毫困意,大脑异常清醒。
凌晨三点,膀胱的充盈感催促她必须下床。
她踩上拖鞋,打开卧室门,却在迈出脚步时猛地顿住。
周予安没有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披着那条略显滑稽的小黄人毛毯,盘腿坐在了她家卫生间门口的走廊地板上。
他脑袋歪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紧闭着,呼吸均匀。
借着客厅小夜灯的光晕,她能看清他脸上的细节。眼睑还带着明显的红肿,是之前痛哭过的痕迹,即使睡着,眉头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之前听共同好友辗转提起,他明明还在国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回了国。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难道……他是连夜从国外赶回来的?就因为她发的那条领养信息?
不。
她立刻掐灭了这个自作多情的想法。
他们已经分手这么多年,他没有任何理由再为她这样做。
夏昀走过去,不轻不重地用脚尖踢了下他的小腿。没反应。她又加了点力气,踢了第二下。
这一次,周予安猛地惊醒,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像是从什么噩梦中被拽出来。待看清站在面前的是她时,那瞬间的警惕才骤然松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确认了她还在这里的安心。
“你坐在浴室门口做什么?”
夏昀问,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周予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揉了揉眼睛,反问道:“你要上厕所?”
夏昀有些无语:“不然呢?”
他听了,非但没让开,反而扬起一个带着睡意却异常执拗的笑容,立刻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卫生间的门,像个无赖的守关BOSS,开出条件,
“明天跟我去医院,我就让你过去。”
“……”
夏昀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无语”来形容了。
她选择视而不见,试图从他身侧的空隙挤过去。
然而,周予安的动作更快,他直接俯身,双臂一揽,结结实实地抱住了她的一条腿,像个大型树袋熊挂件。
“放开!”夏昀又惊又怒,试图甩开他。
“你答应我我就放!”周予安抱得更紧,明显要耍赖到底。
“周予安你是不是有病!”
“你也有病!所以你明天必须跟我去医院!”
他仰起头,理直气壮地回敬。
“……”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僵持不下。夏昀累得气喘吁吁,骂得脸红脖子粗。
而抱着她一条腿的周予安,却还有闲心,突然噘起嘴,发出“嘘——嘘——”的口哨声。
不,那不是在吹口哨。
那分明是……在模仿水流,刺激着她本就急迫的膀胱!
尿意更急,夏昀又羞又恼,伸手使劲摁住他的头顶,像拔萝卜一样,试图把自己的腿从他铁钳般的怀抱里拔出来。
周予安抱得死紧,口中的“嘘嘘”声反而吹得更欢快、更响亮了。
“……”
放他进屋根本就是个天大的错误!
不,从在咖啡厅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她就该头也不回地跑掉!
但此刻,错误已经无法挽回。
膀胱的抗议达到了顶点,夏昀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和尊严,从牙缝里挤出妥协的话语:“好……我明天跟你去、医、院!”
最后三个字,近乎咬牙切齿。
周予安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脸上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意,甚至还拍了拍她的腿:“早这么答应不就好了?”
夏昀几乎是一头扎进卫生间,反手锁上门。
从未觉得膀胱放水是如此畅快淋漓、令人感动的事。
她洗完手,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打开门。
周予安竟还站在原地,披着她那条小黄人毛毯,像个尽职尽责却无比碍眼的门神。
“说好了啊,明天一起去医院,”
他的语气里带着博弈胜利后的小得意,甚至还追加了一句威胁,“你要是敢反悔,下次可真的要尿裤子了。”
“……”
夏昀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路过,脚步顿了顿,然后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不顾身后传来周予安痛得龇牙咧嘴的抽气声,她满意地、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卧室,再次关上了门。
早上七点,卧室门被不依不饶地敲响。
七点到八点这个区间,是夏昀熬夜后身体勉强能捞回一点睡意的时候。
她不想应,烦躁地扯过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声音。
敲门声却并未停止,带着一种固执的节奏感。
夏昀烦不胜烦,积蓄的怒火终于压过了那点可怜的睡意。
她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忍无可忍地一把拉开门,怒道:“现在才七点!医院都没上班!”
门外的人却是有备而来,条条是道地分析:“我查了地图,你洗漱最多二十分钟,从你家到医院打车四十分钟,刚好八点到医院门口。”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上网查了,那家医院的专家很靠谱,但她一天只看五个初诊号,而且第一次去必须现场挂号。所以我们得早点去。”
他看起来像是昨晚连夜搜索了详细的“看病攻略”,眼下的乌青似乎比昨天更重了些。
夏昀从昨晚他拦厕所门就知道他的执着程度,知道争辩无用,只能压下火气,不情不愿地转身去洗漱。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周予安带她来的,是一家精神专科医院。
从出租车上下来,看到医院名称的瞬间,夏昀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脸色也沉了下来。“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和一丝被冒犯的生气,“你怀疑我有精神病?”
周予安的声音放得很轻,试图安抚:“因为你有轻生的念头……夏昀,那可能……是抑郁症。”
“那万一没有呢?”
夏昀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变得敏感而尖锐,“如果没有,医生不就会觉得我是装病博关注吗?像个笑话一样!”
“医生不会那么想的!”
周予安连忙保证,语气急切,“没有当然更好!如果没有,我们就立刻离开,然后去吃大餐,你想吃多贵都行,我请客!”
尽管他这么说了,夏昀的身体仍旧僵硬地抗拒着,不肯再往前一步。
已经把她逼到了医院门口,周予安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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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强硬。
他换了一种方式,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夏昀,想想‘开心’……它肯定也希望你能陪它久一点。”
夏昀沉默了,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良久,她到底还是迈出了沉重的一步。
周予安立刻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丝如释重负,生怕她反悔似的,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半推半带地陪她走进医院大厅。
他们来得早,还没到八点,医院刚开门。
在前台被护士简单询问了几个基础问题后,他们幸运地挂上了专家号。
八点出头,医院里开始陆陆续续有病人和家属到来。显示屏上,夏昀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莫名的紧张感攫住了她。
医生靠谱吗?会很严厉吗?
会问什么问题?会涉及到她不想触碰的隐私吗?
她一直没觉得自己有病,如果检查结果一切正常,那她所有的痛苦、绝望、甚至那份遗书,岂不都成了矫情和笑话?周予安会怎么看她?一个无病呻吟的废物?
可如果检查后真的“有病”又该怎么办?抑郁症要怎么治?要治多久?要花多少钱?
无数个问题像荆棘一样在她脑中疯长,缠成一团乱麻,让她坐立难安,甚至希望医生永远别来上班。
直到旁边的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低声唤她的名字,她才猛然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
——显示屏上,她的名字正在闪烁,医生叫到她的号了。
“要我陪你进去吗?”周予安问,语气里是掩藏不住的担忧。
“不用。”
夏昀绷紧脸,生硬地拒绝。她僵硬地站起身,像奔赴刑场一样,步入了那间安静的诊室。
然而,与她预想的审问般的场景不同。医生是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语气平缓,并没有追问过深的隐私,只是循循善诱地询问她近来的情绪、睡眠、食欲和精神状态。
但对方问话时不容置疑的语气、记录时键盘的敲击声、以及那种被专业目光“审视”的感觉,无不给她压力,手心沁出冷汗。
问诊结束后,医生拿出让几张专业的自测量表,让她填写,之后又让她戴上一个有点像科幻片里“灵魂抽取器”的仪器,做了脑功能检查。
做这些检查时,她只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抽离感,就像站在第三者的视角,看着自己所有的思绪都变成冷冰冰的数据,被人分析。
最终,医生给出的诊断是:焦虑抑郁状态。
夏昀看着那行字,心中那块模糊的、沉重的巨石,仿佛忽然被贴上了明确的标签。
原来她真的有病。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巨大的失重般的茫然。
一直以来,她将痛苦归因于自己想开了,现在这个借口被拿走了,她必须面对一切源于生病的事实。
无助感涌入心脏,她几乎是脱口追问:“所以,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如果有,严重吗?”
她需要从这个权威的地方,得到一个确认,好让她知道,自己所有的疲惫、绝望和不正常,并非只是矫情或脆弱。她的痛苦,够格了吗?
医生却依然没有给出非黑即白的界定,只是温和地建议:“有肯定是有一些的,但你不要过分去纠结程度的轻重。我个人还是建议你,可以考虑住院治疗,进行系统性的调整。”
一想到要和陌生的病友共享空间,遵守严格的作息,夏昀就觉得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她几乎是立刻拒绝了:“不,我不住院。就给我开些药吧。”
医生尊重了她的选择,没有强求,仔细开了药,并嘱咐她一个月后务必回来复诊。
从诊室出来时,她看到周予安立刻从等候区的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迎上前,眼神里满是询问:“医生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
夏昀把病历本递给他,转身先去大厅的药房排队。她以为会听到追问,身后却是一片死寂。
取完药回来,周予安仍站在原地,姿势与之前别无二致,仿佛时间在他身上静止了。
他低着头,目光死死地钉在病历纸上,仿佛要烧穿那层纸。
捏着病历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白色,连细微的颤抖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石头般的僵硬。
病历上记录的现病史里,她每夜都被让她去死的幻听困扰,如果不是因为担心死后没人照顾猫,她几乎不可能还完好地站在这里。
周予安用一种近乎恐怖的专注,一遍又一遍地阅读着诊断说明,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夏昀看到他眼圈是红的,但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像是瞬间被催熟了的疲惫和决心。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极其小心地将病历折好,放进羽绒服内侧最贴近胸口的口袋,然后拉上了拉链。
周予安伸手,稳稳地拿过她手里装着药的塑料袋,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你的药应该都要饭后吃,我们先去吃饭。”
5. 昨日之刺青
是他最先提议来看精神科,他该对诊断结果早就有所猜测。
但夏昀没想到他只是看着诊断书就红了眼眶。
她顿时有些不知说什么,仿佛自己做错事般无助。
在他佯装没事,说去吃饭时,她也只得从喉咙里滚出一个闷闷的“嗯”。
两人都没吃早饭,她是以为会做需要空腹的检查,所以没吃早饭。而周予安,是陪着她一起饿到了现在。
周予安原想履行承诺,带她取吃大餐,但夏昀没这种心情,总归是查出来有病,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离开医院,两人沉默走了一段路,她随便停在一家路边的面馆前,“就吃这家吧。”
“嗯。”
周予安没有任何异议,仿佛无论她选择什么,他都会满口答应。
两人来的这家面馆不大,装修是朴素的原木风格,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下来,空气中弥漫着骨头汤熬煮后的醇厚香气。
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显得格外安静,只有厨房偶尔传来锅勺碰撞的清脆声响。
夏昀拿着塑封的菜单扫了眼,很快点了份最寻常的牛肉面,习惯性地补充:“不要葱和香菜。”
周予安原本在玩筷子,闻言冷不丁地出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记得吗?我们俩第一次一起吃饭,也是吃面。”
高中时期的回忆对现在的夏昀来说,实在有些遥远模糊,连昨晚吃了什么都需要费力回想。她没什么反应。
见她不接话,周予安也没受打击,反而自顾自地帮她回忆起来,语气带着点追忆往事的轻快:“就是你高二那次月考没考好,心情特别差,我骑小电动带你去的那家老面馆。”
提及“月考失利”,夏昀倒真被勾起了一些印象。她抬眼,语气平淡地戳破:“哦,就是你后来吃吐了的那次?”
周予安顿时嗔怪地瞪她一眼,耳根有点泛红:“干嘛专提人家的糗事。”
“……”
不是你自己先提的吗?
但经他这么一提示,那段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倒是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高二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她因为剧烈的痛经,考得一塌糊涂。或许对别人来说,那个分数还算过得去,但她是靠着奖学金才能留下读书的人,别人眼中的“足够”,对她而言远远不够。
放学后,她心情差到了极点。
尤其是在看到考完试就和别人谈笑风生、一脸轻松的周予安时,那种落差感更是尖锐。
当听到周予安笑着对朋友说“这次考得还行”时,嫉妒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
让他丢钱包吧!让他丢钱包吧!让他丢钱包吧!
夏昀像个阴暗的小巫婆,在心里拼命画圈诅咒他。
就在她默默诅咒的时候,那个被她诅咒的对象却忽然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少年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清澈的声音穿过嘈杂:“夏昀,你考得怎么样?”
夏昀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默默比着中指,脸上却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没考好。”
说完就转身要走,但口袋里的中指依旧倔强地竖着。
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带起一阵风。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随意,轻轻搭在了她的头顶。
他没有说“考不好没关系”这种苍白的安慰,只是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问她:“要不要一起出校门?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不去。”夏昀抬手挥开他的手。
那只手却像牛皮糖一样又搭了上来,还带着点耍赖的摇晃:“去嘛去嘛!那家面馆比咱俩年纪还大,它家的面超——好吃!”
夏昀最终还是没拗过这个癞皮狗,坐上了他从朋友那儿借来的小电驴后座,去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面馆。
面馆又小又旧,墙壁被岁月熏得微黄,木头桌椅磨得油亮。灶台上的大锅永远沸腾着,白色的水汽混合着面香、肉香,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踏实感。
周予安仿佛来到了自己家,熟门熟路地找位置坐下,扬声问:“你吃什么面?有什么忌口吗?”
“随便什么面,”当时的夏昀心情依旧低落,“不要葱和香菜。”
“那就……老板,一份牛肉面,不要葱和香菜!”他朝厨房喊道。
不一会儿,老板就端上来一个硕大的海碗,汤清肉烂,面条雪白,热气腾腾。
从面端上桌到夏昀夹起第一筷子,周予安一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直到她小心地吃下第一口,他才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夏昀被看得不自在,闷声说:“你不看着我,会更好吃。”
周予安自动将这句话理解为肯定,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就知道!没有人能拒绝这家店的面!”
听他这意思,显然是带过不少人来过这里了。
夏昀搅动着碗里的面,问:“你不吃吗?”
周予安神秘一笑,抬手指了指墙壁上贴着一张崭新的海报。
【大碗面王挑战赛】:十分钟内吃完“巨无霸”碗面,即可免单!
“……”
夏昀没想到,来吃碗面还能附赠看猴子表演。
当老板端来那个比周予安脑袋还大一圈的“巨无霸”面碗时,她只用一秒就预见了结局。
但她没猜到结局之后的“后果”。
周予安果然挑战失败,没能十分钟内吃完,但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他硬是逼着自己把剩下的大半碗也塞进了肚子。
于是,在骑电动车载她回学校上晚自习的路上,他猛地停车,冲到马路边,扶着树,把刚吃下去的那座“面山”哗啦啦吐了大半。
“夏昀yue——咳咳咳……”
他吐得眼泪汪汪,缓过劲来后,居然还有心情扭过头,对着远远站着的夏昀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恭喜你,你是除了我妈之外,第一个看到我呕吐物的女生。”
夏昀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给他递纸:“再说一句,我就把你踹进你的呕吐物里!”
新的牛肉面端上来,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夏昀盯着面前清淡的牛肉面,依旧是没有葱花喝香菜调味点缀。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果然不再有当年的味道。
从面馆出来,正午的阳光多了一丝热烈。
坐上回家的出租车,夏昀望着窗外,一路无话。
那碗热汤面带来的短暂暖意,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流走,只剩下熟悉的虚空。
刚才回忆带来的零星笑意,此刻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发生在另一个世纪。
刚进家门,夏昀换下鞋,第一句话就是:“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语气平静,像是在询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予安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表情夸张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才刚从医院回来,你就急着赶我走?”
夏昀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了点不耐烦:“不然呢?留你过年?”
周予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顺着杆子就往上爬:“好啊!”
夏昀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背上,白色的羽绒服发出沉闷的响声。
周予安被她打得缩了缩脖子,立马老实了不少,不再插科打诨,但态度依旧坚决:“你现在生着病,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待着?”
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至少……至少让我陪你到病情有点起色,行不行?”
在夏昀再次开口拒绝之前,他抢先一步,换了个角度,语气软了下来:“就算……就算抛开前男友这个身份不提,我们好歹也是高中加大学的同学,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让我以朋友的身份留下来照顾你,也不行吗?”
夏昀抿了抿唇,知道在“情分”上争辩不过他,便换了个实际的问题:“你不用工作吗?就这么闲?”
看她态度有所松动,周予安眼睛一亮,赶紧解释:“我写小说!居家办公!”
“……”
夏昀这才想起来,几年前似乎听共同朋友提过一嘴,这家伙放弃了家里安排的康庄大道,一头扎进了码字的不归路。甚至连这份爱好变成的工作,他都做得很好。
她最终像是放弃了抵抗,带着点自暴自弃的语气,丢下一句:“随你便。”
然后转身就往卧室走去,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
作战成功!
周予安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喜悦。他冲着夏昀的背影得寸进尺地喊道:“那……陪我一起去超市买被子和换洗衣服吧?我一个人拿不了!”
“不去。”
夏昀头也没回,声音冷硬,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但被拒绝的周予安丝毫没有气馁,反而哼着不成调的歌,拿起放在玄关的大门钥匙和小电驴钥匙。
出门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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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忘给正在猫爬架上揣着手手看戏的“开心”抛去一个飞吻:“乖女儿,好好看家哦,爸爸去去就回!”
夏昀其实也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松了口。是因为她早已熟知周予安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知道自己终究拗不过他,不想白费力气?
还是因为,在内心最深处,那个即将被黑暗吞噬的她,也本能地想要抓住这最后一根看似可靠的救命稻草?
无论如何,周予安就这样暂时在她这里驻扎了下来。
然而,去医院看病,仅仅是漫长治疗道路上起跑线前的第一步。接下来的两周,夏昀的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比去医院前更加痛苦不堪。
服药的第一天,只是感到嗜睡和口干。
到了第三天,头痛开始像凿子一样敲打太阳穴。
第二周,恶心感让她几乎无法离开卫生间。
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她本就脆弱的身心。
头疼欲裂,意识昏沉,仿佛有钝器在颅内不停敲击。
夜晚无法安眠,即便短暂入睡,也会在莫名的惊惧中骤然惊醒,心跳如擂鼓。
恶心感如影随形,呕吐变得像孕吐一样频繁,胃里翻江倒海,却往往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下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精神上的折磨无穷无尽,□□的痛苦也如附骨之疽。
好痛苦。
好想死。
好痛苦。
好想结束这一切。
每天,每天,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滋长,如同荆棘,将她缠得透不过气。
“夏昀,我洗了你喜欢的蓝莓,你要吃点吗?”
周予安推开虚掩的卧室门,端着一碗水珠未干的蓝莓走进来。
“开心”竖着尾巴在他身后紧随而至,走进这个昏暗的房间,灵敏跳上床头,揣着前爪蹲在主人枕边。
周予安半跪半蹲在她的床边,试图与蜷缩在被子里的她平视。
夏昀的眼泪早已将视线糊得不成模样,绝望和自厌像潮水般涌上心头。
好讨厌。
为什么他家境优渥,父母还视若珍宝,家庭幸福美满得令人嫉妒?
好讨厌。
为什么他无论做什么都能轻易成功,就连任性放弃坦途去写小说,也能迅速名利双收?为什么他生来就可以如此耀眼?
好讨厌。
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出现,看到她最不堪的样子,还这样尽心尽力、不求回报地照顾她?
好讨厌。
为什么她这副狼狈、脆弱、失控的模样,偏偏要被他看见……
最讨厌的是,为什么她要这样毫无尊严、痛苦不堪地活着?
止不住的眼泪浸湿了枕套,她发出压抑不住的呜咽,破碎的音节从齿缝间溢出:“好讨厌……”
周予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碗里拈起一颗饱满的蓝莓,轻轻塞进她的嘴里。
他用毛衣的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她脸上纵横的泪痕,声音温柔:“讨厌什么呢?”
“你……”
夏昀用力咬碎了口中的蓝莓,仿佛也将所有的痛苦和怨气都宣泄到了他身上,“讨厌你,真的很讨厌你……”
她的话让周予安端碗的手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他再喂给她一颗蓝莓,回应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讨厌我什么呢?”
夏昀泪流满面,蓝莓碎在嘴里,让她口齿不清:“讨厌你既有钱,又有才华……你的眼睛、鼻子...嘴巴……越好看,就越讨厌...”
这像是夸奖,但周予安没有笑,也没有窃喜。
他轻轻擦拭她的眼泪、鼻涕,就像是和幼儿对话的幼师,耐心且温柔:“原来我们夏昀有这么多讨厌我的地方啊,那要不要再多骂我几句?”
夏昀的哭声骤然变大,吓跑了枕边的猫咪,“呜呜呜讨厌你,真的讨厌你……”
周予安将碗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温暖的手掌坚定地包裹住她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
他一遍遍地,耐心地回应着,声音低沉而稳定:“没关系,没关系。”
仿佛她那一遍遍充满恨意的“讨厌你”,在他听来,都化作了无法说出口的“对不起”。
夏昀紧紧闭上双眼,发出绝望至极的哀鸣,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抽空,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求:
“求你……”
“让我死吧。”
6. 蓝莓与冰层
床上的女人终于陷入熟睡。
长时间的哭泣耗尽了她的心力,眼睑红肿,面部皮肤因泪痕而紧绷,干燥的嘴唇甚至起了皮。
服药这半个月来,她的食欲急剧衰退,身体在被子下显得愈发清减单薄。
周予安细致地替她掖好被角,端起床头柜上那碗水果。
碗里的蓝莓还剩下一大半。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端着碗,另一只手轻轻捞起趴在床尾打盹的猫咪,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响,退出了卧室,将门虚掩上。
刚走到客厅,猫咪便不满地“喵”了一声,灵活地从他臂弯里挣脱,跳上沙发,自顾自地低头舔舐肚子上被他抱乱的毛发。
周予安将没吃完的蓝莓倒入保鲜盒,盖好盖子,放进冰箱冷藏室。
就在他关上冰箱门的那一刻,手机骤然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他看了一眼屏幕,来电人是好友。或许快变成前好友了。
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玻璃推拉门,将室内的温暖与可能打扰到睡眠的声音隔绝开来,他才接起电话。
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喂”字,电话那头就传来好友暴跳如雷的吼声:“周予安!你他爹的再不把你的宝贝儿子接走,老子就跟你绝交!”
周予安背倚着冰冷的阳台围栏,口中呼出一团白雾,语气带着一丝疲惫:“那就绝交吧。我儿子过户到你名下,你继续养着。”
程知乐被这无赖行径噎住,顿了两秒,语气瞬间软了下来:“祖宗,我错了,行不行?求你赶紧把它接走吧!你儿子也很想你,你听!”
他把手机凑到他旁边的嘴筒子前,命令道,“阳光,快,给你爸叫一个!”
下一秒,周予安的手机听筒里立刻传来一阵撕心裂肺、极具穿透力的嚎叫:“Werwerwerwerwer——!”
周予安脸上的表情几乎瞬间柔和下来,但身体却诚实地将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阵魔音稍歇,才重新贴回耳边。
“听到你儿子的深情呼唤了吗?”程知乐赶紧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予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先养着吧。”
程知乐几乎要崩溃:“你知道它这段时间咬坏我多少家具吗?!你突然一声不响跑回国就算了,还把这么个大魔王丢给我!丢给我也就算了,你起码得让我知道是为什么吧?!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周予安沉默了片刻,冬夜的寒风掠过他的发梢,声音低沉下来:“我见到夏昀了。”
程知乐明显一愣:“夏昀?”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所以你火急火燎跑回国,就是为了追回那个甩了你五六年的前女友?!”
“是五年零三个月。”周予安轻声纠正。
“我管你五年还是六年!”程知乐语气激动,“你真想跟夏昀复合?你忘了你们当初是怎么——”
“程知乐。”
周予安突然出声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你现在的月工资是多少?”
程知乐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报了个数字,紧接着追问:“你问这个干嘛?”
周予安说:“我给你双倍。这段时间,照顾好阳光。”
程知乐语气十分为难:“……大哥,你儿子可是比格啊!”
“三倍。”周予安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随即传来斩钉截铁的声音:“……成交!”
挂断电话,周予安仍然倚在冰冷的围栏上,没有立刻进屋。冬夜的寒风穿透衣物,吹得他浑身冰凉,但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胸腔里那股滞涩的闷痛稍微缓解一些。
程知乐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个被刻意尘封的盒子。
五年前,和夏昀分手的那天。
准确地说,是他被夏昀单方面宣布结束的那天。
那一天的天气,好得近乎残忍。阳光明媚,天空湛蓝,校园里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他们并肩走着,他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他去国外留学后,要几天通一次视频电话,讨论着“开心”会不会想他想到茶饭不思。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若千钧:“周予安,我们分手吧。”
周予安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又是她哪个不好笑的玩笑。直到他侧过头,看见她平静到近乎木然的侧脸,没有一丝玩笑的痕迹。
“为什么?”他当时慌了,语无伦次,“是因为我要出国吗?那我不去了,我……”
“不是。”她打断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却是空的,没有焦点,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木然地映出他的惊慌失措,“是我突然发现,我跟你在一起,一点都不幸福。”
……
周予安抬起手,用指节狠狠抹掉眼角不受控制渗出的湿意,对着寒冷的夜空,深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我明明已经放手了。
可是夏昀……
你为什么还是没有幸福起来?
寒风依旧,无人应答。只有城市遥远的霓虹,在冰冷的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
胸口仿佛被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夏昀在梦境的沼泽里挣扎,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耳边是熟悉的、从喉咙里发出的细微嗡鸣。
她对上那双玻璃珠似的、清澈的绿色瞳孔——银灰色的猫咪“开心”正揣着爪子,安安稳稳地窝在她胸口。方才梦中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何而来,霎时明了。
“终于醒啦?”
床边传来男人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后愉悦的声音。不必多想,肯定是他把开心放在了她的身上。
周予安走到窗边,“哗啦”一声,一把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冬日略显苍白的阳光瞬间涌入,刺得夏昀眼睛生疼。她下意识地想逃开这过于明亮的光线,伸手推开胸口的猫咪,整个人蜷缩着,试图躲回温暖黑暗的被子里。
下一秒,被子却被人掀开一角,一个柔软而带着室外凉意的毛团被塞了进来。
“开心,去,把你妈叫醒。”罪魁祸首下达了这样的指令。
猫咪在被子里不满地胡乱钻动,最终沿着夏昀的身体曲线,从她脚边的被子缝隙里成功逃脱,“喵”了一声,跳下床,宣告这次“叫醒服务”失败。
“作战失败。”周予安无奈地耸耸肩。
他转而趴在床边,像敲门一样,有节奏地轻轻拍打着那团鼓起的被子:“叩叩,早上啦,起床啦!”
夏昀一点也不想动。
对她而言,仅仅是“起床”这个简单的动作,就像“入睡”一样,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困难重重。
周予安似乎看穿了她的“懒惰”,开始谆谆善诱:“我听楼下跳广场舞的阿姨说,小区门口新开了家包子铺,据说他家的鲜肉包和豆沙包特别好吃,跟我一起下去尝尝嘛?”
夏昀确实感到一阵饥饿袭来。
昨天一整天都被恶心感折磨,除了他端来的那半碗蓝莓,几乎没吃下别的东西。
但惰性依旧占据了上风,她不想动弹,更不想走出这个让她感到安全的屋子。
“你去买回来。”她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任性地要求道。
周予安非但没有因为她的使唤而不快,反而因为她终于对食物产生了兴趣而笑了笑。
这至少是个好迹象。
他继续说:“他家的包子,就得刚出笼、冒着热气的时候吃才最美味!打包回来味道就差了。你跟我一起下去嘛,就几步路。”
夏昀的惰意最终还是战胜了食欲,她闷闷地说:“我吃冷的也行。”
周予安有一瞬间的语塞,但立刻又使出了癞皮狗式的绝招,声音放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求你了,夏昀,就陪我一起去嘛,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夏昀闭着眼,含糊地抱怨:“好麻烦……”
周予安追问:“什么好麻烦?”
“刷牙,洗脸,走路……都好麻烦。”她实话实说。事实上,她昨天甚至前天,都因为极度的倦怠而忽略了这些日常清洁。
这些在她看来如同翻山越岭般艰难的“琐事”,在周予安眼里却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立刻有了主意,语气轻快:“我帮你做不就好了!”
说完,他真就转身进了洗浴间。不一会儿,他提了个小水桶,端来个脸盆,又拿着挤好牙膏的牙刷和接满清水的漱口杯,像个尽职尽责的管家,站回床边。
“夏昀,坐起来。”
他都准备到这个份上了,夏昀只好磨磨蹭蹭地撑着床坐起来。她低着头,就着他递过来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没过敏感的蛀牙,让她皱起眉,轻嘶一声。
周予安马上问:“是水太冰了吗?我换杯温水来?”
夏昀在口中潦草地漱了两下,吐到桶里,“不用。”
“那好吧,啊——”
周予安像哄小孩一样,示意她张嘴。
牙刷轻轻探入口中,在齿面上刷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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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第一次给别人刷牙,动作有些笨拙,但极其轻柔,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而珍贵的艺术品。
被他珍重对待的夏昀,却不自觉攥紧手下的床单。
当口腔里充满清新的薄荷味,她最后一次吐掉漱口水时,忽然低声开口:“你……可以不用这么温柔。”
他对她越好,越是这样无微不至,她就越觉得自己像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内心充满了无法回报的卑劣感。
“好吧,”周予安从善如流,语气轻松,“那我对你粗暴点。”
但他所说的“粗暴”,仅仅体现在接下来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时,加大了力度。
确实够“粗暴”,夏昀脸上的每一处肌肉仿佛都被他用力擦拭到,五官在毛巾下短暂地变形。
这一刻,她莫名地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的奶奶。那时被父母暂时丢给奶奶照顾,奶奶也是用这种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实在劲儿,把她的小脸擦得红扑扑。
给她洗漱完毕,周予安把东西收拾回洗浴间,然后拿来她那件长及小腿的厚重羽绒服,给她披上。最后,他在她面前蹲了下来,背对着她。
“上来。”
夏昀一愣:“干什么?”
“不是说走路麻烦吗?我背你去。”周予安顿了顿,转过头,笑得有点坏,“还是说……你想让我公主抱?”
夏昀:“……”
无论哪种方式,在光天化日之下,都显得足够丢脸。
不知是不是因为已经完成了刷牙洗脸这套“起床仪式”,成功地脱离了床铺的引力,夏昀莫名地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排斥走路了。
“走着去吧。”她从床边站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轻声说,“我想走一走。”
电梯下行,门开后,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气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阳光像稀释过的蜂蜜,温吞地洒下来,少了些刺眼,多了份暖意。天空是一种浅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色。
周予安说得没错,那家新开的包子铺生意确实红火。小小的店面门口排起了不短的队伍,蒸笼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汹涌地向上冒,在冷空气中凝结成大片大片的雾,带着面粉和肉馅的浓郁香气,诱人地飘散开来。
老板和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收钱、递包子,动作麻利,夹杂着顾客的交谈声和笼屉开合的碰撞声。
看着那蜿蜒的长队和略显纷扰的人群,夏昀下意识地感到退缩,一种想要退回安全壳内的冲动涌了上来。
“要不算了吧,”她轻声说,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人太多了。”
周予安却异常坚持,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一种不容拒绝又不会让她不适的力道,轻轻推着她往前走。
“来都来了,多排会儿队就当晒晒太阳补钙。”
夏昀几乎是被他押到了队伍的末尾。
无奈,只好跟着排队。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确实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年轻的母女。小女孩大约刚上一年级的年纪,穿着粉色的羽绒服,活泼好动。
女孩的妈妈大概是为了安抚她排队的不耐烦,给她出了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宝宝,妈妈吃两个包子,你吃一个包子,那我们两个人一共吃了多少个包子呀?”
小女孩仰起头,认真地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然后脆生生地大声回答:“三个包子!”
女孩妈妈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语气里满是毫不吝啬的夸奖:“宝宝真棒!算对啦!”
夏昀静静地看着,有些出神。
她无声地羡慕,那个只需要答对“2+1=3”这样简单的问题,就能收获一句由衷而热烈夸奖的年纪。
那时的快乐和满足,是如此纯粹,触手可及。
冷不丁地,周予安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他压低声音,竟也学着那对母女,给她出了一道题,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我吃四个包子,你吃两个包子,我们俩一共要吃几个包子?”
夏昀还沉浸在刚才那点微妙的情绪里,眼神有些木然,几乎是没过脑子地顺着他的逻辑回答:“八个。”
顿了顿,又补充,“我也要吃四个。”
周予安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仿佛阳光瞬间穿透了云层。
他伸出手,像刚才那位妈妈抚摸小女孩那样,自然而温柔地摸了摸夏昀的头顶,用一种模仿来的、却又无比真挚的语气夸奖道:
“昀昀真棒!”
7. 尘埃里的花
这个亲昵的称呼伴着呵出的白气,混着他指尖突如其来的温度,让周遭凛冽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夏昀微微一怔,随即像被烫到般,“啪”地拍开他的手,“不准这么叫我!”
“好的,昀昀。遵命,昀昀。”
周予安从善如流,眼底却漾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将那两个字在唇齿间辗转咀嚼,语气欠揍得令人牙痒。
要是放在以前,夏昀准会立刻使出揪耳朵的杀手锏让他闭嘴,但她今天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没力气。
她没再理会他的贫嘴,自顾自地伸长脖子,望向队伍的前方,估算着还要等多久。
看到移动缓慢的队伍,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句:“好慢……”
周予安立刻得寸进尺地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廓,用气音欠欠地追问:“我们昀昀饿坏了吧?”
“……”夏昀用沉默作为回答,同时手肘利落向后一顶,精准命中目标。
周予安当即闷哼一声,捂住肋侧,夸张地龇牙咧嘴,做出痛苦万分的表情,演技浮夸得能拿下奥斯卡欠他的一座小金人。
“少装,隔着这么厚的羽绒服根本没多痛。”夏昀冷漠地拆穿他的表演。
身边人立刻收起那副浮夸的演技,摸了摸被撞的地方,像个被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乖乖站直,只是嘴角还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而就在这时候,夏昀无意中撞上了一道直白的视线。
是排在他们前面的那个小女孩。
小孩子不懂得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回避法则,即使被夏昀发现自己在看她,也还是睁着清澈无比的眼睛,直愣愣地与她对视。不知是对这个脸色苍白、神情冷淡的阿姨感到好奇,还是刚才目睹了她“凶狠”肘击周予安的一幕。
反倒是比她大了十几二十岁的夏昀,在这种纯粹的注视下先一步露了怯。
她有些僵硬地扯动嘴角,试图对小女孩露出一个属于大人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小姑娘眨了眨大眼睛,像是接收到了某种善意的信号,也朝她回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甜甜的笑容。
她身旁,周予安没有再耍宝逗她。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生硬地牵起嘴角,又在小女孩回以笑容时,那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微不可查地柔和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柔软得像化开的春水。
-
鲜肉馅的包子,面皮蓬松柔软,带着刚出笼时特有的温热湿润。咬破那层薄薄的皮,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迸溅,混合着扎实的肉馅和葱花的香气,充盈了整个口腔。
肥瘦相间肉馅,油润却不腻人,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夏昀空荡许久的胃袋。
夏昀坐在小区楼下草坪旁的长椅上,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身上,在她苍白的皮肤上镀了层薄薄的金粉。
她近来难得地感受到一丝闲适,慢慢享用着这份排了很长队伍才买到的早餐。
“今天出门赚到了吧?”
周予安已经飞快地咽下了最后一个包子,一边从口袋里拿出餐巾纸,一边用邀功的语气说,“要不是我坚持让你一起下来,这包子的美味程度可要大打折扣了。”
夏昀还在吃她的第四个包子,没有应声。其实吃到第三个时她已经有了饱腹感,但不想让周予安有机会笑话她之前“夸口”要吃四个,所以即使感觉有些撑,还是很努力地继续往胃里塞。
况且,她今天早上还没吞服那些让她难受的药片,难得地没有恶心反胃的感觉,她自己也想趁机多吃一点,为这具疲惫的身体积蓄些能量。
沉默地吃完第四个包子,她接过周予安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边的油渍,问道:“上去了吗?”
“刚吃完饭当然要消消食啦,”周予安站起身,朝她伸出手,眼神亮晶晶的,“陪我再去个地方。”
夏昀皱眉,没有去碰他的手,带着戒备问:“还要去哪?”
周予安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抓住她的手臂,稍一用力将她从长椅上拽了起来:“先走就对了,又不会卖了你。”
夏昀被他半拉半拽地带出小区,塞进一辆出租车,窗外熟悉的景物飞速后退,离她与世隔绝的被窝越来越远。
车在一家大型商场前停下。
夏昀下了车,第一句话就是明确的拒绝:“我不想逛街。”
人潮和喧嚣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不是逛街,是买必需品。”
周予安解释着,拉着她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连锁护肤品店。
他目标明确,直接走到陈列着各式唇膏的货架前,停下脚步,转头对她说:“你这几天嘴唇总是起皮干裂,我翻过你的化妆台,没找到润唇膏,所以带你来买一支。”
他说着,从货架上熟练地拿起一支白色管状的唇膏,递到她面前求证:“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一直用的就是这款梅子味的,对吧?”
夏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神有些复杂。
周予安疑惑:“怎么了?不喜欢这个味道了?那换一种?”
夏昀却偏过头,视线落在店内光洁冰凉的地砖上,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低低地问:“为什么……你的记性要这么好?”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力气,才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自嘲和难以言说的酸楚:“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你喜欢什么了。”
周予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很轻地笑了声,不是嘲讽,而是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柔。
他微微歪头,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问:“所以,你是在对我感到愧疚吗?”
夏昀咬住自己有些干裂的下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周予安弯了弯唇角,忽然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点戏谑低声说:“我也喜欢梅子味的润唇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暧昧,“……吃起来,很甜。”
夏昀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言外之意,当即瞪了他一眼,刚才声音里的那丝哽咽也被气恼冲散:“你油不油啊?”
被评价为“油田”的周予安非但不恼,反而笑得肩膀直抖。
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漂亮的月牙,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狡黠,像偷吃到糖果的少年。仿佛回到了白衣飘飘的校园时代,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明亮鲜活起来。
那些刻意被夏昀遗忘的事,在这一瞬闪回脑海。
高二那年的冬天,周予安因打球摔折了手。
当他右臂缠着厚重石膏,被白色绷带悬吊在胸前走进教室时,夏昀感到呼吸一窒。
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这些天在心里默默的诅咒竟然生效了?他真的摔跤了!
看到他伤的是右手,一丝卑劣的窃喜如电流窜过。至少一个月,他都不能顺畅地记笔记了,成绩说不定会下滑。
但紧接着,看到他明显不适地蹙着眉,一种良心难安的愧疚感又迅速淹没了她。
她只是想让他稍微倒霉一点点,没想过会到这种地步。
尽管他的意外与她毫无干系,她却感到一种近乎“共犯”的心虚,就像小学时班上有人丢了钱,明明不是她拿的,老师追问时她却忍不住心跳加速。
于是,当周予安让她帮忙捡起滚落的笔时,她答应了。
周予安让她借课题笔记复习的时候,她也答应了。
甚至当周予安让她帮忙涂护手霜时,她也——
“什么?”
夏昀这次没答应得那么痛快,警惕地看着他,“干嘛让我给你涂?”
周予安举着那支绿色的护手霜,像只叼着木棍却发现没人陪玩的失落小狗,眼神湿漉漉的:“我让程知乐他们帮个忙,他们都说太肉麻,恶心!”
夏昀不为所动:“那就不涂呗。”
“但我的手都干得长倒刺了!”周予安立刻举起他没受伤的左手,几乎要怼到她眼前。
他的手型非常漂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嶙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透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
夏昀最终还是接过了那支护手霜。铃兰的清淡香气在拧开盖子的瞬间逸散出来,膏体质地醇厚,在她因家务而粗糙的掌心慢慢融化。
她用长着薄茧的指腹,蘸取些许,然后小心翼翼地、缓慢地涂抹在他的手背、手指、乃至掌心的纹路。
他的皮肤温热,触感是令人心惊的细腻光滑,与她掌心的粗粝形成残酷的对比。
一种混合着嫉妒与自惭形秽的情绪,如同细小的荆棘,缠绕住她的心脏。
涂抹完毕,她抬起眼,却猛地撞入他毫不避讳的凝视中。
他的目光清澈而专注,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探究。
夏昀像被灼伤般迅速抽回手,语言功能瞬间失调:“你……看什么看?”
“你的嘴唇,起皮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唇,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那一刻,是怎样的心情呢?
巨大的自卑与羞耻感如同海啸,将她彻底吞没。
班级里的女生们会在课间交换草莓味或蜜桃味的唇膏,小声讨论着色号与光泽。
夏昀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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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敢加入她们。
因为她没有唇膏。
她甚至不曾拥有一支最基础的润唇膏。
父母给她的微薄生活费里,没有“润唇膏”这项预算。如果她狠心饿几顿肚子,或许能挤出一支最廉价润唇膏的钱,但父母从未给过她购买这种非必需品的许可。
在他们看来,那是某种不该有的打扮,是一种需要被警惕的、不安分的苗头。
“起皮就起皮,又不会死。”
她像只被踩到痛处的刺猬,竖起全身的尖刺,尖锐地回应,声音却微微发颤。
随后便猛地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冰凉的习题册页面,用“要写作业”划清了界限,终止了这场让她无地自容的对话。
然而,隔天早上。
当她来到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安静地躺着一支白色的、崭新的润唇膏,下面还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周予安那略显飞扬的字迹:
「这个月帮我抹护手霜就麻烦你了=v=」
夏昀拿起那支唇膏,冰凉的管身触感细腻。她轻轻拔掉盖子,凑近鼻尖闻了闻。
是淡淡的、清甜的梅子味,很好闻。
-
不知是那几个包子带来的暖意尚未消散,还是其他难以名状的原因,从商场回来后,夏昀头一次没觉得掌心里那几颗药丸像灼烧喉咙的砒霜。
她用水送服下去,甚至还有一丝残存的力气,走到通天柱前,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趴在爬架顶端的“开心”的下巴。
似乎这一整天,情绪的潮水都维持在一个相对平稳、甚至可以说是死寂的低位。
虽然她没有笑,但至少,也没有再崩溃哭泣,没有再被那些毁灭性的念头撕扯。
如果,这样的状态能够像这样,哪怕多延续一天,也好。
她心底滋生出微弱的希望。
可老天爷好像总听不见她的祈求。
它从不曾如她所愿。
状态看似平稳的第二天夜里,她在睡梦中被小腹传来的一阵熟悉的、下坠般的绞痛惊醒。
鲜明的痛感瞬间击碎了所有虚假的平静。
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她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无形之箭射中的鸟,无声地流泪。
次日,任凭周予安在床边如何劝说,她也拒绝起身。
“就像昨天一样,好不好?我帮你刷牙洗脸,你只需要坐起来……”
周予安半跪在床边,声音放得极轻,极缓,试图用耐心织成一张网,将她从情绪的泥沼中打捞出来。
“不要。”被子下的身体蜷缩得更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出去。”
周予安无法理解,为什么昨天还能勉强配合的人,今天又退行到如此抗拒的地步,情绪甚至比之前更加低落,仿佛一夜之间筑起的薄冰再次碎裂。
焦灼感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他站起身,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但你不能一直这么躺着!你已经从早上躺到下午了,滴水未进,什么东西都没吃!”
“我不吃!我不想吃!”泪水洇湿了枕套,她死死攥着被角,像守护最后一道防线。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她尖叫。
紧接着,又是破碎的、小兽般的呜咽,“我不想起来……”
她今天格外反常。
周予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的烦躁,重新俯下身,脸颊几乎贴到床沿,用气声温柔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做噩梦了?还是……又头疼得厉害?”
夏昀只是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声音断断续续:“我肚子疼……”
周予安一怔,第一反应是新的药物副作用,但随即,一个更常见的可能性闪过脑海。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是……小腹那里疼吗?”
被子里传来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几乎听不清的“嗯”。
周予安放柔声音:“我去给你买止痛药,你先起来喝点热粥,然后把药吃了,好不好?吃了药就不那么疼了。”
“好麻烦……”
她哭泣着,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彻骨的无力感和对一切程序的厌弃。
“不麻烦的,”他耐心地哄着,“今天不刷牙了,我把粥端过来,你坐起来就能喝到。”
“不是吃东西麻烦……”
她的哭声里充满了无助的羞耻,“是……是洗东西好麻烦……”
周予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下一秒,夏昀几乎是用尽力气哭出声来,脆弱得像个做错了事却无法弥补的孩子:“我把床单……弄脏了……”
8. 羞耻心沉船
为什么她会变得如此无能,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掌控?
像个无用的累赘,一次次背叛她的意志,将她拖入更为狼狈的境地!
而比这更令人绝望的是,她不得不将如此私密且不堪的窘境,赤裸裸地暴露在周予安面前。
如同高中时那个冬天,她因贫穷而无法拥有一支润唇膏,最终只能被动地接受他看似不经意的赠予。
在他面前,她似乎总是无处遁形。那些她拼命想要隐藏的脆弱、困窘、失控,总会被他轻易地看见。
这种被剥开所有伪装、直视内核破败的羞耻感,远比腹痛更尖锐,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彻底溺毙。
她不仅输给了生活,输给了疾病,更输掉了最后的体面。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夏昀勉强维持的平静。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却洗刷不掉那刻骨的自我厌弃。
周予安拿着纸巾,轻轻帮她擦拭糊了满脸的泪痕,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理解:“你跟我以前一样,我十岁那年尿床的时候,也又气又羞,把自己给气哭了。”
他没有安慰她“这没什么大不了”,也没有笑她因为这点小事就哭成这样,只是不经意地提起他曾经的糗事。
周予安边说,边自然地抽出新的纸巾,轻轻按在她鼻翼两侧,“来,擤一下鼻涕。”
夏昀不想连这种脏事都让他做,她推开他的手,自己接过纸巾,闷闷地说:“我自己来。”
然后用力擤掉鼻涕,将脏纸巾团了团,放在床头柜上。
“要去洗个热水澡吗?会舒服很多。”周予安轻声提议。
夏昀将脸埋得更深了。
洗澡意味着要离开这张床,要赤裸地面对自己失控的躯体,要处理污秽,要承认需要被清理的事实。这比腹痛更让她难堪。
“……不洗。”她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带着抗拒,“好麻烦。”
周予安静默了一瞬,没有追问“为什么麻烦”,而是说:“热水能让你放松些。弄脏的床单我会处理,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
“……我不想动。”这仍是羞耻的托词。
“我抱你过去。”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却补了一句,“门我会关上,只有你一个人。”
夏昀一怔,看向他无比认真的表情,完全不似玩笑。她的脸快皱成一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其实很不想洗头......”
洗头的步骤之繁琐,让她望而却步。
周予安被她的话逗得轻笑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改口:“那等你洗完澡出来,我帮你洗头。所有你觉得麻烦、不想做的事,都交给我。好不好?”
他解决得如此爽快,让夏昀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些力气。
她垂下眼,声音低得像耳语,抛出了最后一道,也是最难的防线:“……还有床单……扔掉就好。”
周予安弯起眼睛笑了:“都听你的,扔掉就扔掉,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他解决掉了所有横亘在她面前的、名为麻烦的巨石,然后再次轻声询问,带着十足的耐心和尊重:“现在,我可以抱你去浴室了吗?”
夏昀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微微偏向一边,避开了他的视线。周予安知道,这代表着默许。
他轻轻掀开裹着她的被子,她果然没有反抗,只是身体因为突然接触冷空气而反射性地瑟缩了一下。
他弯腰,一手稳稳地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轻松地将她从凌乱的床铺中打横抱了起来。
夏昀下意识地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以保持平衡。周予安却就着这个姿势,将她微微向上掂了掂,像是在估算什么。
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你是不是又轻了?家里有体重秤吗?称一下看看,我怀疑你连八十斤都不到了。”
夏昀把脸埋在他肩窝,只含糊地答了两个字:“没秤。”
周予安抱着她,稳步向浴室走去,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那改天散步的时候,去药店门口称一个。”
-
待周予安从浴室离开,关上门,夏昀一件件脱掉衣物,戴上浴帽,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肌肤,浴室里氤氲的热气像柔软的纱幔,包裹着她,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身体的沉重和僵硬消减了几分。
当她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走出浴室,发现床上已焕然一新。周予安没在房里,声音从客厅传来:“这位美女,洗头服务这边请——”
他已在沙发前布置好一切,脸上是刻意营造的职业化笑容。做出引导的手势,把她引到沙发前。
这里也已经布置妥帖。
一个盛着温水的水桶,一个空脸盆,旁边整齐摆放着洗发水、护发素、干发毛巾,甚至还有吹风机,一应俱全。
夏昀有些迷茫地看着这阵仗:“我要怎么坐?”
“躺着就行,”周予安指挥道,“就跟你以前做的那个瘦腿训练一样,头朝我这边,把脚抬到沙发靠背上。”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自然地补充问道,“这个姿势,应该不会侧漏吧?”
“侧漏”这个仅存于女生之间聊天的词汇,从他口中如此坦荡地说出来,让夏昀微微一怔。
她隐约记得,这还是他们交往时,她半是科普半是玩笑地告诉他的。
那时的她,对这类话题并无羞耻感,但此刻,或许是因为刚刚经历过的狼狈,这个词让她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不会……”
她低声回答,依言小心地躺下,将脖颈枕在沙发边缘他预先垫好的厚毛巾上。
周予安一笑,仿佛真的进入了角色:“那就躺好吧,客人。”
他试了试水温,然后用手舀起温水,轻轻淋湿她的长发。动作小心而轻柔,生怕水滴溅入她的眼睛或耳朵。
当他的指尖轻柔地按摩她的头皮时,一阵舒适的松弛感确实蔓延开来。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汹涌的自我厌弃。
她竟然沦落到连洗头都需要人伺候,像个废物。
“……还是我自己洗吧。”
她突然伸手,想抓住他的手腕。
周予安的动作停住,却没收回手:“让我帮你一次。没关系的,你今天只是太累了。”
夏昀的手缓缓放下。闭上的眼角有温热的水珠滑落,与发间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周予安一边细致地揉洗她的长发,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提议:“洗完头,我们吃点东西。然后趁太阳还没下山,我陪你到楼下走走,怎么样?就一会儿。”
夏昀闭着眼睛,抗拒一切需要耗费体力的事情:“不想走路。”
周予安从善如流,立刻给出备选方案:“我背你。”
“不要,”夏昀仍旧拒绝,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难堪,“好丢脸。”
周予安并没受打击,指下的动作依旧温柔,语气如常:“好吧,那我再想想办法。”
夏昀以为他那句“再想想办法”只是随口应付。
当她洗完头、吹干头发,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那碗熬得软糯喷香的皮蛋瘦肉粥时,门铃忽然响了。
周予安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冲向门口。
夏昀隐约听到他与门外的人简短交谈、扫码付款和道谢的声音。随后,他推着一辆轮椅进了屋。
像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发明一样,他将轮椅推到餐桌边,语气带着点献宝似的雀跃:“锵锵~!”
“因为你说不想走路,所以我买了这个。”他拍了拍轮椅的扶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怎么样,现在总愿意陪我下楼晒晒太阳了吧?”
“……”
他竟然能执着到这个地步,夏昀最终还是点了头。
就在她慢吞吞喝完最后几口粥时,“开心”从高高的猫爬架上轻盈地跳了下来。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好奇地在轮椅周围绕了一圈,鼻子轻轻抽动嗅了嗅,然后后腿一蹬,轻巧地跳上了轮椅的坐垫,熟练地揣起前爪,趴在上面,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眯着眼睛打盹。
周予安被逗得直笑:“你还没坐上去,‘开心’倒是先帮你试用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转头问夏昀:“待会儿要不要把‘开心’也带下去?”
不知是不是幼年流浪的经历所致,“开心”是只胆子颇大、社会化极好的猫,丝毫不怕生人。以前他们有空时,也常会带着它到草坪晒太阳、看风景。
夏昀没有反对,只是轻声说:“牵引绳在鞋柜最上面那个抽屉里。”
于是,两人一猫,以一种奇特的组合方式下了楼。
冬日下午三四点的阳光,温和而慷慨,像一层融化的蜂蜜,缓慢地流淌下来,照在身上,驱散了湿冷,滋生出暖融融的、让人想要昏昏欲睡的惬意。
正值周末,小区里的迷你游乐园里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几个小孩正排着队,争抢着玩那架有些老旧的秋千,秋千荡起时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周予安推着轮椅,选择了一条相对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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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但阳光充足的小径。
夏昀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出门时周予安硬塞给她的小毯子,“开心”则安静地趴在她腿上,眯着眼,享受着阳光的爱抚。
没有人说话,只有轮椅滚过路面轻微的声响,和远处模糊的孩童嬉闹声。
阳光很好,但夏昀坐在轮椅上,只觉得每一道可能投来的目光都像针扎。她把自己缩在毯子里,希望成为透明的。
就在这时,小径前方迎面走来几个小孩,约莫上小学的年纪。
其中一个小女孩,目光直勾勾地看向这边。准确地说,是看向夏昀怀里那只毛茸茸、正晒着太阳打盹的猫咪。
她没犹豫多久,就迈开步子径直走了过来,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清脆:“哇,好可爱的猫咪!阿姨,我可以摸摸它吗?”
她很有礼貌地询问着夏昀。
夏昀看着小女孩期待的眼神,低声“嗯”了一下,算是同意。
小女孩立刻喜笑颜开,伸出小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开心”的背脊。
即使没人提醒,她的动作也小心翼翼,充满了对弱小生命的爱护。是个温柔又有教养的孩子。
有了她开头,另外几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孩子也立刻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请求。
“阿姨,我也好想摸摸它!”
“阿姨,可以吗?”
同意了一个,夏昀便不好再拒绝其他人,只能微微点头。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都学着第一个小女孩的样子,轻柔地轮流抚摸猫咪。
就在这时,另一个小女孩忽然抬起头,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好奇。她怯生生问夏昀:“阿姨,你的腿是受伤了吗?”
夏昀瞬间僵住,一股熟悉的、想要躲藏的羞耻感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像掐断磁带的收音机,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她无地自容时,身后的周予安却平静地、用一种温和而坦荡的语气,代替她回答了:“阿姨的心里生病了,所以身体会很容易累,需要坐轮椅休息一下。”
这句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夏昀周身的阴霾。
她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
他没有撒谎,没有回避,更没有一丝尴尬。他就这样,在阳光下,在一个孩子面前,坦然地说出了“心里生病”这几个字。仿佛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就像感冒会咳嗽一样自然。
小女孩虽然不懂什么是心里生病,但知道肯定是很难受的病才会坐轮椅。
她眼神里的好奇变成了纯粹的同情:“哦!那阿姨你要好好休息,快点好起来哦!”
然后,低头在自己衣服口袋里认真地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掏出一颗包装鲜艳的草莓味棒棒糖,郑重地递到夏昀面前:“阿姨,这个给你!祝你早日康复!”
夏昀看着那颗静静躺在小女孩掌心、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糖果,这不是同情腿伤的施舍,而是理解她生病状态的善意,和纯粹的祝福。
她缓缓伸出手,接了过来,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
小女孩见她收下,乖巧地笑了。
其他几个孩子也很知分寸,每人摸了几下猫咪后便心满意足地收手,纷纷跟夏昀和周予安道谢,说了“阿姨再见,叔叔再见”,才叽叽喳喳地跑远了。
看着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夏昀先不由自主地、极淡地笑了一下。
她这丝微弱的笑落在周予安眼底。
他无声弯了弯嘴角。绕到夏昀面前,蹲下身,学着小女孩的口吻,眼里闪着促狭的光,笑着打趣道:“阿姨,我也好想摸摸猫咪,可以吗?”
夏昀脸上有些发热,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是不是找打?”
被她警告,周予安脸上笑意反而更深。
冬日下午的阳光恰好掠过他微微仰起的脸庞,明亮而温暖,仿佛连周遭寒冷的空气都被这笑容烘暖了几分。
然而,这短暂回升的暖意,下一秒便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击得粉碎。
铃声固执地响着,打破了小径的宁静。
夏昀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唇边那丝刚刚浮现的笑意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笼罩上一层明显的阴霾。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像一盆冰水,瞬间将她从头浇到脚。
刚刚获得的一丝平静被彻底粉碎。这个代表着她最恐惧的外界误解与偏见的人,此刻来电,仿佛是在嘲讽她刚刚萌生的那点被理解的错觉。
羞耻和恐慌,以更猛烈的态势涌了回来。
来电人,是妈妈。
9. 门外守望者
电话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像尖锐的追魂咒,毫不留情地刺破了午后阳光下偷来的短暂宁静。
夏昀的脸色随着铃声的持续而越来越苍白,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她不得不接起这个电话,“喂,妈妈。”
在她按下接听键时,周予安便从她面前站起身,自然地弯腰将她腿上的猫咪轻轻抱走,从她身旁走开,给她留出能与母亲沟通的私人空间。
“大女,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母亲的开场白,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有点……忙。”
她声音干涩,还没有勇气把已经辞职的事告诉家里人。
夏母似乎并未察觉她语气里的异常,劈头盖脸便问:“我今天打电话给小赵,他说你俩分手了?还说你差点把他工作都闹黄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昀的上一段恋情,是被家里人半是安排、半是强制促成的相亲。
父母对赵铭的工作极为满意,赚多赚少无所谓,关键是体面。如今分手,母亲自然会第一时间来责问女儿。
“小赵也没跟我说两句就把电话挂了,你们这到底是吵了多大的架?不是早跟你说过,要把脾气收一收吗?人家条件多好……”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连串的话,夏昀反而成了那个口干舌燥、无法发声的人。
母亲的每句话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妈……”她终于忍不住打断,像一只脆弱又渴望庇护的小兽,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我生病了……”
“生病了?”母亲的话头立刻止住,语气转为急切,“生什么病了?严不严重?”
说,还是不说?
这个犹豫的念头像两股相反的力量在撕扯着夏昀。她害怕不被理解,害怕换来更深的指责,可心底那份最原始的本能,又驱使着她,想要从母亲那里,祈求哪怕一丝真正的关怀。
最终,由极度脆弱滋生出的渴望,暂时战胜了理智的担忧。她张了张嘴,几乎用尽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是……抑郁症……”
“抑郁症?”
夏母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种模糊的警惕,“那是什么病?”
夏昀试图用最直白的方式解释,声音轻得像要碎掉:“就是……总是提不起劲,很难受……想死……”
“死”字刚说出口,夏母就连着“呸”了好几声,仿佛要用力呸走这个字眼带来的所有晦气。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年纪轻轻的,什么死不死的话挂在嘴边,不吉利!快别瞎说了!”
紧接着,夏母开始用自己的逻辑“解读”她的病:“提不起劲?我看你就是总窝在家里不出门,闷坏了,才会胡思乱想!你那个工作也是,哪有正经公司让人天天在家工作的?我看就是不靠谱!”
母亲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每一句似乎都打着“为她好”的盘算。
但这些话语,听在夏昀耳中,却像一条条不断收紧的藤蔓,将她向着更幽暗、更窒息的沼泽深处拖拽。
夏昀开始听不清了。
母亲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正在不断结冰的玻璃,变得模糊、扭曲。
世界的声音在迅速褪去,只剩下她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快要挣脱束缚的心脏,在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肺叶徒劳地扩张收缩,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她张着嘴,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只能发出短促而尖锐的抽噎。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唯有那几个尖锐的词,像针一样刺穿隔绝,扎进她濒临崩溃的神经:“……回家备考……教师编制……为你打算……”
冰冷的麻木感从指尖开始蔓延,视野边缘泛起噪点耳边只剩下自己过度换气时急促的、不正常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母亲仍在继续的、却已变得模糊不清的“为你好”的规划。
就在世界在她周围旋转、坍缩时,一只手忽然抽走她的手机,挂断了电话。
“夏昀?夏昀!”
周予安半跪在她身前,急切地唤她。
但她仿佛没听见,只是徒劳地张嘴,想要获取氧气。
周予安见状,立刻拉起她的外套领子,围住她的口鼻,给她留住部分呼出的气体。
“夏昀,没关系,你现在是安全的,”他尽可能平静地跟她沟通,“放轻松,说出你看到的三个东西。”
她下意识听从他的指示,说出她眼里的东西,“草地……开心……周予安.……”
周予安点头赞许她,“很棒,很棒。”
夏昀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有所平复,她彻底垂下头,肩膀因哭泣控制不住颤抖。
刚刚因孩子们纯真善意而稍稍平复的羞耻感,此刻以更凶猛的态势反扑回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我……我要回家。”
她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无法控制的微颤。
周予安没有多问一个字,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疑惑,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然后便把猫抱到她腿上,稳稳地推着轮椅,转向公寓楼的方向。
回去的一路上,夏昀始终深深地低着头,背脊佝偻着,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自己缩成一团,以此降低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感,恨不得能立刻隐形。
刚一进家门,夏昀就像甩掉什么烫手山芋一样,猛地将怀里的猫和盖在腿上的毯子扔在一旁,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就径直冲向了卧室,只想找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周予安察觉她状态不对,立刻跟上想去看看情况,却在她踏进卧室门的瞬间,被她用带着哭腔的嘶喊喝止:“别跟过来!”
“砰——!”
卧室门被重重甩上,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心头发颤。门板那边传来她崩溃的喊声,带着全然的抗拒:“让我一个人待着!求你了!”
她此刻的样子,像极了一个失控地耍着脾气、拒绝一切沟通的孩子,根本不给他任何询问“怎么回事”的机会。
周予安的脚步在门口硬生生顿住。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几秒,然后向后退了一步,没有试图强行闯入,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是在门口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很早就为她专门建立的私人歌单,里面都是她曾经很喜欢,会跟着轻轻哼唱的歌曲。
周予安将音量调到适中,按下播放。
猫咪迈着轻悄的步子从客厅走过来,似乎感知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它翘着尾巴,在他蜷起的腿上依赖地蹭了蹭,然后不客气地踩进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窝好。
周予安一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猫咪柔软温暖的毛发,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他将后脑勺轻轻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每播放完一首歌,他就抬起手指,在身后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两下。
“叩、叩。”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穿透门板,像一种无声的摩斯电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他还在这里。
门内,夏昀抱着双腿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像一只受伤后躲回巢穴的小兽。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落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办法责怪妈妈。
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现实的焦虑和根深蒂固的认知局限,让她不知道如何爱她。
她只能责怪患上抑郁症的、无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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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偏偏是她?
或许真的是她平时想得太多,太敏感,太脆弱。是她自己性格有缺陷,才会被这种“想不开”的病缠上。
像她这样的人,是不是本就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徒增他人的负担和烦恼?
还吃什么药?还吃什么饭?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可笑和徒劳。她就应该——
“喵~”
一声清亮而略带不满的猫叫,突兀地插入了门缝外隐约流淌的舒缓音乐声,也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脑海中那些黏稠黑暗的思绪。
紧接着,门板那边传来周予安压低声音、温柔哄劝的说话声:“开心宝贝饿啦?再忍耐一下下好不好?待会儿就给你准备晚饭,先在这里陪陪你妈妈,乖。”
猫咪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是完全没听进去,坐在他怀里,扯着嗓子拉长了音调又叫了一声:“喵~~~喵~!”
叫声一声比一声响亮,带着明显的催促和抗议。最熟悉它脾性的夏昀知道,这是它极度不满的表现,或许已经在骂人。
但门外的周予安似乎依旧没有什么动作。一首歌结束的间隙,夏昀听到他再次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叩响了两下。
“叩、叩。”
那声音很轻,却像某种温和的提醒。
“开心”需要她。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可见的、细弱的蛛丝。她的世界已经全面崩坏,但这只猫的饥饿是真实迫切的,是她无法推卸的责任。
夏昀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撑着发麻的双腿,艰难地站起身。
她拧开门锁。
门外的周予安像是完全没听到动静,随着她拉开门,身体惯性向后一倒,结结实实地摔坐在地。
他“哎呦”了一声,却就着这个仰倒的姿势,倒着望向她。或许是想缓和气氛,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计划得逞般,却难免有些僵硬的笑容,语气试图轻快:“是不是出来给‘开心’准备猫粮的?”
……原来他是故意的。
夏昀心里瞬间明了。
她别开脸,避开他那过于直白和灼热的视线。方才哭过的眼睛又肿又痛,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沾满灰尘的棉花,又干又涩。
她其实并没有完全从那种巨大的羞耻和自厌中挣脱出来,周予安的笑容和轻快,反而像强光一样刺眼,让她无所适从。
“开心”在她脚边焦躁地蹭着,喵喵的叫声一声急过一声。
猫的世界很简单,饿了就要吃,它真实的生存需求不像她那些纠缠不清的情绪,这件事是无比清晰的。
夏昀沉默地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走向客厅角落的猫粮桶。
饿坏了的猫咪立刻竖起尾巴,迈着轻快的小步子紧跟在她身后。
而在猫咪后面,还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摇着尾巴的周予安。
“我今晚没做饭,”他跟在她身后,语气轻松地提议,试图打破凝固的空气,“要不我们点外卖吧?你想吃什么?我来点。”
夏昀沉默地舀出猫粮,倒入“开心”的食碗,看着猫咪立刻埋头狼吞虎咽起来。她直起身,声音低哑,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不吃饭了。”
周予安滑动手机屏幕的手指顿住了。他立刻换了个方向:“那……吃点甜的?心情会好点。你想喝奶茶吗?或者吃个冰淇淋?我——”
“不用了。”夏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你点你自己吃的就好,我不饿。”
说完,她转身就要回房间。
周予安在她身后,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平静的固执:
“你不吃,那我也不吃。”
夏昀迈向卧室的脚步,骤然顿住。
但她没有回头。
10. 尘埃的锚点
周予安上一次闹绝食,还是在十岁。
母亲和父亲闹离婚,家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七岁的弟弟不明白什么大人的争吵,只是凭着本能哭喊着不想让爸爸妈妈分开。
在父母吵得最凶的那天,弟弟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拒绝吃饭。
周予安其实很饿。
但他看着母亲愤怒的神色和父亲焦虑的脸色,只能默默放下筷子,陪着弟弟一起"绝食"。
这并非出于兄弟情深,而是他不好意思在这个家庭面临分裂的关头,还表现得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毕竟,他只是这个家的养子。
现在的父母和他没有血缘关系。养母是他生母最好的闺蜜。
周予安没有爸爸,生母是未婚先孕,和娘家断绝关系后独自把他抚养到六岁,又在他六岁那年因癌症去世。
临终前,苍白的手紧紧牵着他,反复嘱咐:"要乖,要听话。"
那年,周予安还不太明白死亡和托付的重量,只懵懂地问:"一定要叫他们爸爸妈妈吗?"
"嗯,"生母气若游丝地强调,"要听话。"
"那你呢?"他追问。
生母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绝食并不好受,尤其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周予安饿得胃部灼痛,只能大量喝水充饥。
第二天清晨,他尿床了。
七岁的弟弟发现后放声大笑,指着湿漉漉的床单嚷嚷:"十岁还尿床!羞羞脸!"
巨大的羞耻感将周予安吞没。
而当他得知,弟弟昨天其实在房间里偷吃了藏起来的饼干时,羞耻中更涌起被背叛和被戏耍的愤怒。
他想发火。
却在养母突然笑着宣布全家去春游时,愤怒像被松手的氢气球,立刻飘走。
父亲认了错,母亲原谅了他,一家人重归于好。这场家庭危机,最终以他尿床的糗事画下句点。
他不用再看人眼色,不会被二次转手。
在那和谐的一家三口面前,周予安突然"哇"地哭出声来。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猝然划破了夜晚的寂静。沙发上打盹的猫咪被惊醒,警惕地竖起耳朵,圆睁的瞳孔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厨房里,周予安蹲下身,动作缓慢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指尖小心地拈起锋利的边缘,心里却在冷静地默数。
当他数到“十一”时,身后终于传来了门锁被轻轻拧开的“咔哒”声。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捏着碎片的手指暗自使力,指腹立刻传来一阵锐痛,鲜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什么东西打碎了?”
终于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女人,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呜呜…夏昀……”
周予安立刻起身,举起受伤的左手,将渗血的手指展示给她看,语气委屈得像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我把手割破了。”
那抹刺眼的鲜红让夏昀狠狠皱起了眉。
“你先别收拾了,”她语气生硬,但带着不容置疑,“出来。”
说完,她转身走向客厅,熟门熟路地从电视柜抽屉里拿出医药箱。
两人在沙发坐下。夏昀拉过他的手,低着头,开始专注地清理伤口。她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仔细。
棉签蘸着碘伏,小心地擦拭掉血迹,露出底下不算深的划痕。好在血很快止住了。她撕开创可贴,仔细地贴在他的指腹上。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或许是因为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这件具体而微的小事上,她脸上暂时褪去了那种自我厌弃的死寂,只剩下一种全神贯注的平静。
周予安看着她,冷不丁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虚弱:“夏昀,我饿了,饿得手都发软了。”
夏昀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将其余东西收回医药箱,眼皮都没抬一下:“饿了就点外卖。”
周予安立刻哭丧起脸:“这个点外卖只有烧烤了,太油了我不想吃,我想吃面,但……”
他晃了晃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你也看到了,我的手不能沾水……”
他絮絮叨叨,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最终诉求:“你给我煮碗面吧?求求了,求求。”
“……”
女人肩膀向下一沉,仿佛在无声地叹息。
但最终,她还是妥协了,沉默地走向厨房。
周予安眼里瞬间闪过计划得逞的欢喜,立刻跟了过去,嘴上说着:“我来收拾碎片,你帮我煮面就行!”
夏昀没拒绝,跨过地上那堆狼藉的碎瓷片,接水入锅,开火烧水。然后从橱柜里拿出一包挂面,但没有立刻放进去,而是转头问他:“吃多少?”
周予安凑过来,语气夸张:“我太饿了,要吃多点!”
夏昀依言放了一把进去。
“再放点。”他又说。
夏昀又加了一把。
“再放点,再放点!”
周予安仿佛对干面条煮开后会膨胀数倍的物理常识毫无概念。
夏昀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煮面,‘少了就是够了,够了就是多了,多了就是完了’。”
周予安一愣,低头看了眼锅里已经显得有些拥挤的面条,随即咧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接话道:“那我们完了。”
夏昀:“……”
果不其然,面条在沸水中迅速膨胀开来,煮了满满一大锅,连面汤都快溢出来,用普通的碗根本装不下。
“直接拿盆装吧!”周予安在旁边兴致勃勃地指挥。
夏昀听他的话,找来一个不锈钢大汤盆,将面条和汤一股脑儿倒了进去。
她刚把沉甸甸的面盆端上桌,一转身,却看见周予安拿着两副碗筷,笑眯眯地跟了过来。
她立刻皱起了眉。
见她一脸不满,周予安无辜地眨眨眼:“你该不会真想让我一个人干掉这么一大盆吧?我会撑吐的。”
他顿了顿,故意用一种心有余悸的语气补充道,“你……也不想再看见我的呕吐物吧?”
夏昀:“……”
然而,当面条混合着汤水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时,她那空荡荡的胃部传来一阵无法抑制的、强烈的空虚感和饥饿的痉挛。
看来,饿了就要吃饭,同样是人类无法抗拒的本能。
夏昀没再耍脾气,一言不发地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周予安的唇角无声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立刻拿起碗,殷勤地给她夹面、盛汤。
吃下第一口热腾腾的面,周予安发出满足的喟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开话题:“你煮面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
被他夸奖的女人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近乎麻木地继续进食,仿佛吃饭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周予安也没有泄气,一边挑着碗里的面条,一边用闲聊般的口吻说:“我小时候也跟父母闹过绝食。那次比今天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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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受,心里堵得慌,可肚子却饿得咕咕叫。脑子跟胃好像在打架,你猜最后谁打赢了?”
他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像个等待互动的小朋友。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旁边的女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周予安展现出了不屈不挠的韧性,他侧过身,微微凑近,用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调缠着她问:“你猜一猜嘛,夏昀~昀昀~”
他大有一副“你不接话,我就誓不罢休”的架势,而谁都相信,他绝对做得到这一步。
夏昀被烦得不行,终于从碗里抬起头,眉头微蹙,随口应付了一个答案:“吃了。”
“锵锵——!”
周予安立刻做出一个揭晓答案的夸张手势,眼睛弯起,“答案是——没吃!”
他笑着主动提起那段并不光彩的往事:“我早上不是跟你说,我十岁了还尿床吗?就是因为前一天闹绝食,饿得受不了,灌了太多水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着一种温柔的引导,“你看,不管是生气,还是难过,心里再难受,肚子还是会饿,会叫。这是你的身体在很诚实告诉你,它想进食,它想活下去。”
夏昀停下了吃面的动作,低着头,整张脸仿佛要沉进面前那只热气氤氲的碗里。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味地沉默。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仿佛从尘埃里传来:“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为什么偏偏是我得了这个病……是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废物吗……”
周予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侧脸柔和的弧线,语气坚定:“你不是废物。你是因为生病了,是这个病让你觉得自己是废物。”
他的比喻简单而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就像得胃病的人会胃疼,有心脏病的人会心悸。你提不起劲,觉得一切又麻烦又累,觉得活着没意思……所有这些感觉,都是因为你生病了。这不是你的错。”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你……”
周予安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试图用一丝光亮驱散阴霾,“可能是老天爷想让你先经历一次否极泰来吧?说不定等你病好了去买张彩票,马上就能中个大奖呢?”
夏昀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滴进面汤里:“真的能治好吗?我已经吃了半个月的药了……除了那些让人难受的副作用,根本没有一点起效的感觉……”
“当然能治好!”
周予安的语气充满确信,“医生不是说了吗,至少要坚持过前两周。因为药物需要在身体里达到一定的浓度才会真正起效,所以刚开始的这两周,是最难熬的阶段。你正在最难受的关口上,撑过去就会不一样了。”
“可是……”
夏昀放下筷子,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可是我觉得……就算坚持也没有意义。像我这样的人……治好病又能怎么样呢?”
周予安立刻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行。
他轻轻拉下她捂着脸的手,将自己贴着创可贴的左手举到她眼前,声音温柔而有力:“有意义的,夏昀。你看,你今晚不是还帮我包扎了伤口,还给我煮了面,照顾了我吗?”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就像当年母亲紧紧握住他。
“如果你还是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他凝视着她泪眼朦胧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我能不能成为你人生的意义呢?”
11. 爱人的呼吸
他郑重的话语在寂静的空气里落下,清晰得不容错辨。
夏昀微微一怔,第一反应却是下意识地从他温热的掌心里抽回了自己的手。
退缩,是她此刻最本能的反应。
她连自己都活得如此狼狈不堪,一团乱麻,又怎么可能有资格、有能力去承担起他人生的意义这样沉重的托付?
这太荒谬了。
“不行……我……”
她无措地摇头,声音破碎,带着自我否定的颤音,“我做不到……”
仿佛早已看穿她内心翻涌的顾虑和沉重的负担感,周予安并没有强求,只是用更轻、更缓的声音解释道:“我说想成为你人生的意义,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沉重。”
他试图将那个看似宏大的概念,拆解成具体而微小的、可以触碰的日常:“我不用你为我活成什么伟大、优秀的样子,你甚至什么都不用特意为我改变。你只需要……为我做一件事就好。”
“……什么事?”夏昀抬起泪眼,带着一丝困惑和不易察觉的期待。
周予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均匀地吐出来,仿佛在给她做一个最基础的示范。
“呼吸。”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只需要,像这样,让自己能够正常地、稳定地呼吸,就好。”
“喝水,吃饭,吃药,进行这些最基础的活动……维持住你的呼吸。然后,让我留在你旁边,能够听到你的呼吸声。”
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就这样,足够了。”
夏昀怔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就这样……也算是有意义的事吗?”
“当然算。”
周予安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她微湿的掌心,像一只寻求安慰和给予安慰的大型犬,动作间充满了依赖与抚慰,“对我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重要、最有意义的事。”
夏昀沉默着,没有再立刻抽回手,但也没有答应。
她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仿佛仍在消化这个过于简单的“意义”,仍在怀疑自己是否连这样微小的承诺都无力承担。
周予安没有催促她。他松开手,站起身,跺了跺因为长时间蹲着而发麻的脚,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你慢慢考虑,不着急。我先去把碗洗了。”
他刚要伸手去端桌上的面碗,衣袖却被人从旁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拽住了。
他低头,看见夏昀已经站了起来,声音很低,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我去洗吧。”
她看向他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你的手受伤了,不能沾水。”
说完,她端起桌上的碗筷,转身走向厨房。背影依旧单薄,却似乎有了一点点支撑起来的力量。
周予安看着她走向厨房的背影,无声地、大大地弯起了嘴角,眼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喜悦光芒。但他马上又活泛起来,冲着厨房方向喊道:“那我来给你加油助威!”
他不仅自己跟了过去,还顺手捞起了在沙发上打盹的开心,不由分说地抱在怀里,一起涌向了并不宽敞的厨房。
突然被挪窝的猫咪极其不满,在他怀里“喵喵”地抗议着,扭动着身体,显然对被打扰清梦以及卷入这种无聊的人类活动表达了严重不满。
无奈抱着它的人类根本听不懂猫语,反而举着它,在正站在水槽前洗碗的夏昀身边开始了声势浩大的“助威”:
“夏昀加油!夏昀最棒!夏昀夏昀,无敌好运!夏昀夏昀——!”
魔音贯耳,连绵不绝。
“好吵。”
正在冲洗碗筷的夏昀终于忍无可忍,头也不回地出声制止。
周予安立刻低头,对着怀里的猫咪一本正经地“翻译”:“开心,听到没?你妈说你吵呢。”
“喵~!”开心抗议地叫了一声,尾巴不耐烦地甩动。
夏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面无表情地帮猫咪澄清:“我是在说你。”
周予安立刻夸张地把嘴一撇,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但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好吧好吧,你们俩统一战线了是吧?”
他从善如流地降低了音量,把呐喊变成了近乎气声的、偷偷摸摸的嘟囔,但内容依旧是他那套老土又执着的口号:
“夏昀加油……夏昀最棒……”
细微的声音像温暖的背景音,萦绕在小小的厨房里。
-
又一次,夏昀从噩梦中惊醒。
沉重的黑暗像湿透的棉被压在她的眼皮和胸口,她艰难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过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
她转过身,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冰凉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和光亮一起刺入尚未适应光线的眼睛。
凌晨四点。
自从开始服药,每个夜晚都被药物强行拖入昏沉的睡眠,然后在一个接一个光怪陆离、充满压抑的梦境碎片里挣扎。
每次醒来,都需要莫大的努力将自己拉回现实;而每一次重新尝试入睡,则需要更大的勇气,去面对可能再次降临的梦魇。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喉咙干得发紧,身体本能地渴望着水分的滋润,但四肢却沉重得不想动弹。
生病之后,每一件曾经微不足道的小事,都变得无比繁琐。仅仅是离开温暖被窝这个念头,都让她感觉像是在攀登一座陡峭冰冷的高山。
——喝水,吃饭,吃药,进行这些最基础的活动……维持住你的呼吸。
周予安的话,适时地在脑海中回响起来,带着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内心挣扎了片刻,夏昀最终还是掀开了被子。冷空气瞬间包裹住她,让她打了个寒颤,但这并没有阻止她下床的动作。她踩上拖鞋,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走向厨房。
饮水机出水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夏昀有些担心地朝客厅沙发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蜷缩着的身影并没有动静,似乎没有被吵醒。
她悄然松了口气。
举起水杯,冰凉的液体滑入口腔,刺激到一颗蛀坏的牙齿,带来一阵尖锐的、电流窜过般的刺痛。但干渴终究得到了缓解。
她轻轻放下杯子,准备悄无声息地回房,却在路过客厅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沙发上睡着的人身上。
沙发对于他一米八几的高个子来说,实在有些委屈。或许是因为翻身,半边被子已经垂落到了地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稀疏月光,她能看到他沉睡的侧脸。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或狡黠的眼睛紧闭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透出一种深沉的疲倦。
他的嘴唇有些干燥,呼吸平稳而悠长,但整个面容却笼罩着一层难以挥散的疲惫感,仿佛连睡眠也无法完全洗去他白日里为她耗费的心力。
夏昀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垂落在地上的那半边被子,动作极轻地替他掖好被角,想将冷空气隔绝在外。
然而,就在她准备直起身离开时,熟睡的人却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尚未散尽的睡意:“我还以为……你是来给我晚安吻的。”
夏昀的动作瞬间顿住,有些歉然:“我吵醒你了?”
周予安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氤氲着睡意,他揉了揉眼睛:“听到你倒水的声音。”
“抱歉,”夏昀低声道,“我只是渴了,起来喝点水。”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周予安说着,从沙发上坐起身,很自然地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坐会儿吧。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夏昀在他身边坐下,轻轻“嗯”了一声。
“这次梦到什么了?”
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醒来就记不太清了,”夏昀努力回忆着那些破碎的画面,“只记得我一直在跑,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我。”
周予安试图用玩笑驱散噩梦的阴影,压低声音笑道:“追你的人不会是我吧?”
夏昀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刚醒不久的慵懒,却笃定地否认:“我没梦到你。”
周予安被她这认真的反驳逗得低低笑了起来,胸腔发出轻微的震动。
“你去我房里睡吧,”夏昀说,“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反正也睡不着了。”
周予安闻言,却提出了另一个建议:“那……要不要看部电影?”
他起身去打开电视,一边用无所谓的语气说,“我反正也醒了,明天晚点起呗。”
电视屏幕的光亮起,映亮了他的脸庞。他侧头问她:“想看什么?”
夏昀靠在沙发垫子里,想了想,轻声说:“《拥抱》。”
周予安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漾开温柔的笑意:“是那部片子啊……线上应该有了,我搜搜看。”
《拥抱》是一部融合了爱情与悬疑元素的电影。
男主是一名青年画家,在一次深夜的街头邂逅后了一个声称失忆的神秘女人。女人唯一的记忆线索,是寻找一个能让她感到“绝对安全”的拥抱。被其脆弱与独特吸引的男主,将她留在了自己郊外的画室。
爱情在油彩与时光中悄然滋生。城市另一端,一桩尘封的冷案因新的发现而重启调查。所有证据模糊地指向一个消失多年的女性嫌疑人,而她的体貌特征,竟与女主惊人相似……
这部电影改编自夏愿的首部小说,在上映后就收获好评无数,这本小说也由此畅销百万册。
而作家夏愿本人,此刻正盘腿坐在夏昀家沙发的另一头。他的注意力似乎根本没在电影上,反而用手指不停地拨弄着自己额前有些过长的刘海,侧过头对夏昀嘟囔:“你有没有发夹?我头发有点挡眼睛了。”
夏昀正看得入神,懒得动弹,眼睛没离开屏幕,随口应道:“在我卧室化妆台最上面的抽屉里,你自己去找。”
周予安顺从地“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进卧室,没两分钟又“啪嗒啪嗒”地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一次性小皮筋。
“没找到发夹,”他把皮筋递到夏昀面前,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依赖,“你帮我把前面这点头发扎起来吧,就扎个小揪揪。”
夏昀无奈,只得接过皮筋,伸手薅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动作算不上温柔地帮他扎了一个小小的、略显滑稽的苹果头。
绑完,她便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自己抱起一个抱枕,缩到沙发的另一角,重新将目光投向电视屏幕。
然而,安静了没几分钟,周予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冷不冷?要不要盖点被子?”他问,视线却还假装停留在电影画面上。
夏昀本不想理他,但深夜的寒意确实渐渐渗入单薄的睡衣。她懒得再回房抱被子,便含糊地“嗯”了一声,身体往他那边稍微挪了挪:“……分我点。”
周予安立刻得令般,大幅度地往她这边靠拢,肩膀紧密地挨着她的肩膀,同时手臂一伸,将被子的一大半轻柔地披盖在她身上。
被子带着他体温的暖意瞬间包裹住两人。夏昀渐渐被电影情节吸引,无意识地贴近身边的热源,跟他肩膀挨着肩膀。
感受着身旁传来的温热和铃兰花般的淡淡发香,周予安忽然冷不丁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提醒:“这是我的小说改编的。”
仿佛在强调一个重要的、与她相关的信息。
然而,被提醒的人脸上却没有丝毫惊讶,眼睛依旧盯着屏幕,嘴巴冷漠地回应:“知道。”
“你觉得怎么样?”
周予安偏过头,近距离地看着她的侧脸。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肌肤显得近乎透明般的白皙。
那股幽雅的、他最喜欢的铃兰花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没等到她立刻回答,他又忍不住追问:“满分十分能打几分?”
夏昀轻轻“啧”了一声,眉头微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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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近来难得流露出除悲伤和麻木之外的情绪。
“我还没看完呢。”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好吧,好吧……”
周予安像只被主人拒绝抚摸的大型犬,瞬间蔫了下去,委屈地撇了撇嘴,但终究是安静了下来,只是目光时不时地从电影屏幕,悄悄飘向身旁专注的侧影。
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瞬间蔫下去、写满失落的表情,夏昀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电影的票房和你书的销量,不是已经说明一切了吗?”
她最终还是接过了他的话茬,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缓和了刚才的不耐烦。
周予安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被瞬间点亮的小灯泡,他凑近了些:“那些都是外部的评价,我更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夏昀抿了抿嘴唇,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有些别扭地、用尽可能平淡的语气开口:“……就,看了个开头,觉得……还不错吧。”
话音刚落,周予安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
这一刻的喜悦,比当年编辑突然找到他,说他的小说要被改编成电影时,还要来得更加强烈和真切。
短暂的沉默被电影的背景音填充。过了一会儿,夏昀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桓在她心里许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突然改行去写小说了?”
她确实感到好奇。以他的家境和学历,明明有更轻松、更“正统”的道路可走,比如进入他父亲的公司,但他却似乎毫无征兆地抛下了那些,一头扎进了充满不确定性的写作里。
周予安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耳后,眼神有瞬间的飘忽,语气试图装出一种云淡风轻:“因为……喜欢呗。”
夏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去戳穿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他自己或许从未察觉,每当他撒谎或者感到心虚时,总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去挠耳后的位置。这个小动作,特别明显。
她第一次发现他这个习惯,是在高中。
那天晚自习,周予安忽然猫着腰溜到她座位旁,用气声神秘兮兮地说让她跟他同桌换个位置,声称有“好东西”要给她看。
夏昀其实很烦躁。
她不想把宝贵的晚自习时间浪费在他那些不着调的“惊喜”上。但周予安磨人的功夫一流,她最终还是妥协了,只答应换一节课。
刚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她就强忍着不耐,压低声音问:“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周予安弓着身体,像个做贼的,小心翼翼地、缓缓拉开自己厚重羽绒服的拉链。拉链滑下的声响里,衣服内侧赫然露出一团毛茸茸的、橘色的小东西,正不安地蠕动着。
“小猫?”夏昀忍不住低声惊呼。
周予安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小声点。
她立刻噤声,可怀里的小猫却“喵”地叫出了声。周予安手忙脚乱地用手掌圈住小猫的嘴巴,半强制地让它也安静下来。
“我刚在运动场边上捡的,”他献宝似的低声说,眼睛亮晶晶的,“可爱吗?”
夏昀的心瞬间被那团小东西攫住了。她伸出食指,极轻地摸了摸小猫温热柔软的头顶。“它一定是跟猫妈妈走散了……”
说着,她抬起头,瞪了周予安一眼,带着点责备,“你把人家孩子偷走了。”
周予安当时只是看小猫可怜,没想那么多就揣了回来,被夏昀一说,顿时慌了:“那……那怎么办?我现在送它回去?”
夏昀叹了口气:“它已经沾上你的气味了,猫妈妈很可能不会要它了。”
她看了看怀里瑟瑟发抖的小生命,下了结论,“你养着它吧。”
这正中周予安下怀,他本来就想养,立刻点头如捣蒜,又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对她说:“那你以后想它了,就来我家看它,陪它玩。”
夏昀心里想:我才不想去你家呢。
但嘴上还是敷衍地应了声:“……好。”
几天后的一个课间,夏昀忽然想起这事,顺口问了他一句:“那只小猫怎么样了?”
周予安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后面,眼神有些闪烁:“应该……过得挺好的吧。”
“应该?”夏昀狐疑地看着他。
周予安更加心虚了,声音低了下去:“其实……那只猫,我送给别人养了。”
“为什么?”夏昀不解,“你不是很喜欢它吗?”
“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周予安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挠了挠耳后,找了个借口,“而且,我爸对猫毛过敏,没办法养。”
夏昀的直觉告诉她,周予安在撒谎。
但她没有戳穿。
究竟“没那么喜欢猫”是谎言,还是“爸爸猫毛过敏”是谎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那是周予安自己的事,与她无关。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眼前的电影正播放到中段,紧张悬疑的氛围逐渐浓厚。
忽然,夏昀的左肩骤然一沉。
她微微偏过头,发现坐在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已靠在她肩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
……很难想象,这个人就是这部电影原著小说的亲作者。
他靠得很沉,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规律地拂过她的耳畔和颈侧,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感。
一呼,一吸。均匀,绵长。
仿佛在轻轻地告诉她,他就在这里,真实地存在着。
在这一方被夜色笼罩的客厅里,在这部由他创造的故事的光影流转中,他平稳的呼吸声,变成了世界上唯一需要被感知,具有实质意义的锚点。
深长而规律的呼吸声,像一首温柔的白噪音,在她耳边循环播放。
夏昀原本因电影情节而微微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她不由得也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进入梦乡,不再需要鼓足勇气。
12. 戒指的意义
“唰啦——”
厚重的窗帘被纤细的手利落拉开。
冬日清晨干净而柔和的阳光,如同融化的蜂蜜,瞬间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屋内,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夏昀被日光晒得眯了眯眼,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舒展地伸了一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仿佛冬眠后苏醒的树木在舒展枝桠。
她记不清昨晚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回到卧室床上的了。记忆的终点,还停留在客厅沙发上,耳边是周予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以及电影片尾悠扬的配乐。
但可以确定的是,后半夜,她睡了一个许久未曾有过的好觉。没有噩梦的惊扰,没有中途惊醒的心悸,一夜好眠,直到被生物钟自然唤醒。
醒来时,身体是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轻松感,就好像连日来积压在骨骼和肌肉里的沉重铅块被悄然移走,整个人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她推开卧室门,走向客厅。在猫爬架上竖起耳朵听到动静的“开心”,立刻轻盈跳下,迈着小快步迎上来,竖起毛茸茸的尾巴,亲昵地一圈圈缠绕着她的小腿,发出悠长而满足的招呼声:“喵~!”
夏昀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和耳根,听着它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她走向客厅角落,给空了的猫粮碗添上食物。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哒”声。
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周予安拎着几个塑料袋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冽的寒气。袋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顶端还露出一截翠绿的葱叶。
看到已经起床、站在客厅里的夏昀,周予安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她的脸色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灰败,眼神也清亮了许多。
“早。”夏昀转过身,很自然地向他打招呼,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恬静笑意。
她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周予安没有刻意去点破她难得的好心情和自己起床这件事,只是将手里的菜轻轻放在餐桌上,也回以一个温暖的笑容:“早。早上想吃什么?”
夏昀想了想,然后主动提议:“要不……我们下楼去买包子吃吧?”
这个提议让周予安微微一怔,随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那我去推轮椅。”
“不用了。”夏昀叫住他,说,“今天我想自己走一走。”
周予安闻言,脸上的欣喜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漾开层层涟漪,比窗外初升的朝阳还要明亮。
“好!”他应道,声音里充满了轻快和期待。
就像被埋进泥土里的种子终于发芽,夏昀服下的药物,终于起效。
一连几天,她不仅能够自己起床,甚至开始有余力去关照手指受伤的周予安,主动包揽了做饭这件事。
厨房里,夏昀系着围裙,动作或许还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
她不让周予安插手帮忙,周予安只好抱着开心,斜倚在厨房门框上,目光温柔地追随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开心,你看妈妈,”他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猫咪毛茸茸的头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是不是特别厉害?”
“啊、啊。”猫咪短促地叫了两声,尾巴尖轻轻摆动,像是在回应。
“是吧是吧!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周予安像是得到了认同,更加来劲了。
正在切菜的夏昀头也没抬,声音平静地传来:“它是在说,让你放它下去。”
周予安闻言,非但没松手,反而把猫抱得更紧了些,还故作嗔怪地轻轻点了点猫咪的鼻尖:“开心,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嫌弃爸爸呢?”
说着,他把脸埋进猫咪柔软温暖的肚皮,一阵夸张的猛吸。
“喵呜!”猫咪不满地叫了一声,尾巴烦躁地左右甩动,试图挣脱这个烦人的两脚兽。
厨房里,夏昀握着菜刀的手,却因为周予安那句自然而然的“爸爸”而微微一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唇瓣,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食材上。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是周予安的手机在响。
周予安只好抱着猫去接电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把开心轻轻放到地上,拿着手机,转身走向阳台。
推开阳台门,冬日的冷空气瞬间扑面而来,让他瑟缩了一下。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喂”字,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堪比高音喇叭的、充满活力的年轻男声,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哥!知乐哥说你回国了!你回国怎么不告诉我啊?!太不够意思了!”
打电话来的是他的弟弟,周景。
周景的嗓门就跟喇叭一样大,吵得周予安耳朵都疼。
周予安无奈地把手机开了免提,拿远了一些,这才开口,语气尽量平静:“我只是回国办点事。”
“那也应该跟我们说一声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吗?爸妈也很想你!妈前两天还在跟我念叨,说想飞去国外看看你,幸亏还没买票,要不然真去了你那儿不就扑个空!”
周景的话像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往周予安耳朵里钻,“不过哥你突然回国到底要办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我问知乐哥,知乐哥死活不肯跟我说!”
周予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一段时间没见,这小子的话痨功力真是有增无减。
他没有直接回答弟弟连珠炮似的问题,而是熟练地转移了话题:“你在公司还适应吗?”
周景大学毕业后,就被父亲安排进了自家公司,为将来接手生意打基础。
一听到这个问题,周景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诉苦的欲望瞬间爆棚,机关枪似的叭叭起来:“一点都不适应!我的天哪,哥,你当初到底是怎么扛过来的?上班简直太苦了!不仅累成狗,还天天被爸骂!哥,要不你回来公司工作吧?爸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有多聪明多会来事,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就说我不是做生意的料,天天对着那些合同条款,我头发都快掉光了!哦对了……”
周景的声音突然一顿:“爸前几天还被我气到住院,因为我看错了一份合同上的一个小数点,给公司亏了五百万。”
周予安:“……”
这小子,永远能把最重要的事情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放在最后说。
“爸的身体现在怎么样?”周予安压下情绪,沉声问。
“不好不好不好!”周景立刻又恢复了叭叭的模式,“他快被我气死了!哥,你快去医院看看他吧!他现在看到我就来气,我是不敢再往他跟前凑了,我——”
“爸在哪家医院?”周予安果断打断弟弟即将开始的漫长抱怨。
周景即答:“兴临市中心医院!住院部7楼VIP3!”
在周景开启下一个话题之前,周予安利落地说了句“知道了,我先挂了”,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挂断键,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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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丝拖泥带水。
阳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
周予安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萧瑟的冬景,轻轻叹了口气。
从阳台回到客厅,冬日的寒意似乎还残留在周予安的肩头。
夏昀正将炒好的菜端上桌,他走过去,沉默地帮忙摆好碗筷。
夏昀抬眼,注意到他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凝重,轻声问:“怎么了?电话里有什么事吗?”
“是周景打来的,”周予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被他唠叨得头疼。”
他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掩盖刚才通话带来的复杂心绪。
夏昀的嘴角浅浅地弯了一下。
以前交往时,她见过周景几次,对那个热情似火、说话像机关枪一样的弟弟印象深刻。
“他知道你回国了?”她问。
“嗯。”
周予安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却有些食不知味。
他犹豫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筷子尖端,最终还是抬起头,看向对面安静吃饭的夏昀,声音放轻了些:“我……可能得回兴临一趟。”
夏昀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闪过的情绪。
既没有出言挽留,也没有追问原因,她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周予安心里有些没底。
他放下筷子,用一种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追问:“你都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我还以为……你会稍微表现出一点点舍不得我呢。”
他努力让语调听起来轻松,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夏昀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但她的视线并没有在他带着玩笑神情的脸上过多停留,而是缓缓下移,落在他锁骨下方的位置。
室内暖气很足,他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圆领毛衣。或许是因为刚才在阳台的动作,原本应该藏在衣服里的项链吊坠,不知何时滑落了出来,安静地悬在毛衣的纹理之上。
那是一枚戒指。
一枚她很熟悉的戒指。
准确地说,是一对情侣对戒中的男款。
夏昀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牢牢地定格在那枚随他呼吸微微起伏的素圈戒指上。
她当然认得它,只是她自己的那枚女戒,早已在不知哪次搬家或清理旧物时,被她有意或无意地遗忘在了某个角落,再无踪迹。
可他,却还将它带在身边。
甚至如此珍而重之地挂在项链上,贴身佩戴。
夏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碗筷,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回到周予安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点倦意和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复杂的、近乎直白的情绪。
“周予安。”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嗯?”
周予安下意识地应道,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除了因为她突然的严肃而泛起的一丝淡淡疑惑,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带着某种隐秘期待的专注。
仿佛在期待她说舍不得他。
夏昀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还是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13. 回声与距离
如果问,当初和周予安成为朋友的原因是什么。
夏昀的答案一定会是:嫉妒。
优越的家境、聪慧的头脑、仿佛永不枯竭的自信与阳光,因为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拥有自己需要拼尽全力才能触及的一切,所以,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身上,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仿佛在追赶一个遥不可及的标杆。
而那个被她努力追赶的人,却自作主张地,单方面把她划入了朋友的范畴。
这很莫名其妙。
但当周予安大大咧咧地揽住她的肩膀,用一种“哥俩好”的姿态,向旁人宣告“夏昀是我最好的朋友”时,夏昀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反驳。
成为朋友,或许就能更近地待在他身边,更清晰地看清差距,也能更快地追赶上他。
他们就以这样朋友的身份,一直相处,考入了同一所大学。
脱离了高中那种苦读的紧张氛围,大学校园的开放与活泼有些超出夏昀的预料。
但她并未放松警惕,她依旧是那个需要靠奖学金支付学费,必须精打细算的群体。
除了学习,她还在学校勤工俭学处找了份工作——在校内超市做收银员。
在超市带她的前辈,恰好是同专业的一位学长,为人温和儒雅,热心助人,还给她解答过几次专业课上的难题。
当学长提出请她吃饭时,夏昀没有拒绝,也觉得没有理由拒绝。毕竟受了他不少帮助,于情于理,也该回请一顿饭。
然而结账时,服务员却微笑着告知:“不好意思,这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夏昀心里掠过一丝轻微的不满:“不是说好我请客吗?”
学长温和地笑了笑,语气理所当然:“那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请。”
可到了下次吃饭前,学长又先请她看了一场电影。她转账电影票的钱被退回,对方只说“下次你再请我看就好”。
于是,两人吃了一顿,一顿,又一顿。
饭局叠加,夏昀心里对学长堆积的不满却与日俱增。
这种“人情债”的循环让她烦躁,她真的不想在学习和兼职之外,再额外耗费心神去应付这种社交往来。
她和周予安不同专业,校区离得远,不见面的日子里,她总是焦虑,唯恐那个天生就在快车道上的人,又领先她更多。
-你今天又和那个学长出去了?
在她为这种人情往来苦恼时,手机屏幕亮起,是周予安从另一个校区发来的消息。
夏昀言简意赅地回了一个字:嗯。
他问:玩得开心吗?
她如实相告:不开心。
屏幕那头发回来一个开心大笑的表情。
紧接着又跟了一条:这周末,我来找你。
夏昀问:干嘛?
周予安答得含糊;有件事,想当面问问你的意见。
夏昀不解:现在问不行吗?
周予安没有回答行不行,而是反问她: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他总是这样,遇到某些不想正面回答或难以言明的问题时,就抛出另一个问题给她。
夏昀也没有回答“想”或“不想”,只是说:你来吧。
周末,周予安如约而至。
他直接找到了她正在兼职的学校超市,搬了把凳子,就坐在收银台旁边陪她。
午休时间,店里没什么客人。
夏昀抽空在看专业书,周予安则手托着腮在看她。
翻动书页的声响,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韵律。
他是忽然开口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夏昀,我们要不要在一起?”
夏昀正低头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她随口应道:“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知道她会错意,周予安低低地笑了两声,胸腔发出好听的震动。
他纠正道:“我说的是交往那种‘在一起’。”
夏昀翻书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终于从书页上抬起头,偏过脸,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他:“你想和我谈恋爱?”
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真实的惊讶,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她从未想过,这个一生下来就顺风顺水,让她暗自较劲了这么多年的周予安,竟然会想跟自己谈恋爱。
他脑子是不是鼓包了?
周予安依旧托着腮,眼神亮晶晶的,坚持把问题抛回给她:“你要不要跟我谈恋爱?”
夏昀没有犹豫太久。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晚上吃什么:
“要。”
但她远没有看上去这么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个字时,心脏骤然紧缩带来的悸动,以及声线里那丝极力压抑却依旧存在的紧绷。
周予安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粲然无比的笑容,像阳光骤然洒满房间。
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枚款式简洁的素圈情侣对戒。
“手。”
他拿出小一点的那枚,朝她伸出手。
夏昀没有动,反而微微皱眉:“我只答应跟你恋爱,没答应跟你结婚。”
周予安一愣,随即笑得肩膀直抖:“这是情侣戒啦!戴在中指上的!”
夏昀被他笑得有些莫名脸热,又有点恼羞成怒,板着脸,把右手伸了过去。
但只直直地伸出了一根中指。
她在无声地骂他。
周予安一边笑得止不住,一边动作极其温柔地握住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上她的中指。尺寸刚刚好,他满意地端详着。
“你怎么知道我的中指尺寸?”夏昀问。
“偷偷量的。”周予安坦然承认。
“什么时候量的?”
周予安状似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手指不自觉地挠了挠耳后,眼神飘忽:“不记得了。”
才刚交往就说了个谎。
夏昀再一次用中指无声骂他。
戴上戒指的第二天,在超市兼职时,学长忽然注意到了她手上的变化,温和地提了一句:“手上的戒指很漂亮。”
夏昀心情没什么波动,只是客套地回了句:“谢谢。”
学长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男朋友送的?我还不知道……你有男朋友了。”
夏昀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中指上的素圈,想起周予安昨天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自己都没察觉地,嘴角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嗯,昨天刚交的。”
……
“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女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空气中漾开无声的涟漪。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厨房里隐约传来水龙头的滴答声。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回荡。
周予安缓缓放下手中的碗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向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却只是将问题轻轻抛了回来:“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又是这样。
遇到难以言明的问题时,他总是习惯性地把选择权交还给她。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主动权、解释权,乃至可能随之而来的责任,都一并让渡出去。
这种看似体贴的退让,此刻却在夏昀心里点起了一股无名火。
她不想再被这样迂回地对待,索性也跳过了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语气有些生硬地转向了现实:“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周予安默许了她生硬的转折,垂下眼眸,用平淡得近乎疏离的语气回答:“今天吧。”
“……哦。”
夏昀不再说什么了。
这顿午饭在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放下碗筷,夏昀一言不发地起身,收拾好桌上的碗盘,端去厨房水槽。水流声哗哗响起,掩盖了客厅里细微的动静。
周予安则开始收拾他简单的行李,他来时只背了一个包,走时也依旧只有一个背包。
然而,这个家里却已经留下了太多属于他的痕迹。洗手台上并排放着的牙刷和漱口杯,阳台上晾着的衣物,沙发上的枕头和昨晚盖过的冬被。
当周予安拉上背包拉链时,夏昀还没有从厨房出来。碗早已洗好沥干,她正拿着抹布,一遍遍用力地擦拭着已经光洁的灶台,仿佛那上面有什么顽固的污渍。
周予安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那个背对着他、显得有些固执和紧绷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走之前……要抱一下吗?”
夏昀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更用力地擦着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周予安望着她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他缓步走到她身边,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单薄的肩上。
夏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手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半强制地让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自己。
他微微倾身,张开手臂,将她轻轻地、却紧密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有任何侵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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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坚定的承诺。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在一片寂静中,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如同誓言般,轻轻落在她的耳畔:
“等我回来。”
-
玄关的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最终归于沉寂。
整间屋子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和活力,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
连猫咪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悄无声息地趴在猫爬架上,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蹭她的腿。
夏昀站在原地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灶台最后一点水渍擦干,把抹布洗净、拧干、挂好,再用纸巾细细擦干手上的每一寸水痕。每一个动作都缓慢、细致,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她走回客厅,在沙发中间坐下。
这一刻,安静得过分了。
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静到仿佛能捕捉到灰尘缓缓落定的声音。
这种静,不像安宁,更像是一种空洞的回响。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被硬生生地搬空,留下一个仓促的虚空,一时不知该如何填补。
夏昀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下了开机键。电视屏幕亮起,演员们对话的声音、背景的音乐声瞬间涌出,暂且打破了这冰封般的冷寂。
她盯着屏幕上流动的画面,眼神却是涣散的,剧情在她眼前上演,却丝毫没能进入她的脑海。
索性,她踢掉拖鞋,将双腿蜷缩起来,侧身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图用睡眠来隔绝这无所适从的空茫。
如果周予安在这里,一定会咋咋呼呼地阻止她。他会凑过来,摇晃她的肩膀,或者用冰凉的手贴她的脸,絮絮叨叨地说:“现在睡了晚上又该失眠了”、“睡意要攒着,等到晚上再一次性用掉”、“快起来,我陪你打游戏/看电影/下楼走走”……
她几乎能完整地复现出他那些带着点蛮横的关心和唠叨。
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悄悄爬上了夏昀的嘴角。
但那弧度只存在了一瞬,便僵住,然后缓缓地向下撇去。
真的要打住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能再想他了。
分手后,好不容易才从那种情绪被他左右的状态里走出来,她的生活,不能再被“周予安”这三个字填满。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些许他气息的沙发靠枕里,试图驱逐脑海中那个清晰的身影。
-
吃药的第四周。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予安发来的微信。内容很简洁,只是提醒她记得按时去医院复诊。
这条信息也间接地表明,在她复诊之前,他大概不会回来了。
夏昀想,也许他永远不会再回来。
毕竟,他们早已分手,他没有任何义务,也没有必要再回到她的生活里。
她动了动手指,回了一个极其简练、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好”。
消息刚发出去,聊天框顶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周予安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要跟我打电话吗?
夏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提了一下,悬在半空。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那瞬间的冲动,回复:不了。
周予安立刻发来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紧接着又是一条:这么冷漠吗?亏我还这么想你QAQ
他惯会用这种撒娇的语气。交往的时候,这更是他的杀手锏,每次她冷着脸,他只要软磨硬泡、装可怜卖乖,她最后总会妥协。
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颜文字,夏昀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她指尖在键盘上敲下“好吧”,正准备发送。
就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周予安的新消息抢先一步弹了出来:我妈叫我了,晚上再聊~
后面还跟着一个[挥手跑开]的动态表情。
夏昀悬在屏幕上的手指顿住了。她看着那行字和那个活泼的表情,沉默几秒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输入框里那句已经打好的“好吧”。
她放下手机,在沙发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空气中的某处。
然后,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站了几秒,她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手机,默不作声地点开了外卖软件。
界面花花绿绿,她却没什么食欲。
“随便吃点好了,”她像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呢喃,“反正也只是一个人。”
14. 雨滴与螺旋
另一边,兴临市,中心医院病房内。
周予安将保温袋里的饭盒一一取出,整齐地摆在病床旁的移动餐桌上,语气轻快地打破沉默:“要说最疼我爸的人,还得是我妈。住着院还能天天吃上这么热乎的家常菜。”
舒丽被他逗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要说嘴最甜的人,还得是我家大儿子。”
周予安也笑,顺手给父亲递上筷子:“那当然是得了爸的真传。”
被妻子搀扶着缓缓下床的周伟雄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并不买账:“光会说好听的有什么用?公司都快被折腾破产了,也不见你回来搭把手。”
“不是有周景在帮您嘛。”周予安试图缓和气氛。
一提小儿子,周伟雄的火气更是直冲脑门:“别提那个败家子!签个合同连小数点都不看清楚,一份合同亏进去五百万!公司要是真垮了,全是拜他所赐!”
“好了好了,你看你,又动气,医生千叮万嘱要静养。”
舒丽连忙轻拍丈夫的后背帮他顺气,又忍不住替小儿子辩解,“小景也是没什么经验才出的错……就因为你总发火,他都不敢来医院看你了。”
“他亏了公司五百万,难道我还要笑着夸他‘做得好,只亏了五百万’?”周伟雄音量拔高。
舒丽说不过他,转而将目光投向大儿子,语气带着恳切:“予安,你爸说得也在理。你弟弟还小,玩心重,对公司的事根本提不起兴趣。你爸身体又这样……你是时候回来帮家里分担了。”
周予安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周伟雄却抢先一步,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是怕那些亲戚说闲话?你把他们当亲戚,听他们放屁,就不把我们当你爸妈了是吗?”
那些闲话,无非是刻薄地提醒周予安,他不过是养子,没资格继承周家产业。
周予安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认真了几分:“爸,妈,我当然是拿你们当亲生父母,但你们也得允许我……有点自己的爱好和志向。”
“你的志向不是已经实现了吗?”
周伟雄的唠叨劲上来,不比周景逊色,“小说也拍成电影了,书也卖了那么多。喜欢写东西,下班回家一样能写,当个爱好不就得了?你写那么多,赚的稿费够你弟弟亏个零头吗?”
舒丽也柔声劝道:“你就听你爸一回吧。老爷子那边,有我和你爸去说,不用管旁人怎么想。”
父母两面夹击,周予安感到一阵无力,最终只能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吧。”
从医院回到冷清的家,周予安感觉自己的精气神仿佛被抽干。
他累得连澡都不想洗,重重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回兴临,仿佛是被“孝子”这个身份架起来,不得不犯的一个错误。
一边是殷切期盼他接手家族企业的父母,另一边是以祖父为首,视他为企图争夺家产的白眼狼的亲戚。
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仿佛怎么做都是错。
思绪不由飘回几年前。他刚进公司时也犯过错,一个疏忽差点造成不小损失,幸亏发现及时才得以弥补。
那天,他被祖父叫到老宅书房。还没来得及问好,一声威严的呵斥便砸了下来:“跪下!”
周予安立刻明白了缘由,顺从地屈膝跪下。
“既然进了公司,就要处处谨慎!你以为让你进公司是儿戏吗?还是你觉得这不是你‘自己’的公司,就可以随便应付?”
周家三代的话痨属性,在那一刻全化作了劈头盖脸的训斥。祖父训了多久,他就笔直地跪了多久。
周予安心知肚明,那次训诫,并不仅仅因为那次化险为夷的失误,更是祖父对他进入公司核心层这件事积怨已久的一次总爆发。是在用最传统的方式敲打他,提醒他记住自己的位置。
从回忆的泥潭中挣扎出来,周予安长长叹了口气。他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微信置顶的联系人。
聊天界面最后停留在他发出的表情包。他犹豫着,在输入框里再次敲出“要打电话吗?”。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许久,却终究没能按下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那行透露着脆弱依赖的文字。
夏昀对情绪的感知太敏锐了。他现在的状态,一定瞒不过她。
他不想把坏情绪带给她。
屏幕的光暗下去,映出他疲惫的眉眼。他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兴临的夜空中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更衬得这归来的夜晚,寂静而漫长。
-
复诊日。
夏昀醒来时,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
细密的冬雨悄无声息地落着,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细长的水痕,将世界笼罩在一层潮湿而安静的薄纱里。
她比平时醒得更早一些。在被窝里静静躺了片刻,听着雨声,然后才起身。
洗漱完毕,她先走到角落的猫碗前,添了足量的猫粮。
开心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脚踝。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走开,而是难得有闲心地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听着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拎起昨晚整理好的垃圾袋,她推门下楼。雨丝很细,落在脸上有冰凉的触感。垃圾桶在小区门口,她将袋子扔进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穿过湿漉漉的小路,来到小区对面的包子铺。时间尚早,但铺子前已经排起了短短的队。
蒸笼冒着巨大的、白蒙蒙的热气,混着面点和肉馅的香气,在清冷的雨天早晨格外诱人。
夏昀安静地排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位穿着厚实睡衣的大爷。
“两个肉包。”轮到她了,她对系着围裙、忙得额头冒汗的老板娘说。
“好嘞!”
老板娘利落地用食品夹夹起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装进薄薄的食品袋,递给她。包子很烫,隔着袋子也能感受到那份实在的热度。
夏昀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店铺旁稍微能避雨的水泥檐下,小心地打开塑料袋,低头咬了一口。
面皮松软,内里的肉馅滚烫,汤汁鲜美。
她就站在那儿,看着眼前淅淅沥沥的雨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将两个包子吃完。
胃里有了温暖的食物,身体似乎也驱散了一些寒意。
将空掉的塑料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夏昀拉高外套的领子,撑开带来的雨伞,汇入清晨稀疏的人流,向着地铁站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鞋底踏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缓慢而真实的秩序感,填满复诊的这个早晨。
-
诊室内。
“最近感觉怎么样?”
依旧是上次那位语气温和的女医生,她翻看着病历,抬头问道。
夏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也比上次轻松很多:“比之前好很多了。”
医生照例询问了情绪、睡眠和食欲等几个常规问题,夏昀的回答都给出了积极的信号,能自己起床,有了些许胃口,甚至能出门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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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医生最终给出的诊断建议,却是增加药量。
夏昀愣住了,困惑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我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为什么不是减药,反而要加药?”
医生耐心解释:“你目前服用的已经是维持期的低剂量。如果想巩固住现在的好转状态,防止反复,是需要适当增加剂量来稳定效果的。”
“可是……”夏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固执的迷茫,“我觉得我快好了啊。”
医生拿起手边一张废旧的打印纸,在背面用笔画了一个不规则向下旋转的螺旋线。
“抑郁症的康复,不像感冒发烧那样直线好转。”
她将纸转向夏昀,“它更像这个螺旋。有时候,你觉得前进了两步,可能接下来会不小心退后一步;有时候,前进一步,却可能因为某些因素退后两步。波动是康复过程中的常态。”
“也就是说……”
夏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我现在的好转,可能只是暂时的?……我还会变回之前那样糟糕,是吗?”
“不要为此感到沮丧,”医生试图安抚,“只要坚持规范服药、定期复诊,整体趋势会是向上走的,只是过程会有些曲折。”
夏昀低低地“嗯”了一声,但医生后面鼓励的话,她几乎没听进去。
进二退一,进一退二。
这八个字像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她这些天小心翼翼维护起来的希望。
原来那些难得的轻松和平静,可能都只是药物作用下短暂的假象?是螺旋上升中,那注定要回落的一步?
到底要吃多久的药,才能算是真正的“康复”?
她甚至不用问出口,因为知道答案。
医生也无法给出确切的期限,只会重复那句“坚持服药,定期复诊”。
这感觉,就像被蒙上眼睛在黑暗中行走,既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终点在何方。只能凭着一点微弱的触感,茫然地一步一步往前挪,时刻担心会踩空或撞墙。
从医院出来,天空依旧飘着那恼人的黏腻冬雨。雨丝不大,却足够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夏昀没有走向地铁站,而是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报出地址后,她便疲惫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她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想将胸口的憋闷尽数排出,但那沉重的感觉却像磐石一样,纹丝不动地压在心底。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她睁开眼,拿起来看。
是周予安发来的微信:复诊结束了吗?医生怎么说?
夏昀盯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她将手机屏幕按熄,握在手里。
正当她准备再次合眼,试图隔绝外界时,掌中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来电提醒。
来电人并非周予安。
而是一个她不得不接起的名字。
夏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积蓄一些勇气,然后才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熟悉而略带焦躁的中年女声:“大女,你人不在家吗?这是跑哪儿去了?”
夏昀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下一刻,母亲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些微不满:
“我来看你了!现在就在你家门口呢!你这孩子,大早上跑哪去了!”
15. 目光的练习
走到出租屋门口,看见母亲脚边放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袋,夏昀才真正有了“母亲真的从老家过来了”的实感。
喉咙有些发紧,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妈……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瞧你这话说的,”夏母轻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语气带着嗔怪,“我就不能来看看我闺女啊?”
夏昀没再应声,沉默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开了门。
在玄关换上拖鞋,刚走进客厅,夏母就像一台人形探照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屋子,脸上立刻浮现出不满。
“你看看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把住处搞得这么邋里邋遢的。”
她边说边用手指抹了一下鞋柜顶端,看着指腹上明显的灰尘,啧啧两声:“瞧这灰,积了有多厚了?平时都不打扫的吗?”
她抬高的嗓音惊动了在沙发上打盹的开心,猫咪飞快地窜起身,一溜烟钻进了客厅角落的纸箱猫窝里,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圆溜溜的绿眼睛。
夏母又径直走进厨房,看到洗碗槽里堆着的没洗的碗碟,嫌弃的责备声立刻从厨房传来:“这碗也堆着不洗!像什么样子!”
母亲真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
仅仅是这样三两句话,夹杂着不满和关心的责备,就让夏昀从医院带回来的疲惫感成倍放大,几乎要将她压垮。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沙发前,像卸货一样,把自己重重地扔进了沙发里,闭上眼。
夏母从厨房走出来,一看她这就躺下了,免不了又念叨:“一回家就躺着干什么?起来,跟我一起收拾收拾,这么大个屋子,我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去?”
夏昀非但没起来,反而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地从抱枕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倦意:“我刚从医院复诊回来……很累。”
一听“医院”两个字,夏母的语气瞬间变了,担忧地问:“你去复查了?医生怎么说?”
夏昀依旧闭着眼,“让我继续吃药。”
夏母叹了口气,话语里带着不解和心疼:“唉……你说你这孩子,吃得饱穿得暖,好好的日子,有啥好抑郁的嘛。”
她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该不会……是跟小赵吵架气的吧?你俩真分了?就因为吵架,就没一点挽回的余地了?”
夏昀很想用抱枕死死捂住耳朵,隔绝掉所有声音,可那样做只会引来母亲更汹涌的唠叨和责备。
但此刻,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控制不住的烦躁顶到了喉咙口。
她语气很冲地开口:“我和他分了!彻底分了!他跟他学校的学生搞到一起去了!”
夏母被她这一连串带着火气的低吼弄得一愣,消化了几秒,才明白女儿受了多大的委屈,顿时也火冒三丈:“这个烂□□的混账东西!长得人模狗样的,竟然干这种缺德事!妈这就给他家里人打电话,非得说道说道不可——”
“妈!”
夏昀烦躁地打断她,几乎是尖叫吼出来:“你能不能别管了!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夏母掏手机的动作顿在半空,对她的反应有些委屈和责怪:“你这孩子……妈这不是想给你出口气嘛……”
但看着女儿苍白而紧绷的脸色,她终究没再坚持,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默默走进了厨房洗碗。
夏昀重新蜷缩进沙发深处,厨房里哗啦啦的水流声冲击着她的耳膜,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噪音惩罚。
她紧闭着眼睛,眉心拧成疙瘩,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胸腔里仿佛被灌满了水泥,每一次吸气都异常艰难短促,而呼气则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吐不尽,只能带来更深的窒息感。
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沙发罩,指甲陷进织物纤维里。
就在那种熟悉的、快要窒息的恍惚感再次袭来时,脑海中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周予安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当你又一次感觉呼吸不上来的时候,试着去感受你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或者摸到的三样东西。
“感受……”她在心里艰难地重复,试图从那片泥沼中挣脱出一丝注意力。
首先强行捕捉到的,是那最刺耳的存在——厨房里持续不断的水流声。
她不再试图屏蔽它,而是逼着自己去“听”它,那令人烦躁的尖锐感似乎钝化了一些,变成了一种中性的、存在的背景音。
完成了第一步,夏昀紧绷的神经似乎有了一根极细的线头被拉住。接着,注意力向下转移,放到身体与沙发的接触面上。
她刻意地动了动指尖,去感受沙发布料那种略带粗糙的绒感,以及布料底下填充物的支撑力。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正实实在在地被这张沙发承托着。
这种被承载的实感,让她揪紧的心口微微松动了一毫。
还差一样。
夏昀下意识地、更深地埋下头,鼻尖擦过高领毛衣,一股极淡的铃兰花清香钻入鼻腔。
熟悉的香气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打开封锁的记忆阀门。仿佛又回到高中时的那个冬天,她小心翼翼为周予安抹护手霜的时候。
夏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一次,氧气似乎终于能抵达肺叶深处,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紧紧绷住的神经,开始一丝一丝地、缓缓地松弛下来。她拧紧的眉心,也渐渐舒展了一些。
……
夏昀是被一阵熟悉的饭菜香味唤醒的。
不知何时在沙发上沉沉睡去,诱人的香气从厨房飘来,钻入她的鼻腔,潜入梦境,将疲惫的她拉回现实。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些恍惚地坐起身,盖在身上的那条印着小黄人图案的绒毛毯子随之滑落。
她低头看了眼。这是她之前收进卧室的毯子,不知何时又被拿出来,盖在了她身上。
母亲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醒了,立刻招呼道:“醒得正好,快去拿碗和筷子,准备吃饭了。”
“哦。”
夏昀应了一声,掀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向厨房拿碗筷。
走到餐桌前,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糖醋排骨、辣椒擂皮蛋、蒜薹炒腊肉、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玉米排骨汤。整整五个菜,无一例外,全是她从小到大最爱吃的。
睡前自己对母亲发火、语气冲撞的记忆瞬间化作沉甸甸的愧疚,压在心口。
要道歉吗?
还是不了吧。
那种直白的歉意,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仔细回想,似乎也从未对母亲说过“对不起”之类的话。
正当她内心被愧疚和尴尬缠绕时,母亲一边摆放着碗筷,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语气平常地提了一句:“家里的盐罐子见底了,待会儿我得去趟超市。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零食?我一起买回来。”
夏昀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我去吧。”
夏母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坚持,只是说:“行,你去走走也好,别一天到晚窝在家里睡觉。天天躺着,这病怎么能好得快?”
刚刚升起的几分愧疚,瞬间被这带着说教意味的关心冲淡了不少。夏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没接话。
吃完饭,夏母利落地收拾起碗筷端进厨房清洗。夏昀则走到玄关,弯下腰开始换鞋,准备出门。
手搭上门把时,她顿了顿,还是回头,朝厨房方向提高了声音问:“妈,就只买盐,对吧?”
水龙头的声音小了些,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清晰地传出来:“再买瓶料酒!别忘了!”
看吧,她就知道。
夏昀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句。
接下了“买盐”和“买料酒”这两个明确的任务,她跺了跺脚,让靴子更跟脚些,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雨伞,推开门,走出去。
冬日的雨,总带着一股粘稠的、挥之不去的阴冷。绵密的细雨,像是无数冰冷的细针,悄无声息地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夏昀撑开伞,走入这片灰蒙蒙的雨幕中。湿气立刻包裹上来,钻进鼻腔,带着泥土和枯叶腐烂的气息,清冽而萧条。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带着水音的“噗呲”声。她下意识地将空闲的那只手缩进外套口袋,指尖仍能感受到透过布料渗入的寒意。
小区对面的超市,霓虹招牌的光晕在雨水中涣散开来,像隔着一层湿透的毛玻璃,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带起一阵哗啦作响的水声,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控制不住地又开始走神。
思考着母亲要在这里住多久,思考着周予安究竟还会不会回来,思考着两人要是正面碰上怎么办。
思绪繁杂,像被开心玩乱的毛线,缠绕着她。
正当她出神之际,马路对面,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高挑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她的视野。
夏昀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下意识顿住。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就脱口喊出声:“周予——!”
然而,第二个音节还没来得及完全喊出,一个穿着靓丽的女生便小跑着奔向那个白色身影,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两人姿态熟稔,有说有笑地转身,融入了人流。
也就在那一瞬间,夏昀看清了那个男生的侧脸,一张完全陌生的年轻面庞。
原来……不是他。
一股强烈的尴尬混合着些许失落,猛地涌上心头,脸颊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发麻。
在超市买完盐和料酒,刚走到路口,等待绿灯时,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伴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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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熟悉的铃声。
夏昀掏出来一看,是周予安的微信电话。
心跳似乎又漏跳了一拍。
怎么会这么巧?仿佛对她刚才认错人的行为有感应似的,他竟然这会儿打电话过来。
绿灯亮起。她一边横穿斑马线,一边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什么事?”
“哇,好冷淡哦——”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周予安带着夸张委屈的语调,像是在撒娇。
“……没事我挂了。”夏昀没什么心情配合他这种玩笑般的腔调。
“哎别别别!”
周予安果然立刻收敛,切入正题,“我打电话是问你复诊结果怎么样?早上给你发消息都没回我。”
经他提醒,夏昀才想起,自己从医院出来到现在,心情低落,确实忘了回复他的消息。
今天需要感到歉意的事情,似乎又多了一件。但她依旧没有道歉,只是简单陈述:“医生说继续吃药,需要增加剂量。”
“只说了这些吗?”周予安追问。
夏昀没有转述那个令人沮丧的“螺旋理论”,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医生竟然没表扬你吗?”周予安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带着为她打抱不平的意味,“我们昀昀可是自己一个人,积极主动地去复诊了诶!这难道不值得大大地夸奖一下吗?”
夏昀没有理会他这种过分夸张的、哄小孩似的表扬。她沉默地走了一会儿,穿过了马路,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告知事实的语气说:“我妈来了。”
“伯母?”周予安明显愣了一下,“去你那儿住了?”
“嗯。”
夏昀应道,然后似乎是无意识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平,却又隐约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扰,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
电话那头的周予安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低低的轻笑声,带着一丝了然:“你是不是怕我回来跟你妈碰上?”
夏昀没有回答。
此时的沉默是被他一语中的的表现。
周予安又笑了,声音温柔了些许,带着安抚的意味:“我这边也还没到抽身的时候,一时半会回不去,所以你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既然伯母来了,你也趁这个机会,好好跟她聊聊天。别什么都憋在心里,有什么想法,试着说出来。”
“……嗯。”
夏昀看着近在眼前的居民楼,又低低应了一声。
周予安又插科打诨地跟她闲聊了几句,叮嘱她按时吃饭吃药,这才挂了电话。
周予安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从洗手间补完妆,款款走回的女生,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略带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电话打得有点久了。”
林琬在他对面优雅落座,指尖轻轻点着咖啡杯的杯沿,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和戏谑:“难道不是故意让我看到你跟你女友打电话的场面,让我知难而退吗?”
周予安不置可否,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林小姐如果非要这么想,我好像也没法狡辩。”
“呵,”林琬轻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带着清晰的质问,“有正牌女友,还坐在这里相亲,你不觉得同时对不起两位女士吗?”
周予安的嘴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每个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乖巧听话的孝子身份把他架在那,父亲正为弟弟周景败家亏钱的事怒火中烧,他这个做哥哥的,在父母殷切又半强制的安排下,实在找不到强硬拒绝的理由。
林琬不清楚他复杂的家庭困境,自然也无法理解他此刻的无奈。她打量着他,忽然语气一转,带上几分真诚:“说实话,我对你印象其实挺好的。”
看到周予安闻言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立刻笑着补充道:“当然,这是在知道你有女友之前。我可不想扮演那种拆散有情人的恶役千金。”
听到这句,周予安紧蹙的眉宇才舒展开来,气氛也随之轻松了不少。他也顺势用玩笑的口吻回应:“冲你这句话,今天你让我签多少本书都行。”
没错,眼前这位被家里安排来相亲的富家千金,另一个身份正是他的书迷。
林琬洒脱地摆摆手:“一套签名本就够啦,我又不打算当黄牛。”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周予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不过,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孩子,能让夏愿这么喜欢。”
周予安眉梢微挑,随即,脸上漾开笑容。
他弯起唇,目光柔和而坚定:
“是一个目光一直追随着我,永远都在注视着我的人。”
16. 毒性与解药
每个人都喜欢周予安。
这是身边同龄人对他近乎公认的评价。
但只有周予安自己知道,事实并非全然如此。
自从被周家收养,他经历了太多审视的目光。那些来自周家长辈和亲戚的注视,带着探究,戒备,甚至不易察觉的嫌弃。
因此,比起善意的注视,他更敏锐地捕捉那些带着恶意的目光。
高二分班伊始,一道格外执着的视线就黏在了他身上,如影随形。
周予安表面依旧和身旁新认识的同学谈笑风生,内心却在无奈地吐槽:再盯下去,他的后背恐怕真要被盯出一个洞来了。
忍无可忍,他索性转身,迎上那道目光,主动出击:“你好啊,后桌。我叫周予安,你叫什么?”
或许是他打招呼过于突然,或许是他的笑容过于晃眼,坐在他后方的女生瞬间红了脸,磕磕绊绊地、带着点口齿不清地回了一句。
“吓晕?”
周予安捕捉到她细微的口误,故意用错误的发音重复,语调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小恶意,“你的名字……好有趣啊。”
却被对方毫不客气的回怼:“滚蛋!是夏昀,不是吓晕!”
刚才还脸红结巴的女生,此刻却像只炸毛的小猫,毫不留情地骂了他一句。
周予安不由一愣,看到女生石化羞愤的反应,知道她是“不小心”口误后,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夏昀,是个“有趣”的人。
周予安很快得出了这个结论。
之后的日子里,他时常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执着目光,依旧跟随着他,里面掺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恶意”的情绪。
硬要形容的话,她就像个躲在暗处的小巫婆,每天都恶狠狠地盯着他,仿佛在寻找他松懈的瞬间,好对他下个倒霉的诅咒。
她自以为对他的注视够隐蔽,全然不知他早已察觉。
最明显的一次,周予安在教室外的走廊被好友抱怨。
“都说了那种路边乞讨的全是骗局,博同情骗钱的!你干嘛还信?”朋友恨铁不成钢。
周予安斜倚在围栏上,笑容懒散,带着点不以为意:“万一是真的需要帮助呢?反正他要的也不多。”
“不多?一百块还叫不多?你把这钱请我吃饭不香吗?”朋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周予安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小声点,想让全世界都知道我被骗了一百块啊?”
他说这话时,余光瞥见夏昀正好从前门走出来。她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显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下一秒,当她低着头,快步经过他身边时,周予安锐利的目光还是捕捉到,她原本紧抿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小幅度向上翘了一下。
那绝不是被逗笑的表情,更像是一种……幸灾乐祸。
为了验证这个有趣的猜想,上课铃响前,周予安回到座位,转身就对着后座的夏昀“诉苦”,语气沮丧:“夏昀,我昨天被人骗了一百块。”
“……哦。”
女生头也不抬,回得异常冷淡,但嘴角却可疑地绷紧了,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周予安继续“卖惨”:“我钱包也找不着了,这个月的零花钱可都在里面……你说我是不是倒霉透了?”
夏昀终于抬起头,问的却是:“真的吗?”
她眼中瞬间亮起的光芒,明确地告诉周予安,这绝不是关心。
周予安立刻咧嘴,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骗你的!我后来又找回来了!”
“……”
夏昀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垮下来,差点没忍住翻白眼,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无聊。”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却更深、更亮了。
无聊吗?他完全不觉得。
恰恰相反,他觉得……有趣极了。
虽然搞不懂夏昀为什么会对自己抱有这种希望他倒霉的“恶意”,但周予安莫名地享受起这个过程。
因为他过得越好,越顺遂,夏昀的心情似乎就会越差。顶着那种糟糕的、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心情,却还要在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地跟他相处。
这副强忍着的别扭样子,难道不是有趣极了吗?
他乐此不疲地观察她、逗弄她,像在观察一只明明想挠人却不得不收起爪子、假装高冷的小猫。
直到……他打球摔伤了右手。
右臂骨折的剧痛传来时,大脑一片空白,但周予安心底冒出的第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居然是,夏昀这下……该憋不住要笑出来了吧?
他甚至有点好奇,她大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毕竟,他好像还从没见过她真正开怀大笑。
于是,打着石膏,吊着胳膊,他高调地走进了教室,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踏进教室门的那一刻,他的视线第一时间精准地投向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坐在那里的女生,果然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低下头,仿佛做贼心虚。
周予安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笑,在一众同学的嘘寒问暖和同情目光中回到座位。
刚一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转身,再次开启“诉苦”模式:“夏昀,我打球把手摔折了。”
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落在他打着石膏的手臂上,停留了几秒。
周予安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冷淡地“哦”一声,或者更“恶毒”一点,说句“活该”,再或者……
“很疼吗?”
夏昀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他耳朵里。她顿了顿,补充道,“我这里有止痛药,你要不要吃一点?”
说完,她似乎还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了一句:“布洛芬……对这个管用吗?”
周予安愣住了。
这是在关心他?
为什么会问他“疼不疼”,而不是说他“活该”?
她不是很讨厌他,巴不得他倒霉吗?
“喂,”夏昀见他半天没反应,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眉头微蹙,“你还摔到脑子了吗?发什么呆?”
周予安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那股陌生的奇异感觉,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反问道:“你怎么随身带着止痛药?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在来月经,痛经的时候用的。”
夏昀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从课桌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取出一板布洛芬,放到他面前,“不知道对你这个管不管用,先吃着吧。”
周予安低低地“嗯”了一声,拿起那板还带着她掌心余温的药,有些僵硬地转回身。
那时候,在男女生之间,关于“月经”仍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避讳,留着“月经羞耻”的不成文规矩。女生们习惯把月经称作“大姨妈”,把痛经含糊地说成“肚子疼”。
可夏昀就那么轻飘飘地、直白地说了出来。
周予安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因为她提到了那个“禁忌”的词汇,所以他才觉得……害羞?
可是,为什么他还止不住地想笑呢?
嘴角不听使唤地,想要往上扬。
……
周予安从混乱的梦境中醒来。
醒来时,梦境的内容已迅速从指缝间流走,只留下一种滞涩的的疲惫感,闷在胸口。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下床。
走下楼时,保姆阿姨正在厨房忙碌。他走进厨房,很自然地帮着拣菜,随口闲聊。
“予安,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呀?太太前些日子还念叨着想飞去国外看你呢。”阿姨一边切菜,一边问道。
周予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撒娇:“那我可就听您安排了,您要是舍得让我走,我立马就走。要是您想我多留,我就再多赖几天。”
阿姨被他逗得直笑:“你这孩子,嘴还这么甜。”
正说着,玄关传来窸窸窣窣的开门声。周景鬼鬼祟祟地探进半个身子,看到客厅的周予安,明显一愣,随即想悄悄溜上楼。
“站住。”周予安头也没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景立刻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昨晚去哪了?到现在才回来。”周予安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我、我朋友过生日,给他庆生去了,通、通宵……”
周景挠着头,眼神飘忽,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又来了精神,凑过来压低声音,“哥,我听妈说给你安排了相亲?怎么样?你要开启第二春了?听说还是爸生意伙伴的女儿,你们这……是要联姻的节奏啊!那你是不是打算回来接手公司了?那可太好了!我——”
周予安没等他说完,直接伸手捂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手动物理“消音”。
“我不会联姻,也不会回来接手公司。”
周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你还是趁早收了玩心,老老实实跟爸学着打理生意吧。”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就要上楼。
周景在他身后,忽然提高了声音,像是终于忍不住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股脑倒出来:“你该不会……还忘不了夏昀姐吧!”
周予安的脚步,骤然顿住。
“你忘了她当年是怎么甩了你的吗?”
周景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被打断,“你为了她那么难过,她回头看过你一眼吗?我听说她早就找新男朋友了!她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哥,你醒醒吧,别再——”
“说完了吗?”
周予安转过身,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脸上,刚才对着阿姨时那点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平静,冷漠,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冷得让周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我、我说完了……”周景的声音小了下去,气势全无。
“说完了,就上楼洗个澡,收拾一下,下午去医院看看爸。”
周予安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关紧要的一句提醒。
周景惊讶于他竟然没有发火,愣愣地“哦”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一句,逃也似地冲上了楼。
看着弟弟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周予安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
江都。冬天,傍晚。
天色是褪了色的蟹壳青,混着一种沉滞的灰,从高楼缝隙间漫上来,一点点吞没白昼。
风不大,却像浸了冰水的钝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带来渗入骨髓的阴冷湿气。
夏昀站在阳台,目光散漫地垂着,落在楼下。
小区的绿化带早已一片枯索,冬青的叶子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几个模糊的人影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远处街道的车流拖曳出红色与白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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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带,缓慢、黏稠,没有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观看。
失真褪色的世界,像隔着一层膜。
她站在这里,又好像并不在这里。
身体感知到的风刮在脸上时,针扎般的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唰啦——”
一声突兀的锐响,猛地撕裂了这层凝滞的膜。阳台门被从里面用力拉开,冷空气与室内暖气对流,掀起一小股涡旋。
“大冷天的站这儿吹风做什么?想感冒啊?快进来吃饭!”
母亲的声音像被油烟熏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撞进耳膜。
夏昀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软体动物。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哦。”
屋里灯光是暖黄色的,过于明亮,刺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两碗米饭冒着袅袅热气。菜色依旧是她喜欢的几样,还有中午的剩菜。
她在餐桌前坐下,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停顿了一秒,才拿起筷子。
夹上一块排骨,筷子还没送到嘴边上,母亲的声音又响起了,不是商量,是通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你干脆,跟我一块回老家吧。”
夏昀的动作僵在半空。排骨悬在碗沿上方,酱汁欲滴未滴。
没等她开口,母亲的话已连珠炮似的跟上,为她铺陈好一条理所当然的路:“反正你工作也辞了,待在这里也没事做,净胡思乱想。不如回老家,安安心心备考,考个教师编制。回去当老师,钱是少点,胜在稳定。女孩子家,求个安稳最要紧。”
夏昀把排骨夹到碗里,酱汁染污了雪白的米饭上。
筷子尖无意识地扒拉着,将几粒米饭推来,又拢过去。米粒被她弄得有些黏糊,粘在筷子上。
“……我不想当老师。”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又像本身就没多少力气。
“不想当老师,那你想做什么?”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解和隐约的焦躁,“你总不能一直这么待在家里吧?总得有个正经工作,才有进账,才能养活自己啊!不然等我们老了,谁还能照顾你?”
母亲像沾着毒性的蛛网,无形地缠绕上来,将她牢牢缚在中央。毒性不会致死,却足够让心脏刺痛,带来一种绵密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不,不是这样的。
心底有个微弱的、嘶哑的声音在反驳。
不是不想工作,是做不到。不是胡思乱想,是控制不了。
她不是不想走,是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解释是徒劳的。
就算解释,换来的也只会是更深的困惑和“你想多了”的结论。
想发火。
但,庞大的疲惫和不被理解的绝望,就像冰冷的潮水,从骨髓深处漫上来,迅速淹没了刚才那点想要辩驳的怒意。
算了。
脑海里只剩下这两个字,沉重地落下,砸灭了所有声响。
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细微的,从指尖传到手腕,震得筷子尖端碰在碗沿,发出极其轻微、却刺耳的“喀”一声。
在更剧烈的颤抖、或者更失控的情绪爆发之前,她猛地放下了筷子。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我吃完了。”
夏昀站起身,动作有些仓惶,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
不等母亲反应,她已经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几乎是冲了进去,母亲带着惊愕的责备被关在门外。
夏昀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板上。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耳朵里血液奔流的嗡鸣,和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
逃进来了。然后呢?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没有然后。
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工作、未来、与人相处……每一样都需要耗费她此刻根本没有的能量。
不知道该怎么做,什么都不想再做。
夏昀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用力地揪扯,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脏那种被无形之手死死攥住的钝痛。
说不上来具体哪里难受,是胸口憋闷,是喉咙发紧,是胃部抽搐,还是四肢百骸透出的沉重寒意和虚脱?
所有感觉混在一起,拧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绳索,勒得她喘不过气。
好累,好累,好累……
也许,结束这种挣扎,才是唯一的解脱?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悄然探头的毒蛇,冰凉地滑过她的意识。
一种冰冷的平静,取代了刚才的窒息和颤抖。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虚无。
她甚至没有力气爬到几步之外的床上。就着滑坐的姿势,膝盖着地,上半身无力地伏在床沿,像被抽筋拔骨。
模糊的余光里,瞥见了床头柜。最上面一层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亮了一下。
是一枚极薄、极锋利的修眉刀片。
不知何时用过,忘了收好,此刻静静躺在抽屉里。
夏昀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地钉在了那一点寒光上,无法移开。
那一点冰冷、清晰、带着致命诱惑的锋芒,让她奇异地冷静下来。
颤抖的手,缓缓伸了过去。
17. 道歉的是我
割开的是皮肤。
敲门声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模糊遥远地传来。
喷涌的是血液。
没能听到回应,母亲擅自打开门,光线涌入昏暗的房间。
尖叫的是妈妈。
母亲悲痛的哭喊和凄厉尖叫,闯进夏昀的耳朵。
道歉的是我。
看到母亲那张惨白的涕泪横流的脸,微弱的道歉从夏昀干涸的喉咙里挤出,“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送上救护车,不记得救护车顶灯是如何在夜色中旋转闪烁,不记得母亲是如何哭喊和自责的。
就像灵魂出窍般,用第三者视角麻木冷漠地旁观着这场闹剧。
一切都隔着一层毛玻璃,失真,扭曲,与自己无关。
直到冰凉的消毒棉球擦过皮肤,尖锐的麻醉针头刺入,带来新的清晰刺痛。
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那层将她与世界隔绝的薄膜。意识,一点点被拽回沉重的躯壳。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头顶是无影灯,惨白刺眼的光线将她笼罩,也刺得她睁不开眼。
戴着蓝色口罩的医生和护士在忙碌,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医生的声音絮絮叨叨地传来,带着惋惜和不赞同:“姑娘,年纪轻轻的,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非要这样伤害自己?……还好,没伤到重要的神经和肌腱,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医生的后半段话像风一样从耳畔拂过,没能吹进夏昀的脑中,滚烫的眼泪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过,迅速洇湿了鬓角的头发。
她紧闭着眼,身体因为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抖,只能哽咽地、麻木地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妈妈,对不起深夜被叫来加班的医生护士,对不起一直盼望她恢复正常的周予安,对不起这混乱的一切……
羞愧,羞愧,羞愧。
灭顶般的羞愧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她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手臂挡住眼睛,像一个做错了天大的事、无地自容的孩子,再也无法抑制,从喉间迸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大声哭泣。
肌肉,皮肤,被带着细线的弯针一层层缝合起来。受伤的手臂被裹上厚厚的纱布,像一个耻辱的标记。
夏昀脚步沉重地走出手术室。母亲立刻从走廊的长椅上扑了过来,双眼肿得像核桃,脸上泪痕未干。
夏昀僵硬地站着,以为会迎来劈头盖脸的责骂、哭诉,或者绝望的沉默。
然而,母亲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问的却是:“伤口……疼不疼?医生怎么说?会影响以后……活动吗?”
夏昀怔怔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回答的是哪一个问题。
母亲抽了抽鼻子,极力想平复情绪,却还是带出更重的鼻音。
她伸出手,不是打,不是推,而是极轻地,安抚似地,拍了拍夏昀的背,“我已经交完费了……回家吧。”
回到家中。
打开灯,室内熟悉的布置却显得陌生而疏离,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惶。
“你先去沙发上坐着,别乱动。”
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温柔,“我去把房间里……收拾一下。今晚我睡沙发,免得碰到你手。”
夏昀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样”,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知道,母亲是倔强的,决定了的事,不会改变。
夏母从卫生间接了一盆清水,又返回拿了抹布和双氧水,端着盆,脚步有些蹒跚地走进了那间刚刚发生过一切的卧室。
看到地板上已经干涸的触目惊心的深红色血迹,鼻头又是一酸。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然后跪在地上,用力地,一点点抹去,这些刚从她女儿身体里流出的血液。
夏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黑屏的电视,仿佛那是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虚无。
“开心”从它的纸箱猫窝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她脚边,歪着脑袋,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腿。
没有得到回应,它“喵”地叫了一声,轻盈地跳上沙发,又用脑袋去蹭她垂在身侧没有受伤的手臂。
手背被踩了一下,冰凉柔软的肉垫触感。夏昀这才从虚无中抽回发散的思绪,抬手敷衍地摸了摸猫咪的头。
夏母端着一盆泛黄的水从卧室走出来,走进卫生间倒掉。水流声哗哗作响。
过了一会儿,她擦着手走出来,走到夏昀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今天别洗澡了,我接桶水给你洗脚?”
夏昀轻轻摇了摇头。
夏母也没有多说什么,没有责备她“不讲卫生”,只是叹了口气,说:“那……去睡吧。我去把另一床被子抱出来。”
在母亲的帮助下,夏昀脱掉了沾着消毒水气味的外衣外裤,穿着单薄的睡衣,躺进了被窝。
母亲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关灯前,又不放心地叮嘱:“晚上睡觉小心点,别压到伤口,知道吗?”
“嗯。”
夏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应答。
开关啪嗒一声被按下,房间骤然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光晕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夏昀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她想起今晚还没吃药。那个白色的小药盒就放在床头柜上。
但她不想吃。一点也不想。
也许是飙升的肾上腺素还未完全消退,也许是今晚发生的一切太过混乱庞杂,又或许,仅仅是没吃药的缘故,她此刻毫无睡意。
麻药的效力彻底过去了。
疼痛从伤口苏醒,像是有生命的活物,沿着血管和神经,一丝丝一缕缕地向四周蔓延、扩散。
伴随着脉搏跳动的胀痛,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提醒着她刚刚发生过什么。
毫无征兆地,眼泪又涌了出来。
起初是无声的滑落,然后变成了压抑的、细小的抽泣。
她一下一下地吸着鼻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放任滚烫的液体浸湿枕巾。
说不清是委屈,是后怕,还是深深的羞愧,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她流着无尽的眼泪。
……
不知是在凌晨什么时候睡着,又或许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过载后强行关机。
她陷入了梦境,却并未得到安宁。
她又梦到了逃跑,重复了无数次的,无休止的逃遁。
梦境褪去了所有具体的背景和色彩,只剩下一片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灰黑。
不清楚身后是什么人或是什么怪物追她,她只是一味地、拼命地逃跑。
肺叶像要炸开,双腿灌了铅。每一次,就在那冰冷可怖的触感即将攫住她后颈的瞬间,她总能奇迹般地挣脱,继续这场没有尽头的亡命之旅。
太累了。
还不如死掉。
梦境里的她,这样想着。
可双腿不听使唤,依旧机械地、徒劳地向前迈动。
终于,这一次,那无形的存在追上了。冰冷的、滑腻的东西缠上了脚踝,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拖拽,失重感袭来,黑暗即将彻底吞噬——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到令人厌倦的天花板。
夏昀重重地喘息,胸腔起伏,像一条搁浅濒死的鱼。
昨夜的睡眠没有带来丝毫舒缓,反而像一场更加耗费心力的酷刑。身体像散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精神枯竭,比睡前更加疲惫,仿佛被掏空后又被塞满了湿冷的棉絮。
屋外天光大亮,已经是白天。光线肆无忌惮地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涌进来,照亮这个沉闷的房间。
空气中,细小的尘埃悬浮飞舞着。
她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床头柜。手机屏幕漆黑。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尖冰凉,碰亮屏幕。
11:49。
已经中午了。母亲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对她“睡懒觉”的数落来敲门叫醒她。
她把手机丢回柜面,手臂缩回尚有余温的被子里。
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似乎想了许多,关于昨夜,关于伤口,关于未来,关于“丢脸”,关于“麻烦”。
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一片白噪音般的嗡鸣。
左手腕的纱布下,传来一阵阵伴随着心跳节奏的钝重胀痛。清晰的疼痛,仿佛成了她与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之间,唯一真实、唯一的联系。
它在无声地告诉她,她还没死,她还存在着,还得感受这一切。
“叩、叩。”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小心翼翼,带着试探。
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沙哑:“大女?醒了没?”
夏昀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嗯”。声音不大,但也懒得管母亲能不能听见。
但显然是被听见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母亲侧身走了进来。
她穿着昨晚那身衣服,皱巴巴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乌青。她昨晚一定没睡,或者根本没怎么合眼。
“饭做好了,起来吃点吧。”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夏昀摇了摇头,“……不想吃。”
“那……喝点汤?我煲了你最喜欢的玉米排骨汤,还放了红枣,炖了一上午了。”
母亲又走近两步,语气里带着近乎卑微的讨好。
夏昀其实也不想喝汤。
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对什么都难以下咽。但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她大概能想象,再次拒绝会让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流露出怎样的受伤。
她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坐起身。
母亲立刻上前,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帮她套上外套,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甚至带着点笨拙的惶恐。
没有刷牙,没有洗脸,她直接坐在餐桌上。
没人念她。餐桌上只有碗筷偶尔碰撞发出的、清脆到有些刺耳的声响。
“开心”从猫窝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踱步到客厅角落,开始享用它的午饭。
过于安静的客厅,猫粮碰撞陶瓷猫碗的叮当声和它的咀嚼声异常清晰。
“晚上……还想吃点什么?”
或许是受不了这死寂般的沉默,又或许是试图用“正常”来掩盖一切异常,母亲首先开口,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夏昀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像完成某种任务般,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味蕾仿佛都失灵了。
她咽下,声音平淡无波:“随便吧。”
餐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汤匙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机械地喝了两三口汤,夏昀放下了勺子,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母亲憔悴的脸上,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问:“妈。”
母亲立刻像是被按下了开关,猛地挺直了背,打起十二分精神,“怎么了?汤不合口味?妈再去给你做点别的?”
“您……”
夏昀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您什么时候回去?”
母亲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但很快,她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这手……现在这个样子,妈怎么放心回去?你一个人,吃饭洗澡都不方便……”
她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夏昀,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你要是……不想妈在这儿,嫌妈啰嗦,妈把你二妹叫来照顾你?她学校放寒假了,正好有空……”
夏昀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在读大学,一个还在读高中。她们还都不知道她生病的事,更不知道昨夜发生的一切。夏母之前没把这病当回事,也没跟她们说。
“不,不用。”
夏昀立刻拒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让比自己小的妹妹照顾自己,她只觉得丢脸。
“可你一个人在这里,总不是办法……”
母亲仍旧忧心忡忡,眉头紧锁。她想了想,像是下定了决心,又提出新的方案:“要不……你跟我回老家吧?在家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行不?家里总归方便些……”
“我……不想回去……”
夏昀的声音忽然哽咽了,她放下勺子,用未受伤的右手捂住了发烫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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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瞬间从指缝溢出,“我回去……很丢脸……所有人都会知道……”
“这有什么好丢脸的!”
母亲立刻放下碗筷,几乎是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是人都会生病!是妈不好……是妈以前没把这病当回事,没照顾好你……”
母亲的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哭腔,肩膀微微颤抖,“昨天在急诊外面,医生都跟妈说了……是妈让你难受了,是妈没早点明白……”
“不是的……不是的……”
夏昀埋在母亲带着油烟和洗涤剂混合气息的温暖怀抱里,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像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是我没用……是我太没用了……”
“怎么会是你没用呢!”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她轻轻拍着夏昀的背,一下,又一下,“你从小就听话,读书用功,还考上了东晏那么好的大学……你两个妹妹,都拿你当榜样看……”
夏昀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母亲用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指,笨拙而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痕:“要是……要是不想在家待着,怕人说闲话,要不……去乡下跟你奶奶住一阵子?那里清净,没人会烦你。”
夏昀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鼻音问:“奶奶……不会嫌我烦人吗?”
“傻姑娘,”母亲被她的问题弄得又心酸又好笑,粗糙的指腹再次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奶奶疼你都来不及,前些日子还打电话来念叨,‘我家大女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啊’。”
她学着奶奶苍老而慈祥的语调,有点滑稽,却奇异地让夏昀渐渐平静下来。
夏昀吸了吸鼻子,理智稍微回笼,顾虑又涌了上来:“但我这边的房子……租期还没到,东西也很多……搬家,好麻烦。”
听到女儿开始考虑“搬家”的具体事宜,而不是一味地拒绝和哭泣,母亲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些。
她反而露出一个今天以来第一个、真正带着点如释重负意味的笑容,虽然眼睛还是红的:“傻孩子,这有什么打紧的?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叫事儿。”
……
最终,还是达成了协议。
夏昀同意去乡下的奶奶家养病。当然,要带着猫咪“开心”一起。
夏母是个行动派,做事雷厉风行。协议刚敲定,她便风风火火地开始联系房东,谈退租、收拾房子、打包行李。狭小的出租屋里,一时间堆满了纸箱和打包袋。
然而,在整理衣柜时,夏母从下层翻出了一个收纳箱。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但款式显然不属于夏昀的男士衣物。
夏昀站在一旁,看着母亲手里拿起的黑色卫衣,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衣服是周予安的。他前阵子住在这里时换洗的,有些是后来快递送来的新衣,没来得及拿走。
夏母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又抬头看女儿,没多问什么,只是平静地问:“这些……是小赵的吧?既然都分了,放着也占地方,要不……干脆扔了?”
夏昀喉头发紧,别开眼,声音有些干涩:“先别扔……我、我会寄给他。”
说完,她没去看母亲的反应,转身快步走回客厅,用没受伤的右手拿起搁在沙发上的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开了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发过去一条消息:方便打电话吗?
左手不方便打字,只能语音联系。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下一秒,屏幕瞬间亮起,来电提示弹了出来。
不是语音电话,是视频通话请求。
夏昀愣了一瞬,随即,走到阳台,切成语音电话后,这才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周予安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熟悉嗓音,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只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我还以为你有多想我呢,怎么连视频都不接?连我的脸都不想看了?”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质感,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呼吸。
夏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里正在弯腰整理行李的母亲,压低声音:“我妈在,不方便。”
“哦……”周予安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好吧,原谅你了。”
明明没什么需要他原谅的事。夏昀在心里小声腹诽了一句。
但她没心思斗嘴,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静无波:“给我个地址。你留在我这里的衣服,我给你寄过去。”
电话那头,周予安的呼吸,猛地停顿了一瞬。
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夏昀补充道:“我要退租了,回兴临养病。”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一声长长的、带着如释重负意味的呼气声。
“我的大小姐,”周予安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或许正抚着胸口的样子,“咱说话能不能不喘大气,我还以为你不让我去你那了呢。”
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很快重新变得轻快,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那这么说,我岂不是很快就能在兴临见到你了?到时候我偷偷溜去你家楼下找你,叔叔阿姨应该发现不了吧?是不是像我们俩刚谈恋爱那会儿?”
他提到了从前。
刚交往的时候,夏昀并不想太快让家里人知道。可周予安偏偏喜欢那种带着点冒险的刺激感。
知道她家的地址后,三五不时地区楼下找她,给她惊大于喜的惊喜。
那些久远的、带着青涩悸动的画面,因为他的话,模糊地在脑海中闪过。
但此刻,夏昀心里没有泛起丝毫甜蜜或怀念的涟漪,只有一片沉重冰冷的疲惫。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腕上。
雪白的纱布一圈圈缠绕,厚实,严密,像一道无法洗刷的耻辱标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昨夜的失控与狼狈。
“周予安。”她轻轻唤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电话那头的回应,依旧是那样耐心,温柔,充满令人安心的纵容。仿佛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安静地听着。
但这一次,她要让他失望了。
夏昀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恢复了曾经刻意拉远的平静,近乎冷漠:
“你别管我了。”
18. 逆旅追随者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空气仿佛被凝滞,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底噪。
“怎么了?”
周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夏昀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目光落在左手腕缠着的纱布上,声音却努力维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平淡:“没有,什么都没有。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说完,她没有给对方任何追问的机会,径直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了下去,但很快又亮起。是周予安回拨的电话。
她没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接二连三响起,屏幕上他的名字不断跳动,带着无声的焦急。
夏昀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不断增加、最终归于沉寂的红色数字,内心反而升起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终于,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信息,只有一个简短的地址。
夏昀看着那行字,紧绷的神经末梢,才终于松弛了那么一丝。
她无声地长吐出一口气。
几天后,回家的飞机上。
窗外的云海翻涌,如同凝固的、巨大的棉絮,阳光刺眼。
夏昀戴着帽子,将视线隔绝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左手边坐着陌生人,她将裹着纱布的手腕缩进袖子里。
飞行时间不长,落地,取行李,走出接机口。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人群里的父亲,和翘首以盼的妹妹夏晴。
“姐!”
夏晴眼尖,看到她便小跑过来,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在她耳边小声说,“辛苦了,回家就好。”
夏昀身体僵了僵,抿紧唇,什么都没回应,只是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父亲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吧,车在那边。”
车子驶上回家的高速。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台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
父亲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终于还是开口,语气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权威的说教:“回家了就好好休息,把作息正过来。别天天熬到半夜,早上又起不来,对身体不好。”
坐在副驾的母亲立刻低声制止:“好了,少说两句。孩子刚回来。”
夏昀原本靠在窗边,看着飞速后退的城市边缘景色。听到父亲的话,她没有反驳,没有应声。
直到车子拐过一个弯,阳光的角度变换,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音乐声还在流淌,车厢里的空气却骤然凝固了。
副驾的母亲和旁边的夏晴同时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混杂着惊愕,和来不及掩饰的忧虑。
夏昀没有看她们,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光秃秃的行道树上,眼神是空的,木然的,“每天晚上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有很多很多人在说话,吵得我睡不着。”
比起质问,更多的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迷茫:“你们……难道没有吗?”
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问号,沉甸甸地砸在车厢里。没有人回答。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狭小的空间,连电台的音乐都显得格外突兀。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引擎发出低微的嗡鸣。父亲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用力。
他没有看后视镜,也没有看身边的母亲,只是目视前方,对后座的夏晴吩咐:“二妹,你今天跟你姐姐把房间换一下。你和妹妹住姐姐那间屋,你们俩的房间安静点,靠里面,晚上没车吵。”
夏晴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用力点头:“好,我回去就收拾!”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没有人再提起关于噩梦和声音的话题。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短暂的不和谐插曲,已经被迅速而默契地翻了篇。
回家后的日子,在一种小心翼翼、刻意维持的正常中滑过。夏昀大部分时间待在换过的、更安静的房间。
夏晴和妹妹夏暖尽量不去打扰她,只是偶尔会探头进来,放下切好的水果,或者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父亲不再说教,只是回家的时间似乎早了,看新闻的声音也调小了。母亲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更勤快地往她碗里夹菜。
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像一层薄薄的冰壳,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无形的暗流。
夏昀能感觉到家人目光中小心翼翼的探寻,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交谈,能察觉到他们试图掩盖的担忧。
这反而让她更加喘不过气。她像一件易碎的、需要被特殊对待的瓷器,被无声地隔离在“正常”的生活之外。
没等到过年,夏昀主动提出,不想等过完年,想马上去乡下奶奶家。
父亲沉默地抽了支烟,最终点点头:“也好,乡下清静,空气好。”
第二天,父亲开车送她去乡下。
车子驶出城市,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和田野取代。
冬天的乡村萧瑟又开阔。阳光苍白但明亮,田野褪去了夏秋的绿与金黄,露出大片休耕的褐色土地。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静默的手。
偶尔有土狗在路边慢悠悠地踱步,看到车子经过,警惕地看一眼,又低下头去。
车子拐进熟悉的村道,最后稳稳停在一个熟悉的农家小院门口。发动机熄火,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
夏昀推开车门,没受伤的手提着背包。
院子里晾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听到动静,奶奶步履稳健地走了出来。
她眯着眼看了几秒,待看清是夏昀,立刻加快脚步走了过来,布满皱纹的手一把抓住夏昀的右手,上下打量着,声音带着心疼的颤抖:“哎哟,昀崽来了啊,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受罪了,受罪了……”
奶奶的手掌粗糙而温暖的手掌,毫不掩饰的心疼语气,让夏昀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她连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这时,爷爷也背着手,不紧不慢地从屋里踱了出来。他站在奶奶身后,看着夏昀,表情依旧严肃,语气却放得缓和:“回来就好。让你奶奶多做点好吃的,把掉的肉,都给我长回来。”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泥土和干草的味道。
这里没有小心翼翼的窥探,没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只有爷爷奶奶最直接最朴素的关切。
……
冬日澄澈的阳光斜切进窗,照亮光柱中浮游旋转的尘埃,像一场缓慢的金色的雪。
夏昀躺在床上,耳朵能捕捉到窗外风穿过树梢时,那种干燥的沙沙声,像谁在轻轻翻动一页页极薄极脆的纸。
视线越过窗格,望见一方被切割的蓝天,蓝得让人发空。
不想起床。
这念头顽固地盘踞着。
她闭上眼,试图再次进入睡眠。
来乡下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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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已经大半个月了,日子被拉长、稀释,像兑了太多水的粥。
爷爷奶奶从不会像母亲那样,在清晨用充满生活力的声响催她起床。但无论她睡到日上三竿,还是天色将晚,厨房的灶上,总温着一份留给她的“早饭”。
他们沉默宽容地,允许她像一株休眠的植物,停留在自己的时间里。
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界模糊地漂了几十分钟,最终还是被膀胱的充盈感强硬地拽了回来。
挣扎了十几分钟,夏昀还是单手撑着略硬的床垫坐起身。
解决完生理需求,回到二楼那个兼作盥洗室的小隔间。
看着漱口杯里那支孤零零的牙刷,她没有去拿。
光是想到拿起牙刷、挤牙膏、来回摩擦的步骤,疲惫感就扑面而来。
算了。
她放弃了。
走下楼,一楼空无一人。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座钟钟摆规律的滴答声。
不知爷爷是去菜地浇水了,还是拎着他的小马扎,找村头的老伙计下象棋去了;奶奶或许去了邻里串门,和她的老姐妹们晒着太阳,絮叨着永远也说不完的家长里短。
桌上罩着防蝇的纱罩,底下是一盆白白胖胖的包子馒头,旁边的小锅里,粥还温着,米香淡淡。
夏昀什么也不想吃。
单手把一把旧竹椅艰难拖到院子里,放在能被阳光完全笼罩的地方。
她坐下,后背躺上去。
已经过完年了。除夕和初一那两天,全世界都沉浸在团聚的喧闹和喜悦里,她却像一只畏惧光亮的老鼠,蜷缩在二楼的阴影里,用被子蒙住头,连下楼吃顿饭的勇气都攒不起来。
其实今天,最初也想就那么继续在床上躺着,但不知怎的,莫名地,想出来坐一会儿。
像一尊被抽筋剔骨、徒留外壳的泥塑,她仰面躺在竹椅上,闭上眼。
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脸上、身上,渐渐积蓄起一些暖意。
腿上忽然一沉,多了个有分量的温暖活物。她没有睁眼,只是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放上去,指尖陷入一片绵密厚实的猫毛里。
“开心”在她腿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团成毛茸茸的一团,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阳光,猫的体温,远处隐约的鸡鸣犬吠,风拂过树叶的碎响……一切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基调。
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向着睡眠的边缘滑去。
就在这半梦半醒、现实与梦境界限模糊的当口,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不太客气地撕破了这片静谧。
她没去管,大概又是邻居家来了客人。
直到——
“砰!”
一声清晰利落,距离近得仿佛就在耳边的关门声,猛地将她从混沌的边缘拽了回来。
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和未散的迷蒙,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午后阳光刺目,她眯起眼。
一个高大身影逆光而来,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待他走近,脱离光晕,夏昀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惊愕,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空洞的眼眸里激起了一圈难以置信的涟漪。
来人站定在她面前,挡住了部分阳光,投下一片带着体温的阴影。
看着竹椅上目瞪口呆的她,他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最终绽开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清朗的声音,撞破了小院凝固的时光:
“我的大小姐,新年快乐啊。”
19. 忽临的阳光
夏昀猛地从竹椅上坐直身体,动作快得牵扯到未愈的手腕,传来一阵钝痛。
她顾不上了,只是愕然地直直地望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挤出:“你……你怎么来了?”
周予安看着她这副受惊的模样,笑容更深了,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这个嘛……说来话可就长了。”
他话音未落,停在院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里,突然爆发出几声撕心裂肺、穿透力极强的吠叫:
“Werwerwerwer!Wer!Wer——!”
叫声高亢急促,充满了被关在狭小空间里的憋闷与迫不及待。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无奈地塌下肩膀,叹了口气:“唉,等等,我先把我亲儿子放出来,不然他要把我车顶掀了。”
“你儿子?”
夏昀还没从“周予安出现在奶奶家门口”这个事实中回神,又被这个称呼弄得一愣。
没等她细想,周予安已经快步走到车边,拉开了后座车门。
一道棕白相间的影子立刻如离弦之箭般“嗖”地窜下车,先是绕着周予安的腿兴奋地转了两圈,然后鼻子灵敏地抽动,立刻锁定了竹椅上的夏昀,毫不犹豫地像炮弹般冲了过来。
是一只垂着大耳朵的比格犬。
它冲到夏昀腿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前爪毫不客气地搭上她的大腿,湿漉漉的黑鼻子凑过来急切地嗅闻,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也不知是在跟她打招呼,还是在跟她告状。
原本在夏昀腿上打盹的“开心”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访客吓了一跳,弓起背,但没有像别的猫那样哈气或伸爪,只是轻盈地从夏昀腿上跳下,落到地上。
往水泥地上一倒,它歪着身子蹭来蹭去,也不知道是在蹭掉小狗带来的气味,还是在撒娇。
小狗似乎把它的躺倒认成邀请,立刻从绕开夏昀,兴奋地趴下前腿,翘起毛茸茸的屁股,尾巴摇得更欢了,冲着“开心”发出短促的叫声,邀请它玩耍。
“这是阳光,我亲儿子,”周予安走过来,拍了拍兴奋的狗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宠溺,“有点过分热情,你别见怪。”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后备箱,“我可不是空手来拜年的。”
说着,他开始从车里往外搬东西:两箱牛奶,两袋沉甸甸的新鲜水果,几盒包装喜庆的红色礼盒,看上去像老年人保健品。
最后,是一个容量不小的黑色行李箱。
夏昀看着他像进自家门一样,熟门熟路地将这些东西一件件拎进堂屋,放在墙边。
等他再次回到院子里,在她面前站定,她终于忍不住,迟疑地问:“你该不会……是要住在这……”
“锵锵——!答对!”
周予安立刻接话,还配合地做了个夸张的、像是揭晓谜底的手势。
他把从屋里搬出来的另一把竹椅放在夏昀身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侧过身,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反问:“你该不会……不同意吧?”
他问得轻松,眼睛里却闪着一种笃定的狡黠的光。
夏昀动了动嘴唇,那句“这不太合适”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周予安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声音:“你不同意……也行不通咯。我已经跟伯父伯母,还有爷爷奶奶都通过电话了,他们都同意了。”
夏昀愣住了,这次是真的懵了:“你怎么知道……”
她顿住,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怎么会有她爸妈,还有爷爷奶奶的电话?
“这个嘛……”
周予安没立刻回答,像是要卖关子。
他从旁边水果袋里拿起一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起来,橘皮在他修长的手指间裂开,散发出清新的果香。
他这才抬眼,冲她神秘地眨眨眼:“我不能背叛我的盟友。”
夏昀:“……”
原来是夏暖告诉他的。以前交往时,他们不小心被夏暖撞见过一次。她竟不知道,夏暖那时和他就交换了联系方式。
夏昀抿了抿唇,心里有点恼,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她看着他把那瓣剔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到自己嘴边,下意识地微微偏头躲开,低声问:“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他们现在已经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了。甚至,她的父母压根不知道他们曾经交往过。
一个自称是“同学”的陌生年轻男人,突然跑到乡下来,还要住下,这怎么看都太奇怪了。
周予安见她不吃,也不勉强,手腕一转,把那瓣橘子送进自己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但清晰地说:“怎么说?我当然是……如实说啊。”
“什么?!”夏昀震惊地皱起眉,身体下意识前倾,“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因为又一瓣剥好的橘子,被塞进了她微张的嘴里。
冰凉酸甜的汁液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橘子特有的清香,冲淡了她喉间的干涩。
周予安自己也又吃了一瓣,然后才慢悠悠地解释:“我说,我是你的高中兼大学同学。你前阵子生病的时候,是我在照顾你。这次听说你回兴临休养了,我有点不放心,所以想过来看看你。就这么简单。”
他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夏昀含着那瓣橘子,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但她心里却充满了怀疑:“这么说……他们就同意了?”
在她印象里,父母并不是这么开明的人。
对他们而言,就算自称是她好朋友,周予安毕竟是个陌生男性,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同意让他独自前来,还住在这。
“一开始嘛……是有点犹豫。”
周予安承认得很爽快,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眼里闪着狡黠又自信的光,“但我这不是……还有三寸不烂之舌嘛。”
“……”
夏昀看着他,忽然就信了。
比起父母那点固执的顾虑,似乎……周予安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磨人劲儿,更胜一筹。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里,是如何舌灿莲花、逻辑缜密、态度诚恳地说服了她那对谨慎的父母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细节,但他人已经站在这里,行李也搬进了屋,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行李,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下意识地把包着纱布的左手往身后藏了藏,试图用身体的阴影遮住。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周予安的眼睛。
他伸出手,带着点惩戒意味地,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别藏了,”他说,声音里没有了玩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的盟友……都告诉我了。”
夏昀在心里默默给夏暖又记上了一笔。这个大嘴巴的妹妹。
周予安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是温和的,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给我看看。”
夏昀犹豫了一下,指尖蜷缩着,最终还是慢慢地把左手从身后拿出来,递了过去。
手腕上缠着的白色纱布,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嘴上仍小声辩解着:“包着纱布……又看不到什么。”
“那你竖个中指给我看看,”周予安一本正经地说,眼神却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和动作,“看看手指活动是不是灵活,有没有像医生说的那样,不影响功能。”
“……”
夏昀无语,飞快地抽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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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着调。
但过了几秒,她又忍不住,视线飘向远处在院子里试探着一起玩耍的一猫一狗,声音很轻地问:“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
周予安转过头,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忽然凑近了些,朝她眨了眨眼睛,语调上扬:“这么久不见……一开口就问我这个?担心我啊?”
“……”夏昀没接话,只是把脸扭得更开一些,摆出一副“你爱说不说”的冷淡模样。
但周予安却笑了起来。
因为他看见,她那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因为刚才的“竖中指”调侃,因为此刻微微的恼意,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虽然转瞬即逝,但那是生气,是羞恼,是除了麻木和空洞之外的情绪。
这让他心里那点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轻轻落了地。
“处理好了,”他不再逗她,声音恢复了平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我爸早就出院了,现在生龙活虎,天天在家揍我弟呢。中间我还抽空去参加了个作者大会,然后又飞了趟国外,把阳光这小祖宗接回来。”
他事无巨细地把这段时间忙碌的事情告诉她,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分享。
夏昀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依偎在一起晒太阳的一猫一狗身上,阳光把它们相依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听着听着,她忽然捕捉到一个细节,心里微微一动。
她顿了顿,目光从猫狗身上收回,重新落到周予安带笑的脸上,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疑惑:“你……很恨我吗?”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一滞,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下一秒,夏昀看着他,眼神里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困惑,继续问道:“不然……为什么给狗取我的名字?”
她名字里的“昀”,是日光的意思。引申开来,也可以说是阳光。
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有风吹过晾衣绳上衣服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愣住的男人看着她认真发问的表情,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盛满了如此“严肃”的疑惑。
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胸腔震动,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再也压抑不住的、极其开怀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你、你竟然发现了?!”
周予安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上气,他指着夏昀,又看看旁边正试图用鼻子拱“开心”、却被猫咪一爪子轻轻拍开的“阳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阳光!你妈她终于发现你的名字秘密了!”
他笑得太过用力,甚至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生理性泪水,看着夏昀因为他夸张的反应而微微蹙眉,露出些许郁闷和不解的表情,更是觉得好笑,肚子都笑疼了。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这个静谧的农家小院,将一切都照得暖融融,亮堂堂。
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投下摇曳的影子。
之前还在互相试探打闹的一猫一狗,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追逐,脑袋挨着脑袋,亲密地趴在一起,互相舔着对方的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男人毫无阴霾的笑声,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几只麻雀。
而竹椅上,脸色依旧苍白的女人,因为他的大笑和他那似乎“别有深意”的取名,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真实生动的郁闷。
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小石子,在她沉寂了许久的眉宇间,荡开了一圈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冬日的阳光,似乎也因为这不加掩饰的笑声,变得更暖了一些。
20. 鸡毛和蒜皮
又是一个早晨。
这一次,夏昀并非被从窗帘缝隙溜进来的阳光叫醒,而是被一种更直接、更具穿透力的声音从沉眠的边缘强行拽了出来——
“呜——呜呜呜——呜汪!呜汪!呜呜呜呜——!”
那不是寻常狗子中气十足的“汪汪”声,而是拉长了调的呜咽嚎叫,带着焦躁,委屈,仿佛被全世界抛弃。
声音极具穿透力,且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比任何闹钟都更具侵扰性。
夏昀在睡梦中蹙紧眉头,下意识地将头更深地埋进枕头,又扯过被子,严严实实地蒙过头顶,试图隔绝那恼人的声源。
但那扰人清梦的狗吠声依旧不绝于耳。
在床上抵抗许久,她最终落败,到底还是起了床。
愤怒。
一种久违的,因为睡眠被打断的愠怒,带着鲜活的生命力,从心里滋生。
她猛地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涌入。带着这股无名火,她动作比平时利落不少,下床,穿衣,甚至用受伤的左手别扭地配合着,完成了刷牙洗脸。
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稍微浇熄了一点起床气,但心口仍堵着那口被强行“叫醒”的闷气。
踩着拖鞋走下楼梯,那烦人的狗吠声愈发清晰。走到堂屋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噪音的源头。
院子里,精力旺盛的比格犬,正撒着欢追逐一个橙红色的飞盘。它跑动的姿态笨拙又卖力,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耳朵像两片大扇子扑棱着。
而扔飞盘的人,正是周予安。
他只穿了件有些厚实的白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在清冷的晨光里,动作舒展,笑容清爽得像被水洗过的天空。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周予安恰好接过阳光叼回来的飞盘。
他转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的夏昀,眼睛一亮,扬起一个充满朝气的笑容:“醒啦?桌上有煮好的玉米和鸡蛋,烧饼在锅里热着,还是……你想吃面条?我去给你煮。”
夏昀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
这份周到细致的早餐“报备”,像一小股温吞的水,将她心头那股被吵醒的怒火浇灭了大半。
但残存的不悦仍让她绷着脸,视线扫过那只因为看到新面孔而更加兴奋,尾巴摇成螺旋桨的狗,语气硬邦邦地开口:“你们……能不能去远一点的地方玩?”
周予安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那点小情绪,手腕一扬,再次将飞盘掷向院子的另一头,看着阳光像一颗炮弹般冲出去。
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这才不紧不慢地朝她走过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弯腰,与她平视,明知故问:“我和阳光……吵到你睡觉了?”
夏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不满的“嗯”。
她以为接下来会听到一句“抱歉,下次注意”之类的话语。然而,周予安却忽然抬起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夏昀被这突如其来的惩罚动作弄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瞪大眼睛看向他。
“那可不行,”周予安直起身,双手插回卫衣口袋,下巴微扬,一副“此山是我开”的无赖模样,“这院子,我和阳光已经‘占领’了,写上我俩名字了。你这懒虫,就受着吧。”
夏昀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强盗逻辑噎了一下,心底那点残存的火苗“噗”地又窜高了一小截。
她较真地反驳,声音因为早起和些许气恼而有些干涩:“哪里写了你们的名字?我怎么没看见?”
周予安眉梢一挑,像是就等她这句话。他转身,几步就跨进了旁边的厨房,再出来时,手里捏着一小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的、烧得焦黑的木炭。
他蹲下身,在堂屋门口干净的水泥地上,龙飞凤舞、力透“地”背地写下几个大字:
阳光,周予安。
然后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表情无辜又得意:“看,这不就写上了吗?”
夏昀看着他这副“耍赖到底你能奈我何”的样子,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终只能送给他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没人陪玩的阳光叼着飞盘跑了回来,见周予安蹲着,便摇着尾巴凑到夏昀脚边,湿漉漉的黑鼻子蹭着她的裤脚,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讨好的声音,圆溜溜的棕色眼睛里满是“陪我玩嘛”的期待。
夏昀想起就是这家伙那堪比魔音灌耳的嚎叫把自己从床上硬生生拽起来,心硬了硬,扭开头,没搭理它。
周予安看在眼里,低低笑了一声。他拿着那截木炭,在“阳光”和“周予安”前面,又工工整整地添上两个名字:
夏昀,开心。
然后,他用木炭围着这四个名字,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想了想,又在方框上面,画了一个尖顶朝上的三角形。
他画完,抬起脸,仰望着站在台阶上的夏昀。
晨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和沾了点炭黑的手指上,他指着地上那副简陋的“作品”:“看,像不像一家四口?”
夏昀一顿,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又在触及理智的壁垒时迅速冷却。
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低的,像自言自语般嘟囔:“谁跟你一家四口。”
周予安立刻夸张地垮下脸,转头对脚边的阳光“诉苦”:“阳光,听到没?你妈不认你了,怎么办呀?”
阳光仿佛真能听懂人话,立刻放下嘴里的飞盘,仰起头,对着夏昀发出了一连串更加急促更加响亮的,仿佛在抗议和申诉的嚎叫:“Wer!Werwerwer!Werwer——!”
夏昀被吵得头皮发麻,那点刚升起的心绪波动立刻被烦躁取代。她弯腰,几乎是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捡起地上被阳光放下的飞盘,用尽力气朝院子的最远端使劲扔了过去。
橙红色的飞盘划出一道不高但还算利落的抛物线。
阳光瞬间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兴奋地“汪”了一声,后腿一蹬,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眼见着那橙红色的影子叼着飞盘,又调转方向,撒着欢朝自己这边冲刺而来,夏昀当机立断,转身就往屋里走。
“哎,你干嘛去?”周予安在她身后扬声问,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夏昀头也不回,脚步加快,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吃饭!”
周予安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扩大成一个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的笑容。
阳光已经叼着飞盘跑了回来,见夏昀进了屋,便改而围着周予安打转,前爪急切地跺着地,尾巴摇得呼呼生风,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呜呜”声,一副“再来再来我还能玩一百年”的精力无限状。
周予安无奈地笑着摇头,弯腰从它嘴里接过沾满口水的、湿漉漉的飞盘,掂了掂,再次扬臂:“走你——!”
……
周予安纵容阳光吵醒夏昀的恶行,很快遭到了报应。
这天下午,夏昀正蜷在二楼窗边的旧藤椅里发呆,楼下传来奶奶带着浓重乡音的呼唤:“昀崽!下来帮个忙!”
夏昀慢吞吞地下楼。
奶奶正戴着老花镜,翻找着一个陈旧的竹编篮子,里面是各色毛线团。
“来,帮奶奶缠个毛线,再给阳光和开心量个尺寸,天还冷,奶奶给它们织两件小毛衣。”
奶奶年纪大了,眼神越发不好,穿针引线都费力,更别提织毛衣这种费眼睛的活儿。夏昀看着心疼,低声说:“奶奶,网上买两件宠物衣服就行,不贵的,您别费这个劲儿了。”
话音未落,后背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奶奶瞪她一眼,手上力道却不减:“赚钱容易呀?网上买的能有自己织的厚实暖和?瞎花钱!”
夏昀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现在的毛线也不便宜呢……”
“啥?你说啥?”奶奶有些耳背,侧过耳朵向着她。
夏昀怕再挨一下,赶紧改口:“没、没说什么。”
拗不过奶奶,夏昀只得认命地挪过去,从篮子里拿起一个毛线团,开始慢吞吞地、毫无章法地绕线。
好不容易给不配合“开心”量好了胸围身身长,奶奶又指挥她:“去,把阳光也叫来,趁它在家,一道量了。”
夏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似乎过于安静了。平时那个聒噪的身影和另一个更聒噪的狗影,都不见了。
“周予安……跟爷爷去村头下棋了?”她问奶奶。
“不晓得,看着像是一道出去了。”奶□□也不抬,专注于手里的针线。
夏昀正要摸手机打电话,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大呼小叫,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惊慌和兴奋的调子:
“夏昀!夏昀——!”
夏昀懒得动,想着等他进来再说。可那声音跟叫魂似的,一声高过一声,锲而不舍。
“啧。”
她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放下手里的线团,起身往门口走,正想当面骂他两句,但,当她推开堂屋的门,看清院子里那一幕时,所有酝酿好的责备瞬间卡在喉咙里,化为了目瞪口呆的愣怔。
只见周予安从头到脚,几乎没一块干净地方。浅色的卫衣和裤子上,溅满了大片大片黄褐相间的污泥状混合物,手上、鞋子上更是“重灾区”,甚至连他脸上,都挂着湿漉漉的污渍。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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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里被捞出来。
他脚边的阳光就更不用说了。原本棕白分明的皮毛,此刻几乎糊成了一整块泥板,连狗脸都快看不清轮廓,只余一双湿漉漉、写满了“无辜”和“兴奋”的圆眼睛,在泥浆的缝隙里眨巴着。
要不是它脖子上那根同样糊满泥、但依稀可辨的狗绳还攥在周予安手里,夏昀真的很难相信这是她家的狗。
最糟糕的是,随着微风拂过,一股令人窒息的粪臭味扑面而来,直冲她天灵盖。
夏昀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条件反射地捏住鼻子,后退了一大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干什么去了?!”
周予安摊手,有点生无可恋:“这傻狗!趁我跟爷爷下棋没看住,跑去跟村里别的狗玩,结果一脚踩空,摔进人家猪圈旁边的粪坑里了!”
夏昀:“……”
阳光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祸,还试图凑过来,被周予安死死拽着绳子。
“我跳下去捞它,结果……”他摊了摊手,结果不言而喻。
说着,周予安似乎想靠近一点解释,刚往前挪了一步。
“别过来!”
夏昀立刻如临大敌,又往后跳了一大步,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恐和嫌弃,“就站那儿!别动!”
她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让周予安又好气又好笑。
他低头,对着脚边还在试图甩掉身上泥浆的“泥狗”叹气:“阳光,看到没?你妈嫌弃咱了,嫌咱臭。怎么办?”
阳光像是听懂了,立刻仰起沾满泥的狗头,委屈又急切地“werwerwer!”大叫起来,仿佛在申诉“我也不想这样啊!”。
叫完还不算,它使劲甩了甩身子,试图把泥巴甩掉。
一时间,无数细小的屎星子呈放射状向四周飞溅!
已经沾上屎的周予安是无所谓了,只是表情更加麻木。但夏昀被吓得尖叫,慌忙躲蹿。
眼见周予安似乎还想带着“移动污染源”再靠近,夏昀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屋里冲,边跑边用尽平生最大的音量喊:“奶奶!奶奶!周予安和阳光掉进屎坑里了——!!!”
周予安:“……”
最终,在奶奶“造孽哦”、“这要咋洗哦”的连声念叨和指挥下,夏昀还是没能逃脱“被迫帮忙”的命运。
她捏着鼻子,屏住呼吸,来来回回提了好几大桶热水到院子里。
周予安则脱掉了那身惨不忍睹的外套,只穿着T恤和沾了泥的裤子,挽起袖子,拿着刷子、肥皂,在院子一角开始艰难地给“阳光”进行“屎里淘金”般的深度清洁。
好在今天是个大晴天,午后的阳光暖烘烘地照着。被热水淋湿的“阳光”虽然冻得瑟瑟发抖,但至少没抖成筛糠。
只是它每次一甩水,夏昀就忍不住发出短促的尖叫,跳着脚躲开。
“周予安你快点按住它!”夏昀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大小姐,它四条腿呢,我只有两只手!”
周予安也满头大汗,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不知是汗还是水,“要不……你来抱着它,我给它洗?”
“……想都别想!”夏昀立刻否决。
两人一狗,在院子里折腾了快一下午。
水用了不知道多少桶,肥皂打了一遍又一遍。
当最后一遍清水冲过,“阳光”终于恢复了它原本的模样,虽然毛色还有点暗淡,但那股要命的气味总算散去了大半。
周予安也终于得以解脱,可以进浴室把自己从头到脚彻底清洗一遍了。
夏昀累得腰酸背痛,感觉自己鼻子都快失灵了。她瘫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重新变得干净,正兴奋地绕着圈追自己尾巴的“阳光”,疲惫地长舒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舒完,浴室方向,又传来了那熟悉得让她太阳穴直跳的、拉长了调的呼唤:
“夏昀——!夏昀——!”
夏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再次窜起的火苗,耐着性子起身,走到浴室门口,隔着门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又怎么了?别告诉我……你没拿毛巾。”
浴室里水声哗哗,传来周予安带着水汽、听起来格外无辜的声音:“那倒不是。”
夏昀心里刚松了半口气,心想算他还有点记性。
下一秒,就听见里面那个憨到足以气死人的声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请求,清晰地传了出来:
“毛巾拿了……但是,我忘记拿内裤了。你……帮我去衣柜里拿一条呗?”
夏昀:“……”
她站在浴室门外,捏紧了拳头,感觉刚压下去的那股邪火,又“噌”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21. 退行的废物
夏昀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低声反驳:“这也要我拿?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停,传来周予安略带思索、甚至有点无辜的声音,“我让奶奶去拿?”
夏昀瞬间语塞。
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着!”
她转身,认命地上了二楼。
周予安睡的客房就在她房间隔壁,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很简陋,甚至有些空荡,只有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一个老式书桌,和一个小小的涂着深红油漆的衣柜。
窗外的光线透过半旧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方形的光斑。乍一看,仿佛某种栅栏。
夏昀没有立刻走向衣柜。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书桌上那摞书吸引。
书堆放得不算整齐,显然被时常翻阅。她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书脊上的字迹,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无一例外,都是关于抑郁症的专业书籍。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映入眼帘的不是印刷字体,而是密密麻麻、用黑色水笔写下的笔记。
看书的人仿佛带着做功课般的专注,去看这些书。
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夏昀。
比起感动,更先一步涌上心头的,是沉重到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愧疚。
因为她,周予安才要去翻阅这些原本与他生活毫无关系的枯燥书籍。
因为她,他才要在这些本不需要他涉足事情上,倾注这么多时间和精力。
她在拖累他。
这样的念头在这一瞬滋生,就如同被撒下魔法药水的荆棘,在心里迅速生长,缠住她的心脏。
夏昀猛地合上书,像被烫到一样,将书放回原处。
她近乎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到那个小小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他的衣服,叠得还算整齐。
她几乎是闭着眼,胡乱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条叠好的内裤。
“砰”地一声关上衣柜门,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她感到压抑的房间。
楼下客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奶奶就坐在靠窗的藤椅里,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手指灵巧地穿梭在两根长长的毛衣针之间。
她动作不快,但极稳,一针一针,带着某种岁月沉淀下来的节奏,光是看着就令人心安。
开心揣着手趴在奶奶旁边的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仿佛下一秒就要坐定。
阳光此刻也难得安静,趴在奶奶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似乎也在暖阳下打盹,只是耳朵偶尔会抖动一下。
夏昀走过去,将那团柔软的棉布挂在浴室门外把手上,低低说了声“放门口了”,也不管里面的人听到没有,就转身走回客厅。
她在奶奶身边坐下,有些疲惫地靠过去,轻轻将脑袋枕在奶奶瘦削的肩膀上。
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萦绕在鼻尖。这是独属于奶奶的气息。
夏昀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奶奶那双灵巧翻飞的手上,看着柔软的毛线,在银色的针尖下,一点一点,被赋予形状,被赋予厚度,从一团无序的纤维,渐渐变成一个可以为某个小生命遮风挡寒的小小庇护所。
夏昀的思维又忍不住发散,她连毛线都不如。至少它们还能为人类保暖,而她只能成为负累。
“奶奶,我重吗?”夏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嗯?”
奶奶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用带着乡音、略显严厉的语气说,“你这娃子,连一百斤都不到,风一吹都要倒的瘦骨架子,还问重不重?哪里重了?”
紧接着,便是夏昀熟悉的碎碎念:“早就让你多吃点,多吃点,一顿就吃猫食那么大一口,这肉能从天上掉下来长到你身上?你们这些女娃子啊,一天到晚就知道瘦了好看,瘦不拉几的,跟个竹竿子似的,哪里好看咯?要我说,脸上有点肉,身上有点肉,那才叫福相……”
奶奶的唠叨,像冬日下午的阳光,带着让人安心的琐碎暖意。
夏昀听着,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愧疚感,似乎被这阳光晒得融化些,但并未完全离开。
她撇了撇嘴,忽然使坏般,将整个脑袋的重量,稍稍用力地往奶奶的肩膀上一压。
“哎哟!”
奶奶猝不及防,被她压得身体往旁边一歪,手里正在织的毛线针都差点脱手,不由得笑骂出声,“你这坏丫头!想把奶奶这把老骨头压散架啊?!”
带着一身湿热水汽的周予安,此时正好从浴室走出来,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他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周予安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停下了擦头发的动作,静静地看着,嘴角无声地弯起一个弧度。
……
乡下的人情味,像化不开的糖浆,黏稠,温暖,有时却也带着点让人喘不过气的甜腻。
总有些沾亲带故的邻里,会不打招呼就带着家长里短上门串门。
大部分时候,夏昀远远听见门口有陌生声音,就会像受惊的蜗牛,迅速缩回二楼自己的房间,等到人声散尽,再小心翼翼地下楼。
但总有躲不过的时候。
比如今天来的,是住得不远的姨奶奶。老人家眼神好,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捧着杯热水出神的夏昀。
“哟,这不是昀崽嘛!放假啦?怎么在家呢?”
姨奶奶嗓门洪亮,带着乡间特有的热情,不由分说就拉着她问长问短。
亲戚们都知道她在大城市有体面工作,平日里难得见到。而今,已经开春,她应该早已回到工作岗位上才是。
夏昀避无可避,只得垂下眼,含糊地应道:“嗯……回来……休息一段时间。”
“哦!是该歇歇!”姨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在大城市工作辛苦得很!回来陪陪你奶奶是对的,是孝顺娃!”
夏昀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附和的笑,但实在笑不出来。
偏偏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周予安端着空水杯走下楼,准备去倒水。
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刚洗过的蓬松感,整个人清爽干净,在这陈旧的农家里,显得格外扎眼。
姨奶奶的视线立刻被吸引过去,上下打量着他,眼里闪过疑惑:“这位是……?”
夏昀的心猛地一紧,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冰凉。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介绍这个“不速之客”。
“奶奶好,”周予安自然地扬起笑容,态度熟稔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有礼,“我叫周予安,是夏昀的朋友。您叫我小周就行。”
“朋友?”
姨奶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了然笑容,“哦——我懂了我懂了!是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的吧?”
“不、不是……”夏昀的脸慌忙摆手,急切地想要否认。
“奶奶,我们现在还不是男女朋友呢。”
周予安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接过话头,自然地解释起来,“是我最近在写一部关于乡下风土人情的小说,想找个清静地方找找灵感。夏昀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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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让我跟她回来暂住一段时间,顺便体验体验生活。”
夏昀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他。周予安正好也看过来,朝她飞快地、狡黠地眨了下眼。
夏昀抿了抿唇,心里并未因为他的解围而轻松多少。
为了照顾她的面子,他不得不对别人撒谎。
她又让他做了不该做的事。
“哎呀!大作家啊!了不得!”
姨奶奶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看周予安的眼神瞬间变成了纯粹的欣赏和敬意,“我说这娃子看着就斯文!有文化!”
夏奶奶也在一旁笑着帮腔:“是嘞,这孩子用功,天天捧着书看呢。”
乡下老人对“读书人”、“文化人”总带着天然的、朴素的推崇滤镜。
姨奶奶拉着周予安坐下,话匣子彻底打开,从夸他有出息,自然又转到夸夏昀:“我们昀崽也是会读书的,考的好大学!现在在大城市工作,有出息!”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夏昀身上。
姨奶奶关切地问:“昀崽啊,你这次回来休息这么久,那边的工作不要紧啊?领导不会有意见?”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夏昀强撑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想说实话,但真话就像石头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更紧地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要紧的……”
“那就好,那就好。”
姨奶奶像是松了口气,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唠叨。从工作稳定聊到该找对象了,从找对象聊到“趁年轻好生养”,老人家东拉西扯,沉浸在分享和“为你好”的絮叨中。
夏昀错失了一开始离开的良机,只能硬着头皮留下。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木偶,僵硬地坐着,听着那些对她而言关于“正常”人生的规划和比较。
夏昀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只看见老人的嘴在动,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
她盯着自己手中水杯里不再泛起涟漪的水面,觉得自己的骨头也正这样,一点一点,沉到冰冷的杯底。
她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恨不得能消失在空气里。
与她相反,周予安像是鱼入水,自如地融入这场乡间闲谈。他能接上姨奶奶关于节气农活的问话,能恰到好处地夸奶奶毛衣织得好,还能用幽默的语言逗得两位老人开怀大笑。
堂屋里不时响起他清朗的笑声和老人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衬得角落里沉默的夏昀,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黯淡影子。
姨奶奶一直坐到吃了午饭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夏昀食不知味,几乎没动筷子。门一关上,她立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刑讯中解脱,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的冲上二楼,“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周予安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他在楼下站了片刻,放下碗筷,对奶奶轻声说:“我去看看她。”
他上到二楼,走到夏昀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片死寂。
试探着拧了下门把手,还好,没有反锁。
他推开门,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被子鼓起一团,正在微微地颤抖着。隐约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周予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隔着隆起的被子,很轻、很慢地拍了拍。
被子里的人颤抖得更厉害了。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呜……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真是个废物……”
22. 想要变成猫
“什么会读书,什么体面工作,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我现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为什么我要得抑郁症这样的病?!倒不如直接是癌症晚期,那样起码还知道生命终点在哪,起码还能在死前活得明白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时好时坏,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治好……”
夏昀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要退回到最安全的胚胎状态。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浸湿了枕头,也堵住了呼吸。
她哭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呜咽,是溺水者最后一点徒劳的挣扎。
周予安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急切地掀开被子,强制让她面对自己。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隔着不断颤抖的棉被,感受着她山崩地裂般的绝望。
直到她渐渐耗尽力气,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条在夜色中静静流淌的河。
“有一件事,除了我家里人,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其实,我现在的爸妈,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只是他们的养子。”
被子里,夏昀的抽泣声骤然停住,连呼吸似乎都屏住了。
周予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指节微微用力,透出骨节的形状。
他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生父,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生母……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是癌症。”
夏昀一怔,愧疚感顿时在心里散开。
周予安继续徐徐说着:“去世前,她把我托付给了现在的养母。那时候,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全靠一口气吊着。可能因为终于把我安顿好了,第二天……她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就站在病床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冰很冰,像雪地里冻了很久的柴,不仅冷,还特别瘦,特别硬,硌得我手疼。”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目光失焦,仿佛穿透了时间和空间,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冰冷而苍白的病房。窗外的光在他眼中映不出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时候我还小,其实不太懂什么是死。但我很害怕。不是害怕妈妈离开我,再也见不到了……而是害怕妈妈的尸体。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比起难过,最先涌上来的,是恐惧,是一种对‘不再活着的东西’的本能的害怕。”
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当他重新触碰这段记忆,刻意压制的平静之下,仍有压抑不住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抬手,迅速而用力地抹过眼角,喉结滚动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继续开口,声音更低,也更沉:
“所以后来,我才会对你说……就算你什么都不做,只要你还在好好地呼吸,对我而言,就是最大的意义。”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移动了一寸。
他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递到她面前:
“夏昀,你听好了。只要你还在呼吸,你就不是废物,不是任何人的负担。你是我……最在意的人。”
被子里,夏昀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呜咽,而是某种沉重、黏稠,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的液体,缓慢地、源源不断地流淌。
她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个重新找到了锚点的小舟,在风浪中慢慢停稳。
周予安始终没有掀开那床被子。
他把那些藏得最深、从不轻易示人的伤疤,连同最赤诚的心,都隔着这层柔软的屏障,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说完这些,他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已久的巨石,无声地长舒一口气。
肩膀几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瞬,仿佛一直绷着的某根弦,终于得以短暂地松开。
那口气缓缓吐尽,他才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商量似的口吻,像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对了,我前几天在网上买了黑发膏,过两天应该就到了。我看爷爷奶奶的白头发都多了不少,到时候,我们俩一起,帮他们染头发吧?我已经跟奶奶说好了,她也挺高兴的。怎么样?你想帮奶奶染,还是帮爷爷染?”
被子里的人一开始没有回应,安静得好像又睡着了。但他很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周予安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被子里才传来一个带着浓浓鼻音,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帮爷爷染。”
周予安微微一愣,随即,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真切暖意的笑容,缓缓在他唇角漾开。他故意逗她:“咦?我还以为你会更想帮奶奶染呢。那我可要去告诉奶奶,你偏心,更喜欢爷爷。”
“不是!”
被子里传来一声急切而模糊的否认,还带着点被误解的气恼,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我……我左手还没好全呢……我怕给奶奶染不好……”
听着她努力笨拙地解释,语无伦次,周予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轻轻拍了拍那个被子团,像安抚一个终于愿意从壳里探出触角的小动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纵容和肯定:
“好,好,都听你的。那我们说好了,到时候,我帮奶奶,你帮爷爷。”
……
两天后的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在铺着青石板的小院里。
网购的黑发膏到了,周予安搬来两把陈旧的竹椅,在院子最敞亮的地方并排放好,招呼爷爷奶奶坐下。
爷爷显然染发这事颇有微词,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小声嘟囔:“一把老骨头了,头发白了就白了,染什么头发哟,耽误我去找老张下棋……”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奶奶怼:“就你话多!一天不下棋还能憋死你?娃们有心给你折腾,你就老老实实坐着,少废话!”
爷爷被怼得没了声,撇撇嘴,但到底没再动弹。他看着拿着梳子走过来的夏昀,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纱布上,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昀崽,你那手注意着点,别碰着水,知道不?”
夏昀轻声应道,“嗯,戴着塑料手套的,没事。”
周予安已经把染发膏、梳子、小碗、保鲜膜等一应物品都搬到了旁边的小矮桌上,万事俱备。
他忽然凑到夏昀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的意味提议:“要不……咱俩比一比?”
夏昀不太想跟他折腾:“染头发……怎么比?又没法打分。”
“简单啊,”周予安朝两位老人努努嘴,眼睛弯成月牙,“染完了,看看谁负责的那位白头发少,谁就赢!”
夏昀的目光在奶奶那头花白但还算茂密、长度齐肩的头发,和爷爷那几乎贴着头皮的寸头上扫了个来回。
胜负似乎显而易见。
“好。”她点头,应下这个不公平的挑战。
“爽快!”周予安笑开,“那说好了,你要是输了,下次得跟我一起去镇上拿快递!”
乡下不比城里,快递不会送到家门口,得开车去几公里外的镇上驿站自取。虽然周予安有车,来回也就二三十分钟的事,但夏昀一直不太愿意出门。
“嗯。”夏昀简短地应下。
“那要是我输了呢?”周予安又问,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
夏昀一时没想好,说:“先……欠着吧。”
周予安立刻夸张地哇了一声,“你不会想让我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夏昀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径自拧开染发膏的盖子,小心地将黑色的膏体挤进一次性小碗里,然后用小刷子慢慢搅匀。
比赛正式开始。
夏昀是头一次给人染头发,动作难免生疏。
爷爷的头发很短,硬硬的,花白的发茬倔强地立在头皮上。她学着说明书上的样子,先用梳子挑起一小缕头发,再用小刷子蘸了膏体,小心翼翼地涂上去。黑色的膏体覆盖了原本的灰白,留下黏腻的痕迹。
当她准备涂另一侧鬓角时,手不小心抖了一下,沾满膏体的小刷子边缘,擦过了爷爷布满皱纹的、深褐色的脸颊。
“哎呦!”爷爷感觉到了那冰凉的触感,立刻叫出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和无奈,“昀崽!你这……抹我脸上了!这东西黏糊糊的,待会儿洗不掉可怎么办!”
夏昀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放下碗和刷子,赶紧抽了张旁边的纸巾,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给爷爷擦拭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歉意。
旁边的奶奶听到动静,扭头看了一眼,毫不客气地教训起老伴:“嚷嚷什么嚷嚷!洗不掉你就多洗两遍!娃儿好心好意给你染头发,手上还不利索呢,你倒嫌弃上了?心里指不定多美呢,还装!”
“谁装了!谁美了!”爷爷不甘示弱地回嘴,“就你话多!我这不是怕浪费嘛!”
“浪费什么浪费!娃买的,娃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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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就你事儿多,当年给你做件新衣裳你也……”
两位老人家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翻腾起陈年旧账,从染发膏扯到几十年前做新衣。
声音不高,带着点方言特有的调子,在暖洋洋的阳光下,像两只互相啄毛的老雀,絮絮叨叨,却又透着一种相依为命几十年、早已融入骨血的熟稔和亲昵。
这种琐碎的争吵声,竟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
吵了一会儿,二老大概是累了,又或许是太阳晒得太舒服,声音渐渐低下去。
夏昀和周予安都已经把染发膏给他们抹匀,用保鲜膜仔细地将爷爷奶奶的头发分别包好。
“好了,爷爷奶奶,晒二十分钟太阳,让它上上色。”周予安拍了拍手,宣布道。
怕两位老人干坐着无聊,周予安又去洗了一盘草莓和圣女果,放在他们中间的小凳子上。
爷爷奶奶便就着这暖阳和水果,又慢悠悠地聊起了天,这回说的是谁家种的菜长得好,谁家又抱了重孙子。
夏昀松了口气,走到屋檐下的台阶上,就地坐了下来。阳光被屋檐切割,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闭了闭眼。
“开心”不知道从哪里溜达过来,迈着优雅的猫步,蹭到她的腿边,用毛茸茸的脑袋顶了顶她的手,发出娇气的“喵呜”声,琥珀色的圆眼睛里写满了“求抚摸”。
夏昀无奈,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敷衍地在它头顶和下巴处挠了两下。猫咪喉咙里立刻发出满意的呼噜声,在她脚边蜷缩起来,打起盹。
周予安端着一小碗洗干净的蓝莓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高大的身影替她挡住了部分刺眼的阳光。
阳光亦步亦趋地跟着,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哈喇子都快滴下来了,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碗。
周予安笑着拈起一颗蓝莓,丢给它,它立刻张嘴接下,摇起尾巴。
“在想什么?”
周予安的声音在午后的暖阳里,显得格外温和。
夏昀听着“开心”发动机般的呼噜声,轻轻开口:“在想……要是我能变成‘开心’就好了。”
“嗯?”
“每天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晒晒太阳,舔舔毛,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烦。”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不用……觉得对不起谁。”
周予安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那不是‘开心’,那是小猪崽。”
“开心也跟猪差不多了。”她说。
“开心,听到了没?”周予安立刻扭头,对着打盹的猫咪“告状”,“你妈说你跟猪一样,除了吃就是睡。”
“开心”自然听不懂人话,只是耳朵动了动,敷衍地“喵”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
夏昀没理会他这幼稚的挑拨,目光依旧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个严肃的哲学问题:“但是……如果我变成了开心,那开心要怎么办呢?”
即便是在这样虚无的幻想里,她依然无法摆脱那份对另一个生命的责任。
周予安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褪去,他安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从碗里拈起一颗最大、最饱满的蓝莓,递到她的唇边。
“那就不变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夏昀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颗微凉的、带着清甜汁水的蓝莓。
“就这样活着,像‘开心’一样活着,也挺好。”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不用想着必须对谁负责,不用强迫自己变成什么样。累了就睡,饿了就吃,想晒太阳就晒太阳,不想动就窝着,像‘开心’一样敷衍所有人。”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温柔。
“光是活着,就很值得感激了。”
嘴里含着的蓝莓,甜中带一点微酸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他话语里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她心中的荒土。
夏昀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头,看着远处天边,猫咪形状一样的云。
屋檐下,阳光正好。远处,爷爷奶奶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脚边,猫咪打着惬意的呼噜。蓝莓的甜,还留在舌尖。
周予安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偶尔抬手,拂开被风吹到她颊边的一缕碎发。
时光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慢,像融化了的黏稠蜂蜜,包裹着这安静的小小院落,和院落里,各自怀揣心事的两个人。
23. 蔚蓝晴空下
染头发比赛的结果,以一种让夏昀意想不到的近乎耍赖的方式,被周予安敲定了。
爷爷奶奶坐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等够了二十分钟。
周予安和夏昀合力,用温水小心翼翼地给他们冲掉染发膏,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水流不再带有墨汁般的颜色。再用毛巾吸干水分,最后,用吹风机吹出蓬松的造型。
当最后一点水汽被暖风带走,两位老人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出焕然一新的、均匀的乌黑色泽。
夏昀仔细检查了爷爷的鬓角和头顶,周予安也拨弄着奶奶脑后的发丝,确认每一处都染得妥帖,没有一丝白发露出来。
“完美!”
周予安打了个响指,宣布道。
他绕着两位老人走了一圈,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然后目光狡黠地转向夏昀,抛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问题:“夏昀,你来评判一下,是爷爷染完头发后更帅,还是奶奶染完后更靓?”
夏昀愣了一下,这算什么问题?
但迎着周予安充满“诚意”的目光,以及爷爷奶奶也饶有兴致看过来的眼神,她只好硬着头皮,糊弄,“……都挺好的。”
“不行不行,必须分个高下!”
周予安不依不饶,笑嘻嘻地追问,“说嘛,哪个更好看?就一点点,细微的差别。”
夏昀被他问得没法,尤其是被奶奶期待的目光注视着,只能小声地说了句:“……奶奶吧,看起来更……精神些。”
周予安立刻抚掌,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灿烂笑容,朗声宣布,“胜负已定!既然是奶奶更靓,那就说明我的技术更好,我赢啦!”
夏昀:“……”
再不服气,看到奶奶欢喜的笑容,她也只能“服气”。
没过几天,夏昀就被周予安叫出门,让她陪他一起去拿快递。
夏昀虽然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情愿,却也找不到理由推脱。想着反正是坐他的车去,她只要待在车里,不用下车,不用面对人群,似乎……也还能忍受。
但为防万一,临出门前,她还是翻出了一顶黑色棒球帽,压低帽檐,又戴上了一个纯黑色的口罩,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现在的她,现在的她,还不太能适应陌生人群。她需要这层物理屏障来获取一点安全感。
当她这身“全副武装”的打扮出现在院子里时,靠在墙边等她的周予安先是一愣,随即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这是去拿快递,还是打算去蒙面打劫快递站啊?”
夏昀回了他一个眼刀,隔着口罩,闷闷地回他:“你到底还去不去?”
“去!当然去!”
周予安立刻站直身体,不再打趣她,只是眼里的笑意依旧未散。他走到院墙边,长腿一抬,动作利落地跨上了一辆……带着明显岁月痕迹的旧三轮车。
夏昀呆住了,看着他扶着三轮车那锈迹斑斑的车把,难以置信地问:“……我们开这个去?你的车呢?”
“开什么车啊,”周予安拍了拍身下三轮车的车座,发出“哐哐”的响声,语气理所当然中还带着点莫名的骄傲,“骑三轮车多拉风!有风驰电掣的感觉,还能呼吸新鲜空气,你不懂。”
“……”
夏昀确实无法理解这种“拉风”。
但还没等她提出抗议,一道棕白相间的影子“嗖”地从堂屋里窜了出来,伴随着兴奋的、短促的“wer!wer!wer!”叫声。
阳光显然是听到了关键词,或者单纯就是想出门,此刻正扒拉着周予安的裤腿,急切地原地转圈,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咽。
“哎呦,我们阳光也想去镇上玩儿啊?”周予安弯下腰,笑着揉了揉它的狗头。
“Wer!Werwer!”
阳光叫得更欢了,后腿一蹬,就试图往三轮车的脚踏板上跳,可惜个子不够,扑了个空。
“好吧好吧,带你去,带你去!”
周予安无奈地笑着,下了车,先把兴奋得直蹦的阳光抱起来,放进三轮车后那个宽敞的铁皮车厢里,又转身推着夏昀的肩膀,半是催促半是怂恿,“快快快,上车上车!别磨蹭了!”
架不住周予安的连推带拉,夏昀只能半推半就地也爬上了车厢。
好在周予安还算“体贴”,在车厢里给她准备了一个矮小的塑料小板凳,让她能勉强坐着,不至于蹲着或站着。
“坐稳扶好咯!”
周予安在前面扬声提醒,然后一拧钥匙。
一阵“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瞬间响起,整个三轮车都随之剧烈地震动起来,车头的排气管还喷出一小股呛人的黑烟。
还没出发,夏昀就已经后悔了。
这噪音,这震动,这气味……跟她想象中的、安静平稳的汽车出行天差地别。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帽檐压得更低,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车厢边缘锈迹斑斑的栏杆。
跟她完全相反的,是坐在她旁边的阳光,不时从这边栏杆探出头看看飞速后退的风景,又跑到那边栏杆嗅嗅风中的气味,咧着嘴,舌头甩在外面,哈着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
三轮车终于驶离了院子,颠簸着开上了通往村外的土路。
初春时节,路两旁的田野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正开得恣意,金黄色的花朵挤挤挨挨,仿佛绵延到天边。
风呼呼地吹过,撩起夏昀额前的碎发,也吹得“阳光”的耳朵向后翻飞。
路边散落的几户农家,院子里的看门狗被“突突”的引擎声惊动,冲着这辆不速之客狂吠。
但它们的领地意识似乎也仅限于自家门口,一旦三轮车驶过,吠叫声便迅速停歇,世界又重新归于宁静,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偶尔几声远远的鸡鸣。
路很窄,偶尔会遇到骑电动车的村民,或者扛着锄头、提着菜篮慢慢走的老人。
他们总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这辆罕见的三轮车,骑车的年轻小伙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姑娘,以及那只兴奋过度的狗。
周予安似乎浑然不觉,甚至还会跟熟悉的村民大声打招呼,吹着口哨。
车后的夏昀却觉得十分不舒适,每一次有目光投来,哪怕只是不经意的短暂一瞥,她都觉得如坐针毡。
她不由自主压低帽檐,将身体缩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藏进竖起的衣领里。
到达快递站。
周予安把三轮车停靠在路边,转身对夏昀说:“东西不多,我一个人去取就行,你和阳光在这儿等我。”
夏昀低低“嗯”了一声,却还是下了车。
比起坐在敞篷的三轮车上,像个展览品般承受往来行人不经意或探究的目光,她宁愿站在车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快递站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声、扫码提示音、电话铃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时而有人从她身旁快速擦过,带起一阵风。
夏昀不自觉地垂下头,盯着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鞋尖。
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真的。她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细针,刺得她皮肤微微发紧。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扎根、蔓延。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撞击着耳膜。
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水膜隔绝开来,变得沉闷,模糊,遥远。
脚下坚实的地面也失去了实感,变得绵软、虚浮,仿佛随时会陷落。
熟悉的的晕眩感袭来,像是喝醉了酒,整个世界都在微微晃动,扭曲。
她像是被罩在了一个透明无形的玻璃罩里,感官与外界剥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加深的窒息。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凉的三轮车铁皮边缘。
“汪汪汪!汪!”
车厢里一直安静趴着的阳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猛地站起来,冲着夏昀的方向急切地叫了几声,爪子不安地抓挠着车厢底板。
清脆响亮的狗吠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击碎了那层无形的玻璃罩。
夏昀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而真实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也让她重新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触感。
她紧紧抓住车斗边缘,指节泛白,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稳,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还未完全从那种令人心慌的抽离状态中恢复,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个女人凄厉惊恐的尖叫:“崽崽!崽崽啊!你怎么了?!救命啊!”
那尖叫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野蛮地刺破了周遭的喧闹,也刺入了夏昀尚未平复的神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猛地转过头。
人群已经围拢成一个小圈,中心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面色涨得通红,双眼惊恐地圆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应该是他的奶奶或外婆,正急得六神无主,发出绝望的哭喊:“怎么办啊!怎么办!崽崽你别吓奶奶啊!”
“是不是被花生噎住了!”有人喊道。
“快打120!”
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男人冲上前,试图帮忙,他抓住孩子的脚踝,将他倒提起来用力摇晃。但这方法显然没有奏效,孩子的脸迅速从通红转为骇人的青紫色,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夏昀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光是看着那孩子的脸色,她的手就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心脏狂跳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死亡的气息如此鲜明地逼近,让她手脚冰凉。
人群另一边,周予安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立刻拨开身边的人,想要上前帮忙。
然而,另一个身影比他更快。
看清那人,他微微一怔。
几乎是凭着本能,夏昀穿过因恐惧和混乱而略显迟疑的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到那个还在摇晃孩子的男人面前,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急迫而颤抖得厉害:“把、把他放下来!”
男人一愣,看着眼前这个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面容、声音发抖的女人,眼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你懂什么?我在帮他!噎住了就得这样!”
“放下他!”
夏昀急得跺脚,一把扯下自己的口罩,露出苍白却写满决绝的脸,用尽力气吼道,“你想害死他吗?!快放下!”
她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嘶吼镇住了男人。
他下意识地松了手。孩子软软地落下来,夏昀立刻跪倒在地,一手从孩子腋下穿过,环抱住他,另一手握拳,拳眼向内,抵住孩子胸骨下方,用尽全身力气,快速地向内、向上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周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四下,五下……就在夏昀快要绝望的时候——
“噗!”
一颗沾着唾液的花生粒猛地从孩子口中喷了出来,滚落在地。
紧接着,孩子发出一声微弱而急促的吸气声,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混杂着恐惧和痛苦的嚎哭。他憋得发紫的小脸,终于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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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奶奶!”
孩子的奶奶哭着扑上来,一把将失而复得的孙子紧紧搂在怀里,泣不成声:“崽崽!我的崽崽!吓死奶奶了!吓死奶奶了……”
夏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不是对人群,而是对死亡的恐惧。
直到,一只手突然握住她颤抖的手。
夏昀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看见的,是一张涕泗横流但充满感激的脸。
“妹啊!谢谢你!谢谢你!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孩子奶奶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她的,粗糙的触感,温暖的温度,生命的重量在这一刻有了实感。
她被老奶奶搀扶着站起身,又接受了对方一遍又一遍带着哭腔的感谢,好不容易才僵硬地、语无伦次地婉拒了对方“一定要请你吃饭”的恳切邀请。
视线有些模糊地扫过地面,她看到自己刚才情急之下扯掉的口罩。
正要弯腰去捡,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先一步将它捡了起来。
周予安用食指勾着口罩的挂绳,轻轻转了两圈,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欣慰,“我们昀昀,原来今天不是来打劫,是来当女侠的。”
夏昀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残留着湿热,但这不妨碍她狠狠瞪了他一眼。
拿完快递,周予安又骑着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了镇上的小超市门口。
他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根几乎有他手掌那么大的彩虹螺旋棒棒糖。
他把棒棒糖递到夏昀面前,嘴角噙着笑:“给,热心市民夏女士,这是你见义勇为的奖励。”
夏昀看着那根巨大、幼稚、色彩鲜艳的糖果,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又不是小孩……”
“不要?”周予安挑了挑眉,作势要收回,“那我可给阳光了?”
“汪!”阳光仿佛听懂了,立刻在车厢里坐直,短促地叫了一声,尾巴摇得飞快,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谁说我不要了!”
夏昀几乎是立刻伸手,一把将棒棒糖夺了过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口是心非、紧紧攥着棒棒糖的样子,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
三轮车再次“轰轰轰”地启动,载着一人一狗一棒棒糖,驶离了喧嚣的小镇,向着宁静的村庄返回。
没有了口罩的阻隔,田野间清新的、混合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毫无阻拦地涌入鼻腔。
很快,一阵更为浓郁甜美的花香随风飘来。
路边大片大片盛开的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朵连绵成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夏昀撕开棒棒糖的包装纸,将那颗巨大的、彩虹色的糖果含进嘴里。
甜味丝丝缕缕地在舌尖化开,带着水果的香气。
阳光坐在她旁边,两只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里的糖,粉红色的舌头伸出来,哈喇子真的流了下来,滴在了车厢板上。
“不是不给你吃,”夏昀含着糖,口齿有些不清地跟它解释,“是我咬不动,太大了。”
“Werwerwer!Wuuuu——”
阳光委屈地呜咽起来,尾巴也耷拉下去,用脑袋去拱她的手臂,试图撒娇。
它格外有穿透力的、带着委屈的叫声,穿透了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传向了田野深处。
“汪!汪汪汪!!”远处,田埂上,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兴奋的狗吠声。
是大黄!阳光在村里的好狗友!
听到这呼唤,阳光瞬间精神百倍,耳朵“唰”地竖起,尾巴重新疯狂摇动。它甚至没看夏昀一眼,后腿一蹬,竟然直接从行驶中的三轮车车厢里跳了出去!
“阳光!”夏昀惊呼,心脏骤停,下意识地用力拍打前方周予安的背,“周予安!阳光跳车了!”
周予安被她拍得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却依旧稳着车把,语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没事,我开得不快,它摔不着。”
“它跳到油菜花田里去了!”夏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那片金黄的花海。阳光棕白的身影在金灿灿的花丛中若隐若现,正兴奋地朝着大黄的方向狂奔。
“没事,随它去——”
周予安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终于看清了站在田埂上,正热情摇尾呼唤阳光的那只大黄狗。
正是上次把阳光带进粪坑的罪魁祸首!
周予安脸色骤变,当即猛捏刹车!
三轮车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停在路边。
“阳光!你不准跟它走!阳光!回来!”
周予安一个箭步跳下车,也顾不得形象了,一边拔腿就往油菜花田里冲,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你再敢掉进粪坑我就杀了你!!”
刚才还担心阳光摔着的夏昀,此刻反而不急了。
她重新在车厢里坐稳,嘴里含着那颗甜得有些发腻的巨大棒棒糖,目光追随着那个在金黄油菜花田中狂奔、气急败坏追狗的身影。
周予安的白色衣角在风中飞扬,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田埂上,一边跑一边喊,惊起了几只躲在花丛中的麻雀。
天空是水洗过般的蓝,没有一丝云彩,蓝得让人心旷神怡。
微风拂过,带来更加浓郁的油菜花香,也吹起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
她摘下棒球帽,任由带着花香的暖风撩起她的长发。
蔚蓝晴空下,她笑出声来。
24. 第二个立夏
立夏。
蝉声未起,但初夏的燠热已然探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午后教室里的空气粘稠而凝滞,头顶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旋转,徒劳地搅动着闷热。
黑板旁边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触目惊心,高考像一堵无声的巨墙,横亘在每一个人的视野里,带着步步紧逼的压力。
高考前的最后一场全市模拟考,在这样一种令人心浮气躁的天气里结束。
题目出奇地简单,许多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近乎虚脱的信心。
只有周予安反常地沉默。
发榜时,他的排名罕见且明显地下滑。
那天下午,夏昀几次看见他被不同的老师轮番喊进办公室。每次出来,他脸上的神情都更淡几分,最后只剩下一片倦怠的平静。
回到教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无论考好考坏,都能云淡风轻地跟前后座插科打诨。
他只是回到座位,拉开椅子,然后将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像一株被午后烈日烤蔫了的植物。
彼时夏昀和他已经不再是前后桌,他们隔着大半个教室,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她几次装作不经意地瞥过去,只能看到他略显凌乱的后脑勺,和伏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肩背。
教室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压低了的、关于题目的讨论。没有人去打扰他。
这种时候,沉默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谅,或者,也是一种无措的疏离。
夏昀捏紧了手里的笔,指尖有些发凉。
想去问问吧,太突兀了,他们的关系似乎没到那个份上。
不去问吧,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缠绕,勒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他在难过吗?因为没考好?
不,不对。
他看起来不像是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就颓然至此的人。
他……到底怎么了?
思绪像毛线团一样越缠越乱。晚自习的铃声打响,她心神不宁地翻开习题册,目光落在题目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就在她又一次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角落时,一直趴着的人动了。
周予安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茫。
他站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
他要去哪里?现在可是晚自习时间。
夏昀的心猛地一跳。
那股被她强压下去的、名为在意的藤蔓瞬间疯长。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咬了咬牙,终于也放下笔,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放轻呼吸,像一只警惕的猫,跟在那个颀长而略显落寞的身影后面。看见他走向楼梯拐角,像是要上楼。
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们的教室在顶楼,再往上,就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那扇门,因为安全原因,平时是锁着的,但……总有办法打开。
他该不会……想不开吧?!
这个念头让夏昀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再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显得唐突,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天台的门虚掩着,被风吹开一道缝。她一把推开沉重的铁门,冲着那个站在天台,背对着她的身影,用尽力气大喊:
“周予安!你不准跳——!”
夜风猎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散了她颤抖的声音。
天台上的人影闻声,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带着明显的困惑,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她想象中了无生气的绝望表情,也不是站在边缘的危险姿态。他就站在天台中央,离护栏还有好几步远。
他看着她,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惑:“夏昀?你怎么……也上来了?”
夏昀愣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但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她已经几步冲到他面前,想也没想,就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仰着脸,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愤怒,声音急促:“你、你疯了吗?!不就是一次没考好吗?!这又不是真的高考!有什么好想不开的?!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周予安脸上的困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紧接着,是从胸腔深处爆发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你以为……你以为我要跳楼?!哈哈哈……哎哟……哈哈哈……”
他笑得弯下了腰,几乎喘不过气,一只手还被她抓着,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角甚至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夏昀被他笑得僵在原地,抓着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力道,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又猛地涌了上来,烧得滚烫。
巨大的尴尬和羞耻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
“当、当然不是!”
周予安好不容易止住笑,抹掉眼角的泪花,气息还不太稳,看着她又红又白的脸色,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和揶揄,“考试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高考真考砸了,我也犯不着跳楼啊。夏昀同学,你这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吧?”
夏昀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恢复,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半步。
脸上烧得厉害,她恨不能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但更多的是被愚弄的恼羞成怒:“不跳楼你跑天台上干什么?!吓唬人吗?!”
“教室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周予安终于敛了些笑意,但嘴角仍微微上扬,“翘课总不能在外面闲逛吧,被老师抓住更麻烦。”
夏昀简直要气结。
她瞪着他,眼神里混合着“恨意”和“你这人简直莫名其妙”,转身就要走:“我回教室了!”
手腕却被人从后面握住。
她顿住脚步,恶狠狠地回过头。
对上的,却不再是刚才那种戏谑玩味的眼神。
少年站在初夏微凉的夜风里,校服短袖被吹得微微鼓起,额前的碎发也被吹乱。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着她,眼神很静,像月光下深不见底的湖泊,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气鼓鼓又狼狈的样子。
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沉淀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清晰疲惫和……落寞。
“陪我待会儿吧。”他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送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的恳求,“我心里……其实也挺闷的。”
说是恳求,但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力道。
夏昀想甩开,可那句“其实也挺闷的”,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她心头。
最终,那股因羞恼而起的力气,莫名地泄掉了。
她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放弃了,别开脸,有些不情不愿地嘟囔:“……就一会儿。”
周予安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他拉着她,走到远离天台边缘的角落,那里地面还算干净。
他自己先坐下了,然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夏昀有些嫌弃地看着水泥地面,小声嘀咕:“早知道带本书来垫着……”
周予安闻言,又笑了,侧过头看她,眼睛里重新漾起点点星光:“要我把衣服脱下来给你垫着吗?”
已是五月,他们都只穿着夏季校服短袖。他这话明显是揶揄。
夏昀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最终还是皱着眉,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尽量不让裤子沾太多灰。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又强忍嫌弃的样子,肩膀又微微耸动,似乎想笑,但很快,那点笑意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没了下去。
他安静下来。
夏昀用眼角余光偷偷瞥他。
他不笑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在朦胧夜色里显得有些冷硬,下颌微微绷着,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的情绪。跟刚才那个笑得前仰后合、仿佛无事发生的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他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她看不懂的复杂阴影。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真实而沉重的低气压。
她隐约觉得,他似乎……是真的心情不好。
不是因为考试。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也带来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只有风声在空旷的天台上穿梭。尴尬的沉默在蔓延。
最先打破沉默的,反而是向来别扭的夏昀。她盯着自己并拢的膝盖,声音有些干涩,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考试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高考没考好也不会跳楼。”
那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是给谁看?——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周予安似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指的是自己刚才说的话。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仰起头,望向夜空。城市的夜空总是灰蒙蒙的,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子,顽强地闪烁着微光。
“其实今天,”他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是个对我来说……有点特别的日子。”
“什么日子?”夏昀下意识地问。她记得很清楚,他的生日在秋天,不是现在。
“和我妈妈有关的日子。”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是他妈妈的生日吗?夏昀想。
“你是因为这个才发挥失常的?”她问。
她起承转合他的考试成绩,仿佛比他本人还更在意。
周予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望着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影。
“不是因为这个,”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因为……我祖父。”
夏昀侧过头,看向他。
“祖父想送我出国。”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夏昀听完这理由,心里又生出点嫉妒。她酸溜溜地开口,“去国外读书有什么不好的。”
她的家庭条件,就算想去,家里也供不起。
周予安似乎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别扭,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更像是一声叹息。
“我只是……不想被人摆布。”
祖父不只是想让他出国读书,而是想把他送出国,永远不再回来。这样,他这个养子,就不会瓜分家产,对年纪尚小的弟弟构不成威胁。
这些话,他没法对夏昀说,太肮脏,也太沉重。她不会懂,也没必要懂。
夏昀确实不懂,也无法完全共情他口中那种“被摆布”的痛苦。在她看来,有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她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顺着他的话问:“所以……你和你祖父吵架了?”
“嗯。”周予安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其实何止是吵架。是单方面不容置疑的训斥,是威逼,是利诱,是家族利益面前,他这点“个人意愿”的微不足道。
那些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不疼,但屈辱。
“有什么大不了的。”
夏昀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天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她依旧没看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横冲直撞的道理,“不就是不想被家里人安排吗?那就不听他们的不就好了。他骂任他骂,你学你的习,考你的试,管他们怎么说。等你考上你想去的大学,走得远远的,他们还能把你绑起来送出国不成?”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幼稚,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正准备接受他的嗤笑或沉默,却忽然发现身旁没了动静。
她疑惑地转过头。
对上周予安的目光。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某种她看不懂的灼热。
“干、干嘛?”夏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周予安盯着她看了几秒,才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和欣赏,“看不出来啊,夏昀同学,你还挺……反叛的。”
“……”
夏昀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有些恼火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很有主见的好吗?”
其实她没这么反叛。她的有主见,更多是建立在听话的基础上的。
因为她是家里的长女。大女,二妹,三妹。爸妈这样称呼她和妹妹们。每一次被这样称呼,都像是在提醒她,身为长女的责任。
因为这样的责任,有主见比没主见更痛苦。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那……”周予安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松了些,带着点好奇,“有主见的你,准备考什么大学?”
“当然是东晏啊。”
夏昀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是她藏在心底拼了命也想去够一够的目标。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笃定了,有些不自然,顿了顿,才反问,“你呢?”
周予安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歪着头想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来,对着她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听你的。”
夏昀:“……”
她简直无语,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跟这个人说话,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句会蹦出什么来。
“我回教室了。”
她懒得再理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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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就要走。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被他气死,或者……被这诡异的气氛憋死。
“我也该回去了。”周予安也跟着站起来,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真的是约好一起上来吹风一样。
学人精。
夏昀在心里腹诽了一句,率先转身,快步朝着天台门走去。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脸颊上未退的热意。走了几步,她忽然又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挣扎了几秒,才有些别扭地、硬邦邦地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对不起。”
周予安脚步一顿,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道歉,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为什么道歉?”
“……总之,你听到就行了。”
夏昀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丢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就走。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之前每天都在心里默默诅咒他成绩下滑,最好一落千丈。
那种阴暗的、见不得光的小心思,在今晚被他真实的烦恼和那句“我听你的”搅动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让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歉意。
“喂,夏昀?到底为什么啊?夏昀!”
周予安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声音带着笑意,不依不饶。
晚风吹起少年少女单薄的校服衣角,他的笑声散在初夏微凉的晚风里。
……
立夏。
蝉声未起,但初夏的燠热已然探头,沉甸甸地压在村庄的晨雾之上。
夏昀推开卧室的木窗,带着晨露和泥土微腥气息的风涌了进来,吹拂着脸颊,也撩起她鬓边的碎发,痒酥酥的。
她站在窗前,迎着那点带着湿气的暖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令人舒坦的声响。
她转身,将床上睡得有些凌乱的薄被铺平,叠好。
洗漱完,下楼。
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光趁没有人爬上了沙发,热情地舔着开心的耳朵。
猫咪眯着眼,尾巴尖慵懒地晃动,不知是在享受,还是无奈地忍耐着。
爷爷奶奶都不在屋里,这个点,大约又去了村头下棋,串门聊天。
奇怪的是,周予安也不见踪影。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两碗有些坨掉的面条。面汤在锅里,早已凉透。
夏昀有些疑惑。
这个点了,周予安竟然还没起床?
她没去深究,走进厨房,重新加热了面汤,浇在一碗面条上,搅拌开,草草解决了这顿迟来的早餐。
吃完,碗也懒得立刻洗。她走到客厅,想在沙发上瘫一会儿,享受片刻的宁静。
可还没等她坐下,阳光就“哒哒哒”地小跑过来,嘴里叼着橙色飞盘,放在她脚边。
它扬起毛茸茸的脑袋,湿漉漉的黑色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她,尾巴摇得像上了发条。
夏昀瞥了它一眼,身体还残留着刚才洗碗的倦意,实在提不起劲。她敷衍地挥挥手,试图和狗讲道理:“等你爸起床了,让他陪你玩。”
阳光也不知听懂没听懂,但显然不接受这个安排。它放下飞盘,扬起脑袋,扯着嗓子发出一连串穿透力极强的叫声:
“Werwerwerwerwer——!Wuuuu——!”
夏昀:“……”
被一只狗赶鸭子上架,夏昀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捡起那个被咬得湿漉漉的飞盘,陪它在院子里玩起了抛接游戏。
生病之后,体力大不如前。只是扔了半小时飞盘,追着狗在院子里跑了几圈,她就出了一身薄汗,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说什么也扔不动了。
不管阳光在她脚边如何焦急地、委屈地“Werwerwer”叫着,发出抗议般的、不满意的哼唧声,夏昀都不再理会,径直走回屋内。
打开风扇,调到中档。风扇发出催眠般的嗡鸣,送出凉爽的风。夏昀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是阳光抗议的叫声太过响亮,楼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周予安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他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鸡窝,脸上虽然看得出洗漱过的痕迹,水珠还挂在额发上,但那倦意却没有被水洗掉,反而更深地刻在眉宇间,连眼睑下都带着淡淡的、不明显的青影。
“厨房里还有粉。”夏昀对他说。
周予安却没朝厨房走,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朝着沙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坐下后,他身体一歪,竟直接倒了下来,脑袋不偏不倚,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喂!”
夏昀身体一僵,不满地抗议出声。这个姿势太过亲昵,也太过突然。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薄荷味,还有一丝未散的暖意。
周予安却没有动,只是在她腿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才哑着声音开口,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疲惫:“让我躺会儿。”
他似乎……心情不太好。
是因为起床气吗?
夏昀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但随即又自我否定。
他平时没有起床气,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虽然有些不情愿,大腿被他枕着的地方也有些僵硬和不自在,但夏昀终究没再推开他,顺从地坐直了身体,任由他就这样躺在自己腿上。
闲着无聊,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发质很软,在风扇的风里微微拂动。她伸出手,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发丝。
在一堆黑色的柔软发丝间,她清晰地看到了一根刺眼的白发。
她小心地捏住那根发丝,轻轻用力,将它拔了下来,然后举到他眼前:“你有白头发了。”
周予安微微侧过脸,看了眼,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轻得像梦呓,“我也……到了长白头发的年纪了啊……”
夏昀只当这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人到一定年纪的感慨。
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他浓密的发间,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梳理,寻找。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要睡着,或者再次陷入那种沉默的倦怠时,腿上的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不容置疑的味道:
“夏昀。”
“嗯?”
“今天……跟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夏昀问,手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枕在她腿上的人沉默了几秒。这几秒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风扇单调的嗡鸣,和阳光在院子里刨土的沙沙声。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哑的,平静的,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去祭拜我妈妈。”
25. 铃兰和予安
车驶出宁静的村庄,汇入城市车流,最终在一家洁净明亮的花店前停下。
“我先去选束花。”
周予安解开安全带,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夏昀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推开车门,身影没入那片姹紫嫣红之中。
她在车里等了一会儿,想了想,她还是打开车门,也走了进去。
花店里弥漫着馥郁的花香。
夏昀一眼就看见了周予安,他独自站在琳琅满目的花架前,背对着她,身形微微佝偻,不似平日那般挺拔。店里的老板娘大约是被他谢绝了,远远地在一旁整理花材,没有上前打扰。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孤岛,被五彩斑斓的花海包围,却透出一种被抽走灵魂般的疲惫。
见他驻足不前,夏昀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轻声问:“没有想选的吗?”
周予安低下头,视线落在虚空,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孩子般的茫然无措:“她最喜欢……铃兰。可这里没有。”
铃兰是丛生植物,确实鲜少出现在寻常花店。
“你以前……都给她送什么花?”夏昀问,想从过往里找到一点提示。
“以前……”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都是跟我养母一起去。”
跟着养母去的他,在这些事上,没有选择权。花是养母选的,心意是养母的,他只是一个沉默的符号。
夏昀的目光在花丛中逡巡。片刻,她抬起手,指向他右手边一个淡紫色的花桶:“洋桔梗……你觉得怎么样?”
她顿了顿,声音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紫色的洋桔梗,花语是永恒不变的爱。”
周予安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温柔的紫色花瓣。
夏昀等了一下,又指向他面前一簇纯白无瑕的花:“或者,白百合也可以。百合的花语,是伟大的爱,纯洁的爱……我想,你妈妈应该会喜欢。”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随便说说,决定权在你。”
周予安沉默了几秒,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传来微微的震颤,分辨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两样都要吧。”
他侧过头,看了夏昀一眼,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释然,“反正……决定权在我。”
买好包扎精致的花束,车继续前行,驶向城郊。
公墓建在一处平缓的山坡上,远离喧嚣。青灰色的石板路蜿蜒向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墓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安静的影子。
空气里是青草、泥土和香烛混合的气息。
车在僻静的停车场停下。周予安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捧出那两束花,一紫一白,安静地躺在他臂弯里。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向上走,最后在一块被打理得很干净的墓碑前停下脚步。
周予安弯下腰,将两束花轻轻并排放在墓碑前,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夏昀的目光落在墓碑上。青灰色的石碑,镌刻着清晰的字迹——秦愿。
一个很美的名字。
原来,他那个声名鹊起的笔名,取自他母亲的名字。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无论是开车来的路上,还是此刻站在这寂静的墓碑前,他就保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只是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反而是夏昀,在这片令人心头发紧的寂静里,先开了口:“把我叫到这里来,不跟你妈妈……介绍一下我吗?”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周予安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嘴角很慢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我刚才……还在想呢,”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带着一种近乎玩笑的语气,“该怎么跟我妈介绍你。说是高中同学,大学同学?还是……直接告诉她,是我前女友?”
见他这时候还有心思用这种调侃的语气说话,夏昀心里那点沉闷被冲散了些,她撇了撇嘴,别开视线:“嘴长在你身上,随你便。”
周予安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转回身,重新面向墓碑,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脸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说一个秘密:“妈,我来看你了。旁边这位……”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为了让这个称呼在空气中停留得更久一些,“……是我的初恋。”
“初恋”。
夏昀的心跳,因为这两个字,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也不是轻描淡写的、带着过去式意味的“前女友”。
而是“初恋”。一个带着时间印记、情感重量和某种纯粹定义的词。
她感到指尖有些发麻,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夏昀深吸了一口气,也跟着看向墓碑上的照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庄重:“阿姨您好,我是夏昀。”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觉得似乎少了点什么。
周予安适时地转过头,看着她,眼里带着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促狭,“是不是少了句?”
“……”。
夏昀硬着头皮,又补上了一句,“……确实是您儿子的初恋。”
周予安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微微耸动。
这笑声在寂静的公墓里显得有些突兀,但很快,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便沉没消失。
笑声淡去,周遭重新被寂静包裹。
周予安脸上的那点笑意也像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沉淀的情绪。
他再次看向墓碑,这次,开口时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沉重。
“其实……我本来,是跟我妈姓的。”
他缓缓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石碑,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叫秦予安。她把我托付给我养母的时候,特意嘱咐的,让我改姓周。”
“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为什么,也觉得没什么。姓秦,姓周,不都一样么。”
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她是希望我能真正融入那个家,希望我不会因为‘养子’这个身份,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被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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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外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越是到了能懂她苦心的年纪,明白得越深,就越是……难过。就好像……”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声音里有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好像我和她之间,最后一点看得见的联系,也被她亲手……抹掉了。”
“可我没办法恨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平静,“因为我知道,她是对的。她是在为我好,用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夏昀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他没有哭,甚至眼眶都没有红,但脸上那种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那是一种被巨大的悲伤浸泡透了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紧。
她沉默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的拳头,用自己微凉的手指,包裹住他紧握的手。
周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紧握的力道,在她的掌心下,一点点缓慢地松懈下来。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几个深深的月牙形指甲印,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夏昀看着那些印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妈妈……一定很爱很爱你。所以,她才想把你生命中所有可能的‘刺’都拔掉,哪怕那根刺……是她自己留给你的印记。她把能给你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你,包括一个她认为更安稳的、属于‘周予安’的未来。”
她顿了顿,像是要给他一点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安抚:
“而且,周予安,”她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句充满祝福的咒语,“‘予安’……连起来读,不就是她名字里的‘愿’吗?”
予你安宁。
予你安好。
这是她藏在姓氏更改之下,更深、更沉默的、未曾说出口的愿望。
周予安猛地怔住了。
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她。
阳光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坚定的轮廓。她的眼神清澈,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布满裂纹的心脏,像是被一股温暖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些自我折磨的尖锐痛楚,被这温柔的潮水浸润,包裹,抚平。
他蓦地笑了。
笑容先绽开在嘴角,然后蔓延到眼底,最后整个眉眼都舒展开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近乎虚脱的轻松,还有深不见底的沉沉哀伤。
“你果然……”
他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很聪明。”
话音落下,他忽然向前一步,弯下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夏昀瘦削的肩上。
他没有发出哭声,但夏昀能感觉到,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风穿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墓碑前,鲜花静静散发着幽香。
夏昀静静地站着,轻轻握着他带着伤痕的手,任由他依靠。
26. 失控的身体
-我是周景,能和我见一面吗?
夏昀的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这样一条短信,发送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当然知道周景是谁,也知道他找上她,是为了谁。
夏昀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一种无形的黏稠压力,顺着这短短一行字,悄然弥散开来。
“夏昀,夏昀!帮我把开心抱走!”
楼上传来周予安的呼喊,带着点无奈。他许久不曾提笔写作,似乎是被编辑催稿催得紧,最近重新捡了起来,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
呼喊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也给了她一个暂时逃离的理由。她按下锁屏键,屏幕暗下去,那条信息连同其背后的含义,似乎也被短暂地隔绝在外。
她起身,爬上二楼,推开了他那扇虚掩的房门。
门一开,就看见“开心”堂而皇之地横躺在笔记本的键盘上,导致屏幕上的文档里出现一串乱码。
周予安抬头看她,表情像是看到了救星,指着键盘上的猫告状:“你看它!简直是惑乱君心!”
“……”
夏昀走过去,没什么表情地一把将猫拎起来抱在怀里,声音平淡无波,“谁让你不把门关紧。”
“我一关门,它就在外面使劲挠门,还一个劲地喵喵叫,活像我虐待它了!”
周予安哭丧着脸,试图博取同情。
夏昀却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她皱起眉,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耐:“那就戴耳机。”
说完,她抱着猫转身就走,甚至没再多看他一眼,还顺手“砰”的一声,有些用力地甩上了房门。
留在房间里的周予安被关门声震得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他挠了挠头,有些困惑地嘀咕:“……怎么感觉,她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他的感觉没错。
夏昀自己也察觉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步入六月,天气骤然炎热,连带着她内心也像被架在火上烤,变得异常干燥、易燃。
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都会轻易点燃她的无名火,让她瞬间怒上心头。
喝水时冰到牙齿的锐痛,吃饭不小心咬到舌头的钝痛,甚至是“开心”和“阳光”过于兴奋的玩耍打闹,这些小事,在她情绪过去后回想,又会觉得根本没必要发火。
可当时就是控制不住,就是觉得烦,特别烦,烦到想要尖叫,想要砸碎什么东西。
包括看到周景发来的那条短信。
他联系她做什么?
如果是为了周予安,为什么不敢直接联系周予安?
是觉得从她这里入手更容易?还是想把压力和麻烦转嫁给她?
夏昀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那股无名火“噌”地又烧了起来。
她将怀里的“开心”放下,猫咪不满地“喵”了一声,她也没理会,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
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了粉色的玩具。带上它,拿着干净的毛巾,走进浴室。
并非要洗澡。
只是在浴室里做,清洗时更方便。
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哗哗落下,在瓷砖上溅起水花,氤氲出雾气。她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打开玩具的开关,找准地方。细小的嗡鸣声响起,随即被更大的水流声盖过。
她面无表情地,等待快感降临,驱散烦躁。
几分钟过去。
舒服是有的,身体深处传来熟悉的酥麻和悸动。但那股感觉始终在临界点附近徘徊、冲撞,却迟迟无法攀上顶峰。它卡在那里,不上不下,反而将那股未得到释放的焦躁加倍地反馈回来。
怎么会没有呢?
夏昀疑惑地皱眉。
和周予安分手以后,她一直是靠这个来解决生理需求的。简单,高效,几分钟就能结束战斗,获得短暂的平静。
现在为什么不行了?
是档位不够大?力道不够强?
她不耐烦地将档位调高一级,又调高一级。
更强的震动传来,带来更尖锐的刺激,但……还是不行。那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能看见光亮,却无法触及。
算了。
她感到一阵挫败和更深的烦躁,猛地关掉了玩具,也关掉了花洒。浴室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从她发梢滴落的声音。
她快速冲洗干净,擦干身体,穿上衣服,推门而出。
与此同时,对面周予安房间的门也“咔哒”一声打开了。
周予安似乎是想出来倒水,刚踏出一步,就和她打了个照面。
也和她手里的玩具打了个照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两秒。
周予安:“……”
夏昀:“……”
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夏昀甚至能看清周予安脸上瞬间爆红,一路红到耳根。
周予安反应极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一步,“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说完就砰地一声关上门,震得门框似乎都晃了晃。
夏昀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也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被前男友撞见用玩具自我安慰,没有比这更尴尬、更令人想原地消失的事情了。
但此刻,比羞耻更强烈的,是另一种紧迫感。她低头看着手里这个“失灵”的玩具,眉头紧锁。
她把玩具随手扔回房间床上,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到周予安门前,敲响了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手忙脚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拉开一条缝。
周予安的脸还红着,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结巴:“干、干嘛?”
夏昀看着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天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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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性‖功能障碍了。”
周予安:“…………”
他脸上的红晕“轰”地一下烧得更旺,几乎要冒烟,舌头彻底打结:“你、你你……你怎么能跟我讨论这个?!”
夏昀理所当然地反问:“不然呢?我要去跟奶奶说吗?‘奶奶,我好像无法高‖潮了。’”
周予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句:“等、等复诊的时候去问医生啊!”
“那要等多久?”
夏昀眉头蹙得更紧,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你不是看了很多相关的书吗?书上没说过这是怎么回事吗?我现在很烦!”
周予安已经切实感受到她的迫切和烦躁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那些读过的相关书籍,清了清嗓子,目光盯着门框,不敢看她:“是、是药物副作用……你吃的药里,有些成分会导致性‖欲减退,或者……高‖潮障碍,很常见。”
夏昀的眉头稍稍松开一丝:“也就是说,等我停药以后,会自己恢复?”
“应、应该是吧。”周予安仍旧不敢看她,目光飘向天花板。
夏昀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听到她这声毫不掩饰遗憾的叹息,周予安耳根又红了,眼神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你……你试过其他办法没有?除了……那个小玩具……”
夏昀问:“什么办法?”
周予安没说话,只是一味咳嗽,像在刷存在感。
夏昀也切实感受到了他的存在感。
她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你这是在性‖骚扰吗?”
周予安急了,梗着脖子反驳,“明明是你先找我……讨论这个……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气势全无。
“你不行。”
夏昀斩钉截铁地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拒绝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周予安:“……”
周予安的脸瞬间黑了,“等等,你这话,是说我不可以,还是说我不行?”
他必须搞清楚这点。这关乎他男人的尊严。
夏昀却没回答他,转身要回房。
回房前,又顿住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周予安一愣,没跟上这跳跃的话题:“回什么家?”
夏昀没有解释,头也没回,只丢下硬邦邦的三个字:“没什么。”
回到房间,夏昀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那条来自周景的短信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凝视着那行字。
烦躁感再次涌上,但这次,混合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近乎于“领地意识”的警觉。
她讨厌这种被卷入的感觉。
指尖落下,她回复了信息。
27. 所隐瞒之事
关于见面,夏昀定了时间,周景也很快发来了地点。一家位于市中心的餐厅,从村子出发,路程遥远而周折。
她需要先搭乘村里的班车到镇上,再转乘城乡公交前往县城汽车站,最后才能坐上前往市区的长途大巴。
从敲定见面那一刻起,夏予安便开始不自觉地规划路线。
夏昀从见面前两天就开始规划坐车路程,这两个晚上的梦,也都变成买错票,错过车,坐错站的主题。醒来时,掌心总是一层薄汗。
见面当天,早上七点半,预设的闹钟便尖锐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夏昀不情不愿地掀开被子,起床洗漱。
水龙头里流出的冷水带走了最后一丝困意。她换上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戴上棒球帽,深吸一口气,走下楼。
院子里,阳光大好。近来为赶稿常常熬夜的周予安,今日却破天荒地起早,正有模有样地打着八段锦。
听到她从堂屋出来的动静,他动作没停,背对着她招呼道:“今天怎么也起这么早?”
“要出趟门。”夏昀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周予安缓缓收了势,转过身。看到她一身清爽的出门装扮,他眉梢微挑:“去镇上取快递?”
“不,去城里,”夏昀没打算隐瞒行程,但也没说全,“见个……朋友。”
周予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是纯粹的欣慰,甚至带点夸张的调侃,“我们昀昀,竟然还有朋友?”
夏昀:“……”
她面无表情地剜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开玩笑,开玩笑。”周予安笑着举手作投降状,几步上前,“去城里那么远,我送你吧?”
夏昀脚步一顿。
内心挣扎了不过几秒,她终究没忍住这诱惑,放弃了繁复的公共交通规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了舒适的车厢。
周予安也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你把要去的地址输进导航。”他边转动方向盘边说。
夏昀拿出手机,再次确认了周景发来的餐厅名和地址,低头在车载导航上输入。
机械的女声随即响起:【正在为您规划前往“小狗餐厅”的路线。】
周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导航屏幕上显示的餐厅地图位置。
“怎么了?”夏昀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周予安重新专注路况,语气如常,“这餐厅名字,挺别致。”
夏昀没接话,心里在腹诽。
你那个好弟弟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去一家给狗吃饭的地方。
车子平稳地驶出村庄,窗外的田野和屋舍缓缓后退。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的低鸣。周予安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吃完饭,下午还要去别的地方逛逛吗?”
“不逛,”夏昀回答得干脆,“吃完饭就回来。”
周予安笑了,语气轻松:“怎么不多玩会儿?来回四小时的车程,就为吃顿午饭,多可惜。”
夏昀撇了撇嘴,没应声。
她可不是去享受美食的,她是去被讨伐的。
见她兴致缺缺,周予安也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打开了车载音乐。舒缓的轻音乐流淌出来,填充了车厢内略显凝滞的空气。
两小时的车程,夏昀大半时间都在昏睡。连日来的焦虑和规划耗尽了她的心神,在熟悉气息和安稳行驶的车厢里,她很快进入睡眠。
最后,是车子停稳的轻微震动和熄火声,以及周予安轻柔的呼唤,将她从睡梦中拉回。
周予安侧过身,看着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就你这上车就睡的毛病,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夏昀咕哝着,解开安全带,说,“你直接回去吧,别等我了。”
她本意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和周景在一起。
周予安却不在意地说:“没事,来都来了,我也顺便回趟家看看。你完事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夏昀“哦”了一声,没再坚持。手搭上门把手,正要推门——
“夏昀。”他叫住她。
“嗯?”夏昀回头。
车厢内光线柔和,周予安看着她。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清澈透亮,像精心打磨过的玻璃珠。尽管前段日子被病痛折磨得黯淡无光,近来也随着状态好转,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重新变得明亮生动。
此刻,这双眼睛正望着他,里面是全然的、不带丝毫防备的信任。或许她自己都未察觉。
那他也该,回以她同等分量的信任。
他弯起唇角,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语气轻快,“没什么大事。就是让你多吃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
夏昀上一次见到周景,对方还只是个穿着高中校服,眉宇间带着青涩稚气,话多得停不下来的少年。
如今再见面,他身形高了些,脸上褪去了些少年的圆润,但那张嘴,也比以前更聒噪了。
“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我们约的不是十一点吗?这才十点刚过吧?我还以为我提前半小时到已经算早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早!”
周景一屁股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嘴巴就像打开了开关的连珠炮,噼里啪啦地开讲,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夏昀。
“你没把我跟你见面的事告诉我哥吧?千万别让他知道!不然他能骂死我!上次我不过就是不小心在他面前骂了你一句,他那脸色……啧啧,你是没看见,吓死人了!噢对了,我说的骂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说了句你甩了他又交新男朋友……”
他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夏昀光是听着就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她适时地抬起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直接切入正题:“你今天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周景的声音戛然而止,被她脸上那种疏离而认真的神色堵了回去。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寒暄应该到此为止。
然而,下一秒,他脱口而出的话却是:
“先、先点餐吧?你不饿吗?我早上太紧张了,没怎么吃东西,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要吃什么?这家的烧鸭特别、特别好吃!我以前经常跟我哥来吃,真的绝了!”
夏昀:“……”
好累。
从村子里坐了两小时车来到这里,都没有这么累。
她此刻由衷地佩服起周予安来,他到底怎么忍住不揍他弟的?
在周景热情洋溢的推荐和唠叨下,点餐过程总算艰难地完成了。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夏昀再次看向他,重复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周景却又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弄到你电话号码的吗?”
夏昀面无表情,言简意赅:“不好奇。有事快说。”
被她的冷淡和直接打击到,周景肩膀垮了一下,像只被戳破的气球,弱弱地“哦”了一声。
他终于收敛了那过分外放的热情,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夏昀姐,”他换了正式的称呼,语气也沉了几分,“我今天找你,是希望……你能劝劝我哥,回家吧,别再……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夏昀一怔,眉头微蹙。
周予安刚才不还说“顺道回趟家”吗?怎么到周景嘴里,就成了“离家出走”?
“你一定觉得,我哥那么听话,那么孝顺,不可能做这种事,对吧?”
周景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抢答道,“但他这次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他上次去了一趟老宅,听老宅照顾爷爷的阿姨说,他跟爷爷说了很大逆不道的话,把老人家气得够呛,然后就走了。他以前哪怕出国读书,都会每周定时给家里打电话。但这次,大半年了,除了偶尔回个信息报平安,一个电话都没打回家。我爸妈又生气,又着急……”
“我妈特别担心他,怕他出什么事,一直心神不宁。一直到上个月,她去墓地看到花——”
周景说到这里,突然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刹住话头,脸色一变,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想把刚才说漏嘴的话全都咳回肚子里。
“咳!咳咳咳!”
他咳得面红耳赤,好半天才缓过劲,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夏昀,生硬地转移话题,“总之!反正我妈后来确定他平安,才算放心了一点。但她还是很难过,因为这是我哥第一次这么久不联系家里。”
夏昀没打算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了周予安的身世。
她只是抓住了关键信息,追问:“周予安跟你爷爷,到底说了什么?”
她需要先搞清楚,所谓的“大逆不道”究竟是什么。有时候,即便是长辈,也会从自己的立场和利益出发,有意无意地歪曲事实。
看着周景瞬间变得复杂、欲言又止的脸色,夏昀心里有了几分猜测。
她试探着问:“该不会……跟你家的公司有关吧?”
周景的脸色更僵硬了,眼神躲闪,最后只是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关于那天在老宅书房里的具体对话,周景也是从照顾祖父多年的老保姆那里,旁敲侧击、拼拼凑凑打听来的。
据说那天,周予安一进书房,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问:“和林家女儿的相亲,是不是您让妈安排的?”
祖父当场就因为他的语气震怒,厉声喝道:“你这是在质问我?!”
周予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看来是了。”
老爷子拍着桌子,怒不可遏:“让你跟林家女儿相亲有什么不好?!你都二十七八的人了,难道不该成家了吗?!”
“是结婚,还是商业联姻,您心里不清楚吗?”周予安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
“联姻又怎么了?!”祖父气得胡子都在抖,“你在周家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年,难道不该为这个家做点贡献?!你搞黄了这次的相亲,还有脸跑来质问我?!”
周予安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直视着祖父,一字一句地说:“我倒是想为这个家做点贡献,接手公司,让爸早点退休享清福。但我真要这么做了,您恐怕会担心得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吧?”
“你——!你给我跪下!”祖父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周予安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动。
他看着祖父,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上一次跪您,是我确实做错了事,该跪。但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做错,我不会跪。以后,也不会再跪。”
“我不会插手周家的产业,也不会为了周家的利益,牺牲我自己的幸福。爸妈对我有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报答。至于您……”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冷淡、近乎讥诮的弧度:“您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回报您。很公平,不是吗?”
……
“是不是很震撼?”
周景一边用筷子夹着烧鸭,一边努力还原着当时剑拔弩张的场面,语气里还带着点对兄长叛逆行为的微妙钦佩,“总之,爷爷被他气得当场捂着心口,当天就送医院了。从那之后,哥就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家里,过年都没回来。说句不孝的话……”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其实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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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我哥那样还挺帅的。爷爷确实太老顽固、太专制了,每次见我都念叨我这不行那不行,谁谁家的儿子孙子多么出息,不光我烦,连我爸都拿他没办法。”
听完周景的转述,夏昀确实感到震撼。但比起觉得周予安帅气,她心底翻涌起的,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她不知道,他之前轻描淡写地对她说的那句“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背后承受的,竟是独自面对家族权威的巨大压力,是日积月累的委屈和不公,是必须亲手斩断某种无形枷锁的痛苦抉择。
他是那么好脾气、那么好说话、好像永远都不会真正生气的一个人,能对长辈说出那样硬气,甚至近乎不孝的话,他一定很委屈很委屈。
夏昀用力压下眼底骤然涌上的酸涩,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周景,声音异常清晰,平静:“我不会劝周予安回家。”
“啊?为什么?!”
周景一听就急了,手里的筷子都放下了,“我爸妈真的很担心他!他们就是嘴上不说……”
“他是个会独立思考的成年人,”夏昀打断他,目光坦然,“他有自己的考量和选择。而且……”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解:“他也有任性的权利。”
周景愣住了,看着夏昀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他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自言自语般小声咕哝了一句:“……难怪他那么喜欢你。”
在这个话题上劝说无果,周景倒也没有过分执着。他很快调整了情绪,或者说,换了一个他更关心的话题。
他重新抬起头,眼睛又亮了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急切:
“你……你跟我哥,是不是复合了?你们俩这段时间都住在一起,肯定是复合了吧?你们现在住在哪?我今天能跟你一起过去吗?我太久没见他了,真的超级想他!你怎么不说话?你们肯定是复合了对吧?”
夏昀:“……”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耐心槽正在飞速见底。
拜托,能不能给她一点说话的机会?
“还没复合。”她言简意赅地给出了答案。
“什么什么什么?!”周景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几乎要掀翻餐厅的屋顶,“你们俩竟然还没复合?!”
他声音太大,引得周围几桌客人都投来好奇或被打扰的目光。
夏昀感到一阵丢脸,抬手挡了挡脸。
周景也意识到了,连忙缩了缩脖子,双手合十,朝四周投去歉意的目光,嘴里小声说着“抱歉抱歉”。
他立刻转回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用气音追问,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为什么啊?!你为什么不跟他复合?!你们没复合为什么还住在一起?!”
夏昀看着他急切又困惑的样子,沉默了几秒。
有些事情,或许应该让他知道。不是为了解释,而是为了让他,也让关心周予安的家人,能够稍微理解一点。
她放下手,目光沉静地看向周景,缓缓开口:“他来找我,是为了……救我。”
周景脸上急切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茫然:“……救你?”
夏昀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的左手。
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抬起手,将一直用来遮挡伤疤的手表表带,轻轻往旁边挪了挪。
一道已经愈合、但颜色依然明显、形状狰狞的疤痕,赫然出现在周景眼前。
“我得了抑郁症。”她平静地说。
没有羞愧,没有难以启齿,而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周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震惊地看向那道疤痕,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不敢再看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就是对她的冒犯。
他脸上那种跳脱、话痨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反应的慌乱。
“现、现在……还好吗?”他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都小了许多。
“嗯,”夏昀点了点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个很淡、很真实的弧度,“多亏你哥哥。我现在好多了,不然……也不会出门来见你。”
“那就好……那就好……”周景像是松了口气,喃喃地重复着,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又不敢看太久,目光在桌面上游移。
他此刻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劝她和哥哥复合?可她现在是个病人,他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去“逼”一个病人做决定?
可是不劝……他又是真的、真的很在意他哥哥的幸福。
反而是夏昀,打破了这有些凝滞的沉默。
她看着周景,眼神清澈,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坦诚:“周景,我现在……还没办法回应他的感情。”
周景抬起头,看向她。
夏昀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因为,我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他。如果我告诉他了……他或许,就不会再喜欢我了。”
周景怔住了。他看着夏昀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良久,然后,非常难得地,收敛了所有的不正经和话痨,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认真的语气,看着夏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夏昀姐,我不知道你瞒着我哥的是什么。但是……我哥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眼神变得深远而肯定。
“他对你的喜欢,可以原谅一切。”
28. 我很爱你的
矗立在城区的周家别墅,风格不算新潮,但打理得整洁雅致。庭院里种着应季的花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熟悉感。
周予安第一次踏进这里,是在他六岁那年。
彼时,亲生母亲刚刚过世。他被托付给周家夫妇。
舒丽牵着他冰凉的小手,穿过绿意盎然的庭院,走进这栋对他而言过于空旷的陌生大房子。
她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痕,柔声说:“予安,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别怕,有什么事,就跟爸爸妈妈说,好吗?”
年幼的周予安含着泪,乖巧地点了点头。
尽管舒丽这样说,第一次在周家的餐桌上吃饭,他依然拘谨。碗筷摆放整齐,他不敢先动,直到养父周伟雄动了筷子,又看到三岁的小周景已经握着鸡腿啃得满嘴油光,他才小心翼翼地拿起自己的筷子。
圆形的餐桌摆着六七道菜,香气诱人。但他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一盘青菜,小口小口地扒着饭,不敢伸向远处。
舒丽看在眼里,隔着桌子,温声问他:“予安,喜欢吃什么菜?告诉妈妈。”
周予安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表情严肃的养父,又看了看吃鸡腿吃得正欢的弟弟。
他其实也很想吃那盘色泽油亮的鸡腿,但弟弟喜欢,他不敢。犹豫了很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道:“鸡……鸡翅……”
舒丽立刻笑了起来,夹了一只最大的鸡翅放进他碗里:“喜欢吃鸡翅呀?好,多吃点!下次让刘阿姨还给你做!”
“谢……谢谢……”周予安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傻孩子,跟妈妈还说什么谢谢。”
舒丽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眼里的笑意暖融融的。
……
时光倏忽而过,带着六岁那年的记忆,周予安再次踏入了这栋别墅。
正在厨房忙碌的刘阿姨听到动静,探出头,看到是他,立刻放下锅铲,一边擦手一边快步往楼上走,声音里满是惊喜:“太太!太太!予安回来了!”
书房里的舒丽闻声,手里的书“啪”地合上,几乎是立刻起身,脚步声急促地从二楼“噔噔噔”地下来。
周予安看着快步走向自己的母亲,莫名有些近乡情怯的不自在,他张了张嘴:“妈,我回……”
话没说完,舒丽已经走到近前,扬起手,对着他的后背就“啪”地来了一下,力道不轻。
“臭小子!”
舒丽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后怕,“多大人了还学小孩子闹离家出走!一走就是大半年,电话不打一个,消息不回几条,不知道我跟你爸多担心你吗?!”
周予安被拍得闷哼一声,嘴里却下意识地咕哝辩解:“中途联系了……那还叫离家出走吗……”
话音未落,背上又挨了一巴掌。
“你还有理了?!”舒丽瞪他。
周予安立刻识时务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软了下来:“妈,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舒丽这才勉强消了点气,但仍旧哼了一声,数落道:“你跟老爷子吵架的事,我跟你爸都知道了。老爷子人是古板,年纪越大架子越大,他说的话,你听听就得了,左耳进右耳出,我跟你爸都这样,你何必往心里去,跟他硬顶?”
周予安抿了抿唇,没应声。
恰好这时,刘阿姨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招呼道:“太太,予安,菜齐了,快来吃饭吧!”
“走走走,先吃饭,边吃边说。”
舒丽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餐厅走,目光扫过餐桌,又扬声对厨房喊,“刘姐!我记得冰箱里还有鸡翅是吧?再做个可乐鸡翅!”
“哎!好嘞!”刘阿姨在厨房里高声应道。
周予安看着母亲风风火火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自在消散了些,忽然开口:“其实……我也挺喜欢吃鸡腿的。”
舒丽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朝厨房喊:“刘姐!再看看冰箱里有没有小鸡腿,一起做了!”
“好!马上!”
周予安看着母亲忙碌吩咐的背影,嘴角弯了弯,带着点试探地问:“妈,您……不生气了?”
舒丽回过头,给了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没好气地说:“气!怎么不气?气得我几天没睡好!但再气也得先吃饭!”
餐桌上,舒丽并没有如周予安预想的那样继续“教训”他。比起指责,她问得更多的,是他这大半年的生活:过得怎么样?住在哪里?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
周予安一一回答了,报喜不报忧,只说自己一切都好,住在乡下朋友家,安静,适合写作。
刘阿姨端着新做的可乐鸡翅和小鸡腿上桌,香气扑鼻。舒丽立刻夹了一只最大的鸡翅,放到周予安碗里。
“谢谢妈妈。”周予安看着碗里的鸡翅,轻声道。
“跟妈妈还说什么谢谢?矫情!”
舒丽嘴上嫌弃,眼底却漫开一丝笑意,也给他夹了只鸡腿,“都尝尝,看刘姐手艺退步没有。”
周予安咬了一口鸡翅,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还是记忆里的味道。他慢慢吃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妈。”
“嗯?”舒丽看他。
“其实我不想接手公司,不全是因为祖父。”周予安放下筷子,抬眼看向母亲。
舒丽夹菜的动作一顿,脸色微变,立刻问:“是不是其他那些亲戚,又在你跟前说什么了?”
周予安摇摇头:“和他们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进公司,我更喜欢写作。至少现在很喜欢。”
舒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后,轻描淡写“噢”了一声,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那就继续写呗。”
这下,反而轮到周予安惊讶了。他以为会听到劝阻,听到“写作不稳定”、“要考虑现实”之类的话。
舒丽也放下了筷子,叹了口气,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些许自责:“你这次……闹这么一出,我跟你爸,也好好想过了。以前总觉得,让你进公司是为你铺路,让你相亲是为你着想,表面上问你的意见,但其实……从来没真正想过,你是不是真的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你从小就乖,太乖了,说什么是什么,从来不跟我们唱反调,不吵不闹。但我们忘了,哪有孩子是真的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的呢?你只是……太懂事了,把自己的想法,放在了最后。”
周予安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酸涩。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舒丽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坚定,甚至带上了一点豁达的笑意,“你这次,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想进公司就不进,不相亲就不相。你还年轻,只要是你自己想走的路,踏踏实实去走,我跟你爸总能给你托着底。”
周予安低着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舒丽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这次的动作温柔至极。
她看着儿子发红的眼眶,自己眼圈也有些泛红,却笑着打趣:“臭小子,多大的人了,哭什么?”
这顿饭,吃了很久。吃完饭,周予安收到了夏昀发来的信息。他上楼,从自己以前的房间里翻出些夏天的薄衣服,打包好,提着包下楼。
舒丽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他提着包下来,立刻站起身:“这就要走了?才回来多久?”
周予安解释道:“今天就是临时进城办点事,顺路回来看看。过两天,我再回来多住几天。”
听他这么说,舒丽才勉强点了点头,但还是一路送他到门口,絮絮叨叨地叮嘱:“开车慢点,到了发个信息……”
周予安提着包,走出大门几步,忽然又停下。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台阶上、目送他的母亲。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落在她已有细细皱纹的眼角。
他松开手里的行李袋,几步走回去,在舒丽诧异的目光中,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
怀抱温暖而踏实,带着母亲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妈妈,”他将下巴轻轻搁在母亲肩头,声音有些闷,却异常清晰,“我很爱您。您知道的,对吧?”
舒丽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她抬手,回抱住儿子已经宽阔坚实的后背,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轻轻拍抚着。
她眼眶发热,声音却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傻小子……当然知道了。肉麻。”
周予安也笑了,眼角有些湿润。他慢慢松开手臂,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过两天就回来。”
“嗯,快走吧,路上小心。”舒丽挥挥手,别开脸,掩饰性地揉了揉眼睛。
周予安提起行李转身。
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走进阳光里。
……
给周予安发完消息后,夏昀在小狗餐厅门口又等了大约半小时。
午后的阳光毒辣,她拿着棒球帽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风,额角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冷气瞬间包裹住她,驱散了被太阳晒后的燥热。
她系好安全带,就听见驾驶座上的人带着点笑意开口:“和周景那小子吃饭,吵得慌吧?”
夏昀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随即猛地顿住,倏地扭过头看向他,眼睛里满是惊疑:“你怎么知道?”
周予安笑了笑,用下巴点了点餐厅的方向:“这家店,还是我带那小子探店发现的。他后来就成了忠实拥趸,动不动就拉人来。”
夏昀恍然,想起周景在饭桌上滔滔不绝时,确实提过“以前经常跟我哥来吃”。
她抿了抿唇,心头莫名浮起一丝被抓包般的心虚,声音也低了些:“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我是来见他?你……没什么意见吗?”
周予安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汇入主路车流,他目视前方,语气是真实的云淡风轻:“你们俩见个面,吃顿饭而已,我能有什么意见。”
听起来确实没为这件事生气。
“不过,”他话锋一转,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改天我得好好说说周景这小子,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你的联系方式。”
他在意的,反而是这个。
夏昀有些忍俊不禁,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故意逗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们俩都聊了些什么?”
“如果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周予安答得理所当然,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况。
夏昀看着他完美的侧脸线条,那股熟悉的因他这种“全盘交付主动权”的态度而产生的无力感,又悄然升起。
他总是这样,把选择权、解释权、甚至伤害他的权利,都轻轻放在她手里,然后摆出一副“我都可以接受”的姿态。
看似温柔,有时却让她倍感压力。
“你不能总这样。”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或接受,而是开了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长久以来她认为不对的习惯,“周予安,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来问我。而不是把所有决定权都交给我,等着看我说不说。”
她顿了顿,侧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有些事情……就算问了,被拒绝了,也不会少块肉。”
周予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微微侧目,瞥了她一眼。
女孩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沉静而坚定。他怔了片刻,随即,嘴角慢慢向上弯起一个温柔而释然的弧度。
前方路口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周予安转过头,正对着她,脸上带着那种她从学生时代就熟悉的、带着点促狭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问道:“那么,请问夏昀同学,你和我那个聒噪的弟弟,今天中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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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了些什么呢?”
夏昀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那份“从善如流”的认真,心里那点因他过往态度而产生的微妙的憋闷,奇异地消散了。
她甚至觉得……有点满意。
“聊了你离家出走的事,”她如实回答,语气平淡,“也聊了我生病的事。”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也沉了几分:“你……把你生病的事,告诉他了?”
“嗯。”
夏昀点点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然,“把这件事亲口说出来,比我想象中……要轻松很多。”
对别人说出“我得了抑郁症”,不是为了博取关注或同情,也不是为了让谁为此退让或妥协。
而是她自己,在经历了漫长的挣扎、否认、痛苦之后,终于能够以一种相对平静的姿态,去接纳这个事实,并允许它成为自己经历的一部分,不再将其视为必须死死掩藏的耻辱。
周予安看着她。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能看到她眼中那层长久以来笼罩着的、自我厌弃的阴翳,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平静。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软一片,随即被巨大的欣慰填满。
他伸出手,很轻、很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怜惜:“我们昀昀……终于跟自己和解了呢。真棒,值得好好表扬。”
夏昀被他这哄小孩般的语气和动作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用棒球帽轻轻拍开他的手,别开脸,耳根微微发烫,嘴上却故作冷淡:“专心开车。”
绿灯适时亮起。周予安低低地、愉悦地笑了一声,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入川流不息的道路。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窗外的车流噪音。
夏昀靠着车窗,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上。
和周景的谈话,那些关于周予安的委屈,关于他家庭的复杂,关于自己病情的坦白……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回放。
而后,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了周景最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那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和温暖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要说吗?说出来会舒坦很多,但也很大可能会失去周予安。她太清楚那个真相的杀伤力。
不说吗?不说出来,会一直哽在心里,每一次感受到他的好,他的爱,都会被那根刺提醒,她配不上。而且……她也想相信周予安一次。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地拉锯,让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窗外的阳光明明灿烂,她却感到一阵阵发冷。
车内,长久的寂静被周予安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打破。他唤她:
“夏昀。”
“嗯?”夏昀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思绪还沉浸在混乱的纠结里。
周予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又像在做一个郑重无比的宣告:
“我很爱你。你知道的,对吧?”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在夏昀的脑海中炸开。
她猛地怔住,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扭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周予安依旧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倾斜的光线下显得柔和而沉静,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话语,只是他随口说出的、再平常不过的一句“今天天气真好”。
可夏昀的心跳却失了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比起被表白的冲击,更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恐慌,不知所措的巨大茫然。
她该说什么?该怎么回应?承认?否认?还是像他从前一样,把问题抛回去?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音节。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冰凉的薄汗。
周予安仿佛拥有读心术一般,透过后视镜,或者仅仅是通过她骤然僵硬的肢体和急促起来的呼吸,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此刻的窘迫与慌乱。
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稳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却放得更缓,更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包容:
“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没关系。”
“不回应我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像在做一个永恒的承诺:
“我会一直等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在了夏昀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也像一束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心底最黑暗、最泥泞的角落。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风声,和他们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沉默在蔓延,沉重得几乎要实体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周予安甚至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按车载音乐的开关键,试图用一点声音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前一秒——
夏昀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干涩,带着一种豁出一切、近乎破碎的平静,却又异常清晰地在封闭的车厢内响起:
“你不是很想知道……当初我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也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她抬起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一字一句,将她深埋心底的秘密,如同宣判般,缓慢而沉重地,宣之于口:
“周予安,我……”
她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帮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