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权倾朝野,陛下偏要立我为后》 第一章 穿越 昏暗的月光照在山崖下,隐约映出地上凌乱的衣衫。 温热的呼吸打在苏子衿卷翘的睫毛上,陌生的冷梅香钻进鼻腔,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前的炽热却裹得更紧了。 苏子衿猛地睁开眼睛,漂亮的杏核眼划过惊异。 她猝死了! 然后就直接在这个大乾王朝的苏子衿身上复活了。 还年轻了十岁! 原主今年虚十六,是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乾朝初建五十年间,便经历了六代帝王,朝野不安,科举制度并不健全,无须搜身脱衣,原身便是钻了这个漏洞,通过了层层科举。 少年状元,风光霁月,跨马游街之时,惹得无数名门闺秀,芳心暗许。 骄纵跋扈的柔嘉郡主,更是放出话来,定要招他入赘! 若是别人就罢了,顶多是仕途尽毁,但原主却是个女的! 为了绝了柔嘉郡主的心思,原主的母亲,林茹娘便想让原主与娘家的外甥女,来一场假结亲。 今日,原主便是去京郊下聘的,半路上却碰到了匪贼。 逃命途中,不小心坠崖身亡,苏子衿便附了上来。 之后…… 这男人的力气太大了。 她紧紧抿着唇角,小心翼翼地抽出身子。 她的性别决不能暴露,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得抓紧跑路! 苏子衿拢好自己的衣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白花花的人,转身没入漆黑。 古代的山路不好走,没有灯路,漆黑一片,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摸索着前行。摔了几次,山下亮起影影绰绰的火把。 苏子衿心下一紧,莫非是原身的娘亲报了官? 所以官兵来寻她了? 这可糟了! 那人还没死,若林茹娘报了官,她的身份定会泄露出去。 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折返回去把人给宰了。 可是处理尸体也是个技术活。 虽未看清那人的容貌,但那人所穿的衣服料子入手柔滑,乃是上好的锦缎,绝不是普通百姓所有。 若是善后不好,怕是会很麻烦。 犹豫之时,山下的火光越来越近。 算了。先离开再说。 苏子衿不敢再耽搁,脚下步子加快,绕着火光走,磕磕绊绊的,终于上了官道。 回城途中,见到有官兵在排查,她都小心地躲了过去,心下却是越发不安。 京都贵人多,一块牌匾掉下来,能砸死七个三品官。新科状元失踪,最多听个响,绝不至于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此次匪贼之事,定然牵扯到了大人物,否则岂会如此兴师动众?连城门都戒严了。 她必须小心谨慎才是。 紧着脚步,悄悄溜进青石瓦铺就的细长小巷,拐了几个弯,亦没撞见人,苏子衿微微松了一口气,伸手推开陈旧的木门。 木门发出“吱呀”地一声,小院子里满目焦急的妇人听见门响,连忙迈着细碎的步子迎了上来。 “是子衿吗?” “娘,是孩儿。”苏子衿侧身关上小院的门,压低声音回道。 听着确实是自家孩儿的声音,林茹娘长出一口气,“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娘听秀儿说,路上遇见了劫匪,你同他人走散了,可有伤着哪儿了?快让娘瞧瞧?” 林茹娘一手执着灯烛,一手抓着苏子衿,虽力道不大,但触碰到身上的淤青,她还是疼得一抖,却生生忍了下来。 原主父亲早亡,林茹娘含辛茹苦的将她养大,供她科举。 即便她不是原主,但对林茹娘,心底也是有几分柔软的。 “母亲,孩儿无事,你莫担心。夜里风寒,还是快些进房。” 苏子衿抓住林茹娘的手,往堂屋走着,眼睛在左右瞧了瞧,没见到其他人。 “母亲,秀儿和苏北可是出去寻我了?” 秀儿是她的贴身丫鬟,苏北则是家中唯一的小厮。 林茹娘闻言,抬起帕子抹了抹眼角,神色悲戚,“都怪娘,当初也是猪油蒙了心,怎么就同意了姐姐话,将你扮成男子了?若非如此,何至于招来这等祸事。幸好你回来了。不然光凭着他们两个人,四条腿。如何寻得到?” 苏子衿拍着林茹娘的背后,缓缓安慰,“娘若不把我扮做男子,我家早被吃了绝户,现在哪里还有命在?” 未等林茹娘再开口,苏子衿骄傲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娘可不要小瞧了儿,儿现在可是翰林院的编撰,从六品呢。儿还年少,早晚能够建功立业。到时,给娘争个诰命回来!” “你呀!又胡说了!娘哪里就想要你的诰命了?” 林茹娘被苏子衿的样子逗笑了,倒也不再纠结,顺着苏子衿的力道,在堂屋坐下。 苏子衿赶紧说起正事,“儿的事,娘可是报了官?” “那倒是没有。方才秀儿回禀之后,我倒是想报官了,不过顾及着你的身份,也就忍了下来了。若你再晚些时候回来,娘可就忍不住了。” 林茹娘说到这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顿了顿,又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外面城门戒严了,匪贼之事,恐怕牵扯颇深,不过娘也无需担心。娘只要记得,无论谁人问起,你都说我一早就回来了。只是下人不知,才在外面寻。” 苏子衿一路上已经想好了。 她遇匪徒这事儿瞒不住,索性不瞒。只要他们母女的嘴巴严实,就不会走漏了风声。 “好,娘听你的就是。” 原主的父亲也是朝廷命官,林茹娘作为官家夫人,自然知道事情轻重,见苏子衿面色郑重,心知事情不简单,赶紧点头应下。 趁着林茹娘去做饭的功夫,苏子衿回到房间,脱下衣服,清洗伤口,给自己涂抹伤药。 原主掉下山崖,身上留了不少擦伤。再加那人的粗暴,细腻白皙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尤其是后脑,胀鼓鼓的疼。 涂了药,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苏子衿才开始正视自己的穿越。 原身才学斐然,更是写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她,穿越前是人事经理,大学专业是计算机。 毛笔字,她不会写。 文采也没有! 明日还要去翰林院上值。 等同于小学生冒充博士去最高科学院发光发热。 还是没有人权的封建时代。 不去,是抗旨。 去了,被人察觉,是欺君。 据说当今圣上,残暴,多疑,喜怒无常,动辄灭人十族。 苏子衿揉了揉脑袋,这就很烦。 第二章 翰林院 “儿啊,出来吃饭了。”林茹娘热好了饭菜,过来敲门。 苏子衿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了八仙桌上摆着一碗粥,两碟小菜。 她过去坐下,先给林茹娘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的碗里,“娘也吃些。” “哎。娘想着,你和嫣然的事儿,还得尽快。明日你就要上职了,不知何时才能有闲?” 苏子衿喝了一口粥,“让苏北代我去就是。虽然失了礼数,但事从权急,娘修书一封,和姨母好好说说,想必姨母也能理解。” “只能如此了。”林茹娘点点头,又望了望外面,“说起来苏北和秀儿,怎地还未回来?” 苏子衿心下一跳。 按理来说,找没找到人,也该回来告诉家里一声的。 现在还没回来,怕是出了什么意外,但这话,苏子衿不能和林茹娘说。 “娘吃完了,就早些歇息。许是他们二人没寻到我,不敢回来告知你,想必找累了,就能回了。” “也是。” 又陪林茹娘聊了几句,苏子衿回到房间,摊开一张宣纸,用震石压好,调了墨汁。 刚抬起毛笔,墨水啪嗒落在了纸上,晕染开一大片,苏子衿抿了抿唇,继续落笔。 毛笔字这个事情,无他,唯手熟尔。 练到手腕酸涩,苏子衿拿来火盆,将写过得字,全部扔进去烧掉,确保没有遗漏后又从书柜上抽出书,借着烛光,细细研读。 繁体字,且没有断句,虽然她识得,可看起来,也是相当费力的。 幸好她有着原主的记忆,过程当中,原主的掌握的知识点在她的脑海中不停浮现,倒是让她学起古文来,事半功倍,进步飞速。 接近戌时,还没见苏北和秀儿回来,苏子衿便躺下了。 闭着眼睛,将今日的学习内容,默背了一遍,渐渐睡了过去。 “子衿,该起了。” 苏子衿觉得她刚刚闭眼。 “娘,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初,我见你还未醒,便只能来唤你了。” 苏子衿由着林茹娘将自己拉起来,给自己穿衣服。 她觉得有着尴尬,但是古代的官服繁复,穿着要求也高,苏子衿不会穿,只能任由林茹娘摆弄。 “饭食已经热好了,你先洗漱,我去端来。”打理好苏子衿,林茹娘又匆匆开门出去。 苏子衿赶紧打开抽屉,从中取了匕首,握在手中重重一划,顿时鲜血四溢。 “呀!子衿!你这是做什么!?”林茹娘刚一进屋,就大惊失色。匆匆忙忙地取了药,倒在苏子衿的手心,给她包扎。 林茹娘心疼,苏子衿有些愧疚,但该嘱咐的还要嘱咐。 “娘,我没事儿。不过,若是别人问起,你便说,这是昨日路遇匪徒伤着的,千万别说是儿子自己划的。” 只有不能执笔,她不会写字的事儿,才能暂时遮掩一二。 虽不是长久之计,至少能拖延一些时日。 “娘知道了,娘都听你的。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娘也知道,在外行走,难免碰到麻烦。娘也帮不了你什么,你不愿说,娘也不多问,只是希望我儿,日后莫要再伤着了自己。” 苏子衿听着,知道林茹娘是联想到了匪贼之事,虽然其中多有误会,但也免去了她的解释。 “嗯!日后孩儿定然不会了。”苏子衿笑吟吟保证,心里却在忍着疼,早饭吃得没滋没味的。 林茹娘心疼女儿,一直苦一张脸。苏子衿只能不停的说着俏皮话,讨娘亲开心。直到出了巷子,苏子衿的面色才苦了下来。 不仅是因为疼,还因为翰林院太远了! 京城三大块,翰林院在皇城。皇城之外是内城,住得是勋贵重臣。 她家住在外城的小胡同里,位置已接近城郊。原本家中是有辆驴车的,可因匪贼之事,驴死了,车也报废了。 如今为了赶路,跑跑走走,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将在卯时前赶到。 整理了一下官服,端好君子仪态,苏子衿心里已经骂开了花。 凌晨1点起床就算了,上班还要慢跑3小时。 这谁吃得消? 她一定要好好赚钱,买不起马车,也得再买头驴! 状元骑驴就骑驴,让人家笑话也总比自己遭罪强! 翰林院占地广阔,如同一片宫殿。 穿过庭院,找到点卯的厅堂,苏子衿就看见两个熟面孔。 笑靥如花,貌美不可方物的少年郎是周逸之,今科探花。 由于周逸之长得实在是太过明媚,苏子衿觉得,这略显严肃的青蓝色官袍,穿在他的身上,都变得妖娆了。 另一个是榜眼东广陵,稍微年长一些,二十出头,虽然也是挺拔俊朗,气度不凡,但站在周逸之身边,就黯然失色了。 三人曾一起打马游街,不算特别熟,但也不陌生。 “老二快看,看谁来了。”周逸之撑起胳膊肘,捅了捅身边东广陵,笑吟吟地眯起细长的美眸朝苏子衿望来。 “都说了,别叫我老二!”东广陵瞪了一眼周逸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苏子衿,立刻大步而来。 “苏编撰。” 苏子衿温润一笑,“周编修,东广编修。” 二人是七品编修,比她官职低了一级,但周逸之是帝师嫡孙,当今圣上儿时的伴读,妥妥的天子近臣。 东广陵是吏部尚书的嫡次子,东广家作为老牌世家,底蕴之深厚,可以追溯到前朝。 苏子衿心知二人都不是她能招惹的,本想打个招呼就走,东广陵却一步拦在了苏子衿的身前。眼中闪烁着刀光剑影,战意盎然。 “苏编撰,你可是我们大乾朝唯一的六元及第,想来定然才学斐然,在下不才,想见识一二,苏编撰可否赏脸?” 她敢不赏? 若她今日折了东广陵的脸面,明日尸体就会出现在城郊! 可她哪里有什么才学啊!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么! 苏子衿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依旧保持着面上的温润,“东广编修,我等第一日上值,还是快些点卯,莫误了时辰。” “苏编撰此言差矣,我等既然已经进了翰林院的大门,便已经算是上值了,至于卯册,晚些去画,想来也是无妨的。” 东广陵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显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周逸之则是嗪着笑,颇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 苏子衿心中轻叹。 也不知道死了之后,能不能再穿一次。 第三章 罚俸 “好吧。敢问二位想如何考校?”苏子衿生无可恋的抬起头。 她的个子要比二人矮,身形纤细,加上肤白貌美,看起来颇为惹人怜惜。 周逸之被她的目光扫到,心底不由有些心虚,鬼使神差的解释道,“苏编撰,可不关我的事啊。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能进一甲,全凭脸。” “不思进取!”东广陵闻言撇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放在苏子衿的身上,“据闻苏编撰家贫。科考已是不易。想来君子六艺,必然不甚精通。在下也不是那等趁人之危的小人,苏编撰便赋诗一首,借我等观摩观摩如何?” 苏子衿听出东广陵话里的意思了。 不就是说她是穷鬼,空有状元的名头,啥啥都不会。顺便再标榜一下他东广陵是个君子,要想给她难堪,有的是办法。但是他大人有大量,不屑跟她计较。她也不要觉得,他东广陵不如她。 呵呵。 原主最讨厌别人说她家贫,若是听到这些话,必然怒了。 苏子衿却装作没听懂,点点头,“如今春日正好,既然赋诗,不如以春为题如何?” 原主是有真才实学的,平日里也有一些诗作,幸好她昨日翻看了,如今倒是能吟几首。 没等东广陵回话,周逸之便抢言道: “春日的题目太过平泛,配不得苏编撰!我听说苏编撰有一年少时慕艾的女子,苏编撰对表妹情深意笃,为此推拒了不少亲事呢?不如今日苏编撰便为意中人赋诗一首如何?” 还说不关你的事儿! 分明就是个搅屎棍! 苏子衿的目光幽幽地瞟了周逸之一眼。 所谓年少慕艾的女子,只是原主拒婚的借口罢了。 原主一心向学,从不曾有过半分的情爱之念,可没有情诗给她用! 接收到苏子衿目光的周逸之,不觉心下一惊。 莫非传言是真的? 苏子衿不近女色,所谓的心仪的女子,只是杜撰出来的,实际上苏子衿好男风? 周逸之摸了摸自己的脸,默默地离远了些。 此时翰林院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听到了几人的对话,老老少少站在一边看热闹,闻言,不由交头接耳起来。 “赋诗乃是真情实感而发,苏编撰只是未及弱冠的毛头小子,如何写得男女情思?” “那可不一定,没听说苏编撰有情深意笃的女子么?” “以我之见,未必是女子。” “你是说……” “坊间有传,苏编撰小三元之时,曾救过一名舞姬,舞姬要以身相许,却被拒了!” “我还听说,苏编撰未进功名时,与其师形影不离。” “嵇清疏……” “怪不得!” 听着周围的话题越跑越偏,苏子衿额头直跳。 大乾虽然不禁男风,但前朝皇帝因幸男宠而亡国,故而大乾文人,皆以为耻。 为了她的官声和老师的清誉,苏子衿赶紧出声,“周编修所言不假,与子衿情深意笃的女子,便是母家表妹。之前未曾透露,只是怕坏了表妹名誉。如今子衿金榜题名,也打算择日求娶了。” “原来如此。” “此乃君子所为!” “看来传言不实。” 众人想了想,恍然点头,东广陵却冷笑着,“苏编撰请……” “那子衿献丑了!”苏子衿拱拱手。 没办法了。 只能做文抄公了。 这是被逼的! 不是她欺世盗名! 苏子衿默念三遍,低头想了想。 大乾的历史和前世的历史有些相似,只是在武周拐了个弯,没有李隆基。武家继承了皇位,没多久就灭了,然后就是大乾。 使用宋代的诗词应该可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苏子衿的声音清透悦耳,朗声读来,婉转悠扬,吟完一首,场中刹时陷入寂静。 在场所有人的眸光都闪着惊艳。 不过片刻,众人便反应了过来。 “妙!” “妙绝!” 有人喝彩,“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好!好句!” 有人带着缅怀感叹,“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确实如此。苏编撰一句,胜过老夫千言万语。” 周逸之眼中也是流光溢彩,显得那双桃花眼更加漂亮了,他拍了拍苏子衿的肩膀,“苏编撰,不愧是六元及第。我服气!” 苏子衿赶紧躲开,笑道,“周编修廖赞。” 东广陵面色不好,但也称赞道,“苏编撰确实有诗才!” 周围人的感叹,也越来越多,“此作堪为千古绝句,定要流放百世。”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摸着胡须道。 “胡老,应该是后继有人才对!”另一个稍年轻些的男子说道。 “对对对!圣人之教,博大精深,后继有人,实乃我等之幸。”姓胡的老者笑眯眯地看着苏子衿,一脸的慈爱。 苏子衿以晚辈之礼,拱了拱手。 虽不知胡老是什么官职,但却是他们这些人中,年龄最大的。 也有其余翰林院的同僚,上来攀谈,苏子衿也都带着温润的笑意,一一回应。 畅快笑谈之际,一声清咳响起,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 “刘掌院。” “见过刘掌院。” 苏子衿也跟着众人行礼。 “嗯。”刘愈微微点头,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苏子衿的身上,“你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 “回刘掌院,正是下官。”苏子衿老老实实的答道。 刘愈,掌院学士,官居三品。有管理翰林院之职,可以说是苏子衿的顶头上司了。 “你可知翰林院禁止喧闹?”刘愈面色沉凝,“莫非苏编撰以为自己得了状元,便可一步登天了?”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都觉得苏子衿今日定要与刘愈辩驳一番了。 毕竟苏子衿才十六,便已经六元及第,岂能没有书生意气? 苏子衿确实也有点儿火气。 这么多人,专挑着她骂。 她已经确定了。 这个刘愈就是来找茬的。 但她可不像文人那么爱面子。 只见苏子衿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温润秀雅,“下官知错了。” 刘愈一愣。 他没想到,苏子衿竟然就这么认了? 不过片刻,他语气更冷,“念你年少不知事,便罚俸一月,引以为戒。日后便跟着胡学士修史吧,也好沉一沉性子。” 周围人哗地一声,纷纷念着苏子衿倒霉。 修史,那可是一辈子出不了头的活计! 在场众人,谁不想冒个尖,得皇帝青眼? 周逸之过来,怜惜拍了拍她的肩膀,“想开点儿。” 东广陵幸灾乐祸地冷笑着。 其他人也都上前安慰了几句。 第四章 史馆 苏子衿知道,她明显是被穿小鞋了,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今日之前,她根本没见过刘愈。 也不可能是东广陵授意的,否则东广陵也不用亲自下场奚落她。 不知道对手是谁,也无力反抗。 翰林院作为封建王朝,高尖端人才汇集之地。既是皇帝的秘书处,也是官员储备库。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状元榜眼。 现在大家同在翰林院,最后何去何从,就不一定了。 有可能青云直上,名留青史。也可能庸庸碌碌,泯然众人。 像苏子衿这种寒士,若还被打压,皇帝看不到你,匆匆几年过去,新一波的状元出来,皇帝也就忘记了。 苏子衿要争! 但是需要等待时机。 现在只能老老实实的跟着胡学士走。 胡学士没像其他人那样安慰她,反而道,“以史为鉴,可知兴替,明得失,浊清扬。我等做学问,首先要做的,就是经史通透。可惜啊!前朝战乱时,许多史书丢失了。我等便是要把丢失的历史找回来编修好,这可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你可懂得?” “下官受教。”苏子衿淡淡应声,然后又问道,“不知胡学士在翰林院多久了?” “老夫啊!”胡学士沉思一瞬,露出缅怀之色,“是长治二年的状元。说起来,老夫入翰林时,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到如今,已经三十多年了。” 苏子衿默然,当今都已经登基五年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胡学士也算是三朝老臣了。 两人穿过整个翰林院,在一座破败的塔楼前站定。 生锈的牌匾上写着隐约不可见的两个大字:史馆 进去里面,除了三个正在伏案急书的孔目,就是满满的书。 满桌,满柜,满地。 胡学士绕过一摞摞半人多高的书堆,坐进自己的位置,“苏编撰,你见你手上有伤,就先看看书,待伤好了,再参与编写也不迟。” 说完,他不再理会苏子衿,开始埋头看书。 苏子衿看着他眼睛都要贴上去的模样,暗暗皱眉。 算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苏子衿四处逛了逛,塔楼一共三层,三层无一处不是书。 随便拿了几本,发现史馆内的书籍不仅多,还特别杂,摆放的混乱无章,不像现代的图书馆那样,有着明细的分门别类。 古人还特别喜欢标题党! 《齐民要术》是本食谱。 《难经》原来是本医书。 《三山游记》她以为是山川地志。看过才知道,古人竟然这么会。 其情节之浮夸,用词之香艳。就算是苏子衿自认见过世面,也不由瞠目结舌。 联想起昨夜种种,苏子衿顿时双颊绯红,左右看了看,趁着无人注意,她赶紧扔了回去。 巳时半,远处传来钟声,胡学士伸了伸腰,招呼着苏子衿,“走吧,该吃饭了。” 翰林院的饭堂是统一打饭的,伙食还挺好,荤素搭配。 还有一包茶叶可供领取,虽不名贵,却也比自家的好。 领了茶叶,塞进袖兜中。端着饭食找了个空位坐下。 饭堂的人多,闹闹哄哄的,不过大多在讨论一件事。 昨夜城门戒严!连锦衣卫都出动了! 顺天府抓了不少人,大牢都塞满了! 知道些内情的,纷纷交头接耳。 苏子衿一边吃饭,一边竖着耳朵听着。 正聚精会神的时候,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凑到她的面前。 “苏编撰,听说你昨日路遇匪贼了?” 周逸之扫过苏子衿的右手,可以看到厚厚包扎着棉布,还带着丝丝血迹。 苏子衿嘴里咀嚼的动作未停,慢条斯理的咽下食物,才道,“嗯,确实如此。” 周逸之的眸光闪了闪,“不知苏编撰对于此事,有何高见?” “我昨日与家中下人走散,早早便回了,并不知后来之事。” “不过……”苏子衿放下筷子,又道,“我家中下人,昨夜一夜未归。不知是否被抓了去?周编修若有门路,可否帮忙探听一二?” 周逸之想了想,倒也没拒绝,“这倒不难。” “多谢周编修。”苏子衿拱拱手。 抓了那么多人,一个个盘问下来,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轮到苏北和秀儿。 大牢可不是舒服地方,衙门里有关系的,自会优先审问,优先放人。 顺天府不卖她的面子,但肯定卖周逸之的面子。 谁他自己找上门了,不用白不用。 周逸之也不在意,莞尔一笑,“既要感谢,苏编撰可要请我吃酒。不过今日不行。今日散职,我要与其他同僚小聚。明日吧,明日散职之后,我去史馆寻你。” 苏子衿笑着应下。 周逸之走后,又有几人过来攀谈,大多是找她品鉴诗作的。 苏子衿哪里会品鉴? 敷衍着夸赞了一番。 反正在座都是当世顶尖的才子,作品总也不会太差。 也有找她对诗的,子衿就找借口躲过去。幸好来的人多,对诗那人,很快被人挤了出去。 因为从来不挑别人的毛病,对谁都是态度温和,苏子衿还意外得了个虚怀若谷的好名声。 吃过了饭,回到史馆,胡学士从隔间拉出几把躺椅。 见苏子衿还有些精神,说道,“你年轻,不睡也无妨。我这一把老骨头,熬不住啊。” 有妨! 她还小,她还在长身体,也需要睡觉! 苏子衿果断躺倒。 胡学士见此笑了笑,“明日可在家中拿条衾禂过来备着,免得阴雨时天凉受寒。” “多谢胡学士提点。”苏子衿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实了过去。 睡到未时,也就是下午一点。起来继续看书。 她看得很认真,结合着原主的记忆,疯狂学习。 顶着状元的名头,肚子里没半点儿墨水,有带薪学习的条件,还要感谢刘愈。 他真是个大好人。 申时正的钟声一响,到了散值的时间。苏子衿挎着自己的公文包,跟着众人一起出了翰林院。 期间,还看到了周逸之。周逸之跟她打了个招呼,便随着其他人走了。 古今的职场都差不多。来了新同事,一个科室的,总要聚聚,热闹一下。 史馆,就只有胡学士和苏子衿二人,也就没这待遇了。 迈着沉重的双腿,苦哈哈地走了三个多小时,回家吃过了饭,林茹娘提起苏北和秀儿的事情。苏子衿大致说了些,安慰她放宽心,便回房练字了。 第五章 约酒 次日上值,苏子衿不仅带了衾禂,还带了一应餐具,茶壶等等。 翰林院配有暖水釜,就是古代版保暖瓶。 她可以一边看书,一边喝茶水。 舒舒服服的看了一天书,散值时,周逸之果然来找她了。 苏子衿囊中羞涩,提出到外城吃酒。 内城都是勋贵消费的地方,贵得要死,她是绝对不会请客的。 两人一起上了周逸之的马车。 黑楠木的车身,其上精雕细琢。内置茶案,架柜,花纹繁复的软榻,无一处不富贵。配上周逸之昳丽的容颜,当真可称得上一句香车美人。 坐稳之后,周逸之执起白瓷壶,给苏子衿倒了杯茶,“苏编撰,快来尝尝我这金瓜贡茶。” 这男人的手,竟是比白瓷还要白嫩三分! 苏子衿暗自嘀咕一声,欣然接过杯子。 “好茶。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那当然,这可是陛下赏我的。”周逸之显得很高兴。 苏子衿也挺高兴。 蹭了趟车,省得她步行回家了。 每日步行,真是累垮她了! 她要想办法搞钱才行。 翰林院是清官,靠着朝廷那点儿俸禄,糊口都勉强! 虽说林茹娘的绣工出众,可以补贴家用。 但她想替原主尽孝,让林茹娘也能过上富贵的好日子。 以现代人超前的知识,她或许可以做一些古代没有的东西。 肥皂已经有了,不用想。 香露一点儿不比现代的香水差。 玻璃水泥需要烧制,她没钱建窑。火药太危险,容易掉脑袋。 话本子应该能行,但是她写不了字。 越想越郁闷。 周逸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不高,不由问道,“苏编撰可是担心家中下人?放心。我已经派人去问了,若是无甚牵扯,想必不久就能放归了。” “多谢周编修。” 两人聊着天,马车很快到了外城。 苏子衿首先下了马车,小馆的掌柜看到她,小跑几步便迎了上来,“状元郎来了,三娘,快,去给林状元煮面,多加个蛋。” “王叔,今日不吃面。我带了友人过来。” 周逸之走上前,拱拱手,“王叔。” 王大看见周逸之愣了愣,“原是有贵人来了。快快快,上座。” 周逸之是货真价实的贵子,即便性子散漫,但通身的气派,绝不是普通人能够比拟的。 王大也不是个没见识的,赶紧招呼着自家婆娘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苏子衿给周逸之满上一杯,“周编修见笑了,王叔是我家邻,平日没少帮衬着。” 周逸之抬起酒杯一口干了,水汪汪的桃花眼,四处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远处的桃花林上面。 正值四月,桃花开得正旺,远远一看,粉红一片。 “远山近舍,浊酒望花。另有一番风味。” 虽贵不骄,这人可交。 苏子衿发自内心的浅浅一笑,晶亮的眸子,正对上周逸之的狐狸眼。 周逸之一怔,“苏编撰,可有人说过,君类女态?” 苏子衿笑意一收。 心下通通直跳。 莫非被看出来了? 要不要杀人灭口? “苏编撰莫气,他人也如此编排我。”见苏子衿面色不对,周逸之哈哈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咱俩算是难兄难弟了!”周逸之端起酒杯,又干了一个,“你看看你,个子又矮,生得又细嫩。日后,你我二人站在一起,别人定不会嚼我的舌头了。” 用她来衬托他更有男人味么? 幼稚! 苏子衿心底冷哼,不怀好意地挑了挑唇角,“周编修跟我在一起,就不怕传出闲话?” “啊?你是说好男风之事?” 周逸之此时已经有了醉意。白净的皮肤染上了酡红,深情的桃花眼越发朦胧。 那模样,越看越勾人。 苏子衿没喝几杯,却不停给周逸之倒酒,周逸之是倒了就喝,一杯接一杯。 “那你,好男风吗?” 周逸之直直地盯着她,苏子衿轻抿一口杯中酒,“我喜异性。” 无论是她还是原身,酒量都很差,她可不能多喝。 “哈哈哈……我就知道,我们都是可怜人!” 周逸之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他直接抓起酒壶,使劲灌了一大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指着内城的方向。 “那帮老匹夫!说什么?说陛下喜欢我!我与陛下青梅竹马。不不,是发小情深。我看他们,他们就是看不得陛下对我好……” “后位空悬怪我?” “皇帝无嗣怪我?” “后宫的嫔妃拢不住圣心,也怪我?” “我跟陛下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苏子衿一惊,皇帝的绯闻,岂是她可以听得? “周编修,你醉了!” 苏子衿赶紧招呼周逸之的仆从过来,“快快!你们少爷醉了,快带他回府。” 几个仆人似乎对这种情况,十分熟悉,训练有素的架起周逸之的胳膊就走。 “我没醉!”周逸之还在喊。 “那贤妃为了讨陛下欢心,连世家贵女的脸面都不要了,竟学起了娼妓之态。” “那大***,不仅私下豢养男宠,更是四处搜罗美女,想要媚主惑上。” 苏子衿听着,心中一动。 或许周逸之确实没醉。 之前那些皇帝绯闻就罢了,最后两句话,周逸之说得很是大声,外城人口密集,一家挨着一家的,定然有不少人听到了! 虽说民间传言只是传言,但若这个传言,出自天子近臣,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已经可以想象得到,明日的京城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不过这与她关系不大,她现在得抓紧时间赚钱。 送走了周逸之,苏子衿转身又进了酒楼。 “王叔,我记得,你家有个兄弟,是做木匠活的?” 王大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对,林状元是要做活么?” “是有一些活。” “行,我这就让婆娘去把王二叫来。” 王二家住不远,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活字印刷术的原理不难,苏子衿描述了几次,王二就听懂了,拍着胸脯说绝对能做好。 就是他不会写字,需要苏子衿提供手稿,他再照着雕刻。 她先让王二先把框架和字块做出来,明日下值之后,再给他手稿。 约定好之后,苏子衿就回家练字了。 虽然手很疼,一用力还会流血。但是小命相比,这并不算什么。 第六章 饮料 第二日下值,苏子衿按照约定先去了王大的酒楼,将原主的手稿给了王二。又去市场买了一些东西,回到家中,秀儿和苏北回来了,跟着来的,还有顺天府的通判。 “苏编撰,果然风华绝代。” “下官见过顾通判。” 通判虽然只是正六品,但人家可是有实权的。苏子衿不敢托大,赶紧上前见礼。 两人落座寒暄了一番,顾通判道出此来的目的。 “顾某听贵府下人说,苏编撰当日出城是要向林氏下聘的,但遭了匪贼,便与他们二人失散了。不知可有此事?” “回顾通判,确是如此。”苏子衿点点头。 顾通判精神一振,“既然失散,那苏编撰,又是何时归来?如何归来的?回程途中可见过什么人?” 苏子衿沉吟了一瞬。 也不知道顺天府的人,是何时过来的。不过林茹娘应该会按照她教得话说。故而苏子衿也没犹豫太久。 顾通判听完她的话,又问了几句,苏子衿都答了,最后顾通判点点头,“此事牵扯颇深,圣上已下令严查,苏编撰若是想起些什么,再通知顾某,顾某今日就不讨扰了。” 苏子衿赶紧起身相送,还不忘问道,“不知此事牵扯到了哪位贵人?” 顾通判未语,指着上面摇摇头。 苏子衿心底一惊。 连皇帝都要为其保密的,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目送顾通判上了马车,秀儿和 苏北立刻迎了上来。 “少爷,你没事儿实在是太好了。这两日,奴婢可担心死你了。” 秀儿直接扑了上来,看到苏子衿手上的棉布时,当即惊呼,“少爷,您手受伤了?上药了么?快让我瞧瞧。” 苏北垂头丧气的,“都怪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少爷。” 苏子衿摆摆手,从袖袍取出200文钱,放在秀儿的手中,“我无妨,倒是你们俩个,刚刚从大牢里出来。赶紧去混堂洗洗,去去晦气,顺便再买一条肉回来,咱们晚上好好吃一顿。” 两人面容憔悴,气色极差,尤其是秀儿两个眼睛还红肿肿的。想必在大牢中,没少吃苦头。 “少爷,在家烧些热水……” 秀儿想要拒绝,苏子衿眼睛一瞪,“少爷的话,你也不听了?” “那,好吧……” 打发走了二人,苏子衿转身进了厨房,林茹娘紧随其后,目光担忧。 苏子衿知道林茹娘想问什么,不等她开口便道,“娘,放宽心,都过去了,以后不会有事了。” 林茹娘稍稍松口了气,又疑惑地道,“衿儿,你来庖房做甚?” 苏子衿把买来的猪尿泡给林茹娘,“娘,帮我洗干净,注意不要弄坏了,我有用。” 她昨晚又想到了一个赚钱的法子。制作碳酸饮料。 活字印刷术的钱,她只能赚一波。 这种利国利民的技术,她是私藏不了的。 但是碳酸饮料却可以持续发展。 林茹娘虽然不知苏子衿要做什么,但她对原主一向言听计从。 苏子衿找了一个大罐子把石灰石倒了进去,石灰石作为中药,很容易买到了。 石灰加醋,两者之间很快就发生了反应。她赶紧把洗好的猪尿泡对准罐口。 小小的猪尿泡,肉眼可见的**了起来。 二氧化碳有了! 苏子衿又拿了碱块,将其溶解于水,做出饱和溶液,然后注入二氧化碳密封好。 剩下的,就等沉淀了。 林茹娘看得一愣一愣地。尤其是苏子衿灌猪尿泡版气球的时候,她怎么也想不明白。 为啥猪尿泡往罐口一套,就鼓胀了?像是有人在里面吹气似的。 她张着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问。 苏子衿也没解释过多,主要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说,“娘,书中自有黄金屋。” 这话她明白。 暗暗点了点头,突然觉得让苏子衿科考也不是坏事儿。 等待沉淀的时候,苏子衿回房练了一会儿字。秀儿和苏北买了肉回来。 晚上大家在一起吃过了饭,苏打也沉淀好了,到掉水,留下沉淀物,铺在棉布上,等着晾干便可。 交待了秀儿后续的事情,苏子衿就不再管了。该上值上值,该学习学习。 几日之后,秀儿果然做出了果味碳酸饮料。 用得是时下新鲜的牛桃果子,味道酸酸甜甜,加上浓浓地气泡和冰,一口下去,就是一个字,爽! “衿儿所制果浆,滋味竟是如此奇特。” 林茹娘喝了以后,眸光一亮,差点儿连女子的矜持都保持不住了。 苏子衿微微一笑,“秀儿, 苏北,你们也尝尝。” 秀儿依言捧起一碗,刚喝一口,直接跳了起来,“呀,少爷,这是什么呀?怎么像有东西扎我嘴似的?不过,不疼,感觉好奇怪。” 苏北打了一串嗝,匝巴了两下嘴,“少爷,我不知道咋说,反正就是两字,喝了舒坦!” “这叫饮料。”苏子衿看着他们意犹未尽的模样,又道,“我们把饮料卖到食肆酒楼去如何?” 她也想过摆摊,但是太费人力,还不如做供货商,只要销路打开,就不怕没得赚。 “好呀!肯定大卖!”秀儿眼睛一亮,笑眯眯地。 林茹娘点点头,“衿儿做什么,娘都支持。” “少爷,我听说醉仙楼最近在举办悬赏会,宾客日日爆满,不如卖去那里?” 苏北眼睛一转说得。 醉仙楼的事情,苏子衿在翰林院饭堂也听过一耳朵。 据说来了几个异邦人,带来了神器,解开神器之谜,可获悬赏百金。 原本她也打算去瞧瞧神器的,正好卖饮料。 醉仙楼在内城,苏子衿计算了自己散值的时辰,让苏北带着一坛子饮料,提前在附近等他。 除她之外,翰林院不少人,都往醉仙楼去了,也省得她在打听具体位置了。 吊在其他人身后,在门口找到 苏北,跟着人群往里走。 醉仙楼的一楼大堂很大,甚至为了装更多的人,桌椅都被摆了出去,但还是挤挤挨挨的。 每个人都昂着脑袋往台上瞧着,其中有士卒,也不乏达官显贵。 苏子衿也往台上瞧去。 “时间快到了,那人应该是解不开了。” “看,他放弃了。” “哎,可惜,十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这人都来三次了。” “啊?那岂不是三十两银子?” “快瞧!那是今科榜眼!” 苏子衿果然看到东广陵上了台。 第七章 魔方 “铛!”锣鼓敲响,一名金发碧眼的美女,托着托盘上台。 托盘上的红绸掀开,一个脑袋大的不规则形状被东广陵捧在了手中。 “计时开始。”随着司仪一声唱呵,东广陵开始动作,不规则的小方块被快速转动。 竟是魔方! 怪不得看着眼熟,苏子衿心中一动。 不过,这是魔方中较难的五阶异形魔方,跟幼儿园的有些许差别。 东广陵果然是才思敏捷,很快就拼完了一半,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 “哇!这位仁兄实为不凡!他是我这几日所见,拼得最多的一个人了!” “那当然!这可是今科榜眼。” “哦?东广家那个百年不世出的少年天才?” 很多人没见过东广陵本人,但都听过他的名字。 三岁识文,五岁能诗。 “是是是,正是此子!” “今日,这异国神器是要被破开了!” 苏子衿听着周围的议论,心底却暗暗摇头。 错了! 东广陵从第一步就错了。 就算拼得再快,也全是无用功。 高阶魔方的重点,一定是其中心部位。尤其是异形魔方,方块大小不均匀。拼起来要格外注意,一个步骤错了,后面一定会被卡住。 同样微微摇头的还有二楼包间内的工部尚书,段百川。 “段尚书,可是看出了些什么?”站在同一个包间的户部尚书唐通海,侧头问道。 “此物颇有几分神妙,与榫卯有些许类似,却又有不同,老夫也研究了几日,此物由九十八个不同的……” 工部尚书段百川正说着,端坐在椅子上的男子,瞟了一眼户部尚书唐通海,唐通海立刻会意。 “咳咳,段尚书,你只说东广家这小儿,有几分把握解开那木头疙瘩便可?” 段百川的长篇大论被打断,颇为不满,偷瞄了一眼坐椅上龙章凤姿的男子,终究没敢说什么,只是语气不耐对唐通海道,“没把握。” 唐通海讪笑一声,重新站好。 谁能想到,他就是过来看个热闹,却碰到了当今圣上,即使很讨厌段百川这个榆木脑袋,但也只能跟过来伺候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东广陵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 他双目直勾勾盯着魔方,皱眉越皱越紧,直到一声锣鼓响起,他才微微回神。 “加时!”东广陵头也未抬,从怀里掏出一个足足有十两的大金锭,扔了出去。 司仪却未接,而是道,“公子,若想继续,需得打乱了重来。” 东广陵闻言,沉思一瞬,“那便罢了,且改日再来。” 东广陵走后,又有几人上场,毫无意外的羽铩而归。 苏子衿侧头问向苏北,“你可带了银子?” 苏北回道,“出来时,老夫人给了我三两。” “把银子给我。” 她有八两,凑一凑,够了。 苏北依依不舍地掏出几块碎银,神色纠结,“少爷,这是老夫人给我买牛桃果子的银子。” 苏子衿笑着一把拿过,“无妨。等少爷赢了100金,再买便是。” 苏北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少爷,这么多人都没解开。要不咱们还是别去了。” 苏子衿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挤开人群,上前就交了十两银子。 下面有认识她的,哗地一声喊了出来。 “是今科状元!” “啊?咱们大乾朝唯一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当真好样貌!” “状元都来了,此物定能解开!” “那可不一定!” “你瞧,他转得倒是快,却杂乱无章!转了半天,也没能拼成一点儿!” “确实如此!转了半天,不知道在转些什么。神器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还不如之前的榜眼!” “岂止是不如榜眼,就连最差的秀才,也能拼好一角。这一柱香过去了,今科状 元却连一角也没拼好!” “圣上钦点的状元郎,竟学起了那哗众取宠之人。当真有辱斯文!” “我大乾危矣!” 不管别人说什么,苏子衿的眸光未动分毫,有条不紊的转动着。 这个魔方,确实有些难度。 难度在于太大了,转轴又十分生涩,很难转动。 五阶魔方的步骤繁杂,一柱香的时间,有些紧凑,她得快些! 二楼包间里,段百川的眸色却是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夫懂了!老夫懂了!”他激动地握着双拳,连袖袍都在跟着颤抖。 唐通海立刻问道,“段尚书觉得此子能够解开?” “这是自然!此子手法,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是按照规律在转动的,之前一直困扰着老夫的疑惑,在观摩了此子的手法之后,便豁然开朗了!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段百川的眼睛晶亮亮地看着苏子衿,越看越觉得满意! 一柱香的时间已经接近尾声,苏子衿的手越来越快。 原本杂乱无章的魔方,快速变成规规矩矩地正方体,最后一个方块归位,啪嗒一声,正方体从中裂开,掉出一张100金面值的银票。 苏子衿赶紧捡起来揣进袖兜。 “啊!怎么就成了!” “感觉状元郎就是在乱转,最后随便拨弄几下,就成了!” “莫非状元郎刚开始是在藏拙,等到时间快到了,才拿出真本事?” “呵!这可是皇帝陛下钦点地状元郎,所思所想,岂是尔等能懂得?” “这榜眼就是不如状元啊!” “状元郎果然大才!” 那司仪见他真的解开了,也是惊诧莫名。 “啊?!我们帝国的最伟大的先知,也需要两柱香的时间才能归位,你怎么只用 了一柱香的时间?!”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随即炸开了锅! “原来你们是故意来刁难我们大乾的吗!?” “滚出去!滚出我们大乾!” “你们的先知算个屁!还是我们状元郎技高一筹!” “诸位,诸位,注意君子仪态!” 看着闹哄哄地的人群,几个异邦人,知道再呆下去,绝对讨不到好,灰溜溜地跑走了。 苏子衿站在台上,眸光一动。 “诸位,今日破解了异国神器,扬我国威。苏某心中实在畅快,苏北,快拿饮料来!我要与诸位同饮!” 这可是打广告的最佳时间,她可不能错过。 借着这个东风,她的饮料,定然名扬京都! 苏北一听,赶紧招呼着小二拿杯子来。 第八章 宣传 “此乃我母亲秘制的果浆,和寻常果浆味道大不相同。饮之,有提神醒脑之效,名为饮料。大家今日且尝尝,若觉得好喝,日后可来醉仙楼采买。” 苏子衿说着,端了一杯饮料,递给醉仙楼的掌柜,“不知掌柜意下如何?” 京都第一酒楼的掌柜自然不是个傻的,他听出了苏子衿想要代卖的意思,没有立马应承,而是先尝了一口。 随即,掌柜眼睛一亮,“只要苏状元有货,老朽这里,自然不是问题。” 他已经能够想象到,今日过后,此饮料果浆必定爆火!而他们酒楼也将随之获利。 苏子衿柔和一笑,“多谢掌柜的成全。” 唐通海在二楼听着。 身为户部尚书,他对钱财之事,自然极为敏感,当下便清楚了苏子衿的算盘,不由心下一喜。 这后生,很会搞钱啊。 适合他的户部! 苏子衿等苏北分发完了,才抬起手中的杯子,“今日,我等便共同举杯。庆我大乾国威!” “好!状元郎大义!庆我大乾国威!” “庆我大乾国威!” 二楼也放着几杯饮料,红彤彤的液体躺在白色的瓷杯中,细细密密的气泡,看起来煞是好看。 唐通海眼珠子一转,躬身拜道,“陛下慧眼卓越,扬我国威。” 段百川一听,也赶紧拜道,“陛下圣明!” 端坐着的楚宸,长长地睫毛微抬,黑沉地眸色,如同古井,深不见底。 “回宫!”他直身而起,大步出了醉仙楼。 唐通海和段百川跪送了圣驾之后,互瞪一眼,各自拿起一杯饮料饮下。 两人眸色同时一亮,“甜而不腻,清爽宜人。” “香滑甘冽,沁人心脾!” 看到对方眼中的满意,两人面色一沉,同时扭过头去。 “来人,去找醉仙楼定货!”异口同声。 这面两人互相别扭着,另一个包间里,豆蔻年华的少女眯着月牙似的眸子笑得格外开心。 “这个苏子衿是个好样的!” 她身旁的男子一脸宠溺,“苏状元今日为我大乾争光!确实令末将钦佩!” “生得好看,年少有为,家中娘亲,又会做这么好喝的果浆。确实是门好亲。”??玥瑶??嘟起粉嫩嫩的小嘴。 萧砺行沉下眼睑,状似不经意的问道,“***可是喜欢?” ??玥瑶??狡黠地眨眨眼,“若是行哥哥,肯尚公主,本宫自然是谁都不喜欢的。” 萧砺行的面色一阵挣扎,最后垂下头,“我萧家世代英勇,我身为……” “行了,行了。都听八百遍了!”玥瑶不耐地摆摆手,“既然你不愿尚本宫,那 你就去把那个苏子衿给本宫带过来!” 萧砺行虽然神色悲痛,还是应了下来。 于是苏子衿刚刚从台上下来,就被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拦住了去路。 对方犹如实质地杀气,让苏子衿心下一跳。 她又惹到谁了? “跟本将走!”萧砺行冷肃地篾了苏子衿一眼,转身上了二楼。 苏子衿身子未动。 这人把她骗到无人处杀了怎么办? 目测,不是对手! “还不快走!我们***要见你!” 先皇子嗣单薄,能够称为***的就只有一个! 想了想,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 苏子衿这才抬步跟了上去。 “文人就是磨蹭!”萧砺行嘟囔了一句,将她带到了二楼包间。 包间里面,娇俏可爱的少女,双手托着下巴,向她眨了眨眼睛。 “哎呀,近看更好看了呢。” 苏子衿赶紧躬身行礼,“下官见过***。不知***招下官前来,所谓何事?” “因着你好看,故而本公主想近前瞧瞧,不行么?” 苏子衿:…… “***瞧过了,下官告退。”她说着话,便想退开。 对于皇家之人,她还是少牵连为妙。 “状元郎就不想知道,你为什么被扔进了那鸟不拉屎的史馆?” 苏子衿脚步一顿,“***可愿意提点下官?” “把你家的饮料送一坛,不!十坛到本宫那里,本宫便提点提点你!” 苏子衿赶紧答应,“***喜欢,下官母亲定会十分开心。” 玥瑶满意地点点头,“我姑姑,就是最近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玉珍大***,你可知晓?” 苏子衿点点头,“知道。” 她还吃了第一手八卦。 “她女儿柔嘉县主,到了婚配的年龄,许多名门贵子都瞧不上,就瞧上了你这个状元郎,可偏偏你也是胆大的,竟然拒了婚。咯咯咯……” 说到这里,玥瑶笑得十个开心,“可把柔嘉那个蠢货给气坏了!” 他们皇家的事,苏子衿不想听,但是与她有关,她只能听着。 听着玥瑶笑够了,又道,“姑姑她多疼柔嘉啊?父皇在世时,柔嘉甚至比我这公主还威风。如今求而不得,哪里甘心?” 大***因受先皇宠信,在朝堂颇有一些势力,而刘愈就是大***的人。 其目的就为了打压她,待她郁郁不得志之时,大***再抛出橄榄枝,到时搓扁揉圆,还不是大***说了算? 真是打了一盘好算计! “今日你倒是在京都出了风头。却坏了姑姑的计划。状元郎,本宫在这里,祝你自求多福了。” “多谢***提点。***今日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苏子衿深深行了一礼。 玥瑶的这些话,可不是区区几坛饮料能够报答的。 “见你好看罢了,本宫就喜欢生得好看的。”玥瑶调皮地眨眨眼。 “***自个儿,就已是闭月羞花,又何须去看他人?” “哦?”玥瑶眸光一亮,“那你可愿尚公主?” 苏子衿退后几步,“下官不敢。” “哼!无趣!你下去吧。”玥瑶挥了挥手,苏子衿赶紧跑了出去。 “***,你……?”苏子衿走后,萧砺行不解地看着玥瑶。 玥瑶一把抱住萧砺行,用着极小地的声音嘟囔着,“除了行哥哥,本宫谁也不嫁。” “可……”萧砺行神色暗淡。 玥瑶打断了他的话,“本宫已经在布局了,不是么?鹿死谁手,犹未可知!行哥哥,你要相信我!” 第九章 买车 从二楼下来,江北就迎了上来,“少爷,咱们去哪儿?” “买辆马车去。” 原本她打算先买个驴子,上下班代步的,现在怀揣着巨款,苏子衿心里底气足,干脆一步到位。 买马车! 100金等于400两银子。 先去钱庄将金票换成了2张一百两和4张50两的银票。 两人便去了马行。 一打听,最便宜的马30两,还有50两,80两,甚至上百两的。 一下子花出太多也不好。 她还要买别的。 马倌看苏子衿犹豫,便问道,“大人,敢问买马是用来做什么?” 苏子衿穿着朝服,马行的马倌对他颇为恭敬。 “驾车使得。”苏子衿也没隐瞒。 “若不需要马儿长途跋涉,大人买普通的便可。” 马倌将苏子衿领到一个马厩中,掰开一匹马的马嘴。 “大人你看,这马已过十岁,牙齿已经磨损。只要30两银子。” 见苏子衿点点头,他又掰开另一匹马的马嘴,“这马5岁,是刚刚成年的年轻马。要50两银子。” “80两银子的马是退役的战马,虽然年老,但十分安全,轻易都不会惊马。若大人只是拉车,那么普通的马便可。” 苏子衿扔给了马倌几块碎银,“那便劳烦小哥替我找一匹50两的年轻马。” 马倌接过银子,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深了几分,“多谢大人,大人请跟我来。” 马倌将苏子衿带到另一处马厩。 这处马厩中的马,明显更加体壮膘肥。 “大人,这几匹马,一直都是小人在养着的,大人尽量挑个顺眼的便是。” 苏子衿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只黑色带白花的,她指了指道,“就它了。” “大人好眼光,最属它最能吃!” 马倌打开马厩,将马牵了出来,“劳烦大人,还需跟小的去烙印登记一番。日后这马,便上了名册,若是丢了,大人便可去官府报备寻马。” “我还需要配备马车,不知小哥,可有推荐?”苏子衿一边跟着马倌走,一边问道。 “大人真是问对了,这附近的车行就属于老六车行最为公道。从马行出去往东走,有许多车行,大人可以去问问。” 苏子衿道了谢,烙印入册之后,二人牵着马去了附近的车行。随便问了几家,果然是老六车行的价钱最公道。 买了车,套上马,苏子衿一阵兴奋。 她终于是有车一族了! “走,回家!不不,先去菜市场。”苏子衿一溜烟钻进了马车。 终于不用去哪都靠走了! “好嘞,少爷你坐好!”江北也很开心,把马赶得飞起。 一路上,江北都是得意洋洋的模样,路上遇见熟人,还得特意停下车,跟人聊聊。 苏子衿就惨了,她觉得她的屁股都要颠成八瓣了,腰都快折了。 江北看着苏子衿脸色发白,尴尬地挠了挠头,“少爷,我这是太高兴了。” 苏子衿扶着腰,瞪了他一眼,“快来扶我一把。” 也不知道周逸之的马车减震怎么就那么好。 她的马车,快赶上碰碰车了。 “哎,哎,来了来了。”江北赶紧上前,搀扶着苏子衿下车。 真不是她矫情,而是已经颠麻了。 外城的菜市场离家不远,苏子衿买了大量的果子,石灰,碱和罐子。定好了数量,留下地址,让人给送去。 路过首饰铺子,苏子衿花了100两给林茹娘买了一对金镯子,是雕着牡丹的花样,甚是精致。 又去铺子里挑了几匹布料。林林总总下来,400两纹银就剩下了220两了。 回到家中之后,苏子衿将金镯子带在林茹娘的手上,“娘,你看我挑的这镯子,你可喜欢?” 林茹娘却面色一白,抓着苏子衿就进了房,还把大门关得紧紧地。 “衿儿,你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得了功名。可不能干那贪赃枉法的事。” 苏子衿听笑了,“娘,你放心,银子都是正道来得。” “是啊。老妇人,少爷都是凭本事在醉仙楼挣来的银子。少爷还与醉仙楼的掌柜谈成了饮料的生意呢。” 江北添油加醋的讲了一遍前因后果,林茹娘听完,一把抱住了苏子衿。 “我的衿儿长大了!苏郎啊!你可看到了?!我们的衿儿长大了!” “娘!”苏子衿抓过林茹娘的手,为她抹去泪水。 “这只是开始,日后我会让娘住大院子,过上体面日子,娘该高兴才是。” “对对。娘,高兴,高兴!” 林茹娘用帕子不断地擦着泪,“衿儿有出息了,不仅考上了状元,还知道孝敬娘了。娘就算现在死了,也高兴!” “娘!以后不准说这种话!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苏子衿眉头一皱,林茹娘立马应承下来,“对对,娘不说,不说。” 又安慰了一番林茹娘,苏子衿拿出余下的200两银票。 林茹娘一愣,“银子你自己留着,家里够用。” “娘,你拿着,我已经留了一些。我得上值。日后,家里的营生,还需要娘来打理。娘明日去找牙人再买几个能干丫鬟。人手多了,饮料的产出也多。娘只要记得,制作 小苏打方法不要泄露出去。没有小苏打,别人就仿制不了我们的饮料。” 就算有人查出原料也没关系。 谁又能想到,她用得不是原料,而是原料产生的气体呢? 对于苏子衿的话,林茹娘都一一应了。 苏子衿又想到今日玥瑶***的话。 她虽不知是真是假,但总要提防一二,便又道:“表妹的事情,且再等一等。如今并非是结亲的时机。娘倒是可以让姨母在京郊物色一个院子,无需美观,只要够大便可。我们的饮料必定供不应求,还需多多得做,家里还是太小。” 又交待了林茹娘一些需要注意的,吃过了饭,苏子衿又让江北拿来布料。 紫色和红色带印花的两匹,是给林茹娘的。 他自己选了个青绿色带暗纹的。 也给秀儿和江北各买了一匹。 做衣服的活,自然就是秀儿和林茹娘两个人的事了。 打理好一些,苏子衿便回屋继续练字了。 什么事情,都可以放一放,唯有练字,不能放松。 也因为她的刻苦,伤口愈合地极慢,这都好几日了,还会有渗血出来。 苏子衿只是每天涂药,保证伤口不会感染,其他也不去管它。 愈合的越慢越好,正合她的心意。 第十章 羞辱 “胡老,看看下官给你带什么来了?” 有了马车,从凌晨1点起床,改成凌晨2点起床的苏子衿,颇有几分喜气。装了一罐子牛桃饮料准备拿给胡学士尝尝。 一进门,就看到胡学士带着三个孔目撅着屁股四处乱翻。 听到声音,胡学士头也没抬,“快快!赶紧快帮老夫找找《唐摭言》在哪儿了,有些史料,老夫需要相互印证一番。” 苏子衿把罐子放在桌子上,应了一声。 她就知道,这么乱的图书馆,找书肯定费劲。 她现在也熟悉了,是时候将史馆好好打理一番了。 苏子衿正想着,一个孔目兴奋地举起手中的书,“找到了,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胡学士也是一乐,确认了是自己要找的书,才看向苏子衿。 “苏编撰来了啊?听说你昨日在醉仙楼出了大风头!还弄了什么饮料?现在满京都,无人不想品尝一番呢。”胡学士呵呵一笑。 苏子衿赶紧把罐子捧了起来,“饮料给您老带来了。” “唷!还真有老夫啊!”胡学士摸着胡子大笑,“就知道你小子有良心。来来,将老夫的夜光杯取来。” 孔目送上夜光杯,苏子衿赶紧给胡学士倒满,然后跟三个孔目道:“你们也尝尝,去取饮具来。” 孔目无品不入流,不是官,只是吏。在翰林院颇受轻贱。 可他们却也知道这是好东西,听说苏子衿也要予他们喝,顿时目露感激,“多谢苏编撰,小的这就去取。” 胡学士也没有阻拦,他正闭眼感叹,“奇奇奇!妙妙妙!饮料饮料。饮之,出乎意料!好饮,恰如其名!” 饮料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是她孤落寡闻了。 苏子衿讪笑了两声,将坛子里剩下的碳酸饮料推给胡学士,“胡老喜欢,便带回家去慢慢品尝,到时再加点冰,口感更佳。”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哈哈哈……”胡学士笑着捧过了罐子。 苏子衿又道,“胡老,我见这史馆内,书籍摆放杂乱,寻找起来,颇为费力。欲将其整理一番。不知可否?” 胡学士现在心情正好,一口答应了,“之前也有人整理过,不过都是白做工。你若是不嫌累,便去摆弄。让他们三个给你帮手。” 最近几日,日日看书,苏子衿对于史馆内的藏书,心中已经有了个大概。 先让三个孔目将书架清空,再分门别类,按照朝代编号,重新摆放。 最后编写出一个书单,只要打开书单,就可以按照索引,在相应的位置找到需要 的书。 若是看完了,还可以按照编号,放回原处。如此便不会再乱。 三个孔目因为感激苏子衿,干活格外卖力,四个人同心协力,只用了两天,便将偌大的史馆整理好了。 本来对苏子衿整理史馆一事,不看好的胡学士此时却笑眯眯的摸着胡子。 “苏编撰的这个法子好,功在千秋,我定上疏一封,给你表功。” 苏子衿自然是高兴的,可没等自己的表彰下来,刘愈便来了。 “如今,我大乾文风兴盛。学子日益增多,县学的所用经义告急。皇帝命我等加紧誊抄今科答卷,以供各地学子研读。既然苏编撰有空整理书册,想必定然愿意为陛下分忧。” 刘愈这意思,是要把堂堂状元当成抄书匠来用? 这是明晃晃地欺凌! 就算苏子衿不是原主,也忍不住心中愤怒。 “下官自是愿意为陛下分忧的。可下官的手伤未好,只能错此良机了。倒是愿把此等机会,让与刘掌院。” “你!竖子尔敢!” 他乃堂堂掌院学士,苏子衿竟敢让他抄晚辈的卷子。 这与羞辱他有何分别!? 刘愈顿时气得面色通红,怒目圆瞪。 苏子衿微微一笑,温润如玉,“莫非刘掌院不愿与陛下分忧?” 刘愈神色一僵,“本官自是愿为陛下分忧的。只是本官还需统御翰林院,抽不得闲。” “哦?是吗?”苏子衿眉头一挑,“据闻,刘掌院在香馆夜夜笙歌。以下官看,倒不像是抽不得闲。” 这是那日在醉仙楼,玥瑶同她说的。只是她人微言轻,就算有把柄在手,恐怕也奈何不得刘愈。 果然,刘愈冷笑一声,“你小子知道的还不少。可就算知道又如何。你还能告圣状不成?本官今日就告诉你,这卷子,你抄也得抄,不抄也得抄!” 刘愈说着,从袖兜中抽出一打卷子,狠狠地拍在了苏子衿的桌案上,“一百份,三日后,交予本官,若是完不成,呵呵,这翰林院你也不用呆下去了!” 殿试的策论,每篇都有两三千字。刘愈竟然要她三日抄一百份,就算是原主来了也不可能完成。 这明显是要找茬将他赶出翰林院。 就连胡学士都看不过去了。 他上前一步,拦在苏子衿的身前,“刘愈,你适可而止!” 刘愈看到胡学士,犹豫了一瞬,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一狠,“胡学士,本官掌管翰林院,还轮不到你来质疑!” 苏子衿不想胡学士因为她而得罪了刘愈和他背后的大***,赶紧出声,“胡学士,你老不用担心。下官可以的。” 刘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苏编撰当真会白日做梦!哈哈哈……那本官便等着苏编撰三日后过来复命了!” 他离开后,胡学士拿起手稿一看。顿时气得大骂,“沐猴而冠,蝇营狗苟!枉费圣人之教!” 苏子衿看了一眼。 原是东广陵的卷子。 让他一个状元去抄榜眼的卷子。 一来可以羞辱她,二来也可以引祸水东流。若不是她一早便从玥瑶那里知道了幕后主使,她也肯定会怀疑东广陵。 真是一石二鸟的好算计。 刘愈一走,又陆陆续续地过来了几个人。 都是其他势力,派过来拉拢她的。 有的人,甚至还表示,只要她肯投诚,便可以在大***的手中保下她。 直到一声尖细的嗓音响起,“苏编撰可在?” 胡学士顿时精神一振,“是吴公公!莫非圣上要召见你?” 他拉着苏子衿,脸上肉眼可见的有着喜意,“快整理一番仪容,莫要怠慢了吴公公。见了圣上,定要谨言慎行!” 胡学士嘱咐的时候,吴乐被引入史馆。 他先是看了一眼整理好的书架,微微点点头,才看向苏子衿,“苏编撰,圣上召见,跟咱家走吧。” “吴公公有劳了。”胡学士从袖兜里掏出几块银子,塞进吴乐手中,“苏编撰年少,还请公公照看一二。” 吴乐捏着银子,意外地看了一眼苏子衿。 苏子衿上前颔首一礼,“见过吴公公。” 吴乐点点头,收下银子,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翰林院。 第十一章 面圣 入宫见圣的规矩,点状元时,原身已经系统的学过了。 一路上,苏子衿反复回想着这部分记忆,牢牢地将其记在心里。 吴乐见苏子衿一路十分安分,心中满意,便提点了一句,“苏编撰入宫之后,切记莫要乱看乱瞧。” “是!多谢公公。” 一迈进巍峨的宫门,苏子衿立刻感觉到了深深地压抑。 雕刻着龙纹的汉白玉石,在宫墙金瓦的映照散发着莹莹微光,似乎在显示着此地的神圣不可侵犯。 一排排持刀的御林军,如同一尊尊杀神,浑身写满了萧杀。 她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一路走来,她发现无论是侍卫还是宫女,都像假人一般,保持着统一的姿势,连眼皮都不曾动过。 怪不得原主面圣三次,连皇帝长啥样,都不知道。 就算是现代灵魂的她,在这种气氛下,也忍不住紧张。 何况是原主?深受封建礼教的荼毒,年龄又小。就算天资聪慧学习好,到了大场合,也会忍不住心生惶恐的。 迈上层层的阶梯,穿过层层的宫门,吴乐的脚步终于停了。 “李公公,苏编撰带到。” 苏子衿上前见礼,“李公公。” “苏编撰稍待片刻,我去回禀陛下。”李良仁交待了一声,转身进了殿内。 殿内,正站着两人。 户部尚书唐通海,工部尚书段百川。 “唐尚书!你这是误人子弟!以苏编撰之才!当入我工部!” “段尚书此言差矣!苏编撰擅商道,当入我户部,为陛下充盈国库。” “商道,乃下道尔!我等读圣贤书,岂可与阿堵之物为伍!” “段尚书看不上阿堵之物。日后工部莫来哭穷!” 端坐在上首的楚宸,垂眸听着二人唇枪舌战。 直到李仁良躬身禀报,“陛下,苏编撰来了。” 楚宸这才出声,“都退下吧。” “是。”两人虽然还没分出胜负,却也不敢再吵,拱手退出。 楚宸拿起桌案上的奏本,“苏编撰到翰林院多久了?” 李仁良偷看了一眼楚宸,未瞧出什么端倪,老老实实地道,“回陛下,八日。” 楚宸放下奏本说道,“带他进来吧。” “是。”李良仁躬身退出,楚宸看了一眼身边侍立着的男子,男子立即单膝跪下。 “北镇抚司来报,当日陛下所中之媚药,确是大***的手笔,臣在附近的驿馆中,寻到了大***为陛下准备的女子。属下已经查过那女子,并无问题。至于刺客,另有其人,大***并不知情,刺客的跟脚,属下无能,尚未查明。” “继续追查。”楚宸停顿了片刻又道,“让你查的女子,你可有线索了?” “回禀陛下,当日在附近,未曾婚配的女子众多,属下难以圈定!” 楚宸顿了顿,从袖兜中掏出一条方帕。 陆飞刚想接过,楚宸斜眼一睨??,陆飞伸出去的胳膊一顿,尴尬地收了回来,转而换成脖子前倾,伸着脑袋细细地观摩。 方帕的用料十分普通,但绣工极为精致,其上的红花绿叶,栩栩如生。 看了一会儿,陆飞拱拱手,“属下记住了!” “去吧。”楚宸将帕子重新收回袖兜。 陆飞领命退下,出门时正好碰到进来的苏子衿。 苏子衿刚刚在外殿等待传召时,碰见了两个老头。 二人用极其猥琐的眼神盯着她,左夸一句,右夸一句的,言语之间,还对对方夹枪带棍的贬低。 她被夹在中间,苦不堪言。 二人还都是穿着大红袍子的,一看就比她官大,她也不敢顶撞,只能装傻,笑呵呵左右逢源,现在已经笑麻了。再也不想应付比她官大的了。 这会儿看到陆飞,苏子衿顿时垂下头,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陆飞身为锦衣卫指挥史,一直被文武百官所畏惧,看着苏子衿像鹌鹑一样缩着,也不介意,匆匆地就略过了她。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的李公公拜道:“陛下。苏编撰带到。” 苏子衿也赶紧拜道,“臣苏子衿,拜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苏子衿直起身子,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皇帝的下一步指示。 等了许久,直到她腿酸了,上面才传来声音,“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都十分欣赏苏爱卿,苏爱卿想去哪里?” 苏子衿心里咯噔一跳。 去哪儿任职,岂是由她可以说了算的? 皇帝如此问她。 莫非是生气了? 眼中闪过那两老头的模样,苏子衿心中了然。 古代皇帝最忌拉帮结派。 想到此处,苏子衿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生是陛下的臣。死,是陛下的鬼!臣,一切听命于陛下!” “苏爱卿莫要口出妄言。” 上面传来的声音十分平淡。苏子衿听不出喜怒。但她已经想好了。 如果在这京都之中,她必须有所倚仗,才能立足的话。 那么这个倚仗,为什么不能是皇帝? 她必须趁此机会,抱紧皇帝的大腿! 苏子衿重重磕了一个,“陛下圣见,臣愿为陛下马前卒!手中刀!为陛下披荆斩棘!” “想为朕披荆斩棘的人,不知凡几。苏爱卿凭什么就认为自己能行?” 苏子衿的额头贴着冰冰凉凉的地面,心里直骂娘。 她都已经三番五次的表衷心了。 这狗皇帝还在不满什么? 她一个穷书生,除了衷心之外,还有什么是可以打动皇帝的? 不! 一定还有! 皇帝没赶她走,就是在给她机会。 正确答案是什么? 苏子衿心念急转,自古为帝者,最想要的是什么? “陛下!因为臣只有一个老母亲,无亲无族,无牵无挂。臣定会一心一意向着陛下,对陛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实求是,绝无私心!” 皇帝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一阵细细碎碎地的声音之后,空旷的大殿,就只剩下了苏子衿和皇帝二人。 苏子衿静静地跪着,她能够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 代表着帝王尊贵的龙涎香,越来越浓郁,直到一抹黑影,挡住了她头顶的光线。 “抬起头来。”声音威严且冰冷。 第十二章 员外郎 苏子衿依言抬起头,却不敢乱看,老老实实的垂着眸子。 “苏爱卿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普天之下,谁能没有私心?” “陛下圣明。臣生为草芥,得陛下隆恩,才得以登上这金銮殿。起初臣读书,只是想过上好日子。如今臣想得更多了!” 苏子衿憋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铿锵有力,才大声道: “臣愿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这,便是臣的私心!” 说完之后,苏子衿心底一阵暗喜。 多么高大上的横渠四句,皇帝还不被她感动得一塌糊涂!! 结果她等了又等,上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一抬头,苏子衿撞进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那里面似乎藏着万千星辰,又似乎一眼便能看透她的心中所想。 苏子衿心中一惊,赶紧垂下眼。 “怎么?害怕朕?” 苏子衿本来想说点好话,糊弄过去的,但是想起她刚刚告诉皇帝,她肯定不会骗他,只能道: “冒犯天颜,是死罪。臣不想死。” “朕恕你无罪。平身吧。” 看来这个答案,皇帝挺满意了。 苏子衿谢恩之后,站起身子。 既然皇帝都恕她无罪了,那她再瞧瞧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苏子衿偷眼瞧去。 黑金色的五爪金龙袍,勾勒着皇帝挺拔笔直的身姿,贵气非凡。 线条分明的骨相,犹如雪岭孤松,凌厉而优雅。 精致瑰丽的容颜,像是浓墨重彩的工笔画,画着风华绝代。 苏子衿眼中划过惊艳。 果然皇家好基因! 好看。 美而不娘。俊而不糙。 “苏爱卿,可还有事?” 皇帝这是要赶人了? 难道是直视龙颜,皇帝生气了? 苏子衿又瞧了瞧,面无表情,看不出来生没生气,她大着胆子道: “陛下,臣要告发翰林院掌院学士刘愈,私德不检,夜宿娼馆。玩忽职守,结党营私,滥用职权,以权谋私。” “哦?说说。” 听着皇帝带有鼓励意味的语气,苏子衿把她进入翰林院被分配到史馆,又遇见***玥瑶,包括和玥瑶的谈话,后来刘愈的刁难,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既然拜了大哥,小弟被谁惦记上了,自然得让大哥知道。 “胡学士上奏,说你整理书库有功。爱卿怎么看?” 又来了! 又来试探她! 这个狗皇帝疑心病好重! 苏子衿装作没察觉,一脸天真地抬起头,望着比她高出一截的人。 “陛下,胡学士一生都在修史,搞学问,兢兢业业。作为学者,臣敬他。前几日,臣见胡学士撅着屁股找书。臣心下不忍。故而,想出了这么个法子。” 苏子衿没有隐瞒他对胡学士的好感,直接实话实说。 “苏子衿听旨。” “臣在!”苏子衿立马跪下。 “苏子衿醉仙楼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特令苏子衿保留翰林院编撰,另任户部员外郎一职。” “臣谢陛下隆恩!”苏子衿赶紧领命。 从从六品跳到从五品,直接连升了两级。 还能领两份俸禄,开心! 突地,一个牙牌掉进了她的怀里。 牙牌雕刻精美,正面写着文,后面写着长随二字。 “朕让顺天府配合你调查刘愈一事,切不可懈怠。下去吧。” “臣领命。”苏子衿捧着牙牌开开心心地退了出去。 在殿外守着的李仁良见到苏子衿手上的牌子,心里有了计较,上前笑道,“恭喜苏编撰。” “李公公同喜。”苏子衿礼貌地拱拱手。 “咱家让人送苏编撰回去吧?” 他虽然不知道皇帝和苏子衿在殿内说了什么,但是既然被赐了能够随意进出皇宫的长留牌,那么他留一份好,总是没坏处的。 “多谢李公公。”苏子衿笑着应了下来。 通常情况下,来的时候都是有人带着的。走得时候就未必了。 这李公公是在示好,她又怎能推拒? 一路无话的回到翰林院,他前脚踏进史馆的门,圣旨就到了。 “陛下很是爱重你啊,竟保留了你翰林院的职位。”胡学士有些感叹地道。 苏子衿不是很明白,“敢问胡老,这有何不同?” “当然不同,翰林院想出去容易,想再进来就难了。翰林院乃是天下文人的表率,你在一天,就一天是翰林院的人。你自己也能借助翰林院扩展人脉,就算你在六部做了错事,还可以退回翰林院。陛下这是要培养你啊,前前后后的路,都替你安排好了。” “多谢胡老提点。”苏子衿一礼。 “你这后生运道好啊。”胡学士哈哈一笑,眼中有些落寞。 可惜,他当初没碰见伯乐。 又聊了几句,胡学士修史去了。苏子衿整理了一下官服,抬步往外走。 现在翰林院的人都知道她升官了。 不管之前认不认识苏子衿的,现在都认识了。 所有人都眼巴巴的朝着史馆的方向瞄着,只等着苏子衿出来。 年仅十六岁的五品大员,还受皇帝如此爱重,明眼人都知道,不出意外的话,这个御前新贵,必然前途无量。 迎面碰上,都要恭贺两句,她也都挂着温润的笑意一一回应了。 还有一些人,想要找她宴饮,结交一番的。 苏子衿客套了两句,全都笑呵呵地拒绝了。 她将话说得委婉漂亮,被拒绝的人也不生气的。 还夸她温润儒雅,不骄不躁。 走到大门口,看到了周逸之和东广陵。 东广陵的脸色十分不好,“周逸之!本公子说了很多遍了!不要叫我老二!” “老二啊!不要动怒嘛!我们都是读圣贤书之人,让人看到我们争吵多伤颜面。” 周逸之说着话,远远看到了苏子衿,扯了扯东广陵的胳膊,“老二快看,谁来了!” 东广陵冷冷地瞪了苏子衿一眼,顺便带上了周逸之,“小人得志!” 他丢下一句话,转头就走,还不忘把脑袋仰地高高地。 “升官了,还不请我吃酒?”周逸之迎了上来。 苏子衿果断的摇摇头,“上次周编修帮忙,我请你吃酒。这次我升官,你也没帮忙。应该是周编修请我吃酒才对。” “你也太小气了!不帮忙就不请吃酒啊?你升官,我也帮不上忙啊!” “倒有一件事,周编修能帮上忙的。”苏子衿笑得很是温柔,但是眼里的算计是藏也藏不住的。 周逸之左右看了看,脑袋凑近苏子衿,小声道,“要搞姓刘的么?” 苏子衿赶紧把他脑袋推开,“周编修,说话归说话,莫挨得这么近。” “你就说是不是吧?”周逸之抱着肩膀,嘴角斜斜上扬,满脸写着我多厉害。 “是。愿意帮忙的话,我请你吃酒。” “说定了!今日下值,我去户部找你。”周逸之拍了拍苏子衿的肩膀。 “周编修,能否不要拍我肩膀?” “好!”周逸之又拍了两下,“苏编撰,你官大,都听你的。哦,如今该叫苏员外郎了。” 苏子衿额头跳了跳,没在纠结这个问题。跟周逸之告别以后,就朝户部而去。 第十三章 郑和 大乾朝的办公厅,基本都是坐落在皇城周围,户部也不例外,占了一大片地,院子层层叠叠地,分为了好几个部门。 到了户部大门前,出示了自己的身份令牌,让守门的小厮带她去拜见户部尚书唐通海。 苏子衿到地方一看,果然是那两个斗嘴的大红袍其中之一。 他正被一堆官员围在中间要钱,唐通海怡然自得的端着茶盏,一顿扯皮,故左而言他,其中心思想就是两个字:等着。 看到苏子衿进来,他直接忽略了其他人,向她招了招手,“子衿来了啊。” 苏子衿立刻小跑了过去。 第一次见面,领导称呼的不是官职! 明白了! “子衿见过唐大人。”苏子衿拱拱手,神色儒慕。 “哈哈哈……”唐通海听她是自称“子衿”而不是下官,欣赏地捻着自己的八字胡,哈哈长笑,“孺子可教也!” 其他官员看着这上慈下敬的一幕,互相对看一眼,把苏子衿挤到外圈,“唐大人,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唐通海面色一寒,“诸位大人也见着了。属下来报到,本官有庶务要忙,恕本官不能奉陪了!” “可那银子……” 未等话落,唐通海便唤人过来,将几个官员赶了出去。 等书房只剩下了两人,唐通海让苏子衿坐下,招呼下人上来茶水,笑眯眯地道: “本官就说嘛,子衿适合咱们户部。本官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好。这不就来了嘛?那个姓段的还想跟本官抢人,也不去照照镜子,他抢得过么?” 唐通海对苏子衿一阵输出,苏子衿陪笑听着,也没接话。 她虽然刚入朝堂,但是对于几个大员的名字还是知道的。能够和唐通海分庭抗礼,又姓段的大人只有一位,工部尚书段百川! 这尊大佛,唐通海可以骂,她却不敢多说。 无论他们今日的话,会不会传出去,她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苏子衿不回话,唐通海也不以为意,自己输出够了,便又道: “子衿呐,以本官之见,你是个好苗子,在户部好好干,多给户部弄些银子。旁的人不知,你是咱们自己人,本官也就不瞒着你了。不是户部扣着银子不给,而是户部穷啊!穷啊!若本官手松,咱们大乾官员,今年的月俸都发不出来了。本官只能一省再省。哎。” 工作过的人都知道,一个合格的下属,在上司卖惨的时候,一定要满脸的激动的表决心! 苏子衿就是这样做的。 “尚书大人放心,为了户部,为了大人,子衿必当竭尽全力!”她神色坚定,斩钉带铁地道。 唐通海地神色更加满意了,“本官都是为了陛下啊。” “是。大人殚精竭虑,为国为民,子衿钦佩。” 这小子上道。有前途! 唐通海暗道一声,“子衿也无须太过着急,你刚过来,先各处走走,熟悉熟悉。” 户部尚书果然七窍玲珑心。 知道皇帝给她派了活,就直接大开方便之门。让她能够腾出功夫,去干皇帝的工作。 唐通海卖皇帝的面子,她却不能当做理所应当,苏子衿心念一转,拜道:“多谢尚书大人体恤。” 上下级又聊了一会儿,交流了一下感情,苏子衿在唐通海慈爱的目光中,告退出来。 这会儿,也快到了午饭的时间,她索性就在户部饭堂坐等着开饭。 顺便琢磨琢磨皇帝的心思。 不仅要琢磨皇帝的心思,还要在皇帝心思的基础上,给自己选一条路。 奸臣,直臣,弄臣,孤臣,权臣…… 苏子衿思量之时,户部的人陆陆续续地都来了,他们站在一边交头接耳,却无人上前跟她搭话,她也不在意。 户部的人比翰林院少,饭堂,菜式都要少一些,不过伙食更好。 不仅油在上面飘,还有肉菜。 苏家平日一个月才能吃上一口肉,虽然前几日打了牙祭,但她总觉得馋肉,在看到大块肥肉的时候,喉咙里还是忍不住分泌唾液。 她拿着自己的托盘,直接指着那肉,“多舀些。” 旁边排队打饭的同僚瞧了一眼苏子衿,“大人这食盒,当真好巧思。” “是我让家中下人打磨出来的,你若喜欢,改日送你一个。”苏子衿大方地道。 “这倒不必,今日瞧见了,我可以回去让下人照着模样也打一只。” 那男子似乎很怕和苏子衿牵扯上,拒绝之后,便没有再言语了。 苏子衿也不在意,吃过了饭就想走,却被一个身形魁梧,面有横肉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去路。 “见过大人,大人可是新来的苏员外郎?” “正是,敢问大人是?”苏子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明明穿着朝服,却活像个土匪头子。 “下官郑和,民科主事之一。”郑和的身子弯得更低了。 圣旨下达的时候,苏子衿的名字就已经传遍了户部。 十六岁的员外郎,身兼两职,能得圣上如此爱重,难免不让人议论。 他的许多同僚,有心结交,但却因着尚书大人并未给苏子衿安排工作的缘故。 所有人都认为,他这个空降的员外郎,并不受尚书大人的待见,便也没人敢冒着触怒尚书大人的风险,过来结交苏子衿了。 而郑和却不这么想。 他已经在户部呆了快二十年了。 即便从不敢懈怠,却因为相貌丑陋,不善言谈而蹉跎至今。 苏子衿日后必然前途无量。 趁着现在无人上前,他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苏子衿并不知郑和心中所想,不过看着对方充满希冀的眼神,她懂了。 “郑和?好名字!”也不知道大乾的水路发展的如何了。 发散了一下思维,苏子衿抬腿快步走出饭堂,待远离了人群才道,“本官正巧有事。” 郑和紧跟着苏子衿,闻言目露狂喜,“大人请讲。” “我需要沐阳县近三十年来的户籍税册。” “员外郎放心。下官便是户科的,正管此事。只是三十年的户籍税册繁多,大人不如随下官移步到户科查验。” 苏子衿摇摇头,“不可。你要想办法拿出来,不可让任何人察觉到户籍丢失。也不可透露出本官,可能做到?” 郑和皱着眉头想了想,而后重重地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命!” 苏子衿点点头,这也算是她给他的一个考验了。 皇帝给她考验。 她怎么就不能给别人考验了? 打发了郑和,从户部出来,苏子衿还需要去顺天府一趟。 第十四章 惨案 顺天府距离户部有些远,苏子衿想着,她现在有饮料的生意,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没必要省钱,让自己挨累。 花了一两银子,租了个轿子,被人抬着,晃晃悠悠地到了顺天府的衙门。 表明了身份之后,小吏引着她到了客堂。 “员外郎请稍等片刻,我去通报大人。”小吏端来茶点,对苏子衿说道。 “去吧。” 苏子衿也没客气,拾起一块桂花酥,放在嘴里。 这顺天府的糕点还不错,比菜市场卖的好吃多了。 连续吃了两块,有些干,喝了一口茶,往下压压,身穿大红官袍的吴府丞过来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顾通判。 “见过府丞大人。” “员外郎,年少有为啊。” 各自寒暄之后,几人落座,在场官职最高的吴府丞,最先开口引入正题。 “顺天府已然收到了圣上昭令,会全力配合员外郎。不知刘愈一事,员外郎想要如何做?” 苏子衿听着这话,眸中划过暗色。 这顺天府府丞说话有问题! 思考一瞬,苏子衿扬起眉头,“刘愈那厮,如此欺我。我定是要上门将他捉拿归案的!” 吴府丞闻言点点头,“既然顾通判曾与员外郎有旧,那么刘愈一事,便让顾通判协助员外郎如何?” “如此甚好!”苏子衿应道。 又寒暄了几句,吴府丞离开。 顾通判上前拱了拱手,“恭喜员外郎青云直上。” “同喜,同喜。不知顾通判准备何时与下官一起去捉拿刘愈?” “这……”顾通判为难地垂下头。 “员外郎有所不知。陛下的召令下达之后,下官就派人去了香馆。香馆老鸨却说,刘大人并未在香馆留宿,若是此时抓人,证据不足,不免落了他人口实。” “哦?也就是说刘愈此事,还需查证一番?”苏子衿思索着问道。 “正是如此。” 苏子衿心底一喜,却装作烦恼的皱皱眉,“顾通判有所不知,刘愈那人穷凶极恶,想他私下里欺男霸女,欺压百姓之事,定未少做。不知顾通判可否协助本官调查一二?” 顾通判双手握拳,向上拜了拜,“有圣上诏喻,下官自当从命。” 可以确定了,顾通判是自己人! 吴县丞应该是大***的人,是想探探自己口风,看看自己知不知道刘愈是给大***做事的。连顺天府二把手都能拉拢,大***果然是颇有势力的。 苏子衿心里有了计较,随即道:“顾通判可否将刘愈府上的人员册案,借来抄录一份?我好拿着名册去一一查验?” “自是应该!请大人随我移步卷库。” 苏子衿从善如流的跟进了卷库。 卷库里面一排排的大柜子,每层都放着层层叠叠的卷案,小吏找到其中一个卷轴。 “苏大人,这便是刘愈府上所有人的册案了。待大人抄录完了记得送回来。” 顾通判将卷轴递给苏子衿,却一不小心撞掉了旁边架子上的一份卷宗。 苏子衿手疾眼快地捡了起来,打开一看,卷宗上记载着多起儿童失踪案。 她给了顾通判一个眼神,顾通判也给了她一个眼神。 两人眼神交换完毕,苏子衿一把将卷宗揣进了自己小挎包,“我觉此案,也定和刘愈那个老贼有关,本官要拿走查验一番。” “可是这不合规矩啊。” 顾通判为难地道,苏子衿却不管他,转身就往外跑。跑出顺天府,打了轿子,苏子衿坐在轿子打开卷宗细细翻看。 近五年来,京都各个慈幼院常有女童失踪。 前几年还能在后山看到失踪的女童的尸体。这些年,连尸体也寻不到了。 林林总总算下来,足足有数百人众! 这些女童,年龄最大的都不超过12岁。最小的才三岁。 据卷宗描述,女童个个是被活挖了心脏,而所有证据都指向大***府! 苏子衿看着,发白的指尖微微颤抖。 下了轿子,苏子衿还是精神恍惚着,直到几根葱白的漂亮手指,在苏子衿的眼前晃了晃。 “员外郎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连我都忽略了?” 苏子衿回过神,看到周逸之,“下值了?” 她怎么没有听到钟声? “早走一会儿也无妨的。”周逸之无所谓的耸耸肩,“走,吃酒去。还去上次那家。” 苏子衿答应了下来,正好她还要问问王大,王二的字,刻得如何了。 苏子衿跟着周逸之上了马车,到了王大的酒楼,王大招呼着二人进来。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这回他们进来以后,王大并未再接待其他客人,直接挂上了暂休的牌子。 酒楼内只有二人,二人说话间,也随意了许多,酒过三巡,苏子衿说起了正事。 “我让人去查沐阳县的户籍税册了,还从顺天府要来了最近的卷宗。” 周逸之意外地看了一眼苏子衿,“我果然没看错你。你竟然这么快就领会了圣意?” “那当然!周编修要如何帮我?” 谁见过有关部门抓人之前,还下达通告说,我明天要去你家抓你了的? 明显不可能! 所以皇帝要她调查的人,并非刘愈! 而是大***! 显然周逸之一收到消息,就知道皇帝要对大***动刀子了。 赶紧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信件,递给了苏子衿。 “你去户部查没用的。还是要靠我。呐,这是我的人,在沐阳县收集到的,你要怎么感谢我?” 苏子衿接过信件一看,面色越看越白,拳头越攥越紧。 “偌大的沐阳县,竟无一年轻女子?!五旬老妇,竟要夜宿十郎!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此大事,户部竟敢隐藏不报!” “不然为何说,你查户部无用?并非户部隐藏不报,而是所有沐阳县的官员都是她的人。每年给户部的户籍税册都是伪造的!” “布政使和知府呢?辖内出现这种事情,不可能充耳不闻吧?” “哎,这就要说到世祖皇帝了,大***年少时,曾在北疆为质,为我大乾争取了十年的太平盛世,故而世祖皇帝深觉亏欠了这个女儿,将沐阳县当作封地给了她,并且罢免了布政使和知府对其封地的管辖。” “大***刚刚回国时,先帝还是太子,大***一心帮助其夺位,先帝登基之后,大***又进献了许多美女,先帝对这个姐姐十分信重,容不得他人说半个不字。这也助长大***的气焰,使得她在封地为所欲为。凡沐阳百姓所产女童,尽皆充公。以至于现在整个沐阳县,没有低于四十岁的妇人,壮年男子无所婚配,自然会寻求年龄更大的妇人,长期男女失衡之下,便生出了此等荒唐缪事。” “陛下呢?陛下不知道吗?” “陛下知道又能如何?若非先帝只有陛下一子。如今的当今,未必是陛下。陛下年少登基,不过五载,前三年,都是太后在把持朝政,外戚弄权,朝堂一团浑水。也就是如今这一两年,才清明了一些。” 是了。 她怎么忽略了。 皇帝现在也才刚刚十八岁。 前面两个皇帝没一个靠谱的,江山本就飘零,再加上外戚弄权,皇帝不过用了五年时间,能做到如此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当初陛下为了拔出太后一党,几乎血洗了半个朝堂。如今陛下,若动大***,那些宗室……” 苏子衿明白了。 皇帝拔除外戚必然动用了宗室的力量。 宗室以大***的为首。 若皇帝动了大***,宗室必将唇亡齿寒。 周逸之看了她一眼,又道: “如今朝廷之上,大***势大,但凡有人想要将此事捅到台前,都会因为各种 原因阻碍不前。所以,此事很难。甚至会有性命之危,你当真要做吗?” 苏子衿眸色渐深,“你可知那些女童,都被抓到哪里去了吗?” 周逸之摇摇头,“我的人探听不到。不过我听闻,大***身边有个地位极高的方士。” 苏子衿闻言,顿时气得手抖。 古时方士之所以被历朝历代所排斥,便是因为方士总搞些邪术。 一些将人命视为草芥的权贵,还真就偏听偏信,以至于造成的惨案数不胜数。 沐阳那里! 那可是整整一个县啊。 就算古代人口少,也有将近10万。 其中该有多少女孩遭此毒手! 苏子衿压下心底的情绪,想了想,说道,“我今日去了顺天府。” “嗯,你刚刚说过了。”周逸之点点头。 “你觉得顾通判可靠吗?”苏子衿问道。 周逸之点点头,“信得过。” “那你武艺如何?”苏子衿又问。 周逸之漂亮的俊脸一僵,“你看我这么好看,像是那么粗鲁的人吗?” “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吧。” 苏子衿站起身子就要走,却一把被周逸之拉住,“不是吧?用完就扔?说好了请我吃酒的。你走了,难道让我一个人借酒消愁?” “那好吧!”苏子衿无奈地重新坐了回去,“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许再拍我肩膀了。不然日后,再也不陪你吃酒了。” “行行行!不拍了!不拍了!”周逸之给苏子衿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饮下。 苏子衿拿着酒壶,给他倒酒。 一个喝,一个倒。 周逸之喝得特别勤快,苏子衿也倒得特别勤快。 这次周逸之倒是没有耍酒疯,胡言乱语。眼看时辰已晚,苏子衿叫来周府的仆人将他带走,自己结了帐,顺便问了王二刻字的进度,便也回家了。 第十五章 贤妃 路上她一边走,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大***的事情! 虽然大***罪孽深重,但以大***现在的势力,曾经的功勋,姑姑的情分。若不是铁证如山,无可辩驳,就杀不了。 如今这些证据,就算是揭发出来,大***也可以找个替罪羊推出来。 抓人抓脏,捉奸拿双。 她想要拿到铁证,必须一探大***府! 苏子衿到家时,林茹娘正在家门口等着她。 “娘,怎么站在这儿了?”苏子衿收起思绪,上前扶住林茹娘。 “苏北说在翰林院没接到你。娘担心,就出来看看。” 林茹娘拍了拍苏子衿的手,苏子衿感觉到一阵冰凉,赶紧回握住,一边给林茹娘暖手,一边道: “娘,不必担心,只是与同僚吃酒罢了。”苏子衿从小挎包里抽出一条黄澄澄的圣旨,在林茹娘的面前晃了晃,“看,这是什么!” 林茹娘眼睛顿时大了几分,“这是……圣旨?” “嗯。陛下给儿升官了!”苏子衿将圣旨放在了林茹娘的手中。 林茹娘小心接过,“这得供起来才行!” 她记得曾经家中也有一道圣旨,母亲就将其供在了祠堂。 可他家,没有祠堂。 林茹娘想到这里,慌忙地唤来了苏北,“明日去市场,找个活计好的工匠,打个贡案回来。” 苏子衿听着,也没阻止。 虽然她觉得大可不必。 但是这个时代人都这么干,她不这么干,容易被人挑了病处。 林茹娘将圣旨安放好了以后,才道:“还有一件事儿,娘还要同衿儿商量商量。” “娘,你说。” “之前,你不是让我买京郊的宅子么?你姨母那边有了眉目。地方挺大,足有十亩,原本是京中贵人打算建祖宅的,只是还没建好,那贵人便被贬离京了。就是地方偏远了些。但因为没有几间房舍,故而售价还算低廉,要2000两银子。” “那么大一块地,两千两倒是不多。只是我们如今,有那么多银子么?” 饮料的生意,她交给林茹娘之后,这几日也没有过问。 她只知道饮料的生意很好,但也不至于几日的时间就赚了两千两吧? “自然没有,但那处院子的主人与你姨丈是挚交好友,听你姨夫打听那间院子,便让你姨丈先用着。娘想,那间院子,也确实合适。娘便想着,不如交些定金,先定下来。也可以提前用着。有了更大的地方,娘再多买些丫鬟。也可以多做些。” “娘你看着办就是。”她觉得林茹娘的想法很好,当即就应下了。 “只是那处偏远,娘到那边去做小苏打,晚上怕是不能回来了。娘会把秀儿留在家里,我儿可要好好的,莫要娘担心。” 苏子衿眸光一转,“娘,你先一次性做多些,做够一月使用的小苏打放在那儿。等下个月再去,这样也省得来回奔波了。” 正好她要处理大***之事。 让林茹娘暂时离开京都,也能更加安全些。 大***一事,她必须要快刀斩乱麻。 时间久了,若是对方有所察觉,便有了防范,她也会有性命之危。 可要潜入大***府,并非易事,她需要人手,武艺高强的! 苏子衿想了想问道,“娘,玥瑶***府又来买饮料了吗?” 说起这个,林茹娘笑了笑,“属她府上买得最多了!今个儿,还来人了呢,让我们明日再送去十坛过去。还有大***府,也来了人,说要一百坛,我们哪有那么多?全给了她,别人怎么办?娘就给拒了。” 大***这是阴的行不通,想来明的了? “娘,你拒的对。只要是大***府上的人,你一律别卖!” 苏子衿淡淡点头,而后又问道:“娘,玥瑶***府的人,说了什么时候让我们 去送没有?” “这倒是没有,只是说,明日送到便可。”林茹娘摇摇头。 “娘,明日先别送玥瑶公主的饮料。” 林茹娘听着,似乎想要问什么,不过看苏子衿的面色,终究没问,只是应了下来。 苏子衿心中有了计较,第二日她像往常一样,由着苏北赶着马车,送她去了户部。 这几日锻炼下来,苏北赶车的水平有了很大进步,虽然她还是颠得腰酸背痛,却不至于下不了车了。 在户部点了个卯。等了一会儿,没见到郑和,便让苏北驾车送她去皇宫。 马车在皇宫宫门前停下,让苏北在原地等她,苏子衿递上自己的牙牌,稍微等了一会儿,便有太监出来接他。 是吴乐。 “员外郎,请。”吴乐的态度明显比之前热情了不少。 苏子衿依旧礼貌地拱了拱手,“吴公公。” 两人一路向宫内走去,快到地方时,吴公公小声道,“员外郎且小心。” 苏子衿心下一沉。 皇帝心情不好? 到了蓬莱殿外,李仁良笑着推开了殿门,“员外郎来了?陛下在等着你了。” “劳烦公公。” 苏子衿赶紧跟着进去,心下惴惴不安。 她怎么觉得李仁良笑得有点儿过于兴奋了? 还没走到内殿,她便听到了“哗啦!”地一声茶碗破碎的声音。 李仁良紧走两步,指挥其他太监,“快快,收拾了。” 苏子衿一扫殿内的情况。 龙案旁,一个极美极美的女子,垂头低泣,我见犹怜。 只一眼,她便想到了一首诗。 北方有佳人,倾国又倾城。 她不敢多看,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摆出一副老老实实的模样。 “陛下。臣妾实在思念陛下思念得紧,才冒着大不韪过来,想瞧瞧陛下。” 呦!这声音。 苏子衿觉得她整个人都要酥了。 “陛下,臣妾知道那些人,都在说臣妾的坏话,但是臣妾不怨,臣妾只愿君心似我心。” 哦嗬,好深情。 “陛下可知,臣妾在芙蓉宫中夜夜煎熬。” 苏子衿一边装鹌鹑,一边听着美女的花式表白。 一句两句还好,听多了…… 不知道皇帝尬不尬,反正她挺尬的。 偷偷抬眼瞧了一眼皇帝。 脸色不太好啊! 苏子衿赶紧低下头,继续装鹌鹑。 “砰!”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滚下去!” “陛下息怒!”宫人哗啦啦地跪倒一片。 一阵香风在苏子衿身侧飘过,苏子衿内心直摇头。 还是少年不知事。 一点儿不懂得怜香惜玉。 可惜了这么一个大美人。 李仁良看贤妃出去以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赶紧一挥手,“下去,都下去,全都跟咱家下去。” 门关严,遮挡了外面的光线,整个大殿显得阴森又昏暗。 苏子衿双股颤颤。 为什么又要留下她一个人啊!? 第十六章 请君入瓮 苏子衿低着头,准备好了当皇帝的出气筒。 膝盖已就绪。 求饶的话,已备好十数种,只看皇帝喜欢哪一种。 “苏爱卿何事?” 皇帝的声音十分平淡,就像问你吃饭了没! 苏子衿觉得心下不禁更加彷徨了。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回陛下,臣昨日……”先将自己的昨日做的事情,一一讲述了一遍。最后问道: “臣准备探一探大***府,想问问陛下,臣能不能找玥瑶***要几个帮手。陛下给臣几个武艺好的也可。” “爱卿按照自己的想法便可。” 这是一点儿也不想沾身子了? “臣遵旨。” 那她就只能去找玥瑶***了,她身边那个武将,看起来是个很能打的样子。 对于帮手是谁,她无所谓。 只是汇报了皇帝,她再去找玥瑶,就不算拉帮结派了。 得了令,苏子衿想走了。 皇帝却像忘了她一样,迟迟不开口让她退下。 她作为臣子,又不能主动要求走。 就这么僵持着,她实在忍不住,抬头一瞧,发现皇帝在看书。 神色平和。 他后面窗棂撒下的微光,照在皇帝的身后,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光环,完美的侧 颜,似乎在诠释着岁月静好。 画面,宁静,美好而安逸。 好看! 但是她的腿,酸了! 所以要不要提醒一下皇帝她的存在? 刚想开口,皇帝就道:“听闻你抢了顺天府的卷宗?” “请陛下责罚!” 她是给谁办事儿的? 还要被罚站? “赐坐。”皇帝说完,将手里的书,扔给了苏子衿。 所以她罚站不是因为这事儿? 那是为啥? 苏子衿接住书,也没娇情,在大殿一侧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了金阶之下。 看了看皇帝扔过来的书,是本史记,难道是皇帝提醒她要以史为鉴? 打开一看。 好家伙! 其中夹了一张纸。 竟然是大***府内的地图。连什么地方有侍卫,多久换班一次,都写得清清楚楚。 细细研究了一番,将地图塞进小挎包,苏子衿看向皇帝,见皇帝在批奏本,并没有让自己走的意思,索性看起了史记。 约摸一个时辰左右,皇帝才再次开口,“抢顺天府卷宗,罚俸一月,下去吧。” 抢顺天府卷宗的惩罚是俸禄一月。 她翰林院月俸3两,户部月俸8两。 11两,现在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了。 “谢陛下。”苏子衿一礼之后,并没有退下,而是抬起充满了求知欲的眼睛,执拗地看着皇帝。 所以为啥要罚站? 皇帝手上的朱笔一顿,也望向她。 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冰冷无波,她却觉得皇帝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大乾律例,嫔妃不得踏足政所?莫非爱卿不知?” “臣知罪,臣告退。” 苏子衿懂了。 皇帝这是怪她刚刚缩在一边,没有给他当嘴替? 那可是皇帝的女人啊! 她怎么敢啊? 要她说,皇帝还是得赶紧安排个皇后来管管自己的后宫,省得要她狗拿耗子,不拿还要被皇帝怪罪! 真是操不完的姨妈心! 苏子衿走后,李仁良进来伺候,看见金阶之下的椅子一愣神,把苏子衿的位置,在心里暗自往上提了提。 苏子衿则是回了家。 林茹娘看到苏子衿一愣,“衿儿,你怎地回来了?可是和同僚闹不愉快了?” “没有。”苏子衿摇摇头,“娘,一会儿我跟苏北一起去玥瑶***府送饮料。等苏北回来,你就去京郊吧。” “今日就去?”林茹娘颇为惊讶,担忧地神色更甚,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嘱咐道:“我儿要小心。” “知道了娘。”苏子衿应了一声,招呼着苏北赶紧把饮料装车,他自己则是去房里换了一件下人的衣服,把脸摸黑了几分。 当今陛下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对玥瑶还是十分疼爱的。 未及笄便有了自己的封号,食邑,公主府。 苏北已经送过几次,轻车熟路的就进了公主府的后门。 车子一直行至庖房前,苏子衿才出来。 她左右看了看,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萧砺行。 “苏状元,你果然来了!太好了!快快,这边请。***殿下已经在等着你了!” 她感觉今日的萧砺行有点儿奇怪,不仅没了之前犹如实质的杀意,反而对她特别热情。 “萧将军先行。” 萧砺行说话声音超大,震得她脑瓜子嗡嗡地,她主动落后了两步。 “行!”萧砺行也不客套,直接就大步流星地走在了前面。 他走得极快,苏子衿跟不上他的脚步,她也不急,只按照她自己的速度,慢悠悠地走。 萧砺行走得远了,见不到她了,又折返回来找她,虽然面色焦急,却也没催她。 所以萧砺行是那天吃错了药,还是今天吃错了药? 苏子衿正想着,看见了在凉亭里画画的玥瑶***。 玥瑶***向她招了招手,“又见面了,好看的苏状元。” “下官拜见***殿下。” “苏状元快过来,看看本宫画得好看么?” 苏子衿依言走过去,画布上浓墨重彩地画着一对依偎在一起的男女。 男子身披铠甲,手持长枪,明明英武不凡却柔情四溢地看着身边的少女。 原来如此! 苏子衿瞬间懂了。 原来她竟是他们py的一环? “好看。”苏子衿看了一眼萧砺行,后者浑身杀气腾腾。 “是吧。这画中的男子,可是本宫见过最好看的男子了!不过,这是本宫的秘密哦。苏状元,不许告诉其他人!” “下官遵命。” 傻大个已经要气疯了,不知道又是谁遭了殃。 苏子衿为他们新的py对象默哀一秒钟,然后说起了正事。 “***殿下,可否有计划?” “你呢?说说你是怎么想的。”玥瑶反问道。 苏子衿拿出地形图,“我准备潜入进去,想寻萧将军助下官一臂之力。” 玥瑶点点头,“你可知皇兄为何将此事,交由你来办?” “请***殿下解惑。” “事实上,姑姑她虽然笼络了不少朝臣,但我和皇兄也不是在坐以待毙。想必你也猜出来了,大***府上,有不少我们的人。尤其是本宫,时时刻刻都在关注着姑姑。姑姑的罪证,本宫也有了着落。只是,那处地方有机关,我们的人无法进入。那日,你在醉仙楼,解开了那异国之物,本宫便想着,或许可以让你试试,想必皇兄也是如此想的。” 好啊! 原来皇帝一早就挖了坑! 她还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谋划。 还削尖了脑袋往里跳。 她抽丝剥茧之下,原是请君入瓮! 若不是今日玥瑶坦然告知,她怕是被卖了,还给皇帝数钱呢! 帝王心术,竟是恐怖如斯! 玥瑶看着苏子衿神色变幻,好笑地勾了勾唇角,“苏状元,以为如何?” 不管是不是皇帝的坑,大***,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而且如今箭在弦上,也不得不发了。 “下官可以一试,只是机关之术,种类繁多,下官未见其形,不敢妄言一定可解。” “无妨!你且一试,若成,本宫必重重有赏。若不成,便让本宫来背负这弑亲的骂名!” “下官遵命。” 苏子衿应下后,玥瑶神色一郑,“武略将军听令!” “末将在!”萧砺行赶紧单膝跪下。 此时的玥瑶没有了平日的娇憨可爱,稚嫩的面容布满了肃杀。 “本宫命你领百人骁骑卫,今夜秘密潜入大***府。若员外郎功成,立刻缉拿沐阳大***。若员外郎失败,就地格杀沐阳!” “末将领旨!” 苏子衿在一边听得心里一跳一跳地。 皇家之人,果然尽皆心狠手辣之辈。 不过那大***也确实是该死! 第十七章 潜入 既然已经敲定,今夜行动,苏子衿便呆在了玥瑶***府。 到了晚时,一盘盘珍馐美馔被端了上来,虽然每样份量不多,但是品类多。 一桌十二道菜,冷热酸甜,汤煎甜点,应有尽有。 苏子衿看得食指大动。 萧砺行坐在她的对面,“今日你过来。殿下高兴,特意多赏了几道菜。员外郎莫要客气。” 他们作为外男,是不能和公主一同用膳的,所以二人在偏厅。 没有公主在上,苏子衿随意了许多,待菜上齐,不等萧砺行招呼,自己便拿起筷子开吃。 自从来了大乾朝,她就没吃过几顿好饭。 虽说林茹娘已经顿顿用心了,奈何家贫,吃得是粟??米,也没有那么精湛的手艺和昂贵的调料,能把食物做得色香味俱全,重要的是,她肚子里可缺这些白花花地油水。 吃饱喝足之后,时间尚早,萧砺行带着苏子衿在公主府遛弯消食。 庭院内繁花盛开,绿树成荫,小桥流水,回廊蜿蜒。亭台楼阁排列得错落有致,柱梁相接,廊檐飞扬,既有典雅大气又不失精巧秀美。 二人行至白日公主做画的凉亭,苏子衿坐在亭中吹着晚风。 四月京都的天气正好,不冷不热,十分宜人。 萧砺行站在她旁边,看着玥瑶公主呆过的地方呆愣了许久。 “苏大人,你可否告诉末将,今日殿下她……”顿了顿,“画得是哪家公子?” 苏子衿微瞟了一眼。 这两人在玩暗恋? 也不像,玥瑶分明看出了萧砺行的心思。 既然郎情妾意,又是唱得哪出? “萧将军,今日你也听见了,殿下她不许说,子衿不敢啊。” “好吧。”萧砺行颓废地点点头,倒也没难为苏子衿。 苏子衿心中实在是好奇,便也问道:“既然萧将军有意殿下,为何不表明心迹?” “你,你竟,竟看出来了?”萧砺行神色窘迫,“你怎么看出来的?末将,末将并未说什么啊!” 你还不够明显吗?她再看不出来,实该笨死了! 苏子衿没有言语,萧砺行缓了缓心神便道: “苏大人有所不知,我萧家世代英勇,九代单传。祖上曾与太祖皇帝,马上歃血,誓死捍卫大乾江山!但我太祖父,祖父,父亲早早便战死沙场。虽然陛下不曾亏待我萧家,但我萧家荣光却早已不在……” 苏子衿听明白了。 萧砺行是喜欢玥瑶不假,但又想建功立业。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少年! 可怜你一秒! 苏子衿拍了拍他,“时间不早了,咱们去见殿下吧,起码你还能守护你的殿下不是么?” 萧砺行精神一振,“苏大人说得是,末将必将誓死守护殿下!” 公主府宽大的正殿,站着百名精锐,只等公主一声令下。 “***殿下。”此时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将一张密信,呈给玥瑶。 玥瑶神色一紧,“都下去。” 待殿内只剩下三人时,玥瑶打开信件,看过之后,气地一拍扶手,“莫非皇兄还想包庇她不成?!” 萧砺行眉头皱起,“陛下怎么说?” “呵!皇兄现在真是越来越心慈手软了!!” 玥瑶狠狠将信扔在地上。 苏子衿赫然看见了四个大字:密而不发。 “萧砺行,让兵士们都散了吧。就你和苏状元一起去大***府,只需探明虚实,便可回来。”玥瑶散了一顿气之后,对二人说道。 “末将遵命!” “下官遵命!” 大***府的院墙有三个半人那么高,戒备极其森严,不过有着换防图,加上萧砺行的身手,他们还是很容易混了进去。 萧砺行像抓小鸡一样抓着苏子衿飞檐走壁。苏子衿的脸,全程都煞白,紧怕萧砺行一个不稳,她就要摔下去了。 几次她都想跟萧砺行商量商量,他们能不能慢点儿,但是看着一波又一波,都完美躲过的守卫,苏子衿还是很识大体的闭着嘴。 两人从大***寝宫偏殿的窗子翻了进去,萧砺行终于将她放了下来。 “苏大人,末将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那处暗室在内殿,需得穿过正殿,大***见过我,我无法与你同去。” 苏子衿看了一眼正殿的情况,里面声色犬马,入目皆是各色衣不蔽体的美男子,或饮酒,或奏乐,或歌舞,各显其能地取悦着中间年约五十的贵妇,想必那便是大***了。 没办法,正好赶上主人在,倒霉,她只能点点头,“那将军小心。” “苏大人也小心,我在此处等你。殿下说了,无论成功与否,苏大人都要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好!”苏子衿应声。 因为要潜入公主府,苏子衿和萧砺行二人早已换上了府上小厮的衣服。 这会儿苏子衿端起一盘果子,就走了出去。 她虽然没有见过大***,但是她不确定大***有没有见过她! 她死死地低着头,缩着身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伴随着悦耳的丝竹管弦之声,她一步步地在众多美男中穿行。 小心不要撞到人的同时心里不停的祈祷,大***千万不要注意到她。 眼看着就要进内殿了,略带威严的女声还是响了起来,“那个端盘子的小厮,你要去哪儿。” 苏子衿一惊,身子顿时僵在了原地。 “公主殿下问你话呢。聋了吗?”一旁的美男推了推他。 装傻也不行了! 苏子衿直接跪下,“回禀殿下,管事的公公说,让小的送些果子,留着殿下夜间零嘴的。” 她这么忙,夜里应该也不会闲着的吧? 果然,大***并没有察觉有异,只是道,“抬起头来!” “是。” 苏子衿顿时心惊胆战,却也不得不照办。 等了一会儿。 只听大***问道:“以前怎未见过你?” “回大***,小的昨天才来府上。” 大***点点头。“模样还不错,日后你便在本宫身边伺候。” “是。”苏子衿乖巧的垂头应下。 大***看着苏子衿唯唯诺诺地的模样,有些失了兴致,摆摆手,“行了,干活去吧。” 苏子衿一磕头,端起果盘,继续往内殿去。 第十八章 法老之龙 仆役们都在正殿伺候大***,内殿只有一个老嬷嬷。 苏子衿还在想,她要怎么解决了这个嬷嬷,嬷嬷便上前接过了苏子衿手中的果 盘,“老奴已经打发了其他人,还请大人快一些。” 苏子衿顿时明白,这一定是自己人了,她也不再耽搁,三步并两步的跑到一个雕花紫檀木的衣柜前。 拉开柜门,是一整面纯天然的水晶的墙壁,墙壁里面是像是迷宫一样,有着弯弯绕绕的管道,在管道的中心,有一处机括。 想必那就是开关了。 只是怎么才能触发开关成了问题。 苏子衿左右看了看,水晶墙壁四周严丝合缝,完全是砌死的,根本挪动不了。而机括的位置在管道之中,除非有人的胳膊能像蛇一样随意扭动,否则根本触碰不到机关。 她又仔细观察了一翻,发现接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小孔,孔的下方还有一堆白色粉末。 “员外郎,这是孙方士设计的机关,从未有人见过,据说只有使用仙法才能打开这水玉中的开关。”嬷嬷在一边解释道。 仙法什么的,她不知道,但是这个白色粉末,肯定不是随意放在玻璃管道中的。 苏子衿想到一个传言,都说最早的物理学家是墨者,最早的化学家是方士,所以有没有可能需要经过某种化学反应,才能触发开关? 带着疑惑,苏子衿果然在水晶墙壁中看到了里面黄褐色的残留物。 苏子衿眸光一闪,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嬷嬷,有香吗?不要熏香,要上供的那种长香。” “有有有!大***这里安置了小佛堂。”嬷嬷三步并两步地就拿回来了一支长香,苏子衿用火折子点燃长香,将长香从小孔插进去。 香头的火星碰见白色粉末,粉末便迅速**了起来,并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大。 苏子衿松了一口气。 幸亏她上大学时,有个喜欢玩化学的舍友,她跟着玩了一段时间。 不然还真的难住了! 大***的这个方士,刨去黑心肝不说,真是个人才! 竟然搞出了著名的法老之蛇,利用硫酸化贡受热**的原理,迅速填满管道,以至于最后触发机括! “怪不得都说状元郎都是文曲星下凡,原也是有法力在身的。”旁边的嬷嬷看向苏子衿的目光,满满地虔诚。 苏子衿表情怪异,“你来,你也行。” 嬷嬷的目光瞬间变得狂热,“真的吗?老奴也能拥有法力吗?” 苏子衿没有言语。 也不知道这是谁的人,也太不矜持了! 再说下去,她怕她把人给撬走了。 “啪嗒!”一声,水晶门开了,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通道。 苏子衿面色一正,“把这门后面的东西都清洗干净,注意有毒。我下去了。” 苏子衿交待一句,便走了进去,甬道倒是不长,但是极深,中间路过几个地牢,关押着许多昏睡着的女童。 甬道到尽头,是一方温泉,几个浑身赤裸的少女,被吊挂在温泉上,心脏处嘀嗒嘀嗒地淌着血,将整个温泉染成深红色。 苏子衿上前摸了摸,人已经凉了,死了应该有一阵子了。 不知道那个方士是用了什么方法,让女童的血液并没有凝固。 温泉旁边还有一个大桶,里面装的都是硫氰化汞。 苏子衿不敢耽搁,看清了情况,就迅速地跑了上去。 他还没忘取了一些硫氰化汞,放进玻璃门里。 将一切恢复原状之后,苏子衿从原路返回偏殿,却没有见到萧砺行。正纳闷,梁上掉下来一个人。 “方才这里来人了。”萧砺行解释道。 苏子衿点点头,表示理解,但是这技能,她羡慕啊。啊啊啊! 两人从大***府出来以后,已经是夜半了,大乾朝有宵禁,街上又黑又静,两人都没开口,只是脚步匆匆地在赶路,直到上了马车,苏子衿才放松下来。 “怎么样?”马车里过来接应的玥瑶问道。 “一切顺利……”苏子衿将在暗室看到的一切都说了。 玥瑶点点头,“皇兄说,若你功成,明日辰时去紫微殿觐见。” 苏子衿是明白了。 皇帝是舍不得让玥瑶这个妹妹和宗室产生嫌隙,倒是自己,当时主动说,要做皇帝的刀。 皇帝用起人来,当真不客气! 带着腹诽,苏子衿跟着玥瑶回了***府。 她家离得远,明日卯时还要上值,此时已近亥时,行至半路就要往回赶,还不如不回去了。 ***府接近皇城,距离户部很近。苏子衿足足睡到了寅时半才起来,又蹭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坐着***府的马车到达户部时,还未到卯时。 户部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郑和也在。 见到苏子衿,郑和脸色涨红,十分兴奋地样子。苏子衿一看就知道,事成了。 “大人,我放在客栈了,已让人严加看管,大人什么时候去查验?”郑和小跑着过来。” “离得远吗?”辰时她还要去觐见。 “不远,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到。” “点了卯,我们就走!” 周逸之说户部的户籍税册没用,但她却不那么认为,再给大***加一个欺君罔上之罪,何乐而不为? 到了客栈,苏子衿只是大概看了看,确定都是伪造的数据。便拿出笏板,递给郑和,“我手伤了,我说你写。” “是。大人。”郑和接过笏板,备好笔墨,苏子衿便道: “欺君罔上,结党营私,鱼肉百姓,草菅人命,豢养男宠,淫乱宫闱……” 刚开始还好,都是朝臣互怼经常会使用的罪名,可到最后,越写郑和额头上的冷汗越多,等全部写完,已经是脸色煞白。 “大人,这,这,你真的要这么做吗?”郑和颤抖着手,将笏板递给苏子衿。 他已经知道苏子衿想要参谁了! “别担心,把户籍都送回户部吧。今日之事,你就全当不知。无论如何,都不会牵扯到你!” 写了一个大纲,时辰也快到了,苏子衿交代了郑和一句,便出了门。 郑和神色羞愧的站在原地迟迟未动。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嫉恶如仇,壮志凌云。 怀揣满腔热情,想要为民做主,但一日又一日过去,不知何时,他已忘了…… 良久之后,郑和朝着苏子衿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第十九章 弹劾 苏子衿辰时到了蓬莱殿,等了一会儿,皇帝才下朝,后面还呼啦啦地跟着一串人,不仅有大***和宗室亲王。还有三公三孤,左右丞相,六部尚书…… 官最低的也是二品大员。 她缩了缩脖子,低下头装鹌鹑,众人也没把她这个穿蓝衣服的放在眼里,呼啦啦地进去了以后,苏子衿才吊在末尾悄眯眯地入了殿。 “陛下!王嗣之重,关乎国体。望陛下广选秀女,以实六宫。”首先说话的是大***。 “陛下!后位空悬,于江山社稷不利,还请陛下早立皇后,以安民心。”吏部尚书广陵齐道。 “如今陛下当充实六宫!皇后人选,应容后再议!” “所谓修身齐家平天下。自当先齐家,后治国,如今后位空悬,如何谈齐家治国之道。” 苏子衿听着微微看了一眼广陵齐。 您老莫非想推你女儿贤妃为后? 那贤妃长得确实倾国又倾城,可皇帝怎么看也不像色令智昏的帝王啊。 苏子衿一边腹诽,一边听着两人吵。 大***和吏部尚书吵累了。 支持选秀的和支持立后的,又上来吵。 两方人马吵得如火如荼,皇帝端坐于上,等吵差不多了,淡淡开口,“诸位爱卿还有何事?” 苏子衿一听这话,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不等其他人再言,赶紧出声,“陛下。” 将皇帝的目光拽到了自己身上,她才施施然地走上前,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拿出自己的笏板。 “臣,有事启奏。” 两方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苏子衿的身上。 这是哪来的小子? 来干什么? 这是五品小官能够参与进来的事情吗? 所有人都在暗自嘀咕。 大***看到苏子衿,却是猛地一惊,噔噔噔一连后退好几步,直到被晋王扶住,“皇姐,你怎么了?” “无!无事!”大***强自镇定地摆摆手。 她心里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但那不可能! 她的暗室有机关,拥有法力才能打开! 就算他进了她的寝宫,也不可能会发现什么的! 对对! 她要稳住! 大***刚刚说服了自己,只听苏子衿便道: “臣要弹劾大***欺君罔上,结党营私,在封地建立小朝廷。目无王法,草菅人命,残忍虐杀数万女童,其手段之残忍,其心思之狠毒,令人闻风丧胆……” 苏子衿拿着笏板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条理清晰。 “放肆!”大***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一指苏子衿,厉声呵斥,“你竟敢污蔑本宫!本宫定要诛你九族!” 苏子衿不为所动,身子站得笔直,完全没了刚刚畏畏缩缩地模样,反而一脸刚烈,像个一心赴死的勇士。 “陛下容禀,臣调查刘愈之事时,发现他与大***有所牵扯,故而,臣昨日便 去了大***府上……” 苏子衿将他在暗室中看到的一切,包括打开暗室门的方法。还有周逸之查到的沐阳县现状,我以及京都儿童失踪案,户部户籍税册不符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大***脸色煞白。 其他人则是神色各异。 有愤恨瞪着大公主的。 也有怜悯地看着苏子衿的。 户部尚书唐通海则是一脸着急。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沉凝,大***一见,赶紧跪下。 “陛下,本宫是冤枉的啊!本宫可是看着陛下长大的。陛下难道还不了解本宫吗?本宫怎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一定是这个小人诬告本宫!” “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大***所作所为天怒人怨!请陛下查抄大***府,赐死大***,以慰数万幽魂!以安天下苍生!” 苏子衿说得铿锵有力,群臣却后背一凉!就连左右丞相,此时也惊异地看了苏子衿一眼。 此小儿!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苏子衿!你放肆!”皇帝猛地一拍龙案,怒目而起。 “陛下息怒!”呼啦啦跪倒一片,就连大***也不敢再喊冤,伏跪在地。 只有苏子衿依旧站着,神色倔强,吐字清晰。 “请陛下查抄大***府,处死大***!以慰亡魂,安天下!” “苏子衿!朕给你一个机会!马上滚出去!” “请陛下查抄大***府,处死大***!以慰亡魂,安天下!” “那是朕的姑姑!” “可那些冤魂,也是陛下的子民!” 两人你来我往,彪了一会戏。 皇帝将大***一党想说得话都说了,苏子衿将皇帝想说的话都说了。 最后苏子衿来了一记绝杀,“若陛下连告状的机会也不愿给天下万民,臣今日便只能撞柱,以血鸣冤!” “你!!”皇帝一滞,无奈地摆了摆手,“罢了,陆飞,你去吧。” “臣领命!” 大***一听急了,“陛下。你不能轻信于他啊!他是信口雌黄!” 皇帝面色一厉,“苏子衿,若你敢信口雌黄,朕必将你凌迟处死!” “臣甘愿赴死!” 大***目瞪口呆,但是群臣之前,她又不能做什么,只能恨恨地瞪着苏子衿。 锦衣卫办事速度极快,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大***府的暗室和花园中的无数骸骨,便曝光于人前。 陆飞回禀之后,皇帝痛心疾首地叫人将大***押入了大牢,等待三司会审。 剩下的事情,就和苏子衿无关了。 出了紫微殿,看见工部尚书段百川似乎在等她。 苏子衿想了想,她似乎没得罪工部的人,不知找她何事。 “见过段大人。”苏子衿拜道。 “嗯。”段百川点点头,然后道,“虽此志可嘉,却太过鲁莽,可知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子衿听出对方是在提点自己。 拱了拱手,“多谢大人,今日下官也是心惊胆颤,不过还好,结果是好的。” “嗯。”段百川捋了捋自己的尺长的美须,“日后可来本官……” “老匹夫!趁着本官不在,你想做什么?”未等段百川的话说完,唐通海抖着自己满身的肥肉,挡在了苏子衿的身前。 “此乃皇宫重地,老夫能做甚!?”段百川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大步离开。 “以后离他远点儿,老家伙坏的很。”唐通海故意喊得很大声,段百川的步子,明显滞涩了一瞬。 “子衿拜见大人。”苏子衿赶紧给唐通海见礼。 第二十章 抄家 “哈哈哈,本官果然没看错你!你果然适合咱们户部,瞧,你这一来,咱们不就来银子了?”唐通海哈哈一笑,肉手重重地拍在了苏子衿的肩头。 “都是大人教得好!”苏子衿嘿嘿一笑。 唐通海神色一紧,左右看了看,才道,“这话可不敢说,本官还想平平安安的告老还乡呢!” “唐大人说笑了。”苏子衿又拱拱手,唐通海能够坐到六部之一,岂能是怕事儿之人,他不过是开了个玩笑,自己自然当不得真。 “哈哈哈……”唐通海果然不以为意地哈哈一笑,随后才神色一正,“子衿,你日后便去金科任职可好?适合你!” “子衿听大人安排。” “走!咱们回户部准备准备,想必不久就要忙了。”唐通海说完当先走在了前面, 苏子衿颔首,跟在了唐通海身后,两人一同行至宫门口,便见到晋王正狠狠地瞪着自己。 “见过晋王殿下。”苏子衿拱拱手。 晋王是先帝的弟弟,比皇帝大不了几岁。是个闲散王爷,平日只跟在大***的身侧吃喝玩乐,与大***私交甚好,恨她也是理所应当地。 “真是人贱胆大!”晋王阴阳怪气地道。 他本想教训一番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子衿,但看到唐通在侧,海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狠狠地瞪了苏子衿一眼,便转身走了。 “子衿啊,你怕不怕?”唐通海望着晋王的背影。 “下官怕,但下官不悔。”苏子衿顿了顿说道。 “多注意一些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了。” 回到户部,唐通海将原本的一个金科员外郎调到了另一个科院,把苏子衿塞了进去。 户部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论:苏子衿为何突然得到尚书大人认可的讨论还未及展开,大***府的惊天惨案传遍京都。 三司会审还未出结果,百姓的唾骂直达天听。 皇帝为平民怨,含泪将大***在午门斩首,一时京城人人称快,就连想给大***求情的宗室,都没敢出声。 皇帝自己却一日未曾进食,直到群臣劝谏,才肯以龙体为重。 苏子衿作为始作俑者,随着大***一案,名扬京都。 有人说她傻,断了自己的前程。 大***与皇帝不是亲母,胜任亲母。子衿这样逼迫皇帝,虽然搞死了大***,定也会惹皇帝厌恶。 有人说她是忠义之士,不畏强权,是肯为百姓做主的好官。 当然也有人说他是哗众取宠。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看皇帝会如何对待苏子衿。 不管别人怎么想,苏子衿自己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她与金科大院内的一众同僚,忙得热火朝天! “快!拿大的!这个箱子太小了!” “对!所有马车都赶出来!” “咱们科所有人都去!” “可别小瞧咱们大***的家底!估计得跑好几趟!” 苏子衿心潮彭拜地上了马车。 看电视剧就是说,抄家有好多宝贝?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浑水摸个鱼,拿点儿宝贝回来? 带着期待地心情,苏子衿跟着唐通海到了大***府。 一看傻眼了。 刑部,大理寺,顺天府,锦衣卫,还有皇帝特派的抄家钦差李仁和李大公公。 李仁和朝着唐通海和苏子衿,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环视一周,“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早点儿结束,咱家也好早些回去跟陛下复命。” 锦衣卫指挥使陆飞带着大批锦衣卫首先冲进去,公主府内瞬间人仰马翻。 他们户部的人,跟着唐通海在正殿摆开阵仗,一箱箱的金银珠宝,被顺天府的衙役搬了进来。 苏子衿以手伤为由,拒绝了写字录册,做起了复核。 其他人录册之后,她再拿着账目,清点核对一遍,然后封箱。 将户部带来的马车都塞满以后,趁着运送的空闲时间,苏子衿去一趟吏部。 她觉得那个方士是个人才,这么死了。未免可惜。 吏部那边也在录册,清点人数。旁边站着一大堆锦衣卫,专治各种不服。 苏子衿看了看,除了锦衣卫指挥使陆飞,就没有她认识的人了。 要不就去找他? 虽然陆飞脸臭了一些,但自己跟他也没啥冲突。 想了想,苏子衿便走了上去,“陆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飞看了看周围,冷着脸,点点头。 “苏大人何事?”走到无人处,陆飞首先问道。 “下官想问问,那个姓孙的方士,是否也被吏部收押了?” 那人虽坏,但也是一个人才。 古代化学人才不好找,苏子衿不想就这么弄死了。 “嗯。暂时收押,待此案结束问斩。” 大***势大,一系列官员还需牵扯出来,各自视情节进行处罚,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 所以她还有时间,让那黑心肝的在刑部受受苦也好。 “麻烦大人别让人死在刑部大牢了,回头下官会与陛下言明。” 陆飞不知苏子衿想要做什么,斜了斜眼,“莫非苏大人还与那方士有旧?” 他监听百官,怎么不知道这事儿?不应该啊! “非也。想必陆大人也知道,下官是见了大***密室的机关,既然他能搞出硫氰化汞,想必应该还能搞出些其他的。” 陆飞皱了皱眉,“放心吧。大***已死,没人会搭理他了。” “多谢陆大人。”拜别了陆飞,苏子衿回到户部的地儿,继续干活。 本以为,这么多部门都参与了进来,互相监督之下,她也捞不到什么油水了。剩下最后一个大箱子的时候,唐通海却一摆手,众人不约而同的眼冒精光,蜂拥而上。 混乱中,苏子衿的手中被人塞进了一个大大的金元宝。 她呆呆地抬起头,正看到唐通海笑眯眯地,“慢慢习惯就好了。” 啊啊啊! 原来如此啊! 怪不得大家干得这么起劲,只有她傻愣愣地。 “多谢大人。”苏子衿也没矫情,直接把金元宝塞进了袖兜里。 回去熔了,给林茹娘打一对金钗。 金科原本是比较清闲的,但是自从苏子衿加入之后,就一直在忙。 一连半个月,不是在抄家,就是在抄家的路上。 户部大大的肥了一波,唐通海每天笑得合不拢嘴,肥肉似乎又长了三斤。 每次见到苏子衿都要夸一番她招财。 金科其他同僚也是,虽然忙碌辛苦,但有辛苦费跟着,每日春光满面的,见到苏子衿也都十分和善。 无他,没有苏子衿的英勇,他们也不能跟着喝汤。 苏子衿有了经验,每次干完活了,便跟着大家一起冲。 大***一党清理完毕,苏子衿不准备打金钗了,准备给林茹娘打一整套纯金的头面! 第二十一章 下聘 户部忙完了这阵子,趁着休沐的时间,苏子衿准备去一趟京郊。 一来,是过去看看林茹娘。如今一切事了,也该接林茹娘回家了。 二来,亲自登门,去给表妹下聘。大***之祸,还是因为她太优秀了! 必须有个老婆放在家里,才能杜绝觊觎她之人! 苏子衿出来的早,天还未亮便出发了,坐着马车,行了半日路程,便到了西平县。 林茹娘的父亲林康是西平县的县令,一家人就住在县衙里,特别好找。 让衙役去通报之后,林康疾步而出,“子衿啊,你可算来了。你外公我可是十分挂念你啊。” “见过外公!”苏子衿一礼。 她对这个外公是没什么好感的。 当初原主父亲死后,原主的母亲被人从苏家赶出来。她这个好外公,可是半点儿表示没有,若不是原主考上了状元。这个外公还记不记得她都是两说。 “哎。咱们爷孙不必这么见外,快快,进里面说。我让你外婆给你准备了吃食,走了这么久,想必也渴了饿了吧。” 苏子衿是奔着提亲来的,也不想与他多作纠缠,她脚下未动,只是说: “外公见谅,我明日还要赶回去上值。今日来此,主要是为了向表妹提亲而来。不好多做耽搁,还请外公帮忙,派个小厮引路,送我去王家便可。” 林康皱了皱眉,“子衿啊。不是外公说你,而是为了你的仕途着想。那商贾家的女儿,怎能配得上你?日后你行走在外,岂不是让同僚笑话?你外婆娘家虽然没落了,但至少是书香门第。若你听外公的,便让你外婆在她本家寻个知书达礼的姑娘,岂不是更好?” 林康一共有三个女儿,她娘林茹娘和林茹雪都是妾室所生,主母严苛,她们自然是抱团取暖,所以关系极好。 林茹娘漂亮温婉,嫁给了当时还是举人的她父亲。 林茹雪性格泼辣,嫁给了当地的富户。 原身一心科举,对这个姨母的夫家了解不深,只知姓王。其余的,全然不知。 故而才想来林府问问,听了林康这话,苏子衿二话不说,转头上了马车,“走。去打听打听,姓王的富户都有哪些!” 她就不信,没有林家的人带路,她就找不到了。 “哎!你这个不孝子!怎么同长辈说话呢?你母亲就是这般教你的?竟然如此无礼!”林康看她要走,脸色顿变。 苏子衿的动作一停。 说她可以,但是说她母亲不行! 苏子衿也不着急上车了,她转过头去,神色幽幽地看着林康,“你刚说什么?” 见苏子衿脸色阴沉,林康心下一跳。 猛然想起京中传来的消息,不敢再言。 他这个外孙,可是连大***都给搞死了。 连皇帝都敢硬刚。 这样想着,他心里顿时好受了不少。 “去,还不去给少爷带路。”林康心情稍缓,指了一个衙役。而后又对苏子衿慈爱的笑了笑: “子衿啊,你也莫怪外公说话不中听,外公这脾气。一辈子都如此了,一时半会也改不过来。” “我倒是罢了,若是母亲有半点不快……” “子衿说得哪里话,外公疼爱茹娘还来不及呢。”林康讪讪笑道。 苏子衿没有再多说,主要是不想跟他浪费时间。 直接上了马车,马车嗒嗒而行,还伴随着林康的声音: “子衿啊。如果时间来得及,别忘了来外公这里坐坐啊。你外婆想你想得紧呢,外公也念着你了。” 她在县衙过门而不入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家。苏子衿来到王家之时,一大群人在门前迎接。 “苏小郎,快快请进,请进。” 为首中年男人,胖乎乎地一身富态,看着苏子衿的目光像是在冒金光。 他旁边站着的中年女子和林茹娘有几分相似,却要比林茹娘显得年轻很多。 “子衿见过姨丈姨母。” 能够跟苏子衿结亲,王家所有人都是一百万个满意,紧怕招待不好,惹了苏子衿的不喜。拿出来的东西,样样都是最好的,个个都陪着笑。 众人在客厅落座寒暄一番之后,苏子衿提出来意。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递给王富贵。 "因为路远,子衿便将聘礼折合成了银票,失礼之处,请姨丈不要怪罪。" 因为最近饮料赚了钱。这聘礼,苏子衿还多加了一倍。 王富贵打开之后,顿时一愣,随即便笑弯了眼:“子衿待我家嫣然厚重,我王家只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挑理。” “多谢姨丈。姨丈,子衿今日前来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苏子衿觉得,她毕竟不是真的男儿。成亲之前,她应当还是问问当事人的意见为好。 若人家姑娘盼着缠绵恩爱,她这不是害了人家姑娘么? “这……” 王富贵有些犹豫。 见王富贵犹豫,林茹雪立刻捅了捅他,“都是自家人,见见如何了?” 说着,她站起身子,直接招呼苏子衿,“来,姨母带你去寻你妹妹。说来,你们儿时也曾一起玩过一阵子呢。” “多谢姨母。”苏子衿跟王富贵告了一个罪,便跟着林茹雪走了。 待走得远了,林茹雪挥退了下人,凑近苏子衿,“子衿,你可是怕亏待了嫣然?” “确是如此。”苏子衿也没隐瞒。 “你的担忧,你母亲一早便同我说了。不过,无妨,你见了便知道。你这表妹人前装得人模人样,其实疯着了!你姨丈可不敢告诉你,怕你不要她!” 林茹雪这么说,苏子衿就有点好奇了。 在这个封建社会的大环境下教育出来闺阁女子,能有多疯? 两人穿过花园,守在小院子门前的小丫鬟看见二人,立刻跑了进去,“二小姐,夫人来了。” 丫鬟一边跑,一边大声喊。不像是禀报,倒是像在通风报信。 “快!咱们去抓现行!”林茹雪一把抓住苏子衿的手就跑,跑到一扇门前,二话不说,哐当一声,就抬脚踹开了门。 第二十二章 王嫣然 房间里面,身穿劲装的女子,着急忙慌地往身上套着儒裙,她额头渗着密密麻麻地细汗,一把未入鞘的七尺长剑,还躺在地上。 看到林茹雪,她一脚把剑踢到了桌子下面,有些讨好地笑了笑,“娘,我这不是手痒了么。听说你们都去前面接苏小郎了,便,便一时没忍住。” “哼!”林茹雪冷哼一声,“你面子大,人家苏小郎主动寻你来了。” 这时王嫣然才注意到一旁的苏子衿,“哇!生得真好看!” “啊!不对!嫣然见过表哥。” 她双腿微弯,想要行一个福身礼,却忽略了半挂在身上的襦裙,正好卡住了她的动作。 王嫣然嘴边地笑意顿时僵住,有些尴尬,“表,表哥。不然你先坐?嫣然去换身衣裳?” “可消停吧你。快把裙子脱了。还嫌自己不够丢人么?”苏茹雪瞪了自家女儿一眼,后者灰溜溜的摸了摸鼻子。 “娘之前同你说了。 若你能嫁与苏小郎,便无人再管你舞刀弄枪之事。今日苏小郎来了。你们便说说话吧。” 苏茹雪招呼着下人都跟她出去。 王嫣然有些呆愣,“娘,你只留我和表哥在此?你不怕……” 还未及王嫣然说完,林茹雪便抢言,"娘怕什么?你若是欺负了子衿,娘便要你好看!" 王嫣然心虚地低下头。 待所有人走后,苏子衿向王嫣然拱拱手,“嫣然表妹。” 苏嫣然想福身子,但是想了想自己如今穿着劲装,索性一抱拳,"表哥!" “子衿前来与表妹相见,多有冒犯,请表妹恕罪。但子衿有难言之隐。以免误了表妹。还想当面问问表妹,你我成亲之后,可否分房睡?不行那周公之礼。当然,子衿并无其他相好的女子,子衿可以保证,子衿今生只会有一个夫人。若是表妹不愿,子衿绝不会强人所难。” 她说完,一抬头发现王嫣然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怜悯。 苏子衿狠狠地闭了闭眼睛。 算了,社死就社死吧。再睁开,“不知表妹意下如何?” “啊?那你允许我练武么?”王嫣然问道。 “这是自然,子衿不会约束表妹。表妹尽可以做自己想做之事。” “那抛头露面也行?”王嫣然眼睛一亮。 “只要不惹事生非,自是可以。” “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嫁与你。” 苏子衿点点头又道:“若日后表妹遇到心仪的男子,自可与我和离。子衿亦不会拒绝。” “不和离,不和离。男子有何好处?这不许,那不许的。”说到这里,她看了看苏子衿,解释道:“自然,表哥是不同的。” 苏子衿也不在意,既然事情已经谈完了,那么她也该走了。还要去看望母亲呢。 从王嫣然的闺房出来,和王家众人告别后,就由着王家仆人带路去了母亲那里。 母亲买得宅子,所处地理位置果然十分偏僻,距离西平县都颇远。院子周围也都是光秃秃地大山,连草木都稀少,更无甚人家。 院子里面也确实是十分空旷,只有寥寥几间房子。 苏子衿来时,许多人正在忙活着。男女老少都有。 “苏公子,这些都是夫人在西平县雇来的帮工。”送她过来的王家仆役解释道。 苏子衿点点头。 随着他的名声,扬名京都,他们家这饮料也是越卖越好了。 若小苏打的生产,全部由林茹娘亲手制作,也过于辛苦了。是时候找几个帮手,把这部分活计派发下去了。 苏子衿想着,苏北迎面跑来,“少爷,少爷。夫人知道你过来高兴坏了,让我赶紧过来接少爷进屋。” “娘呢?”苏子衿跟着苏北进了全院子里最大的一间房舍,未看到林茹娘,随即问道。 苏北招呼着人给苏子衿端上茶点,“夫人说,她去打理一番,随后便来。” 苏子衿点点头,“去把娘买回来的下人都唤来。” 家里的下人,全都苏茹娘带到了这里做活了,京都只留了一个秀儿,负责照顾她 的饮食起居。 “是,少爷。”苏北应了一声,便匆匆离去。 等了没一会儿, 林茹娘便脚步匆匆地过来了。 “娘在做活,身上脏,便洗了洗,让我儿等久了吧?” “娘,你辛苦了。”苏子衿迎上林茹娘,抚着她坐下。 “娘辛苦一些,也是无妨的。半辈子也过来了。倒是我儿,听闻你在京都可是干了件大事呢。” 林茹娘的语气有些责备,显然是怪苏子衿太过冒险。 “娘。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番薯!那大***实在是罪无可恕。不过,娘你也不必担忧。儿心里是有分寸的。” “你呀。可是去过王家了?”林茹娘知道自己也无法左右苏子衿,幸好苏子衿没什么事,索性说起了别的。 “去过了。若不是有王家仆人引路,儿还真寻不得此处,确实够偏僻,附近光秃秃地,也没什么好景致,也不知原主人,是如何相中这块地的。” “这院子的原主人是看上后山那些个白石头,想用它们铺地。加上这块地荒,价格低廉。原主人便索性将宅子安置在了这处,如此亦可节省些运输费用。” “哦?那白石头又何特别?”苏子衿起了一些兴趣。 古代因为信息闭塞,许多资源都没有被开发利用,现代的白石头,绝对是石头,古代就不一定了。 “院子里有些个,矜儿若是感兴趣,让苏北给你拿来瞧瞧就是。” 林茹娘说着苏北,苏北便领着一排丫鬟进来了。 “少爷,一共十个,都在这儿了。” “儿,你这是要作甚?”林茹娘奇怪地道。 “娘且看着。” 苏子衿目光一扫,这几个丫鬟小的十二三,大的十七八。样貌不算好,但胜在身子板粗阔,一看便是能干的。 “你们虽刚刚入我家门不久,但想必对少爷我和老夫人也有所了解了。” “回少爷的话。老夫人心慈,只要我等干活,从不曾苛待打骂,我们心里都念着 主家的好。” 苏子衿点点头,“我欲从你们之中挑选三人,接替老妇人手中的活计。” 几个女孩闻言,瞬间面色一变。 所有人都知道,苏家饮料最关键的配方,在老妇人手中。若是她们知晓了,想到此处,不禁有人起了些心思。 第二十三章 石英 苏子衿将几人的神色尽收眼里,心里排除两人之后又道: “当然,少爷我也不会亏待了你们。你们之中,无论是谁接替了老夫人手中的活计,那人除了正常的月例之外。日后饮料的营生,也可分得一分利。我将设置为期一月的考察时间,你等且用心做活便是。” 这相当于她拿出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将几人彻底绑在船上。 就算有人觊觎,一顿饱和顿顿饱之间,想必她们也能有所决断。加上几人的卖身契在手,想来还是妥当的。 不过苏子衿还是吩咐苏北暗中观察几人的心性。 对于苏子衿要将手艺教给奴仆,又要给奴仆分红的做法,林茹娘十分不理解。她只能细细地给林茹娘讲了她的打算。 大海之阔,始于积洼。一味的敝帚自珍是无法真正发展起来的。 她不仅要在京都发展饮料,还做连锁店,发展到整个大乾去,不仅让达官贵人能够享用,让百姓也能享用。 和林茹娘聊着,苏北取来了白石头。 苏子衿一看,这不就是石英石么? “走,苏北。咱们去后山看看。”若有石英石,附近或许会有石英砂。 石英石想要制作玻璃,还需打碎研磨,在这个人工落后的时代,这道工序,十分费力。石英砂直接便可以烧制了。 她只记得玻璃的大致炼制材料,配比却是不知道。不过,她可以给出一个大方向,让下面的人用枚举法慢慢实验。 只是玻璃的熔点极高,建窑所需恐怕颇多。 购买大院的银子,还没彻底结清。 建窑的银子,恐怕需得另寻他法。 苏子衿思索着,跟着苏北到了后山。 后山有一处很大的湖泊,湖边布满了白净的石英石,煞是好看,石英砂都沉淀在了湖底。 心里有了数以后,苏子衿并未多呆,她明日还要上值,知会了林茹娘一声,便启程回了京。 起得早,又忙忙活活地一整天,苏子衿实在是乏了,回程路上,倚靠着马车就睡了过去。 到家时,已是子时。 收拾打理一番,练了一会字,便又该上值了。 强打着精神到了户部大院,一道罢免地圣旨跟着下来了。 她被撸掉了户部员外郎的官职,赶回了翰林院。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苏编撰可要记得了。”吴公公传完圣上口谕,态度温和的提醒了一句。 苏子衿淡定拱手,“多谢公公。” 她倒是想让皇帝将她一撸到底,她也好歇歇。 而户部其他人,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神色复杂。 “苏编撰,你还年少。还有大把的光阴。莫要气馁。” “陛下只是一时生气。待得过阵子,陛下消气了。必能再次重用苏编撰的。”同在金科任职,最近几个交好的同僚上来安慰道。 也有幸灾乐祸地,或许是纯看苏子衿不顺眼的,趁机说了不少风凉话。 比如,原来金科的张员外郎。 若不是苏子衿顶了他的位置,这一次,他也能大发一笔的。因此,没少暗地里说苏子衿的是非。 平日里不显,苏子衿一被贬,看她不顺眼的人,就纷纷蹦了出来。 “依我瞧,这辈子难喽。” “以为学人直谏,便可青云直上。却不知,作茧自缚了吧?” “你等怎能如此言语。大***乃是罪大恶极。莫非因着是宗室,便可草菅人命吗?”郑和此时出来说道。 “呵,郑和?好歹你也是正六品主事。彼时这小儿得了陛下青眼,你巴结几分就罢了。莫非,如今还要巴结?” “所言不假。郑和,本官早便劝你,远离这小儿,你却不听。如今,这小儿惹了陛下厌恶,你竟还敢与他牵扯,当真不知死活!” “用不着你等多舌。蝇营狗苟之小人,还敢妄自揣度陛下心意。不知死活的是你等才是,呸! ” “岂有此理!郑和!你且等着,看本官向尚书大人告你一状!” 苏子衿在旁边听着。 她马上就要离开户部了,不想郑和因为她,和户部同僚产生不快,便出言道: “郑大人。不必为我多言。我已不再是户部之人了。” 现在郑和的官职比她高了一阶。 她叫一声大人,正是应该。 郑和却赶紧摆手,“苏大人,莫要折煞了和。大人之作为。和,心中敬佩。无论大人在哪,皆为和之楷模。” “郑大人,有缘再会!”苏子衿点点头,不再多说。 从户部大院出来,迎面碰上了唐通海的轿子。 “成亲记得给本官送请柬。”唐通海撩开帘子说道。 “多谢大人。”苏子衿一拜。 目送唐通海的轿子离开,才再次上路。 回到了翰林院,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苏编撰回了!” “苏编撰真是我辈楷模!” “大快人心!” “是极!是极!” 她一进翰林院的大门,一群人就簇拥了上来。 个个面色激动! 虽然其中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但几乎一露头,就被骂没了。 “诸位廖赞了。” “你我共勉。” 苏子衿被围在中间,笑吟吟地应付着众人。 翰林院的人,要么是一心做学问的清官。要么是还没入官场,满心圣贤书的愣头青。 苏子衿勇斗大***的行为,简直就是他们的强心剂。恨不得代替了苏子衿,自己上! 不仅翰林院如此,天下的读书人,在知道消息的第一时间奋笔疾书,赞颂苏子衿的各种诗作书疏,一时满天飞。 也是因此,即便宗室恨死了苏子衿,也不敢上奏皇帝砍了她,努力了半天,也只能是罢官。 而苏子衿的对头刘愈并没有牵扯到女童一案,却被查出了其他罪状,跟着大***一党被流放了出去,其后三代,不得为官。 如今翰林院没了打压她的人,她却以手伤为由,自请去了史馆。 在史馆被胡老赞扬了一番,中午吃饭时,在饭堂看到了东广陵,东广陵出奇的没有冷嘲热讽她。 吃了饭,她等的人,依旧没来。 问了人才知道,周逸之告了病假,今日没来上值。 那怎么行? 她还要管她借银子呢! 既然山不就她,那她就山。 散值之后,苏子衿直接去了周府。 递上拜帖,却被告知,周逸之病重,不便见客。 担忧了周逸之一秒钟,苏子衿准备回家。马车刚走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少爷,是周公子的小厮。”秀儿道。 “哦?”苏子衿若有所思的撩起帘子,“你家少爷可是有话?” “苏少爷,我家少爷让小的转告苏少爷,今日子时,老地方吃酒。” “知晓了。” 第二十四章 借钱 昨日休沐,她去了京郊,未来得及沐浴,觉得自己都臭了。一回到家中,第一件就是让秀儿去烧水。 等待沐浴的功夫,有人叫门,苏子衿一看,是王二。 “苏状元,东西做好了。小的给你送来。”王二抱着一个木箱。 苏子衿将他带到书房,“劳烦了。放这里便可。” “都是按照苏状元给的字稿刻的,苏状元查验查验,若有错处,小的再拿回去改。” 苏子衿看了看,刻得十分精细,没有什么错漏之处,便将字块都放回了木箱。 “不知王二哥,平时除了木活。还做别的活计么?” “嗨。我就凭着一把子力气做活,哪里挑得?我能干的都干。”王二憨厚一笑。 “嗯。”苏子衿把活字印刷术的钱结了,又道: “我还有个活计。需要几个做土木营生的,不知二哥可有相熟之人?” “苏状元可是要盖房子?”王二问道。 “想建窑,烧制一些东西。”苏子衿说道。 “这好办。”王二拍拍胸口,“我叫上三五个老哥,便能给状元郎建起来!” “如此便好,王二哥尽管去找人,不拘人手多少,只要快些便可。”苏子衿给了王二京郊院子的位置,让他去找苏北。 她回来之前,已经嘱咐了苏北,让他去县令那里,把饮料厂旁边的地皮也申请下来。 县令就是外公,现在正想巴结着她呢,应该会办得比较利索。 一切商议好,苏子衿便让王二去了。 子时,沐浴完毕,神清气爽的苏子衿看到了一脸愁苦的周逸之。 “你还笑。我都被老头子禁足了。” “我都已经被罢官了。” 如周逸之这种世家,自然不比她,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世家虽资源丰厚,却也有着各种掣肘。 “那能一样?你还能四处溜达呢!话说,我还以为我不去寻苏兄,苏兄便会把我忘了呢。” 听他改了称呼,苏子衿也改了称呼,“周兄说笑了。我怎是那般人。” “哎。我原本打算过几日,跟陛下申请出京,避一避风头的。哪里知道那些宗室的人,这么快就查到了我身上。” “怕什么,反正他们也动不得你,就算想撒气,也会冲我来。” “可我父亲不好糊弄啊。自从爷爷去世之后,父亲做事,越发谨小慎微了。如今得罪了宗室,可不要狠狠罚我?” 周家之荣,在于周老爷子曾是皇帝的太子太傅,其余子弟都无甚出彩。 如今最大的靠山没了,也怪不得要小心翼翼。 “左右不过禁足几日的事情,你安分些,过几日便能出来了。”苏子衿安慰了他几句,然后道:“能否借我一些银子?” 周逸之一脸的不可思议,“我都这样了。你还忍心朝我借银子?” “你只说借不借吧?” “要多少?”周逸之颓废地闷了一口酒。 “五千两!” 周逸之一口酒喷出,“你瞧我,可能当得五千两?” “那你能拿出多少?” “两千两!”周逸之伸出两根手指。 “三千两!到时送你个好东西,准保你不会后悔!” 建窑用不着这么多钱,但是多了总比少了强。日后还要买材料,也是一笔费用。 苏子衿秉承着反正不要利息的原则,只想尽可能多借些。 “行!” 周逸之答应了下来,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周逸之要趁天亮前赶回家,不敢多饮。 苏子衿要上值,便和他一道进了内城。 一连忙碌了几日,都没睡好,苏子衿本打算好好睡一觉,为此她都没有回家,在内城和秀儿开了一间客房,只想节省来回赶路的时间,多睡两个时辰。 却在深夜里,被密召进了龙栖宫。 皇帝的寝殿宽大而空旷,黑色的大理石,显得不寒而栗,目测八百平的空间内,只放了一张软榻和几排烛灯。 因为有帷幔地遮挡,她看不清内殿长什么样子,但那黑漆漆的幔帘,让苏子衿觉得她进了殡仪馆。 李仁和将苏子衿带进去之后,没等皇帝吩咐,便自觉地退了下去。 皇帝坐在寝殿中央的软榻上,榻上的小桌,摆着一个棋盘。 棋盘旁,还有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杯。 苏子衿一瞧,那细细密密的气泡,不正是她家的饮料么! “臣,拜见陛下。” “爱卿可会对弈?”皇帝细白的指尖,拾起一枚棋子放到棋盘上。 “陛下,臣家贫。”苏子衿诚实地摇摇头。 皇帝也没勉强,只是问道:“爱卿可怨朕?” 依旧是平淡无波的语气,苏子衿却是一愣。 他还以为,皇帝会说说他多么不容易,心中有多么不忍,为了百姓云云…… 如果能像刘备那样,哭一哭,最能抓人心了! 却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直接。 想了想她便道,“臣憋屈,但不怨。臣知道,陛下定不会亏待了臣。” 皇帝瞧了她一眼,“你倒是胆子大。” 苏子衿感觉皇帝似乎有点儿高兴,赶紧表衷心,“臣说了,不骗陛下。臣心里怎么想的,便怎么和陛下说了。” 果然,皇帝的神色柔和了几分,“那爱卿想要什么赏赐?” “想来陛下,最近都不会给臣升官了!那臣能不能要几个武艺高强的侍从?像萧将军那般的就行。” “爱卿也不怕闪了舌头。” 漫天要价,坐地还价嘛! 皇帝都问她要啥了,她再不多要点,岂不是亏了? 苏子衿仔细看了看皇帝的神色,似乎没生气,那就有戏! 她胆子更大了几分。 “若有女子,那是最好不过了,可去保护臣的娘亲。” “放心。他们此刻不会动你的。” 这时候不会,等风头过去,可就不一定了。 那些宗室可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呢! “陛下也说了,如今不会,臣惜命。”苏子衿低下头,用极小地的声音道:“给陛下办事,怪危险的。” 皇帝瞪了她一眼,“给你两个,一男一女。” 苏子衿立马就乐了,“谢陛下。陛下,臣有一物,要献给陛下。不过臣今日没带。” 皇帝扔了手中的棋子,奇怪地望向苏子衿,“苏爱卿,莫非寻到了什么异宝?” 第二十五章 夜谈 “陛下富有四海,什么异宝是陛下没见过的?臣这小家小业的,就不来陛下面前献丑了。那物,是臣自己做出来的。可日书千卷!” “莫非是与刻板有关?” 不愧是皇帝,一下子就猜到了,搞得苏子衿有些挫败。 “陛下圣明,确实是刻板。不过,字块却是能够挪动的。” 苏子衿将活字印刷术的原理一讲,皇帝就明白了。 “爱卿聪慧,此为利国利民之物,明日,你且带来,朕先瞧瞧,若确如爱卿所言,便广而告之。” “陛下明鉴,广而告之,不如物尽其用。” “爱卿是说,开皇商?”皇帝垂下眸子,浓密地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前朝有皇商的先例,也是因着皇商,前朝穷奢极侈,将商人那一套唯利是图,演绎地淋漓尽致,到了王朝末期,甚至卖官鬻爵。 见皇帝状态晦暗不明,苏子衿知道皇帝必然想到了前朝之事。 虽然她并不认为一个朝代的灭亡和皇商有关系,但是对于这种敏感的话题,苏子衿有些纠结。 不知该不该说。 “爱卿在想何事儿?” 皇帝的声音幽幽,苏子衿心中一紧。 感觉皇帝生气了呢。 她咣当跪了下来,“陛下恕臣无罪,臣才敢说。” 苏子衿长了一双杏仁眼,大大圆圆地,加上唇红齿白,是十分讨喜的长相。 她作出可怜兮兮地模样,楚宸瞧着,破天荒地生出了几分逗弄地心思,“逸之说得不错,君类女态。” 苏子衿脑袋瞬间引爆! 啊啊啊! 她没有弑君的能耐啊! 苏子衿眼睛一转,压下心中的惶恐,笑嘻嘻地道:“陛下是天下之主,在陛下面前,臣无需男儿气概。” “爱卿莫非想做个馋臣不成?” 楚宸发现了苏子衿面色有异,不过只以为他不喜别人如此评价,便也没有多想。 “只要合陛下心意,臣什么都做得。” “既如此,爱卿便说说,刚刚在想些什么。” 完了,好不容易转移了话题,又被绕回来了。 苏子衿苦着脸,“臣以为,一个王朝的灭亡和皇商无关,和妲己妹喜之流亦无关。” “那爱卿觉得与何有关?” 皇帝的语气平淡,苏子衿小心的看了皇帝一眼,她判断不出,他生没生气,只能继续道: “臣认为与土地兼并,阶级固化,平头走投无路有关……” 阶级固化,这个词,听起来有些新奇。 楚宸以为今夜,他密招苏子衿,只要安抚一番便可。 可从未想过,今夜竟然能听到如此言论,令他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谏官不敢说,御史不敢说,甚至连他身为帝王也不敢说的话,他竟然敢宣之于口。 曾经苏子衿是平头不假,但自从他登上金銮殿,便有了成为权贵的资格。 而他,却要对抗所有权贵! 也许那些话。 楚宸突然想起第一次召见苏子衿时,苏子衿说得那些话。 也许是他是认真的? 为万世……开太平吗? 君臣二人秉烛夜读,主要是苏子衿负责说,皇帝负责听,偶尔问一两句。 直到快要上朝时,苏子衿才被秘密送出宫。 李仁良心里十分复杂。 虽然皇帝也有夜招其他大臣入宫,他却从未见过,有哪个大臣能伴驾如此之久。 苏子衿心里也十分复杂。 没把握住,一下子说多了。 或许是皇帝要补觉,第二日夜里,苏子衿并没有被召见。 正好苏子衿也要补觉。 她已经一连好几日没有睡好了。 第三日的夜里,苏子衿才带着活字印刷术再次去了。 这一次,龙栖殿内的棋盘没有了,反而在软榻旁,多了一张大桌子。 苏子衿会意。 见礼过后,便将东西掏了出来,摆在了大桌子上。 李仁良十分有眼力见地指挥着宫人操作。 通过字块的来回替换,很快便印出了一部书。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李仁良将东西给收了。 众人退下,寝殿内又只剩下了皇帝和苏子衿二人。 “陛下,臣想向陛下要一人。” 大***之事,已经结案,钦天监选择的黄道吉日便是三日后。 那方士,就要随众一起被问斩了! “可是那姓孙的方士?” “正是。”苏子衿一想便知道了。 锦衣卫就是皇帝的耳目,陆飞定是与皇帝说了的。 “臣以为,那方士黑心烂肝,罪无可恕,当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刀剑虽伤人,却也可保家卫国。端看这用刀之人,望陛下明鉴。” “哦?那方士有何特别?竟得苏爱聊如此高的评价?” 若不是他让陆飞查了又查,确定苏子衿和那方士,此前没有任何交集的话,她的这番话,他不会信半个字。 苏子衿也明白其中关窍,故而将那日看见的法老之蛇说了,然后道: “固然方士喜用乱神怪力招摇撞骗,但其中或可利用一二,当然长生不老药自然是虚妄,但或许可以弄出些许特别之物。” 苏子衿把话说的太满。 毕竟东西没有搞出来,万一效果不好,岂不是有欺君的嫌疑? 但她相信不管是做玻璃,还是做火药。用别人都不如用方士。 毕竟专业对口啊! 苏子衿满脸真诚地望向皇帝,“请陛下相信臣,容臣一试!” 第二十六章 探监 昨天加班站了一个多时辰,腿到现在还疼着。 今日趁着皇帝心情好,苏子衿嘿嘿一笑,“陛下,能否赐个坐?” “李仁和。” “奴才在。”李仁和推门进来。 “端些茶点来。”皇帝吩咐了李仁和,示意苏子衿坐上软榻。 软榻很大,中间虽然隔着有一张矮桌,但那也是龙榻啊! 苏子衿胆战心惊,“臣不敢。” “爱卿还有不敢的?这倒是稀奇了。” 苏子衿听着这话,便知道,今日这龙榻,她是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几次望向皇帝,皇帝的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她只能一屁股坐上去。 哎。 舒坦。 “爱卿感觉如何?” 苏子衿的身子一僵,“臣,臣惶恐。” “哦。” 苏子衿感觉到皇帝散发着的丝丝冷意,赶紧改口:“臣觉得特舒坦。” 左右这个狗皇帝像是会读心术一样。 既然忽悠不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吧。 苏子衿一狠心,将两条腿都拿了上去,“终于能坐着了,臣这腿好疼,容臣敲上一敲。” 李仁和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心下一惊,迅速摆放好茶点,急急地退了下去,整个过程,头都没敢抬一下。 皇帝端起茶杯抿了一下,放下之后,才道:“爱卿随意。” “谢陛下。”苏子衿得了令,也不客气,伸手去拿花糕。 一共四盘,口味各不相同。 皇家的御厨,手艺果然是好。 其中一盘梅花样式的,入口甜而不腻,淡淡的栗子香和梅香混合,口感极好,她没忍住,连吃了三块。 皇帝斜倚着软榻闭目养神,等到苏子衿停了嘴,眼睛才微微睁开一条缝隙,“爱卿以为,现下大乾如何?” 这是道送命题啊! 想到皇帝喜欢听真话的尿性,她也没敢撒谎,“陛下恕臣直言,不太好。” 皇帝也没有问她具体哪里不好,只是问:“爱卿以为当下之计,该当如何?” 苏子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良久。 昨日的理论课也就罢了。 今日谈到实践,那可是要见血的。 不知,她这番话说出口,皇帝会作何感想? 她看着对面的龙颜。 皇帝合着眸子,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任由苏子衿直直地看着他。 苏子衿也是第一次,这样细细观察皇帝。 肤色冷得犹如终年不化的白雪,泼墨的龙眉横切入鬓,锐利的鼻峰像是刀刃上的寒光,即使是在合着假寐,依旧散发着不可一世的孤高。 但仔细看,还是可以从那孤高中看出丝丝倦怠。 作为帝王,他本不必这么拼的。 像先帝,就多会享受啊! 他这么拼,无论是有野心,还是真的爱民。那么,他们的目标都会是一致的。 想到此处,苏子衿将剩下的两块梅花糕都扔进了嘴里。 如果她猜错了。 那么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吃梅花糕。 如果猜对了。 以后就有吃不完的梅花糕了! “臣以为,无论是贫家还是弱国,都应以开源节流为策。开源,非一朝一夕之事,需徐徐图之。节流却势在必行……” 苏子衿从皇帝里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她摸了摸袖兜中的梅花糕。 这京都的天,又要变了。 她的速度也要加快了! 皇帝的刀,做一次两次就罢了。 做多了,商鞅就是前车之鉴! 她万万不能选择这条路! 匆匆忙忙地赶着卯进了翰林院,之后的日子还算平静,上值下值,偶尔去皇宫里面夜谈。 皇帝赏赐的两个侍从也到岗了。 男的叫清风,女的叫朗月。 清风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英武不凡。朗月十五,生得也是清秀可人。难得的是,两人是兄妹,也无其他家眷了。 都给了苏子衿,也方便她掌控。 苏子衿记下皇帝这份心意。将朗月派去保护母亲了。 清风则是她留在了身边,接替了秀儿赶车送她上下班的工作。 最近朝堂之上,也十分平静。 前段时间,一直叫唤着让皇帝立后和选秀的声音全都没有了。 苏子衿将最近的事情全部复盘了一遍。 发现皇帝这一波可谓是一箭好几雕。 一来解决了大***,清肃朝堂势力。 二来杀鸡儆猴,宗室和朝臣都能老实一阵子。 三来,得了她的投名状。 现在她已经被宗室勋贵所厌恶,只能抱紧皇帝大腿了! 四来,清理一波宗室,减少国库压力。 最重要的是,皇帝一点也没沾到身子。还得了一个重情重义又铁面无私的美名。 与之相比,苏子衿觉得自己还是太嫩了。 又快到休沐日了,她决定去刑部大牢走一趟。 跟胡老请了假,拿着皇帝的印信先到清吏部申请。 清吏司确认无误后,黄主事带着她一起去了刑部大牢。 “郑大人。”司狱看见郑主事小跑着迎上来。 “嗯。这是苏大人,奉陛下之命来见三十八号重犯。” “大人稍等。”司狱掏出手中的小旗,朝着禁房挥了挥,禁房中跑出几个狱卒,合力将两扇正反门推开。 “苏大人第一次来,切记要一路跟紧,莫要随意触碰,若是触发了机关,伤着了就不好了。” 啊? 还有机关? 苏子衿的脸色瞬间郑重了。 “劳黄主事费心,我定多加小心。” 两人走进狭长厚重的通道,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路过一尊青面獠牙的神像,是一间间不足一米的高的牢房,蹲着满满的人。 苏子衿不由多打量了几下。 “苏大人,重犯不在这边。” “哦。”苏子衿点点头,有点好奇,“怎么没见到行刑的?” 黄主事双眸一亮,裂开一个略显兴奋的笑容,“苏大人想看?” “不,不想。”苏子衿赶紧摇头。 黄主事颇为失望,接下来也就没再说话了,直到狱司将两人带到一个狗洞前。 狱司用钥匙打开狗洞的挡板,“三十八号出来!” 狗洞里伸出了一个脑袋,灰白色的头发,扎着一个道髻,“贫道是三十八号。” “苏大人,是否现在提走?”黄主事问道。 “我且先与他谈谈。” 苏子衿看了看孙云鹤,后者正努力地抬着脑袋,望着天边的太阳。 “孙云鹤!所有人都死了,始作俑者的你还活着,知道为什么吗?” “大千世界,无牵无挂,要生便生,要死便死。” “你就不想知道,你弄的那个机关是谁解开的?” “解不解开又如何?不见天上白玉京,终究枉然活一生。” 苏子衿一滞。 这老道确实不太好搞。 “我看你白玉京是假,贪图荣华富贵才是真,否则又怎会助纣为虐,虐杀数万女童!”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贫道已送她们享那仙童之乐去也……” “苏大人,何必与他废话。不如让本官也让他也享享那仙童之乐。” 苏子衿想了想,“也好。那就劳烦大人了,只要不死便可。” “放心,本官会叫他生不如死!” “你们想对贫道做什么?” 里面的声音变得慌乱,苏子衿没有理会,看着黄主事逐渐疯批的笑容,她心下一抖,“黄大人,我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喂!后生,你回来!” “回来!后生!你再陪贫道聊聊!”孙云鹤大叫道。 第二十七章 陆飞? 没搞定孙云鹤,苏子衿只能自己去京郊了。 如果她多磨磨,应该能搞定的。孙云鹤不像是硬骨头的。但是他太让她生气了。苏子衿决定先让他吃吃苦头,日后用起来也顺手些。 去了一趟京郊,从十个丫鬟里选出了三个,接替了林茹娘的工作,留下苏北在那照看着,林茹娘腾出了手,开始给他操办起了婚事。 说是林茹娘操办,苏子衿也没能清闲多少。 量身裁衣,装潢新房,然后是选定吉日,给各家发请帖。 席面自然不能在家办,她家就是小巷子里的一个小三合院,肯定是办不下,林茹娘定了王大家的酒搂。 苏子衿风风火火地准备成亲,皇帝突然召苏子衿带秀儿前去觐见。 所有人都慌了。 苏子衿的脸色也不好。 “子衿,平白无故的,圣上为何要见秀儿啊?”林茹娘拉着苏子衿的手都在颤抖。 秀儿是她看着长大的,虽说是婢女,感情上却是半个闺女。 尤其是苏子衿被当做男儿养着,时常不在家,平日都是秀儿陪在她的左右。 “是啊,少爷。秀儿这几日除了陪着老夫人操办您的婚事,出去采买了几次。便也没有出去过了。不应当招惹到旁人啊!”秀儿带着哭腔抽抽泣泣地。 “娘,没事儿的,你别担心。我们去去就回,一切有我呢。” 不知为何,苏子衿觉得圣上此次召见,应当与那晚的事儿有关。 但是她不敢和林茹娘说实话。 皇帝召见,还派了马车还在外面等着,苏子衿也不敢延误,匆匆安慰了几句,便带着秀儿出了门。 皇宫的马车,比周逸之的马车更加富贵奢华。 两头黝黑的高头大马,拉着用鎏金篆刻繁花盛开的黑沉车厢。 车里淡淡地香气四散,各色宝石装饰,绫罗绸缎是秀儿见也没见过的。 她坐在马车中,如坐针毡,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噗噗地往下掉。 “少爷,少爷,秀儿该怎么办啊?” “别慌。” 车里没有别人,苏子衿索性轻轻握住了秀儿的手。 “到了宫里,圣上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一切有我在,我会护着你的。相信我!” “嗯。秀儿信少爷的。”感受到苏子衿手上的力量,秀儿心里渐渐稳了下来。 苏子衿慢慢哄着,“快把眼泪擦一擦。哭成花猫,可就不好看了。同僚们可都说你是我的爱婢呢。若是被人看见,你这般狼狈。他人可要笑话少爷我了。” 因着之前家中无仆人,都是秀儿赶车接送她,出门也是带着秀儿的。 京中不知何时开始传谣,说他与爱婢,形影不离。 “少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打趣秀儿?”秀儿一听,用帕子抹了一把脸,有些嗔怪。 秀儿与原主一同长大,作为贴身婢女,她自是知道她的性别的。 “不打趣了,不打趣了。是少爷的不对。秀儿就大人有大量,原谅少爷吧!” “少爷又胡说了,秀儿何时怪了少爷?”秀儿不满地皱起眉头。 “那秀儿不怪少爷,少爷问你一事可好?” 她想了想,若是因为那晚的事儿。 或许是那人是将她认做了秀儿,不然怎会叫上秀儿一起入宫? 除了这个,她实在是想不出其他原因。 总不能是因着皇帝爱重她,所以要奖励一番她的爱婢吧? 这也太扯了! “少爷,你说。” “若是,少爷是说,若是有贵人想要纳了你。你是否愿意?” 能让皇帝出面,那人身份定然尊贵,秀儿身为婢女,是如何也不可能成为那人正妻的。 “自然不愿,我要一直陪在少爷身边!” 苏子衿仔细看了看,见秀儿的神色坚定,她便道: “一直留在我身边是不可能的。你总要嫁人的。不过,你若是不愿,待进了宫,你直说便是。莫怕,一切有少爷兜着,谁也不能勉强了你去。等这阵子风头过了,我给你寻个富户,让你做少奶奶。” 既然已经查到了秀儿身上,那么秀儿再待字闺中,就不合适了。 还是要趁风声没传出去,给秀儿找个好人家。 秀儿是实实在在的黄花大闺女,待嫁了人,丈夫心里有了数,即便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也不会影响了秀儿。 何况还有她在,绝不会让秀儿在婆家受了欺负。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秀儿放松了下来,苏子衿简单地和她说了一些宫中的规矩。秀儿也知道轻重,认认真真地听着。 马车没有走她平日觐见的太和门,而是去了通往后宫的坤宁门。 苏子衿也来过几次坤宁门,都是夜间来的。 白日一看,对比就出来了。太和门是大气磅礴的,坤宁门更为柔和婉约。 马车在宫门前停留了一阵,例行检查了一番,便进了宫。 到了紫微殿,李仁和笑眯眯地迎了上来,“苏编撰,秀儿姑娘。” “李公公。”苏子衿将一个红封塞进了李仁和的手中。 “我家秀儿初次入宫,若我看顾不到,秀儿便烦劳公公多费心了。” 李仁和笑着接过红封,从善如流地塞进了袖兜,“苏编撰放心便是。” “多谢公公。” 李仁和身为皇帝身边大太监,收红封也是分人分事的。若是棘手的事情,他绝不会收,既然收了,苏子衿也放下心来。 “那苏编撰,秀儿姑娘,咱们就走吧?” 苏子衿点点头,跟着李仁和进殿,“李公公,可知方才哪位大人觐见过陛下?” 李仁和想了想,翰林院是清官,苏子衿和锦衣卫应该无甚牵扯,便也没隐瞒,“方才锦衣卫指挥使陆飞来过一趟。不过已经走了。 ” 陆飞!? 如果是他,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所以力气为什么那么大! 为何锦衣卫会出动? 顾通判指得上面,估计不是皇帝,而是陆飞! 锦衣卫指挥使,作为天子手中最利的刀,权利极大,非常得皇帝信重。但同时,也没有任何个人隐私可言。 怪不得皇帝会亲自出面。 若是陆飞,应当如此! 李仁和看着苏子衿的面色变来变去,心里快速思索着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牵扯。 秀儿则是十分紧张地跟在最后,心里不停默念着苏子衿的嘱咐。 第二十八章 清白 几人各怀心思地进了殿内。 皇帝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秀儿的身上,不过秀儿正紧张着,身子抖得犹如筛糠,根本没发现皇帝在看她。 苏子衿却是注意到了,不知为何,她竟然觉得皇帝似乎有些嫌弃? 皇帝嫌弃什么? 莫非是觉得秀儿胆子太小,不配做锦衣卫指挥使的内眷? 很有可能! 毕竟陆飞的仇人之多,能从紫微殿排到菜市口去! “臣,参见陛下。” “爱卿看看,是否认得此物。”几人见礼过后,皇帝就开口了。 李仁和赶紧上前,从龙案上端下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摆放着一条绣着花鸟的白净手帕。 苏子衿瞳孔一震。 这是她的帕子! 因为当时刚刚穿越过来,脑子还有些懵。秀儿也绣了很多这样的帕子在家里,丢了一条,她根本没有注意到! 原来破绽出在这里了! 林茹娘擅女红,秀儿继承林茹娘的真传,有着一手好绣活。 原主未得功名时,都是靠着两人的手艺养家糊口,这不是秘密,锦衣卫一查便能查到。 苏子衿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回陛下。这帕子,乃是臣家中之物。” 秀儿,这次算你背黑锅了。 待回头,少爷定不会亏待了你! 苏子衿神色变幻,楚宸尽收眼底。 得知那女子身份时,他也是十分意外。 京中传闻,苏状元家中有一爱婢,日日带在身边,形影不离。 可那夜,明明是未曾人事的少女。 他当时虽然中了药,意识不清,却也见到了落红。 难道是最近才入了房? 楚宸若有所思,苏子衿也紧绷着,一时之间,整个大殿寂静无声。 李仁良一双眼睛转滴流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一会又看看帕子。 这个帕子,他没见过,莫非是刚刚陆飞送过来的? “见到圣上要跪着。” “秀儿绝不离开少爷!” “不能抬头乱看。” “秀儿只要少爷!” 或许是气氛压抑让秀儿太过紧张了,从心里默念到了嘀咕,声音虽小,但是几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楚宸龙颜微沉。 他莫非还比不过……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苏子衿。弱鸡? 苏子衿也是心底微沉,殿前失仪,可是冒犯了君威。 他赶紧拉了拉秀儿。 “啊?”秀儿恍若初醒,“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苏爱卿留下,其余人都下去。” 一众宫人鱼贯而出。 苏子衿给了秀儿一个安心的眼神。 李仁和也给了苏子衿一个你放心的眼神,带着秀儿退了下去。 只不过一路上,他瞟了秀儿好几眼。 莫非是陆飞看上了苏编撰的爱婢?苏编撰不愿给,故而陆飞来向圣上讨要? 这爱婢看着,也无甚特别之处啊? 这边紫微殿上,只剩下了皇帝和苏子衿二人。 “苏爱卿,朕送你几个美姬如何?” 苏子衿顿时冷汗直冒。 难道皇帝想用美姬,将她的秀儿换给陆飞? 这可绝对不行! 她一叩首,“陛下明见,臣与秀儿自小相伴,名为主仆,实是兄妹!臣未得功名之时,秀儿不辞辛劳,补贴家,如今,臣得陛下隆恩,日子好过了。无论如何,臣都不愿将秀儿转赠他人!况且,陆指挥使乃肱骨重臣,想要何种美妾没有?又何必和臣抢夺婢女?” 他竟然以为是陆飞? 如此甚好! “爱卿不必担忧,朕见爱卿辛劳,便想赏赐一番罢了,并无他意。” 他乃大乾天子,岂会抢夺臣子爱婢? 何况那婢女,他也看不上。 只不过,每每想到那夜温存,他便心中火热。 今日召见,不过想看看那女子是何模样罢了。 苏爱卿的口味也太差了! 定是没见过什么好看的姑娘! 不过,到底是他占了他爱婢的清白,便想赐几个美姬。 苏子衿又做不了那事!哪里敢要皇帝的美姬? 若是冷落了,可是大不敬! 她赶紧拱手,“陛下明见,臣大婚当即,夫人乃是臣母家表妹,与臣情深意笃。” 所以她不方便要美姬! 皇帝,你就放过她吧!! “苏爱卿原还是个情种。” 前有患难与共的爱婢,后有情深意笃的表妹。楚宸想起自己的后宫,多少有些羡慕。 不过只是一瞬,他就释然了。 自从坐上这个位置,他就明白,有得必有失。 苏子衿察觉到皇帝的语气似乎有些酸,便道: “陛下龙章凤姿,富有四海,天下哪个女子不慕陛下?只是陛下看不上眼罢了。” 皇帝幽幽地瞟了苏子衿一眼,“下去吧。” 虽然看不上,但他毕竟占了臣子爱婢的清白。 既然美姬不要,那便在他大婚之日,备份赏赐吧! 如今也冷了苏子衿一段时日了,也该让他重回朝堂了! 朝堂需要清流! “臣告退。” 苏子衿退出大殿从偏殿接了秀儿回来。 两人回去的时候,就没了马车的待遇,只靠着两条腿。走到家里,正看到林茹娘又站在大门口观望。 看到秀儿,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秀儿可无恙?”林茹娘抓着秀儿的手,眼睛却是看着苏子衿。 “无恙。”苏子衿想了想,“娘也替秀儿寻个好人家吧。如今我虽被罢免了户部的官职,但仍在职翰林院。娘若认秀儿为义女,让秀儿嫁个普通富户亦是可行的。” 林茹娘不知苏子衿为何突然让秀儿嫁人,纵然心中不舍,也应承了下来,“好,待忙完了你婚事,娘便去张罗。” 但秀儿却是撇嘴,“秀儿不要嫁人!秀儿要陪着老妇人和少爷。”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呢?” 不待秀儿再出声,林茹娘便开始训斥,“衿儿又不能真的收你进房,新夫人进门了,见你和衿儿走得近,衿儿又不同她圆房,难免不会多想。到时,你当如何自处?” 林茹娘也十分喜爱王嫣然这个外甥女,加上心里的亏欠。总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边不痛快,她都不愿看到。 听到自己会让新夫人心中不快,秀儿气弱了几分,“那,那我便……便和苏北哥成婚便是了。” 秀儿说到这里,双颊一红,扭头就跑。留下林茹娘和苏子衿面面相觑。 “他们何时……?” “娘,您都不知晓。儿又如何会知晓的?”苏子衿摇摇头。 青梅竹马,就算心生情愫,也是正常的吧。 第二十九章 大婚 一段小插曲结束之后, 苏家又开始忙着办喜事。 苏子衿得了状元之后,林茹娘也结识了不少达官贵人的家眷。 林茹娘是官家出身,夫君也是京官,属于清贵人家。虽是没落了,却只是令人唏嘘,也好融入。 只是林茹娘忙着饮料的生意,来往不算密切。加上前些日子苏子衿被皇帝罢官,不少人家都处于观望态度。 苏子衿再次被皇帝召见的消息传出去了以后,众人便纷纷没了顾忌,又重新走动起来,苏子衿的大婚,自然也来了许多人,包括京郊的林康一家。 王大的酒楼都坐不下了,只能从外面摆席面,众人也不介意,翰林院的一众才子,更是趁机一展才学,用大红绸写了一排排的贺词,挂在酒楼大门口,紧怕别人看不到。 苏子衿丑时一过,就带着仪仗队去王家接亲,一起去的还有周逸之,充当她的御郎。 时下流行拦门诗,幸好王家几个男丁的才学很差,不用她上场,周逸之就给干掉了。 接了新娘又往回走,她本就不擅骑马,一路来回,磨得大腿根极痛。 好不容易拜了堂,又要宴饮。 苏子衿酒量不好,林茹娘也怕他喝多了坏事,一直劝着他。周逸之作为御郎,替她挡了不少酒。 正热闹着,几个穿着深蓝色宫装的内侍,将一个个大箱子抬了进来。 吴乐笑呵呵地迈进酒楼,拉开细长的嗓音:传陛下口谕,翰林院编撰苏子衿接旨。 “臣在。” “卿勤勉有加,才思敏捷,甚得朕心,今逢桃花胜光,佳人成双,特赐玉如意一对,合欢酒一双,锦缎十匹,以示朕之期许,望卿秉承忠志,不负朕望。” “谢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咱家这里也恭喜新郎官了。”吴乐传完口谕,笑呵呵地道。 苏子衿掏出一个红封塞给吴乐,“劳烦吴公公了,吴公公远道而来,不如也坐下喝一杯喜酒?” 吴乐收了红封,“咱家还得回去复命,不敢耽搁。新郎官给这几个小子抓把喜糖,让他们也沾沾喜气便是有心了。” “好嘞。”苏子衿赶紧招呼着人。包了好几大包的喜糖喜饼,分给同来的小太监们。里面还塞了好些喜钱。 “苏编撰恭喜了!”吴公公走后,唐如海捻着自己的八字胡,笑呵呵地道。 “托大人的福。”苏子衿笑呵呵地一礼。 “苏大人恭喜。官复原职,指日可待啊。”郑和站起来,拱拱手。 “郑大人过誉。” 其他人也纷纷站了起来,贺喜的声音明显大了三分。 苏子衿也一一回应,“诸位同喜,同喜。” “不才敬新郎官一杯!敬新郎官今日四喜临门!” “哦?何来四喜?” "一喜洞房花烛!二喜皇恩再筑!三喜高朋满座!四喜青云有路!" “好好好!我等一同敬新郎官四喜临门!” 酒席再一次热闹了起来。 皇帝亲赐贺礼,那是何等殊荣啊! 苏家此子,定要一飞冲天! 而原本已经结束的礼报的声,再次响了起来,都是听说皇帝赐下贺礼,过来刷脸的。没来的,也差人上了一份贺礼。 “报!正通银号送城东商铺一间。” “哎呦,老夫是正通钱庄庄主,方才得知,苏编撰大婚,来迟了,来迟了。见谅见谅。” “报!踏雪神驹一对!” “老夫来晚了,见谅,见谅!” “报!礼部尚书,送碧玉鸳鸯一对!” “报!左丞相送,芙蓉花开枕一对!” 皇帝都送礼了,他们岂敢不送?得是多没眼力见? 人不去,礼也得到! 听着礼报中的官职,一个比一个大,满朝文武基本都到了,苏子衿的便宜外公林康,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但是看到女儿和外孙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心下又是一阵抽痛。 众人以为苏子衿一个小小编撰,婚礼办到这种程度,已经够豪华了,但还没完。 威武的甲胄开道,侍从举着依仗,四头雪白的高头大马拖着豪华的马车,悠悠而来。 马车停下,妆容精致的婢女排成两列,细长的吟唱响起:“***殿下到。” “拜见***。” 众人一惊,该跪拜的赶紧跪拜,该行礼的赶紧行礼。 玥瑶踩着人凳下了马车,迈着仪态万千的步伐,越过人群进入了酒楼。众人这才敢抬头。 “苏大人,我们殿下为了参加你的婚宴,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呢?你可有看到?今日殿下,当真是倾国倾城。” 公主进了酒楼,萧砺行却是留了下来,他迅速地从人群中找到了苏子衿。 “没敢看。”苏子衿老实地摇摇头。 这般人多势众的场合,谁会伸着脖子去看公主!吃饱了撑着了么? 公主此行,本就于礼不合,但她是公主她任性。他们可不行。 “那真是可惜了。”萧砺行摇摇头,“哦,对了。祝你百年好合。末将的贺礼跟公主放在一起了。” “嗯。多谢萧将军,萧将军还请入席。” 对于公主亲自驾到,众人都神色惊异,却是不敢随意议论。 此时的玥瑶已经上了二楼。 二楼女宾区,并不能直观的看到酒楼门口,所以众人并不知道***来了。 林茹娘还在红光满面地招呼着各家夫人,猛地发现所有宾客都站了起来,“拜见***。” “平身吧。”玥瑶自顾自地走到了主位。 林茹娘此时才反应过来,也赶紧行礼。 “不必客气。”玥瑶抓着林茹娘的手,便拉着她坐到了自己的身边。 一场婚宴办下来,林茹娘知觉心下喜悦,难以言表,竟也喝了不少,却始终不见醉意。秀儿陪着林茹娘,满脸写着自豪,即使偶尔与官家夫人对话,也不见半点瑟缩。 苏北则是在苏子衿这边,和周逸之一起,帮着苏子衿招呼男宾。 苏家原本在京郊做活的下人也都来了,加上附近邻居们帮工,可由于人太多,还是手忙脚乱的。 一直热闹到了下半夜,人都散了,苏家自己人才得空吃上一口饭。 “你还有心情吃?还不赶紧洞房去?人家小娘子可是等你呢!”周逸之打趣道。 苏子衿撇了他一眼,“吃饱了,才有力气洞房不是?” “嘿嘿,看来你挺有经验呀?我娘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没个通房?”苏子衿奇道。 周逸之面色一僵,“谁稀罕!” 他神秘兮兮俯头过来,“其实有好些小娘子倾慕我呢。” “嗯。我知道。”苏子衿咽下一块肉。 周逸之家世好,文采好,相貌好,没有小娘子倾慕就怪了! “可我不想成亲,那些小娘子,有什么好的?长得还不如我!一个个还娇娇弱弱地,麻烦死了!” “我也不想成亲,可是谁能不成亲呢?” “也是,如今我娘已经给我相看着了。我爹的脑子现在是越发糊涂了,竟有意让我与东广家二小姐成亲。” 苏子衿微微皱眉,“东广陵的妹妹?他能同意你做他妹夫么?” “他是不同意,但他妹妹同意啊!”周逸之愁眉苦脸的道。 “东广家二小姐倾慕你?”苏子衿问道。 周逸之虽然与天子亲近,但毕竟没有被重用。 东广家底蕴深厚,当家家主更是吏部尚书,大女儿是陛下的贤妃,更有不少族人在各方任职,尤其是祖地江南一带,其官员大多数是东广家的人,都快成小朝廷了。 而周家帝师周老爷子已经不在了,二女儿若与现今的周家联姻算是低嫁了。 “怪我太俊俏!”周逸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你那是俊俏么?你那是妖艳! 苏子衿翻了个白眼,然后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周逸之不可能不知道皇帝准备对周家下手。 “我告诉你,你不能打我!”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苏子衿心底升起,“你说,我不打你。” “我跟她说,其实我心悦你。” 周逸之话音一落,苏子衿就蹦了起来。周逸之早有准备,立刻跑远了,“都说好了,不许打我的!” “我忘记了一个字。”苏子衿一把捞起板凳就砸了过去,“看我不打死你!” 东广家虽不至于因为女儿婚嫁之事为难于她,但她的名声绝对要被败坏了! 为了挽救自己的名声誉,苏子衿觉得她有必要和表妹好好谈谈。 第三十章 洞房 回到家中,推开新房的大门,苏子衿一扫凌乱的喜饼和乱晃的喜帕,拿起桌子上的秤杆,“表妹,我要掀盖头了。” 王嫣然一听,着急地将嘴里的喜饼咽下去,结果噎到了,“喔喔!” 她一掀盖头,两步并两步地跑到桌前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喝完还咂巴了两下嘴,“好酒!” 看见呆滞苏子衿,王嫣然心虚地攥着衣角,“表哥!要不重来一次?” “不必了,你随心就好!”她觉得她这个表妹似乎比她更像现代人,也不知道姨母是怎么养出来的。 “哦!那我困了,想睡了。”王嫣然听了也不矫情,大步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摘卸凤冠霞帔。 苏子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表妹,今日有人谣传说我有龙阳之癖,你日后可否替我辩解一二?” “谁说的?” “一个叫周逸之的人。” “哗啦啦!”外面传来一阵稀碎的声响。 “谁!” 苏子衿刚刚喊出口,只见一支金钗破窗而出。 “啊!”窗外响起一声男子的惨叫。 “宵小之辈,待我将他擒来!” 王嫣然破窗而出,没一会儿,便单手抓着一个肩膀处插着金钗的男子,扔进了屋内。 苏子衿一看,“周逸之,你在我门外做什么?” “便是此人诬陷表哥?表妹替你教训教训他!”“彭!”不等周逸之辩解,王嫣然的拳头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啊!啊!救命啊!杀人了!” “让你诬陷表哥!看小娘我不打得你屁滚尿流!” 周逸之努力地捂着自己的脸,整个人缩成了一只虾米。 “啊啊!我错了!我错了!女侠!大嫂!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 “苏子衿!苏子衿!快救救我啊!” 苏子衿淡淡笑了一下,“明日你去跟广陵家二小姐说明白,就说你是在抹黑我。另外,就说你这身伤,是我打的!” “好好好!都听你的。” “表妹,住手吧!” 王嫣然很听话的停了手,周逸之立刻爬起来夺门而出,待跑远了,他才站住脚,“泼妇!悍妇!母夜叉!早晚被休掉!” 王嫣然闻言眼睛一瞪,周逸之拔腿就跑。 苏子衿在一边看得直摇头。 这也算是两活宝了! 时候不早了,别说王嫣然了,她也困了,忙了一天。 “表妹,不早了。休息吧。” “嗯。娘说了,让我以后一切都听表哥的。” 熄了灯,两人躺在床上,月光从破了一个大洞的窗子照进来。 “表妹,能否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表哥,你说。” “以后能走门,咱们尽量别走窗。” 王嫣然看了看窗户,“表哥,我错了。就是刚刚太激动了!” 新婚是有婚假的,苏子衿便想趁着这个功夫去城郊。 去之前,她还得再去刑部大牢一趟。 这一次轻车熟路的找到了黄主事,黄主事显得十分开心,摇头晃脑地拉着苏子衿去了大牢。 “带上来!” 两人在禁房一坐,黄主事摆摆手。孙云鹤就被带了上来,他见到苏子衿,眼前一亮,“后生!” “嗯?”黄主事轻哼一声,孙云鹤顿时低下脑袋,“不不,大人,大人。” “嗯。”黄主事满意地点点头,“来一个黄狮摆尾。” “是。”孙云鹤脸上显出羞愤,不过很痛快地便跪了下来,一边学狗叫,一边扭着屁股爬。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哈哈哈……”所有人哄堂大笑。 苏子衿微微皱眉,怪不得胡老让她离刑部的人远一点。刑部这帮人,好像都有点变态! 见苏子衿脸上没有笑意,黄主事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来。 “苏大人,我知你刚正,黄某也是心生敬佩,但对此等恶徒,便不能心软!” “黄主事,言之有理。子衿心中明白。”苏子衿点点头,理是这个理,就是她不太能接受。 “苏大人理解便好。这人,黄某已经帮苏大人调教好了。苏大人尽可提走,若有不满之处,再送回便可。” 孙云鹤听着黄主事的话,先是心潮澎湃,而后又心下一紧,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子衿。 这鬼地方,他死也不想再来了! 苏子衿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微微点头,对黄主事道:“多谢黄主事,子衿便不久留了。” 两人坐上马车,苏子衿斜眼瞧着孙云鹤,“云鹤真人,本官听闻仙道贵生,自尽者将堕入枉死城,永世不得超生,可是如此?” “回大人的话,正是如此。大人放心,贫道没那个胆子。”孙云鹤陪笑着道。 “既如此,云鹤真人便小心,切莫走丢了,不然又走回大牢去,便不美了!到时,即便是本官,恐怕也很难保你无恙了呢。” 孙云鹤闻言心中一凛,他原以为苏子衿年龄小,或许可以忽悠一番,没想到竟是如此难缠,句句无恶言,句句都在敲打他。 “大人放心。小的绝不敢生出半分不该有的心思。从今以后,大人让贫道往东,贫道绝不往西。一切以大人之命是从!” 苏子衿点点头,敲打完了,也该给个甜枣了。 “你且放心,我要你过来是将功赎罪的。并不会苛待你。你若做得好了,利国利民,日后陛下自会封赏。脱了罪身,亦可混个一官半职,也为可知。” 听苏子衿是为皇帝办事的,孙云鹤的老脸上,神色也不禁郑重了几分,“多谢大人,云鹤必竭尽全力为大人效劳。” 马车行至弄堂,苏子衿让清风带着他去洗洗,清风身手不凡,也不怕看不住他。 期间孙云鹤也是乖巧,洗了澡换了衣服,又上了马车,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苏子衿看着打扮一新的孙云鹤,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额头上的“恶”字,实在是碍眼的很。 “清风,再去买个帽子来。” 给他遮上一遮,免得吓到了林茹娘。 孙云鹤拿到帽子,神色激动的无以复加。 他乃是当世的丹鼎大家,一手出神入化的金丹法,无人可出其右。他自是十分要脸面的!如今能有帽子遮丑心中十分熨帖,不禁有几分感激。 苏子衿打理好孙云鹤便直奔城门。 第三十一章 休假 一家人,已经在城门等着她了。 王嫣然是新婚妻子,肯定是要带着的,林茹娘也要带着苏家下人去生产饮料了,众人便锁了院门,一起上路。 到城门口,和众人汇合之后,苏子衿将孙云鹤赶到后面的马车上。自己和王嫣然坐一辆马车,林茹娘和秀儿坐一辆马车。 “表哥,娘今日把家中礼金都交给我了。我该如何处置?”坐定之后,王嫣然问道。 “银子让娘先把郊外院子的欠款先还了,剩下的,你存起来便是。别家有礼时,你便原数送回去。那些物件,有你喜欢的,你便拿着。若是没有,就收起来。待别家结亲,再作礼用。” 大多数人家的礼只是寻常物件,只有正通银号,送了个商铺,实在太过贵重。 林茹娘不敢收,问过了苏子衿。苏子衿觉得正通银号财大气粗,又是正常的礼尚往来,后者也没上门找他,应该只是留个情分,无甚大碍,便让林茹娘留下了。林茹娘便将铺子作为卖饮料的门面了。 马匹什么的,林茹娘也没有给王嫣然,两匹好马都给苏子衿留着了。 给王嫣然的,都是银子和家里暂时用不上的物价。即使这样,王嫣然也十分高兴,觉得自己颇受重视。 如今听到苏子衿让她随便选自己的心仪的物件,心底一喜,便问道:“我喜欢其中一把长弓?这个也可以吗?” “你还会拉弓?” 那把长弓是东广家送来的。 应该是东广陵知道他不通骑射,故意送来讥讽她的! “会啊!我小时体弱多病,娘便请了教习师傅教我练武。而我又是练武的好苗子,无论是何兵器,耍上几下,便能学会。原本我家中也有一把弓的,却被爹爹给扔了!”王嫣然可怜兮兮的道。 “那你便拿去玩吧。日后家中有喜欢的,你尽可拿着,不必知会我。” “谢谢表哥,表哥真好。”王嫣然笑眯眯地答道。 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西平县,苏子衿问王嫣然:“你可要回家?” 王嫣然摇摇头,“我想去看娘做饮料,你我未成婚之前,娘给过我一罐子,我特别喜欢喝。想跟娘学学,回家也自己做着喝。” “想喝,跟娘要便是。何必自己动手?” 王嫣然赶紧摇头,“那不可,爹说了,我到了苏家,要好好孝敬母亲,好好伺候表哥。我这啥也没干,还要向娘要饮料喝。爹知道了,不得骂死我?” “无妨,表哥给你担着。”苏子衿笑道。 王嫣然觉得她能嫁于苏子衿,真是太好了。 不仅小姐妹们都羡慕死她了,而且比在家时还要舒服多了! 表哥又温柔,又不会像爹爹和哥哥那般总是训斥她,还什么都愿意给她,想到这里苏嫣然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谢谢表哥。那表哥要去哪儿啊?” “我在郊外建了个窑,打算烧玻璃。” 窑已经建好了,为此她又买了些奴役,都是些能干的。 “玻璃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王嫣然眨了眨眼睛。 “是一种透光的,嗯,像白水玉一样的东西。可以用来做窗子,做杯子,做各种各样的东西。” “哇!水玉很珍贵的。我曾见爹爹搞来一小块,便花了不少银子。”王嫣然伸出小拇指形容了一下,又道: “若是表哥做出水玉,岂不是能卖好多钱了?” “是这个理没错。” 但,皇帝那边…… “那我能不能跟着表哥去看做玻璃?” “你想去便去。只是现在只是实验阶段,还没能做出来呢。” 玻璃窑就建在郊外大院的旁边,苏子衿看了一眼,把孙云鹤带了过来。 讲解了玻璃的模样,所需大致材料,大致炼制方法,剩下的让他自己研究去。 孙云鹤听着,对苏子衿说得玻璃十分感兴趣,大有跃跃欲试之态。 “多谢大人传授我此等仙方,贫道定然好生研制,必不辱命!” “我过几日便回京都了,会留苏北在此。你有何需求,便可同他说。想必云鹤真人也能明白,此次机遇,对你的重要性,去吧。” 苏子衿又敲打了一番,打发了孙云鹤领着下人去干活。 一切安排好后,三日回门时,苏子衿带王嫣然去了一趟王家。之后又陪了林茹娘几日,便回京了。 出来大概七八日,她也该上值了。免得别人说她醉倒温柔乡,乐不思蜀。对她的官声不好! 他刚到翰林院,皇帝便一道旨意,将她从从六品编撰升到了从五品侍讲学士。 “臣,苏子衿叩谢圣恩!” 虽然依旧在翰林院,也没啥实权。但是侍读侍讲亲近天子。有为皇帝讲经通史,回答问题,提供建议之责。是能够左右皇帝决定的,绝对不可小觑。 “苏侍讲,随咱家去吧。陛下还等着呢。”吴公公传完口谕,笑吟吟地看着她。 “劳烦公公。”在翰林院一众同僚,眼巴巴地目光中,苏子衿端着袖子走了。 她刚刚被升官了,到了紫微殿,先是谢主隆恩之后,苏子衿便老老实实地站着等着皇帝说话。 等了一会儿,皇帝只专心批奏本,似乎没有想要搭理她的意思。 也不知道丞相是干什么吃的? 每次她过来,皇帝都有看不完的奏本! 苏子衿腹诽着,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 经过几次的秉烛夜读,她觉得她和皇帝已经君臣相宜了,可以稍微放纵一下了。 放好椅子,苏子衿刚想坐下,皇帝开口了,“爱卿新婚燕尔,怎地这么快就上值了。” 苏子衿原本想说,她急着为陛下分忧,想起来皇帝不喜阿谀奉承,到嘴边的话,改了口,“臣前些时日,因着家中无人,便让婢女赶车送臣下上值,京中便传出了臣与爱婢的小话。故而,臣不敢多呆。” “哦?爱卿与你那爱婢当真无事?” 苏子衿觉得有些奇怪,皇帝何时,还喜欢八卦了?不过还是道:“臣与秀儿,确实只是兄妹之谊。且如今,娘亲已经在给秀儿张罗办喜事了。” “嗯。”皇帝淡淡地应了一声。 苏子衿又等了一会,见皇帝似乎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屁股刚要落下去。 “听闻爱卿发达了?” 第三十二章 早朝 苏子衿微弯的膝盖,再次绷直,“臣谢陛下隆恩。全凭陛下厚爱,臣才得以多收了不少礼。” 实锤了!皇帝又又又生气了! 不知道她又做了什么惹了他老人家! 苏子衿将最近的事情都反反复复地想了一遍。 难道是周逸之之事? 她拱拱手,“陛下,臣不该纵然内人殴打朝廷命官。” 苏子衿仔细观察着皇帝,只见皇帝将一本奏本批完,扔出去,又拿了一本批,全程没有任何异样,就跟完全没有听到一般。 不对? 苏子衿又想了想。 还有什么事? “陛下,臣不该收东广家的贺礼。” “广东家近日也要有喜了,到时你要自掏腰包?” 皇帝的神色未动,苏子衿轻叹一声,又猜错了! 谁说女人心海底针? 明明是帝王心,海底针! 她觉得她根本猜不出,索性一拱手,“陛下,臣近日常感心神惶惶,三省吾身,却无甚效。陛下英明神武,可否提点一二?臣必定引以为戒!” 陛下,哪里错了!告诉告诉她好吗? 别叫她猜了行吗? 楚晨眉头微挑,“爱卿还未入金銮殿,便与唐尚书有了几分神似,如此看来,让爱卿呆在翰林院倒是委屈了。” !!! 皇帝的疑心病又犯了! 这不是在暗指她结党么? 苏子衿心中大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陛下明鉴,臣只是想问问陛下,臣哪里惹了陛下不快。望陛下恕罪,臣与唐尚书,绝无私下往来,清陛下明鉴!” 楚晨撇了苏子衿一眼,并未追究,而是道:“苏爱卿,可还记得当日之言?” 当日? 哪日? 虽然不知道皇帝说得哪日,但是没关系。 苏子衿一叩首,“臣在陛下面前所言,句句肺腑!” “那爱卿在京郊搞什么?” 她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是什么变态的掌控欲!? 啊啊啊! 苏子衿心底叫骂,嘴上赶紧认错:“陛下,臣知错了。臣应该提前告知陛下。臣保证,以后臣无论做任何事情,都提前与陛下禀明!” “赐坐。”淡淡地声音,听在苏子衿的耳朵里,抚平了她皱巴巴地心。 终于猜对了! 苏子衿也不侥幸,站起身子就直接坐了下去,捋了捋自己的思路便道: “陛下也知道臣家贫。便做了那个饮料的营生,在京郊买了个宅子。那宅子后山,有一种白石头,煞是透净,臣便想着,那石头能否如铁矿石,金矿石一般,提炼出什么,便建了窑,想尝试一番,那姓孙的方士,也被臣安排了去。” 楚宸默然。 苏子衿脑子向来活泛,他是知道的。不过一些奇技淫巧终是难登大雅之堂,还是要让他把心思放在正处才行。 “既然苏爱卿精力如此丰沛,朕便特赦爱卿一同早朝。退下吧。” “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又要她加班! 三品才需要上朝,她一个五品小官,去了不是显眼包吗!? 苏子衿拱着手,一步步向后退,心里叫苦不已。 候在殿外的李仁良看到她出来,上前招呼,“恭喜苏侍讲双喜临门。” “李公公同喜。”苏子衿从小挎包里掏出一个大大的喜包,递给李仁良“都是些喜糖喜饼,不值什么钱,给下面的公公们当个零嘴。” “那咱家就替小的们谢过苏侍讲了。” 李仁良将喜包往旁边一递,吴乐立刻接住。 “给小的们分下去,告诉他们这是苏侍讲给的,别吃了人家的,不知领情。” 李仁良吩咐之后,吴乐立刻应是,特意跟苏子衿道了一声谢才走。 这满朝文武,家里有喜事的多了去了。但是能将喜包送进宫的,却没有几人。光凭这一点,他便知道,以后见了苏子衿定要多恭敬几分。 “苏侍讲,咱家送你去偏殿吧?” “劳烦公公。” 作为皇帝近侍,皇帝勤政她要等着,皇帝遛弯,她要跟着。 主打得就是一个随叫随到。 偏殿此时已经坐了五六个人,见到苏子衿过来,他们立刻露出警惕之色,其中一个看到李仁良,连忙迎了上去。 “李公公,今日陛下可点名要哪位伴驾了吗?” “马侍讲。”李仁良拱拱手,“陛下并未点名。” 马侍讲神色一喜,“那今日便轮到本官了。” “马侍讲请。” “多谢公公。” 苏子衿看着马侍讲和李仁和走了,她找了个座位坐下。周围的几个人,看了她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苏子衿见此,索性也歇了打招呼的心思,也闭上了眼睛。闭着闭着,她就困了,不知道睡了多久,耳边响起吵杂声。 “马大人回来了?快与我等说说,陛下同你说了什么?” “对对,陛下今日读了哪些经史?又有何新的见解?” 马侍讲摇头晃脑地摸着胡子,“诸位,且等坐下歇歇。” “对对!马侍讲侍奉陛下,定然累了,快坐,快坐。” “马侍讲口渴了吗?要不要润润喉?” 有人让出椅子,有人端来茶水。 马侍讲老神在在地坐下,又慢悠悠地呷下一口茶,才开了口:“诸位猜猜,今日本官在殿内看到了何物?” “哎呀,马大人啊,你就别卖关子了!” “对呀,对呀,可急死本官了!” 苏子衿也挺好奇的,赶紧竖着耳朵听着。 马侍讲环视一周,享受够了众人期待的模样,笑着道:“一把椅子,就放在那金阶之下,距离龙案极近。” “呼!”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同时浮现深思。 “今日也未曾听闻,有哪位大人前来觐见啊!” “或许是我等不知。” 马侍却看向了苏子衿,“苏侍讲,刚刚你从陛下那里过来,可知什么?” 众人目光刷刷刷地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强烈的求生欲让苏子衿摇摇头,“不知。” “一个刚来的,能知道什么?” “就是。” "不过规矩,却是要同他说一说的。" 众人点头,“我们需得轮流伴驾。若是陛下无事,每日轮两人,每人轮两个时辰。若未轮上,次日顺延。” 苏子衿点点头,明白了。 跟值日表似的。 马侍讲又道:“今日我轮完了,苏侍讲刚过来,就排在本官后面。” “非也,应该是排在你前面。” “他刚来,怎能排在本官前面?” 几人对苏子衿排在前面和后面的问题产生了激烈的探讨,苏子衿看了看时辰,弱弱地拱了拱手,“诸位大人,我等是否该进午食了?” 她好饿! 睡了一会儿,更饿了。 她家离得远,早晨又没什么胃口,吃得那点儿东西早就消化了。 第三十三章 胡老 他们虽然在皇宫上值,但是吃饭还是得回到翰林院的饭堂。 吃过了饭,下午就不用再去了,翰林院众人一窝蜂的围了上来。 “苏侍讲,你今日去皇宫上值,可有见到陛下了?” “陛下可同你说了什么么?” 苏子衿之前在翰林院时,大家还不太熟,这会儿熟悉了,都知道苏子衿性子好,和善,好说话,大家说起话,也没啥顾及。 只是无关痛痒地话, “见到了,就是谢了恩。”苏子衿又不是个傻的,她和皇帝怎能同他人说?”敷衍了一句,赶紧转移话题,“对了,听说今日咱们翰林院升了新掌院?” “你猜,你猜!”有性格跳脱的同僚,捂住了其他人的嘴。 “我怎么猜得到?”苏子衿觉得有些好笑。 “你肯定猜得到!”说话的是周逸之。 “呦,你伤好了?”苏子衿挑挑眉。 那日周逸之被王嫣然打过之后,一直没来翰林院,被苏子衿这么一问,周逸之瞬间怒气横生,“你还说!你娶得那是什么母夜叉!打得我三天没下来床!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苏子衿冷笑,“你要不要想想自己干得什么事儿,在说话?!” 周逸之面色一滞,“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哎?周编修,你做什么了?还被苏夫人打了一顿?快快快,与我们讲讲。” “我就觉得,今日周编修走路的姿势似乎不太对劲,原是如此!” “苏夫人是否身高八丈,孔武有力?” 国人八卦的心,永远生生不息。苏子衿早就深有体感,如今看着被众人围攻的周逸之,她暗笑一声,趁着没人注意,溜回了史馆。 史馆中,胡老竟然换了一身红袍。 “呀!胡老,恭喜胡老晋升掌院!” 翰林院中唯一一个官至三品的,只有掌院。 胡老笑眯眯地摸索着自己的新官服,“还是借了你小子的运道。” “胡老说笑了。你在翰林院德高望重。这掌院之职,本就非你莫属。” “你小子净会哄我老头子。”胡老哈哈一笑,又道:“你跟老夫说实话,你有没有帮我在陛下面前美言?” “哪里?胡老,你真是多想了。其实咱们陛下心里清楚着呢。只不过,之前位置没腾出来么。” 苏子衿觉得有点儿关系,应该是那句掘屁股让皇帝记住了胡学士。不过,这也是胡老这几年兢兢业业,从不懈怠的成果。 “哈哈,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胡老,你既然升了掌院,日后便无需修史了吧?”苏子衿问道。 “恩。是没空修了。以后史馆便交给你了。咱们史馆,这些年都无人问津,我准备上书一封,让陛下多调拨几人来史馆。不过,也不急于一时。慢慢来。哈哈哈……” 苏子衿可以看出胡老是相当高兴的,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胡老走了。 史馆就剩下苏子衿和三个孔目了。 现在这里她最大,一切都是她说了算。 先是指挥孔目们给自己收拾出来一个隔间,当作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又往隔间里面放了一应桌椅。收拾地妥妥当当之后,开始看书。 既然要修史,自然要足够了解历史。各种正史,野史,杂记都是要看的。 幸好书架已经经过了整理,想找相关的资料非常容易。 苏子衿一边看书,一边感叹,终究是方便了自己! 申时下了值,清风过来接自己,苏子衿刚坐在马车,周逸之也窜了上来,“苏兄,今晚咱们吃酒去?” “不行,我明日要上朝。”苏子衿一口就拒绝了、 “啊?陛下竟然允你去上朝了?”周逸之一脸的受伤。 “嗯。所以周兄还是找别人去吧。”苏子衿将他赶下了车。 周逸之全程幽怨地盯着苏子衿。 苏子衿揉了揉额头,招呼着清风,“走。回家。” 上朝,实在不是什么好活计。 就跟公司开会一样,新员工觉得好厉害,跃跃欲试,老员工麻卖批,昏昏欲睡。所以她很能理解周逸之的嫉妒羡慕恨。 不过上朝这种事情,她还是第一次。 她不敢马虎大意,丑时便起床开始洗漱! 清风赶着车,将她送到了午门外。 午门外,已经站了不少人。 不到卯时,天边才微微亮,但苏子衿依旧十分显眼。 所有人都穿着大红袍,只有她的朝服是蓝色的。就像万花丛中一点绿,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因为之前大***的事情,不少人都认识她。 看到她过来,有些人想了想,将自己笏板上的内容擦掉了不少,又有人添上了不少。 这些苏子衿不知,她只知道自己是个显眼包,老老实实地低着头,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等着。 等卯时的钟声响起,众人鱼贯而入,她从小挎包里拿出笏板双手端好,吊在了所有人的身后。 穿过太和门,登上金阶,前面的大红袍们已经按照自己的位置站定了。苏子衿站在了太和殿最靠门口的位置,前面的大红袍回头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又转过了头。 站了一会儿,随着太监细长的高唱,她听见前面的人口呼万岁,呼啦啦地跪了一片,苏子衿也跟着下拜。 拜完了,就听着有人开始汇报工作,偶尔有争论两句的。她前面的人一层一层的,她也看不到是谁在说话,就盯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发呆。 实在无聊了就想想晚上吃什么。 休沐了要带林茹娘和王嫣然去哪里玩儿。 听说郊外有个福慧寺,就连陛下也经常去,她可以带她们去那看看,正好她穿越过来以后,也没有旅游过,就当旅游了。 随便发散着思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众人开始呼啦啦地往外走,苏子衿依旧是最后一个。 等她出来的时候,人基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慢悠悠地往紫微殿的方向去。 卯时皇帝需要上朝,自然不可能召他们侍读,所以侍读们辰时到紫微殿候着便可,太和殿和紫微殿离得不远,苏子并不着急,边走边看风景。 太和殿前的景色大气磅礴,在高阶之上可以看到远处峰峦叠嶂,近处的宫墙高大巍峨。站在这里,只一眼,便能让人感到雄心万丈,威仪广大。 但苏子衿望着那宫墙,却想到了刑部大牢。 伴君如伴虎,她今日站在这里望着宫墙,不知来日会不会站在大牢,望着那比她身高还要厚的狱墙。 初夏的天色,微微泛起了热意,苏子衿稍微抖了抖领口,让空气能够顺利的穿透进来。 她手上的伤,即便愈合得慢,几个月过去,也好利索了。 手伤的借口,已经不能再用,她的毛笔字,尽管她从不懈怠,也只达到了横平竖直的程度,跟原身比起来,真的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幸好皇帝给她安排的职位是侍讲,而不是起居郎。 说起起居郎,苏子衿觉得有些奇怪。 每次她去觐见,那起居郎的神色似乎都颇为兴奋,也不知为何。 第三十四章 又生气 苏子衿晃晃悠悠地到了紫微殿,发现李良和在等着她。 “苏大人你怎么才来啊,陛下让你进去呢。”李仁和的神色有些焦急。 皇帝找她?苏子衿神色一凛,“多谢公公。” 苏子衿跟着李仁和进了紫微殿。此时紫微殿内,已经有了不少的人,除了基本的不上朝的三公三卿,告病在家的左丞相。 右丞相和六部尚书都在这了,苏子衿依旧站在了最后面。 皇帝正在看书,听见李仁和的通报,放下书,“诸位爱卿说吧。”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刚刚皇帝说他忙,让他们等着。 结果这苏子衿一来,皇帝就不忙了? 众人纷纷看了苏子衿一眼。 皇帝这是摆明了要培养此子啊! 也不知此子用了什么手段让皇帝如此偏爱! 前段时间皇帝不是还在生气么? 怎么召见了一次,就不生气了? 据说那日此子带了一个婢女进宫。需得好好查查…… 众人心思各异,苏子衿眼观鼻,鼻观心,主打一个老老实实。 “今日兵部收到边关急报,北羌或有异动,镇北大将军怀疑他们要与鲜卑联合攻我大乾。”兵部尚书庄明上前一步说道、 皇帝看过之后,让李仁和拿给一众大臣看,所有人看过之后,又将折子交给了李仁和。 皇帝瞟了一眼最后的苏子衿,李仁和立刻会意,将折子又给了苏子衿。 众人再次纷纷斜眼。 苏子衿拿起折子开始看,等她看完了之后,皇帝才开口:“众卿以为该当如何?” “臣以为,应当立即调拨大军支援边关,以免措手不及。”庄明一拱手。 唐通海眼皮一跳,刚刚充盈的国库,还没捂热乎呢。 “臣以为,单靠猜测,便调动三军,实为劳民伤财。” “唐尚书莫非要等边境边线攻破,鲜卑长驱直入之时,再调大军更为合适?” “陛下明见。臣以为应当先探查一番,若情况属实,再调遣大军不迟。” 皇帝听着,目光放到了右丞相身上,“杨相以为如何?” 杨建微微拱手,“臣以为,可粮草先行,同时加以调查。若消息确切,派兵不迟。若消息有误,亦可充作军饷。” 大军的速度通常受困于辎重,粮草先行,后面再调军,速度将会十分快捷了。 “就按杨相之意。” 今日最大的事情讨论完了,众人鱼贯而出,苏子衿出去后看到了唐通海。 "唐大人。"苏子衿见礼道。 “陛下很是看重你啊,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日后行事却要更加小心谨慎,切记,戒骄戒躁。”唐通海语重心长的道。 自从皇帝登基之后,心思越发深沉。即便是他们这些老臣,也是难测圣心,常自揣揣。 也不知苏子衿是如何获得陛下信重的,但唐通海觉得,苏子衿既然是他看好的后生,又是从户部出去的。那他定要拂照一二。 “多谢唐大人提点。”苏子衿一礼。 她今日在太和门时,原本就想了很多,加上唐通海的这一番话,心中更加警醒。 见苏子衿受教,唐通海心情颇好的出了宫。 苏子衿还需要留在紫微殿待招。 他到偏殿之时,她的一众同僚,已经坐了许久了,见苏子衿才到,不禁诧异,“苏大人这都什么时间了,你怎么才来?” “若非今日陛下召群臣议事,无需伴驾。你这可就是玩忽职守了!”马侍讲说道。 旁边有人打圆场,“哎哎,无需这般严重,左右今日也轮不到他。每日轮两人,还需两日呢。” “万一陛下来了兴致,想要游园呢?我等岂不是需得陪同?”马侍讲又道。 “那就算他倒霉。”几人哈哈笑着。 虽然他们每三日,才能轮到一次,但也无人擅离职守,万一皇帝点名召见呢?万一皇帝游园呢? 你却不在,岂不是藐视君威了? 苏子衿没有理会他们,找了个空位坐下,闭上眼睛想事情。 左相告假养病好像也挺长时间了。 右相看着半死不活。 总觉得皇帝在搞事情,但是她咖位太低,知道的太少,想不通。 既然想不通,不如睡大觉,苏子衿开始数羊,刚数了几个,有人桶了捅她,“苏大人,你可是生气了?” 她生什么气? 苏子衿睁开眼睛,面前的少年,正是刚刚替她说话的那一个。少年个子不高,皮肤白里透红,看着煞是可爱。 “在下文松,侍读学士,也是上科的状元。” 苏子衿的眸子微微睁大,“敢问郎君今几岁?” 文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二十一了,只是个子一直长不起来。故而显得年幼一些。” 果然,皇帝身边从不缺天才。 科举四年一次,文松既然是上一届的状元,那么夺魁之时,也就只有17而已。 其实翰林院的人,除了胡老之外,年龄都不大。就说在座几人,年龄最大的,也不超过三十。 她得更加努力才行。 文松不知苏子衿心中的想法,他见她沉默不语,又道:“其实文某早就想拜会苏大人了。只是一时没有机会。昨日得知,苏大人进封了侍讲学士,今日便过来了。” 苏子衿这才想起,昨日,她并没有看到此人。 不由奇怪道:“文大人昨日休假么?” “我被陛下派去给宗室子授课去了。虽是侍读,却很少来紫微殿。倒是羡慕苏大人你,能常近天子旁侧。” “子衿也是刚来,当不得大人羡慕。倒是大人既然负责为宗室子弟授课,才是颇受陛下信重。” 文松若有所思,“此事说来话长,若苏大人无事,散值之后,你我不妨一聚。” 苏子衿顿时便明白了。 “如此,那便申时再会。” 她虽不知文松来意,但他既然负责为宗室子授课,想来对宗室十分了解。苏子衿可没忘,她可是宗室的眼中钉,肉中刺。 不过为了做到心中有数,苏子衿还是去找了一趟周逸之,问明了文松的情况。 这一问,才知道,文松乃是左相侄儿。 虽然左相在家养病,但是依旧不可忽视其在朝廷的影响力。毕竟是百官之首,加之文松自己也是十分有才华,故而多受尊崇。 至于文松主动要找自己的原因,周逸之也猜不到。 第三十五章 文松 到了下值,文松果然如约等在了翰林院的门前。 如今苏子衿也不像曾经那么拮据了,也没必要让文松大老远的往城外跑, 二人便在内城随便寻了酒楼。 酒过三巡之后,文松主动提起了来意。 “苏大人之举,松心下佩服。故而,特意前来告知苏大人一事。” 正题来了! “文大人请说。” “苏大人可是认识晋王?” 苏子衿心中咯噔一声,“谈不上认识,只是见过一面。” “近日晋王正在绸缪着对付苏大人。苏大人,需得多加防范。包括苏大人的家中人,晋王似乎也不打算放过。” 苏子衿心下一凛,连忙问道:“文大人可知,晋王准备如何下手?” 文松想了想道,“据松所知,晋王近日在四处搜罗死士。其他的,松便不知了。” 死士的价格可是不菲,个个武艺超群,且悍不畏死,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了。苏子衿无法想象,若是林茹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想到此,苏子衿一拱手,“多谢文大人告知子衿,文大人今日之恩,子衿必铭记于心。” “不必如此,松只是觉得苏大人敢行人所不敢行,乃我辈楷模,松心中敬佩,既然知晓了此事,松认为,松便应当前来告知一番。否则,若大人真被小人所害,松日后怕是寝食难安。”文松摆了摆手。 “无论如何,子衿在此谢过文兄。” “罢了,该说的,松也已经说了。时候不早了。松便先告辞了。” 苏子衿送文送离开,随后上马车回家。 一路上想着都是文送的话。 无论文松告知她这件事是出于什么目的,但是那晋王决不可再留! 晚间一家人吃过饭,苏子衿将一家人都叫在了一起。 “娘,从今日开始,你哪儿也不要去了,采买都交给下人办。明月,你要寸步不离的保护好老夫人。” “是,少爷。” 明月也跟在林茹娘身边一段时日了。再说是皇帝给的人,苏子衿信得过。 “衿儿,可是出了什么事儿?”林茹娘担忧地问道。 “娘,你放心,等过了这一段时日便好了。儿会处理好的。”苏子衿安慰了一句,又看向王嫣然。 王嫣然不等她说话,便一把挽住林茹娘的胳膊,“我知道了表哥。最近我哪儿也不去,就乖乖在家呆着陪娘。” 王嫣然有武艺在身,若不出家门,苏子衿对她倒不太担心。 “哎,乖孩子。”林茹娘拍拍王嫣然的手,又看向林子衿,“衿儿,那你自己呢?你不是还要每日上值?你怎么办?” “有清风保护我,你放心娘。再说这京都也不是什么简单的地儿,只要我自己注意,不去偏僻之处,应当无事。” "哎。"林茹娘轻叹一声,眉宇间的担忧没有减去半分,但她也知道苏子衿现在给皇帝当差,岂能由得了自己,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叮嘱。苏子衿听了一会儿,便以尚有公务为由跑了。 苏茹娘依旧在唉声叹气,王嫣然看不下去了,摇了摇她的胳膊,“表哥,那么厉害,肯定会没事儿的,娘别担心了。” “娘觉得衿儿自从入朝为官后,就变得越来越陌生了。曾经衿儿,明明是小心谨慎的性子,从不会惹了旁人的记恨。现如今,想法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大。连我这个做娘的,也看不明白她了。” “娘,表哥他如今在朝为官,怎能事事如以前那般。表哥不还是一样孝敬惦记着娘亲呢吗?这不就行了?” 林茹娘听着王嫣然的话,觉得也是,虽然心底还有疑虑,到底点了点头。 “那娘亲便莫要多想了,你不是说秀儿就要成亲了,娘想要亲手给她绣个嫁衣吗?咱们趁秀儿去采买了,赶快做。到时给秀儿个惊喜。” “你这丫头,以为绣嫁衣是叠窗花呢?哪能那般容易?”林茹娘点着王嫣然的小脑袋瓜笑道。 王嫣然也不介意,还嘟起了小嘴,“无妨,秀儿回了,我帮娘遮掩着就是。” 绣嫁衣这么大的工程,哪是那么容易遮掩的? 林茹娘看着王嫣然天真的模样,无奈的笑了笑。 又想到自家衿儿,明明也该像王嫣然这样找个好人家嫁了,在家相夫教子。如今却要如男子那般,承担起一个家的重任。 如此想来,性格会变,许也是正常的。 苏子衿这边,虽说已经交代好了家中人,可心中依旧不安,整个早朝都没心情神游了,默默地听着各个大臣发言。 听着听着,苏子衿竟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是御史台的一个御史在弹劾自己。 苏子衿猛地打起了精神。 听那御史慷慨激昂的朗诵了一大篇,大概内容就是自己没到三品,参加大朝会,于理不合。 只听皇帝反问了一句,“那朕给苏爱卿封个三品官,御史台是否便没意见了?” 那御史赶紧大呼不可,喊着苏子衿年纪尚轻,需多加历练。 其余御史对视一眼,也明白皇帝是非要苏子衿上朝不可了。反正他们劝谏也劝谏过了。皇帝非要一意孤行,那就不关他们的事儿了。 御史台缩到了一边,其他大臣又开始陆陆续续的汇报工作。 今日没什么大事,下朝后,皇帝没有开小会,有两个人被轮到去伴驾了。她终究排在了马侍讲的后面。应该是后日才能轮到,不想第二日一下朝,苏子衿便被点名了。 顶着满屋子的眼神压力,苏子衿开门出去。 李仁和面色焦急,“哎呦!苏大人,你快些吧。” “怎么了?”苏子衿一愣。 “陛下正发着火呢。苏大人快去,你快去劝劝陛下!!” 陛下发火,你找她? 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面堆么? 好你个李仁和,原本还觉得你是个可交的! 苏子衿挺不情愿的,奈何李仁和生拖硬拽,“苏大人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做奴才的吧。” “行行行,我去,我去。”苏子衿无奈,“但是,李公公,你总要跟我说说陛下是因为什么发火的吧?我也好有个心里准备。” 第三十六章 告状 原来又是贤妃来找皇帝了。 苏子衿一听,脑壳子就疼。 李仁和也是一脸的抱怨,“苏大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贤妃怎么说也是世家贵女,怎地如此这般不知事。陛下可是一国之君,岂能日日与她耳鬓厮磨。” 确实!这叫什么事儿啊?! 皇帝和嫔妃生气,你找她一个外臣,算是怎么回事儿? “可是李公公,我一个外臣?” “哎呀,苏大人不必担忧,上次陛下以后宫嫔妃在朝臣面前失仪为由,将贤妃禁足了一个月。想必这次贤妃定然会避讳一些了。苏大人就跟咱家走吧。” 还是您老聪明! 苏子衿无言以对了,只能跟着李仁和进了殿。全程没敢抬头,直到一阵香风飘过她的身侧,她才敢左右看了看,便瞧见起居郎咧着大嘴冲她笑。 苏子衿心底一阵疑惑,皇帝的声音响起来了,“都退下。”她发现起居郎笑得似乎更开心了。 “苏爱卿觐见,所为何事?”众人退下之后,皇帝问道。 苏子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袖掩面。 “呜呜呜,陛下,臣听闻晋王殿下在四处搜罗死士刺客,欲加害臣和臣的家眷。呜呜……” 苏子用手指沾了口水抹在眼角,然后神色悲戚的抬起头,“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陛下,臣可是您的人。您可不能不管臣啊!” 晋王虽然草包,却是实打实的正一品亲王。她无权无钱,拿什么跟人斗? 既然抱了皇帝的大腿,有人要动她,她自然得找皇帝做主! 苏子衿哭得凄凄惨惨,楚宸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十分嫌弃,“堂堂七尺男儿,怎地还哭哭啼啼的?快收回去。” “臣遵旨。”苏子衿知道见好就收,用袖子一抹不存在的眼泪,规规矩矩地跪好,眼巴巴地看着皇帝。 皇帝正奏本没有瞧她一眼。良久之后,苏子衿觉得自己的腿都跪疼了,皇帝才抬起眼。 “朕已经任命晋王为钦差,遣他去云南查案了,明日即刻启程。” 这么说,皇帝已经知道了? 那她在这卖苦肉计,岂不是多此一举么? 还跪了这么久,膝盖好疼。 “谢陛下。” 苏子衿站起身子,没等站稳,便听皇帝突然道:“爱卿不是喜欢跪?怎么不跪了?” 啊? 演个苦肉计也不行?! 苏子衿面上一苦,但是不敢再跪,而是从旁边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 “陛下臣知错了!主要还是晋王太过可恶,都说祸不及亲人,他有什么招数,冲着臣来,臣都接着。可他竟然要对臣的家眷下手,实在是太过分了,臣心中惶恐不安,故而才乱了方寸,望陛下恕罪。” 苏子衿坐在金阶之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确定皇帝消气了才停下来。 “爱卿还有事么?” 苏子衿眸光一转,想起刚刚的贤妃。 “回陛下,臣准备明日早朝弹劾贤妃娘娘擅闯紫微殿,视大乾律例如无物。” “此乃爱卿职责所在,不必与朕知会。” 看来正和皇帝心意了? “臣遵旨。” 苏子衿应了一声,便听皇帝道:“爱卿今日讲史吧。” 苏子衿上前,从皇帝书柜中抽出一本史书开始读。 给皇帝读书,要讲究字正腔圆,阴阳顿挫,声音还得洪亮,相当于持稿诗朗诵,是非常累人的。 苏子衿读了差不多两刻钟的时间,便觉口干舌燥,趁着喘息的功夫,她抬头看了看皇帝。 皇帝依旧看着奏章,也不知道听没听。但是皇帝没喊停,她也不敢停,只能继续读。 他们是一个时辰一轮班,幸好她之前已经耽误了好长时间,没真的读满一个时辰,看时间差不多了,苏子衿就退了出去。 今日虽然累,但她高兴! 晋王被派去云南了! 那个地方土司频频作乱,布政使都死好几个了。晋王有命去,能不能回得来,都是两说,着实解决了她的一个心头大患。 “苏大人,辛苦了。”李仁和见苏子衿脚步轻快,脸上带笑,心知皇帝应该是消气了,他也跟着高兴。 “李公公,能否讨碗水喝?”苏子衿揉了揉干燥发紧的嗓子,幸亏三天轮一次,要是天天来,这嗓子早晚得费。 “苏大人说笑了,咱家已经让人备了茶点,大人先到偏殿歇着便是。” 李仁和笑着送苏子衿去了偏殿,几乎是前后脚,茶点就被端了上来。 苏子衿已经渴冒烟了,完全没有在意其他同僚的目光,端起茶杯,一口灌了下去。连喝了好几杯,她才舒服了一些。 “苏大人,你怎么渴成这样?” “苏大人,你给陛下讲读了?” 以马侍讲为首的同僚们如狼似虎将她包围了起来。 苏子衿神情一诧,“我们伴驾不就是给陛下讲经读史去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是这样。但是皇帝根本不听他们读啊,他们过去就是站着的,站满一个时辰就出来! 为什么他能读? 众人的目光充满了幽怨。 “你给陛下读什么了?” “你与陛下说了什么,陛下才让你读的?” “额…没说什么。” 明明是皇帝主动让她读的啊! “苏大人,咱们同在翰林院共同侍奉陛下,应当同心协力督促陛下进读。若有督促陛下的好法子,也该互相分享才是,如此陛下才能更好的秉承先人之志,普泽万民啊!” “是啊,是啊,苏大人莫要敝帚自珍才是啊!” 看来她今日不说点什么是不行了,苏子衿想了想,“听各位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子衿深觉羞愧。这样,待子衿歇上一歇,再与大人们细细道来。” 等她编一编。 “苏大人,我等不急。” “苏大人,快快请坐。” 苏子衿施施然地坐下,拾起花糕吃了两块,是她最喜欢的梅花糕。 她没有多吃,将近午时了,翰林院快开饭了,掏出帕子将剩下的花糕包了起来,放入小挎包,才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开了口: “是这样的,子衿将儿时家贫,想读书却无钱交束脩,母亲为了供我读书吃了多少苦的事情一一道来,陛下听后,感动之余,便想听书了。” 反正她编完了,别人信不信,她就管不到了! 到了饭点,她该回翰林院吃饭去了。 第三十七章 海棠 次日上朝,苏子衿从最后排走了出来。 在一众大臣诧异地目光中,举着笏板,弹劾了贤妃娘娘。 御史台一听,也跟着上前,“臣!附议!” “臣也附议!” 这事儿,原本就是御史台的活计。 但那毕竟是皇帝的女人,他们谁也不愿意先开口。现在有冲锋的了,他们自然不能在装聋作哑。 吏部尚书东广齐阴沉着脸,看了一眼苏子衿,苏子衿装作没看见。一面义正言辞地道: “国有国法,家有家法。陛下的家法,便是国法!国法不严,何以治天下?请陛下惩治贤妃娘娘!以正视听!” 东广齐狠狠瞪了苏子衿一眼,又朝着他身后的大臣使了个眼色,吏部侍郎接受到顶头上司的信号,立刻上前,指着苏子衿。 “你这谗言惑主的奸佞,陛下和贵妃娘娘之间的事儿,也是你该管的?陛下!臣弹劾苏子衿以下犯上,谗言惑主!” “郭大人,还请慎言慎行!” 苏子衿音量一提,“自古昏君出佞臣。如秦之赵高,汉之董卓!明德出贤臣,如秦之范雎,汉之萧何。郭大人之意,莫非在暗示陛下昏聩无能?你好大的胆子!” “小儿,你信口雌黄!”郭侍郎吓得面色一白,赶紧向皇帝解释,“陛下,臣绝无此意!” 苏子衿嘴角一挑,还想继续说话,却被一步迈出的东广齐抢了先。 “陛下。苏侍讲上朝本就不合例制,如今又妄议陛下家事。臣以为苏侍讲还太过年轻!臣启奏,废除苏侍讲上朝资格。” “臣附议!” “臣也附议!”御史台又道。 苏子衿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到底向着谁的!? 和稀泥是吧? 苏子衿眼睛一转,“陛下,臣还要弹劾御史台尸位素餐。纵容东广尚书包庇女儿乱我朝制,此为失察百官之责。纵容陛下后妃擅闯紫微殿,此为失谏皇帝之责。” 御史台几人面面相觑。 火怎么烧到他们身上了? 几人看了一眼苏子衿,又看了看皇帝,便道: “陛下!臣以为,苏侍讲未及三品,上朝参政,虽不合制,却无伤大雅。但贤妃身为后宫女子,擅闯政所,此乃大忌!” 皇帝明显是要力挺苏子衿上朝的! 他们又不傻。 东广齐一听,便想开口,皇帝却抢先道:"行了。贤妃禁足三月,东广齐教女不严闭门思过。此事到此为止吧。" “是!”苏子衿本来就是给皇帝出头的,皇帝满意了,她乖乖地退了下去。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京都的天气越来越热,京郊却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玻璃成了! 苏子衿特意过去看了一眼,虽然平整度和坚硬度比现代工艺差一些,不过透明度已经达标,已经作用于实际应用了! 孙云鹤对于自己造出如此神物,也是颇为自得,苏子衿夸奖了他几句,并表示会为他在圣上面前表功,孙云鹤十分激动,保证自己以后一定会加倍伤心。 苏子衿取了一些玻璃制品,自己拿着进宫面圣了。 行至宫门前,马车被拦了下来。 苏子衿让清风在此车看着车,自己先去求见。 她来的时间不巧,皇帝正在用晚膳,见到是苏子衿,李仁和想了想,还是进去禀报了。 苏子衿在紫微殿外等了一会儿,天色渐渐擦黑,李仁和告诉她皇帝让她进去。 紫微殿空旷的大殿内,一席二十八道菜,比玥瑶公主府上的晚餐更加精致几分。 “咕噜噜……” 苏子衿取了东西就过来了,还未及吃晚饭,香味钻进鼻子,她的肚子不自觉地叫唤了起来。 这声音在静逸的大殿中格外明显。 苏子衿尴尬地脚趾扣地,面上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拱手拜道:"臣见过陛下。" 皇帝撇了她一眼,“爱卿既然这时候来了,那便一同用膳吧。” 苏子衿神色尴尬,“多谢陛下。” 她真的不是故意来蹭饭的啊! 怪就怪她这不争气的肚子,好丢脸。 李仁和却是神色一凛,陛下赐膳,这是何等殊荣? 他不敢怠慢,赶紧招呼着宫人上餐具。 苏子衿在皇帝对面坐下,宫人托着雕花金丝茶盏递到了苏子衿的面前。 茶盏里温热的白水上浮着两片翠绿翠绿的薄荷叶,随着淡淡地雾气飘散,还参杂着丝丝清香。 皇家是会养生的,还知道吃饭之前喝点白开水清清肠。 苏子衿如此想着,端起茶盏一口喝了下去。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似乎有哪里不对? 苏子衿神色一滞。 又有宫人端来一只稍大的瓷盆,和一块雪白的方巾。 “苏爱卿,进食之前要漱口净手。”皇帝略带的嫌弃的声音响起。 苏子衿连忙解释,“陛下,臣进食之前,是会漱口净手的。” “嗯。”皇帝淡淡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信没信。 苏子衿有些颓废,似乎解释不清了呢。 如果她说是因为那漱口盏太过精美考究了,会不会显得她更没见识了? “爱卿用膳吧。” 皇帝已经在吃着了,二十八道菜,能排很远。由专门的宫人给皇帝布膳,皇帝每样都吃两口,似乎酸甜咸辣样样不挑。 苏子衿也伸出筷子,夹着自己面前的菜。 等自己面前的菜,她都吃过了之后,皇帝一个眼神, 旁边宫人上前,也开始给苏子衿布菜。 全部品尝过后,她的肚子也已经饱饱的了。 皇帝看苏子衿吃完,也放下了筷子。李仁和乐呵呵地叫人撤膳,心里高兴地紧,今日陛下可比往日多吃了许多呢。 “苏爱卿何事?”皇帝漱口之后,一边用帕子净手,一边问道。 “回陛下,臣让孙云鹤研制的东西研制出来了。不过东西有些大,臣拿不过来,马车在宫门前被挡着了。” 这回苏子衿已经知道那漂亮的雕花金色盏是用来漱口的了,倒是没闹出什么笑话。 “李仁和。”皇帝唤了一声。 “臣在。”李仁和立刻躬身上前。 “叫人把苏爱卿的马车赶进来。”皇帝说完,又看向苏子衿,“苏爱卿陪朕消消食吧。” 他今日要比平日吃的多些,觉得有些饱胀。 “臣遵旨。” 皇帝遛弯,宫人先行,皇帝的人早就先一步,清理了路上的闲杂人等。 所以偶遇嫔妃啥的是不存在的,苏子衿跟在皇帝身侧,在梅园转悠了一圈。 此时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但梅园中,还有不少奇花,缤纷夺目,竞相争艳。 “爱卿喜什么花?”皇帝突然问道。 苏子衿一愣,想了想道:“臣觉得哪每种花,都有其动人之处。故而每种臣都喜爱,却无特别喜欢之品类。” 皇帝点点头,“世人皆言,繁花如美人。可见爱卿并不是个专情的。” 这怎么能一样? 苏子衿对皇帝的脑回路无法理解,但是不妨她为自己正名。 “陛下,臣认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臣自是欣赏天下千千万万美人的,但臣并不需拥有。弱水三千,臣只取一瓢。” “也是,爱卿只有一个夫人,自是无须考虑其他。” 苏子衿觉得她莫名其妙的被凡尔赛了,心下不爽,不由开口道: “陛下坐拥四海,后宫里确实是该百花齐放。陛下准备何时选秀?” “怎么?爱卿也要管朕选秀之事?” “陛下,臣是陛下的人,自然要事事为陛下考虑。朝堂立后的风波,一浪高过一浪。陛下不如广开圣恩,也好从中选择一位贤良女子,帮助陛下管理后宫。” 虽然这次因着她弹劾贤妃,立后的言论又弱了下去,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皇帝不想选秀也不想立后,后宫贤妃一人独占恩宠。莫说苏子衿知晓皇帝不喜贤妃,便是贤妃那性子,她作为皇帝一党的臣子,也不想有那么一个不识大体的国母。 那她得多操多少心!? “爱卿勿急,他们蹦跶不了多久了。” 皇帝折下一枝开得正艳的海棠,叫来宫人,“朕瞧着,这支海棠与贤妃极为相衬,你给贤妃送去,叫她精心些,好好养着。朕明日再去看她。” 苏子衿望着那枝海棠若有所思。已经失了根,再怎么精心呵护,又能活多久呢? 想必皇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苏子衿不再多言,二人回到紫微殿。 第三十八章 玻璃 马车已经被赶了进来,她指挥着宫人将马车上的玻璃搬下来。 因为玻璃易碎,怕颠簸,故而苏子衿是用木箱塞满稻草装着的。 木箱在紫微殿内一排排摆放好,苏子衿一一打开盖子。 里面有水杯,花瓶等器皿,也有一整块的大玻璃。 苏子衿先是搬出来了一整块玻璃,展示给皇帝看。 “陛下。您看这是玻璃,玻璃可替代桃花纸做窗子,不仅透光性好,也更结实耐用。只要没有外力破坏。用个几年,都不会有损。而且成本低廉,只要一种特定的砂石,便能烧出,制作也极为便捷。除了怕磕碰之外,不湿水,不怕火。” 桃花纸制作繁琐,成本高昂,且容易损坏,耐久性差,需要每年更换纸张。皇宫又大,宫殿又多,光是每年换窗户纸的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而且窗户纸透光性也不好,就算是艳阳高照,紫微殿里也总是昏昏暗暗地,显得特别阴森,尤其是每次殿内就剩下她和皇帝二人时,苏子衿觉得心肝都在发颤,若是能够换成玻璃,想必大殿定能通透不少,呆着心里能敞亮一些。 苏子衿想到的事情,皇帝自然也能想到,楚宸看着玻璃,眼中划过喜意。 他从玻璃的这一头,他可以清晰看到对面的苏子衿,似乎毫无遮挡。伸出手,却摸到了实体。 这说明这东西可以遮风挡雨,却不会遮光,确实是做窗子的好材料。 楚宸心中觉得满意,嘴角明显翘起了一弧度,像是天边的新月,煞是好看。平日里冷肃的面容也柔和了下来,颇有些春光化雪的感觉。 苏子衿是第一次看到皇帝笑,不禁微微愣神。皇帝食指却弯曲,用泛白的指节在玻璃面上敲了敲,发出铛铛地声响。 苏子衿瞬间回神,赶紧退开一步,“陛下小心。玻璃比瓷器更加易碎,碎片也比瓷片更加锋利。” 她说着,将玻璃放倒在地上,用脚用力一踹,玻璃瞬间破碎,苏子衿拿起碎片,将边缘展示给皇帝,“陛下明鉴。” 楚宸点点头,“此物虽好,但还需让工部研制一番,若是可以,先让工部将皇宫的窗户换了。” 东西是好东西。但是怎样应用,如何应用于建筑上,还需工部拿出个具体章程。 “陛下圣明。” 之后苏子衿又给皇帝展示了水杯花瓶等其他玻璃制品,还有一小串玻璃珠子穿成的手串,苏子衿也一同送给了皇帝。 献礼过后,苏子衿眼巴巴地看皇帝试探地问道:“陛下。众人皆言,物以稀为贵。这玻璃光洁透亮,与白水玉相差不多,在京都肯定能卖上一个好价钱的吧?” 皇帝闻言,轻瞟了她一眼,“朕难道养活不了爱卿吗?” 这…… 看来皇帝是不想让她出售了呢。 苏子衿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看到皇帝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赶紧低下头,“陛下,谁叫臣家贫呢,现在一家几口都挤在外城的小院子里,臣已经成亲了,连个自个人的书房也没得。臣日日挂念着陛下,日日想着如何帮陛下富民强国,但臣每日上值就需得四个时辰,实在是耽搁了臣为陛下分忧的时间呢。” “如此说来,并不是朕养活不了爱卿,以至于让爱卿出去卖玻璃为生?”皇帝耐心地听着苏子衿说完,并没有马上给她答复,而是再次问道。 “那肯定不是,托陛下厚爱,臣如今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呢!” 她说得不是假话。 饮料的营生确实是越做越好了,京都有人想要分一杯羹吗? 有太多人了! 之所以她能到独享这份蛋糕,便是因着有皇帝给她撑腰! 皇帝听着这话,微微满意,“也不是完全不能卖,茶杯瓶子手串这些小物件随意。但窗子不行。苏爱卿可省得?” “谢陛下!臣省得!”她一早就知道,皇帝不会让她随意变卖。 朝廷需要把控,卖给谁,卖多少,都必须是有计划的进行,才能稳定朝纲,并且将利益最大化。 不过,这也说明,皇帝确实是要重启皇商了。 “苏爱卿一心为国,朕自然也不会亏待了苏爱卿。李仁和,你将皇城附近的宅子,整理一份让苏爱卿挑挑。” 苏子衿一听大喜。 她以为能要到一处内城的就很好了。没想到皇帝直接要给她皇城附近的。 那附近住的,除了皇亲国戚就是真正的国之重器。比如丞相,再比如帝师周家。这种地段,绝对是有价无市!不是有钱就能住进去的地方。 “谢陛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苏子衿跪地谢恩,皇帝却一摆手,让众人全部退下。她知道,这是皇帝要和她说一些隐秘的事情了,瞬间打起精神。 “若是开皇商。爱卿可有人选推荐?”皇帝问道。 苏子衿想了想,满朝文武虽然多,但是她也不认识几个。皇帝如此问她,那么这人选必然在她认识的人当中。 “陛下,臣认为周逸之周大人合适。” “哦?爱卿果然和周逸之私交甚密。” 苏子衿狠狠地一纂拳头,这皇帝又来考验她! 她深呼一口气,实话实说,“陛下,臣虽与周大人私交好。但满朝文武,臣也不认识几个人。陛下让臣推荐,臣便将臣认为最适合的人选说了出来。若陛下认为不合适不用便是。” 有必要这么阴阳她么?! 皇帝似乎没有听出苏子衿未尽之语一般,或者听出了,但是他不在意,又继续道:“爱卿对于玻璃的售卖,可是有何想法?” “臣认为首先应用在宫中为宜,以此彰显皇家尊贵。于江山社稷有功的国之重臣次之,以彰显帝王感念之恩。家底子殷实的勋贵再次之,陛下也能趁此充盈国库。等一众达官贵人家中普及之后,陛下便可普及至民间。” “爱卿此计甚妙,爱卿回去写个详细的奏本,明日呈上来。除此之外,这海棠花的根,也该拔得了。若你能平安回京,朕便赐你高官厚禄。若你回不来,那你的家人,朕必善待。爱卿不必此时便回答朕,且先回去想一想,并不急于一时。” “臣遵旨。” 第三十九章 选宅 从紫薇殿出来时,李仁良已经在等着她了。他手中拿着一摞册子。 “苏大人,这便是皇宫附近的所有宅子的册录了。咱家已经命人给你取来了。你且瞧瞧。” 李仁良将她带到了偏殿,偏殿此时已经没人了,宫人点起灯烛,将整个大殿照得灯火通明。 “多谢公公,子衿对内城不熟,公公可否帮忙指点一二?”苏子衿拱拱手。 京城的弯弯绕绕多着了,虽然皇帝让她随意挑选,可她哪是否有什么忌讳。别挑个房子,再给自己惹来一身的麻烦。 李仁良听着这话,笑意更深了几分,此子聪慧谨慎,盛而不骄。是个能成事的,怪不得陛下喜欢他,就连他,也有几分欣赏。想着前几日苏子衿还帮他哄过皇帝,他心中有着感念,便将房册放到了案几上。 “既然苏大人开口了,那咱家便同大人好好讲讲。” 李仁良招呼着宫人上来茶点,苏子衿刚刚和皇帝说话,也有点口渴了,便端起茶水润了润喉咙,“公公请说。” “这里面一共有三个册子,第一个册子曾是宗室王侯的府邸。” “公公这个册子不必看了。” 太过贵重,她承担不起。她家人少,也用不上。 “这最后一个册子,一般曾是宫中贵人安排奴役之处。自然也是配不上大人的。而剩下的这个册子,第一个宅子,虽然够大, 但曾走水,若要入住,需得重加翻修加盖。” 苏子衿听了一遍,顿时觉得自己的决定果然没错。 什么火宅的,闹鬼的,经常无故死人的。还有皇帝特意为某位被贬离京的贵人留着的旧宅。林林总总下来,苏子衿可选的就只有三个。 一个面积大,装修精致,但是距离皇城远些。 一个面积小,装修精致,距离皇城近。 一个面积大,装修不好,距离皇城中等。 苏子衿觉得自己家里也没多少人,就选了面积小,装修精致,距离皇城又近的。 虽然说是小一些,可也是三进的宅子,比自家不知要强出多少。 挑完了中意的宅子,已经月上树梢了。苏子衿一回到家中,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林茹娘。 林茹娘乐得拉着她先拜了拜她爹的灵位,又对着圣旨的供案给皇帝烧香磕头。 苏子衿陪着林茹娘折腾完,赶紧回房写了关于买卖玻璃的一系列计划,包括玻璃的所需成本,制作流程,除了要给皇帝送去熟手的工匠外,也需得写得清楚。 苏子衿的毛笔字还在练,却非一朝一夕之功。以免漏泄,她写奏本,用得是铅椠。 对!就是古代的铅笔。 古人崇尚书法,讲究一个以字证人,字即是一个人的脸面,也是一个人的名片。铅椠通常用于小儿识字或便携记录,属于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用铅椠写奏本的,古往今来,可能只有她一人了! 熬了半夜,苏子衿将写好的奏本放入自己的小挎包。王嫣然已经睡了,苏子衿小心翼翼地上了床,在她的身边躺好。 就要有大宅子了,再将就几日,就能有自己的独立卧室了! 苏子衿暗暗想着,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下了早朝之后,皇帝让几个重臣和苏子衿到紫微殿候命。到了紫微殿门口,苏子衿看到了周逸之。 两人一对视,在众人身后,凑到了一起“陛下叫我来干什么?” 苏子衿:“好事。你就放心吧。” "那你倒是告诉我是什么事啊?" “待会你就知道了。” 两人没能蛐蛐多久,随着皇帝目光落在苏子衿的身上,苏子衿非常有自觉的走了上来,将她昨日写得奏本呈上。 皇帝打开奏本,眉毛明显扭曲了几分,不过也没说什么,看过之后,就给了李仁和,示意他给其他人看看。 右相杨建拿到奏本,手上狠狠一颤,下意思的看了一眼苏子衿,不过皇帝都没说什么,他自然也不会多嘴。 在场都是人精,两人的反应看在他们眼中,他们不禁好奇,纷纷斜瞟着苏子衿。 周逸之直接凑过来小声蛐蛐,“苏兄,你奏本里有什么,为何他们一拿到手,不等细看,就激动了?” "没甚。"苏子衿一本正经。 反正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奏本很快轮了一圈,轮到唐通海手中,即使他已经有所准备,在看到铅椠字时,也不禁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对苏子衿果然不同寻常! 若是换成他们,这奏本怕是要被甩脸上。 不仅唐通海如此想,在场众人基本都是这个想法,就连周逸之拿到奏本之后,看向苏子衿的目光都带上崇敬。 众人的反应,皇帝权当不知,等所有人看完之后,开口道:“诸卿觉得此物如何?” “若当真如奏本中所诉,这玻璃实为利国利民之良物!苏侍讲的提议虽略有不足,但大体可行。”杨相开口说道。 “臣附议。” “臣附议……” 皇帝点点头,“工部单独设立一坊,负责制作玻璃的相关事宜。” “臣领旨。”段百川拱手。 “户部亦单独成立一科,专司玻璃买卖。” “臣领旨。”唐通海拱手。 “周逸之。”皇帝又道。 “臣在。”周逸之上前,心底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朕任命你为玻璃司司长,位居正四品,独立六部,统筹管理玻璃制作与买卖,直接向朕负责。” 周逸之面色一苦,他不想应,却又不敢不应,只能弱弱地道,“臣领旨。” “苏子衿接旨。” “臣在。”苏子衿上前拱手。 昨晚她已经拜托李仁和,将她选择的宅子转告给皇帝了。想必皇帝要给她发房子了,苏子衿心中喜悦。 “苏爱卿殚心竭虑,为国为民,献之玻璃,甚得朕心。赐予府邸一座,望卿勤勉不辍,为朕分忧。” “臣谢陛下。” “苏爱聊家中只你一个男丁,乔迁之事,也不好假借旁人之手,朕再予你七日假期,回去准备搬迁事宜。七日之后再来上值。” “多谢陛下,陛下威武!”苏子衿当即笑眯眯扬起脸。 众人暗骂一声谄媚惑主,不知羞耻。然后带着心中的嫉妒羡慕恨退出了紫微殿。 周逸之却留在了殿内,苏子衿对周逸之的事不感兴趣,也没有等他,直接回了家中。 第四十章 搬家 对于古人来说,搬家可是件大事,不次于娶妻生子。 苏子衿跟着林茹娘一起,先去拜过土地,焚上疏裱,祷告一番,就相当于在土地爷那里更换了新住址。 选了黄道吉日,给新宅净屋,用火盆在各个房间熏一熏,连点三天的烛火,遣人看着,不许熄灭,以通告某些看不见的,此宅子日后便有人家住了,该散得散了。 之后才是正式搬家。 搬家也是颇多讲究,苏子衿做为家中唯一的男丁,需得她先抱着父亲的灵位请入新宅,摆上香烛供品。这叫侍死如侍生,以表孝道。 再打上红灯笼,扯上红绸子,放炮仗,祭灶王,邀上几个亲朋好友,敲锣打鼓,吃吃喝喝热闹一整天,才能算完。 苏子衿觉得她刚刚办完婚礼,实在累得很,故而乔迁之喜,她只邀请了自家人和相熟的几个人。 王嫣然的父母一家,以及周逸之,郑和等交好的同僚过来热闹热闹。 倒是给郊外做工的下人们都放了一天的假,让他们回来热闹热闹的同时,也认认门,省得有了事情,却找不到主家。 周逸之过来时,一脸的不忿,看苏子衿的眼神如同在看仇家。 苏子衿十分不解,“周兄,今日可是我家的喜日子,你是来道喜的,还是在来找晦气的?” 周逸之被她这么一说,面色尴尬,不过还是冷哼道:“你现在可是陛下跟前的第一红人呢,周某哪敢同你找晦气。” “瞧这话说的。周兄你不会真的有龙阳之好吧?不然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 现在京中都在盛传周逸之在皇帝跟前已经过气了,现在的御前新贵是苏子衿。 对于这话,苏子衿觉得以周逸之的为人,应当不至于计较。再说,周逸之与皇帝自小长大的情谊,岂是旁人能比得? 只是不知,今日他又闹得哪出。 苏子衿正琢磨着,周逸之便道:“难道不是么?陛下一早属意我去办的差事,如今却被你抢了去。苏子衿,你当真可恶!” “是何事?”苏子衿问道。 “你还装痴!如今已至七月。年年此时江南洪涝,想必今年上奏的奏本就快到了。陛下却安排了我制作玻璃的活计!听闻还是你举荐我的!苏子衿你还说你不是故意的!” 苏子衿轻叹一声,安慰道:“周兄,陛下之意,并非救灾,此去江南九死一生。留在京都做玻璃,亦是功劳,而且玻璃油水多,升官发财两不误。总比你去江南卖命要强,这是陛下爱重你,不舍得你冒险呢!” 她说得语重心长,情真意切,周逸之却完全不买单。他一拍桌子,就站了起来。 “你胡说!陛下亲口说的,苏爱卿虽年幼,但做事沉稳谨慎,圆滑老练,你且得与他好生学学。此次江南一行,便让苏爱卿去吧,你且留在京都。” 苏子衿一怔! 皇帝竟然在背后如此夸她? 难道不是因为她是清官,和朝中势力没有牵扯,才选择她的吗? 原来是因为她足够优秀吗? 周逸之看着苏子衿嘴角泛起笑意,心中越发生气,“苏子衿!今日你我必须分个高低出来!” “哦?周兄准备如何分?莫非你还要同我打上一架么?” 苏子衿似笑非笑地看着周逸之,周逸之立刻想起了那晚的痛。下意识地摇摇头。 “打架多幼稚,那是稚子才做的事情!今日,我要与你拼酒!你一杯,我一杯!谁先认输,谁就是小狗!要学狗叫!” 打架幼稚,拼酒就不幼稚了? 苏子衿暗道一声,刚想拒绝,清丽的女声传来,“想与表哥拼酒,得先过了本夫人这一关!” 王嫣然刚过来,恰巧听到了周逸之的话,直接挡在了苏子衿的身前。 想欺负她表哥,得问问她同不同意! 周逸之一见王嫣然便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但还是装着胆子道:“你,你个妇道人家!我男子汉大丈夫,才不与你一般见识!” “我瞧着你是怕了?哼,胆小如鼠!罢了,表哥咱不理这软蛋!”王嫣然挽起苏子衿的胳膊抬步便走。 周逸之一听急了,“不许走!我还怕了你个小娘子不成!?但是咱们提前说好了,今日谁先认输,谁就学狗叫!到时,你莫说我欺负女子!” “谁欺负谁还未可知!”王嫣然毫不气弱,苏子衿在一旁拉了拉王嫣然的袖子,“表妹,这家伙酒量很大的。” “无妨!表哥且看我的!”王嫣然一甩胳膊,颇为豪气。 她原来在闺中,处处多有制肘,时时都要守着规矩行事。但自从她嫁入苏家,苏家上上下下无人约束于她,王嫣然算是彻底放飞了自我,活得那叫一个恣意快活。 今日看到有人欺负苏子衿,她哪里忍得,心里憋着一口气,当即就举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周逸之不甘示弱,紧着干了一杯。 郑和看了看苏子衿,见她对于自家内人与外男饮酒之事,似乎毫不在意,还在乐呵呵地给王嫣然倒酒,他也不再顾忌,端起杯子加入二人,“来!我也来!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其他几个翰林院的同僚见此,也都加入了进去。 苏子衿充作见证人,一边给人倒酒,自己也吃吃喝喝。 王嫣然的陪嫁丫鬟跑过来唤王嫣然,苏子衿一问,原是王家人觉得王嫣然身为内宅妇人,不应与外男同席,便来唤她回去。 苏子衿两家话把丫鬟打发了回去,又开始看热闹。 现在院子大了,一层套一层,宴饮的地方也都分了两边。一边是苏子衿的同僚,一边是自家人。 无长辈在场,年轻人也都放得开,喝多了酒,更是意气风发。有人诗朗诵,有人行酒令,还有人武起了剑。 时间推移,黄昏渐末,热热闹闹的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 王家大部分人都走了,王茹雪却留了下来,说是要陪女儿和妹妹几日。眼看着苏子衿前途无量,王家人自然也是愿意自家媳妇多与苏家走动,都应允了下来。 第四十一章 杜明瑞 苏子衿这里,大多数同僚都走了。 没走的,也都趴下了,苏子衿叫来下人将醉倒的抬回了房,幸好他们家现在屋子也多了,倒是住得下。 王嫣然和周逸之还在继续,地上摆着满满一地的空坛子。 周逸之喝得脸红脖子粗,已经完全没了贵公子的形象,将酒杯一扔,捧起酒坛子直接往嘴里灌,嘴上还嚷嚷着,“悍妇!尔敢!” “有何不敢!”王嫣然直接抢过周逸之的酒坛子,便往嘴中倒,倒空了,还要挑衅地一下周逸之。 周逸之哪肯服气,招呼下人再上酒。 二人越喝越上头,直接爬上了桌子对着干。林茹娘那边送走了王家人,林茹雪过来寻女儿,看到得就是这样一幕。 林茹雪当即大惊失色,“小祖宗啊,这是在做什么啊?!你看看你,哪里还有半分女儿家的矜持?” 她慌慌忙忙地将王嫣然从桌子上拽了下来,林茹娘也是一脸担忧地跟在旁边扶着,“姐姐小心着些,莫摔了然儿。” 王嫣然已然看不清人了,并没有认出自己的娘亲,而是指着周逸之,“不!本姑娘没输!本姑娘还能行!姓周的!你可还敢一战!” “呕!我不行了!呕呕!我认输了!认输了!”他摆着手,哗哗地往外吐。 那味道呛得苏子衿往后连躲几步,离得远远地,王嫣然却像是没有闻到一般,一把抓起周逸之的脖领子,“那你是小狗!学狗叫!学狗叫!” “我,我是小狗!汪!汪汪汪!” “哈哈哈……表,表哥……”王嫣然哈哈两声,整个人就倒了下去,幸亏林茹雪给接住了。 “快快快,扶少夫人回房。” 林茹娘招呼着人下人。几个丫鬟过来,将王嫣然连搀带抱给弄走了。 “你呀,也不看着点你表妹,怎能这般由着她胡闹!若是伤了身子可怎地好!”安排好王嫣然,林茹娘回过头来,又数落着苏子衿。 “三妹,你莫要说衿儿的不是。是嫣然那孩子不知分寸,姑娘家家的,像什么样子,明日待我教训她一番。” 两姐妹你一句我一句的,苏子衿被他们几个劝着,也喝了不少,这会儿也是晕乎乎的,跟两人告了罪,也跑回房休息了。 这回有了自己的卧室,不用和别人挤在一张床上了,加上喝了酒,苏子衿几乎沾了床,就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天大亮,吵吵闹闹地声音钻进耳朵。 “我要去寻苏兄,他同考来拜访了。你这悍妇且让开!”是周逸之的声音,这货昨儿晚上喝得太多,宿在了他家。 “不行!表哥在睡着,谁也不能打扰!” 苏嫣然一叉腰,拦在卧室门前,周逸之打又不打不过,吵又吵不过,讲道理人家又不听。没得办法,气得原地直转悠。 这会儿,苏子衿从里面打开了房门,“周兄。不知来者是哪位同考?” “是杜明瑞。我知你在睡着,本不想扰你清梦,但方才我欲回府之时,正巧碰到了前来拜访你的杜明瑞,他被你家小厮当作乞丐驱逐,幸亏我将他认了出来,我知你与他交好,故而特地前来告知,怎知这悍妇,竟不允我进房!” “多谢周兄。周兄可知此时杜兄前来,所为何事?” “这我倒是不知,不过我可让人打探一二。”周逸之说道。 “不必了,我自个去问问吧。” “那我便先回了。” 苏子衿打发了苏北去送周逸之,让小厮将杜明瑞请进客堂。 杜明瑞是来自云南的学子,其诗作妙斧神功冠绝一时,有小李白之称,但因最后院试之时突发恶疾而名落孙山。因同为寒门之故,曾与原主惺惺相惜。 不过苏子衿高中状元之后,他只来贺喜一次,便回了云南。按说此时不该入京才对。怕是出了什么事情,不得不来求助! 杜明瑞此人极重风骨,想来此事定然棘手! 进了客堂,苏子衿看到一个胡子拉碴的青年,发丝凌乱,污秽不堪,学子青袍早已变成了乌黑色,面容憔悴,瘦骨嶙峋,活像个乞丐,怪不得会受到小厮的驱逐。 “杜兄,你如何落得这般田地?”苏子衿一惊。 杜明瑞虽然未能考取进士,但也是实打实的举人老爷,功名加身,见官不跪,刑罚不加。名下更是有免税名额,银粮补贴,甚至作为官员预备役,还有不少富甲乡绅,愿意慷慨解难,如何也不至于这般凄惨才对! “苏兄有所不知,如此有辱斯文,实非我所愿,可若非如此,我怕是到不了京城!”杜明瑞痛苦地摇了摇头。 “可是云南那边出了什么事?前些时日,云南布政使被杀,我在朝廷也有所耳闻,但陛下不是已经派晋王前去了么?按理说,如今也早该到了!” “便是因着晋王到了,云南才危险了。苏兄,你也知我家贫,云南那处文风又不兴盛。我能考得进士,县令大人多有提携之恩。此次我虽未能金榜题名,但县令大人依旧愿意将女儿许配于我。哪想,晋王便来了。” 原来是晋王被云南当地的土司威逼利诱一番,竟打算割地为王,并扣押了云南一众朝廷命官,逼其就范。 杜明瑞是当地县令冒着生命危险才送出来的。为了躲避晋王的人,不得已扮作乞丐,一路风餐露宿,连客栈也不敢进去,才走到了京都。 苏子衿听完心下惊震,云南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京都竟是一点的风声都没有听到。 皇帝这朝廷,当真是个筛子! “苏兄,我听闻,你如今颇为受陛下看重,你看,此事……” 苏子衿未等杜明瑞说完便道:“杜兄且安心在府内修整一番,我立刻进宫求见陛下,禀报此事!” “多谢苏兄。”杜明瑞单膝下跪,郑重一拜。 晋王所为,就算云南一干官员是被迫的,也绝对脱不干净。而谋逆,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他受岳丈所托,冒着九死一生,历经险难,若是到了京中却求告无门,那么,不仅他的一切努力将付之东流,岳父和他也都无法逃脱罪责。 此乃大恩,当得他一拜。 苏子衿知他心中所想,虚扶起杜明瑞,“杜兄之忠孝,我亦会如实禀明陛下,杜兄安心便是。” 第四十二章 水患 事情紧急,苏子衿不敢多做耽搁,安慰了一句杜明瑞,便进了宫。 他到紫微殿时,唐通海也在。 “见过陛下。”苏子衿向皇帝见礼之后,未等陛下喊平身,苏子衿便自己起了身,又朝唐通海微笑点头,丝毫没有避讳皇帝他和唐通海的交情好。 唐通海却是心中一紧。 偷偷朝皇帝看了一眼,见皇帝并无不悦,他才放下心来,心里不免有些埋怨苏子衿。 在陛下面前竟也如此随意,这心也太大了! 埋怨归埋怨,他又不禁又有些羡慕。 他们在皇帝面前,哪个不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也就只有苏子衿,才敢这般随意,皇帝却又偏偏纵着。 “苏爱卿你来了。正要着人去喊你呢。” “陛下,臣有要事启禀。” 苏子衿拱拱手,唐通海立刻便懂了,也拱拱手,“陛下,臣先去殿外等候其他大人。” “全下去吧。”皇帝话音一落,苏子衿特意看了一眼起居郎。 果然,起居郎又是十分兴奋地模样,甚至他的手还在袖子中,冲着他举起了大拇指。 苏子衿突然懂了。 起居郎似乎很不想做起居郎呢。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她发现不仅仅是起居郎,其他人在面对皇帝,也都战战兢兢地。 “爱卿有何事?”皇帝走到了窗边推开了窗子,被关在外面的阳光刹那间洒落进来,大殿一下子便明亮了不少,连带着皇帝龙袍上的金线,也更加闪烁耀眼了。 苏子衿垂下眸子,“回陛下。今日臣院试的同考学子杜明瑞找到了臣的府上……” 苏子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个明白,期间她一直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皇帝听过之后,龙颜覆上了一层寒霜,就算俊美的容貌正迎着明媚炽热的阳光,却也显得寒意凛凛,令人望之生畏。 “朕知晓了。爱卿去看看他们人都来齐了没有,若是来齐了,便将人都叫进来吧。” “是。臣遵旨。”苏子衿不知皇帝心中是作何打算,反正她已经将消息上报了。皇帝让她退下,那她便退了下去。 到了紫薇殿外,苏子衿一看,六部都来齐了。左右丞相却是不见踪影,她一问,原来是右相也病了。 两个丞相都病了,可真有意思。苏子衿暗自一笑,向众人传达了皇帝的话,又跟着众人一同入殿。 唐通海先拿出奏本,照例给大家都看了一圈。苏子衿也看到了,是江南洪灾的奏本,要求上面救灾。 “诸位爱卿怎么看?” “臣以为江南水患年年频发,今年也按照往年一般,拨去赈灾银粮便可。” “诸位爱卿以为此次派谁前去江南赈灾?” “臣以为户部侍郎于大人,可当此重任。”东广齐说道。 “东广大人的手伸得可是够长的,人在吏部,却管起了我们户部的事儿。” 唐通海斜眼一瞧,两个户部侍郎立刻将头垂得低低的。于侍郎心底更是暗道,东广老贼真是害人不浅,两个户部侍郎,他非要点他的名字,搞得好像他投靠了东广家一样! 可是他真的没有投靠啊! “往年救灾一事,通常都是户部去做。老夫也随便说说罢了。唐大人若是觉得不妥,自可另择人选。”东广陵慢悠悠地道。于侍郎确实不是他的人,但另一个户部侍郎潘奇正却是。 他恶心唐通海这一下,想必唐通海定然不会再举荐于侍郎了,那么他的人,便有机会了。 此人,他在户部已经埋了很久,从不曾启用过。不过,此时大事当前,这次赈灾,也不同以往,必须慎之又慎! 没想到苏子衿此时从人群的最后站了出来。 “陛下!臣愿往!”他一拱手,众人的目光顿时汇聚而来。 这小子捞功劳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众人心中想到。 江南水患年年发,赈灾之事年年有,朝廷早就有一套具体的方案以做应对。所谓赈灾也不过是把银粮送去,走个流程罢了。但这确是实打实的功绩。 “陛下,臣觉不妥,苏爱卿年纪尚轻,入朝时日又短,恐怕难当此任!”东广齐道。 “东广大人此言差矣,苏爱卿虽然年幼,但办事沉稳可靠。况且江年年水患,地方对此都已有应对之策。此番让苏爱卿前去历练一番也是好的。”唐通海说道。 笑话,苏子衿可是他看好的晚生。 既然东广齐想恶心他,他又怎能让他如愿! 索性两个户部侍郎谁也别去。 苏子衿听到二人的话,朝二人笑了笑,“多谢唐大人看重,下官定不辱命。东广大人,想必大人并不知晓。下官近日已经将历年治理水患的卷宗都看过了,相信定能应对各种突发状况,还请大人放心。” “无知小儿,莫非以为看看卷宗,便能纸上谈兵了?”东广齐毫不留情的嗤笑道。 苏子衿淡淡一笑,也不恼,而是道:“长治七年,东广大人金榜登榜,入朝不过三月,江南发生水患。大人自请赈灾。当时大人,可是纸上谈兵?” “这……”东广齐一噎。 江南乃是东广家祖地!东广家在江南一带势力庞大,他前去赈灾,自然是事倍功半,与苏子衿怎能一样!? 但是这话,他不敢,也不能在皇帝面前说。 苏子衿晒然暗笑,一拱手,“陛下,臣愿效仿东广大人,为陛下分担。” “准。”皇帝大手一挥,所有朝臣纷纷告退。 出了紫微殿的大门,东广齐阴冷地盯着苏子衿,“苏侍讲,可莫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苏子衿一惊,“啊?东广大人此言何解?” “莫非东广大人要给下官的使绊子不成?东广大人如此阻我立功,难道是大人想要提拔何人?嫌弃下官碍了路?” "你倒是高看了自己。"东广齐冷冷一哼,甩着袖子就走。 他只是怕苏子衿管一些自己不该管的事情罢了。若只是想要抢赈灾的功劳,倒是无所谓的! 如今一番试探,倒是没发现苏子衿有别的意图。 他又想到大女儿的传信,她如今在宫中与陛下如胶似漆,甚至还催促她早日为他诞下太子。 想到此,东广**中火热。他距离国舅爷的位置不远了! 不过,还是要去书一封,告诉江南那边严加防范。 第四十三章 祈福 苏子衿回到家中时,杜明瑞已经洗漱好了,虽然看起来依旧憔悴,倒是恢复原本清朗的样貌。如今正在客堂焦急的来回踱步。 看到苏子衿,他立马迎上,“苏兄怎么样了?可见到陛下了?” “见是见到了,你的事情,我也同陛下说了。” “陛下如何说?可是要发兵平叛?”杜明瑞着急的问道。 苏子衿摇摇头,“陛下,只是说知道了。” “怎会如此?”杜明瑞闻言,失魂落魄的踉跄两步,“莫非陛下要放弃岭南?” 若真如此,他岳丈就算现在不是叛匪,也早晚会是。他也将会永远失去金科题名的机会! “苏兄!你乃陛下近臣,可知陛下……” 苏子衿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杜兄,圣心如何,岂是我等可以妄自揣测的?我明白杜兄心中焦急,但杜兄也要清醒些。此事不仅仅是你一家之事,更关乎大乾国运。陛下如何决断,你我安心等待便是,我相信陛下,希望杜兄也莫要自寻烦恼!” 皇帝心有城府,常常举一而谋十,虽然她也不明白陛下的谋划,但以她对皇帝的了解,皇帝绝不可能允许云南自立。 说不定此事也是皇帝的算计! 朝堂暗潮涌动,前面两代皇帝无所作为,国力衰弱,根基不稳,前朝余党未除,世家势大,外又有强敌觊觎,各个势力犹如猛虎盘旋在侧,既互相牵制又盘根错节。 苏子衿隐隐有种感觉,皇帝或许是在做件大事! 不过,这都是她自己猜测的,她自然不能说出口。 此事,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等。 苏子衿自认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了,若是杜明瑞还不懂,这科举不考也罢! 杜明瑞也是太过焦急,乱了方寸,经过苏子衿这么一提点,当即便明白了过来,他深深地一鞠躬,“多谢苏兄!那这段时日,在下便多有叨扰了。” 云南形势严峻,杜明瑞自然不可能这时候回去,留在苏府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杜兄安心住下便是。” 苏子衿交代了下人好生招待杜明瑞,便回房研究望远镜去了。 有了玻璃,制作望远镜就容易了,原本她是不这么急的,但是江南一行,或许能用到,便想着加紧赶制出来。 钦点钦差的圣旨还没下来,今日只是在皇帝的小会上做出了决定。明日还需过了金銮殿的明面。 第二日上朝时,苏子衿作为钦差,前往江南主持此次赈灾的事,还是遭到了许多大臣的反对。 主要是御史台,反对原因和东广齐如出一辙。 苏子衿微微斜眼。 这御史台是真烦啊! 怪不得招狗人嫌,别人说啥,都要反对! 最后皇帝又派了锦衣卫指挥使陆飞随行协助,御史台众人立刻闭上了嘴巴。 笑话,就算刚正不阿的御史们也有小尾巴! 就此江南赈灾一事,才确定了下来,苏子衿回去一说,林茹娘和林茹雪都十分担忧。此去江南,山高路远,紧怕苏子衿在路途中出了意外。 为此林茹娘张罗着去福慧寺,说是要给苏子衿祈福。保佑她平平安安的。 因着要出差,皇帝给了她假期,出发前都不必上值,苏子衿自然也陪着林茹娘一起去上香了,同行的还有王嫣然,林茹雪和秀儿。 几人坐在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大马车里,苏子衿舒服地靠着背后的软枕,手捧着玻璃杯,晃晃悠悠地喝着自家碳酸果汁,偶尔拿起桌案上摆放的蜜饯果干扔进嘴里。 七月的天气,即使是京都也闷热了起来,马车中的案几下,却散发着阵阵凉风,坐在其中,丝毫不觉热。 “这马车不错!”还自带冷气,苏子衿说道。 “咱们京郊宅子的欠款都还了,如今在皇城脚下也有了住处,娘便想着,天气热了,你来回上下值所用的马车又小又闷,便重新给你打造了一辆。你大婚之时,送来的那两匹好马,也正好有了用处。” “嗯,多谢娘,不过我一人,用不着这么大的马车,倒是浪费了。” 苏子衿观察着散着凉风的案几,她发现这凉风并不是时有时无,而是一直都在吹。在这个没有电力,只有人力的时代,这明显有些奇怪。 “怎么能叫浪费,那是娘的一番心意。”王嫣然此时接口道。 “啊啊,对对。不过娘,这马车是谁人做的?好生精妙,这案桌之下,像是有人在一直扇扇子似的。” 林茹娘得意一笑,“这车,是老六车行一个新来的匠人打的。案桌下面也确实是有把扇子,但却无人。而是随着马车的前进,扇子便可自行扇风。这桌案还是中空的,夏天可以放置冰块,冬天可以放置炭盆。如此一来,冬天吹出来的便是暖风,夏季便是凉风,端得是奇妙无比。” 确实是好东西! 尤其是那个匠人,应该懂得一些机关术,是个人才。待她得闲了,应去会会。苏子衿心中暗道。 “娘为了给你买下这辆车,将家中所有的积蓄都拿出去了,还欠下了老六车行不少银子呢,表哥,你可别不知好歹。” 王嫣然见苏子衿沉思未语,以为苏子衿是嫌银子花得多了,不禁开口轻斥。 苏子衿日日上值,只有二人常在家中,时日一长,两人的关系越发亲密了,但凡旁人说林茹娘一句不好,王嫣然必要出头。 也是因此,苏家夫人泼辣的名声也在京中传扬了出去。甚至还有人笑苏子衿夫纲不振。 苏子衿自个人不在意,林茹娘又是宽容的,但王嫣然的母亲林茹雪听见了这话,却是面色一变。 “嫣然,怎么同你表哥说话呢?” 虽然她知道苏子衿是女儿身,但是那也是一家之主,是堂堂朝廷命官,和她们这些后宅妇人自是不同的。 林茹雪打心眼里,已经将苏子衿当做男子看待了,自然容不得自家女儿如此顶撞。 林茹娘却笑着拉起了林茹雪的手,“二姐,不必如此,她们好着呢。你甭管她们的事儿。” 苏子衿也轻笑着,“姨母,我娘说得对,嫣然表妹这是向着我娘呢,我又岂能怪罪嫣然表妹?” “你们呀,就纵着她吧。看看把她都纵成什么样子了。”林茹雪如此说着,嘴角却翘起了高高的弧度。 哪个当娘亲的,不想自家女儿过得恣意快活呢? “我乖巧可爱,表哥自然是愿意纵着我的。”王嫣然笑地十分得意,一边的秀儿听着,也在捂着帕子偷笑。 林茹娘看了一眼秀儿,似乎想到了什么,问向苏子衿,“儿啊,你此次去江南,可要带上苏北?” “我带着清风便可。清风有武艺在身,也可沿途保护我!” 林茹娘听后,想了想,又问道:“那你需得多久回来?” “短则三月,长则半载吧。娘可是有事?” “便是秀儿的婚事,之前苏北一直在京郊忙你的玻璃。如今,也忙得差不多了。若你不准备带他去江南,也是时候将她们的事儿办一办了。” “娘,我约莫这四五日内,便要启程。若是娘准备在我临行前给秀儿和苏北办喜事,那可要抓紧了。” 户部调集银粮需要时间,但也用不了多久,那边一切筹备妥当,他便要启程了。 “老夫人,不着急的。”说起来此事,秀儿红起了脸。 “又说傻话,你也老大不小了。老夫人我可是盼着你和苏北能有个一儿半女的呢!” 苏子衿女扮男装娶妻便罢了,自是不可能有后的。若是苏北和秀儿能诞下一儿半女,也可过继过来,怎么说也算是一家人。 秀儿听着这话,脸色更红了,却是没有出言反驳,“那秀儿全凭老妇人做主。” “我想着,这事情便我们一家人热闹热闹,将王大请来,做上一桌好菜。便不叫旁的人了。秀儿,你觉得如何?”林茹娘问向秀儿。 秀儿红着脸点头,“秀儿多谢老夫人。” 秀儿和苏北的父母都过世了,作为苏家的家生子,家中也没什么人。林茹娘能操持着热闹一番,她心中已经是十分感谢了。 第四十四章 偶遇 马车轱辘轱辘地到了福寿寺的山脚下。 林茹娘为表诚心,要徒步爬上山,几人自然也都跟着。 林茹娘和林茹雪上了岁数,走得慢,王嫣然不耐烦,拉着苏子衿就往山上跑。 起初苏子衿还能跟得上,后来她的体力终究是不如王嫣然的。 王嫣然每走一段,就要等等她。 “表哥,你快些。我看见怂蛋了!” 周逸之? 苏子衿一怔,三步并两步的往上跑。 半山腰处的凉亭里,周逸之和一个妙龄女子,正端坐其中。 “苏,苏兄,你你怎么在,在这?”周逸之看见苏子衿和王嫣然二人,脸颊肉眼可见的胀红。 “我们来祈福。”王嫣然看了看周逸之,又看了看那女子,了然一笑,“表哥我们快些走,别耽搁了怂蛋约会。” “悍妇,你莫要胡言乱语。我才不是。” 周逸之一听急了,想要拦住苏子衿,脚下却是一滑,向台阶之下坠去。 苏子衿大惊。 这么高的山阶,若是掉下去了,不死也得半残,丢命的可能性更大! 未及苏子衿反应,王嫣然身形一闪,像拎小鸡一样拎住了周逸之的后脖领子。 “怂蛋。你怎地这么笨!” 周逸之也是被吓着了,一时竟也忘了反驳,待他站定,看到苏子衿眼中的笑意时,才想起刚刚自己的囧态,不由回嘴道: “还不是被你这母夜叉吓着了?” “你这怂蛋!本夫人救了你,你竟然不知感恩,还骂本夫人,看本夫人今日好好教训你!” 王嫣然挽着袖子就要上前,周逸之慌忙躲到了苏子衿身后,“苏兄,快管管你内人!” 苏子衿淡淡笑着,“周兄不知么?我惧内呢。” “啊啊啊!苏子衿!你堂堂大丈夫,何至于此!” 周逸之围着苏子衿转圈圈,还不忘怂恿苏子衿重振夫纲,王嫣然气得不行,但是怕伤着了苏子衿,倒也不敢追得太狠。 两人僵持之时,凉亭里的少女迈着细碎的莲步娉娉而来,她秀颜半垂,神态恭谨地鞠了一个礼。 “安国公府方念瑶,见过苏大人,苏夫人。” 方念瑶在距离他们半个身量的位置站定,鞠礼之后,低低地垂着眸子。柔顺谦和,娴静温雅。 苏子衿拱拱手算是回复了,作为外男,她是需要避嫌的,她向王嫣然递了一个眼神,王嫣然立刻会意。 “方小姐,怎地一人在此?” 虽然他们都看见了方念瑶正和周逸约会,但是如此伤害女子闺誉的话,王嫣然可不敢说。 方念瑶见到上前说话之人是王嫣然,眸中却闪过一丝失落,不过听到王嫣然话里替她遮掩之意,又浮现了一抹感激。 “我家母亲在寺中上香,念瑶受家母之命,来此相看人家。敢问苏大人和苏夫人,是否也要上山,若是上山,念瑶可否同路?” 方念瑶瞟了一眼周逸之,说明她并非是与人私会,而是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是自然。多个女眷,我也有了伴。”王嫣然笑道。 “那便麻烦夫人了。”方念瑶抬眼瞧了一眼苏子衿,又赶紧垂下了头。 苏子衿和周逸之已经小声蛐蛐了起来。 “东广家的二小姐不嫁你了?” “你还问,上次去东广府上解释过后,我就被她家下人打了出来。” “那你觉得方小姐如何?” 周逸之面色一滞,“我又没得选择,只要不是母老虎,都一样啦。” 他说着,瞟了王嫣然一眼,王嫣然自**武,耳力十分好,自是听到了这话,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周逸之吓得赶紧收回目光。 一行人上了福寿寺,王嫣然将方念瑶送去了方家家眷处,苏子衿和周逸之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乘凉,顺便等着林茹娘等人上山。 “苏兄,此去江南凶险难测,你可做好了准备?” 周逸之嫌热,将身体紧紧地贴合在了假山石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大壁虎,毫无形象可言。 苏子衿也热,但她实在做不出来抱石头的行为,只用袖子扇着面颊,“周兄可有什么助力能帮我的?” “助力倒是没有,江南那边是铁桶一块,我们周家已经没落,势力渗透不进去。倒是有些消息,你可想听听?” “那就劳烦周兄讲讲了。” 周家曾盛极一时,虽然现在没落了,可廋死的骆驼比马大,多探听一些消息,也是好的。 “江南布政使东广先民,为人狠辣老练,做事谨慎多疑。是东广一族的现任族长。亦是东广尚书,最坚实的后盾。” 与东广先民一母同胞的两个弟弟,东广先忧是江南卫都指挥使,手里掌握着五万兵马。 三弟东广先乐是江南首富,手底下收拢了江南所有富商。这三人在江南一手遮天。 皇帝多次安排按察使前往江南,在这三股势力的共同打压下,不是身亡,便是被东广家收服了。 如今的按察使李同,已经是东广家的人了。整个按察使司,形同虚设! 就连每年去赈灾的钦差都是匆匆放下银粮就走,根本不敢在江南地界久留。 “曾经江南世家林立,互相牵制,先帝在世时,那次江南谋逆案之后,世家没了大半,东光家一家独大。如今威势更盛,凡是不听东广家的势力全部被铲除了,即便一些底蕴深厚的老牌世家,也十分难过,这些世家,也许是个助力,你或许可以联系联系。” “确实很棘手!”苏子衿听过之后,暗暗思索起来。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山石后面却响起了脚步声。 “小姐。老爷有意送你入宫,老夫人这也是为了你好。” “我今日见到他了呢。他比在湖边那日更加俊俏了。只是,他似乎没有认出我来。” 苏子衿和周逸之对视一眼,心底升起疑惑,但是谁都没有言语。便又听到那个丫鬟道: “小姐!苏大人已经成亲了!你莫要再念着他!你堂堂国公府千金,总不能给他做妾去。” 苏子衿一怔,竟然有女子爱慕她?她怎么不知? 周逸之眼中冒出火气。 倒不是因为自己的相亲对象心有所属,而是因为对方属意的男子,竟然是自己的兄弟! 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逸之气得一用力,一串小石子被踹落了下去,发出哗啦啦地声响。 糟了! 苏子衿心底冒起不祥的预感。 第四十五章 尴尬 “谁!”果然,假山那边响起一声娇呵。 丫鬟模样的少女冲了出来,“你等竟然偷听他人说话!” 方念瑶随后赶来,看到苏子衿和周逸之,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热。 “方小姐,你听我们解释,我们不是故意偷听。”苏子衿尴尬地直抠脚趾,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周逸之简直是火冒三丈,既然暴露了,他索性指着苏子衿怒喝,“苏子衿!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原本还羞涩不能自已的方念瑶,见到苏子衿挨骂,也顾不上害羞了。张开便道: “周大人,你误会了。苏大人对念瑶有着救命之恩。故而念瑶才心心念念着大人,苏大人却是不知情的,你莫要错怪了苏大人。”她用含情脉脉地目光望着苏子衿。 苏子衿身子一抖,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方小姐,是否认错了人?” 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救过这样如花似玉的少女啊! “怎会认错?那日在湖边,天色较晚,大人怕是忘了。” 她旁边的丫鬟闻言,赶紧拉过方念瑶,“小姐,你与他说这些做甚?他已娶妻了!” 方念瑶闻言,神色哀怨地望着苏子衿。 苏子衿此时感觉自己像是个负心汉,她皱眉拱手,“子衿愧对小姐厚爱,愿小姐早日觅得佳偶。” 方念瑶的神色从哀怨变成了悲戚,“念瑶也愿大人夫妻同心,举案齐眉。” 她说完,便匆匆跑开了。那丫鬟却是声色内荏地威胁道:“今日你们听到的话,莫要外传,否则我国公府定与你们不死不休。” 尤其是面对苏子衿的时候,那丫鬟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才走。 虽然人走了,苏子衿也是十分尴尬,她轻咳一声,“周兄,这,我也不知情啊!” “你不要同我说话!”周逸之一甩着袖子,明显是生气了! 苏子衿自知理亏,两步上前,“周兄,你且听我细细道来。” 她方才仔细回忆,想起原主在未科举之前,确实是在湖边救了一个女子,只不过当时天色较暗,她也未看清女子容貌。 她刚刚救了那女子,那女子便被家丁给带走了,此后便没了音讯。原主自始自终也不知道那女子是何人,也没有放在心上。 不想竟是国公府的小姐。 苏子衿将前因后果讲给了周逸之听,并且保证发誓,她是真不知道救起来的是方念瑶。 周逸之听后,神色缓和了许多,转而开始怼起来定国公府。 “这定国公府竟然知恩不报!当初他们定是嫌弃你家门庭太低,看不上你。才将此事遮掩了过去。如今他们怕是要后悔了,不过也晚了!呵呵。”周逸之冷哼着。 幸亏当初看不上,感谢定国公府不嫁之恩。 苏子衿暗道一声,转移了话题,“周兄,既然是误会,你也莫气了。我去寻寻内人,你也回吧,莫要让令慈久等了。” “嗯。这次的事,念在你不知情,我就原谅你。呵。”周逸之傲娇地扭着头走了。 苏子衿也去汇合了王嫣然,在寺院门前接了林茹娘一行人。 几人给菩萨上了香,又求了几个平安符便准备回了。中间他们还遇见了周家和定国公府的人,只是互相问候了几句,便错开了。 倒是方念瑶红了几次脸,将苏子衿弄得挺尴尬的。 下山的时候,他们便没有再走路了,而是坐着轿子下去的。到了山脚下又换了马车。 回到家中,便开始忙碌了起来。收拾行囊,安排人又建了一个窑,让孙云鹤去研究火药。 大乾已经有了火药雏形,通常用于医药领域,杀伤力远远不够,只能当个乐子看,苏子衿要加快这一进程的发展。 让孙云鹤去搞,正好是专业对口。 之前的玻璃窑,苏子衿让他们先烧一波玻璃窗出来,将家里窗户纸都换了,等家里弄好,再烧水瓶水杯之类的小件出去卖。 玻璃器皿的生意,她交代了王嫣然去做。 出发前夕,苏子衿又给秀儿和苏北主持了婚礼。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闹腾了一通,将二人送入洞房。 苏子衿给他们选得新房是一处精致的小院子,除了小一些,建筑设计不比主院差多少,布置得喜气洋洋地,给二人感动坏了。 热闹完了,苏子衿本想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明日便该启程了。可皇帝再次大半夜地,又将她拎到了龙栖殿。 几日没有进宫,宫中已经有多处宫殿装上了玻璃。 一盏盏火光,倒影在玻璃窗上,折射出黄澄澄地光华,夜里看着十分漂亮。 皇帝站在寝殿中,目光眺望着远处,正看得出神,便透过玻璃窗上的倒影看见李仁和带着苏子衿进了大殿。 “臣拜见陛下。”李仁和将苏子衿带到便自觉地退了下去,苏子衿拱手道。 “这玻璃不错。夜间挡风遮雨之效,更胜纸张。白日却又不会遮挡阳光。苏爱卿有心了,朕十分欣慰。” 皇帝先是夸奖了一句,苏子衿象征性地谦虚了几句。皇帝看着玻璃上苏子衿的倒影,又道: “苏爱卿可知此次朕为何要派你前往江南?” 重点来了! 苏子衿精神一振。 “东广家在江南一手遮天,搞得江南官场沆瀣一气,江南百姓民不聊生。江南才子无处出头。更是以职位之便,中饱私囊,致使江南税收一年不如一年。” 还有一点她没说。 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 江南是天下的粮仓。 东广家把江南当做自家的后花园,有好处全往自己兜里扒拉,这不是等于占皇帝的地儿,抢皇帝的钱么? 就是她不知东光家敢这么嚣张,依仗的是后宫的贤妃娘娘,还是另有其人。 但无论是谁,既然皇帝有意让她除掉东广家,那么她也没什么好顾忌地,数落完东广家的罪名,又道: “臣此次前去江南,必将东广家的罪行公诸于天下!” “爱卿聪慧。朕知爱卿之心如朕心。朕叫此时叫爱卿前来,其事有三。一者,爱卿莫忽略了江南灾民,定要做好赈灾之事。二者,一切行动,以爱卿的安全为首要。三者,爱卿尽管放手去做,万事无需顾忌,一切有朕。” “是!陛下爱民如子,体恤下臣,实乃不世明君!臣,多谢陛下,臣,必不辱使命!” 苏子衿神色一凛,面色郑重地拍者马屁。 “行了。”楚宸露出好笑之色。 他是最讨厌阿谀奉承之人。 起初苏子衿拍马屁,他还挺反感。如今听着听着,竟然觉得十分顺耳了。 叫起了苏子衿,他又道:“朕已予贤妃以荣宠,或可替你掩护一二,你自己知晓该如何做。” “是!臣知晓。臣定不会露出马脚。”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过去镀金,捞功劳的。她才好方便行事。 “既如此,爱卿去吧。一路小心。” “是,陛下,臣告退。” 苏子衿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夜半了,匆匆忙忙地睡了两个时辰,又得起来了。 由于苏子衿要离京,一大家子的人都起来了,跟着忙前忙后的。 林茹娘的嘱咐,更是说了一遍又一遍。 第四十六章 出发 金甲闪闪的御林军站在城门口整装待发,为首骑着高头大马的御林军校尉陈丘双拳一抱,“禀陆大人,将士已齐备。” 陆飞冷冷地别过头去,“陈校尉,陛下的钦差不是本官。你报错人了。” 陈丘脸上浮过尴尬之色,刚想说些什么缓和缓和,一旁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是户部前来随行的人,户部侍郎潘启政。 没能被皇帝点为钦差,因为有陆飞的存在,就连副官也没能混上,但至少也加入到了随行队伍当中。 他看了看远处,有些不满,“这苏侍讲怎么还没到。” 陈丘看了看天色,“应是快了。” 他的话音一落,城中驶来一辆小马车,苏子衿从中探出头来,“抱歉各位,久等了。” 林茹娘想让她用大马车,将随行所带之物,都放进了大马车中,苏子衿觉得她这一趟要干的事情实在危险,路途又遥远。她怕家里花重金买来的大马车要报废在江南,故而说什么也不肯带。在临出门前,又换了马车,故而才耽误了这么久。 潘启政不屑地瞟了苏子衿一眼,放下帘子,“既然人到齐了,那便走吧。” “苏大人,请。”陈丘拱拱手,示意苏子衿的马车先行。 苏子衿从善如流的点点头,她代表的是皇帝,排面和规格是不能少的。 御林军在前开道,陆飞和陈丘一左一右从旁护卫,潘启政的马车跟在后面,最后是押送银粮的部队。 一长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始行进,从卯时起,一路急行到了晚上,中间除了上厕所,苏子衿就没下过车,整个人都要颠摊了。胃里翻江倒海,即使到了驿站,也半点东西吃不下。 “少爷还是吃些,若你刚开始就受不住了,日后该如何是好?” 清风端着驿馆提供的米粥小菜进入苏子衿的房间。 苏子衿瞟了一眼,“放那吧。我且缓缓,稍微好些了。我便起来吃。” “那我先给少爷热着去。等少爷有胃口了,我再端来。”清风说道。 他得了老妇人的吩咐,在路上事无巨细都要照顾好少爷。 何况他跟着苏子衿这段时日,发现苏子衿绝对是个好人,至少不会因为他是奴仆的原因,而看不起他。 “罢了。不必那么麻烦了。我现在便吃吧。”苏子衿强撑着起身,她全身上下没有几两肉,在马车里颠来颠去,实在是疼得很。 “少爷不必起身,奴喂你便是。”清风走到床边,舀起一勺喂进苏子衿的口中。 苏子衿欣然咽下,“待会你去驿站问问,可有软垫。回头把我那辆马车里面都垫上软垫。” “好。”清风答应着,将一碗米粥全部喂了进去,才起身,“少爷,你早些睡,明日一早还得赶路呢。” 苏子衿嘴角一抽,还是应了下来。 第二日清风依言在马车上塞了许多的软垫,加上林茹娘给她带得一应物件,马车里几乎要满了,勉勉强强才能放下一个她。但是减震效果大大提升,苏子衿今日果然没有再像昨日那么难受了。 到了晚间,还能在驿站的食堂和其他人一起用餐。 苏子衿到了食堂,看了一眼,却没发现潘启政,不禁问道:“潘大人呢?” “苏大人你适应得快,潘大人还没能适应呢,在屋子里歇着了。”陈丘回道。 苏子衿点点头,确实,姓潘的看起来得有五十多岁了,身体素质差些,也是自然的! 随着时间推移,苏子衿的状态也渐渐调整了过来,中午呆在马车上还能吃两口干粮,也不会再反胃了。 在最后一个驿站过夜的时候,潘启政也终于露面了,苏子衿正小口小口的喝着粥,由于天气太热,额头的汗不停的往下流,加上连日的奔波,看起来有些狼狈。 潘启政走到苏子衿旁边坐下,冷冷地瞟了苏子衿一眼,“呵,无知小儿,这般粗鄙,真是有辱斯文!” 这是在说她? 苏子衿眼睛一斜,看来这老家伙是没躺够啊。 她将碗往桌子上一放,“潘大人,本官可允许你坐这儿了?” 潘启政闻言,眼睛一立,“岂有此理?本官坐哪里,岂容你这小儿……” 苏子衿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潘启政心下一跳,将未尽之语,咽进了肚子里。 “本官还以为潘大人能耐到能够抗旨不尊呢!原来尚有些自知之明!” 户部侍郎的官职确实比她大,但是她现在可是皇帝的钦差,代表的皇帝!拥有整个队伍的最高指挥权,只不过她没有那么上纲上线。 陈丘是一个有经验的,她便放权给了陈丘,由他来安排一切,可这并不代表她好欺负。 在座的其他两个人,都没有言语,陆飞依旧是冰块脸,似乎没有听两人的对话。 陈丘将头埋得低低地,使劲对付着饭食。 潘启政环视一周,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甩袖子,“拿着饭食,我们回去吃。”他对自己的小厮喝道。 “潘大人,我等此次赈灾事关重大,以防宵小之辈在饮食中做手脚。本官决定,落脚驿馆时,所有人必须在食堂饮食。” 苏子衿悠悠地声音响起,气得潘启政摸着胡子的手一抖,直接掉了两根。 “苏大人!你不要太过分了!”潘启政咬牙切齿地道。 呵。 不叫她小儿了? 苏子衿冷笑一声,“潘大人若觉得本官哪里有误,自可回京之后,禀明圣上。但在这之前,还请潘大人谨慎行事,莫要影响了差事!” 潘启政抖了抖胡子,又掉了两根,最终还是没敢说什么,默默地回了房间。 倒是清风有些担忧,“少爷,潘大人年纪那么大了,舟车劳顿,还没有饭吃,若是就此倒下了,会不会连累少爷?” “你放心好了,饿不着他!”苏子衿满不在意地道。 就连他都带了许多干粮吃食,潘启政又不是第一次出门,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吃过了饭,陈丘说起来,明日要换水路了,从水路直接可抵达江南境内。 “若是大人有要买的,便要早早准备好了。这一路,没有大事,便不会靠岸了。” 第四十七章 苏松 经过陈丘的提醒,苏子衿让清风去买了一些药品回来。尤其是晕船的汤药,多备了几幅。 她没有坐过船,也不知自己是否会晕船。 不过还好,真正到了船上,也是前几天不适应,几副汤药下去也就好转了。 相比于车上的颠簸,苏子衿觉得坐船还要舒服一些,只是越临近江南,空气越发黏糊。 京都的热,属于干热。江南的热,像是将人罩在蒸笼里,又湿又热。 他们的目的是苏松,然而船只还没到苏松,天空中便下起了绵绵不绝的细雨。 苏子衿站在船头,伸手试探了一下雨量,眉头微皱,“也不知这雨下了多久了。” 有言道:江南之势,低于天下,列泽中汇,苏松为最。苏松年年水患,若无大灾,倒也影响不大,今年这灾情也不知如何了。 “按照这雨量,若是再下下去,今年的灾情想必不容乐观。”陆飞说道。 “陆大人还懂得勘探雨水量?”苏子衿奇道。 陆飞未语,转身回了船舱,陈丘见陆飞走远了,才开口说道: “苏大人,你有所不知。陆大人是苏松人士!还是将门虎子。当初一手鸳鸯刀,耍得是虎虎生威,就连震国大将军见了都说好。” “这我倒是不知。” 因为那晚之事,她一直有意无意的回避着陆飞,很少与他闲聊。故而她对陆飞依旧一无所知。 “苏大人可知道先帝驾崩那年,那场江南谋逆案?” “有所听闻。听说牵扯了几乎一半的江南官员?” 那时候原主年纪尚幼,知道得并不多。 “陆大人家中就是卷进了这桩谋逆案中。父亲被斩,母亲自尽,女子充为妓,男子为奴。若不是后来得遇圣上……” 苏子衿远远望向船舱内煮酒的身影。 青年的坐姿挺拔笔直,柔顺的长发,被束在脑后,微微低着的冷峻面容,略显出几分愁绪。 她以前只觉得他是令百官闻风丧胆地铁面罗刹,却没想到他竟然有着那般凄惨的身世。 算起来,陆飞今年也才二十有二。那场叛乱发生时,他也才十七岁罢了。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结果一朝帝王怒,落了个家破人亡的结果,苏子衿能够想象到,当时的陆飞会有多少绝望。 怪不得他从来都是冷冰冰地模样,任谁遭遇此事,都会性情大变吧。 也不知这家伙日日做着抄家灭族的活计,会不会总是想到自家,也是被锦衣卫被抄家灭族的。 苏子衿正想着,眸光扫过水面,促防不及的瞄到一具惨白惨白的尸体。 被泡发的尸体圆圆地瞪着死鱼眼,身上不知被什么动物啃咬的,破破烂烂,模样极为恐怖。 “啊!”苏子衿何曾见过死人,何况是这么恐怖的死人,当即便叫出了声。 陈丘看到,赶紧挡住了苏子衿的视线,“大人,回船舱里歇着吧,离苏松已经不远了,再坚持几日便能到了。” 苏子衿点点头,没再多说。 剩下几日她基本都呆在船舱里面,没在出去过。 无他,她当天晚上便发烧了。 军医给开了汤药,陈丘说她这是吓丢了魂,又给苏子衿叫了魂。第二日,苏子衿便退烧了。 只是他们不再让苏子衿上甲板了。 苏子衿自己也不想去,水里处处都是漂浮着的各种垃圾和尸体,有人的,也有动物的,恶臭熏天的味道,她在船舱里都能闻到。 由于水患困扰,江南多建山堰,以备避灾,如今的山堰之上或躺或坐,铺了满满的人,残破的衣衫包着灰败的脸,远远看去,十分骇人。 船队驶过时,那些麻木的眼睛动了动,有年轻力壮的男子,晃得饿的发慌的脑袋,鼓足一把子力气大喊:“可是粮食?” 他自以为喊得很大声了,但声音终究淹没在了滚滚洪水中。 苏子衿呆在船舱里,撩起帘子,望向那些难民,她听不到男子的声音,却看清了男子的口型。 船只行驶着,越临近苏松城,水面越发清澈干净,秀美婉转的江南水城,逐渐露出它形貌,宛如人间仙境。 她们入城的时间已是夜半时分,灯火通明的码头,站着满满的官员和衣着鲜亮的民众,迎接队伍热情饱满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为首几人正是东广家如今的几个掌托人。 “钦差大人。” “见过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远道而来,定然疲惫。我们已为大人备好了热水凉榻。今日大人便好好歇息一番,待大人歇息好了,我等即为大人接风洗尘。”说话的是苏松布政使东广先民。 这三人当中,以大爷东广先民为主。二爷东广先乐和三爷东广先忧对这个哥哥都十分敬畏。 “多谢东广大人,本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苏子衿扬起笑脸乐呵呵的道。 众人拱卫着苏子衿一行人进了衙门府邸。有趣的是,他们每个人的房里都有一个模样俊俏的婢女伺候。 陈丘赶紧将此事告知了苏子衿,苏子衿无所谓地摆摆手,“你只要看好银两,不许任何人动,其他无所谓。” 陈丘赶紧应下,“大人请放心。我都已经交代下去了。那那个婢女怎么办?” “陈校尉随意。”苏子衿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又道:“陈校尉,本官乏了,想歇着了。” 陈丘一听,只能将自己嘴里的话咽了下去,“是,属下告退。” 待陈丘走后,清风上前,“大人,已将那个婢女打发了。” “嗯。”苏子衿点点头。 她可是皇帝近臣,这么容易就沦陷了,那也太假了,为了一个婢女,不值得! “陆大人那里如何了?” “回大人……” 清风地话没说完,陆飞便从窗子翻了进来,“今晚,我在这睡。” 苏子衿闻言,不觉想起了那晚的事情,心下生起几分怒意,张口便道:“是陛下让你监视我的?” 陆飞怪异地看了苏子衿一眼,“陛下让我保护你。” 他声音淡淡的,苏子衿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不欲多说。 “那陆大人请便吧。本官要睡了。”苏子衿和衣在榻上躺下。 陆飞有些奇怪,苏子衿对别人都很和善,唯独对他冷冰冰地。不过想到自己的官职,锦衣卫向来遭人唾弃,他便也释然了,和衣倒在躺椅上,闭上了眼睛。 清风看了看苏子衿,又看了看陆飞。 他总觉得自家少爷对陆飞有着莫名的厌恶,但是陆飞又不是他能够得罪得的。想了想,他从外间搬来了一张软榻,放在苏子衿的床边。 他打算这一夜就这么守着苏子衿了。 苏子衿一路舟车劳顿,路上基本都没睡过安稳觉,确实是累极了,躺下没多久,便睡死了过去。 她隔壁的潘启政却悄悄溜了出去,外面早有接应的马车,来人正是东广先民。 第四十八章 震慑 苏子衿一觉睡到天大亮,一路的疲惫尽去,她伸了懒腰。 养足精神了,可以和那群老家伙过过招了! “少爷,你醒了?我去端水。”清风匆匆出去,又匆匆端着铜盆进来。 苏子衿洗漱过后,坐在餐桌前,下人们端上早餐。苏子衿看到早餐一怔。 用勺子搅了搅,连米粒都不见几个。 “苏松的人实在是过分了些,竟让少爷吃这些。”清风有些愤愤然。 苏子衿不以为意,“银粮都看好了吗?” “回少爷,都看好了。今天一早,我还去查验了,完好无缺。” “那便好。”简单吃过之后,便往前厅去了。 前厅里,早就坐满了人,以东广先民为首的苏松官员基本都到了。 苏子衿心知,他们准备以势压人了。她也不慌,慢悠悠地坐到了主位上面。 “这一大清早的,诸位大人,怎么都来了?” 众人对视一眼,布政使东广先民首先道:“钦差大人,这赈灾的银粮,是否也该交接一番了?” 他们昨日便派人去接手银粮了,却被御林军告知,钦差大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赈灾粮。他今日一早便嘱咐了厨房给苏子衿端去赈灾用的稀粥,还集结了所有人前来施压了。 苏子衿却像是不懂一般,神色一怔,反问道:“是谁告诉你们,本官要交接银粮了?” 东广先民的面色阴沉了下来,“钦差大人莫不是想要插手赈灾之事?” “莫非本官插手不得?” 苏子衿盯着东广先民的眼睛,毫不退让。一时场面僵持了下来,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按察使李同眼睛一转,便冷哼着道:“钦差大人,莫怪本官多嘴,江南年年水患,我等早已有了一套应对办法,钦差大人虽然在陛下面前得宠。但也不想此次的差事办砸了吧?!” 威胁她?! 苏子衿眸光一寒,“啪”地一声,将侍女刚上来的茶盏,甩在了地上,“按察使,此言何意!?” 众人神色一肃。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苏子衿小小年纪,竟敢刚到这里就和他们翻脸。 他到底知不知道,江南是东广家的地盘! 所有人心里都在叫嚣。 苏子衿却没有管他们的脸色,她站起身子,双手向上拱了拱, “苏某得圣上爱重,钦点主持此次赈灾,便当不负圣恩,全权把控,若有哪位大人不服,尽可上书圣上。但若胆敢有阳奉阴违者,别怪苏某先斩后奏!若是因谁暗地里搞小动作,导致灾情扩大。那苏某,便陪着众位大人一起脱了这乌纱帽!” 放权是不可能放的!但她死也得拉上垫背的! 江南官场由东广世家把控,经营多年,早已成为一体,如今正是如正中天的好时候,哪里会陪苏子衿发疯,打乱如今的大好局势。 东广先民一个眼神,李同便讪笑着说道: “钦差大人严重了。” “我们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自不会有其他心思的。” “有了钦差大人坐镇,我们也有了主心骨。”众人哈哈笑着打圆场。 苏子衿重新坐了下来,端起侍女新上的茶盏,她撇了撇上面的浮茶,慢慢地润了一口,才道: “既然如此,那么各位大人们便将灾情情况,灾民数量,以及治理措施一一呈上吧。本官今日还要去视察一番,便不留诸位大人们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拱拱手告辞离去。 从苏子衿这里出来,他们却没有散开,而是聚拢到了东广先民的府上。 “大人,莫非就任由那小儿张狂?”李同说道。 东广先民看了看众人,“你们往年赈灾也没少拿,少了今年的,也缺不了什么。大不了,等她走了,再多收一层赋税就是。京都来了信,要我们这边要稳住,不能让姓苏的小儿挑出错处。” “那我们真就要配合那小儿赈灾?”李同又问道。 东广先民瞪了他一眼,“不然呢?不然让他参你一本。还是说,你想拖着我们一起陪她被罢官?” “下官懂了。”李同弱弱地道。 他隶属督查院。 按理说与东广先民是互相制衡的关系,但谁叫东广家势大,他又并非东广家的人。 只能把自己活成了东广家的狗腿子,才得以在江南立足。 就比如今日,谁也不愿意当面得罪了苏子衿,但是他却必须出头!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彻底被东广家所接纳。东广先民一挥手,他和其他人便自觉退了出去。 等堂内只剩下自家兄弟三人, 东广先民才开口,“二弟,你的账册,务必要保护好,切莫有闪失。” “大哥放心。那小子虽是个胆子大的,但在我们严密的监控下,绝对翻不起什么浪。等这次灾情过去,他就得滚蛋!”东广家二爷,东广先乐说道。 东广先民点点头,又看向三爷东广先忧,“你那里是重中之重,那地方千万不能被那小子发现了!” “我回去便让人将那里封锁起来,严加看管。保证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东广先忧说完,又道: “大哥,昨日安排的婢女被赶了出来,要不要我们再找人?” 东广先民摆了摆手,“此事,我来办。你们管好自己的事情便好。若能将那小儿拉下水自然是好。不下水也没什么,赈灾之事,也够他忙活的了,只要我们提防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便可。” 东广先民确实是想到了苏子衿的心里。 苏子衿便是想要以赈灾的便利,好好查一查这苏松城。 她先在衙门里看了看账目,一切正常。又去了避灾的山堰,核实难民人数。 苏松官员得了东广先民的令,也都十分配合的呈上了赈灾方案。 无非是设立赈灾棚,每日供给最低额度的粮食,再抽取壮年男子修坝,防止灾情扩大。官方从上到下都已经有了经验,苏子衿看过之后,便让他们按照计划去做。 一天下来,苏子衿的行踪全部汇报给了东广先民那边,苏子衿自己也知道,这些人必然在提防着自己,也没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只表现出用心赈灾的模样。 到了晚上,东广先民提出在望江楼给苏子衿接风洗尘,苏子衿没有拒绝。 第四十九章 接风 到了望江楼,苏子衿一瞧,菜品十分寒酸,她的面前还摆着一碗清汤寡水的栗米粥。 苏子衿权当没看见,端坐下来。 侍女端来酒水,李同给她满上,“大人见笑,我们苏松城确实是没有余粮了啊。今早大人吃的粥,还是咱们几个府上凑出来的。” “无妨。”苏子衿端起酒,一口下肚,“有酒便可。” 原是个爱酒的,东广先民暗暗点头。示意李同继续敬酒,苏子衿也不拒绝。 酒过三巡,她的脸上渐渐出现了红润,众人似乎都忘记了早上的不愉快,连番上前攀谈,处处捧着苏子衿。 苏子衿在众人追捧中,笑意吟吟,越发显得春风得意。 东广先民看在眼里,暗笑一声,“听闻钦差大人乃是京都人士,来了我们苏松,定然要一览水榭风光,才不枉此行啊。” “哦?”苏子衿眼睛的亮闪闪的,“苏松水榭之名,即便本官在京都也有所听闻。” 东广先民呵呵一笑,朝着李同使了个眼色,李同便道:“钦差大人有所不知,苏松水榭,闻名天下,可那玲珑画舫,却是闻名苏松的。” 苏子衿精神一振,“李大人如此说,本官倒是起了几分兴趣。” “依本官看,这望江楼的江景看腻了,也没什么看头。钦差大人不如移步玲珑舫?” 苏子衿想了想,转头看向陆飞,“陆大人可去?” “不去,本官乏了,先回了!”陆飞冷冰冰地撂下一句话就走。 苏子衿皱皱眉,显得十分不悦,李同见状,赶紧说道:“钦差大人,咱们这就走吧。莫要管不相干之人。” “李大人所言极是。”苏子衿十分满意他的知趣,言语上和李同的关系更近了几分。 外面还下着蒙蒙细雨,李同给苏子衿撑起伞,送他上了轻舟,便和东广先民一左一右跟在了苏子衿的身侧。 苏子衿坐进船篷里,欣赏着四周的景色,余光却不停地在划船地貌美渔女身上打转。 东广先民和李同见此,对视一眼,心底都划过了然。东广先民打了手势,一艘极快的小船先他们一步到了玲珑画舫。 苏松极美,画舫更美。 苏子衿想到了那首诗。 潇湘烟雨清摇碧水间,十里秦淮金粉帝王间。 江南水榭的烟雨朦胧犹如世上最美的缠绵,处处婉约柔情。波光粼粼中灯火辉煌的画舫,是能迷醉所有男人的英雄冢。 可惜,她不是男人。 苏子衿斜靠在金丝榻上,醉眼迷蒙地望着婀娜多姿的舞姬摇曳着诱人的细腰。 她嘴角轻笑间,娇羞柔媚的侍女,半跪着为苏子衿奉上美酒。她微微抬手,雌雄难辨的美少年恭敬地捧上果盘。 耳边有丝竹的吟唱,同僚的阿谀奉承,也有美人的娇羞柔情,即使她不是男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人间极乐。 她定是要好好享受的,苏子衿张开嘴,吃下一颗美人剥开的葡萄,目光贪婪地在她玲珑有致的曲线上掠过,俨然已经沉溺其中的模样。 陈丘急得不行,几次想要上前拉苏子衿离开,都被其他官员阻止了。 “清风,快去管管你家少爷。”他没办法,找到了清风。扯着清风的袖子就走。 清风虽然高挑精瘦,却是皇家专门训练出来的死士,力道自然不容小觑。他一甩手,便将陈丘甩了一个哴呛。 “别动手动脚的。少爷如何,岂是我一个下人能管得了的?” 陈丘知道自己不是清风的对手,便也不敢再硬来,但还是劝道: “可,若是这般下去。苏大人怕是不妥。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虽然如今只是饮酒作乐,只怕越陷越深。” 清风也知道陈丘说得不假,但苏子衿来时曾与他说过,没有命令,其余一切不许过问。即使他觉得苏子衿现在这样确实不太好,但是从小受到的教育,让他无法忤逆主家。 何况,他好不容易从死士变成了下人,可不想因为不听话,被主家厌弃。清风经过一番心理挣扎,最后还是道,“你回去找陆大人过来。” “那你看着你家少爷,千万别让他做出什么其他的。”陈丘嘱咐了一声,自己出了画舫。 他一离开,东广先民便知道了。他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挥了挥手,舞姬两边分开,从中走出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 她身姿纤细,似乎能够迎风而起,玉容花俏半遮半掩,衣衫晃动间,便有媚骨天成,苏子衿都看呆了! 若论容貌这女子与贤妃不相上下,可惑人的姿态,却是连她一个女子见了,都不由得心神荡漾。 “小女子若水,见过钦差大人。”娇媚的嗓音让苏子衿的心都跟着酥了,她一伸手便将女子揽到了身侧。 东广先民见此微微一笑,心底不由升出几分自得。 没有哪个男子,能够从江南地界全身而退! 京都那边还叫他好生防范,实在是有些过于担心了! 这花魁一出,京城来的黄毛小子便被迷得神魂颠倒了! “天色也不早了。不如扶钦差大人回房休息?”李同见此,适时说道。 若水害羞似的点了点头,拉起苏子衿往楼上去,苏子衿也不反抗,晃晃悠悠地跟着走了。似乎是醉了,又似乎是被美色所迷。 李同堆着笑凑到东广先民的身前,“大人好算计,今夜过后,这小子即便明白过来,也有了把柄在大人手中!” “呵,明白?”东广先民嗤笑一声,“我东广家花费了大力气培养的娇娇,兼具扬州瘦马的娇软和大同婆姨的三重门户。凡是男人,只要沾上了,就保管出不来。” “大人说得是。”李同赔笑着,望向苏子衿的背影,眸色复杂。 东广家二爷东广先乐这时候也到了东广先民的身边,眼中划过不舍,“真是便宜了那小子。那滋味二爷我还没尝够呢。” “一个女人而已。只要把这小子稳住,别叫他捣乱,等他走了,要什么女人没有!”东广先民面色冷然的训斥道。 东广先乐动了动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终究没敢说出口。 东广先忧却是嗤笑一声,“不务正业!” “三弟莫不是嫉妒?”东广先乐冷哼一声。 “行了。都少说两句。”东广先民打断了两人的话,又道: “你们也不要掉以轻心,还有陆飞那小子呢。另外叫人将陈丘拦在半路,莫让他把陆飞找来坏了事。日后若闹起来,你们便说钦差大人喝醉了。拉着花魁就进了房,我等拦都没拦住。可晓得了?” “是。”众人齐齐应道。 第五十章 若水 苏子衿被若水扶着,上了三楼,进入香闺。 若水的香闺,优雅精致,用层层叠叠丝绸隔断出一间间的小室。奇花异草,珠帘碧玉,既不失富贵,又能显示出主人的匠心独运。 “你们都下吧。我要伺候大人就寝了。”若水领着苏子衿到榻前坐下,屏退了周围的婢女。 “是!”一众婢女退下之后,若水关紧了房门,又将床幔放下,她神色一正,“若水,见过大人。” 苏子衿的双眸也恢复了清明,她坐起身子,已无半分醉态,“陆大人呢?” 玲珑舫的花魁若水是北镇抚司的暗线,来玲珑舫躲避东广家的监视,本就是两人的计划。今日察觉到东广家的意图,她便来了个顺水推舟。 “我在。”陆飞撩开床幔坐进榻上,又对着若水道:“出去看着人。” “是,大人。”若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撩开床幔出去,还夹着娇软的嗓音唤着,“大人,你轻些,弄疼奴家了。” 苏子衿被这音声酥地心肝一颤,对面的陆飞却是半点表情也无。 “左镇抚司在苏松的暗线,已经全部启动。苏大人准备如何做?” “将名单给我。”苏子衿道。 陆飞从怀中取出一摞纸,“红色的已经确认叛变,绿色的人名,可绝对信任,其余的在两可之间。” 苏子衿看了一圈,微微挑起一个笑意。 没想到那李同,竟然也是左镇抚司的特务,不过却是在两可之间。 除了李同之外,其余的人,基本没什么地位。 苏子衿的手指在一个个的人名上划过,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成形。 她扬起头,“陆大人,你觉得我将若水小姐进献给圣上如何?” 陆飞一懵,“若水是我们的人,献给圣上有何用?再说,圣上不可能会接……”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游移地看着苏子衿,“大人可是有什么计策?” 苏子衿揉搓着名单,将其放在烛火上点燃,一边开口:“兄弟**,其力断金,东广家这三兄弟若不能撕开一个口子,我们此行的任务怕是难为成形。” “可这又与进献美人有何关系?” “二爷东广先乐贪色,后宅乱成了一锅粥。三爷东广先忧是个惧内的,自己毫无主见。这两人单独拎出来都不成气候。可有东广先民在,这东广家便稳如泰山。” “确实如此。”陆风点点头,却还是不明白苏子衿是如何想的。 “生而为人,又怎能没有心头好?东广先民如此兢兢业业,证明了什么?” 陆风想了想,“我懂了。他好权。苏大人是想用阳谋,就看这进献美人的功劳,他是否想要捞上一笔了。” 苏子衿一笑,不愧是锦衣卫指挥使,一点就通。 只要东广先民这里出来一点缝隙,她便可以趁虚而入。 “可是东广家如今如日中天,东广先民能愿意冒险吗?”陆风又问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失败了无非是圣上多了一个美人而已。” 苏子衿眼中闪烁着寒光。 东广家确实是如日中天,可他东广先民永远都只是站在后方的那个。 若是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代替尚书大人,成为东广家真正的领头羊,他又会如何选择呢? 苏子衿很期待! 陆飞不知苏子衿心中所想,只是觉得若是这法子成了还好,若是失败了,圣上怕是不喜! 他正想着,苏子衿招了招手,“陆大人,且俯耳过来。” 既然是要给东广先民下套,绳索自然要准备好。 北镇抚司在东广家安插的特务,虽然都是一些小人物,若是用得好,蚂蚁亦可撼树。 陆飞依言而行,刚刚俯身,便感觉一股带着软香的温流窜进耳朵,陆飞身子一震。 这人,怎地还学女子含香? 念头刚起,苏子衿便道,“陆大人,可记得了?” 陆飞恍恍惚惚地点点头,要不要提醒苏大人日后莫要含香了? 想了想,还是算了。 苏子衿交代完了,又道:“近日,我要呆在玲珑阁。赈灾之事,你便全权看着。另外派些人手去测量松江各处。” “苏大人可是要加深河道?松江河道年年加深。待到旱季,水位降了,他们自会去做的。”陆飞道。 “不止如此。我或许可以尝试一下,改变江南年年水患的常态。还请陆大人助我一臂之力。” 来江南之前,苏子衿已经了解过江南水患的原。 一来是地势太低,二来是过度耕种,占用了水道。 但这是却无法改变的,江南是大乾粮仓,一个江南便撑起了大乾一半的赋税。 她想要修建梯坝,利用重力加快水流运动。水走得快了,淤堵的水,自然也就少了。 不过还需要松江的具体数据,她才能画草图。 陆飞听了苏子衿话,深深地看了苏子衿一眼,“如何结果如何,陆飞替江南百姓,谢过苏大人。” “陆大人严重了。” 两人商量好一切事宜,陆飞撩开窗幔,钻了出去。 苏子衿特意看了看,原来床幔后面的墙体,竟然是可以活动的。打开机关,便可出现一个通道。 “这个通道到哪?”苏子衿问了一句。 “苏大人莫想着从这里过了。这个暗道的出处,已经被水淹了,要秃水才行。” “那你回去,记得洗干净,喝些防疫的汤药。”苏子衿道。 “嗯。”陈飞应了一声,钻进黑暗里,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陆飞走了,若水撩开床幔,跪坐在苏子衿的面前,将自己薄如轻纱的外衫一脱,露出了里面红艳艳地肚兜。 见她还要脱,苏子衿赶紧叫停,“你既是自己人,又何必如此?” “大人,是嫌弃奴家脏么?”若水脸上露出哀色。 她虽说是左镇抚司的暗线,但却是实打实的妓子。 苏子衿微微皱眉,“若水姑娘,何故如此贬低自己。本官并无此意。” “那大人是怕陛下怪罪吗?大人辛劳奔波,奴家伺候大人,想必陛下不会怪罪的。何况大人丰神俊朗,奴家也愿意伺候大人。”若水含羞带怯地道。 苏子衿一噎,解释道:“本官曾向妻子发誓,此生绝不会碰其他女子,若水姑娘莫要如此,倒让本官难做。” 若水闻言诧异地看了看苏子衿,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倒也歇了心思,将衣衫拢好,“没想到这世间,倒真有如此痴情的男子。夫人真是好运道,能够嫁予大人。” 呵呵,苏子衿干笑一声。 两人在榻上合身而眠。 第五十一章 鱼饵 苏子衿很快就睡了,若水却一直在等。 她在等苏子衿把持不住。这一等便是七日。 七日之间,苏子衿都没出过若水的房。 饮食都是下人给端上来的,倒是十分丰盛可口,大鱼大肉,珍馐美食,应有尽有。 苏子衿想着许是东广家觉得自己已经有把柄在手,也懒得再装了,只盼着她能够安安分分地呆在玲珑阁中,莫要惹出事端来。 前几日,还时常有人过来探听,若水叫得嗓子都嘶哑了。 苏子衿安心的看书喝茶,若水的房间清幽雅致,无人打扰,她过得倒也算是惬意。 后几日,探听的人便不来了,陆飞倒是来了一趟。给苏子衿送松江的测量数据。 苏子衿按照测量数据,画了建坝的草图,连夜让工匠做了模型出来。便让若水传令下去,她要在玲珑阁举办文会。 江南多才子,日日有文会。这钦差举办的文会倒是头一遭。 若水将消息放出去之后,顿时在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东广家也是十分诧异。 东广先民琢磨着苏子衿是不是想搞什么幺蛾子,便亲自来了玲珑阁。 苏子衿一听东广先民过来,立刻便着人将人请了上来。 鱼儿不来,她又如何下饵? “钦差大人,这几日在玲珑舫可好?”东广先民没了以前的谨慎,反而不等苏子衿的招呼,便坐在了主位上。 苏子衿呵呵一笑,倒也把姿态放低了。 “东广大人不知,来此玲珑舫一趟,苏某才知何为人间极乐。与水娘一比,家中……哎。”苏子衿轻叹着。 连水娘都叫上了。 东广先民一听,神色更是傲然,“如此说来,大人还算满意?” “自是满意地。”苏子衿连连点头,“不过……” 她神色一凝,东广先民瞬间提起心,“什么?” 苏子衿颇为为难地看向东广先民,“东广大人可还知道旁的,如水娘这般的女子?” 东广先民闻言,暗暗放下心来,他还以为他还有什么后招,没想到竟然是贪心不足。 不过,如此也好,他想了想便道:“若是比若水姑娘稍逊些的女子,这玲珑湖畔尚有几人。但是如同若水姑娘这般的,却是难以再得。” “如此确实可惜了。”苏子衿失魂落魄了一秒,不过很快便打起精神问道:“不知东广大人可否与坊丞相熟?” “怎么?大人莫非想将若水姑娘带走?”东广先民忍着心底的笑意,耐心问道。 “确实有这个想法。不知东广大人可否出面联络一番?” 苏子衿热切地看着 东广先民,东广先民先是故作沉思了一番才道:“这倒是不难,只是有一事,还想当面问问钦差大人。” “大人请讲。” “本官听闻大人要开文会,不知是否属实?” 苏子衿知道东广先民想要问她意欲如何,她倒是也没装傻,当即便解释道: “苏某受陛下所托,前来赈灾,却在这玲珑阁内,一宿数日,实在愧对圣上,便想着召集江南才子,研讨治水之事。试试能否探讨出一个长治久安的治水法子。不论是否成形。苏某也不枉费陛下一片龙恩。” 原来是想以文会为由头,遮掩自己在玲珑阁的丑事,这也要看他们东广家答不答应才行。东广先民如此想着,脸上露出几分了然之色。 “既如此,那本官预祝大人得偿所愿。”他如此说着话,却在心底轻嗤。 开文会用什么做噱头不行? 非要用治水做噱头? 江南年年水患,若真是什么治水的法子,当他们都是死人不成? 东广先民拜别了苏子衿,回去之后便将苏子衿的想法和二个弟弟说了,两个弟弟也纷纷嗤笑。 “大哥,依我看,我们应该帮助苏小儿将召开文会传递出去。届时,来得文人越多,苏小儿这出戏才越好看。”三爷东广先忧说道。 “还有苏小儿夜夜宿在玲珑舫一事,也可趁此机会传扬出去。待苏小儿的笑柄闹得大了。不信皇帝还能保他!说不准一纸诏书就被召回京都了。今年赈灾的银粮还不是要落入我们的口袋?” 东广先民觉得此事可行,便同意地点了点头。 三兄弟聊完了正事,东广先乐话风一转,望向东广先忧,“三弟,虽然你是掌握兵权的那个,也莫要忘了尊卑有序!” 东广先忧冷笑一声,“二哥,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当初是你争着抢着要经商的!莫非如今又想要兵权了?” “东广先忧,你别太过分!昨天你让你儿子,到我的铺子里抢银子。今日又如此奚落我!当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东广先忧神色一滞,东广光去抢银子了? 他并不知道此事,刚想解释一句,东广先乐又道:“若是你连自己的儿子也管教不了。便别怪我私自去找娟儿!” 听到自家夫人的乳名,东广先忧一怒,“你敢!抢了便抢了,那是我的儿子!你又能如何!若你敢打娟儿的主意,莫怪我手中的刀,不留情面!!” “你……”东广先乐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东广先民打断:“行了!都少说两句!” “二弟,光儿也是你的侄儿。三弟他就这一个儿子,即便娇惯一些,你做叔叔的,也该担待担待。我们东广家又不差那两个子。” 东广先民说完东广先乐,又冲东广先忧道: “三弟,二弟经营商铺也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若是光儿缺银子使了,便让他来寻我。莫去二弟的铺子里了。” “是!大哥。”迫于东广先民平日里的威势,二人都不敢再言,心里却终究有气的。 东广先忧回到了府上,便听说自家儿子又买了两个妓子回来,正在寻欢作乐,心中怒气翻滚,直奔东广光的院子。 “哐当!”一脚踹开了儿子的房门。 东广光被吓了一跳,瞬间从床榻上跳了下来,“爹,你回来了!” 东广先忧狠狠瞪了一眼衣衫不整地儿子和榻上发丝凌乱地少女,二话不说,抄起凳子就往东广先忧身上砸。 “你这个贪色好色的窝囊废!哪里有半点像老子!” “啊!爹!不要啊!爹!” 东广光被吓得大惊失色,当即就尿了裤子。 眼看凳子就要砸中东广光了,一旁的小厮赶紧挡住在了他的身前,“少爷,快,快去找夫人!” “好好,华子你先顶着。” 东广光反映了过来,一溜烟地顺着门缝跑了出去。 “娘!娘!过来救我!我爹又犯病了!我爹要杀了儿啊!” “臭小子!窝囊废!你给我站住!”东广先忧一脚踹开小厮,向东广光追去。 娟娘在东广先忧回府时,便已经收到了风声,正在往儿子的院子赶,此时听到东广光杀猪般的惨叫,疾跑两步,挡在了东广光的身前。 她叉着腰一指东广先忧,“你这个没种的!在外面惹了气,就知道回来拿我儿撒气!真不是个男人!” 东广先忧神色一狠,“你再说一句!” 东广先忧是武将,生起气来,也是十分骇人的,不然也不至于把亲儿子吓得尿了裤子,不过娟娘却丝毫不惧。 “老娘就说了!怎么了?你自己废物!还不让人说了?老娘告诉你!若你再敢对我儿子动手!老娘便死给你看!” 东广先忧地手抖了抖,终究没再说什么,神色阴冷地瞪了东广光一眼,转身就走。 第五十二章 上钩 待他走远了,东广光才敢从母亲的身后露出头来,“娘!爹爹定然是又和二叔生气了。爹爹每次同二叔生气,便要拿儿出气,儿好怕,若是哪一日娘不在,爹爹真的杀了儿,可如何是好?” “莫怕,我儿莫怕。娘会一直在的。”娟娘心疼的抱着自己儿子的脑袋安慰着。 "呜呜……"东广光在母亲的怀里抽泣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娘,我听说,我不爹亲生的,我是二叔的儿子。娘,您今日告诉儿子一句实话。我倒是是谁的儿子?” “呸!这是谁乱嚼舌根?我儿莫要听别人胡说,你就是你爹亲生的!” 东广光显然不信,他不依不饶的道:“娘骗我。若真是如此,爹为何总想杀了我。虎毒还不食子呢。” 娟娘眼中闪过慌乱,“那是你爹心情不好。 他心情好时,不也给你银子?你儿时,你爹还当大马让你骑着呢。我儿乖,莫听他人胡言乱语啊!” 娟娘轻声哄着,东广光弱弱地应了几声,“娘,我裤子湿了。我要去换裤子。” “行,那你快去吧,日后莫要乱说,尤其这话,万不能让你爹爹听到了。” “我知晓了娘。”东广光乖巧地点点头,招呼着下人扶他回房。 回到房间,小厮侍候着东广光更衣,东广光看到小厮头上被他爹打出的血迹,心里突突地跳。 “华子,还是你最衷心,我要提你为一等奴才,专门在本少爷身边伺候。” 若不是华子拦住他爹,他爹那一下就落在他头上了。 “多谢少爷!”华子兴奋地笑道。 东广光却是笑不出来,他神色犹豫地问道:“华子,你说。我真的不是爹亲生的么?” 一抹暗光在华子眼底划过,他垂下头,"都说老爷伤了那处,不能生养了。少爷是老爷唯一的子嗣,无论如何,少爷日后都会继承老爷的家业。少爷何必想那许多?" “华子,你说得对!我是这府上唯一的少爷!出去了,任谁都要叫我一声小三爷,二叔那边的兄弟就多了!” “少爷能想开便好。”华子给东广光整理着衣衫,“不过少爷,日后也要小心一些。莫再惹了老爷生气。若是老爷一怒之下……” 小厮的话没有说完,但东广光已经领会到了。 若是他爹一怒之下给他弄死了呢? 东广光身子一抖,“华子,我知你最衷心。你替我想想,该如何是好?” 华子的笑容深了些许,却没有多说,“少爷,我一个奴才,哪里想得这般大的事儿。只是提醒少爷一句罢了。” 这边苏子衿送走了东广先民,若水端着茶盏,放到了苏子衿的面前,“大人,要寻貌美女子做甚?若是大人有用,奴家倒是有几个小姐妹,还算可靠。” 经过几日的相处,她发现苏子衿性子好,极好相处,虽然始终不肯碰她,但平日说话,倒也是越发随意了起来。 “不必。本官那些话,只是说给他听的。”苏子衿端起茶,抿了一口,又道:“替本官研磨。” “大人要写字?” 若水兴趣盎然行到了案边研磨起来,“听说大人乃是状元郎,定然是写得一手好字吧?” 苏子衿:呵呵…… “不是我写, 是你写!让本官瞧瞧你的字如何?” 若水闻言微微一笑,“那大人便指点奴家一番。” 她性子聪慧,自小便被教导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是不怯的,磨好了墨,便提笔在纸上落下一行小字。 “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字迹犹如行云流水,婉约当中不乏洒脱,自有一番风骨。写得是鱼玄机的诗,诗中尽是女子不能科考入仕的悲愤。 “字是好字,诗却有些悲观了。人活一世,建功立业并非只有科举一路。” 若水垂下眸子,“如何建功立业,也轮不到奴家一个妓子。” “待此事结束,本官便请奏圣上,还你良籍。”苏子衿道。 “陆大人已承诺过奴家了。”若水痴痴一笑,“不过,奴家还想同大人讨要一物。” “哦?本官两袖清风,有何物是若水姑娘看得上的?”苏子衿好奇地道。 “想请大人为奴家写一首相思词。” 若水重新铺好一纸,“待我从良过后,有大人的诗作,在家中震着,便也不怕他人打奴家的主意了。” 苏子衿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此女倒是聪慧。 她乃是天子近臣,只要她一天不倒,就没有哪个登徒子胆敢染指她的红颜知己。 可是她的字,见不了人啊。 看在她这几日尽心尽力侍奉自己的份上,苏子衿道:“不如本官认你作个义妹如何?” “真,真的吗?”若水震惊地瞪大美眸,“大人,此言当真?” “自是当真!”苏子衿道。 “妹妹见过哥哥!”若水当即便跪了下来。 她想和苏子衿有肌肤之亲,也是为了给自己找个庇护。如今既然苏子衿愿意认她作妹妹。自是比什么都好的。 “拜便拜了。不过要此事结束才能公开。”苏子衿提点了一句。 “奴家明白。” "嗯。本官现在需要你代笔。" 她也该干正事了,苏子衿抽出自己的奏本,递给若水,“现在我念,你写。” “大人让我写奏本?” 若水郑重地接过,小心翼翼地平放在桌案上。 给皇帝写奏本,也算她平生一大事了! “臣苏子衿问陛下安。臣不负圣恩,携粮银无碍,已至苏松……” 苏子衿例行公例的禀告了公务。最后说起在苏松遇见一佳人,把若水描述地天上有,地下无的。 若水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了,却在苏子衿最后一句时,手一抖,差点弄花了纸面。 “大人要将奴家进献给陛下?” 昨日苏子衿和陆飞说话时,她并没在旁,此时听来,觉得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怎么?进宫当娘娘,还不愿意?”苏子衿调侃道。 若水撅起粉嫩嫩地小嘴,“宫里岂是那么好呆的地方,奴家只盼着重获良籍。有了大人庇护,以奴家积攒的银子,也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了。” “奏书或许递不到皇帝那里。”苏子衿道。 “大人若想上奏,可通过陆大人,想必陆大人定然有办法绕过东广家。” “这奏书,就不是给陛下看的!若你想当娘娘,我可另书一封,让陆大人代为呈上。” “大人又取笑奴家了。”若水心里没了顾忌,便继续按照苏子衿的话来写。 写完之后,苏子衿便让人将奏本送去了驿馆,奏本刚到驿馆,便被东广家的人收走了。 东广先民看过了之后,便陷入了沉思。 他今日见到苏子衿时,便觉得苏子衿提起若水时,神色有异。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像若水这般才貌双绝的女子,从小便花了大价钱培养,本就是用来高攀权贵之物。只是先帝驾崩,江南逐渐被他们东广家所把控。当今身边,他们东广家的贤妃又得圣宠。没了用武之地,才拿来玲珑阁,物尽其用。 若是能够进献给皇帝,那确实值得。 东广先民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尤物,要为他人做嫁人,越想心中越是堵得慌。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和苏子衿谈一谈。若是苏子衿执意要将人献给皇帝。 这人,他说什么也不能给! 东广先民再次登门时,苏子衿笑了。 鱼上钩了。 第五十三章 粉丝 若水聘聘婷婷地将东广先民领到了房间内,苏子衿与若水一阵黏黏糊糊地眉目传情之后,才依依不舍地将目光放在了东广先民的身上。 “东广大人为何事而来?” “上次钦差大人托本官打听若水姑娘一事。本官已经打听了。这官妓赎身一事,着实不合法度,苏大人怕是要失望了。” 苏子衿年轻有为,正得盛宠,若是能够为东广家所用,这女人给就给了。但若是献给皇帝就挡了贤妃的路了。他岂能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竟是如此?”苏子衿十分失望,用希求的眼神看着东广先民,“大人可否能帮忙想想法子?不瞒大人,苏某想为若水姑娘赎身,并非为了自己。” 苏子衿长叹一声,“苏某眼看着陛下日夜操劳国事,身边却无一个可心人陪伴,心中实在不忍。” “大人说笑了。陛下乃一国之君,后宫女子自是以侍奉陛下为荣,怎能没有可心之人。” 他们东广家的贤妃不就是么? 听闻在宫中一家独大,占尽恩宠呢。 “东广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苏某常常陪伴陛下左右,圣心如何,苏某怎能不知?若后宫女子,能得陛下垂青,又岂能至今无所出?岂能后位空悬?东广大人莫非还不明白吗?” 东广先民是极聪明的,越是聪明人,想得就越多。苏子衿这样一说,他立刻就联想到了前些日子贤妃被禁足,贤妃被训斥等等事情。 他虽然身在江南,对于自家的事,怎么可能一点也不知道。京中早有传言说贤妃不被陛下所喜,甚至还因邀宠,使了手段,一度成为京中笑柄。 苏子衿见到东广先民的神态,便知他定然按照自己的引导去思考了,随即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 “陛下,陛下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东广先民赶紧追问。 “为了出宫偷会女子,甚至频频出动锦衣卫。” 反正京中锦衣卫多,整天在京城里乱晃,随随便便都能遇见几个。 “可,可那,女子却已为人妇。这叫苏某情何以堪啊……”苏子衿羞愤掩面。 暗地里遮住嘴角的笑意,她实在是憋不住了。 一旁的若水听得大惊失色,频频看向苏子衿。 苏大人莫非不知道北镇抚司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吗? 苏大人竟敢在她面前如此嚼陛下舌根? 她是上报呢?还是上报呢? 东广先民也被惊到了,心神震动之下,并没有注意到若水的异常,他赶紧追问,“大人此言当真?” 苏子衿沉沉地叹息一声,“为此,我还将家中侍女带去了宫中,奈何陛下只是觉得聊胜于无。” 回去的路上,东广先民的心底五味陈杂。 苏子衿说得很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 自从苏子衿被点为钦差,她的所有事情,都被京都传到了江南,包括几岁被狗追过。 苏子衿当初惹了陛下厌弃,自从带了一个侍女进宫后,便得了陛下青眼之事,自然也传到了他的耳朵中。 至于苏子衿说,皇帝觉得他的侍女聊胜于无,东广先民倒是没当回事儿。他对自己培养出来的女子,自是信心十足的。 只是,到底要不要给皇帝进献美人,让他十分纠结。毕竟宫内的贤妃乃是族兄之女,若他往宫里送了女人,不免产生嫌隙。 东广先民纠结着回到了府上,一直翘首等待他的东广夫人,看出夫君心情不好,随即跟进了书房。 “老爷,妾身让人给你煮了百合汤, 老爷可要用些?” “拿来吧。”东广先民应下,又问道:“冲儿呢?” “刚刚用过了晚膳,这会儿又去练字了。冲儿他像老爷,是个读书的料子,又勤奋又聪慧,夫子连连夸着呢。”东广夫人接过丫鬟端来的汤,笑着道。 “也别让他累着了,多注意身子。”东广先民欣慰的点点头。 他自认为在东广家,他不比任何人差。只是后宅妇人的肚皮不争气,没能生出个倾国倾城的女儿。 之前几个男丁也都纷纷夭折了,也就前些年,才站住一个小儿子,自是如珠如宝的捧在手心里。 “老爷可是想冲儿了?一会儿妾身叫下人,将冲儿带过来,给老爷瞧瞧。”东广夫人一边盛汤,一边说道。 东广先民想了想道,“也好,也有几日未见了。” “老爷,要妾身说,如今咱们东广家在江南已经无人能及,老爷莫要太过操劳了。多歇一歇才是。”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东广先民冷冷一呵,东广夫人顿时不敢再言。 安静无声地等着东广先民吃过了粥,东广冲被下人领着进来了。 “冲儿,见过爹爹,见过母亲。”粉雕玉琢的小童学着大人的模样作揖,看着煞是可爱。 即便这孩子并非是她亲生的,可她养了这么久,也生出了几分情谊,见此便忍不住夸道:“老爷,你快瞧,我们冲儿跟个小大人似的呢。” 东广先民也不自觉地笑了,“你养得不错。” “多谢老爷夸奖。这都是妾身该做的。”东广夫人柔柔地回道。 东广先民先是考校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番,见他都对答如流,心底更加满意。也更加纠结。 曾经,他无后便罢了。即便闯出偌大家业,也不过是拱手让人。可现在, 他有了儿子! 他这小儿子还生得这般钟灵毓秀,聪慧机敏。仅仅五岁便能诗善赋。长大必然有一番成就! 可若他不能再进一步,代替了京中那位,成为东广家真正的***。他的儿子,日后也只能如他一般,屈居人下。 这一夜,东广先民一夜未眠,他想了很多很多。 在东广先民日日夜夜的纠结当中,江南才子广聚苏松玲珑湖。 玲珑舫虽然是风月地,但在这些文人雅士眼中却是风雅之极。玲珑湖上谋生的大小乐舫纷纷围绕着玲珑舫排开。每一艘舫上都布满了文人雅士,当然也免不了要红袖添香一番。 一时间玲珑湖上,日日歌舞升平。 苏子衿站在舱头扇着扇子,“知道的,道江南正在遭遇水患,本官召集一众才子为解水患。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南大丰收,本官召他们来庆功呢。” 若水听出了苏子衿语气中的讥讽,笑了笑,“林子大了,什么鸟没有?也并不是所有人皆是如此。” “将此次寻欢作乐的人都记下来。回头我就禀告圣上。即使过了府试,院试也要踢下去。还没做官,便如此这般,若是做了官,必定为祸一方。” 苏子衿给北镇抚司找了新的差事,便摇着扇子四处闲逛了起来,实在是在屋子里闷得久了,呆得烦了。 若水跟在她的身边,闻言笑道:“大人忧国忧民。奴家佩服。” “你既知道本官忧国忧民是个好官。可否不告本官的小状?”苏子衿笑意吟吟的调侃道。 “这……”若水垂下眸子,一副为难之色。 苏子衿冷哼一声,用扇子柄挑起若水的下巴,“果然越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古人诚不欺我。” 两人如此作态,看上去就像苏子衿在调戏美人,而美人却是敢怒不敢言。 若水的众多粉丝,远远看到当即便怒了! “狗官!放开若水姑娘!” “堂堂钦差置无数灾民于不顾,却在此同女子寻欢作乐!岂有此理!” “诸位!你们忍心看着若水姑娘被这狗官糟蹋吗?!” “当然不能!” “我等绝不会坐视不理!” “那我等,今日我们便豁出这条命来,也要将若水姑娘救出来如何?” “好好!” “一切听卢兄的!” 虽然若水女神不是他们可以染指的,但平日他们还可以一睹芳容,若是运气好,自己的诗作被赏识,尚能品茗畅谈一番。 自从这个京城来的狗官霸占了他们的若水女神,他们也看不到了! 自己的诗作也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响。朝夕思念之下,围拢在此,只为远远见到女神一眼。 却不想竟然看到自己女神被狗官调戏。 是男人都不能忍! 众人不顾龟奴和老鸨的阻拦,一窝蜂地朝着苏子衿二人涌去。 苏子衿一惊,拉住若水顶在了自己前面,“你自己的粉丝,你自己解决!” 他们哪里看出来她糟蹋人家姑娘了? 她堂堂今科状元,天子近臣,少年美姿仪,方方面面都吊打他们好吧?! 果然,什么时代的脑残粉都是可怕的! 苏子衿暗骂着,夺路而逃。 若水没想到苏子衿就这么把她给扔了,以至于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被众人包围住了。 等她被解救出来,苏子衿却不见了。 若水找了好几处也没能找到,急得团团转。陆大人可是下了死命令,命令她务必保护好苏子衿的,苏子衿也急。 因为急,一时跑岔了路。 玲珑舫上下三层,如同一条巨轮,她是往下跑的。跑到下面就是弯弯绕绕的一个个小门。 推开一扇门,脏乱的稻草房里面是一个以奇怪的姿势跪着的男童,男童听见门响身子一抖,待看到来人,少年下意识深神色一喜,不过又很快暗淡了下去。 苏子衿打量了一番男童,十二三岁的模样,细皮嫩肉十分好看。 是那种雌雄莫辨,扶风弱柳一般的好看,隐隐地却又带一股子傲气。 “你在做什么?”苏子衿好奇的问道。 “回大人,在练习跪姿。” “这种跪姿,有什么特别吗?”苏子衿细细看了看,有些像瑜伽,也不完全一样。 男童脸上浮现一抹羞愤,不过很快淡去,“回大人,可以让奴的身形更加纤细有致,跪起来更好看。” “哦。”苏子衿淡淡应了一声。 在没有人权的时代,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物化,十分常见。 “那你知道怎么上去吗?”苏子衿又问道。 男童摇了摇头,“奴才们要成器了,才能上去侍奉大人们。” “你们那位姑姑在哪儿?” 这里很多类似的小门,她不想一一去看,还是快些找到管事的,回去才好。 男童闻言,看了一眼苏子衿,在苏子衿的注视下,他心底一颤,还是道:“奴,不知,姑姑在哪儿。” 他说谎了。 苏子衿皱了皱眉。 男童身子一抖,又继续道:“姑姑到了时辰,便会过来。大人不妨稍微等等。” “也好。” 苏子衿也不想跟他多计较,在房间里寻了个干净之处坐下。 男童因为保持着奇怪的跪姿,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地汗渍,膝盖周围的皮肤青紫一片,却始终咬牙坚持着,偶尔他会把目光瞟过来,偷看苏子衿,被苏子衿发现,就会立刻收回去。 苏子衿看了一会儿,问道:“既然无人看管,那你又为何不歇歇?” “回大人的话,到时间练不成器。便,便会被制成便盒。” 男童苍白的脸上浮现恐怖,长长地睫毛上下颤动着,看起来如同被暴风雨摧残地芭蕉叶一般,我见犹怜。 苏子衿没有继续追问,外面传来声响,应该是管事的来了。 她不欲多呆,上前两步用扇子挑起男童的下巴,“以你的姿色,即便练不成,恐怕也不会被制成便盒。所以你屡次说谎,是想与本官走?” 男童瞳孔一震,有心思被发现的惶恐,也有彷徨和期待。 他知道能够来这里的人,即便是朝廷命官也不会是善类。他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入另一个火坑。 可伺候一个人,总比伺候一群人要强。 总归他也逃不过成为玩物的命运。 男童心念急转之后,泪眼婆婆地抬起下颌,用姑姑教给他,最能展示他美貌的姿态看着苏子衿,“大人,奴,可以吗?” “呵。”苏子衿冷笑一声,收回自己的扇子。 这孩子有些小聪明。 既然有缘碰到,那她便给他一个机会。 苏子衿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若是不怕死,本官倒是缺个端茶送水的小厮。” 男童一听眸光中爆发出明亮的光泽。 “谢谢大人。”他给苏子衿狠狠地磕了一个头,赶紧跟了上去。 虽然小厮,书童什么的,也不过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其本质依旧是泄欲的玩物。但起码,他有了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哪怕是块遮羞布也好过这舫上的所有人。 第五十四章 苏南 苏子衿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嬷嬷微惊,打量了苏子衿一眼。 苏子衿身上穿得是玲珑坊提供的上等苏锦。 嬷嬷自是认识的,当即便知道,这是自己惹不起的贵人,赶紧堆起笑,“老奴见过大人,大人怎地来这腌臜的地儿了。” “走错了地方。”苏子衿淡淡地道。 “刚刚有群书生闹事,守门的去帮手,倒是误大人,真真是该死。” 嬷嬷轻呸了一声,见苏子衿没什么反应,又讪笑着道:“那老奴领大人出去?” 她看了一眼跟在苏子衿身后的男童,什么也没说,男童的身子却在不停的颤抖,似乎是怕她怕到了极致。 “嗯。”苏子衿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大人,这边请。”由嬷嬷引着路,苏子衿上到了甲板。 出门时,男童看到两边守门龟奴,身子又是一震,不过见到外面的阳光时,不由展颜一笑。 外面四处都是在寻找苏子衿的人,有人见着她了,赶紧叫来了老鸨,“钦差大人在这儿了。” 老鸨听到声音,三步并两步地赶了过来,“哎呀,大人呐,可急死老身了。” 她走得近了,看到苏子衿身边的男童,脸色当即冷下去,“大人,还真是好眼光。” “夫人安排人手给他洗漱一番,送到本官房里吧。” 苏子衿展开扇子摇着,也不管老鸨的脸色好不好看,自顾自地上了二楼。 留下老鸨暗自气闷。 领着苏子衿上来的老嬷嬷犹豫了一瞬问道:“难道真的要将这么好的苗子给了他?” “你这崽子。以为攀上了苏大人就能离了老娘的手心了?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老娘手中呢!” 老鸨威胁了男童一通,又没好气地甩了甩帕子,招呼众人,“去去,没听到苏大人让你们给这小崽子洗洗么?还不快去。” 老鸨扭着腰肢走了,她得去和若水聊聊。 被老鸨数落了一顿的若水,回房便看到坐在窗便奋笔疾书的苏子衿,苏子衿身旁还站着一个童子,童子一下一下地打着扇子。 两人样貌都好,苏子衿长得温润端正,童子娇弱精致,配合窗外秀丽的风光,倒是让她眼前一亮。心底的气,也消了大半。 “姐姐回来了。”男童十分有眼力见的招呼道。 若水却是悲戚地一抹眼角,“这日子没法过了。吃着奴家的,住着奴家的。还要在奴家的房里养人。奴家的命,怎么这般苦啊。” 按理来说,她招官妓,是不需要花银子的。但为了博美人一笑,尤其是若水这样的美人,都是愿意花银子的。 花了银子,人家才会好好伺候你嘛。 苏子衿就是属于不需要博美人一笑的那种。 苏子衿本来也不觉怎样,但是此时若水说起来,她也觉得有些尴尬。讪笑两声,“你且安心,待去了京城,荣华富贵等着你呢。” 我呸! 若水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斜眼瞄了瞄窗边的人影,又用帕子又抹了抹眼角,“大人办文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原本妈妈想着大人乃是清官,便欲替大人担了这部分银子。可大人却拐了我们玲珑舫的人。妈妈便不愿意再担着了。” “无妨,本官先赊着,到时让江南才子们分摊便是。有钱的多出些,没钱的少出些,总能凑够的。”苏子衿淡淡地道。 若水一噎,瞪大了眼睛,他倒也不怕丢人。 苏子衿一摊手,“谁叫本官穷呢,总不能动用赈灾的银两啊。” “姐姐,喝水。” 若水还愣着,细嫩的十指托着清茶端到了她的面前,她看着那双充满讨好的狗狗眼,心下一软,“你这小兔崽子倒是个会讨巧的。” “姐姐高兴便好。”男童柔柔一笑,“看姐姐难过,弟弟这心也一揪一揪地呢。” “行了。别拿这套对付你姐姐我。这都是你姐姐我剩下的。”若水冷篾了他一眼。 他也不气馁,依旧乖巧地笑着,“弟弟以后都听姐姐的话。” 若水看着他,终究是软了心肠。 她曾走过的路,自然知道有多苦,如今苏子衿愿意拉个人出了这火坑,其实她是羡慕的。 也因着羡慕嫉妒才看着不顺眼。 她瞟了一眼窗角,已没了影子,便没好气地问道:“你可有名字了?” “回姐姐,还未有。” “那你还不去求个名?”若水朝着苏子衿的方向努了努嘴。 “多谢姐姐。”他朝着若水一拜,然后跪在了苏子衿的面前。 “奴才请大人赐名。” 苏子衿抬了抬眸子,"你原先叫什么名字?” “奴五岁那年发水,父母双亡。奴流落街头数年,被人捉到了这玲珑舫。奴依稀记得娘亲唤我狗蛋儿。” 苏子衿想了想便道:“我家有一家生子,名苏北。日后,你便叫苏南可好?”苏子衿道。 “苏南多谢大人!”苏南一叩首,眸子里散发出阵阵的感激。 他刚刚知道,大人竟然是京城来的钦差。 他跟了他,今后便不一样了! 那原来对他动辄打骂的姑姑,方才给他洗澡时都小心翼翼地,紧怕坏了他的皮子。 而且大人生得如此好看,说话又温柔,若大人想要了他,他也不是不能…… 苏南心思婉转的时候,苏子衿挥手让他退下,转而问向若水,“文会来了多少人了?” “大人今日不是瞧见了。玲珑舫周围都挤满了。约莫着得有几百人。只等着日子呢。” “这么多!?”苏子衿也是微微一震。 江南才子确实犹如过江之鲫。 “通知下去。文会收费,若是实在囊中羞涩的,可以工代银。” “大人要让那群书生做什么?”若水问道。 苏子衿将一本小册子递给她,若水翻开,神色一滞。 她发现钦差大人有个特别的爱好,专门喜欢用铅椠笔写字。 “让囊中羞涩的学子抄录,每人需抄十册,不限时。”苏子衿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要用墨笔抄录。” 她这几日,搜集了一些与水患有关的文献,又结合现代的知识,撰写了一本水患紧急求生以及灾后预防手册。 准备找人抄录分发下去,她倒不是缺那点儿抄书费,只是给家贫的读书人一个进入文会机会,再者也能利用读书人将知识第一波扩散出去。 一举两得。 第五十五章 柯怀玉 安排好了手册的事情,苏子衿又想起东广先民,便又问道:“最近东广先民,都在做什么?” 若水一听便乐着,“大人有所不知,从你这里回去之后,东广大人日日都郁郁寡欢。只是,却不见有进一步的动作,不知大人,可要采取什么行动?” 苏子衿摆摆手,“不必,让他自己琢磨去吧。我若是动作多了,反而是画蛇添足。” 她没有直接和东广先民说进献美人的事情。而是等东广先民自己探查出来,她才不得说出。 人,只会相信自己猜测出来了,她只需要做个引子。 随着文会的消息,苏子衿爱美姬,爱娈童。左拥右抱好不快活的流言也跟长腿了一样,传遍整个江南。 上奏弹劾她的的奏本,也快马加鞭的送上了京都,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皇帝的龙案上。 这几日,李仁良的头发都快掉没了。 心里直骂这些个没有眼力见的,苏大人可是陛下亲点的钦差,如此不留情面的弹劾,这不是在打陛下的脸么?也不禁有些埋怨苏子衿,这苏大人在京城好好的,怎地一放出去,就完全变了样子。 什么夜夜笙歌,男女秽乱,玩忽职守,罔顾圣恩,那一个个用词,他都不相信是在描述苏大人。 苏大人那么干净的一个人,怎么就…… 还是年龄太小,禁不住诱惑。也不知陛下该多伤心。 李仁良偷偷瞧着皇帝,皇帝面无表情地在奏本上写着,“知”“知”“知” 察觉到他的目光,楚宸微微抬眼,“闲着没事儿做?” “奴才知罪。”李仁良低下头,却见一支朱笔,扔到了自己的身上,“这堆都是弹劾苏爱卿的奏本,你签吧。” “啊?陛下,奴才不敢!”李仁良刚刚喊了一声,便被皇帝瞪了回去,只能战战兢兢地拿着朱笔模仿着皇帝的字迹。 楚宸靠着龙椅,从龙案拿起一本单独放着的奏本。 打开一看,是熟悉的铅椠字,楚宸会心一笑。 这么多人参他,他才想起来通过锦衣卫的路子上密奏,倒是沉得住气。 “陛下,臣相信陛下乃是英明神武的不世之君,一如陛下相信臣忠心耿耿。故而臣才敢会出此险招……” 他的苏爱卿怕他听信谗言,给他扣高帽子来了? 楚宸继续看下去,苏子衿简略讲述了一遍她在江南的作为所为和她的计划。 这些他都已经通过陆飞都知道了,只是大概掠过,最后是苏子衿的请罪,“关于臣造谣陛下夜会人妻一事,臣知罪,但臣实属无奈,求陛下开恩!” 若是苏子衿不提,他都要忘记了! 她还敢提! “好大的胆子!”突然出声,将李仁和吓了一跳。 “陛下,陛下息怒。”他赶紧跪了下去。 楚宸撇了他一眼,“批你的。” 他打开奏本又看了看,这就没了? 这求饶也太敷衍了! 楚宸想了想,在一同送来的锦衣卫密奏里,写下一行字:全力配合钦差,必要之时,允先斩后奏。” 随着弹劾苏子的奏本越来越多,苏子衿举办的文会热热闹闹的开启了。 一众官员被安排在了二楼雅间,书生才子坐满了一楼大堂。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在众多官员面前表现自己机会,江南才子们几乎都削尖了脑袋,争着抢着一展所长。 偌大的大堂,挤得满满当当,有斗诗的,也有作画的,还有抚琴的。甚至还有人反其道而行,为了吸引眼球,四处找人碰瓷耍无赖。 柯怀玉刚刚摆脱了一个无赖,为了躲避不必要的事端,便缩在了角落里。 他们柯家世代书香门第,托家中老太爷的福,躲过了那场谋逆的大清缴,却因为不愿与东广家同流合污,一直被打压着。 眼看着家中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一向不喜聚会的柯怀玉也被母亲劝着过来了。 家中母亲盼着他被钦差赏识,家中也能好过一些。 柯怀玉却不抱什么希望。 一个左娇娘,右娈童的钦差,能是什么好官?还不是一样和东广家同流合污? 他在角落里百无聊赖的站着,旁边有认识他的学子看到,疑惑上前,“柯兄,你乃是我江南四大才子之首,怎地呆在这里,何不出去发挥一番?” “什么江南四大才子之首!?我看是徒有虚名!”旁边一个男子不屑地道。 “我看也是,这都参加多少次府试了?也没见他中举过!” “哈哈……还四大才子!?四大蠢材还差不多!” 众人哄笑之时,一道细嫩地童音响起,“柯秀才,我们大人要见你。” 柯怀玉神色一怔,“你们大人是?” “钦差大人。”苏南说道。 柯怀玉眼中闪过惊疑,整了整自己的衣衫,一拱手,“劳烦带路。” “且随我来。”苏南眼中划过一抹傲然。 看,他现在再也不是谁谁都看不起的青楼小倌了! 就连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都得对他恭恭敬敬地呢。 苏南骄傲的挺着胸膛将柯怀玉带到了二楼。柯怀玉一瞧,二楼雅间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都是他相熟的学子。 那些学子见到柯怀玉进来,纷纷迎上前,“柯兄,你怎地也来了?” “有一童子,说是钦差大人召见,我便来了,你们?” “哎呀,柯兄我们都被骗了!” “这话如何说?” “我们早就过来了,却始终不见钦差大人的影子。我想定是那东广家为了不让我等见到钦差,故意将我等困在此处!” 柯怀玉放眼一看,都是与东广家有过节的学子。他便信了几分,随即往门外瞧了瞧,却见大门已经被锁死了。 “柯兄不用看了,我们出不去了。有人在外面把守着。” “苍天不公啊!我十年寒窗苦读,被恶狗欺压不得出头,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了钦差,未等告上一状,却被锁在了这里,可如何是好!” “呸!狗官!早晚遭报应!” “放我们出去!” 有人骂骂咧咧,有人砸窗砸门,有人哭天抢地,有人干脆躺在墙角睡起了大觉。 却不知他们的反应都被苏子衿看得清清楚楚。 心底不免摇头,书背得再好,脑子是个死的,也不堪大用。 若是他们告上一状,便能动摇东广家,她又何至于费这么大的力气!? 第五十六章 合作 “去把那些沉不住气的,都送走吧。” 这些人,是她命人关起来的,都是查了跟脚,选择品行好的,原本有十余人,这一下,就剩下三个人了。 柯怀玉看了看自己左右的学子,不知为何其他人都可以走了,唯有他们三人被留了下来。 在三人诧异地目光中,苏子衿进了房。 “你等还不见过钦差大人!”苏南一呵,三人精神一震,“见过钦差大人。” 苏子衿坐到了座椅上,打量几人一眼,都是神色清正之辈,她微微满意,随即说道: “本官有一表妹,虽相貌平平,但温柔贤惠。本官想择一温柔体贴的妹夫。不知尔等谁人愿意?” 三人一听,面露纠结。 能做钦差大人的妹夫,便是和京官有了姻亲,约等于踏上了青云路,但他们早过了弱冠之年,就算没成亲,也都有婚约在身。钦差的妹妹自然是不可能做妾的。 一阵权衡利弊之后,柯怀玉左边的学子先拱拱手,“回大人,我愿意。” “回大人,我也愿意,”右边的学子,也赶紧说到。 “你呢?”苏子衿问向柯怀玉,柯怀玉拱了拱手,“大人恕罪。怀玉家中已有发妻。” “那你自去吧。” 苏子衿让人将柯怀玉带走,又对另外二人道:“本官欲给表妹做婚一事,还需表妹自个同意。你们需得画像一副,待将画像呈往京中,表妹看过,本官也好再做决断。” “是!晚辈明白。”二人表示没有意见。 苏子衿点点头,又跟二人聊了几句,询问了家事,学业之类的,便让下人带着他们去画像了。 柯怀玉却被苏南偷偷带到了另一处房间,房间里等待的若水盈盈一拜,“奴家见过柯秀才。” “若水姑娘寻在下何事?”若水是苏松花魁,柯怀玉自是认识的,他敷衍地拱拱手,眼下却是深深地厌烦与抗拒。 若水对于他的态度也不介意,只说道:“柯秀才,奴家受钦差大人之命,请柯秀才看看这两个模型,有何不同?” 柯怀玉顺着若水的目光望向桌案上的两个模型,“这是苏松的地形?没什么不同啊。不!” 他神色一动,“水道之处,有所不同。” “正是。”若水拿起旁边的水壶,递给了柯怀玉一个,“你我二人一同倒水,柯秀才且再看看。” 柯怀玉虽然不明白若水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想到是钦差大人的吩咐,还是照做了。 第一个模型上的水,顺着水道缓缓流出。 第二个模型上的水,也是顺着水道缓缓流出,但速度却比第一个模型快得多。 第二个模型上已经没有水了,第一个模型还有将近半数的水在淤积着。 柯怀玉一见,当即便是大喜,“这,这,这若是应用下去。那么我苏松水患之难可解!” “嗯。”苏子衿这时走进内室,“柯秀才所言不错,这正是本官的治水之法。” “怀玉见过大人。”见到苏子衿进来,柯怀玉赶紧见礼。 “柯秀才不必多礼。”苏子衿笑着让他起身,“柯秀才可知本官因何召开此次文会?” 柯怀玉一怔,“自是知晓,钦差大人召开文会,主要是为了邀请江南学子共同研讨治水之策,不过坊间传言,大人是为了混迹青楼,才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原本柯某也是这如此认为的。不过今日柯某明白了,大人一心治水,柯某为自己对大人的误解,向大人赔罪!” 柯怀玉深深一楫,态度诚恳。苏子衿却是眸光一滞。 其实这种事情,大可不必同她说! 他在背后瞎比比也好,心里暗骂也好。他不说,她也不知道,也更不可能去问。 如今,她还得装大度! 总算明白柯怀玉明明名声在外,却一直被打压的原因了。 苏子衿大度地摆摆手,“虚名罢了。” “大人高义。”柯怀玉又道。 “你可知本官为何留下你?”苏子衿收拢了心思,说起正事。 她的时间不多,绝不能让人察觉她和柯怀玉单独见面了! “柯某不知!” “本官需要你以你的名义,献出此策。” “大人不妥!柯某何德何能,能够抢占此等功绩,若是如此,柯某与欺世盗名的小人,有何不同!?恕柯某难以从命!”柯怀玉顿时大惊! 此策,看着十分简单,就是在水道上建出阶梯,制造人工瀑布,但其治水的效用,可是足够载入史册的! 他什么也没做,怎敢居功? 品行好,心志坚定的读书人就是有一点比较烦,特别的犟。只要认定一个理,那么威逼利诱基本无用。 苏子衿揉了揉额头,无奈之下,只能透露出她如今被东广家所监视,她必须藏拙,东广家才能放松警惕。 她要借此逼迫东广先民做出决断,这将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未免东广先民怀疑,这根稻草不能出自她手! 柯怀玉是个知晓大义,听过苏子衿的解释之后,神色一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请大人放心,此事怀玉义不容辞。待得大事成,怀玉必将真相公知于众,绝不会贪功!” 她的功绩,可不差这点儿。 苏子衿见他答应下来,便放了心,“这两个模型,本官会叫人运出去,放在指定地点,你且遣人去拿回来,我们私下见面的事情,绝不能泄露,你可能做到?” “大人放心!怀玉誓死不会漏出大人半分!”柯怀玉重重一点头。 他们柯家虽然没落了,但是马车仆役还是有的。 安排好了一切,苏子衿走出房间,倚着栏杆向下看去。 若水跳舞去了,引得众人尖叫连连。 这一场舞结束,就是书会正式开始的时候了。 为了留出运送模型的时间,他还安排了才艺大比拼的项目。项目的最终大奖,自然就是和若水共饮。 这多省钱啊! 说不定哪位公子,大手一挥,将她举办文会的花费都包了呢,那她肯定愿意多加一个共饮名额的。 第五十七章 文会 在众人的欢呼中,若水一舞结束,就要退下。一个肥头大耳的少年直接窜到台上,“不许走!” 苏子衿在二楼看到少年微微一笑。 这不是东广三爷家的公子么! 若水十分有经验的躲到了婢女身后,“小三爷,妾身只是添些热闹。若小三爷有话想与妾身说,待小三爷在接下来的比斗中拔得头筹,妾身自会前来相见。” “此言当真?”东广光问道。 “自是当真的。”若水盈盈一笑。 “那好!”东广光当即便冲着众人大喊:“在场所有人,都给本少爷听好了。今日这头筹,本少爷要定了!谁若敢跟本少爷抢,便是与我东广家过不去!” 他话音一落,众人暗暗惊呼。 原本学子们磨刀霍霍拔得头筹,好脱颖而出的打算统统落空了。 苏子衿看着暗暗摇头,东广三爷是个惧内的,除了正房夫人,就没有旁的女人,生得儿子倒是个花花的。 不过也无所谓,她又不是真的靠文斗选拔人才。 二楼的另一个雅间里,坐着以东广先民为首的东广家三人,看到这一幕,东广先忧得意地笑了笑。 “还得是我儿。姓苏的小儿,想要通过选拔帮手都不行了。” “呵。三弟怕是不知道,那姓苏的小儿暗地了聚集了十多个才子。不知要做什么。” “二哥的消息晚了些,我已经探查清楚,那小儿是为了给表妹选夫君。其余十几人已经放了,只留下二人正在画像。” “听闻姓苏的小儿自己娶了一个表妹。竟然又替其他表妹张罗起了婚事。” “苏小儿父亲早亡,是母亲养大的,与母家亲近些也是正常。” 东广先民听着两个弟弟说话,也开了口,“不管那小儿要做什么,都看紧着些。” “大哥放心,留下的二人中,有一个是我们的人。无论苏小儿想做什么,弟弟都能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东广先民听着点点头。 由于东广家小三爷的出现,下面的才子都没了比斗的兴趣,匆匆便选出了魁首。 魁首正是东广光。 他乐呵呵地嚷着,“若水姑娘,本少爷已经拔得头筹,还不快过来陪本少爷吃酒?” 苏子衿从二楼走了下来,“小三爷莫急。且待本官举办完文会。” “本少爷不是已经得了魁首,还要举办什么?” 东广光十分的不耐烦,但也知道苏子衿是钦差,便只是嘟囔了一句,也没敢说什么其他的。 苏子衿只当没听见,她走上台,众学子顿时精神一震,每个人的眼睛都写着,“看我!看我!” 苏子衿的目光掠过众人,扬声道: “诸位也知本官是为了水患一事,召集各位学子前来,文斗只是助兴。接下来,我希望众学子,可以针对治水一事,提出自己的见解。我等集思广益,想必定能改变江南年年水患的局面。” 她话音落下之后,众人面面相觑,闹闹哄哄地会场,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子衿等了一会儿,见无人上前,不禁又道:“诸位莫怕,我等今日便畅所欲言,即便说错了,本官也不会怪罪的!” “大人。水患之难,在于圩田占用了水道。可江南赋税高,若无圩田增加收成,百姓怕是没了活路啊。” 方才被画像的两人之一,自认为苏子衿已经是自己大舅哥了,不忍看到冷场,便出来说道。 “大人,水患之事,困扰了江南百余年,我等早已探讨了许多次。却尽皆束手无策,前人提出的种种设想,也都已实践,皆不能有效治水。大人不如换个命题考校我等。”另一个画像的,自认为在苏子衿这里挂上了名号,也出来说话。 有他们二人带头,其他学子也纷纷应是。 “是啊,大人,换一个命题考校我等,我等定知无不言!” “便是那胡乱横行的东广世家,今日大人在此,我也敢说得。只是治水之事,确实强人所难!” 二楼的雅间里,东广家三人听着下面闹闹哄哄地声音,哈哈大笑。 “苏小儿异想天开!这下傻眼了吧!” “哈哈,若是开个文会,便能筹得治水的法子,这流传千古的美名,难道我东广家不会做?要轮到他一个外来的?!” “小娃子嘛。总是要有梦想!碰了壁就知道回家找娘亲了!” “不知此事传入京都,当今会被气成什么样子。” “也未必,没看那些书生嚷嚷着要换个命题吗?我若是苏小儿,就赶紧借坡下驴,换个民生类的命题,集众家之所长,整理一番,也好回去跟圣上交差!” “弹劾苏小儿的奏本恐怕要把金銮殿都给埋了,苏小儿未必有交差的机会!” “哈哈哈……”隔壁坐着江南其他官员的雅间,也都是大致如此。 面前学子们的劝阻,苏子衿却屹然不动。 因为东广光的捣乱,导致文斗草草就结束了,模型还没有被运过来,苏子衿知道现在不是让柯怀玉上台的时机,即使柯怀玉已经急得团团转了,苏子衿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他也不敢擅自主张,只能频频朝外面张望。 “大家骚安毋躁,没有法子,我们可以想法子嘛。有困难,我们就解决困难嘛!” 二楼听到苏子衿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顿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这脑子是怎么考上状元的?” “这不是废话嘛!” “哈哈……” “也许是因着这姓苏的小儿,长得好,才得了陛下的抬爱,点成了状元?” 东广三爷一句无心的调侃,听在东广先民的耳中,却令他心中一动。 以他这几日对于苏子衿的了解来看,这小儿虽然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但是心思确实是过于稚嫩了些。 说不准,真是…… 他的心中不觉越发火热,以免自己努力压下的念头再度死灰复燃,赶紧止住,不敢再往下想。 却是在他错神的功夫,下面竟然爆发出轰然炸响。 “下面怎地了?”东广先民不由问道。 “大哥,是柯怀玉!他说他有治水之法!” “他!?他一个无知小儿,懂个屁!” “怕不是被我们打压得狠了,脑子不清楚了!” “也许是想引起姓苏的小子的注意!” 第五十八章 献策 “不!大哥,你看,他说他带了模型过来,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不像是在信口开河!” 东广先民一听,也急了,赶紧挪动到窗口,向下张望而去。 只见柯怀玉的几个小厮抬着两个大箱子,大箱子打开,里面是两个地形模型,做工有些粗糙。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三人一眼便认出那是苏松的地形。 “这小子要做什么?”东广先民心底有种不好预感。 “那小子不会真的想出了治水之策吧?”东广先乐也道。 “不可能!那小子肯定是在虚张声势!”东广先忧说道。 “诸位,想必大家都认识这里。这,是我们苏松城,这是玲珑湖,这一片便如今水灾淹没的区域。” 柯怀玉一边讲解,一边学着苏子衿的样子,让人打了水,往代表着玲珑湖的地方注入。 玲珑湖占地面积广阔,众水汇聚,下游链接着松江直奔入海。玲珑湖满了,苏松便水灾蔓延。 众人看着侍女以均速将代表着玲珑湖的模型凹陷处填满,一个模型早已泛滥成灾,如同现在的苏松,另一个模型却始终未能灌满整个湖面。 直到两盆水都倒完,众人大惊失色! “这……这是何故!” “简直是神技!” “明明两个模型一模一样!” “不!有细微差别!” “你们看那个模型的水道,是否有所不同?” “确实,一个现在松江原本的模样。一个是阶梯型的。水流直下,犹如瀑布。” “也就是说,我们建造出这样如同瀑布般的水道,便可大大加快水流速度?水流入海速度快了,便不会再有雨水淤积成灾的问题了?” “哈哈……今日此行不虚!” “解决了困扰松江百余年的水灾,柯兄大才!” “柯兄不愧是咱们江南四大才子之首!在下佩服!” “柯兄大才!在下佩服!” 面对众人的称颂,柯怀玉面色既尴尬又兴奋。 兴奋是因为解决了苏松水患,尴尬是因为自己欺世盗名,实在是无颜面对。 柯怀玉一摆手,“大家静一静。今日我们其实还要感谢钦差大人。其实此策,怀玉一早便有想法,只是没有付诸于行动。若不是钦差大人提出召集众人,共谋治水之策,怀玉也不会将想法全盘托出。” “原来如此!” “如此确实要感谢钦差大人!” “钦差大人,某替苏松百姓感谢大人!” “感谢柯兄大才!感谢钦差大人!” 下面响起震天呼声,二楼的三人却是面色难看至极。 他们东广家治理江南数年,年年水患,却无一人献策,苏子衿一来,便有人献策,岂不是说明他们东广家不得人心? 虽然事实如此,可若是传扬出去,面对天下人,即便他们东广家势力再大,也不敢为敌!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可在场这么多学子,根本堵不住嘴! 东广先民正在忧心重重,二爷东广先乐也喊道: “大哥怎么办?若是我们一直都解决不了的水灾,这小子一来就解决了!那岂不是说明东广家都是废物?到时候我们在江南的势力,怕是要……” 三爷东广先忧未等他说完,便接言道:“二哥你担心的太早了!当今贤妃在后宫一家独大,待日后成了皇后。我们东广家还会怕了谁不成?” “呵!”东广先民冷哼一声,“若那小蹄子真能坐上皇后的宝座,咱们那位好族弟,又何必让我们屯兵屯粮,莫非你们就没有想过他要做什么吗?” 两人闻言,神色一凛。 其实他们心里也早有猜测,也曾问过,但是大哥不愿意说,也让他们不许乱猜,他们也就不再深究了。 此时听东广先民这话,他们心底的猜测也算是坐在了实处。 东广先民眸色深了深,“三弟,你那有多少人马了?” “精兵五万!日日操练!”三爷回答完之后,东广先民又问向二爷,“你囤积多少粮草了?” “够你的人马五年吃用!”二爷答道。 三爷东广先忧身为总兵,手下本就有五万兵马,加上私藏的五万,足足十万人马。 东广先民神色一肃,“你们真想走这一条路吗?” 二爷三爷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言语。 这条路,岂是好走的?! 成就罢了,若是不成,可是要灭九族的! 若不到万不得已,谁愿意干这种事? “就算成了,日后也未必会比现在更好!”东广先民又道。 “大哥此言何解?”二爷问道。 “我们那位好族兄选择的是冀王,左右是他们楚家的江山,我们不过是换了个主子伺候罢了。” 本以为今日他们只是过来看钦差的笑话,没想到最大的笑话竟然成了他们东广家。 最关键的是,这笑话传扬出去,必然成为他人攻歼东广家的把柄! 江南富庶,这块肥肉不知有多少世家豪族眼馋,就算是皇室,也只能打打秋风而已。 兄弟三人陷入了深思。 反,是为他人做嫁衣。 不反,待此事发酵,东广家定会被咬下一块肉来! “大不了干他丫的!云南那边也自立了,想必皇帝一时半刻也抽不出人手管江南之事!”二爷东广先乐说道。 “如果要反,先把苏小儿宰了祭旗!若不是苏小儿,非要召开文会,哪里来得这般麻烦!”三爷东广先忧说道。 东广先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 “你们说,这治水之策真的是柯怀玉想出来的吗?会不会是姓苏小儿一直在藏拙,故意在今日人多势众之时,联合柯怀玉演上这一出!?借此好将我们东广家放在火上烤?” 三爷闻言,神色顿了顿,“不应该啊,今日之前,苏小儿和柯怀玉并不相识。虽然今日见了一面,也有其他学子在场。应当没有时间谋划什么!” “莫非此策真的是柯怀玉想出来的?可他早不献策,晚不献策,为何偏偏苏小儿一来,便出来献策了?”东广先民有些犹疑,他总觉得太过于巧合了。 第五十九章 举荐 “大哥,依我看,苏小儿不过才来几日,还一直窝在了女人怀里,连苏松地界多大,估计都不知晓,哪能想出治水之策?倒是柯家世世代代生活在江南,对江南了如指掌。柯怀玉也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若不是我们卡着府试,今科的状元也未必会是姓苏的。两厢对比之下,还是柯怀玉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二爷想了想又道:“至于柯怀玉为何一直瞒着不说,估计是对我东广家心有怨怼。正好钦差来了,便想找我们不痛快。” 三爷一拍桌子,“早知道柯怀玉如此刁钻,就应该把他给做了!也不至于惹下这般麻烦!” 东广先民听了两人之言,悬着的心,稍微往下放了放。 若只是巧合,虽然局面对东广家十分不利,但也不至于无法挽回。 若一切都是苏子衿计划出来的,那么此子的心思就太可怕了!东广先民远远地朝苏子衿望去,那目光,似乎想要将她看透一般。 苏子衿正在不停地夸奖着柯怀玉,一会儿许诺要为他在圣上面前请功。一会儿许诺,要为他推荐老师,眼中的满意和欣赏溢于言表。 “多谢大人,怀玉惭愧。怀玉只是为家乡尽一些绵薄之力,当不得大人如此夸奖!”柯怀玉也很自觉地配合着苏子衿演戏。 苏子衿却并非真的在演戏。 他从自己的袖兜中掏出铅椠笔,划划几下,当着众人的面,便写了一封推荐信。 “怀玉啊,你年长本官几岁,却至今未夺得功名,定是师门不显。现翰林院掌院,乃本官的忘年之交,本官已在信中说明了你的情况。待你去京都了,胡掌院必定收你入门,你且安心便是。” 若是之后苏松城乱起来,东广家狗急跳墙怕是不会放过柯怀玉,苏子衿正好拿此事做筏子,让他上京躲避一二。 但是苏子衿这一举动,却令一众学子狠狠地羡慕了。 众人望向杜怀玉的目光都镀上了一层光芒。 所有人知道,从今日开始柯怀玉就不一样了! 什么江南四大才子,那都是虚名。 功名利禄青云路,才是实实在在的! 翰林院可是天下文人之首,若是能够成为掌院的学生,就算不能夺得状元,进士及第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恭喜柯兄!” “恭喜柯兄,得遇贵师!” “恭喜柯兄,金榜有望!” 在众人的恭喜下,柯怀玉只觉得心中羞愧之极,但是望着苏子衿热切地目光,只能咽下嘴里的话,接下了推荐信。 苏子衿写信的时候没有背人,信中的内容,早就被人传上了二楼。 “这小子的运道倒是好!” 东广二爷听了下人念完信中的内容之后感叹了一句,也不知是在说苏子衿还是在说柯怀玉。 东广先民的眸色深了深,终于下了决定。 “我要上京一趟!” 两个弟弟一听他要上京,顿时一惊。 “大哥,京中不是万千嘱咐,让我们定要守好江南,如今出了此等事端,你怎地还突然要上京了?” “大哥,你若想上京,待此次事端平息,苏小儿回京了,你再去不迟,何必赶在这关键的时候?若是你走了。江南出了什么差错,可如何是好?” “你们两个都是废物么?我们东广家有权有钱有兵。你们自己都说了苏小儿只是个运气好的花架子,此时又有把柄在我们手中,你们怕什么!?” “可是大哥,不是还有陆飞在吗? 锦衣卫可不是吃素的。” “陆飞乃一介武夫,跟他那个直脑筋的爹一样,不足为惧。只要你们守好自己的事情,不出差错便可。锦衣卫就算再厉害,三弟手下的兵马就是饭桶么!” “那自然不是!”东广先忧被大哥这么一说,腰板也硬了起来。 锦衣卫虽然单体作战能力强,但是他的江南卫人多! “那就这么决定了。二弟,你明日便选出十个美人,送到我府上。” “知道了。大哥。” “三弟,你比二弟要稳重许多,待我走后,你务必要盯紧陆飞和苏小儿。我们屯兵的地方,也必须要严加看管!千万不能泄露出去。若是此番功成。我东广家,才是真正的高枕无忧了!” 前几日她虽然看了苏子衿的奏本,但并未截留。估计这会儿皇帝已经看见了奏本。若他任由苏子衿将美人进献上去,还有他什么事儿? 反正都是要进献美人的,不如由她去进献! 每每想到后位悬空,他便心中火热。京中那位的女儿没本事,迟迟无法夺得后位。那便让他的养女试试! 只要获得皇帝的倾心,莫说解决如今江南的麻烦,便是他取代京中那位,成为东广家的领头羊,岂不是也指日可待? 他已经想好了,以若水为主,再选几个风格不同的美人,一起献上。他就不信皇帝不动心! 东广三人商量好了,便不想再在玲珑舫多留。苏子衿那得意的模样,让他们看了心烦! 三人一走,苏子衿便没了演戏了欲望,宣布文会解散,便上了二楼。 苦苦等待的东广家小三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狂喜。 “若水呢?文会结束了,快让若水过来陪爷吃酒!” 若水听见他的叫嚷,幽怨地望了苏子衿一眼,“大人,你怎能忍心让奴家去陪他吃酒?” “放心。”苏子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叫来苏南,“你且附耳过来。” 苏南听过之后,便下楼了。 “小三爷安,若水姐姐已在二楼雅间等待。小三爷虽然是文斗魁首吗,但玲珑舫的规矩不能破。需得消费满十万金才可。” 东广光也没问是哪门子规矩,反正他不差钱,大手一挥,便甩出了一张面额十万金的银票,苏南赶紧揣进了兜里。 “大人请。” 东广光迫不及待地跟上了苏南。 一路急哄哄地穿过楼梯长廊。 他已经想像到美人在怀的香软了,想着若水那张脸,那玲珑有致的身子,用酥软的声音向他求饶。 那该是多么美妙的滋味。 东广光越发激动,脸上逐渐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笑意。 第六十章 共饮 东广光绕过屏风,撩开珠帘玉帐,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钦差大人,你怎么在这?” “本官自然要在,这可是本官举办的文会!” 苏子衿笑了。 果然有大手一挥的公子呢! 加上其他人的入门费,她的文会没花一分钱,还大赚了一笔呢。 这下,终于不用吃软饭了! “小三爷快坐,尝尝奴家置办的酒席,可还合胃口?”若水看着东广光胯下去的脸色,笑意盈盈地招呼道。 苏子衿也道:“入座吧,本官与你父亲乃是同僚,便不用讲究太多了。” 酒席已经备好,都是珍馐美味,东广光却是吃得没滋没味! 但是碍于苏子衿在场,他又不能做什么。 中间苏子衿还例行向他提问了一些关于四书五经的策论,他一样也答不出来,闹得怪尴尬的。 苏子衿却是没有收到半点影响,吃得饱饱的便让人将东广光送了出去。 “咯咯咯……笑死奴家了!”东广光一走,若水便止不住地娇笑。、 她头一次看到东广家的人吃了亏,却敢怒不敢言。 “只是可惜了,一锤子买卖。下次还想这么骗,就不容易了!”苏子衿道。 “大人还想骗,你也不怕东广家对大人产生戒心?” “这你就不懂了。本官毕竟是今科状元,若真是傻透腔了,才更惹人怀疑。偶尔展现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才容易让人放心。”苏子衿满不在意地道。 果然东广光被骗银子的事情传到了东广先民的耳朵中,他反而对苏子衿更加放心了。 无他,经过此事,更证明苏子衿并非是品性高洁的正人君子。 既贪财又好色,这样的人最容易把控! 接下来几日,东广先乐搜罗了各种美人,两兄弟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悄悄送东广先民上了船。 “我去京都的消息,务必要保密。对外便说,我病了。谁也不见。”东广先民嘱咐道。 “大哥且安心,待大哥走后,我定守好江南。” “二弟会继续收罗美人,若大哥有需要便来信一封便可。” 随着东广先民的船只渐行渐远,陆飞出现在了若水的窗幔内。 “他走了?”苏子衿问道。 陆飞点点头,“苏大人料事如神!” “那便行动吧。”等东广先民到了京都,她一定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没有了东广先民坐镇的东广家,便如一扇满是破洞的窗户,不堪一击! 东广先乐送走了东广先民,回到府上,直接去了自己新得的小妾房中。 榻上的女子似乎已经睡熟了,听见通报声,赶紧翻身下床,恭恭敬敬地跪到地上,“妾身恭迎老爷。” 东广先乐望着眼前柔美端庄的李蝶儿,不禁心下一阵满足。 书香门第又如何? 世家贵女又如何? 冰山美人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要卑微地跪在自己的脚下?任由自己随意捏扁搓圆? 东广先民坐在榻上,用带着淤泥的脚尖挑起李蝶儿地下巴,“去给老爷倒杯水过来。” “是,老爷。”李蝶儿应了一声,跪爬着挪动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又蹭着地,小心翼翼地捧着水呈到了东广先乐的面前。 在东广先乐的注视下,自己喝了一口,才双手奉上,“妾身请老爷润喉。” 看着李蝶儿如此低眉顺眼的姿态,东广先民心里是越发得意。 这女子呀,就得调教。 想想李蝶儿原来那高傲的模样,再看看如今这乖顺的样子。东广先民美滋滋地接过杯子一口饮尽。 “别跪着了,伺候更衣吧。” 东广先民不屑地瞟了李蝶儿一眼,李蝶儿乖巧地上前,一股腐朽的老人味呛入她的鼻腔,李蝶儿却是面无表情的翻动着灵活的手指,将东广先民身上的扣子一个个的解开。 刚刚脱下外袍,东广先民却感到难以抑制眩晕感袭来,他踉跄两步,重重地倒在了榻上。 “你!你!”他指着李蝶儿,李蝶儿微微一笑,笑容中有着说不清的快意,“老爷,可是乏了?” “你下……”东广先乐的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时,暗处走出一个壮汉,他毫不费力地就将东广先乐抗在了身上,“蝶儿妹妹,北镇抚司已经派人在西门接应了。我们赶快走吧。” “刘大哥。你走吧,等你离开,蝶儿会放一把大火,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你定要带着这个贼子出去,将东广家的罪行公诸于天下”李蝶儿说道。 “这!”壮汉神色一正,“蝶儿妹妹,你这又是何苦呢?” “刘大哥。蝶儿的爹死了,娘死了,没有一个亲人在世了。自己又被迫委身仇人,愧对列祖列宗,愧对我李家满门。蝶儿已无颜面苟活于世,若不是有着报仇念想,蝶儿也坚持不到今日。如今能为刘大哥争取一些时间,蝶儿已经心满意足了。求大哥成全蝶儿。” 闻言刘修也知道李蝶儿早已心存死志,多劝无用,只道:“我会禀告陆大人,请求大人替李家沉冤昭雪!” “那我便多谢刘大哥了!若是李家得以昭雪,那蝶儿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目送着刘修离开后,李蝶儿从柜子的最底层,拿出自己珍藏已久的衣裳。 衣裳虽然已经破旧了,但依旧能够从精致的做工和昂贵料子看出它的价值不菲。 李蝶儿换了衣裳,摘下首饰,给自己挽了一个简单的少女髻,仅仅以一支木簪固定住,便心满意足的打翻了桌子上的烛火。 她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柴薪和油脂,火见油而旺,刹那时间,便将整个小院吞没了。 “走水了!走水了!来快人啊。”门外的小厮见状急切的大喊。 “老爷呢?” “老爷们还在里面呢!快救老爷们。” 李蝶儿透过火光静静地听着门外的吵闹,她仰天一笑。 “爹娘,若你们在天有灵,便保佑这场大火烧得旺一些,久一些。烧了这肮脏的东广家!也烧掉女儿身上的污秽!让女儿能够干干净净地去见你们!” 第六十一章 李同 北镇抚司线人自焚的消息和东广先忧被自己儿子砍死的消息,一同传回了玲珑舫。 已过子时,大多数人,都沉浸在睡梦中,苏子衿却带人包围了李府。 作为江南提刑按察使司的头头,虽然职权形同虚设,但不可能一点东广家的底细都不知晓。 如今,她只是暂时将东广先民引出去了,待得明日东广先民收到消息,必然会往回赶。 她若不能趁这个时间段,将东广家的兵权夺来,找到罪证,一举碾死东广家,之前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她必须在李按察使这里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按察使李同睡得正香,府门被强行破开,陆飞指挥着锦衣卫制住家丁,直奔李按察使的卧室,将李按察使从床上拽了下来。 李同从懵逼到看清来人,瞬间大惊失色,“钦差大人,陆大人,这是何故啊?” 下人给苏子衿搬来一把椅子,苏子衿坐好,笑吟吟地道:“李按察使,你可知,墙头草,向来两边不讨好。” “呵呵。”李同干笑一声,眼睛滴溜溜地转,“钦差大人说笑了。我等皆为陛下效命,李某绝不敢有二心。” 听着李同顾左而言他的话,苏子衿懒得跟他再跟他浪费口舌,直接开门见山地道: “东广先民已经离开苏松地界,东广先乐被本官抓了,东广先忧掉了脑袋。如今,李按察使可知自己该如何选择了吗?” 李同一听大惊失色,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苏子衿的神色满是惊恐。 东广先民失策了,他看走了眼。 他们都小瞧了苏子衿!包括他! 他来江南不过短短半月之数,还日日窝在玲珑舫中,暗地里竟然干出了如此大事! 东广家三大龙头一夜之间消失,如此心机手段,这东广家怕是气数已尽! 李同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他堆起笑,“回禀钦差大人,下官本就是左镇抚司的一员,自是一切以陛下为先。” 苏子衿笑了。 “你知道本官想要什么!” “是。这些年本官收集到的东广家的罪证。都在书房的左侧第三层格子的花盘里面,大人派人一寻便是。” 苏子衿使个了眼色,御林军立刻去翻了。果然在书房找到了一包东西。 苏子衿大概看了看,这些罪证,居然还包括东广先忧藏匿十万兵马的地点,竟然也写得一清二楚。 看来这李同的按察使司,并没有表面看着这么没用。 李同交上证据之后,堆起笑意:“下官虽是表面上与东广家虚以委蛇,但心里一直都是向着陛下的。只等着陛下有朝一日,用上了臣,臣留着这残躯,以效犬马之劳!” 苏子衿看了看陆飞,这人不怎么可靠,这些年也没少为虎作伥,可他也算是陆飞的人。 怎么处置,还是要看陆飞的意思。 陆飞冷篾了李按察使一眼,“东广先忧的府上,没找到江南卫都指挥信印。你可知在何处?” 李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陆大人可否保下本官一命?” 陆飞眸子寒光一闪,“你在跟锦衣卫谈条件?” 李同身子一抖,赶紧说道:“因着东广三爷的夫人年少时曾与东广二爷有过一段情。故而东广三爷十分防备自己的夫人,从不将信印带回府上。大人可去营地大帐内一探。” 陆飞听完,望向苏子衿,苏子衿摆摆手,示意让人将李同带走。 待房间内只剩下他和陆飞二人时,苏子衿低头凑近陆飞,“御林军你全部带走。拿到信印之后,便连夜赶去莽山,务必在天亮之前,将江南所有兵马握在手中!” “苏大人,这怕是不妥,若我将人都带走了,你可如何是好?” 事情闹得这般大,东广家其他人肯定有所警觉了,若有人来找苏子衿的麻烦,苏子衿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岂不是任人宰割? 苏子衿一抬手,“陆大人,此事功成与否,全系陆大人一身!想必陆大人定然明白。” 江南卫有五万兵马,东广先忧藏匿了五万。共计10万兵马。御林军才只有一千人。 就算陆飞拿到印信,可东广先忧在江南卫中经营多年,必然有忠心耿耿的将部和东广家其他人还在军中。 虽然先去收复江南卫明面上的五万兵马,困难减半,可是一千人对五万,也是捉襟见肘。她岂能再留人手? 陆飞见苏子衿脸上决绝地神色,最终还是点点头,“苏大人,保重!” “陆大人,我在衙门等待陆大人凯旋归来!” 苏子衿望着灯火通明的火把,随着陆飞远去,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天亮起码还要两个时辰。 她自然不会留在明面上当靶子,这段时间,她必须得藏起来。藏的地方要足够安全,又不能距离太远。 她一旁的清风以为苏子衿在担忧自身安危,便上前道:“少爷放心,奴必誓死保护少爷。” 苏子衿摇摇头,何必呢? “走!咱们去大牢!” “啊?”清风一愣,“去大牢干嘛?” “按察使一人在牢中,想来很是寂寞。我们去陪陪他。” 东广家的其余人反应过来之后,必然会全城搜寻她,大牢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主打一个出其不意! 苏子衿和清风二人悄咪咪地进了大牢,李同看见二人,神色一惊。 “东广大人回来了?” “还没。”苏子衿坐在他的旁边回道。 “那你们这是……?” “外面热,里面凉快。”苏子衿淡淡地道。 李同额角一跳,“钦差大人,莫非当李某是傻子不成?” “李大人既然不是傻子,那还需问本官?”苏子衿一脸诧异地反问他。 李同额角又是一跳。 他也想到了苏子衿是过来藏身的,不过他想打听打听消息罢了,能知道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最好。 谁曾想苏子衿摊牌以后,竟是这般难缠? 想来,他是什么也套不出来了,索性摆烂。 李同往地上一摊,“苏大人,你知道吗?当初我来江南时,其实不是这样的。” “谁读书,都不是为了鱼肉百姓的,李大人说这些,又有何用?” 李同一滞,他觉得和苏子衿聊天,特别的不愉快。瞪了她一眼,李同转过身子。 良久之后,又道:“陛下会处死我吗?” “李大人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保住自己的妻儿。”苏子衿淡淡地道。 第六十二章 被擒 许是一开始,李同确实是想做个好官,甚至刚到苏松之时,还可能想利用职务之便,扳倒东广家,也许他也不想如此,但他终究被带到了泥沟里。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便回不了头了。 便如与他同姓的苏松李家,蒙冤灭门,李蝶儿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无一人幸免。 作为按察使的李同,又岂能是清白的? 李同确实有苦衷,地方军队和政府沆瀣一气,检察院无能为力!但人在官场。无能,又何尝不是罪过? 苏子衿觉得他不冤。 若他不死,对不起自焚的李蝶儿,也对不起这些年江南的枉死之人。 李同不再言语,似乎是心灰意冷了。苏子衿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的墙壁,厚重冰冷而潮湿。 滴滴水珠顺着青苔滴滴滑下,落入苏子衿的指尖,传来丝丝阴寒的凉意。 漆黑狭小的空间,低矮压抑的棚顶,似乎预示着屋中人的未来。 她心中发紧,自古官场如战场,成王败寇。她以后的路,还需慎之又慎。 苏子衿静静地沉思着,将她来到江南之后的事情一一复盘。哪里她做得十全十美,哪里尚需改进。包括她接触到的每个人,也都拿出来仔细琢磨了一遍。 成在哪里,败在哪里。有何可取之处,有何引以为戒。 一想便是一夜,天边露出肚皮白,曦光顺着狗洞的缝隙亮起一条弯弯地弧度。 清风睁开微眯的眸子,“大人。天亮了。我们要出去吗?” “出去干嘛?” 既然还能苟着,苟着不好吗? 出去送人头吗? “大人不是和陆大人约好天亮在衙门里汇合吗?” “从莽山到衙门还有一段路,就算他功成,也没那么快回来。” 如果失败了,更不能出去了,尽快逃出江南返回京都才是保命之道! “哦,那少爷吃些东西垫垫肚子吧。”清风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几块甜糕。 正是他怕苏子衿晚上饿预备的。苏子衿昨晚没有吃,正好当早餐。 苏子衿接过,拿起一块放入口中,“你也吃吧,这糕太甜,我吃不了这么多。” “我等少爷吃完的。”清风道。 苏子衿也没再劝,这糕确实太甜,又没有水,吃得噎得慌,也就随便对付了一口,便将布包重新递给清风。 清风吃了一块,将剩下的又装回了怀中,“若是一会儿陆大人还回来,少爷还能再吃一顿。” 确实,陆飞不回来,他们就只能逃亡了! 如此想着,外面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肯定是陆大人回来了。” 清风刚才喜上眉梢,便听到外边的人大喊:“给我搜!任何角落都不能放过!务必将姓苏的给我找出来!” “糟了! 少爷,东广家的人找来了!” 她知道了。 苏子衿老神在在地坐着,反正她也没处跑。 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吵杂着,东广家的人,很快就找到苏子衿这个牢房。 牢房门一打开,刺眼的光线让苏子衿的眼睛微微一眯。 “找到了!姓苏的在这!” “快!来人!拿下!” 清风拔出刀,站在苏子衿的面前,“谁敢动我家少爷!” 为了防止犯人逃跑,黑牢的入口又矮又窄,人想要进来,只能弯腰弓背的往里钻。 清风半蹲在牢门口,明晃晃地大刀一放,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看脖子一伸进去,就要喂了刀子,谁也不敢往里钻。 一时之间众人僵持住了。 “去,报告族长,他们有刀,咱们的人进不去。”为首那人说道。 苏子衿听了,便出声问道:“你们族长是东广先民吗?” “我们族长的大名,岂是你能叫啊!”来人鄙夷地喝了一声。 整个苏松城都知道他们族长是谁,里面的人,听说还是个钦差呢,连族长都不知道是谁! 孤落寡闻! 还不如他! 苏子衿暗暗点头,东广先民回来得倒是快! 其实她完全可以等等再动手,但是没必要,光是养私兵这一条,都能钉死东广家! 这场博弈,她已然大获全胜,现在只是怎么样保住小命的问题。 僵持的局面没有持续太多,东广家的人快去而复返了。 他们拿来了火把和稻草,“苏子衿!我们族长说了,限你三息之内自己出来,否则我们就放火了!” 苏子衿知道自己没办法再拖延下去了。 伸手按下清风的大刀,“走吧,咱们该出去了。” “少爷,奴先走。”清风挡在苏子衿的前面,先走了出去。苏子衿紧随其后。 “快!把他们拿下!” 清风刚一出去,被人卸了刀。苏子衿也被捆了个严严实实。 几人推攘着她,到了衙门里头,东广先民坐在上首,周围围着东广家的一众族人家丁。 苏子衿看见他,微笑着朝他打了招呼,“东广大人,又见面了!” 东广先民眸光一深,“好你的姓苏的,老夫竟是看走了眼,落你了圈套。不过,那又如何?你以为你扳倒了我们东广家,便赢定了吗?你可知本官为何不烧死你。反而让人押解了过来?” 他一早急急忙忙地赶回来,先去了江南卫的大营,大营已经空空如也,满城却找不到江南卫的人,陆飞也不见踪影,便知莽山必然是暴露了。 他已经输得彻彻底底了! 虽是有万般不甘,可东广家败落已成事实! 苏子衿依旧笑着,“东广大人,你我皆是聪明人,事到如今,你东广已再无翻身的可能, 你抓我,除了泄愤,还能如何。” 她倒是想拖延时间,但是她也知道不可能,依照东广先民的性子,是不会让她拖延下去的,也没必要再装傻充愣。 东广先民冷哼一声。 是了。 他便是因着小看了苏小儿,他们东广家才落到如此田地,他必然要将她千刀万剐! “来人!将他给我绑上邢架!” “少爷!”清风一惊,努力地想要挣开绳索,冲过来救苏子衿,却被几个大汉死死地压住了。 苏子衿望了望天色。 陆飞啊陆飞,你再不回来,本官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第六十三章 得救 几人将她绑在了行刑架上,一把又细又薄的匕首首先交到了东广先民的手上。 东广先民把玩着匕首,在苏子衿的身上比划,却并未着急下刀,而是得意地笑道: “苏子衿,我知道你在等陆飞,不过你怕是要失望了。莽山易守难攻,陆飞再勇猛,日落之前,也不可能攻破山寨。而这段时间,你将承受我们东广家所有族人的怒火!” 苏子衿很想告诉他反派死于话多,然而还未等说出口,手臂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这是第一刀,为了你能活得够久!我们会先从你的四肢下刀,等你的四肢被扎成烂肉,再让你慢慢感受死亡!” 他扎完第一刀,便将匕首递给了下一个族人。 当那个族人举匕首就要刺下去的一瞬间,却直挺挺地倒了。 陆飞又一刀划开了苏子衿的身上的绳索,揽起她飞身而起,一套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香软入怀,陆飞心底升起一抹怪异。 苏大人的身子,怎地像女子般柔若无骨? 因为陆飞的动作太快,苏子衿反应过来时,人便已经到了半空中,她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抬起头,“陆大人!” 温热气息打在陆飞的颈间,陆飞心底产生一股莫名的悸动。 苏大人柔若无骨,吐气如兰,当真不好男风吗? 强压住自己荒谬的想法,陆飞严肃地开口:“苏大人,你没事儿吧?” “我还好。清风还在他们手里。” 苏子衿指着清风的方向,清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困了,正在拿着大刀大杀特杀。 她放下了心,转而注意起了自己。 自己和陆飞是否挨得太近了些? 她会不会露馅? 苏子衿抬起头,望向陆飞,陆飞坚毅的侧脸上,毫无波澜。她微微放下心来。 看在你救命及时的份上,那晚的事情,她便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两人各怀心思,远离了前厅,陆飞将苏子衿放到了后宅。 看见苏子衿渗血地胳膊,陆飞二话不话,一把撸开了苏子衿的衣袖。 衣袖下,一截雪白如同玉藕般的小臂上,一道血红的伤口翻着皮肉,看着分外狰狞,陆飞眉头一皱,竟然觉得有些心疼。 他将自己宽大的袖口撕下,“苏大人,我给你包扎。” “陆大人,我自己来便可。” 苏子衿想要缩回自己的胳膊,陆飞抓着她的手,却像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你们文人柔柔软软地哪里会做这种事,伤口挺深,若是处理不好,怕会感染,我先给你止血。一会儿我再叫军医过来上药。” “那好吧,多谢陆大人了。”苏子衿挣脱不开,只能任由他施为。 陆飞的手掌宽大粗粝,指腹有着长剑握剑磨出的老茧。 苏子衿能明显的感觉到皮肤上传来的摩擦感。但他的动作却是十分轻柔细腻,似乎是怕弄疼她了一般。 苏子衿又想到了那一晚。 那时就没这么温柔,非常粗暴。 不过那一晚,她好像并没有感觉到他的手上有那么多老茧,不过也可能是太过慌乱,忽略了这些细节。 苏子衿垂着眸子胡思乱想,落在陆飞的眼中,却是分外可爱。 他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苏子衿。 长长地睫毛忽忽地颤抖着,清透的杏仁眸,似乎在疑惑些什么,偶尔还会有丝丝羞愤闪过,如同被轻薄了的女子。 一时竟让他有些看呆了去,苏子衿发现陆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抬眼才发现,他正在看自己。 莫非他发现了什么? 苏子衿神色紧绷,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陆飞却并没有注意到苏子衿的异常,他赶紧低下头,手上速度加快,将布条系上了结。 “多谢陆大人。”苏子衿看了一下,包得十分工整。 “不必。”陆飞转过身去,躲开苏子衿的视线,偏头对一旁的御林军道:“好好保护苏大人。” 说完便施展轻功,飞身离开了,陆飞刚走,一队甲卫迎面而来。 是御林军校尉陈丘。 陈丘一见到苏子衿便责怪道:“苏大人,你怎能如此冒险行事?你若一起前去,何至于此!” 苏子衿不语。 她又不擅骑马,难道让你们谁抱着她? 还是让大军等着她在后面慢悠悠地遛马? 不过这次确实是太危险了! 她也算涨了教训,回去便好好学学骑马,再不济,被抱着也行! 苏子衿做了自我检讨,陈丘看到她受伤的手,也不忍再苛责她,唤来军医,给苏子衿上药。 苏子衿伸着胳膊,任由军医施为,眼睛却看向陈丘,“东广先民说莽山易守难攻,你们怎么这么快久回来了?” "那莽山寨确实有些难缠,我们还没能攻下,只是围困了起来。陆大人不放心苏大人独自在城内,便带着小队人马回来了。幸好回来了,不然苏大人出了闪失,我们回去,可如何向陛下交代!"陈丘感叹着。 来之前,陛下曾特意召见他,要他保护好苏子衿。 苏子衿却皱了皱眉,“那你和陆飞都回来了。那边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大人放心,刘修在江南卫当中有一定威望。有他在,那边不会有问题!等解决了东广家的人,陆大人再赶回去便是。下官便留在这里保护大人。” 倒是她拖了后腿! 苏子衿也不再多说,既然陆飞回来了啊,剩下的事儿,他便都能处理好。 她一夜没睡了,还挺困的。 跟陈丘说了一声,便去补觉了。 陆飞将东广家的人都押解进入大牢之后,便过来看望苏子衿了。 "陆大人,苏大人睡下了。"陈丘说道。 “少爷的伤怎么样了?”跟着陆飞一起回来的清风问道。 “军医看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只要注意换药,别感染了,让苏大人好好休息几日便好。” “奴去看看少爷。”清风着急地想要进屋,陆飞挡住他,“让你家少爷好好休息吧。” 清风闻言,重重地点点头,“陆大人说得是,是奴太心急了。” “本官还需去莽山寨那边,你们好好守着苏大人吧。苏大人是文官,身子弱,让军医多注意些,别起热了。若有什么变故,立即派人通知本官。” 第六十四章 落定 苏子衿一觉睡醒天已经黑了,她是被饿醒的。从昨日到现在,只吃了几块甜糕。 起来寻了寻,见清风不在,苏子衿便自己去疱房翻了几个馒头出来。 大概填了肚子,回到房中见到清风急慌慌地在寻人。 “少爷,奴还以为你被人掳走了呢。”清风跑过来道。 “我去疱房找了些东西吃,陆飞他们回来了吗?”苏子衿问道。 “回来了,正在前厅议事,听说潘大人在。”清风回了话,又道:“奴让人准备了饭菜,这就去给少爷端来。” “不必了,我吃得差不多。我们过去前厅瞧瞧。” 苏子衿到的时候,陆飞和潘启政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东广家众人的罪行,已经足够抄家灭族。本官将其扣押有何不妥?” “东广先民乃是江南布政使,直接受陛下统御,就算犯错,也应当等待圣上谕旨,再行定夺!陆飞你私自抢夺兵权,扣押朝廷命官,这是越俎代庖,狼子野心!” 苏子衿闻言,冷笑着迈进大堂。 “如今人人恨不得与东广家划清界限。潘大人倒是个不怕死的?还是说潘大人本就与东广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得不替东广家周旋?” 潘启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过马上便道:“苏大人,莫要血口喷人!本官只是按照律法行事而已!” "哦。那潘大人倒是说说,东广豢养私兵,吨积粮草,谋杀钦差。这是触犯了哪条律法?又应当如何处置?" 当然是夷三族! 潘启政被苏子衿问得一时语塞,苏子衿又接着道:“莫非潘大人想要将东广大人救出来,好和他一起谋反?” “胡言乱语!”潘启政听着苏子衿越来越犀利的提问,甩着袖子走了。 “苏大人,就这么让他离开,会不会坏了事儿?”陈丘看着潘启政的背影,有些忧心地问道。 “陈校尉,你派些机灵的盯紧他,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拿下。” “是。”陈丘领命而去,堂内只剩下陆飞和苏子衿两人大眼瞪小眼。 苏子衿觉得有些尴尬,便拱了拱手,“陆大人若无事……” 未等苏子衿说完,陆飞便道:“东广一族的所有人,都已经控制起来了,只等圣上一声令下。” “嗯。一切陆大人决定便好。” 苏子衿说完话,场中陷入了寂静,她想离开,陆飞又道:“我已经给陛下送去了密奏,让陛下派人前来接手江南卫,在新官上任之前,我们怕是还要在这呆一阵子,” “赈灾之事,还需安排一番,多等等也是无妨的。” 苏子衿怪异地看了陆飞一眼。 难道是和陛下呆得时间久了,说话也学得跟皇帝似的,一段一段的说了? 果然,她在说完这话之后,场中再次陷入了寂静。 陆飞斜眼瞧着苏子衿。 苏大人若是女子,定然是个才貌双绝的美娇娘,可惜了…… 苏子衿装作安之若素的模样,心底却是打起了鼓。 他这么看她干嘛? 莫非是认错她来了? 她以后一定要少在陆飞面前晃悠,能远离还是要尽量远离。 陆飞看着苏子衿面色不好,关切地问道:“苏大人,可是伤口痛了?” 苏子衿赶紧借故离开,“嗯,是有些。我想我还要多休息多休息。剩下的事,便劳烦陆大人了。” 他那么扶弱,跟个女子一样,受了伤,肯定受不了。是该好好歇歇。 陆飞想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陆大人安心歇息便是。苏松之事,便不用再操心了。” 陆风目送苏子衿带着清风的离去的背影,微微皱眉。 清风的来历他是知道的。 皇帝私人的死士,武艺不错,但伺候人,定然是要差些的。 当晚,陆风便派人去了一趟玲珑舫,将若水接了过来。苏南以苏子衿家奴的名义,也死皮赖脸的跟了过来。 苏子衿第二天便在自己的院子里看到了若水,她心中皱巴了起来。 参她的奏本,得又加一条:在巡抚衙门押妓养娈童! “大人真真是神人,不声不响的就将东广家下了大牢!” 看到苏子衿出来,若水立刻迎上。 苏南也是一脸兴奋,“是啊,大人,现在苏松城的百姓都在传扬大人呢。说大人你是天上派来的天兵天将,专门来收拾狗官的!” 呵呵…… 那她收拾完了。是不是也该回天上了。 苏子衿暗诽一句,问向二人,“你的卖身契,都拿来了吗?” “大人放心,老鸨给了奴了。”苏南从袖兜中掏出卖身契递给苏子衿。 苏南本是良籍,被压迫签得卖身契,听说广东家被扣押了,老鸨便十分识趣将卖身契还给了他。 苏子衿没接,而是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已经离开玲珑舫了。若想自去,本官也不会阻挡。” 苏南闻言,神色越发坚定,“大人,苏南愿意追随大人!” 苏子衿这才接过卖身契,“既如此,想留在本官身边,也可以暂且留下,若是有朝一日,你想离开,便可自行离去。不过有一点,若是背叛。本官定不饶恕。你可记得了?” “苏南一定谨记大人之言!” 苏南站起身子,苏子衿的目光放在了若水身上,若水自觉的福了福身子,“回大人,奴家是官妓,许是要麻烦些。” 官妓从良需要到教坊去办理手续,不过未等苏子衿去教坊,坊丞便来了,当着苏子衿的面,将若水的贱籍,改成了良籍。 在衙门里休息了一日,苏子衿便想着出去逛逛街,领略一下江南水乡的情怀,却没想到竟然碰到了柯怀玉。 他正在和一众学子解释治水之策并非他的所创,而是苏子衿。 “看!那不就是苏大人!” 苏子衿听到有人喊她,微微一愣,“柯秀才,你不是上京了么?怎地还在这里?” “怀玉见过大人,怀玉实在不能放心家人,故而并未走远,只是寻了地方躲着了。不过如今东广家已被伏诛。怀玉便出来了。” 苏子衿点点头,“出来走走也好,陛下对你等的封赏,想必也不日便到。等陛下的封赏过后,你再上京也不迟。” “怀玉还有封赏?”柯怀玉脸上划过惊喜之色。 “这是自然,你们为陛下办事,陛下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不仅仅是你,凡出力者,都有封赏。落定 第六十五章 赏罚 苏子衿在苏松城又住了几日,皇帝的几道圣旨一同下来了。 第一道圣旨是关于对于东广家的处罚的。 罚抄东广家名下所有财产,押解涉事人等进京,接受三司会审。九族下狱看押。 也就是说,先抄家,再上京审判。 百姓闻声纷纷拍手称快,说东广家这次一定是死定了! 家都抄了,审判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砍头完全是时间问题。 第二道圣旨,是给众人的封赏。 苏子衿将这次出过力的人,无论出力多少,全部写了上去。 皇帝也都赏了,都是些小玩意,不过却能看出皇帝颇为用心。 比如柯秀才的是一支皇帝用过的御笔,其上还刻着,学而时习之。表明了皇帝对他的鼓励。 柯怀玉抱着御笔喜极而泣,当即便跪下大呼万岁! 若水得到的是一块忠义匾额。 她接了御赐,抓着苏子衿臂弯的手都在颤抖,眼中是满满地感动。 可以想象地到,即便她曾是名妓,可如今有了这块匾额挂在家中,也再也无人胆敢折辱她,再加上苏子衿的庇护。 她,此生无忧矣。 其余人也大差不差,都在大呼皇恩浩荡。 死去的李蝶儿,皇帝则是下令建立贞洁碑,以香火供奉。 苏子衿听着,暗暗举起了大拇指。 皇帝这招是真的高! 什么活人死人的,全部安排的明明白白。既不费钱,却又能让死人笑醒,活人甘愿赴死。 虽然只是赏赐了几个有功之人,但经过大家伙这么一传扬出去,皇帝贤德爱民,奖罚分明的好名声肯定是妥妥地有了。 不费吹灰之力,将她和陆飞辛辛苦苦的得来的民心全收走了! 这人心拿捏得是死死的。 第三道圣旨,是皇帝升任了刘修为江南卫都指挥使司,接手兵权。 刘修原本就是江南卫指挥同知,这回又有功,朝廷那面的任命特别顺利,其余的官职,就要经过一番拉扯了。 刘修原本在江南卫中,就有一定威望,接手起来也是十分顺利。原本苏子衿和陆飞应当给刘修庆祝一番的,但是第四道圣旨,她被点为了抄家钦差,即刻执行。 无奈,她又要带着人跑去抄家。 东广家枝繁叶茂,族人众多,工作量丝毫不比大***那次差。 大***是牵连了许多大臣和宗室,这次就只有东广家一族。抄出来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起来却如同一座小山,数不胜数。 到东广宗祠的那一瞬,苏子衿更是感概万千。 宗祠之内,密密麻麻的牌位,一排排的笏板,有本朝的,也有前朝。甚至还有更久远的朝代的。这一切都在显示着东广家的底蕴,有多深厚。祖上出过多少朝廷大员。 可惜,终是心大了!根烂了,再枝繁叶茂也注定是要倒塌的! 苏子衿一连跑了一个多月,不过这次不用她亲自动手了,她只要坐在一边当吉祥物便可。抄完了,再收下下面人的孝敬,就算是完成了工作。 不过也没能清闲下来,江南一干官员基本都是东广家的族人,不是姓东广家,也是和东广家有所牵连的,虽然皇帝为了稳定朝纲,放过了一部分的官员,但还是有三分之二的官吏被罢免。 苏子衿不得不身兼数职,处理一些紧急政务,每天忙地焦头烂额。 于是,为了方便,下面的人就将苏子衿的抄家列表做了出来,贴在了衙门门口,需要找她办事的,便按照时间地点,去当日要抄家的府上找人。 这也方便了许多百姓,围在大门口,等着看苏子衿长什么样子。 这种日子,持续到前来上任的官吏陆续到岗,苏子衿也总算是清闲了下来。 清闲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补觉。 这一个多月, 她没有一日睡眠超过两个时辰的。苏子衿觉得她都瘦了一大圈。 昏昏沉沉得睡了三日,苏子衿才补足了精神。 脑子清晰了,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东广先乐藏匿的粮草,始终没有发现。 东广先乐府邸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就连他们宗族的祠堂都掘地三尺了。大牢里的东广先乐本人听说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了,依旧不肯说出粮草的下落。 京中势力复杂,若等东广先忧被押上京,估计就晚了。 东广先乐在大牢里磋磨了一个多月,苏子衿初一见到,都差点没认出来。 东广先乐翻了翻眼皮子,倒是先开了口,“没想到啊,终日大雁,却被雁啄了眼。” “东广大人,当真觉得是被雁啄了眼?”苏子衿语气平淡问道。 东广先乐微微一滞。 “哈哈哈……”他声音凄苦长笑一声,“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我早就与大哥说过的!我早就说过的!他们楚家没有好东西!” “东广大人,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助陛下登基的人,不止有你们东广家,为何偏偏是东广家被灭门。东广大人难道就不会扪心自问吗?” "大***呢?那可是他的亲姑姑!若没有大***护他周全,他早被弄死了!养不熟的狼崽子!狼崽子!苏子衿你不要得意,迟早有一日,你也不会有好下场!今日的我,就是明日的你!" 苏子衿暗暗摇头,果然,她是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的。 她静静听着东广先乐骂她,等他骂够了,苏子衿才再次开口,“东广大人,我想知道那批粮草在哪?” “想知道?老子告诉你个屁!做你的春秋大梦!”东广先乐毫不犹豫地骂道。 “东广大人是想用那批粮草保下谁?与其与虎谋皮,不如与苏某交易!我想京中,目前也没有比苏某更合适的人选了。至少苏某不会食言而肥。不是吗?”苏子衿也不动怒,语气淡淡地道。 她都把他们搞灭门了,还不能让人骂骂了? 苏子衿表示她很大度! “你?”东广先乐闻言沉默了良久,苏子衿也不急,就在一旁等着。 “听说你给若水那个贱妇赎身了?”东广先乐突然问道。 “嗯,还拜了把子。还有你的小妾李蝶儿,本官也请立圣旨,给她立了贞洁碑。” 苏子衿说起李蝶儿,东广先乐眼中划过一抹恨意,又开始破口大骂。 第六十六章 条件 骂了一会儿,东广先乐终是垂头丧气地道:“老夫要你收养我那刚刚满月的儿子!” 这个条件,属于是狮子大开口了。 苏子衿乃是天子近臣,未来前途无量,岂能收养他人之子,尤其还是有着仇怨的罪臣之子,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东广先乐本意是想漫天要价,等着苏子衿坐地还价,好给他儿子争取好一些的条件,至少别被贬为贱籍。 没想到苏子衿一口应了,“好。我答应东广大人。” 东广先乐一怔,“苏大人,此言当真!” “本官何时食言过?” 东广先乐想了想,苏子衿做事向来不同寻常,给小妾立贞洁碑,与妓子结拜。这样想来,收养个罪臣之子,似乎也没什么。 他放下心来,正如苏子衿所说,即便他上了京都,也没有比苏子衿更好的人选了。 东广先乐叹息一声,便道:“那批粮草藏在了松江堰。” 苏松年年水患,多修高耸山堰以避灾,东广先乐心思倒是巧妙,在山堰上做了机关,谁也想不到,用来安置灾民之处,竟藏匿有大批粮草。 说是粮草,其实里面还有大量军需武器甲胄等等。其数量之庞大,足够武装一批五十万人的军队。 苏子衿看得心惊胆战,她突然意识到东广家背后也许还有人,否则如何能用得着这么多武器! 她让人快马加鞭连夜上京急奏皇帝,皇帝下令不许声张,让她遣人将粮草送往云南。 苏子衿收到皇帝的诏令,便知道皇帝一定是在密谋着什么。 陆飞见苏子衿拿到皇帝的密令之后,没有出声,便问道:“陛下如何说?” 苏子衿将诏令递给他,“陆大人,密送粮草到云南一事,怕是要动用各地锦衣卫才行。” 陆飞看过了密诏道,“苏大人放心,明日我便安排商队,分头运送。” 兵械粮草的问题安排好,苏子衿便听到二爷东广先乐在狱中咬舌自尽的消息,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东广先乐死了。 这批粮草的下落,倒是可以隐瞒下来了。 苏子衿也没食言,从大牢中抱出了东广先乐刚满月的孩子。 东广先乐的后宅妻妾非常多,挤挤挨挨地呆在了一处。 苏子衿去时,东广先乐的正房大夫人东广郑氏,眸子里瞬间爆发出精光,她招呼着其他女子,“快快,快拜见苏大人!” 苏子衿让她他们免礼之后说道:“本官此番前来,是答应了你们家老爷,带走刚满月的那个孩子。” “快快,麟儿有福了,老爷终究是留下了一丝香火。”东广郑氏闻言,精神一震,激动地唤来最里面的妾侍。 地牢艰苦,她们在此住了个把月,人人憔悴不堪,倒是那抱着孩子小妾被保护得很好,面色红润,襁褓里的孩子也是胖乎乎地。 她听见东广郑氏的招呼,喜极而泣,抱着自己的孩子亲了又亲,依依不舍地递给了东广郑氏。 东广郑氏双手托着襁褓,举到苏子衿的面前,“大人,求大人善待麟儿。我等在九泉之下,必念着大人的恩德,愿大人福寿安康。” “愿大人福寿安康。” 东广郑氏带着一众小妾跪下,给苏子衿重重地磕了一个。 “夫人倒是个聪慧识大体的。”苏子衿感叹了一句。 东广郑氏自己明明也有儿女,却并未因东广先民放弃了自己的孩子而心生怨恨。 东广郑氏苦笑了一声,“罪妇早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来得竟然这样快。罪妇乃一介妇人,决定不了家族兴衰,但身为主母,能为老爷留下子嗣,便已是无愧于天地宗亲。” 她无福,自己的孩子,都过了总角之年,倒是这一张白纸,才有一线生机。 苏子衿没想到这东广家最拎得清的,竟然是东广先乐的妻子。 “夫人放心,即便不能为人所知。在九泉之下,也会有你们一柱香火。” 她接过孩子,转身而去。众女眷闻言,激动地跪了一片。 “多谢大人!罪妇恭送大人!愿大人福寿安康!” 苏子衿抱着孩子从大牢出来,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片红艳艳地红烧云。 清风顺着苏子衿的目光看去,随后一笑,“少爷,这明日,定是个大晴天。我在这江南呆得都要发霉了,我们何日归京啊?” 清风这么一说,苏子衿才意识到,雨停了,雨季过去了。 她已经出来三个多月了。 最近比较忙,她也忘记给家里写信了,也不知道林茹娘会不会担心她。 想起这个,苏子衿就有些归心似箭了。 也该回京都了。 不过这个孩子却不能同她一起回京,否则难以堵住悠悠之口。 苏子衿将孩子递给清风,“让陆大人安排人,秘密将孩子送回京都。” 京都,右丞相府,吏部尚书东广先和急地团团转。 “相国,你可要救救学生啊!” 右相杨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事到如今,东广尚书,你让老夫能够如何救你?你们东广家的事情,已经捅得全天下都知道了。人证物证俱在。老夫也是回天无力啊!” “相国!那位呢?连那位也不行吗?” “你好好拎拎清楚,那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毫无价值的东广家空费半分力气么?若不是你我有师徒情谊,老夫又怎会同你说这些?” 东广先和闻言,猛地跪在了地上,“完了!我们东广家完了!” 杨建见此微微挑了挑眉,继而说道:“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若能将这些年东广家私造的兵械藏匿地点献给那位,老夫倒是可以出面说服那位,保下你儿东广陵!” 东广先和神色变换。 江南的事情,他所知不多,那批兵械藏匿在哪儿,他并不知情,但他不敢说,为了给儿子争取一线生机,他咬咬牙问道:“敢问老师,那位要如何保?” “自是假死脱身,不然你以为又能如何?” 东广先和闭了闭眼,“好,待那位将我儿送离京都,学生必然知无不言!” 杨建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既如此,你便回去吧。让陵儿准备一番。” “是。” 东广先和离去之后,屏风之后,走出一个中年男人,杨建立刻起身拜道:“见过王爷。” “嗯。”怀王看着东广先和的离去的方向,“他真的知道那批军械的下落?” “反正跳不出王爷手掌心!” 怀王闻言点点头,又道:“那家伙,坏了本王两次谋算。” 杨建赶紧道:“王爷放心,臣已经在路上安排了人手,他回不到京城!” 第六十七章 回京 随着送走最后一批运送金银珠宝的车队离开,苏子衿也准备回京了。 因为没了银粮,苏子衿和一众官员人马都聚集在一艘大船上,朝着岸边送行的官员百姓招手。 通过柯怀玉孜孜不倦的宣传,苏松甚至周围几个城,都知道苏子衿为他们制定了治水之策。 若无百年一遇的大水,明年开始,苏松城乃至整个江南,都不必被遭受水患了。 这让百姓们更加坚信她就是玉皇大帝派下来解救黎明百姓的天兵天将,还有百姓供起了她的长生牌位。 “苏大人,已经走得远了,进舱休息休息吧。”陈丘道。 “嗯。要多久换陆路?”苏子衿一边往船舱内走,一边问道。 “来时是顺水,如今是逆行,估摸得一月才能登陆。” 陈丘给苏子衿推开舱门,将她让进去。 厅中,陆飞在煮酒,见苏子衿进来了,便拿了一个杯子,“苏大人吃些酒,驱驱湿。” 喝酒能祛湿? “不了,我想回房歇息片刻,陆大人慢慢喝。”苏子衿觉得陆飞最近有些奇怪,总是在俏摸摸地看她。 苏子衿一度觉得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禁暗自防备。 “苏大人莫走,我还有一事,想与苏大人商谈。”陆飞道。 “何事?”苏子衿停下脚步,却没有依言坐下。 陆飞站起身子,摆了摆手,陈丘等人立刻识趣的退了下去。 莫非是要和她摊牌了? 苏子衿的心脏不由自主的砰砰跳动了起来。 若是陆飞发现了她女子的身份,定然会想到那晚是她,而非秀儿。 不知他会作何打算? 既然屏退了左右,应该不像是要揭穿她! 可天子近臣和锦衣卫指挥使有了暗地的…… 这太危险了! 伴君如伴虎,若是陛下知晓了,他们二人难免不会收到猜忌! 苏子衿正紧张地时候,陆飞凑近了她。 温热的气息撒在耳畔,苏子衿身子一僵,刚想后退,却被接下来的内容死死定住了身形。 “苏大人,锦衣卫得到消息,有人想在回京途中对大人动手!”闻着苏子衿身上好闻的栀子花香,陆飞心底再次泛起难言的悸动。 他不自觉弯了唇角,不过很快,又压了下去。 苏大人是男子! 且是朝廷命官,国之栋梁,他怎么能够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如此告诫着自己,目光却黏在了苏子衿的脸颊上。 苏子衿五官立体,剑眉星目,清冷疏离中又带着几分矜贵,举手投足间,都是翩翩公子的风雅,但眼波流转又有一份独属于她的温柔。 怪不得能够惹得京中无数少女芳心暗许,即便他身为男子,也忍不住心下悸动。 苏子衿正在沉思,未曾察觉陆飞的注视,当她抬起头时,陆飞瞬间转移了视线,“苏大人如何想?” “陆大人觉得他们会在哪里动手?” 若要方便动手,陆路是最好的选择,但不能排除有人丧心病狂,灭掉整船的人。 “我觉得应该会在陆路上动手,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水路。而且,我们之中,未必没有他们的人。苏大人日后需得处处小心,以防暗算!” 和她的想法一样。 苏子衿认同的点点头,“陆大人所言极是。” 两人商量了一番,在苏子衿的房间附近增加人手,凡苏子衿入口的东西,都需要等他人先试毒,同时仔细排查可能存在的细作。 接下来的几日,苏子衿就像衰神附体一般,好好的门板,她一来就倒,结实的地板,她一踩就碎。出门便能被突如其来的暗箭瞄准。 于是苏子衿决定她不出去了。 这段日子就好好在房间里面苟着。 但危险依然没有减少,房间里进毒蛇,馒头里藏细针。 万般预防之下,清风还是中毒了。 是在茶水里检查到的混合性毒物,幸好抢救及时,倒是保下了性命。 不过苏子衿却是心有余悸。 她身为女子,可不敢让军医把脉。她不敢赌,军医能不能通过把脉辨别她的性别。 若是她中毒了,恐怕身份会暴露! 从那以后苏子衿更加小心谨慎了,由于清风中了毒,不能在随身保护她,陆飞便代替了他的工作,随时守着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陆飞好像有点高兴。 若不是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坚定的皇帝党,她都要怀疑其实那个细作就是陆飞了。 陆飞在身边,她的安全倒是大大提升了许多,虽然还是有层出不穷的暗算,不过都被陆飞扼杀在摇篮中了,并未危及到苏子衿。 幸好对方没有丧心病狂,派人来围剿船只,万般谨慎之下,他们终于下了船,剩下的路程,便需要换马车赶路了。 陆飞心中提防着可能到来的危险,提出让苏子衿和潘启政同乘一辆马车。 一来方便保护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二来也能大大加快队伍的行进速度。 苏子衿的马车又破又小,反观潘启政的马车,又大又宽敞,拉车还是两匹名贵的宝马。她果断坐进了潘启政的马车当中。 潘启政眼睛一瞪,“本官可没同意,两人共乘一车!” “很遗憾,潘大人的反对无效。”苏子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了上去。 外面陈丘一声大喝:“全军听令,全速奔行!” 马车哐哐哐地奔跑起来,潘启政气得狠狠揪了一下自己的胡子,“苏大人,你乃朝廷命官,岂能如此厚颜无耻?自古尊卑长幼,本官年长了你几十岁。虽因同僚之故,可平辈论交。可你又怎能不顾本官的意见,强行上本官的车!圣贤之言,礼仪廉耻何在!?” 官威压不住她,想要道德绑架她了? 可她这个人的道德水平十分有弹性,简称分人! 苏子衿瞟了一眼案桌上的上等的普洱茶,正好口渴了,她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好茶啊,潘大人。先贤有言,分甘绝少,待人以诚。潘大人饱读诗书,想必有君子之风,定然不介意与本官共享品茗的吧?” “牙尖嘴利!”潘启政怒骂了句,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苏子衿也不在意,翻出自己带的果干,一边喝茶润喉,一边吃着果干甜嘴。 第六十八章 陆路 马车一路急行,比来时快了许多,颠得苏子衿都要散架子了。侧目去看潘启政,他的状态更差,一张老脸煞白,用手紧紧地捂着嘴,似乎怕自己吐出来。 苏子衿挪了挪屁股,离他远了些。 潘启政看到苏子衿嫌弃的目光,顿时气血上涌,再也坚持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苏子衿眼快手疾,抓起软垫便按在了潘启政的脸上。 “苏子衿!”一声怒喝,马车震了三震。 “苏大人,可是出了事?” 陆飞听到声音,担忧地撩开车帘子,看见潘启政满脸半消化的五谷之物,顿时呆若木鸡。 “苏大人怎么了?”陈丘也伸头看来,见到潘启政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哈哈哈……” “抱歉。打扰了!”即便是以铁面著称的陆飞,此时也忍俊不禁,未免当着潘侍郎的面笑出声来,他赶紧把帘子放下。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啊!” 潘启政听到车外放肆地大笑,愤怒地一拍桌案,“苏小儿!老夫与你不死不休!” 苏子衿自知理亏,强压住笑意,掏出手帕递了过去,“潘大人,你且擦擦,换身衣裳,咱们有话好好说。” 潘启政一把夺过帕子,“老夫定要禀告圣上,你欺压朝廷命官!老夫一把年纪了!这造得是什么冤?什么孽?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娃如此羞辱。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怎可如此欺辱我!” 苏子衿在骂声一片中默默地退出了马车,还贴心的将帘子掩好。 陆飞见她的模样,便想起刚刚那一幕,又哈哈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苏子衿在车里,已经要憋出内伤了,这会儿出来,怎么也忍不住了,也跟着大笑出声。 正笑着,远处斥候来报,说前面有峡谷。 三人眼中都浮现了谨慎之色。 “可有埋伏?”陆飞问道。 “回大人,未发现埋伏。” 虽然斥候如此说,但是三人眼中丝毫没有轻松之策。 “大人,如今我们也急行了半日,将士们都疲惫了。此时过峡谷,不是最好的时机。”陈丘道。 无论有无埋伏,他们都应该以最好的状态进峡谷,以备万一,方为上策。 这个道理苏子衿和的陆飞都是懂的。 “那便原地休整吧。”陆飞道。 趁着休息的功夫,苏子衿进去马车看了一眼潘启政,虽然他的脸色更差了,但已经换好了新的衣衫。 “苏大人,莫非还要欺压老夫!”潘启政阴恻恻地盯着苏子衿。 “潘大人误会了。我只是想告诉潘大人一声。前方有峡谷。可能会有埋伏,潘大人要多加小心。” 潘启政脸上浮现出讥讽,“苏大人关心自己便是。潘某可不像苏大人这么招恨!” 行吧! 反正她告诉他了,他爱听不听! 苏子衿退出马车,清风拿来干粮给苏子衿,苏子衿刚刚吃了果干,肚子不太饿,便只吃了半块,便将剩下的又给了清风。 “你多吃些,一会儿可能会有场硬仗要打。” 清风原本是想放回去的,闻言便全部吃了。 吃过了东西,众人又歇息了一会儿,队伍再次前行。 苏子衿想进入车厢,陆飞打马过来,“苏大人,不然你与我共乘一骑?” 想到上次的经历,她点了点头,“那便劳烦陆大人了。” 陆飞眼中划过一抹喜色,“苏大人可会上马?” 苏子衿伸出手,“劳烦陆大人拉我一把。” 陆飞闻言,身子一弯,长臂拦住苏子衿的腰肢,一把将她带到了马背上。 “苏大人,抓稳了!”陆飞一夹马腹,马匹长鸣一声,飞奔而去。 “全军听令,急速通过峡谷!不得延误!” 陈丘一声令下,策马追上,清风则是护住了苏子衿的另一侧。三骑并肩而行,通过峡谷一切都安然无恙。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平整的官道上时,苏子衿便坐马车。 遇上难行或危险之处,她便与陆飞共乘一骑,如此安稳地急行了数日,眼看还有三日便可抵达京都,苏子衿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在队伍路过山崖之时,山崖上竟然落下了又急又密的大石,御林军被这么一冲击,队形瞬间凌乱了。 “冲啊!”此时一声暴喝,峡谷中涌出无数黑衣人。 “保护苏大人!”陈丘指挥着队伍以苏子衿为中心聚拢。 两方人马交接,一时之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苏子衿吓得赶紧捂住眼睛,厮杀和惨叫还是传进了苏子衿的耳朵。 她心底泛起阵阵恐惧,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陆飞似乎感觉到了苏子衿的状态不对,他一边执剑杀敌,一便轻声安慰道:“苏大人不要担心,会没事儿的!” 滚热的鲜血喷溅到苏子衿侧脸上,浓重地血腥气味,钻进鼻腔,让她忍不住想要作呕。 苏子衿死死地抓住鬃毛,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失态。 陆风,清风,陈丘都在侧,还有一千御林军保护她,她不会有事的! 权利斗争,有所厮杀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必须要适应! 苏子衿做好了心里工作,慢慢地张开眼睛。 此时地上已经倒了一片人,有御林军,还有黑衣人。处处都是残肢断臂,还有没了一半脑袋的。 苏子衿白了着一张脸,尽量忽视那些血腥的画面,让自己注意放在如今的局势上面。 黑衣人的数量不少,且个个身手不凡,悍不畏死。一看便是精心培养的死士。 御林军虽然人数较多,不多明显不是对方黑衣人的对手,若是没有意外,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陆大人,你带着苏大人突围,我们断后!”陈丘策马过来,对陆飞道。 “我来冲锋!”清风一个踏马飞身,越过了身前围堵的人,朝着峡谷出口的方向杀去。 清风的身手不错,一个照面便斩了对方三人,但随着己方人马渐渐变少,清风双拳难敌四脚,很快便受了伤。 眼看形势危急,陆飞一声大喝:“锦衣卫听令!杀!” 苏子衿看到原本行动笨拙的御林军,竟然突然变得招式凌厉,锐不可当起来,很快就从被压制变成了压制者的姿态。 这是皇帝留得后手? 苏子衿心中暗暗一动。 对面领头人看出了苗头不对,招呼着黑人撤退。 陈丘清点了一下己方伤亡状况,神色忧虑。 虽然急行三日便可抵达京都,但他们的人马折了半数,对方若加派人手再来一次,定然抵抗不住。 “过了这个峡谷,便是驿馆,我等稍作休息,再作计较。” 陆飞地阴沉着眸色道。 第六十九章 遇袭 虽然驿馆是朝廷的驿馆,但就连御林军当中都有细作,驿馆的安全,他们也不敢堵。 让驿丞安排了院子,将饭菜送进去。陈丘便派人戒严,不允许任何人入内。 苏子衿,陆飞,陈丘,潘启政四人吃过了饭,围坐在一起。 陆飞首先开口道:“伤员都安排妥当了吗?” “都安排了。轻伤医治过后,继续随军前行。重伤便要留在驿馆了。”陈丘道。 “还剩下多少能够作战的?”陆飞又问。 陈丘面色难看,“不足五百人。” 对面的死士太过狠辣,若不是有锦衣卫混杂其中,恐怕连这五百人都剩不下。 陆飞凝眉不语。 潘启政眼睛一转,便道:“苏大人,这些人都是冲着你来的。若你脱离队伍,悄悄返回。想必能够更加安全一些。待他们袭击一次,发现你不在队伍,可能便不会再来了。” “不可!若苏大人单独一路,遇上意外,岂不是更加危险。”陈丘急道。 “那也总比拉着几百号人给她陪葬强啊!”潘启政一翻白眼,“左右都是躲不多,依本官看,苏大人不如舍生取义!” 苏子衿冷笑一声,“潘大人如何确定,刺客便是冲着本官来的?莫非是潘大人得到了消息不成?” 潘启政摸着胡子的手一抖索,“苏大人怎可胡言乱语?自是本官看出来的!” “遇袭时潘大人全程躲在马车里,连头都不敢露,不知从何看出的?” “这……本官自有判断!”潘启政老脸一红,扭过头去,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苏子衿却并未放过他。 “听闻潘大人受惊不小,何不回房好好休息?来人啊,将潘大人请回去。” 御林军听命于校尉陈丘,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陈丘听命于苏子衿。 故而苏子衿一声令下,两个御林军一左一右夹起潘启政便往外拖。 “放开本官!放开!”兵士充耳不闻,潘启政被气得胡子直抖,“苏子衿!你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囚禁我!我可是朝廷命官!” 对于潘启政的怒骂,在场三人谁也没有言语,等他走远了之后,陈丘才开口:“苏大人准备如何做?” “其实潘启政说得对,本官确实不适合再随队行进了。隐藏在暗处,偷偷回京,或许才是上策!”苏子衿道。 “这太冒险了!!”陈丘道。 陆飞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儿,"我倒是有一计。就是有些折辱苏大人了。" “是何计策?”苏子衿问道。 “岷县县丞之女要与你二姨娘家的大儿子通婚,送亲队伍在这两日便会出发!” 苏子衿神色一滞,深深地看了一眼陆飞。 果然是锦衣卫! 林茹雪的大儿子要成亲的消息,连她都还不知道呢! “陆大人的意思是让苏大人跟着成亲队伍离开?”陈丘顿了顿,又道:“此事怕是不妥,虽是送亲队,但进城时,依旧会有盘查。” “这便是要折辱苏大人些许了,若是苏大人扮作新嫁娘,便可大大的降低风险!”陆风说着话,眼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到时让清风带小队人马私下先行,以掩人耳目。待出城之后,清风可单独返回,偷偷混入贾府小吏当中。若有意外,还可抵御一二!”陈丘接言道。 “而我们便原路行进。我再上书一封,请陛下派人在西平县接应,如此便可万无一失!”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决定了苏子衿的命运,苏子衿却面色惊恐,“等等!非要如此么?不扮女装,扮个乞丐不行么?” “乞丐哪有新嫁娘安全?何人能够想到贾府即将嫁作人妇的小女儿,会是苏大人你假扮的!”陆飞劝道。 “是啊!苏大人,你便委屈委屈吧。” 两人都觉得这个法子极好,苏子衿反对无效,只能认命。 在驿站停留了几日,驿站着起了大火,苏子衿差点被烧死,灭火之后,他们也无心再呆下去,连夜赶往岷县。 岷县县令听闻他们来了,整张脸都绿了。 他们招到截杀的事情不是秘密,临近几个县都收到了消息。 碍于驿站那场大火的威慑,岷县县令没敢让他们住府衙,而是在偏僻之处包下了一间客栈,以供安歇。 苏子衿也不在意,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县丞之女的身上。 当夜陆飞便带着苏子衿潜入了县丞府邸。 府邸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明日女儿便要出嫁了。 贾县丞父母正在和贾玉兰道别。 突地,两人翻窗而入,一家三口吓得大惊失色,刚要叫人,陆飞拿出了腰间的令牌,“我乃锦衣卫指挥使!贾县丞何在!?” “下,下官在。”贾县丞一哆嗦,赶紧跪道。 “本官有一事要与县丞商议。”陆飞长话短说,将事情和贾县令讲了一遍。 贾县令一听,虽然心里害怕,但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还是咬牙答应了下来,“陆大人放心,此事下官绝不会透露出去。” 其实以王家富商的身份,本不配娶他的小女儿,虽然他只是县丞,却也是实打实的官身。但因为有着苏子衿的存在,他得以结亲。 前几日,听说回京钦差被截杀的消息,他不知有多担忧。但是庚帖已经换了,婚书已经签了,后悔也晚了。 如今,他自然是不愿看到苏子衿出事的。 贾玉兰也是如此想法,她听说要冒充她的人是苏子衿之后,没了半点慌张,眨着一双美目便问道:“苏大人呢?苏大人可来了?” “来了。”陆飞在窗前扣了两声,陈丘带着苏子衿翻身跃进了房间。 “苏大人果然如王家哥哥说得那般器宇不凡。”贾玉兰美目一亮,赞叹道。 “贾小姐说笑了。”苏子衿拱拱手,又看向贾县丞,“贾大人,贾夫人,子衿叨扰了。” “苏大人见外了。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贾县丞笑得十分和蔼。 和王家结了亲,他们也确实是沾亲带故了。 何况贾县丞想的明白,若他这次出了力,苏子衿安全回京。这亲上加恩的情分。他这坐了半辈子的县丞之位,怕是要往上动上一动了。 若是没有苏子衿的关系,他送女儿嫁入商户之家,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哪多哪少,他算得明白的。 第七十章 惊艳 几人商量着苏子衿扮作新嫁娘,贾玉兰扮作陪嫁丫鬟一同出行。若是路上遇到什么熟人,贾玉兰还能应付一二。 一切商量妥当,贾玉兰带着苏子衿回了自己的闺房。 她捧出自己的凤冠霞帔,“苏大人,你且换上,玉兰在外间等你。” 苏子衿神色一滞,但还是接了过来。 他们原本想要派个小厮过来伺候她穿衣服,但苏子衿拒绝了。 虽然喜服难穿了一些,但是她已经不是刚刚穿越过来的那个苏子衿了! 一顿忙活过后,她穿着一身凤冠霞帔走出来时,外间等待的几人,神色都微微呆滞了几分。 “好,好美啊!”陈丘呆呆地看着苏子衿,竟是一时挪不开眼睛了,同样挪不开眼睛的还有陆飞。 不过他马上就被陈丘的惊叹声唤醒,一伸手,捂住了陈丘的眼睛,“瞎说什么呢?” “陆大人!你干嘛捂我眼睛!”陈丘有些不忿地道。 “苏大人的女装,是你随便能瞧的么!” 陆飞的语气理直气壮,陈丘也是毫不相让,“陆大人只是生得貌美,又不是闺阁小姐,为何就看不得了?” 陆飞撇了撇嘴,“反正不许看!” 他这么说着,自己的眼睛却牢牢地黏在了苏子衿的身上。 他早就知道苏大人女装扮相一定貌美如花,可没想到竟然是如此…… 国色天香! 同样震惊地还有贾玉兰。 “世人皆说玉兰天生丽质,可和大人比起来。玉兰竟是不及大人十分之一,真是羞愧。”贾玉兰喃喃地道。 “贾小姐,莫要打趣苏某了。”苏子衿有些尴尬,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更显娇艳欲滴。 贾玉兰痴痴地看了一眼才道:“大人,玉兰并非有意冒犯。” 真的是太美了啊! 这谁忍得住不看? 她如此说着,还是抬眼偷瞄着苏子衿。 苏子衿叹息一声,“贾小姐,帮我盖上覆面吧,时辰应该差不多了。” “是。大人。”贾如兰应了一声,拿起红盖头,便罩在了苏子衿的头上。 其实在出嫁之前,还有许多流程要走。不过考虑到苏子衿的特殊性,能减便精简了。 陆飞和陈丘站在远处地方,遥遥地望着丫鬟扶着苏子衿上了喜轿,他们才收回目光。 喜轿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因为是县丞之女出嫁的缘故,出城时侍卫连检查都没有检查。 轿子虽然走得很慢,白日行进,晚上便找个客栈留宿,三日路程,硬生生走了七日,但过程却十分顺利。 送亲队还需在西平县的客栈休整一夜。明日才能正式举行婚礼,她和贾玉兰便是要在此时换过来。 明日嫁入王家的还会是贾玉兰,这一路发生的一切,都不会透露出去,如此也不会坏了贾玉兰名节。 轿子被放在了客栈门前,苏子衿一如往常地伸出手,等着丫鬟扶她下轿。 却发现今日的手感有些不对,丫鬟的手,没这么大。 难道是陆飞? 他们约定了在此处汇合的。 如此想着,她便用指腹轻轻摩擦了两下那人的手,掌心细腻,触感温热,摸着像是上好的羊脂暖玉。 苏子衿一惊,陆飞常见握剑,手上有许多老茧。此人的手,倒是像常年握笔的,在经常端笔的指节,有一层薄薄地硬膜,不过似乎保养得极好,这硬膜不仔细辨别,却是难以发现。 苏子衿手指摩擦着那人的手,心里却是不断猜测这人会是谁? 如果被发现了,她不会这样好好地被拉着。 现下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陛下派了其他人过来接应她。 二是幕后之人正在试探她。 无论如何,她现在能做的便是扮演好一个新嫁娘。 苏子衿学着女子,迈动着盈盈莲步,顺着那人的力道往二楼走。 因为她盖着覆面,看不到前面的路,上楼梯时,苏子衿感觉那人的身子贴近了她几分,似乎怕她摔着。 两人行走间,绣着繁复暗纹的衣带,与她的大红衣角相互交叠,发出淡淡摩擦声,浓淡得宜的茶花香丝丝缕缕地钻入苏子衿的鼻腔。 这是一个非常有品位的矜贵公子。 会是谁呢? 房门关闭的声音之后,苏子衿看到几根如葱白的细长指节,夹住了火红的盖头。 随着大红色的盖头落地,苏子衿抬眼撞进一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 但此刻那双眸子清晰地荡起了层层波澜,瞳孔地深处似乎有光芒被点燃,泛起丝丝炽热,不过只是一瞬间,又迅速被压下。 “陛,陛下!”苏子衿神色一震,“臣,见,见过陛下。” 她伏跪在地,不敢抬头。 楚宸的目光深深地在苏子衿头顶的凤冠上流连,似乎在回味着那凤冠下的容颜。 良久之后,他开门出去,“换了衣服出来,朕有事寻你!”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苏子衿才长出一口气。 也不知今日过后,她的身份会不会因此被怀疑! 苏子衿站起身子,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和一套男装。 如今多想也无用,苏子衿便不再想,脱下凤冠霞帔,拿出束胸带紧紧地缠了几层,才将男装换上,束上一个发髻,推门出去。 外面等着一个内监,不是李仁和,而是吴乐。 “苏大人,陛下在马车里等着了,苏大人请。”吴乐笑呵呵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劳烦公公带路。” 吴乐在前面走,苏子衿在后面跟着,“李公公怎么没来?” “陛下是微服出宫的,不便带着李总管。”吴乐回道。 苏子衿点点头,不知陛下特意出宫,是有要事找她,还是因着其他事情。 带着疑惑,苏子衿被吴乐请上了马车。 马车并不显眼,是十分常见的暗蓝色小马车,苏子衿爬进去之后,先拱拱手,“臣参见陛下。” “坐吧。”楚宸看着眼前俊美儒雅的面孔和方才娇艳欲滴的容颜渐渐重合,他一时有些凌乱,垂下眸子,掩住思绪又道: “苏爱卿在京郊研制的新物件如何了?” “回陛下,之前家里寄来家书,倒是提了一嘴。说是有见成效,却比预计的威力要小很多。约莫还得有段时日才能功成。” 她与皇帝说过,她要研制大杀伤性武器。 之前皇帝都没有催促,怎么突然问起来了? 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苏子衿想着便见皇帝的眸光明显暗淡了几分,“那便加紧研制吧。” “是,陛下。”苏子衿回了一句,抬眸看向皇帝,皇帝似乎没有要说的了,她开始述职。 将自己在江南的事情一一讲述了一遍。 偶尔皇帝会问一句,苏子衿回答了之后,又继续讲述,直到马车停到了苏府门前。 楚宸撩开帘子看了一眼,“苏爱卿回去吧。” “谢陛下。” 这皇帝能处,还知道送员工回家。 苏子衿暗道一声,又拱手,“陛下,臣回家写好了奏本,明日便呈上。” 口头说是说,报告也还是需要写的,这是流程。 “苏爱卿刚回来,且休息几日,再进宫不迟。” “多谢陛下。”苏子衿谢恩之后,下了马车。 第七十一章 回家 府门前守门的小厮,看见苏子衿,立刻大喜着去禀报了。 “少爷,您可回来了。老妇人可天天念叨着呢。”最先闻讯赶来的秀儿一把挽住了苏子衿的胳膊。 “你呀,都已嫁为人妇了。怎还能这般没有个男女之防,也不怕苏北见了气你。”苏子衿虽然如此说着,却任由秀儿挽着。 “那呆头鹅,确实是气了,不过不是气我。而是气少爷你。”秀儿幸灾乐祸地道。 “哦?他气我做什么?”苏子衿好奇地问。 “你当时去江南没带他,带了清风便罢了。毕竟清风会武,能保护少爷。但他听闻你从江南带回来个小厮,还赐了苏姓。他那醋坛子,岂不就是打翻了?” 苏子衿懂了。 在这个时代,被赐主家姓,代表着重视和信任。 当时她也没想这么多,只想着苏南没有姓氏,便索性随了她的罢了。 “苏北呢?现在可在府上?”苏子衿问道。 “原本每旬他还回来住一夜,自从知道少爷收了苏南。他便长住在京郊了,说是要尽快办好少爷的差事,让少爷您瞧瞧,他才是最能干的那个!” 苏子衿晒然一笑,“派人去郊外一趟,让他赶紧回来。整日不着家,冷落了我们秀儿哪成?” “少爷!”秀儿双颊一红,用小拳头轻轻捶了苏子衿一下。 看着秀儿幸福的模样,苏子衿心底暗暗替她高兴。 进了前堂,发现家中的窗子都换成了玻璃的,整个堂屋,显得亮亮堂堂地。 苏子衿上前查看一番,窗子都被剪裁成了一个个小块,嵌合在木框里,倒有几分民国玻璃窗的风格。 秀儿瞧着苏子衿打量窗子,便上来道: “这玻璃可给咱们家添彩了。现今京都,只有皇家和宗室按装了玻璃。玻璃挡风,又不挡光,亮晶晶地,看着还干净漂亮。京中人家都眼巴巴地馋着呢。有人知道我家能自己做,便求到了老夫人这里,想让老夫人卖些。” “母亲可同意了?”苏子衿问道。 “那自然不能的。少爷临走前特意交代过,烧出的玻璃窗子,只能自家用。不可外售。老夫人岂能不听少爷的?不过少夫人,听说朝廷卖得玻璃极贵,出售量又少,还要竞价,有些动心,但是被老夫人及时劝住了。” 王嫣然身为商户之女,是有些贪利的。不过有一点好,听话。 苏子衿点点头,“少夫人负责的玻璃制品卖的如何了?” 物以稀为贵,若大量放出玻璃窗,便卖不出价格了! 这是她当初制定的销售策略,价高者得! 这样也能将勋贵们划拉到家里的银子收上一收。 其他的玻璃制品倒也无所谓了,和瓷器的功能一样,达官显贵们也就买个新鲜。 “卖得可好了。少夫人在街上的铺子,日日爆满,少夫人光每日数钱,都要数不过来了!” 苏子衿听着点点头。 怪不得她这一路走来,发现家里的门也换了,墙也刷了,仆人也多了,一派富贵景象。 原是发了财! 虽然她的财和皇帝的财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但是她家人口少,所需用度也少。可不就是钱多了没地方花,都用来装修房子了么! “还有啊,少爷。夫人还弄出了彩色的玻璃。彩色玻璃和七彩琉璃十分相似,用彩色玻璃制作的首饰特别好看,太阳一照,还能发光呢。夫人小姐们极为喜爱!一直供不应求。夫人还给了奴婢一套,只是那东西易碎,奴婢便未舍得戴。” “戴上吧!碎了,再拿一套便是。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怎地就不值钱了?虽说玻璃首饰的价格只有琉璃首饰的一半,但那也只有贵人才戴得,哪有下人戴头上的?奴婢见那丞相府少夫人的丫鬟都没戴上呢!” “呦?秀儿还见过丞相府少夫人?哪个丞相?又是哪个夫人?”苏子衿心中一动,问道。 “左相无子。奴婢说得自然是右相之子杨秀的夫人了!”秀儿有些不解地说道。 “秀儿现在知道的倒是越来越多了。不如做个大管家吧!日后将府上来访的人,都统统记下来!秀儿觉得怎么样?” “啊?奴婢还能当管家?管家不都是男子么?”秀儿有些惊喜的问道。 “自然是能的!回头把那琉璃首饰戴上,少爷爱看!” “行!奴婢这便戴上去!” 秀儿美滋滋地走了,苏子衿却陷入了沉思。 不知杨相让内眷接近她的家眷是何故? 她现在卷入的事情越来越多,日后朝堂的风云必然来越来复杂。 她得找时间和林茹娘,王嫣然二人谈谈了。也该叫二人也长长心眼子,莫被人利用了去。 苏子衿正想着,王嫣然便陪着林茹娘来了。 “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娘,这心呦……”林茹娘眼里含着泪,要掉不掉的。 苏子衿大步迎上去,“孩儿让娘担忧了,是孩儿的不是。娘莫要伤心。” “娘不伤心,娘这是高兴的。” 林茹娘擦了擦眼角,紧紧地抓着苏子衿,上下打量,“我儿瘦了,定然是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娘,许是儿长高了呢。”苏子衿比划比划自己的身量。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长高,万一高了呢? 二十二岁身高才定型,她才十七呢! 林茹娘知道苏子衿是想要逗她,掩唇一笑,“你呀!可有吃过了?娘去做你最爱吃的焖丸子?” “好。谢谢娘!儿在外面,最馋地就是娘亲做的饭了。吃别人做的,就是不香!”苏子衿笑着道。 闻言,林茹娘眼中满是喜意,“你且等着,娘这便去煮。若你饿了,便让秀儿取些糕点来吃。” “娘放心,儿不饿。儿要留着肚子吃娘的焖丸子。” “好好好。”林茹娘应了一声,又冲着王嫣然道:“然儿,你且在这儿陪陪你表哥,你们也有日子未见了。多说说话。” “是,娘亲。” 王嫣然先是模样乖巧的应了一声,可等林茹娘一走,她变了脸色,横眉竖眼地看着苏子衿。 看得苏子衿心下一抖,“表妹,这是怎地了?” “表哥原是还记得回来啊?嫣然以为表哥有了红颜知己,早把我们忘一边了,不会回来了呢。” 第七十二章 吃醋 苏子衿听着这酸溜溜地语气,苦笑一声,“表妹这说得哪里话,我哪有红颜知己,不过是身负重任,以掩人耳目罢了,你表哥我的底细,表妹又不是不知道,又岂能消受红颜知己?” 她常在京中圈子走动,自然听说了苏子衿久宿花楼的消息。有不少夫人小姐都在背后议论她,说她相公要纳妾了,她以后可神气不起来了。 起初,她是不信的。 因为她知道苏子衿不能人事,红颜知己或许误会。 但是随着传闻越来越多,甚至满朝文武都开始弹劾了,她便心里没了主意。 若不是林茹娘一直在安慰她,保证苏子衿绝对不会带小姨娘回来。她都差点冲到江南去了。 如今知道了真相,苏子衿确实也没纳妾回来,她心里还是气。气得是,“若表哥真记挂着家中,怎地也不知书信回来?” “怎地就没书信了?我初到江南便写了书信回家啊,表妹未收到么?” “后来呢?后来怎地就没了?走了四个月,一共来了三封信。怎还好意思说!”王嫣然理直气壮地嘟着嘴。 后来她忙着了,就忘了。再后来,她想着马上就回来了,就没写了。 苏子衿心中发虚,赶紧道:“下次我若再出门,每日一封书信,表妹你看可好?” “那倒不必,每三五日一封便可。若是忙了,便来信一封,告知家中,我等也好安心。”王嫣然轻哼一声说道。 “行行,都听表妹的。” 见苏子衿答应下来,王嫣然地脸色才好看了许多,“母亲说得对,表哥确实是瘦了许多,待会可要多吃些。” “陛下允我这几日在家歇歇,这几日,我便吃了睡,睡了吃,掉下去的肉,定能长回来。”苏子衿道。 王嫣然咯咯一笑,“那表哥岂不是与那小猪没甚差别了?” “那才长肉快,以免你和娘亲心疼我。” 两人说着笑,杜明瑞来了。 由于云南那边的事情还没解决,所以这段时间,杜明瑞就一直住再了苏子衿的府上。 这会儿听说苏子衿从江南回来,便寻了来。 王嫣然见有外人来了,便停止笑闹,摆出一副端庄贤淑的样子。 “来人,给杜举人上茶。”她唤道。 “多谢夫人。”杜明瑞先是说道,然后看向苏子衿,“苏兄,江南一行,可还顺利?” “还好。杜兄在府上住的如何?” “一切都好,只是叨扰如此之久,杜某心下实在是过意不去。” “无妨,杜兄莫要多想。” 三人落座,丫鬟上了茶,两人寒暄了几句,杜明瑞神色覆上忧患,“苏兄,可知云南那面何时能有个消息?” 苏子衿想到了那批甲胄,沉吟片刻道:“杜兄莫急,虽然朝廷上如今对云南之事,还未有动作,但是想必很快便能有所结果了。” 杜明瑞精神一振,试探着问道,“苏兄。此言当真?” “应是不假。但你谨记,切莫透露出去。”苏子衿嘱咐道。 皇帝对于云南之事,应该有所安排,如今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也差不多该有决断了。 杜明瑞得到了答案满意离开。 林茹娘做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喊苏子衿去吃饭,也邀请了杜明瑞。 杜明瑞想着人家一家人刚刚团聚,想必有许多话要说,他便拒绝了。 苏子衿看得食指大动,不等屁股坐稳,便伸出了筷子。 先吃下一个大丸子,苏子衿享受地微微眯着眸子,“千好万好,不如娘亲做的饭好。” 她前世是个孤儿,在孤儿院长大,但是她并不孤僻阴郁。 相反,她阳光开朗,热爱生活。 她有相亲相爱的小伙伴,温柔的院长妈妈,漂亮的社工阿姨。还有许许多多的自愿者,好心人,他们都愿意无条件的帮助他们,照顾他们。 她虽然是孤儿,但她是被那个社会爱着的。来到了这里以后,心底某些缺失的部分也被填满了。 如今久别重逢,再次吃到这熟悉的味道,幸福的感觉在她心底荡漾开来。 王嫣然看苏子衿的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苏子衿的碗里。 “爱吃就多吃些,今日娘亲做的,全都是你爱吃的。”她嗤笑着道。 “多谢表妹。”苏子衿飞快地将鱼肉塞进了嘴巴。 见苏子衿爱吃,林茹娘心中高兴,不住地给她夹菜。 “娘,你也吃,别光顾着儿,儿的碗里都装不下了。” “娘日日吃得好,睡得好。如今饮料的事情,也都有下人在管着。娘都养得白胖了不少呢。”林茹娘笑意满满。 现在京中谁不羡慕她生养了个好儿子? 许多贵妇人,经常给她送这送那,话里话外只为了打听她是如何教养儿子的。 王嫣然却嘟着小嘴道:“娘,你光顾着报喜不报忧!娘确实是白了不少,但丁点也没得胖。表哥不在的这些日子,娘从未好好用过饭,若不是我看着您,你怕是都廋了!” “你这丫头。”林茹娘面上一尴,又对苏子衿道:“你别听她瞎说。” 她觉得王嫣然哪哪都好,就是有时太过直白,戳穿她毫不留情面! “是不是瞎说,表哥心中清楚!”王嫣然撇嘴道。 苏子衿看着二人,嘴角泛起笑意,“娘,我信嫣然表妹的。娘什么性子,儿还不知么?日后,娘可不能这般了。若坏了身子,儿该有多伤心?” “娘知晓了!”林茹娘自知理亏,恹恹地答应下来。 “娘吃肉。”苏子衿笑呵呵地夹起一筷子肉,送到了林茹娘的碗里。 林茹娘捧起碗接住,“行行行,娘也吃。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娘啥时想吃不行?”她嘴上说着,却笑眯了眼。 苏子衿吃了肚圆,放下筷子,狠狠地打了一哥饱嗝。 林茹娘见苏子衿吃得多了,又忍不住担忧。 “衿儿,要不让然儿陪你走走,也好消消食?夕食吃得多了,怕是不好克化。” 王嫣然闻言便道:“娘也一起走走,我和表哥陪你一起去花园子里诳逛,正好那株茉莉开了花,表哥还没看过呢。” “也好。后院那株白茉莉,确实好看得紧。衿儿趁着这几天开得好,你去瞧瞧。待过了季,再想瞧,就得明年了。” “听娘亲的。”苏子衿扶起林茹娘,往后院而去。 第七十三章 和亲 皇帝赐下的大院子,一共三进,待客的前堂,书房,客房,都在此处。 二进才是主人家日常活动的居所,第三进则是一处修建十分精美的后院,里面亭台水榭,回廊画栋,大假山,古戏台,玉玲珑应有尽有。 他们初来时,后院还比较荒凉,如今几个月过去,已经拾掇得十分精美了。 走在蜿蜒的青石小路上,她依稀可以看到刚刚栽种不久的各种株植,有些她认得,有些还是珍稀物种。 王嫣然顺着苏子衿的目光看去,便笑道:“这些都是京中贵夫人们给娘亲送来的。还是我陪着娘亲栽种的。表哥你别看现在它们蔫蔫巴巴地,那是还没适应,待到明年,此处定然是姹紫嫣红地一片,到时候表哥便有眼福了!” 林茹娘闻言打趣道:“你这丫头,你表哥日日出入皇宫,什么好看的花儿,见不着?这些也就给咱们娘俩解解闷了。” 王嫣然一听,便来了精神,“表哥,皇宫里的花儿与外面的,有何不同?” 苏子衿想了想,她虽然在皇宫上值,但是太和殿和紫微殿前的广场确实大,但没种花,清一色的大理石地面。唯一一次陪皇帝逛御花园,却不是繁花盛开的季节。 她有些心虚,“没感觉有何不同。” 王嫣然对这个答案十分不满意,“怎么能没有不同呢?表哥,你别想糊弄我,我可是听别家小姐夫人说了,皇宫里的桃花,开得都比外面的桃花大!” “嫣然,衿儿进去皇宫是去做正事的。岂能像我等一般,将心思放在赏花上面。没有留神,也是正常的。” 林茹娘适时出来给苏子衿找补道,苏子衿借坡下驴,“母亲说得是。若是表妹好奇那宫中,待得我官进三品之后,每年年会,倒是有一次机会。你可以进去瞧瞧。” “表哥,年会?都是正月了。还哪里来的瞧花儿?” 苏子衿想到了紫微殿旁的梅园,便道:“有梅花。听说还有好几个颜色的了。” “那也好,那我便盼着表哥快快升官了!”王嫣然拍手道。 随着鼻尖的香气越发浓郁,几人嘻嘻哈哈地行到了一株粗壮的茉莉树下。 茉莉树的树冠极大,翠绿翠绿地,白色的小朵小朵茉莉花,如同星子般,细细密密的缀在茂密的树冠中,煞是好看。 微风吹过,落白飘扬,王嫣然伸出手心接住花瓣,“表哥回来的晚了些,最近已经少了许多。若是再早回来些时候,那才更好看。” “明年再看也是不迟的。”林茹娘唤了一声秀儿。 秀儿立刻应声上前,“老夫人。” “泡些花茶,拿来给少爷尝尝,另外再叫些人手,多收集些落白。莫要浪费了,多余的回头还可以熏香。” “是。老夫人。”秀儿领命去了。 古人种花,从来都不止是用于观赏,制香,入药,调味,泡茶,都是可以用到的。 林茹娘节俭惯了,怎地舍得浪费? 香风拂拂,夕阳西下。 苏子衿坐在了茉莉树下的石凳上,喝着新鲜采摘的茉莉花茶,看着众人忙碌,心底一片满足。 所谓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了。 “表哥,你今年怕有用不完的茉莉香了!”王嫣然痴痴地笑着。 “我们不是也要用?怎地就用不完了?”林茹娘一边收集着,一边笑骂。 林茹娘的话音刚落,门房的小厮却来了。 “少爷,外面有位叫姓萧的将军拜访少爷。” 萧砺行? 他来干嘛? 她和萧砺行平日也没什么来往,不至于她一回京,萧砺行就来拜访啊! “请人去前堂吧。” 苏子衿思索着,便听王嫣然说道:“这姓萧的,前几日就来过了。” “哦?他可是说了寻我何事?”苏子衿问道。 “这倒是没说。”王嫣然摇摇头,又道:“他只是拜托我,待你一回来,便让我遣下人去他府上告知一声,我倒是忘了此事,没想到他竟然自个儿找上来了。” 苏子衿一听,便知道萧砺行找她定有要事。 “表妹,你在这里陪娘吧,我去见见萧砺行。” “放心吧,表哥。每日都是我陪着娘的。” 林茹娘闻言,也道:“衿儿你且去。不用管我们。一会儿你忙完了,便早些歇息。你刚刚回京,舟车劳顿,也是怪累人的。” “是,娘。”苏子衿应了一声,往前堂而去。 她今日在京郊见到陛下,便觉得京中必然有大事发生,不然皇帝也不会亲自出来,更不会问火药之事。 也不知萧砺行找她,是否与此事有关。 原本她明日还准备去问问周逸之的,既然萧砺行来了,问他也是一样的。 苏子衿未及跨入前堂的门槛,刺鼻的酒气就冲进了鼻腔,再一看萧砺行,她差点没认出来。 那张俊朗的面颊,如今已经深深凹陷了下去,原本坚毅的双眸,此时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活像是个瘾君子。 他浑浑噩噩地呆立在堂中,苏子衿进来了,他都没瞧见。 苏子衿一惊,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萧兄,你这是喝了多少……?” 听到在苏子衿的声音,萧砺行才猛地回过神。 “砰!”地一声,他重重地跪了下来,吓了苏子衿一跳。 “苏兄!我求求你了。你尚公主吧!求求你了!只要你愿意尚公主,萧某为你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这家伙脑子坏掉了? “萧兄,出了何事?萧兄且慢慢说来。” 苏子衿搀扶住他,想要将他拉起来。萧砺行却反手挣脱开,又狠狠地给苏子衿磕了几个头。 “苏兄,你是陛下宠信的重臣,又立了大功!若你向陛下请求赐婚,陛下一定会同意的!我求求你了,苏兄!你尚了公主吧!” “萧兄,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已有妻室!怎可尚公主!莫非你还要苏某休妻不成?” 苏子衿有些不耐烦了。 有事就说事,上来就给她磕头,还让她尚公主,算是怎地回事! 她说话的语气冷了几分,萧砺行却像没听出来一样,急着道: “无妨,苏兄休妻之后,依旧可与令夫人同居,想必殿下她一定不会介意的!萧某和殿下都会感谢苏兄的大恩大德!” 看着萧砺行神色急迫,苏子衿心下有些些许猜测。 难道是玥瑶出了什么事情? 只有成亲才能避祸? 思考了片刻,她便问道:“莫非是边关战事有变?” 她尚在江南之时,周逸之给她去信过来,还说过陛下征调了五十万大军支援边关。不过当时她正在忙着东广一家的事情,也没过后关注,后来,官员大批被罢免,她更忙了。 现在她才想起来,她竟然不知边境战况如何了! 萧砺行悲切地望着苏子衿,艰难地点了点头,“苏兄去了江南之后,边关果然异动,陛下派了五十万大军前去支援,但大乾战败了!五十万大军,无人生还,就连镇北大将军也战死于沙场。群臣商议,要送***前去北羌和亲,以平息边关战乱。殿下她,她金枝玉贵,怎能,怎能遭受那般屈辱?!” “都怪我!我若早些尚公主,就不会发生此事了!可如今,一切都晚了!公主她,她将我赶了出来,不愿再见我!我没法子了,只能来求苏兄!苏兄,你帮帮我,帮帮殿下!” 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却是未到伤心处。 萧砺行紧紧地攥着发白的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鼻涕泪眼横飞,打湿了原本就乱糟糟,脏兮兮的铠甲。 她皱皱眉,“萧兄,你且别哭了,大男人的,像什么样子?你听我的,先去洗漱更衣,拾掇拾掇,我们同去公主府一趟。” 和亲之事,自古有之,但历朝历代都是送宗室女前去和亲。甚至收义女和亲的也比比皆是,这皇帝怎么还能把自己的亲妹妹往出去送的? 这其中必有蹊跷,她还需去问问清楚。 “公主不愿见我。”萧砺行颓废地道。 “有我在呢,公主会见的。你且放心吧。”苏子衿说完,便招呼来了苏南。 “苏南,你带他下去洗漱更衣,再叫人去备车。” “是,少爷。”苏南看着萧砺行眼中闪过嫌弃,不过依旧乖巧地应下,将萧砺行带了下去。 一阵梳洗打扮过后,萧砺行看起来还是十分憔悴,不过总算有个人样了。 苏子衿带着苏南,三人乘坐着马车很快就到了***府。 要下车时,萧砺行神色忐忑,有些不怎么敢看苏子衿,苏子衿被别别捏捏地模样,弄得有些不耐烦,便开口问道: “萧兄有话便直说,何苦作这小女儿态?” 萧砺行脸色一窘,尴尬地道:“苏兄,殿下她不愿见我,是不是心里恨死我了?若不是有我在,殿下她身份高贵,娇美无双,京中有无数贵公子倾慕,若不是我,早该指了驸马,何至于今!” “萧兄,你自己胡思乱想是没有用的。究竟如何。我们前去一问便知,莫要多想了。” 苏子衿说着话,自己先下了马车。萧砺行神色纠结着紧跟其后。 ***府上的门房看见萧砺行原本是想驱赶的,但是在看到苏子衿的时候,又踌躇了。 “苏大人,您这是?”门房看了看萧砺行问道。 苏子衿上前,“劳烦通报一声,下官要求见***殿下。” 那门房犹豫了一瞬,便点点头,“苏大人,请稍后。” 苏子衿没有等多久,门房就回来了。 “苏大人请。”他看了一眼跟在苏子衿身后的萧砺行,见他一同进去了,也没阻止。 这府中下人,哪个都不愿意公主前去和亲。巴着盼着公主能够尚个驸马进来,他们也都知道萧砺行和公主的情谊。但公主不允许萧砺行进来,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如今苏大人来了,只盼苏大人能够劝得公主回心转意。 公主毕竟是陛下最疼爱的妹妹,只要公主不愿意,想必陛下也不会忍心真把妹妹送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苏子衿跟着领路的下人,迈进了熟悉的大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富贵依旧。 几月不见,玥瑶却像变了一个人。 她穿着繁复华丽地拖地朝服,插着满头的步摇金翠正襟危坐,双手轻轻叠在腿上,雍容华丽,仪态端方。 苏子衿却心下一紧。 “下官拜见***殿下。” “平身吧。”玥瑶神色淡淡地扫过二人,“苏大人,求见本宫作为何事?” “多谢殿下。”苏子衿抬起头,望向玥瑶,“臣求见殿下。是想问问殿下,和亲之事,为何会落在殿下身上。” 玥瑶平静的脸上浮起一抹嘲讽,“杨丞相和宗亲们都觉得,本宫乃陛下亲妹,由本宫前去和亲,才能代表我大乾诚意,保我两国长治久安。” 苏子衿想了想,“许是因着当初大***一事,宗亲们对殿下你多有成见。可杨相又是何故?” 当初皇帝虽然阻止了玥瑶出头,但参与了大***一案的事情,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宗亲恨她,也是正常的。 但若只有宗亲,却无朝臣支持,也是无用的。 “苏大人不知吧?杨相实则是三皇叔的狗,苏大人此番扳倒东广家在江南的势力,犹如断三皇叔一臂,此仇不报,他又怎能甘心?自然是要在皇兄的心口上动刀子,给皇兄些厉害瞧瞧。” “那陛下呢?陛下就任由贼人决定你的未来吗?陛下难道丝毫不顾自己的妹妹!?”萧砺行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出声问道。 玥瑶闻言,美眸一寒,“放肆!皇兄岂是你能议论的?本宫身为当朝***,受万民供养,如今国之危难,自当挺身而出!” “可 !”萧砺行望着楚玥瑶,心底的痛苦与悔恨翻江蹈海,曾经的一幕幕地在他的脑海中划过。 受尽欺辱的女童,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问他,“为什么要帮她?” 天真浪漫的少女笑吟吟地望着自己,轻咏着《上邪》,许下非他不嫁的誓言。 相识相守十年岁月,她的模样早已刻入了他的骨子里。 可如今的楚玥瑶让他觉得无比陌生,尊贵,冰冷,高高在上。似乎距离他遥不可及,他红着眸子,终究是喊出了那句话,“我愿尚公主!求殿下不要,不要去和亲!” 第七十四章 逐客 若是她嫁给了哪个如意郎君便罢了。他虽伤心难过,却也不会这般心痛,可她却要成为和亲公主! 他又怎能忍心? 萧砺行声嘶力竭,似乎用尽他全部的力量吼出了他的满腔悔恨。但高高在上楚玥瑶神色未动。 “若无事,二位大人便退下吧。” 她以为她只要干掉了大***,便可以任由自己选择自己的婚嫁,皇兄疼爱她,即便她一直不嫁,皇兄也不会逼迫她,可她却未想,三皇叔竟然这般无耻! 她终究是抵不过命运! 既如此又何必再徒增伤心。 玥瑶的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波澜,苏子衿却发现她藏在广袖中的双手,似乎在微微抖动 苏子衿心底轻叹一声,“陛下放宽心,我去见见陛下,或许事情尚有转机。” 她躬身拱手,拉起萧砺行往外走,萧砺行却一把推开她。 “殿下!”他执拗地望着玥瑶,“殿下曾说,非我不嫁,难道殿下忘了吗?” 听到他的质问,玥瑶冷笑一声,“本宫乃是堂堂***,金枝玉叶,自然要嫁予这天下最英勇的男人,塔塔尔可汗一统北方草原,被誉为草原雄鹰。你又算得了什么东西?天天拿把破剑,怕是连人也没杀过吧?还妄想尚公主,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 “本宫曾经之言,不过是戏弄你罢了。一个五品勋爵将军,还不是仗着我家皇恩。即便本宫戏弄你又如何了?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萧砺行被玥瑶骂懵了,整个人呆呆站着,似乎是不可置信。 苏子衿赶紧拉着他往外走,公主府的下人也十分有眼力见地过来帮忙。 萧砺行长得人高马大的,特别的重,大家好不容易才将他半拽半抱地塞进了马车。 萧砺行全程都是呆呆地,像行尸走肉一般任人摆弄。 苏南见此眉头一皱,“少爷,这人怎么突然不能动了?是中毒了?还是发病了?要不要去医馆?” 苏子衿神色一尴,“不用,他中的是情毒,患得是相思病,医馆治不了,我们去皇宫。” 车夫得了吩咐,驾着车,往皇宫的方向而去。苏南依旧有些不解,跟着苏子衿坐上了马车。 他原本的小破马车已经扔在了路上,现在乘坐的是林茹娘新买的豪华大马车,躺了一个萧砺行,还有很大的位置。 两人坐下,马车一路题答答地前行,苏南心中越想越觉得疑惑。 “少爷。这人患了相思病,去皇宫做什么?莫非少爷想替这人求 赐婚?” “若是三个月之前,这赐婚也用不着我来求。如今嘛,还要看看情况。”苏子衿将事情的经过给苏南讲了一遍。 “这姓萧的活该!彼时佳人在侧,不知珍惜,一心只想着光宗耀祖。如今佳人不再,又作出如此模样,是给谁看的?” 苏南一脚踹在了萧砺行的身上,将他踹远了些,眉宇间是满满地嫌弃了。 “确实如此,你也当引以为戒。若是日后有了中意之人,定要勇敢些,切莫让自个儿后悔莫及。”苏子衿认同地点点头说道。 对于萧砺行,她是半点也不觉得可怜,只是可惜了玥瑶公主。 “嗯。”苏南脸色一红,低低地应道。 他本以为自己终究是个供人取乐地玩物,苏子衿待他好,和善温润,矜持高贵却从不欺辱轻贱他。 他觉着跟了这样的大人,是自个儿的荣幸,也做好了献身的准备。 时至今日,苏子衿却只是将他当做寻常下人来看待,并未有任何他意。 苏南心中感激,也不免有些失落。 时下有娈童,许多文人男女不忌,甚至有人觉得美少年更是比美少女更有滋味。 苏子衿却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她并没有注意到苏南的拘谨,说完了这话,便闭目养神了起来。 她今日也才回到京都,确实是舟车劳顿,身子很是疲乏。 到了宫门口,苏子衿跳下马车,嘱咐苏南将萧砺行送回府上,再过来接她,便进了皇宫。 紫微殿前守着的李仁和看到苏子衿,精神一振,笑盈盈地迎上,“苏大人。陛下不是允了大人在家中休息两日么?怎地今日就来了?” 苏子衿也没隐瞒。 “萧砺行萧将军去府上寻我了,我们一同去了***府。” 李仁和一听便懂了,面上浮现不忍,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妹妹,岂能不心疼?即便是他,也是十分喜爱玥瑶公主的。 但嵘王集结宗亲和大臣,逼迫陛下遣公主和亲,无疑不是在挑战陛下权威,陛下面上不说,心里早已是怒火滔天。 李仁和叹息一声,“苏大人,周大人那日来求见,被陛下罚跪了整整一日。” 他轻声提点一句。苏大人颇受陛下爱重,他实在不忍心苏大人也步了周逸之的后尘。 苏子衿明白他的好意,拱拱手,“多谢李公公。” “苏大人明白便好,同咱家来吧,若是苏大人能劝劝陛下用膳,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陛下还未用膳吗?” 苏子衿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经彻底黑了,天上挂着满目的星辰,这个时候,她都该睡了,皇帝却连晚饭也没吃。 “哎。”李仁和长叹一声,“最近陛下极少用膳,即便是用膳,也吃不下几口,便叫人撤下去。也就江南那边传来喜讯时,陛下才能多吃几口。” 所以呀,这苏大人是陛下的福星,他可得护着一二,若换了别人,他才不会多嘴。 “李公公莫担忧,我会尽力劝劝陛下的。” 她跟着李仁和进入紫微殿,感觉这次紫微殿里的奏本更多了,堆得像一座小山,皇帝批阅的速度很快,基本是扫一眼,便扔到了一边。 李仁和先是指挥着工人将批过的奏本抬了出去,又抬进来一堆。最后殷切切地看了苏子衿一眼,才带着众人退下。 楚宸放下朱笔,抬眸,“苏爱卿何事?” “陛下,臣听闻边关大败。” 苏子衿话音落下,瞬间感到大殿内的空气凝滞了一瞬,她知道是皇帝生气了,但是她依旧继续道: “臣还听闻陛下要将***送去与北羌和亲。臣想问,这单单是宗亲和杨相的意思,还是北羌也有此意?” 第七十五章 用膳 若只是宗亲和大臣,那么此事尚有回旋余地,若是北羌执意要玥瑶,那么事情就难办了。 楚宸闻言,静默了许久,他看着苏子衿,苏子衿不敢抬头,但是能够感觉到头顶那如芒在背的注视,她只是弓着身,一动未动。 “苏爱卿的胆子可真是够大的,爱卿可知周逸之被罚跪了一日?” 苏子衿扑通一声跪下,“臣知罪,臣知晓,臣还是要问,待此事过后,臣任陛下责罚!” 她低着头,听着上面传来衣角的摩擦声,楚宸走到他的近前道:“苏爱卿觉得为何骁勇善战的镇北大将军会饮恨草原,为何区区五万人马的北羌会让我大乾二十万精锐无一人生还?” 苏子衿听着皇帝的话,心下冰凉,其实她早有猜测。 镇北大将军镇守北境已有二十年之久, 经验丰富,又有皇帝支援的大军在,是不可能会败的! 除非……有内奸! 只是她不敢相信,如今听闻皇帝此言,心中猜测坐实,苏子衿震惊地抬起头,“他们竟然勾结外敌!?这岂不是引狼入室!?” 自家人怎么打,都是自家人,可与外人勾结,坏我国土,便实在是令人不耻了! “苏爱卿既然懂了,那便回吧。” 皇帝下逐客令,苏子衿却未动,而是道,“陛下,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 楚宸深深地看了一眼苏子衿,“若是爱卿愿意承认,自己制造伪证,冤枉了东广家,自请谢罪。倒是有回旋之地。” 原来如此! 苏子衿恍然大悟,怀王如此做,果然不是为了单纯的泄愤。 专往皇帝的七寸上扎,只看皇帝如何选择。 如果选择妹妹,吃掉的棋子,便要吐出来。选择权利,就要亲手送上自己的妹妹! 如今云南战乱,北境战败,大乾四处常有天灾,荒僻之地亦多草莽横行。先帝荒淫无度,国库空虚已久,军饷一拖再拖。军中大多老弱病残,即便如今清算了东广家,有大笔进账,也不可能再短时间内再次集结精锐大军征战。 何况镇北大将军战死,北境如今,无论是民心还军心已然动摇,再也经不起第二次战争。大乾需要休养生息。 苏子衿闷闷地低着头。 那个天真浪漫的女孩子, 终究要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吗? 楚宸见苏子衿长长地睫毛抖动,似乎夜风中飞舞的蝴蝶,落在了他的心间,多少给他带来了一些慰籍。 他的苏爱卿,没有像周逸之那样用亲情捆绑他,也没有在心中嘲笑他的无能,更没有因他要放弃自己的妹妹觉得他冷血,不近人情。 他能够看得出来。他,只是在单纯的想办法。他,也理解他的苦衷。 不知不觉,楚宸想到了白日那惊鸿一瞥。 凤冠霞帔下的他,有着男子的英气,又有着女子的柔美。雌雄莫辨的骨相和浑然天成的神韵,矛盾又融洽地形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美。 楚宸觉得,那美,倾国倾城尚且不足以形容,应该叫颠倒众生。 即便他身为帝王,也不自觉地被吸引。 他十分庆幸,幸好当初是自己去接应的。 否则他的苏爱卿那般模样现于人前,这朝堂之上,怕是又要多出几个好男风的大臣了。 想到此处,楚宸的心下有些烦闷,若苏爱卿真是女子便好了。 “陛下,北羌迎亲地队伍到哪儿了?” 苏子衿抬眸与楚宸四目相对,苏子衿一怔。 皇帝怎么这个眼神看着她? 她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苏子衿不自觉地摸了一把脸。 楚宸心虚地挪动开眸子,“预计三个月后。苏爱卿可是有何计策?” 他并不认为满朝文武都无计可施,苏子衿能有什么法子,但是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他还是升起了一丝希望。 “陛下,若火器成。便可解陛下之忧。” 楚宸有些无语,何日能成?大乾百姓赌不起! 苏子衿没等皇帝开口便又道:“北羌迎亲使臣来朝,路上需要三月余,公主出嫁,礼仪齐备,亦需三月余,回程舟车,又需三月。若是行路不顺,三月不止。陛下,臣斗胆向陛下讨要匠人和银子。陛下请相信臣,臣必在一年之内,制出火器。解公主之危!” “苏爱卿可知?此言过于托大?若你办不到,便是欺君?” 楚宸的神色严肃,苏子衿却面不改色,“臣知晓,可臣不忍公主和亲,也不忍边关百姓受战乱之苦,臣愿尽绵薄之力。” 楚宸未在多言,踱步走到龙案前提笔,唰唰写了几个字,最后盖上大印,递给苏子衿,“持朕的密旨去寻工部尚书,此事需以密成。爱卿可懂得?” “臣遵命。”苏子衿接过密旨,飞快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卷成卷轴,揣进了自己的小挎包里。 “苏爱卿这次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楚宸问道。 自然是想要升官了! 但此事不急,东广家一脉还在三司会审,论功行赏,还得等等。 苏子衿眸光一转,狗腿地笑道,“陛下,上次陛下留臣吃御膳,那御膳的滋味可真好,臣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美味佳肴,这不,臣走了几个月,心里都一直想着哩。” 楚宸难得地瞪了她一眼,“李仁和可是同你说什么了?” “陛下慧眼如炬,李公公也是担忧陛下的龙体。”苏子衿嘻嘻笑着,满脸地讨好,“也是臣嘴馋,也是想要借此满足口腹之欲。” “罢了!你去唤李仁和进来。” “是,陛下。” 苏子衿开心地退了出去,在紫微殿门口喊了李仁和,李仁和一进来,就被皇帝的眼刀扫得浑身一抖。 “陛下!奴知罪!”李仁和赶紧跪下请罪。 “传了膳,自己去领罚!”楚宸淡淡地道。 李仁和大喜,“是,奴才遵旨。” 膳食很快被宫人们一道道地端上来了,这回苏子衿有经验了,没再闹出笑话。 “苏爱卿动筷吧。”楚宸先动了一筷子,苏子衿也端起筷子,夹了一根秋耳。 皇家讲究养生,夕食不比午食丰盛,都是些好克化的素菜,以及清淡地汤汤水水。 精心烹制之下,味道依旧不错。 数量也比午膳少了许多,不过五色五味五谷俱全。 第七十六章 沐浴 苏子衿在家已经吃过,去***府上一趟克化了不少,这回又能吃些了。 她挑着自己爱吃的,嘴巴像一只小仓鼠一样,动得极快,脸上还时不时地露出满意的神色。 楚宸瞧着,莫名有了食欲。 食物到了她的嘴里,似乎变得格外美味了。 看苏子衿又夹了一个笋尖,楚宸便也提起筷子夹了一颗笋尖,放进了嘴里。 看苏子衿又盛了一碗藕羹,楚宸一抬眸,李仁和立刻拿起碗,也盛了藕羹放到了他的面前。 看苏子衿一口气闷了藕羹,楚宸也端起藕羹,两口便见了底。 伺候用膳地宫人对视一眼,都懂了。 宫人们眼尖地跟着苏子衿的动作给皇帝布菜,很快就有几道菜式见了底。 李仁和看着,心底笑开了花,陛下好久都没有吃这么多了! 幸好御膳房上来的都是些好克化的,不然,他又该担心了。 真是幸福的烦恼! 李仁和看向苏子衿的目光越发高兴,这苏大人果然不一般。 他一来,陛下不仅吃了许多东西,心情也好了不少! 苏子衿又吃撑了,她扶着宫人站起身子,“陛下,娘说臣廋了,臣便不陪陛下消食了,臣回家养膘去了。” “准。”楚宸微微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出了灯火通明的皇宫,宫外一片黑寂。 马车前,苏南焦急地张望着,远远看到苏子衿扶着腰晃晃悠悠地出来,他心下一紧。 “大人,你这是怎地了?可是陛下罚了大人?”苏南赶紧搀扶住苏子衿。 苏子衿摆摆手,“你家少爷我是陪皇帝吃饭,吃撑了,无碍的,如厕两次便好了。”她吃的大多是汤汤水水,虽然占肚,但也好消化。 苏南面色一言难尽。 与圣上同食,那是何等殊荣? 但是他们少爷,怎么还能吃撑? 皇帝那么平易近人的么? 苏南想不通,只是小心地将苏子衿扶上了马车。 苏子衿找了个舒服的姿态摊好身子,问道:“将萧将军送回去了?” “嗯。少爷放心,奴已经将他送回去了,还交到了他们府的下人手上。” 原本他是想要将萧砺行扔在大门口就走的。 但是萧砺行那个死猪样子,他怕他出了意外,弄砸了少爷安排给他的差事,索性就敲开了萧府的大门,通知了萧府的下人才罢。 苏子衿回到府上,远远瞧见前堂处的灯火还燃着,她心中奇怪。 “苏南,我走之前,不是让你去告知老夫人和夫人不用等我吗?” “少爷。奴已经告知老夫人和夫人了。她们还吩咐奴说,少爷的房间都已经打理齐备,待少爷回来,奴直接领少爷回房歇息便可。” “走!去瞧瞧。” 苏子衿正往前堂走,便有下人迎面而来,“少爷,是周大人,周大人喝多了,正在前堂耍酒疯。夫人让小的过来拦着少爷,别让少爷过去。夫人说要好好教训一番那无耻狂徒!” “你且告诉夫人,别打死打残了便可。” 她已经累死了,实在是不想再应酬周逸之了,嘱咐了一声,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的下人已经准备好了热水,苏子衿穿着里衣泡了个澡。 自从来了大乾朝,她洗澡都不敢脱衣服。虽然隔着衣服清洗起来费事了一些,但胜在安全。 美美地泡了一会儿,感觉身上的疲惫尽去,苏子衿才从浴桶中出来。 谨慎地看了一下周围,确定没人,她才褪下衣衫,一圈一圈的解开已经湿漉漉地束胸带。 铜镜前,模模糊糊地倒映着一道曼妙的身姿,她瞟了一眼,微微皱眉。 她发育较晚, 可如今也十六了,这身姿也越发地曲线玲珑了,即便她日常用束胸带束着,也多多少少有个鼓包,细腰翘臀,也越加明显。 得想想法子,遮掩一二才行! 苏子衿想着,从床下拿出一条新的束胸带,紧紧地将胸前的柔软缠住,重新穿上亵衣,又就着洗澡水,将换下来的束胸带洗了干净,放在床榻后面晾好。 “少爷,可用加些热水?” 苏南在外面等着久了,担心水凉,便喊道。 “不必,叫人进来收拾了吧。”苏子衿披上外袍,坐到铜镜前。 “好嘞。”苏南推开房门,见苏子衿在自己擦发,疾走几步,接过她手中的长巾,“少爷,奴来为你擦发。” 苏子衿的动作顿了顿,也就任由他去了。 她的官位越来越高,要适应这种被人伺候着的生活。她需要的奴仆多,又何尝不是给穷苦人一个工作的机会呢! 苏南的动作轻柔,力度正好,按着长巾的指尖透过发丝,揉搓在苏子衿的头皮上,还令她感到一阵舒服。 舒服地她靠在椅背上,微微眯上了眸子。 苏南望着镜子中慵懒的绝美容颜,眼中闪过心疼。 “大人,要不奴扶你回床上歇着? ”他的声音极小,似乎是怕吵到苏子衿一般。 “不必。” 苏子衿淡淡地拒绝了,苏南倒也没再提,只是加快了擦拭地速度,长巾湿了一条,他便立刻换上一条干爽的。 “你会推拿?”苏子衿感觉头发干地差不多了,制止了苏南,随后问道。 “回少爷,在玲珑坊时,学过一些。少爷若是觉得舒坦,奴便日日替你按。” “只是问问,手法很不错。” 苏子衿将头发草草的扎了一结,便摆手道:“天色不早了,你也劳累了一路,早些去休息吧。” “是,少爷。” 苏子衿打发了苏南,躺到榻上,一抹薄荷似的清凉药香扑面而来,她微微一笑。 家中的生活是越发好了,往日娘亲都不舍得用这驱虫香的,如今竟是这样浓郁,也不知是熏了几包。 那周逸之不是个不知轻重地,不知今日因何醉酒? 东广家一脉官员,比她上京早,如今三司会审,也差不多该出结果了! 江南还残留了一些有所牵扯的官吏,估计皇帝也会慢慢清除。 江南布政使,盐运使等等重要的官职还没有确定人选,估计朝堂之上,如今吵得会挺凶的。 苏子衿随意地发散着思维,慢慢地就睡了过去。 第七十七章 争宠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了。苏南正守在她身边,见她醒了,便凑上前,“少爷,您醒了?老妇人给少爷备了早食,可是要现在端上来?” “端上来吧。”苏子衿淡淡地道。 “那我先叫人打水来,少爷洗漱完,便可进食了。” “好。” 苏南刚刚一出门,苏子衿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杂声。 仔细听,是清风的声音。 由于清风是扮作了贾家的家丁,暗中保护苏子衿的。所以苏子衿被皇帝带走,他没能第一时间知道,等赶回来时,苏南已经占据了苏子衿身边的位置。 也是因此,清风便闹了起来。 方才怕扰了苏子衿睡觉,清风才不敢大声。如今见苏子衿醒了,便再没了顾忌。 苏南虽然年龄还小,但面对比自己高了半截的清风丝毫不弱气势,流落街头时,学会的话,全都骂上了。 清风本就不是个嘴皮子的利索地,被气得抖索,直接拔出了手中的长刀,“你个不男不女地小贼!看我今日不宰了你!” “你敢!我可是少爷的人!”苏南瞪着清风。 苏子衿推门而出,“吵什么呢!” “少爷!这傻大个要宰了奴!少爷您可要为奴做主!” 苏南毕竟是在风月场中待过的,比清风油滑多了,一看见苏子衿便惨兮兮地告状。 清风更气了,张口便骂:“你这小贼,不让奴近身伺候少爷!如今还恶人先告状!” 苏子衿只听了两句便懂了。 他看了一眼苏南,“苏南,你随我进来。清风你去打水,我要洗漱。” “是,少爷!”清风闻言一喜,瞪了一眼苏南便走了。 苏南跟着苏子衿进了房,全程低着头。 他自小流落市井,自然晓得不被主家喜欢的奴才,是没有前途的。 原本以为他会是苏子衿的玩物,但他既然不是,便想为自己争上一争。 方才苏子衿谴了清风去打水,他的一颗心,顿时沉在谷底。 他连后来的清风都争不过,那那个陪伴着少爷长大苏北,岂不是争不过了? 听说苏北今日便会回来。待他回来,自己又岂能有好日子? 苏南胡思乱想的时候,苏子衿已经坐在太师椅上,她望着苏南到处乱转地眼睛,便问道: “苏南,我知你是个有心气的。既然当初在玲珑舫不愿做个小倌。如今便愿意做个奴才了?就这样一辈子给人端茶送水?” 苏南不知苏子衿想说什么,不过他立刻跪了下来,“是少爷将我从玲珑舫那等吃人的地方救出来的。无论端茶倒水,鞍前马后,苏南都是愿意的!” 苏子衿摇摇头,“苏北为我打理火窑,清风的妹妹朗月为我打理饮料厂。清风武艺高强,可贴身保护我。那你呢?你的依仗又是什么?若是相貌和一些讨好人的手段,那么你和玲珑舫的那些供人取乐之人,又有何差别?” 苏子衿的话,字字诛心。 苏南越听脸色越白,紧紧地咬着下唇,唇底渐渐咬出丝丝血迹,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苏子衿所言,都是事实。 他除了长得好看,会些讨好人的下作手段,什么都不是! “少爷,水打来了。”清风端来热水。 “你自己好生想一想。”苏子衿看了苏南一眼,去洗漱净面,打理妥当之后,下人上了早食。 吃完了早食,苏南扑通一声跪在苏子衿的面前。 “苏南多谢少爷提点!苏南不想一辈子都只是个端茶送水的奴才。苏南也想像其他人一样,能够为少爷做事!” 清风原本看到苏南被罚站,他还挺高兴。以为苏子衿是在教训这没眼力劲的小崽子。听到这话,他微微一怔,不解地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面上露出了几分欣慰。 苏南年龄尚小,聪慧灵活,心性坚定,又是个肯吃苦的,若能好好培养,定是个人才,苏子衿实在是不忍心见他的人生就此定格了。 见他懂了,她也不再难为他,而是问道:“你可识字?” “回少爷,不识。”苏南摇摇头。 “字还是要识得的,你明日便跟在夫人身边,让她教你识字。待你识字了,我书房里的书,你尽可拿去读,只要不弄坏弄丢便可,心里有了见识,再同我说,你是想学文还是习武,亦或经商。” 王嫣然是富商之女,虽没读过几本经史,但字是认全的,还常常看话本子,给苏南启蒙是没什么问题的。 “少爷的恩德,苏南生死不忘!” 苏南十分聪慧,哪里还能不懂苏子衿是想要培养他?重重地给苏子衿磕了一个。 “去吧!”苏子衿抬手,让苏南退下。 待苏南走后,清风上前担忧地道:“少爷,奴见这小子,心思不正。少也不怕他忘恩负义?” 苏子衿轻笑一声,“我何尝又指望过他什么?你少爷我的根基从不在于他人。” 清风想了想,眉头舒展开来。 “周逸之如何了?” “听说昨日被夫人揍了一顿,安置在了外院。昨日他醉得不轻,不知此时醒了没有。” “走!我们去瞧瞧。”苏子衿拿着自己的折扇,挽了一个扇花,抬步便走。 到了外院,离老远,苏子衿便听到周逸之的痛呼叫骂。 “呦!周兄这是骂谁呢?”苏子衿推开房门,迈步进去。 给周逸之上药的小厮看到有人闯入,吓得手上一抖,“啊!”周逸之顿时惨嚎,“轻点,轻点啊!” 苏子衿上前看了看,确实是打得不轻,一张风流美艳的俊脸,已经被打成了猪头,红彤彤地一片巴掌印,高高的肿起。 “周兄!你这是做了甚?竟被打成这样?” 周逸之眼中闪过心虚,不敢跟苏子衿对视,“昨晚上,我喝得多了。哪里记得什么?反正就是被你夫人给打了。苏子衿你说说,你该如何补偿吧?” 苏子衿笑了笑,"我夫人打了周兄,我确实应该补偿,不过补偿多少,怎么补偿,还要当事人前来,互相认证一番,也好有个章程。" “当事人?我不就是当事人?”周逸之指着自己红肿的脸,“这就是证据!” 第七十八章 私心 “周兄此言差矣,既然是我夫人打的,自然要叫来夫人,当面给周兄道歉才是。” 苏子衿说着一抬折扇,对清风道:“去,将夫人请来。” 周逸之一听大惊失色,“别别别。苏兄,你莫要叫那悍妇前来!” 苏子衿莞尔一笑,又立马正色的关怀道:“周兄可是害怕我夫人再对你动粗?” 周逸之刚想点头,便听苏子衿又道: “周兄,莫怕。有我在,她不会的。” 周逸之赶紧摇头。 “罢了,罢了。苏兄,你我乃兄弟。你夫人虽然打了我。我看在苏兄的面子上,兄弟不作计较便是,你别叫她过来。” “哦?周兄不要赔偿了?” “不要了!不要了!你我乃兄弟,我方才不过是戏语,苏兄不必当真!” 苏子衿呵呵一笑,她看出了周逸之眼里的心虚,也不想多做计较。却听门外传来了女子的怒斥声。 “好你个姓周的!你喝点猫尿,轻薄本夫人,本夫人没废了你就是大恩大德了!你竟敢找表哥要赔偿!看今日本夫人不撕烂了你的嘴!” 清风虽然没能去请王嫣然,但是王嫣然安排在院子里的丫鬟,一听到周逸之要赔偿,立刻跑着去告状了。 王嫣然一听便急了,提着裙角就跑了过来。周逸之被吓得赶紧躲在了苏子衿的身后。 “苏兄!苏兄!你帮帮我!别叫她揍我了!” 苏子衿一斜眼,“周兄,你轻薄了我夫人?可有此事?” “这,这……”周逸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苏子衿沉着脸,将周逸之从自己身后拉出来,“周兄今日若不说个分明。那嫣然打你,我可不管!” “本夫人昨日还是打得轻了!”王嫣然竖着冷眉斥了一声。 周逸之当即吓得一哆嗦,“苏兄,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啊!” 真是见了鬼了! 别人家的夫人小姐被外男轻薄,都要藏着掖着,紧怕为人所知。 这悍妇,竟然如此光明正大的说给夫君听!也不怕夫君对自己有所厌恶! 周逸之心虚地瞟了一眼苏子衿,见苏子衿似乎并没有特别生气,才敢开口。 “昨日我听闻你回来的消息时,正在醉春楼喝花酒。来时,还未及清醒过来。便将令夫人,当,当成了……” 周逸之神色尴尬,偷瞄了王嫣然一眼,被王嫣然狠狠一瞪,他立刻收回目光,可怜兮兮地望着苏子衿解释道:“苏兄,你相信我。我啥也没干!连手也没碰到!” “是没等干呢,便被我们夫人给掀翻了!”王嫣然的丫鬟在旁边说道。 “这个泼皮,想抱我们夫人,被我们夫人给掀翻了,还敢出言调戏,活该挨揍!”另一个丫鬟也道。 周逸之被骂得无无地自容,低着头缩在了苏子衿的身后。 苏子衿其实心里早就有数。 以王嫣然的身手,不可能会被周逸之占了便宜,不过做戏要做全套。 她痛心疾首地佯怒了一翻,在周逸之给王嫣然赔礼道歉,又拿出一摞银票,苏子衿这才勉为其难地平息的怒火。 “醉春楼的花魁,都用不着这些银子!”周逸之很是心疼。 “本夫人岂是花魁比得的?”王嫣然给了他一个暴栗,抢过银票就走。 “周兄,先上药吧。我就不打扰了。”苏子衿也跟着走了,就剩周逸之委屈巴巴地让下人给他继续上药。 上好了药,周逸之才想起来,他还有事情找苏子衿,又让下人将苏子衿请了过来。 苏子衿回来之后,周逸之遣了下人出去,待房内只剩下二人,他才开口: “苏兄,你可知晓***和亲之事?” “昨日也听说了!”苏子衿淡淡地道。 “对于此事?苏兄怎么看?” 苏子衿未语,而是盯着周逸之看,盯到周逸之心慌。 “苏兄,你为何如此看我?” “我昨日进宫,听说你被陛下罚跪了?” 周逸之面色沉凝,沉默了许久,才道: “陛下变了!变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不近人情。如今就连自己的亲妹妹,也可以拿出去做筹码了。” 苏子衿端起桌子上的茶壶,给周逸之倒了一杯茶,“尝尝,我娘亲亲手制作得茉莉花茶。” 周逸之不知苏子衿是何意,一口饮尽,“茉莉足够新鲜,但是这制茶的手艺,稍欠火候。” 苏子衿点点头,“无论是我,还是周兄你,乃至陛下,均是如此?” “苏兄此言何意?” “陛下难道不疼爱玥瑶***,自是疼爱的。但他也是第一次做帝王,你我也是第一次做臣子,某些方面有所疏忽,甚至决策错误。损害到了某个人,甚至某些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就像这茶一般,如果能进行调整,自然会去调整。如果已经晚了呢? 周兄应该庆幸,陛下在妹妹和大局之间,选择了大局。” “可我不想看到陛下的身边连一人也无。到最后,彻彻底底地成为孤家寡人!原本玥瑶***之事,与我也无关。但若是陛下连这唯一的亲人都失去了!我怕……” 周逸之没有说,但是苏子衿懂了。 她微微皱眉。 连周逸之都怕了。 那陛下的其他臣子呢? 怀王这招是真的够狠! 把陛下的每条路,都堵得死死地。无论陛下如何选择,都是错误的选项。 苏子衿再次给周逸之倒了一杯满上,语气带上了几分安抚,“你要相信陛下!北羌王未必有那个福气!” “苏兄的意思是?陛下另有谋划?”周逸之精神一震。 谁也不想自己伺候的君王,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苏子衿自己心里也没底,并没有把话说满,而是道:“陛下确实另有谋划,但成与不成,便要靠天意了!” “如此甚好!”周逸之微微放下心来。 就像他说的,他和玥瑶虽有交集,不过并不多。他只是怕皇帝失了人情,群臣胆寒,同样也包括他。 若皇帝连相依为命的妹妹,都可以轻易抛弃,那么他又算得了什么? 苏子衿明白周逸之心中的忧虑,念在他多次帮助她的份上,她淡淡开口提醒道: “不论如何,陛下终究是这天下的陛下。” 即便有着从小的情谊,也不能改变这一点。 他本就是孤家寡人! 无论玥瑶是否和亲! 她不知道陛下曾经是什么样子,但随着他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时间越长,那便越会像个帝王。 “多谢苏兄。”周逸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乎依旧愁肠未解。 苏子衿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周逸之和她终究是不同的。 周家乃是世家,即便没落了,也有上百号族人,周逸之不可能只考虑自己。 他是皇帝一脉不假,可依然有着自己的私心。 第七十九章 密谈 苏子衿将周逸之送到门外,看着他的马车远走了。自己回到书房,拿起铅椠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画错了,她便再换一张纸。 不一会儿,苏子衿的桌案前就堆满了废纸,不过她笔下的图案,却是越来越形象了。 她曾经去过大明博物馆,看到过一些火器。 虽然具体数据参数不知,但至少能够画出一个模型,把自己知道的部分整理出来,剩下得就要靠匠人慢慢研究了。 原本她是准备等土炸药研制成了,再着手研制火器的。现在时不待我,只能两边同时跟进。 画好一张,苏子衿满意地放在一边。又捡起之前报废的纸,继续画。 先用废纸练练手,觉得差不多了,再用新纸画。 一直画到将近午时,林茹娘让下人过来叫她一起吃午食,苏子衿才放下笔。 中午做的,依旧是苏子衿爱吃的。几人吃完之后,苏子衿问起了最近家中的生意。 得知一切都好之后,又问起了最近来访的贵人家眷。 苏子衿的父亲是做过官的,林茹娘听到苏子衿如此问,便敏感地察觉出了什么。 仔仔细细地将最近来访之人,宝库送得什么物件,全部都说了。 说到右相少夫人时,林茹娘顿了顿。 “那丫头不是个好的。觉得嫣然心直口快,便总想着套嫣然的话。我便没有让嫣然与杨家夫人走动了。如今经常走动的,便只有周公子的母亲,周家老夫人。郑家老夫人,文家妹妹和顾家夫人。” 这几家都是跟她交好的。 一个是户部的郑和。 上次助苏子衿查户籍有功,皇帝知道了他,又因为没有曝光引仇恨,皇帝撤了苏子衿的户部员外郎的职位,便让他升了上去。 一个是文松,右相的侄儿,也曾给他提过醒。 说起来,苏子衿还欠文松一个人情! 一个是顺天府的顾通判,如今也升了官。顺天府府丞跟着大***被牵连流放,他便顶了府丞的位置。 苏子衿想着这几个人,有些失笑,“娘,你倒是会选人!” “哪是娘会选。都是问了周公子的,周公子说,你与这几家的大人交好。后宅妇人互相多来往来往,想来也应该无妨的。” 苏子衿原本还想和他们俩人聊一聊,莫中了他人的圈套。 未曾想,林茹娘竟然如此谨慎。倒是让她白担心了。 “你不在京中之时,周公子时常来府上,对我家多有拂照。你莫要忘了周公子的情义。”林茹娘又道。 “知道了。娘。”苏子衿垂下眸子。 周逸之今日的状态明显不对! 但周逸之对她一直都在帮衬着,若有朝一日,皇帝和周家起了冲突,她又该如何选择呢? “表哥。”王嫣然的呼唤打断了苏子衿的沉思,“怎地了?表妹?” “表哥,下人打扫你房间时,发现一个特别的玻璃筒。透过玻璃筒能看到的东西会放大,很是新奇,我可不可以卖?” 苏子衿知道她说的是她制作望远镜留下的残次品。 “先别卖了!等等再说。” 她带着望远镜去了江南,也没用上。 过几日皇帝寿辰,她准备当做贺礼送上去。在这之前,便不要现世了! 王嫣然一直听话,听苏子衿不让,便也没有再说。倒是苏子衿盯着王嫣然的肚子,问道: “娘亲,我和嫣然成亲多久了?” “也有五个月了。” 林茹娘被问得一懵,若是别人作此态,定是想到了子嗣的问题。可她却知道苏子衿的底线,心底便疑惑了起来。 “五个月也该显怀了!嫣然,你明日把肚子垫起来,我在江南抱了一个婴孩回来。待你满十月临盆之时,便能够送到府上。” 苏子衿将广东家幼子的事情说了。虽然是差了几个月,但过个两三年的,谁又能看得出。 一切事情安排妥当之后,苏子衿又回到书房画图纸去了。 直到天色渐黑,看不清纸面了,苏子衿才停下笔。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推开案几前的窗子,问道。 在门前守着的清风立刻答道:“少爷,你可算想起时辰了,此时都已经戌时半了!你夕食都未用,莫非不知饥?” 苏子衿摸了摸咕咕乱叫的肚子。 怎么不饿?她都饿死了! 不过是今夜她要去别处蹭饭,故而才没有让林茹娘唤她吃夕食。 “清风你换上夜行衣,待天色黑了,潜入工部尚书段大人的府上,告诉段大人,我在醉春楼小桃红的房内等他,莫要其他人知晓。” “是,大人。” 清风走了,以后苏子衿又叫来了苏北。 苏北听说苏子衿回家了,特意从郊外赶回来的。由于苏子衿今儿一天都在忙,他也没来得及见上一面。 这会儿见到苏子衿,苏北显得很是幽怨,“少爷。你可算想起奴来了!” “有秀儿想着你便够了,要我做什么?” 苏子衿打趣道。 “那怎能一样?!” 苏北性子敦厚木讷,只是觉得苏子衿说的不对,但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只会着急地看着苏子衿。 苏子衿不再逗他,“叫人去备车,你跟我去一趟醉春楼。” “啊!?”苏北一怔,神色躲闪,“这……少爷,这不太好吧?” “怎么?怕秀儿收拾你?若你不去便将苏南叫来。” 苏北一听到苏南的名字,心底升起一股火气,当即便道:“去!少爷去哪儿,奴都跟着!奴才不怕秀儿呢!” 苏子衿低笑着打量了苏南一眼,见苏北身上穿着的,还是几年前的衣裳,补丁套补丁,便道: “去换身鲜亮的衣裳。若是没有,便取一套我的袍子先穿着。明日去夫人那里支些银钱,置办几套好料子。” “有有!奴的房里有好些件新衣呢,奴只是舍不得穿。”苏北连忙道。 “如今家中富裕了,岂能亏了你的?你记得了,你是我的下人。走出去,那是代表的是我的颜面!日后莫要再省吃俭用,你少爷我,不差你这点儿。” 曾经家中贫困,为了供他科举,大家都是勒着裤腰带过日子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该享受的,她都要他们好好享受着。 苏北苦日子过惯了,说别的,他未必能听进去,这样说来,他肯定得把自己打扮光鲜亮丽的! 苏北再回来时,果然不再是灰头土脸的模样了。 身上穿着绸缎制成的锦衣,脚上踩着崭新的黑靴子,头发重新梳过,还抹了水,油光崭亮的。 走路的姿势也气派了不少,特意挺直了腰板,不过一看见苏子衿腰板就弯了下来。 “少爷,秀儿问奴拾掇这么鲜亮,要去哪儿。我同她说跟少爷出去办事,以免缀了少爷的脸面,并未提到醉梦楼。”苏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四周,才小声凑近苏子衿说道。 苏子衿好笑地应了一声,“放心吧。不会出卖你的。” 苏北嘿嘿一笑,跟着苏子衿上了马车。 大乾的夜晚是有宵禁的,街上静悄悄地,只能听到车轱辘的碾压声。 两人坐在车内,苏子衿先是问了问火药的制作进度。 苏北一喜便道:“说来也怪,之前怎么也不成,少爷一回来,便快要成了!孙道长说,再有几日,便能成了!” 苏子衿听到这个喜讯,也是十分高兴。 有了土炸药,即便火器暂时做不出来,也能拖延一些时日。 车子拐进花柳巷,周围热闹了起来,熙熙攘攘地小倌和艺妓随处可见。 醉春楼作为花柳巷里最大的青楼,十分显眼。醉春楼附近的马车也是一排排地,一辆比一辆豪华。 苏子衿的马车顺着门童指引,寻了个空处停下。她一下车,便有几个揽客龟奴围上来揽客。 “给爷介绍一下,你们这儿的姑娘。”苏子衿扔了一锭银子,便往醉春楼里面走。 “大人,醉春楼有四大花魁,八大头牌,二十四清倌,九十九流莺……”龟奴接过银子,将醉春楼著名的姑娘都介绍了一遍。 “带爷去找小桃红!” “这……”龟奴闻言有些犹豫了,“大人,头牌需得妈妈首肯,才可接客。不然大人选个别的?” “不必,让你们妈妈来见我,便说今科状元苏子衿到访。” 得益于苏子衿在京都十分有名,又是天子宠臣,老鸨一听苏子衿要找小桃红,立刻便安排了下去。 小桃红人如其名,长得面若桃花,红香艳玉。 她含情脉脉地向苏子衿福了福身子,“大人,是要听曲还是观舞?” “听曲吧。把你们家的招牌菜都上来。” 苏子衿吩咐了一声,老鸨立刻笑着退了下去。 苏北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终究没来得及。 苏子衿已经饿坏了,菜肴上来时,便要动筷,苏北却拉了拉她的衣角。 “少爷,这地方一道菜估计不少钱。奴带得银子不多。少爷你可一道菜吃。银子若是不够,剩下未动筷的,也好再退回去!” 苏子衿面色一僵,她觉得她应该多带苏北出来见见世面! “放心吃吧。有人替我们结账,你不必担心。” “少爷,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我何时哄骗过你?” 苏北一听,眼睛就亮了,喉咙里的口水压也压不住,伸手抓了一个大鸡腿开始啃。 苏子衿吃饱了,苏北还在吃,吃得又快又多。 段百川进房时,望着一片狼藉的餐桌,明显愣了愣,不过他养气功夫十足,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原本是想拉拢苏子衿来工部,但随着苏子衿干出的这两件大事。他便知道,工部装不下这尊大神,便也歇了心思。 只是不知苏子衿突然秘密约见是何故。 总不能看上了自己的相好小桃红吧? 段百川瞟了一眼小桃红,小桃红正在屏风后面认真弹琴,只能看到一个隐隐约约地影子。 听说苏子衿曾经弹劾翰林院掌院刘愈夜宿香馆。 段百川仔细想了想,他每次过来,都没过夜,只要自己咬死了他只是过来听小桃红弹曲的,并无其他,应该无妨。 段百川打定了主意,老神在在地坐到了苏子衿的对面,“苏大人,这是何意?” 苏子衿知道他想问找他干嘛。 不过苏子衿并未言语,而是掏出一瓶药,当着段百川的面,撒进了酒杯中。 “桃红妹妹。莫弹了,过来喝一杯。” 小桃红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到段百川一怔,随即施施然地接过苏子衿递来的酒,抬头便饮了下去。 苏子衿下得是大剂量的蒙汗药,药力十分迅猛。不过片刻时间,小桃花便晕乎乎地倒下了。 段百川更懵了,当着他的面,给他的相好下药,莫非是在试探他? 他全程眼观鼻,鼻观心。连一个眼神都未动。 苏子衿确定小桃红确实是真的晕了过去,才掏出皇帝的密旨递给段百川。 “段大人且看看,今日下官冒昧之举,实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迫不得已,还望段大人恕罪。”苏子衿拱拱手,将礼数做全了,让人挑不出错处。 段百川看过密旨之后,放下心来。 不是来找茬的就好! 又见苏子衿客客气气地,心里更是舒坦,原本的一点儿芥蒂也没了。 他撸了撸胡子便问道:“苏大人想要何种匠人?对工坊又有何种要求?” “工匠要擅长制作机巧之物的,最好是墨家的人。还有精通金属炼制,弓弩投石车等制造的匠人。工坊需在设立在人迹罕见的深山老林之内,由重兵把守。匠人进入工坊,在研制成功之前,都不许离开。” 段百川神色一动,“苏大人,是要制作武器?” “是。陛下对此物极为重视。若此物成。段大人当青史留名,功盖千秋!” 苏子衿给他画了个大饼,无论段百川信不信,至少得让他知道,此事的重要性。 段百川的神色果然郑重了几分,“其他倒好办,可墨家的人,向来生性高傲,让他们久困一处,恐怕不容易。” “以利许之,以力胁之。黄金万两,良田千顷,高官厚禄,只要他们想要的,段大人便可许。重金之下,不怕不动心。下官相信段大人,这并不是问题。” 段百川想了想问道:“这是苏大人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是苏某的意思。不过段大人若去问陛下,陛下想来也是此意。只要功成,我大乾便可一改颓势,再也不惧草原铁骑。” “苏大人,且等本官消息。”段百川应道。 第八十章 火器 两人谈妥,苏子衿站起身子,拱手作揖,“段大人。为防有心之人,苏某得罪了!” 听到此言,段百川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未等他反映,便看到苏子衿的身子重重地撞了出去,整个人躺倒在醉春楼的走廊中。 “段百川!你竟为了一个妓女,对苏**打出手。你以为你身居二品,便了不起吗?苏某回头定要参你一本。” 段百川看着苏子衿气急败坏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看到人群中的一道人影,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觉得脑瓜子嗡嗡地。 他官居二品,至今才有两个妾室,还都是夫人的陪嫁。 在醉春楼有了喜爱的女子,也不敢带回家中。 他姓苏的难道不知为何吗? 苏子衿拍拍屁股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段百川,“苏北,我们走!” 段百川满脸苦涩看着苏子衿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交头接耳的人。 回家定然是没有好果子吃了。 段百川深深地叹息着,伸手把苏子衿撞开的门,重新关严实了。 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小桃红。 地上怪凉的…… 这边怒气冲冲地苏子衿带着乐呵呵地苏北离开了醉春楼。 少爷果然没有骗他。 免费吃了一顿这么豪华大餐! 只是可惜,后来来人了,不然他把吃剩的打包,还能拿回去给秀儿尝尝。 苏北乐了不过三日,苏子衿和段百川为了妓女翻脸的事情,就传到了秀儿的耳朵里。 王嫣然自然也是知道了。不过有着前车之鉴,王嫣然并没有找苏子衿的麻烦。 苏北就惨了,被秀儿狠狠地骂了一顿,赶回了郊外。 苏子衿觉得理亏,给苏北塞了好些银子,让他去了郊外买些好吃的,弥补一下心灵上的创伤。 苏北走后,苏子衿便日日呆在家中画图纸了。 将她知道的几种火器都画了出来。每张图上面,还写了自己知道的参数,威力,使用方法。 虽然不上班的日子很美好,但是她已经休息将近一旬了,再不主动要求上班,皇帝怕是要制裁她。 把图纸整理好,放在自己的小挎包里面,苏子衿进了宫,顺便问问皇帝她何时上值。 按装了玻璃的紫微殿,阳光明媚,大气磅礴。太阳无碍的洒进金黄的龙椅,发出莹莹的金光。原本压抑阴沉地气氛荡然无存。 苏子衿此时感觉舒服多了,以前关起门来,就感觉进了小黑屋。现在关了门,还有窗子可以透进阳光。 只是紫微殿里的奏本似乎更多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楚宸微微抬了抬眸子,“爱卿舍得来了?” 苏子衿一听这话。 便知道自己该上值了。 “陛下,臣虽然休沐在家,但是臣一直记挂着陛下的事。朝朝暮暮,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没有一刻偷闲。臣刚刚画完火器的画稿,便火急火燎地前来觐见,望陛下过目了。” 苏子衿打开自己的小挎包,将装得板板正正地图纸取出来双手奉上。 “既如此,朕便瞧瞧爱卿是如何殚精竭虑的。”楚宸嘴角挑起一抹趣味,抬手挥退了宫人,让她将画稿呈上去。 苏子衿一步步地迈上金阶,将画稿放在了龙案之上。 “这便是爱卿所言之火器?模样好生奇怪。”皇帝一张张地翻看着,苏子衿弯了弯身子,指着画稿道: “这是鸟铳,射程远,威力略小一些,适合射鸟,故而名为鸟铳。虽然威力小,但若精准命中致命部位,还是能够一击毙命的。比如说这里。” 苏子衿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间,几缕发丝像调皮的精灵一般轻盈地撩过楚宸的手背。 楚宸心底荡起一丝异样,他的目光随着苏子衿的发丝落到了她的腰间。 宽大的蓝色官袍,因着苏子衿弯腰地动作,勾勒出纤细地腰线。 楚宸眉头微微皱起,苏爱卿确实是太瘦了,哪有男子的腰肢如此不盈一握的! 不盈一握的苏子衿丝毫没有发现楚宸的异样神色,她自顾自地讲解着,直到她翻开了另一张图纸,楚宸才回过神。 “苏爱卿,此图再讲一遍,朕未听清。” 她觉得她讲得已经很细节了! “陛下是哪里未听清呢?”苏子衿恭敬地问道。 “都未听清。” 好吧! 可能是火器太过先进,古人难以接受,那她便讲得详解一些,顺带将枪支发射物理原理讲清楚。 “这是三眼铳,威力比鸟铳更大,一次性可以弹射出多发弹片,但射程不如鸟铳。百步之内有所杀伤,最佳射程在五十步左右,可破战甲!” “如此神妙?苏爱卿再多讲讲。” 朕爱听。 苏子衿见皇帝精神抖擞,十分感兴趣的样子,索性便搬来一张椅子,放在了龙案一旁。 “陛下。如此陛下听着更方便。”苏子衿嘿嘿一笑,便坐了下去。 皇帝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却也并未说什么。 苏子衿一讲便讲了两个时辰。 中间李仁和过来换茶点,见到龙案边,并肩而坐的二人,他将头低得低低的。 端着已经冷却的茶点退了出去,再回来时,托盘上明显多出了一盘苏子衿爱吃的花糕。 苏子衿已经讲得口干舌燥了,又看见了自己爱吃的花糕,她瞟了一眼皇帝,“陛下,您口渴了么?臣给陛下倒点水,润润喉。” 苏子衿执起茶壶先给皇帝倒了一杯递过去,看着皇帝喝下,她眨着眼睛,“陛下,可解渴?” 楚宸望着苏子衿眼巴巴地模样,只觉好笑。 这家伙刚刚自己去拿了椅子过来坐,也没问过朕,现在想喝朕的茶水,倒是想起来问朕了! 呵。 楚宸心底轻哼一声,全当不知她的用意,点点头,“嗯。苏爱卿继续讲。 苏子衿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 先礼后兵不管用啊? 果然,她就不应该讲礼貌!就像刚刚拿椅子坐一样!喝了不就完了么! 苏子衿嘿嘿一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陛下身子金贵,臣先替陛下尝尝水温了。若是太热,不利肠胃。” “朕才知道,原来爱卿还懂医!” 顶着皇帝嘲讽的目光,苏子衿吨吨吨地一连喝了半壶,又拿起一块花糕,塞进了嘴里,吃得干了,便再喝些茶水。 反正她脸皮厚。 等自己吃饱喝足了,苏子衿才又给皇帝倒了一杯,“陛下,如今水温刚好,臣都替陛下尝过了。花糕的甜度也正好,不如陛下尝尝?” 第八十一章 批奏 呵。 皇帝玩味地挑了挑唇,“朕还想留爱卿共用午膳。看这样子,爱卿想必已经吃饱了。就不必再……” “陛下,臣未吃饱,臣还饿着。谢陛下赐膳,臣感激涕零。”苏子衿没等皇帝说完,赶紧接言道。 一个花糕,也就一口的事儿,几个花糕,打打牙祭还可以。 若她中午不吃,下午继续讲,那可真要饿扁了! 楚宸倒也没有真的想要饿着苏子衿。笑了笑,便叫李仁和传了膳。 苏子衿发现,今日午膳,有许多上次她吃过的菜。 但是午膳和晚膳不同。午膳更加丰盛,肉菜也更多,苏子衿是食肉动物,第一次在宫中用午膳时,还不太放得开。 这次,她自认为已经摸清了皇帝的脾气,便放开了吃。 专挑贵的,好的,平日吃不到的精贵吃食。 布膳地宫女看了看李仁和的脸色,李仁和给了一个照着做的眼神,宫女便跟着苏子衿的动作给皇帝布菜。 楚宸也是来者不拒,吃得格外的香。 蹭了一顿午膳,下午苏子衿继续将没讲完的图纸讲了。 趁着皇帝自己看的时候,苏子衿扫了一眼,周围的堆积如山的奏本。 她知道皇帝勤政,但也不能这么干啊! 日日如此操劳,就连驴子也要累死了! “陛下,臣以为陛下所作所为,有动摇国本之嫌!” 作为皇帝宠臣,苏子衿认为自己应该进言,趁着现在皇帝高兴的时候,想说啥就说啥。 楚宸微微一怔,“爱卿为何如此说?” 他登基以来,还从未有人胆敢如此直言不讳地指责他! 有时候他简直分不清苏子衿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偶尔胆大包天,比如现在。偶尔又胆小如鼠,听闻见到死人还被吓病了。 “陛下明鉴,陛下乃一国之君。若日日埋头在这堆如山般的奏本中,难免分散精力,因小失大。劳累过度,又损伤龙体。此乃动摇国本之行也。” “那依爱卿所言,这奏本该当如何?” 奏本原本应该先由左右丞相批阅之后才会递到御前。 这个过程中,会筛选掉大量无用的奏本,他确实会轻松很多。 但他多次发现左右丞相经常屏蔽视听,借由审批之便,结党专权。假借他的名义,指鹿为马,胡作非为。甚至还想利用相权要挟于他! 故而,他便将两个丞相架空了! 苏子衿如此说,莫非是想要恢复丞相职权? 想到此,楚宸心底升起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他冷冷地盯着苏子衿,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孤狼,残血而残暴。 这是苏子衿第一次见到皇帝如此冷厉的眼睛。 不禁心下一凉。 她莫名想到了大***倒台时,菜市口血流成河,血腥味一直持续了三天才渐渐消散。 苏子衿啪嗒一声跪了下来,“陛下。若陛下不愿恢复相权,臣建议成立内阁!” 听到苏子衿并不是给丞相做说客的,皇帝地神色缓了缓,“细细说来。” 苏子衿抬眸一瞧皇帝的脸色,放下心来,“丞相权利集中,易滋长野心。成立内阁,可多设阁臣,不仅可以帮助陛下批阅奏折,还可博众家之长……” 皇帝控制欲强,摆明了想要集中皇权,她又不是头铁,专门和皇帝对着干! 虽然后期内阁也腐败了,但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完美的制度,亦没有永恒的王朝。 只要这个制度,适合如今的形势便可一用。 楚宸听着苏子衿的讲述,越听越认真。 他的苏爱卿,简直是个宝藏,永远会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给他带来惊喜。 苏子衿一口说完,以头点地,表示让皇帝裁决。 “苏爱卿倒是很会给自己找官做!” 皇帝没说要不要成立内阁,不过言下之意,已经是采纳了她的意见。 苏子衿一听,也不再跪着,喜气洋洋地站了起来,“都是因着陛下厚爱,臣才敢大逆不道。” 皇帝都要让她入阁了! 她还跪个什么劲! 内阁可代皇帝行使皇权,权利大着了,她十分期待! 皇帝瞟了一眼秒变脸的苏子衿,揶揄道:“朕还没说平身,苏爱卿自己就起来了,果然是大逆不道!” 其实他每日埋在入海的奏本中,早就疲乏不堪了。但又不想恢复相权,故而才一直硬着头皮坚持着,苏子衿的提议可以说,正合朕意! 只要内阁阁老设置得多,既不会让权臣一家独大,也有人帮他分担政务,实为两全其美之策。 “嘿嘿。这不都是因着陛下信重臣嘛!” 所以陛下,你都如此信重她了,便没必要再让她跪着了吧? 她又没犯错! 楚宸扫了一眼旁边堆积如山的奏本,“既然苏爱卿都要入阁了。那便提前熟悉一下政务吧。” 皇帝将一堆奏本,推到了苏子衿的面前。 苏子衿一瞧,脸垮了下来。 内阁人多,分摊下来就没有多少奏本了! 现在就只有她和皇帝两人,这要处理到什么时候去? 看着苏子衿苦兮兮地模样,楚宸心里暗觉舒坦,扔了一根朱笔给她。 苏子衿无奈,只能接过朱笔开始干活。 幸好她一直在勤加练习毛笔字,虽然如今还不如原主写得漂亮,但也勉强能看了。 主要是不用写太多字! 这些奏本大多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 比如各地管大司农汇报当地庄稼状况,掌水土的总督上报水位降雨量。 类似这种例行报告,苏子衿只要写个‘阅’便可。 需要写字多的,苏子衿便摆到皇帝面前去,美其名曰,“陛下,此奏本,较为复杂,臣不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决断。” 还有的奏本,十分扯淡。 哪个老太太做出来的馒头特别香软,向皇帝贡献秘方。管辖之地出了见义勇为的勇士,问皇帝表彰。 类似这样的,苏子衿只是问了一句,便惹了皇帝的不耐烦,她便自己看着办了! 看多了,苏子衿便也觉得烦了。 官员上任下任调任了,围绕着这个官员周围的所有官员都要上奏说一声。 大乾地大物博,有一千多个县,一百多个州府,官员不计其数,每天都有官吏在挪动位置。光是上报这事的奏本就占了一堆。 上奏不用花钱吧! 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上奏一下。怪不得自古皇帝都不愿意看奏本。 第八十二章 暴怒 事必躬亲,说来好听,但真的去做,实在是太难了! 为难皇帝自己坚持了这么久! 她只看了不到两个时辰,便觉得腰酸背痛坐不住了。 苏子衿挪动了两下屁股,斜眼看向皇帝。 绣着五爪金龙的暗紫色云肩通袖圆领袍包裹着端正地坐姿,像是一尊无知无觉,毫无感情的雕像。 整个背部挺得笔直,高低起伏的侧颜,像是工笔勾画出来的那般完美。低垂着浓密的睫毛,认真专注地用朱笔在奏本上落下细细密密地小字。 皇帝批奏折一般不会写这么多字,除非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皇帝才会大量批复。 这奏折上写得什么? 苏子衿有些好奇,伸头去瞧了一眼。 奏本里是三司连奏,奏文中诉说了已经被查实的罪名,确认无误。三司请问皇帝对于东广家的处理。 苏子衿看到奏本内容,又瞧了一眼皇帝的批复:凡涉事者,家中男丁抄斩,其余九族充军。 看到充军两个字,苏子衿莫名想到了东广先乐的发妻。 她在大牢里依旧能够统领诸多妾室保证秩序,保护好新生儿,可见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女子,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 男子充军倒也罢了,大不了战死,累死。 女子充军…… 实在是太过残忍,早知道她不如一刀了结了她。也免得受此羞辱。 楚宸看到苏子衿皱眉,他微微侧目,“怎么?苏爱卿难道是在江南结识了什么不该结识之人?” “禀陛下,臣曾上奏过。东广先乐交代军需藏匿地点的条件是让臣收养他的幼子。臣同意了。” 楚宸点点头,这事他知晓。 一个刚满月的婴孩罢了,苏爱卿都不计较,他有什么好计较的? 他与东广家又不是血海深仇,非要人断子绝孙,只不过是权势之争罢了。 “臣去大牢接他幼子之时,和东广先乐的发妻聊了聊,觉得那女子豁达明智,如今知道她要充军,心中不免觉得可惜罢了。” 苏子衿将自己在大牢中所见,以及他们之间的对话,都和皇帝讲了一遍。 “世间竟然也有如此识大体,明事理的女子,实为难得!”楚宸微微垂下眸子,其中神色晦暗不明。 苏子衿没有注意到楚宸的神色,不过听着楚宸的话,心中有些不忿。 什么叫也有? 女子就非得蠢毒坏了? 世间有情有义的女子多了去了。 她当即便反驳道,“世间女子,胜过男儿者繁多。只不过大多都被后宅所困,无法发挥所长罢了!” 皇帝皱皱眉,“苏爱卿此言差矣,女子本就该固守后宅。若学男子,岂不是牝鸡司晨,国将亡矣。比如盛极一时的大唐,若不是武周乱政,岂能亡国?!” 再比如,他的母亲…… 想起先太后,楚宸心中怒意翻滚。 苏子衿注意到皇帝的语气不对,但是她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认怂,而是直接开口怼道: “此言差矣。男子当中,有夏桀商纣等残暴无德之辈。女子亦有妇好,木兰等保家卫国,心怀大义之人。陛下实不该以男女论英雄。何况,李唐之祸,臣并不认为是武周的过错。李治生性懦弱,本就不适为帝。若不是武周当政,种种国策,令大唐海清何晏,又何来的盛世!?后来武周衰败,只不过是江山所托非人……” “放肆!” 皇帝他看着侃侃而谈地苏子衿。便想到了那个高高在上,贪婪恶毒野心勃勃地先太后。 他的生身母亲,却无半点慈母心肠! 只是将他当做她用来获取权利的工具,打压他,控制他,厌恶他,任由别人欺凌他! 他堂堂太子,竟要给她的外甥当马骑! 甚至连坤宁宫的一个小太监,都能够随意打骂他! 即使他百般容忍,她也要除掉他! 只因她想学武后自己登上帝位! “砰!”楚宸一脚踹翻了身前的龙案,“大逆不道!口出狂言!苏子衿你好大的胆子!” 外面听到声音的李仁和急忙冲进去,看见满地的狼藉,他赶紧跪下,“陛下息怒!” 自从皇帝登基,心思越发深沉,喜怒皆不形色。 先太后去了之后,皇帝虽然越发阴郁了,却从没有如此愤怒过,这苏大人究竟做了什么? 李仁和的眼睛瞟向苏子衿,苏子衿也在跪着。 她觉得她今日之言和以往比较起来,并不算大逆不道。 却是不知皇帝为何如此愤怒! 望向李仁和询问的目光,苏子衿也是一脸的茫然。 此时楚宸瞪着红通通地眼睛,如同一只陷入疯狂的野兽!踹了龙案犹觉不解气,又砸向四周灯盏。 “滚!给朕滚!淫妇奸贼!通通滚出朕的皇宫!永远不许再踏足半步!” 李仁和一听此言,顿时大惊。他给苏子衿使了个眼色,让苏子衿赶紧退下去,自己也慢慢朝后退走。 “陛下您息怒,臣告退。”苏子衿收到李仁和的眼神,弓着身,向后退。 “啪!”一盏碎灯砸到了苏子衿的脚下,碰碎的瓷片飞溅到她的颈侧,划开一条细细地的红线,李仁和见此,赶紧挡在苏子衿的身前,“苏大人快走。” 看着皇帝逐渐暴虐的瞳孔,苏子衿心觉不妙,撒腿狂奔。 她的身后,传来刀剑划破血肉之声。 苏子衿心下一颤。 不知李公公如何了! 但她如今也不敢停留,直到跑出了紫微殿,她才敢回头瞧上一眼,便见李公公朗朗跄跄地地追了上来,背上被划开了一道深深血口子。 “快!传太医!”苏子衿唤了一声,便上前扶住李公公,“公公怎样了?” “哎,咱家无妨的。”李仁和叹息一声,“苏大人,今日之事,还望大人切莫外传。” 若皇帝在紫微殿突然发狂传了出去。皇帝本就冷血嗜杀的名声,更会雪上加霜。尤其是在即将处置东广一族的关键时候,若是出了纰漏,恐怕会引得朝野动荡。 故而李仁和才不顾一切地挡在了苏子衿的面前。 苏子衿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郑重地应下,“李公公放心,苏某晓得的,今日之事,绝不会外传。” 她脖子上的伤口不大,不过片刻,便已经止血了。看着小太监带着太医过来了,苏子衿便跟李仁和告辞出宫去了。 她前脚刚走,皇宫内的消息便如同长了脚一般飞到了京城各处。 第八十三章 流言 早朝时分,午门前等待着的大臣们,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苏子衿遭到陛下厌弃,被赶出皇宫的事情。 “你等可听闻了昨个儿紫微殿之事?” “自是听闻了的,据闻李仁和李公公后背都被鲜血浸透了呢!” “怎地好好地,陛下会突然动了刀剑……?莫非是真如传言哪般陛下隐疾,突地发疯?” “嘘!休要胡言乱语!依本官看,定是那苏子衿惹了陛下不快!” “那也不至于砍人啊?” “一个宦官而已,打杀了又如何?倒是苏子衿,不知她会不会因此惹了陛下厌弃。” 有些人得了吩咐,开始在群臣中四处散播谣言,不过效果不太好,众人的心思都在陛下会怎么处置苏子衿的身上。 众人议论了一会儿,看到苏子衿的马车缓缓停下,他们同时闭上了嘴巴。 苏子衿发现了群臣看她的神色不对,她也不在意,今儿个,她还是很开心的。 之前凌晨一点起床,还要紧赶慢赶,如今四点起床还可以不紧不慢地。 家离得近就是好! 苏子衿美滋滋地找了个角落站定,旁边的大臣看到苏子衿过来,走远了几步。像是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倒是唐通海挪动到了苏子衿身前。 “你昨日在紫微殿做了什么?”唐通海问道。 “啊?”苏子衿一怔,昨日的事情还是没能瞒住吗? 只是不知泄露了多少。 见苏子衿装傻,唐通海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如今满京城都知晓,你把陛下气着了,连累着李仁和都被皇帝打了。” “确有此事。” 李仁和是内监,说白了,是皇帝家奴。即便是打杀了,群臣也不会有意见。 可若换作她便不同了。 皇帝一言不合,对宠臣刀剑相向。 此事一经为人所知,其中大有文章可做,不论她愿不愿意,她的身份,都会成为刺向皇帝利剑。 为此苏子衿今日还特意穿了一件高领的内衬,将脖子上的伤痕遮了起来。 当时只有她和李仁和在场,他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当时殿中的真实情况。 想了想,苏子衿放心下来。 唐通海却是一脸忧愁,“陛下近几年极少发脾气,你可要小心一些。君心难测啊!” “多谢唐大人,子衿晓得了。” 唐通海见也问不出什么来,便也不再多说,转而聊起其他,“你可知东广家的案子要下来了?昨日三司便将奏本提交了上去,想来今日,便有结果了。” “回唐大人,子衿知晓。”苏子衿道。 唐通海却惋惜地看了一眼苏子衿。 “你呀,怎地就挑了这时候,惹怒了陛下?江南几个肥差,京中竞争激烈,可不管怎么争,他们人走了。也能空出几个好差事。此次,你立下了大功,正该升迁。” 苏子衿听懂了唐通海的未尽之言。 这时候惹怒了陛下,岂不是耽误了她升官? 难道她入阁的机会就这么飞了? 苏子衿想来,觉得肉痛。 她小心地看着唐通海,“陛下不至于这般狭隘吧?” “啧!”唐通海闻言惊得脸上的肥肉一抖,他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道:“说什么呢?小心隔墙有耳!” 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他岂不是也要跟着遭殃? 此时钟声响起,唐通海匆匆往前走去,苏子衿还在原地等着,等众人都走了以后,她才跟上去。 今日的大朝会好几个重要事件,第一就是东广家的判决,贤妃也没能幸免,第二是江南几个肥缺的任命。 其中周逸之接手了最赚钱的江南织造,同时玻璃坊也要迁往江南。 两坊都是肥差,却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惹得众臣一阵眼红。 到了下朝的时候,再没人叭叭苏子衿了,大家都去叭叭周逸之了。 虽然不再叭叭他,但是大家还是绕着他走的。 明眼人都看明白了! 苏子衿惹了陛下生气,此次铲除东广家,他的功绩最大,却半点好处没捞到,定然是惹了陛下厌弃之故。 倒是周逸之,不愧是陛下心腹,虽然只是正五品,但那两个都是肥差啊! 江南织造负责皇家和整个朝廷的布匹织造,每年都有大把的银子进账。 一扇玻璃窗也是贵得离谱。 不仅贵,还要有功绩才能购买。 近些年没有作出什么功绩的,就得用真金白银填补上,还美其名曰,捐功绩。 谁家府上,不是几进的大宅子?用的玻璃还能少了? 满朝文武简直恨透了这个制度。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想出的这招。 关键是他们还不能反驳! 身居高位,对家国没有功绩还是件光荣的事儿了? 只能哑巴吃黄莲,有苦往肚子里咽! 这也带动了整个大乾官场开始内卷,没钱就使劲立功呗。 立了功,穷大臣也能换玻璃。自己不用,也可以卖出去换银子。 而攥住了玻璃制造的周逸之,岂不是攥住了达官显贵们的钱袋子?再加上江南制造的金蛋,那不是妥妥地掉进了富贵窝里? 苏子衿可以想像到,今日下朝之后,周家得是如何门庭若市。不过这和她的关系不大。 她需得继续去紫微殿上值。 到了紫微殿,几个人试讲侍读一见到她便纷纷怒目而斥责,“苏子衿!你还敢来!” “惹了陛下不快!你莫非还想进殿伴驾不成?” “苏大人若是有自知之明,便赶紧回翰林院吧。别在陛下面前碍眼。” 苏子衿冷下脸,一甩袍袖便坐在了自己常坐的位置上,“苏某之事!不劳各位大人费心。” “诸位,有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等该提点的,也都提点了。若是某人哪天掉了脑袋!倒也怪不得我们不顾同僚之情!” 马试讲冷嘲一声又道:“不过我等却是不可让陛下心烦。本官提议,废除苏子衿伴驾的名额!” “此言有理!”如此便可以少一个与他们竞争伴驾的机会! “正该如此!” “此乃食君之禄,忠君之忧也!” 苏子衿被他们集体投票表决,排除了她进紫微殿伴驾的资格。 苏子衿也不在意,她老神在在地端坐在椅子上闭上双眸。 该补觉了! 她现在已经练就了一身坐着便能睡着地本事! 接下来的日子,苏子衿早晨上朝,下了朝去紫微殿偏殿打盹,同僚们排挤她,不让她进去伴驾,皇帝也没有主动召见过她。 她便也乐得清闲了,中午回翰林院吃饭,吃了饭回去史馆。 她去江南之时,史馆被胡老翻新了,墙壁经过重新粉刷,绿油油的一片。又有几个人调过来修史了。 由于史馆的两个人都升迁了,现在的史馆可是风水宝地。过来的几人都是经过竞争才上岗的。 不过一直都给苏子衿留了一个单独的隔间。每次她吃了午饭回来,就能在隔间午休。下午看看书,练练字。写过的纸,统一烧掉,倒也是也能够掩人耳目。 偶尔有翰林院的同僚,找她聊聊天,讲讲时政,谈谈诗词,她也不推辞。 皇帝对东广家一族的处置下达不久,苏子衿便收到了江南的来信。 若水如今在江南开设了一家锈坊,虽然因着她的身份生意不算好,却也过得去。有着苏子衿的这份关系和御赐的匾额,倒是没人敢找麻烦,生活越发滋润了。 这次信里写,东广家死了好多人,整条松江的水都被染红了。 她觉着害怕,建议苏子衿去江南做个地方官,也好安稳余生。 苏子衿笑了笑,写了回信。 信中让若水不用担心她,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并且跟她说了,自己的好友周逸之即将去江南赴任,若是有什么困难,可去寻他。 柯怀玉的信中也提到了松江血红之事,不过言辞之间,倒是有大快人心的之感。 还说这几年江南被东广家把持着,众多有才之士不得出头,新任的江南布政使和学政联名重新开了府试。 他已经通过了府试,还得了府案首,现在已经是禀生了,不日便准备上京拜师了! 苏子衿给他回信,恭喜了一番,让他到京城再聚。 写好信件之后,他叫来翰林院的孔目让他帮他把信送去驿站,刚回到自己的隔间,安宏图便寻过来了。 安宏图最近经常来寻她探讨诗词,两人的关系还算熟稔。 苏子衿给他泡了壶茶,邀请他坐下说话,未曾想他却道: “苏大人,今日便不喝茶了。今日下官过来,是段大人让下官转告大人,工坊已经建好,匠人也已就绪,只等大人去验收。” 原来安宏图竟是段百川的人。 这六部尚书果然没一个是省油的灯,就算是平日不声不响的段百川,也都把手伸进了翰林院。 苏子衿正想着。安宏图又笑了笑,“其实我和段大人是远亲。不过我和苏大人的交情,与段大人无关,下官是真心敬佩苏大人的。” 远到根本没有血缘关系,但同在官场,这便是天然的盟友。 好吧。 其实她是无所谓的。 “那劳烦安大人替我转告段大人,今夜子时,在城外杨树林汇合!” “好。那下官便走了。段大人调了我去新修建的工坊任职。日后怕是不能再和苏大人共饮了。” “无妨,会有机会的!那工坊是个不错的差事。凭着这功绩,日后,你必然平步青云!” 其实对于去新工坊任职,安宏图内心是挣扎地。 据说新工坊的地理位置偏僻,远离权力中心,还不知道那工坊是干嘛的! 段百川的几个儿子都不愿意去,这才轮到了自己。 安宏图想,他和段百川之间,就算是八竿子打不着,也算是亲戚关系,段百川应该不会坑自己。 但他心里也没底,便想着趁着今日传话的机会,向苏子衿打听打听。 若是个好去处,即便一年不能回家,他也认了! 若是有猫腻,以他和苏子衿的交情,苏子衿想必也会提点他一番。 此时听到苏子衿的话,他心底升起一抹喜意。 “多谢苏大人,下官不贪,但凡新坊能有玻璃坊一半,下官便知足了。” 苏子衿失笑,“放心去吧。安大人定不会后悔的!” 听到确切的话,安宏图连连感激。 “待下官回来,定给大人带新工坊的特产。” 工坊产出,内部人自然是能够夹带到的,这种潜规则从古至今都未变过。 就像周逸之管理玻璃坊,丞相都没用上的玻璃窗,周家便先按上了。 但是安宏图的特产,她可不敢要! 苏子衿连连摆手! 炸药什么的就不必送了! 她谢谢你! 送走了安宏图,苏子衿去找胡老告假,今晚约了周逸之吃酒,她得早点回家。 顺便把做好的眼镜给胡老,昨日苏子衿又见到了胡老那贴脸式看书的姿势,便做了一副眼镜。 胡老看见眼镜,还十分纳闷。 “子衿啊!是何稀奇玩意?”他眯着眼睛问道。 “胡老试试便知晓了!”苏子衿将眼镜架在了胡老的耳朵上面。 胡老愣了片刻,使劲眨了眨眼睛,“老夫怎地觉着眼前变清晰了?” 他拿下眼镜眨了眨眼睛,随后又带上,反复几次之后,目光覆上了狂喜,“此乃神物也!” 苏子衿笑了笑,“胡老喜欢便好。” “喜欢,喜欢,老夫喜欢得紧呢。不过子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神物?定然花费了不少吧?用了多少银子?老夫给你补上。” “我用玻璃做出来的而已,不值几个钱。既然对胡老有用,胡老便戴着吧,提银子便见外了。只是胡老你记得,日后看书莫离得那么近了,晚上也不要点灯看书,不然日后这眼镜也不管用了!那我可就没法子了!” 现在没有那么高的科技,故而做出来的眼镜特别的厚。 胡老的度数若是再加重,估计便戴不上了。 “哎,哎。知晓了!知晓了!”胡老抚摸着眼镜美滋滋地应着。 终于不用担心自己一个人出门时会摔跟头了! 至于苏子衿要提前下值的事儿,他一听便直接给苏子衿开了一个日后都可以随时下值的特批。 苏子衿拿着特批条子,交到点卯处知会了一声,便出了翰林院。 第八十四章 找茬 清风驾着马车早已经在翰林院门前等候多时了。 马车里面坐着的秀儿,清秀的面容上带着急切,一见到苏子衿便撩开帘子,将她迎上了车。 “少爷呀,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地还不紧不慢地?” “不就是铺子被人砸了么?人没伤着便好,无妨的。”苏子衿毫不在意抓了把瓜子,一个个磕着。 “那可都是银子,少爷现在的发家了。便看不上那些银子了么?” “倒也不是。玻璃制品这么大一块蛋糕,总是有人眼馋的。以前你少爷我受陛下信重,无人敢动。如今我被陛下冷落,定会有人坐不住,此乃常事,无须大惊小怪。” “那少爷可有什么法子?” 苏子衿沉吟一瞬,“且去瞧瞧看。” 马车很快行到了朱雀街,苏家的玻璃铺子占了一个极好的位置。 二层小楼,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玻璃制品,晶莹剔透,不过如今许多玻璃首饰都被人砸在了地上, 铺子看起来一片狼藉。 大堂中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位通身富贵的青年,苏子衿认识他,大理寺里的一个五品小官冯定。 他的官位不高,但他却是杨相的小舅子,仗着杨相撑腰,没少在京都为非作歹。不过这家伙一向欺软不欺硬,倒也一直过得顺风顺水。 冯定的身边围绕着一群小厮正在对着王嫣然破口大骂。王嫣然性子跋扈,领着店铺的伙计与之对骂,倒也不落下风。 见到苏子衿进来,冯定站起身子,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袍,冷嘲一声,“苏大人之妻,果然名不虚传,不仅抛头露面,还如那市井泼妇一般,真是叫冯**开眼界。” “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罢了。懂得什么礼义廉耻!” 另一个小厮也道:“有人虽然侥幸被点了状元,总归是小门小户地上不得台面,被商贾的金银一晃眼,可不就娶了回去。” 王嫣然闻言,想要上前理论,苏子衿却将她拦了下来,“表妹,交给表哥。” “嗯。”王嫣然瞪了冯定一眼,乖巧地站在了苏子衿的身后。 冯定一见,哈哈大笑了起来,“苏大人如今知耻了?可是晚了!想必不到明日令夫人与男子当街对骂之事,便能传遍京都,到时苏大人又该如何自处?” 苏子衿笑了笑,“本官如何自处倒是无须冯大人操心,倒是冯大人带了一群家丁,却打不过一个弱女子的事,若是传到朝中,冯大人又该如何自处?” “你!你胡说什么?”冯定闻言,面皮一紧,“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等……” “哦? 冯大人是想说,冯大人并未带人打砸本夫人的店铺么?那这些……” 苏子衿指了指地上的残破玻璃片,又指了指对面小厮脸上的青肿问道:“是何故?冯大人手下,脸上的伤,又是何故? 冯定神色一闪,想到自己此来的目的,声音大了几分。 “本官打砸店铺也是因着本官前日在此买了一柄玻璃勺子,本官最为宠爱的小妾用它进食之时,勺子突然在口中碎裂,以致于本官的爱妾被玻璃碎割破了喉咙!此等害人伤命的铺子,本命即便打砸了又如何?!” 冯定扬起下巴,一指王嫣然, “倒是这泼妇,竟然出手伤了本官家丁。苏大人准备如何处置!?” “哦!”苏子衿恍然大悟一般点点头,“原来,冯大人的君子动口不动手,是在动了手之后,发现打不过的情况下,才动口的。” 玻璃店门前,早就聚集了一群看热闹的人,闻言哈哈大笑。 “这冯定当真恬不知耻!” “带这么多家丁打不过一个弱女子,还有脸反咬别人!”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可是杨相的小舅子,平日便做惯了欺男霸女的事儿,只允许他打别人,别人若是还手,那就是那人的错!” “我呸!狗东西!” 有些百姓不明所以,神色疑惑地道,“可那苏大人乃是金科状元,天子门生,也能冯定欺负了去?” 有些知道内幕地解释道:“兄台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苏状元惹了陛下震怒,又在朝中树敌颇多。想必……”那人摇了摇头。 冯定原本被众人说得心虚,听到这话,像是被提点了一样,当即便又理直气壮了起来,“苏子衿!今日本官便砸了你这铺子又如何!?不仅要砸!本官还要你赔偿本官万两黄金!”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宠妾是金子做的么?竟值万两黄金!?” “你还没瞧出来么?他明显是讹诈来了。” “那苏大人又该当如何!?” 王嫣然被气得双眸通红,“我这铺子卖得是玻璃,又不是黄金,哪来万两!?” 冯定得意地一笑,“你家铺子的玻璃,害了我侍妾的性命。但冯某也不是不近人情之辈,若苏大人拿不出黄金万两,便将铺子的七成份额归冯某!” 王嫣然一向爱财,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铺子,眼前之人,一张嘴便要去了七成,她立刻便怒了,下意识地将手搭在了自己的剑柄之上,苏子衿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冷静。 她眸光冷冷地瞟向冯定,“敢问冯大人的妾室,如今何在?致人死亡的凶器,如今又何在?” “自然是安葬了的!”冯定一挑眉,说道。 “冯大人如此,倒叫苏某难办了!这京都之内,哪天不死上几个人?若人人都如冯大人这般空口白牙的诬陷苏某,苏某即便有座金山恐怕也是不够赔的!” 冯定眼中闪了闪,招来一旁的小厮低语了几句,小厮点头哈腰地应了几下, 便转头跑走了。 冯定的目光这才又转向苏子衿,“既然苏大人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劳动一下爱妾的尸身又如何?到时苏大人可不要反悔!要么交出黄金万两,要么划出七成收益归冯某。” “冯大人安心,若爱妾之死,确是本店的过错,本店自当负责!” 在等待的过程当中,苏子衿让下人们将店铺拾掇整齐了,该上架的商品重新上架,该接待客人,照常接待客人。最后苏子衿还让掌柜的统计了自己店铺的损失。 冯定起初一脸不屑地瞧着苏子衿等人忙活,到了后来,心底渐渐生出了几分不安。 苏子衿让掌柜的计算损失做甚? 还是照着出售银两计算的。 莫非苏子衿还有靠山不成? 冯定心情忐忑地等到了自家小厮过来,他便一把拿起小厮托盘上摆放着的半截玻璃勺根,“这便是我前日在此买了玻璃勺子,地上躺着的,便是冯某那无辜枉死的小妾!苏子衿!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识相的,就快些赔偿!否则,休怪我们大人将你们的玻璃窑也砸了!” “允你们让出七成利润,我家大人已是宽容大量。否则直接占了你们苏家的玻璃窑,又能如何?”几个小厮吵吵囔囔地。 苏子衿走到女尸旁边蹲下,“冯大人,稍安勿躁,待苏某检查一番。总不能冯大人随随便便死个侍妾,便按在苏某的头上吧?” 地上的女尸,大约十六七的年龄,身上穿的衣裳十分华丽,但是苏子衿抬起她的手一瞧。 手心全是老茧,一看便是常干粗活的。 冯定看到女子的手掌,眼中闪过心虚,赶紧掰开女尸的嘴,“大家且瞧瞧,我这妾侍的嘴里,全是玻璃,还夹着血。” 他从女子的嘴里拿出一块碎玻璃,与半截勺柄一对比,颜色质地,分毫不差。 “啊?难道是真的?” “姓冯的,难道并非是讹诈?” “这玻璃竟然如此危险,我等日后可要小心着些。入口的东西,可万万不能用玻璃。” 人群中出现一阵惊慌,苏子衿却是不紧不慢地翻看女子的尸身。 尤其细细检查了女子嘴里的伤口,在苏子衿检查之时,冯定一直在大呼小叫,她全程未作理会。 直到检查完毕,长身而起,冯定冷嘲一声,“苏大人,这下可否立字据了?放心,虽然她是冯某的爱妾,就此离去。冯某也是心中不忍。但冯某一向宽容大度,人不能复生,苏大人,只要肯签下契约,承诺日后玻璃铺的七成利,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冯某绝不纠缠!” 呵! 别说七分利,若她今日让出一分利。明日京都的权贵便能将她瓜分地连骨子渣子都不剩。 冯定背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瞧着。 苏子衿摇摇头,“怕是不能如冯大人所愿了。苏某观此女子死于中毒,而这些玻璃,是在她死后,才被人塞入口中的,其目的便是要嫁祸苏某。至于冯大人为何要处心积虑的嫁祸苏某,其原因恐怕冯大人心知肚明!” 当然是为了银子! 他最近在赌坊输了不少银子,本想去姐姐那里讨要一些。却意外听姐丈提起苏子衿失了圣眷一事。 没了圣眷的苏子衿就是个没背景被靠山的寒门,守着一间玻璃铺子,犹如小儿抱金过于市,迟早被他人占了。 于是他便起了心思。 玻璃铺子生意这般好,肯定十分赚钱,与其让别人占了,不如他来占! 原本他想直接来硬的,却没想到苏夫人这么能打,他们的人半分便宜也未能占到,只能临时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苏子衿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冯定自然是不会承认的。大喊着苏子衿在狡辩! 苏子衿坦然一笑,“既然冯大人对于苏某不认同。那便报官如何?由仵作来检查一番,最是牢靠。” 虽然她不是专业的法医,但是在现代也没少刷音符之类的。 对于尸体是死前造成的伤口,还是死后造成的伤口,她还是能够分得清的。 “苏子衿你莫要狡辩拖延!”冯定心下一颤。 莫非苏子衿有过人的耳力不成? 否则他为何会知晓? 他用的毒极其隐晦,就算是大夫来了,也得查验一番方能判定。 苏子衿一个今科状元,根本不会医术,她怎能知道的? 冯定惊疑之际,苏子衿唤了清风,“去顺天府衙门跑一趟,便说此地有人无端闹事!” “是!” “等等!” 清风答应一声,未等动身,便被冯定拦了下来。 “苏子衿!你可要想好了。 若是报了官府,你可是要蹲大牢的!冯某可是大理寺的,若是你落在冯某的手中……” 冯定话中的威胁之意尽显,苏子衿却半点没有收到影响。 “冯大人,你我皆是朝廷命官。大乾律法,自是无需冯大人提醒的!”苏子衿淡淡地道。 冯定闻言,恶狠狠地盯着苏子衿,“苏子衿!你以为就算今日你逃得了冯某,便可逍遥自在了么?京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至少冯某并未做绝!尚且留下了三成!你该感谢冯某才是!” 呵! 因为你就是个投石问路的石子而已! 苏子衿不愿与他多言,只是道:“苏某如何!轮不到冯大人来挂心。” “好好好!苏子衿!咱们走着瞧!” 冯定自知破绽百出,自是不敢报官的。他一招呼小厮,便抬步往外走。 “等等!”苏子衿也招呼着伙计,拦住他的去路。 “苏子衿,你这是何意?”冯定一惊。 “冯大人无端带家奴来本官夫人的店铺里打砸的损失还没有赔付,冯大人就这么走了,是否不太合乎律法?” “你!苏子衿!你不要得寸进尺!”冯定面色一凝,气得拳头在袖中不停抖动。 “若是冯大人不愿赔付,那苏某就只有报官一途了。” “你你!”冯定的银子早就输光了。否则也不会打苏子衿的主意。 但在王嫣然的武力威慑下,他也不敢硬闯,最后不得已之下,只能给苏子衿签下契据。 苏子衿这才满意地放走了他们。她将欠条递给王嫣然,“收好。日后我们要要去他府上讨账呢。” “是!”王嫣然笑眯眯地接过欠条,心里笑开了花。 苏子衿列了林林总总许多赔付条款。 除了店里的玻璃损失,还有精神损失费,误工费等等,她听也没听过的条款。 这一下,便抵得上铺子里半个多月的进项了。 她岂能不高兴? 苏子衿见她笑的开心,敲了一下她的小脑袋瓜,“此次是侥幸,日后就未必了。” 王嫣然一听,笑脸便垮了下来,“表哥,那怎么办?不如我把这铺子关了?反正家里的存银也够我们吃用一阵子了。” “这倒不必。日后出售玻璃制品之时,附张条子。” 苏子衿借用现代的使用说明书和免责说明书抄录了一份古代版的。 若她处处都提前说明了,还有人往肚子里咽,那便是存心自杀,与她半分关系也没有了。 不过苏子衿还是嘱咐王嫣然盯紧了铺子,多加小心着些。 第八十五章 周家 解决了玻璃铺子的事情,苏子衿回到府上,碰见周逸之过来拜访,周逸之已经调离了翰林院,加上玻璃坊也忙,两人也是许久未见了 苏子衿让下人去准备酒菜,招呼着周逸之进了自己的书房。 “周兄,多余的话,我便不说了。此番看来,陛下还是爱重你的。”两人在书房坐定,苏子衿首先说道。 “你倒是安慰起我来了。京都都在传,你失了陛下的宠信!看苏兄的模样,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啊!” 苏子衿笑了笑,“失不失宠,我不晓得。但是我始终都知道一件事情。陛下,他是天下的陛下。” “你比我看得开。花无常开,人无常在,江山代有人才出。谁又能一直在跟前伺候着呢?” 周逸之颇为认同的点点头,言语之间却有伤感之意。 苏子衿有些失笑,“别人争一个都要挤破脑袋的肥差,你一下子得了两个,还有何不满意的?” 周逸之轻叹一声道:“苏兄,我要成婚了,你可知晓?” “恭喜啊。是谁家姑娘?” “杨相千金。”周逸之艰难地吐出四个字。 苏子衿一听,脸上地笑容瞬间没了。 “周兄莫非不知陛下与丞相不和?”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又能如何?”周逸之苦笑着摇摇头。 苏子衿垂下眼睑,“何时成亲?” “七日后。成了亲,我便要去江南赴任了。” “这么仓促?” “不仓促了。上次黄了国公府的亲事之后,我便开始和杨相千金议亲了。你在江南时,我便已定下了婚期。” 他只是没有说罢了。 周逸之心虚地看了一眼苏子衿,“我一直瞒着你,你可会怪我?” 苏子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陛下,知道吗?” 她不赞同周逸之的做法,但是她能理解。毕竟周逸之需要考虑的,从来都不是只有自己。 而她,只能祝他自求多福了。 “知晓的。” 苏子衿点点头,并未再多说。 曾经周逸之总是吵吵闹闹说个不停,如今却变得沉默寡言了。 两人相对无言,一会儿下人端来酒菜,周逸之闷头开喝,苏子衿也没劝他。 她像第一次约酒时那般,静静地给他倒酒。 他喝一杯,她倒一杯。 周逸之却没有曾经那般洒脱。 他知道,他们和曾经不一样了! 以前他能够和苏子衿畅所欲言,那是因为二人都是皇帝的一脉。 或许说,那次是他故意拉拢苏子衿投靠皇帝的。 苏子衿确实如他所愿那般,投靠了皇帝。 但他却不一样了! 从他与相国小姐定亲的那一刻,他便跟他不同了!至少他不纯粹了! 周逸之心底充满了背叛战友的愧疚感。 苏子衿心底倒是淡淡地。 她理解周逸之,受家族供养,受家族托举,家族需要他时,他也必须挺身而出。 这世间的一切,其实早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苏兄!那日我看到了东广陵!他没死!” 周逸之也许是喝多了,一说话便扔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按说东广陵是东广齐的嫡子,早应该被砍头了才对! 这消息也把苏子衿惊到了,“当真?”她问。 “行刑那一日,我正好在京郊。见到两队黑衣人在交战。其中便有东广陵!” “你没认错?” “追杀他的那队黑衣人还是我让护卫出手帮他拦下的,岂会认错?!” “那东广陵现如今在哪儿?” “不知!被那些黑衣人带着跑了!” “此事陛下可知?” “知道。苏兄可知,我为何要帮东广陵?” 苏子衿没有回答,周逸之也没指望着她回答,只是又自顾自地道:“因为我从他身上看到了自己。东广陵虽然是东广家人,但亦是寒窗苦读出来的真才实学,却受家族所累……” 周逸之顿了顿又道: “苏兄,你知不知道?我羡慕你!又嫉妒你!我和东广陵一样!但是他不敢承认!我敢承认!” “你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要家世没家世。却好运地能够得到嵇清疏的认可!受到他的倾心栽培!否则!你家连本书都买不起,又如何能六元及第?如何能够走到圣上面前依然孑然一身,干干净净!?” “能够登上金銮殿的青年才俊!或是受一方托举,或是受几方托举!但你不一样,我初次见到你,我便知道,陛下必然喜欢你!因为这满堂文武,只有你苏子衿,是属于陛下一个人的!没有脱不开的家族!没有卸不掉的恩情!” 苏子衿认可这话,可又不认可。 陛下想用他,是陛下给她的机会。 若她抓不住,同样是无用的。 否则这天下那么多读书人,又为何会郁郁不得志? 但她知道周逸之心里难受,便不愿与他计较,只是半开玩笑地道: “如今,我不也坐起了冷板凳?” “不!你只是暂时的!”周逸之信誓旦旦地道。 苏子衿却觉得奇怪了,“周兄为何如此说?” 刚才不是还说她失宠呢么! “陛下同我说了,说你有大才,若有朝一日,我不知何去何从时,可问过苏兄,或可有转机。既然陛下有此言,便说明陛下不会放弃你!” “而我!呵呵!已经被陛下放弃了。江南遥远,我此一去,不知今生是否有归期。陛下虽给了我油水最多的职位,那也只是为全多年情谊!让我能够富贵一生!呵呵!” 苏子衿忽略了周逸之的牢骚,而是专注想了想皇帝的话。 想通之后,她微微一怔。 谁说皇帝冷血无情的? 皇帝这是隐晦地给周逸之了一张免死金牌啊! 还是没有设置任何前提的那种。 走投无路之时,即可激活! 苏子衿也有些酸了。 赶明儿她也得要个免死金牌去! 给皇帝干活这么危险! 不过她并不打算告诉周逸之她的猜测,以免周逸之心里有了保底,啥事都敢干。 苏子衿想了想只道:“无论陛下如何打算,我只有一句话,望周兄谨记。” “苏兄请说。” “大势之争,周家想要保全自身,也是无可厚非。虽然两边站队的做法不要脸了些,却也与你无关。但你要记得,害民伤财之事不可为。不可丢了为人为官的本分。” 说起这个周逸之胸膛一挺,“我家老爷子虽然糊涂了。可我周家,以仁义礼智信为克家之训,自不可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周兄定要谨记今日之言。” “自是当然!” 第八十六章 辞别 周逸之喝着喝着又开始发起牢骚。 一会儿说,陛下不要他了。一会儿说杨相之女,他不喜欢。一会儿说他命苦。 苏子衿嗯嗯啊啊地一边应付着,一边喝茶想事情。 周逸之翻来覆去地念叨了一会儿,突然对着苏子衿郑重地道: “苏子衿,若是你女子。我定然娶了你!” 苏子衿只当他是醉话,笑了笑未言语。 周逸之又接着道:“连你夫人一起!” 苏子衿刚刚喝下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你咋不上天呢?还啥都想要!皇帝的位置让给你坐呗?” 苏子衿气得连君子仪态也顾不上了,当即翻了个白眼怒怼。 “哈哈哈……气着了!苏如玉气着了!真该让翰林院的一众同僚都看看,苏如玉也有气急败坏之时!” 周逸之指着苏子衿大笑,“哈哈……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发脾气呢!原是尚有些许男儿气性的啊?” 因着苏子衿性子好,对待任何人都是笑眯眯地,加上长得好看。常常有人夸赞他‘陌上公子,温润如玉’,她便有了苏如玉的绰号。 此时却被周逸之拿出来调侃了! 苏子衿赶紧摆正坐姿,“竖子不足与谋!” 她可不能让这家伙败坏了自己的风评! “苏兄,你可否同我讲讲,你是因着什么把陛下气着了?”周逸之笑够了,便又问道。 若是之前的周逸之,这句话早就问出来了。 现在借着酒劲才敢问,恐怕是担心苏子衿会以为他想刺探情报。 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苏子衿倒也没隐瞒。 “因着我说女子亦不输男儿。”苏子衿将她和皇帝的对话大概复述了一遍,不过隐去了皇帝暴怒失控的事儿。 “陛下没砍你就算运气好了!不过也不怪陛下。”周逸之叹息着道: “先皇久窝床榻,陛下年龄尚幼之时,朝政便把持在了先太后和外戚手中。先太后有意效仿武后**,还将陛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对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非打即骂,甚至连先太后身边得宠的太监,都能欺辱陛下。故而陛下对女子干政极为反感。 ” 苏子衿沉默了! 皇帝儿时不幸,她表示同情,但却不是怒火转移的借口。 对于此事,苏子衿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她淡淡地转移话题道:“我给你拿个眼镜的图纸。眼镜做出来,也该好卖。” 想要考取功名,基本人人都要秉烛夜读,故而近视眼特别多。若眼镜能够被官方普及,也是一件利国利民之事。 “等下。”苏子衿想走,却被周逸之一把拽住,“我记得,你还欠我三千两的银子呢。” 苏子衿神色一滞,“你现在家大业大的,还差我那三千两银子?” “银子倒是不差,但我记得你当时说,我借你银子。你会送我一个好东西!” 苏子衿有些无语,“连玻璃坊都送你了,你还想要啥?我当时管你借银子,也是为了研制玻璃。” “那不行!反正你得说话算话!”周逸之固执地道。 “好吧!好吧!你等着。我且取来!”苏子衿扒开他的手,往内间走去。 “不许敷衍我啊!” “知道了!” 她记得王嫣然给了她一套用玻璃烧制的七彩百合樽,一套一个酒壶配四个酒樽,上面还用玉雕手艺,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浮花看起来十分精美。 苏子衿将其取了出来,连带着眼镜的图纸,一起给了周逸之。 周逸之先看了看眼镜图纸。 “陛下说你心思灵巧,我确实是自愧不如!此眼镜一经面世,苏兄在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地位怕是又要抬高一个台阶了!” 随后他又打开装着七彩百合樽的锦盒,眼中滑过满意,“不错!要比你家铺子里卖的精巧。还算你够义气!” “周兄此言,便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了。我对周兄,岂能敷衍?” “东西要到手了,便不多留了。走了。”周逸之摆摆手。 苏子衿送他穿过庭院,两人并肩而行,沿路的落叶被风卷着围绕在身周。 因为喝酒的缘故,周逸之的双颊染上了玫瑰色的酡红,映着乳白色的锦袍,似乎连衣衫也带上了温柔的颜色,他望着苏子衿,那目光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惆怅,眼底还有微不可察的眷恋。 “苏兄。此次一别,不知相见何期,望苏兄一切顺遂。” “也望周兄一路顺风。” 她穿过来就认识了周逸之,周逸之对她的帮助极多,两人又十分投缘,如今眼看着要分道扬镳了,说不伤怀是假的。 周逸之颔首,未在多言,却深深地看了苏子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他转过身子迎着落日的光辉钻进了马车,马车飞奔而去,又带起一片落黄飞扬。 苏子衿遥遥站了一会儿,直到马车见不着了,才转身回了府邸。 与此同时,马车内撩着帘子的手,也垂了下去。 “酒呢?” 周逸之眼底那丝微光终是熄灭了,他无力地窝进软垫中,瑰丽的容颜虽然依旧泛着粉色的红润,但如同颓废的模样,像是被风雨摧残过的玫瑰,看起来既凄美又狼狈。 小厮递上酒葫芦,周逸之一把接过,狠狠地灌了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口中的苦涩。 周逸之眉头一皱,灌得更猛了,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滑过,溢起满车的酒香。 “少爷,这酒烈,您少喝些。”小厮有些心疼地道。 “烈才有味道!苏子衿的酒和他的人一般,无味得紧!”周逸之嘴角泛起苦笑。 “少爷,您这又是何苦呢?以少爷的姿貌才华,家世地位,要什么样的美少年没有?又何必……” “你个奴才,懂什么?”周逸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小厮不敢再说话,眸中的心疼却是一点儿也没少。 “去!再拿更烈的酒过来!”周逸之一甩空了的酒壶,冲着小厮喊道。 “少爷,这酒已经够烈了!”小厮面露难色。 “不够!” 若是酒够烈,他的嘴里为何会如此苦涩? 第八十七章 工坊 子时,按照约定,苏子衿驾车来到了城外的杨树林。 茂密的杨树林中,已经有了一辆马车在等待地,车帘撩开,苏子衿和段百川在朦胧地月光中对视一眼,两辆马车同时出发。 坐在苏子衿身边,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顺着窗子缝看到了对面那辆印着官印的马车,不禁问道: “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原是老六车行做马车的木匠,名叫张阿定。 今日苏子衿找到他,说看上了他制作自动扇子的手艺。要找他外出做活,工钱十两金子,为期一年,一年不许归家。 一年不许归家的条件虽然苛刻,但十两金子的,他实在的狠狠地心动了! 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张阿定还是决定出来搏一搏! 但此时,他看到印着官印的马车,却要夜半行动,就算他不聪明,也知道事情不简单,心底不禁有些忐忑。 苏子衿扔出一块金子,“去哪儿不能同你说,不过本官可以把剩下的一半工钱付给你。” 今日苏子衿已经给了五两金子作为定金,此时张阿定看到剩下的五两,双眸一亮,眼里有压不住的狂喜,不过只是片刻,便沉静了下来。 他捧着金子又递到苏子衿的面前,“大人,若是小的回不去了,可否拜托大人将金子交给家中妻儿?” 十两金子,那是他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 若有了这些钱,他即便不回去,家里的也是够用的! 这也是张阿定决定要跟苏子衿走的原因。 苏子衿没有接,她淡淡地瞟了张阿定一眼,“你们做的活,确实是要保密的,不过并无危险,你放心便是。这十两金子,只是工钱。做得好了。赏钱会更多,你收着便是。” 还会更多? 他觉着自己这条命能卖5两金子便是值了,10两便是赚大发了! 如今面前的这位大人,竟然告诉他还有赏钱。 张阿定心里顿时充满了干劲。 火器研制工坊建在了皇陵中,紧挨着皇帝给自个儿修的陵墓。 将主要是苏子衿要求的条件太苛刻,又要隐蔽安全,又要掩人耳目,还必须在深山老林中,又不能离京都太远,便只能选在皇陵了。 周围人迹罕至,原本就有重兵层层把守,如今再安排一圈,也不显眼。皇帝修陵本就需要大批工匠,往里夹杂工匠也方便。 就是距离京都有些远,他们足足赶了一夜的路! 到了后半夜,苏子衿实在是困了,便睡了过去。被清风唤醒时,已经到了地方。 段百川站在马车外面,等待着苏子衿,他旁边还站着安宏图,可以看得出安宏图非常拘谨。 同样拘谨的还有张阿定。 他举目望去,层层叠叠地山峦看不到尽头,周围都是重兵把握。他下意识的靠近了苏子衿。 苏子衿向段百川点点头,两人一同向工坊内部走去。 此时工坊中已经有了不少工匠,苏子衿让张阿定跟工匠们站在一起,随后拿出图纸。 “我们需要做的东西是火器,利用火药制造而成的大杀伤性武器。火器一成,我们大乾必将横扫四方,介时尔等便是大乾朝的功臣。功名利禄手到擒来。” 苏子衿让他们先看了一遍图纸,有不懂的地方,她给讲解。 如果她也不懂地方,便只能交给他们自己研制了! 段百川在一旁听着,越听他越觉得震惊!也不光是震惊,而是兴奋,恐惧,震撼,种种情绪混杂着。 他就知道他的眼光没错! 苏子衿就应该是工部的人! 先是制造出了玻璃,如今又要制造火器,如此奇思妙想之大才,不入工部,谁入工部! 可若是火器成了! 这工部尚书的位置,恐怕也不足以匹配此等功绩! 段百川觉得自己屁股下面的位置有点不稳。不过他还是非常期待火器的诞生。 尤其是苏子衿说得火炮! 竟然可在十里之外砸毁城墙,简直是匪夷所思! 还有鸟铳,据说可以百步之外,伤人性命!威力似乎和江湖传闻中的血滴子十分相似,不过血滴子只是传说,谁也没有见过。 苏子衿却说,他们能够大批量制造出来此等神器。 段百川越来越激动,心中已然确认名留青史,似乎并非虚言。 苏子衿在工坊呆了三日,三日后她能讲解的东西都讲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要靠他们自己研制了。 苏子衿回到京中,正好是夜半时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溜进了房中。 床榻边上,一个削廋地人影正在打着瞌睡,苏子衿走过去,轻唤了一声,“苏南。” “少爷,你回来了?”苏南睁开眼,看见来人,眼中划过一抹喜意。 “嗯,这几日可有人来过?” 苏子衿为了遮掩踪迹,对外称了病,还让苏南日夜守在房中,以免府中有他人眼线。 “有大人同僚想来探望,都被夫人挡了回去。府中也有几个不老实下人试探着想进房,不过都被我打发了。”苏南回道。 “嗯。找人看住那几个下人,探探他们都是谁的人。” “是,少爷。” 苏南如今虽然不在苏子衿的身边伺候,但是他能够跟在少夫人身边学文习字,足见主家对他的重视,故而苏南在一众奴仆之中还是颇为威望的。 苏子衿也能够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去办。 打发了苏南回自己房间睡觉,苏子衿点了灯烛,开始写奏本。 按理来说,他视察工坊,安排工作的事情,应该向皇帝当面禀报才是。 但是皇帝骂过她之后,还没有召见过她,她便不想主动去找皇帝! 那岂不是给皇帝一个她很好骂,想骂就骂的印象? 故而苏子衿觉得自己要摆出态度来,皇帝不找她,她就绝不去找皇帝! 但工作不能马虎,该走的程序也得走。 写好了密奏,用火漆封口,未等蜡浆彻底定型之际,印上自己的个人印章。 如此一来,不仅保护封口的安全性,皇帝还能通过印章知道是谁的密奏。 弄好之后,苏子衿将信件装进自己的小挎包,待得明日上朝时,她便可顺手递给内奏处,内奏处是李仁和在管着,专门接受密奏,倒也是不用担心密信泄露的问题。 第八十八章 解围 楚宸收到密奏狠狠地甩在了龙案上,“苏子衿这是什么意思!” 李仁和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没听到。 他发现了! 陛下虽喜怒不形于色,但事关苏大人除外。 而且以他来看,此事本就是皇帝不对。差点把人砍了,还冷落在一边,连人家的功绩都置若罔闻,惹得大臣们都以为苏子衿失了圣心,处处刁难。 李仁和眼看着偏殿那群学士排挤苏子衿,但他一个内监,又无能为力。 若是换作别的臣子就罢了,失了圣心,自是活该。但他认为苏子衿和别的大臣是不同的,苏大人是真心为国为民,为陛下着想的。陛下待苏大人也是不同寻常的。 这段时日以来,陛下时不时地要问问他,每日都有哪几个大人前来觐见。虽然皇帝未说,但是李仁和心中知晓,皇帝这是在等着苏大人呢。 可眼看着落叶都要掉光了,苏大人却只来了一个奏本。 李仁和也不禁有些埋怨。 这苏大人还真是个犟种! 皇帝要面子,他作为臣子,先弯腰低头,又能如何? 楚宸眸光划过烦躁,瞟到李仁和四处乱转地眼睛,开口问道:“李仁和,苏子衿此次立下大功,朕却并未表彰他,你觉得他为何不来向朕来要封赏?” 李仁和见躲不过去了,便只能硬着头皮作答,“奴才不知,但奴才想,李大人身怀惊世之人,多少是有些傲骨的。不像奴才们这般,只会奴颜卑膝。” “放肆!”楚宸瞪了李仁和一眼,李仁和赶紧跪下。 李仁和说得委婉,但他听懂了。意思是劝他主动召见苏子衿。 人家是读书人,又不是他的家奴。哪能说一点儿脾气也没有的! 若是其他臣子倒是罢了,他才懒得理会。但是苏子衿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他不过是骂了他几句,他便耍起了小性子。 若他主动召见岂不是显得他这个皇帝很没面子? 楚宸想了想,冲着李仁和道,“传段百川觐见。” 苏子衿不来,他叫段百川当面问问相关事宜便是。 他的大乾王朝,又不是没了他苏子衿就转不动了!!! “是。”李仁和得了令,往外走去。 刚刚走到门前,便听到皇帝又道:“朕的寿辰,还有几日?” 李仁和神色一滞,他们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自己的寿辰了。他心底疑惑,不过面上未显,只是神色恭敬地回道: “回陛下,尚有半月之期。陛下今年可是要大办?” “不必,你去吧。” 皇帝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李仁和心里越发摸不到头脑了。 既然不大办,皇帝关心这个做什么? 李仁和走后,皇帝地嘴角却是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呵。 寿辰之时,群臣必然献上寿礼,到时他便以苏爱卿地寿礼深得朕心的由头给他加官进爵。 内阁的章程,他已经让中书院拟好了。就差安排官员了! 届时,他让苏爱卿连跳三级,晋升内阁,苏爱卿岂不是要不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谢恩? 越想,楚宸心底越发得意。 往后每次起床,他都要先算算日子,只觉时间过得太慢。 苏子衿却是十分悠闲。 安排好了火器坊的事情,她便又恢复了每日上值睡觉,喝茶,看书。下值遛弯赏景陪家人聊天的快活日子。 只觉得眨眼之间,皇帝的寿辰就快要到了。 寿礼是需要各部门统一递上去的,苏子衿归属翰林院,寿礼自然要交到翰林院。 苏子衿将装着望远镜的锦盒留在了马车中,上午从皇宫出来以后,取了锦盒,抱进了翰林院。 皇帝寿辰,送寿礼的极多,排成了长长一条,苏子衿默默走到队伍最后面。 刚刚站定,马侍讲和其他几个侍讲侍读也抱着寿礼来了。 由于最近她都没有得到陛下传召,偏殿的这些同僚便越发肆无忌惮了,每日上值都要嘲讽她几句。 苏子衿懒得理会,此时也不想多生事端,瞟了他们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但几人却明显不想放过她。 马侍讲在她的身后站定,轻蔑一笑,“苏侍讲你惹了陛下龙颜大怒,还敢前来献礼?!莫不是想靠着寿礼,重得陛下青眼?” “若他如此想,那便是痴人说梦了!他的寿礼,陛下想必连看也不会看。送去了,也是去库房落灰的!” “所言有理。确实如此。哈哈哈……” 几个侍讲侍读学士哄笑起来,带动着周围几人也开始哄笑。 “寒门终究是寒门,就算靠着花言巧语,一时得了陛下青眼,又怎能长久得了。反而是诸位大人,那才是才绝古今!陛下之良助!” “是极!某人也不过是三秋的蚂蚱而已!” 苏子衿虽然在翰林院的风评和人缘不错,但是现在大家都知道她失了圣眷,为了讨好其他几个天子近臣,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一些人开始附和。 也有一些和苏子衿交好的,想要出头为她辩驳,但都被周围人的拉住了。 “别急!我让人去寻掌院去了。” “对,待胡掌院来了,定然不会让那几个再欺压苏大人了。” “可胡掌院不是进宫述职去了吗?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吧?” 几人面面相觑之后,有个性子比较直的道,“我去!你们都别拦我!” 未等他仗义执言,一个清朗地声音就响了起来,“陛下不看苏侍讲的寿礼,莫非就会看你们的了?五十步笑百步,颜之厚矣,**生仅见。” “你!!方志明!”几人闻言,面色一尬。 满朝文武,想在皇帝寿礼上做文章的多了去了,却全部石沉大海。 像是他们这种近臣,更是知晓皇帝向来不看寿礼! 故而几人被怼了,却无法反驳,只能愤愤地盯着方志明。 倒是马侍讲冷嘲一声,“起居郎年纪尚轻,切莫以萤火作明月,需知夏虫虽得一时喧嚣,终不可见秋凉。若因一叶障目,而自毁前程!岂不是悔之晚矣?” 马侍讲说得云里雾里的,但苏子衿听懂了。 马侍讲的意思是,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御前新宠了。皇帝已经厌弃了她,她没前途了。提醒方志明,不要为了给她这个过不了冬的萤火虫出头,惹了陛下不喜,那就是自毁前程了。 方志明却是嗤之以鼻,冷冷地瞧了马侍讲一眼,“尔与我,如蚍蜉与树,也配与我谈前程?” 方志明是方国公府的嫡子,就是那个暗恋苏子衿的方小姐的哥哥,苏子衿倒是知道他。 方国公府乃开国公侯,以其家世,与马侍讲比起来确实是高了一大截。 第八十九章 拜托 马侍讲自知自己远不如方志明的背景硬,但是他也没想到方志明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他留。 他脸色变幻,却也不敢得罪了方志明,最后一甩袖子,“我们走!” “马侍讲莫气,那苏子衿一副小娘皮囊,说不准暗地里如何讨好了方起居郎呢。故而方起居郎才会给其撑腰。” “正是如此!”一直巴结着马侍讲地翰林院学子,此时纷纷追上了马侍讲,嘴里不干不净地数落着苏子衿。 方志明听见了,走到苏子衿的身边,“世间小人,趋炎附势,终如阴沟之鼠,无知丈夫胸怀,偏生以叵计测!苏兄你莫要在意!” “无妨,今日多谢方兄出言维护苏某。” 其实苏子衿是有些疑惑的。 她和方志明之间并没有交集,不知缘何会替她抱不平。 方志明笑了笑,“家妹常常念叨着苏侍讲,虽然之前你我在紫微殿有过几面之缘,却一直未能交集,今日也算是恰逢其会罢了,苏兄无须在意。” 听方志明提到方念瑶,苏子衿心下发虚。干笑两声道,“上次我同母亲去上香,倒是搅了苏小姐的亲事。此事想来,苏某颇为惭愧。” 方志明闻言神色一沉,“不瞒苏兄,其实我今日是特地前来寻找苏兄的。” 苏子衿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不过还是问道: “方兄寻苏某可是有事?若是有何事苏某帮得上忙,方兄但说无妨。” 方志明神色复杂了一瞬,“苏兄此地不便说话,可否请苏兄移步酒楼详谈?” “正好明日休沐,不如就约在明日,方兄以为如何?”苏子衿想了想道。 “如此甚好!那我们明日便醉仙楼见。” 和方志明约了时间,苏子衿将寿礼递了上去,转头便看到胡掌院往这边来了。 胡掌院一见到苏子衿便担忧地问道,“子衿,是谁难为你了?告诉老夫!” 胡老的眼睛锐利地在人群中扫了扫。排在苏子衿后面的几个侍讲侍读全部缩了缩了头。 虽然他们可以称得上是天子近臣,可是胡掌院毕竟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若是在考绩中写上那么一笔品行不端,那么他们这辈子就背上了污点。 几人同时望向苏子衿,目光里面写满了哀求。 苏子衿瞧着了,她冲着胡老微微笑了笑,“胡老稍等片刻,我与这几位大人有事要聊,” 说完,她冲几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几人面色一惊,看了看胡老严肃的老脸,又看了看苏子衿笑吟吟地模样,一咬牙,还是跟着苏子衿走了。 “苏大人,今日言语多有冒犯,还望苏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等计较。我等在此给苏大人赔罪了。” 走到空旷处,未等苏子衿开口,几人便先告饶了。 苏子衿微微笑着,“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我与诸位大人并无过节。故而诸位可否告知子衿,为何要难为子衿?” “这……”几人面面相觑。 苏子衿但笑不语,但眸中的意思却是十分明显。 今日这个事儿,不说明白,肯定不能算完! 有人见此,一咬牙道:“苏大人不瞒你讲,是马大人让我们排挤你的。” “对对!”其他几人连忙赞同的应声。 “呵!诸位大人莫非将苏子衿当作稚子来哄么?” 马侍讲只是五品知府的儿子,放在这京都一脚能踩死三个。 他凭什么让品级相同的同僚都听从他的? 苏子衿一听便知,此言不实! 她眼睛一瞟,又道:“若是大人们不愿说,子衿也不好勉强。但子衿却不是个任人软性子。” 几人听到苏子衿口中的威胁之意,心里咯噔一声,看了一眼周围,见附近无人,才道: “是马大人不假,但马大人是代表杨相授意我等的。我等也不敢跟忤逆杨相之意啊!” 苏子衿点点头,“行了。你们走吧。我会向胡掌院说明情况的!” “胡掌院那边,就劳烦苏大人了。” “苏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等感激不尽。”几人拱了拱手。 等他们走后,苏子衿走到了胡老身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的说了一遍。 其实对于背后的人是杨相,她是早有预料的。几人说了,不过是坐实了她的猜测而已。 胡老听过之后,点点头,问向苏子衿,“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要不要老夫给他们记上一笔。” 苏子衿摇摇头,“这些人也不过墙头草,何况我已经答应了他们,这次便不必了。” “下次他们也不敢了。”胡老摸着胡子笑道。 “那便算他们识趣。” 苏子衿向来是冤有头债有主。 若这次他们长了教训,不来招惹自己了,她也不是非要与人结怨。 “走吧,陪老夫走走。”胡老道。 苏子衿自然是无不应允,两人慢慢走着。 “掌院去宫里述职,可还顺利?”苏子衿问道。 “还行。就是碰到了一个老友。他与我说了一件事。倒是有趣。” “哦?何事?” “有个家境贫寒地老秀才,他学富五车,才学斐然。可偏偏不喜功名利禄,如今年岁大了,老眼昏花,出门频频摔跤。我那老友便想着替他众筹买眼镜的银子,便找上了老夫。可你也知道我们翰林院是清官,养家糊口已是艰难。京都唯一的玻璃铺子,一副眼镜却要20两银子……” 那唯一的玻璃铺子是他家的。 所以这就是胡老找她遛弯的原因吗? 苏子衿有些失笑,“既然是胡老的友人,那自然也是子衿的长辈。待我交待下人一声,让那位长辈,改日去铺子里配便是。” 胡老摇摇头,“那个老秀才的脾气又丑又硬,恐怕很难会要嗟来之食。” 苏子衿这就为难了。 “那依胡老之言,此事该如何做的?” “明日休沐,我们几个老家伙约了宴饮,你若是有时间可同来。那老秀才的字画可是千金难求。” 苏子衿明白了。 她还得送货上门。 不过看在胡老的面子上,她也答应了下来,不过她先约了方志明。 胡老的聚会,只能晚些去了。 第九十章 方府 明日就要休沐,今日翰林院收到皇帝贺礼便连夜送去了宫内。 御用监得了李仁和的嘱咐,收到翰林院的寿礼便报了上去。 李仁和得到消息,马不停蹄地命人将寿礼抬到了龙栖殿。 龙栖殿内,楚宸斜靠在软榻上看书,模样十分悠闲。 内阁辅政大臣的名单已经拟定好了,他便无需那么忙累了。 今日堆积的奏本,待得明日内阁开启,让他们去忙便是,趁着百官休沐,楚宸也给自己放了个小假。 正在享受难得的休闲时光,李仁和却进来了。 “何事啊?”楚宸瞟了他一眼,语气颇为不耐。 “禀陛下,翰林院那边送寿礼来了。陛下可要过目?”李仁和躬了躬身子,笑着问道。 临近万寿节,皇帝三天问了两遍翰林院的寿礼,他哪里还能不懂皇帝的心思? 楚宸闻言面上不耐消失殆尽,眉梢显出几分喜意,“给朕拿来瞧瞧。” “是。” 李仁和赶紧招呼着小太监们把寿礼抬进去,他还贴心地把苏子衿的寿礼挑了出来,放在了最上面的位置,确保皇帝一眼便能够看见。 楚宸挑了挑眉,神色满意地将写着苏子衿名字的锦盒拿了起来。 他决定了! 不管苏子衿送了什么破铜烂铁都是甚得朕心。 打开盒子一瞧。 楚宸心底生起几分不满,这苏子衿真是够敷衍的。 竟然送了个木头疙瘩,打磨得还十分粗糙! 他从没见过如此差劲的做工! 李仁和瞧了一眼里面,圆柱形的木筒边缘还带着未打磨干净的木茬子。 他也觉得这做工简直没眼看,但嘴上却打着圆场,“陛下。或许这是苏大人亲手做的呢?苏大人的手,岂能做得了这等粗活,说不准为了亲手给陛下做寿礼,暗地里吃了多少苦头呢。” 楚宸一听,脑海里瞬间有了画面,想到苏子衿那双细嫩白净的小手,心底竟泛起一丝心疼。 “罢了,虽粗糙了些,用心倒是别致,这木筒里面还装了许多玻璃片。” 楚宸把玩着,将眼睛对了上去,于是便看到李仁和被放得大大地脸。 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李仁和的眼睑上有一颗小痣。 楚宸一惊,放下望远镜,又瞧了瞧李仁和。李仁依旧站在原处,一切如常。 再拿起望四处瞧瞧,他可以通过望远镜圆柱形的孔洞,清晰的看见玻璃窗外的飞蛾,房梁上雕刻的精致细纹。 “哈哈……”明白了此物的功用,楚宸长笑一声,“朕便知晓,苏爱卿从来不会糊弄朕!” 见皇帝突然之间很是兴奋,李仁和有些摸不到头脑,刚想问问这东西有何神奇之处,便见皇帝从软榻上一跃而下,三步并两步地跑出了寝殿。 “陛下,秋寒露重,小心着凉。”李仁和一惊,连忙取来披风追上楚宸。 此时已经入夜,但是皇宫之内依旧是灯火通明。 楚宸倚靠在龙栖殿外长长的翰白玉的扶手上面,举着望远镜,四处张望。 一会儿瞧瞧四处走动的宫女和她们手中的掌灯,一会儿瞧瞧宫墙上的琉璃瓦片和蹲坐在檐角的狻猊。 他生于皇宫,长于皇宫,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皇宫,只觉别有一番趣味。 楚宸边跑边看,很快走到了城墙的尽头,他也将望远镜对准更远的宫外。 皇宫之外的城街已经宵禁,只能看到零星的提着灯笼的官员车马在缓缓移动和四处巡逻的兵士。 即便因着夜色沉重,他看得并不清晰,可楚宸心中还是十分高兴的。 他还是太子的时候,便经常站在此处,眺望外面的世界。但由于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一片模糊。如今也算是一偿所愿了。 李仁和在后面追着,心底是又惊又喜。 多少年了? 十年还是八年? 似乎从陛下七八岁时,便再没有如孩童般的活泼欢乐的模样了。 他记得那次,陛下就是站在这里,奶声奶气地对他说,待他继承皇位之后,要修一个高高地露台,这样他站在露台之上,便能一眼看尽天下。 但这话,传进了先太后的耳朵里,害得陛下被先太后责罚,跪了三天三夜。 从那之后,陛下便再也没来过此处了。 “李仁和!” 李仁和正想着,皇帝的声音响起,他马上应道:“奴才在。” “朕要嘉奖苏爱卿,再让苏爱卿多送些眺望筒来。” 这是个好东西。 若是行军打仗有了这个,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要给各处边防军都送一个过去,在给云南那边送一个,自己再留一个! 李仁和闻言心底浮起一抹喜意,“那老奴去传旨?” 这君臣二人,总算是要冰释前嫌了。 “等等。”楚宸神色一顿,“你说朕赏苏爱卿些什么?” “陛下的赏赐乃是君恩雨露,无论赏赐什么,想必苏大人都会十分欣喜的。” 只要陛下赏了,苏大人就能顺着台阶下来。 他们君臣和好,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能轻松些。 最近贤妃被扔进了冷宫,后宫倒是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妃子过来惹皇帝生气的了。 但是大臣们却看不得宫中清净。 劝谏皇帝选秀的奏本一浪高过一浪,每日太和殿紫微殿都在谈这个事儿。 若是苏大人常来,陛下还能宽宽心。 李仁和憧憬着,楚宸却摇摇头。“赏赐金银珠宝,实在太俗。苏爱卿的功勋,朕先记着,回头赏她些好的!” 他原本就准备以苏子衿的寿礼得宜之名,给她升官,封赏的圣旨都备好了,只等明日早朝给苏子衿一个惊喜。 可如今这寿礼真的深得朕心了,他又觉得亏待了苏子衿。 苏爱卿给他的寿礼,如此花费心思,他又怎能拿一些金银俗物敷衍? 苏子衿若是在这里一定大喊不俗,她要! 她不觉得敷衍,她就喜欢这些金银俗物! 可惜苏子衿并不知晓。 因着休沐的时间被约得满满地,苏子衿想着明日不用起早,便连夜泡了一个澡。 清晨起来,苏子衿先去了醉仙楼,因为苏子衿在醉仙楼出过风头,她家又和醉仙楼有生意往来,故而醉仙楼里的伙计基本都认识她。 她一迈进门槛,掌柜的便迎面来见礼,“苏大人安好。” “掌柜的安,我约了友人前来。” “方大人已经在二楼等了。我叫伙计带大人上去。”掌柜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苏子衿点点头,跟着伙计上了二楼。 二楼包间,已经摆满了酒菜,方志明坐在中间,慢悠悠地喝着茶,见到苏子衿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方兄客气了!” 两人落座,苏子衿首先问道:“不知方兄如此破费,究竟所为何事?” “哎!”方明志先是叹息一声,“此事说来,是我国公府的不是。我也是近日才知。当时舍妹落水,是苏兄救了舍妹。母亲目光短浅,将此事瞒了下来,却不想舍妹芳心暗许……” 原来是他妹妹方念瑶自上香时遇见了苏子衿之后,心中越发觉得他们本该是天定姻缘,却因家中嫌贫爱富,导致自己错失良缘。 朝朝暮暮地想,倒是想出了病,如今缠绵病榻,请了宫中的太医过来瞧,说是郁结成疾,心病还须心药医。 方明志不忍心看妹妹受病痛折磨,日渐消瘦,便找上了苏子衿。 苏子衿十分无奈。 他叹息着,“方兄,可苏某已成亲。这……可叫苏某如何是好?” 方明志也知道苏子衿与夫人情深意笃。自己这是强人所难,奈何为了妹妹,也不得不厚着脸皮。 “我想着,若是苏兄能时常去看望舍妹,也许舍妹的病能好起来。” 苏子衿皱了皱眉,方念瑶是女子。她如今的身份是外男,时常与方念瑶会面,不仅有辱女儿名声,对他的官声也有所影响。 见苏子衿不语,方明志又道:“苏兄放心,待得舍妹的病好,我便引她多见见名门公子,舍妹有了心仪之人,便不再劳烦苏兄了。” “国公爷和老夫人可知此事?”苏子衿问道。 “我同父亲母亲说了。父亲原本不同意,母亲心疼舍妹倒也是劝了父亲的。到时,只说你我交好。互相拜访罢了,也能掩人耳目。” 见方明志都安排得这么明白了,苏子衿也不好再作推辞,只得点头答应下来。 “如此。那苏兄正好今日休沐,你便同我回家共饮如何?我再叫醉仙楼打包一些饭菜。” 方明志大喜,当即便拉着苏子衿回了府。 二人到时,方念瑶正在掩面哭泣。 苏子衿站在小厅堂内,透过内间的方窗,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丫鬟们左一句,右一句的说话声。 有安慰方念瑶的,也有骂苏子衿有眼无珠的。方明志目露尴尬之色。 “苏兄,家中丫鬟无礼,你莫生气。” “无妨,方兄还是快些进去吧。我在此等待便可。” 苏子衿环顾一周,方念瑶的小厅堂布置得十分精致,处处显示着女儿家的蕙质兰心。紫檀木书架中,还摆着一排排的装订精美的书册。 苏子衿随手拿起一本翻开,方志明见此也不再客气,转身进了内间。 “都闭嘴!是谁教你们辱骂朝廷命官的?若我再听见谁说苏大人的半句不是。别怪我发卖了她!” 苏子衿听到方明志的骂声,紧接着是一片丫鬟跪地的求饶认错声。 “大哥,你怎地来了?”方念瑶抽泣着抬了抬眼。 方明志看自家妹妹如此憔悴,不禁心痛地皱了皱眉,“还不是因着你。我帮你把苏大人请过来了。就在外间。” 方念瑶神色一怔,“快快,帮我梳妆!” 她一把撩开身上盖着的薄毯,三两步便跑到了梳妆台前,满脸的喜色。 方明志无奈地叹息一声,“大哥在外间等你,你快些,莫要让苏大人等久了。” “妹妹知晓了!”方念瑶应付了一句,便冲着旁边的丫鬟道:“去,把新裁得那条裙子拿来。” “女大不中留啊!” 方明志摇着头从内间出来,看见苏子衿正捧着书看得入神。不由好奇地问道:“是什么书让苏兄看得如此着迷?” “才子佳人的故事。”苏子衿随手又拿起一本递给方明志。 “这满柜子的书,起码有一半都是在讲穷穷秀才和富小姐私定终身,穷秀才高中状元和富小姐传为佳话的故事。其中有小姐救了秀才的。也有秀才救了小姐的。” 苏子衿放下手中的书,看向方明志,眼中的意思很明显。 所以你明白你妹妹是怎么回事儿了吗? 方明志当即大怒,“来人,把这些书都给我烧了!” 他从小励志功名,读书只读经史子集。虽然知道妹妹喜欢看话本子,但是他觉得女子无须考取功名,看些杂书自是无妨的,却不想竟然被荼毒如此之深。 方念瑶在内间听到哥哥要烧她的话本子,顾不上梳妆了,急急地便跑了出来。 看到苏子衿,她面上浮现一丝红润,用团扇遮住了下半张脸。移着莲步挡在自己的书柜前,“大哥,不许你烧我的话本子。” “你!”方志明气极了,但是碍于有外人在场,也不好过于严厉地斥责自己的妹妹。 方念瑶内心也是十分忐忑,她的眼神不停地瞟着苏子衿。 她如此强横无礼的姿态被苏大人看了去。 苏大人恐怕会不喜自己了吧? 苏子衿却上前一步,拦住了方志明,“方兄。既然令妹已是看过了。此时烧了。也无甚意义。又何必再因此惹了令妹不喜?” “可苏兄,我又能如何?”方志明知道苏子衿说得有理,但除了烧话本子,他也想不出其他的法子了。 苏子衿笑了笑,看向方念瑶,“既然方小姐喜欢看话本子,不知可愿品评一番苏某的拙作?” “苏大人也有写话本子?”方念瑶眸中浮现惊喜之色。 “本是没有。但今日见到苏小姐的书,苏某倒是有了些许灵感。” 苏子衿竟然要写话本子给自己看? 方念瑶想到此,心底如同抹了蜜一样的甜,当即便红透了耳根子。 “若能拜读大人高作,念瑶荣幸之至!” 她柔柔弱弱地垂下头去,恭谨乖巧地福了福身子,端得一副身娇体软易推倒地模样。 方志明见此烦恼地抚了抚额。 女生外向!诚不欺我! 第九十一章 师叔 女子本该柔软恭顺,方念瑶此态无错,但想到苏子衿已经婚配,方志明便愁肠满结。 又听到苏子衿要给妹妹写书,当即心底拉起了警铃。 如此一来,自家妹妹的情根岂不是更加深种? 这可如何是好? 他的嫡亲妹妹可不能给人做妾!那国公府的老脸岂不是都要丢光了? 想到此,方志明拉了拉苏子衿的袖子,小声道:“苏兄。这怕是不妥。” 苏子衿知道他的担心,同样小声道:“无妨,方兄你且信苏某的,苏某自有打算。” 方志明想了想,苏子衿为人正直,应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他妹妹如今的情况,也没有其他法子了,也只能信他的了。 “苏兄拜托了。”方志明满脸希翼地冲苏子衿点点头。 方念瑶见俩人背着她蛐蛐,心底对哥哥升起不满,却也没有当着苏子衿的面表露出来。 见两人聊完了,苏子衿的目光朝她望来,她露在团扇外的一双眸子弯了弯,“苏大人,可否等等念瑶,念瑶梳妆一番,再来见过大人。” 苏子衿未应,却是问道,“敢问苏小姐。一个男子因容颜喜欢一个女子,当女子年华老去,容颜不再后,当会如何?” “啊?”方念瑶读过的书不少,当即明白了苏子衿意思,她目露哀色,“色衰而爱弛,可女子不都如此吗?” 父亲和母亲在权贵之中,已属恩爱夫妻。 但父亲依旧纳了几房年轻貌美的妾室,如今已极少在母亲的房中歇息了。 虽然母亲嘴上不说,但她还是能够发现母亲心底那份不可言说的痛楚。 她以为女子便就是如此了。 趁着年轻和夫君恩爱几年,待年华老去,便要看着夫君和其他女子…… 但苏大人,似乎有着不一样的答案。 方念瑶抬着眸子,等待着苏子衿的回答。 苏子衿笑了笑,“青春是不可永葆,但爱意未必只有容颜才得以留存。” 方念瑶目露迷茫。 她从小受到的教育便是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那还能用什么留存?”她偏着头问向苏子衿。 苏子衿却没有再回答,而是道: “刚刚我瞧了几眼方小姐的读的话本子,似乎都是才子佳人的。方小姐仅仅喜欢此类故事么?若苏某不写那才子佳人的故事,苏小姐可会再读?” 方念瑶想了想道,“念瑶在闺中无趣,便看些话本子来打发些时间。市面上的话本子,除了才子佳人便是一些江湖侠义的,可那讲地是男子,故而念瑶便只读些才子佳人的。” 苏子衿懂了。 主要原因的还是这个时代写话本子的都是男人。即便是才子佳人的故事,也是以男子为既得利者。 方念瑶是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虽然憧憬话本子中的故事,倒也没有去效仿私奔,倒是值得庆幸。 两人又聊了几句,苏子衿和她约定了每逢休沐,便来看她,让她好好养身子,写出话本子便会让方志明给她带回来,便告辞离去了。 方念瑶毕竟是闺阁女子,即便有方志明在旁,她也不好和她多说。 方志明将苏子衿送出府后,苏子衿又快马加鞭的去了胡老府上。 胡老家的宅子不大,却十分清幽写意。 苏子衿报上姓名,下人领着她进了一簇竹林。 竹林中中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放着几杯清酒,胡老和一个身姿挺拔的文士,跪坐在草席上。 那文士虽是上了年纪,却依旧可以从残余的风华中看出,年轻时必定姿貌不凡。 胡老看见苏子衿,招手让他过去,“子衿来了啊。这位便是老夫昨日提到的曾大家。他的真迹,可是千金难求。你若想要,可是要花些功夫。” ,随后又向身边的曾华池介绍道: “此少年便是老夫跟你提过的后生。是老夫的忘年交。你可要收收你那脾气,莫要为难人家孩子。” 曾华池神色一正,“你说得哪里话,老夫何曾为难过他人!” “有人想找你写副匾额,开价百两黄金,你却生生将之拒之门外。你就是老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胡老怼道。 曾华池不满嗤了一声,“那商贾之流,想用老夫的真迹招揽生意,老夫岂能与他同流合污!” “那我这后辈……”胡老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会意上前,“拜见曾大家。子衿无意中见到了先生的字画,甚是心喜,想求得一副回到家中。子衿已备上薄礼,还望大家收下。” 她将装着眼镜的锦盒递出去,胡老接过一瞧,“这孩子多有心。准备的东西,正是你这老家伙需要的。” 曾华池看到眼镜却是神色一肃,“既然苏相公是你的忘年交,老夫便送他一副字画又如何?何必备礼?莫非是看低了老夫!?” 苏子衿知道这是大乾读书人的常态,又穷又要面。 她赶紧道:“老师曾告诫过学生,来而不往非礼也。若是子衿讨了大家的字画,大家却拒了子衿的薄礼。大家又将子衿置于何地?” 曾华池闻言想了想,“敢问苏相公师承何人?” “子衿师从嵇清疏嵇先生。” “什么?!”曾华池的手一抖,“你竟是我师弟的学生?” 苏子衿也是神色一怔,“老师并未与子衿提过师门之事,子衿并不知晓。” 在原主的记忆中,嵇清疏确实没有提到过师门。 “哎。”曾华池沉默了半响,才道,“师弟,他现今如何了?” “子衿去年下山以备会试。老师说,若得以高中,便不必上山了。从那之后,子衿便未见过老师了,但书信往来尚好。” “师弟还没有忘记当年之事啊。不过,他既然能收学生,想必也是开解了许多。”曾华池点点头。 当年什么事? 苏子衿回忆着嵇清疏犹如谪仙般清冷绝尘之姿,又想起传言中嵇清疏好男风之事。她立刻脑补出了一个大瓜。 可是曾华池似乎并不想多说,他伸手拿起苏子衿的锦盒,将眼镜取了出来,“既然是师侄所赠,老夫便不可再推辞了,师侄喜欢老夫字画,老夫改日送去一副。” 胡老也没想到苏子衿和曾华池竟师出同门,见曾华池同意收下眼镜,当即便道:“老曾快带上,让老夫和你师侄瞧上一瞧。” “是啊,曾师叔。且戴上试试,若有不适之处,也好拿去改改。” 在苏子衿和胡老的催促声中,曾华池戴上眼镜,顿时眸色一亮,常年朦朦胧胧地世界一瞬间变得清晰了。 “妙妙妙。此物当真神妙!”他惊叹了一声。 “那当然。”有经验的胡老当即便说起了戴眼镜的好处。 当胡老说起眼镜是苏子衿所发明时,曾华池又是一阵感叹,直说苏子衿心思灵巧,替他等光耀了门楣。 三人饮了几杯酒,宾主尽欢,苏子衿适时提出告辞。 第九十二章 话本 苏子衿刚刚回到府上,王嫣然便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表哥,你且看看这邸报,上面所寻之人,是否是杜公子?” “哦?我瞧瞧。” 大乾朝的邸报和现代官方周报十分相似,上面会写一些时事政策,好文好词,也会有寻人寻物之类的便民版块。 只是因为古代书写不易,一月才会发行一次。苏子衿偶尔也会看看,这个月的邸报,他还没看,闻言便接了过来。 寻人启事上描写的相貌,姓名,祖籍都能和杜明瑞对得上。应当是杜明瑞无疑了! 苏子衿将邸报塞入袖兜,“表妹所言不差,应当是杜兄,许是他的家人寻来了京都,我这便去通知他。” “娘亲已经备好了饭菜,表哥若是去寻杜公子,便叫杜公子一起过来用饭吧。用过了饭,再去寻人也不迟。” “我在外面吃过了,表妹你同母亲吃饭便是,不必等我了。” “好吧。” 王嫣然应了一声便想走。苏子衿突然想到他应了方念瑶写话本子的事,便又道: “表妹,叫下人去寻王二,让他再做几套活字板过来。” “表哥想要作甚?”王嫣然好奇的问道。 “我要写话本子,到时候印刷成册,拿出去贩卖。你这段时日再招些印刷的工人。”苏子衿也没隐瞒。 既然要写,她自然不可能光写给方念瑶一个人看! 如方念瑶这般被时代裹挟着的女子不知凡几。既然她来了,又有能力,她便想做出一些改变! 既然要改变,便要先从思想上解开禁锢女子的枷锁。让被囚禁在闺阁的她们,也能生出一颗展翅翱翔的心。 王嫣然不知道苏子衿心中所想,她疑惑地皱了皱眉,“表哥当官当的好好地,写话本子作甚?家里又不缺银子。” 在这个时代是难登大雅的堂旁门左道,被士大夫们所唾弃,只有一些考不上功名的穷书生,才会写话本子,于以糊口。故而王嫣然十分不理解。 苏子衿也没解释,只是让她照着做便是。 王嫣然最大的好处便是听话。 见苏子衿坚持,也就没再劝说。 跟王嫣然交代好了,苏子衿去了杜明瑞居住的院子。 “杜兄写字呢?”迈进房中,她看了一眼案桌上未及收拾停当的笔墨纸砚。 “思乡情切,无处宣泄,聊以笔墨,权作慰籍。让苏兄见笑了。”杜明瑞长叹一声,又道: “苏兄来此,可是云南那边有了新进展?” 因着杜明瑞,苏子衿时常关注着云南那边的动静。有了消息,便会前来告知。 如今云南那边,听说是开战了,却不知战况如何。杜明瑞自从听说了此事,一直郁郁寡欢,十分担忧家中被战乱波及。 苏子衿也不卖关子,当即把邸报拿出来给了杜明瑞,“杜兄且看看。” 杜明瑞接过一瞧,顿时大喜,“此辑稿,必是内人所写。我与她有过暗号作记,错不了,错不了!” “苏兄,在下先去寻找内人,回头再与苏兄细聊。” 杜明瑞将邸报胡乱塞入袖兜,说着就要走,苏子衿一把拽住他。 “杜兄且慢。你莫忘了,云南那边在京中未必没有势力。若你贸然前去,或许并不安全。” 苏子衿已经看过了邸报上面留下的地址,是在外城。 此处乃是皇城脚下,时刻都有官兵巡哨,十分安全。可若到了外城,安全系数便大大降低了。 杜明瑞听了苏子衿的话,也从狂喜中冷静了下来,“依苏兄所见,我应当如何?” “接令夫人团聚,自是不能拖延的。我让清风赶着马车,再带上家丁陪杜兄一同前去,若一切顺利,自是最好。若遇到凶险,也可护杜兄一二。” 杜明瑞听后,精神一振。 “大恩不言谢,一切劳烦苏兄了!”杜明瑞深深鞠了一躬。 苏子衿安排了人手,送杜明瑞出去后,自己回了房间。 摊开宣纸,用震石压好,摆好笔墨,一点点研磨着。 她现在的毛笔字,练得还算能够入眼了,虽还不能掌握原主那簪花小楷的精髓,但只写横平竖直的正楷是没有问题的。 话本子要先拓印了,才能再出版,手稿只用于给活字块排序,好不好看的,倒也不必计较太多。 不过,她得好好想想,这话本子要怎么写。既能表达女子自强自立自爱的思想,又能很好的吸引读者。 她圈定的读者都是闺阁小姐,所以必须以女性视角为主人公。 背景嘛,就选在武周时期。 因着武皇的原因,那个时代的女子是十分自由开放的,就连女状元,女丞相也有不少。 只是武周灭亡之后,为防武周之祸,大乾朝加大了对女子的控制与束缚,将女子重新关进了后宅。 鲁迅先生能够用笔作为武器,唤醒民众觉知,激励抗争精神。 那么,她也可以借助话本子,将这层束缚撬开一个缝隙。 苏子衿构思好了,抬起毛笔,沾了沾墨水,随着她的手腕转动,一行干净整理正楷小字跃然纸上。 开头部分就使用现代的热梗,渣爹逼死亲娘,扶正后娘,不受宠的女主备受欺凌,在即将饿死之际,幡然醒悟,于是开始人生逆袭。 学习种地,结合古籍,改良田种,收购土地,经商致富,创立自己的势力,同时收获了俊美王爷的爱情,高调回京,打脸庶妹庶弟,渣爹后娘。 现代类似的满天飞,苏子衿上大学的时候,看过不少,写起来颇为得心应手。 很快,她便写完了女主在家中备受欺凌,最后被诬陷偷东西,送去了城外庄子的桥段。 写到这里,苏子衿停了笔。 先出版看看效果如何。 苏子衿将写好的稿子放到了一边,又拿起一张纸。 这次写的是以东方不败为原型的江湖侠女,仗剑江湖,爱恨情仇。 当然东方不败的性别被固定成了女性,葵花宝典什么的也去掉了。全篇主打一个我行我素,潇洒恣意。 这两本,苏子衿都打算出版看看,看哪一个受众更好。反正她现在又不缺钱。 刚写完两本书的第一卷内容,杜明瑞便带着自己的妻子找来了。 两人先是感谢了一通,杜明瑞的妻子便讲起来江南的战况,据说皇帝不知哪来的一队骑兵,出其不意地瓦解了晋王的老巢,晋王带着人躲进了山里,她便趁着战乱找了过来。 既然晋王战败,看来距离收复云南也不远了。苏子衿如此安慰了两人几句,两人再次对苏子衿表示了一通感谢,杜明瑞便带着妻子回房了。 第九十三章 次辅 苏子衿一觉睡醒,神清气爽。不过,让她不开心是,又要上班去了。 虽然昨夜睡得不错,但起床上朝的时间也太早了些。 幸好她现在已经练就了一身站着便能睡着的本事。 在紫微殿的最后面,也无人在意她,她便迷迷糊糊地会了周公。 半梦半醒之间,苏子衿似乎听到有人唤她。 她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便又听到那个声音道:“苏子衿听旨。” 苏子衿一个激灵瞪大了眼睛,只见满朝文武,都在看她,她赶紧小跑着跪倒在了大殿中央。 “臣苏子衿在!” “朕惟治世以文,戡乱以武。尔苏子衿,才识宏通,器宇端凝,昔在翰林院任侍讲学士,克勤厥职。今特授尔翰林大学士,位及三品,兼任内阁次辅,掌御部。望尔益励忠勤,恪恭匪懈,钦哉!” 太监独有的细长声线,回荡在金銮殿上。 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苏子衿,这才惊觉自己被升了官。 “臣,谢陛下隆恩!”她拜道。 此时御史台又蹦了出来。 “陛下,臣认为苏子衿太过年少,入朝时日短,应当多多磨砺,方能予以大任!” “臣附议!”杨相闻言,也出列拜道。 “臣等附议!” 入朝不到一年便官居三品大员,这以后还能得了? 不管无论,必须打压打压! 有御史台和杨相打头阵,也不怕皇帝关注到他们!一些中立的臣子,也纷纷参与了进来,金銮殿上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皇帝坐在高高地龙椅上,顶着一张不怒自威的脸,缓缓开口,“朕金口玉言,言出必行,诸位爱卿莫非将朕的旨意视作儿戏了?” 他便知道直接将苏子衿提到从三品的位置,一定会引起朝堂不满,故而才选择在金銮殿上直接宣布。 皇帝话音一落,御史台几人默默地退了回去,眼观鼻,鼻观心。 反对是工作,沉默是态度。 要想在御史台活得长久,不仅要学会开口,更要学会闭嘴! 其他一切跟风的大臣见御史台不吱声了,自己当然也不会出头,也纷纷闭口不言。 只有杨相立着眸子,据理力争。 “少不更事,未足与谋。驹齿未落,何足任重。陛下!《晋书》有言,以冲龄主社稷,是弃国如弈棋耳!实乃置于江山于儿戏!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杨相此言差矣!” 苏子衿站起身子! 阻人升官,犹如杀人父母! 她岂能任由人编排她? 也幸好她平日读书勤勉不懈,否则此时便要被他引经据典的给忽悠了去! 苏子衿已经学过晋书,当即便反驳道: “莫非杨相看书时,只学会了断章取义?《晋书,惠帝纪》中记载的是惠武帝年少继位,因愚钝导致‘八王之乱’,后人评其为‘以天下为弈棋。’比喻幼主治国如同儿戏,导致国家崩盘。杨相莫非是暗指我主陛下,年幼登基,并非明主!?” 陛下年幼登基是事实,如今也不到弱冠之年。若是昏聩之辈听了此言,必定会大怒。但皇帝却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杨相却是一急,若是让苏子衿把这个帽子扣在他头上,就算皇帝不怪罪,他也是妥妥的乱臣贼子了。 “你!这……”杨相刚要反驳。苏子衿又抢言道: “陛下明鉴,杨相说,少不更事,未足与谋。驹齿未落,何足任重。但臣认为,才学之多寡,才能之高低,与年岁无关!古有甘罗12岁称相,今有银龄,依旧读不懂史书之辈。故而可见……” “姓苏的!你在说谁读不懂史书!?” 臣子和皇帝说话之时,其他大臣是不该插嘴的!有失体统! 但是杨相已经气急攻心,也顾不上体统了。 苏子衿情深淡定地瞟了杨相一眼,“年龄大了?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好使了?” “你!你!岂有此理!本官乃当朝丞相,你这小儿,竟敢如此羞辱本官!?简直是目无法纪,败坏朝纲!” 如今的丞相已非当初的丞相! 他已经被皇帝联合六部架空,失去了相权,犹如昨日的黄花。满朝文武看着两人吵架,都无一人出头,苏子衿自然也会不怕了他! 当即晒然一笑,“呀!右相大人,您在说什么呀?捡银子的人,下官常常见。捡骂的,下官还是第一次见!下官哪个字提及右相大人您了? ” 苏子衿话音落下,堂中响起一阵低笑,就连皇帝也微微挑起嘴角。 杨相老脸一红,双眸悲愤,“陛下!你就任由此子欺辱老臣么?” 皇帝知道再闹就过了,立刻正了正脸色,“行了!都别吵了。苏爱卿看看你把右相气成什么样子了?罚你一月俸禄,给右相大人买补品补补身子!” 皇帝这话算是默认了杨相年龄大了。杨相被气得呼吸一滞,但又不能质疑皇帝,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一张老脸都成了鸡肝色的。 苏子衿有预感,只要她再多说一句,杨相恐怕得当场气成脑血栓! 不过皇帝都开口了,她自然是见好就收。 “是!臣遵旨!”她瞟了一眼杨相,默默地退下。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月俸禄,陛下可是真够敷衍的! 看来苏子衿这是又重新获得圣心了。 接下来,皇帝又任命了几人进入内阁。 有六部的,也有翰林院的。 六部还是负责自己部门的那部分奏本的批阅,苏子衿则是负责非六部的奏本。 苏子衿一听自己的职权,心里就乐了。 虽然不是六部尚书,但权利与六部尚书等同! 应该是说,她接手了七分之一丞相的职权。 当初皇帝一削丞相,下令奏本一式两份,呈给丞相的同时,也要呈给六部。 而皇帝只批复六部奏本,对于丞相递上来的奏本,一律压中不放。时间一久,官员也都懂了,凡是能上呈六部的奏本,基本都会上呈六部。导致丞相只剩下了除六部之外的权利。 二削丞相,皇帝直接接手了丞相的所有奏本。也就是苏子衿经常在紫微殿看到的那些。 这下,这些奏本全归她了! 不过皇帝倒是给她从翰林院调了许多人手过来,还算贴心。 第九十四章 值房 殿中朝服如海,朱紫满堂。 从三品以上方得入殿朝参,是以目光所及,大多数人还是比她官大。 但下朝之时,排在她前面的大红袍们,却似潮水般分开,自觉地为她让开一条路。 “苏大人请。”须发尽白的老臣率先拱手避让,神情恭敬,几近刻意。 “苏大人,年少有成。”兵部侍郎抚须微笑,语气温和,眸中却掩不住几分隐晦的嫉恨。 年纪轻轻,何以致此? “苏大人请先。” 户部侍郎潘启政语气平淡,手中象牙笏却捏得指节泛白。 他本以为苏子衿惹了圣怒,已无转圜的余地,却未料她竟能一朝得势! 他投靠了怀王才洗脱与东广家的干系,若让此人得子掌权,岂能有他好日子过? 苏子衿唇角微扬,她将众人心绪尽收眼底。 “诸位大人,多谢抬爱。如此苏某便托大,先走一步?” 她拱手回应,声音清亮。却没有像以往一般故作谦虚。而是大大方方地沿着众人分开地路,抬步前行。 她虽然官小,但是权利大! 如今即便是六部尚书,也要给她几分薄面!从此已不必在人前谨小慎微! 尤其是今日,她初登高位,自当张扬一些,不能让人觉得她年纪小,便小瞧了去! 苏子衿绣着孔雀补子的青缎官服在一众朱红色的朝服中,本就格外扎眼。 此刻她又故意将步子迈得又缓又重,更显得她整个人威仪不凡,稳重大气。 苏子衿抬步跨过太和殿高高地门槛时,正好瞧见天边初生的太阳,破开云层。 那万丈光芒泻下,晃得她微微眯眼。 她突然想起江南送来的书信中提及到松江水红。 想起东广家祠堂内,那一排排数之不尽的笏板,苏子衿心头微动。 一朝朝阳升,一夕夕阳落。 如今的她,便如同那天边的朝阳,自是光芒万丈,但官场如战场,她也需加倍小心! “咱家贺喜苏次辅了。”殿外侍立的李仁和打断了苏子衿的思绪。 不同于别人的敷衍,李仁和的神色间倒真有几分喜意。 “李公公,承蒙厚意。”苏子衿颔首还礼。 她在紫微殿中受到同僚排挤之时,,李仁和对她多有照拂,这份情,她记在了心中。 如今重新得到了皇帝的重用,本该感谢一番,但此时却不是说话的时机。 几个尚书侍郎也都例行恭喜了苏子衿一番后,李仁和一甩拂尘,冲着众人说道: “诸位大人,陛下旨意,内阁便设在宣和殿。日后诸位大人便在宣和殿辅政,咱家已经将宣和殿收拾停当了,诸位大人请随咱家来。” “有劳公公。” 一众尚书齐声应下,苏子衿也跟着拱拱手,余光却见户部唐通海抹了把额汗,神色复杂。 他知道了些什么? 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 苏子衿念头翻转,却未露声色,将心中的疑惑按下,跟上众人脚步。 如今走在她前面的,只有六个人了! 走在第一个的是工部尚书段百川,隶属皇帝的阵营,她已经确定了。 第二个户部唐通海,苏子衿怀疑他也是皇帝一派,但是她没有证据。 第三个兵部尚书,东广齐被斩首以后,现在兵部尚书的职位,由原本的侍郎接任了,姓谢,苏子衿对他并不熟悉。 其他几个尚书,她也不熟悉。走在她前面的是礼部尚书孔高杰,听说还是孔圣之后。 走在她的后面是六部侍郎,他们互相瞪眼,暗自较劲。苏子衿权当没看见,只盯着前方礼部尚书后脖颈上那颗褐色的瘊子。 那瘊子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地抖动着,像极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众人行至宣和殿。 甫一入殿,苏子衿却差点笑出声来。 宽阔殿宇之中,书案书柜林立,密密麻麻如同蜂巢。 桌案与桌案之间,相隔不到半人的距离。无论说什么悄悄话,邻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宣和殿占地面积极为广阔,内部空间足以允许桌案之间的距离更为宽敞,但大殿四周却摆满了绿植盆栽,使得殿内空间狭小无比。 苏子衿见此,只能说,皇帝!果然是你啊! 掌控欲还是如此的强! 办公场所私密性那么差,一点儿秘密也不会有啊。 他是真的把他们当做批奏本的工具人来用啊! 几个尚书的面色也明显很差,唐通海反倒一副幸灾乐祸地模样,抿着唇低笑。 苏子衿也笑了笑,反正她又没有怕皇帝知道的小秘密。 说不准还能看到些有趣的事儿。 李仁和微微眯起眼,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诸位大人,这值房不知是否合用?若有需要添置之物,只管告知咱家便是。” "呵呵......" 几位尚书闻言,堆起僵硬的笑意。 这阉人分明在戏耍他们,谁不知道内阁值房由内务府亲自督办? 阉人把空余的位置都放满了花草,搞得值房如此拥挤。他们倒是想添置个屏风,最好隔出雅间,隔绝窥探。 但这里有地方放吗? 现在假惺惺地来问意见? 谁若提意见,谁就是傻! 摆明了告诉皇帝他有秘密!来查他! “既是李公公的安排,我等自无异议。”礼部尚书孔高杰阴恻恻地冷笑了两下。 李仁和见此,也不多言语,引着众人来到一排稍显宽敞的书案前。 这些书案显然是新制的,还散发着淡淡地楠木香气。 苏子衿立刻明白这就是他们日后的办公区。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瞧见靠窗处一张书案较之其他书案更为宽阔,案面打磨得更加光滑。 苏子衿眸色一亮,一个箭步冲向靠窗的位置,衣袖翻飞间,已经坐稳了位置。 “此处冬寒夏热,寒暑交攻,坐久恐生痼疾。”她抚案叹道,语气极为诚恳,“子衿年少力健,不惧寒暑,愿担此劳,诸公毋忧。” 几位尚书齐刷刷翻了个白眼。 何人不知日今这宫中新换的玻璃窗子,雨打不湿,风吹不入? 莫说寒暑,便是外头的喧哗声都传不进半分! 不仅抬眼便能望见御花园的景致,又远离堂中喧杂,分明是极佳的去处! 孔高杰气得须髯皆张,心头暗咒:“好个油滑的小子!” 奈何苏子衿动作忒快,众人纵然心有不甘,也来不及了。 第九十五章 想学 待众人各自选定位置,几位尚书便匆匆离去,他们急着回六部调派人手搬迁文书。 苏子衿如今她已不是试讲,也不必再去紫微殿当值。 正盘算着也回翰林院收拾些笔墨过来,却听李仁和在身后唤道:"苏大人留步,陛下传召呢。" 苏子衿脚步一顿。虽说前些日子皇帝骂她骂得狠,可转头就给她连升三级,如今又主动召见。 .她暗自琢磨着,若是陛下从此改过自新,念在他还算是个明君的份上,自己也不是不能原谅他! 但若还想摆威风…… 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拳头,那就休怪她不讲情面了! 拿定主意,苏子衿跟着李仁和来到紫微殿。 刚踏进殿门,就听见马侍讲抑扬顿挫的诵读声。 抬眼望去,只见他捧着书卷站在殿中,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再看御榻上的皇帝,双目微阖,浓密地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按规矩臣子觐见需得通传,今日李仁和却直接带她进来...... 原本苏子衿还挺疑惑的,目光触及马侍讲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倨傲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可笑。 她顿时了然,这是李仁和故意给她做脸呢! 虽说她未必在意这些,但这份情义却是要收下的。 她朝李仁和递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对方只是慈爱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看向马侍讲,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精彩的好戏。 此刻的马侍讲还尚不知苏子衿升迁之事,见她突然出现,惊得连书都拿不稳了。他瞪圆了眼睛,活像见了鬼似的,诵读声也磕磕绊绊起来。 不知是马侍讲磕磕绊绊地读书声,吵了皇帝的好梦,还是皇帝自己察觉到他们来了, 缓缓睁开眼,那双如墨般深邃的眸子在阳光的照耀下流转着异样的光彩。 "苏爱卿来了啊。"楚宸嗓音带了几分慵懒,听着要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像是春日的溪水般动听优雅。 "臣拜见陛下。"苏子衿依礼拱手,姿态与从前别无二致。 "平身。"楚宸从软榻上起身,广袖轻拂,"其余人都退下吧。" 昨日他把玩苏子衿进献的寿礼直到深夜,今晨又早起临朝,此刻确实有些倦意。不过小憩片刻后,精神已好了许多。 时隔多日,再见苏子衿那张端方隽美,雌雄难辨的面容,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愉悦。 只是他惯会掩饰,面上依旧端着威严,故意将视线投向窗外,只用余光打量着阶下之人。 这苏子衿既然肯费心准备寿礼,想必是气消了。 而自己顶着朝臣非议给他连升三级,也算仁至义尽...... 楚宸越想越觉得理直气壮,唇角不自觉扬起。正想缓和几句,话到嘴边却成了:"苏爱卿进献的寿礼甚合朕意。此物于边防战事大有裨益,可还有多余的?" "回陛下,此物名为望远镜,臣只制得一件。"苏子衿从容应答,"不过臣愿献上制作之法,交由玻璃坊批量生产。" 皇帝便一眼看穿望远镜的军事用途,她丝毫不觉得意外。 这本就是她的初衷,借天子之手为边军配备利器。 唯有军队强盛,江山才能稳固;而江山稳固了,她才能安心告老还乡不是? "望远镜?"楚宸轻轻颔首,"望远二字贴切,不过这''镜''字,是从何说来?" 此时尚未出现玻璃镜,人们提及"镜"字,想到的皆是铜。而非玻璃。 苏子衿略一沉吟,解释道:"玻璃除制作望远镜外,还可制成照面用的镜鉴。" "仅作照面之用?"楚宸剑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他原以为这"镜"字背后藏着什么军国利器,没想到竟只是闺阁之物。 "确实如此。"苏子衿敏锐地察觉到皇帝情绪的变化,却仍道:"不过比之铜镜,成像更为清晰。" 她脑海中已浮现出完整的制作流程,只需解决镀银工艺这个问题,便能在这个时代复现出清晰的玻璃镜。 楚宸闻言,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 他的心始终系在边关战事、民生疾苦上,对这些闺阁中的精巧玩意实在提不起兴趣。 皇帝不感兴趣也好。 苏子衿暗自盘算,等回府就把这方子交给王嫣然。 以那丫头的精明劲儿,定能把这玻璃镜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到时候府里的进项又能多上一笔,离她购置田产、安享晚年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殿内一时陷入沉寂。鎏金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映得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朦胧。 楚宸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苏爱卿还未学会下棋么?" 话一出口就暗自懊恼,这问得实在突兀。 可看着苏子衿那张白玉般的面庞,他就是忍不住想多说几句。 "若是陛下愿意,臣倒是想和陛下学学。"苏子衿眨了眨眼。 今日的皇帝着实有些古怪,先是破天荒地主动示好。 现在又没话找话。 但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既然天子有意亲近,何不顺水推舟? 毕竟天子近臣的滋味,连升三级的滋味,谁不想再来几次? "苏爱卿倒是会找人。"楚宸忍俊不禁,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不过朕可不准备收学生。" 见苏子衿露出失望之色,他又道:"朕可以指派一人教你。" "那陛下可否再指派一人教臣学骑马?"苏子衿眼睛一亮。 在江南时,她 想学骑术,可回京后,她便与皇帝闹了矛盾,没了皇帝庇护,她整日提心吊胆,连出门都要带上七八个护卫,哪还敢去学这等危险的事? 但若是皇帝亲自指派教习...... 那些暗处的宵小总该收敛些了吧? "苏爱卿连骑马也不会?"楚宸有些讶色。 他的苏爱卿,出人意表,心思灵巧,甚至有些诡计多端,竟然连骑马都不会? "禀陛下,臣家贫。" 苏子衿简短的回答让楚宸心头一紧。 起初他注意到苏子衿确实是因为他的寒门。 可之后,他的优秀,却常常让他忽略,他是真正的寒门! 想到锦衣卫上报上来的,苏子衿曾经那艰苦的生活环境,不知怎的,楚宸觉得胸口泛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那便一同学了吧。"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除了骑马和对弈,苏爱卿还想学什么?" 就当是奖赏望远镜功绩吧,他在心里为自己找补道。 "臣还想学习射箭,若是可以的话,能学些拳脚功夫防身更好。" 苏子衿眼睛越来越亮。皇帝指派师傅,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准了。"楚宸大手一挥,"朕的校场随你用,朕再派个人教你武艺。至于对弈……" 说到对弈老师时,皇帝顿了顿。 他的苏爱卿,自然要配最好的老师。 可惜棋艺超群的周太傅已经作古...... "李仁和!"楚宸突然提高音量,"传左相觐见!” 第九十六章 文照 左丞相府内,左相文照正陪着稚孙在花园嬉戏。小童手中的绣球滚过青石小径,撞在一株老梅树下,老人弯腰拾球的动作突然僵住。 "老爷!" 管家跌跌撞撞跑来,额头沁着冷汗,"宫里来人了,说陛下急召!" 刹那间,整个相府如遭雷击。 丫鬟们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溅起的茶水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暗色。 书房里正在临帖的少爷手腕一抖,上好的宣纸上顿时晕开一团墨迹。 不到半刻钟,正厅已乌压压跪了一地人。 文老夫人攥着佛珠的手指节发白,几位少夫人用帕子掩着唇,却掩不住眼中的惊惶。 起初两个丞相同时称病,明显是要难为小皇帝的意思。 但没有了丞相干预,小皇帝却越发如鱼得水。 后来右相杨建坐不住了,便重入了朝堂。 可在朝中的威望,却眼看着每日愈下。 他们老爷又整日窝在府上,府上大大小小的人,早就开始担惊受怕了,只怕什么时候皇帝的铡刀落下,整个相府灰飞烟灭! 如今听到皇帝召见,全府上下,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只等着自家老爷给他们一个准话。 文松站在最前排,眉宇间也有着掩饰不住的愁色。 终于来了吗? 文松盯着地砖上的裂纹,心跳如擂鼓。 叔父会如何选择呢? 他看着文照的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那块羊脂玉佩。 那是先帝赐予的"文正"二字佩,象征着文家曾经的荣光。如今这块玉佩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就像他们文家的权势,正在一点点被消磨殆尽。 "都慌什么!"文照突然厉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连文老夫人转佛珠的手都停了下来。"老夫还没死呢!" "松儿。"文照突然点名,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你来说说,皇帝此次召见,是何用意?" 文松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厅内沉水香的味道。这香气往日令人心静,今日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却让他更加心乱如麻。 他想起那日在醉仙楼秘密面圣时,皇帝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回叔父的话。"他刻意放慢语速,好让自己显得更加沉稳。 "今日早朝,苏次辅当庭辱骂杨相,陛下罚了苏次辅一月俸禄。虽然责罚不重,但至少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期待的脸,"陛下还不打算动杨相。 故而侄儿以为,陛下此时召见,应是想要启用叔父。"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松气声。几位少夫人交换着眼色,紧绷的肩膀稍稍平缓。 文老夫人手中的佛珠转得快了几分,嘴里念念有词地感谢菩萨保佑。 文照却冷笑一声,挥袖道:"松儿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老夫不死,相府便倒不了。若谁再哭丧个脸,老夫第一个把他叉出去!" “是!老爷。” 一大家子噤若寒蝉地退了出去,文照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一般,重重跌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 正午的骄阳透过窗子,将"忠孝节义"四个大字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格外厚重。 "松儿啊…,你是我文家最优秀的子弟。"文照的声音突然苍老了十岁,他抚摸着扶手上精致的云纹雕刻,"若今日走出门去,便是将文家百年基业都押了上去。怀王手握重兵,杨相虽然失权,但毕竟威望尚在,云南又反叛,边疆又战乱……" "叔父明鉴!"文松突然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陛下虽年轻,却已显明君之相。江南水患,他连夜批阅奏章;北疆战事,他亲自调兵遣将,反观怀王……"他咬了咬牙,"终究是乱臣贼子!" 文照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茶盏"哐当"跳起。 他死死盯着这个自幼抚养的侄儿,浑浊的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愤怒、失望、挣扎,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你懂什么!"文相声音嘶哑,"当年本官与杨建联手对抗外戚,才没让太后那个贱人弑君篡权!如今……" 他颓然坐回椅中,"如今倒要老夫去摇尾乞怜了?" 他不得不承认陛下确实不错,有谋略,有手段,既能隐忍,又有决断。 他是看着皇帝一步步地从一个任人揉捏的傀儡变成如今杀伐果断的帝王! 他只是心中不忿! 皇帝搞垮了外戚,转头又将屠刀对准了他们。 他虽然拒绝了杨建的拉拢,但也不想向皇帝投诚! 贬官也好,还乡也罢。 他窝在府中,不参与任何博弈,只是希望最后能留得这满府上下一条生路! 文松眼眶发热。 他知道叔父的骄傲,更明白这份骄傲背后是怎样的恐惧。 陛下啊陛下,您可知这一步棋,要伤多少人的心?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仆人们悄无声息地添了新茶,茶香混合着院中的桂花香飘进厅内。文照颓然坐回椅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孩子...陛下他,确实长大了。" "叔父,"文松轻声道,"您还记得吗?叔父曾跟我说过,陛下那年秋猎,猎来的第一只兔子,就给了您..." 文照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沧桑。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备轿吧。让老夫去看看,那个小...陛下,到底要给老夫出什么难题。" 文照的官轿缓缓驶出相府时,文松站在门廊下,望着当空烈日。一阵秋风吹来,院中的银杏树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如雨般飘落。他伸手接住一片叶子 他想起那日秘密面圣时,皇帝说得最后一句话:"文爱卿,朕要的从来不是臣服的奴仆,而是同舟共济的肱骨之臣。" 叔父,但愿您能明白陛下的苦心。 我们文家百年基业,是时候做出选择了。 文松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刺目的阳光让他不得不抬手遮在眼前。秋日的暖阳照在身上,他却感到一股久违的热血在胸腔里沸腾。 为那个值得效忠的君王,也为这个即将迎来新生的文家。 第九十七章 拜师 阳光透过紫微殿中的雕花窗棂,照耀着紫檀案几上未干的墨迹。 楚宸执笔描绘出一副大气磅礴地《万里江山图》。 苏子衿她垂着头,一圈圈地为皇帝研墨,“陛下再提一行‘天下归心’,便是正正好了。” “爱卿可是小瞧了朕。”楚宸落笔,“国泰民安”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苏子衿眸光亮了亮。 她以为他最爱权利,如此看来,却并非完全是这样。 "与陛下相比,臣便是那燕雀,终究是狭隘了!"苏子衿垂首轻语,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楚宸的唇角微扬。 她的奉承,总是能让他心生愉悦。 苏子衿见皇帝心情似乎颇好,眼睛一转,便道:“陛下,臣要弹劾马侍讲,品行不端,勾结杨相,排挤同僚。若非马侍讲阻碍,不许臣前来伴驾。臣岂能如此之久未能面圣?” 其实苏子衿想要面圣,只需让李仁和通报一声便是。 她只是不愿意主动向皇帝求和。 但这并不妨碍她用此事做筏子,搞一搞马侍讲! 楚宸心中当然也是明白的。但他同样不愿承认是苏子衿对他心有芥蒂,不愿面圣。把这罪过推到别人身上正正好。 尤其这个别人还是杨相的朋党,简直甚合朕意。 他几乎没有犹豫,唤来李仁和便道,“传朕旨意。命翰林院侍讲学士马明为新任孟定州知州,即刻上任,不得延误!” “是。”李仁和笑着应道。 还是苏大人手段狠辣呀! 苏大人一出手,便将马侍讲扔到了那鸟不拉屎地孟定州。 孟定州山势险绝,多沼泽密林,朝廷有如虚设。 可想而知,马侍讲过去以后,这日子得多难熬! 苏子衿对于皇帝这招明升暗降也是非常满意的。 欺负过她的人,可不止马侍讲! 苏子衿笑了笑又道:“臣还要弹劾大理寺寺丞冯定,身在天下脚下,却视律法无无物,草菅人命,强抢民女。前些时日,还毒害了府上侍女,意欲嫁祸,敲诈勒索臣。” 苏子衿将在朱雀街冯定打砸她家铺子的事情说了,中间又刻意夹杂卖惨了部分。 楚宸听着,心底微微揪起。 自己的宠臣,就算自己一时冷落,也容不得别人如此欺凌! 他想问苏子衿为何不来告状,不过看到苏子衿那副义愤填膺地模样,又将嘴里的话咽进了肚子。 终究是他理亏。 李仁和说得对,苏子衿是有大才的有识之士,自当有所傲气。今日若不是他们君臣得宜,他恐怕也不会同他说起。 楚宸思索了一番,便道,“苏子衿听旨,朕命你详查此事。证据确凿,即刻下狱!” “是!谨尊陛下圣谕。”苏子衿心里美滋滋地应了下来。 李仁和出去宣旨,回来时禀告文相来了。 苏子衿乖巧地退到金阶之下侍立着。 "老臣叩见陛下!" 文相深深拜下,他刻意将腰身弯得极低,宽大的朝服袖口在地面铺展开来,如同一片玄色的云。 "文爱卿平身。"楚宸的声音温润,"爱卿近日身子可大安了?" 文相缓缓直起身,目光恰到好处地停在帝王腰间玉带上:"蒙陛下垂询,臣已无大碍。" 苏子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一直称病不出的丞相大人。 中气十足,步履稳健,哪有半分病容? "既然爱卿已痊愈,朕倒有一桩差事要托付。" 文相心头一紧,宽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象征着荣耀的玉佩。 "教朕的苏爱卿对弈,丞相可愿屈就?" 他虽未见过苏子衿,却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短短一年便擢升至从三品,这般青云直上,他原以为不过是帝王一时兴起。烈火烹油,迟早要沦为弃子。 可今日看来,却并非如此。 "老臣斗胆,"文相谨慎开口,"苏大人天资聪颖,何须老臣..." "文相过谦了。"楚宸打断道,指尖轻敲扶手,"当年先帝曾言,满朝文武,论棋艺无人能出文相之右。" 听到先帝二字,文相眼神微动。 确定皇帝不是在试探他,文相应道:"老臣...谨遵圣命。" 无论皇帝是想让他的心腹接手他的势力,或是念了旧情的。 收苏子衿为徒,这个条件,换他相府满门,都是划算的。 苏子衿见状,立即上前,"臣叩谢陛下隆恩。" 如今有外人在场,苏子衿不敢随意,规规矩矩地叩谢了皇帝。又转向文相,深深一揖。 "学生苏子衿,拜见老师。" 虽是学习对弈,但也是老师! 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执掌朝纲的丞相。 跟他学棋又何止是学棋? 那纵横十九道间藏着的,怕是比整个翰林院的典籍还要精妙的为官之道。 圣上这番安排,当真是用心良苦。 文相虚扶一把,却刻意偏开三寸,只受了半礼,:"苏大人使不得。你我同朝为臣,当不得老师二字。" 若真要论起来,他是昨日黄花,如何当得起新贵全礼? 殿角铜鹤香炉吐着青烟,将他微微侧身避让的动作衬得愈发明显。 御座上的楚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指尖在龙纹扶手上轻轻一叩,嘴角划过转瞬即逝的弧度。 他并非是冷血无情,忘恩负义之辈。 只是忠诚的臣子,方是可用之臣。 今日特意召文相入宫,除却为苏子衿择师,更要看看这位三朝老臣是否想明白了。 如今这天下的盘棋,究竟该由谁来执子。 眼下看来,倒是有个好结果。 "文相何必过谦。"楚宸突然开口,"苏爱卿,你可知文相当年是如何教导朕下棋的?" 苏子衿识趣地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文相第一课就告诉朕,"楚宸目光灼灼地盯着文相,"棋如朝局,落子无悔。" 文相心头一震,这是皇帝在提醒他! "老臣明白。"文相躬身道。 "苏爱卿且去吧。"楚宸挥挥手,"朕与文相还有事相商。" 皇帝的语气平缓冷凝,不带一丝起伏,落在文相的耳朵里,文丞相惊得双眸微微瞪大。 陛下这是在解释? 皇帝如此强横地性格,竟然也会解释? 要知道,如今的陛下可不是当初那个任人左右的垂髫小儿了。 此子在陛下心里的地位当真不一般! 绝不是传闻中那样,被皇帝厌弃了,又因寿礼得宜才重获圣恩的!其中似乎或许还有内情! 文丞相心里心念急转,苏子衿只觉寻常,她一拜,便告辞离去。 原本她还想着中午在皇帝那里蹭顿御膳,如今看来,只能回去翰林院吃了。 第九十八章 追捧 苏子衿刚踏入翰林院大门,还未等她站稳,数十名官员已如潮水般涌来,将她团团围住。 "苏大人!"一个满脸谄媚的六品主事挤在最前面,官帽都歪到了一边,"下官精通算学,在内阁当个跑腿的也行啊!" 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员外郎立即将他挤开:"苏大人明鉴!下官在工部干了八年,连年考评都是优等!" 他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苏子衿不得不后退半步。 人群后方突然传来暴喝:"都让开!" 一群翰林学士推开众人,"苏大人,是我们翰林院的人,岂容你们放肆!” “瞧你们说的,谁又不是翰林出身!” “反正如今你们已不属于翰林院,就不能进我们翰林院的大门!” 有人趁着两边人马对呛,眼尖地跑到苏子衿面前,“苏大人,你看看,我能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就你?"一个瘦高个的御史冷笑一声,突然飞起一脚将那武官踹出人群,"本官先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功夫!" 众人这才晃觉他们的重点不是掐架,而是入阁! 一大圈人,又围上了苏子衿。 苏子衿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晃动着无数张谄媚的脸。 有人扯着她的衣袖,有人拽着她的腰带,更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大人!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就在她即将被人潮淹没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让开!全部退后!" 一队身着明光铠的御林军冲进人群,为首的将领浓眉大眼,腰间佩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众人顿时如鸟兽散。 "陈校尉?"苏子衿整了整被扯乱的衣冠,忽然想起,"现在该称左统领了。" 陈丘抱拳行礼,铠甲发出铿锵之声:"大人说笑了。末将能有今日,全赖大人。"他竖着眼睛扫过四周,那些还想凑上来的官员立刻又退了三步。 "陛下有令,"陈丘压低声音,"让末将教大人些防身之术。" 他瞥了眼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员,意有所指道:"看来这差事来得正是时候。" 苏子衿苦笑着点头。她余光瞥见几个年轻翰林站在远处。 都是圣上给她选的手下,对上她的目光,他们恭敬地行了一礼。那眼神清澈,与周围这些谄媚之徒截然不同。 "陈统领,"苏子衿整了整被扯松的玉带,"可否护送在下去用午膳?这一路..." 她看了眼重新聚拢的人群,无奈地摇头。 陈丘会意,立即指挥亲兵列阵。在明晃晃的刀鞘开路下,苏子衿终于得以脱身。身后还传来不甘心的呼喊: "苏大人!明日下官去您府上拜会!" "大人记得看看下官的策论啊!" “还有下官的,苏大人,下官放在史馆的值房里了,第一份就是下官的。” “那你可要失望了。我把我的策论放在了最上面。” “抱歉,下官的也放在了最上面。” 秋风掠过翰林院的古柏,苏子衿长舒一口气。这平步青云的滋味,有时比想象中还要…令人头疼。 苏子衿和陈丘并肩而行,在翰林院的青石板路上,投下两道修长的影子。 陈丘按着腰刀跟在她身侧,“苏大人,准备何时开始习武?” 苏子衿的袍角被风轻轻掀起。她侧首对陈丘道:"习武之事怕是要暂缓了。陛下新设内阁,千头万绪都等着理顺。" 陈丘会意,转身点了几名精壮御林军:"你们几个,务必寸步不离地跟着苏大人。"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补充道:"特别是防备那些总来套近乎的官员。" “是!”陈丘点地几个兵士,都是跟着苏子衿去过云南,早就对苏子衿心生敬仰,当即便齐刷刷地应声。 苏子衿在御林军的陪同下,吃过了午饭,回史馆拿了一些个人的小物件,便准备回皇宫上值了。 翰林院门前,六位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早已等候多时。见苏子衿出来,齐刷刷行礼:"下官拜见苏大人。" 几个御林军见到又有人不长眼的堵路,当即便要拔刀。 苏子衿伸手拦下,“且慢。这几人都是陛下指派给苏某的下手。” 御林军听到此言,这才放几人近了苏子衿的身。 “大人,我等在此等待大人,一同前往内阁。”几人上前说道。 "那便走吧。今日内阁刚刚成立,想来还有许多事要忙,我们且早去片刻。" 苏子衿颔首,一行人向着宫城行进。 苏子衿打头,平日跟苏子衿交好的几个人走在她的身侧。其余人按照品阶高低,自觉跟在后面。 张瑜平日就和苏子衿关系不错,主要是他,经常去找苏子衿谈诗论词。即便在苏子衿最低谷的时期,也没有刻意疏离。 故而便自然而然地占据了苏子衿最右手的位置。 此时,他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大人,这内阁值房的章程..." 张瑜说话时,袖中手指微微发颤,显然对即将面对的新差事既期待又忐忑。 "不必紧张。"苏子衿嘴角噙着笑,"没什么难的,我们就是替陛下先把一道关。" 她比划着解释:"比如某地官员上表祥瑞,写个''阅''字归档便是。" 队伍中传来几声轻笑,“若都是如此这般,那确实是无甚难处。” “百分之九十都是。不过剩下的那百分之十,也要小心应对了。” 苏子衿也不想自己手下的人,太过疏忽大意吗,故而又提点道。 走在最后的周琰突然开口:"比如边境军报...?" "军报分三等。"苏子衿竖起三根手指,"寻常摩擦转兵部,大军压境直呈御前。不过一般这种奏本,也递不到我们这里。当地将领,自然直接上呈兵部。"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若有本该上呈其他六部的奏本,却上呈本部..." 众人心头一凛。 他们御部。除了负责六部之外的奏本外,其实更多的是,给各地官员一个直达天听的机会。算是六部外,另一个上奏的途径。 此时队伍已行至内阁值房,崭新的匾额在秋阳下泛着金光。门前站着一个内监,捧着个紫檀木匣。 "这是文相托小的送给苏大人的《奏对纪要》。"小太监恭敬道。 “替我多谢李总管。”苏子衿会意,接过木匣。 第九十九章 深意 宣和殿内,六部辖下的官员早已在伏案疾书,但六部尚书却不在此处,应该是回了各自的部门大院。 六部已经有了丰富地处理本部奏本的经验,如今不过是换了值房,六部尚书完全可以放手属下施为。 "诸位请随我来。" 苏子衿轻声指引,带着自己的班底走向窗边的新案。 与六部井然有序的景象不同,她这几位新入阁的官员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像刚入学的蒙童般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 内监们捧着奏本鱼贯而入。苏子衿注意到,给六部官员送去的都是成摞的公文,而到她这边时,明显少了许多。 "大人,这是今日分到御部的奏本。"为首的内监她熟悉,是吴乐。 吴乐示意宫人放下奏本,又恭敬道,"按陛下的意思,先从少量开始。陛下那边也接手了一部分。等苏大人这里熟悉了,便全归苏大人了。" “劳烦吴公公,替我谢谢陛下。”苏子衿颔首。 “苏大人哪里话,左右不过传句话的事儿,算不上劳烦。陛下让咱家日后便负责伺候宣和殿的大人们了。苏大人有何需要,与咱家知会便是。咱家便不打扰大人了。” 如今的苏子衿早已今时不同往日,再也不是他从翰林院史馆带出来的那个小透明了。 就连李仁和李公公都要卖好,何况是他。 吴乐笑着退了下去,苏子衿分发了奏本。 “你们先批阅,有不知如何是好,就来问我。”她自己坐到太师椅上,从袖中取出《奏对纪要》。 青蓝色的封面上带着淡淡的沉香味,翻开扉页,一行朱批小字跃入眼帘:"为政之道,当如弈棋——文照赠"。 这书是文相自己写的笔记,上面记录了他作为丞相之时,对于政务的处理心得。正是苏子衿如今所急缺的。 苏子衿带着心喜翻阅。 书内的所述,简直是字字珠玑,每每都能让她醍醐灌顶! "大人..."苏子衿看得入神,张瑜捧着奏本迟疑地走近,"这份关于皇家别院种什么花草的奏本..." 苏子衿抬眼,见几个年轻官员都眼巴巴地望着她。她放下书卷,温声道:"都围过来吧。"众人立刻聚拢,像极了翰林院里听讲的学子。 "看奏本要抓住三个要害。"苏子衿指尖轻点案几,"一是事由,二是诉求,三是隐情。"她拿起张瑜递来的奏本,"比如这份,表面是在询问今年的行宫要种什么花,实则..." 她目光落在末尾的署名上——来自松江。那边许多东广一脉未清理干净的余孽。 "实则是在试探朝廷的态度。" 苏子衿蘸了朱砂,在折子上批了个“寻旧例”,又在旁边画了个极小的三角符号。这是提醒皇帝,此人或有异。 周琰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有些奏本看似平常,实则..." 苏子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对纪要》的封皮,"故而我等不可掉以轻心。" 若不是她刚刚在书中翻到了这部分内容,或许还看不出来。 众人恍然,各自回到座位。殿内重归安静,只听得见翻动纸页的声音。苏子衿低头继续抄录文相的心得,当看到"疑奏当缓,急奏当速"八字时,笔尖微微一顿—— 方才的奏本,或许要属于急奏。 苏子衿疾步穿过长廊,紫微殿前的侍卫见是她来,无声地让开道路。 "苏爱卿这般匆忙,可是有要事?"楚宸搁下朱笔,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 皇帝几缕墨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双凤眼愈发深邃。 苏子衿双手呈上奏本:"陛下,此奏本本该由工部处置,却直呈御前。臣以为..." "爱卿倒是敏锐。" 皇帝轻笑一声,接过奏本时衣袍煽动,龙涎香的气息随着动作淡淡散开,掠过她的面庞。 "陛下早已知情?"苏子衿呼吸微滞。 他执起朱笔,在砚台上轻蘸,“那些余孽也知道自己没了靠山,朝不保夕,便暗中投靠了怀王,此人倒是懂得悬崖勒马的,想要将此事上禀天听。却不敢直说。” 皇帝运笔如飞,写下"松江水浊,适种白莲"八字,笔锋凌厉如刀。 苏子衿盯着那行朱批。 莲者出淤泥而不染... 这是皇帝是暗示他,他已经知道他没有同流合污,不会降罪于他,让他安心。 这古人的机锋,也确实深奥了一些。 今日若不是她刚好看了文相送来的书,又刚好了解江南那边的政局,恐怕完全看不出来,这奏本里面的玄机。 "苏爱卿?"皇帝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臣..."苏子衿顿了顿,"臣觉得,或许御史大夫说得不错,臣资历尚浅..." 鎏金香炉突然爆出个火星,映得皇帝眸色忽明忽暗:"爱卿是在质疑朕的眼光?" "臣不敢!"苏子衿急声道,"只是怕耽误..." "耽误?"皇帝突然倾身向前,案上奏折被袖风带得哗啦作响,“以爱卿的能耐,还耽误不了朕的事儿。” 什么意思? 瞧不起她? 苏子衿心底升起一丝愠怒,就连杏核儿似的双眸,也瞪得比平日大了不少。 皇帝见苏子衿如此模样,眼中划过戏谑。 他突然发现,苏爱卿生气的样子,也是蛮可爱的! 就像一只逗弄炸毛的猫儿。 "陛下,该进养神汤了。"此时李仁和捧着青玉碗进来。 皇帝皱眉推开药碗:"苏爱卿且去吧。" 苏子衿行礼退出,殿门合上的瞬间听见瓷盏轻磕的声响。她站在廊下深深吸气,秋风中隐约飘来药香苦涩的气息。 苏子衿整了整衣冠,袖中手指却捏紧了文相那本书。 她忽然明白皇帝为何要她学棋了。 远处钟声悠扬,惊起一群寒鸦。 苏子衿望向紫微殿飞檐下的铜铃,终于品出那朱批真正的意味:不是不罪,而是...时候未到。 皇帝要降罪一批人,未免引起朝堂动荡,总要安抚一批人。 温水煮青蛙,不过如此! 第一百章 骑马 内阁的各种奏本,缠得苏子衿日日晚归,一连忙到了休沐日。苏子衿揣着两册话本,去了国公府。 国公府庭院里的桂花开了,甜香裹着秋风扑面而来。 "苏大人来得正好。"方志明站在廊下,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念瑶从卯时就在问您何时会来。" 方念瑶正倚窗绣着什么。见苏子衿进来,慌忙将绣绷藏到身后。 苏子衿看着她确实比上次见时气色好了许多,原本苍白的唇如今染着淡淡的胭脂色,眼睛里也有了光彩。 "方小姐在做女红?"苏子衿礼貌地问候了一句。 方念瑶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还、还没绣好...待绣好了,是,是准备送,送……" 方念瑶的话没说完,方志明重重咳嗽一声,眼睛盯着梁上的雕花。 苏子衿有些尴尬,干笑两声,将自己写好的第一卷递了过去:"新写的,看完要给我评点。"她故意板起脸,"要写满三页纸才行。" 有点事情干,也免得整日想些有的没的。 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 她当真是消受不得的! "嗯!"方念瑶并未注意到苏子衿面上的尴尬神色,将话本紧紧抱在胸前,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我一定...一定认真写..." 每每想起苏大人亲自为她写话本子,方念瑶的心底就像粘了蜜 一样的甜。 方志明望着妹妹这般模样,心里酸得像是灌了十斤陈醋。 可转念想到她如今肯按时服药,用膳也比从前多了,只得暗自叹气——罢了罢了,总比整日以泪洗面强。 陪着方念瑶聊了几句,在方府用过了午饭,苏子衿直奔御校场。 皇家御用校场占用面积广阔。周围侧持戟侍卫的甲胄层层把守。 左侧十八般兵器架上,长戟如林,陌刀似雪;右侧箭道排列如雁阵。中间是广阔的跑马场。 负责御校场的御校监提举早已收到了皇帝的旨意,见苏子衿来了,疾步穿过兵器架投下的栅栏状阴影,"下官恭迎苏大人。" "今日休沐,特来习骑射。"苏子衿颔首时,目光掠过远处奔驰的几骑禁军。 马蹄踏碎落叶的脆响混着弓弦震颤的余韵,在空旷校场上荡起回声。她心底也不由生起几分肃意。 李提举引她走向马厩廊道,数十匹战马在栅栏后喷着白气:"大人可曾习过御马之术?" "不算习过,之前也只骑过训熟的温顺马匹,也只是慢慢溜着的程度。” 无论是原主打马游街的大马,还是她迎亲时骑得马,都跟公园里拍照的马差不多。 谁都骑得,但算不上骑术。 苏子衿说着话,驻足于一匹枣红大宛马前,那马突然扬蹄长嘶,铁蹄将木栏踏得咚咚作响。 苏子衿吓得后退了一步。 这马真凶! “大人,这些都是烈马。大人小心些,莫伤了大人。” 李提举一步挡在苏子衿身前,见苏子衿没有想骑这马的 意思,心底稍稍放松。 这位,可是陛下御前红人,若是出了损伤,他们可担待不起。 "正巧新到几匹河曲幼驹。" 李提举击掌三声,马童立即捧来鞍具,"小马筋骨未硬,最适初学。苏大人不妨试试?” 他指向马场西侧,只见三匹不及人高的马驹正在撒欢。 其中乳白色的那匹尤为醒目——阳光穿透枫林落在它身上,雪色皮毛竟泛出珍珠般的流彩,额间火焰状红毛如朱砂点就。 “就那匹了!”苏子衿指着它道。 刚才那枣红马虽然神骏非凡,但苏子衿也知道自己的尽量。绝不是她可以驾驭的。反而是这个乳白小马,也甚是好看。 "牵玉狮子来!"李提举扬声。马童解开银链的瞬间,小白马扬颈轻嘶,四只墨玉似的蹄子踏着细沙奔来。 及至苏子衿面前,它忽地停步,琉璃般的眸子映出人影, 苏子衿伸出手,它温顺地将额间红痕贴上她伸出的掌心。 “玉狮子这是喜欢苏大人呢。”李提举恭维着道。 "好灵性的小东西。"苏子衿轻笑。 小白马耳尖微颤,忽然咬住她腰间丝绦轻轻拉扯,李提举正要呵斥,苏子衿轻轻一抽,小白马便松开了嘴。 李提举一笑,“苏大人即然喜欢,日后这马便专门为苏大人留着了。” 马倌上前给小马驹装上鞍具,李提举又唤了几个骁骑教授负责苏子衿。 小马不高,苏子衿很轻松地就翻了上去,几个骁骑教授,一个牵马,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的护着苏子衿。 慢悠悠地绕着操场走了两圈,前面牵马的才放下缰绳,让苏子衿自己走。 不过一左一右保护他的教授依旧在跟着。 金阳浸染校场,苏子衿抓着缰绳慢慢溜着,小白马也温顺,一边的赵峰,见她已经熟悉了马背上的感觉,便出声道: “苏大人请看。” 赵锋五指忽张,牛皮缰绳如活蛇般滑入掌中。他翻身上马竟无蹬可踏,玄色披风扬起刹那,坐下黑驹已如墨云出岫般掠出三丈。待折返时,马蹄恰停在苏子衿靴尖前半寸,沙尘未惊。 “赵教授,好身手!”苏子衿感叹一声。 “苏大人请,御马如抚琴。”赵锋声如裂帛,五指忽展。牛皮缰绳似活蛇般窜入掌心,他翻身上马竟无蹬可踏,玄色披风扬起刹那,人已如墨云掠出十丈。折返时马蹄骤停在苏子衿靴前半寸,沙尘不惊。 “控马之要在腰劲。”赵锋跃下马背,鎏金马鞭轻点苏子衿后腰。 她只觉鞭梢隔着官袍传来力道,苏子衿的脊柱不由自主挺如青竹。玉狮马似有所感,嘶鸣一声,马蹄飞奔而起。 苏子衿惊惶伏鞍,紧张之下,死死地抓住缰绳,小白马却越跑越快,她一张笑脸被吓得煞白。 “松缰!”厉喝劈空而至。苏子衿撒手瞬间,玉狮未奔反旋,踏着细碎舞步原地转圈,银鬃拂过她绷紧的指节。赵锋鎏金鞭虚点她后腰:“腰如磨盘,腿似锁钳。”马鞭轻推间,苏子衿下意识的夹紧马腹,玉狮化作银电贯出。 操场两排的士兵在视野里急速后退,赵教授俯身探臂,包裹着铁甲的指尖一拉缰绳的刹那,玉狮忽折转回旋,稳稳停驻。 吓死了! 苏子衿长出一口气。 “苏大人莫怕,这小马力气一般,不会出现危险。只是苏大人太过紧张,要学习放松才是。” “多谢赵教授。”苏子衿重重地一点头。 第一百零一章 朝服 学了一下午的骑马,回来时,苏子衿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磨得生疼生疼的。 回到府上,她褪下中衣一瞧,大腿内侧两道刺目红痕极为明显。 苏子衿让清风拿了药,自己偷偷躲在房间里面擦药,门外忽响起管事秀儿的通传声。 "少爷,宫里来人了!" “你且进来一下。” 秀儿知道自己的身份,让她帮她包扎一下倒是无妨。 “少爷,你这是怎么弄的?”门扉被推开,秀儿进来一瞧,顿时一惊。 “学骑马磨的。”苏子衿将手中的棉布递过去,“你且帮我包扎一下。” “少爷文文弱弱地,学那苦差事作甚?”秀儿嘴上责怪着,但手上却是不慢,接过棉布一层层包扎地很是细致。 “由于我不会骑马,在江南差点被人凌迟了!” “啊!”秀儿的手一抖,满目地担忧,“少爷不是钦差?怎会那般危险?” “故而,我要好好学骑马啊。有危险之时,马儿总比少爷我跑得快。” 秀儿闻言,抿了抿嘴,倒也没再说话。 等她的两条大腿根都包扎好了,秀儿才又道: “少爷学归学,可也要注意着点儿,莫再像今日这般不知轻重了。我再缝个棉垫,少爷骑马时带上。垫在大腿中间,总能好过一些。” “知晓了!我的秀儿最会疼人了!不过今日之事,可不能跟娘亲说。省的她担心。” “这次便算了,若少爷下次还是这般不知轻重,我便要跟老夫人说说了。”秀儿嗔道。 “放心,下次我不会了。” 苏子衿笑着系好衣带,迈步时虽然还是火烧似的疼,面上却端着从容姿态迎至前庭。 这会儿前庭已经站满了人,王嫣然和林茹娘都来了。正恭敬地陪着吴乐说着话。 离老远吴乐看见苏子衿来了,一摆拂尘便道: "苏大人,咱家给你送官袍来了!" 吴公公旁边的小太监便托着朱漆盘上前,秀儿小跑几步接过。 “多谢公公。”苏子衿拱拱手,塞了一个红封,“劳烦公公还特意跑这一趟,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 “这便不必了。”吴乐笑着接过苏子衿递来的红封,"这套官服,可是陛下特命尚衣监为您单裁的呢。苏大人可要知晓陛下这份心意才好。” 吴乐提点了一句,苏子衿立刻会意,“明日上朝,子衿定然谢过陛下。” 大乾的官服都是由江南织造生产,就三个码。苏子衿身量小,现在的青袍官服,已经是最小码的,穿在身上,还是大了些,看起来她整个人就是松松垮垮的样子。 没想到皇帝竟然还特意给她做了官服,她是该好好谢恩的。 吴乐见苏子衿懂了,便笑了笑,没再言语,带着一群小太监离开了。 家中没了别人,王嫣然便放开了性子,她一把掀开了朱油盘上的罩布,随即惊呼出声: "这衣服上的织金比陛下赏赐的贡缎还亮三分!" 苏子衿一瞧,盘中叠着件赤罗官袍。金线织就的云雁振翅欲飞,在暮色里流转着暗彩。确实是好看极了。 林茹娘指尖抚过袖口繁复的江崖海水纹,神色怅然,"你爹爹在时,总是念叨着,若能穿一日红袍..." 苏子衿拍了拍林茹娘地后背,“儿如今替爹爹穿了,也算了了爹爹一桩遗憾。” “我儿自不是你爹爹可以比得了的。”林茹娘闻言笑了起来,满眼的自豪。 两人说话的功夫,王嫣然已经将管饱拎了起来,绛色罗缎瀑布般垂落,如同天边的红霞。 中间绣工精湛地踞金翠孔雀栩栩如生,七彩尾翎垂落江崖。捻金银线绣出层叠翎毛,蓝宝色的雀目,翎羽流转着浮光潋滟,俯仰生姿。 “表哥!表哥!你快换上,让我们瞧瞧。”王嫣然抓起大红官服在苏子衿的身上比量。 苏子衿看了看林茹娘和秀儿,见她们也是一脸期待地模样,便应了一声,“我且试试。” 苏子衿拎着官服转入内室。 她为了不凸显自己的女子身形,暗地里让秀儿给她缝制了肩峰背垫,戴上肩背垫,再套上衣服,就显得她宽背窄腰,更符合男子的倒三角身形。 换好了新官服,再出来时,几人都是神色一滞。 裁剪得宜绛袍裹着清瘦身躯,玄犀带勒出纤细的腰身。金线云雁掠过肩峰垫撑起的平直轮廓,显得她整个人笔直修长。走动间,广袖垂落时带起流风回雪之势,说不出俊美飘逸。 王嫣然手中的茶盏"哐当"落地,溅湿的裙裾也浑然不觉。 眼前人玉面映红袍,竟似画里踏出的谪仙。 "表哥..."她痴望着那截被犀带束紧的腰,喉间发紧,"潘安再世也不过如此了。" 林茹娘却盯着苏子衿怔忡,眼中有着挥之不去的隐忧。 这身绯袍像浸透霞光的云锦,漫过苏子衿的下颌,将苏子衿本就精致的五官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她蓦地想起衿儿及笄之时,自己趁她睡觉时,偷偷为她点染的胭脂,也是这般灼眼的红。 "娘?"苏子衿察觉到了林茹娘的担忧,握住她发颤的手。 掌心温热透过佛珠传来,林茹娘抬眼撞进女儿含笑的眸子。那眼里沉着星子似的碎光,全无闺阁女儿的羞怯,倒真像少年郎君般清朗。 "满朝都说儿子圣眷正浓,又与夫人琴瑟和鸣,娘该欢喜才是的。" 王嫣然恰在此时走到苏子衿的身旁,她看向苏子衿的目光含情脉脉,脸颊飞红似三月桃瓣。 林茹娘望着这对"璧人",喉间哽着的忧惧稍缓。 是了,有这明媒正娶的妻子作幌,谁会将状元郎想作女儿身? 林茹娘心下稍安,她伸手替苏子衿正了正犀带,玄色皮革勒出的腰线劲瘦如竹。 "是娘多虑了。" 她指尖拂过官袍上江崖海水的金绣纹路,"明日穿这身觐见陛下,定要...稳重些。" 最后三字咬得极轻,目光扫过女儿被红袍衬得愈发嫣红的唇。 “知晓了娘。”苏子衿拍了拍林茹娘的手背以作安抚。 "周家那位公子...如何了?" 林茹娘忽然低语。 周家那位,不也生得比姑娘还艳? 忆起周逸之那双桃花眼一笑,便要衬得满园繁花色尽失。 第一百零二章 字画 “娘,你放心,儿和周逸之,常有书信往来,他在那边一切都好。” 就是和新婚夫人感情似乎不太融洽,还染上了喜欢逛青楼的毛病。 不过这些,她却是没有和林茹娘说。 林茹娘听了彻底放下心,便说起了他事。 “前几日,一个自称姓曾的老先生,送来了一副字画。衿儿,你最近一直早出晚归,娘也没来得及同你说。” “娘,你且拿来与我瞧瞧。” 苏子衿来了几分兴致。 自己那个便宜师叔,在书画一道上面确实是颇有名望的,就算自己不懂此道,她也想瞧上一二。 秀儿很快便取来了字画,苏子衿将字画摊在书案上。 这是一副《传道受业图》,图上用细腻的丹青法描绘出一位面目温和的老师,带着四个童子致学的场景。 画面上,每个童子的表情各不相同,可以看出师叔的画技十分传神。 苏子衿仔细瞧了瞧,其中一个神色清冷的童子,五官很像原主的老师嵇清疏。 画中的嵇清疏似乎与另外一个童子,姿态十分亲昵。 除此之外,苏子衿再没瞧出其他,但她觉得便宜师叔给她这幅画或许另有深意,苏子衿看过之后,便小心将其收了起来。 林茹娘看了画,有些惊异,“画得竟然如此精细,想必作画之人,定是用了心思的。可娘却见那老先生身上穿着打补丁的布衣,便想给他几锭银子接济接济,他却拒绝了。” 苏子衿失笑,“娘,曾大家的一幅字画,足够换三间朱雀街的铺面了。" "啊?竟然这般贵重?若是衿儿你如此收下,怕是不妥。"林茹娘紧张地攥住袖口,“不如备份厚礼?” "师门情谊罢了,曾大家是老师的师兄。赠我一些字画,便无须在意贵重与否之事。"苏子衿轻描淡写地道。 "嵇先生于你有大恩,曾先生既是嵇先生的师兄,衿儿你也自该多多与曾先生走动的。娘明日便遣人送些吃食糕点可好?" 苏子衿点点头,“娘想得周到,如此便可。” 曾先生性子清贵,送金银定然是不会收的。但晚辈家中孝敬一些吃食,倒也不会推拒。 "既然师叔家贫,他的字画又值钱,何不..." 王嫣然在一边听到"值钱"二字时,眼睛倏地亮如星子。好不容易憋到苏子衿母子两人聊完了话头,便立刻出声道。 "曾大家一生重才轻利,你可莫要打这个主意,被他知道了。下次我去拜访,非要把我扫地出门不可。”苏子衿未等她说完,便将她的话截断。 小财迷顿时蔫了。 直到苏子衿抽出书案下的锦囊在王嫣然眼前晃了晃,“我这有个赚钱的法子,你想不想要?” 王嫣然一听,瞬间来了精神,“是何法子?” “你且同我讲讲,我嘱咐你去制作印刷版,招人印刷之事,你准备得如何了?若是做得好,这法子,我才会给你。” “表哥真是小瞧了人,对于表哥交代的事儿?我何时怠慢过?” 王嫣然不满地娇哼了一声,才又道: “王二说,表哥这次要得多些,他多寻了几个兄弟一同刻字,待刻好了就会送过来。至于印刷雇佣的短工,我已经安排妥当了,只等着字块送来,便可开工了,表哥,你放心便是,耽误不了你的事儿。” “嗯。”苏子衿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那便给你吧。” 王嫣然拿到锦囊,三两下就拆开了,"镜子?" “这是何物?”她展开纸筒细细查看,慢慢地,王嫣然握着桑皮纸的手开始发颤,"比铜镜清晰十倍?这莫不是夸大?" "何止十倍?这玻璃镜鉴,就连你的睫毛都能照得一清二楚。" 王嫣然倒吸凉气,若真是如此,估计京中小姐夫人们,肯定疯抢! 她们家又要狠狠地赚上一波了。 王嫣然仿佛看见银山在眼前拔地而起,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隙。 “别光顾着笑,孙云鹤如今在做什么?” 火药已经研制成功许久了,原本研制火药和玻璃的人,现在都归王嫣然统一管着。 “少爷不是让孙道长好好歇一阵子么?自从那时起,孙道长便在郊外院子里闭关了。听闻是要参悟生死,羽化飞升!” 苏子衿神色一僵。 有时候,她真的分不清,这老道,究竟是在骗人,还是骗己。 “遣人去京郊一趟,让他过来见我。” 这么个化学人才,她必须得好好利用,闭关岂不是太浪费了? 他若真想飞升,等他发挥完了余热,再去飞升不迟。 王嫣然应下,随后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册。 “表哥,爹爹说想运些玻璃制品去其他州府贩卖。还有,最近有不少江南富商也想大批量进购玻璃制品。我让人将这些富商,列了个名册,表哥,你且看看。” 苏子衿接过一打开,名册中密密麻麻列着三十余商号,她目光凝在其中五个名字上:张氏商行旁标注"岁贡珊瑚",李记货栈后写着"盐引"。 这些都是怀王的钱袋子。 "我们生产的玻璃制品,留三成给你父亲。"苏子衿提笔划出一道墨色弧线。 "余下七成..."笔锋陡转,五个名字被狠狠圈杀,"分与旁人。" 她隶属皇帝阵营,自然是不能资敌的!让其余商户分一杯羹倒是无妨的。 王嫣然盯着被抹杀的名字瞳孔骤缩。 她认得其中刘掌柜——上月还送来嵌玻璃的紫檀屏风。 "表哥放心," 她将名册贴近烛火,墨团在光下化作焦痕,"日后这五家,我都严格把关,绝不会让他们与我家有丝毫牵扯。" 林茹娘日日在王嫣然旁边耳提面命,天天嚷嚷着官场凶险,他们必须小心谨慎。 加上苏子衿前些日子的低迷,王嫣然在京中的生意,也受到了不少波折,虽然都已经化险为夷。但经过那一番,如今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不知事的少女,明白家中最终的底气还是苏子衿。 没有苏子衿作为靠山,一切富贵终究是镜花水月。 故而做什么事情都多了几分思量。 第一百零三章 显眼包 次日早朝,苏子衿穿着新朝服来到午门前。 她一下马车,群臣齐齐划过惊艳。 “苏子衿换上朱**服,竟这般绝艳。” “陛下莫不是看中苏子衿这幅皮囊,故而才圣眷浓厚?” “说不准!本官听闻苏子衿极会谄媚讨巧,时常哄得陛下单独留他在紫微殿。” 随后他们又注意到苏子衿身上穿着的朝服,似乎与他们的有所不同。 有人不禁道:“朝服皆是江南织造统一织成的么?怎地她身上的似乎是金丝?” “那料子瞧着,似乎是云锦的。” “瞧他头上的乌纱帽,扣子竟是墨玉所制!” “呵!年少轻狂,不知和光同尘!如此锋芒毕露,迟早自招灾祸!” 一众官员对视一眼,心底都有了成算。 有些官员甚至已经在心底盘算,一会儿上朝弹劾苏子衿,该如何措辞了! 另一众官员则是围上了苏子衿,“苏大人,当真是轩然霞举,犹如朗月入怀。” “苏大人风仪绝世,不愧是我大乾之栋梁!” “诸位大人,廖赞廖赞,苏子衿拱了拱手。 ” 她的动作间,波浪地袖口在初生地朝阳下泛着莹莹地光泽。 众人都察觉到了苏子衿身上的衣服似乎与他们的有所不同,不过这些人都是过来和苏子衿交流感情的,自然不会提及这些。 但是唐通海却没什么顾忌,他皱了皱眉,一脸的不赞同,“子衿,你这朝服不妥。” 树大招风啊! 苏子衿年少有成,可毕竟轻狂,还是不太沉稳! 唐通海觉得他有必要提点几句,却见苏子衿苦笑着道: “这官服是陛下赐的。” 他也知道要和光同尘,但是陛下赐的,她敢不穿? 唐通海闻言眼底不自觉地冒出酸意,赶紧改口道:“这朝服自是极好的。” “确实极好!”段百川一向不喜欢说话,此时干巴巴地来了一句。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知道彼此都酸了! 不是他们穿不起! 金丝云锦虽然昂贵,但在场众人倒也是不缺的。但瞧着大家都是制式,凭白苏子衿就是定做! 不过在场诸位,能爬到这个位置,养起功夫修炼得十分到位,都没有表现出来。 到是礼部尚书,孔高杰此时阴恻恻地来了一句,“满朝文武,唯苏大人最擅谄媚惑上!旁的人自是比不得!” “呵。”苏子衿冷笑,“是否就孔大人而言,只要陛下器重地不是自己,那便皆是谄媚小人?” “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何时说过此言?!”孔高杰怒道。 “孔大人,又何时见本官谄媚惑上了?”苏子衿反问道。 “伶牙俐齿!本官不屑与你争辩!”孔高杰一甩袖子,转过头去。 此时卯时钟声响起,众人照例鱼贯而入,上朝不同于下朝。 上朝是要按照官阶排顺序的,故而苏子衿排在了中间的位置。 她前面就是经常弹劾她的正三品御史大夫,那御史瞧了一眼身后的苏子衿,讪讪一笑,然后迅速地转过头去。 明日,他要与前面的御史换个位置站! 由于位置靠前了,苏子衿这回能够在金銮殿上看得到皇帝了。 只听太监一声吟唱,皇帝踏着龙行虎步,端坐在金龙交叠盘附的龙椅之上。 他背脊挺拔,下颌微微扬起,微垂着视线,波澜无惊地俯视着脚下的群臣,犹如那高高在上的神像,无悲无喜地俯视着天下苍生。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苏子衿跟着大臣们一起磕头,眼睛却在悄咪咪四处乱扫。 不想一下子就扫进了皇帝的眼中。 苏子衿一惊,赶紧低下头,楚宸眼底却划过淡淡地笑意。 他的苏爱卿穿上这一身果然好看! 他一眼便在群臣中瞧见了他! 他的苏爱卿长得好,有才华,又有傲骨,就该如此光彩夺目! “平身。”楚宸正为自己看重地臣子如此出人意表而内心满意之时,礼部尚书站了出来伏厥一拜。 “陛下德被八荒,然椒寝久旷,胤嗣未诞 ,此社稷悬危之兆也!臣稽《礼记》之制,考社稷之条,敢请陛下开恩科、充掖庭!” 礼部尚书说完,杨相又出列道: “臣!附议!恳请陛下依旧例,令礼部移文,择容止端静者造册备选。如此方可慰列祖之灵,下安万民之望。 接着是钦天监。 “臣观天象紫微星暗,此正应《周礼》所云,阴教不修,则乾曜失辉。陛下虽有贤德之明,然六宫空虚,外缺承祧之嗣!” 然后满朝文武呼啦啦地跪了一片,“望陛下开恩科、充六宫!” 苏子衿看了看周围的大臣,又瞧了瞧皇帝。整个金銮殿上,除了皇帝之外,就只剩下她还站着了。 楚宸看着苏子衿还站着,心底升起丝丝欣慰,不怪朕信重苏爱卿。 只有苏爱卿最懂朕! 他刚想开口表彰苏子衿一番,便见苏子衿也跪了下去。 楚宸彻底怒了,重重一拍手边的龙头,“放肆!”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开麟趾之祥,固磐石之基!”众大臣丝毫没有妥协,继续伏跪着。 苏子衿抬头偷偷瞧了一眼皇帝。 陛下啊! 不怪她啊! 您老没有孩子继承皇位,确实于朝纲不利。 楚宸本就在死死盯着苏子衿,苏子衿这一抬头便又被发现了。 “苏子衿!给朕滚过来!” 楚宸压抑着怒气地声音落下,随后太监的唱吟响起,“退朝~” 苏子衿一瞧,皇帝已经从侧门走了。她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她平日从太和殿的正门出去,再绕个大弯去紫薇殿的正门,要走不少冤枉路,如今跟在皇帝屁股后面,从太和殿的侧门直接抄近路到紫薇殿的后门,只用了三两分钟的功夫。 但这三两分钟苏子衿的脑子已经转冒烟了! 皇帝生气了! 因为群臣进谏,让皇帝选秀,她没有力挺皇帝。 可是群臣进谏选秀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皇帝都要拒绝! 她实在是搞不懂皇帝为何那么排斥选秀。莫非是皇帝有什么问题? 苏子衿想着,目光落在了前面明黄色的背影上。 第一百零四章 劝谏 腰肢扁平,两侧大股健壮有力,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瞧着不像是个体力差的。 难道是,那……儿,不行? 苏子衿盯着皇帝的中段暗暗沉思。 若是那话儿不行,太医署定会察觉,事关国本,他们绝对不敢隐瞒。何况陛下除了贤妃,还有几个其他嫔妃的。 应该不会是那方面的问题,那会是什么? 难道是陛下儿时被先太后折磨,得了厌女症? 心理上的问题太医署检查不出来,又可以勉强宠幸嫔妃以作遮掩。 嗯。 应是如此了! 苏子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完全没有注意到楚宸正在用阴恻恻地眼神盯着她。 直到她发现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停下了脚步,苏子衿一抬头,瞧见皇帝的眼神,心下一凛,不等皇帝开口,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陛下!您不能怪罪臣啊!臣也是没法子啊!陛下您想想,这已是大臣们第几次劝谏陛下选秀了?第一次臣知晓的,大***伏诛。朝堂之上,消停了一阵子。第二次,东广家伏诛,朝堂之上,又消停了一阵子。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陛下!” “以爱卿的之言,朕还要夸赞爱卿一句会审时度势?” 苏子衿听出皇帝是在讽刺她了,她嘿嘿一笑,“陛下。下次,下次陛下立后之时,臣一定坚决支持陛下。但选秀……” 苏子衿一顿,以头抵地,“恕臣斗胆,陛下久无皇嗣实于朝纲不利!” “彭!”苏子衿听到龙案重重响起一声闷响,之后是皇帝愠怒地声音,“你们是都觉着朕活不长吗?” “非也!”苏子衿抬起头直视着皇帝。 “臣望万岁万万岁,非谄媚之言。是利国,利己,亦是恩义。臣之一切,皆为陛下所赐,陛下信重臣,臣才得以身居高位。此为恩义。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长治久安,大乾国泰民安,臣亦可颐养天年!” 看着苏子衿清亮的眼神,楚宸心底地怒意也慢慢消散了。 他微微眯起细长地眸子,“若朕说,又要有人伏诛了呢?苏爱卿的回答,是否还和方才一样?” 苏子衿心底一振,皇帝这是又要搞大动作了? 但她还是重重地一点头,“是,陛下子嗣关乎国本,若陛下不幸六宫,群臣又会如何揣度?若陛下久无子嗣,群臣又会如何揣度?臣不敢想!臣只望陛下广纳六宫,早日开枝散叶!” 一个大男人,放着美女,你不睡?就连她,都要忍不住联想翩翩,何况是别人了? 楚宸其实是知道苏子衿所言不差,但他终究过不去自己心底那关。 他怕自己的妻子,会像母后怨恨父皇那般怨恨他。 他怕自己的儿子,会像他怨恨先皇一般怨恨他。 “罢了。你下去吧。”楚宸疲惫地摆摆手。 苏子衿却是没有走。她伸着头,小心翼翼地望向皇帝,“陛下,可是陛下心中有了心仪的女子,故而才……” 楚宸脑海中闪过那夜朦朦胧胧中,有过一夕之欢的女子。 不过只是一瞬间,在想起的秀儿的模样时,心底升起地旖旎荡然无存。 反而是苏子衿穿着凤冠霞帔地模样,浮现在他眼前。 楚宸白了苏子衿一眼,“休要胡言乱语!朕岂是那儿女情长之辈。” “哦。”苏子衿点点头,又问道,“那陛下,喜欢何种女子?臣想着,左右陛下您是必须要诞下皇嗣的。与其让不喜欢的女子诞下。不如寻些自己喜欢的。若诞下的龙嗣,生得更像母亲一些。陛下瞧着也欢喜。陛下您以为呢?” 确实如此。 男子肖母,女子肖父。 楚宸望着苏子衿,眸光一转,心底蠢蠢欲动。 他记得苏爱卿的母家林县令家中有个嫡孙女尚待字闺中。 苏子衿见皇帝目光怪异,诧异地问道:“陛下,臣所言有差吗?” “苏爱卿如此问,可有适龄的女子要荐?” "陛下!臣只是为陛下出谋划策!臣哪有什么女子要荐的?"苏子衿拧着眉头,一副气闷之色。 这皇帝,肯定是疑心病又犯了! 怀疑她想往他后宫塞人! 听到苏子衿如此说,皇帝心里既欣慰又失望。 欣慰是他的苏爱卿不同于其他朝臣一般,喜玩弄权术。 失望的是。苏爱卿似乎并没有准备把表妹送给他。 他得推波助澜一把,楚宸清了清嗓子,“苏爱卿听令,朕令你择选恭柔嘉顺之女子,一同参与选秀大典。” “陛下同意选秀了?陛下英明!”苏子衿深深一拜。 “去吧,朕要歇息了。”楚宸下了逐客令,苏子衿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次倒是乖顺地退了出来。 紫微殿外,一群大臣正等着劝谏皇帝选秀,苏子衿一迈出大门,他们便催促着李仁和进殿通报。 苏子衿拂袖将李仁和拦了下来,“李公公,且等等,让苏某与几人大人说几句话。” 礼部尚书孔高杰闻言冷笑,“苏大人莫非要阻陛下延绵子嗣不成?” 苏子衿一听,面色不豫,这大帽子若是扣在她的头上,她就该被清君侧了! “孔圣言: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苏某言尽于此,望孔大人谨记!” 苏子衿冷冷地扔下一句,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向其他朝臣。 “各位大人,陛下已同意选秀。各位大人请回吧。当然若是有人不相信苏某,执意要面见陛下对质。苏某自不会阻拦。” 苏子衿瞟了一眼孔尚书,向众臣一拜,施施然地迈下紫微殿的台阶。 “呵!某人总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也。” 以唐通海为首,看不惯孔尚书的一众官员,各自冷嘲了一句,从孔高杰的身旁擦肩而过。 孔高杰站在紫微殿门前,面上变换不停,看起来很是狰狞。直到右相杨建慢悠悠地踱步走到他的身旁。 “小人得志便猖狂,孔尚书不必在意。” “见过右相,下官不过是见不得谄媚惑主之臣。”孔高杰拱拱手,随后解释了一句。 杨相左右瞧了瞧,“孔尚书,此地非久言之所,孔尚书来日可去相府一聚。” 孔尚书面上露出难色,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皇帝对丞相不满。如今他若登门…… “孔尚书不必为难,慢慢考虑便是,本相便先走一步了。” “恭送右相大人。” 孔高杰目送杨建离开,原地驻足了一会儿,见周围再无其他官员,才姗姗地离开了皇宫。 第一百零五章 林静仪 苏子衿回到内阁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皇帝让她推举女子参加选秀,是什么意思? 虽然古代皇帝都喜欢把大臣的家眷纳入后宫,可她又没有姐妹女儿啥的! 咱们这位皇帝又不像是喜欢利用后宫女人来平衡朝局的皇帝。否则根本不用别人劝,他自己就张罗着选秀了。 苏子衿沉思了片刻,便想起来外祖父家中似乎有个未出阁的孙女儿。 难道皇帝看上了她那个表妹? 皇帝何时见过林静仪? 苏子衿想不明白,下值之后,便同林茹娘和王嫣然说了此事。 王嫣然一听,面上便浮现出喜色,“这么说,我家要出一位娘娘了?” “娘觉得呀,静仪日日呆在后宅,哪里有机会见到皇帝,应是因着陛下器重你,才赐了这么个殊荣!”林茹娘笑着道。 苏子衿却是板着脸,“娘,表妹。后宫可不是简单的地儿,不说其中凶险。便是和几十个女人共用一个男人,岂是那般好的?” “衿儿,你自小只读圣贤书,岂知后宅女子的宿命,便是嫁人生子。纵然不入宫,同样要面对后宅的弯弯绕绕,同样要与他人共侍一夫。除非去嫁那贩夫走卒,否则迟早是要面对这些的。”林茹娘轻叹了一声,语重心长地劝慰。 “嗯嗯嗯,正是如此!并不是所有男子都如表哥这般好。既然嫁谁都一样,还不如嫁地位最高的那个!”王嫣然点头犹如捣蒜一般应着。 苏子衿神色一暗,随即道:“待我先去林府瞧一瞧我那表妹。” 他先去试探一番,若那表妹本人也有此想法。 或是真像某些狗血言情里面写得那样,与皇帝有一番偶遇,她便将她送入宫中也是无妨的。 次日,苏子衿便找了个由头,从内阁出来,乘着马车一路去了京郊林府。 林康见到苏子衿突然过来,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子衿啊!今日怎地有空来外公这里了?外公一早便想去府上看望你了,可惜那把门的,有眼不识泰山。竟不放外公进去!” 苏子衿坐到正厅,也懒得和他寒暄,直接道明来意,“叫林静仪出来。” 林康闻言一怔,但并未多言,向着下人使了眼色,便又笑着道: “外公让下人去唤了。子衿啊,你且吃点果子。这果子可是岭南运过来的。难得的哩,外公平日都不舍得吃,今日你来了。外公才叫下人拿出来。” 林康将一盘形似无花果的果子往苏子衿面前推了推。 苏子衿不耐地瞟了一眼,“既然外公平日不舍得吃,今日便多吃些吧。” 对于苏子衿的冷脸,林康全当没见着,依旧热忱,“哎。子衿说得哪里话?毕竟你我是血亲,打断骨头还连着肉哩。即便外公曾经有做得不周到之处,怠慢了你们母子,也都是听信了妇人的调拨。只要子衿一句话,外公立刻休了那刁妇!” 与哄好苏子衿相比,自己那相伴几十年的婆娘又算得了什么? 王家那个新结的亲家,便是一个例子。 那个姓贾的,连坐了几十年县丞,都没有动弹过的位置。 送个女儿与王嫣然的弟弟结亲,立刻便升迁了! 若说这中间没有苏子衿的缘故,打死他都不信! 他在此做县令也有许多年了,资历足够了,这几年的政绩也都中规中距,若有人肯在吏部那边替他说句话,他升迁也是板上钉钉的! 林康也看出来了,今日苏子衿是为了林静仪而来。 无论苏子衿想要林静仪做什么,他都不会反对! 只要他能升迁! 在林康热切地目光中,苏子衿见到聘聘婷婷地少女被下人引了进来。 “见过表哥。”林静仪盈盈一礼,姿态倒是端庄,但那双水眸中的娇柔媚态,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苏子衿微微皱眉,道,“表妹,我有一友人,年岁比表妹要稍长五六岁,尚未娶妻,不知表妹觉得意下如何?” 他也不算骗人,皇帝今年虚十八,林静仪今年虚十四。 皇帝至今未曾立后,后宫有七八个嫔妃,只能算是妾! 故而,说是未娶妻也是说得通的。 “这么大年岁,还未配婚么?”林静仪闻言,笑意盈盈地脸,立刻垮了下去。 大乾朝男子十六婚配已算晚了。 比她大五六岁,那便是十八九了,这个年岁还未成婚的男子,都不是什么好人家。 她娘常常夸赞她生得貌美,日后定是要嫁到高门里去的。 她本以为表哥前来见她,是听了她的美名,对她有意,没想到竟然是…… 林静仪银牙紧咬,不甘心地拧动着手中的帕子,明显是不愿意的。 林康却接言道:“只要是子衿你张罗的婚事,无论是何人,我们静仪都是愿意的。” “外公,我在问表妹。”苏子衿冷冷地瞟了林康一眼,林康自觉地闭上嘴巴,但却用眼神狠狠地威胁着林静仪。 林静仪被林康一瞪,即使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静仪全凭表哥做主。” 苏子衿摇摇头,“罢了。今日便当我没过来吧。” 原本她还想问问林静仪是否见过皇帝,如此看来,也没必要问了。 心高气傲又沉不住气,耳根子软还胆子小,自己没脑子,又没主见。如此的女子,在宫中怕是难以立足,若是送进去,只会害了她。 哪怕她私下与皇帝有过什么情缘,她也不准备做这个月老了。 苏子衿抬腿便走,林康却是急了。 “子衿,等等,留下来陪外公吃顿便饭,聊聊家常也好啊。外公想你想得紧啊!” 苏子衿这一系列的操作,林康只觉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但见她要走,也顾不上多想,直接追了上去。 “子衿啊!若是你对你表妹不满意,外公再为你寻其他清白人家的女子。保管让你满意。子衿啊!别走啊!” 苏子衿没有理会,直接坐上了马车,直到马车缓缓启动,林康追不上了,这才作罢。 苏子衿回到家中,便修书一封,去了江南。 问问若水,她有没有什么姐姐妹妹想要入宫的,名额只限一个。 左右皇帝也没指名道姓地说要她推荐谁! 至于大乾会典里面要求身世清白之类的条文,反正皇帝也没提,她便当做不存在! 第一百零六章 若云 信件很快久抵达了江南,若水展开一瞧,连日来一直困扰着她的愁绪一扫而空。 “若云,有救了,你有救了!” 她迈着急急碎碎地莲步撩开层层帷幔,从一方雕花木床上拉起一名女子,“莫要再绝食了!快起身吃些东西,把身子养好,你的福气来了!” 床上的女子面无血色,依旧掩盖不了闭月羞花的容颜,此时她眉间凄苦,颤颤巍巍地姿态,甚至更胜西子三分。 “水姐姐。你莫要糊弄我,被吴大官人瞧上,哪还有命在?与其被折磨死。不如自我了断,还能少受些苦楚。” 一滴清泪,顺着若云的面颊划过。 怪,只怪她们低贱。 一出生,便只能是个玩意儿。 即便她辛辛苦苦攒了银子给自己赎了身,又承蒙若水的绣坊,容了她一处清净之地。 可若水自己个儿都要靠他人照拂,才得以在这世道立足,又哪里能够护得住她? 吴大官人已经放出话来,三日后抬若云入府,若是不从,绑也要绑去! 如今,她除了一死了之,再无其他念想了。 若水抬起帕子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姐姐何时骗过你?快些打起精神自己瞧瞧。” 若水从怀中取出苏子衿的信件,展开给若云看。 “这,这?莫不是我眼花了?”若云使劲眨了眨眼睛,再看那纸上的字,依旧觉得不可置信。 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娘娘! 岂是她这等人可以妄想的? 若水收回信件,小心叠整齐,重新放入怀中,“你也莫高兴地太早了。那宫中也不是什么良善去处,苏大人在信中也言明了,不能保证你得宠,若不是不得宠,许要一辈子守寡,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若云此生只求一容身之处。进宫做娘娘,有吃有住,还有人伺候着。那该多美啊!” “既如此,你便起身吧,莫赖在床榻上了,将养好了身子,便启程上京。” “是!多谢若水姐姐。”若云眉开眼笑地道。 “你莫谢我,我们姐妹一场,有机会帮你,我岂能坐视不理?倒是苏大人……无论日后你是否得宠,都莫忘了这份恩情!” “这是自然!苏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日后,我必当如再生父母一般敬重着。”若云神色郑重。 若非苏大人将这个机会送到她们手中,进宫做娘娘这等美事,即便是大家闺秀们,也要抢破了头去,岂是她们这等下贱之人能够肖想的? 何况,若非她要进宫做娘娘去了,又岂能逃脱那吴大官人的魔掌! 想必如今,借吴大官人个胆子,吴大官人也不敢同皇帝抢女人! 若云的心情好了,吃得好,身子将养得也快,没几天便恢复了原本的鲜亮模样,坐着江南府衙给安排的马车便启程上了京。 与此同时,京都的楚宸也收到了江南传来的密信。 看到苏子衿竟从江南唤了一个妓子准备送进宫,气得直接把茶碗摔了。 他把朕当做什么了? 朕让她甄选女子,她竟臻选了个花魁过来! “去!把苏子衿给朕叫来!” “是!”李仁和应了一声,刚刚转身,楚宸又道:“算了。你回来吧。” "是!"李仁和恭恭敬敬地站好。便听楚宸道:“找个人会说话的,把朕要选妃的消息透露给林县令。” 既然苏子衿不送,那他便自己运作! 他就不信,若是林康知晓,自己的外孙女有机会入宫为妃,他会不动心? “是。那苏大人送入宫中的女子,可要留?” “朕岂会要一个风尘女子!”楚宸先是怒了一下,而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罢了。留吧。” 若他不留, 朝中之人,定要借此为难弹劾苏爱卿。 他的苏爱卿做事并非毫无分寸之辈,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准。 楚宸自然不会知道苏子衿的隐情就是不想祸害自己表妹,至于其他女子,她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家族培养女子,女子长大联姻或是入宫,为家族争取利益,这本就是这个时代闺阁女子的生存法则。 究竟是联姻好些,还是入宫好些。苏子衿也说不上来,只能说是各有利弊,她将消息传到江南之后,便不再理会皇帝的秀女一事了。 每日除了上值,她将习武的事情,被她提上了日程。 卯时上朝,下朝直奔内阁,安排好自己手下群辅的工作,苏子衿便去皇帝御场学习骑马,中午去翰林院用饭。 到了下午,单日去文相府邸学习围棋,双日在皇帝的御校场学习武艺。学习一个时辰,便要回到内阁,处理群辅递上了奏本。 她能够独立决断地,便自己批了。无法决定的,便拿去皇帝那里。 赶上事情复杂,或者奏本多的时候,晚上再在皇帝的紫微殿用过晚膳。 基本每日回府,都是披星戴月的。 而皇帝的选秀大典在也礼部的操持下,紧锣密鼓的筹备着。 一卷卷户贴夹着小像,如同流水一般送往宫中,由各部门层层审核。 当然有些人给皇帝送妃子是不必审核的,比如苏子衿,她只是象征意义地将若云的小像递了上去。 纵然有些人对若云的底细心知肚明,却也当做全然不知,任由小像一层层地往上递。 苏子衿忙碌又充实的生活一天天的过去,天气渐冷,风中染上刺骨的寒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群辅们也渐渐熟悉了对于奏本捡挑批阅,工作越发顺手,苏子衿也越发的轻快了。 从原本每天早晚去两次,到每日只需傍晚去一次便可。其余时间,她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她的两本也都发行了出去,意外地,销量十分不错。 方府方念瑶的身子渐渐好转,苏子衿去方府的频率也没那么频繁了。方念瑶的心思都被苏子衿写得话本子吸引走了,倒是少了些儿女情长,满心都是话本子里面的女主奋斗史。 对于妹妹终于不再为了儿女情长郁郁寡欢,苏子衿和方志明都是乐见其成地。 但方志明却觉得,妹妹似乎有什么地方,和从前不同的了。 更加有主见了! 对于这个变化,方志明也说不上好与不好,毕竟妹妹日后是要做当家主母的,有主见是个好事儿,但竟敢顶撞父兄,却又不是什么好事儿了。 最后一片枯黄地叶子飘落,大雪落满京都之时,苏子衿迎来了第一位江南来客。 柯怀玉! 第一百零七章 酒令 柯怀玉已经启程有一段时日了,只是中间感染了不服之症,耽搁了些时日。 如今到了京都,第一个便柯过来拜访苏子衿了。 苏子衿将他请入府内,摆上酒水菜肴,叫上杜明瑞,三人一起落座。 “这是柯兄,来自江南。过来京都是要拜翰林掌院为师的。”苏子衿作为东道主,首先介绍道。 “柯兄,久仰久仰!在下杜明瑞,云南禀生,如今云南战乱,柯某无能,只能厚颜无耻地躲在苏大人府上避祸。”杜明瑞拱手,苦笑道。 “天灾人祸,无可避免。杜兄年轻轻轻便已是举子,又何必妄自菲薄?在下之前连年科考,府试尚不能通过,杜兄与在下相比,已是幸运之极了。” 两人商业互吹了一阵子,苏子衿道:“二位皆要参加下次的殿试,倒是应该多聚聚。到时一朝金榜题名,便是同期进士,在官场之上,也可照应一二。” “多谢苏兄。” “借苏大人吉言。” 两人笑呵呵地应下来,瞧着对于殿试都有着不小的把握。 因着苏子衿身居高位,二人与她说起话来,难免多有拘谨。 杜明瑞还好一些,与原主相识于微末,柯怀玉却是十分不自然了。 反倒是他们二人,皆是各府的禀生,相互之间有竞争之意,又有心心相惜之感,几杯酒下肚,聊得倒是畅快起来。 杜明瑞来了兴致,便提出玩飞花令。 柯怀玉却摆摆手,“飞花令不够雅,不如行拆字令?” “甚好!那便行拆字令!” 杜明瑞转头看向苏子衿,苏子衿摇摇头,“你们玩。我做裁判。若你们谁接不上,便罚酒一杯!” 她玩,她就露馅了! 飞花令还好,算是行酒令当中较为简单的,选定一个字,参与者轮流说含有该字的诗句,接不上算输。只要有足够的量,便能接的上。 拆字令就难了,要将汉字拆解开,并对上对子,对不上,或者对得不够工整都不行。这不仅仅要有足够的文学底蕴,还要有诗才! 苏子衿即便天天看书,也改变不了她身为现代的灵魂,对于诗词这种抽象艺术,她欠缺得太多。 二人也没有勉强苏子衿,杜明瑞先道:“那我先来。冬雨洒窗,东两点西两点。” 柯怀玉立刻接道:“切瓜分客,横七刀,竖八刀。” 杜明瑞又道:十口心思,四国思家思社稷。 “八目赏尚,赏风赏月赏秋香。” 杜明瑞出得快,柯怀玉出得也快,转眼之间,两人便轮了十几个回合。眼看着杜明瑞额头慢慢渗出细汗,王嫣然轻叩门扉,“表哥。我让下人又做了几个菜。” “进来吧。” 在这个时代,男子会友,是忌讳女子入堂的,但苏子衿却丝毫不以为意,她轻笑一声,对着二人拱拱手,“苏某酒量不佳,内人恐是担心。故而想来瞧瞧。二位勿怪。” “哪里哪里,岂敢怪罪。” 杜明瑞和柯怀玉拱了拱手,王嫣然便带着下人进来了。 丫鬟端上酒菜,王嫣然瞧了一眼苏子衿,见不像是喝多了的样子,放下心来,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苏子衿的身侧。 杜明瑞还好,他在苏府住了久了,已经习惯了这两人的与众不同。 柯怀玉却是垂头低眉,眼睛一点儿不敢乱看,心底大惊。 苏夫人竟然这般堂而皇之地与外男同席!? 杜明瑞竟敢大大方方地直视着苏夫人!? 如此这般,岂不冒犯? 苏子衿察觉到柯怀玉的状态,轻笑着道,“柯兄不必拘谨, 我夫人她喜交友,好饮酒。多一个人,也多个热闹。” 她说着,转头看向杜明瑞,“不如杜兄把令夫人也唤来?” 杜明瑞的面色僵了僵,不过还是点点头,“也好。” 新婚妻子与王嫣然年岁相近,自从来到了苏府,与王嫣然之间走得越发亲近了。 起初,他以为是好事。 如今却是不确定了。 他夫人身为县令之女,自然是知书达礼,克谨恭顺的。 但被王嫣然拐带的,便越发泼辣有主见了。瞧那性子,竟然是照着王嫣然的方向发展去了。 近日,他深觉夫纲不振。 杜明瑞瞟了一眼苏子衿。 罢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天子宠臣都夫纲不振呢,他又能算得了什么。 让下人去通知了杜夫人,杜夫人很快便到了。学着王嫣然的模样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杜明瑞的身边。 杜明瑞刚刚觉得心里有了安慰。 左右妻子还知道自己是一家之主的! 便听到自妻子端起酒杯,便冲着柯怀玉道:“柯公子,方才听下人们说起,方兄与夫君正行酒令。恰好不才也读过几本书,便与柯兄对上几句如何?” 杜明瑞面色一黑。 他的发妻怎能如此毫不避讳地与外男交谈!? 却听王嫣然长笑一声,“好极了。我这妹妹文采不弱,却不善饮酒,若是她输了,便我来喝。柯公子意下如何?” “这……”柯怀玉瞧了瞧王嫣然装出来的大肚子,“苏夫人已有身孕,怕是不宜饮酒。” “无妨,她想喝便喝就是。”苏子衿笑意吟吟地道。 别人不知,她还不知么,王嫣然的大肚子全是棉花。 柯怀玉闻言,只能向杜明瑞告罪一声,应了下来,“那柯某便逾越了。” “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杜夫人首先说道。 柯怀玉呆愣了一下。 本以为女子纵有才华,也不过尔尔。却未想,杜夫人一张口便是个回文联。 回文联要比拆字令更难一些,须得正反读语义相同,分毫不差,还要对仗工整,意境回旋。 他思考了良久,直到王嫣然催促,“柯公子若是答不上,便喝酒吧。” “且慢,我想出来了。”柯怀玉一抬手,“僧游云隐寺,寺隐云游僧。” “僧对客,寺对居。柯公子好巧思。”杜夫人夸赞了一句。 “夫人大才。”柯怀玉暗自抹了一把汗,两人开始新一轮的交锋。 杜明瑞在一边看着,也在暗自扶额。 其实他心中清楚,他的才学是不及柯怀玉的。 方才若不是柯怀玉放水,他怕是早已落败,却不想自己的妻子能够将柯怀玉逼到如此地步。 杜明瑞心底既喜又忧。 几人玩了入夜,杜明瑞带着半醉的妻子回了院子。苏子衿带着王嫣然送杜明瑞。 苏子衿本想留柯怀玉在家中住下来,柯怀玉却已经在外城租了院子,明日还要去拜见胡掌院,外城路程较远,苏子衿也不便多留。只是嘱咐他来日再聚。 第一百零八章 入冬 京都的夜里要比白日冷上许多,只是出去送人的功夫,苏子衿便觉得冻了个透心凉。 让王嫣然快些回房休息后,苏子衿自己也快步回到房间。 一进屋,她便窝到了火盆边上。 她是正经的南方人,在现代冬夏都窝在空调房里已经习惯了。 夏季还好,大乾京都对于她而言,还算凉爽。可到了冬季,确实是十分不适应古代北方的寒冷,尤其是夜里,她要盖三层棉被。 “少爷。要不要再多加几盆碳?”清风见苏子衿抖抖索索地模样,关心地问道。 “不必。咱屋里的碳盆,已经放得够多了。” 再多,她怕她二氧化碳中毒。 “少爷抱会手炉,能暖和一些。” 清风说着话,取来黄铜雕花手炉,往里面夹了一块碳,又用暖布包好,放到苏子衿的手中。 苏子衿接过,抱在怀里,让身子尽量靠近火边。 看着炭盆里噼啪作响地火苗,苏子衿想起昨日刑部黄主事过来告诉她,冯定的罪名已经严查落实了,人证物证皆在,只等苏子衿一句话,便可将冯定押入大牢。 不过苏子衿却让他再等等。 之前冯定砸了她的店铺,欠了她的银子,一直没有归还。 她得先去讨要了自己的银子,才能让他下牢,否则自己的欠款岂不是都充了国库? 正想着,林茹娘推开门,伴随着夜里的寒风,几个丫鬟托着漆盘鱼贯而入。 “衿儿,如今天冷了,娘给你做了几件过冬的袄袴,你且试试合不合身?” 林茹娘一招手,丫鬟们放下漆盘,退了出去。 当房间内只剩下母女二人时,苏子衿才褪下外袍。 林茹娘看到苏子衿被紧紧束缚住的胸口,眼中划过心疼,拿起漆盘上暗茶色的缎面袄子,便披在苏子衿的身上。 苏子衿立刻便感到肩头一重,“娘,你这是絮了多少的棉在里面。” 林茹娘将袄子的大襟系上,左右瞧了瞧,才道:“过去咱们家贫,只能给你絮薄薄地一层棉。如今家中富裕了,自然是要多絮些的,如此你日日外出,也能暖和些。” 苏子衿在林茹娘动作地时候,正好瞧见了林茹娘手上的红肿,“娘,这手,是怎地弄的?” 她抓住林茹娘的手,只见尖尖地十指紫红发肿得不成形,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有些地方结着硬痂,触目惊心。 “以前冻的,每到冬天都要犯上了几日,无妨的,娘已经习惯了。”林茹娘急忙地抽回手,缩进了袖子里。 自入冬以来,林茹娘便穿袖子能掩住手指的衣裳。 苏子衿也没有在意,此时看到这些冻疮,便回想起往年冬日,原主窝在被子里读书,林茹娘却冒着大雪做活的场景。 她心底一阵发酸,“娘,孙道长擅长医术,明日我叫他配些冻疮膏来。” 前几日她见过孙云鹤,给她安排了研制抗生素的活计。 如今看到林茹娘的手指,她打算抗生素的事情,且放一放,先把林茹娘手上的冻疮治一治。 林茹娘却不赞同地摇着头,“衿儿,孙道长是做大事。岂能为着娘这一点儿小事费心。冻疮膏,娘叫下人去医馆买便是,你也莫多心了。” 苏子衿未语,她经常不在家中,王嫣然却日日和林茹娘相处,她不可能不知道林茹娘手上的冻疮。 但林茹娘的冻疮还是如此严重,便是说明医馆的冻疮膏,用处不大。 苏子衿已经在内心决意,要让孙云鹤研制冻疮膏了,但她嘴上却没说,只是问道: “娘,你自个儿做了新袄子了么?” “你莫挂念着娘,娘日日在家,前前后后都有下人们照料,不知有多舒坦。倒是你,若有什么缺的少的,定要想着同娘说。” “娘也不必太过担心儿,宫里有地暖,跟春天一样暖和哩。儿若是穿这么厚袄子,怕是要热出一身汗来。” 苏子衿实话实话,宫里又没有更衣室,她到底是要穿得薄一些才能去上值的。 “如此说来,这身袄子确实是厚了些,你待娘去取些棉下来。” 林茹娘抱着袄子就要出去,看架势,似乎想要连夜赶工,苏子衿一把拦住她。 “娘,不必着急。嫣然给儿置办了兔皮大氅,若是冷了,儿披上大氅便是。” 林茹娘眉宇间浮出几分失落,“嫣然那孩子,面上瞧着莽莽撞撞的。心里却是个会疼人的。既然她已经给你准备了,娘便不跟瞎忙活了。这袄子不如送去给苏北。他日日呆在郊外的玻璃厂子里面,想必也是要冷的。” 苏子衿没说玻璃厂子里面有火窑,那温度比皇宫还高。只是抢过林茹娘手中的袄子。 “娘亲手给儿缝的,我才不舍得给了旁人。若是苏北冷了,便让秀儿给他缝去。这套我自己留着。日后出个门,或是过些日子,天气大冷了,儿也穿得上。” 林茹娘眼底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笑意,“那好,这几日,你若冷了,便先披着大氅。娘回头再给你做身薄的袄子。你套在官服里面。再加上大氅,便如何也不会冻着了。” “娘,您还得给儿做件窝兔,围在脖子上。还有暖帽,做的薄一些,外面好戴乌纱帽……” 苏子衿一件件细数着,林茹娘边听边答应,还仔细问了她喜欢的颜色款式。 次日苏子衿亦如平常一样上朝,下了朝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去马场。而是和手底下的群辅一起批阅奏本。 有了苏子衿的加入,效率快了许多,将将未时初,便结束了今日份的工作。苏子衿打发了手下的人早些回家。 自己拿着奏本去了皇帝那里。 将一些需要皇帝过目的奏本呈上去之后,她就急急忙忙地出了宫。 家中打杂地小厮,见苏子衿今日回来得这般早,急急忙忙地生炉添薪,备起了热茶点心, 苏子衿却让清风将茶点都端入马车,自己去唤了王嫣然。 王嫣然今日穿了一件紫红色暗花缎子布制成地袄子,外面披着裘皮大氅,头上戴着同色的紫玉花钿,看起来端庄大气。 第一百零九章 讨债 王嫣然听到苏子衿要带她出去,兴奋地歪了歪头,“表哥,要带我去哪儿玩儿?” “可不是去玩,而是去冯家讨债!”苏子衿双手插在暖炉里说道。 她听闻她被任命为内阁次辅之时,冯定称病在家躺了半个月,观望到苏子衿似乎没想找他麻烦,他才敢出来活动。 既然冯定,都敢出来活动了,苏子衿也好上门讨债了。 王嫣然一听,眸光更亮了。 “表哥!你且等等我,我回房拿楔子去。” 王嫣然说完,便匆匆跑走,很快又匆匆跑了回来。 “表哥,我们走吧。”苏嫣然撩开帘子,坐进了马车,还不忘晃了晃着手中的楔子给苏子衿看。 苏子衿已经坐在马车里等着了,待王嫣然坐稳,清风一甩马鞭,车子缓缓前行。 冯家也曾是权倾一时的存在,冯定所居住的院子便在内城,距离苏府不远,府邸广阔,高大的门庭巍峨。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 冯府守门的门房见一身大红官袍,脚踏七星靴的俊美少年,扶着一位端庄华贵的少女款款下车。 三品大员,他心神一凛,不敢怠慢,屁颠屁颠地就跑了过来。 “小的见过大人,敢问大人可是寻我家公子?” 苏子衿微微颔首,“去通知冯定,便说苏子衿前来拜访。” “啊?!苏大人!”门房一听,原本谄媚地笑脸瞬间凝固。 他们冯府上上下下谁人不知主家得罪了当朝红人苏子衿!? 虽说主家是杨相的小舅子。 可这丞相的小舅子怎能斗得过皇帝宠臣? “怎么?你们冯府莫非要本官站在此处等么?” 见门房呆立无言,苏子衿的目光掠过他额头渗出地冷汗,语气淡淡地道。 “这!!小的不敢!” 门房支支吾吾地不敢多言,心底却在暗暗叫苦。 主家千般防着,万般躲着的人,怎么就在他值守的时候来了? 他这是倒得几辈子血霉? “那便前面带路吧。” 苏子衿无视了门房难看地脸色,自顾自地领着王嫣然一步迈进冯府的大门。 门房无奈,一咬牙,只能引着苏子衿前往客堂。 冯定以为事情已经过去许久,苏子衿不会再找自己麻烦了,便恢复了原本招猫逗狗的状态。 昨日从赌坊出来,正巧抢来一个小美人,还未及尝到滋味,今日他上值时,都是心不在焉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他火急火燎地回到府中,刚刚推开柴房的大门,小厮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少爷,不好了。苏大人来了!?” “什么苏大人!?哪来的苏大人……找本……” 冯定脑袋里全是小美人,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反应之时,他面色一白,“啊!苏子衿,他在哪儿!” “已经进府了!正往客堂那边去呢。他还带着家里那个母夜叉同来的!”小厮回道。 冯定心上发紧,他之前对着苏子衿放出狠话。 如今苏子衿一朝得了势,还带着家里的母夜叉跑过来找他? 莫非是要狠狠揍他一顿? 不行! 他得寻个地方躲着,冯定心念一转便道:“便说本少爷身体抱恙,不便见客!有何事,便让他去杨相府上寻我姐丈!” 冯定此时也顾不上小美人了,一溜烟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跳到榻上,大被一蒙。 苏子衿坐在堂客,未等到冯定,只等到了小厮的回话。 她霎然一笑,“这父债子偿,子债父偿,都是天经地义,本官却从未听闻,妻弟欠下的债,须寻姐丈讨要的道理。” 众小厮一听,懦懦地不敢插言,只是低着头。 冯定的父母去的早,将冯定托付给了一母同胞的姐姐,也就是杨相夫人。 杨相夫人又是溺爱弟弟,任由弟弟惹是生非,左右有杨相兜着。冯定自己又是个欺软怕硬的,没真惹到什么硬茬子,倒也平平安安过了这许多年。 但他们都知道,这回他们少爷可是踢到了铁板,怕是难以善了。 苏子衿见无人应声, 便又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冯大人不愿出面相见。那苏某便只能自己动手了。” 她招呼一声,自家小厮得了令,拿起冯府的东西便开始往外搬。 躲在暗处地冯府管家一瞧就急了,当即便去拦,苏子衿却慢慢地道: “本官只是讨债,待变卖了东西,凑够了银两,本官自会罢手。还是说他冯大人因着杨相撑腰,便可欠债不还?” 苏子衿一个眼神,王嫣然便将冯定亲手签字画押过的楔子亮了出来。 管家暗叫一声苦。 他们少爷欠钱不还是常事,但哪里敢欠苏子衿的钱? 管家无奈,只能又遣了小厮去通知冯定。 冯定一听,当即气得从床上跳了起来,“苏子衿!你个小瘪犊子!竟然私自强抢!看我回头定去告诉姐姐和姐丈!让姐丈治你的罪!” 冯定气得大骂,却始终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冯定这边骂得欢快,苏子衿那边搬得也欢快。 管家看得直心疼,每当说起物件的价值,苏子衿总要回一句,“既是旧的,自是要折价的。” 苏子衿叫来收旧物的商贩,搬出一件卖一件。 商贩看出了门道,将价格报地极低,苏子衿也不做声,待她将冯府搬空时,商贩已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这些物件都是精品,还有一些崭新的,转手一卖,便能大赚特赚。 他将银票数出来多塞了好几张,装进一方镶着金玉的雕花紫檀木的匣子,这匣子也是从冯府搬出来的,很是精致,也值不少银两。 “苏大人,日后若还有此等好事,望苏大人想着唤小的。下次小的自己带人手,不必劳烦府上的人。” “好。若日后还有人欠债不还,定然唤老板。”苏子衿笑着收下了匣子,带着人从冯府离开。 躲在房间里面翻来覆去地冯定听到下人回禀说苏子衿已经走了。 大喜! 当即便恢复了趾高气昂地模样。 “别看苏子衿如何得圣宠,也不过是小家子出身,哪里见过什么世面!少爷我手里随便漏出点物件便给他打发了!” 小厮在一旁附和,“是是是,那苏子衿如何能跟少爷您相提并论。” 但当冯定推开房门时,他神色一怔,“这是哪儿?!” 小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低声道,“是少爷的书房啊!” 第一百一十章 杨府 冯定回身瞧了瞧,身后是自己的卧房没错! 出了卧房就是自己的书房也没错! 但是他的书房,空空如也,比抄家的搬得还要干净! “我的血玉扳指呢?我的那把沉香木的躺椅呢?” 小厮垂着头,不敢言语。 冯定在空空的书房转悠了一圈,自己的几个侍妾抽抽泣泣地跑了过来。 “夫君!姓苏的他把我们的钗环首饰都拿走了!” “夫君,奴家房里,连一条锦被也不剩了。这叫奴家如何是好?” “夫君,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苏子衿!我与你定不死不休!”冯定愤怒地高喝一声! 几个小妾吓得纷纷后退。 冯定也无暇管顾她们,朝着自己的小厮便道:“备车!我要去寻姐姐!” 小厮身子未动,神色难看瞧了冯定一眼,又快速垂下头,“少爷, 那个车马也被……” “苏子衿!你以为没车,少爷我就拿你没法子了么!走!我们走着去姐姐府上!” 冯定气势冲冲地迈出大门,却见一众官兵已经包围了冯府。 “冯定!有人状告你草菅人命,强抢民女!证据确凿,本官奉陛下口谕,压下大牢,听候问审!” 刑部侍郎见冯定出来,他一挥手,兵士一拥而上,将冯定死死扣押住。 “你们放开我!我姐姐可是杨相夫人!” 冯定目光惊恐地挣扎着,嘴里还在不断高喊。 “我姐丈是杨丞相!你们竟敢抓我!莫不怕得罪了我姐丈!识相的快放开我!否则我姐丈定然叫你们好看!” 刑部侍郎冷哼一声,“带走!” 随着冯定被押入大牢,消息也传到了杨相府上,冯定的姐姐,杨冯氏急惶惶地便找到了杨建。 “老爷,定儿他被下狱了,你快些想想法子。”杨冯氏面目焦急。 杨建却是坐得稳如泰山,他撇了自己的发妻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他自己惹了当朝新贵。老夫又能有什么法子?” 杨冯氏一惊,“杨建,你这是何意?” “夫人可是听不懂?”杨建面目沉了下去。 “杨建,你莫要忘了,你能够有今日,是靠谁扶持?当初,你可是信誓旦旦地答应了我父母,定会待定儿犹如亲子!如今,你莫非要忘恩负义不成?你就不怕这满朝文武戳你的脊梁骨!”杨冯氏闻言,当即便指着杨建怒道。 “啪!”杨建重重地地将茶盏摔在桌几上,“老夫,这些年少看顾他了?他哪次惹了祸,老夫袖手旁观了?此时,他惹的是苏子衿!那苏子衿在朝堂上连老夫都敢骂!你想老夫如何!?” 杨冯氏一听,神色也蔫了下去,她抬着帕子擦了擦眼角地泪痕,语气柔软下来,“老爷,并非妾身逼迫老爷。可定儿是妾身的亲弟弟,如今下了大牢,妾身如何不急?那牢里岂是人呆的地方?妾身只怕晚些,定儿便出不来了。” “夫人且去吧。老夫会嘱咐大牢那边。定儿不会受刑。明日我再进宫,与陛下求求情。” 因着冯家的知遇之恩,他没少给冯定擦屁股,早就腻烦了。 那日他故意让冯定听到他的谈话,便是想着利用冯定将苏子衿去抢了苏家的生意。 只要皇帝不出头,那么用不着他出手,京都的勋贵们便能将苏子衿吞噬的一干二净。 却未想到,冯定如此废物! 没能让苏家损失分毫,自己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这让原本蠢蠢欲动的勋贵们,都不得不慎重了起来。 对于经常给他惹麻烦的冯定,他早就不耐烦了。只是冯家还有一笔银子,他尚不知现何处。故而才处处迁就着冯氏姐弟,如今倒是一个好机会。 杨冯氏闻言,微微放下心来,“那老爷你早些休息。妾身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她躬身行礼过后,退出了杨建的书房。 书房另一侧,杨建的幕僚,从屏风后面绕了过来,有些不解,“大人,何不趁机问问那笔银子的下落?” “我这夫人,可不会这般轻易给老夫,须得拖上一拖。明日我入宫,装个样子,跟皇帝小儿求求情便是。左右皇帝也不会同意。何乐而不为?”杨建笑道。 冯家曾经权倾朝阳,楚家能够坐稳这江山,也全靠冯家支持。 但是冯家夫妇去世时,唯一的儿子冯定年岁尚幼,冯家怕族亲瓜分冯府,便招了他这个女婿,一手送他青云直上。 冯家的家底,也是十分丰厚的,端来这些年冯定挥霍无度,毫无半分收敛,便可窥见一二。 他馋这笔银子已经很久了,奈何他那位好夫人嘴巴紧得很,死活不肯漏出半点! 如今,他倒是要看看。 到底是银子重要,还是她弟弟的命重要? 杨建微微笑着,幕僚眸光一闪,同样笑着应道,“大人高明。” “北羌那边如何了?”杨建抿了一口茶水,问道。 “回大人,塔塔尔可汗已经派了迎亲使节,掐算着时候,如今也快到京都了。” “嗯。”杨建颔首,想了一会儿又道:“咱们这个小皇帝莫非真的肯舍下自己的亲妹妹。或者其中有诈?老夫记得他儿时宁可自己遭受太后责罚,被打得皮开肉绽,也要护着这个妹妹的。” “大人也说了。那不是儿时。下官儿时还因着一颗糖哭过鼻子呢。” “你说的是,尤其在皇家,终究是没多少情分可言的。待得那小皇帝舍了妹妹,以为北羌平定之时,却发现自己中了圈套,不知那时,小皇帝会是何种表情,老夫倒是有些期待了起来。” “到了那时,什么皇帝,还不是任由杨老您随意拿捏。” 杨建满意地点点头,忽地又道:“那文照老匹夫,投靠了皇帝!想必我与怀王牵扯之事,怕是瞒不住了。” 幕僚侧头想了想,“可要告知怀王此事?” “不必。楚家的人一个都是白眼狼。怀王利用老夫,老夫又何止不是在利用怀王,此乃驱狼吞虎之计。” 杨建说着话,从书案下面抽出一封书信,“送去北羌,切记要小心谨慎。” 这天下越乱才越好! 乱了,他才得以浑水摸鱼! 第一百一十一章 请教 苏子衿这边,坐在马车里的王嫣然将匣子一打开,“哇!”地一声,叫出声,“表哥,怎么有这么多?这远比楔子写的数额多多了。” “还不是那老板会做人,狠狠地压低了价格,我们才得以将整个冯府搬空。” 虽说冯定挥霍无度,冯府早已破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有那么几样值钱的好东西。 “哼!谁叫那姓冯的,不乖乖出来还钱。若他自个儿出来了,便没这事儿了。” “许是怕你揍他。”苏子衿半开玩笑地道。 王嫣然却像是得到了什么提醒一般,大感遗憾地叹道,“没能揍他一顿,确实不够解气。” “你放心,他已经下了大牢。没得好日子过了。” 冯定虽然不敢招惹硬茬子,但对平民老百姓可没少干缺德事儿。刑部给他列了一大堆的罪证,足够砍头了。就是不知杨丞相那边收到消息,该当如何? 苏子衿将王嫣然送回了府,转而乘着马车去了文相府上。 “苏大人来了,咱们家老爷,在棋室等着了。”苏子衿经常过来,与相府的下人们已经熟识了,见到她过来,便立刻迎了上来。 “本官不是派人过来知会过丞相大人了么?丞相大人怎地会在棋室?” 她一早便打算去找冯定的晦气,便遣人知会她日日学习的几个地方,她今日不去了,免得旁人等着她。 小厮闻言一笑,“我们家老爷听闻你搬空了冯府,便猜到苏大人还是会来。” “丞相大人料事如神。”苏子衿了然一笑。 今日除了学习,她确实还有旁的事情想问问。 苏子衿到棋室时,文丞相正在自己和自己对弈,苏子衿见礼过后,坐在了文相对面。 文照将棋罐递给苏子衿,苏子衿接过,瞧了一眼棋盘。 黑子已经被白字包围,只要白子按部就班的追堵黑子,那么黑子必赢。 苏子衿便从棋罐里拾起一枚黑子,放在了棋盘上。抬头一瞧,文相的神色未动,只是淡淡地夹了一枚百子落下。 苏子衿有些不懂了。 “老师,白子必胜,继续对弈,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以为的胜利,却是未必。”文相抬抬下巴,示意苏子衿落子。 苏子衿仔细地看了又看,无论如何,她都无法找到白棋的生机。只能硬着头皮落下黑子。 文相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笑着指向了一处空位,“若方才,你不下这里,白子确实是毫无生机。可你终究还是下了这里。” 苏子衿结合着文相手指点到的空位一瞧,心下大惊。 明明是用来围堵白子的黑子,竟然解除了黑子的负累,让黑子再次拥有的翻盘的机会 “请老师解惑。”苏子衿站起来躬身道。 “作为棋手,不仅要有走一步看十步的远见,更要有揣度他人心思,让他人为你所用的能力。” 苏子衿眸光一沉,“老师的意思是……子衿的所作所为,却是正中他人下怀?” “你既然抄了冯府,想必也有所怀疑了。故而才找到老夫不是吗?” “正是如此。冯定开销极大,子衿原想,冯府内早已被变卖一空。却未想,搜出了许多珍贵的玩意儿。故而子衿猜测,过世的冯大人给冯定留下了一笔不菲的家产,只不过并未在冯定手中。否则他也不会时常欠人银两。但这账不管欠了多少,都能被填平,故意子衿猜测,这家产在冯定的姐姐,杨相夫人的手中把持着。” 正因为有了这个猜测,所以她才会来突然找文相。 “不错。不愧是陛下看中的人。只凭着细枝末节,便想到了关键之处。孺子可教!”文照捋了捋胡须。 “老师廖赞,学生只是猜测。若无老师提点,学生也不敢肯定。” “那你可知,这些年冯定共花出去了多少银两?”文相国又问道。 “子衿不知。” “万两黄金不止,且到如今,依旧没有被限制花销。你觉得杨秀会作何感想?”文照道。 苏子衿一惊,这冯家原本的家底可真够厚的!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若没有冯定挥霍,这笔银子该是杨秀所有才对。 “故而,杨相故意唆使冯定找我麻烦。若成,他可以一鼓作气让落入万劫不复。若不成,也可借我之后除掉冯定?” “不错。”文照点点头,“若老夫所料不差,那老家伙必然会用冯定的生死,要挟发妻。杨冯氏为了救出弟弟,定然才将那笔家产拱手送出。” “可是陛下的生意,岂是杨相能够左右的。” “呵。你以为那家伙能够信守承诺不成?只要杨夫人吐出财产的下落,紧接着即便病逝也是无妨的了。” 苏子衿一凛,“陛下可知此事?” “自然知晓,不过陛下为了给你出气,想来是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文照望向苏子衿的神色复杂。 皇帝是真的很看重苏子衿。 文照想到了先皇,即便先皇对他也是多有器重,但与之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至少先皇绝不会因着他,舍了到手的银子。 苏子衿未必注意到文照的神色,她想了想道,“老师,学生想要进宫求见陛下。” “哦?你可怜杨夫人,或是想要那笔银子?”文照意外的问道。 “都有。这些年大乾连年天灾人祸,匪盗横行,国库本就不丰,陛下虽然收了江南,但云南和边疆都在开战,国库日日都在花银子,虽尚不知冯府的那笔财产究竟有多少,但蚊子肉也肉嘛。” “陛下好眼光啊,苏大人,确实乃忠君爱国之辅政良臣。” 文照心底突然升起一种明悟。 为什么皇帝偏偏对苏子衿另眼相看。 这种处处为着对方着想的君臣之情,当真令他羡慕。 他想起先帝,叹息着摇摇头。 为人臣子,还是需要几分运气的。 “学生先告辞了。”苏子衿拱拱手,从文相府邸出来,直接进了皇宫。 李仁和一瞧,苏子衿竟然这么晚进谏,心知定有急事,急急忙忙地便进去通报了。 汤殿深处,十二扇螺钿屏风围出一方氤氲天地。 楚宸仰卧在汉白玉池中,任由温热的流波浸润着身躯,忽闻李仁和来报,他懒懒地应了一声,“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春色 一入殿,苏子衿就后悔了! 李仁和为什么不告诉她,皇帝在洗澡啊! 啊啊啊! “苏爱卿,进前来。” 楚宸清朗中带着一些慵懒地声音传入苏子衿的耳朵,她只能战战兢兢地挪动到过去。 氤氲地雾气中,皇帝微合着双眸,墨色的发丝顺水漂流,犹如一条上好的绸缎,宽阔立体的直角肩飘浮在水面上,犹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水面上漂浮着地金箔和花瓣多少阻碍了一些视线。但依旧可以看到那紧实的胸肌下,有着一块,两块…… 苏子衿紧紧地低着头,但是余光依旧被眼前的春色所吸引。 楚宸对此一无所知,他依旧合着眸子,只是听到苏子衿的脚步声,便开口问道,“苏爱卿何事觐见?” “啊!”苏子衿赶紧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陛, 陛下,臣臣,臣,想说,明日放了冯定,不不,臣是想说,杨夫人有钱!臣,臣,想说……” 她心下慌乱,说话乱了方寸,楚宸立刻便察觉到了苏子衿的异常,奇怪地张开眸子。 一眼便瞧见了苏子衿那张雌雄莫辨地脸,沾染了上了丝丝水雾,水雾下,细腻如白瓷的肌肤,透着丝丝红晕,犹如一颗熟透了地蜜桃,很是勾人。 若子衿是女子…… 不,这是朕的肱骨之臣! 楚宸心底荡漾起一丝波澜,不过很快,他便压了下去。 “苏爱卿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生了病?” 楚宸抬起手,在苏子衿的额头上探了探,苏子衿吓得立刻跳开,“臣,臣就是太热了。” 如今入了冻,外面天寒,汤殿自然是极暖的,穿得多了,进来觉得热,也是正常。 楚宸想了想道,“不如苏爱卿同朕一起沐浴?” “不!”苏子衿惊恐地面色一白,赶紧解释,“臣,臣家中妻子还在等着臣。臣说完便走。臣着急,不可久留,望陛下恕罪。” 楚宸闻言,心底生出几分气闷。 苏爱卿哪哪都好,就是太过于儿女情长了。 京中苏爱卿惧内的流言四起,也太伤颜面。 朕要不要给苏爱卿赐几个美姬? “那你且说吧。”楚宸不爽地闭上了双眸。 苏子衿一擦额头上的冷汗,稳了稳心神才道:“今日臣去冯府讨债,冯定避而不见,故而臣变卖了他的家产,发现……” 苏子衿将她的怀疑和文丞相的交谈全部说了一遍,最后又道:“臣以为,与其让姓杨的老匹夫骗出那笔银子,不过陛下收入囊中。” 楚宸听着苏子衿如此为他着想,刚刚被拒绝的心情好了不少。 他挑了挑唇,“若朕便这么放了冯定,岂不是告诉天下人,只要交了银子,便可欺负苏爱卿了?” 苏子衿想了想,“陛下可知冯府的家产有多少?” “冯定的父亲,在我大乾开国时,已贵为丞相。所储金银,照着冯定这种花法,几辈子也是花不完的。” 苏子衿闻言,心中再无犹豫,立刻便道: “若人人都如冯府那么大手笔,臣让他们欺负欺负也是无妨的。” “苏爱卿倒是心胸广阔。” 楚宸轻笑,柔润的嗓音中略带着几分调侃,雾气朦胧中的锁骨,犹如蝴蝶的翅膀,轻轻地飞进了苏子衿的心田。 不过她很快便压下心底的杂念,收拢心神,又道补充了一句,“何况,当初也是因着陛下冷着臣,旁人才想着拿捏臣。” 所以,她得让皇帝知道,日后不能再打压她了! “以苏爱卿之言,还是怪了朕了?” 楚宸坐起身子,水流哗了一声,从两侧分开,露出里面清晰的八块腹肌,紧接着楚宸的双臂一撑汉白玉台,完美如同雕塑地身子从水面拔出,迈着玉竹般的大长腿,跨出汤池。 苏子衿:!!! 她的大脑瞬间宕机,整个人后退一步。 “臣, 臣,告退!”不等楚宸回话,苏子衿转身就跑,朗朗跄跄地跑出了汤殿,直到呼吸到外面冰冷地空气,她才觉得一口气终于上来了。 大口呼吸了几下,心情才将将平复了下来。 她刚刚瞧见了什么? 想起那画面,苏子衿心底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李仁和在一旁,看见苏子衿红通通地脸上神色变幻不定,躬身递上一块帕子,“苏大人,这是怎地了?” 苏子衿接过帕子,抹了一把脸,“多谢李公公,汤殿太热了。呆久了,有些喘不上气。” 李仁和心里觉得似乎并非仅仅如此,但他也没有说破,只是道:“苏大人且在偏殿晾晾汗,换身衣裳再出宫吧,免得路上着凉。” “多谢李公公。子衿家中还有事,便先走了。”苏子衿脑子里不断浮现着少儿不宜的画面,不敢多在宫中停留,与李仁和告辞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李仁和瞧了一眼苏子衿被夜色吞没的背影,转身进了汤殿。 楚宸披着一件浴袍,站在宽大的铜镜前,左右瞧着,“李仁和,你说朕这么吓人么?为何苏爱卿一见朕出浴便掩面而去?” 李仁和瞧了一眼楚宸,笑着道,“回陛下,苏大人生得瘦小,想必是从未见过陛下这等英武伟岸地男子,深觉自惭形愧。” 楚宸左左右右地瞧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颇为自恋地点点头,“所言不错。” 李仁和笑着低下头。 原来苏大人是被皇帝吓出去的,可这又是因着什么呢? 李仁和暗自疑惑着,楚宸眼前浮现出苏子衿那张蜜桃一般水润可口的面容,他心中一动,“林县令那里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回陛下,陛下果然料事如神,林县令知晓之后,立刻便将林静仪地的小像呈到了礼部。” “让人盯着些。莫要被筛选了下去。” “是。”李仁和应了一声,抬起眼见皇帝心情还不错,又道:“陛下今日可要召见哪位娘娘?” 楚宸将自己后宫那七八个人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都觉得不甚满意,他突然觉得自己后宫的嫔妃确实是少了些,竟没有一个会脸红的。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赏赐 因着苏子衿与皇帝沟通过了,第二日杨建上朝之时,玥瑶公主带着皇帝的意思,拜访了杨夫人。 杨相回府时,一切都已经迟了,冯定已经被放了回来,死罪虽免,却被剥夺了官职,杨夫人则被玥瑶带走了。 等杨夫人再被带回京都时,一箱箱黄金被抬进了国库。 冯家的家产比皇帝想象的更多,户部清点上报过后,楚宸忍不住抚掌大笑,杨建却像是一日老了十岁,吃什么都是没滋没味的。 而苏子衿也受到了嘉奖,一件件宫内的奇珍被抬进了苏府。 除了苏子衿结婚那一次,这还是皇帝的第一次赏赐。 苏府上上下下都围着御赐的宝物,林茹娘极为喜欢其中的一株红珊瑚,不停的夸赞。 王嫣然喜爱其中一把镶满了宝石的长剑,不停在手中摩擦。 杜明瑞夫妇也来了, 不过他们却不敢上手去摸,只敢用眼睛看。苏子衿下值回到府中时,便见到这一大群人围在客堂。 “表哥,你瞧瞧,今日陛下送了好多好东西过来。”王嫣然看到苏子衿进门,当前跑了过来,怀里还抱着那把长剑。 苏子衿瞟了一眼,便知道她喜欢,不过还是道:“这剑,是御赐之物,可不能给你。玩坏了,可就麻烦了。” 王嫣然嘟起嘴,“我知道,我就是瞧瞧不行么?” “瞧瞧无妨,别拿出去耍便可。”苏子衿转眼,又看到林茹娘一直瞧着那棵红珊瑚,又道:“娘若喜欢,便搬到屋里去,只要注意别磕碰了便是。” 虽然皇帝不至于因着一件御赐之物的损坏,而便难为她,但左右也给了别人参她一本的借口。 这种能不惹的麻烦。还是不惹为妙。 林茹娘摇摇头,“放我屋里头,谁还能瞧见了?这红珊瑚这么好看,娘觉得还是应该放在堂客里最显眼的地方。让来人一眼能瞧见,圣上对我家的爱重!” 苏子衿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也答应了下来。 随后她叫下人将这些奇珍都妥善的放进库房,转头看向杜明瑞夫妇,“杜兄,苏某今日上值,得了个好消息。” 杜明瑞夫妇精神一振,“可是云南之事?” “正是。云南大捷,晋王已被伏诛!” 苏子衿话音一落,杜明瑞夫妻顿时大喜,“太好了!咱们可以回去了!” 王嫣然地神色却不太好,她依依不舍地抓起杜夫人的手,“你我刚刚结拜,你这就要走了。我还怪不得的。” “我们还可以书信往来,再说,三年后的科举,我夫君还要前来赶考,到时我同他一起过来。”杜夫人说道。 而杜明瑞面色一紧,自己夫人最近都和王嫣然学坏了,三年后,自己科举,究竟要不要带她过来,还是需要深思,却听王嫣然道: “那说好了。咱们三年后见。” “嗯。”杜夫人应下,眸光又看向苏子衿,“苏大人,奴家还有个不情之请。” “杜夫人请讲。”苏子衿面露疑惑。 自己和杜明瑞的夫人似乎没有什么交集。 “苏大人写的话本子,奴家也一直在看,如今要回去云南了。恐怕再也看不到了。大人可否同奴家讲讲最后的结局?那陆小姐回到京都有没有惩治陆府那些小人,她和王爷终究有没有走到一起?” 杜夫人有些难为情,她虽然和王嫣然走得近,却和苏子衿却没什么来往,如今问起这个,显得有些冒昧了。 果然,杜明瑞脸色明显变得不好了。 王嫣然却道:“这有什么。每次表哥出了新的话本子,我让驿站给你送去就是。” 杜夫人一听,眼中划过喜意。也不再追问苏子衿最后的大结局,苏子衿却是心中一动。 她的话本子若只是京都流动,那影响的只有京都的女子,或许她也可以借杜夫人之手,将她的话本子也流传到云南去。 不过她要先问过杜明瑞,“苏某有个不情之请,想劳烦杜夫人。”苏子衿道。 “苏兄于我夫妻有大恩,苏兄若有需要贱内的地方,又何谈劳烦,苏兄直言便是。” 苏子衿听到“贱内”一词,皱皱眉,不过也没多说,只是道: “苏某想在江南成立一个书局,印刷发行苏某写的话本子。苏某在云南也没有其他熟人。正巧表妹与令夫人交好。苏某便想,不如此事交由令夫人去操办。” 杜明瑞看了一眼自己的夫人,见她眼中爆发的兴奋,随即点头应道:“此事我夫妻二人,回到云南便着手去办。” 苏子衿怕他们一时没有经验,便让他们带上家中负责印刷话本子的仆役带上几套活字板跟着一起去了云南。 送走了两人不久,云南征战地队伍回来了。 苏子衿被皇帝派去迎接。 到皇宫大门口一瞧,打头的人竟然是萧砺行。 怪不得自从江南回来之后,她都没有见着他, 原来是被皇帝派去了云南。 陆飞瞧见苏子衿,眼中划过一丝惊艳,嘴角也不自觉地抬起一个弧度。 苏子衿拱手上前,“苏子衿奉陛下之命,迎将军凯旋而归。” “臣,陆飞叩谢圣恩。”陆飞翻身下马拜道。 “陆大人快快请起。”苏子衿上前将他虚扶而起,随后问道:“陆大人,最近可好?” “打了几仗,倒还算痛快,倒是苏大人,几月不见,越发光彩夺目了。” “陆大人说笑了。还是陛下赐得官袍趁得人富贵了些许。” 例行完公事,两人边聊,边往紫薇殿而去。 聊着聊着,便聊到了云南如今的状况,从陆飞的口中,苏子衿知道晋王虽然被伏诛了,但云南那边依旧由土司把控着,晋王也不过是土司们推出来的傀儡。 虽然暂时压制住了土司,但是能够安稳多久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然后陆飞又问了苏子衿一些朝中的局势,苏子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直到紫微殿前,两个人才分开。 陆飞需要进殿向皇帝汇报工作,想到可能会牵扯一些密报,苏子衿识趣得没有跟进去,而是转脚回了内阁。 今日她需得将内阁诸事早些处理完,也能早些下值回家,她的话本子又该更新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岁禄 转眼年关将近,京都的街头巷尾陆陆续续挂起了红绸,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都开始忙碌迎新年,朝廷也到了发放岁禄之时。 大乾朝的俸禄有月禄和岁禄,月禄都是折合的现银,每月直到由各部门的负责人发放了,岁禄发得却是粮食,需得官员自己去户部粮仓去取。 苏子衿位居从三品,内阁次辅兼职翰林学士,两个官职加起来,可得岁禄四百五十石。 一石米约合60公斤。四百五十石共有两万七千公斤的米,着实是有不少。 赶着休沐,天一亮,苏子衿便领着下人赶了家里的马车到了户部。 过来一瞧,粮仓门前的马车密密麻麻地排成了几条长龙。一问才知晓,许多人提前好几日便吩咐了家中奴才过来排队了。苏子衿没有经验,只能排在最后。 她下了马车往前望了望,整个京都的官都来了,照这个长度,他们估计得排个几天。 嘱咐了下人在此排队,苏子衿打算回府,几个商贩却上前拜道:“见过大人,瞧着大人面生,可是来此领取岁禄?” 今日休沐,苏子衿没有穿官服。但瞧着依旧有几分官威。商贩们便都是眼尖地,立即围了上来。 “正是如此。”疑惑地看着几个商贩,不知他们是何意。 为首的商贩解释道:“大人,我等是粮商。每年年底大人们发放岁禄时,我等便会在此收粮,若大人不愿排队,或是不方便搬运,我等可按照市价折合现银收购大人的岁粮,只要大人给我们写个契约,待我们替大人领了岁粮,折合的银子便会直接送到大人府上。” “哦?按照市价,你们哪还有赚头?”苏子衿疑惑地问道。 “大人是第一次领岁禄吧?”为首的商贩又问道。 “正是。”苏子衿也没隐瞒。 “大人有所不知,岁禄发放的都是当年新下的粳米,个头饱满香糯,米价要溢出不少。若是大人,想要用岁禄的粳米同我们换更多的陈米,也是可行的。” “那便卖一部分吧。”苏子衿点点头。 他的岁禄比较多,足足有四百五十石,他们家人少,偌大的苏府算上粗使仆役丫鬟加一起也不到二十人。按照一人一月一石米的吃法,也要吃到明年去。 与其新米变陈米,不如匀出去一些。 那粮商一喜,从袖兜中掏出纸笔恭敬地递给苏子衿,“大人,契约我们已经拟好了,只需大人补足姓名和要卖的数量便可。” 苏子衿接过看了看,觉得没什么问题,写上自己的名字,官职。最后在数量那一栏填了二百五十石。自己留下二百石,也够这一年吃用的了。 商贩接过契约,打眼一瞧,苏子衿三个大字,映入眼中,他神色一惊,立即便换上了一副谄媚之色。 “原是苏大人,小的姓赵,有眼不识泰山。小的给您赔罪。这岁禄的收购价,小的愿再提上一成,不不,一成半。小的只提价两成出售,中间还需人力物力,若再多,小的便要赔本了。” 此时一旁的商贩一听,立刻抢言道:“苏大人的买卖,你不愿赔本做,便让与我等。” “对对!我家商铺愿两成收购苏大人的岁禄!只望苏大人能够念念念着我们米行,每年都由我们收购。” “你个老匹夫,想得倒是美!苏大人我们商行愿三成收购!”又一个商户说道。 苏子衿被他们搞得面面相觑,不过也能大概猜出他们的心中所想。不过是想要借由此事,与自己攀扯上一二关系。 如今谁都知道当今陛下极为重新内阁次辅苏子衿,即便挂上一个苏大人的专用收粮商户的名头,也足够他们受用不尽了。 不过苏子衿不愿占商户的便宜,他家如今也不差那三瓜两枣,卖粮只不过是不想浪费了新米。 “多谢诸位。既然苏某已经与赵老板商定好了,苏某便不会再做更改。” 苏子衿朝其余商户拱拱手,以示歉意,而后看向最开始说话地赵姓商户,“赵老板,签楔子吧。” 其他几人羡慕地看着赵姓商户,那赵姓商户赶紧拱手作揖,“多谢苏大人,多谢!” 两人签了楔子,苏子衿又他和约定每年年底的岁禄便全部交予他来领取,只需给她留两百石粮食便可,其余都折合成现银送到府上,苏子衿便回了府邸。 年关将近,朝廷的事务格外繁忙,各地述职的奏本堆积如山,他们上值的时间根本处理不完,休沐日也都各自领着许多奏本回家批阅,苏子衿也领了不少。 奏本批到半夜,王嫣然挺着大肚子来了。 “表哥,这肚子也挺了许久了。你打算何时让我生产?” 自从肚子越来越大,家中下人们再也不准她出门了,这两个月可把她憋坏了。 苏子衿算了算时日,他们是五月成亲的,如今才二月,他想了想,“过了年可好?” 过了年,便是九月多,将近十月了,差个几天也不甚妨碍。 “那便选在正月十六那日如何?正月十五我想好好吃顿元宵。还想出去看花灯,若是要做月子,恐怕便不能吃元宵,看花灯了。” “随你。”苏子衿轻笑一声。又问道:“记得提前告诉娘亲和秀儿知晓,让他们严加把守,切莫让其余下人知晓你假产子之事。” “那产婆和乳娘怎么办?” “我已经安排了人,你放心便是。” 东广先乐的幼子已经送到了京都,被她安排在了京郊的别院,乳娘和伺候的丫鬟已经找好了,到时一同接到府上便是。 苏子衿说完,林嫣然又问起了府上的一些琐事,比如今年仆役和工人的压岁银发多少,年礼收谁家的,不收谁家的等等。 除了几个明面上的敌对党,其余事情苏子衿都让王嫣然自己看着办。 二人正瞧着,苏府的下人来报,说是冯定来了,跪在大门口不肯走。 冯定之事,已经过去了许久,苏子衿以为这事儿就算这么完了,没想到赶在过年时来给她添堵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请罪 王嫣然听闻,当即便扶着肚子起身,“表哥,我去驱赶他。” “你这肚子都这般大了。若像曾经那般动手,怕是不妥。”苏子衿我道。 “那我让下人,揍他一顿!我在旁边看着,不出手便是。”王嫣然又道。 上去冯府讨债,没能揍那冯定一顿,她深觉不解气。如今冯定既然送上门了,王嫣然再也抑制不住动手的心思。 苏子衿摇摇头,“表妹不可轻举妄动,此事怕是不简单。若那冯定背后没有杨秀指挥,是绝对不敢过来的。若是冯定指挥,其中怕是有诈。” “那表哥,你说如何是好?”王嫣然闻言便熄了气焰。 “你我且去瞧瞧。到时看情况再议。” 苏子衿说着坐起身子,朝外面而去。王嫣然则跟在了她的身侧。 到了门口,苏子衿并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而是站在了门房处瞧着外面的动静。 只见冯定衣衫褴褛,蓬头后面地跪在了大门前。 “苏大人!我错了!您原谅我吧!”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给冯某留一条生路啊!冯某在此给您磕头了!” 冯定后背背着荆条,哭得十分凄惨,一边哭,还一边冲着苏府磕头,周围还围着不少百姓在指指点点。 “那人还是右相的妻弟呢,就因着得罪了苏次辅,便被逼到了如此地步!” “听说连家都被抄了!官被罢了!如今只能流落街头了!” “不是丞相妻弟么?丞相怎地不接济一番?如何能落到如此地步?” “还不是害怕苏次辅不满!!”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什么仇,什么怨啊!” “其实这二人要说仇怨,其实也不大,只是冯定的小妾因着苏次辅夫人所售卖的玻璃致死,冯定曾派人打砸了苏家的店铺,便由此结怨了。” “这苏次辅还真是够嚣张的啊!” “竟然仗着陛下的恩爱狂妄至此!” “嘘!小声点儿,若是被苏次辅听见,你可也要遭殃的!” 许多百姓不了解具体情况,被暗中安插的人说上几句,便开始谴责苏子衿了。不过也是有些人,觉得不对劲,开口说道: “苏次辅便是扳倒大***的那个官吧?他可是个为民做主的好人,应当不会做出此事吧?” “对啊。我还听说她为陛下扳倒了东广一脉,还了江南朗朗乾坤呢。会不会此事有所误会?!” 替苏子衿说话的声音刚刚响起,便被一声尖利的嗓音打断。 “你们懂什么!?那是苏次辅未得势时。如今大权在握,谁还能一如当初!别的不说,只说苏次辅为了讨好陛下,竟然趁着选秀之时,进献江南妓子入宫,迷惑君心。此等人必是为祸朝纲的奸佞!” “谁替奸佞说好话,那他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 有人故意引导话题带节奏,零星几个质疑的声音很被淹没在了人潮中。人潮中剩下的只有对苏子衿的指责和谩骂。 “岂有此理!明明是那冯定栽赃在前。我们不过是让他赔了银钱而已。他被下牢罢官。完全是因着他平日自己做的孽障!”王嫣然气得银牙直咬。 “不行!我要出去和他们好好理论!”她抬着裙子就要出去,苏子衿却一把拉住了她。 “表妹,莫急,你且好好想想。那背后之人,为何要指使冯定过来负荆请罪,又为何要在暗中散播谣言?” 王嫣然一怔,她虽是性格急躁却也不是傻的,苏子衿如此一说,她便冷静了下来,小脑袋瓜想了片刻便道:“自然是想要借此事来抹黑表哥你!” 苏子衿点点头,她是有意要教导王嫣然的。便引导着问道: “那表妹再想想,既然是有备而来,那么背后之人,会算不到我们会出去辩解吗?” “既然是有备而来,自然是能够想到的。” “既然他们能够想得到,必然已经准备好了应对之策,或许我们不出去还好, 出去以后,事情会越发的不可收拾。”苏子衿道。 “那怎么办?难道任由他们在此败坏表哥你的名誉吗?” 王嫣然面现急色,苏子衿摇摇头,“不,表妹你记得,所有的破局之法,都在算计之内,又在意料之外!” “表哥这是何意?”王嫣然面露疑惑地问道。 “意思便是,我们的反应,要在对方的预料之内。比如他们定然会预料到我们定会出去解决此事,那我们便要按照他预料的行为去做。这样对方才能放松警惕。” “可是刚刚表哥不是不让我出去解释么?”王嫣然面上的表情更加的疑惑了。 “这便是意料之外了。你且附耳过来。” 王嫣然应声,苏子衿的嘴凑近王嫣然的耳朵,小声吩咐了几句。王嫣然越听眸光越亮,待苏子衿讲完,她重重地点点头。 苏子衿一笑,“去吧。” 这次她要杨秀偷吃不成蚀把米! “表哥,且等等,为了更加逼真,我且去准备些东西。” 王嫣然神神秘秘地一笑,托着肚子进了内宅,随后又赶了回来。 再回到门前时,朝苏子衿露出一个看我表演的表情,一步迈出了苏府的大门。 “瞧!苏家夫人出来了。” “这苏次辅怎地不出来?让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出来了?” 冯定一见到王嫣然哭得更狠了,“冯夫人,千错万错都是冯某的错!冯夫人,求您跟苏大人说上一两句好话,让苏大人放过冯某吧!如今天寒地冻,若苏大人执意不允许任何人接济冯某。冯某定会冻死街头的啊!” 王嫣然听了这话,心中火气顿时蹭蹭蹭地冒了上来,不过她谨记着苏子衿的话,硬生生压住了脾气,慢条斯理的抬起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痕。 “冯郎君,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家夫君日日操劳国事,岂能与你为难?倒是冯郎君,你因着你强抢民女。还害得几户农户之家死于非命才被圣上下狱。与我家夫君有何关系?再说,您当初可惜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你父亲曾经乃是当朝丞相,留给你的家底富可敌国。又如何能够冻死街头?” 王嫣然说得振振有词,可还不等冯定回话,人群里面便发出了一声爆呵,“我亲眼瞧见苏次辅带人将冯郎君的府邸都搬空了。如今冯府连个下人都没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小产 “对对。当日我也在现场,我也亲眼瞧见了。苏次辅与旧物商人串通一气,以催债的名义将冯府都搬空了!” 人群中有几人开始附和,苏家下人已经得了王嫣然的令。早就关注着人群了。那几人一开口,苏家下人便冲了出去,将那几人揪到了王嫣然的面前。 “打人了!” “苏府下人要打死人了!”那几人被压着,嘴上还不肯老实,吵吵嚷嚷地叫唤着。 王嫣然压根不理他们,她扶着腰,装作艰难地走向冯定。 “冯郎君欠了我家银钱是事实。我与相公上门讨债也是天理。若是冯郎君当真难以糊口了,来我们府上一同过年也是好的。虽说我们有所过节。但既然已经过去,我们夫妇也是不会计较的。你又何必如此?快快起来。” 冯定因着见识过王嫣然的凶悍,见她朝自己而来,身子一颤微微往后退去。 这一幕看在众人眼中,众人顿时又议论起来。 “这苏家夫人看起来倒是十分宽和,拖着大肚子还耐心劝导。并不像嚣张跋扈之人啊。” “可看冯定的模样,似乎是非常抗拒的。不知是何故!” 正在众人议论之时,王嫣然也与冯定拉近了距离,正在这时冯定突感脚踝一疼,整个人没有站住,直直地向王嫣然扑去,王嫣然先此微微一笑,装作惊慌失措地躲避,却被冯定推了个正着,整个人当场倒地,双腿之间流出殷红。 “啊!好痛!好痛啊!”王嫣然尖叫一声,抱着肚子痛呼。 苏府下人和围观的众人,见到此景,顿时心中大惊。 躲在一旁的清风,扔掉手中的石子,“少爷,成了。” “嗯。”苏子衿淡淡地应了一声,这时才佯装仓惶地跑了出去,“快!抬少夫人进屋!”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王嫣然抬进府邸,苏子衿面对呆愣在原地的冯定,神色一冷,“清风,把他给我绑起来!若我夫人有个三张两短!我必让他好看!” “是!少爷!”清风一拱手,上前压住冯定。 冯定吓得大惊失色,“你干什么? 不管我的事儿啊!你放开 我!我姐姐可是丞相夫人!你不能这么对待我!” 苏子衿冷哼一声,让清风和苏府下人押着冯定和几个撒播谣言的人进府之后,她朝着围观的百姓拱拱手,“苏某夫人正值危急,恕苏某失礼了。” “苏大人快去。” “祝苏夫人平安诞下麟儿。”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以为能看到一段苏次辅的冯定的恩怨,却没想到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眼看着人家夫人动了胎气,就要难产了,也没人会在不知趣。 苏子衿点点头关上了苏府的大门。 同样未料到会发生此事的是杨相,他在府上听闻了此事,也是惊诧异常。 他想到了苏子衿许多的应对方式,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拿妻子怀孕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做筏子。 “当真是无毒不丈夫!”杨秀的老脸上显出阴郁之色,一旁的谋士见状问道:“大人,如今这个状态,我们若是启动下一步计划,似乎不太可行!” 原本他们已经找好了,只等苏子衿这边的闹剧一结束,便在满京都撒播谣言。 所谓人言可畏,就算苏子衿有着天子爱重,但架不住民间人人喊打,到时再让礼部联合钦天监放出祸国贼子的箴言,那么便可逼迫皇帝自断臂膀! 但苏子衿的夫人被冯定搞小产的话。这个事情,他们就不占理了。即便放出流言,也不会对苏子衿有所伤害。 杨秀的谋士能够想到这一点,杨秀自然也是能够想到的,不过他想到的更多。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如今我等怕是要防备苏子衿的下一步动作了。此等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妻儿的安危都可以作为筹码之辈,不可能不反击。” 谋士想了想,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如今苏子衿的夫人难产,苏子衿怕是一时半刻腾不出手顾及我等。我等不如趁此机会派死士进入苏府了结了冯定。如此一来,苏子衿手中没了把柄。即便有心对付大人,也无能为力了。” “嗯。那此事便交由你去办。”杨秀点点头。 怕就怕苏子衿对冯定严刑逼供,以冯定的窝囊,定会供出他来。 若苏子衿的孩儿无事便罢了,这也不算什么大事,顶多是同僚不合,暗地里搞些小动作。若苏子衿狠狠地弄死了自己的妻儿,皇帝必然会借此将他一撸到底! 杨秀想得狠明白,苏子衿这边也想得很明白。 她在前堂静坐着,清风站在她的身边,“少爷,奴已经派人去郊外接小少爷了。” “嗯。冯定等人都押到后院了?”苏子衿问道。 “少爷放心,奴已经派人严加看守了,绝对跑不了。少爷打算何时审问他们?” 苏子衿放下手中的茶碗,“专业的事儿,还是叫专业的人来干吧。你去夫人那里守着,莫要让人有机会进入产房,瞧出其中端倪。再告诉夫人,让她多坚持坚持。孩子需得晚些生才好。” 如此,她才有时间搞事情。 “是!”冯定应了一声之后离开。而他前脚刚走,窗外便跳进来一道男子。 男子清朗挺拔,如同一棵青松,面容刚毅,看向苏子衿的目光却带着丝丝隐秘而克制的柔情。 “苏大人,何事如此秘密约见。”陆飞深深地瞧了她一眼之后问道。 “陆大人,苏某可听说今日苏府门前发生的事情了?” 当苏子衿将目光落到陆飞的脸上时,陆飞却别开了眸子。 “听说了,苏大人要怎么做?”他专注地看着外面的落雪。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杨秀为苏某准备了年礼,苏某也自当回礼。” 大过年的往她身上泼脏水,摆明了不想让她好好过年,那么就莫要怪她! “苏大人想要陆某如何配合?可否需要陆某回禀陛下?”陆飞想了想问道。 苏子衿怪异地瞧了他一眼,锦衣卫不就是陛下的眼睛? 她怎地会问她这种问题。 不过她自来也没打算瞒着陛下,便应道:“回禀便回禀吧。左右也需得陛下出手。” 第一百一十七章 逼供 苏子衿与陆飞在房中商量好了细节,陆飞翻窗而去,苏子衿去了王嫣然那里。 王嫣然杀猪般地叫声十分有穿透性,隔着老远便听到了。苏子衿揉了揉耳朵。便看到林茹娘皱着眉头过来,“衿儿,若任由嫣然这么叫下去,嗓子怕是要坏了。” “确实不必这么卖力。”她还要在这里扮演贤夫慈父,总顶着这么大的噪音,也是着实难过。 “那娘进屋知会她一声。”林茹娘转身欲走,苏子衿又拉住了她,“娘,嫣然这胎估计最快也要拖到明日再生,稳婆都是咱们自己的人。让她在房间里该吃吃该喝喝便是。只是切记一点,往外端血水不能断。” “要那般久么?那确实不能让她再叫了。”林茹娘点点头,进了产房。苏子衿则是进了耳室,让下人将她未处理完的奏本,都搬到了耳室。 处理完公务,天色将将擦黑,下人端来饭菜,苏子衿和林茹娘吃过了夕食,苏子衿便又一头扎进了耳室,写她的话本子。 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她的话本子销量十分的好,每每上新都被哄抢一空,苏子衿不得已又加大的生产,即便如此也是供不应求。 她的两本连载已经成了京都夫人小姐们的后宅圈子里的焦点,可以说,如果哪家太太不知道浪里小白龙,都不配和她们混迹在一处。 浪里小白龙,自然就是苏子衿的笔名。至于她的真实身份。目前只有方氏兄妹才知晓。 当然随着她的两本书大火,也引起了诸多学子大儒的关注,有些人也拿起了笔,开始种种批判书中离经叛道地思想。 这些苏子衿一律不予理会。 目前保持着休沐一次更新一卷的节奏,两本书已经写过了近半。 写完了话本子,苏子衿将清风叫来,让他拿去印刷,自己去王嫣然的房门前敲了敲门,“娘,嫣然如何了?” 苏府大多数的下人并不知道王嫣然假怀孕的内情,故而她是需要装装样子的。 林茹娘听见声音开门出来,“稳婆给喝了滋补的汤药,如今已经睡下了。你且安心去睡。这里有娘瞧着便是。”林茹娘扫了一眼旁边的丫鬟说道。 “那好,若是有事,娘便唤我。”装模作样地交代了一番。苏子衿从王嫣然的院子一出去,苏南便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少爷!抓到了!陆大人叫我来通知少爷!” 苏南一直跟在王嫣然的身边,除了习文断字还练起了武艺。今日押了冯定等人,他便自告奋勇地要求去后院看守。 苏子衿拜托了陆飞躲在暗处等着抓杨秀派来的死士,苏南便成了通风报信之人。 “走,去瞧瞧。”苏子衿大步往后院走去。 后院地柴房里,几被五花大绑的人中间,一个黑衣男子,已经被卸了下巴,断了四肢,软叭叭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苏子衿眸光一亮,“陆大人好身手。” 陆飞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果然不凡,不仅能够抓到死士,还能让死士无法自杀,这就需要十分高明的技巧了。 “苏大人廖赞。”陆飞微微翘起唇角。 若是别人夸奖他,他或许会不屑一顾。 但是夸奖他的人是苏子衿,他便觉得心底十分受用。 苏子衿笑了笑,“还需劳烦陆大人拷问一下这几人,苏某还有些事情想要知晓。” 她的话音一落,冯定便惊恐的瞪大了双眸。 锦衣卫的诏狱,那是比地狱还恐怖的存在! 恰巧,他在大理寺上值,与诏狱还打过交道。想到诏狱中的那些家伙什,要落在自己的身上,冯定的身子不自觉地抖如筛糠,热乎乎地液体湿润的裤裆。 苏子衿顿时便问道了一股骚味,眉头一皱,看向冯定,只是冯定惊恐地使劲往稻草里面钻。 由于嘴被堵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却听不清说什么。 “去把他的嘴松开。”苏子衿示意苏南。 苏南脸上划过一丝嫌弃,不过还是上前拽掉了冯定嘴里的堵口。 “苏大人!求求你!你放过我吧!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滚得远远地,再也不来过来碍你的眼了。” “若是求饶有用的话,大乾便没有人下狱了,不是么?既然你今日胆敢出现在苏府门前,便应该想好后果才是。” 苏南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苏子衿一撩后摆,慢悠悠地坐下。 冯定看着苏子衿那似笑非笑地目光却觉得心下一寒,慌忙地磕头,“苏大人,这都是我姐丈,杨秀那个老匹夫出的主意。他说若我不来,便将我扫地出门!苏大人,这真的不怪我啊!都是杨相逼我做的!对!就是他逼得!” 苏子衿点点头,“继续说。” 这还没等审问就招了? 让陆大人过来,果然是最正确的决定! 她笑吟吟地望着冯定,冯定是个骨头的,见苏子衿的神色缓和,心里便有了主意,一股脑地将杨相如何威逼利诱,又如何找了他人在人群中撒播谣言的事情全说了。 但是冯定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更多的消息却是不知道了。 苏子衿也不意外,毕竟冯定是个草包,杨相的谋划,不可能全部让他知晓的。 随着露出了真相,被绑着的那三人早已经面如死灰。 待苏子衿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三人也忙不迭地将实情说了出来。 他们只是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并不知道是谁雇佣了他们,那人只说让他们造谣苏子衿,便可给银子。他们便应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非常明朗了。 剩下的就是如何利用这几个人反击杨秀。 还有地上躺着的死士! “苏大人,你准备如何做?可是陆某能够帮忙的?” “确实是需要陆大人帮忙。”苏子衿凑到陆飞的耳边耳语了。 陆飞感受着耳边湿湿润润地桂花香,脸颊迅速泛红,不过幸好如今已经入夜,柴房里面灯光昏暗,倒也没人注意到。 苏子衿耳语过后,退回原处,陆飞却是如同风一般翻窗而去,几个起落,身形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杨夫人 右丞相府的后院,杨夫人跪在佛像前,不停地拨弄着念珠,夜色中,丫鬟推门而入。 “夫人。奴婢打听到了,冯小少爷们又去了赌坊,因着欠了债,老爷便……”丫鬟将今日苏府门前发生的事情和她打听的消息一一讲了出来。 杨夫人握着念珠的指节微微发白,她望着眼前的菩萨,狠狠地咬着银牙,“好你个白眼狼!曾经那般信誓旦旦,如今却丝毫情意不念!你这是逼我弟弟去死啊!要我冯家断后不成!?” 丫鬟瞧了一眼自家夫人,“夫人息怒,***不是已经承诺,会保冯小少爷下半生平安顺遂的么?想必那苏次辅也不会随意打杀了小少爷的。” 杨夫人却眉头紧皱,“若是苏家的母子平安还好。若是……” 以当今陛下对苏子衿的宠信程度,若想冯定死,那么冯定会死的神不知鬼不觉。 “苏次辅还请了宫中的太医前去诊治。应当是无大碍的。”丫鬟又道。 “那你可打听到苏夫人如今状态如何了?” 杨夫人刚问完,陆飞从阴影中走出,“杨夫人既然想知道苏夫人的状况,不妨自己去瞧瞧?” “你!你是何人!?”杨夫人一惊。 “在下锦衣卫指挥使陆飞,此次突入后宅,惊扰夫人了。望夫人见谅。” 陆飞说着拱拱手,杨夫人见他似乎没有什么恶意,稍微放下心来,便听陆飞又道: “方才苏府后宅,关着冯定的院子里,突然闯进来一名死士,陆某费尽手段,终是翘出了死士的由来。杨夫人猜猜,这死士,究竟是谁人派来的?” 陆飞用意味深长地目光看着杨夫人。 虽然他并没有撬开死士的嘴巴,但并不妨碍她诓骗她一二。这也是苏子衿的意思。 果然,杨夫人听到死士二字,心脏便提到了嗓子眼,如今看见陆飞的眸色,立刻便猜到了。 “哗啦啦……”她哴呛后退一步,手中的念珠洒落一地。 “夫人小心。”丫鬟从旁扶住了杨夫人,杨夫人也下意识地抓住丫鬟的胳膊,神色变换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那一张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面容上,却早已经挂满了泪痕。 陆飞见此,便知道成了。 不过他还需加一把火! “夫人不是应该早有猜测的吗?杨大人已经对你们姐弟不满已久,不过是觊觎冯家家产,才多番纵容,演了这么多年的好丈夫,好姐丈。你刚刚将家财献于陛下,杨大人便将你幽禁,杨夫人,还能自欺欺人吗?” “噔!”这些话落在杨夫人的耳朵里,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她的心上,她重重地后退一步。 她如何能够察觉不出自家老爷并不喜爱她。她只不过是觉得这么多年的夫妻,加上自己父母恩情,他多少也要顾念着几分,却未想到他能够这般绝情! 杨夫人的眼泪犹如断线了珍珠一般哗啦啦地往下掉,微张着地嘴,似乎想要嘶吼出声,却终究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陆飞眉头一皱,他过来可不是看女人哭的! “杨夫人,我想你也知圣上的意思。如今保全你弟弟的法子只有一个,用杨大人这些年以来的罪证交换。” “不可能!老身是不会伤害夫君的!”杨夫人愤怒地嘶吼道。 “那你便眼看着你夫君伤害你的弟弟?” 杨夫人被问得哑然。他颤抖着身子,内心无比挣扎。 “其实杨夫人仔细想想,杨大人若是没了丞相之位,或许对你,对他。对你弟弟都是一件好事情。杨夫人仔细想想,冯公子虽然性子顽劣了一些,但一向懂得审势度时,从不招惹他惹不起的大人。而这些年横行霸道,却是仗着谁的权势?若杨大人不再是丞相,想必冯大人的性子必然会收敛许多,至此走上正途也未可知。” 杨夫人闻言,神色有所意动,却依然死死咬着牙关。 陆飞又道:“如今杨大人根本不在意夫人和两个嫡子。日日像侍妾生下的儿子带在身边教导,如此这般,夫人觉得,这偌大的相府,最后会落在谁的手里?” 眼见杨夫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陆飞最后下了一记猛药,“若夫人愿意配合,陛下念在夫人的情面上,杨夫人的两个儿子,陛下或许网来一面。若是夫人不配合,让我们自己的人找到了。那……” 陆飞点到即止,杨夫人自然是懂得的。 “陆大人,陛下当真会放了我的两个儿子吗?”杨夫人闻言,心里那根弦终于松动了。 “苏大人说会,那便一定会!” “请陆大人稍待片刻。”杨夫人躬了躬身子,随后松开婢女扶着她的手臂,迈着碎步走到了菩萨的雕像前,扣开雕像的底座,从中取出一把钥匙。 “那匣子在老身床下,掀开第七层床板,陆大人便能看到锁孔,陆大人的身手灵活,想必用不着老身, 便劳烦陆大人自己去取吧。老身乏了。想歇着了。只望大人莫要食言。答应老身的一切,望大人能够信守承诺。” 杨夫人将钥匙递给陆飞,陆飞接过,“杨夫人放心。” 陆飞一拱手,也没有多留,顺着进来的窗子又翻了出去。 丫鬟望着陆飞的背影,“夫人,你说他可信吗?” “可不可信又能如何?夫人我已经没了选择。”杨夫人拍了拍丫鬟的手,“去吧,把老爷送的参汤端来。” 丫鬟面露抗拒,“夫人,你明知……” 杨夫人摇摇头,“我这一生努力的做好冯家的女儿,杨家的媳妇。年轻时为讨夫君欢心,疏于教导弟弟,以至于弟弟成了那般性子。上了年岁,为了给冯家留后,又得罪了夫家。左右两头不讨好,他既然想让我病逝,那我便病逝吧。” 杨夫人走到床边躺下,丫鬟端好温好的汤药,杨夫人伸手接过,一口喝了下去。 这药她已经喝了一段时日了,明显感觉到身子骨大不如前,约莫还有个把月好活。 想来应该能够坚持到一切尘埃落定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生产 陆飞按照杨夫人之言,果然在第七块床板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孔。 小孔非常小,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竟是锁孔,陆飞将钥匙插进去,听到“啪嗒”一声,床板下面露出一块极小的空间,空间里面放着一些银票和一个木匣。 陆飞打开木匣看了看,里面装着的都是杨秀这些年来勾结党朋的名单,贪赃枉法的证据,甚至就连杨秀和怀王勾结的书信也有。 确认是自己要找的东西,陆飞不再迟疑,带着木匣便回了苏府,见到苏子衿,他不禁展颜笑道: “苏大人,此次我们算是要为陛下解决一个心头大患了。原本以为是雀鸽,竟未想到连带着捕到了鹰隼。有了信件,就连怀王也逃不过!” 苏子衿接过木匣打开瞧了瞧,失笑道:“陆大人怕是并未瞧得清楚。” 她拿起杨秀与怀王通信的信件递给陆飞,陆飞接过。 杨夫人的卧房昏暗,他怕被人发现,并没有掌灯,只是借着月光大致看了一下,如今进到房间内,烛光明亮一瞧便瞧出了不妥之处。 “这些信件竟然是抄录的!” “不错。若拿这些信件去指证怀王,不仅扳不倒他,或许还会打草惊蛇。不过杨夫人既然能搞得这些抄录的信件,说明杨秀身边必有杨夫人的心腹之人。若是能够将此人掌握在手心。那么,我们获得的消息将会更多。” 陆飞想了想,“那以苏大人的意思是?先放杨秀一马。” 若是为了她出口恶气,自然是要一举将杨秀拿下。但若是站在陛下的角度,放长线钓大鱼,却是不好现在动手。 苏子衿想到此处,直接将木匣子递给了杨陆飞,“劳烦陆大人将此物呈交圣上,一切由圣上决断。” “好。那若无事。陆某便先走了。”陆飞拱拱手。 “劳烦陆大人了。”苏子衿也拱拱手。 “苏大人见外了,你我都是为了陛下办事,何谈劳烦?”陆飞瞟了一眼木匣子。 苏子衿顿时明白,陆飞这是不愿她欠他的人情,了然一笑,并未多说。 此事,又不是陛下下旨。他明明可以不管,却忙东忙西地忙了一夜。这个人情苏子衿是要领的。 心底记下,目送陆飞翻墙离去。苏子衿便去了王嫣然的院子。 院子里面一片寂静,想来应该是睡下了。苏子衿也没有打扰她们,自己也回房去睡了。 由于王嫣然产子,故而苏子衿让人向皇宫内递了请假的话。一大早,只让人将自己批完的奏本送去了内阁。她本人呆在王嫣然的院子里面等待王嫣然待产。 如今一切事情都已了结。王嫣然也可以顺利生产了。 只听王嫣然发出一阵阵中气十足的叫声过后,一声极其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响起。 “哎呀!太好了!夫人生下来了!” “这哭得好大声!一听便是个健壮的!” “可不是!我记得我弟弟出生那日,可没有这么大的哭声。” 忙碌的丫鬟下人们一听,顿时大喜。 平日王嫣然待她们都不错,这次王嫣然难产,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着,如今也露出了笑脸。 苏子衿听着丫鬟们的议论,默默地拿起茶杯瓢了瓢上的浮茶,心道:“都是六个多月大的婴孩了,声能不大么!” 不一会儿,稳婆抱着襁褓出来了,“老爷您瞧瞧,是个男孩儿。” 苏子衿瞧了一眼,装作大喜,“好好好,全府都有赏!” 稳婆又道:“不过这孩子不足月,需好好养着,如今这天冷,产房闲杂人等便不要进来了,免得过了寒气。” 这都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说辞,稳婆话落,苏子衿便顺理成章地扫视着下人们,“听到了没有?从今日开始,除了照顾小少爷的奶娘和丫鬟,任何不稳踏入小少爷的房间半步!若有违者,别怪少爷我不讲情面!” 苏子衿拿出官威,一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连连应是。 这一程序走完,稳婆抱着孩子回了产房,苏子衿象征性地进去瞧王嫣然。 王嫣然正坐在产床大吃大喝。 苏子衿进房时,她右手一个梨子,左手一个糕饼,腮帮子还高高鼓起,如同一只仓鼠。见到她进来,王嫣然扔掉了手里的吃食,狠狠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不想却噎到了,整张脸憋得通红。 林茹娘倒了一杯水递过去,“瞧你这丫头,吃得这么急做什么。” 王嫣然接过,一口饮下,“嗨嗨嗨!娘,我无妨的,咽下去了。” 她长出一口气,通红的脸,也慢慢恢复了原本的白皙。 林茹娘见此也放下心来,看了看苏子衿,“你陪嫣儿聊聊,娘出去透透气。” 为了营造出真实氛围,房间里放了好几个炭盆,苏子衿一进来,便感觉热浪扑面,他却忍着燥热,坐在了王嫣然的榻上。 “表哥,你是不知道!为了不露马脚,昨日我只喝了些汤水。今日又叫了这么久,我实在是饿着了!” “苦了表妹不能有自己的孩儿,还要演上这出戏。”苏子衿拿起林茹娘放下的杯子,又给王嫣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这有何苦?女子生产便如过鬼门关,我王嫣然福气大,命中无此劫难!”王嫣然先是骄傲地扬起小脸,而后又嘟起小嘴,“就是赶得时候不好,除夕的热闹我赶不上了。元宵节,也不能去瞧花灯了。” 王嫣然掰着手指,“如今腊月28。坐了月子,便是正月二十八了,什么热闹都过去了。都怪那天杀地冯定!看老娘回头狠狠地揍他一顿方可一解心头之气!” 苏子衿看着她愤愤地小脸轻笑道:“无妨,除夕之时,我和母亲来你房间热闹热闹便是。待得花灯节时,若你表现得好,我悄悄带你出府去玩儿。” 王嫣然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幸福之色,“多谢表哥,表哥最好了。 ” 此时,房门外传来清风叩门的声音,“少爷,陆大人来了。” 苏子衿神色一正,“表妹,那我便先走了。” “嗯。那我出不去了。表哥要时常过来瞧我才是。不然我就要闷死了!” “好好好。”苏子衿应着出了房门。 第一百二十章 服毒 陆飞这次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来的,苏子衿在客堂见到陆飞时,陆飞穿着笔挺飞鱼服,腰间挎着长刀,看起来英武不凡。 “苏大人,陛下口谕,命苏大人为钦差,即刻随锦衣卫前去捉拿杨秀。”苏子衿一进客堂,陆飞便道。 “臣接旨。”苏子衿双膝跪地。 “苏大人快快请起。”陆飞托扶起苏子衿,“陆某已经让锦衣卫将杨府围了,苏大人可先去换身衣裳,陆某去外面等待苏大人。” “多谢陆大人。” 由于今日没有上值,她穿得是便服,确实不方便,送出去陆飞,苏子衿回房穿上朝服,坐上陆飞的马车到了杨相府上。 杨相是寒门,全靠老丈人上位,家中人口也不多,即使贵为丞相,府邸也不大,其内装饰大多以清雅精巧为主。一如他在朝中的风评。 苏子衿和陆飞带人闯进去时,杨相正在书房写字。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八个大字写得铿锵有力。 “苏大人可想知道是何意?” “杨大人可愿告知下官?”苏子衿问道。 杨秀抬脚将书案边的铜盆踹翻在地,“苏大人神通广大,若能复原这堆灰烬,自然是知晓的。” 苏子衿笑了笑,“看来苏某无缘知晓了呢,就是不知杨大人为何一丝后路不留?” 杨秀冷哼一声,“老夫早已没了后路!与其向忘恩负义的小兔崽子摇尾乞怜。不如在九泉之下看那小兔崽子如何断送祖宗基业!” “苏大人何必与他废话?苏大人想知晓什么,将他押入诏狱,陆某替苏大人撬开他的嘴便是。”陆飞上前道。 “陆狗,你如此对他人摇尾巴,那小兔崽子可知晓?”杨秀没了顾忌,嘴巴越发毒舌,“你的父母宗族便是那小兔崽子的父亲所杀,你竟然置血海深仇于不顾,甘愿给杀父仇人的儿子当狗!!真是可笑!我呸!” “你住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陆某对先帝从不曾有怨言!怨,只是怨你们这些栽赃陷害的奸佞小人!” “哈哈哈……陆大人口中这些奸佞小人之中可是包括了我那位老友,文照。如今文照投靠了小兔崽子,你敢报仇吗?敢吗?” 看着杨秀疯狂地大笑,陆飞双目通红,“大人,给我拿下!等下了诏狱,我倒要看看杨大人的嘴,还会不会……” “噗呲!”锦衣卫刚要上前,杨秀的口中猛然喷出血雾,整个人也哐当倒了下去。 “大人!他服毒了!”上前查看的锦衣卫说道。 “去叫御医!务必将他救活!” 陆飞一声命令,那锦衣卫转身跑走。苏子衿看到杨秀眼中划过一抹讥讽。 “陆大人许是来不及了,他方才是故意在拖延时间,等待毒发。” 苏子衿话音刚落,杨秀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不过片刻,便没了气息。 陆飞看了一眼苏子衿。 “无妨。杨秀谋划想必定在陛下计算之中,否则陛下岂能容他自缢。” 苏子衿上前将帕子盖在了杨秀的脸上。 虽然阵营敌对,但怎么说,杨秀也是三朝老臣,同为臣,她觉得她应该给他一代丞相最后的尊严。 陆飞点点头,“来人,将人抬走。” 从杨秀的书房出来,看到了杨夫人和两个儿子正等在门口。三人眼中溢出一片悲戚,不过只是片刻,杨夫人便将悲戚掩盖了下去。 “罪妇见过陆大人,苏大人。”她恭恭敬敬地礼拜。 她来此,只为两件事,一件事是弟弟。另一件事是她的两个儿子。 苏子衿心中清楚,她拱了拱手,“杨夫人的二子,可以充军守卫皇陵,亦可以远离京都。夫人以为如何是好?” 两个孩子都过了总角之年,杨相获罪,二人定是要受到牵连的。若是留在京都,守卫皇陵,已是极好的去处了。 杨夫人眸中划过感激之色,她拉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快快拜谢苏大人。” “拜谢苏大人。”两个孩子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地按照杨夫人的话照做了。 苏子衿点点头,算了应了他们的拜礼。 “不瞒苏大人,我方家在江南还有一些暗处的产业,老身想带着弟弟和犬子远离京都。”杨夫人说道。 苏子衿也不阻止,只是唤人将冯定带过来,“杨夫人,苏某一向言出必行。但日后夫人可要看好自家弟弟。莫要再惹祸乱了。” “多谢苏大人提醒。”杨夫人应声的同时,冯定被锦衣卫带了上来。 冯定在苏府虽然没受皮肉之苦,但因惊吓和饥饿整个人萎靡不振,见到自己姐姐才恢复了一些精神,扑倒杨夫人的身上就崩溃大哭。 “姐姐,姐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我的!姐姐。” 杨夫人皱眉安慰了冯定两句,便让他在一边等着。自己又道:“夫君藏匿的金银都在后院的湖中了,苏大人派人自行打捞吧。罪妇先带着他们几人先走一步了。” “夫人请……” 陆飞交代他们从后门出去,那里早已准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杨夫人的贴身丫鬟等在马车上,见杨夫人带着几个少爷过来,连忙扶着几人上车。 “娘亲。我们为何要离开京都。”年岁小一些的儿子问道。 “都怪那天杀的苏子衿!” “住口!”冯定刚一接嘴,便被杨夫人狠狠呵斥了一声。 她板着脸,看向两个儿子,“你们要记得,你们的父亲杨秀,他是罪有应得。并非无辜。苏大人能够放娘亲以及你们一命,那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你们日后无论听谁人调拨,都不许对苏大人怀恨在心!记得了吗?” “记得了娘。”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 杨夫人目光一扫形容狼狈的冯定,便道:“为了救你,先是搭上了我方府百年积蓄。后又搭上了你姐丈的性命。如今你再也不是堂堂丞相的妻弟,只是一身白衣。希望你日后能够谨言慎行。若再惹了什么祸端。姐姐也是无能为力了。” 冯定自己也是心虚,闻言缩了缩头,“知晓了,姐。我日后保证不赌了。” 马车哐哐哐地前行,一口甜腥涌上杨夫人的喉咙,她抬起帕子抹了抹嘴角,“罢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宫宴 苏子衿抄了杨府,又马不停蹄地奔往下一个地点。 官场之人,大多懂得审时度势,从皇帝打压架空左右丞相开始,能够脱离杨秀党羽的官员一早便脱离了。 如今虽然依旧有不少官员被牵扯,不过被抄家斩首的也没有几个。大多数都是罢免贬官。 京都因此又空下来不少肥差,苏子衿已经可以想象到,为了几个肥差的位置,年后又是怎样一翻争斗。 不过这与她关系不大,倒是上朝时,苏子衿明显感觉到大臣们看她的眼光都变了。 每个人的眼中多多少少带了些许畏惧。 自从苏子衿成为次辅,在朝堂之上就没少与是杨秀对立。如今杨秀倒了,别人怕她也是人之常情。 苏子衿觉得这样蛮好的。她毕竟年轻,纵然有了皇帝的支持,也往往容易被人轻视。 如今杨丞相因她而倒台,想必日后无论她做什么都要顺手许多。 由于快到了年关,内阁的奏本也非常多,苏子衿还要清理杨秀余党,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手底下的人也为了过个好年,玩命地干。 终于在短短两天之内,解决了手里的活。时至除夕,苏子衿下了朝,又匆匆往家赶去。 今日皇帝要大宴群臣。 凡五品之上的官员以及内眷都要参加。 王嫣然还在月子中,自然是不能出去的。只能是林茹娘自己去。 头一天夜里林茹娘听说要进宫,一夜辗转反侧,天还未亮,便早早起身装扮。 特意穿了自己最矜贵的绸缎袄子,让人插了满头珠翠。 等苏子衿下了朝回来接她时,才知道林茹娘忙活了好几个时辰了,连早食都没用。 苏子衿推开房门,只见林茹娘穿着一件绣有金丝暗纹的绛紫色绸缎袄裙对着玻璃镜子左照右照,十分焦虑。 “秀儿,这身是否过于张扬了?” 秀儿微微扶额,语气带了几分无奈,“老夫人,你快别瞧了。这身料子老夫人穿着自是极好的,并无不妥之处。” “可你刚刚说这身显得富贵大气,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是要以端庄内敛为好,若进了宫,让陛下瞧见衿儿的娘亲张扬轻浮,怕是会低看了我家衿儿的。” “娘亲无需担忧,娘亲身为女眷,需得前往后宫与娘娘们同宴,并不能见着陛下。”林茹娘话音刚落,苏子衿便抬步迈了进来。 林茹娘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不过只是片刻,便又提了上来,“与后宫娘娘们也不能失礼!我还是换上那身墨绿色的吧。虽说料子没有这身好,但却更显沉稳。” “娘,不必如此。儿瞧着,这身便是极好的。”苏子衿扶住她的手腕,将她往门外带。 “当真?”林茹娘狐疑地问道。 “自是当真,儿何时糊弄过娘亲。如今马车已经在等着了,若娘再耽误下来,延误了时辰。倒真是大不敬了。” “是是,我儿说得是。咱们还是早些去,莫要耽误了时辰。” 林茹娘点头应着,面上依旧有着明显是紧张。 两人上了马车,苏子衿将林茹娘的手放在手心中,“娘亲,你不必担忧。如今六宫无后,如今的这些娘娘们,个个家世不显,娘家无靠。以往都是贤妃娘娘主持每年的宴饮。今年贤妃娘娘进了冷宫,她们也是第一次主持大宴。说不准心里比你还紧张呢。” 以她现在的地位和圣宠,只要林茹娘不穿戴凤冠皇袍进宫,穿什么都是无所谓的。 她只怕林茹娘着了别人的算计,她想要提点一二,但首先要安抚住林茹娘紧张地情绪。 “嗯。少爷说得是。秀儿上次进宫时也是战战兢兢地,不过去了一次回来,便觉得也没什么了。陛下也是人,一个鼻子一张嘴。没什么大不了的。”秀儿也在一旁开解道。 “秀儿陪您一起去,她是有经验的。娘只要记得儿的几句话,便绝不会出错。” 林茹娘一听便打起了精神,抓着苏子衿的手微微用力,“衿儿,你快说。” “也没什么,娘去了以后,无论何人与你攀谈,娘想理便理,不想理便可不理。我们无需逢迎任何人,包括那几个娘娘也是。” 苏子衿先是安抚了一句便又道:“但是你记着,切莫在皇宫内换衣服。也切莫吃喝别人递来的食物……” 苏子衿给林茹娘林林总总说了几点,林茹娘和秀儿认真听着,一一记在了心里。马车驶到皇宫门口,苏子衿刚下马车便看见两个丫鬟盈盈走来。 “见过苏大人。”两人同时行了一礼。 苏子衿见过这两个丫鬟。 一个是方国公府的方念瑶的贴身丫鬟。另一个穿戴之精细,堪比名门闺秀。 苏子衿回了一礼,“敢问***和方小姐有何事?” 方念瑶的丫鬟低着头瞧了一眼玥瑶的丫鬟。 玥瑶的丫鬟趾高气昂地瞟了她一眼,当先说道:“我们公主在此等着苏老夫人一同进宫呢。奴婢来请老夫人过去。” 方念瑶的丫鬟面色一僵,不过还是咬牙道:“我们家小姐让奴婢过来问问苏大人,苏老夫人可要与方国公府一同入宫,如此也有个照应。” 未等苏子衿说话,玥瑶的丫鬟便道:“不必了,回去回禀你主子。便说,苏老妇人与***同行了。” 方念瑶的丫鬟身子未动,一双眸子倔强地瞧着苏子衿。 苏子衿笑了笑,“既然***殿下派人来请了,苏某便只能谢过方小姐的好意了。” “哼!”方念瑶的丫鬟愤愤不平地离开,苏子衿有些失笑地摇摇头,转身将林茹娘扶下马车,送去玥瑶那里。 她与***是有几分交情在的,既然肯庇护林茹娘,她也能够放心一些。 玥瑶是有特权的,进宫不必下车步行,苏子衿将林茹娘扶上玥瑶的马车。目送马车进了坤宁门,自己又乘着马车转道去了太和门。 原本历年皇帝大宴群臣都在宣和殿,由于宣和殿被改成了内阁值房,今年的宴饮便设在了太和殿。 第一百二十二章 怀王 太和殿没有宣和殿广阔,年底回京述职的官员又极多,宴席一直排到了太和殿外。 顺着太监的指引,苏子衿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也在太和殿外,她虽然权利大,但是官位还是略低了些,殿内基本都是二品大员。 坐在寒风里的感觉着实不太好,幸好她将林茹娘做的厚袄子套在官服里面,乌纱帽的下面还带着暖帽,才不至于特别难过,但是天寒地冻的,坐久了,又无热量来源,苏子衿还是感觉自己慢慢变成了透心凉。 苏子衿只能默默期待着快些上菜,吃点热乎的,身子就能暖和了。 等待中,皇帝銮驾缓缓接近,苏子衿跟着众人一起跪拜行礼,在皇帝一声平身当中,她抬起头瞧见皇帝身边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大概三四十岁的模样,相貌与皇帝有几分相似,气质却要儒雅许多。他身着蟒袍,脚步落在皇帝半身之位。见苏子衿的目光朝他望去,他矜贵面容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远远地朝苏子衿微微颔首。 苏子衿也礼貌地微微颔首,随后便收回了视线,等皇帝的仪仗进入泰和殿之后,她的目光瞟向隔壁桌子坐着的刘御史问道。 刘御史想换位置已经已久,奈何没有御史愿意与他换,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与苏子衿打交道。不过幸好,苏子衿似乎没打算追究御史台多次弹劾她的事情,几个月下来,倒也是相安无事。 此时看到苏子衿的目光灼灼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刘御史心底一惊。 莫非是搞垮了杨秀,现在轮到他们了? “刘御史,你可知陛下身边的是谁?” 在刘御史的心惊胆战中,苏子衿开口问道。刘御史的心,瞬间落了地。嘴上赶紧答道: “那是怀王殿下。他昨日回京的,苏大人莫非不知?” “哦。多谢刘大人。”这两日,她一直忙着清理杨秀一党,虽然抄家的不多,但是时间也就只有两日,她想趁着年前结束一切工作好好放个年假,故而也就没有关注朝廷的事情。 “不谢,不谢。”刘御史硬邦邦地撂下一句话,立刻把脑袋转到了一边。 苏子衿也不以为意,皇帝仪仗进入泰和殿不久,宫女们端上一道道菜肴。 菜肴做得甚是好看,可全是凉的。有些荤菜上面还凝固了一层层的荤油。 苏子衿试探着提起筷子夹了一道还算清淡的素菜,刚刚放入口中,她便不禁打了个哆嗦。 冻牙! 一根青菜,她在嘴里含了许久,微温了才敢吞下去。 苏子衿摸了摸已经有些打鼓的肚子,心底后悔不已,她觉得今日前来皇宫宴饮,早上特意没有多食,只喝了小半碗的粥。如今却是又冷又饿。 正在此时,一阵肉包子的香味飘进了苏子衿鼻子里。苏子衿左右一瞧,只见刘御史左手拿出一只包子,右手将剩余的包子包好又揣回了怀里。 察觉到了苏子衿的目光,刘御史的手一顿,“苏大人要吃吗?” “多谢刘大人,苏某确实是饿了。” 是又饿又冷,如今宴会才刚刚开始,还不知要坐到什么时候,有个热包子吃,身子能够暖和不少。 刘御史将包子递给了苏子衿一个,“苏府离得这般近,苏大人怎地未在家进食之后才来?” “明年我肯定在家进食之后才会过来。” 苏子衿接过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一股热流瞬间让她舒服了许多。 刘御史点点头,“第一次参加宫宴没有经验,总以为皇宫的宴饮肯定极为奢华,空着肚子也是正常。” 苏子衿面色一僵。 他能成为御史,果然不是没有原因的。 苏子衿啃着包子目光慢慢移动到别处,她瞧见其他人要是吃着自带的点心,要么喝着自带的暖水,宴席上的菜,却无人动筷。 她不禁想到了林茹娘,也不知道林茹娘那边是何光景。晨起时,她多多少少也喝了些粥水,林茹娘是滴水未入。 苏子衿正想着,一个小太监急急忙忙地进了内殿,“报!禀报陛下,丽嫔娘娘小产了!” “可叫过太医了?”楚宸沉下脸。 “回陛下,已经叫过了。”小太监回禀道。 “那便退下吧。”楚宸挥了挥衣袖。 “陛下,毕竟娘娘肚子里怀的是大乾的第一位皇子,陛下不如移驾去瞧瞧。说不准有陛下龙气护佑,娘娘可保无恙呢。”此时,皇帝右下方坐着怀王说道。 楚宸眸光一转,嘴角挂起一抹冷笑,“既然皇叔如此说了,无论那孩子是否是个有福气的。朕都要去瞧瞧了。摆驾。” 自从上次和苏子衿谈话过后,他便没有再让内侍赐避子汤了。 他觉得苏子衿是个会说话的,等未来的皇子交给苏子衿教导,或许并不会发展到像他与父皇那般。 却未想到他寥寥几次的宠幸,便让后妃有了身孕。 早不小产,晚不小产,如今在他大宴群臣之时小产,其中定有猫腻,他倒是要去瞧瞧怀王的动作。 随着太监的吟唱,苏子衿瞧见皇帝的銮驾缓缓离去。 苏子衿眼中浮现担忧,丽嫔她是知道的。 皇帝未登基之前受到先帝打压,登基后又被先太后打压。除了贤妃之外,后院里的女子家世不显,故而皇帝的后宫一向安静,却是不知今日究竟因何出现了如此祸患,也不知林茹娘有没有受到牵扯。 苏子衿放眼望去,见其他大臣未动,她也不敢动,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无圣驾在此,周围的大臣顿时放松了许多,甚至交头接耳了起来。 苏子衿侧耳听了听,有同她一样担忧内眷的,也有多方猜测的。 为了能够更好的集中精神听悄悄话,苏子衿闭上眼睛,将精力全部放在了耳朵上,听了一圈,却只听了一堆八卦,不仅有后宫的,还有其他朝臣的,倒也是有趣。 正在此时,苏子衿耳边的议论猛地一停,她睁开眸子,却瞧见怀王,站在了自己的桌案前。 “苏子衿参见怀王殿下。”她站起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怀王噙着温润的笑意,打量着苏子衿,有看了看她桌上已经凝固了的菜肴,“此处寒冷,不如苏大人陪本王进殿一叙?” 第一百二十三章 邀请 “嘘!”在场众人尽皆倒吸一口气。但是无人胆敢插话,都在缩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当事人苏子衿只觉背后飕飕冒凉风。 她身为皇帝的心腹,怀王邀她共饮,其中必有猫腻。 但她从三品,怀王乃是超一品,她又不得不从。 苏子衿沉默之时,怀王再次开口,神色却是冷了许多,“苏大人莫非是瞧不上本王?” “下官岂敢!只是下官品阶低,无召进入殿内,怕是怀了规矩。”苏子衿拱拱手道。 “这有何妨。本王觉得苏大人合眼缘,寻苏大人喝上两杯,陛下又岂会怪罪?” 怀王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子衿。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苏子衿愿不愿意,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怀王进入殿内。 殿内基本都是二品以上的官员,方才怀王出去,他们本就疑惑,此时见怀王将苏子衿领了进来,神色更是莫名,所有人都瞪大的眼睛看着两人。 苏子衿跟着怀王坐到金阶之下右手第一个的案几旁,宫人又上了一套碗筷,怀王指了指自己案桌上的菜肴,“苏大人尝尝。若是不够,再叫他们上来。” “多谢殿下。” 苏子衿搞不懂怀王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能抬起筷子,夹起一道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怀王的目标是皇帝,应该不会对她下毒才对,但是苏子衿也不敢掉以轻心,小心翼翼地将一根菜叶子磨成糊糊了,还在慢慢磨着。 怀王也不催促,只是给苏子衿倒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注满七彩玻璃杯,看起来煞是好看。 “苏大人制作出来的玻璃杯,本王甚是喜欢。”怀王笑吟吟地,言语温和,让苏子衿听进耳朵,顿感如沐春风。 不过她却不敢掉以轻心,“殿下喜欢,是苏某的荣幸。”苏子衿滴水不漏的回答道。 “本王此次上京,便想着也进一批玻璃制品到怀城去,让我怀城的子民也能享用到,不知苏大人这玻璃的价格,是否还能低些?” 怀王叫她来,就是来跟她谈生意的? 不可能! 苏子衿提起十二分地谨慎,小心翼翼地答道:“怀王殿下有此爱民之心,实乃怀城百姓之福。不过这玻璃的生产和售卖,一直都是内人在打理,下官并不知晓。” “苏大人之意,还要本王与一内宅妇人商讨了?”怀王眸中闪过冷色。 苏子衿赶紧垂下头,“下官不敢,只是下官确实不知玻璃之事。还望殿下海涵!” 既然不知道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那她便秉承着一个原则。 一问三不知! 苏子衿在得知皇帝的真正对手之后,便趁着下棋的机会,向文老问了关于怀王之事。 对怀王虽然不算太了解,可也算知晓一二。 怀王喜交友,且一向以大度宽容立世,和当今圣上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绝不会因为此等小事为难她。 果然,怀王哈哈大笑一声,仿佛刚刚他的不悦是装出来的一般。 “苏大人果然像传闻那般一心操劳国事。我大乾有苏大人这样年轻有为实乃大乾之福。既然如此,本王也不会难为苏大人。但令夫人终究是女子,本王与她单独商谈似乎不合礼教,不如来日苏大人领着令夫人来本王府上。苏大人觉得可行?” 怀王神色柔和,没有威逼,也没有利诱。作为一个亲王,如此儒雅礼貌问询她一个从三品的臣子,如果她再推拒,那就太不识抬举了。 苏子衿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下官遵命。” “哈哈!”怀王又长笑一声,“苏大人不必如此拘谨。” “一切听凭怀王殿下的。”苏子衿陪着笑,脸上是满满地尴尬。 怀王如同看不见一般,抬起勺子盛了一碗汤,放在了苏子衿的面前,“来来,苏大人,尝尝这道西湖牛肉羹。外面天寒地冻的,怕是冻坏了。喝些汤水也能暖和暖和身子。” 苏子衿接过,依言喝了一口,热乎乎地汤水下到胃里,立刻让她的身子瞬间变得暖烘烘的,再抬头看怀王,他笑吟吟地模样,满目仁厚。 “苏大人觉得味道如何?” “回怀王,味道甚好。”苏子衿嘴上说着味道好,却只浅浅了喝了一口,便放下了碗。怀王也不以为意,反而开始十分热情与她攀谈。 苏子衿小心敷衍着应付着,怀王似乎越聊越开心,大有一种将苏子衿引为知己之态。 苏子衿不禁在心底暗暗暗叹。 怪不得与皇帝有着姻亲的东广家,投靠了怀王。看着皇帝长大的杨秀也投靠了怀王,就连被先帝托孤的文照也是举棋不定。 试问,有一个爱民如子,礼贤下士,温文尔雅,仁厚宽容的帝王,谁愿意伺候一个心思难测,喜怒不定,暴躁多疑,嗜杀专权的皇帝呢? 若是她先遇到了怀王,此时也定然是怀王一派了。 怀王对她特殊照顾,拉拢之意,已经表现得十分明显了。也不知道此事传到陛下的耳朵里,陛下会作何感想。 就算陛下相信她不会投靠怀王,心里也肯定不舒服。 她得想想回头怎么跟皇帝认罪。 此时一个太监匆匆入殿,正是李仁和手底下最得用的吴乐,他一甩拂尘,“陛下传召,锦衣卫指挥使前去觐见。” “臣在。”陆飞站起身子,走了出来。 吴乐又看向苏子衿,“苏大人,陛下叫您也跟着一起去。” “臣遵旨。”苏子衿拜了一下,然后起身看向怀王,未等她开口,怀王便颇为善解人意地道:“苏大人且去吧。待得苏大人登门时,你我再行宴饮。” “下官告退。”苏子衿拱手,后退三步,以示恭敬,这才转身跟着吴乐匆匆离去。 吴乐和苏子衿与陆飞都是相熟了,离开太和殿一段距离之后,他的脚步放慢下来,陆飞和苏子衿一对视,苏子衿便开口问道: “敢问吴公公,可知陛下那边是何情况?” 吴乐瞧了一眼苏子衿,倒也没有隐瞒,“苏大人,陆大人二人不必担心,陛下只是寻二位大人过去查案。” 苏子衿心底对此早有猜测,闻言一颗心彻底地放进了肚子里。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佳话 坤宁宫原本应该是皇后的居所,但由于皇帝没有立后,故而一直空置着,除了皇帝大宴群臣,宴请家眷,基本不会启用。 为了此次的除夕宴,皇帝的六个妃嫔,可谓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将整个坤宁宫里里外外都装点了一遍,十分典雅尊贵。 坤宁宫此时坐着满朝文武的家眷,陆飞和苏子衿二人全程低着头,以保礼节周全,直到行至皇帝跟前,苏子衿才微微抬眼,瞧着一眼皇帝的脸色。 黒得如同锅底,再一瞧林茹娘,她坐在玥瑶身侧,脸上虽然有着明显的紧张,倒也没什么意外,苏子衿放下心来,朝皇帝拜道: “臣,拜见陛下。” “爱卿平身。” 苏子衿和陆飞站起身子,便听皇帝道:“丽嫔小产一事,两位可能查个清楚?” “臣必不辱命!” 丽嫔小产一事,苏子衿已经打听清楚了来龙去脉。 据说是丽嫔坐的椅子被人动了手脚,而负责这一块工作的是月嫔。 月嫔和丽嫔一向交好,故而丽嫔便怀疑月嫔一早便知道她有了身孕,故意陷害。 而恰巧的是月嫔的父亲,正是江南盐运使。虽然品阶不高,可却是皇帝心腹,丽嫔的兄长刚刚接管了云南的军政。 如此事情就难办了,手心手背都是肉,皇帝以示重视,便叫来了苏子衿和陆飞。 既然要调查,肯定是要先问过几个当事人的,陆飞先问了两个娘娘,苏子衿跟在陆飞身侧听着。 查案,不是她强项,她也不跟着瞎掺和。等陆飞问完了两个娘娘,又将一众有机会动手脚的宫人全部押入了诏狱。 此事涉及人员极多,宫里一共就六个娘娘,此次宴饮六个娘娘宫的人基本都参与了。故而这一下就下了大半个后宫的奴役。 剩下便是一一审问了,这事儿苏子衿也帮不上忙。陆飞忙碌安排之时,苏子衿慢慢挪到了皇帝身侧。 她怀疑皇帝要趁机换血! 虽然两个妃嫔的背后都有皇帝重用的臣子,但是弥补的法子多了去了,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可是皇帝想整顿内宅,叫她干嘛? 苏子衿没想通,便张口问道,“陛下,不知陛下唤臣前来作为何事?” 楚宸闻言,轻蔑了她一眼,并未言语。 苏子衿神色一滞,莫非皇帝知晓她和怀王宴饮之事,故而生气了? “陛下,有事要报。”苏子衿左右瞧了瞧,示意此地说话不方便。 “跟朕来。”楚宸转身进了坤宁宫内殿。 内殿是皇后的居所,由于现在没有皇后,显得极为空旷凋零。楚宸找了个软榻坐下。 苏子衿迈着急步跟上,“臣要向陛下请罪!” “苏爱卿何罪之有?” 楚宸淡淡地瞧着苏子衿,似乎是疑惑,但苏子衿明显在皇帝的双眸中看出了几分满意之色。 “陛下啊!您可要为臣做主,怀王非要与臣共饮!臣不愿,他竟拿官位压臣!实在是可恶至极!怀王乃是超一品。臣才从三品,臣哪里敢忤逆怀王!呜呜呜……” 苏子衿说着,还抬起袖子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偷眼瞧了一眼皇帝,见皇帝神色缓和了许多,她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陛下,怀王还叫臣改日去王府,不知是不是要弄死臣!臣惶恐啊!陛下!” “男子汉大丈夫,怎地动不动就哭,快收收你那个丢人现眼的样子!” 楚宸心底的疙瘩彻底消散。 至少他的苏爱卿没有想要隐瞒他的意图。 苏子衿听到皇帝呵斥,识趣地闭上了大声哭嚎的嘴巴,不过依旧可怜兮兮地瞅着皇帝。 怀王邀请她去王府,绝对是场鸿门宴! 自己又不能不去,去了又很危险,抱皇帝大腿是最明智的选择! 楚宸一瞧苏子衿的小眼神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微微挑唇,问道:“苏爱卿觉得我皇叔如何?” 苏子衿精神一振。 来了! 又来了! 回答正确不知有没有奖励! 抱着期待的心情苏子衿张口便道:“回陛下,怀王乃伪君子,真小人。不足与谋也!” 楚宸闻言,微微挑眉,显得心情颇好,“哦?苏爱卿如何见得?” “若臣首先结识怀王, 必然会认为怀王有明君之风!但,如今臣身为陛下心腹,心知陛下之鸿浩之志,亦知陛下爱国爱民之心。国有此君,当为万民之幸。反观怀王暗地里搅弄风云,实是无天地宗亲的小人尔!” 即便方才皇帝不给她甩脸色,她也准备找个机会和皇帝禀报此事。 故而早在路上,她便已经想好了说辞,她先给怀王做了一个总得概括,然后又以她知道的消息,一一举例说明,同时还没有忘记拍马屁。 一席话下来,直说的楚宸嘴角地笑意压也压不住。 苏子衿结束了长篇大论,有些口干舌燥地望向皇帝,“陛下,求陛下赐下一道圣旨。” “哦?苏爱卿想要什么圣旨?” “第一,死罪豁免。第二,杀臣必诛。”苏子衿说完,抬着眸子,直直地望向皇帝。 这道圣旨若是有了,完全等于加强版免死金牌的! 免死金牌还不自带报仇的功能呢! 楚宸简直要被气笑了。 大乾朝共有三道丹书铁卷,可豁免死罪。 丹书铁卷只赐开国元勋,如今这三道丹书铁卷,也只有方国公府还尚存一道。 苏子衿不仅敢主动开口管他要! 还要他承诺替她报仇! 简直是狮子大张口!楚宸刚想拒绝,便听苏子衿哇地一声又哭了。 “陛下啊!怀王约臣前去王府,若是有人故意陷害。不等陛下救护,臣便被怀王给宰了可如何是好?臣不甘心啊!臣还未陪着陛下驱蛮夷,灭土司。瞧咱们大乾四海升平,万邦来朝呢。” “你倒是野心颇大!”楚宸神色玩味。 皇帝一向多疑,若是别人听了这句话,定然要磕头谢罪了,苏子衿却如小鸡嘬米般点头。 “陛下所言正是,若臣未登恩科便罢了。如今臣得了陛下信重,便想如魏征一般,传下一段佳话!” 楚宸瞧着苏子衿那张雌雄莫辨地脸。 若是他能与她传下流传千古的佳话…… 莫名心喜。 第一百二十五章 问茶 半个时辰后,苏子衿怀里揣着皇帝的圣旨美滋滋地出了内殿。 外面的陆飞已经将涉案人员全部扣押完成,剩下的事情就是去诏狱审讯了。看到苏子衿出来,便上前问道:“苏大人,可要同去?” 苏子衿想到了刑部大牢中的场景,据说诏狱与之相比,凶残百倍不止,她果断拒绝。 “苏某欲与母亲一同归家,便不与大人前往了。” 陆飞眸中闪落一瞬间的失落,不过他一向不善于表达,只是朝着苏子衿拱拱手,“若苏大人日后有事,可传人来寻我。” 苏子衿也拱拱手,与陆飞告别,走到林茹娘地身边。 因为丽嫔小产的岔子,宴饮也提前结束,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都在陆陆续续地离席。 林茹娘因为要等苏子衿,并未动身,玥瑶穿着公主朝服端坐着。 金丝绣着的九霍鸟趴在深青的底色上,先得格外厚重繁复,似乎要压垮那个还未及冠的少女一般。少女却端庄地不似活人,颔首对着前来拜别的各家家眷寒暄,一颦一笑间,头上的九霍四凤冠的流苏竟然未动分毫。 见到苏子衿朝自己这边走来,她的凤冠微不可察地一颤,身旁的侍女立刻会意,将各家家眷打发了去。 等苏子衿走近,她的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 “下官拜见***殿下,多谢拂照下官母亲。”苏子衿朝着玥瑶一拜。 “平身吧。苏大人挂念本宫,本宫又岂是不知感念之辈。” 玥瑶说完,瞧了一眼身边的侍女,侍女立刻会意,招呼着太监端上来一壶茶水。 那茶水一看便是刚刚烧开地,还腾腾地冒着热气,玥瑶却执着茶壶,“今日,本宫却想让苏大人猜上一猜,此壶茶,有几分热?” 玥瑶倒完一杯茶水,伸出芊芊玉指,端起来,放在了苏子衿的面前。 苏子衿望着茶水上漂浮着的茶叶。 虽然茶艺她不精通,不过日日与文士雅士打交道,最基本的理论她也是知道的。 越绿越嫩地新芽,越不能用开水来冲泡,面前这杯茶叶明显是最尖嫩地西湖龙井,而其中的嫩芽,已经被开水烫得破坏了原本该有的鲜嫩,入口很是苦涩。 如此明显的提示,定然有人刻意而为,苏子衿抬头瞧了瞧,便瞧到玥瑶身边的侍女满目焦急,就差把“十分热”脱口而出了。 玥瑶本人不紧不慢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苏大人,实言相告便可,无须在意一个奴才的自作主张。” 苏子衿放下茶盏,看向玥瑶的神色复杂。 虽然玥瑶在极力隐瞒了,但是她依旧在她故作沉稳的动作中,察觉出了一丝紧张。 她知道她想问什么。 无非是想知道,解决她联姻之事,有多少把握? 玥瑶的陛下心疼玥瑶,想要苏子衿给她一个暖心的答案。 苏子衿却觉得,这对玥瑶来说,未必是好事情。 如今北羌迎亲的使节已经住进了四夷馆。 火器那边却迟迟没有进度,她不敢保证!与其给玥瑶一个美丽的幻想,还不如让她一开始就知道真相。 苏子衿沉吟一番便道:“殿下,恕微臣不知。” 玥瑶喝水的动作一顿,她身边的丫鬟立刻便指着苏子衿呵斥,“你这个徒有虚名的,这么明显了,居然还看不出来!?实在是枉费了状元之名!” “不得与大人无礼。”玥瑶呵斥道。 “殿下!他他……”侍女想要解释,却被玥瑶打断,“自己下去领罚!” “殿下!”侍女面色一白,不再辩解,却死死咬着下唇,看着苏子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苏大人,奴婢对大人不敬,是奴婢的不对,奴婢给您赔罪。但我家殿下,如今一日憔悴过一日。殿下说,你心里是向着殿下的。你就让殿下宽宽心吧。奴婢求您了。” 她重重地给苏子衿磕了一个。 苏子衿其实也发现玥瑶照比原先廋了许多,原本有着婴儿肥的双颊,已经变得尖锐了。 但她是公主,只因着这一个身份,苏子衿便不能让她活得浑浑噩噩,可未等苏子衿回应,玥瑶便唤人将她拖了下去。 “本宫又岂是那般不堪一击之辈!”玥瑶傲然抬着头,用孤高掩饰住了心底地失落。 “殿下也不必太过忧虑,子衿会想法子的。”即使火器研制不成功,也可以直接使用火药。 只不过火药虽然威力大,但敌我不分,实际战争应用其实并不方便。 这就是为什么火药最早诞生于春秋战国时期,而历代当权者对它并不重视的原因。 也就是唬人,图个新鲜还可以。 但是苏子衿可以改装一下。但尽管如此,若是火器不成,也依旧不能保证全面的胜利。何况,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很难评定,皇帝是否会选择临战毁约,与北羌开战。故意苏子衿并没有把话说满。 但是玥瑶听着,眸子却亮了星光,一如她初见时的那般,多了些许属于这个年龄女孩子的灵动。 “本宫相信苏大人!” 苏子衿愣愣地看着玥瑶。 为何这般信任她? “本宫喜欢苏大人。” 苏子衿闻言,眸中闪过惊恐。 玥瑶眨了眨眸子,小脸凑近苏子衿,“写得书。” 呼! 苏子衿长出一口气。 心放进肚子里了。 “苏大人的书,意在劝诫女子自强自立!莫做那依附于男子的菟丝花。这也是本宫心中所愿。即便时不待我,本宫依然会如同那书中女子一般,逆境求生,永不放弃!” “殿下心怀鸿浩之志,下官钦佩。”苏子衿深深鞠躬。 “本宫不留苏大人了,苏大人自便吧。”玥瑶说完,又唤了侍女一声,一声扶着她起身往后宫的方向走去。 “恭送***殿下。”苏子衿和呆在一旁一直安静如鸡的林茹娘同时拜倒。 等着公主的依仗走得远了,林茹娘才敢出声,“儿啊,这宫中当真凶险,你当初没叫你表妹过来,还真是对了。” 苏子衿扶起林茹娘,“可惜外公已经报了表妹的帖子。” “啊?这可如何是好?娘方才听太医说,丽嫔这辈子似乎都不能再有身孕了。” 苏子衿左右看了看,“娘,我们回到车上再说。” 第一百二十六章 除夕 叫来一个小太监领路,苏子衿和林茹娘一路出了皇宫,等坐上自家马车,林茹娘再也忍不住心中担忧了。 “娘虽然与你静仪表妹没有过多接触,不过听你姨母说,静仪是个单纯孩子,尤其听话。就是被大嫂教养得心大了些,可总归也是个好孩子。子衿啊,你可不能就这么不管了。” “娘,你莫担忧,选秀要在明年三月举行,如今才年关,娘亲回头修书一封,问问表妹的意思,若是她不愿,子衿会从中运作的。” 以她现在的地位,只要不是皇帝钦点,想撸下来一个待选秀女的名额,实在是轻而易举。 林茹娘听着苏子衿的话,点了点头,确实要问问静仪的意思才好。 一回到家中,林茹娘看望过王嫣然之后,便想吩咐丫鬟准备笔墨,给林静仪修书。王嫣然却缠着林茹娘让她讲宫中之事。 她因着坐月子,没能进宫,心里遗憾得不得了。听林茹娘说,丽嫔娘娘摔倒了,还小产了,满地都是血的画面。她惊讶得一捂嘴。 “虽说在家时,爹爹的妾侍们也常常勾心斗角,却也没人会下这般死手。” “衿儿说了,在宫中你死我活是常事,故而才不愿让静仪进宫。静仪性子单纯,不适合那般凶险之地,一不小心恐怕要了命的。可惜我那爹爹却已经将静仪的名帖递了上去。如今娘亲要修书一封劝劝静仪,还是莫要入宫得好。”林茹娘说道。 “娘亲大可不必。前些日子,她收到了入选的帖子,还特地修书一封,与我炫耀。只是这般,便罢了。她还在信中辱骂表哥。” 王嫣然和林静仪年岁相差不多,两家又离得近,没少在一起打交道,故而两人十分熟络,王嫣然嫁到苏府来之后,还一直有着书信往来。 林茹娘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衿儿与静仪平日并无往来,她辱骂衿儿做什么?” “还不是因着表哥从江南招了妓子入宫,却未将名额给她。害得她家花了重金,才得以疏通关系,上了名帖。若是被筛选下来也就罢了,即便她心中不悦,也不敢如何。如今却是尾巴翘到天上了。” 大乾朝的秀女一经选定,那便是皇家的人了。 皇帝看上了,便入宫为妃,或赐与宗室子弟成婚,最差也能混个女官当当,并没有落选归家一说。 “可衿儿那都是为她着想啊。” 林茹娘脸色难看,她向来心善,从不以恶意揣度他人,自然也理解不了林静仪地心思。 “娘亲,有些人自己蠢,听不进去中肯良言。娘亲若是劝她,她或许还觉着娘亲你心怀恶意,故意见不得她好呢。表哥的书中写了,对待如此之人。我等便尊重他人命运,莫参他人因果。” 王嫣然神色定定地劝解着林茹娘。 她与林静仪小时玩得不错,年岁大了,倒是疏远了。起初她嫁到苏府,林静仪还巴结着她,她念着儿时情义,与她多有往来。 如今林静仪已经觉着自己飞上枝头便凤凰了。她倒是瞧出她究竟是个什么货色了。 她实在不想林茹娘因着林静仪糟心。 林茹娘也是个听劝的,闻言点了点头,“如此娘便不劝她了,只去信问问她,有何需要帮忙的,若她说没有,娘也不会多言。如此,嫣然你觉得可好?” 王嫣然知道林茹娘心软,若是不叫她问,她怕是一直会留有心结。若是林静仪在宫中受宠还好,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林茹娘定会自责内疚。 于是便应道:“如此甚好。” 林茹娘招来丫鬟,写过了信,让下人连夜送去林府。 苏子衿早便吩咐了下人截留书信,等书信到了苏子衿的手中,苏子衿瞧了瞧,见并无不妥,才重新给了下人,让下人送去京郊。 宫中之事,不便与外人道。 别人不知,她却是见过林静仪,那丫头不是个心里能藏事的。妄议宫闱的把柄,还是不要交到她的手上。 林茹娘送出信,了却心头一桩事,便又开始张罗着除秽。 除夕之所以叫除夕,便是要在这一天,人们贴上门神。挂上柿饼橘子。往年苏子衿家贫,只能挂上一个,图个彩头。今年林茹娘足足准备了百个,寓意来年百事大吉。 苏子衿在现代生活时,早已感受不到这古老节日的气氛了。如今来了大乾朝,还觉新鲜。也跟着参与了进来。 跟着下人一起将柿饼橘子一一挂在了房檐上,她放眼一望,柿饼橘子配合着府邸地一串联的大红灯笼,大红福字,看上去喜气洋洋地,特别有氛围感。 这时林茹娘换了身大红色的衣裳,“衿儿,这些让下人去忙活便是,你去换衣裳,换过了新衣裳,还要迎神祭祖呢。” “好的娘。”苏子衿应了一声,将手中没有挂完的柿饼递给了苏南,自己回房换了新衣。 除夕这一天讲究多,正常一大家子一大早晨就要忙活起来,只是苏子衿和林茹娘都进了宫,家中没有主事人,便显得有些紧凑。不过仆役多,倒也无妨。 苏子衿的新衣是一件黑底红花的圆领长袍,模样看上去很像古装寿衣。不过念在只需穿一天,为图个吉利,苏子衿也就硬着头皮换上了。 如今苏府地方大,林茹娘早便在后院隔出一个院子做祠堂。 里面供奉着天地三界的神牌,苏子衿父亲的画像和皇帝的圣旨。 此时下人们早在院子里设置了天地桌,摆好了花果贡品。苏子衿作为家中唯一的儿子,需得先拜过天地,叨叨一堆,大致就是祈求神明眷顾,来年顺顺利利,如此迎神仪式就结束了。 之后,还需入祠堂祭拜一遍祖先。由于苏子衿被苏家逐出族谱了,故而只需要拜她爹便可。 最后在黄昏时分,日头降落不落之时,点上一根巨烛,择选当年生肖的壮年男子时刻看着,一夜不可熄灭,此为照虚耗,防邪祟。 待一切做完,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府邸却是红红火火地一片。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朝会 “少爷!燃爆竹吧。” 苏子衿从祠堂从来,便见苏南拎着一挂炮仗,等在小院门前,苏北也在。 “少爷,奴备好了火盆,就等着少爷去燃了。”苏北道。 “少爷,先燃爆竹,明年节节高升!” “少爷,我们每年都是先燃火盆的!”苏北看了一苏南,满脸焦急。 “少爷……”苏南还想说什么。苏子衿一抬手,“按照惯例,先燃火盆。” 苏北毕竟是陪着原主一起长大的,同甘苦,共患难的交情,她不能让苏北在苏南面前落了下风。 苏北一听,立刻大喜,“少爷这边请。” 苏南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却也没说什么,跟着苏子衿一起去点燃了火盆。 点燃火盆之后,苏南便来了精神,一把挽住苏子衿手臂,“少爷,去燃爆竹了。” 苏子衿望了望苏南。 苏南这个年岁,正是长身体地时候,来了苏家吃得好,睡得好,个子肉眼可见的抽条,原本只到苏子衿胸口处的小正太,半年的功夫,已经长到了她肩膀高。 不知是不是和王嫣然练武的原因,还是张开了,原本柔弱如扶风弱柳地面容竟然多了一抹坚毅。 不过紧紧抿着下唇,小心翼翼看向苏子衿的目光,依旧带着如小鹿一般楚楚可怜地姿态。 苏子衿瞧了瞧他抱着自己的胳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是想想,他如今是男子,而眼前的苏南,于她而言,还是个孩子,便没有多想,跟着苏南一起去点燃了爆竹。 今年家中富裕了,林茹娘买得爆竹极长,直到苏子衿回屋,爆竹声才将将停息。 “愿老夫人来年尊体康泰,福寿绵长!” “愿少爷来年红红火火,步步高升!” “愿少夫人来年吉祥如意,再添丁喜!” 屋子里,一群仆人喜气洋洋地端着菜肴,摆上一道菜,便念一句贺词。 林茹娘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下人每念完一道贺词,她便发一个红封。 等菜都上完,林茹娘手中的红封也都发完了。 随后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地王嫣然抱着襁褓里的孩子,瞧了苏子衿一眼。苏子衿立刻和她并肩跪在林茹娘的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 “祝娘亲新岁康宁,万事如意。”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好孩子。” 林茹娘伸手从袖兜里掏出三个明显十分丰厚地红封,先是给苏子衿递去一个,剩下两个都放在了王嫣然抱着孩子的怀里,嘴里还念叨着,“岁岁平安。” 接了红封这年差不多也算过完了一半,剩下一半就是答应王嫣然的陪着她。 一家人吃过年夜饭,将火炉瓜果都移到了王嫣然的房间,打发了下人自己去热闹,房间里就只剩下自己人。 王嫣然是个爱热闹的性子,觉得干坐着吃小食无聊,便提起玩叶子戏。 叶子戏便是古代版的麻将,苏子衿不太会玩,但也不好拂了热闹,便答应下来。 倒是林茹娘在闺中之时,没少玩,虽然嫁到苏家之后,手生了许多,不过玩了几把便渐入佳境了。 王嫣然更是个中高手,就是苦了不太会苏子衿和完全不会的秀儿,俩人一直在输。 苏北都要看不下去了,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秀儿再输下去,可就要把他们的家底都输光了。 林茹娘是看着几人长大的,苏北虽然没有表达出来,但林茹娘一眼便看出了苏北的踌躇,当即便道:“今日秀儿输的,都算我的。” 苏子衿一听,便接口道:“娘,那我呢?” “你的不算。”林茹娘满脸揶揄的笑道。 苏子衿面色一垮,装作委屈巴巴地模样,“娘可是偏心的很呢。” 林茹娘一瞧,更是被逗得前仰后合,王嫣然也跟着帮腔,“反正表哥有的是银子,输输怎地了?” 在众人的欢声笑语中,时间过得极快,夜半时分,苏子衿困得直打瞌睡,但是大乾朝之人迷信,重视守岁,林茹娘和王嫣然硬是不许她睡。 好不容易熬到了鸡鸣,苏子衿又拖着两个黑眼圈上了马车。 初一大朝会。 在开设大朝会之前,皇帝是先要去祭祖的。 苏子衿官职不够,没有资格去,便跟着群臣在太和广场排排队,等待恭迎皇帝祭祖归来。 三九寒冬,站在外面被风吹着,苏子衿又困又冷,眼睛发直,再一瞧身边的同事,基本都差不多的状态。她的心理平衡了不少。 好不容易熬到皇帝回来,强撑着精神听一段催眠的演讲,皇宫内的大钟通地一声,伴随着震耳欲聋地交响曲,苏子衿一下子精神了。 看见百官已经跪伏在地,苏子衿也赶紧跟着百官的步伐向着最高处地那个人影朝贺。 最后宫人给百官发了红包,大家按照各自的官阶依次退出午门。 终于结束了! 从今日开始,她可以有为期十五天的恩假。 正月十六才需要去上值,倒是能够好好歇一歇了。 心底松了一口气,上了马车,她的双眼便忍不住打架,脑袋靠在软垫上,意识刚刚昏沉下去,可下一秒,秀儿便使劲摇晃着她的身子。 “老妇人说了,路上风寒,不许睡,命我瞧着少爷!若是现在睡了,肯定是要染病的。” 还未等苏子衿说什么,一连串地爆竹声响起,她只能轻叹道,“叫清风快些赶车。” “少爷放心,我已经嘱咐过了。少爷且再坚持坚持。” “好。”苏子衿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本以为回了府邸,便能好好睡一觉了,却不想吴乐已经在等着她了。 “苏大人。陛下命咱家给苏大人专门送上贺礼。” 即便她再也不愿,此时也得硬打起精神上前谢恩。 不过吴乐看到苏子衿眼下的两道深深地黑眼圈,在她白皙的面容上格外明显,因此倒也未多寒暄,只是放下御赐之物,便匆匆离去了。 “我回去睡了。”送走了吴乐,苏子衿留下一句话,便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少爷。您不看看陛下都赐了什么?” 苏子衿摆摆手,“你和娘亲她们瞧吧。少爷我已经困成狗了!” 困成狗? 秀儿双眸闪过一丝迷茫,不过很快她便不再想,而是又道:“夫人说了。你得喝过了姜汤,才能歇息。以免着凉。” 苏子衿的脸色有些龟裂,权当没有听到秀儿的话,径直朝着自己房间而去。 在她整个人躺倒在榻上之时,秀儿还是将姜汤对到了她嘴边。 第一百二十八章 好处 初二该走亲戚拜年的时候,苏家将她除去族谱了,苏子衿倒是清闲,便在家看看书,写写字。 怀王的人,却是找上了门。 已经答应了怀王,面对邀帖,苏子衿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她将拜访的时间定在了初五上午,先是让人给宫里送去了消息,告诉皇帝她要去怀王府了,然后又带上了一把匕首防身。 最后,再揣好皇帝的保命圣旨和解毒丸,一切准备妥当,带着清风朗月两个人上了马车。 怀王另有封地,京中的府邸只是回京之时暂做休息,故而府上的仆役不多,有些地方甚至没有修缮,看起来颇为寒酸。 苏子衿被门房带到正堂,怀王已在堂中等着了,见到苏子衿进来,热情地唤丫鬟上茶。 “本王府邸多有简陋,令苏大人见笑了。” 怀王言谈温和,举止文雅,三十出头的年岁,面容身材保养得都不错。在现代就是个帅大叔,但苏子衿看着那笑意,只觉得不寒而栗。 “下官拜见怀王。” 苏子衿打起了十分分的精神,将从入府见到的人,事, 物,全部刻录在了心里,时刻准备随机应变。 “苏大人客气了。本王在怀安府,便听闻了苏大人的名讳,不到区区一载,便已经做出了许多政绩,果然是后生可畏。今日你我坐饮对谈,实在乃人生一大幸事!” “王爷廖赞。” 按照及时止损原则,如果局势对我不利,那么就要速战速决!千万不能和敌人东拉西扯,这样只会越陷越深! 苏子衿敷衍地回了一句,然后主动切入正题,“今日本该下官内人前来商谈,只是内人刚刚生产,尚在休养,但内人已经写了一份价目名录,还请王爷过目。” 她双手奉上名录,全程低头看地。等了许久,怀王也未接过名录,直到苏子衿的手已经举麻了,怀王才道:“苏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苏子衿心下一凛,怀王这是准备摊牌了?她余光左右一瞧,不知何时,院子周围已经布满了弓箭手。 “王爷消息灵通,想必王爷定然知晓, 下官已经派人去宫中通知了陛下。陛下已然知晓下官来拜访王爷了。若下官今日走不出王府,下官的命贱,可怀王金贵,受到牵连便不美了。” “苏大人虽得势,但想必我那侄儿也不会蠢到为了宠臣,为难自己的亲叔叔。”怀王冷哼一声。 他的存在对于皇帝早便如鲠在喉,若皇帝敢动他,早就动了。 既然皇帝不敢动,那么即便他杀了苏子衿,皇帝依旧是不会如何。 “非也。陛下仁慈,念在叔侄情谊,对王爷礼敬有加。可若王爷抗旨不尊。那么陛下为正朝纲,大义灭亲,也就顺其自然了!” “抗旨?本王何曾抗旨?本王好意邀请苏大人来府上做客,苏大人却带了刺客,欲置本王于死地,本王为求自保,将苏大人就地格杀,何曾抗旨过?” “王爷的消息似乎并不全面。”苏子衿说着话,便从小挎包中取出圣旨。 皇帝的圣旨都要经过门下省审核,再封存备份的,故而苏子衿也不怕怀王毁掉圣旨,直接在他面前缓缓摊开。 怀王看清圣旨的内容,神色一怔。 他知晓皇帝宠信苏子衿,却未想到竟然宠信到如此地步! 有了这道圣旨,便意味着,无论他给苏子衿扣上什么罪名,都无法当即弄死苏子衿。 反而苏子衿如果死在王府,皇帝便可以他抗旨为由,将他逼入绝地! 怀王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利弊。 他想弄死苏子衿不不假,却不想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哈哈,本王只是与苏大人逗个趣,苏大人怎地还请出了圣旨。严重了严重了!”怀王当即哈哈一笑,恢复了原本温文尔雅,人畜无害的模样。 “原来如此,是下官愚钝了!” 苏子衿笑了笑,将圣旨卷好,重新放入小挎包后又道:“不知王爷是否还有指教,若无其他,苏某便告辞了。” “本王邀请苏大人前来商谈玻璃一事,还未经商谈,苏大人怎么就急了?” 怀王拿起苏子衿呈上的价格名录,随便勾了几件物件,仆役便搬进来一个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装着满满的黄金,足足有千两,已经远远超过了玻璃的价格。 苏子衿见此,顿时眸光一亮。 怀王当真大方啊! 杀她不成,转成贿赂!这个她喜欢! “多谢王爷,不瞒王爷,子衿此生偏爱此种黄灿灿地俗物。” “苏大人说笑了。人生在世,吃穿用度,谁又能脱开这些黄白之物。” 怀王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早知道苏子衿贪财,他又何必装作贤德的模样。 若能将其纳为己用,些许黄白之用又能算得了什么。 怀王审视着苏子衿。 苏子衿招呼着奴役,将箱子抬上马车。脸上的笑意和贪婪都不似作假。 她是真高兴,此来怀王府不仅保住了小命, 还收货这么一大笔金子,谁能不高兴呢? 至于收下金子的代价,苏子衿不去想。她只需要知晓,金子一收,她定能安稳一阵子了。 “王爷,那下官便告退了。王爷所需的玻璃,待制作完成之后,下官会派人送到王爷府上。” “苏大人且去吧。本王不日就要启程返回怀安府,若日后本王想念苏大人,再与苏大人书信便可。” 这是告诉苏子衿,既然收了他的黄金,就要给他干活。他什么时候需要苏子衿了,便派人找他。 苏子衿听懂了,当即应道:“王爷放心。子衿若收到王爷来信,必珍之重之!” 她拱拱手,在怀王的目送下坐上了自家马车。 “少爷,您收怀王的金子,若是被陛下知晓,如何是好?”清风知晓一些内情,此时不免担忧的问道。 “嗯,清风你所言有理。” 苏子衿从小挎包中抽出纸笔,划划地写了几行字,递给清风,“送去宫中,交给李公公,拜托李公公呈交陛下。” 清风在苏子衿身边已经许久了,皇宫看守早已熟悉,很顺利地我就进了皇宫。 当楚宸看到几行铅椠小字时,忍不住笑骂,“这苏子衿,自己收了怀王的好处,怕朕怪罪,便想分朕一半。朕岂能看上他那点儿金子?” 李仁和笑了笑,也没接话,便听楚宸又道:“罢了。你传话过去,让他自己留着便是。” 第一百二十九章 灯谜 苏子衿也没想真给皇帝分金子,否则送去的就不止是一张纸条了。 得到了清风的回复,苏子衿美滋滋地将金子抬回了府邸。有钱有闲又不用不上班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十五元宵灯节。 一家人吃过了元宵,苏子衿也按照约定带着王嫣然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灯市口各式各样的花灯连成了一排,杂耍艺人呼呼地喷着火,惹得众人纷纷叫好,小孩子铃着一盏盏花灯从人群中嬉笑穿梭,少年夫妇含情脉脉地猜着灯谜,处处是热闹繁华。 苏子衿被感染着也勾了勾唇角。 “哇!表哥,我喜欢这个。”王嫣然拉着苏子衿的手臂,来到一处花灯摊子前,指着一只粉粉地兔子灯说道。 “老板多少银两?” 苏子衿想去伸手掏银子,摊主却道:“老头子我这摊子上的灯,需得猜了字谜,才可拿走。10文钱猜一次,若十次也猜不中。也可提走一盏。” 苏子衿有些好笑,就算如今是花灯节,花灯正是畅销,那盏兔子灯也不过20文钱左右,这老板倒是个会做生意的。 不过既然王嫣然喜欢,她又不差这点银子,便道:“请老丈出题。” “看你这后生顺眼,老头子我便给你寻个简单的!” 他拿出木牌子挂在了摊位上,木牌正面写得是谜题,背面写的谜底。 猜谜人需得猜出一个答案,方可转动木牌去看后面的谜底。 一见到谜题,苏子衿便皱了眉毛,她瞧了瞧王嫣然,王嫣然眨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也瞧着他。 二人四目相对,眸中尽是茫然。 “表哥,我未读过诗词歌赋。” “老丈,可否换一个?”苏子衿问向摊主。 “后生,别说老丈欺你,换题便相当于此次放弃,也是要算银子的。” 一连换了三道题,苏子衿还是未能猜出。 怪不得别的摊子那么多人,唯有你这里门可罗雀,题这么难,谁猜得出。苏子衿暗道一声,刚想叫老丈继续换题。 一道声音的声音传来,“左射飞禽,右可吃吞,遇疾而愚,见日而聪。谜底为:知。” “公子好才思。”老丈赞了一声。 苏子衿朝着声音地方向望去,只见灯火璀璨中,矜贵俊美的少年郎翩翩而来。 “哇!好俊朗的相公!” 王嫣然惊叹一声,苏子衿却瞳孔紧缩,“见过……” 她躬身行礼,却不知该怎么称呼皇帝。 “不必多礼。”楚宸迈着大步擦过苏子衿的身侧,来到摊子前站定,“灯谜已破,你且将苏大人看上的花灯取来。” “是是是。” 楚宸自有通身的威严,摊主闻言,不敢多说,赶紧将那粉兔子灯,递到了苏子衿的手中。 楚宸瞧着那只纷纷嫩嫩地兔子,眼中浮起一抹揶揄,“苏大人的眼光还真是独特。” 苏子衿脸上一热,“回大人的话,是夫人喜欢这盏灯。” 楚宸撇了王嫣然一眼,眸中冷意闪过。 跟在一旁的李仁和顿时感觉到了,他微微躬身,对着苏子衿说道: “苏大人不妨再挑一盏。有主子在,不必怕亏了银子。” “那便挑吧。” 楚宸一脸傲然。 苏子衿心里却有些打鼓。 她猜不中只是多花银子罢了,若皇帝猜不中,落了面子,这…… 见苏子衿不动,楚宸有些不耐,“还不快些。” 苏子衿只能硬着头皮,指了指中间那盏四爪螭龙灯,然后使劲给卖花灯的使眼色。希望他能够借此想到一些什么。但终究是点蜡给瞎子看,白费力。 老头抬起灯,一脸笑意,“大人好眼光,此乃最为精细的一盏了。要20文钱猜一次。” 楚宸满意地翘起唇角。 瞧他的苏爱卿别的都不挑,就挑了这盏龙形。 这说明了什么? 只是可惜,只是一盏螭龙,并非真龙。 楚宸心中正感叹着,那边李仁和借着递铜钱的功夫,给卖灯的老丈偷偷塞了一锭足足十两的金子。 老丈一愣,随即便明白了李仁和的意思。 京都多贵子,有不少二世祖肚子没墨水,却想在人前露脸,这事儿他熟,只见老头从摊位下方抽出一块木牌。 上面写着:一横一竖猜一字。 苏子衿神色一滞,为何到了皇帝这里,难度就下降到了幼儿园水平。 便听王嫣然大笑着道:“这个我知晓。是十!数字十!” “恭喜夫人答对了。”老丈笑吟吟地将花灯递给了苏子衿。 楚宸却是怒目看向李仁和。 李仁和缩了缩头,他也没想到,摊主竟会降智到如此地步。 见皇帝似乎脸色不对,苏子衿将手中的灯笼凑了上前去,“陛……大人,您瞧瞧,这灯笼做得多好看。” 透过灯笼朦胧的红光,映着苏子衿白里透红的容颜,春水般似乎已经治愈人心的温暖的笑意,瞬间瓦解了楚宸心底地火气。 不过想到明明应该是他送苏子衿的灯,却变成了王嫣然赢来的。而自己赢来的,却归了王嫣然。心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去前面逛逛,或许还有其他的龙。朕,我再给苏大人寻来。”楚宸道。 “如此甚好,甚好。”李仁和赶紧应和。 他得派人先去把前面的灯笼摊子都打好招呼,这些愚民脑子不太好用,他务必要让人说清楚些,切莫再闹出乌龙了。 李仁和好不容易安排好,一路走去,却没见着更加精美的龙形灯笼了。 此时街上踩着高跷的嫦娥走过,引得众人忙去围观。 “表哥,我们去看杂耍吧。”王嫣然也拉着苏子衿的袖子,央道。 “前面人多又杂,不如我等找个客栈,远远观望?”李仁和道。 “离那么远,还有什么兴致。杂耍就是离得近,看着才好玩。到时我在前面开路。你们跟紧我,我有劲着呢。定能带你们挤到最前面去。” 楚宸望了一眼苏子衿,“那便如此。苏大人个子小,在中间,我在苏大人后面,若是苏大人挤不动了,我还能推一把。” 苏子衿一惊,“陛,大人,这不妥。” “不要再说了。” 楚宸一摆手,打断了苏子衿的话,当先朝着人群而去。 第一百三十章 杂耍 “派人去叫陆大人过来,以免出现意外。”苏子衿嘱咐了李仁和一句,也只能跟上二人。 越接近杂耍班子,人群聚得就越多,李仁和额角渐渐冒出冷汗,双眸不停地扫视着周围。 苏子衿也精神紧绷着。 皇帝平日一向沉稳,今日怎能如此任性,但凡人群有一两个杀手,护卫保护都来不及。 若是皇帝在此遇到了什么危险,群臣还不用吐沫星子把她给淹了? 决定了,只要以后在宫外见到皇帝,她必须劝谏皇帝回宫,可不能让他这么任性妄为了。 她正想着,人群一阵拥挤,苏子衿被身侧的人撞到,脚下踉跄,差点摔倒,一袭熟悉的冷梅香钻进鼻腔,玄色暗纹的衣袖从她的身后伸出,扶住了她的身子。 “苏大人小心,此处人多。” 苏子衿抬眸,望进皇帝含笑地冷眸。 “多谢,陛,大人!”苏子衿垂下眼帘。 皇帝何时与陆飞用同一种香料了? 除了那一晚,陆飞似乎再也没有用过冷梅香,或许是皇帝赐下的也说不准。 “表哥!快来!”此时王嫣然挤到了最里面,兴奋地招呼着苏子衿过去。 “走吧。”楚宸牵起苏子衿的手,想起那一日在京郊,他便是如此拉着穿着嫁衣的他。 她的手,依然柔若无骨,宛若女子。 十六少年美姿容,正是雌雄难辨之时,也不知过些年,苏爱卿的手会不会硬朗一些。 带着乱七八糟的思绪,二人走到王嫣然的身侧。 王嫣然一把挽住苏子衿的胳膊,楚宸松开苏子衿的手,心底微不可察地划过一丝失落,未等细想,抬眼便看到王嫣然仰着灿烂地笑脸,对他道:“陛大人,您站这儿,我给你占好了位置。” 苏子衿赶紧拉了拉王嫣然的衣袖,“莫要胡言乱语!” “嗯?”王嫣然疑惑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可是,我听见表哥喊他陛大人了啊!” 苏子衿动了动嘴唇,她想要解释,却又不知如何解释。 这时场中的杂耍艺人口中猛地喷出一团高高的火焰,顿时全场惊呼。 “厉害!” “再来一个!” 王嫣然也跟着众人拍手叫好,苏子衿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去。 艺人口吐火焰,火焰在场中转了一圈,最终融进场地中央一朵玻璃莲花之中。 巨大的火焰慢慢熄灭,最终莲花的正中央,一小簇的灯芯被点燃。 透过玻璃的折射,莲花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如梦似幻。 “好美!” “原来玻璃还能制花灯么?” “明年我也要一盏玻璃花灯!” “何必明年,待得中秋灯会,我便要买来一盏!” 众人纷纷惊叹着,苏子衿歪了歪头,看向王嫣然,“你还烧了花灯?” 王嫣然摇头,“没。这莲花确实是有人来店里定制的。但我却不知是要做成花灯,不过玻璃花灯还真是美,今年的中秋节,我定要多烧制一些出来售卖。” “当!”一声锣响,众人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到了台上。 “在下班主,游走四方,今来长安,见此玻璃,颇为神妙,突发奇想,以花成灯!”“当!” 班主边敲边说,说到最后拿出一张中间带有正方形洞口的纸,又拿出一枚比正方形大一些的圆环。 “当!”“偶经一地,闻一僧道,以环穿孔,颇觉神妙,奈何无缘,僧道已亡,无处求师,心痒难耐,辗转反侧,听闻京都,人才汇聚,慕名而来,望能得解,不伤纸片,以大穿小,若得成者,花灯作彩。”“当。” 伴随着铜锣声落下,王嫣然拉了拉苏子衿的衣袖,“表哥,我瞧那班主就是用花灯做噱头的,那孔眼看着比圆环要小上许多,怎能在不伤及纸的情况下,使大环穿小孔而过?” 不仅王嫣然觉着不可思议,台下的其他观众也纷纷叫骂。 “这杂技班的班主在戏弄人!” “就是!以大穿小,简直是无稽之谈!” “若谁能穿孔而过,我便倒立而行!” “下去吧!下去!” “让喷火的上来!” “让踩高跷地上来也行!” “莫要将我们比作小儿糊弄!” 班主目光期待地扫视了一圈,满眼只见下面群情激奋。一旁的杂耍艺人见状赶紧上前赔礼。 “抱歉!惹了观众老爷们的不快,是戏班子的不是,下面便由我给大家耍一段技法,博众位客官一笑如何?” 来者是十七八岁的少女,生的粉嫩可爱,说话声音更是犹如黄鹂出谷,围观众人见此也不再为难,大声叫好,班主见此却是摇摇头,想要下台。 苏子衿瞧了楚宸一眼,微微侧头,小声问道:“大人,苏某见那班主,确实是真心求教。不如让苏某上前一试?” 楚宸闻言,目光落在那盏如梦似幻地花灯上面。 莫非是苏爱卿想要借此赢下花灯送与自己? 可若是苏爱卿失败该如何是好?此事必将传扬得京都人尽皆知,苏爱卿岂不是颜面扫地? 可朕又不好拂了苏爱卿的一片美意。 罢了,暂且让苏爱卿一试吧。若是败了,谁若敢笑话苏爱卿,朕便惩治就是了。 想到此处,楚宸应允了下来,“若是不行便回来,左右那花灯也能制作,你若想送,改日也是一样的。朕不会怪罪。” 苏子衿神色一滞。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送给皇帝了? 她是想带回去送林茹娘好不好? 不过事已至此,苏子衿自然不会头铁的去解释,讪讪一笑便登上了台。 “班主留步,苏某但愿一试。” 那班主闻言精神一振,“后生可是说得要试穿环?” “正是。” 苏子衿拱拱手,下面顿时爆发出一嘲笑。 “哈哈哈!还真有那痴儿想要一试的!?” “莫非是心智失常了不成!” “我看那少年像是个读书人,说不准是为了哗众取宠!” “嘘!别乱说话!你可知台上是何人?” 人群有人认出了苏子衿。 “那不是苏大人!” “苏大人?!苏子衿!?” “是今科状元郎!” “是苏次辅!” “苏次辅上去做什么?” “苏次辅若无把握,应当不会贸然上前,莫非真的能够以大穿小?” “那是今科状元郎!尔等是否记得状元郎在醉仙楼解开了异国神器扬我国威之事?” “难道状元郎又要大发神威了么?” 第一百三十一章 刺客 “我瞧未必!” “异国神器,虽难以破解,终究是有迹可循的,可如今以大穿小,乃是神仙之术!状元郎又不通晓仙术!” “你们怎知状元郎就不会仙术了?说不准状元郎就是会仙术!” 下面的议论声,争吵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期待的,也有质疑的。 不过当苏子衿接过圆环和纸张之时,众人的双目全部聚精会神地集中到了苏子衿的手上。 苏子衿先对比了一下圆环的和孔洞的大小,觉得可行,便将圆环放置到一边,然后拿着纸张先上下对折,然后左右对折。又展开瞧了瞧,找好了角度,再次对折。 “状元郎这是在做什么?” “爹爹,状元郎在叠窗花!” “哈哈哈……” 稚子童言,惹来一大片的笑声。 “苏次辅此举何意?” “瞧不懂!”认识苏子衿几个大臣,也都摇摇头。心中却是不停的在琢磨。 其余百姓看不懂苏子衿的操作,也在猜测纷纷。 只见苏子衿又折了一下,中间正方形的孔洞像是变戏法一杨,变成了菱形,苏子衿拿起圆环,很轻松地中间的孔洞穿过,却没有损伤纸面半点! 围观众人瞬间大惊失色! “莫非状元郎真的会仙法不成!?” “状元果然不同寻常,只折一折纸,便能将小孔便大孔!” “什么仙法!一群愚民!苏次辅明明是……”稍微懂些术数的,此时出言。 他明白是什么原理了。可就是说不上来! 精通术数之人却是一拍大腿,“老夫怎地没想到!?相同周长之时,菱的长度要远远大于方的长度。只要利用纸张地柔软,使方形孔洞成为菱形孔洞,那么扁平的圆环便可轻松穿过!苏次辅果然奇才!奇才啊!” 术数术语百姓听不懂,但是他们听懂了,苏状元有才! “苏状元好样的!我大牛不服别的读书人,就服苏状元!” “苏状元好样的!” “不愧是咱们大乾朝的状元郎!果然名不虚传!” 台下响起一阵欢呼。 班主恍然大悟地朝苏子衿拱拱手,“多谢大人赐教。” “班主客气了。”苏子衿也拱手回礼。 班主将花灯拾起,双手奉给苏子衿,“大人,这是您的彩头。” “多谢班主。”苏子衿拿过花灯,朝下面人群拱拱手,便下台走回了楚宸和王嫣然的身边。 “哇!此花灯好美,近看更美了!”王嫣然眨了眨眸子,满脸写着想要,苏子衿却不敢给。 “大人,元宵吉祥。”她捧着花灯送到了楚宸面前。 李仁和见状上前,楚宸一摆手,挡住了李仁和伸出来的双手。 “嗯,此物还算精巧。苏大人有心了。”楚宸自己伸手接过了花灯。 “大人喜欢便好。” 苏子衿讪讪笑着,余光瞟见王嫣然不满的神色,她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袖,凑到她耳边小声安慰,“回头再给你做一个。” “那表哥可要亲手给我做!”王嫣然嘟起小嘴。 “你也不怕我做得差劲!” “不管!反正要表哥亲手做!” 楚宸看着面前小两口互相咬耳朵,语气沉了沉,“回吧。天色不早了。” 他说着,便转身,向来路而去,刚走一步,一道寒光亮起,直冲着楚宸的胸口而来。 一直注意着周围的李仁和大惊,一把推开了楚宸,自己用身体挡在了面前。 “有刺客!护驾!”随着李仁和大呼出声,匕首也狠狠地刺进李仁和的身体。 与此同时,楚宸也从腰间抽出短剑,手起刀落,抹了刺客的喉咙! 随着刺客和李仁和的身子软倒。“杀!”一声震耳的呼啸从人群中传开,人群中无数身着百姓常服的刺客跳出,向楚宸包围而来。楚宸身边的护卫也赶紧拔出长剑将楚宸包围在中心。 刹时间,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苏子衿面色一白,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王嫣然却是满脸兴奋! “贼人!看老娘一剑!”王嫣然拔出腰间软剑一个疾步,便冲进了人群中。 只见她身轻如燕,穿梭在侍卫和刺客之间,十分灵活。 “你夫人好身法。”楚宸见了,也不忍夸赞。 “呵呵。”苏子衿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此时她无心应付皇帝,只是拼命地在脑海中回想着近日学习的武术身法。 猛地回想起来,自己似乎没有武器。 苏子衿左右瞧了瞧,捡起地上一把沾血地大刀,心底才微微放松。 楚宸注意到苏子衿的紧张,他挪动脚步微微靠近苏子衿,“苏大人要跟紧朕。” “是。” 苏子衿应了一声, 楚宸望了一眼周围,见远处还有一群黑衣人正悄悄往这里靠近,他眸光一闪,“叫你夫人跟上。” 楚宸话音一落,便如同提小鸡一般,左手提起苏子衿,右手提起李仁和,便飞身而起。 苏子衿被惊了一下,不过立刻反映了过来,“嫣然跟上!” 楚宸的身法极快,拎着苏子衿几个起落,便落到旁边一家酒楼里面。 几个刺客也紧跟着楚宸落进酒楼。 楚宸将苏子衿和已经昏迷的李仁和放在一个角落,转身便去迎敌。 苏子衿背靠着墙,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大刀,凡是有人接近,她便挥刀劈砍。 不过刺客的目标显然是皇帝,偶尔有一两个分神对付她,也被她招架住了,也就没有刺客再关注她了。 倒是酒楼的客人被吓得四散而逃。正值佳节,酒楼的客人极多,互相拥挤推搡之间,不少人受伤。不过苏子衿这里倒是清净。 带血的刀,终究是吓退了不少人,没人敢接近她这里。 苏子衿稳定了心神,瞧了瞧楼下。 楼下的刺客更多了。 他们必须找个地方躲避,否则恐怕等不到陆飞来援。 等酒楼的人群都散了,她将李仁和藏到了一个桌子底下,持着刀,在酒楼中转悠了一圈。 包间的木门宽大华丽却不结实,还有许多窗子,空间并不密闭。 倒是庖厨,为了防火,后门用的是铁门,只要用东西堵住后门,那么他们就只剩下一道传菜用得窄门。 如此一来,便可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优势! 苏子衿考察好了地形,招呼着楚宸去庖厨,自己则是背起了重伤昏迷的李仁和。 第一百三十二章 躲避 楚宸听到苏子衿招呼,厉声喝令侍卫们拼死断后,自己则一个箭步紧随苏子衿,闪身撞进了疱房。 甫一进门,浓重的烟火气便呛得他呼吸一窒。 楚宸颇为嫌弃了皱了皱眉,向苏子衿望去。 这时候苏子衿已经将李仁和安置在墙角。 她顾不上喘息,她目光急扫一周,立刻盯上了厚重坚实的实木案板。 这面板厚重,只要搬过去,肯定能顶住后面的大铁门,她扑过去,双手死死扣住案板边缘,奋力一抬! 然而,那实木案桌竟纹丝不动。 “我来。” 楚宸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子衿闻声让出位置。 只见楚宸沉腰下马,双臂如铁箍般环抱住巨大案桌的边缘,肩背肌肉瞬间贲张,将锦袍撑出遒劲的轮廓。 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腰腹猛然发力,竟将那堪比小榻的沉重实木案桌硬生生扛上了肩头! 皇帝竟有这般神力?! 苏子衿心头剧震。 方才他与刺客缠斗时显露的身手,已经让她感到意外了,此刻这纯粹的力量爆发更让她刮目相看。 但现在绝非探究皇帝深藏不露的时候!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惊异,迅速冲到楚宸前面,手脚麻利地将地上散落的箩筐、矮凳等杂物踢开清路。 “哐!”地一声巨响,沉重的案桌被楚宸狠狠掼在门板上,严丝合缝地堵死了入口。 尘土簌簌落下,苏子衿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 她抹去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一抬眼却楚宸已转身,毫不停歇地开始拖拽其他沉重的柜子,继续堵在铁门前。 苏子衿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搭手,两人合力,很快,便将后门堵得密不透风。 *终于……暂时安全了。苏子衿紧绷地精神松懈开,她双腿一软,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虚脱地瘫倒在地。 下次再遇见皇帝出宫,她定要躲得远远地! 这也太惊险刺激了! 透过狭窄地传菜口,她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侍卫正且战且退,艰难地涌入这小小的疱房,将本就拥挤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血腥和油烟味。 王嫣然同样喘着粗气,挤开人群奔到苏子衿身边,急切地上下打量:“表哥!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她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发髻散乱,却掩不住那双因剧烈运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苏子衿摇摇头,声音带着脱力后的沙哑:“无妨……就是累,骨头都散了架似的。” 那李仁和特别特别地重! 一路背着他,简直要累死她了! “谁说不是!我肺管子都要炸了!” 王嫣然一屁股挨着苏子衿坐下,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却奇异地焕发出一种近乎亢奋的光彩,“不过……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打过架了!真爽快!” “苏夫人,” 楚宸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自身侧传来。 他已寻了块相对干净的椅子坐下,目光锐利地落在王嫣然身上,“你尚在月子之中,竟有如此矫健身手,想来若是身体康健,必是巾帼不让须眉?” 他平静地话语却令王嫣然神色一变。 “啊?”她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 对了,她还在做月子! 想到此,王嫣然“哎哟”一声,身体软绵绵地朝苏子衿身上倒去,声音瞬间变得气若游丝。 “表哥……我、我头好晕……心口也慌得厉害……” 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努力装出一副不胜娇弱的模样。 苏子衿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我的姑奶奶!你现在才想起来装?黄花菜都凉透了! 幸亏皇帝知晓她这胎是假孕,也知道东广家的遗子。此刻出言也只是提醒。 否则你做这出,岂不是把皇帝当傻子耍了? 苏子衿强压下心头吐槽,抬头冲楚宸露出一个尴尬地笑容,“大人恕罪,内子……心思单纯,率性惯了,失仪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无妨。”楚宸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这时侍卫寻来干净地陶碗盛了茶水,送了上来。 楚宸抬手取过一碗,姿态优雅地浅啜了一口,“苏大人也压压惊。” 他将另一碗推向苏子衿。 “谢大人。”苏子衿恭敬地拿起,自己喝了半碗之后,将剩下的半碗,递给了王嫣然。 王嫣然偷瞧了一眼楚宸,见楚宸依旧在看着自己,她靠在苏子衿的肩头,故作柔弱,“表哥,我没力气。” 苏子衿只好将碗送到王嫣然地嘴边。 王嫣然已经渴坏了,大口大口地喝着。 苏子衿见她这模样有点好笑,不禁笑道:“慢点。” “表哥,嫣然喝够了,剩下的,你喝吧。”王嫣然知道水井在外面,现在外面被封死,疱房干净的水并不多,她喝了两口,便怎么也不愿意喝了。 苏子衿只能作罢。 楚宸在一边凝视着二人,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如同毒藤般悄然缠上心头。 越看王嫣然越觉得不顺眼。 此女其貌不扬,粗鄙不堪,愚蠢莽撞,毫无女子应有的温婉柔顺! 苏爱卿这般芝兰玉树,才华盖世的人物,怎能被如此不堪的妇人绊住? 只有更美好的女子,才配得上他的清雅风姿与锦绣前程! “苏大人,待此番脱险回府,我送你几个美姬,为你红袖添香,也好解你案牍劳形之苦。” “噗!” 苏子衿刚含进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呛出来。 又来?! 皇帝今日是跟我的后院杠上了吗? 苏子衿心中又惊又急。 “不许!” 苏子衿的拒绝还在喉咙里打转,她怀里的王嫣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支棱起来。 方才的虚弱荡然无存,她怒目直直地瞪向楚宸,“你休想往我苏府里塞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表哥是我的!” “放肆!” 楚宸眸光骤然一寒,帝王威压瞬间弥漫开来,狭小疱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个侍卫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一介无知妇人,竟敢如此善妒!简直有违妇德,不成体统!”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能冻裂骨髓。 王嫣然梗着脖子,还想争辩,苏子衿闪电般伸出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嫣然!听话,莫再说话了!” 她脑袋凑王嫣然,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道。 王嫣然被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眼神依旧愤愤不平,但终究是咬着唇,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苏子衿这才敢缓缓松开手。 然而,两人的耳鬓厮磨,看在楚宸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苏子衿!你这内室,粗鄙无状,难登大雅之堂!我看,不如趁此次选秀之机,由我亲自为你择选一位真正贤良淑德、堪为宗妇主掌中馈的淑女为妻!届时……” “大人!” 苏子衿不等楚宸说完,便猛地抬头,大人明鉴!子衿未及出世,先父便已早逝。家母身怀六甲,孤苦无依,竟被苏氏宗族无情驱逐,流落街头,几近绝境!是姨母与姨丈大人,念及骨肉亲情,挺身而出,收留庇护,更在子衿出生后,屡屡接济,才使我母子得以苟全性命,不至冻饿而亡!此恩此德,重于泰山,刻骨铭心!如今子衿蒙陛下天恩,侥幸位列朝堂,若因位高便薄待恩人之女,休弃糟糠,此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举,子衿宁死不为!恳请大人体察下情!” 她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眼眶已然泛红。 楚宸听着这番话,面色几度变幻。 苏子衿的出身坎坷他略有耳闻,但其中细节却是第一次听她亲口道出。 王家对其母子的活命之恩、养育之德,确实如山岳般沉重。 若强令苏子衿休妻,不仅寒了忠臣之心,传出去更是有损天子仁德之名,令天下人齿冷。 罢了……休妻确有不妥。楚宸心中喟叹。 但……纳几个美妾,总不算过分吧? 既能全了苏子衿的恩义之名,又能让他身边有些赏心悦目、温顺可人的女子…… 楚宸心意已定,正欲开口将送美姬之事敲定。 “禀主子!” 一个浑身浴血的侍卫首领疾步冲来,声音带着惊惶,“刺中李总管地那把匕首上……淬了剧毒!李大人……恐怕……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原本苏子衿还疑惑,李仁和的伤势不重,只是伤到了后背,匕首没有拔出,也无失血过多的隐患。按理说不该昏迷,但她不通医术,不知其中为何。 此时听到侍卫来报,过去一瞧,李仁和的双唇泛紫,明显是中毒已深的症状,若不再行救治,恐怕无力回天! 楚宸脸色也十分难看。 李仁和在他儿时便伺候身边了,陪他走过了风风雨雨,如今又替他挡刀,他即便身为帝王,富有四海,也忍不住心中焦躁。 可是他们被困在这弹丸之地,外面刺客环伺,杀机四伏!若是分出人手出去寻医,必然会导致防线薄弱。 而李仁和的状态,显然是不能再拖了。 苏子衿也是紧紧皱着眉头沉默着。 她也不愿看到李仁和身死,但皇帝的安危终究是大过一切。 此时,王嫣然从苏子衿的后面探出头来,“我有解药!或许可以救了你这奴才。”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解毒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王嫣然望着众人直勾勾地眼神,立刻又补充道:“不过我有个条件,你!” 她指向楚宸,“不许给我表哥送美姬!若你不答应,我是绝对不会救你这奴才的!便让他毒发身亡好了!” 王嫣然轻哼一声,将头扭了过去。 “妒妇!心胸竟是如此狭隘!”楚宸冷斥道。 竟敢跟他谈条件!? 简直是罪该万死! 王嫣然被楚宸凌厉地目光一瞪,下意识地一缩头,不过想到美姬的事儿,再次鼓起勇气。 她躲在苏子衿身后,探着脖子,“表哥说了,妒心人人都有!任何人看见自己心仪之人,与他人相好,都会心中不快,不仅仅是女子如此,连男子也是如此。我表哥是我夫君,我不许别的美姬入门,乃是常理!并非嫉妒!” 早在王家之时,她的父亲就告诉她,嫁到苏家要知书达礼,万不可阻止夫君纳妾。 嫁到苏家之后,苏子衿却告诉她,不喜男子纳妾,并非不贤。故而王嫣然说起话来,也十分有底气。 楚宸知道苏子衿的想法一向大胆且新奇,常常有离经叛道之言论。但苏子衿的才学和贡献,却能让他忽略这些细枝末节。 但这话从王嫣然的嘴中说出来,楚宸就听着不顺耳了。 苏子衿见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嫣然,你可不要乱说。你又不知他中了什么毒,如何有解药?” “看了表哥写的话本子,我便备了各种急救药。其中就有能解百毒的百毒清!我是想着,若我像话本子中的女主一样,路见受伤的王爷,也可救治一番……” 王嫣然说着话,打开自己的挎包,一样样地往外掏,“ 呐,这是沸麻散,止血散……” 苏子衿在满地的药瓶中捡起一个贴着解毒丸的小瓶子,递给皇帝,“嫣然不通药理,也不知这药是否能解王总管的毒,大人可要一试?” 楚宸瞧了一眼地上的李仁和,只是说话的功夫,他的面容已经有些发黑了。 即便是现在派人出去寻大夫,也未必来得及。 “且一试吧。”楚宸接过苏子衿手中的药瓶,掰开李仁和的双唇,将药丸子塞了进去。 “给喂他一些水,让他把药吞下去。”楚宸吩咐一声,将药瓶递还给苏子衿。 苏子衿接过药瓶,“大人且去那边歇歇,李大人这里,我看着便可。以便随意查看李大人的情况。” 楚宸没有应声,他站起身子,冷冷地盯着王嫣然,“苏氏,刚刚你提到了王爷,是哪位王爷负伤了?” “啊?我说的是表哥写得话本子里面的王爷啊!”王嫣然愣愣地道。 “苏大人,还写话本子了?”楚宸的目光移向苏子衿。 苏子衿头皮一麻,“闲来无事,随便涂鸦,当不得真。” “看好李仁和,若有情况,随时来报。”楚宸撂下一句话,便坐到一旁休息去了。 待楚宸走了,王嫣然才道:“表哥,你作甚又不让我说话。” “表哥何时坑害过你?”苏子衿问道。 “表哥自是不会坑害我的!” “那你依言照办便是。从此刻开始,无论那位大人说什么,你都不许再接言,只当自己是个哑子,知晓了么?” “晓得了!”王嫣然蔫巴巴地垂下头,不过片刻,便又抬了起来,“表哥,那位大人是什么人?为何连表哥也要让其三分?” 她哪里是让三分? 你这傻姑娘,真是粗线条,都这么明显了,怎么还是看不明白? 苏子衿暗叹一声,只是道:“你只需知晓,那位大人是我等不能得罪的人。其余一律不许多问,今日之事,回去之后也需守口如瓶,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哦!” 苏子衿见王嫣然应下,便又从王嫣然带来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当中找出止血散和棉布,问向一旁的侍卫。 “小哥,你可会处理外伤?” “回苏大人的话,我等经常受伤,简单处理,自是会的!” “那你将李大人的背上的匕首拔出来,再将解毒丸和止血散塞进伤口处,包扎止血,你可能做到?”苏子衿又问道。 “放心吧,大人。匕首在后背,被骨头卡住了,并未伤及内脏,好处理。”侍卫接过两个装药的瓶子,当即便撕开了李仁和地衣服。 苏子衿不懂外伤处理,也没有乱指挥,只是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几个侍卫忙活。 很快,侍卫便李仁和的伤口处理好了。苏子衿静静地观察了一阵子,发现李仁和的脸上的黑意,肉眼可见的褪却不少。 “表哥,这药有用!我便说能解百毒吧?”王嫣然也发现了,立刻急道。 “再给他服下两颗,喂些清水。” 苏子衿跟王嫣然交代一声,自己往皇帝那边走去。 “大人。”苏子衿拱拱手。 “李仁和如何了?”楚宸微微侧目,一汪如潭水般的眸子深不见底,但苏子衿却发现他的大拇指在不停地摩擦着水杯。 想必对于李仁和的生死,皇帝也并非表现得如面上那般无所谓。 念头在苏子衿的心头一闪,“李总管面上的黑紫褪去了不少,想必解毒丸应该是有用的。” 苏子衿话落,楚宸地面容表情微不可察地放松了许多。 “如此甚好,你立了功。想要什么赏赐?” 苏子衿看了看抬头向他张望着的王嫣然,“救回李总管的,是我夫人,臣想问问夫人。” 楚宸皱眉,“连如此小事苏爱卿也要问过妇人?” “既是嫣然立得功,臣自然是要问过嫣然的!” “你可知,京中盛传王氏跋扈,爱卿惧内?” “若真心钟爱一人,自是不会为流言蜚语所左右。臣只愿臣心仪之人,一世喜乐。并不在乎他人如何评价臣。” “大丈夫立于世,何至如此儿女情长?” 楚宸满脸写着不满意,但苏子衿为了不让皇帝给她赐美姬,只好硬着头皮立痴情人设。 “陛下心中有着宏图伟业。臣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 楚宸冷冷瞟着苏子衿。 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一定是苏爱卿没有见识过别的女子,故而才会如此想。 楚宸想到自己身为太子时,由教引女官教习房事时,也觉着那女官与其他女子格外不同,但随着后院人多了以后,便觉得女子都是一样的了。 只要多给苏爱卿送去几房侍妾,苏爱卿定然不会是如此想法了! 楚宸正想着,外面响起一声大喝! “锦衣卫听令!杀无赦!” 第一百三十四章 突围 “是陆大人!”苏子衿听出了陆飞的声音,神色一喜。 楚宸却垂下眸子,“苏爱卿似乎对陆爱卿十分熟悉?” 苏子衿心底咯噔一声,莫非是皇帝的疑心病又犯了? “陛下,臣的记性还算尚可,臣与陆大人去过江南,故而对陆大人的声音还算熟识。” “该走了。”也不知道楚宸是否打消了心底的疑虑,他拂袖而起,擦着苏子衿的身侧走过。 “听令,从内突围!” “是!”一众侍卫顿时向门口冲去。 “苏大人跟紧我!”楚宸从腰间抽出长剑,也朝外冲去。 外面的刺客见陆飞带着锦衣卫赶来,不再疯狂攻击侍卫,而是四散逃去。 众人出来时,原本热闹的街道上,早已经空无一人。 “派一队人,送苏大人回府。”楚宸撂下一句话,直接上了马车。 陆飞点了一队人马护送苏子衿回府,自己只来得对苏子衿点了点头,便跟着护送皇帝的队伍离开了。 回到府中,苏子衿准备泡一个热水澡压压惊,却被告知,他从江南叫来了美人到了。 苏子衿只能放弃泡澡,换了一身衣服,简单梳洗一番去府前迎接。 这是可要献给皇帝的美人,无论她之前身份如何,日后都是娘娘了。 她穿着一身暗蓝色的锦袍立于府门之前,遥遥望着渐行渐近地马车。 马车中的一只玉手,也掀开帘子,露出一双美眸望来。不过很快,那只玉手便放了下去。 “小姐一会儿便能瞧见苏大人了。何必这会儿偷瞧?”一旁的丫鬟笑问道。 “要你多嘴!”若云轻斥了一句。 “那小姐,苏大人可当真好样貌?” 若云闻言,红了红脸颊,微微垂下头去,“若水姐姐喜欢的男子,自是好样貌、” “若水姑娘喜欢倒是无妨,小姐莫喜欢了就好。” “瞎说什么?若水姐姐可是说了,宫中凶险,可容不得胡言乱语!” “这不是还未进宫么!” 两个人聊着,马车缓缓在苏府门前停下。 “苏子衿见过若云姑娘。”苏子衿双手作揖,恭恭敬敬地朝着马车行了一礼。 “苏大人何必如此?妾还要感谢苏大人救命之恩。”若云从马车中下来,迈着碎步上前扶起苏子衿。 “若云姑娘日后便是皇家中人了,除了陛下,切不可再以妾自称。 ”苏子衿后退一步,又拜道。 若云见此轻声一叹,“若云听大人的便是。若云有此造化,全凭大人成全。若云只是想同大人说一句,在若云心中,大人便如那救世的菩萨。无论日后若云在宫中如何,都不会忘记大人今日的提携之恩!” 苏子衿不置可否我,只是道,“姑娘舟车劳顿,内人已经置办好浴汤饮食。还请姑娘入内。苏某外男不便与姑娘多言,姑娘有何需求,便告知内人便可。” 若云见苏子衿似乎不愿与她多说,她的眸光暗了暗,不过语气依旧柔润缠绵,“叨扰苏大人了。” 苏子衿给王嫣然使了个眼色,王嫣然立刻上前,引着若云像后宅而去。 “大人,若云姐姐似乎有意与大人交好,大人为何避而不理?”苏南见状问道。 “你倒是鬼精灵!”苏子衿淡淡地瞟了他一眼。 “嘿嘿,多谢大人夸奖!” “陛下最忌外臣与后宫牵扯,何况若云姑娘进了宫,便是皇帝的妃子。为官啊!最重要的便是爱惜羽毛!” “原来如此。”苏南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苏子衿看见他那模样,轻轻一笑,“好好读书,若能过了科举,说不定官场之中也将有你一席之地!” “奴也能做官老爷?” 苏南闻言一惊,这是他之前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这便要看你是否有那个本事了!”苏子衿不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苏南却望着苏子衿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 正月十六,苏子衿的大长假彻底结束,积压了半个月的政务,堆得像一座小山。 内阁众人不得己忙得如同陀螺,一连十日,苏子衿都是早出晚归,其他六部也都大概如此,但是最忙的还要当属礼部。 除了处理积压的政务,还要筹备选秀大典。 或许是太忙了的缘故,一时之间,朝堂之上风平浪静。就连杨相倒台时,空出的几个好差事,都没人冒头争抢。 转眼之间,积雪逐渐消融,小草探出绿芽,选秀大典也在春意盎然中正式开始。 皇家没有太后,皇后,一切事宜都要由皇帝决定。 楚宸下了朝会,便坐到了储秀宫中,看着秀女一波一波的来了又去。 已经养好伤的李仁和瞧了一眼兴趣索然地皇帝,这已经过去好几波了,皇帝一个也不选,怎么能行? 排在前头的重臣之女,怎么也要留几个才是。 他如此想着,小心递上去一张帖子,“陛下,这几个皆是重臣之女。” 楚宸扫了一眼,“那便按这单子留吧。林静仪可来了?” “回陛下,下一波,便是静仪小姐了。苏大人从江南唤来的女子,也在其中。” “都留了。”他数了数,这些人加一起,总共也有二十多个了。 这些入选的女子,皆是出于官宦世家,剩下的秀女,楚宸又随意指了几个顺眼的作为命妇赐予宗室子,再剩下的,便只能充作女官了。 原本三天的选秀大典,楚宸硬生生地只用了一天便结束了。 有些秀女甚至还没见到皇帝的面,便已经被皇帝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因着苏子衿的关系,若云排得比较靠前,倒是见着了皇帝一面,和她一同面圣的还有苏家表妹,林静仪。 若云得知林静仪是苏子衿表妹的关系,本想与林静仪多亲近几分,但林静仪却十分的嫌弃她。不仅当众出口辱骂她,甚至还毫不留情地戳破了她的出身。 在场秀女,都是官家小姐,自然是瞧不起妓子,纷纷开始排挤若云。 若云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出身卑贱,也不和他人争辩,处处小心回避,倒也没惹出什么乱子。 第一百三十五章 选秀 选秀的事情尘埃落定,楚宸甫一得空,便将自己埋进了紫微殿。 “让你寻苏爱卿写得话本子,你寻到了么?” 楚宸一瞥李仁和,李仁和便捧着两册书,轻手轻脚地置于御案之上。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楚宸的脸色,说道:“陛下,苏大人的话本子风靡了整个京都呢,听说连深闺里的小姐们,都看得废寝忘食呢。” 楚宸斜倚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淡淡“嗯”了一声。 李仁和见状,心头稍定,紧接着又试探着道: “只是……也有些名宿大儒,对此颇有微词,听闻他们私下串联,欲联名上奏,恳请陛下……封禁此二书。”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嗯。”楚宸又应了一声,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目光却已落在书页上。 奏本他早已看过。满纸的“罔顾人伦”、“有辱圣贤”、“煽动人心”,字字句句,恨不得将这两本书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鞭挞。 起初,他确实动了心思,想着给这些士林清流一个面子,封了也无妨。 然而,当得知这两本书,竟是出自他的苏爱卿之手时,那些奏本,便被他毫不犹豫地打了回去。 李仁和悬着心,等待皇帝看完之后的反映。 不能怪他太大惊小怪了。 实在是这两部话本子,评分实在是两边倒。说好的,爱得不行。说不好的,恨地咬牙切齿。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突然—— “哈!”一声畅快的笑声打破了沉寂。 楚宸猛地一拍御案,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朕就知道!苏爱卿鬼点子最多!竟能想出这般曲折故事!” 他手指点着书页,“虽然自当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但若那父不慈,母不爱,视儿女如草芥、如工具,还谈什么孝道?愚忠愚孝,不过是捆缚人心的枷锁!苏爱卿此言,深得朕心!甚合朕意!” 李仁和闻言,紧绷的肩背瞬间松弛下来。 是了,他怎会忘了? 先帝对陛下视若无睹;陛下的生母太后娘娘,满心满眼只有娘家的权势,对亲生儿子非打即骂,视若仇雠。 苏大人话本子里那位智斗恶毒继母、挣脱父权枷锁的小姐,简直就是陛下少年心境的写照! 陛下读此,岂不是有种出了恶气的快意? 见皇帝心情甚佳,李仁和放下心来,正欲悄无声息地退下,却听楚宸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仁和。” “奴才在。” “苏爱卿这话本子,如今写到第几回了?” “回陛下的话,已写到第八回了。” “嗯,”楚宸点点头,目光仍流连在书页上,“把前七回也一并寻来,给朕瞧瞧。日后若再有新章回问世,务必第一时间呈报于朕。” “奴才遵旨。”李仁和躬身应道。他偷眼看了看沉浸在书中世界的皇帝,那眉宇间的舒展是近日少有的轻松,便趁机小心翼翼问道: “陛下,今日忙碌了一日,可要……招哪位娘娘前来侍寝,也好解解乏?” 楚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都说子肖母,女肖父,可那林静仪的容貌,怎地如此平庸?半分不像她那芝兰玉树的表哥。 反倒是礼部尚书送来的那个如美人,眉眼流转间,甚有灵动之气。 “召如美人吧。” 李仁和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忆起如美人的样貌。 那眉眼轮廓,竟与苏大人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他不敢深想,连忙垂首应道:“是,陛下。” 与此同时,储秀宫的偏殿内,烛火通明。 林静仪怔怔地望着菱花镜,镜中映着一张光彩照人的脸。 她惊喜地抚上自己的脸颊,“你这手艺……简直太奇妙了!我都不敢相信镜中人竟然是我自己了。” 一旁侍立的丫鬟低眉顺眼地回道:“娘娘天姿国色,奴婢不过是稍加修饰罢了。” 林静仪喜不自胜,对着镜子左顾右盼,越看越觉得满意。 然而片刻后,喜悦就被忐忑取代,她幽幽叹了口气,“这般妆容……也不知陛下今日……会不会召见我。” 她今日瞧见,入宫的秀女中,颇有几个颜色极盛的。 尤其是那个妓子,一副楚楚可怜的狐媚样子,看了就让人心头无名火起! 丫鬟见状,上前一步,扶着她的肩膀,声音轻柔却带着笃定:“娘娘无需多虑。陛下要么不召见新人,若是召见,奴婢敢打包票,头一个定是娘娘您!” “当真?”林静仪眼睛一亮,急切地抓住丫鬟的手。 “自是千真万确。”丫鬟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或许有所不知。陛下当初特意给苏大人一个进宫的秀女名额,用意何在?那便是明明白白要苏大人将娘娘您送进宫来伴驾啊!可惜……” 她故作惋惜地摇摇头,“苏大人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竟如此不识抬举,放着自家嫡亲的表妹不送,反倒弄了个江南烟花之地的妓子,顶替了娘娘您的位置!这分明是欺君罔上,糊弄陛下呢!” 林静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捏紧了手中的丝帕。 丫鬟观察着她的神色,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不过啊,陛下对娘娘您的心意,岂是苏大人能轻易糊弄过去的?这不,娘娘您还是顺顺当当地来到了陛下身边?虽说苏大人行事不地道,但娘娘您福泽深厚,自有天佑。” 她这番话,挑拨离间的意味昭然若揭。 按常理,苏子衿作为林静仪的表哥兼朝中重臣,本该是她最大的靠山。但凡林静仪有点脑子,就该听出这丫鬟居心叵测。 可偏偏林静仪听了,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猛地将丝帕摔在妆台上,“好一个苏子衿!竟敢如此坏我好事!若是让我寻到机会……本宫必让他付出代价!” 这才刚踏入宫门,一个最低等的秀女,竟已自称为“本宫”! 丫鬟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轻蔑的嘲弄。 蠢货!苏次辅怎会有如此蠢笨如猪的表妹? 不过,蠢才好,蠢才容易掌控。 她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容,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轻轻簪在林静仪精心梳理的发髻上,蛊惑地笑道: “以娘娘这倾国之姿,日后荣宠加身,想要整治谁,还不是娘娘您一句话的事儿?任他是谁,都得跪在娘娘脚下!” 这番奉承如同蜜糖灌入林静仪心中。 她顿时心花怒放,仿佛已看到自己宠冠六宫,苏子衿匍匐请罪的情景,得意地扬起下巴,吩咐道: “快,去门口守着!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她已迫不及待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燃着的熏香袅袅婷婷。林静仪端坐在镜前,一遍遍欣赏着自己的美貌,想象着楚宸见到她时惊艳的目光。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出嫁 林静仪这一等,便等到了春暖花开。 楚玥瑶公主也终究到了远嫁北羌的时候。 京都长街,十里红妆如灼灼烈焰铺展,一眼望不到尽头。 满载皇室体面与大乾期许的嫁妆车队,沉重地碾过御道,直抵午门。 午门前,早已围满了观望的百姓。 苏子衿亦混迹于人群之中,随着人潮涌动,被推挤到了午门之下。 朱漆巨门轰然洞开,楚玥瑶的身影在庞大繁复的皇家仪仗簇拥下显现。 “***殿下驾到!” 一声长吟,午门外的百姓跪成一片。 在众星捧月下,玥瑶拖着一袭华美绝伦的赤金嫁衣,顶着沉重凤冠,仪态万方地一步步登上翟车。 “殿下!等等!” 就在这时,形容枯槁的萧砺行从人群中奋力挤出。 他身上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里衣上面献血四溅,整个人看起来狰狞可怖,仿佛是从修罗场中跑出来得一般。 负责送亲的丞相文照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他如何出来的?!” “属下失职!即刻擒拿!”御林军副将惊怒交加,立刻挥手,十数名精锐甲士如狼似虎般扑向萧砺行。 萧砺行一身武艺,身手极好,纵使面对数十御林军的围攻,竟一时不落下风。 然而,长期的牢狱之苦早已榨干了他的气血,方才为闯出重围的厮杀更是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在坚持了几个回合之后,终究是力竭难支,被数个御林军死死按在了地上。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依旧死死钉在楚玥瑶身上。 那目光里是焚心的不甘,是滴血的绝望。 “殿下!带我走!末将愿随您同赴北羌!纵使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也定护您周全!殿下!求您!” 悲怆的嘶吼声在午门前回荡。 翟车旁,楚玥瑶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抬起珠玉满贯的纤手,轻轻撩起遮面的赤红轻纱。 那双美丽却死寂的眼眸,并未看向地上挣扎嘶吼的萧砺行,而是缓缓扫过午门外那一片熙攘攒动的人海。 最终,玥瑶流转地目光定格在了苏子衿的身上。 苏子衿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缓缓牵起一个极清浅的笑容。她抬起双手,朝着翟车的方向,拱了拱手。 没有声音,只有清晰的口型:“臣,恭送殿下。” 楚玥瑶指尖微微一颤,随即放下轻纱。 那薄薄的红绸,瞬间隔绝了所有的目光。 她再无丝毫犹疑,转身,端坐于翟车华丽的锦帐之内,声音透过帘幕传出,清冷决然:“启程。” “公主起驾——!” 号令声中,庞大的公主仪仗启动,如一条蜿蜒的赤色长龙,缓缓穿过宽阔的长安街。 满城百姓感念公主为国远嫁的牺牲,纷纷自发地跪伏于地,虔诚叩拜。 震天的祝祷声浪中,楚玥瑶隔着那层薄纱,望着满城跪送的百姓,心中最后那一丝怨怼,也悄然散去。 她是大乾公主,受万民奉养,如今也该回馈万民了。 此去北羌,她宁愿粉身碎骨,也要彻底平定大乾安边疆之乱! 苏子衿立于原地,没有随波逐流地跟随送行的人潮,只是目送着那辆承载着故人远去的翟车,最终化作视线尽头一点模糊的朱红,消失在皇城巍峨的阴影之下。 公主的翟车,三月便可抵达北羌。 她不可如此坐以待毙了! 回到府邸,苏子衿即刻招呼清风备车,她需得去皇陵看看。 临行前,她将秀儿唤至跟前,细细叮嘱:“秀儿,待我走之后,府门紧闭,无论何人何事来访,一律挡驾。若是陛下召见,便说我病了。” 府中诸事安排妥当,苏子衿便带着清风,趁着浓重的夜色悄然出城,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疾驰,直奔京郊皇陵。 抵达皇陵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苏子衿没有丝毫耽搁,风尘仆仆地直奔火器坊。 火器坊坊丞安宏图听闻苏子衿来了,慌忙披上衣服出去迎接。 “苏大人?您…您怎会星夜兼程来此?” “来看看进度。”苏子衿开门见山地道。 她目光扫过安宏图,“时间不等人。***殿下出嫁了!” 安宏图的脸瞬间涨红,羞愧地低下头:“是…是下官无能,有负大人所托…” “现在不是论责的时候。”苏子衿打断他,“安大人,带路,我要亲眼看看,问题究竟卡在何处?” “是是是,大人这边请!”安宏图不敢怠慢,连忙侧身引路,将苏子衿带入了守卫森严的火器库。 巨大的库房内弥漫着硫磺、硝石和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 数十名工匠或伏案绘图,或敲打部件,或在角落小心翼翼地测试,气氛凝重而忙碌。 形制各异的火器雏形或部件散落在各处,从粗糙的单管鸟铳到结构稍复杂的三眼铳,火炮,应有尽有。 苏子衿随手拿起一支刚组装好的鸟铳,指尖抚过冰冷的铳管,感受着其粗糙的接缝。 技术真的是太差了。 “大人请看,”安宏图指着鸟铳,愁眉不展,“这鸟铳…射程始终无法突破十步,威力更是如同儿戏。若想增加威力添置弹药,这铳管又承受不住,屡屡炸裂。还有这三眼铳……” 他指向另一张工作台上堆叠的图纸和零件,“最要命的是火药配比,稍有差池,要么哑火,要么…炸膛的风险极大。”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带着后怕。 安宏图心中对苏子衿是充满感激的。 他深知这火器坊坊丞虽只是五品,却掌控着帝国未来武备的命脉。 当初若非苏子衿提点,他如何能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远离京都权利中心,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因此,他对苏子衿也是十分信任的。毫无保留的便将他们现在所遇到的困难和盘托出。 苏子衿放下鸟铳,沉默片刻,“明日,我会再送一个人过来。” 她语气笃定,“安大人,你召集坊内最精干的工匠,全力配合此人,攻关三眼铳的火药配比与结构设计,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出可用的成品!” 孙云鹤如今在京都开着小药馆,日子过得滋润潇洒,但却未免屈才了些。 火器研制关乎玥瑶一生地幸福,不能再等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补药 “是!下官遵命!”安宏图肃然应诺,随即关切道: “大人奔波一夜,不如先用些早膳,稍事歇息?下官这就命人准备雅间…” “不必。”苏子衿干脆地摆手,“来时路上已用过干粮。火器之事,刻不容缓,你们抓紧。” 苏子衿目光扫过房内忙碌的身影,没有片刻停留,转身离开火器坊,登上马车再次疾驰回京。 "孙道长。" 苏子衿跨过药铺门槛,声音不轻不重地落在寂静的店内。 孙云鹤坐在柜台后面,正支着下巴打瞌睡。听见声响,猛地一激灵,手中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 “何人如此无礼!竟扰老道清修!”孙云鹤抖着花白的眉毛先是怒斥,随后待看清来人,布满皱褶的脸瞬间堆起谄笑。 “哎哟!原来是苏大人大驾光临!” 孙云鹤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衣袖胡乱抹了抹柜台边的太师椅,“大人快请坐!贫道这就给您沏茶!上好的雨前龙井,昨儿贫道才托人从江南捎过来的,大人且尝尝。” 平日里孙云鹤向来眼高于顶,跟谁都是一副世外高人的作态,但他心知肚明,自己能在京城开间药铺逍遥度日,全赖眼前这位苏大人庇护,对待苏子衿自然是极其殷勤。 “别忙活了,本官来此,说几句话便走。”苏子衿施施然落座,指尖轻叩柜台,"孙道长,上回命你研制的抗生素,进展如何?" 孙云鹤地笑容一僵,额角渗出细汗:"这个.…大人不是吩咐优先研制冻疮膏么?贫道便暂且放下了抗生素一事,专心研制着冻疮膏…" 也不知道苏子衿在哪里道听途说的药方!一点线索也无,便让他研制!他完全没见过!不仅他没见过,他祖师爷也没见过! 但是苏子衿命他研制,他又不敢拒绝,只能敷衍了事,却不想苏子衿竟然亲自过来催了。 当初说好让他尽力去做,不限时间呢? 这才几个月就反悔了? 但是这话,孙云鹤不敢说,只能小心地查看着苏子衿的脸色。 “那冻疮膏研制的如何了?”苏子衿双眸一瞟,又问道。 孙云鹤咽了口唾沫,"回大人,方子都配齐了,就差一味雪见草。这药草需得夏至当日卯时采摘,带着晨露入药才有效力。"他掐指一算,"眼下离夏至还月..." 苏子衿打断他,蹙眉叹息:"这么说,孙道友竟是一事无成?本官还打算向陛下举荐你主持重修京郊白云观之事,如此看来,只怕是是不成了。" 白云观是孙云鹤投靠大***期间便一直经营着地道观,随着大***倒台,孙云鹤被捕,道观也就荒废了,孙云鹤的徒子徒孙也都逃得逃,死得死。 如今苏子衿拿出这个诱惑,孙云鹤一听便急了,“苏大人!只要雪见草一到手,冻疮膏立成!贫道可对三清祖师起誓!若有一字虚言,就叫贫道...贫道..." 他眼珠乱转,只觉苏子衿越来越难缠了。 他记得他初次见苏子衿之时,明明还是个实实在在地毛头小伙子,这不过半岁的时间,却越发犹如一只老狐狸! "可冻疮膏要冬季才能验证疗效,不经验证,孙道长又如何知晓,"苏子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孙云鹤一咬牙,拍案道:"那贫道即刻闭关研制抗生素!不研制出抗生素绝不出关!"说着,他便去悬挂着的牌匾。 "不必了。"苏子衿抬手制止,"眼下倒有桩皇差,正需孙道友这等人才相助,若是能够做好……" 孙云鹤何等精明,当即一揖到底:"但凭大人差遣,贫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既然如此,孙道长便收收拾拾细软吧,今夜亥时,自会有人来接。" 事情办好,苏子衿掸了掸衣袖,起身欲走,忽瞥见街对面自家流光溢彩地玻璃铺,她刚刚迈出药铺子的脚步一顿,"对了,内人近日可在此购药?" 孙云鹤后背一凉,"大人明鉴!贫道卖给夫人的可都是真材实料!绝无半点掺假!" “那个''如狼似虎真男人,金枪不倒大力丸,也是从你这里拿的了?” 苏子衿咬牙切齿地念出药名,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这些天王嫣然变着法子给吃药,害得她日日夜不能寐,浑身燥热如焚。 王嫣然却说这药能治疗她的隐疾,必须坚持服用。 她问她是哪里开来的,王嫣然又不肯说,只说来源可靠,药到病除! 这下,她似乎是找着地方了。 苏子衿斜眼看着孙云鹤,直看得孙云鹤惊疑不定。 他虽然没有给苏子衿把过脉,但是他懂得望气的功夫。知道苏子衿并非是先天不足之症,故而王嫣然找到他的时候,他便信心满满地开了几剂龙虎金丹,并且夸下海口,必定能够让苏大人一展雄风! 可眼下看苏大人这要吃人的眼神,莫非他的药不管用,不应该啊! 难道是外伤造成的?或者是苏子衿根本就不想行房事? “大人且慢!”孙云鹤突然凑近细看。 眼白泛黄、唇周干裂,分明是阳亢火旺,滋补过盛之症。他猛地一拍脑门:“是贫道疏忽!贫道这就开几剂滋阴降火的方子!” 苏子衿冷冷道:"若夫人再来..." “明白!贫道只给开些调理气血的养生丸!”孙云鹤点头如捣蒜。 “嗯。记得,日后你这药铺子无论卖任何人都不能掺假,否则后果自负。本官可不会为你兜底。”苏子衿微微点头,最后警告了一句,这才满意地离开了药铺子。 反正孙云鹤要去火药坊了,不一定何时才能回到京都呢。打发走了他,她这阵子也不用再吃药了。 等他回来,他再着人好好查查他这个药铺子,孙云鹤这人,是个人才,但有一个毛病,专门喜欢招摇撞骗。 苏子衿美滋滋地回到了府邸,看见王嫣然又一脸讨好地凑上来,这次苏子衿没有抗拒,顺从将药吃了,不过趁着王嫣然不注意的间隙,又立刻掏出了另一个药丸子扔进了嘴里。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争吵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玥瑶公主的出嫁队伍已经离开京都三月有余了。 按照常理说,这个时间应该也该到边疆了,但公主至今才行了不过一半的路程。 纵然北羌使臣十分焦急,但奈何队伍总是各种各样地奇葩意外。 走山路,山体滑坡。走水路,船沉了。走官道,路被封。走小路,遇劫匪。 好不容易没啥事儿了,公主受惊过度,又生病了。 因着还在大乾的地盘,北羌使臣也不敢太过分,只能让公主休养,这一休养,就又是三个月过去了。 火器坊那边因着有孙云鹤这个化学天才的参与,三眼统很快便研制成功,随着第一批三眼统投入作战,一道来自北羌的八百里加急捷报,如惊雷般炸响了朝野! 大乾铁骑,手持神器,奇袭千里,一举捣毁北羌王庭!北羌可汗塔塔尔,束手就擒! 这消息如同燎原之火,瞬间燃遍京都。 当信使飞驰至公主行营时,夜色已深。玥瑶听着外面震天的欢呼,两行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强装的镇定,潸然而下。 王庭既破,可汗被擒,她便不用和亲了! “回京!”玥瑶地稚嫩地面容重新浮现出桃花潋滟般地笑意。 而此时的紫微殿内,气氛却凝重如冰。 楚宸把玩着手中地三眼铳,心底既欣喜又愤怒。 欣喜地是苏子衿果然大才,此物可在五十步之外,破敌军战甲,这是什么概念? 这说明北羌的铁骑再也无法对大乾构成威胁! 他们的马儿跑得再快,也快不过弹片,他们的骑射再精湛,也无法敌得过火器! 楚宸似乎已经想到大乾的铁骑将如何威震四方了。 但…… 他的冷眸地瞟着跪在阶下的苏子衿,眸中氤氲地滚滚怒意。 “北羌乱国土,杀我子民。朕务必要将北羌蛮夷屠杀殆尽。如此方可保我边疆万年无忧!” “陛下!臣以为北羌草原广阔,若大举屠杀,一来劳民伤财,二来有伤天和!臣以为以教化为主,方为上上之策。” “放肆!”楚宸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紫檀龙案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跳!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苏子衿你的经史子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么!” 所谓帝王一怒,伏尸千里。 李仁和看着皇帝如此模样,早已吓得伏跪在地。苏子衿却依旧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孔圣曰:有教无类,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天下无蛮夷,只有无教之愚民!” 楚宸死死盯着苏子衿那双执拗到近乎刺眼的目光,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间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胸膛! 那双原本清亮如墨玉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 “好!好!好一个‘有教无类’!”楚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万钧的狠厉。 “朕成全你!即日起,便革去你所有京职,给朕滚到云南去!朕倒要亲眼看看,你这套‘有教无类’,如何在那些茹毛饮血的土司蛮夷身上施展!朕要看看,你这有教无类,到底能在瘴疠之地撑多久!” “臣,遵旨。” 苏子衿神色异常平静,仿佛被贬斥的不是自己。 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青石砖的凉意透过官帽传来,她抬起头,目光澄澈而锐利。 “臣,请旨!若臣此去,能令云南再无土司之患,臣斗胆恳请陛下,放过北羌人,令大乾的文化,流入北羌!” 楚宸闻言,胸口猛地一窒! 云南瘴气弥漫,蛇虫横行,土司割据,凶悍野蛮,去者十不存一! 他并非真的想要将苏子衿贬去云南,他只是想吓吓唬唬苏子衿,逼苏子衿低头! 可万万没想到! 他宁可抗旨!宁可放弃唾手可得的锦绣前程!宁可去那龙潭虎穴冒险!也要坚持为北羌人求情。 若非他知晓苏子衿与北羌没有联络。若羌打败北羌的火器是苏子衿贡献的,他定是要怀疑苏子衿其实不是大乾子民,而是北羌派来的卧底! “苏子衿!”暴怒彻底吞噬了理智,楚宸霍然起身,一步跨下御阶,竟猛地伸手,一把攥住苏子衿胸前的朝服衣领!巨大的力量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苏子衿可以清晰看到楚宸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你这是在挑战朕的底线!真当朕不敢杀你吗?!” 是吗? 苏子衿被迫仰视着帝王盛怒的脸庞,心中一片冰凉。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 若是皇帝知道了,她其实是女子…… 恐怕她只会死得更快吧? 京都这潭浑水太深,她的秘密又能瞒到几时?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此机会远离漩涡中心。 云南虽险,但天高皇帝远,对于她反而会安全一些。 心意已决,苏子衿反而平静下来,她迎上楚宸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臣心意已决。此去云南,定为陛下荡平土司之患,永固南疆!” “砰!”楚宸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一甩胳膊,将苏子衿狠狠掼了出去!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重重砸在方才楚宸摔碎的碎瓷片上。 时值初夏,苏子衿身上的朝服轻薄,锋利的瓷片瞬间划破锦缎朝服,狠狠扎进她腰侧和手臂的皮肉中!剧烈的疼痛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楚宸看着地上迅速洇开的刺目鲜红,瞳孔骤然一缩! 一股陌生的刺痛感似乎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想上前,但帝王的尊严和滔天的怒火却又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猛地一甩袍袖,带着一身戾气,“砰”地一声摔门而出! 殿门外,候着的李仁和吓得一个哆嗦。 “唤御医!”楚宸的声音冰冷刺骨,脚步毫不停顿。 李仁和大惊失色,慌忙跟上:“陛下?!可是龙体……” “里面那个!”楚宸烦躁地低吼,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又甩下一句,“不许说朕让唤的!” “奴才…遵旨。”李仁和心领神会,抹了把冷汗,赶紧小跑着回到紫微殿。 第一百三十九章 托付 苏子衿已经趁着殿内无人,撕下里衣干净的布条,死死勒住腰侧和手臂最深的伤口,暂时止住了鲜血。 “哎哟!苏大人!您…您这是!”李仁和进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御医马上就到!您快别动!” “多谢公公挂怀,”苏子衿忍着剧痛站起身,声音带着失血后的虚弱,“些许皮外伤,不敢劳烦御医,苏某回府自行处理即可。” “万万不可啊苏大人!”李仁和急得直跺脚。 “这都见了血!外面的庸医哪有御医圣手可靠?万一处理不当,落下病根事小,要是染上破伤风,那可是要命的!您就听咱家一句劝,让御医瞧瞧再走也不迟啊!” 可是皇帝要传御医地,要是办砸了,皇帝那关怎么过? 但他又不敢明言这是圣意,只能苦口婆信地劝说。 苏子衿哪敢让御医瞧? 上次是腿伤,腿上无毛的男子又不是没有。但此次伤在躯干,如何敢脱衣? “真的不必了。公公好意,苏某心领。”苏子衿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扶着殿内柱子稳住身形。 “苏某告辞。”她不再多言,强提一口气,快速朝殿外而去。 李仁和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殿门口。 出宫的路上,果然迎面撞上了提着药箱、气喘吁吁赶来的御医。 “苏大人!您……”御医惊疑地看着她染血的官袍。 苏子衿却恍若未闻,非但不停,反而加快了脚步。 她小跑着穿过长长的宫道,直到出了宫门,坐上马车,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回府。” 苏子衿的马车哒哒而去,高高地宫墙之上,楚宸举着望远镜地手缓缓垂下。 "御医和李仁和办事不力"楚宸的眸色阴沉如铁,"各杖二十。" 侍立在侧的吴乐身子猛地一颤,险些打翻手中拂尘。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慌忙跪伏在地,“陛下恕罪!” "害怕朕?"楚宸忽然俯身掐住吴乐的下巴。 "陛、陛下乃真龙天子..."吴乐牙齿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奴才对陛下唯有...唯有敬畏..." "敬畏?"楚宸冷笑松手,目光再度投向宫门外。 满朝文武谁不是对他战战兢兢? 就连他那个野心勃勃的皇叔,在他面前也要做足恭敬姿态。唯独苏子衿!竟敢三番五次违逆圣意! 想到苏子衿的那张脸,楚宸胸口翻涌起莫名的烦躁。 "拟旨。"楚宸突然转身,“擢苏子衿为云南布政使,即刻赴任。其家眷……"他咬字格外重,"一律留京!" 云南山高水远,书信往返动辄月余。那王嫣然若是耐不住寂寞,他正好可以趁机给苏子衿赐下娇妻美妾。 到时苏子衿在云南过得不如意,感念起皇恩浩荡,还不乖乖请旨归朝? 楚宸眯起眼,心中一阵快意。 但前提是要保证苏子衿的安全。 “另派一队锦衣卫随行,赦苏子衿可自行挑选官吏随行。”楚宸想了想,补充道。 云南那鬼地方,毒瘴弥漫,土司凶悍,总得有人护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倔骨头。 太监得了令,立刻前去苏府宣旨,王嫣然当即就摔了茶盏。 "凭什么不让我随行?"她红着眼拽住苏子衿的衣袖,"云南那种蛮荒之地,你手无缚鸡之力……" 林茹娘也满目担忧,"衿儿你自小生长在京都,遇难路途遥远,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料怎么能行?” "娘,嫣然。你们放心,这只是暂时地,待我在云南安顿下来,便向圣上请命,将你们都接过去。”苏子衿拉住王嫣然和林茹娘的手安慰道。 “圣上不许少爷带家眷,仆役总能带上吧?少爷,我同您去!”秀儿此时说道。 “好好,衿儿,那你便带着秀儿前去。有秀儿照料你,为娘也能放心许多。” 林茹娘神色稍微放松,苏子衿却摇了摇头,“我带清风和苏南前去。” 此去云南凶险,秀儿身为女子,本就弱势,又不通拳脚,去了恐怕凶险。 清风武艺超群,可以保护她。 苏南跟着王嫣然日日练武,多少能够自保,最主要的是,苏南为人机警,很难吃亏。 “倒是母亲,嫣然。我不在京中,你们一定要多加保重。若有困难,便去寻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 “京中太平,我们能有个什么,主要是你……山高水远地……” 林茹娘拉着苏子衿一阵叨唠,苏子衿也都静静听着。 安排好家中事宜,苏子衿又去了陆府。 如今他要离京了,还是要托人照顾一番家中才行。想来想去,便想到了陆飞。 “苏大人,快请进。”陆飞得知苏子衿登门,当即出门迎接。 苏子衿跟着陆飞进了花厅,两人相对而坐。 “陆大人可知苏某即将前去云南赴任了?此番前来,是想要托付陆大人照拂家中一二。” “这……”陆飞盯着茶汤中沉浮的龙井,不敢直视苏子衿。 方才皇帝密旨言犹在耳,"择俊美男子诱苏王氏出墙",可眼下… 这叫他如何是好? "陆大人?"苏子衿的呼唤让他猛然回神。 "苏大人,云南凶险非常!"陆飞急道,“只要大人向陛下服个软,陛下定然不舍得…” “我意已决。”苏子衿截住话头,“陆大人莫再劝了。” 陆飞攥紧地掌心微微渗出汗渍,思量过后,还是提点道,“苏大人,年轻夫妻,最忌别离,你此去天高路远,京中才俊众多,留夫人独自在家怕是不妥。” “此事无妨,若嫣然有了中意的郎君,苏某只会祝福她百年好合。苏某只是担忧家中安危。" 陆飞闻言,仔细地想了想,以他对皇帝的了解,皇帝绝不会用下作的手段。 若那妇人面对俊美男子而自甘堕落,便配不上苏大人这般好的人! 若无那等事,那他自当护苏家家眷周全! 陆飞想着想着,便从皇帝的任务和苏子衿的委托当中找到了平衡点。 "陆某以项上人头担保,必保得苏家周全!" “那便多谢陆大人了!”苏子衿起身长揖一礼。 第一百四十章 宴饮 苏子衿从陆府出来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翰林院。 云南的情况使得当地许多职位空置,既然要去云南担任布政使,也不能是光杆司令,多少要带上几个可用之人。 夕阳将翰林院的青砖黛瓦染成橘红色,她踏着斑驳的光影走进修撰厅。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值房顿时鸦雀无声,几位正在品茶的翰林见她进来,竟慌得碰翻了茶盏。 "陈兄可愿…"苏子衿刚开口,那位陈修撰便连连摆手:"下官老母病重!" 苏子衿转身欲寻周编修,却见对方已躲到书架后:"拙荆即将临盆!" 曾经争先恐后巴结她的人,如今竟然个个避她如犹如洪水猛兽。 苏子衿独立中庭,望着做鸟兽散地众人,忽然低笑出声。 果然是世态炎凉。 也罢,她便一人独往,又有何不可? 苏子衿摇摇头,抬步迈出翰林院,却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她的马车前相谈甚欢。 是苏子衿在内阁的几个群辅,还有户部员外郎郑和,令她意外的是,文丞相的侄儿文松竟也在此。 "苏大人!"张瑜第一个迎上来,脸上满是热忱,"苏大人,敢问前往云南的名额可还有空缺?下官等人皆愿追随大人!" 郑和立即反驳:"张大人此言差矣!尔等若随苏大人去了,苏大人岂不是失了内阁助力!若有个紧急奏文,如何能够转呈圣上?苏大人,您还是带和去!和必唯大人之命是从!” “郑大人如今身在户部,掌管钱粮要务,岂能轻离? 本官身在内阁,有直达天听之便宜,反倒更适合随行!至于转呈圣上,我们可留下一二人继续在京中任职。其余人随苏大人前去! ” 苏子衿不在内阁的这些时日,周瑜代理苏子衿的工作,虽无次辅之名,却已有了次辅之实。 其余人隐隐以他为主,闻言纷纷点头,“我等皆愿随苏大人前去!”只有周炎默不作声,但望着苏子衿的眸子,却是十分热切。 文松轻摇折扇,一张秀美的娃娃脸带着自信环视一周,"诸位别争了。依我瞧,苏大人不宜带过多人前往云南,身边有两三得用足矣!而文某通晓彝文,此去云南,舍我其谁?" 顿时场面陷入一阵寂静。 过了良久,张瑜才质疑出声,"文大人生在京都,长在京都。如何懂得彝文?" “张大人莫非是忘了? 文某自幼过目不忘,若是文某愿意,家叔珍藏的《百夷译语》,文某不出一月便能倒背如流。懂得区区一门彝文,又有何难?” 他们都忽略了。 文松自小便有天才之名,只不过文照不愿文松过早接触官场,才拖到十七岁参加会试。 见众人哑然。 文松又冲着苏子衿道:“苏大人,云南族群林立繁杂,言语互不相通,带上文某,只要假以时日,文某便可保大人在云南畅言无阻!” 苏子衿心中感动,却仍谨慎,"文兄有此心意,苏某感激不尽,只是,令叔可知此事?" 文松笑容微敛:"家叔自然不舍。但男儿志在四方,岂能躲在叔父的羽翼之下?松以为苏大人自是明白松之心意的!" “文兄还是与文相商谈一番,若文相同意,苏某自是求之不得!”苏子衿拱拱手。 她经常去文相府上和文照学习围棋,也经常碰见文松,故而两人还算熟络。 但她也知道,文照对这个侄儿十分器重,此去云南实在凶险,文照岂能让他冒险? 文相对她有传道授业之恩,她不能因着一己之私便不顾文丞相的意愿。 “如此,苏兄且等松的好消息便是。” 文松拱手离去,郑和赶紧上前,“无论别人去不去,反正和是去定了。” 苏子衿皱皱眉,“郑大人已是户部员外郎,只要再动上一动,即便侍郎之位,也是指日可待,何必冒险?” 她原本是准备在翰林院找几个待职的官员预备役的,像是郑和这种在任户部的肥差,与他去云南是不划算的。但是郑和似乎心意已决,他面色郑重。 "苏大人!下官能坐上员外郎之位,全赖大人提携。如今大人远行,下官岂能安居京城?" 苏子衿闻言一笑,“既如此,郑大人便回家收拾一番,我们不日便要离京了。” “苏大人,那我等呢?”见苏子衿应承下郑和,其他几个内阁的成员都急了。 "诸位厚爱,苏某心领了。" 苏子衿拍了拍张瑜肩膀,略一沉吟,"张兄在内阁代行次辅之职,确实不宜轻动。况且有张兄坐镇内阁,我也能安心。"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周炎文韬武略,可随我同行。其余诸位留在京中,好好辅佐陛下就是。" "可是..."张瑜还要再劝,苏子衿抬手止住,温声道:“今夜,我在醉仙楼设宴,有什么话,我们边吃边聊。” 除了张瑜等人,苏子衿还邀请了其他与她交好的官员一同宴饮。 一来是托付家人,二来是辞别。 当夜醉仙楼上,觥筹交错间,张瑜红着眼眶举杯,"下官在内阁必为大人守望!" “我等亦是。”纷纷应和。 酒过三巡,已有几分醉意的郑和拍案道:"云南土司若敢造次,下官定叫他们见识朝廷威严!" 宴散时已是三更,清风搀着微醺的苏子衿下楼。 夜风拂面,她望着天边孤月,一时竟然有些怅然若失。 清风忍不住嘟囔:"少爷何必自讨苦吃?" 他虽不知详情,但方才酒宴上,一直伺候在侧,通过只言片语,他也明白了些。 不是皇帝让少爷去云南,是少爷与皇帝作对,自请去云南的。 这不是好好地日子不过,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他想不通。 “呵呵!”苏子衿却轻轻一笑,“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可若问她悔吗? 她不悔。 无论是贡献火器,还是贡献玻璃,她为的都是这个和华夏极其相似的国家。 若因她的到来,能够使科技早早在这片大陆上扎根,便不会有后来的耻辱吧?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何意? 龙栖殿内,烛火摇曳。 林静仪侍寝结束,由太监搀扶着起身,刚迈出殿门,李仁和便匆匆追来:"贵人稍慢,陛下叫您进去呢。" 林静仪心头一跳,眼中闪过惊喜。 莫非陛下要留我过夜? 陛下可从来不留任何嫔妃过夜的! 如今这后宫之中,只有如美人能够与她共分恩宠,若她这次被陛下破例留宿。 那么,她距离皇后之位岂不是更进一步了? 她急忙整理好衣冠,迈着细碎的步子回到殿内。 "陛下。" 林静仪跪在龙榻前,仰起娇羞地脸庞,柔柔地唤道。 楚宸斜倚在织金软枕上,双眸微阖:"爱妃可知''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何解?" 林静仪一怔,皇帝唤她回来竟是要考校诗文? 莫非这诗是如美人写给陛下的? 一定是了。 那个小贱人仗着自己会写几句诗词,便时常勾得陛下前去。 既然今日落在她手里,她定然不能让那小贱人如了意。 林静仪当即便道: "回陛下,这句诗是表达了诗人对爱慕之人的怨怼之意。" 说完,她期待地望着楚宸。 却见那双凤目猛然睁开,其中寒光乍现,"来人,送仪贵人回去。" "陛下!"林静仪瞪大杏眼。 莫非陛下对如美人竟然如此上心了么? 竟然容不得别人说半个‘不’字? 楚宸看着林静仪慌乱的模样,不耐地挥了挥袖子。 明明是表亲,怎么差距这么大? 真是愚不可及! 若不是念在她是爱卿的表妹…… 罢了! 毕竟只是一介女流而已,他又能指望她懂什么? 只有苏子衿那个蠢货,才会贪图情情爱爱! 想到此,楚宸烦躁地起身,李仁和连忙取来外衣为他披上:"陛下,可要润润喉?" 楚宸抬手制止:"望远镜呢?" "奴才这就去取。"李仁和快步取来望远镜。楚宸举起望远镜,望向皇城脚下那间依然亮着灯的宅院,突然问道: "李仁和,你说那诗是何意?" 李仁和躬身回答:"依老奴见,苏大人忠心可鉴。只是政见不同,算不得什么大事。" "呵!"楚宸冷笑,"她根本不能明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 李仁和小心翼翼地接话:"可那云南毕竟凶险,若苏大人有个三长两短……" 李仁和这话不说还好,如今这么一说,楚宸地心头更加烦躁了! “你派人暗中授意沿途官员,劝苏子衿返京。” “是!”李仁和应了一声,刚想退下,楚宸又叫住了他。 “再寻几个死士,混入随行队伍当中!务必要保证苏爱卿的安全。另外告诉陆飞,启用云南密探,随时观察苏爱卿的动向!” “是!”李仁和将皇帝地嘱咐一一记下,直到楚宸挥了挥手。他才退了下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陛下对苏大人过于关注了些。 这种关注似乎已经超过了一个帝王对宠臣的关心。 不过只是刹那间,这个念头便被他死死地按了下去。 皇帝英武非凡,明德无双,苏大人足智多谋,清正廉明。二人只是君臣相宜,绝不可能那般…… 苏子衿这边回府之后,便见林茹娘正指挥下人收拾行装。她将一件狐裘使劲塞进箱子:"云南阴冷,这件必须带上!" "娘,云南四季如春..." 按照林茹娘如此装法,她岂不是要驾十辆车也不够?无奈苏子衿只好,将林茹娘领了出去。 "胡说!"林茹娘抹着眼泪,"外头都说你失了圣宠,此次被发配去蛮荒之地吗,控难有归期……" “娘,您莫听外面胡说八道。陛下对儿好着呢。何况此去云南,儿心中自有考量。娘,你要相信儿,儿福大命大,孝敬您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衿儿,你可不能哄骗娘,娘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盼头了,你可不能出事!” “娘,你便安心吧。陛下还赐了儿锦衣卫随行!那锦衣卫可是陛下专用,若是陛下不念着儿,又岂能分拨锦衣卫?” 她扶着林茹娘安慰,还不忘将她带回房间,直到林茹娘躺下,她嘱咐好了下人好好照看,才熄了灯苏子衿出去。 皇帝让她即刻出发,她的时间不多,行囊让下人打点便可,苏子衿自己回房写了三封书信。 两封给原身的老师和周逸之,告知他们她要去云南一事。 另一封,火漆密封,加急需得加急送往云南给杜明瑞。 云南土司众多,朝廷毫无威慑,再加上之前土司叛乱,此时皇帝派去布政使,那边可能会十分敏感。 杜明瑞是云南本地人,或许可以拜托他提前布置一番。 另外,她还让王嫣然回娘家了一趟。 她准备伪装成为商队进入云南,如此才更加保险! 但她对商队布置构建并不了解,还需王嫣然前去王家详细问问才行。 写完书信,窗外传来鼓敲,王嫣然推门而入。 “表哥,我回来了。” “如何了,可打听清楚了?”苏子衿将写好的书信递给清风,让清风送去驿站,随后问道。 王嫣然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我不仅给表哥要了个掌柜,跟你同行。还拿来了这个,茶马古道的路线图,是爹爹结识的一个云南跑商友人送与爹爹的,其上标记了各族土司的势力范围。爹爹让我转交给你。" 苏子衿展开地图,只见朱笔勾勒的商道蜿蜒如蛇,沿途密密麻麻标注着: 白彝部:好客,可用盐铁交易 黑苗寨:忌蓝色服饰 勐泐土司:嗜酒,可赠蜀地佳酿 "表妹有心了。替我多谢岳父大人。"苏子衿小心地将地图收好。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有这么一个详细的地图,无异于沙漠之舟,将给她带来难以想象的便利。 王嫣然却嘟起嘴巴,神色失落。 “不过爹爹说,他也不认识其他懂得云南话的人,给爹爹地图的行商来京都的时间不定,爹爹也很难联络到。” “没关系,我只是随意一问,有则最好,没有也无妨。” 也不知文松能否说通文照,文松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若有文松同行,定然如虎添翼! 第一百四十二章 启程 第二日晨雾未散,郑和和周炎正在清点车马。 二十辆马车伪装成商队,实则丝绸茶叶之下的夹层暗藏火器,车马药材瓷器存着文书刀枪。 陈丘挎着腰刀过来复命:"大人,锦衣卫已混入护卫队。" 苏子衿站在马车旁,抬头望向官道尽头,却迟迟不见文松。“启程吧。”她轻叹一声,正要登车…… "苏大人留步!" 急促的马蹄声穿透晨雾,文松骑着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马鞍旁还挂着两个鼓囊囊的青布包袱。 他一个漂亮的翻身下马,"幸好赶上了!" 苏子衿眼中闪过惊喜:"丞相竟真放你同行?" "叔父说璞玉不琢不成器。"文松笑着将包袱搬上车,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瞧叔父,还给了我好东西。”文松打开包袱,只见里面装着满满地书。 《白族译语》《云南山川形胜图》最上面还压着一件金丝软甲。 苏子衿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身后,也是罗列着满满的书。 这是他抽空从翰林管史馆中搜罗到的,但凡有用便都带上了。 “我们此行,怕是不会寂寞了。”文松眼珠子一转,“不过光松和苏大人学习可不够?” 他突然跳下车,把后面马车里的周炎和郑和都拽了过来:"诸位,我们的任务就是在抵达云南前把这些书都背下来!" 郑和周炎郑和两人看着半车厢的书,欲哭无泪。 但凡寒窗苦读过的,都不想在体验背书的日子了! “文大人,过目不忘,文大人背书便可,郑某三十有五了,不比文大人脑子灵活。” 郑和找了个借口就想溜,却被文松一把抓住,"手无缚鸡之力就算了,连书都不读?" 文松挑眉,"难道去云南给大人添乱吗?" 周炎赶紧抱拳道:"在下会些拳脚功夫..." 文松根本不听他说,把书塞进他手里,"要文武双全才能为国效力!" 苏子衿见此,也不用文松催促,自觉地拿起《百夷风俗考》翻阅起来。 她私以为,大可不必背下来,只能了解就够了。 当然某些过目不忘的人,不在此列! 从京都前往云南,需得绕行,路程要四五个月之久。 他们伪装成商队,也不急着赶路,路上学习知识,时间过得倒也紧凑。 每至一处城镇,众人便会放松娱乐一番。 苏子衿都会带着众人品尝当地美食。虽然朝廷给的经费不多,但谁叫苏家现在钱多得花不完? 在场众人都是自愿跟着她去云南冒险地,苏子衿也不小气,自掏腰包,请众人吃最好的酒楼,一路走去,各地美食倒是吃了个遍。长途跋涉,众人不见消瘦,甚至还胖了许多。 尤其是郑和,腰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原本就魁梧的身材更显彪悍。 幸好其他人都是一身文气,否则以郑和这相貌,怕是沿途驿馆都不敢留宿。 众人在城内酒馆吃饱喝足,打趣着郑和回到驿馆,驿馆的驿丞听了几人的谈话,深以为然插言,“不瞒诸位大人,确实是有山匪劫掠了赴任的官员,冒充官员前去赴任一事!” 文松从未出过远门,这一听便来了兴致,"后来呢?是如何发现的?" “嗨!还不是那知县的家眷前去探访,去一次,没一个。其宗族发现了不对,暗访之下,才知那知县并非本人。” “那岂不是死了好些人。”文松道。 “嗨!天高皇帝远地,死个八个人算什么。”驿丞不在意地摆摆手,又道:“诸位大人是要去云南吧?云南那面更乱!我们这里只是紧贴着云南地界,都时常被暴乱牵连,何况那大山深处!到了里面,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原本欢乐的气氛顿时凝固。 众人纷纷陷入沉默。 别看他们一路好不畅快,但若说谁不担忧,那都是假的。 死在云南的官,数都数不过来了。 苏子衿环视众人:"再往前就是云南地界,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云南乱是因为没我文松!"少年拍案而起,婴儿肥的脸上满是坚定,“待我去了。务必政通人和!” “临难苟且,枉读圣贤。和绝不退缩!”郑和也正色道。 “古有先贤摩顶放踵,传道天下!今日我便效仿先贤,教化边民!”周炎道。 苏子衿环视众人,胸中涌起热流,伸出拳头:"那我等便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共襄太平!" 简陋的驿馆内,四个人的拳头碰撞在一起。 一旁的驿丞摇了摇头,退了出去,"又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 经过驿丞提前,在当天夜里,苏子衿单独找到了王家派来的掌柜,让他就此返京了。 王家掌柜一路上,将走商的规矩,该讲的都讲了。此去吉凶未定,也没必要让他跟着去冒险。 苏子衿有茶马古道的地图。 茶马古道时常有商队往来,虽然九曲十八弯,倒也能供车辆通行。只是偶有山体滑落,造成的道路堵塞。 遇到这种情况,他们便只能扎营,等着侍卫挖开道路。 随着进入云南境内,城镇越来越少,马车经常一连十几日都在野外过夜。 众人无聊,也只能窝在马车里面的埋头苦读。 偶见城镇,还经常有杀人抢夺的事情发生,众人为避免节外生枝,也不再下车。 几人都是科举的佼佼者,对于学习这件事,还是比较擅长的。 虽然郑和和周炎起初不太情愿,不过进入状态之后,效率也是十分显著的。 四五个月过去,基本每个人都掌握了两三种语言,文松更是将每本书全部倒背如流。 苏子衿没有文松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她只是将几个大族的语言和常用文字学了学,剩下的精力都用来了解风土人情了。 但陈丘和清风这种武将对于看书,是半点提不起兴趣。 两人宁愿在马上受风吹日晒,也不愿进马车里看书。 苏子衿也只能任由他们去了。 路上他们还时不时地能遇到山匪,起初众人还十分紧张,但随着次数增多,众人渐渐发现,这些山匪,其实都是武器也装备不全的山民,几乎一触即溃,渐渐地众人便习以为常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罗九斤 队伍行至八月末,山林间已染上些许秋意,车队即将进入大理地界。 车厢内的文松兴奋地指着地图上的标记,“大人,云南卫驻地有朝廷二十万兵马驻守,到了那里,我们便算彻底安全了!”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长途跋涉后终于看到终点的轻松笑容。郑和甚至开始盘算到了云南卫的地盘要好好洗个热水澡,解解一路的风尘。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密林深处、山道两侧,毫无征兆地涌出大批人马,如同从地底钻出一般,瞬间将车队团团围住。 这些人与他们之前遭遇的零星山匪截然不同,一个个地骑着健硕的滇马,身形彪悍,裸露在外的臂膀肌肉虬结如铁,脸上带着刀口舔血惯有的狠戾。 “大人!”陈丘策马迅速靠近苏子衿的马车,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们……绝非善类。人数众多,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们如何是好?” 他说话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身后的锦衣卫们也绷紧了神经。 苏子衿撩开车帘一角,冷静地向外张望。 包围圈虽然严密,但对方暂时并未发起攻击,只是沉默地形成对峙。“莫慌,” 她低声对陈丘道,“看架势,未必是冲着杀人来的。若他们只为求财,破财消灾便是。能不动武,切莫动武。我们的身份,经不起暴露。” 此时,人群从中分开,一个浑身散发着野性荷尔蒙地汉子策马而出。 他凌乱的束发与胡茬覆盖着下颌,偏生一双极亮的眸子。 古铜色的脸庞瞧着十分粗粝,偏偏又趁得五官锋利俊美,粗衣短打沾满尘土,却遮掩不住挺拔的身形。 “来者何人!?”男人的喝问响起,竟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车厢内的苏子衿与文松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此人明显是彝族装扮,却能说官话,意味着身份或见识不一般。 “大人,让我出去交涉。”文松主动请缨,他自认语言天赋过人。 苏子衿却微微摇头:“你相貌过于年轻,恐被轻视。” 她的目光转向周炎,周炎会些武艺,更适合应对这种场面。“周炎,你去。小心应对,清风会在暗处护你周全。” “大人放心!”周炎深吸一口气,重重一点头,撩开帘子,强作镇定地站到马车前。 “这位好汉,”周炎抱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等是从汉地前来云南经商的商人。” “我呸!”罗九斤闻言,浓眉倒竖,“放你娘的狗屁!小兔崽子,满口胡言!老子罗九斤打娘胎里就在这条道上爬!来来往往的商队,哪一支老子不认识?怎地从未见过你这号人物?说!你们到底是何人?!来此作何!?” “老大威武!老大威武!” “汉贼狡诈!杀了!都杀了!” “老大威武,杀了汉贼!” 随着罗九斤的怒骂,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呼喝声。 呼喝声中夹杂着各种腔调的土语方言,起初周炎听得有些模糊,但那些充满杀意的词汇被反复嘶吼,他渐渐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他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的文官,何曾直面过这种一言不合便要取人性命的凶悍场面?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好汉!好汉们!息怒!千万别冲动!”周炎慌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我…我不狡诈!我们是正经商人!真的是第一次来云南经商!” 他急切地指向身后的车队,“不信您派人瞧瞧!那些马车里装得可都是上好的丝绸和茶叶!货真价实!” 罗九斤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周炎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最终,他冷哼一声,朝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那汉子立刻翻身下马,动作敏捷地朝苏子衿的商队走去,毫不客气地开始检查马车。 “小子,”罗九斤的目光重新落回周炎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你听得懂我儿郎们的话?” 周炎连忙点头如捣蒜:“能听懂一些!能听懂一些!我们主家为了开拓云南商路,特意让我们学了些百族土语,好方便沟通。” “哼,倒是有几分准备。” 罗九斤勒着马在原地不耐烦地转了个圈,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叫你们主家出来说话!老子没工夫跟你这小喽啰磨叽!” 周炎却杵在原地没动。 他出来交涉,负责探听虚实,岂能就这样被一句话打发了? 周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罗九斤那鼓胀如铁的臂膀肌肉上扫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问道: “敢问…敢问好汉尊姓大名?在下回去也好向主家禀明。” “哈哈哈……”罗九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阵洪亮又带着嘲讽的大笑,“看来你们那主家也是个没见识的雏儿!连老子的名号都不知晓,就敢一头闯进这大理地界?胆子倒是肥得流油!”他笑声一收,又道: “给老子听好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铁脚帮的大锅头,罗九斤!这条道,归老子管!你们想从此过,就得留下买路财!明白了吗?” 马车里,一直凝神倾听的文松听到“铁脚帮”、“锅头”几个词,紧绷的神情明显一松。 “大人!书中有记载!云南马帮首领就被称为‘马锅头’或‘锅头’。这些人掌控云南的商路和武装,虽收买路钱,但通常只为求财,收了钱反而会提供保护,确保商队在他们的地盘上安全通行。” 苏子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如此,我便亲自去会会这位罗锅头,正好也可探探大理如今的情形。”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从容地撩开车帘走了出去。阳光洒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身姿上,显得她如同雨后的青竹般熠熠生辉。 “在下苏子衿,乃此商队主事之人,见过罗锅头。”她抱拳行礼,声音清朗。 罗九斤充满野性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从未见过这般比那美娇娥更细嫩的男子。 不过很快,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十分嫌弃地轻啧了一声,“你就是他们的主家?怎地长得跟个娘们似的?” 苏子衿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随即露出谦逊的笑容:“让罗锅头见笑了,在下体弱,确不如锅头这般威武。” 第一百四十四章 规矩 说话间,苏子衿从袖兜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大红封,双手递了过去:“初次拜会,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罗锅头笑纳。” “你们这些汉人,就是花花肠子多!连过路费都得用红纸包着,麻烦!” 罗九斤嘴上抱怨着,手却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红封,当场就粗鲁地撕开封口。当他看到里面那张面额不小的银票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脸上的戾气也消散了几分,随手将银票塞进怀里。 这时,先前去检查货物的精瘦汉子也快步走了回来,凑到罗九斤马边,用土语快速耳语了几句。 罗九斤听着,目光在车队上又扫视了一圈,点了点头,挥手让手下退开。 “听着!”罗九斤转向苏子衿,用马鞭指着车队,声若洪钟,“按道上规矩!你们带来的货物,得留下两成孝敬我铁脚帮!不过嘛……”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看你们是头一回走这条道,带的货也不算多,老子今天心情好,就破例不抽你们的成了!” 他话音未落,突然振臂高呼:“兄弟们!干活了!” 随着他这声令下,原本只是包围的凶悍汉子们,如同得到指令的狼群,呼啦一下朝着车队猛冲过来! 车队的护卫们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呛啷啷一片拔刀出鞘的声音,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保护大人!”陈丘厉喝,手已按在了刀柄上,目光锐利地看向苏子衿,只等她一声令下便血战突围。 苏子衿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目光沉稳地看着罗九斤,轻轻摇了摇头,“听锅头安排便是。” “你倒是有几分胆气!”罗九斤打马转圈轻哼一声。 只见那些冲过来的马帮汉子,冲到马队前数步时,并未拔刀相向,而是纷纷从马鞍旁抽出带着铁钩的绳索,动作麻利地甩出,精准地勾住车辕或车架。他们熟练地分成几个小队,迅速将苏子衿的整个车队包围在中心,形成了一个移动的护卫圈。 “儿郎们!手脚都给老子麻利点!”罗九斤策马在队伍前方高声吆喝,“天黑之前,赶到马场!喝酒吃肉,人人有份!” “呦呵!” 随着这些汉子震天高呼,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有了这些经验丰富的马帮汉子用绳索牵引助力,拖车的马匹负担大减,整个队伍的行进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苏子衿示意周炎回马车休息,自己则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向前,追上了领头的罗九斤。 罗九斤察觉身后有人接近,回头瞥了一眼,见是苏子衿,便有意无意地放缓了马速,斜睨着她:“呵?你这娘娘腔,倒还会骑马?没看出来啊。” 苏子衿控马与他并辔而行,微笑道:“略通皮毛而已,比起罗锅头纵横山野的骑术,差之千里,不值一提。” “哼,你们汉人就是会耍嘴皮子,说话拐弯抹角,老子才不吃这一套!” 罗九斤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那道刀疤下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扯了扯,眉宇间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苏子衿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目光投向曲折前路,状似随意地问道:“罗锅头,这条道……除了贵帮的兄弟们,可还有别的‘朋友’常在?” 罗九斤斜睨了苏子衿一眼,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马鞭:"自是有的。前面马场是茶马古道的交汇处,''黑虎帮''、''茶山会''那些个杂碎都在那儿盘踞。"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不过有老子罩着,保管你们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原来如此。"苏子衿微微颔首,又问道:"不知距大理城还有几日路程?" "哈!这得看你手下那群软脚虾的能耐!要都跟你似的……"他上下打量着苏子衿单薄的身板,咂嘴道:"啧啧,怕是一个月也到不了!" 苏子衿眉头微蹙:"锅头此话怎讲?" 她分明记得地图标注,翻过眼前这座山便是大理。 罗九斤扬鞭指向云雾缭绕的山巅:"看见没?这鬼见愁根本没路!马匹根本上不去!你们的货都得靠我这帮子兄弟肩扛手抬。"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臂膀,"我们只管货不管人。要是你手下那些白面书生,"说着朝车队努了努嘴,"没点真本事,连山脚都摸不着!" 苏子衿恍然想起他方才提到的马场:"如此说来,我们的马匹需寄存在马场?" "聪明!"罗九斤打了个响指,“待你们回程时,我罗九斤便会将你们安全送回原处!我铁脚帮,拿钱干活,向来诚信无欺!” “可我们还要前往昆明啊!”难不成还要原路返回取马,再绕行三百里? 苏子衿面露难色,罗九斤则是一脸奇怪,“你们的货品不多,在大理便能兜售一空,实在不必前往昆明。” 苏子衿心神一凛,赶紧解释,"实不相瞒。家父命我等顺道考察昆明商路。有些稀罕货,想在大理、昆明两地同时铺开。" 罗九斤了然地点点头,“若你等想去昆明,又嫌绕路麻烦。马场内有马贩子,你们可将马匹卖给他们,你们这些马,看品相都是来自草原的良驹,想必定能卖上好价钱。到时,你们可以在大理另外购置马匹,前往昆明。不过…” 他摇摇头,"到了昆明再想买这等好马...难喽!" "多谢锅头指点。"苏子衿拱拱手。 他们带地重要物件都在车里了。只要车能上去,马没了倒也无妨。 若是路上艰难,她可以在云南卫征用一些军马,这都不是大问题。 接下来,苏子衿一句句不间断地跟罗九斤聊着。 期间不时请教大理人情风物,罗九斤说到精彩处,苏子衿便恰到好处地夸赞一番。 罗九斤听着苏子衿说好话,心里舒坦,便越说越起劲。 达到马场时,苏子衿已经将大理如今的现状了解了七七八八。 而罗九斤已经开始拍着苏子衿的肩膀称兄道弟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马场 说是马场,但多年的发展下来,这里俨然已是一座颇具规模的热闹镇落群。 放眼望去,是鳞次栉比的马厩。马厩前,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土著汉子正忙碌着。 他们见到罗九斤,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迎了上来。 “罗锅头!可是接了商队?这队人马瞧着面生得紧啊!”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咧嘴笑道。 “嗯,头一回来咱们这儿。要卖马,你给上心些,弄点好肉料,刷洗干净,也好卖个好价钱。”罗九斤拍了拍汉子的肩膀,粗声吩咐道。 “好嘞!您瞧好吧!”汉子爽快地应下,招呼同伴就要上前牵马。 苏子衿见状,微微颔首示意,身后的众人便顺从地将马缰递到了马倌手中。 一行人步行沿着夯实的土路向村内走去。 道路两旁,清一色是竹子搭建的高脚楼,楼下悬空处或堆着杂物,或拴着鸡鸭。 路上行人穿梭往来,既有皮肤黝黑的当地土著,也有风尘仆仆的外来商贾。 罗九斤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来到一片相对集中的竹楼区,“这片儿住的都是咱们铁脚帮的自己人,你们瞅着哪家顺眼,进去住下便是。” 他说完,又抬手遥遥指向村落最中心位置一座格外显眼的三层竹楼,“瞧见没?那就是食肆!你们汉家客商啊,最爱往那儿扎堆儿。不过嘛,那地方可金贵着哩!要是嫌花费大,给借宿的人家添上几个铜板,跟着他们搭伙吃饭,也香得很!” 苏子衿顺着罗九斤所指的方向望去,那座三层竹楼确实比周围的建筑都要高大宽敞。 “多谢罗兄周全指点。”苏子衿含笑拱手,“苏某一路与罗兄相谈甚欢,实乃幸事。待我等稍作安顿,不知可否有幸请罗兄移步食肆,共饮几杯薄酒?” “行啊!”罗九斤毫不扭捏,一口应承下来,“不过你们先去,我得先回家一趟报个平安!稍后便来寻你们!” “那苏某便在食肆恭候罗大哥了。”苏子衿温声道。 与罗九斤分开后,苏子衿等人就近选了几家紧挨着的竹楼住下。 这些竹楼的主人皆是当地土著,无非是腾出家中一两间空房,略加收拾,供过往商旅歇脚,形制倒颇似现代的家庭旅馆。 接待苏子衿的竹楼里,住着一对土著兄妹和一个不到三岁的女娃娃。其中哥哥,也是铁脚帮的成员,见苏子衿选中了他家,顿时喜形于色。 他扭头用彝语对里屋兴奋地大喊,“阿妹!这娘娘腔是他们领头的,出手阔绰得很哩!你仔细伺候着,回头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子衿与罗九斤交谈用的是官话,他大约以为苏子衿听不懂彝语,倒也一点儿也没避讳。 苏子衿闻言,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并未点破,只是从容地从袖兜中取出碎银,直接递到了那少女手中。 少女一见银子,眼睛顿时亮了,伸出布满厚茧的双手小心接过。放在嘴边轻轻咬了咬,确认无误后,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她连忙从内屋抱出一张被磨得黝黑发亮的席子,动作麻利地铺在地上,比划着示意苏子衿坐下歇息。 苏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嫌弃。赶紧招呼外面的仆役,手脚麻利地从马车上搬下成套的精致坐垫、茶具等一应用物。 少女见苏子衿没有立刻坐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焦急不安,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嘴里发出急促的音节,不停地比划着,似乎在极力解释什么。 苏子衿已然从罗九斤口中得知,这是当地的礼节。 客人若是安然坐下,即表示对此处住宿极为满意;若是不坐,则意味着不愿在此落脚。 他温和地开口,“莫急,莫急。我对你家十分满意。只是眼下,我还需去酒楼赴约。待晚些时候再回来好好歇息。” 兄妹两人显然没料到他竟能说彝语,顿时惊得面面相觑,一时竟忘了言语。 苏子衿也不多言,只淡淡吩咐苏南留下收拾打理,自己叫上隔壁刚安顿好的文松等人,一同朝村落中心的食肆走去。 食肆内的菜品虽不算琳琅满目,却极具当地特色,许多食材香料都是中原罕见。苏子衿出手大方,吩咐小二将菜单上的所有菜肴都点了一份,摆满了整张竹桌。 众人坐定,苏子衿环视一圈,“诸位,明日便要启程上山了。听罗锅头所言,那山路异常崎岖险峻,非比寻常。若途中哪位觉得体力难支,万勿强撑,立刻告知陈丘,他会安排体力健壮的侍从背负而行。若不幸中暑,缺医少药,后果不堪设想。” 八月底的时节,京都已凉风送爽,可此地依旧酷热难当。 陈丘立刻抱拳应道,“属下已安排妥当,届时必会安排得力人手,寸步不离地护在各位大人……” 苏子衿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目光警觉地向四周扫视了一圈,确认邻桌无人留意他们的交谈,才压低声音继续叮嘱道:“陈丘,又忘了?从今往后,只称‘掌柜’!‘大人’二字,绝不可再提!切记!” “是!丘一时疏忽,请大…掌柜的恕罪!”陈丘连忙改口,脸上掠过一丝懊恼。 几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见罗九斤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食肆。 苏子衿起身相迎,“罗大哥,来了!快坐。” “家中有事耽搁,来迟了些,诸位久等。”罗九斤坐下,一抱拳说道。 “不妨事!”苏子衿亲自为罗九斤斟满一杯酒,双手捧起,“相逢即是有缘,苏某敬罗锅头一杯!” “好兄弟!痛快!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罗九斤的亲兄弟!”罗九斤豪气干云地一拍胸膛,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咂咂嘴,显然觉得不够过瘾,扯开嗓子喊道:“小二!拿大碗来!这小杯喝着忒不爽利!” “来嘞!”小二麻利地送上几只粗瓷海碗。罗九斤一把抓过酒坛,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目光炯炯地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连忙摆手告饶:“罗大哥海量!小弟实在不胜酒力,还是用这小杯陪您,心意在酒里了。” “哈哈哈!好!兄弟你随意!哥哥我干了!”罗九斤也不勉强,大笑两声,端起海碗,咕咚咕咚两大口便喝了个底朝天,畅快地一抹嘴巴,“痛快!”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苏子衿放下酒杯,切入正题,“罗大哥,这马匹既无法上山,不知那车辆……可有法子一同带上去?” 罗九斤闻言,浓眉一挑,露出些许不解:“兄弟,你连马都不要了,还要那笨重的大车作甚?” 苏子衿与文松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坦诚道:“不瞒罗大哥,我们这车是特制的,内有机巧,实在不便舍弃。还望罗大哥费心,务必想想办法,将这车也运上山去。” 罗九斤用粗糙的大手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渍,盯着苏子衿看了片刻,“好!既然兄弟你开了口,这车嘛,虽然难弄!但包在我罗九斤身上!定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多谢罗兄仗义相助!”苏子衿面露感激,连忙又为罗九斤满上一碗酒。 罗九斤摆摆手,谈起了另一桩事:“这个先放下。我去替你问过了,你那批马,行情是这个数。” 他伸出蒲扇般宽厚的大手,五指张开,在苏子衿面前晃了晃,“兄弟你若是觉得这价钱使得,明日约定个时辰地点,我领买家来碰头交割!” “不必如此麻烦,”苏子衿爽快地说道,“此事全权交由罗兄处置便是。最后所得马银,苏某只取七成,剩余三成,权作给罗兄的辛苦酬劳,聊表谢意。” “哈哈!好兄弟!够仗义!”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夜袭 众人酒足饭饱之后,各自带着微醺的醉意散去。 苏子衿回到竹楼时,苏南已经将她的床铺铺好,躺倒进软软地榻上,一路舟车劳顿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她便睡了过去。 不知沉睡了多久,一阵争执声穿透薄薄的竹壁传进屋内。 “臭不要脸的!深更半夜,穿得这般不成体统,往我家少爷房里钻!知不知羞耻!” 苏南变声期公鸭嗓格外刺耳。 “苏南,快别骂了!她根本听不懂汉话,你骂破喉咙也是白费力气!” 清风的声音紧随其后。 “那……那她赖在这里不肯走,如何是好?总不能让她真闯进去吧?” 只听苏南话音方落,一个清脆又带着委屈的女声便高声叫嚷起来,“阿哥!阿哥你快来!他们拦着我,不许我进去!” 隔壁的竹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那铁脚帮的汉子一边快步走来一边用生硬的汉话比划着,“你们……做什么?拦我阿妹?不许她进?” 苏南和清风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两人只能警惕地挡在苏子衿门前,“你们意欲何为?你们锅头罗九斤如今跟我们少爷可是好友!休要乱来!” 两方人马鸡同鸭讲,气氛剑拔弩张。 苏子衿在屋内听得真切,无奈地轻叹一声,提高了声音:“二位,夜已深了,不知有何事寻我?” 她起身下地,抬手拉开竹门,摇曳的油灯光芒下,只见门外站着的少女,身上竟只穿着单薄的肚兜和一条亵裤,大片蜜色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夜风中。少女身形玲珑,乌黑的长发披散着,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如星子。 见苏子衿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少女非但不躲闪,反而扬起脸笑道,“掌柜生得真好看!比画里的神仙还俊!奴家想与掌柜留个种,日后,奴家也能生出像掌柜这么好看的娃娃!” 她的语气十分坦荡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苏子衿却是身体微微一滞,脑中瞬间清明。 她差点忘了。在这个时代,云南的许多少数民族仍保留着古老的走婚习俗。男女情爱之事,并无太多世俗礼教的束缚避讳。白日里看对了眼,夜间便可钻被窝。 苏子衿迅速稳住心神,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疏离,“姑娘美意,苏某心领。只是抱歉,在下家中已有贤妻。我曾对夫人立下誓言,此生此世,绝不再沾染其他女子半分。” 少女闻言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她抿了抿丰满的嘴唇,却没有纠缠,只是深深地看了苏子衿一眼,然后干脆地转身,赤着脚,“咚咚咚”地跑回了隔壁的竹屋。 “没事儿了。都去歇息吧。有空学学彝语。” 苏子衿对着苏南和清风摆了摆手。 打发走二人,苏子衿重新关上竹门,躺回席上,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索性起身,披上一件外衫,轻轻推开竹窗。 一股带着草木清香的夜风涌入,她凭窗而立,仰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银辉洒落,将竹楼的轮廓和远处的山峦勾勒得影影绰绰。 快到八月十五了…… 不知远在京都的王嫣然和林茹娘此刻如何了? 她上次寄出家书,已是半月之前。这半个月他们穿行于蛮荒之地,连个像样的驿站都未曾遇见,自然也无法再寄信回去报平安。 苏子衿正对着明月出神,远处竹林的阴影下,一个人影倏忽闪过。她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哪个半夜出来钻被窝的男子。但紧接着,又有几道黑影相继出现,他们聚拢在一起,鬼鬼祟祟地交头接耳,不时还朝着他们居住的这片竹楼指指点点,手势间透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苏子衿心底的警铃大作!她猛地关上窗户,疾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压低声音唤道:“清风!” 一直保持着警惕的清风立刻应道,“少爷?” “情况不对!速去将我们的人全都叫醒,严阵以待!” 苏子衿的声音冷冽如冰。 “是!” 清风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一晃,便彻底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 随着清风的消息一一传递下去,沉睡的竹楼一间间被惊醒,众人反应极快,迅速以苏子衿所在的竹楼为中心,有序地汇拢过来。 暗处那些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只听得几声尖锐的呼哨响起,黑暗中猛地亮起数十支火把! 火光跳跃,映照出一张张凶悍的面孔。他们不再隐藏,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暗影里涌出,迅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此时,隔壁那对铁脚帮的兄妹也发现了不对,汉子抄起砍刀就冲了出来,看到包围者,脸色瞬间煞白,“是黑虎帮的人!” 他挥舞着砍刀,用尽力气朝包围圈外喊道:“你们黑虎帮想干什么!他们是罗锅头带回来的贵客!是我们铁脚帮的客人!谁敢乱来!” 包围圈前方,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排众而出,“哈哈哈!铁脚帮?过了今夜,这马场就再没有你们铁脚帮的地盘了!兄弟们,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数十名壮汉将手中的火把狠狠掷向地面! 苏子衿见此,心底猛地一沉“不好!” 她下午入住时,便隐隐嗅到这附近的竹楼区域弥漫着一股异味,当时只以为是当地少数民族使用的某种特殊香料或草药的气息,并未深究。此刻看着那遇火即燃、疯狂蔓延的火势,一切都明白了! 炽热的火舌从地面窜起,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舔舐上了干燥的竹楼,如同点燃了巨大的火绒,整栋竹楼瞬间被冲天烈焰吞噬! “是火油!他们提前倒了火油!”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眼见苏子衿的身影即将被迅速蔓延的火墙吞没,陈丘目眦欲裂,“第一小队!跟我冲进去救人!第二小队!立刻列阵!护卫外围!挡住敌人!” 第一百四十七章 救火 锦衣卫在过来之前,已经收到皇帝务必保护好苏子衿的密令,此时见苏子衿被困火海,也顾不得藏拙,当即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毫不犹豫地撞开灼热的气浪,冲入了火场。 只是片刻, 便将苏子衿毫发无伤地带了出来。 与此同时,其余人员也在瞬间移动,刀锋向外,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配合默契,一看便训练有素的精锐! 黑虎帮的马锅头见此,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朝着他们抱拳道: “这位掌柜!我等黑虎帮今日只为铲平铁脚帮,与诸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并无仇怨!只要诸位袖手旁观,不插手今夜之事。待明日天亮,我黑虎帮必以礼相待,亲自护送诸位平安上山!如何?” 陈丘握紧刀柄,目光如电,迅速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抬手拂去衣袍上沾染的烟灰,直接下令:“陈丘,救人!清风,速去寻罗九斤,告知此地变故!” “是!” 清风应声如金石交击,话音未落,身影已在原地消失。快得让黑虎帮众根本来不及反应。 黑虎帮马锅头见对方不仅拒绝,还要通风报信,脸上那点伪装的客气瞬间消失,只剩下狰狞的杀意:“哼!给脸不要脸!你们这是铁了心要蹚这趟浑水了?!” 苏子衿傲然立于阵前,火光将她清冷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又如何?” “好!好得很!” 虎头帮锅头怒极反笑,猛地抽出腰间雪亮的长刀,直指苏子衿,“那你们就一起给铁脚帮陪葬吧!兄弟们!给我上!先砍了这群碍事的汉商!一个不留!” 震天的喊杀声轰然爆发!黑虎帮众如同出笼的饿狼,挥舞着长刀,凶狠地猛扑过来! 陈丘眼中战意沸腾,厉声长啸:“甲队继续救火救人!其余人死守!保护掌柜!其余人,随我杀敌!迎战!” 他身先士卒,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寒光,瞬间就砍掉了一个土著脑袋。 惨烈的厮杀轰然爆发,刺耳的金铁交鸣声、愤怒的咆哮声、痛苦的惨嚎声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在灼热的夜风中迅速弥漫开来,混杂着皮肉焦糊和燃烧竹木的呛人气息,令人作呕。 文松哪里见过这等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面?他只觉双腿灌铅般沉重,双股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若非死死抓着身旁周炎的胳膊,几乎要瘫软在地。 周炎和郑和的脸色同样煞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虽然强撑着站立,但眼中尽是惊惧之色,握着武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苏子衿的心跳也如擂鼓,手心沁出冷汗,但相较于以前的无措,她已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保持表面的镇定。 护卫的作战能力要远胜于黑压压涌来的黑虎帮众。然而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护卫们防御圈被迫收缩。 但随着一个个浑身烟熏火燎、怒发冲冠的铁脚帮汉子嘶吼着从燃烧的火海中冲出加入战团,局面开始僵持。 土著们怀着家园被毁的仇恨,战斗力爆发,有效地分担了压力,将黑虎帮的攻势死死顶住。 黑虎帮的马锅头目光阴鸷地扫过战场,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一旦让铁脚帮缓过气来,与这群战力惊人的汉商合流,己方必败无疑! 不能再拖了! 他眼中凶光暴涨,猛地取下背后的牛角长弓,动作快如闪电的将淬着幽光的狼牙箭搭上弓弦! 弓开满月,直指苏子衿! 擒贼先擒王,等把他们领头的弄死,对面定要乱作一团! “保护大掌柜!” 陈丘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 他暴吼一声,手中长刀奋力劈开面前两个敌人,不顾一切地朝着马锅头所在的方向猛扑过去! 然而,距离太远,利箭已然离弦!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厉啸,直取苏子衿心口! 周围的侍卫和文松等人,只来得及发出惊恐绝望的呼喊。苏子衿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脑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就在此时,一只蒲扇大手,精准抓住了那支势若奔雷的箭杆! “呦呵!” 一声震耳欲聋地欢呼,如同惊雷般在战场上空炸响! “老大!是老大来了!” “老大来了!这帮狗娘养的死定了!” “杀!兄弟们冲啊!弄死黑虎帮的狗崽子们!为咱们的房子报仇!” 铁脚帮的汉子们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欢呼! 士气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暴涨!在震天的欢呼声中,只见罗九斤那铁塔般的身影如同战神降临。 他赤红着双眼,虬结的肌肉在火光下贲张欲裂,看也不看手中那的箭矢,粗壮的手臂猛地一抡,箭矢以极快地速度原路掷了回去! 黑虎帮的马锅头反应也是极快,赶紧拉过小弟挡在身前,“噗嗤!” 一声箭矢入肉声响起!血花迸溅! 马锅头虽侥幸躲过一劫,脸色却惨白如鬼,“罗九斤。你不是去钻阿依玛的被窝了么!怎地这么快便回来了?” “阿依玛算个什么东西,也想缠住老子!”罗九斤一个扫堂腿,便一脚就踹翻了一群黑虎帮的汉子! “撤!快撤!” 见状,黑虎帮地锅头扯着嘶哑的嗓子狂吼一声,连滚带爬地转身,率先朝着漆黑的山林深处亡命逃去! “杀!” “杀!” 陈丘和罗九斤的怒吼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憋了一肚子火的侍卫和杀红了眼的铁脚帮汉子们得了命令,如同出闸的猛虎,朝着溃散的黑虎帮众猛扑过去! 战斗瞬间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刀光闪烁,惨叫连连,残肢断臂在火光下抛飞! 主将已逃,余下的黑虎帮众早已魂飞魄散,哪还有半分抵抗的勇气?纷纷哭爹喊娘地朝着四面八方黑暗的山林抱头鼠窜。 陈丘率队追杀至山林边缘,望着黑暗中影影绰绰的敌人,猛地一挥手,止住了己方追击的步伐。 “穷寇莫追,林深路险,恐有埋伏。罗锅头以为如何?”陈丘目光转向身旁的罗九斤,沉声道。 罗九斤眼中燃烧的怒火尚未平息,充满杀意的目光在黑暗的林线上逡巡片刻,最终缓缓收敛,“儿郎们,穷寇莫追,先救人救火!” 第一百四十八章 救人 竹楼被浇了火油,火势异常凶猛,众人只能眼睁睁等待它自己燃尽熄灭。 苏子衿这边与铁脚帮的人合力抢救,虽然救了不少人,但依然有些人,未能及时逃出。 火光潋滟间,失去亲人的帮众哭的撕心裂肺。 受伤的人或坐或卧,铺成了一片。被烧得焦黑的皮肤,渗着黄水。 痛苦的呻吟声、相互安慰的耳语,痛苦地嘶吼交织在一起。 苏子衿静静地站在稍远的地方,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她突然觉得,这些土著与汉人百姓,似乎并无不同。 “去把我们带来的伤药都拿出来。再架起几口大锅,多煮些热粥,分发给所有人。” 苏子衿道。 “是!属下即刻去办!” 陈丘领命,立刻带着手下忙碌起来。 经过方才并肩血战,铁脚帮的汉子们对他们这些人的态度热切了不少。 看到陈丘拿着药瓶药罐过来,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便接受了。陈丘却发现,他们根本不懂正确地处理伤口,竟直接将药粉往沾满灰烬和血污的伤口上撒。 “且慢!” 陈丘急忙拦住一个正要往烧伤手臂上倒药粉的少年。 他解下腰间悬挂的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含在嘴里,然后对着少年焦黑破溃的手臂伤口,猛地喷了过去! “噗!” “嘶!” 剧烈的灼痛让少年阿尔达火瞬间倒抽一口冷气,整张脸都痛苦地扭曲起来,额头上青筋暴跳,但他却死死咬住下唇,却硬生生地没有叫出声来。 “是条汉子!” 陈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朝着阿尔达火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阿尔达火虽然听不懂汉话,但从陈丘的神情和手势中感受到了肯定和善意。他强忍着痛楚,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笑容,用彝语含糊地说了句:“兹莫尼格。” 陈丘听不懂,但也回以一个鼓励的笑容。他不再耽搁,动作麻利地用干净的布条蘸着烈酒,仔细清理掉阿尔达火伤口上的灰烬和污物,再小心地敷上清凉的伤药,最后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类似的场景,在火光映照下,四处上演着。 替阿尔达火处理完伤口,陈丘刚直起身,便见罗九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罗九斤看着陈丘手中的精致药瓶,又看了看正在分发食物的手下,浓眉紧锁,“陈兄弟,这些……不是你们准备出售的货物吗?还有那些粮食……” 陈丘用沾着血污的手拍了拍罗九斤结实的肩膀,“我们大掌柜说了,眼下救人要紧,这些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 他如今对罗九斤的观感已大为不同。 初时,他觉得罗九斤就是一个匪头子,但目睹其悍勇无匹的身手之后,心中已生出些许敬意。 何况,他还救了苏子衿,陈丘心中也正感激着。 罗九斤却固执地摇头,眼中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不行!你们帮我们打退黑虎帮,帮我们救火,保住这么多条性命,这恩情已经比山还重了!我们怎能再用你们的药和粮食?这绝对不行!” 陈丘神色一正,目光灼灼地盯着罗九斤:“罗锅头此言差矣!莫非在您眼中,您这些兄弟的性命,还不及我们这些瓶瓶罐罐和几袋米粮值钱?” “自然不是!” 罗九斤立刻反驳,声音陡然拔高,“我铁脚帮每一个兄弟的命,都是千金不换!” “那就是了!” 陈丘打断他,“既如此,就别再耽搁我救人!后面还有好多兄弟等着呢!” 说完,他不再理会罗九斤,径直走向下一个蜷缩在地上呻吟的伤员。 罗九斤却愣在原地。 他古铜色的脸庞在火光下明暗不定,目光复杂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 那些汉人护卫,他们的装备精良;他们配合默契。 即使此刻,在混乱的灾后,他们的行动更是展现出惊人的组织力。 有人小心翼翼地抬着重伤员奔向临时用竹竿和油布搭起的“医棚”,有人手脚麻利地架锅生火,熬煮着热气腾腾的粥汤;有人蹲在伤者身边,动作熟练地清洗、上药、包扎;还有人手持兵刃,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巡视着…… 他们完全不像普通商户豢养的护卫! 更像是…… 罗九斤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顶在短时间内迅速搭建起来的精致帐篷。 那他又是何人? 想到此处,罗九斤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脑海中冒出的念头驱散。 管他呢!无论如何,眼前这群人,都是他们铁脚帮的恩人! 想通这些,罗九斤转身大步离去。 他却不知,那顶帐篷薄薄的帘子后面,苏子衿正静静地伫立着,她清冷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消失在火光边缘的魁梧背影。 “他猜到了。”苏子衿道。 “谁?”清风守在一旁,有些疑惑地问道。 “罗九斤,他猜到我们是朝廷的人了。” 苏子衿眸中一闪。 这人看似五大三粗,实则粗中有细,十分聪慧。本身又是云南土著。若能收编,定是她的一大助力! “那我们要不要……?”清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苏子衿斜眼瞧他,“你的身手和他相比如何?” 清风闻言,眉头紧紧锁起,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烦躁,他依旧老实的回答道:“奴……远不及也。”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若是集结全部人手,突袭……” 苏子衿抬起手,制止他再说下去。“如此损人不利己的法子,你想也不要想。” 清风被怼得沉默了,脸上带着难言的挫败。 苏子衿却若有所思。 不知是这云南边陲卧虎藏龙,土著中多有此等悍勇之辈,还是这罗九斤天赋异禀,乃是个中翘楚? 这时,苏南端着热气腾腾的粥饭和小菜走了进来:“少爷,饭食好了,您快趁热用些,压压惊。” 苏子衿瞥了一眼食盘,并未立刻动筷,而是吩咐道:“去请罗九斤过来。” “是!” 苏南应声,放下食盘,快步走出帐篷。不多时,罗九斤高大的身影便随着苏南走了进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质疑 “多谢苏老弟仗义援手,施药赠粮!仓促之间只能凑到这些银钱,您先收下,回头我一定再想办法补上!” 罗九斤一进门,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破旧的钱袋,不由分说地放在了苏子衿面前的矮几上。 苏子衿的目光在那钱袋上淡淡扫过,既未说收下,也未说拒绝。她只是盛了一碗粥,往罗九斤的方向轻轻推了推,“罗大哥也辛苦了,一起用些吧。” “好!” 罗九斤也不推辞,在苏子衿对面盘腿坐下。 他动作间,粗布短打的袖子滑落,露出了半截肌肉虬结、古铜色的小臂。 苏子衿眼尖,立刻看到他小臂处,赫然有一大片红肿水泡。 “苏南,拿烧伤膏来。” 苏子衿唤道。苏南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精致木匣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恭敬地递给苏子衿。 “苏兄弟,这点小伤不打紧!” 罗九斤连忙摆手,“咱山里人皮糙肉厚,过两天自己就长好了,别浪费你这好药了!” 苏子衿恍若未闻,拔开瓶塞,倒出一些乳白色膏体在指尖。她身体微微前倾,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罗九斤那只受伤的手腕,轻柔地涂抹了上去。 纤细冰凉的手指带着一种奇异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落在罗九斤滚烫灼痛的皮肤上,激得他浑身猛地一颤!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顺着胳膊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苏子衿近在咫尺的面容上。 火光照耀着她如玉般光洁细腻的容颜,投下摇曳的光影。长睫低垂,专注的神情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罗九斤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 “大胆!小心我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苏南捕捉到他眼中的灼热,一股无名怒火“噌”地直冲脑门! 他厉喝一声,猛地伸手揪住罗九斤的衣领,想要把他扯开,然而,罗九斤那铁塔般的身躯岂是他可以撼动的? 苏南用尽全力一扯,对方竟是纹丝不动!苏南又惊又怒,急得大喊:“清风!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清风的身影绷得笔直,也是压抑着愤怒地暗流,但他却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定定地看着苏子衿。 “苏南!不得无礼!” 苏子衿声音响起。 “少爷!并非奴无礼!” 苏南气得眼圈都红了,指着罗九斤,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分明是这个蛮子!他、他……” 他迎着苏子衿澄澈目光,剩下地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在他心中,少爷便如那犹如天上的明月,圣洁无暇,任何一丝带着别样意味的窥探,都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最后,苏南只能恨恨地一跺脚,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一把从苏子衿手中夺过那青瓷药瓶。 “少爷,您快些用饭!这蛮子的伤,奴来给他上!”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看向罗九斤的眼神充满了敌意。 “我不用你!” 罗九斤此刻也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破心思的窘迫和恼羞成怒。 他猛地抽回手臂,一把从苏南手里夺回药瓶,“我自己来!”说完,他挖了一大块药膏。 看着罗九斤略显笨拙地将药膏胡乱涂抹在伤处,苏子衿不动声色,招呼他重新坐下用饭。 两人在摇曳的烛光下,就着简单的粥食,气氛却因之前的暗流而显得有些微妙。 “罗大哥,你家中可还好?”苏子衿首先开口道。 “我家那竹楼离得远,没遭殃,结实得很。”罗九斤扒拉了几口粥,声音有些闷闷地。 “苏老弟,明日你带人搬去我那儿住吧?宽敞!我手下这帮兄弟,伤的伤,死的死,房子也烧没了,得安顿下来休养一阵子。明日……恐怕没法送你们上山了。”他语气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颓丧和歉意。 苏子衿放下竹筷,抬眸问道:“罗大哥,你上次提及,此地除了铁脚帮与黑虎帮,还有一个叫茶山会的?” “正是!”罗九斤提起这个,眼中闪过一丝不屑,“那茶山会,不过是些废物凑在一起,势力远不如我们铁脚帮和黑虎帮!只能靠着捡漏讨口饭吃。” 苏子衿眸光微凝,沉吟片刻,“能在两大马帮的夹缝中求生,也需些本事。如今黑虎帮和铁脚帮元气大伤……罗大哥可曾想过,那看似无害的茶山会,会不会趁此千载难逢之机,生出些别样的心思?” 罗九斤闻言,脑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过! 他本就不笨,只是被仇恨和眼前的惨状蒙蔽了心神。苏子衿这轻飘飘的一句点拨,瞬间将他点醒! 他脸色剧变,“腾”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我这就去会会那茶老头!”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不急。”苏子衿抬手,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了罗九斤肌肉紧绷的手腕上。 微凉柔软的触感让罗九斤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硬生生钉在原地。 “苏老弟……你说!”他虎着脸,心口却像揣了只兔子,擂鼓般咚咚直响。 “他们离去已有些时辰,此时你再去,怕是晚了,徒增猜疑,反而不美。” 苏子衿收回手,目光沉静如水,“不如让兄弟们好好休整,静观其变。尘埃落定之时,自见分晓。这段时日,我们只需多加提防便是。若是茶山会安分守己便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若是他们胆敢妄动,罗大哥,何不借此良机,将这三足鼎立之态,彻底变成铁脚帮一家独大?岂不快哉?” 苏子衿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罗九斤,等待着他的反应。 罗九斤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清醒无比! 他死死盯着苏子衿那张在烛光下美得惊心、却又冷静得可怕。 他们果然不是普通商户! 寻常商队只求平安过路,财货两清,哪管这茶古道上谁主沉浮? 谁占了道,他们只需乖乖交钱便是! 可眼前这人,竟轻描淡写间,就要搅动这马场风云,意图重塑格局! 苏子衿的提议,如同一块巨大的磁石,让他内心深处那股称雄的野心瞬间被点燃,热血沸腾!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警惕。 这泼天的利益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第一百五十章 摊牌 “苏老弟对我铁脚帮有救命大恩,我罗九斤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本不该质疑于你。但此事……” 罗九斤动作沉重地放下碗筷,看向苏子衿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戒备。 “事关我铁脚帮生死存亡,事关这马场上下千百口人的身家性命!老哥我不得不问一句,老弟你所求……究竟为何?” 苏子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若我说,今日与罗大哥一见如故,愿倾力相助……罗大哥你定然是不信的。” 她抬眼,直视罗九斤探究的目光,眼神坦荡,“那苏某便说些实在话。苏某一路行来,观罗大哥行事,有勇有谋,重情重义,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此乃肺腑之言,绝无虚假。” 她略作停顿,又道:“苏某以为,此地不仅有这通向滇外的茶古道!此道扼守要冲,只要稍加整饬拓宽,连接周边支脉,便可四通八达,成为整个云南行省首屈一指的交通命脉!其价值,不可估量!” 她的目光灼灼生辉,“如此咽喉要道,如此战略重地,交给罗大哥这般重诺守信、豪侠仗义的汉子来经营,岂不比落入那些只知争权夺势,视人命如草芥的黑虎帮之流手中,要可靠千倍万倍?苏某所求,不过是这条通往未来的通衢大道,能掌握在一个真正值得托付的人手中!” 这番话,如同惊涛骇浪,彻底击碎了罗九斤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你究竟是什么人?!” 罗九斤猛地站起身,他双目圆睁的质问道。 如果说之前,他还能自欺欺人,那么此刻苏子衿这番话等同于挑明了一切,他如何还能再装糊涂? 苏子衿迎着罗九斤噬人的目光,神色依旧淡然,只是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罗大哥,你心中……不是已然猜到了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罗九斤心上。 “好!好一个已然猜到!” 罗九斤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古铜色的脸庞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若非……若非看在你对我铁脚帮有泼天恩情的份上!今夜,我罗九斤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你活着离开这顶帐篷!” 他指着苏子衿,手指微微发颤,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的暴怒和失望。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苏子衿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美貌的脸,然后猛地一甩袖子,撞开帐篷的门帘,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混账东西!什么人这是!” 苏南气得破口大骂,“少爷好心请他吃饭,替他疗伤,为他谋划,他竟摔门而去!蛮子!果然是未开化的蛮子!毫无礼数廉耻可言!” 苏子衿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脸上并无半分愠色。 她端起微凉的粥碗,小口啜饮着。 云南边陲的少数民族,对朝廷的偏见、抗拒乃至仇恨,早已深入骨髓,岂是些许恩惠就能轻易化解的? 不同民族之间根深蒂固的隔阂,如同横亘在双方之间的天堑。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剩下的,不过是时间与耐心的问题了。 苏子衿放下碗,起身走到帐篷门口,轻轻掀开一角帘幕。 外面,天光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燃烧了一夜的大火终于彻底熄灭了,只余下大片焦黑的断壁残垣。 然而,废墟之上,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兹莫尼格!”却越来越响。 “收拾收拾东西,我们搬到罗九斤家中去。”苏子衿吩咐道。 苏南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少爷!您说什么?!那罗九斤方才那般无礼,简直不识好歹!您竟然还要搬到他那破竹楼里去?咱们这帐篷宽敞干净又舒适,住着有什么不好?何必去受那蛮子的腌臜气!” 他一脸愤懑不平。 “这偌大的帐篷,只住我一人,未免太过浪费。如今铁脚帮的竹楼被焚毁大半,族人流离失所,竹楼定然是住不下的。我搬去罗九斤处,正好腾出这顶帐篷,让我们的护卫们进来挤一挤,能多安置一个是一个。铁脚帮此番伤筋动骨,元气大伤,怕是需要休养个把月才能缓过来。而黑虎帮虽然败了,但茶山会动向不明,绝非太平之时。” 她转向清风,“清风,传令陈丘,所有护卫轮班值守,严加警戒,不得有丝毫懈怠!” “是!”清风领命而去,苏南见苏子衿心意已决,纵使心中万般不情愿,也只能憋着一肚子闷气,恨恨地开始收拾行装。 昨夜一场大火,苏子衿带来的许多精致物件早已化为乌有,剩下的东西不多,很快便打点完毕。苏南唤来几名护卫帮忙搬箱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罗九斤家的竹楼走去。 沿途遇见土著,土著们纷纷驻足向苏子衿敬礼。 “兹莫尼格!” “兹莫尼格!” 苏子衿亦含笑点头,“兹莫尼格!” 苏南看得好奇,不禁问道:“少爷,兹莫尼格,是什么意思?” “翻译成汉话,便是吉祥如意。” 她顿了顿,侧目瞥了苏南一眼,“你也该学学彝语了,日后在此行走,总用得着。” “奴才才不要学那蛮人的话!” 苏南梗着脖子,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却见一群穿着鲜艳,如同山间翩跹的彩蝶的少女们,抱着花环,冲了过来! “少爷,你看她们想干嘛?” 苏子衿一见这阵势,反应极快地躲到了护卫的身后,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苏南和清风却猝不及防,瞬间成了少女们的目标! “这个白白净净,长得好看!我要和他生娃娃!”一个少女咯咯笑着,将花环套在了苏南的脖子上。 “光好看有什么用?你看这个肯定特别能打!生出来的娃娃一定厉害!” 另一个少女看中了清风冷峻的气质和挺拔的身姿,兴奋地叫着,和同伴一起将好几个花环往清风身上挂去。 “哎!你们干什么!放肆!快住手!”苏南被弄得手忙脚乱,面红耳赤。 清风浑身僵硬如铁,却碍于对方是女子,不便动手,只能任由花环挂满肩头。 两人被少女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场面一阵混乱。 苏子衿躲在护卫身后,趁着少女们注意力被吸引,迅速带着护卫悄悄跑路。 第一百五十一章 纠结 罗九斤家的竹楼确实宽敞,由粗壮的楠竹搭建而成,结构稳固,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竹板。 堂屋陈设简单却整洁,几张竹编的矮凳和一张粗木桌子,角落里堆放的农具和兽皮。 一位头发花白、双目浑浊的老妇人,正安静地坐在堂屋中央,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她摸索着直起身子,侧耳倾听:“谁啊?” “婆婆,我们是汉地来的行商,想借宿几日。不知婆婆可否行个方便?”苏子衿上前一步,用流利的彝语温声道。 那老妇人闻言,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用带着云南口音的官话回应了她: “快请进来,快请进来。老婆子眼瞎,招待不周,让你们见笑了。” 她摸索着,想出来招呼。就在这时,里间的竹帘被猛地掀开,罗九斤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一眼看到苏子衿,浓眉立刻拧成了疙瘩,“你们怎么来了?” 苏子衿装作没看见他的臭脸,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罗大哥,你方才在营地不是亲口邀请苏某暂时住到你家来么?我们这不就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正要出来的罗母,“阿婆您快请坐,不必劳烦。我自己带了仆役,一应杂事让他们去做便是。倒是我们贸然前来,怕惊扰了阿婆清静,苏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这厢给阿婆赔罪了。” “知道打扰,为何还……” 罗九斤怒气冲冲地还想质问。 “九斤!说什么呢?” 罗母立刻板起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难道忘了我们马帮世代相传的铁律么?行商为我们带来食物和衣裳,岂能对行商无礼?还不快给客人看座!” “阿娘!” 罗九斤被母亲训斥,满腔的怒火和憋屈堵在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们与朝廷有血海深仇! 远地不说,便说头一阵子打仗,家家户户都死了人。 若被人知晓他们是朝廷的人,他们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 他既不想与朝廷牵扯,但也不想看着她死于非命! 见儿子不再言语,罗母脸色缓和下来,布满皱纹的手摸索着抓住了苏子衿扶着自己的那只手。 她轻轻拍了拍,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好孩子,我听你说话,声音清亮,年岁应该不大?年庚几何?可是第一次来我们云南地界?” 苏子衿顺着她的力道,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态度温顺:“是的,阿婆。我今年虚岁十七,确实是头一回来云南。” “好好好,” 罗母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也就是比我儿小三岁而已。我那九斤儿啊,天生一把子力气,打小就壮实,寨子里喜欢他的姑娘可不少哩!可他呀,眼高于顶,不愿走婚,要学那贵人娶媳妇。好生个属于自己地娃娃。” 她说着,话锋忽然一转,带着点热切,“姑娘,你可曾婚配了没有?” 苏子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旁边的罗九斤更是如同被雷劈中,整个人呆立当场,黝黑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阿娘!你……你胡说些什么!人家是男子!是男子!” 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啊?” 罗母也是一愣,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随即恍然大悟,“哎哟哟!老婆子眼瞎,竟闹出这么大个笑话!孩子,你莫要在意,莫要在意啊,老婆子老糊涂了!” 苏子衿干笑了两声,“无妨的,无妨的,阿婆也是关心则乱。”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人声和脚步声。 陈丘指挥着大部队迁移了过来,在罗九斤家的竹楼周围安营扎寨。 两方人马混合在一起,虽然语言不通,但依旧有说有笑,场面看起来异常和谐。 罗九斤看着这幅景象,心中那股憋闷和烦躁却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门口一个用来晒草药的竹筐架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你们!你们竟然与这些汉人勾肩搭背!难道都忘了!忘了我们彝家与汉人的血海深仇了吗?!忘了我们死去的亲人了吗?!” 他的怒吼让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固。 阿尔达火看了看陈丘,他鼓起勇气,大声反驳,“老大!那是汉人朝廷干的坏事!跟这些行商有什么关系?他们是好人!他们救了我们!” “对!老大!” 另一个断了胳膊、被护卫帮忙包扎好的汉子也站了出来,“你不是常常教导我们,做人要知恩图报吗?要不是他们昨晚拼命救人,我阿母……早就被烧死在屋里了!” “是啊老大!” “他们和其他的汉人不一样!” 越来越多受过帮助的铁脚帮帮众纷纷出声附和。 罗九斤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的维护声,只觉得心中那团火焰被一盆盆冷水浇下。 憋屈无力,甚至一丝迷茫涌上心头。 他想说,他们就是朝廷的人,就是他们的仇人!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满腔憋屈,只能化作重重地一拳砸在门框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里屋。 苏子衿远远瞧见这一幕,嘴角却勾起轻笑。她没有上前,只是转身返回了罗母给她安排的房间。 在铁脚帮养伤恢复元气的这段日子里,苏子衿下令,所有人员,尽可能自然地融入当地土著的生活。 有了之前对铁脚帮众人的帮助,这项任务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虽然是苏南和清风没去钻被窝,但在苏子衿有意无意地怂恿下,许多年轻的护卫们成功钻了被窝,甚至有的还发展成了情侣。 对于这种情况,苏子衿是乐见其成的。 有言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但若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脉相连呢? 历史证明,无论何时何地,通婚都是打破种族壁垒,促进民族融合,最有效的方式! 第一百五十二章 突变 苏子衿自己闲来无事,便在竹楼门前的空地上,支起了小课桌。 她带着文松等人,当起了临时的教书先生,教寨子里彝族孩童学习汉族文化。 罗九斤被他拉了进来,起初他百般不情愿,但他也知道,这是孩子们学习汉族文化千载难逢地机会,倒也吱吱扭扭地同意了。 苏子衿负责教授历史,她用讲故事的口吻,将汉家王朝的兴衰、英雄豪杰讲得生动有趣。 那些跌宕起伏的情节、鲜活的人物命运,经常引得孩子们听得如痴如醉,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就连许多成年人,也会被苏子衿的故事吸引,只要在闲暇之余,都会过来听她上课。 苏子衿也来者不拒,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愿意学,她便一同教。 彝族的孩童,非常顽皮,天性里就带着未被驯服的野性。 听苏子衿讲故事时,他们尚能被吸引,规规矩矩地坐在竹席上。可一旦轮到罗九斤板着脸教他们认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时,他们便坐不住了。 趁着罗九斤转身在黑炭板上写字的空档,便开始挤眉弄眼,互相扔小石子,用脚在底下偷偷绊人,甚至模仿罗九斤板着脸训人的样子,引得同伴一阵压抑的窃笑。 罗九斤本就对教识字这事憋着一股无名火,几次三番下来,终于被彻底点燃! 憨娃胆子最大,趁罗九斤不注意,竟用弹弓将一粒小石子精准地射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罗九斤吃痛,猛地转身,鹰眸一扫,立刻锁定了还未来得及收起弹弓的憨娃。 他怒火中烧,一个箭步冲过去,像老鹰抓小鸡般一把将憨娃提了起来!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罗九斤怒喝一声,蒲扇大的巴掌啪啪地朝着憨娃的屁股扇了下去! 可这憨娃不仅皮实,性子也犟得很!挨了打,非但不哭不告饶,反而梗着脖子,扯开嗓子大声嚷嚷: “罗九斤!你等着!等我长大了,力气比你大了,定要打败你!把你按在地上揍!” 顿时引得周围旁听的大人们哄堂大笑: “哈哈哈!好小子!有志气!” “憨娃!是条汉子!” “对!憨娃好好练,日后肯定能当上咱们的大锅头!” 憨娃被大人们笑得有些恼,挣扎着从罗九斤手里滑下来,落地后还揉着屁股,不服气地反驳:“锅头算什么!?我日后要当卫青那样的大英雄!当大将军!统领千军万马,保家卫国!” 他这话一出,大人们的笑声更响了。 “呦!憨娃要当大将军?那岂不是要归顺朝廷,给朝廷当大官了?” “憨娃都当上将军了,那朝廷以后岂不是咱们彝家人说了算了?” “哎,这话在理!你看咱们老族长,不也是朝廷封的长官司?照样是咱们自己人!还能白拿朝廷的俸禄哩!” “对对对!憨娃,那你就好好学本事,以后当上大将军!把朝廷也变成咱自己的朝廷!” 听着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憨娃的小眉头高高扬起,看向罗九斤的眼神充满了挑衅和不忿。 罗九斤更气了! 这小兔崽子,连字也认不全呢,就开始嘲讽他了? 罗九斤磨着牙,刚想狠狠揍他一顿,竹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子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想要成为大将军,统领千军万马?”苏子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笑声和议论,“那须懂得行军布阵,否则,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不过是一介莽夫,如何能打胜仗?若你连字都认不全,兵书战策摆在眼前如同天书,又怎能学到那些克敌制胜的本事?” 她温和的目光落在梗着脖子的憨娃身上。方才还斗志昂扬的憨娃,气势顿时泄了下去,耷拉下脑袋,小声嘟囔:“夫子……我知晓错了……我定会好好学习识字的。” “这样才对。” 苏子衿唇角微扬,轻盈的走下台阶,走到憨娃身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学好字,读好书,才能走出滇里。外面有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望无边的草原,高耸入云的雪山。华夏大地,繁华锦绣,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呢。” 憨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急切地抓住苏子衿的袖子: “夫子!夫子!再给我讲讲大海吧?那里面真的有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的鲛人吗?” 周围的孩子也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围拢过来。 苏子衿抬眼,看着他们充满求知欲的目光,含笑点头: “好。只要你们认真学字,学得好,学得快,我便跟你们好好讲讲大海。” “呕吼!”孩子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罗九斤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子衿身上。阳光下的她,含着温柔的笑意,那美丽的容颜仿佛在发光,竟比头顶的骄阳更加夺目耀眼,让他一时间有些失神。 他不由得想起昨夜母亲在枕边偷偷对他说的话。 阿母说,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虽然眼睛看不见了,但耳朵不会骗她。 阿母笃定地说:“九斤儿啊,那苏掌柜,十有八九是个女子假扮的!” 难道……是真的? 否则,世间怎会有如此貌美又如此温柔的男子? “不好了!老大!出大事了!” 罗九斤正想得入神,一个铁脚帮的帮众,此时仓惶地跑了过来。 “黑,黑虎帮那帮畜生!他们到处散播谣言,诬陷苏家商行是朝廷军队冒充的!说他们潜入此地,图谋不轨!他们,他们不仅联合了茶山会那帮墙头草!不知怎么竟请动了长官司的大人!现在,现在他们三股人马已经朝我们这来了!说是,说是让老大您立刻交出苏家商行一行人,否则……否则他们就要强攻了!鸡犬不留啊!” 长官司?! 罗九斤脸色剧变。 若只是黑虎帮和见风使舵的茶山会,他并不放在眼中,但加上长官司,三股势力合流,人数数倍于己。 此战若开,定要血流成河! 第一百五十三章 战略 罗九斤沉默着,下面的铁脚帮汉子们却瞬间炸开了锅。 “放他娘的屁!苏家商行是军队冒充的?军队会帮我们灭火救人?会给咱们药治伤?会给娃娃们讲故事?!” 阿尔达火第一个跳出来,挥舞着拳头怒吼。 “对!他们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老子要去跟他们理论清楚!问问长官司的大人,是不是瞎了眼!” 另一个汉子气得浑身发抖。 “不能让他们胡说八道!污蔑好人!苏家商行是我们的恩人!谁想动他们,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愤怒的咆哮声此起彼伏,汉子们眼珠子都红了,嗷嗷叫着就要抄家伙往外冲。 此时文松,凑到苏子衿耳边,“长官司是朝廷为了安抚地方势力,敕封给当地族长的官职,就是小土司,也是世袭制。拥有自己的武装土兵,人数约在几百左右,在当地拥有很大的话语权和武力。” 苏子衿面色沉静如水,微微颔首。 她缓步走到罗九斤身侧, 小声道,“罗大哥,你瞧,有时世事便是如此。并非你真心想要选择站在哪一边,而是现实……它会逼着你做出选择。” 苏子衿顿了顿又道:“莫说日后他们解决了我们,会不会立刻调转刀锋,将勾结朝廷的铁脚帮一并铲除以绝后患。便说眼前,罗大哥,你真的能够……把我们交出去吗?” 罗九斤的身体猛地一震! 双拳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既是世代相传的仇人,又是救了他无数兄弟性命的恩人! 无论选择哪一条路,都如同将他架在烈火上炙烤,将他推向不仁不义的深渊! “老大!你还在犹豫什么?!莫非你怕了他们?!” 阿尔达火性子最急,见罗九斤沉默,猛地冲上前,“你若怕了,就躲进屋去!我们铁脚帮的汉子,没一个是孬种!就算死,也要站着死!” 罗九斤被这当众一激,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怕?!老子怕它个鸟蛋!来一个,老子杀一个!来一双,老子杀一双!想动我铁脚帮的人,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好!干他鸟的!”众人齐声怒吼,声如惊雷。 苏子衿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既然罗大哥已然作出了决定,那么,事不宜迟,我们便商讨一下具体的作战方案,如何?” 罗九斤瞧了一眼苏子衿,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小声说道:“别以为老子护着你们,就是归顺朝廷了!老子跟朝廷势不两立!这次豁出命保护你们,就他妈当是还清了你们救人的恩情!此事一了,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苏子衿淡淡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罗大哥,请。” 罗九斤顿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心里憋闷得难受!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率先撞开竹帘,走进了竹楼。 文松、陈丘等人紧随苏子衿进入,众人围着竹桌席地而坐。 文松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桌上。 罗九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指着地图,开始详细说明敌情:“长官司的土兵约八百,装备最精良,是朝廷的制式,弓箭齐备。黑虎帮残部加上新招揽的亡命徒,约摸五百人。武器杂乱,但凶悍好斗。茶山会人数最多,近五百,但多是些采茶的农夫,武器也不精良,战意最弱。” 他顿了顿,浓眉紧锁,声音沉重,“敌众我寡,数倍于我,且装备占优。这仗……恐怕要死不少兄弟。” 陈丘伸手,用力拍了拍罗九斤厚实的肩膀,“罗锅头,别太担心!等这一仗打完,收编了黑虎帮和茶山会的残部,你手底下的兄弟,只会比现在更多!” “非也。”文松轻轻摇头,手中的折扇在地图上长官司的位置点了点,“陈兄此言差矣。收编残部只是治标。罗大哥,此乃天赐良机!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一鼓作气,直取长官司!”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只要击溃了长官司这股核心力量,黑虎帮和茶山会必然胆寒溃散!届时,罗大哥便可顺势取而代之,接过长官司的印信和地盘!这附近几个马场,连同这几条茶古道,便尽在罗大哥的囊中之物了!” “莫要胡说八道!” 罗九斤猛地一拍桌子,怒视文松,“我才不稀罕当什么朝廷封的狗屁长官司!我只想快些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罗大哥,我们皆知你绝非贪恋权势之人。但你也要为手下的兄弟们想想。今日我们击退强敌,若不能斩草除根。日后,长官司可会放过你罗九斤?放过铁脚帮上下数百口人?” 罗九斤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其实他今日能有此大祸,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与长官司的人结下了梁子。 黑虎帮敢突然发难,背后定然有长官司的授意和支持! 否则,仅凭黑虎帮,岂能轻易说动长官司出兵?这也是他决心死战的根本原因。 苏子衿看着罗九斤阴晴不定、挣扎痛苦的脸,便已猜到他心中所想。 她不再逼迫,白皙的手指在粗糙的竹制桌面上轻轻叩击了几下,引入正题,“当务之急,是对面的兵力数倍于我们,且占据地利。如何作战,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战果,各位可有良策?” 罗九斤甩开纷乱的思绪,沉声道:“我可以召集兄弟们,布下陷阱,虽然作用可能不大,但也能扰乱心神。我们再集中精锐进攻,或许能减少些伤亡。” “为何作用不大?”苏子衿奇怪地问道。 她最近也跟着铁脚帮的人上山,亲眼目睹过他们布置的陷阱,即便是大型猛兽落入其中,也绝难生还,对付人类应该效果更佳才对。 罗九斤奇怪看了苏子衿一眼,解释道:“我们彝家儿郎,哪个不是从小在山林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个个都是打猎的好手!他们一眼就能看穿陷阱!谁会傻乎乎地撞上去?最多只能绊倒几个倒霉蛋!” “原来如此。”苏子衿恍然,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 “如此说来,若能让他们目不能视,或者无法轻易辨识陷阱,那陷阱的威力便能发挥到极致了?” “这是当然!”罗九斤点头,随即又觉得这想法太过天真,反问道: “可如何才能让几千人同时目不能视?难道你要祈求天神降下大雾不成?” 他觉得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大雾?是个好法子。” 苏子衿勾了勾唇角,“罗大哥,你将全部召集妇人过来,我教她们降大雾!” 罗九斤看着苏子衿笃定的眼神,心中虽然充满疑虑,但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好。” 第一百五十四章 陷阱 接下来,众人围绕着地图,各自献计献策。很快,作战方案便敲定了下来。时间紧迫,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铁脚帮的男人们被分为两部分。挑出一部分体力最好的帮众,由罗九斤亲自率领,悄无声息地潜入预设的伏击区域。 他们的任务是在敌人必经之路上,布下陷阱。 另一部分则与苏子衿带来的护卫队混合整编。 每个小队指定一名头脑灵活的小队长,负责在混乱的战场上识别并传达作战信号。陈丘抓紧最后的时间,在营地后的空地上带领新队伍协同演练。 身手敏捷的妇人们被组织起来,分成几个小队,有的负责采集燃烧后能产生浓烟的松脂,有的负责采集带有麻痹作用的毒草根茎以及一些气味极其呛人的特殊菌类。 留守的老弱妇孺负责制作着盛放烟雾弹的竹筒,以及跟苏子衿学习制作简易的防护面罩。 蠢蛋调皮,在制作好的面罩上画鬼脸。虽然画得丑陋,苏子衿见状,却心生一计,让文松等人在每个面罩上面都画了不同的鬼脸。 文松几人的画功都不错,画出的鬼脸惟妙惟肖,半夜看到了,定要吓死个人。 等妇人们采集回来,众人又合力将松脂和乱七八糟的草叶根茎混合硝石粉末灌入竹筒。 众人忙碌着,直到夕阳沉入山峦,暮色四合。负责外围警戒的探子,飞奔回报: “掌柜的!罗锅头!敌军先锋距离寨口已不足五里!黑压压一片,人数众多!” 苏子衿被清风带着,站上竹楼房顶,拿着望远镜极目远眺。 暮色中,三条蜿蜒如毒蛇的火把长龙正从不同的岔路迅速逼近,最终在寨子前方的开阔地带汇合成一条人河! “你瞧瞧,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是不是黑虎帮的人?”苏子衿将望远镜递给身旁的罗九斤。 罗九斤小心翼翼地接过,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他学着苏子衿的样子,屏住呼吸,将目镜对准眼睛。 刹那间,远处模糊的景象瞬间拉近到眼前!这种神奇的效果让他心头剧震,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确实是!”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打头阵的是黑虎帮的杂碎!后面跟着的是长官司土兵!最后面的是茶山会那帮乌合之众!” 他看过之后,贪婪地抚摸了望远镜几下,才恋恋不舍地还给苏子衿。 苏子衿接过望远镜,却并未收回,而是直接递向一旁肃立的陈丘:“陈丘听令!” 陈丘立刻挺直腰板,右拳重重捶在胸甲上,“末将在!” “此战,由你全权指挥!务必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胜利!若此战打得漂亮,打得干脆利落……”她掂了掂手中之物,“便归你了!” 陈丘眼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虽然望远镜在军械司已有少量制造,但他辞去御林军副统帅之职后,按规定上交了专属军械。如今他虽然仍是从三品,却远离权力核心,这等稀罕的战略级装备,根本轮不到他! 压抑着激动,陈丘的声音铿锵有力:“末将遵命!” 一旁的罗九斤将陈丘的狂喜尽收眼底,心中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强烈的渴望。 如果他也能有,那该有多好?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狠狠压下。 朝廷的东西!他才不要! 罗九斤强迫自己扭过头,将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敌军洪流。 敌阵前方,长官司穿着华丽皮袍骑在神骏的高头大马上,志得意满。 黑虎帮和茶山会那个的锅头,紧随其后。 黑虎帮马锅头一脸谄媚,凑近长官司头。“大人您亲自出马,威势滔天!那罗九斤小儿,此刻怕是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 “哼!”长官司鼻孔朝天,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若不是你这废物连偷袭也拿不下铁脚帮,还用得着本官亲自跑这一趟?”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当真确定那支新来的商队,在大理毫无根基?只是寻常商户?” “千真万确!大人!”黑虎帮锅头拍着胸脯保证,“小的在这马场混了十几年,南来北往的商队,哪个不认识?这支商队,从上到下都是生面孔!小的派去的探子也打听清楚了,他们确实刚到大理不久,人生地不熟,没什么背景!” “那便好。”长官司头人似乎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本官听闻朝廷新派了个布政使过来。汉人讲究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出半点纰漏,被那些汉官抓到把柄!” “大人放心!”黑虎帮马锅头眼中闪过狠厉,“只要我们把痕迹抹除干净,保管神不知鬼不觉!透不出一丝风声去!” 两人正说话,前方探路的小队快马奔回禀报: “报——!大人!前方林中发现大量陷阱!” 茶山会的锅头闻言一惊,连忙问道:“是何陷阱?布置如何?” 探子回道:“大多是些深坑,坑底插着削尖的竹木,上面用树枝草叶覆盖。伪装得……不算十分隐蔽,对付野兽尚可,对人……只要仔细些,一眼便能识破。” “哦?”茶山会锅头眉头紧锁,“如此粗陋的陷阱,伤不到几个人,他们费时费力挖来,是何用意?”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黑虎帮锅头闻言放声大笑,“哈哈哈!还能有什么用意?定是那罗九斤知道我们大军压境,吓得魂飞魄散,无计可施了!挖这些破坑烂洞,无非是想阻碍我们行进速度,他好带着细软和那帮汉商趁机从后山溜走罢了!茶老鬼,我看你是被吓破胆了!” 茶山会锅头被他呛得脸色发青,但也不敢反驳,只是忧心忡忡地看向长官司:“大人,这其中或许……” “够了!”黑虎帮马锅头厉声打断他,“你个懦夫!是不是又想临阵脱逃?我警告你,若你今日敢带人溜走,明日我必带人踏平你茶山会!” 茶山会锅头被他的凶悍所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言。 长官司头人沉吟片刻,觉得黑虎帮马锅头的话虽糙但理不糙,便下令道: “传令!挑选一支机灵的小队,专门负责探明陷阱位置,并在陷阱旁做好醒目标记!其余大队人马,提高警惕,按原定路线,继续前进!” 第一百五十五章 火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一支由十几名精干猎手组成的探路小队被派了出去,他们经验丰富,轻易地发现了大部分陷阱的位置,并在旁边插上削尖的木棍作为标记。 后方的大部队看到标记,便小心地绕行,行进速度虽略有减缓,但阵型依旧保持得颇为齐整,并未出现大的混乱。 眼看黑虎帮的前锋队伍已经快要穿过这片不算茂密的丛林,接近寨子的外围竹墙。 “呜——呜——呜——!” 三声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响起,无数道浓烈得如同墨汁般的黑烟喷涌而出! 这些黑烟带着刺鼻的辛辣和呛人的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瞬间将整个前锋部队笼罩其中! 夜晚本就视线模糊,全靠火把照明,此刻被这粘稠厚重的黑烟一熏,士兵们只觉得眼睛刺痛难忍,只是片刻,黑暗便笼罩了丛林,连近在咫尺的同伴都看不清轮廓! 走在最前面的黑虎帮汉子,刚刚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便被一柄不知哪里来的钢刀抹了脖子。 他旁边的人,倒是瞥见了一张扭曲狰狞的鬼脸在浓烟中一闪而过!他吓得大叫一声,随后便倒在了地上。 随着黑雾越来越浓厚,浓烟所到之处,伴随着压抑的惨叫和利器入肉的闷响!一个个戴着恐怖鬼面、身形敏捷如同鬼魅的身影,在浓烟中神出鬼没! 他们沉默无声,出手狠辣精准,如同死神一般,四处收割着生命。 侥幸在第一时间未被杀死的士兵,也早已被这恐怖诡异的景象吓破了胆。 “鬼啊!有鬼啊!” “救命!山神发怒了!” 凄厉的哭喊声、绝望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崩溃的汉子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浓烟中疯狂奔跑,不断有人跌入那些被标记了,却因浓烟笼罩而根本无法辨识的陷阱深坑,被坑底的尖刺瞬间洞穿! 打头阵的黑虎帮帮众,仅仅几分钟的功夫,便有上百人非死即伤,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后面长官司的队伍也彻底乱套了。士兵们惊叫着,试图躲避浓烟中的鬼影,众人惊叫,奔跑,掉进陷阱的,踩踏误伤地,不知凡几。只有队伍核心一小部分精锐,勉强保持着冷静。 “稳住!都给我稳住!”长官司头人在亲兵护卫下,声嘶力竭地大吼,“不要慌!是障眼法!保持冷静!所有人背靠背!向我靠拢集结!快!背靠背!向我集结!” 长官司的土兵毕竟是受过一定训练的士兵,服从性远超帮派分子。在长官司和军官们的拼命弹压下,混乱的局面终于被稍稍遏制。 残存的士兵们强忍着恐惧和刺眼的泪水,按照命令背靠背聚拢,组成一个个小型的防御圆阵,刀锋向外,警惕着浓烟中的袭击。 虽然依旧有人在不断死亡,但速度确实大大降低了。 黑虎帮的帮众本就缺乏纪律,在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下完全崩溃,四散奔逃,死伤惨重,剩下不到百来个残兵败将,惊恐地缩外围,瑟瑟发抖。 黑虎帮马锅头看着自己手下一下子少了大半,心疼得滴血,“大人!大人!我的人快死光了!实在顶不住了!让茶山会打头阵吧?” 茶山会锅头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辩解:“大人明鉴啊!我的人都在队伍最后面!这浓烟滚滚,鬼影幢幢,往前调动难如登天!大人,此计万万不妥!” 长官司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局面,又瞥了一眼茶山会锅头惊恐的脸,心中权衡利弊后,眼中闪过冷色,“黑虎帮!继续开路!畏缩不前者,斩!” 此刻,陈丘站在高耸山崖上,拿着望远镜俯瞰战场。 “还要多谢他们夜晚行军,也不忘点上火把。”陈丘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正是这点点火光,让他对敌军的动向了如指掌。 望远镜的视野里,众人朝着长官司越聚越拢,形成了一个密集而混乱的防御圈。 很好!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传令,放木排!” 下方丛林中,警戒着地兵士,突然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震动!紧接着,浓黑的烟雾深处,传来树枝稀里哗啦声! “怎,怎么回事儿 !”有人惊恐地大喊。 可不等他们反应,粗壮原木捆绑而成的巨大木排,借助陡峭山坡的地势,狠狠地撞进了密集的人群! “啊!” “躲开!快躲开!”惨叫声,骨头碎裂声,木刺入肉的闷响瞬间交织在一起。 最前面的人被沉重的木排狠狠拍倒在地,尖锐的木刺瞬间贯穿身体。后面的人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被连锁撞倒,碾压。 就在此时,漆黑的丛林深处,骤然亮起无数点猩红的光芒。一支支火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精准地射向那些沾满了油脂的巨大木排! “轰!” “嗤啦!” 火箭触及油脂的瞬间,烈焰冲天而起!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眨眼间便将周围来不及逃开的人群吞噬。 黑虎帮地锅头,由于距离木排太近,也没能躲过。睁着一双不甘地眼睛,葬身在了火海中。 被众人保护的长官司倒是躲过一劫。 “快!散开!散开啊!”他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狂吼,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但一切都太晚了! 聚拢的人群成了火海最佳的燃料,混乱和拥挤彻底断绝了逃生的可能! 茶山会锅头看着眼前这冲天烈焰,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全完了!他们……他们竟敢放火烧山!这山火一起,风助火势,附近几个山头都保不住!这是要断了子子孙孙赖以生存的命脉啊!造孽!造孽啊!”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他彻底崩溃,再也顾不上其他,嘶声对着自己帮众的方向狂喊: “跑!快跑!带上你们的妻儿,各自逃命去吧!能跑多远,跑多远!” 喊完,他第一个调转马头,没命地朝着来路方向狂奔逃窜! 长官司此刻也是肝胆俱裂,华丽的皮袍被火星燎出破洞,脸上满是烟熏火燎的黑灰。在亲卫拼死护卫下,他勉强脱离了火海,看着身后炼狱般的景象和彻底崩溃的军心,哪里还有半分来时的威风?他赶紧嘶吼:“撤!快撤!回营!回营!” 众人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来路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大胜 山崖上,陈丘看到长官司和茶山会的旗帜在混乱中倒下。他放下望远镜,首先冲下山坡,“敌军已溃!全军出击!” “杀!” 早已在预设位置埋伏多时的铁脚帮与护卫队混合部队,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他们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预先埋伏的山坳密林中猛然冲出。 刚刚从火海中逃生,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绝望地发现,退路已被堵死! 长官司见此,强撑着从护卫中挤出来,努力挺直腰背,“你……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不成?!本官可是汉人敕封的长官司!是朝廷命官!若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朝廷的虎贲大军定会将尔等碾为齑粉!诛灭九族!”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文松手持折扇,神态从容的缓步而出,“哦?朝廷命官?大人,您不是听闻此地有汉军冒充商队,才迫不及待前来围剿的么?怎么此刻,又想搬出汉人朝廷来做护身符了?” 长官司闻言,脸色瞬间由黑转红再变白,只能强装镇定,“你算什么东西!?让罗九斤出来见我!让他出来!” 文松优雅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居高临下地道,“抱歉,让您失望了。罗锅头此刻正陪我家掌柜品茗。在下虽不才,但解决几个蝼蚁,实在无需劳烦他人。” 罗九斤确实没来。他终究无法跨过帮助汉军屠戮同族的这道坎。而苏子衿认为这点小打小闹,交给手下的人足矣。 “你,你们家掌柜……到底是什么人?!” 长官司彻底懵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们兴师动众,纠集了近千多人马,结果连对方真正主事者的面都没见到,就已经一败涂地。 罗九斤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寻常商贾更不可能拥有如此能耐!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踢到了一块无法想象的铁板! 由于两人是用彝语交流的,周围那些残存的士兵和帮众,听到文松的话,更是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哗然! “什么?!他们,他们竟然在喝茶?” “那我们死了这么多人,这,这算是什么?” “完了!我们招惹了惹不起的人……” 最后一丝士气,在这巨大的心理落差面前,彻底崩溃! 所有人都面如死灰,只觉得手中的兵器变得无比沉重。 文松将众人绝望的神情尽收眼底,知道时机成熟。他“啪”地一声合拢折扇,声音陡然拔高,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最后通牒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伴随着“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残存的士兵和帮众们纷纷丢掉了手中的武器,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般,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 长官司见此,知道自己已经回天乏术,转身想逃。陈丘早就防着他了,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便一箭射去。 等附近几个心腹反应过来,长官司也已没了气息。 解决了最后的隐患,陈丘大步走到文松身边,眼中满是激赏,“文先生,好口才!当真是字字诛心!” 他原以为少不了一场短兵相接,才能彻底他们,没成想文松轻飘飘几句话,竟让对方直接不战而降了! 文松谦逊地拱了拱手,“陈队长过誉了。若非您指挥若定,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文某纵有苏秦张仪之舌,也无用武之地啊!此役大胜,首功当属陈队长!” “哪里哪里!”陈丘连连摆手,脸上却掩饰不住一丝得意,他掂了掂手中的望远镜,“这还是要多亏了掌柜赐下来的宝贝!若非此物洞察秋毫,让我能如臂使指般掌控全局,焉能如此顺利?” 一番得体的商业互夸后,文松收起折扇,正色道:“陈队长还需辛苦一番,处理这些俘虏和战场善后。文某便先行一步,将这捷报告知大掌柜,也好让她安心。” 竹楼内,灯火摇曳。苏子衿听完文松绘声绘色的汇报,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唇角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没想到啊,松竟还有成为运筹帷幄的军师潜质。几句话便抵得上千军万马,此功不小。” 文松连忙躬身:“掌柜的,您就别笑话松了。若非陈队长已将敌军打得肝胆俱裂,溃不成军,属下这三言两语,岂能当真动摇其军心?” “胜而不骄,很好。”苏子衿含笑点头,目光转向坐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罗九斤。 “罗大哥,你瞧,苏某先前答应你,此战尽量不折损你铁脚帮的兄弟。如今,可算是兑现了承诺?” 罗九斤抬起头,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异常复杂。 震惊,后怕,感激,以及更深沉的疑虑。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干涩,“你……把制作那烟雾弹的法子,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寨子里的妇人。就不怕……我们采集毒虫毒草,反过来对付你们汉人的军队?” 他紧紧盯着苏子衿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看出一丝慌乱或后悔。 苏子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若没有长官司步步紧逼,你会主动造反?” “自是不会!我们和长官司是同族,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罗九斤明白苏子衿想表达什么,随即道: “但汉人不一样!我们与汉人之间,是血海深仇!” “放心,罗大哥。”苏子衿轻轻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在不远的将来,在这片土地上,汉人,彝人,还有其他各族,终究会不分彼此。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华夏!” “不可能!我们和汉人绝无和解!” 他们和汉人的仇恨,比那丽江水还要深!比那玉龙山还要重! 他宁可相信眼前瘦弱的人儿,能徒手杀死老棕熊,也不信汉人彝人能够不分彼此! 苏子衿没有再多言。她放下茶盏,缓缓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早些歇息吧。今日大家都辛苦了。” 苏子衿说完,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一百五十七章 收编 按照马帮世代相传的规矩,帮派争斗,胜者有权筛选俘虏。合格者,可留下收编,成为新的力量。不合格者,必须离开马场,永世不得返回。 黑虎帮的俘虏大多剽悍能战,是优质的兵源。罗九斤亲自把关,剔除了几个死忠的心腹,其余大部分都被他收编入铁脚帮。 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对改换门庭并无太大心理负担,能活命、有饭吃、跟个更强的老大,便足矣。 接下来是长官司的土兵。他们受过些基本训练,装备也相对整齐。绝大部分人也都留下了。毕竟长官司已死,树倒猢狲散,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新去处,总好过流落山林。 茶山会在最后面,所以损失最小,剩余人数最多。但罗九斤对他们却十分嫌弃。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神情惶恐。罗九斤觉得这些人毫无战力,收编进来只会浪费粮食。 但这些人在此世代居住,赶尽杀绝有违马帮的规矩,也容易埋下祸根。 罗九斤思忖片刻,走到茶山会锅头面前,“茶老倌!念在你们此番是被长官司强征裹挟,并非主谋,我罗九斤便大发慈悲,放你们茶山会一马!带着你的人,滚回你们的茶山去!若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他大手一挥,示意手下给茶山会众人松绑。 然而,那茶山会的锅头非但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嘶哑绝望: “下次?……呵呵,我茶山会……哪里还有下次啊!罗九斤!罗锅头!你赢了!你威风!可你……你怎能放火烧山啊!!!”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强烈的悲愤,手指颤抖地指向远方昨夜激战的山林方向: “山火点着容易,要想熄灭,那可要烧光好几座大山的。山里的茶树,药材,飞禽走兽……全完了!罗九斤啊罗九斤!我原以为你虽莽撞,好歹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可我万万没想到,你竟做出这等断子绝孙的事!你忘了!我们彝家人,靠山吃山!大山,才是养育我们的母亲啊!” 他捶胸顿足,哭嚎凄厉。 罗九斤被他这劈头盖脸的控诉骂得一愣,随即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 他两步冲上前,如同拎小鸡般一把揪住老锅头破烂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溜起来,狠狠往外面的空地上一掼,怒声咆哮: “老眼昏花的东西!你给老子好好睁大眼睛瞧瞧!大山在不在?!你们的茶山在不在?!” 茶山会锅头被摔得七荤八素,下意识地顺着罗九斤指的方向望去。 艳阳高照下,只见昨夜激战的那片丛林确实焦黑一片,但那焦黑之外,目之所及,依旧是苍翠欲滴的连绵青山! 他们的茶山,安然无恙地矗立在更远处,云雾缭绕,生机勃勃! “这……这……” 老锅头瞬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混合着极度的震惊、茫然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哼!”罗九斤冷哼一声,“老子早就在火场外围挖了防火带!是你们自己眼瞎没看见!老子就算烧了你个老糊涂,也绝不会去烧生养我们的大山!” 他越说越气,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老锅头一下,“赶紧带着你的人,给老子滚回茶山去!再敢啰嗦半句,老子就真带人去烧了你的茶山!滚!” “哎!哎!这就滚!这就滚!” 老锅头如梦初醒,脸上的绝望悲愤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茶山没事!大山没事!太好了!太好了!罗锅头!您是活菩萨!是山神爷派来的!我茶山会上下,永感大恩!绝不敢再与您为敌!绝不敢了!” 他忙不迭地招呼着自己的帮众,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处理完这些繁杂事务,罗九斤深吸一口气,走到苏子衿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苏子衿清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罗九斤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准备一下,明日一早,送你们上山。” 此战大获全胜,铁脚帮实力暴涨,人手充足,护送苏子衿一行人翻越险峻的山岭,已是绰绰有余。 苏子衿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含笑点头,干脆利落地应道:“好。” 然而,当铁脚帮原来的老帮众得知苏家商行即将离去的消息时,营地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汉子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妇人们停下了缝补,孩子们更是直接涌到了苏子衿暂住的竹楼前。 领头的憨娃紧紧拽着苏子衿的衣袖,仰着小脸,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夫子!夫子!您要是走了,以后谁给我们讲故事?谁教我们认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您说好要给我们讲大海的故事,还没讲呢!” 其他孩子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央着苏子衿不要走。 苏子衿蹲下身,温柔地揉了揉憨娃和其他几个孩子的脑袋,“夫子现在便给你们讲大海的故事,好不好?” “不要!” 憨娃倔强地摇头,小脸上满是执拗,“我要夫子一直留在这里,天天给我们讲故事!要是讲完故事您就要走……那我宁愿永远都不听!” 她收敛起笑容,神情变得严肃:“傻孩子。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世上,没有谁能永远陪着谁。夫子,是必须要走的。” 看着孩子们的眸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她又温和地道: “但是,夫子可以向你们保证!不久的将来,这里,就在我们的寨子里,会建起一座漂亮的学堂!就像夫子故事里讲的那样,有明亮的,能看见外面风景的窗子,有属于你们自己的书本,笔,和和课桌!还会有更多、更有学问的夫子来到这里,他们会给你们讲更多的故事,教你们更多知识!” 孩子们的眼睛随着苏子衿的描述,一点点亮了起来,憨娃却依旧紧紧盯着苏子衿,“那……夫子您以后还会来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 登山 “会的!不过,夫子可是要给你们留功课的!谁要是偷懒没学好,等夫子下次回来,可是要重重罚他的!” “啊?!” 孩子们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变成了一张张苦瓜脸。 苏子衿忍俊不禁,再次揉了揉他们的脑袋,柔声道:“好了,去玩吧。罗锅头来找我了。”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伫立在门口的罗九斤。 罗九斤其实早就到了,只是看着苏子衿和孩子们温馨的画面,不愿去打扰。 他甚至在想,如果他能够一直留在这里,那么,或许,他可以不计较他的身份! 正想着,见苏子衿注意到自己,他收拢心思,迈开大步走了进来。 “我过来是想问问,你们的那些马匹,还要不要带上山?如今帮里人手多了不少,或许……可以想想办法,试试能不能把马也一起抬上去。” “不必了。多谢锅头好意。” 苏子衿温和地道。 “我们如今打了胜仗,兄弟们在黑虎帮的寨子和长官司那里收罗了不少银钱。若你不要那些马,我便买下来。一会儿我叫人给你送银子。” 因为那夜突发的大火,马贩子没敢前来收马,苏子衿的马自然没能卖成。 “好。”苏子衿又满不在意地应了一声。 罗九斤看着她风轻云淡地模样,喉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深深地看了苏子衿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竹楼。 他刚踏出院门,几个铁脚帮的汉子便迫不及待地围了上来,“老大!怎么样?苏掌柜怎么说?” 罗九斤看了询问的人一眼,没有言语,只是径直朝前走。 “老大,你倒是给个准话啊!那长官司毕竟是朝廷敕封的,虽然是他先动的手,可人死在我们这儿……汉人朝廷要是追究下来,我们可怎么办?” “是啊老大!苏掌柜他们毕竟是汉人,拜托他跟汉军疏通疏通,或许朝廷就不追究了呢?” 几人七嘴八舌,语气急切地围着罗九斤说个不停。 罗九斤听着这些话,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不耐。 他不想深究苏子衿在汉人朝廷中究竟是什么身份地位,是否真能解决这个麻烦。 更不想求他帮什么忙! “行了!” 罗九斤猛地低吼一声,“我自有计较!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拨开人群,他不再理会众人。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送走他们!越快越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晚上苏子衿为了养足精神,早早便睡下了,鸡鸣破晓时分,队伍整装待发。 晨雾笼罩着蜿蜒的山道,将嶙峋的岩石和陡峭的崖壁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山风裹挟着晨露的湿气扑面而来,苏子衿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掌柜的,准备好了。"陈丘走过来低声禀报。 苏子衿点点头,转身对罗九斤说道:"有劳罗大哥了。" 罗九斤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便率先迈上了山道。 起初的山路还算平缓,苏子衿走得并不吃力。但随着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到最后竟只剩下一尺来宽的羊肠小道。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就是万丈深渊。苏子衿扶着湿滑的岩壁,不经意间往下一瞥,顿时双腿发软。 脚下的云雾缭绕处,隐约可见嶙峋的怪石,若是失足坠落,必定粉身碎骨。 "少爷!"紧随其后的清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手臂,"可是累了?要不要歇息片刻?" 苏子衿摇摇头,强自镇定道:"不必,我没事。" 她转头看向后方运送货物的队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几辆特制的马车被牢牢绑在一根粗壮的圆木上,每一辆车,由六名铁脚帮最精壮的汉子共同扛着。他们排成一列,像蚂蚁搬家一样在窄得仅容一人的山道上缓步前行。 更令人心惊的是,由于车身太宽,大半部分都悬在悬崖之外,全靠汉子们用蛮力保持平衡。 "这太危险了..."苏子衿手心不禁沁出了冷汗。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突然袭来,车身猛地向外倾斜,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好在汉子们反应极快,立即调整重心,险之又险地将车身稳住。 "停下!全部停下!"苏子衿再也忍不住,高声喊道。 罗九斤闻声快步折返,皱眉问道:"怎么了?" "这样抬车太危险了。"苏子衿指着那几两摇摇欲坠的马车,声音有些发颤。 罗九斤沉默了片刻,黝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掌柜的不必操心。" "怎么能不操心?"苏子衿急道,"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 罗九斤愣住了。 他自小便跟着马帮翻山越岭,见过太多同伴失足坠崖。悲伤过后,他们只会说"这是马帮人的命",然后继续上路。从来没有人,会为他们的安危如此忧心,即便是他们亲人,也只会说,他们回归了山神的怀抱。 "我们生于大山,死于大山。"罗九斤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这是我们的宿命。" "不行!"苏子衿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视人命如草芥,若是早知道这山如此陡峭,她决计不会带车翻山,可为今之计,苏子衿想了想,问道: "这附近可有平坦些的地方?" 罗九斤的眸光闪了闪,“你可是要取出藏在车里的东西?” 苏子衿一怔,随即苦笑道:"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重量不对。"罗九斤平静地说,却没有追问的意思。 苏子衿难得露出歉疚的神色:"抱歉,我没想到山路会这么险峻。" 罗九斤摆摆手:"若是只要东西,我去取来便是。再往前,路只会更窄。" 苏子衿皱眉,“这悬崖峭壁上,车子都半悬空着,你如何取东西?” “你且看着便是。”罗九斤说完转身便走,苏子衿一急,抓住他的胳膊,“罗大哥。莫要以身犯险。大不了我们退回去,到了宽敞处,把车放好再取东西。虽然会耽搁一些时间,却也不差这一日两日。” 罗九斤低头看着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纤细的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放心。"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马车,跟那几个扛车的汉子低声说了几句。汉子们闻言,齐刷刷地看向苏子衿,冲她露出一个大大地笑脸。 第一百五十九章 过夜 紧接着,苏子衿便见到罗九斤取出几根粗铁钉和绳索,手法娴熟地将绳索一端固定在铁钉上,另一端系在了自己腰间。 随后,他动作敏捷地攀上车厢。铁脚帮的汉子们默契地用身体抵住摇晃的车身,手臂上青筋暴起,却始终保持着车身的平衡。 "小心些!"苏子衿忍不住道。 罗九斤头也不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随即他钻进车厢,俯身撬开车底暗格,只见一张张印有朝廷信任的文书,和一件件官袍映入眼帘。 他眸中顿时怒意翻滚,一把抓起这些东西,发泄似地将他们一股脑地塞进了麻袋。 "接住!"他低喝一声,将鼓鼓囊囊的麻袋抛向崖道。守候多时的铁脚帮汉子稳稳接住。 "这些东西我们自己背就好。"苏子衿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罗九斤闻言,也不多说,只是示意手下将麻袋传递给苏家商行的人。便继续往下一个车厢而去。 当他发现暗格中的三眼铳时,浓眉疑惑地皱起。 这精铁打造的物件造型奇特,拿起来瞧了瞧,没瞧出什么所以然,便如法炮制地扔进了麻袋。 所有车厢内的东西全部取了出来,罗九斤完全返回时,子衿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多谢..."她轻声道。 罗九斤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对队伍喊道:"扔了车子!继续前进!" 汉子们欢呼着解开绳索,几辆已经空了的马车瞬间坠入深渊。 没了车子作为负累,队伍轻快了许多,行进速度明显加快了不少。 这条蜿蜒在悬崖壁上的小路,都是人工开凿出来的,石阶和石阶之间跨度非常大,苏子衿人小腿短,腿上又没有什么肌肉,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艰难。 还好罗九斤偶尔会让队伍停下来歇歇,走走停停,苏子衿也勉强能够坚持住,但一天走下来,她的双脚还是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仅仅凭借着毅力在死死地坚持着。 当脚下的飞鸟归巢,罗九斤下令原地过夜,苏子衿才长出一口气,放任自己的身子瘫软下去。 不过,苏子衿也不敢掉以轻心,她抓着崖壁上的铁钉,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小心翼翼地滑坐下去,甚至都不敢伸直腿。 不仅仅是她,面对这种高度,就连她带来的这些武艺超群的侍卫们,也面色发白,动作僵硬。 反观铁脚帮众人,却如履平地般从容,甚至有人悠闲地将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来回晃荡着。 "趁天还没黑,把安全绳系好。" 罗九斤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他粗壮的手臂越过苏子衿,将一条粗麻绳递给清风,"绑紧些,睡着了才不会滚下去。" 苏子衿这才恍然大悟,那些深深嵌在岩壁上的铁钉,原来做这个用的! 看着清风认真系绳的模样,她忍不住问道:"既然能在崖壁上钉铁钉,为何不修栈道?这样不是更安全吗?" 罗九斤看了一眼苏子衿,古铜色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哪有那么多银子修栈道?这些铁钉,都是我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 苏子衿默了默。 天边的太阳逐渐下落,脚下渐渐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她才又开口问道,“我们晚上就这么睡?” “你若是睡不着,可以找人说说话。”罗九斤在她身旁坐下,魁梧的身躯像一堵挡风的墙,"明日若是没有精神赶路,我背着你就是。" “罗锅头,奴自会照顾好少爷。不必罗锅头费心。”清风此时不满地插言道。 罗九斤看了他一眼,也没反驳,只是将拿出一个绳头扣在了苏子衿腰间的绳索上面,另一头,栓在了他自己的腰间,做完这一切,他将头靠向岩壁,闭上了眼睛。 苏子衿看了看铁脚帮其他的人,发现不过片刻功夫,他们竟都已沉沉睡去了,鼾声此起彼伏。 苏子衿暗暗惊诧,果然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 "少爷若是害怕睡不着,奴便陪您说说话吧?"坐在她另一侧的清风轻声问道。 “好。”苏子衿应下。 虽然腰间绑着安全带,但坐在万丈悬崖上睡觉这种事情,她觉得自己还是接受不来。 清风眸中闪过一丝喜意,“少爷想聊些什么?” 清风却突然语塞,窘迫地捶了下脑袋:"奴嘴笨,不知该说什么..." “什么都行。”她就是想要分散一下注意力,以此忽略高度带来的恐慌。 清风认真仔细地想了想,却始终不知该聊些什么,不禁懊恼地捶了一下脑袋,“奴嘴笨,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那便说说你自己吧?这么久,我还不知清风你过去的事情呢?”苏子衿道。 “奴?自小为了活命,每日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厮杀。没啥有趣的事儿,怕少爷您不爱听。” “无妨,就随便讲讲就好。”苏子衿拉了拉身上的毯子,将其紧紧地覆盖住身子。 云南虽然炎热,但崖壁上的夜风还是有些凉的。 “奴五岁时,父母双亡,奴带着妹妹流落街头,快要饿死时,遇见一个贵人,他问奴,是否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每日的饱饭。奴说,愿意。他便将奴带到了一处大山里。在那里,奴每日都要不停地训练。奴以为,只要奴每次都拿第一,便能有足够的食物,自己和妹妹便再也不用饿肚子了。但他们却将奴和妹妹分开了。他们告诉奴,当奴成为一名合格的死士时,便可以见到妹妹了……” 清风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肩膀一沉,转过头一瞧,苏子衿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脑袋歪歪地搭在了他的肩头。 他勾唇一笑,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她能够靠得更舒适些。 "然后呢?你是他家豢养的死士?他的家族很大么?"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插入。清风抬头,对上罗九斤炯炯的目光。 "与你何干!?"清风瞬间冷下脸,别过头闭上了眼睛。 第一百六十章 登顶 苏子衿醒来时,已然天光大亮。 也许是太累了,她竟然真的在悬崖之上,睡了一整夜。 清风察觉到动静,立刻递来水囊和干粮:"少爷,吃点东西吧。" 苏子衿接过水囊,冰凉的山泉水滑过喉咙,让她混沌的头脑一清。她注意到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铁脚帮的汉子们正在检查绳索和装备。 "该出发了。"她吃下半块馕饼,将剩下半块揣入怀中,便站起身,却不想双脚刚一着地,一阵钻心的疼痛便从脚底直窜上来。她身子一歪,险些滑落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肢。罗九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脚怎么了?" 苏子衿强自镇定:"没什么,我们走吧。"她试着迈步,却再次被脚下一痛,这次她死死抓住了岩壁上的铁钉,并没摔倒。 清风见状,却不由分说地扶她坐下:"少爷,您还说没事!"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苏子衿的靴子,只见苏子衿原本白皙如玉的双脚此刻红肿发紫,脚底布满水泡,有些已经磨破,渗出的血水与汗水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罗九斤浓眉紧锁:"你们带药了吗?" "有!"清风急忙从行囊中取出药瓶,动作轻柔地为苏子衿清理伤口。药粉撒在伤口上时,苏子衿咬紧牙关,疼得冷汗直冒。 包扎完毕,罗九斤蹲下身子:“苏老弟,你这样是不能再走路的。我背着你!” “奴背少爷便可!”清风用渴望地目光看着苏子衿。 苏子衿刚想点头,罗九斤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前面有段路塌方了。我等要攀爬着才能过去,你知道哪个落脚点最为坚固,背着人在陡壁上,如何最为安全吗?" 清风被罗九斤这一连串问题,问得语塞。苏子衿轻叹一声:"那就麻烦罗大哥了。" 清风虽然是她自己人,用起来方便一些,但是攀岩这种事情。肯定还是罗九斤更擅长。 罗九斤背过身去,半蹲下来,苏子衿攀上他宽阔的背脊,她的手臂刚环住罗九斤的脖颈,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以免苏老弟后面气力不足,抓不住,得罪了。" 话音未落,一条粗麻绳已经绕过两人的腰际。 罗九斤的手指灵活,动作又快又稳,使得麻绳每一圈缠绕都让她与罗九斤贴得更近一分。 当绳结最终系紧时,两人的身体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一起。 苏子衿能清楚地感受到粗布短打下面,虬结起伏的肌肉,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淡淡的汗味混合着山风带来的松木气息,钻进鼻孔,她不禁有些耳根发烫。 苏子衿连忙将头偏向一侧,假装专注地观察脚下盘旋的鹰隼。全然没有注意到,前方的罗九斤已经面红耳赤。 当苏子衿柔软的胸脯贴上他背脊的一瞬间,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脑海中猛地闪过阿娘的话:"那苏掌柜,定然是个女子假扮的!" 此刻后背那温软的、带着弹性的压迫感,分明是女子才有的特征。 罗九斤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直冲头顶,耳中嗡嗡作响,连眼前险峻的山路都变得模糊起来,整个人如踩云端,全副心神都被背后那抹柔软占据。 "罗锅头,你光站着不走,在想什么?"清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罗九斤充耳不闻,依旧呆立原地。 直到清风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罗九斤!" 罗九斤才如梦初醒,"我在想事情,你催什么催!" 他艰难地迈开步子,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会惊扰背后的人儿。 山风拂过,带来苏子衿发丝间淡淡的幽香,让他心跳如擂鼓。 这种奇妙的感觉既陌生又令人沉醉,让他既想快点结束这煎熬,又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苏子衿察觉到了罗九斤异常,以为他是顾及自己的伤势,轻声道:"罗大哥不必如此小心,我的脚已经不疼了。" 这话让罗九斤更加窘迫,他含混地应了一声,脚步却丝毫不见加快。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不知是因为负重还是因为内心的躁动。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山路,可背后那温软的触感却如影随形,让他的思绪乱成了一团。 清风跟在后面,看着罗九斤反常的表现,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不满。但碍于悬崖险路,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紧紧跟随。 队伍继续在蜿蜒的山路上前行。到了下午时分,郑和终于支撑不住,被一个铁脚帮的壮汉背了起来。 文松咬牙坚持了两日,直到双腿抖若筛糠,也被迫让人背负前行。唯有自幼习武的周炎,始终坚持着。 又走了两日,众人登上最后一道山梁。 众人站在山巅之上,脚下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远处连绵的群山如同匍匐的巨兽,城池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微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在苏子衿胸中激荡,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了。 "当真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她情不自禁地感叹。 其他人也被这壮丽景色震撼,脸上都浮现出兴奋的神色。周炎首先道:"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 "好!"文松抚掌大笑,随即转向苏子衿,"掌柜的先请!" 苏子衿心虚地别过脸:"你们来,我就不参与了。" 她穿越过来的这一年多,一直都很忙。抽空看看书,也只是在恶补经史子集,哪里会作诗了!? "那在下便抛砖引玉。"文松略一沉吟,朗声吟道: "万仞云梯接碧霄, 千峰竞秀入望遥。 商旅不畏征途险, 铁脚踏破九重霄。" "好诗!"周炎击节赞叹,"气势磅礴,正合此景!" "周兄过奖。"文松笑道,"下一个谁来?" "我来!"郑和比他们大上十多岁,性子一向沉稳,但此时此刻也被这壮阔景象激起了少年般的豪情,面容上泛起红光。 众人惊讶之余,纷纷叫好。郑和捋着胡须,缓缓吟诵: "云梯万丈接苍穹, 铁索横空渡险峰。 莫道滇南多险阻, 雄心一片贯长虹。" 掌声未落,苏子衿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的罗九斤。 他独自站在悬崖边缘,挺拔的背影如同一棵倔强的青松。山风肆意拉扯着他的衣袍,凌乱的发丝在空中飞舞,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大理 苏子衿缓步走近:"罗兄,在想些什么?" 罗九斤闻声回头,古铜色的脸庞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眼中似有万千思绪翻涌。他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平静地说道: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那边有缆绳,坐着缆车,便可平安抵达山下。" 苏子衿点点头,从袖中取出银票:"多谢罗大哥一路护送。这是苏某的一点心意,还望代兄弟们收下。" 罗九斤眉头紧皱:"大可不必......" "这是给兄弟们的!"苏子衿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手,"罗大哥万不可推辞。" 粗糙的手掌被她柔软的手心覆盖,两人一时都怔住了。罗九斤终于缓缓点头,将银票收入怀中。 苏子衿心中已有了盘算。 待得她上任之后,定要拨款修栈道、建学堂、颁新政,将这些马帮全部纳入朝廷的管辖与保护之下。 原本她来云南的初衷,只是想要躲避皇帝。给自己另谋出路,但如今到了云南,身为布政使,她便想要好好治理出一片山青水晏,让汉彝百姓也能共享太平盛世。 文松几人吟诗作赋,释放了满腔诗兴后,终于被峰顶凛冽的山风吹得冷了,周炎搓着手臂道:"掌柜的,这山顶风大,咱们还是尽快下山吧。" 苏子衿点点头,罗九斤领着众人来到缆车前,这是一架用粗藤和木板制成的简易装置,看上去摇摇欲坠,却是马帮世代相传的智慧结晶。 "坐稳了。"罗九斤亲自检查每一处绳结,他的动作格外细致,粗糙的手指在缆绳上摩挲,确认无误后才让众人登车。 缆车随着重力缓缓下滑,苏子衿的身影在罗九斤的视线中渐渐变小。 突然,他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山谷大喊:"我叫罗九斤!出生便有九斤重的九斤!"嘹亮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苏子衿在缆车上回首,朝他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早些回去。 但罗九斤的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缆车彻底消失在云雾之中。 "老大,苏掌柜他们已经远了。"身旁的小弟轻声提醒,"趁着天色还早,咱们也能多赶些路。" 罗九斤深深地望了一眼缆车消失的方向,猛地转过身去。他迈开大步,脚下的碎石被踢得四处飞溅。 他知道自己只是这穷山僻壤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靠着天生神力才在马帮混出了名堂。 他知道,他在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地汉族贵人眼中,他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蛮子。”离开了这片大山,他什么都不是。 山风呼啸,吹散了罗九斤额前的乱发。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娘抱着他,骄傲地说:"一出生就有九斤的孩子可不多,咱们九斤是独一份!" 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明明身上少了个人,应该轻松才对,可他却觉得比来时背负着苏子衿还要沉重。 "兄弟们!"罗九斤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山谷大吼一声,"唱起来!" "哎!山高路远哟! 阿妹你要慢慢走! 阿哥我在这里哟! 等风等雨等——" 歌声戛然而止,罗九斤狠狠地抹了把脸,加快了脚步。身后的小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跟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段未完的歌谣,一直延伸到山的那一边。 这边的苏子衿已然乘坐缆车抵达了山脚。 山脚下的缆车站台旁,聚集着不少人。他们一见有人下山,顿时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招揽着生意。 “老爷们,可要租车代步?”一个领头模样的汉子扬声问道。 “租。”文松上前一步,简洁地应承下来。 “好嘞!”那汉子闻言喜上眉梢,立刻转身吆喝自家帮工,手脚麻利地将一辆宽敞的马车赶至近前。 “敢问老爷们欲往何处?”待众人鱼贯登车坐定,赶车的车夫恭敬地问道。 苏子衿在车中略一沉吟,随即便道,“云南卫都指挥使府邸。” 那小贩一听这个名号,脸色骤然大变,当即慌忙地催促着自己的伙计,扬鞭策马,一路风驰电掣般将苏子衿一行人送至了巍峨的府邸门前。 临别之际,车夫甚至连车资都未敢收取,匆匆卸下乘客和随行货物,便如避蛇蝎般急急调转车头,仓皇离去。 文松几人面面相觑,不由得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苏子衿。 苏子衿却神色如常,只平静吩咐道:“去叩门吧。” 云南卫都指挥使宋潭,就是流产的那个嫔妃的父亲,是皇帝的心腹,苏子衿觉得,此人当属可靠。 “遵命!”文松领命,取出表明身份的印信,上前叩响了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房通传后不久,一位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便带着几名亲随,步履流星地迎来。 “苏布政使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万望海涵!”来人拱手施礼,声如洪钟。 “宋大人言重了,”苏子衿亦拱手还礼,“苏某初至大理,人生地疏,思来想去,唯觉宋大人处,或可托付。冒昧登门,还望大人莫怪苏某唐突才是。” “苏大人亲临,寒舍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宋潭朗声一笑,侧身相让,“苏大人,快快入内叙话。” “大人先请。” 两人并肩入府。宋府下人迅速将苏子衿带来的一行人妥善安顿。苏子衿则携文松,陈丘等几名近随,跟随都卫穿过庭院,步入客堂。 宾主依序落座。待苏子衿将随行人员简单引荐完毕,他便顺势提起方才路上的异状: “说来有一事甚奇。我等来时雇佣的车队,听闻我等欲往贵府而来,竟个个面现仓惶之色。离去时更是连车资都未敢收取。不知此中,可有缘由?” 闻听此言,宋潭神色一凝,沉吟片刻,方缓缓道: “苏大人初来乍到,有所不知。近日我卫所与当地一些土著部族间颇生龃龉,冲突频发,已致不少人命伤亡。想来那些彝族车夫心中惊惧,故而才有此异常之举。” 第一百六十二章 宋渊 “哦?”苏子衿面露不解,“带头叛乱的土司首领,不是早前已被朝廷大军剿灭平定了么?” “唉,”宋潭轻叹一声,“汉彝两族积怨日久,根深蒂固,历来摩擦便未曾断绝。苏大人甫抵云南,时日尚短,待得久了,其中情由,自然就都了然于心了。” 苏子衿察言观色,见对方似有难言之隐,不愿就此深谈,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当前云南的局势。 宋潭久镇云南,对境内情势洞若观火,加之深知苏子衿乃皇帝心腹,彼此同属一系,因而并无太多顾忌。 当下便将如今云南各方势力简明扼要地向苏子衿剖析了一番。 云南如今的局势,表面承平,除朝廷直辖的卫所、府县外,势力大致可分三股: 其一,是归附朝廷,世袭罔替的土司们。 这些土司以昆明段氏为首,赫然形成一个小朝廷。 他们根基深厚,态度暧昧,虽名义上臣服,却拥兵自重,对朝廷政令常常阳奉阴违。 其二,便是散居深山的诸多民族村寨。 他们桀骜难驯,各自为政,彼此间亦常因水源,山林,世仇争斗不休,对朝廷有着刻骨的仇恨。 这一部分人,虽然零散,但是人口基数最大。 其三,便是一些因前朝战乱,或因避祸迁徙至此的汉人豪强。 他们盘踞要津,广蓄私兵,勾结土官,亦商亦匪,势力不容小觑。 苏子衿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较。她深知云南不比江南、东广等地,此地势力盘根错节,民生未化,若想彻底治理妥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点一点做。” 苏子衿默念此理,目光沉静地望向宋潭,“宋大人高见,令苏某受益匪浅。然则,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既然苏某如今身在大理,自当以大理为始。敢问宋大人,这大理府境内,称得上气候的势力,又有几家?其根底如何?” 宋潭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凝重地放下,“苏大人目光如炬,欲治云南,先理大理,确是正途。大理府内,能搅动风云者,主要便是三家。” “其一,自然是我卫所。” “其二,便是杨氏土司府。 其祖上乃前朝敕封于此的世袭知府,虽经本朝压制,权势大不如前,然三百年根基岂是易与?族中丁口繁盛,掌控洱海,渔盐之利及苍山脚下大片良田,与山中诸多彝寨,白村关系盘根错节,影响力无孔不入。府中私兵过千,更蓄有山民死士,实为大理地面首屈一指的豪强。其现任家主杨崇礼,年过五旬,老谋深算,对朝廷面恭而心异,乃真正的心腹之患。” 宋渊说到此处,语气转冷,显然与这杨氏颇多龃龉。 “其三,则是近年趁势崛起的四海商帮。其魁首名唤赵四海,其人胆大心黑,手腕通天。数年间,竟将大理通往滇西,吐蕃乃至印度的商路牢牢攥在手中。此人以利聚众,麾下网罗了亡命之徒,乃至各族通译,组建了数支强悍的护卫商队,名为护商,实则亦商亦匪。他倚仗财雄势大,交结官府,贿赂土司,打通关节,渐成气候。其根基虽不如杨氏深厚,然行事狠辣,唯利是图,且耳目灵通,府城内外三教九流皆有其眼线,动向难以捉摸,亦是一股不可轻忽的势力。” 宋渊言毕,目光炯炯地看着苏子衿:“此三家,便是大理府内能牵动大局的角力者。苏大人欲在此地有所作为,我大理卫所,定然鼎力支持!” 苏子衿将这三股势力在心中反复掂量。卫所是她的倚仗,亦是掣肘。 宋渊是云南卫都指挥使,可统御云南所有兵权,如今他驻扎在大理卫,使得大理卫的兵力远超过其他卫所,即便如此,还有其他势力能够与之分庭抗礼,足见云南的局势混乱。 杨氏是块盘踞多年的顽石,根基深厚,想要撬动,怕是不易。 赵四海则是个难以捉摸的变数,或许,这里正是她可以着手破局之处。 不过,一切都还需暗中细细探查,方能定计。 正思忖间,宋府的管事恭敬地步入客堂,躬身禀报:“老爷、苏大人,夫人已在花厅备好了酒宴,特命小人前来相请。” 宋渊闻言,笑着起身道:“苏大人一路辛苦,犬子与卫所几位同僚也已到齐,今日特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万望赏光。” 宋渊有意交好,苏子衿自然含笑应承:宋大人与夫人盛情,子衿感激不尽,岂敢推辞?叨扰了。” 花厅内灯火通明,菜肴丰盛,弥漫着诱人的香气。宋渊的三个儿子,以及卫所的一众核心文官武将,皆已肃立等候。见主宾到来,众人纷纷上前见礼。 “末将参见布政使大人!” “下官参见布政使大人!” 苏子衿亦微笑颔首还礼:“诸位同僚不必多礼,苏某初来乍到,日后还需仰仗各位鼎力相助。” 宋渊作为主人,朗声为双方引荐:“苏大人,此乃犬子明远、明达、明理。这几位是指挥同知赵莽将军,指挥佥事孙文焕将军,镇抚周斌大人……” 众人一一上前,郑重拜见这位新任的封疆大吏,苏子衿亦从容应对,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将名字与官职暗暗记下。 主宾落座,宴席正式开始。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美酒斟满了杯盏 宋渊率先举杯,“诸位!今日苏布政使驾临大理,乃我云南之幸,更是我大理卫所之荣!老夫谨以此杯,为苏大人接风洗尘,愿大人此来,涤荡污浊,重振滇南纲纪!请!” “请!” 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苏子衿亦含笑举杯,一饮而尽:“承蒙宋大人及诸位盛情,子衿愧领。此来云南,唯愿与诸位同心戮力,上报皇恩,下安黎庶。还望诸位不吝赐教,共襄盛举!”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也放低了姿态,瞬间拉近了和众人的距离,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 宋明远作为长子,稳重地起身敬酒:“苏大人不远千里,膺此重任,实乃我辈楷模!明远敬大人一杯,愿大人此行顺遂,宏图大展!” “宋公子过誉了,令尊坐镇云南,劳苦功高,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苏子衿微笑着道。 指挥同知赵莽是个豪爽的武人,声若洪钟,“苏大人!俺老赵是个粗人,就佩服有本事的人!您能来这‘瘴疠之地’,这份胆气,俺服!往后卫所儿郎,任凭大人驱策!干了!” 说罢,他仰头饮尽。 “赵将军快人快语,忠勇可嘉!有将军此言,子衿心中大定!” 苏子衿亦爽快饮尽。 一阵寒暄之后,话题围绕着当前紧张的夷汉关系展开。 卫所的武将们对杨氏的跋扈多有微词,文官们则更关注民生与赋税。 苏子衿大多时候是倾听者,偶尔插言几句,皆能切中要害,引得众人频频点头,暗自赞叹苏子衿见识不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尽管是初次见面,双方都存着结交之心,宴席之上自是笑语晏晏,觥筹交错,一片宾主尽欢。 第一百六十三章 宋夫人 大理地广人稀,宋府的占地面积极大,苏子衿等人被单独安排了一间院子。 众人宴饮之后,苏子衿被清风搀扶着回房。却不知,众人离开后,宋夫人从花厅的帷帐后面,缓步而出。 “老爷,那苏大人既然是从京都而来,定然知晓些什么,老爷何不问问?” 宋渊不满地瞪了自家妻子一眼,“苏大人一心治理云南而来,与其说这些儿女私事,岂不是叫人笑话?!” 宋夫人闻言,满目悲戚,“老爷心中便只有您的家国大业!可曾为我们的女儿想过一丝一毫?女儿被你送去给皇帝,如今小产了。你却是不闻不问!莫非她就不是你的孩子了?” 宋渊闻言,眼中痛惜一闪而过,不过很快,他又强硬地道,“小产便小产,有什么大惊小怪地?女子小产,岂不是寻常之事!” “这岂能一样?我儿在信中已经说明了,她是被人害了的!老爷!您为陛下出生入死。如今这把年岁了,还镇守在云南。我们的女儿,却在宫中受这般委屈!老爷您能咽下这口气。可我咽不下!既然你不去问苏大人,那明日,我便自己去!” 宋夫人说着,便甩着帕子夺门而出。 宋渊只有这一个妻子,一生未曾纳妾。夫妻二人一向琴瑟和鸣,但此时,他也不禁面色变幻,“你这妇人。怎敢如此!你回来!给我回来!” 宋夫人走到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 宋渊以为自己夫人是回心转意了,神色柔和了些,刚想安慰几句,却见宋夫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走了。 这一夜宋渊睡得极不安稳,一直在想着如何劝解自家夫人,奈何宋夫人对他干脆就是避而不见,直到第二日清晨,请听到下人来报,宋夫人去寻苏子衿了。 他仓惶而起,匆匆而去。 这若是让苏大人知晓,他岂不是很没面子? 走到苏子衿的门前,刚想进去,便听到房间内,传出一阵甘畅淋漓地笑声。 宋渊面上不禁浮现出怪异之色来。 这笑声,他十分熟悉,绝对是出于他夫人不假。可自从两个女儿相继出了意外,妻子便再也没有如此畅快地笑过了! 他们在说些什么? 带着疑惑,宋渊不禁驻足倾听。 只听自家夫人笑够了又道:“苏大人,您再给老身讲讲关于娘娘的事儿。” “既然夫人爱听,子衿离京前,正好还听闻了一件关于丽妃娘娘的趣事,就发生在丽妃娘娘小产之后。” 宋渊心下一紧,生怕苏子衿说出什么不当的话再刺激到妻子。 然而,房内宋夫人的声音切带着急切地期盼:“哦?苏大人快请讲!” “话说娘娘小产之后,遵医嘱在小月子里静养,陛下也常去探望。有一日,娘娘觉得在屋里闷得慌,精神也好了些,便想着活动活动筋骨。” “可太医嘱咐了,不能见风,更不能劳累。”苏子衿模仿着太医口吻,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俏皮,“咱们娘娘多聪慧呀?很快便想出了主意。” “娘娘她清退了旁人,把长长的锦被披在身上,如此可不是就见不着风了?” 苏子衿用手比划了一下披挂的动作,模样很是滑稽。宋夫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呢?” “娘娘就让宫女敲碗口伴奏,自己披着厚厚地锦被,又唱又跳。这原本是娘娘排解烦闷的私密事儿,” 苏子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戏剧性,“可巧就巧在,陛下那日想给娘娘一个惊喜,没让宫人通传,自个儿悄没声儿地就进来了!” “啊?”宋夫人下意识地轻呼,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宫中规矩森严,若是陛下见了自家小女这般模样,岂不是要怪罪?! “陛下进来时,”苏子衿的声音带着笑意,“正将咱们丽妃娘娘瞧了个正着。” “那陛下呢?可曾…可曾怪罪玉儿失仪?”送夫人提着心问道。 “陛下?”苏子衿的语调轻快上扬,“陛下不仅没怪罪娘娘。还将娘娘从嫔妃升到了妃位。” “哎呀,这孩子!”宋夫人终于忍不住,一声带着哭腔却又无比畅快的笑声清晰地传了出来,似乎还伴随着用帕子捂嘴的窸窣声。 苏子衿也笑了,声音温润的劝慰:“夫人您看,娘娘虽在病中,却依旧能够怡然自得,陛下对娘娘也是宠爱有加,这都是您教导有方。” 房内静默了片刻,随即响起宋夫人带着哽咽又释然的笑语:“是了是了…玉儿从小就皮实,随她爹…摔了跤都不哭的…她还能跳舞,这就好,这就好…” 门外,宋渊紧绷的面部线条也柔和下来,心中那块关于女儿的阴霾,也消散了许多。不过只是片刻,他便立即想起了自己的面子。 当即,推门而入。 “苏大人,抱歉抱歉。内人不明事理,叨扰大人了!”宋渊向苏子衿施了一礼之后,又冲着宋夫人喝道,“还不快些回去!” “无妨。”苏子衿摆摆手,“爱子之情,人皆有之。宋夫人担忧远在京都的女儿,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丽妃娘娘小产确实有蹊跷。苏某不才,当时被陛下委任调查真相,倒也知晓些许内情。" “哦?”夫妇两人闻言,顿时眸光一亮。 宋夫人掐了一把宋渊,宋渊并非不疼爱自己的女儿。只是碍于脸面不好意思张口,可如今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咬咬牙,便问道:“还望苏大人能够告知。” “当初苏某和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查到此事与怀王有关。只是证据不足,无法定罪。至于怀王为何要对丽妃娘娘出手。想必宋大人应该心中明白。” 宋渊眸光一寒,“当初云南叛乱,老夫便发现其中有他的影子!可惜没有得到切实证据!” 宋渊咬牙切齿地道,宋夫人一捅宋渊的胳膊,“还不快谢谢苏大人。” 宋渊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啊!对对,多谢苏大人。苏大人远道而来,想必定然十公疲乏。便在府中多休息两日,我们夫妇二人便不打扰了。苏大人若需用度,只管让下人吩咐一声便是。千万莫见外。” 第一百六十四章 分工 送走了宋渊夫妇,清风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扉,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他转身看向坐在桌边正给自己斟水的苏子衿,忍不住问道: “少爷,咱们要在宋府住多久?” 苏子衿端起水杯,润了润干渴的喉咙,才道:“难说。云南这潭水,深浅难测,须得摸清了门道才好定行止。” “那奴先去街上采买些日常用度回来。” 苏子衿放下杯子,“不急,待会儿你随我一道去。” 清风面露不愿,“少爷您一路舟车劳顿,正该好生歇歇才是。采买这等小事,奴一人足矣,何须劳动您?” 苏子衿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去把文松他们都叫来议事。” “是。”见苏子衿神色坚决,清风不敢再劝,应声退下。 苏子衿则是从箱子里取出奏本。 如今到了大理,她需得向皇帝报备才行,对于马帮的一系列改政和拨款事宜也要启奏。 写好了奏本,文松、周炎、郑和三人也到了。 苏子衿让清风将奏本送去驿站,自己坐在了主位上。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诸位,云南的形势,昨日你们也都听到了。对于此,诸位有何看法?”“ 文松率先开口,“前朝采取一直以夷制夷的方式治理云南,这使得云南朝廷势弱,政权把持在当地手中。如今大人突然上任,如若不能肃清当地势力,上轻下重,恐怕政令难以落实。” “确实如此。”苏子衿点头,“对于如何肃清当地势力,松,可有高见?” “大人,属下以为,当多管齐下,并行不悖。大理卫虽属朝廷序列,乃我等倚仗,然其内部派系、与地方牵扯深浅,亦需摸清底细,方能如臂使指。”文松道。 周炎、郑和齐齐点头称是。苏子衿也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松所言甚是,继续。” 文松显然已深思熟虑,接着部署道:“周炎兄弟,你武艺超群,最易与军中袍泽打成一片。可借切磋武艺、把酒言欢之名,常去大理卫所走动,与各位将官攀谈结交,探听军中实情。” 周炎一拍胸膛,“可!大理卫便交给周某便是!周某定把那些将军们肚里的酒话都掏出来!” 文松颔首,目光转向郑和:“郑大人心思缜密,长于市井。烦请郑大人游走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之间,留意市井流言、物价波动、百业动向。可择些许贩夫走卒之流、暗中结交,许以小利,关键时刻,或可有奇效。” 郑和拱手,“明白!” 最后,只剩下杨氏土司府与四海商会两处硬骨头。 文松沉吟片刻,看向苏子衿:“大人,土司府乃夷人核心,排外性极强,探查不易且凶险。属下愿往。大人您身份贵重,智计无双,可坐镇后方,与那四海商会的赵四海周旋……” “不!”苏子衿断然打断。 “你有过目不忘之能,精通各族语言,更兼智计百出,你才是打入四海商会的不二人选!那赵四海用人唯才,不拘一格。你只需稍作伪装,冒充通晓各族语言、精于账目的游方通译,以其求才若渴之心,必能得其重用。此乃楔入四海商会核心的上上之策!土司府那边,我自有计较。” 文松眉头紧锁,忧虑重重:“大人!土司府皆为夷人,戒备森严,外人寸步难行。您身份特殊,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四海商会虽也龙潭虎穴,但终究是汉人为主,鱼龙混杂,尚有辗转腾挪之机……” 苏子衿唇角微扬,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文松,你忘了清风么?” 她瞥了一眼侍立的清风,“就算土司府有什么凶险,有清风在侧,护我周全并非难事。倒是你,孤身潜入商会,身边可没个清风这样的高手照应。你才更需处处小心!” 清风闻言,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文松见苏子衿心意已决,且安排周密,只得压下心中忧虑,“大人思虑周全,属下遵命!只是……大人务必多加小心!切莫亲身涉险!” “放心。”苏子衿点头应下,随即正色道,“事不宜迟,即刻分头行事。郑和,你需尽快在市井中物色安全隐秘之处,建立联络据点。在此之前……” 她看向文松,“你务必隐匿行踪,切断与我们的所有联系,静待郑和的消息,再行接头。” “属下明白!”文松肃然应道。 接着,四人又商讨了一些细节,直至万无一失,方才散去。 苏子衿起身,对清风道:“走,随我上街采买去。” 清风顿时一脸愕然:“少爷?您不是要潜入土司府探查么?这般大摇大摆地走在街头,岂非增加暴露的风险?” 苏子衿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清风的额头。 “清风啊清风,你这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谁说我要‘潜入’土司府了?你家少爷我可是再标准不过的汉人,难不成还能摇身一变,化作夷人不成?” “那……那少爷您打算如何探查?”清风更懵了。 苏子衿“啪”地一声潇洒地展开折扇,悠悠扇了两下,“清风啊!听话,咱们不擅长地事情,就不要白费力气了。” 她迈步跨出房门,清风愣了愣,赶紧跟上。 大理府城喧嚣的市井长街与京都完全不同。 街道两旁的店铺的招牌上写着各种五花八门的文字。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白族破酥粑粑的麦香、烤乳扇浓郁的奶香,新鲜山菌混着泥土芬芳、各色药材的辛香苦涩,还有远处马帮牲口带来的淡淡膻味。 行人摩肩接踵,服饰各异。有头缠布帕,背着竹篓的男女。也有穿着色彩斑斓百褶裙、佩戴沉重银饰的彝族贵妇。 也有像苏子衿这样穿着汉服长衫的行商或汉人居民,以及风尘仆仆、牵着驮马的汉子。甚至苏子衿还看到了几个外国人。 各种语言、口音交织在一起,一种异国的陌生感,自苏子衿的心底油然而生。 随着这股子陌生感,她还有些新奇。 这里的许多东西,都是她在汉地从未见过的。 还有些,在汉地极其珍贵,在此,却如同破烂一样随意摆放着。 第一百六十五章 逛街 清风紧跟在苏子衿身后半步,同样也被这繁华景象所吸引,他低声道:“少爷,人真多!少爷要买些什么?” “随便逛逛。你想买什么,直接买便是。”苏子衿扫视一圈,来到一个专卖山货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老汉,面前摆满了各种晒干的菌子和药材。还有成串的宣威火腿,色泽诱人的腊肉。 苏子衿拿起一块深褐色,散发着独特松木烟熏香气的圆饼状物,问道:“老板,这是何物?” “回客官,这是咱们大理特产的雕梅!”老汉热情地介绍,“精选本地青梅,手工雕出花纹,用红糖、蜂蜜、盐和多种香料反复浸渍、晾晒而成。酸甜可口,生津开胃,最是解腻消食!” “哦?倒是新奇。”苏子衿示意清风,“买两盒。”又指着几种品相上佳的菌子,“这些都要了。” 鸡枞,松茸,牛肝菌,这些在现代,她可吃不起! 就算在京都,卖得也不便宜。如今一问,竟然只要几两银子。 对于苏子衿来讲,这等于是花十块钱去吃满汉全席的机会。她岂能错过? 自己吃不完,还可以寄给林茹娘他们。 清风一边付钱,一边小声嘀咕:“少爷,咱们不是来探查的吗?买这么多吃食……” “探查也要吃饭。”苏子衿瞥了他一眼,语气淡然,“深入市井,了解民生所需、物产流通,这本就是我职责所在。况且,”她拿起一枚雕梅在鼻尖轻嗅,“送礼也是有讲究的。” 清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两人继续前行,路过一个专卖竹编器物的摊位。清风被几个精巧的竹篾食盒和斗笠吸引。苏子衿拿起一个编织细密、涂了桐油防水的竹篾食盒,对清风说:“这个实用,买下。再挑两顶结实些的油纸伞,雨季快到了。” 清风连忙应下,仔细挑选起来。 就在清风挑选时,苏子衿走进一家茶行。 这家茶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特有的醇厚香气。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正专注地分拣茶饼。 “掌柜的,可有上好的苍山雪绿?”苏子衿问道。 苍山雪绿是本地名茶,产量稀少,非一般人能得。 掌柜抬眼看了看苏子衿,见她气度不凡,这才放下手中活计,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精致的紫陶小罐,小心打开。 一股清冽高扬、带着山野气息的茶香顿时溢出,“这是今年明前头采,仅得三斤。客官是懂茶之人。” 苏子衿捻起几根细看,茶叶翠绿带毫,形如银针,品质确实上乘。“好茶。这一罐,我要了。你可还有多的?”她出手阔绰。 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恭敬包好。 “客官说笑了,此茶极为难得,也只有坐拥大片茶田的杨府才能有更多了。老夫能得这些,已是不易。” 苏子衿点点头,走出茶行。 她一路逛,一路买,清风跟着后面,看着手里越来越沉的包裹,终于忍不住了:“少爷,咱们这买的,也太多了吧?我身上的银子可都用完了。” “你不是要买些吃用?这怎地又嫌弃多了?”苏子衿神色一诧。 “可也没有少爷您这种买法啊?你这一趟逛下去,一下花出去平常人家,几个月的吃用了!” 还没买什么正经玩意! 这话清风不敢说,只是在心中暗道。 “那行吧。咱们打道回府。” 两人回归时,苏南正守在府门前,见二人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粮油吃用都买了吗?” “没买!”清风没好气地道。 苏南接过清风手中的东西,不禁皱眉,“不是让你去买粮油吃用,怎地买了这么多没用的东西回来?” 清风朝着苏子衿的方向努了努嘴,“身上的银子都花光了。” 苏南见此,立刻换了一副笑脸,“既然是少爷要买的,那你便收起来去吧。” 他说完,又走到苏子衿的身边,“少爷,奴觉得咱们这一大帮人,总吃宋府的也不好。便叫清风去买些吃用回来,咱们自己开火,也免得人家破费。” 苏子衿自无不可地点点头,“你带上几个侍卫陪同,自己去采买吧,我要带清风出去一趟。” 听着苏子衿又要带清风走, 苏南心底闪过一丝不甘,不过想到清风的身手,倒是乖巧地点头离去。 不过,他并没有像苏子衿说得那样带着侍卫去采买,而是写了张清单,让侍卫们自己去采买。他交代好之后,转头便气势汹汹地去寻了陈丘。 “陈大哥!我想跟你学武!” 陈丘正在院子中练剑,闻言微微一怔,“苏大人同意么?” “少爷他同意的。我在京中时,一直在跟少夫人学武。” “那让我瞧瞧你的底子。”陈丘说着,将手中的剑朝着苏南扔去。 “向我攻来!” 陈丘大喝一声,苏南也不侥幸,挽了个剑花,便朝陈丘刺去。 陈丘不躲不闪,待苏南攻到近前,一脚朝着苏南的腰间踹去。苏南顿时摔了个狗啃屎。 “再来!” 陈丘并未用力,故而苏南很快就爬了起来,抡着剑就是一个回旋。 陈丘一把抓住他的手,“啊!”苏南大叫一声,“哐当。”长剑落地。 “反应太慢!筋骨太软!底子太差!”陈丘摇摇头,“学些武艺傍身尚可,想要练出名堂。难!” “求陈大人想想法子!我一定刻苦努力!即便要承受抽筋拔骨之痛,我也在所不惜!”苏南一听,便带着哭腔跪下哀求道。 陈丘皱眉,“习武非一朝一日之功,你已经过了最佳的年岁,就算勉强习武,也不过只是三脚猫的功夫罢了。何况,你如今赫然已经是苏大人身边得用之人了,为何偏偏要受习武之苦?” 苏南一听,颓废地坐了下去,满目悲戚,“我想像清风那般,能够保护在少爷身边,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在家中担惊受怕,像个废人一样,等着少爷归来。” 陈丘想了想道,“我偶然听闻苗疆有蛊毒,闻之而色变。不过本官并不清楚,你或许可以去问问宋大人。” “多谢陈大人!”苏南一叩头,匆匆离去。 第一百六十六章 杨崇礼 苏子衿带着清风先在酒楼订了两间上房。而后,便去车行买了一辆马车,便一路穿街过巷,直奔杨崇礼府邸而去。 到了杨府门前,只见高门深院,石狮踞守,虽不及宋府威严,却透着一股盘踞多年的厚重与森严。 苏子衿以汉地行商苏瑾的名义递上拜帖和见面礼。不多时,门房便躬身引她入内。 穿过几重院落,苏子衿被引入一处陈设华贵却带着浓郁彝族风情的花厅。 她安坐片刻,便听得环佩轻响,杨崇礼搓着念珠,姗姗而来。 他身形高大,面容精瘦,一双鹰目倨傲地扫过苏子衿。 “汉地的行商?”杨崇礼在主位坐下,“既来大理行商,怎不去拜那如日中天的四海商会码头,反到我这个僻静之处来了?” 苏子衿从容起身,拱手一礼,“杨大人说笑了。苏某初来贵宝地,于情于理,自然要先来拜会此间真正的东道主。若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岂非白在商海沉浮这些年?” “东道主?”杨崇礼眉梢微挑,随即哈哈一笑,“你倒是个有见识的!不错!” “那四海商会,不过是后来的蚂蚱,就算如今蹦跶得高,论起在这大理数百年的根基底蕴,也远远及不上我杨氏一族!” “杨大人所言极是。”苏子衿顺势坐下,笑容温润,“杨氏威名,如雷贯耳。故而,苏某此番前来,有一桩大生意,想寻一位强力的靠山一同经营。思来想去,这大理境内,唯有杨大人您,最是稳妥可靠,也最有实力护得这生意周全!” “哦?是何买卖?”杨崇礼漫不经心捻起了念珠。 大理市场早已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他实在不觉得一个初来乍到的汉商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买卖。 苏子衿微微一笑,朝清风递了个眼色。 清风立刻会意,将怀中那个锦匣小心翼翼地捧上前,放在杨崇礼手边的紫檀茶几上。 苏子衿亲自打开匣盖,刹那间,厅内仿佛流溢了彩虹。 匣内静静躺着一套以七彩玻璃制成的头面,在阳光地折射下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晕。 “大人请看,”苏子衿声音平静,“若以此等成色的一套水玉首饰,在大理城中出售,大人以为,作价几何?” 杨崇礼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捻动念珠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俯身凑近,鹰目中精光暴涨,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异,细细审视着匣中之物。 “这?确是水玉?色泽如此丰富纯净、毫无杂质的水玉,老夫平生仅见!虽样式是汉家喜好,但仅凭这水玉本身之瑰丽,在大理…至少可售纹银百两一套!” “大人果然慧眼。” 苏子衿含笑赞了一句,从容地将锦匣轻轻合上,“那大人可知,制作这样一套首饰的成本,需要多少?” 杨崇礼一怔,脸上的惊异迅速褪去,换上几分被质疑的不悦。 他捻动念珠的速度加快,语气也转冷:“苏老板莫非欺老夫久居边陲,不识珍宝?这等品质的水玉,在汉地京师,一套卖上三五百两亦属寻常!大理虽近缅甸,水玉矿源较多,价格略低于汉地,但也绝非贱物!你若想做的是倒卖水玉的生意,哼,老夫劝你趁早打消念头。汉地流通的上等水玉,说不准源头便是从我们这儿流出去的!” “大人误会了。”苏子衿摇头,笑容依旧从容,“苏某这套头面,其成本……不过区区几两纹银。” “几两?!这绝无可能!” 杨崇礼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手中的念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也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苏子衿,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怀疑和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杨大人!”苏子衿眉头微蹙,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郑重,“苏某今日诚心诚意来寻求合作,骗您有何好处?既想与大人分利,难道苏某会蠢到高价买来再低价卖出,自掘坟墓不成?!” 杨崇礼胸膛起伏,鹰目如电般在苏子衿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 然而苏子衿眼神坦荡,神情笃定。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坐回椅子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几两银子?莫非,莫非你发现了一座蕴藏七彩水玉的富矿不成?!”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非也!”苏子衿再次摇头,也不再卖关子,“因为苏某掌握了一门秘术,可将沙子,通过熔炼煅烧,制成这等七彩水玉!” “沙子?!”杨崇礼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饶是他见惯风浪,此刻也感觉脑中嗡鸣,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炼沙成玉? 这与传说中的点石成金有何区别?! 水玉虽不如翡翠、羊脂玉那般价值连城,但也是实实在在的珠玉! 最关键是,沙子……这大理境内,苍山脚下,洱海之滨,何处不是取之不尽的沙子?! 这简直是…… 无本万利、足以颠覆整个玉石行当的泼天富贵!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但老辣的本能立刻拉响了警铃。 如此惊天动地的秘术,如此巨大的利益,这个姓苏的汉人,不去找同族的宋渊和大理卫,不去找那唯利是图的赵四海,却偏偏找上了他这个彝人土司? 这其中,必有蹊跷! 杨崇礼强行按捺住几乎要破胸而出的贪婪与激动,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他重新捡起地上的念珠,缓缓捻动,目光如钩锁般盯住苏子衿:“苏老板?你姓苏?” “正是!苏瑾。”苏子衿坦然拱手。 “同为汉人,”杨崇礼的声音带着试探,“为何不先去寻大理卫?那宋渊宋大人,对你们汉商,可是颇为关照啊。” 关键的问题,终于来了! 苏子衿精神一振,面上却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野心和桀骜的笑容: “杨大人果然能够洞悉人心。苏某舍近求远,寻上大人,确实……另有一番心思。” “哦?愿闻其详。” 果然如此! 杨崇礼暗道一声。 苏子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苏某不才,欲借这点沙成玉之术,取那四海商会而代之!” “取四海商会而代之?哈哈哈!” 杨崇礼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充满嘲讽意味的大笑,连连摇头,“苏老板,好大的口气!只凭你这人造水玉,或许能赚些银钱,但想撼动赵四海的四海商会?无异于蚍蜉撼树!远远不够!” 第一百六十七章 端倪 苏子衿对他的嘲笑不以为意,反而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杨大人,若您派人前往汉地稍加打听便知,这等人造水玉的秘术,在汉地也绝非人人皆可掌握的。苏某既能掌握此法,自然与朝廷,也有些渊源!” 玻璃在汉地被朝廷把控,只要杨崇礼随便问问从汉地过来的行商便可知晓。 与其让他自己查出来,还不如她自爆。 “朝廷渊源?”杨崇礼捻珠的手再次一顿,眼中精光闪烁,“那你与那宋渊可熟识?” 苏子衿神色坦然,语气带着一丝微妙的不屑,“杨大人,即便同为汉人,也分三六九等,各有山头。岂能一概而论?” 杨崇礼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前些日子那场夷汉冲突,不就是因为汉人自己内讧么? 汉人从不团结!经常和汉人打交道的他,对于这点,深信不疑。 见杨崇礼眉宇间最后一丝疑虑似乎消散,苏子衿立刻趁热打铁: “不过,这炼制七彩水玉的沙子,却并非所有沙子皆可。需得是蕴含特定的沙子才行。苏某初来乍到,对此地山川地貌尚不熟悉,这正是苏某必须寻求与杨大人合作的另一个关键原因!若论对大理的了解,放眼整个大理,除了杨家,还有何人敢称第一?” “所言不差!”杨崇礼被这顶高帽戴得通体舒泰,脸上傲然之色尽显,“这大理境内,就没有我们杨家不知晓的地界!” 他表面和苏子衿说着话,心中却是在反复权衡。 此事对他而言,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一旦确认了这点沙成玉之术的真实性,那泼天的富贵……便是他杨氏的囊中之物! 若这苏瑾有诈,到时翻脸抹杀,在这大理地界,也不过是碾死一只蚂蚁! 怎么看,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想到这里,杨崇礼脸上露出了自苏子衿进门以来最“和煦”的笑容,拍板道: “既然苏老弟诚心与我杨家合作,又如此有雄心壮志,本官定然鼎力相助!即便是踏遍整个大理,本官也会帮助苏老弟将那炼制七彩水玉的沙子,给找出来!” “如此,便多谢杨大人鼎力相助了!”苏子衿嘴角勾起一抹深深地弧度。 这便是她想要的! 想要在杨氏土司掌控的地盘上通行无阻,深入探查其根底,没有杨家人的首肯,无异于痴人说梦! 苏子衿见目的已经达成,便起身向杨崇礼告辞。 杨崇礼此刻心情大好,亲自将苏子衿送至花厅门口,又唤来管家相送。管家躬身领命,引着苏子衿主仆二人向府外走去。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便见几个侍从,簇拥着一位盛装打扮的少女进来。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穿着崭新的彝绣的百褶裙,头戴缀满银饰的花冠,显然是精心装扮过。 然而,她双手紧握,脚步虚浮,显得十分彷徨无助。尤其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藏着深深的恐惧。 仅仅一眼,苏子衿便觉得这个少女有问题!她脚步微顿,正欲再细看…… “苏少爷,这边请。” 管家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恰好挡住了苏子衿投向少女的视线,“老爷吩咐奴才务必亲自送您出府,请随我来。” 苏子衿心知此刻绝非探查良机,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颔首:“有劳管家。”便不再多看,顺从地跟上管家的步伐。 出了杨府的大门,苏子衿带着清风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巷子。坐在车辕上赶车的清风,借着调整马缰的动作,撩开车马的帘子,压低声音对车厢内的苏子衿道: “少爷,后面有尾巴,要不要……?” “无妨,是杨家的人。让他们跟着便是。”苏子衿懒懒地回了一句。 清风得了令,便不再管后面跟踪的人,转而专心驾车。 待马车驶入繁华的市街时,日头已近中天,苏子衿腹中传来轻微的鸣响,她撩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熙攘的人流和街边林立的食肆,对清风吩咐道:“时辰不早了,找家像样的酒楼停下,先用饭。” 清风应声,很快在一家名为“洱海春”的二层酒楼前勒停了马。 这酒楼生意兴隆,人声鼎沸,想必味道一定不错。 苏子衿带着清风步入大堂,在一楼角落寻了个相对清净的桌子坐下。 几乎是前后脚,一个彝族汉子也走了进来,在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张空桌坐下,看似随意,目光却不时扫过苏子衿这边。 清风借着给苏子衿倒茶的机会,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少爷,就是他!一路跟着我们。” “知道了。”苏子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彝族汉子,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随即继续点菜。 等着上菜的功夫,苏子衿听着周围人七嘴八舌地议论。 “听说了吗?吴木匠家的新妇,怀上了!” “啊?!这么快!这不是才刚刚过门么!” “就是说的,什么时候怀不好,偏偏这时候怀!哎!”那人摇摇头。 “也不知吴家会不会留下这孩子!” “嘘!小声点!这是你们能说吗?别给自己招祸!” “唉,也是。可怜呐……” “造孽啊……”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 苏子衿皱皱眉。 怀孕本应是喜事,但这些人言语躲闪,显得极不寻常。她试图听清更多,但那桌人已警觉地转移了话题。 不多时,菜肴上桌。 都是地道的滇西风味,一大盆香气扑鼻、色泽金黄的黄焖鸡,肉质紧实,香辣入口。一碟雕梅肉,酸甜解腻,肥而不油。还有一份清炒的时令山菌,鲜嫩爽滑。主食则是当地特色的饵块切片。 苏子衿每样都尝了尝,发现这酒楼的厨子果然比马场寨子里的要好上许多。 菜品合口味,加上一早的奔波劳心,不知不觉就比平时多用了些。 苏子衿觉得腹中有些饱胀,便对清风道:“时辰尚早,去街上走走,消消食再回客栈。” 两人起身离座,那彝族汉子也立刻结账跟了出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第一百六十八章 段子墨 苏子衿带着清风,在附近的几条主要商街信步闲逛。东看看,西问问。什么都要拿起来瞧瞧。 清风跟在后面,看着苏子衿只问不买,忍不住小声问道,“少爷,您怎么不买了?” 他特意多揣了银子,就是准备给苏子衿买买买的。 苏子衿在一家卖竹篾器具的摊前停下,拿起一个精巧的簸箕看了看,又放下。 “自然是要做给后面那位看的。别忘了,我如今的身份是行商苏瑾。一个初到大理的行商,第一要紧的事是什么?自然是摸清此地的物价行情!若像早上那般见什么买什么,反倒显得不专业了。” 清风恍然大悟:“少爷高明!” 一路闲逛,待到夕阳西斜,主仆二人才慢悠悠地回到了早晨预定好的客栈。 进了房间,苏子衿环顾了一圈,随手拿了个靠垫垫在身后,顺势斜靠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对清风吩咐道:“你等夜深人静之时,悄悄潜回宋府一趟。取几件换洗衣物过来即可,务必小心,切勿惊动任何人,也不能被宋府的人发现我们搬出来了。” 宋府当中有没有杨家的耳目,苏子衿不知晓,但她觉得还是谨慎为好。 “知道了,少爷。”清风应了一声,从外间搬来一张藤椅,“那奴便睡在这里,以便晚间保护少爷。” “大可不必!如今可没人会过来暗害我,少爷我安全着呢,你就安心去外间睡吧。咱们要在这里住的时日还长着了。万不能凑合了!” 上等房都是套间,外间有供奴役休息的侧间。苏子衿可不想和他睡一个房间! 清风闻言,眸色微微一暗,但还是顺从地应道:“是,少爷。那您若有事,便唤奴一声。” “嗯。”苏子衿躺在软榻上,舒适得让她有些昏昏欲睡。她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强打起精神,“清风,去端壶浓茶过来醒醒神。” “是,少爷。”清风应声,利落地转身出门。 房门轻阖,苏子衿从榻上起身,走到桌案旁。她小心翼翼地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地图。 地图上山川河流脉络清晰,城镇村落星罗棋布。 其中的区域被明确标注了归属,苏子衿的手指,在属于杨氏的势力范围,一寸寸的扫过,心中计划着,从何处着手探查。 不多时,清风端着热气腾腾的浓茶回来了。苏子衿接过茶盏,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口滚烫苦涩的茶汤,精神为之一振。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黑,对清风吩咐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回宋府吧。” “少爷,奴定当速去速回。只是您独自一人在此……千万要当心,若有任何异动,莫要硬抗,等奴回来!” “知道了,啰嗦。去吧。”苏子衿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安心。 清风这才翻窗而出。 确认清风已经远去后,苏子衿将地图重新折好,仔细藏回怀中。 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浑身不自在。 她已经好久没有洗澡了! 之前一直在林中赶路,也没条件沐浴。后来到了马场,马场的竹楼简陋,四面透风,她身份特殊,实在是不方便。 宋府也是人多眼杂的环境,她也不敢洗。 苏子衿感觉自己已经快要腌入味了,趁着清风不在,倒是可以好好沐浴一番。 她立刻吩咐店小二准备热水,店小二动作麻利,很快便将一个盛满热水的崭新大浴盆抬入内室屏风后,又备好了干净的浴巾、香胰等物,恭敬退下。 苏子衿仔细闩好门栓,这才放心地绕到屏风后。 氤氲的热气弥漫,带着皂角的清新气息,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整个浸入温暖的水中,久违的舒适感瞬间包裹全身,令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被热水融化。 她闭上眼,静静地享受着。 “吱呀!” 就在此时,一声窗棂摩擦声骤然响起。 清风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子衿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扯过一旁的宽大浴单,紧紧裹在了身上。 她堪堪遮住身体地重要部位,便见窗前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了进来。 黑衣男子甫一站稳身形,便瞧见令他血脉偾张的一幕! 氤氲朦胧的水汽中,女子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肩颈上,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落进被雪白浴单遮掩的高耸处。 绝美的面容微微泛红,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在薄薄浴单的遮掩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诱惑。 然而,那双看向他的眸子,却如同浸了寒冰的利刃,闪烁着令人心惊的锐利与杀意! 这种极致诱惑与极端危险交织的绝美,撞进段子墨的眼底,瞬间直击他心房! 他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阁下可看够了?”苏子衿冰冷刺骨的声音响起。 段子墨猛地一个激灵,迅速红着脸,移开了视线,“抱、抱歉!在下绝非有意冒犯!实乃情非得已,走投无路……” “转过去!”苏子衿不耐,带着命令口吻冷喝道。 “是是是!我这就转过去!保证不偷看!姑娘息怒!” 段子墨应声,整个人像根木桩似的原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为了表示诚意,他甚至抬起双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苏子衿迅速从浴盆中跨出,她快步走到屏风外,直到穿好了衣服,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在苏子衿换衣服的时间里,段子墨脑子飞快转动,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 听到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他赶紧放下捂着眼睛的手,但依旧背对着苏子衿,“姑娘,实在对不住!是这样的,原本在下就租住在这间房!前些日子因事外出,今日方归。谁曾想这黑心店家竟趁我不在,又将房间另租了出去!在下当真不是淫贼!绝不是有意冒犯,还望姑娘千万海涵!”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侧过半边身子,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苏子衿的反应。 然而苏子衿的脸色依旧如同覆了一层寒霜,“误闯?你莫非眼瞎,未看见此间亮着灯火?” 一身夜行人,还蒙着脸,一看就不是好人! 第一百六十九章 遮掩 苏子衿本不欲与他多言,但她一人人单力薄,想必定然不是这人的对手,不管这人是何意图,她都要稳住这人,等清风回来才行! “看见了!看见了!不过,在下不是被人追得无路可去了么!” 段子墨并不知苏子衿心中所想。 他脑袋里现在就只剩下了眼前的美人,他嘿嘿一笑,讨好着道,“既然相逢就是缘。敢问姑娘……” 正在此时…… “叩叩叩!”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段子墨的话! 段子墨脸色瞬间煞白,他一个箭步,哧溜一下钻进了床底。 临了还不忘探出半个脑袋,哀求地看着苏子衿,“姑娘!好心的姑娘!求求您了!帮我遮掩一二!只要躲过这遭,段某来日必有厚报!” 姓段? 苏子衿心中一动。 她冷冷地瞥了床底一眼,随即整了整衣襟,收敛起所有情绪,面色平静如水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客栈掌柜,他的身后赫然是几名穿着彝族服饰的官兵! 掌柜显然被这场面吓得不轻,额头冒汗,见到苏子衿开门,连忙用带着口音的官话解释: “客官打扰了!实在对不住!这几位军爷是奉杨知县之命来抓…抓一个…呃…一个淫贼*的!说是看见那贼人逃进了咱们客栈!敢问客官,您方才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闯入?” 躲在床底的段子墨显然听得懂官话,淫贼二字如同钢针扎进他的耳朵,气得他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苏子衿神色淡然,目光坦然地扫过掌柜和那些彝族官兵,缓缓地摇了摇头,“并未。在下一直在房中沐浴,未曾察觉任何异样。” 掌柜如释重负,连忙转身向官兵翻译。 为首的官兵审视着苏子衿。 一个面容俊秀,衣着整洁的汉人公子,发梢还滴着水。 他们心中的疑虑消了大半,汉人想必不会窝藏他们追捕的异族逃犯。 官兵们简单地探头朝房间内扫视了一圈,见并无异状,便不再耽搁,挥手示意前往下一间搜查。 掌柜抹了把汗,对着苏子衿连连作揖赔罪:“惊扰公子了!实在抱歉!公子您多担待!” 苏子衿摆摆手,顺势道:“无妨。在下已沐浴完毕,正好烦请掌柜安排人进来,将东西收拾出去吧。” “哎!好好好!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叫人!”掌柜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尴尬之地,立刻高声吆喝。 很快,两个店小二便麻利地进来,抬走了浴盆和剩余的水。 整个过程,段子墨在床底下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远去,房门再次关上,他才敢小心翼翼地爬出来。 此时,苏子衿已经坐到了梳妆台前。 她解开了束发的带子,任由如墨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至腰际,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湿发。 段子墨望着眼前长发如瀑、气质清冷的背影,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 他不由自主地放柔了嗓音,“多谢姑娘,伸出援手,段某铭记于心!” “叫我公子。”苏子衿透过铜镜,冷冷地瞄了对方一眼。 段子墨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眼前之人竟是穿了一身男装。 玄色的男装,将那惊心动魄的丽色遮掩了大半。却也显得尤为矜贵不凡。 他先是一愣,随即恍然。 如此绝色的汉人女子孤身在外,女扮男装确实能够更好的保护自己。 想到刚才那些官兵竟污蔑他是淫贼,段子墨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再详细解释一下自己的冤屈,以挽回自己在美人心目中的形象,便听苏子衿清冷的声线再次响起: “你姓段?昆明段氏子弟?” 段子墨心头猛地一跳,他在大理干的那些“好事”要是传回昆明家里,他爹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不不不!”他连连摆手,矢口否认,脸上堆起夸张的假笑,“公子您误会了!天下姓段的人何其多!我…我就是大理本地一个无名小卒,恰巧,恰巧姓段而已!跟昆明那个段氏,八竿子打不着!真的!” 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无辜。 苏子衿透过镜子,将他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强装的镇定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 不过他不想说,她也不再追问,缓缓站起身,转向段子墨。 “如今外面搜查已过,想必暂时安全了。你可以走了。” “段某还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曾婚……” 未等段子墨说完,苏子衿的冷眸伴随着久居上位地威压便扫了过来。 段子墨的双腿,下意识地有些发软。 明明是个小美人,他竟然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面对他母亲时的恐惧。 段子墨连忙改口,“不不,段某的意思是,段某来日好登门报答姑娘!” “若你嘴里,再吐出姑娘二字,我保证会让你这辈子永远闭嘴!”苏子衿狠狠剜了他一眼。 段子墨吓得一激灵,赶紧做了一个噤声地手势,“好好好!我不说,保证不说了!” “滚!”苏子衿很少生气,这是第一次。 眼中寒光凛冽,杀气四溢! 段子墨却盯着苏子衿的美眸,挪不开眼睛。 美人生气了,也是这么美! 她和他见过的女子,都完全不同呢! 他觉得自己的小心脏砰砰砰地跳。 真想永远这么瞧着她! 苏子衿望着眼前,一身黑行衣,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还装满了色眯眯,心里只觉心里火冒三丈! “你走不走?你若你不走,我便叫人了!叫那些官兵回来,把你给抓起来!” “好好好!我走!我走!”段子墨无奈,只能从来时的窗子又翻了出去。 临走还不忘,冲苏子衿喊道:“等我日后再来寻你!” 苏子衿原地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人真的走了,她才坐回榻上。 段子墨刚走不久,清风便回来了。看到苏子衿安然无恙,他才放下心,缓缓走到苏子衿身边。 “少爷,周大人和郑大人交代了奴一些事情,让奴转告少爷,奴才多耽搁了一会儿。” “嗯。睡吧。今日太晚了。明日再说。” 第一百七十章 巡查 清风向来醒得早,见苏子衿还在熟睡着,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完毕,下楼吩咐客栈准备了早食。 待一切安排妥当,他回到房中,如同过去的许多个清晨一样,安静地坐在苏子衿的床榻边,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初时,他被派到他的身边,清风心中还坡为不满。 他只觉得对方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然而苏子衿展现出的智慧与胆识,早已让他心悦诚服。 他觉得与有荣焉! 看着苏子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精致的侧脸,清风不知不觉竟看得有些痴了。 但多年严苛训练出的本能反应,让他在苏子衿睫毛微微颤抖时便瞬间警觉起来。他立刻收敛心神,轻声唤道: “少爷,您醒了?” 苏子衿迷蒙地睁开眸子,带着初醒的慵懒,声音微哑:“什么时辰了?” “回少爷,辰时了。”清风恭敬答道。 “不用上朝的日子……真好!” 苏子衿满足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拿起一旁的外袍披在身上。 “奴去给少爷打水净面。”清风脚步轻快地出去,很快端着一盆温热适中的清水回来。 趁着苏子衿洗漱的功夫,清风又迅速出去将准备好的清粥小菜端了进来,放在桌上。 “大人,奴怕您吃不惯本地那些口味偏重的早食,特意让他们做了些清淡的粥点和小菜。” 苏子衿坐下,拿起竹筷,一边用着早膳,一边问向清风:“昨日你回府取衣物,文松周炎他们有什么消息让你带给我?” 清风立刻正色回禀:“回少爷,两位大人已按计划顺利展开行动。周大人那边,大理卫的将官们对他并无排斥,相谈甚欢,甚至带他参观了部分军营设施。周大人已成功邀约到几位关键人物,不日将设宴进一步深交。” “宋大人对此可是知晓?”苏子衿咽下一口清粥,问道。 “知晓。但宋大人对此未加干涉,态度似乐见其成。” “嗯。”苏子衿轻应一声,表示了解,示意他继续。 清风将情况一一汇报完毕,苏子衿也刚好用完早膳。清风麻利地将碗碟收拾出去。苏子衿则起身,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棉布长衫。 当清风端着空托盘回来时,便见苏子衿已整理好衣冠,正缓步向楼下走去。 “少爷,今日我们去哪儿?”清风快步跟上问道。 “杨府。”苏子衿言简意赅。 那彝族探子昨日跟了她一整天,想必杨崇礼的戒心应降低了不少。正是深入杨氏地盘探查的好时机。 果然,这次苏子衿一到杨府,通报之后,杨崇礼很快便亲自接见了她,态度比昨日更为“和煦”。 寒暄几句后,他二话不说,唤来了一队精悍的护卫。 “苏老弟啊,”杨崇礼捻着念珠,笑容可掬,“这些人都是本地最好的猎户和向导,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有他们相助,苏老弟定能事半功倍!” 他话虽说得漂亮,但苏子衿心中雪亮。 这些护卫,半是协助,半是监视,至少要确保她这个外人不会在杨家的地盘上窥探不该窥探的秘密。 不过,越是如此严防死守,便越说明杨氏在这些土地上藏着不愿示人的东西! “杨大人考虑周全,苏某感激不尽!”苏子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欣然接受了这队人。 “既如此,他们就交给苏老弟了。本官那边还有些要事要处理,便不多留老弟了。” 听着杨崇礼下了逐客令,苏子衿识趣的拱手告辞。 出府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眼睛不停扫视着周围,却再也没见到昨日的那个少女了。 出了府门,苏子衿呆呆地站在原地。 几个护卫对视一眼,其中充当翻译地木森上前一步,学着汉人的礼节,生硬地抱拳道: “苏公子,在下木森。不知今日我们先去何处探查?” 苏子衿故作茫然地耸耸肩,摊手道: “苏某只有亲眼看到沙子,才能辨认是否合用。至于先去哪里……苏某初来乍到,实在不好决断,全凭木护卫安排。” 木森与其他几人讨论了一番,便道:“既然如此,那我等便先带苏公子去些沙子多的地方吧?” 苏子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好。” 木森又补充道:“路上崎岖不平。为免苏公子劳累,我们乘马驴前往可好?” “可。”苏子衿应下。 马驴就是骡子。 她还没骑过骡子,倒也新鲜。 一行人便骑着骡子,慢悠悠地晃荡在山路上。 苏子衿看似随意地欣赏着沿途风光。每到一处,还会好奇地向木森询问:“木护卫,那处是何所在?” 起初,木森还保持着警惕,回答得十分简略甚至含糊其辞。 但苏子衿说话十分中听,无论他说什么,苏子衿都会不着痕迹赞叹他一番。 彝族人崇尚武力,他自小体弱,虽学了官话,可以充作翻译,但依旧被人瞧不上。何曾有过这种待遇? 木森不禁对苏子衿的好感大大提升,再加上苏子衿问得十分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好奇。 渐渐地,他便放松了心神,敞开了话匣子。 除了族中机要之处,其他地方,他都颇为详尽地给苏子衿讲解了一番。 午时,日头变得毒辣起来。众人寻了一处浓密的树荫歇脚,啃了些自带的干粮,又各自寻地方小憩了约莫半个时辰,避过了最热的时辰,才又继续上路。 山路蜿蜒,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后,视野豁然开朗。咸腥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耳边传来了隐隐的涛声。一片辽阔的蔚蓝展现在眼前。 清风看着如此景象,惊讶地脱口而出:“木护卫,你们说的沙子多的地方,不会就是指……这海边的沙子吧?” 木森看到清风那夸张的惊愕表情,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有些讷讷地道:“是……是啊。这海边,沙子最多啊!整个大理,就属这里的沙子最多了!” “但海沙是不能用来烧制水玉的啊!” 木森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他赶紧转身,用急促的彝语将清风的话传达给了其他同伴。几个彝族护卫立刻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用彝语激烈地争论起来。 第一百七十一章 乞儿 “我就说!出发前应该先问清楚他们到底要什么样的沙子!你偏不听!现在好了,白跑这么远的路!” “他们是京城来的!京城连海都没有!跟他们说海沙,他们能明白吗?!” “你不是他们!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明白?!” “好了好了!现在吵有什么用!想想怎么回去交代吧!” 苏子衿在一旁听着他们用彝语争吵,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看过地图,早就料到他们最可能带自己来的就是这片沿海区域。 而这里,正是她的目的之一。 这里不仅是沙子最多的地方,更是杨家掌控渔业和海盐的核心命脉! 即便他们事先说明是海边,她也会装作不懂海沙特性,会执意前来探查一番。 听着他们争吵方向有些跑偏,苏子衿适时地打断他们的争论。 “木护卫,你们在说什么?可是有什么难处?” 为了探听他们的谈话,苏子衿装作完全听不懂彝语,一脸困惑地问道。 木森连忙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我们只是在商量……时间不早了,今天怕是来不及去别处了。不如……先送苏公子回城?明日再寻?” “既然都来了,何必急着回去?”苏子衿却摆摆手,指着阳光下泛着金光的海滩,饶有兴致地道,“虽然汉地确实没有用海沙制作水玉的先例,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万一此地的海沙别具一格,能行呢?左右都已经到这里了,不走近瞧瞧,岂不可惜?” 木森一翻译。 那个最初提议来海边的阿鲁,立刻大声附和: “对啊!京城没有大海!他们又没见过海沙,怎么知道一定不行?!说不定就能成呢!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较为谨慎的岩刚却皱紧了眉头,压低声音反对:“再往前走,可就是我们的盐场了!制盐的法子,那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秘法!绝不能泄露给外人!” 阿鲁不以为然,指着远处盐场的方向:“怕什么?我们的制盐法,常人都得学上好几年才能上手!她一个汉地来的公子哥,远远瞧上一眼,能学会什么?估计连我们在干什么都看不懂!” 岩刚和其他人顺着阿鲁的手指望去,只见盐场离他们所在的海滩中间还隔着一片滩涂。 苏子衿一行人只能远远看到盐场的大致轮廓和模糊的人影,具体的细节根本看不清。 这么一想,岩刚紧绷的神经也稍微放松了些,觉得阿鲁说的有几分道理。众人最终达成一致。 一行人骑着骡子,沿着海岸线缓缓前行。 苏子衿一到海岸边上,就被一片规模宏大的晒盐场吸引了。 洱海之滨,烈日灼灼。 一片片被整齐分割的盐田,如同镶嵌在大地上的巨大棋盘,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苏子衿只是简单地瞟了一眼盐田,便收回了目光。反而贪婪地注视着大海,迎着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现代她便住在海边,但来到这个时代,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大海。 这熟悉的气息,让她不禁有些沉醉。 几个彝族护卫看到苏子衿这副模样,又用彝语低声蛐蛐起来: “瞧她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眼睛都直了!” “肯定是第一次看到大海吧!” “我就说吧!就她这样的,还能学会咱们祖传的制盐法?估计这会儿心思都飘到海里去了!” “就是就是!我就说你们多想了!就算让她看盐田又有什么用?看瞎了也学不会!” 众人深以为然,对苏子衿也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见她对盐田没有兴趣,他们倒也不催促她,任由她贪婪地呼吸着大海的空气。 其实对于苏子衿而言,她只需这远远的几眼,便知道这杨家盐场采用的,正是典型的淋卤晒盐法! 历史课上有讲过,此法虽比煮盐法节省了大量燃料,但工序极其繁琐复杂,对经验要求极高,是需要一代代口传心授的祖传技术。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她总要做做样子,苏子衿翻身下了骡子,走到海边,随意地蹲下身,抓起一把金黄色的海沙,在手中捻了捻,又对着阳光看了看颗粒,然后状似遗憾地摇摇头,将沙子撒回海滩: “此处的沙子……恐怕不行。” 众人神色一暗,随即让木森提出返程。 木森看出苏子衿十分喜欢大海了,但在族人的连声催促下,她不得不说。 苏子衿顺从地点了点头。 见他如此好说话,木森心底反倒浮起一丝过意不去,脱口又道:“苏公子,若你喜欢海,改日我带你去别的海域逛逛。” “哦?”苏子衿眸光倏然一亮,顺势便接道:“苏某生于内陆,此前从未得见大海真容。今日一见,果然如书中所言,浩渺无垠,壮丽非凡。书中还道,海上有船,形同屋宇,不知苏某此生是否有缘得见?” 望着苏子衿那双充满纯粹向往的眼眸,木森心头念头急转。 那就只能去渔场那边了。 除了渔场,哪里还有像房子那般高大的船? 苏子衿一个京都商人,看看渔场想必也是无妨的! 何况…… 他这般崇拜地看着自己? 若他直接说不能,岂不是显得自己既十分无能?到那时,他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鄙夷自己呢? 木森几个念头过去,面上也只是沉吟了一瞬,便斩钉截铁地拍胸脯应承下来:“能!改日我单独带你去瞧!就咱俩,不带他们!” “好!一言为定!多谢木大哥!”木森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苏子衿这一声“大哥”唤得十分得体。 木森听到了这个称呼,却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看哪! 连知府大人特意交代要小心伺候、万不能怠慢的贵客,竟亲亲热热地叫他“大哥”了! 返程路上,木森胸膛挺得前所未有的高,对于苏子衿的询问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直到将苏子衿妥帖地送回客栈门口,他嘴角的笑容,都没落下。 苏子衿顺风顺水,文松那头也成功潜入了四海商会内部。 唯独郑和这边,开局就碰了个灰头土脸。 他怀揣着打通三教九流的心思,踏入了大理的暗巷。 几句话没说拢,就被几个混混揍了一顿。钱袋也抢走了! 傍晚时分,周炎带着一身酒气,踉踉跄跄地撞开小院的门。 他一眼便瞧见了鼻青脸肿地郑和,先是一愣,当即狂笑出声: “瞧瞧,瞧瞧咱们堂堂户部郑……郑员外郎!这、这出去一趟,是让哪路神仙给开光了?这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哈哈哈……猪头!活脱脱一个猪头!哈哈哈……” 郑和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被周炎这般嘲笑,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猛地转过身,“你笑个屁!我接触的那都是些什么人?蛮民!不讲理的蛮民!懂吗?老子不过多问了几句,他们嫌老子话多,就动拳头!我一个手捧圣贤书的文官,能跟这群泼皮无赖比拳脚?!” 他越说越委屈,狠狠瞪了周炎一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怨气嘟囔:“哪像你周大人,日日只需在酒桌上厮混,醉生梦死就算交差!” “放……放屁!”周炎被这话一激,酒气上涌,舌头更大了,“老子…老子那是探查!要…要是老子去,定…定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哪…哪像你这么…废物!窝囊废!”他喷着酒气,唾沫星子几乎溅到郑和脸上。 郑和也动了怒了。 他好歹比周炎年长十几岁,岂能受这醉鬼的窝囊气?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周炎的鼻子,“你喝了几口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是吧?真当自己是万人敌了?有本事,你去跟陈丘过两招!看看谁才是废物!” 周炎本就醉得五迷三道,被这一激将,酒精上头,脖子一梗,拍着胸脯嚷道:“过…过就过!老子…老子还怕他陈丘不成?!” 一直在角落安静喝茶的陈丘,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你们俩狗咬狗,少扯上我!” “扯…扯你怎么了?!”周炎仗着酒劲,摇摇晃晃地到了陈丘面前。 伸出的食指几乎戳到陈丘的鼻尖上,“来…来呀!是…是爷们儿就单挑!别…别怂!” 陈丘眼中浮起厌恶之色,他出手如电!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扣住周炎指着他的手腕,顺势一拧一压,同时右手并指如刀,快准狠地在他后颈重重一敲! “呃……”周炎嚣张的气焰瞬间凝固,两眼一翻,滑溜溜地栽倒在了地上。 这干净利落的一幕,看得郑和心头一跳,随即,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凑近陈丘:“陈大人,您武艺高强,整日在这院子里待着也挺无趣,不如明日随郑某一同上街走走?” 陈丘斜睨了郑和一眼。 他虽然被派来云南保护苏大人,但他从三品御林军副统领的职衔仍在!” 让他给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当临时保镖?简直是白日做梦! 不过,想到苏子衿的交代,陈丘随手解下腰间地令牌,扔给了郑和。 “缺打手,自己去护卫队挑!陈某乏了,不奉陪了。郑大人,请自便。”说完,他径直抬脚从周炎身上跨了过去。 郑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呵! 不就是仗着品级高、拳头硬,瞧不起他么! 等着! 我郑和偏要做出个样子来,让你们这群眼高于顶的家伙看看,老子不是废物! 他收好令牌,目光扫过地上鼾声如雷的周炎,他心头火气更盛,也学着陈丘的样子,重重地从周炎身上跨了过去。 翌日清晨,周炎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躺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睡了一夜,后脑疼得像被人敲了闷棍。 他揉着脑袋,晕乎乎地爬起来,想找郑和问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下人告知,郑大人天不亮就出门了。 郑和昨日被打了,今日便带着几个护卫,雄赳赳气昂昂地杀了回去。 那几个混混正懒洋洋地靠在墙角晒太阳,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调笑着,根本没把郑和放在心上。 直到几个铁塔般的身影堵死了巷口,他们才惊觉不妙。 郑和一声令下,巷子里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不过片刻功夫,昨日还嚣张无比的混混们便鼻青脸肿地躺了一地,哀哀求饶。 郑和从领头那个叫狗剩的混混怀里,一把夺回了自己的钱袋。掂量了一下,分量轻了大半! 逼问一番才知道,原来这群混混,本质上就是一群长大了的乞儿。 目不识丁,身无长技,年纪大了,饭量长了,讨饭却更难了。 为了活下去,只能拉帮结派,干些偷鸡摸狗、敲诈勒索外地人的勾当。 昨天盯上郑和,就是看他衣着光鲜,像个有钱又好欺负肥羊。 而抢来的钱,大部分都被他们拿去接济更小的乞儿了。 郑和听完,沉吟片刻,指着狗剩:“带路!去你们的老巢!” 狗剩一听,脸都吓白了,“贵人!是我们抢了你,我们认打认罚!求您高抬贵手!那些钱……那些小崽子们早就花掉了,真的找不回来了!您去了也没用啊!” “让你带路就带路!废他妈什么话?!”旁边的护卫一脚踹在他的腰眼上。 狗剩疼得龇牙咧嘴,知道躲不过去,只得挣扎着爬起来:“是……是……贵人请随小的来。” 郑和见到这一幕,心中升起明悟。 原来这些混混,吃硬不吃软啊! 他回忆着罗九斤地模样,高声喝道,“敢跟老子耍花样,老子弄死你们!” 果然,小混混们身子一抖,模样更加乖巧了,“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穿过几条污水横流,散发着恶臭的狭窄巷道,郑和来到一片低矮破败的窝棚区。 无数双或惊恐、或麻木、或好奇的眼睛,从破败的草席,烂木板后面偷偷窥视着他们。 郑和站在污秽的空地上,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廋的大小乞丐,并没有追问自己丢失的银子。反而手腕一抖,将钱袋里剩下的银子“哗啦”一声,尽数倒在了地上! 所有乞丐的眼睛都直了,一窝蜂疯抢地上的碎银子。 郑和静静地看着他们抢完,才道大喝一声: “听着!从今天起,你们都跟着老子混!只要你们听老子的话,好好办事,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听见没有?!” 死寂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听见了!老大!” “老大!老大万岁!” “谢谢老大!谢谢老大赏饭吃!” “我们跟定老大了!” 无论是昨天动手的混混,还是缩在角落的小乞丐,此刻都激动得满脸通红,纷纷跪倒在地,朝着郑和磕头。 对他们而言,一个肯撒钱,看起来还有势力的新老大,简直是天降的救星! 看着眼前这一幕,郑和心中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跟这些人打交道,什么圣贤道理,君子之风都是狗屁! 拳头和银子,才是唯一的硬道理! 他昨日那套文绉绉的君子之礼,简直是自取其辱。 郑和满意地点点头,“现在,你们把你们知道的,这大理城里里外外,犄角旮旯的事儿,都给老子一五一十讲清楚!讲得好,老子另有重赏!” “是!老大!”狗剩麻溜地爬起来,脸上还带着伤,却笑得无比谄媚,“老大您想知道什么?小的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什么都行!三教九流,土司衙门,街坊传闻……凡是你觉得有用的,都给老子倒出来!”郑和豪气地一挥手。 混混和乞丐们闻言兴奋地围拢过来。 “老大!城西赌坊背后是‘四海商会’的……” “老大!前街那个豆腐西施,其实是……” “老大!听说杨知府的小舅子……” 第一百七十二章 再遇段子墨 苏子衿这边在木森等人的陪同下,逛着杨氏的地盘。 几番实地探访下来,苏子衿对大理境内诸多异族的风土人情,总算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或许是与汉人杂居,交往日久的关系,这里的少数民族或多或少都显露出被汉化的迹象。 比如走婚制早已废除,如今家家户户都仿效汉人,建立起以父系为核心的家庭制度。 但当地女子骨子里那份自由奔放的本性却未完全消弭。 除了那些刻意模仿汉家风范的显贵,如杨氏,会严苛要求女子恪守闺范之外,寻常百姓家对女子的束缚并不严苛。 诸如和离再嫁、丧夫另适这类在中原足以让女子身败名裂的大事,在此地却是寻常可见。 但令苏子衿心中存疑的是,当地百姓虽口口声声奉杨氏为尊,可每每提及杨氏族人,脸上那神情却并非全然是敬畏与尊崇,反而常常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很快,苏子衿便得到了答案。 他们行至一处河滩,只见一个彝族汉子,面色难看地抱着一个襁褓,那襁褓中的婴儿显然不足月,正发着微弱的啼哭神。 汉子大步流星地朝着湍急的河水走去。他身后,年轻的彝族女子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拽着他的衣角哀求,那汉子却充耳不闻,手臂一扬就要将襁褓抛入河中! 苏子衿心头剧震,立刻勒住坐骑,偏头急问身旁的木森:“木大哥,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木森脸色骤变,眼神躲闪,含糊其辞地低声道:“许是…许是那汉子不喜这孩子吧。” 苏子衿瞬间便察觉到了他在隐瞒着什么。 “清风!救人!”苏子衿毫不犹豫,清叱出声。 话音未落,清风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噗通一声扎入河水中。幸而那孩子刚落水不久,不过片刻功夫,清风便托着湿漉漉的襁褓破水而出。 “少爷,给!”清风将呛咳不止的婴孩递到苏子衿怀中。苏子衿心头一紧,赶忙小心地为孩子拍背顺气。 “清风,快,脱了你的外衫!” 大理虽四季如春,但河水寒凉,婴儿娇弱,襁褓早已湿透。苏子衿迅速解开湿重的襁褓丢弃一旁,接过清风递来的干燥外衫,将孩子仔细裹好。 那对夫妻被突然冲出来的几人惊得呆立当场,男人看着被救回的孩子,脸上非但无喜色,反而浮起一层愠怒,只是碍于苏子衿身后的杨府侍卫,不敢发作。 女人在见到孩子获救,瞬间神色一喜,但目光触及到杨府侍卫时,又像受惊的兔子般瑟缩着躲到了男人身后。 “木大哥,”苏子衿目光如炬,“请你问问他们,究竟为何要扔自己的孩子?” “苏公子,我不是说了嘛,他们就是…就是不喜欢这孩子呗!”木森的声音更低,几乎带着一丝恳求。 而此刻,苏子衿身后那几个大理侍卫却已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 “他在干什么?” “不去找沙子,跑来管人家扔孩子?真是多事!” 其中较为谨慎的侍卫岩刚沉声问木森:“他同你说了什么?” 木森眼神闪烁,飞快地瞥了苏子衿一眼,含糊道:“他…他就是让我训斥这对夫妻,说不能扔孩子。” “哼!”岩刚闻言,脸上顿时现出怒容,“我彝族的事情!岂容他一个外人插手?!” “没错!让他少管闲事!赶紧走!”其他侍卫也纷纷附和,语气强硬。 木森夹在苏子衿坚定的目光和同伴们咄咄逼人的气势之间,一时左右为难,脸色涨红。 就在这僵持之际,簌簌的细碎花瓣,伴随着清朗中地男声自头顶传来。 “自然是因为这位壮士觉得,妻子生下的孩子,血脉不清不楚,并非他的骨肉。故而便要溺死这‘野种’喽!” 木森顿时大惊失色,厉声喝道:“树上何人?!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胡言?”那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清晰传来,“此河名为‘婴泣河’,一年到头,不知要吞噬多少无辜婴孩。苏公子若是不信,大可派人下河打捞,河底累累白骨,便是铁证!” 苏子衿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河畔一棵粗壮的古树枝桠间,悠然坐着一位年轻男子。 他身着白底暗绣金丝纹样的汉人长衫,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淡黄色瞳孔,衬着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和两道浓密飞扬的长眉,构成一张充满异域风情的俊美面容。 这份俊美,不同于楚宸的冷峻孤傲,也不同于周逸之的艳丽魅惑,更偏向一种飘逸出尘的清丽。 偏偏在这份清丽之中,又糅杂了几分玩世不恭的桀骜。 此刻,他挺直腰背,潇洒地撩开额前几缕碎发,朝着树下的苏子衿绽开一个自认魅力无边的笑容。 苏子衿看着头顶这个努力凹造型的男子,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这双独特的黄瞳,这腔带着几分轻佻的嗓音,她记得! “在下偶经此地,本想行个侠义之举,不想竟与兄台心意相通,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啊!” 段子墨优雅地翻身下树,只见他身形在空中灵巧地一旋,衣袂翻飞,姿态飘逸,颇有几分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赏心悦目感。 苏子衿却冷着一张脸,对清风道:“既然他想救,孩子便给他。” 说罢,她转身便走。 清风也毫不客气,上前一步,将还在哭泣的婴儿一把塞进了段子墨的怀中。 段子墨俊脸上的潇洒笑容瞬间裂开:“喂!等等!我…我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照顾奶娃娃?!” 他慌忙抱着孩子,拔腿就去追苏子衿。 “苏公子!苏兄!你等等我!” “清风,”苏子衿头也不回,“让这个聒噪的家伙离我远点。” “是!”清风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会点轻功就显摆得跟开屏孔雀似的,做出那副姿态,是想勾引谁?! 他身形一晃,拦在段子墨面前。段子墨足尖轻点,如游鱼般滑溜地绕过了清风。清风岂肯罢休,脚步一错,再次牢牢封住去路。 眼看苏子衿已翻身上了马驴,段子墨急了:“再不让开,休怪在下不客气了!” “哼!”清风眼中战意升腾,“正想领教阁下高招!” 第一百七十三章 再遇段子墨二 段子墨眸不再多言,只见他一手护着怀里的婴儿,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并指如剑,直点清风胸前大穴,招式凌厉狠辣! 清风反应极快,侧身避过的同时,一记刚猛的掌风已拍向段子墨肋下。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拳掌交错,劲风四溢。 段子墨身法灵动,招式奇诡,虽抱着婴儿略显不便,却依旧占尽上风。清风虽招式刁钻,招招致命,但终究没有段子墨身法灵活,数招过后,便被段子墨一记刁钻的掌影逼得踉跄后退,落了下风。 苏子衿坐在马驴上,并未着急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两人交手。眼见清风不敌,她适时出声:“行了,清风,住手。赶路要紧。” 清风虽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苏子衿的命令,狠狠瞪了段子墨一眼,才悻悻收手,快步回到苏子衿身边。 段子墨见障碍已除,立刻抱着孩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苏子衿马前,脸上又挂起那副灿烂笑容:“苏公子,幸会幸会,在下段子墨。” 苏子衿居高临下,冷冷瞟了他一眼:“此地没有多余的坐骑给你。” “无妨无妨!”段子墨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得意,“在下轻功尚可,绝不会拖慢苏公子的行程。” 苏子衿也不再理会他,一夹马腹,马驴便撒开四蹄。 一行人重新上路,段子墨果然是身法了得,虽然驴马在崎岖的山路上,走得并不快,但也比人腿要快上许多。 只见段子墨频频施展轻功,也不见有丝毫疲累,身形紧随在苏子衿的身侧,甚至还能有余力同苏子衿说话。 虽然他滔滔不绝地说上十句,苏子衿也未必能回上一句,但这显然丝毫不影响段子墨的兴致。 他一路眉飞色舞,侃侃而谈,从大理风物讲到江湖趣闻,脸上始终挂着毫不掩饰的愉快笑容。 反观清风和木森,两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清风一双锐眸死死盯住段子墨,他总觉得这男人处处透着居心叵测。 木森则是觉得段子墨占据了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他几次三番驱策着驴马,试图挤到苏子衿身侧,夺回自己的位置,奈何段子墨滑溜得很,身形微动便能轻松化解,反倒差点惊了自己的坐骑,最终只能悻悻作罢。 晌午休息时,清风与木森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占据了苏子衿一左一右的位置。 分派干粮时,两人更是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段子墨。 段子墨看着众人喝水吃东西,摸了摸自己干渴的喉咙,猛地一吹口哨。 一只神骏的鹰隼,便从天际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了段子墨的手臂上。 段子墨亲昵地抚了抚鹰隼光亮的羽毛,凑近它低声耳语了几句。那鹰隼旋即振翅高飞,迅速消失在众人视野之外。 目睹这一幕,木森眼中掠过嫉妒,随即撇撇嘴,酸溜溜地低声道:“切!装模作样给谁看?还真当那扁毛畜生能听懂人话不成?” 对于身边这三人之间的硝烟,苏子衿恍若未觉。 她神色平静地接过清风递来的干粮,就着水囊,正待小口小口的吃着。不料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快如闪电地将她手中的饼子一把夺过,远远地抛进了草丛! “这等粗粝之物,如何能入苏公子的口?”段子墨笑容灿烂,“苏公子稍待片刻,我的鹰儿,我让我的鹰儿,去给我们取些像样的吃食来!” 木森立刻反驳,“苏公子,别信他!我只听闻昆明的白族擅于御兽,可没听说旁人也有这本事!” 说着,他忙不迭地将自己手中的干粮掰下一大半,殷勤地递向苏子衿,“苏公子,吃我的!” “木大哥,你吃吧。我这儿还有富余的干粮。” 不等苏子衿,清风便抢先拒绝道。 见此,木森只能失落地收回了自己的那半块馕饼。 正在此时,天际再次传来熟悉的鹰唳。 方才飞走的鹰隼去而复返,双爪之下赫然抓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它稳稳地将食盒放在段子墨面前,骄傲地昂了昂头。 “好鹰儿!干得不错!”段子墨眉开眼笑地夸赞了一番爱鹰,然后志得意满地拎起食盒,径直走到苏子衿面前。 食盒打开,层层叠叠的精致小碟里面盛放着各色香气扑鼻的美味佳肴,最底层,还嵌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壶,里面盛满了色泽如红宝石般瑰丽的液体。 “苏公子,这是西域来的上好葡萄酒。” 段子墨动作优雅地斟满一杯美酒,又递上一双银箸,“再尝尝我们白族特制的乳扇,你们汉人尝过都说好呢!” “有劳段兄费心了。”苏子衿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方才她已经问过清风,清风十分笃定地表示,并未发觉这几日有可疑之人尾随! 可眼前这个姓段的,不仅能够精准地与她偶遇,还一口道出她姓苏! 她记得,她可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姓苏! 由此可见,他绝不像表面表现出地这般单纯无害! 如今身处异族之地,孤立无援,孤立无援,若他不过分地话,倒是可以结交一二。 不过…… 苏子衿看着段子墨那副热络过头的姿态,心底打定主意,必须找个机会跟他说清楚!以免他总是对她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苏子衿心念电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了段子墨递来的银箸。 木森见段子墨竟真的驱使鹰隼送来了如此丰盛的餐食,脸上写满了震惊。 但震惊很快被戒备取代,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段子墨厉声质问: “你是白族人?!不对!你姓段……莫非你是昆明段氏的人?!你们段家的人,鬼鬼祟祟跑到我们大理来做什么?!还穿着汉人的衣服装模作样!你们段氏不是一直嚷嚷着要脱离朝廷,自立门户么?怎地又转过头来,与汉人称兄道弟了?” 段子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与不屑,他睨了木森一眼,如同在看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我段氏行事,何须向尔等解释?!” 木森这几日被苏子衿一声声“木大哥”叫得飘飘然了,此刻再次直面段子墨这种毫不掩饰的鄙夷,瞬间怒发冲冠,就要冲上去理论。 第一百七十四章 再遇段子墨三 “木大哥!”苏子衿的声音适时响起,“你莫要与他计较。他这做派,一看便知是背着家中长辈偷偷溜出来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罢了,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段子墨闻言,立刻摆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苏公子……你怎能如此看我?我的心都要碎了……” 苏子衿不为所动,“你是不是纨绔子弟,我无从知晓。但你若想继续留在我这支队伍里,便需谨记一条规矩,那就是不得与我队伍中的成员发生争执。否则,就请你自行离开。” 段子墨脸色顿时一苦。 但看着苏子衿严肃的神情,深知她不是在开玩笑。 几日不见美人,他早已思之如狂,如今好不容易才混到她身边,他岂能甘心就此被赶走? 段子墨纠结了一瞬,最后耷拉下脑袋,闷闷地点头应承:“我知晓了。” 众人用过了午食,一如往常般在树荫下休憩。 段子墨怀中婴儿,却突然哇哇大哭了起来,段子墨顿时手忙脚乱地冲到苏子衿面前,“苏公子,这…这如何是好?” 苏子衿垂眸瞧了瞧啼哭不止的婴儿,那孩子小脸通红,眉头紧皱。“应是饿了。叫你那只鹰隼,再去取些羊乳或牛乳来,最好能有喂食的器具。” “好!我这就去!”段子墨忙不迭地将啼哭的婴儿往苏子衿怀里一塞,转身就去召唤他的鹰。 说来也怪,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孩一落入苏子衿的怀里,却是不哭了。 他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朝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看,这小家伙多喜欢你。”段子墨见状,忍不住笑着打趣。 苏子衿却没有回应他的调笑,反而微微蹙起了秀眉,“不对,这孩子身上发烫,怕是起烧了。” “起烧了?那…那该如何是好?”段子墨眼中的笑意瞬间被焦急取代,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步,紧盯着苏子衿怀中的孩子。 捕捉到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急色,苏子衿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这人似乎并不坏。 年头在苏子衿心中一闪而过,她抬眼看向木森:“木大哥,今日便早些返程吧。寻找沙子之事,明日再继续。” 木森立刻点头:“苏公子说得是,孩子要紧。我们这就护送苏公子回客栈!” 然而,队伍中其他几个杨府侍卫听闻苏子衿竟要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弃婴提前结束行程,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明显的不满。 加上一连数日奔波毫无所获,他们心底已经对苏子衿生出了几分怀疑,对待苏子衿也不再像起初时那般恭敬。 此刻毫不掩饰地朝着苏子衿甩个臭脸,嘴里嘟嘟囔囔地扬鞭而去。 “喂!你们等等!回来!我们还需送苏公子回客栈呢!”木森急得大喊。 他试图阻拦,但那几人充耳不闻,木森尴尬又无措地站在原地,脸色涨红。 苏子衿对此却并不以为意,“木大哥,你也随他们去吧。若只你一人留下陪我,回头杨大人问起,你也不好交代。” “苏公子……这……”木森心中挣扎,脸上写满了难为情。 “无妨的,木大哥。”苏子衿给了他一个温和的浅笑,“我身边有清风,段公子也在。你且去,莫要为难。” 看着苏子衿坦然的笑容,木森愧疚地点点头:“那…那好吧。苏公子多加小心,我们明日客栈再见。” 待木森离开,段子墨立刻一屁股挨着苏子衿坐了下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喂,苏兄……不对,你其实不叫苏瑾吧?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苏子衿心头一凛,猛地侧头,“段子墨!不该说的话,你最好一个字也别说!” 她的眼神若有似无地扫过不远处侍立的清风。 若这家伙嘴里没个把门的,把自己是女子的事情说出来,她岂不是完蛋了! 清风可是皇帝送的人! “好好好!不说不说!”段子墨眼珠一转,又道: “那……河边那对夫妻的事儿,你想不想知道真相?这事儿在我们段氏不算什么秘密,可对你们汉人来说,怕是闻所未闻呢!” 苏子衿神色稍缓,微微颔首:“若段兄愿意不吝赐教,苏某自是愿闻其详。” 段子墨见她态度转变,立刻又兴奋起来,俊脸上扬起一抹坏笑,竟将半边脸凑到苏子衿面前,“那你,亲……”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段子墨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打断。 他的整个人都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半边俊脸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红印。 他捂着脸,错愕地瞪大了那双漂亮的黄瞳,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子衿。 然而苏子衿却一脸淡定,她若无其事地抬手指了指段子墨身后:“段兄,你的鹰回来了。赶紧抱着孩子去喂奶吧。” 说着,她极其自然地将怀里的婴儿塞回段子墨的怀中。 不等段子墨反应过来,苏子衿又迅速补充道: “段兄轻功卓绝,想必我们先行一步,段兄也是能轻松追上的。苏某便在客栈,静候段兄归来,再听段兄细说。”她利落地翻身上马。 段子墨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捂着脸,脑袋还有点懵懵的。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并不觉得愤怒。 但听到苏子衿把麻烦事丢给自己,她却先走了,一股委屈顿时涌上心头。 可转念又听到她说,她在客栈等他,他那点委屈瞬间被火热代替,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苏兄你且放心!我不会让你久等的!” 等段子墨回过神来,苏子衿已经策马扬鞭,跑得远了。段子墨只能对着苏子衿的背影大声喊道。 苏子衿对他招了招手,示意她知道了。 她以为她至少能够清净一阵子了,但当她带着清风返回客栈时,却惊讶地发现段子墨竟已好整以暇地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正悠闲地品着茶。 他怎么这么快! 她想清净一会儿,如今看来却是不能够了! 苏子衿暗道。 段子墨却是笑吟吟地走到她的面前,“苏兄,我说话算话吧?段某说不会让苏兄久等,便一定不会让苏兄等!” 苏子衿心中无奈,却也只能认命地道:“段兄,请随我上楼吧。” 第一百七十五章 约法三章一 段子墨扬起灿烂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跟着苏子衿上了楼。 进了苏子衿的房间,清风虽满心戒备,还是默不作声地奉上了热茶。 苏子衿在主位坐下,“孩子呢?”她问道。 段子墨在她对面的椅子落座,姿态放松,却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苏公子放心,我办事利落,已将孩子送到城中最好的医馆安置了,大夫说只是受了风寒,好生将养着便无碍。” 话音未落,他身体已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黄瞳毫不加掩饰地锁定了苏子衿的脸庞,“苏……” 苏子衿心头警铃大作,立刻沉声截断:“清风,你去门口守着。我有要事,需与段公子单独详谈!” “是,少爷。”清风的声音绷得紧紧的,纵有万般不愿,但也只能恭敬应声。 他威胁似地剜了段子墨一眼,才退出门外。 房门合拢,段子墨双眸中瞬间爆射出如同实质般的精光。 炽热滚烫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侵略性。 苏子衿何曾被人用这种赤裸到近乎亵渎地眼神冒犯过? 一股怒火混合着强烈的羞辱感猛地冲上她的头顶,苏子衿再也无法忍耐,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冷冽,“段公子!请收起你那精虫上脑的死样子!” 段子墨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一脸地天真无邪,“精虫?是什么虫?大理可没这种虫。” 苏子衿瞬间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不生气! 不生气! 她跟一个无知的古人计较这些做什么! 苏子衿一顿自我开解之后,无视段子墨依旧炽热得能灼伤人的目光,重新端坐好,强迫自己冷静。 “段公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我们之间是不会有结果的!你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 段子墨闻言,脸上那点子茫然瞬间被灿烂地笑容取代,“无妨无妨。你们汉人有句诗说得好,“为伊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 “停!”苏子衿果断打断他的歪诗,“苏某的意思是,我们之间,不会,也绝无可能,有任何超出正常交集之外的瓜葛!请你死了这条心!” 她定定地看着段子墨,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无比,语气郑重果决,只希望他能够明白自己的决心,知难而退。 然而段子墨却是一脸的满不在乎,甚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你不试试,又岂能知晓段某并非你的如意郎君?” 说着话,他竟拉着椅子,贱兮兮地向苏子衿靠近。 苏子衿心下一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脚就朝段子墨踹去! 这次段子墨早有防备,反应快如闪电,一把就精准地抓住了苏子衿踢来的脚踝! 更过分的是,他竟然顺势将她的脚轻轻搁在了自己的大腿上,还故意摩挲了一下她的脚腕,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原来……苏公子喜欢这种调调?” 脚踝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和那轻佻的话语让苏子衿瞬间面红耳赤,又惊又怒:“你……你放开我!” “哎呀,”段子墨不但不放,反而握得更紧了点,笑得更加得意,“我爹可是教过我,女子说‘放开我’的时候,意思往往就是‘不要放开’!” 苏子衿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腿,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 眼看着段子墨那只不安分的手,正顺着她的小腿曲线暧昧地往上滑去,陌生的触感和强烈的危机感让她心中惊惧交加,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范,当即破口大骂: “淫贼!登徒子!你怎可如此……你若再不放开我!我就把那天晚上黑衣人的身份,统统告诉杨知府!让他看看昆明段氏的人,是个什么货色!” “好好好!我松手!我松手!” 段子墨一听,立刻松开了钳制,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不过嘛,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让我在你身边呆三个月!” 汉人女子嘛,就是比他们族里的姑娘要矜持害羞些。 但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凭他段子墨的风采魅力,定能让她芳心暗许,到时候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凭什么让你这个淫贼呆在我身边?”苏子衿迅速收回脚,退开一步,双眸喷火,恨不得用眼神把他烧出两个窟窿。 这家伙就是个滚刀肉,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那种! 让他跟在身边,无异于在身边埋了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啧,”段子墨挑了挑眉,抛出了诱饵,“你不想知道河边那对夫妇为何狠心扔孩子了?这事儿背后,可是藏着一个惊天秘闻哦!而且,跟你的目的,说不定关系匪浅呢!” “你怎地知晓我的目的?你究竟还知道了什么?”苏子衿眸光一眯,危险地盯着他。 段子墨耸了耸肩,一脸地无所谓,“我也不知道什么啊!我只是觉得你刻意接近杨府,肯定所图不小!” 对于他这一番话,苏子衿是半个字也不信。 但她又不能奈何对方什么,只能苏子衿扭过头去,强作镇定:“我自己会查!只要你不捣乱就好!” “那好吧!”段子墨摊开手,“条件你开!只要让我留下三个月,什么都好说!” 苏子衿狐疑地看着他。 按说,她也是到达大理不久。段氏不可能这么快就收到消息,派人潜伏在她身边。何况若昆明段氏,真的有心潜伏,也不会这么早就暴露身份。 这应该只是巧合。 苏子衿盯着他看了几秒,脑中飞快权衡利弊。这家伙身份特殊,武功高强,消息灵通,若放任不管,或许会坏了她的计划。留在身边反倒安全些。 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好!就三个月!三个月一到,你立刻给我滚蛋!而且,这三个月必须约法三章!若有违反,也要立刻滚蛋!除此之外,你还必须无条件为我做三件事!” 苏子衿甚至狮子大开口,但段子墨饶有兴致地坐直了身体。 “哦?说来听听。” 第一百七十六章 约法三章二 苏子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肃:“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我的真实性别。包括……” 她顿了顿,目光瞥向紧闭的房门,“我的贴身侍从!” 段子墨眸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个兴奋地弧度: “原来……连你的贴身侍从,也不知道啊?啧啧啧,如此说来,我段子墨岂不是苏公子心中,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他故意把“特别”两个字咬得极重。 苏子衿狠狠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的胡言乱语,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许跟我的人吵架!这一点我之前已经说过,再强调一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许轻薄我,动手动脚更是绝对禁止的!” “好!没问题!”段子墨答应得异常爽快,拍着胸脯保证,“这三件,我段子墨保证都能做到!那么,你要我做的三件事呢?现在就可以说!” 苏子衿看着他,“第一件事,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杨氏的所有重要情报,事无巨细,全部告诉我。其余两件,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说!” “一言为定!”段子墨眼中笑意更深,爽快地伸出手掌,举在半空。 见苏子衿迟疑不动,他促狭地笑道:“击掌为盟,立下契约,这……总不算动手动脚吧?” 苏子衿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在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掌上快速地拍了一下。 段子墨看着自己被她拍过的手掌,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苏公子爽快!我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苏子衿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微凉的茶水小口抿着。 和段子墨定下约法三章后,她紧绷的神经明显放松了不少。 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这个登徒子再对她做出什么。 段子墨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一双黄瞳亮得惊人。 他缓缓问道:“如果……三个月后,你爱上我了,那可怎么办?” “噗!” 苏子衿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她呛咳了几声,用手帕狼狈地擦拭着嘴角,抬眼看向段子墨,“你大可把心放进肚子里!这种事情,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发生!” “嘿嘿,”段子墨却毫不在意她的反应,反而笑得更加开怀,“那可说不准哦!缘分这东西,玄妙得很呢!” 他对自己这该死的魅力,十分信心呢! 苏子衿实在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半句口舌,直接切入正题,“好了,闲话少说。现在,把你所知道的,关于杨氏的一切情况,都详细说说吧。” 段子墨也不矫饰,直截了当地道: “在彝族的传统里,少女的初夜权,乃是神明的专属。普通男子若胆敢玷污少女的贞洁,必遭神明降下灾祸严惩。因此,彝族自古便传承着将初夜权让渡的传统。最初,是由族中德高望重的祭司代行神明之权。后来……” 段子墨的语气带上了冰冷的嘲讽,“杨氏一族渐渐坐大,自封为神明行走人间的使者!可杨氏所为,比之昔日的祭司更为酷烈。若是姿色平庸的少女,熬过一夜便能归家了。但若稍有几分颜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便要被囚禁于杨府深处,承受足足七日非人的折磨凌辱!更有甚者,不堪摧残而香消玉殒,或是被逼至疯癫的,也绝非罕见。” “奈何杨府势大滔天,更有汉人官府在旁虎视眈眈,彝族百姓纵有万般愤恨,也只能将怒火深埋心底,敢怒不敢言。唯一能做的,便是偷偷将那些血脉存疑、难以判定的婴孩……沉入河底。” 听到这里,苏子衿心中猛地一震,一个残酷的念头浮上心头:“所以那日,我在杨府偶然撞见的那个少女,其实是……彝族的新娘?” “嗯。不错。”段子墨肯定地点点头,“你不必担心她了。那姑娘确实颇有几分动人之处,未免落入姓杨的禽兽手中惨遭蹂躏,我已出手助她……” 看着苏子衿的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而怪异,段子墨心头一跳,连忙摆手解释: “喂!你可别误会啊!我纯粹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她若真落到杨崇礼那老匹夫手里,下场定然是生不如死!与其如此,还不如与我春风一度。毕竟……” 他脸上竟浮现一丝自得,声音也压低了些许,“我还是很懂得如何取悦女子的。你不知晓,当时我……” “打住!”苏子衿果断抬手制止,“你无需同我讲细节。你只需继续讲杨氏的秘辛便可。” “哦……”段子墨碰了个钉子,神色略显暗淡了一瞬,旋即又打起精神,继续道: “彝族人内部有着极其森严的等级分划,杨氏便是高高在上的黑彝,凌驾于所有彝人之上。杨崇礼指派给你的那些侍卫,皆属白彝,天生便需听命于黑彝主子。而在白彝之下,” 段子墨的语气变得沉重,“还有最为卑贱的娃子。娃子可被所有彝人随意打杀买卖,世世代代,皆为人畜。每当彝族人遭遇疾病、灾祸或厄运,娃子便会被推出来作为活祭品,献祭于神明或祖先。上一代杨氏家主杨天霸死时,更是一次殉葬了十万娃子!” 他看向苏子衿,眼神意味深长,“若你他日有意撼动杨氏根基,这些娃子……或许会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助力。” 苏子衿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她早已密令郑和,通过不同渠道,暗中分批收购彝族的娃子了。 随着段子墨抽丝剥茧般的讲述,笼罩在杨氏头顶的神秘面纱被彻底揭开,其统治的根基与黑暗直令苏子衿暗暗咂舌。 她凝视着段子墨,“段公子,你应当……不止是段氏一个普通子弟吧?” 有些秘闻,明显触及杨氏核心机密,即便是寻常的杨氏嫡系子弟也未必能知晓得如此详尽透彻,更何况他一个外姓人? “这……”段子墨眼睛一亮。 他身体前倾,脸上挂起那副玩世不恭却又灼热非常的笑容,“算你提出的第二个条件么?了解我,然后……爱上我?” “……”苏子衿:“当我没问。” “好吧!”段子墨耸耸肩,倒也不纠缠,转而看了看窗外渐染的霞光,“聊了这许久,不知不觉已是黄昏。苏公子,晚上想吃什么?” 不等苏子衿回答,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不如……我带你去尝尝大理最负盛名的百花宴?这可是独此一地的风雅。” 百花宴? 苏子衿心中微动。 她前世便知晓,大理乃风花雪月之地,食花之风源远流长。以百花入馔,既是风雅,亦是传统。 左右闲来无事,倒是可以见识一番。她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好。” 第一百七十七章 蝴蝶泉 两人乘坐马车,一路穿行在暮色渐染的官道上,最终在苍山脚下停驻。 清风勒住缰绳,忍不住疑惑出声:“少爷,咱们不是刚从苍山回来么?怎么又折返至此了?” 段子墨从马车内撩开帘子,目光冷冷地扫过清风,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倨傲,“做奴仆便该谨守本分,主家的行止去向,岂是你能随意置喙的?” 清风满脸不屑,嗤笑一声:“少爷不过是发善心收留你三个月,你还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车厢内,苏子衿听着两人唇枪舌剑,轻咳一声打断:“段公子,你下不下车?不下便让开,莫要挡路!” “下,自然下!” 段子墨一听到苏子衿的声音,立刻换了副面孔,动作敏捷地跳下车辕,随即转身,优雅地朝车内伸出手臂,“苏公子,请……” 苏子衿瞧也不瞧他伸来的胳膊,利落地自己跃下马车,站稳后环顾四周。 苍山暮霭沉沉,并无烟火人家,不由问道:“段公子,此地荒僻,可不见食肆踪影。” “那是因为我们还未抵达真正的所在。” 段子墨话音未落,手臂已如电般伸出,一把揽住苏子衿纤细的腰肢,足下轻点,竟带着她腾空而起! 苏子衿猝不及防,惊怒交加:“段子墨!你胆敢违背约法三章?!” “非也非也!”段子墨身形在半空中几个起落,声音带着笑意,“那处地方位于山腰,距离山脚甚远。若是苏公子徒步攀登,只怕月升中天也未必能到。在下此举,免公子辛劳,又省却时辰,岂非两全其美?” “不必!若时间不及,改日再来便是!苏某不怕劳累,速速放我下去!”苏子衿地声音冰冷。 “这样啊……”段子墨故作沉吟,身形一转,轻盈地将苏子衿放置在一处陡峭悬崖之下。 此处山壁向内凹陷,呈险峻的Z字形,猿猴难攀。 “苏公子请看,崖顶之上,便是百花宴所在。公子若执意步行,段某绝不敢阻拦。”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脑袋凑近苏子衿耳边,温热的气息裹挟着若有似无的花香拂过她的耳廓。 苏子衿顿觉耳根一热,慌忙后退半步。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暴怒的厉喝:“姓段的!你想把少爷掳到哪里去?!” 清风目眦欲裂,长剑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段子墨后心! 段子墨身形微晃,如同鬼魅般轻松避开这凌厉一剑,旋即转身看向苏子衿,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苏公子,这可是你的奴才先动的手。若在下不小心将他打残了,你可不能怪我下手太重!” 苏子衿深知清风绝非段子墨对手,立刻出声喝止:“清风!回来!” 清风虽不甘,也只能愤愤然收剑入鞘,眼神如刀般剜着段子墨。 段子墨这才又笑吟吟地踱到苏子衿面前,“苏公子,山路险峻,还是让段某带你上去吧?省时省力。” 苏子衿抬眼望Z字形绝壁,心知就算自己精通攀岩之术也绝难登顶。 这厮分明是故意的! 她冷冷剜了段子墨一眼,转身便走:“不必了!清风,我们走,回客栈!” “哎哎!等等……别走啊!” 段子墨脸色一变,急忙追上前去,“莫要这般绝情嘛!你不想我抱着飞,我们还有其他法子可上去的!何必动气?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当如这苍洱般宽广才是!” 见苏子衿脚步不停,他脱口而出:“这样!我送你一头大象!全大理最神骏温顺的象!你别生气了可好?” 苏子衿的脚步一个踉跄,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送金送玉送珠宝的见多了,头一回听说有人送大象的! 见苏子衿有反应,段子墨立刻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继续道:“从小便由象奴精心调教的,通人性,温顺又听话!你若骑着它招摇过市……不,是巡游街巷,保管让整个大理城的人都羡慕得眼珠子掉出来!” 苏子衿想象了一下自己骑着大象在大理街头接受万众瞩目的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果断拒绝:“……不必了。” 段子墨以为她还在生气,连忙放软语气认错:“我错了,我保证下次不敢了,好不好?别气了!” 他眼珠一转,指向崖壁,“你看,我们有缆绳!” 他嘬唇发出一声清越口哨。哨音刚落,崖顶立刻垂下一条粗壮的缆绳,绳端系着一个巨大的藤编箩筐,稳稳当当地悬停在离地数尺之处。 苏子衿看着那箩筐,脚步顿住,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我想要你那只能送信的鹰隼。” 段子墨闻言,果断摇头:“我的‘疾风’不行。鹰隼性烈忠贞,一生只认一主。若遭遗弃,宁可绝食撞壁而死,也绝不会另奉新主。” 他话锋一转,眼中带上几分得意,“不过,我可以送你一只刚离巢的雏鹰!由我亲自教你如何喂养驯化。待它羽翼丰满,翱翔天际之时,定能如我的疾风一般,成为你最忠实的信使!” “好。”苏子衿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段子墨被她这昙花一现的笑容晃得呆了一瞬,心头狂喜。 看吧! 他就知道,没有哪个女子能真正抵挡他的魅力! 接下来,三人依次坐进那宽大的箩筐。随着崖顶绞盘的转动,箩筐平稳上升。 甫一登顶,苏子衿便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峰峦环抱之下,一泓清澈见底的泉水自岩缝中汩汩涌出,在碧草如茵的谷地间汇聚成一湾宛如巨大蓝宝石镶嵌其中的深潭。 潭水之畔,粗壮遒劲的合欢树,枝干交缠,根须相绕,如同生死相依的恋人般紧紧依偎。 合欢树繁茂的枝叶间,竟落满了成千上万只五彩斑斓的彩蝶!将整片树冠点缀得如梦似幻。 夕阳熔金,万道霞光穿透合欢树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如镜的潭心投下无数亦真亦幻的金色光斑,与彩蝶的倒影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绝美画卷。 “美吗?”段子墨的声音在苏子衿身侧响起,带着极致地温柔。 第一百七十八章 传说 “此地还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相传古时,美丽的少女雯姑与勇敢的猎手霞郎在此相恋,却遭恶霸领主榆王强夺雯姑。这对有情人宁死不屈,相拥跃入此潭。霎时间,雷电交加,风雨大作。雨霁天晴后,一对彩蝶破水而出,引来了蔽日遮天的蝶群。从此,每年四月十五,便成了我白族盛大的蝴蝶会。少男少女们都会携同心上人,来此潭边祈愿定情,希冀如雯姑霞郎般生死不离。”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怅惘,“可惜,自我段氏迁都昆明,族中的少男少女们,便鲜有机会再临此地了。” “若非你们段氏执意自立称王,与朝廷对抗,又何至于被逼迁都,远离故土?” 苏子衿收回流连在美景上的目光,走到合欢树下早已备好的精致桌椅旁坐下,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 段子墨在她对面落座,“我段氏所求,不过是光复祖先基业,重振南诏雄风,何错之有?” 苏子衿端起石桌上温热的茶杯,“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从不因个人或一族的意志而倒转。华夏大地,曾有过无数邦国。它们或许曾璀璨一时,但随着时光流逝,天下一统乃是大势所趋,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你南诏,亦复如是。” 段子墨嗤笑一声,带着尖锐的讥讽:“那按你所言,你们汉人王朝,终有一日也必会被更强大的异族铁蹄踏破,江山易主了?” 苏子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蒙古铁骑的弯刀与女真八旗的号角,想到了那不可逆转的未来。 她坦然迎上段子墨的目光,肯定地点头:“会的。王朝兴替,本是历史常态。” 段子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承认。 苏子衿话锋一转,又道:“然而,我们汉人有一项特质,足以使我们不会在时间长河中彻底消亡,即使我们暂时沉寂,也终将辉煌。” “是什么?” 段子墨自幼研习汉家典籍,深知其文化之博大精深,远非白族可比。 此刻听苏子衿如此说,心中好奇更盛,不由得急切追问。 “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的强大融合之力,是历经千年风雨洗礼而愈发璀璨深厚的文化底蕴。是炎黄孕育出的,融入血脉的精神魂魄。纵使异族入主,最终亦会被这深厚的文明所同化,自认炎黄子孙,承继华夏道统。” 苏子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融合……” 段子墨咀嚼着这个词,眼神若有所思。 “不错。”苏子衿放下茶杯,目光灼灼,“使一滴水永不干涸的唯一方法,就是让它汇入浩瀚的海洋。若各族能消弭隔阂,彼此交融,血脉相连,文化相通,不分彼此,那么最终由哪个民族的人坐上那至尊之位,又有何本质区别?重要的是,他能否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富足安乐,让文明的火种代代相传。” 段子墨深深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苏子衿却笑了笑,“我的百花宴呢?” “自是有的。”段子墨一拍手,穿着白族服饰的妙龄少女便托着一盘盘精美地食物鱼贯而出。 自从在苍山归来,段子墨便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他觉得他的脑子里像是搅了一团浆糊,思绪纷乱如麻,许多原本清晰的想法此刻都变得难以厘清。 他最初的设想,是策划一场风花雪月,情意绵绵的幽会。 在彩蝶纷飞的泉边,用他的风趣,他的见识,一点点俘获美人的芳心。 然而,不知怎的,话题就跑偏了。 他们聊了很多很多,兴衰,历史,天下,人文……唯独没有聊到风月…… 他引以为傲的调情手段,准备好的甜言蜜语,竟然全都没用上。 但奇怪的是,他心底竟没有丝毫懊恼或失落。 相反,一种莫名的充实感萦绕着他。 与苏子衿的畅谈,像是一道强光,照进了他不曾思考过的角落。 他的心底,似乎是有什么东西,仿佛要破土而出。 这种感觉陌生又奇异,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相较于段子墨,苏子衿倒是显得心情颇佳。 苍山绝顶的奇景令人心旷神怡,那顿别具风味的百花宴也让她吃得非常满意。 唯一让她觉得美中不足的,便是段子墨承诺的那只雏鹰,还需等待些时日才能到手。 短暂的休憩后,苏子衿的生活重心又回到了正事上。 她重新汇合了木森等人,又开始了日复一日地奔波。 虽然已经从段子墨口中了解了杨氏几乎所有的事情。 但苏子衿行事向来谨慎,还是想要自己亲自实地考察印证一番。 苏子衿这边慢悠悠地晃荡着,杨崇礼那边已等得心焦如焚。 他数次召见苏子衿,表面上是询问的进展,言语间却总带着敲打与催促。 苏子衿对此心知肚明,但她依旧不慌不忙。 她的足迹踏遍了杨氏控制下的山林、河谷、坝子,甚至深入到了一些偏僻的村落,也见到了那些如同畜生一样被豢养奴役着地娃子们。 直到苏子衿几乎将杨氏势力范围内,所有的地点都排查殆尽,她才姗姗地将目光投向地图上标注的最后一片区域。 位于杨氏势力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湖泊。 湖面平静,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苏子衿蹲下身,仔细拨开岸边的水草和淤泥,露出了下面沉积的砂层。 她捻起一小撮砂粒,迎着阳光仔细观察。 砂粒纯净,色泽晶莹,质地均匀,正是上好的石英砂! 事实上,自从苏子衿献上玻璃制法,皇帝便秘密派遣了大量人手四处勘探寻找石英砂矿脉。 苏子衿凭借远超这个时代的学识,早已通过勘探人员,带回来的地图,大致推测出了极有可能蕴藏石英砂的区域特点。 只是她在之前的探查中,刻意引导着众人避开了这里。 直到实在无其他地方可去,众人才在她的无意提醒下,终于想到了这个被忽略的角落。 第一百七十九章 赵四海 饵湖,是洱海的一处小型分支。 当洱海水位上升时,饵湖便与之相连,融为一体;当水位下降,它又会独立形成一个小小的咸水湖。 苏子衿心知肚明,这些品质上乘的石英砂,极可能是洱海浪潮沉积于此的产物。 但面对身边几个眼巴巴望着她的彝族汉子,她只是抬起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就是这里了,此地的石英砂,堪为大用!” “呦嚯!!天神保佑!终于找到了!”木森闻言大声地朝自己的同伴转述。 “呦嚯!阿啵啵!”几人彝族汉子顿时激动地欢呼雀跃。 连日来的徒劳奔波早已消磨了所有人的耐心,心底对苏子衿的质疑日益加深。 此刻,简单一句话,他们对苏子衿所有的怀疑和不信任瞬间烟消云散。 兴奋过后,几人立刻开始商议后续安排,木森提议兵分两路:一路负责护送劳苦功高的苏公子安全返回客栈休息;另一路则快马加鞭,即刻赶回杨府,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禀报给杨大人! 苏子衿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谁去报喜,谁又去送苏子衿几个人又产生了争议。 木森自告奋勇地站出来:“我送苏公子回去!” 其余几人则争抢着报喜,所有人都想在杨大人面前露个脸。苏子衿假装听不懂他们激烈的争执,转头对木森轻声提议道: “木大哥,你不是曾许诺要带我去见识海上大船么?如今寻砂之事已毕,今日天色尚早,不知……可否带我去渔场瞧瞧那些大船?” 木森眼睛一亮,瞬间有了主意。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还在争执不休的同伴们朗声道:“好了好了!都别争了!既然你们都不愿护送苏公子,那这差事我来。报喜的功劳,你们几个都去领吧!” 他这番看似吃亏的安排,立刻平息了争吵,那几人欢天喜地地跨上马,争先恐后地朝着杨府方向疾驰而去。 打发走了众人,苏子衿随着木森调转方向,朝着洱海边的渔场行去。 渔场也在海边,距离并不远,只是大半时辰便到了。 渔场周围的几个渔村,都有守卫巡逻。 “苏公子,你稍等一下,我跟守卫说说,放我们进去。”木森道。 “好”苏子衿应了一声。 趁着木森上前与渔场守卫交涉的间隙,清风靠近苏子衿,压低声音道,“少爷,您……您真打算把制作玻璃的秘法教给杨氏?” “谁说要教他们了?少爷我只是请他们帮忙,在此地建立一座玻璃工坊罢了。你想想,此处毗邻国境线,在此建坊,我们便能将玻璃器皿直接贩售到缅甸乃至更远的国度!不仅能以这玻璃之名,扬我大乾国威,更能省去千里迢迢从中原运来的巨额成本,利润何止倍增?” 清风的神色依旧凝重:“可……一旦工坊建成,杨氏必然会逼迫少爷您交出核心技艺,到那时,您又该如何应对?这岂不是……” 苏子衿收回目光,看向清风,轻笑道,“放心。他们等不到那一天。” 杨崇礼和他的杨氏,在她眼中早已是网中之鱼,囊中之物。 之所以此刻还未收网,只是在等待文松的消息罢了。 四海商会和杨氏,她在在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一举拿下,以免动了一方,另一方有了防备,徒生麻烦。 文松加入四海商会倒是顺利,却一直没有得到重用。 甚至,他连赵四海的衣角都没能见到。 直到他听说了四海商会与光明商会对赌,光明商会派出了几个金发碧眼地异国人,带着神器找到赵四海。 赵四海麾下几位智囊轮番上阵,绞尽脑汁,却始终无法解开神器。 眼看着四海商会就要输掉赌局了,赵四海发布了悬赏令。 一直密切关注动向的文松,听闻此事,立刻意识到这是他的机会! 他当机立断,果断地揭下来了悬赏令。 不过片刻,文松便被带到了赵四海的面前。 文松长得嫩,一张白瓷般的娃娃脸,虽然因在云南境内的颠沛流离,脸颊上那点可爱的婴儿肥消减了不少,但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稚气。 赵四海初一见到他,心中顿生轻视,语气也带着浓浓的不耐: “我四海商会诸多饱学之士,都奈何不得那异国神器。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竟敢夸口能解?莫非是来消遣赵某的?” 面对赵四海的质疑,文松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 “禀会首大人。文松虽相貌稚嫩,然自幼随家父行商,足迹遍布多地,阅历并非表面所见。更习得十八种异国语言,以利沟通。那所谓神器,实名为魔方。小人曾在京都之时,机缘巧合下见过,也曾花时间钻研过一阵,对其解法略知一二。恳请会首大人给小人一个机会,定当竭尽全力,为会首分忧!” 他特意强调了十八种语言。 果然,赵四海闻言,神色猛地一震,身体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你……当真通晓十八种语言?” 他们四海商会公认最聪明,学识最多的郭先生,也只会8种而已! “不敢有半句虚言欺瞒会首!”文松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赵四海脸上的轻蔑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凝重与审视。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好!念在你通晓多国言语的份上,本座便给你一个机会。若你真能解开那劳什子魔方……本座便破例,准你留在我身边听用!” 最关键的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他在四海商会的底层,根本获取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有努力挤到上层去,才有可以操作地空间! 赵四海的重用,便是他能够往上爬的捷径! 文松心中狂喜,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深深一拜:“谢会首大人恩典!” “来人!把那些黄毛子叫上来!”赵四海一挥手,便有人应声而去。 第一百八十章 出头 四海商会与光明商会赌得是安南国的商贸归属权。 安南国的贸易通道,原本一直牢牢掌控在昆明的光明商会的手中。然而,随着四海商会势力急剧**,现有的市场已无法满足赵四海的胃口了。于是,赵四海便将贪婪的目光投向了安南这块肥肉。 光明商会岂能容忍自家经营多年的地盘被他人染指? 奈何赵四海在大理境内开辟了一条隐秘的商路,可直通安南。光明商会无力阻截。正巧碰到了前去昆明行骗地一行洋人。光明商会便想到了这个和四海商会打赌的法子。 为了迫使赵四海入局,光明商会不惜压上了整个安南国贸易的份额作为赌注。 胜者独享安南国贸易,败者永远退出安南市场! 赌期定为一个月,双方轮流出题,哪方解题多,便算哪方赢。 但光明商会的第一题,就将四海商会给难住了。 文松自荐解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商会。 商会地众多管事们纷纷闻讯赶来。 商会会老郭先生,也是赵四海身边的第一智囊。 他一进入大堂,目光便落在了文松身上。 “会首!这位是……?” “哦,这位是新来的文松文公子,通晓多国言语,自荐一试。”赵四海语气平淡。 郭先生闻言,不屑地撇了撇嘴,“原来是文公子。失敬。只是……” 他话锋一转,“那物结构繁复,非等闲可解。文公子小小年纪,见识尚浅,若贸然尝试,恐怕会令我四海商会颜面扫地!” 恰在此时,几个金发碧眼的异国人也到了。 希利尔看到郭先生,脸上立刻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嘲弄,用着生硬而流利地汉话问道: “郭先生,准备再尝试一遍吗?” 郭先生闻言,尴尬地扭过头去,“老夫正在想法子,想必不久定能解出!” 文松出来说道:“是在下想要一试。” “哈!”希利尔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赵大会首病急乱投医了!竟然让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来挑战我们的神器?难道贵商会无人了吗?” “哈哈哈!连他们的第一智者郭会老都束手无策,他们自是无人可用了!”他的同伴们立刻哄笑起来。 郭先生和一众四海商会的管家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郭先生看向文松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责备和恼怒。 若不是这小子,他岂能再一次被嘲讽!? 文松面色平静的上前一步,对着脸色铁青的赵四海再次躬身,“会首,请允小人一试!” 赵四海此刻也是骑虎难下,被洋人当面奚落,心头火起,手下确实无人能解,只能烦躁地挥挥手:“试!试吧!” 希利尔带着戏谑,将魔方随意地抛给文松,“小娃娃,拿去吧!好好玩,别哭鼻子哦!哈哈哈!” 文松稳稳接住魔方,不再看任何人,目光瞬间凝聚在手中混乱的色块上。 因着醉仙楼的风波闹得比较大,在这些洋人走了之后,京都流行过一阵子魔方热,世家子弟都以竞速为荣,文松作为年轻一辈地智计担当,自然是其中佼佼者。 只见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没有一丝犹豫地快速转动着,随着“咔哒、咔哒、咔哒”地声音,混乱地色块,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归位,对齐! 静!死一般的寂静! 郭先生原本阴沉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眼睛瞪得溜圆。 这怎么可能! 他见识广博,精通术数,却对这个方块无能为力,这小子这么年轻,对于术数的研究,怎么可能超过他!? 这一定是他的幻觉! 郭先生揉了揉眼睛,却看见一旁的管事们,个个目瞪口呆地盯着着文松。 那几个洋人的笑容也僵在脸上了。 希利尔的嘲弄和戏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咔!” 最后一声清脆的归位声响起。 文松的双手稳稳停住。 “哗!” 如同压抑的火山骤然喷发的惊叹声瞬间炸开! “天哪!这……这怎么可能!” “神了!真是神了!” “我……我是不是眼花了?!” “解开了!真的解开了!而且这么快!” 四海商会的管事们一阵狂喜,看向文松的眼神早已从轻蔑责备变成了无比的敬畏和佩服。 希利尔一个箭步冲到文松面前,“上帝啊!我的上帝!我们上次见到如此神速解开神器的人,还是在京都!那人还是你们大乾的状元郎!年轻人,你……你叫什么名字?你竟然比那位状元郎解得还要快上几分!这简直是奇迹!” 自然要快,他已经练了许久了,能不快么? 他面上露出腼腆谦逊的笑容,“在下文松。诸位过誉了,侥幸而已。” 这次洋人们不是行骗来的,倒是没有迅速跑路,反而和文松攀谈起来。 “文松智者!认识你真是莫大的荣幸!请问,你可愿意加入我们,一同周游列国?我们可以设立智慧擂台!以你的速度,绝对无人能敌!我们赚取的财富,足以让你在任何国度,尽情享受最顶级的美食和最美的姑娘!” 文松毫不犹豫地婉拒:“多谢希利尔先生美意,但我暂时还不想离开我的国家。” 希利尔仍不死心:“我们还会在大理停留一段时间。若你改变心意,随时可以到这里来找我们!” 他迅速掏出一张精致的卡片,写下一个地址塞给文松。 赵四海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 这黄毛子竟敢当着他的面挖他的墙脚! 他立刻沉下脸,大步上前,一把将文松拉到自己身侧,“来人啊!送客!” 待外人一走,赵四海脸上瞬间阴转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他重重拍着文松的肩膀。 “好!好!好样的!文公子!英雄出少年!今日你力挽狂澜,为我四海商会立下了大功!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赵四海的座上宾!” “会长过誉了,松也是商会的一份子,能为商会效力,是松的荣幸。” 看着文松谦卑的姿态,赵四海心中满意到了极点。 他大手一挥,“都愣着干什么?传令下去,设宴!今晚我要亲自为文公子庆功贺喜!不醉不归!把库里的好酒都给我搬出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酒宴 酒宴上,商会骨干齐集一堂,甚至就连赵四海那位深居简出的夫人都来了。 赵四海一身锦袍,满脸横肉,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草莽的狠厉。但他的夫人,却宛如一株空谷幽兰。 她身姿挺拔,既有女子的婉约柔美,眉宇间又隐隐透着一股寻常闺阁女子少有的英气。 文松在席间落座,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主位,总觉得这位赵夫人似曾相识,尤其是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仿佛在哪里见过。 察觉到了文松的目光,仇玲遥遥回望过来,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姿态优雅地对他笑了笑。 文松心头一凛,深觉自己失礼,连忙点头致歉。 酒宴正式开始,众人纷纷举杯向文松道贺,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文松谦逊应对,姿态放得极低。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赵四海哈哈一笑,大手拍在桌案上,“诸位!今日文公子为我四海商会立下大功!但赌约未毕,下面就该轮到我们给光明商会出题了!在座诸位皆是我四海商会的栋梁之才,心中可有什么良策?都来说说!” 他话音未落,郭先生霍然站起。 之前他对魔方束手无策,深觉颜面尽失。 他急于扳回一城,挽回自己智囊的声望,此刻抢在所有人前面,朗声道:“会首!郭某不才,倒有一题,或可一试!” “哦?郭先生请讲!”赵四海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郭先生捋了捋颌下的山羊胡,缓缓道:“此题乃是一个字谜,刘邦闻之喜,刘备闻之泣。打一字。”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露出困惑之色。 赵四海粗眉紧锁,疑惑道:“刘邦?刘备?这两个都是了不得的大英雄,可他们不是一个朝代的人啊!这……这如何能扯到一起去猜一个字?” 他手下这些人,多是商贾或草莽,对这等文绉绉的字谜本就头疼,此刻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纷纷茫然的看着郭先生。 郭先生见成功难住了众人,心中得意,面上却更加高深莫测,“呵呵,这便是此题的玄妙精绝之处了。为防泄露,郭某此刻不便当众揭晓谜底。诸位只需评判,此题是否够格难住光明商会那帮人?” “妙!郭先生不愧是我会第一智囊!此谜题关联两位英雄悲喜,绝对够分量!”立刻有人大声附和。 “不错!连我们都想不明白,光明商会那群人更得抓瞎!” “会首,就用郭先生的题吧!” 就在众人要拍板决定之时,一直沉默的仇玲夫人却将目光投向了安静坐在下首的文松。 “文公子少年英才,不知对此题有何高见?” 她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文松身上。 赵四海也看了过来,“文公子也说说。” 文松放下酒杯,迎着众人的目光,轻声道: “郭先生此题,立意精巧。只是……”他微微一顿,“此谜底,松五岁开蒙之时便已解得。” “哗!”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郭先生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随即涨得通红! “黄口小儿!狂妄至极!”郭先生气得山羊胡子直翘,指着文松怒斥,“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大放厥词!” 文松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对着赵四海拱手一礼:“是否信口雌黄,松一解便知,请会首与诸位静听。” 他站起身,缓缓道:“项羽卒,刘邦闻之,大喜。羽字加卒字,合为翠也。” 他话音未落,郭先生脸色已然大变!文松却看也不看他,继续道: “关羽卒,刘备闻之,大恸。羽字加卒字,亦合为翠也。故此谜题之解,唯有一字,翠!” “啊!原来如此!” “羽卒为翠!妙啊!太妙了!” “竟是这般解法!文公子真聪慧也!” “郭先生……唉……” 堂内瞬间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惊叹和啧啧称赞! 赵四海更是哈哈大笑道:“好!解得妙!文公子果然才智过人!当浮一大白!” 他率先举杯,众人纷纷跟随,看向文松的眼神充满了佩服。 唯有郭先生,站在场中,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如同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个耳光,羞愤交加! “你……你这小儿!” 郭先生羞怒攻心,手指颤抖地指着文松,“定然……定然是你运气好,不知从哪里偷听到了谜底!郭某不服!你敢不敢再解我几题?若你都能答对,老夫……老夫自愿辞去这会老之位,让与你坐!你可敢应战?!” 文松眸光一闪,对着郭先生深深一揖,姿态依旧谦恭,“长者赐教,晚辈岂敢推辞?恭敬不如从命。” “好!”郭先生咬牙切齿,为了挽回颜面,也顾不得题目是否刁钻,当即连珠炮般发问: “春雨绵绵妻独守!” 文松几乎不假思索:“一。” “一钩残月带三星!” 文松应声而答:“心。” “三人同日去观花!” “春。” “百友原来是一家!” “夏。” “千里姻缘一线牵!” “重。” …… 郭先生出题越来越快,语速急促,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而文松对答如流,速度更快,每一个答案都清晰笃定,毫无滞涩! 当今陛下重文治,稍有才学之人皆奔科举而去。能留在商会里的智囊,多是科举无望的半吊子,如何能与文松相提并论? 几个回合下来,郭先生已是面如死灰,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更难的谜题了。 他站在那里,身形微微摇晃,如同斗败的公鸡,再无半分首席谋士的傲然。 此刻,所有人看向文松的目光,已彻底变成了敬畏。 此子之才,深不可测! 赵四海将一切看在眼里,眸中暗芒闪烁,他适时地拍手,朗声道: “精彩!着实精彩!不过,一直是郭先生出题,文公子答题。如此,未免有些不公。不如……” 赵四海地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郭先生,又落在气定神闲的文松身上,“由文公子也出一题,请郭先生作答,如何?” 众人正看得兴起,闻言纷纷起哄: “会首所言极是!” “对!文公子也出一个!” “让郭先生也答答文公子的题!” “我等洗耳恭听!” 第一百八十二章 仇玲 在众人起哄声中,文松朝着脸色煞白的郭先生再次拱手,“如此,晚辈便献丑了。无边落木萧萧下。同样是猜一字。” “无边落木萧萧下……” 郭先生呢喃谜面,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落木萧萧……是凋零之意?去掉什么?部首? 他紧锁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额头上刚刚擦去的汗水又渗了出来。 他搜刮着平生所学,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能完美契合这七个字意境和谜格的字! 半柱香的时间悄然流逝,郭先生依旧愁眉紧锁。 赵四海见郭先生这副一筹莫展的窘迫模样,他脸上堆起看似豪爽,却冰冷刺骨的笑容。 “郭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愿赌服输,这可是你自己立下的赌约。文公子年纪虽小,你这位老前辈,可不能因着这个就说话不算话,失了气度啊?” 这些年,他早就受够了郭倚老卖老,动辄反对他,碍于其威望才隐忍至今。如今郭自毁长城,主动让位,他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郭先生闻言,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四海。 这些年他为四海商会殚精竭虑,出谋划策,商会能有今日之规模,他郭某人功不可没! 赵四海竟如此凉薄,半分旧情不念! 巨大的悲愤瞬间淹没了郭先生。 “哼!”他狠狠地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赵四海见此,眼中寒光一闪。 “会首!三思啊!”一位与郭先生交好的管事忍不住起身求情,“郭先生这些年劳苦功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之事不过意气之争,何必……” “是啊会首!商会诸多事务还需仰仗郭先生定夺啊!”另一人也附和道。 赵四海目光扫过求情的两人,声音陡然转寒:“怎么?你们是觉得,我四海商会离了他郭某人,就转不动了?还是说……你们想陪郭先生一起回乡休养?!” 两人噤若寒蝉,脸色煞白地退了回去,再不敢多言半句。 赵四海却转而举起酒杯,热情洋溢地望向文松,“文公子大才!今日让赵**开眼界!日后这谋划定策、运筹帷幄的重任,还望文公子能不吝才智,多多为我四海商会出谋划策啊!” 文松立刻起身,对着赵四海深深一揖:“承蒙会首厚爱,松定当竭尽所能,为会首分忧,为商会效力!” 一场看似宾主尽欢的酒宴散去,众人纷纷告退,文松也正欲起身,却被赵四海含笑叫住: “文公子,且留步。” 文松被引至内宅一处更为隐秘的书房。 书房布置得颇为豪奢,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装帧精美的书籍,墙上挂着猛虎下山图和名家字画。 赵四海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他目光锐利的上下打量着文松。 “文公子今日一鸣惊人,实乃少年英雄!” “不知文公子是何处人士?家中还有何人?又是如何学得这一身通晓多种言语的本事?赵某甚是好奇啊。” 文松心中早有预案,“回禀会首,小人祖籍江南,家道中落,幸得幼时随家父行商,辗转多地,耳濡目染之下,才粗通几门番邦言语。至于今日解谜,不过是幼时顽劣,偏好这些奇巧之物罢了,实乃雕虫小技,不敢当会首谬赞。” 赵四海眯了眯眼,又细细盘问了几句细节,文松皆对答如流,神色坦然。 赵四海审视良久,未能发现明显破绽,眼中的锐利才稍稍敛去几分。 “文公子不必过谦!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四海商会的会老了!” 他哈哈一笑,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和一串钥匙塞到文松手中。 “这里是黄金百两,权当见面礼。另有城东三进宅院一座,仆役若干,一应开销皆由商会承担!望文公子安心在此,日后同心戮力,共创大业!” “谢会首厚赏!松必当竭尽所能,为会首分忧!”文松态度恭谨的将锦囊和钥匙收好。 赵四海又象征性地勉励鼓励了一番,才挥手让一名仆役引文松出府。 夜风微凉,吹散了宴席的暖热。文松跟着引路的仆役,沿着灯火通明的回廊向外走去。 府邸深广,路径复杂。起初文松并未在意,但很快,他便察觉到了异常。 这并非他入府时走过的路! 文松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右手悄然缩入袖中,紧紧握住了贴身藏着的锋利匕首。 那仆役步伐沉稳,带着文松七拐八绕,最终竟转入一处偏僻的假山群落。 仆役在一个拐角处停下脚步,无声地行了一礼,便迅速隐入黑暗之中。 文松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假山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立于一片稀疏的月光下。 “文四少爷,别来无恙。” 随着清冷的声音,仇玲缓缓转过身,月光映照着她那张清冷的面容看,看起来十分动人心弦。 但文松心底却乍起了一道惊雷! 文四少爷,这是他身为文相府四公子时,在京都最常用的称呼! 此人如何会知晓?!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他袖中的匕首几乎要脱手而出! 看到文松眼中的寒光,仇玲微微欠身,“文四少爷请放心,玲儿并无恶意,更不会将您的身份泄露给赵四海。” 她顿了顿,目光带上了一丝追忆。 “十年前,玲儿随家父去京都走商,曾在一次文相府举办的赏花宴上,远远瞧见过随侍在文相爷身边的四少爷您一眼。彼时少爷您不过总角之年,却已是气度初显,风姿卓然。”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后来,才知道文家四少爷少有才名,冠绝京都……玲儿便记住了。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竟能在此地重逢。文四少爷倒是越发光彩夺目了。” 而她……仇玲心中涌起悲凉。 当年的商贾千金,如今却已是仇人枕畔的赵夫人,身心俱损,如残花败柳。 她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收敛了那一闪而逝的苦笑,目光重新落向文松: “玲儿虽愚钝,却也深知以文四少爷之尊,屈尊纡贵加入四海商会这等地方,定然另有深意。无论四少爷您想做什么,”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玲儿都愿倾尽全力,助您一臂之力!” “那赵夫人如此相助,所求为何?”文松怀疑地盯着仇玲。 第一百八十三章 商定 “报仇!” 仇玲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地恨意,“我要赵四海血债血偿!”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且细说。”文松想了想,说道。 仇玲深吸一口气,“十年前……赵四海根本不是什么豪商巨贾!他那时不过是个倒在路边,奄奄一息的流民!我母亲心善,见他可怜,又是同族汉人,便将他救回,悉心医治,还留他在商会做了长工。岂料……岂料这狼心狗肺之徒,竟觊觎于我!” 仇玲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他求亲不成,便怀恨在心!勾结了一伙亡命之徒,趁着夜半……杀入我家!我父母……我父母就在我眼前……被他们……” 巨大的悲痛让她哽咽难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用力抹去眼泪,声音嘶哑地继续道:“他们杀了我父母,抢了我家世代积累的家产!赵四海……那个畜生……他强占了我,对外宣称是我仇家遭了匪祸,他仗义收留了我,并继承了仇家产业!这些年来,我苟活于仇人枕畔,无时无刻不想着将他碎尸万段,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混着刻骨的恨意,望向文松,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 “只要文四少爷能帮我杀了赵四海,为父母报仇雪恨!我仇玲此生愿为奴为婢,当牛做马,报答少爷大恩!” 文松眼疾手快,赶紧扶住她,“仇姑娘请起!当牛做马自是不必。” 他顿了顿,“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心中可有对策?” 仇玲站稳身形,眼中恨意未消,却多了一丝无奈的苦涩:“赵四海为人极其谨慎狡猾,疑心病极重。我……我原想伺机下毒,但他入口之物皆有专人层层查验,我根本找不到机会。这些年,我忍辱负重,暗中倒是联络了几个对赵四海心存不满之人。只是……” 她摇摇头,“力量依旧单薄,难成大事。” 文松点点头,“方才被赵四海借故赶走的郭先生,此人……你觉得如何?能否为我所用?” 郭先生作为四海商会的元老,地位尊崇,必然掌握着大量商会机密和人脉。 若能将其拉拢,无疑是一大臂助! 只是此人刚被自己当众落了脸面,又被赵四海扫地出门,如何说服他效命,是个难题。 仇玲闻言,凝神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郭先生此人,在商会中资历深厚,威望颇高,但他性情耿介,常与赵四海意见相左,甚至当众驳斥。赵四海对此早已心怀不满,今日不过是借题发挥,顺水推舟罢了。以我对赵四海的了解,他绝不会放过郭先生安然离去!” 她看向文松,语气肯定:“若我们能赶在赵四海动手之时,将郭先生救下!雪中送炭,再晓以利害,或可令其倒戈,为我们所用!” “此计甚妙!”文松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但是……”仇玲面上浮现难色,“赵四海对我防范极严,我……我手中并无可靠人手进行营救之事。” “人手之事,交给我来办!你只需设法探明赵四海动手的具体时机便可!” “嗯!”仇玲重重点头,“四少爷放心!玲儿必为少爷探明此事!” “好。”文松点头,随即又道:“日后,我们如何联络?今日会面之计,不宜常行,恐引人生疑。” “此事交给铃儿来办便是。今日便不留四少爷了。少爷请随我来,我引您从侧门出去。” 她迅速整理好仪容,恢复了那份属于赵夫人的平静。 “有劳仇姑娘。”文松拱手。 仇玲听到这声久违的仇姑娘,身体微微一颤,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她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对着文松,深深地稽首一礼。 翌日清晨,文松便被赵四海的亲信匆匆传唤至内宅。 到了内宅,文松没有见到赵四海,反而看到仇玲端坐在凉亭中。 “不瞒文公子,奴家自幼喜好诗词歌赋,昨日宴席间见公子学识渊博,谈吐不凡,便向会首求请,望公子能指点奴家一二。” 她声音清冷,文松心中了然,这必是仇玲为创造更多接触机会而寻的借口。 他面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之色,欣然应允,“承蒙夫人青眼,松才疏学浅,若能略尽绵力,实乃荣幸之至。” 自那日起,文松便日日出入赵府后宅,成了仇玲名义上的西席。 因着文松生就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个子也矮,与窈窕高挑的仇玲站在一处,姐弟感十足。 故而,即便文松频繁出入后院,府中上下也无人嚼舌根。这层师生关系,反而成了他摸清赵府最好的保护层。 两人接触了多了,文松越发觉得与仇玲甚为投缘。 仇玲虽为商人之女,却从小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许多观点两人都能够不谋而合。渐渐地,竟然生出了几分情愫。 与此同时,四海商会新会老文松,少年天才,智计无双的名声也迅速在大理城内外传扬开来。 文松的名字,一时间风头无两。 文松的宅邸前日日车马如流。 大理城内众人争相备上厚礼,希望能与这位四海商会的新贵攀上些许交情。 文松内心却是焦灼如焚! 他每日耐着性子,应付着这些乱七八糟访客,却始终不见自己要等的人。 仇玲已经将赵四海动手的时机打探出来了,就在两日后。 时间紧迫,但他苏子衿等人却杳无音信! 他在他按捺不住,想要冒险前往宋府一探之时,突然一个浑身脏污的乞儿,如同没头苍蝇般一头撞进了文松怀里! 文松被撞得一个趔趄。 “找死!哪来的臭要饭,敢冲撞文会老!” 跟在文松身后的商会仆役顿时勃然大怒,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朝着乞儿抽! 文松握着手中突然多出来的纸条,赶紧喝住仆役,“行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给他几个钱,打发走了便是,何必动粗?” 那仆役见文松发话,脸上依旧愤愤不平,却也不敢违逆文松,从腰间掏出几枚铜钱,扔在乞儿脚边,“算你走运!还不快滚!” 第一百八十四章 会面 看着乞儿跑远。文松借故要解手,脚步匆匆地钻进了路边的茅房。 茅厕内气味刺鼻,光线昏暗。 文松迅速插上门栓,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墙,他警惕地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无人靠近,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几个小字:“明日未时,前去拜访。” 文松见此一喜。 他们几个终于想起他来了! 文松在心底抱怨了一句,迅速将纸条揉碎,扔进了茅坑,最后还解开腰带,对着纸条狠狠一滋,直到将纸条滋地不见踪影才善罢甘休。 整理好衣袍,文松心情颇好地推门出去。 他出得谜题,已经被赵四海送去了光明商会。而赵四海也并没有给他安排商会的事务,显然是还不信任他,故而他每日都无所事事地在商会里晃悠,正好明日可以早些回来。 翌日,苏子衿提着几份包装精美的厚礼,扮作寻常攀附结交的访客,叩响了文松新得的宅邸门环。 文松亲自迎出,见到苏子衿,眼中瞬间迸发出真切的惊喜,旋即又被谨慎压下。 他不动声色地挥退左右侍从,迅速将苏子衿让进内厅。 “苏大人,您怎可亲自前来了?这也太危险了!” 苏子衿随意落座,目光扫过厅内雅致的陈设,唇角勾起一抹揶揄的笑: “松兄此言差矣。如今你可是名动云南的在世小诸葛。苏某作为一个外地来商,心向往之,特来拜会,何险之有?”她语气轻松,仿佛真是来串门叙旧的。 文松面上掠过一丝赧然,苦笑着摇头:“大人切莫再取笑松了。若非此地文风不盛,真正的饱学鸿儒又不屑与商贾为伍,岂容我这点微末伎俩在此搅动风云?不过是矮子里面拔将军罢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苏子衿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若非如此,我反倒不敢轻易登门了。” 一番寒暄后,文松将如何一步步爬到如今位置的经过细细道来。 提及那几个金发碧的异国人时,他道,“此事还多亏了苏大人,当时在京中破解了那异国神器。否则松岂能抓住这露脸的机会。” 苏子衿却若有所思,“他们倒是能跑,竟从京都一路辗转到了云南,也算有缘。他们的住处在哪儿?我去会会他们。” 上次在京都匆匆一瞥,就想要和他们好好聊聊了。只是他们跑得太快,她没找到机会。 文松脸色微变,连忙劝阻:“大人!他们很可能认得您!此时接触,风险太大!” “放心,”苏子衿放下茶盏,“我自有分寸。” 这个时空的历史拐点已然不同。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此时华夏应该是宋, 西方那边正值农业革命。 如今变成了大乾,那么西方呢? 是否已经进入了大航海时代? 见她陷入沉思,文松转而问道:“大人,日后松是否可常与您互通消息了?” 苏子衿立刻摇头:“偶尔见见无妨,太过频繁,杨氏那边难免生疑。对了,我在杨府的进展尚算顺利,如今只待松兄你这边的好消息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你觉得,赵四海此人,可用否?” 文松面色一肃,缓缓摇头:“此人暴虐贪婪,薄情寡恩。大人且听我说一事……” 他将仇玲的遭遇,原原本本地道出。 苏子衿静静听完,眸色沉静如水,“如此心性,确非良选。但四海商会不能散。需寻一位心向朝廷之人接手。” “松以为,仇玲或可担此重任。”文松立刻接道。 “可。”苏子衿回答得异常干脆,甚至没有半分犹疑。 文松反倒一怔,“大人……不问问我为何推荐仇玲么?” 苏子衿抬眼看他,唇边绽开一个笑容:“松兄选的人,我信得过。” “多谢大人信任!”文松心头一暖,随即正色分析道:“松以为,时隔十年,仇玲仍能认出我,足见其心思缜密,记忆超群;其二,她能隐忍蛰伏至今,暗中积蓄力量,可见其心志坚韧,城府颇深;其三,能在赵四海眼皮底下悄然笼络商会势力,手段亦是不凡;其四,她身为赵四海的结发妻子,接手商会名正言顺,阻力最小。以上种种,她实乃接手四海商会的最佳人选。最重要的是,” 文松加重了语气,“若我们助她报得血海深仇,又推她登上高位,她必感念大恩。” 苏子衿听着,眼中笑意渐深,带着一丝促狭:“松兄所言,条条在理。只是这第一点嘛……时隔多年,仇姑娘对松兄念念不忘,恐怕就不止是心思缜密那么简单了吧?”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文松何等聪明,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俊脸腾地一下泛起红晕,急急辩解:“大人!松与仇姑娘,绝无他事!大人切莫误会!” “哦?”苏子衿故作惊讶地用扇子点了点下巴,“苏某可没说松兄与仇姑娘之间有何私情啊?不过是……听松兄方才评价仇姑娘时……啧啧,字字皆是溢美之词,苏某听得真真切切罢了。” 她眼神戏谑,文松想到自己方才对仇玲的盛赞确是不假,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别过脸去。 目光落在窗棂外摇曳的竹影上,耳根的红晕之间,仇玲姿态却是越发清晰。 她,确实与他往日所见的闺阁千金截然不同…… 苏子衿见他这副情状,心中了然,用扇骨在他眼前晃了晃,收敛了玩笑,正色道: “好了,儿女情长,暂且搁置。仇姑娘之事,待尘埃落定,我自会支持松兄。但眼下,心思务必放在正事上。” 文松心神一凛,立刻肃容垂首:“是!松明白!” 苏子衿也不再逗弄他,直接道,“如此甚好。那么,松兄且说说,你打算如何扳倒赵四海,扶那位仇姑娘上位?” 文松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将郭先生的事情同苏子衿说了。 苏子衿凝神听完,略一思忖便道:“营救郭先生之事,回头我会让陈丘前去。”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该走了。久留此地,恐惹人疑窦。” 文松也连忙起身:“大人,日后若有紧急消息,松该如何传递于您?” 苏子衿脚步微顿,“四海商会门口那个卖浆水的,便是我们的人。不过,此人非到万不得已,不要启用。” “松谨记!”文松郑重应下。 “不必送了,以免引人注目。”苏子衿推开门,身影融入庭院的光影之中。 文松依言停步,坐回椅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清隽挺拔的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浓荫深处。 第一百八十五章 质问 苏子衿从文府出来,掀开车帘,弯腰钻进马车厢。 甫一坐定,她便对上了段子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他斜倚在软垫上,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苏公子所图……怕是不小啊?” 段子墨的声音慵懒,却字字带着锋芒,“若段某这双眼睛还没瞎,这位文会老……怕与苏公子相交不浅吧?”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厢随之微微摇晃。 苏子衿理了理衣袍下摆,神色平静无波:“段兄有话不妨直言,不必这般阴阳怪气地试探我。” 段子墨脸上的笑意更深,眼底却凝起冰霜。 “好,那便直言。先是杨氏府邸,你深入虎穴,接着是四海商会,你与那文会老暗通款曲。眼下,就差大理卫所你们没伸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鹰,紧紧攫住苏子衿的脸,“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大理卫的人?” 苏子衿迎着他审视的目光,非但没有闪避,反而唇角微扬,“段兄怎知大理卫……我们就没伸手?” 段子墨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前些时日,大理卫所,突然空降了一位京官。此人出手阔绰,性情豪爽,日日与卫所那群将领把酒言欢。不过短短时日,便与他们称兄道弟……” 他盯着苏子衿,“算算时间……他,似乎是与你们二人,一同出现在这大理城的!” “段兄所言,分毫不差。”苏子衿坦然承认,语气依旧平淡。 段子墨日日与她形影不离,她的动作再隐蔽,也难逃他的眼睛。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借此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她必须知道段子墨的立场,以免这个男人成为不可控的变数。 “所以,你果真是朝廷的人!”段子墨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经常挂在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狂怒。 苏子衿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的模样,微微一怔,旋即垂下长长地眼睫,“段兄好眼力。” “你!”段子墨他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如同被激怒的猎豹,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向苏子衿扑来! 苏子衿下意识地身体后仰,脊背瞬间抵上了坚硬的车厢壁上。 段子墨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 他一手撑在她耳侧的车壁上,另一只手扼上她的咽喉。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段家的人!段家与朝廷,势不两立!你竟敢……你竟敢亲口告诉我你是朝廷的人!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苏子衿被迫仰着头,对上他那双因暴怒而显得幽深危险的琥珀色瞳孔,“苏某本不欲言明,奈何段兄慧眼如炬,洞察秋毫。事已至此,若段兄觉得杀了我,能消解心中之气……”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苏某,也无可奈何。” 段子墨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该死的! 他竟然不下去手! 段子墨猛地挥起拳头,狠狠砸在了车厢壁上! “哐当!!!” 一声巨响! 厚实的木板应声而裂!车厢破出一个大洞。 外面的清风听到声响,急忙勒住缰绳,“少爷!出什么事了?!” “无事!清风,你继续赶车!”车厢内,苏子衿轻轻拂去飞溅到身上的细碎木屑,淡淡地道。 段子墨的拳头还抵在破裂的车壁边缘,他胸膛起伏,眼眸里暴怒未消,却又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疯狂。 他死死地盯着她,“说!朝廷……派你们来云南,究竟意欲何为?!” “无可奉告。” 在苏子衿话音落下的瞬间,段子墨猛地俯身,狠狠地攫住了她的唇! 苏子衿只觉得唇上一阵滚烫。 他竟敢亲她! 苏子衿瞪大了眼睛。 苏子衿顿时被气得火冒三丈,她双手抵在段子墨坚实的胸膛上,抬起脚,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一踹! “段子墨!你别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你这是在做什么?!” 段子墨被踹得重重地撞在车厢壁上。他非但不恼,反而伸出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自己唇角残留地滋味。 “约法三章?苏子衿,你欺瞒我在先,竟还跟我提那劳什子约法三章?!” “欺瞒?”苏子衿迅速整理好被弄乱的衣襟,眼神毫不退缩地迎上他,“我可没有欺瞒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你可曾问过我什么?我又可曾告诉过你什么?” “自是没有!既然如此,何来欺瞒一说?!” “好!那你现在告诉我!皇帝老儿派你们这群鹰犬来云南,到底想干什么?!” 苏子衿神色微凝,红唇轻启:“无可……” “奉告”二字尚未出口,她便见段子墨身体前倾,作势又要扑来! 苏子衿心知这疯子真做得出来,立刻改口,语速飞快:“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现在想做什么!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段子墨的动作停住,“你说说看。” 苏子衿深吸一口气,“我告知你我们的目的之后,关于我身份之事,便就此作罢!往后你若再敢以此为借口,行轻薄无礼之事,你我立刻分道扬镳!” “若我不同意呢?” “那我们现在就分道扬镳!”苏子衿斩钉截铁道。 段子墨的眸子里清晰地闪过一丝受伤。 沉默了半晌,他才道:“……我同意。” “我们要掌控整个大理。包括大理卫在内的一切势力。” 苏子衿想得很明白。 以段子墨的聪慧和情报能力,他迟早能推断出他们的目标。 与其让他暗中破坏,不如摆在明面,看他如何反应,自己也好提前防备。 果然,段子墨听完,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大理之后呢?你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不是就是昆明了?!” 苏子衿沉默不语。 段子墨眼中寒光暴涨,“告诉我!朝廷派来的那个布政使,在哪?!” 苏子衿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你竟然知晓朝廷派了布政使前来?” 第一百八十六章 质问二 由于朝廷和云南土著的关系一向恶劣,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故而皇帝根本没有向云南行政通告即将有布政使到任的事情。 “你以为你们的朝廷就是铁筒一片吗?”段子墨嘲讽一笑,又道,“若是你们那位布政使大人死了。你们又该如何呢?” 苏子衿也嘲讽道,“段兄好大的口气。可惜啊,你到如今连布政使的踪迹都摸不到。” “你!”段子墨何曾受过如此轻视?尤其这轻视来自苏子衿。这更加让他接不了。 他瞬间便急切地反驳道,“谁说我没摸到踪迹?!我只是……只是不确定哪个才是隐藏着的布政使!目标有好几个!” “哦?”苏子衿眉梢一挑,“那为何不干脆将有嫌疑的目标……都杀了试试?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嘛。” “你当我傻吗?!”段子墨脱口而出,“若是杀错了,岂不是打草惊蛇,让那真正的缩头乌龟藏得更深?!” 话刚出口,他猛地顿住,眼中闪过一丝懊恼,“……你在试探我!苏子衿,你好深的心机!你是在套我的话!你想知道我的怀疑对象是谁!” 苏子衿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原本只是担心他滥杀无辜,故意试探,没想到他能自己脑补出这么多。 “你笑什么?!”段子墨被她的笑声弄得更加恼火,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没什么。”苏子衿把笑意憋回去,“所以,段兄,现在你知道了。我就是朝廷的人,目标就是掌控大理,乃至整个云南。你打算如何?可要去揭发我?” 段子墨冷哼一声,“大理杨氏?一群沐猴而冠的蠢货,与我段氏何干?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你想怎么折腾他们,随你便!”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沉凝下来,“不过……你替我转告你们那位至今不敢露面的布政使大人。他若识相,老老实实待在大理,或许还能多活些时日。但他若敢把爪子伸向昆明,伸向我段氏的地盘……” 他一字一顿,杀气四溢:“我段氏,必倾全族之力,取他狗命!” “若苏某所料不差,段兄此次前来大理,恐怕并非游山玩水,而是接到了确切消息。朝廷派来的布政使队伍,必会经过大理。你此行的真正目的,便是要在这大理城中,取那布政使的性命吧?” 她不给段子墨反驳的机会,紧接着又道,“既然如此,布政使是否打昆明的主意,又有何区别?他终究是要死的,不是吗?” “当然有区别!若那位缩头乌龟布政使,愿意拿你来赎他的命……”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苏子衿的反应,“我放他一码,也不是不行。” 苏子衿故作遗憾地摇摇头,“段兄此计,怕是要落空了。” 段子墨不满地轻嗤一声,“怎么?苏公子便对你那位主子如此忠心耿耿?还是说,那个藏头露尾的布政使其实……”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般,身体前倾,琥珀色的眼眸在苏子衿脸上来回扫视,就在苏子衿以为他猜出自己的身份之时,便听他道: “是你夫君?” 苏子衿一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段子墨见她神色呆滞,便以为自己是猜对了,心中更加愤恨。 “哼!我就知道!你给我等着瞧!我定要将你夺过来!” 马车到了地方渐渐停下,清风撩开帘子,段子墨还想说什么,只能堵在了喉咙里。 段子墨的房间就在苏子衿隔壁,苏子衿站在自己房门口,目送段子墨进了房,她才对身边的清风招了招手,“去宋府让陈丘把那几个玩魔方的洋人秘密扣押起来!” “是!”陈丘应下,转头便出了客栈。 段子墨回到自己房间,一边烦躁地在室内踱步。一边认真思考如何找出隐藏在宋府的布政使。 想着想着,便想到了苏子衿那柔软的唇瓣,心中顿时火热了起来,转头便径直来到苏子衿的房外。 “叩、叩叩。苏公子,苏瑾!?” 苏子衿刚刚休息片刻,听到了段子墨的声音,她不想应付他,干脆不吱声。 段子墨敲了一会儿,见无人应答,干脆从窗户翻了进去。 便见苏子衿睡颜恬静地侧卧在软榻上,长长地睫毛,粉嫩地唇瓣异常诱人,瞬间点燃了他心头那簇邪火。 段子墨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他站在软榻边,盯着床上地人儿,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就在指尖快要触及到那诱人的唇瓣时…… 苏子衿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倏然睁开!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睡意,“段子墨!你想做什么?!” 段子墨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沉迷迅速被被“抓包”的狼狈取代。 他收回手,眉头紧锁,“你没睡?” 苏子衿迅速坐起身,拢了拢微乱的衣襟,“我睡没睡,你也不能如此!” 人家睡了,他跑来翻窗! 真是个疯子,苏子衿心底暗骂道。 段子墨被她这疏离的态度刺了一下,那点狼狈迅速转化为一种破罐破摔的执拗。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俯身,双手撑在软榻两侧,将苏子衿困在自己与榻背之间。 “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做情难自禁么?苏瑾,我对你……便是如此。” 他的气息带着灼热,拂过她的面颊。 苏子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告白”弄得一怔,随即蹙眉,“你怎么整日学些乱七八糟的酸腐之词。”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段子墨的痛处。他神色一沉,“酸腐之词?哼!那我想学你们汉人真正的排兵布阵、治国安邦之道,你们愿意倾囊相授吗?!” “自是愿意的。”苏子衿想也没想便道。 “这算是……你给我的条件?”段子墨一愣,眼神复杂,“我说过,我不会插手你们在大理之事。我段子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大可不必如此。” 苏子衿却轻轻摇头“并非条件,待我们掌控大理,稳定局面后,朝廷会在云南境内广设学堂,建立书院,将中原的经史子集、农桑百工之书源源运来。届时,若有人可成就文治武功,自是再好不过。” 段子墨彻底怔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他们掌控大理之后的情景,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番宏大的蓝图。 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茫然。 “你……你竟然要在云南开书院?广传汉学?”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难道你没听说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你们就不怕……” 苏子衿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未再多言。 段子墨看着她沉静的面容,他觉得跟她在一起越久,他反而却越来越看不清她了。 也越来越令他着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清风刻意压低的声音:“少爷,事办妥了。” 段子墨瞬间回神。 苏子衿扬声道:“知道了。” 她看向段子墨,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段子墨看着她眉宇间那份自信,心头那点旖旎心思被一种更强烈的吸引力所取代。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纠缠,转身跳出了窗外。 他定要让她真正地爱上他! 第一百八十七章 营救 郭先生的事情,苏子衿也通知了陈丘,陈丘为防不测,当夜便带人埋伏在郭先生宅院附近。 果然在第二天的夜间,便看到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熟练地撬开门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郭宅。 陈丘目光一凛,打了个手势,随即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尾随而入。 那群人显然对郭宅十分熟悉,轻车熟路地就在偌大的宅院中摸到了郭先生夫妇所居住的院子。 他们先是放倒了守夜的家丁,随后便轻轻推开了卧房的房门。 郭先生与其夫人早已沉入梦乡,对逼近的杀机毫无所觉。 黑衣人目标明确,甫一潜入卧房,便抽出腰间长刀,向床榻上隆起的人狠狠劈下! 陈丘一个箭步从藏身处暴射而出,右腿灌注劲力,带着破风之声,精准地踹在为首黑衣人的腰肋。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横飞出去。 “砰”地一声重重砸在角落的檀木花架之上。 花架应声碎裂,架子上的瓷器、玉器等摆设物噼里啪啦摔落满地。 榻上熟睡的夫妇瞬间被惊醒,二人猛地坐起。见到卧房内突然多出地几个持刀黑衣人,当即吓得脸色煞白。 郭先生还能强自镇定,而郭夫人已吓得浑身发抖,颤抖地躲进郭先生地怀里,低声啜泣起来。 见首领失手,其余几个黑衣人立刻一拥而上,联手向陈丘攻去。 就在此时,大门应声而破。 陈丘带来的护卫队冲杀进来,他们行动迅捷如风,配合无间,不过几个呼吸间的功夫,黑衣人已尽数毙命倒地。 陈丘掏出火折子,点燃灯烛。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地上横陈的尸体和惊魂未定的郭氏夫妇。 陈丘面无表情,上前一把扯下几个黑衣人的蒙面黑巾。 郭先生死死盯着那一张张再无生气的脸,浑身剧震,眼中交织着惊愕,愤怒与难以置信。 他双拳紧握,挤着牙缝,“赵四海!你……你竟连老夫也不肯放过!” “看来,郭先生识得这些人了?”陈丘语气依旧平淡,“既然先生已明白处境,陈某便不多赘言。请先生速速收拾家中紧要细软,随我等离开。刺杀未成,想必幕后之人,是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惊魂未定的郭先生看着陈丘,心中疑窦丛生。 他在四海商会担任会老多年,树敌无数,岂敢轻易相信他人? 他强压下恐惧,沉声问道:“诸位究竟何人?为何要救老夫?所求为何?又要带老夫去往何处?” “我等亦是受人之托。”陈丘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剔透,雕工极尽繁复精美,在灯火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一望便知价值连城。 看见玉佩,郭先生瞳孔骤然收缩,失声低呼:“是夫人?!这怎么可能?” 他曾无意中知晓了赵四海和仇玲的过往,他虽然对赵四海的行径也不赞同,但做已经做了,那便要斩草除根。 故而他经常劝谏赵四海杀了仇玲,以绝后患。 不想到头来,他辛辛苦苦辅佐地赵四海要杀了他,而来救他了人,竟然是仇玲! 果然是世事无常啊! 他颓然地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也罢……也罢……” 自己唯一的靠山四海商会已然容不下他。 回首过往,为了商会扩张,他不知得罪了多少势力,双手亦非全然干净。 天下之大,竟已无他郭某人的立锥之地! 念及此处,他猛地转向身边瑟瑟发抖的夫人,决然道:“夫人!除了银票和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其余身外之物一概舍弃!我们……跟他们走!” 郭夫人惊恐地瞥了一眼地上血迹未干的尸体,又看了看丈夫决绝的眼神,最终咬紧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不多时,夫妇二人只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小巧木匣,牵着两个孩子,仓皇地走了出来。 这时,一名身着夜行服的护卫快步走入院中,背上还背着一具女尸,他看了看郭夫人,“大人,这是刚从乱葬岗挖出的尸身,与郭夫人身高体态相差不多,您看可还合用?” “可以。”陈丘目光扫过,迅速下令,“给她换上郭夫人的衣物!你们几个留下善后,其余人,即刻护送郭先生夫妇离开!” 一行人匆匆行至巷口,郭夫人依依不舍地回头望去。 只见自家宅邸的方向,骤然腾起一片刺目的红光,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瞬间吞噬了那承载着他们半生记忆的房屋。 家里的仆役被惊醒,纷纷跑出来灭火。 “夫人,请把。” 陈丘撩开备好的马车,见郭夫人还在犹豫,不由唤了一声,郭夫人这才回过头,牵着两个孩子登上马车。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坐在马车里,郭先生对着陈丘深深一揖。 “郭先生不必言谢。”陈丘神色平静,“我家大人出手相救,自有事需先生效力。至于这场火,不过是让赵四海暂时安安心罢了,你们夫妇二人未死,并不能隐瞒多久。” 郭先生自是明白。 四海商会的爪牙有多少,没人比他更清楚! 除非他们不在外面活动,只要出去了,定会被人认出来,以他们夫妻二人能力,绝无可能活着走出大理! 不过听到陈丘的话,郭先生还是皱了皱眉,“你们……是想对付四海商会?” 那毕竟是他曾经倾注过全部心血的地方。 “非也,”陈丘纠正道,“是赵四海!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给四海商会,换个会首罢了。” 郭先生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只要不是让他参与毁掉商会便可! 要除掉那个欲置他于死地的赵四海,多年心血,若能换个人执掌,未必不是新生。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拱手道:“原来如此!若只为除赵四海,郭某愿效犬马之劳,在所不辞!” 他微眯起眸子, 望向车窗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色,心中恨意翻涌。 赵四海,我郭某人全心全意辅佐你发展商会,你却要对我郭某人赶尽杀绝! 你无情无义在先,就休怪我郭某人心狠手辣,以牙还牙! 第一百八十八章 聚集 苏子衿一直在等待着消息,得到郭先生成功获救的消息之后,她霍然起身,她当即便推门走了出去。 却不想一开门,便看到段子墨。 他斜倚在隔壁的门扉上,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苏兄,你那奴才深更半夜,进进出出,是嫌月色不够撩人,还是梦游症犯了?” 苏子衿心中咯噔一下。 清风来去如风,况且走得都是窗子,他如何知晓动静的? 面上她却波澜不惊,只淡淡道:“段兄说笑了。今夜不知为何,苏某心绪难平,想出去透透气罢了。扰了段兄清梦,实在抱歉。” “哦?既如此……” 段子墨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良辰美景,岂能独享?苏兄稍待,容我换件衣裳,也同去赏赏这大理的夜色。” 苏子衿眉头一跳,“段兄好意,苏某心领了。只是……苏某约了友人,带上段兄,恐怕多有不便。” 她实在太这狗皮膏药的黏性了,若不将话彻底堵死,怕是摆脱不开。 “若我偏要去呢?”话音未落,段子墨已闪身入房,转眼便披了件墨色长袍出来,带子随意一系,人已到了苏子衿近前,“走吧,苏兄。总不至于让我白等这半宿?” 苏子衿秀眉紧蹙,“段兄若想借此探寻布政使下落,怕是会徒劳无功。” 段子墨整理衣袍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朗声笑起来。 他凑近一步,脸上带着几分无赖,几分认真:“我只是想陪着你罢了。这月黑风高的,万一苏兄被哪个不长眼的劫走了,我岂不是要……伤心欲绝?” 苏子衿闻言,扭头就走。 这个人,真的是三句话说不到正题,就要跑偏。 “哎!等等我啊苏兄!” 段子墨毫不在意她的冷脸,笑嘻嘻地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清风早已驾着马车静静候着看,苏子衿动作利落,掀帘便钻入车厢。段子墨如影随形,几乎是贴着她的后脚跟挤了进来。 苏子衿知道自己是甩不掉他了,但丑话要说在前头。 “即便你硬要跟来,也只能在马车里面等着。我们所商议之事,你不可参与。” 段子墨本还想插科打诨一番,可撞上苏子衿那双寒潭般的眸子,他舌尖一转,到嘴边的浑话咽了回去,撇撇嘴,露出一副委屈又无奈的神情。 “知道了知道了!凶什么凶嘛……”他身体往后一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瘫着,小声嘟囔,“半点汉家女儿该有的温婉柔媚也无……” “段公子若喜好温婉柔媚的,此刻便去寻访就是。苏某在此,恭送大驾。” “不!”段子墨立刻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委屈瞬间消失无踪,换上那副招牌的痞笑。 “可怎么办呢?小爷我啊,偏生就喜欢苏公子这一款……”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带刺儿的!” “变态!” 苏子衿猛地别过脸去,对着车壁暗暗骂了一句。 他们约好会面的地点是文松的宅子。 宅子上的下人家丁们,早已被施了安神的药物,睡得格外香甜。 最先到达是无所事事,整日在街头巷尾闲逛的郑和,天色刚擦黑,他便优哉游哉地晃了进来。 他正四仰八叉地窝着软榻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咔吧咔吧”嗑得正欢。 郑和本就生得有辱斯文,混了一阵子市井,愈发像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了。 他唾沫横飞地给文松讲着白日街头的见闻,什么泼妇骂街、小儿争糖,听得文松哭笑不得。 第二个踏着夜色而来的是周炎,他一身浓烈的酒气熏得满室生香。 看见迎出来的文松,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舌头打着结,“可惜了!可惜了!那苗疆的花魁娘子,刚露了个影儿,曲子还没听半句呢!” 文松将他扶到一旁的圈椅里坐稳,转头对榻上的郑和道:“郑大人,劳烦您去灶上煮碗醒酒汤来。” 郑和眼皮都没抬,将瓜子皮往小几上一吐,二郎腿晃得更起劲了:“嘿!我郑和来文大人的府上,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客人!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 文松一听,得,算是指望不上了!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朝厨房走去。 文松是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公子哥,何曾沾过阳春水? 在灶房里对着冷锅冷灶,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半晌,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反倒蹭了一脸灶灰。 “文四公子,玲儿来吧。”这时,一道清泠如银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仇玲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厨房门口,她莲步轻移,聘聘袅袅的走到文松身旁,蹲下身子,接过他手中那几根粗细不匀的木柴。 只见她动作麻利,拿起一旁的柴刀,咔咔几下,便将木柴截成合适的小段,又手脚利落地塞进灶膛深处,架起空隙。 她拾起火石火镰,“嚓”的一声轻响,几点火星落入蓬松的干草绒中。 轻轻一吹,橘红的火苗便“腾”地一下跳跃起来,瞬间照亮了她沉静的侧脸。 文松在一旁看得呆了,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既有对自己无能的羞愧,又有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搓了搓沾灰的手,讷讷道:“那,那我给仇姑娘打打下手。” 仇玲抬眸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有了仇玲,冰冷的灶房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 “仇姑娘真是……心灵手巧。” 文松忍不住侧头看她,跳跃的火光将她的轮廓晕染得格外柔美,细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润。 仇玲正专注地看着锅,闻言动作微不可查地一滞,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四公子谬赞了。不过是些粗鄙活计,不值一提。” 仇玲一边说着话,一边挽起袖子,给锅里添水。 文松见状,赶紧抢过水勺,“我来,我来。仇姑娘也是千金小姐,区区舀水的活计,文某来做便是。” “什么千金小姐,不过低贱地商人之女罢了。”仇玲垂下了眸子。 还被迫委身了仇人。 第一百八十九章 情愫 见仇玲眼中浮现悲意,文松心头一紧,忙道:“仇姑娘此言差矣!商贾流通货殖,互通有无,亦是社稷基石!若无商贾,何来市井繁华?在文松看来,士农工商,皆是安身立命之道,并无高低贵贱之分!姑娘切莫妄自菲薄!” 他语气急切,目光真诚,看在仇玲眼中,却令他心底更加难过。 她握着水勺的手指微微收紧,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不是木头。 文松眼中那份情窦初开地真诚,她看得分明。那目光干净又灼人,让她心头发烫,又让她自惭形秽。 她是残花败柳之身,他是丞相府的四公子,前途无量。他与她乃是云泥之别,多想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火光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 文松见仇玲沉默,只盯着翻腾的药汤,心中焦急更甚。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靠近一步,“姑娘放心,你的血海深仇,指日可报!不仅如此,我已向苏大人举荐,由姑娘你来接掌四海商会,做新一任的会首!待尘埃落定,在这大理境内,看谁还敢对姑娘有半分不敬?” 仇玲搅动汤药的手猛地一顿! 她霍然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慌乱:“四少爷!您……您这又是何必?玲儿一介女流,所求不过手刃仇敌,以慰亲人在天之灵,从未敢奢望其他!这商会会首之位,何其重大,玲儿万万担不起!” “不!玲儿!”情急之下,文松竟直呼了她的闺名。他一把抓住仇玲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看得真切!你能忍辱负重于仇敌身侧,心思缜密传递消息,此乃智勇;面对困境坚韧不拔,此乃韧劲;此刻操持庶务井井有条,此乃周全!商会会首需要的正是你这样的能人!你担得起!” 他目光灼灼,字字铿锵。 手腕处传来的温热触感,烫得仇玲心尖一颤。 她仿佛被那目光灼伤,慌忙垂下头,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朵红云。 不知是灶火太旺,还是心绪太乱,她只觉得浑身都火烧火燎起来,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文松也瞬间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逾矩了,他飞快地松开手,俊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连连作揖。 “抱,抱歉!仇姑娘!文某一时情急,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仇玲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声音有些微微发颤:“无妨。” 小小的灶房再次陷入寂静。 两人并肩而立,却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对方一眼。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与暧昧。 直到锅中的醒酒汤翻腾起密集的水花,仇玲才轻声打破沉默:“汤好了。” “我去拿碗!”文松如蒙大赦,立刻转身朝碗橱走去。 心神不宁之下,竟没留意脚下散落的几根细柴,“哎哟”一声,被绊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向前扑去,狼狈地手忙脚乱才稳住身形。 看着他的滑稽模样,仇玲“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文松面红耳赤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听见这难得的笑声,欢喜爬上心头。 他挠挠头,也跟着傻笑起来。 虽然出了丑,但能让仇姑娘展颜一笑,这跟头摔得……似乎也值了? 文松盛好醒酒汤,跟着仇玲一前一后回到灯火通明的内堂。 刚将醒酒汤给周炎灌下去,陈丘便带着郭先生来了。 郭先生的目光在仇玲与文松之间流转片刻,恍然大悟. “原来……文公子是夫人的人。” 仇玲闻言,轻轻摇头,“非也。玲儿投了文四少爷。” 她微微侧身,面对文松地姿态恭敬。 “四少爷?”郭先生被这个称呼搞得一愣。 他本以为文松是仇玲收拢来的帮手,但看仇玲的态度,明显以文松为尊。 仇玲见状,温声解释道:“郭先生有所不知。文四少爷乃当朝左丞相文照大人亲侄,在族内排行行四,故而被尊称一声文四少爷。” “文相!左丞相文家?!”郭先生瞳孔骤然收缩,倒吸一口凉气。 对他们这等小人物而言,当朝丞相,那是云端之上,足以与天子比肩的存在!其威势之重,只能令他仰望窒息。 文松面带谦和微笑,拱手还礼:“正是家叔。”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尊贵气度。 “好!好!好!”郭先生脸上瞬间掠过狂喜,神色激动。 “久闻文四少爷,少时便有神童之誉,三岁能文,五岁成诗,名动大乾!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老夫……老夫败在四少爷手下,与有荣焉!” 这话虽有恭维成分,但心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他这蹉跎了半生只是个秀才功名的朽木输给前科状元,没什么可丢人的!甚至能与之对垒,也够他吹嘘的了。 “苏大人可到了?”一直沉默旁观的陈丘,听着他们寒暄,有些不耐地打断。 “尚未……”文松话音未落,府门外便传来了清晰的叩门声。 “定然是苏大人来了。”陈丘地下意识想要起身去迎,却被文松抬手拦住。 “我去。”文松目光扫过迷迷糊糊的周炎,嫌弃之色溢于言表,“麻烦陈大人,将这醉鬼弄得清醒些。待得苏大人进来,瞧见他这副烂醉如泥的模样,成何体统!” “交给陈某便是。”陈丘活动活动手腕,走到周炎身前,一个大逼兜将周炎打得一激灵。 “啊!陈丘!你打我作甚!?” “苏大人到了,陈某帮你清醒清醒!”陈丘坐回原位,随即说道。 周炎捂着脸上火辣辣地疼,“那也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啊!这叫周某如何见人!?”他看了陈丘一眼,却是敢怒不敢言。 不多时,苏子衿在文松的引领下步入堂屋。 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屋内众人,第一时间便落在了陌生的郭先生和立于文松身侧的仇玲身上。 果真是位清丽佳人。 苏子衿心中暗赞一声仇玲的容貌气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着几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第一百九十章 计策 郭先生虽不知苏子衿具体身份,但观其从容气度,以及屋内众人,包括那位尊贵无比的文四少爷的态度,心中已然明了。 此人,必是这伙人的核心领袖! 他心中不由掀起惊涛骇浪,连相府公子都甘居其下,这位年轻人,究竟是何等身份来历? 原本郭先生对于背叛赵四海,心底还有一丝惴惴不安,此刻却是只剩下信心满满。 光凭一个文四公子便不是小小的四海商会能够招惹的,何况还有…… 他的目光落在苏子衿的身上。 只见苏子衿在主位安然落座,眉目温润,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矜贵。 “看来诸位近来过得甚是滋润啊?瞧着都多了几两肉了。” 这是众人分开之后,第一次汇聚在一起。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紧绷。苏子衿先是不轻不重地开了个玩笑。 “可不是嘛大人!”郑和立刻接话,他指着周炎笑道,“尤其是周炎。大人您瞧,他那大肚子都赶上五个月的妇人了!” “你比我强哪儿去了?!”文松已经醒了酒。闻言立刻瞪圆了眼睛回怼郑和。 随即他转向苏子衿,“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厮在京都装得人模狗样!可刚到大理,这才几日,好家伙!便本性毕露了。整日里游手好闲,脏话连篇,活脱脱就是个欺男霸女的街溜子!比我可强不到哪儿去!” “哼!酒蒙子!”郑和毫不示弱地回敬。 陈丘一脸鄙夷地打断两人:“够了!你俩半斤八两!一个酒囊饭袋,一个市井无赖!谁也甭笑话谁!吵吵嚷嚷,平白扰了大人清净!” 最近一段时间,苏子衿和文松都没有回宋府。宋渊分给他们院子,只有陈丘,周炎,郑和三人住着。 看来这段时间,上面没了约束,这三人之间积攒的火花着实不小。 苏子衿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好了,都别吵了。” 正互相瞪眼的三人立刻噤声。 堂内重归安静,苏子衿目光转向郑和,“郑大人,交予你办的事,可都办妥当了?” 郑和神色一正,恭敬回禀: “回大人的话,杨氏娃子,共计一百一十二人。已按照大人的话,将他们集中安置在稳妥之处,每日由可靠之人轮流授课,如今效果甚佳!只待大人一声令下,便可寻机将他们送归各自族群。” “甚好。”苏子衿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彝族人能用虚无缥缈的神明之名,给这些孩子灌输低人一等,世代为奴的枷锁,那她为何不能同样借神启之名,在他们心中种下人人平等,反抗压迫的种子? 更何况,人性本真,又有谁甘愿生来便被视作牛马牲畜,任人践踏驱役? 随后,苏子衿的目光转向周炎,“周炎,若我需要调动兵马,以你对大理卫的了解,能确保多少兵力听令行事?” 周炎立刻挺直腰板,神情肃然,“大人放心!周炎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大理卫上下,铁桶一片!只要令旗所指,定能号令大理卫全体官兵!” “好。”苏子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宋渊确实有两把刷子,怪不得皇帝会令他担任大理卫指挥使。 文松见苏子衿目光转向自己这边,不等她点名,便已心领神会地站起身。 他先是对苏子衿微微颔首,随即转向身旁的仇玲和另一侧的郭先生,温言道: “仇姑娘,郭先生。关于四海商会的内情关节,以及赵四海的动向底细,烦请二位,为我们大人详细分说一番。” 仇玲与郭先生对视一眼,仇玲率先上前,向端坐主位的苏子衿恭敬地行了一礼。 “禀苏大人,四海商会如今滞留在大理的队伍,共计十支,每支约五百人。”她略微停顿,“只是赵四海对奴家防范甚严,奴家与那些首领不甚相熟。” 说完,她目光转向郭先生,语气十分肯定,“想必先生手中,定然掌握着可用之力吧?” 郭先生闻言,迈步出列,对着苏子衿深深一揖:“回禀大人,老夫不敢托大。属下确有把握掌控三支护卫军听命行事。此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夫还有一计,可将调走两队人马离开大理城。” “如来说来,赵四海可用的力量便只剩下两千五百人。若是好好布局,郭先生的三队人马在内策应,我们的人马在外攻歼。即便不用大理卫出手,我等便可拿下四海商会。大理卫此时正好可以同时拿下杨氏!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大人觉得此策可行?” 文松说完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却并未立刻回应文松,而是问向郭先生,“郭先生打算用何计策调离那两支人马?愿闻其详。” “回大人,”郭先生胸有成竹地捋须,“大人想必知晓,四海商会与光明商会为争夺安南国的商路,已相持不下多时。赵四海此前主张,即便在争夺期间,也应派出精锐队伍强行进入安南,抢占先机。而老夫则力主,在最终归属未定之前,商会不宜贸然涉足安南,以免落入对方圈套。” 他顿了顿,看向文松,“只要此时,有人在商会高层议事时,重新提出进军安南商路一事,又无老夫这个阻碍……以赵四海那刚愎自用,好大喜功的性子,他必定会迫不及待地派人前往!安南毕竟是他国异域,为确保安全,赵四海至少也会派出两队人马。” 文松立刻会意,点头道:“此事易办,由我寻个由头在商会中提起便是。” 然而,苏子衿却缓缓摇头,“先生乃是四海商会的元老,对赵四海最是了解。先生且再思量思量,若赵四海听闻,杨氏内部突发叛乱,杨崇礼已被叛军所俘……依先生对赵四海此人的判断,他会作何反应?”她的话音意味深长。 “大人!”一旁的郑和忍不住插言,“那些彝族娃子们虽已信了我们宣扬的神谕,但要他们去攻打杨氏……恐怕力有不逮,难以成事啊。” 苏子衿只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依旧紧紧锁住郭先生,等待这郭先生的答案。 第一百九十一章 密奏 郭先生凝神思索片刻,语气斩钉截铁:“赵四海此人,豺狼心性,贪婪成狂!他垂涎杨氏产业久矣,只是苦于寻不到机会!若闻此巨变……” 他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以老夫对赵四海的了解,他必会亲自带队,倾尽四海商会的所有力量,趁杨氏内乱,一口吞下杨氏基业!” 苏子衿闻言,唇边绽开一抹冷笑。 她的目光转向仇玲:“仇姑娘,我交给你一项重任。那一天,你无论如何也要留住赵四海,务必让他无法亲自带队。你,能否办到?” 仇玲闻言,毫不犹豫地屈膝行礼,“大人放心!奴家定不负大人所托!” 想到赵四海的凶残,文松心下担忧,忍不住脱口而出:“仇姑娘!那赵四海豺狼心性,若他察觉有异,你……” 仇玲感受到他的关切,心头微暖,回头对他安慰地笑笑,“文四少爷不必担忧。赵四海……待我尚算有几分情面,不会轻易伤我。玲儿自有分寸。” “文松!”苏子衿的再次响起,“你的任务同样关键!当杨氏叛乱的消息传到四海商会时,你必须诱导四海商会迅速出兵!” 郭先生却眉头紧锁,“大人,此计虽妙,但有一处关节。四海商会定会派人前去探查。若发现此乃谎报,恐怕反而会打草惊蛇。” “这些郭先生无须担忧。”苏子衿又望向陈丘,“你带十个人,一个时辰的时间,务必解决掉赵四海。可能做到?” 陈丘眼中杀气四溢,“杀一个赵四海,何须一个时辰?一盏茶的功夫,足矣!” “大人勇武,老夫佩服。”郭先生摇摇头,神色凝重,“然诸位有所不知,赵四海此人极其惜命。他身边时刻有四个贴身护卫,形影不离。这四人皆是重金豢养的死士,身手之强,远非寻常武者可比。据老夫所知,等闲高手在他们面前,往往一招毙命!想在一盏茶内突破这四人斩杀赵四海……难!难如登天!” “多谢郭先生提醒,此点至关重要。”苏子衿向郭先生颔首致谢,随即看向陈丘,“陈丘!再多给你分派十人。不计代价,无论手段!必须完成任务,否则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陈丘猛地踏前一步,抱拳应诺。 苏子衿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她环视众人,“至于郭先生所虑杨氏并无战乱……那又有何难?” “清风。” 侍立在苏子衿身后的清风闻声而动,捧着一个托盘上前。 托盘上,整齐叠放着一套靛蓝色的劲装,样式简洁干练。 “这是四海商会护卫队的制式衣甲。”苏子衿指尖点了点那套衣服。 “周炎,你将此衣样送至宋渊宋大人处。请他动用可靠裁缝,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秘密赶制出一批来。然后叫我们的人换上四海商会的衣服去攻打杨氏。” 周炎上前接过托盘,“属下明白!” 苏子衿又道:“陈丘需要前去刺杀赵四海,分身乏术。带兵攻打杨府之责,便落在你肩上。周炎,杨府防守严密,黑彝部众,凶猛善战。这场仗,你既要打得漂亮,又不可暴露真实身份!你可能胜任?” 周炎胸膛一挺,“大人放心!周炎定当竭尽全力!” 此时,一直凝神看着托盘的仇玲,沉吟着轻声开口:“商会中护卫的衣甲,正是由奴家掌控的一家纺织铺子承制的,仓库中还有不少库存。敢问大人需要多少件?” 苏子衿眼中闪过惊喜,“一千件足矣。” “大人若信得过奴家,不必再劳烦宋大人秘密赶制。给奴家三日时间,三日之后,必定如数奉上!”仇玲想了想说道。 “如此甚好!那便有劳仇姑娘了!”苏子衿笑道。 如此一来,她的计划进程便可大大提前了。也免去了宋渊那边可能泄露的风险。 郭先生在一旁听着,心中越发困惑。 她只觉得苏子衿的安排动一下,西一下,完全没有逻辑。 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大人……恕老夫愚钝。即便我们的人换上四海商会的衣甲去攻打杨府,这与杨氏内乱,又有何直接关联?还不如直接冒充黑彝作乱来得更好一些。” 苏子衿闻言,只是笑了笑,安抚道:“放心。苏某定会将杨氏内乱的消息坐实。” 不过在这之前,她必须给四海商会拉拉仇恨,否则,这两方人马交起手来,怎能打得酣畅淋漓? 苏子衿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待众人即将散去之时,各自分发了一封信函。 众人怀揣着密函各自归去,而与此同时,一封密奏也抵达了皇城之内。 密奏不同于普通密奏,走得并非内阁路径,而是直接呈到了内奏处。 李仁和深知皇帝对苏大人的重视。他早早便交代了内奏处,凡有苏子衿大人的密奏抵达,务必即刻呈报! 故而,当密奏抵达内奏处时,整个值房瞬间灯火通明,人影惶急。 故而夜半时分,几个值夜的小太监脚步匆匆地拱卫着李仁和往栖龙殿而去。 李仁和神色焦急,“快!给咱家走快些!一群没眼力见儿的蠢货!陛下日日念叨着苏大人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来了密奏,你们竟敢跑来问咱家,是否要等天明再呈?!” 他气得呼呼地,“用脚后跟想想都知晓,若是你们胆敢拖到明日,都得滚去浣衣局刷一辈子恭桶!” “大总管息怒!息怒啊!”一个机灵点的小太监,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陪着万分小心,“小的们是愚笨了些,可对大总管您的忠心,那是日月可鉴哪!” 李仁和听了这话,胸中的郁气消散了大半,但语气依旧严厉,边走边提点道: “都给咱家记着!苏大人的事,那就是天字第一号的头等大事!往后但凡是沾了苏大人的事儿,你们都给咱家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办!若再敢有半分轻忽怠慢……” 他冷哼一声,阴森地道,“莫说陛下,就是咱家这关,你们也过不去!” “是是是!小的们谨记大总管的教诲!” 几个小太监连忙应声,“苏大人是干爹您的救命恩人,那也就是咱们内奏处所有奴才的恩人!得供着!小的们,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干爹您放一万个心!” “哼,知道就好!”李仁和脸色稍霁,脚下步伐却丝毫未缓。 一行人抵达栖龙殿外,李仁和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你们在此候着,咱家先进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奏书 漆黑冷穆地龙栖殿,唯有龙榻处,一盏如豆的宫灯幽幽燃着,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 仅凭着脚步声,楚宸便已知晓来人是谁。他举着书,神色未动,“何事?” “陛下!”李仁和疾步上前,在离龙榻三步之遥处恭谨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一封密函,“苏大人有密奏呈上!” 楚宸随即放下书卷,他面上不动声色,动作却快了几分,伸手接过密函。 “这不知好歹地苏子衿,原还知晓上奏!朕倒要瞧瞧,他都写了什么!”楚宸口中冷哼,似含薄怒,嘴角却是压不住地往上翘着。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切撕开漆封,展开信笺。还特意将身子凑近了宫灯,以便照得更亮一些。 片刻,楚宸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呵!好个苏子衿!要么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这一来信倒好,开口便管朕要银子!上回平定云南之乱,耗费了国库多少雪花银?如今竟还要朕掏腰包给他们修栈道!” 他虽说着斥责的话,语气却无多少怒意,反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李仁和悄悄抬眼,觑着皇帝的脸色,见那眉宇间并无雷霆之怒,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赔着笑道: “陛下明鉴,苏大人向来心系社稷,行事必有深意。此举……想必也是为了朝廷在西南的长治久安着想。” 楚宸斜睨了他一眼,轻哼道:“这话若是说旁人,朕定疑你收了银子。不过……” 他目光重新落回信笺,语气微缓,“苏爱卿确是如此。除了要银子,他还提议收编马帮,成立官督商办。奏请广开民智,大力吸引汉人夫子入滇教学,遍设学堂……” 他逐条念着,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 起初李仁和只是垂首听着,待听到广开学堂时,脸色骤然一变,忍不住脱口而出: “陛下!云南诸族本就离心离德,若再让那些蛮夷学了汉家经义韬略,日后恐生肘腋之患,反过来对付朝廷啊!这……” “哎!”楚宸微微抬手,止住了李仁和未尽之语,目光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爱卿并非不晓大义之士,他如此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朕该信她!” 几乎是苏子衿离京都城门的那一刻,楚宸心中便已生出悔意。 他不该让苏子衿去云南的! 但帝王金口玉言,岂能朝令夕改? 他只能暗暗期盼,盼他途中遇阻折返,盼他上书诉苦求援。他便可顺理成章地施恩赦免,召他回京。 可偏偏,那人竟就滑溜溜地进入了云南腹地,期间更是片纸未达天听! 此刻,看着这封密奏上条理清晰的治滇方略,楚宸忽然明白过来。 他的苏爱卿,并非全然是负气远走,而是真真切切地要去治理那片化外之地。 既然他有这份心,他身为天子,又怎能不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否则,他这千里迢迢的奔波,所受的艰辛困苦,岂非白白承受? 楚宸霍然起身,“李仁和!传旨翰林院拟诏:拨库银一万两,押解云南,交付布政使调度。另昭告天下,凡愿往云南担任学堂夫子之秀才,朝廷授其正八品迪功郎散衔!凡举人功名者愿往,授正五品奉议大夫散衔,世袭三代!” “奴才……遵旨!” 李仁和心头剧震,几乎能够想象到明日早朝,这两道旨意一出,怕是要掀起轩然大波! 虽为虚衔,但朝廷的待遇,却是实实在在地! 大乾制,秀才功名只能免税50亩,徭役1人。迪功郎却可免税200亩,免徭役3人,待遇等同举人! 而那正五品奉议大夫,更是等同于进士出身的恩遇! 除了云南山高路远,十分凶险之外,这去云南教书的条件,简直比科举还要优渥! 虽然富贵之家,未必看得上这些许蝇头小利,但天下从来不乏寒门学子! 对于那些屡屡落榜,苦于晋升无门的寒门士子,这条政令简直是福音! 楚宸并未理会李仁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他随手取过一件明黄常服披在肩上,“传云美人侍寝。” 李仁和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中,闻言猛地一怔,下意识地劝谏:“陛下千金之躯,那云美人……” 楚宸眸光一寒,“还不快去?” “……奴才遵旨!”李仁和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半字,慌忙躬身退出,亲自去安排传唤。 若云自入宫以来,从未被召幸,她也不急不恼,每日悠闲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初时,那些秀女见她容色出众,还多有忌惮排挤,后来见她日日闭门不出,皇帝又毫无垂青之意,便渐渐将她遗忘了。 若云乐得清闲,每日或对窗刺绣,或倚榻读书,倦了便早早安歇,十分平静悠然。 此刻睡得正香,忽然被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娘娘,陛下终于想起娘娘了,要召你侍寝呢。”贴身宫女兴奋地将若云从榻上拉起来梳妆。 “陛下,怎地突然要召我侍寝了?”若云有些忐忑,坐在梳妆镜前,不停地搅着帕子。 “定然是陛下听闻了娘娘的美貌了呗!” 若云闻言,双手不自觉地一抖,她抓住宫女替她簪花的手,“莫让来人等急了。我们这便过去吧?” “娘娘好不容易见一次陛下,怎能不好好装扮?” “不必。”若云未等宫女再继续劝,便出了房门。 一路夜风微凉,吹散了阁中暖意,若云的心中只剩下忐忑与茫然。 踏入空旷冷寂的龙栖殿,若云依着宫中嬷嬷教导的规矩,小心翼翼地行了大礼,便低眉顺眼地立在龙榻前不远处,屏息凝神。皇帝未发话,她也不敢挪动半步。 这一站,便是一个时辰。 皇帝一直在看书,对她视若无睹。 一旁捧着彤史册的敬事房小太监,举着笔,手臂已然微微发颤,他额角渗出细汗,求助的目光频频投向侍立在侧的李仁和。 李仁和脸上堆起笑意,躬身上前,“陛下,可要传水?” 楚宸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应了一个字:“传。” “传水。”李仁和唤了一声,然后给敬事房的小太监递了一个眼神。 那小太监当即会意,开始奋笔疾书。 第一百九十三章 行动一 一道道水,被内侍端进屋。 楚宸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的若云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在宫中,可还习惯?” 若云心头一跳,依旧不敢抬头,声音带着明显的紧绷:“回陛下,甚好。” “嗯。”楚宸复又垂下眼帘,“下去吧。” “是!” 若云顿时如蒙大赦,她恭谨无比地倒退着出了殿门。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她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这辈子伺候男人伺候的够够的,虽然里面那位是皇帝,可终归也是男人! 依照宫规,侍寝后的嫔妃若无特殊恩典,需自行步行回宫。李仁和却命人备好了一顶软轿等候在殿外。 “云美人留步。”李仁和快步上前,脸上挂着殷勤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夜深露重,寒气侵骨,恐伤了贵体。奴才已备下暖轿,请美人乘轿回宫,以免沾染风寒。” 他已经明白了其中关窍。 皇帝早不召见云美人,晚不召见云美人。偏偏在苏大人来信之后召见云美人。 召见了又不宠幸,不宠幸还要叫水。 这分明是在给云美人做脸呢。 而云美人又是苏大人送来的! 若云却是不知其中内情,她闻言眼中闪过惊诧,连忙屈膝行礼,“若云不敢如此劳烦公公。” 她神色谨慎地瞟向暖轿。却是不敢进去。 “美人折煞奴才。”李仁和知晓她心中顾虑,笑着侧身避开半礼,意有所指地道,“苏大人于奴才,有着救命之恩。美人是苏大人亲自送入宫中的人,奴才怎敢有半分怠慢?日后美人若有何需,尽管吩咐便是。” 若云是何等伶俐之人? 她自小在玲珑舫那等龙蛇混杂之地摸爬滚打,最擅察言观色。李仁和这番话,分明是在向她示好,暗示他在这深宫之中,愿做她的倚仗。 然而,若云只是抬眸,对着李仁和露出了一个带着疏离的浅淡笑容,并未接话,只是再次深深一福:“公公费心了。”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端庄地坐进了暖轿之中。 李仁和望着远去的暖轿,眼中划过一抹复杂。 不骄不躁,谨慎聪慧。只是,可惜了…… 苏子衿对自己的一封密奏在京都前朝后宫掀起的波澜,浑然不知。 杨氏建造的玻璃窑终于落成,杨崇礼派人来请她前去验看。 苏子衿自然没有推辞,从容不迫地登上了前往杨府的马车。 令她略感意外的是,段子墨竟也跟了上来,动作熟稔地挤入车厢。 “段兄不是最忌惮杨知府知晓你在大理么?”苏子衿侧目,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今日怎有雅兴随苏某同往?” 段子墨撇了撇嘴,没好气地道:“还不是怕你进了那龙潭虎穴,有去无回!” “哦?”苏子衿眉梢微扬,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看来苏某近日的些许动作,到底没能瞒过段兄法眼。” “若非你其实……”段子墨话音一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带着探究,“我都要疑心你就是朝廷派来的那位藏头露尾的布政使了!这几日,你那间房间的窗子框都快被踏破,我就住在你隔壁,若再懵懂无知,岂非成了傻子?” 苏子衿闻言,只是又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她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几日前,她已命郑和将杨氏那些被卖掉的娃子悄然放归。 面对杨氏的说辞是:买他们的主家途中遭遇悍匪身亡,娃子们趁乱逃了回来。 杨氏素来不将这些娃子当人看,对此事果然未曾深究,草草便放他们各自归了族群。 这些娃子一回到族群,便开始暗中宣扬苏子衿为他们量身定制的新神谕。 平等自由的新信仰,如野火燎原一般,瞬间在那个麻木黑暗,毫无希望的群体中速度蔓延开来。 而高高在上的杨氏,对此滔天暗流,依旧懵然无知。 马车稳稳停在杨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守门侍卫见苏子衿身后跟着个陌生面孔,顿时生出警惕,伸手拦住了段子墨。 “先杂人等不得入内!” 段子墨面色不变,他自怀中取出一面非金非玉、雕刻着繁复纹路的令牌。 那侍卫一见令牌,脸色骤变,慌忙差人飞奔入内通报。 段子墨并未阻拦,只淡淡道:“我是陪同苏公子来的。带路吧,去见杨知府。” “是!是!”侍卫态度立时变得无比恭敬,转头看向苏子衿的目光,也比多了一丝敬畏,“苏公子这边请,我们大人已恭候多时了。” 苏子衿对此毫不意外,她早已猜到段子墨在段氏的身份绝不简单,只微微颔首,跟着侍卫往里走。 尚未行至正厅,杨崇礼已闻讯匆匆迎了出来。他一见段子墨,脸上瞬间堆满近乎谄媚的笑容,拱手道: “哎呀!段小公子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小公子海涵,海涵啊!”杨崇礼姿态放得极低。 段子墨只是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疏离:“无妨。我是陪苏公子来的。你不必拘礼,更不必顾忌我。你们该干什么该什么就是。” “啊?”杨崇礼闻言,惊诧地望向苏子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好半晌才恍然回神,笑容更盛,“哦!明白,明白!原来是一家子,一家子!哈哈!苏公子,快快请进!老夫已为二位备下了上好的茶点,请!” 苏子衿心中了然,平日杨崇礼对她虽也客气,却绝无今日这般殷勤。但是她面上未露分毫异色,笑着随着杨崇礼步入花厅。 厅内茶香袅袅,精致的点心已摆在案几上。 然而,就在杨崇礼侧身引路,众人尚未落座的一刹那,苏子衿的清风,骤然动了! 苏子衿每次过来,都会带清风,起初杨崇礼还有所防范,后来时日久了,无论是杨崇礼和府中的护卫,都将他忽略了过去,只当清风是苏子衿的跟班。 没想到,今日他会突然发难,令众人根本没来得及阻拦,清风便一个跨步上前,手中寒光乍现,将冰冷的刀锋抵在了杨崇礼的脖颈之上! 第一百九十四章 行动二 杨崇礼猝不及防,只觉得颈间一凉,那冰冷的锋刃紧贴皮肉,吓得他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是做什么?”他声音发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有话好好说!万事好商量!” “放开杨大人!”堂下侍立的杨府护卫们惊怒交加,纷纷抽出腰间长刀,直指清风。 清风神色冷冽,握着匕首的手腕,反而向内微微一压,锋利的刃口在杨崇礼地脖颈划开一条血线,“让他们都退下。” 尖锐的刺痛感让杨崇礼吓得心下一抖,几乎是嘶喊出来:“退!退!快退下去!都给我滚出去!” 护卫们面面相觑,刀尖犹疑地在半空晃动,挣扎了一瞬,他们咬着牙,一步步缓缓地退出了议事大堂。 杨崇礼被清风死死钳制着,心念如电急转,目光扫过一旁气定神闲的段子墨,颤抖地缓缓开口: “莫……莫非是段小公子想要苏公子制作水玉的法子?”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段小公子直说便是,老夫……老夫定然双手奉上!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岂不是……岂不是伤了杨家与段家的和气?” 段子墨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自顾自地踱到旁边一张雕花酸枝木椅前,一撩衣摆便坐了下去,姿态慵懒。 “杨大人误会了,”苏子墨顺手从旁边小几上的果盘里抓了一把蜜渍杏干,丢了一颗进嘴里,细细咀嚼着。 “段某虽然对苏公子那个点沙成玉的法子,也颇感感兴趣。但今日这场面,可真与段某无关。段某嘛……就是恰巧路过,过来看个热闹罢了!你们继续,继续……不必管我。” 杨崇礼闻言,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死死盯住苏子衿,“苏公子!你……你这是何意?!” “没什么。”苏子衿的声音平静无波,她也学着段子墨的样子,从容地寻了张椅子坐下,轻语道: “只是想请杨大人安心坐一会儿,陪苏某叙叙话罢了。” 苏子衿的目光落在外面略偏的日头上。 按时辰,应该快了。 果然!她念头刚落,大堂外就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浴血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报!急报!知府大人,不好了!四海商会的人……他们打过来了!” “什么?!”杨崇礼惊骇之下身子一动,脖子当即便撞在清风的匕首上!一阵剧痛传来,颈侧立刻多了一道更深的口子,他再不敢动弹分毫,只能用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恨恨地剜着苏子衿。 “圈套!这都是你的圈套!你是四海商会的人!什么沙子炼水玉,什么建造火窑,统统都是你用来麻痹老夫的幌子!为得就是今日!里应外合,图我杨家!” 吼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吼着吼着,杨崇礼脸上竟挤出一丝扭曲的冷笑,“哼!你以为你擒住了老夫,就能拿捏住我整个杨氏一族了吗?痴心妄想!” “我杨府建在洱海之畔,背倚苍山,两面环山,一面环水,地势险要!唯一通往外界的青石大道,狭窄易守!纵然你们四海商会倾巢而出,也休想在短时间内攻破我杨府铜墙铁壁!”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儿杨振武统领的杨氏部曲,便驻扎在离此不过十里的翠云庄!只要老夫这里烽烟一起,他立刻就能收到讯号!半个时辰!只需半个时辰,他必率军前来救援!届时,内外夹击,你们这些四海商会的乌合之众,只会沦为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他喘着粗气,颈间的血染红了衣领,却仍色厉内荏地威胁道:“苏子衿!若你此刻识趣,放开本官,本官……本官看在段小公子在场的情面上,或许……或许还能大发慈悲,饶你一条小命!”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段子墨,希望对方能出言干预,段子墨却全当没听见。 “啪啪”苏子衿轻轻拍了拍手,“不愧是杨大人,即使在刀锋之下,也能这么快地冷静下来分析局势,这份急智,苏某着实佩服。” 杨崇礼看着苏子衿嘴角依旧温润如玉的笑意,只觉得遍体生寒。 “你……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苏某方才不是说了么?只是想请杨大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聊天罢了。” 她说着,目光转向清风,“杨大人站了这许久,想必也乏了。清风,伺候杨大人歇上一歇。” “是,公子!”清风应声干脆,一甩袖子,一截麻绳便如灵蛇一般从袖中滑出。 他动作迅捷如风,手法极其娴熟,根本不给杨崇礼任何挣扎的机会。几个呼吸间,便将杨崇礼捆了个结结实实。 由于双腿双手都被紧紧绑缚在了一起,他根本无法站立,只能以屈辱的姿势跪坐在地。 “混账!放开本官!尔等安敢如此!”杨崇礼羞愤欲绝,拼命扭动身子,却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急报:“大人!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那些娃子造反了!他们……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兵器,竟跟四海商会的人汇合到了一处,正里应外合,一起猛攻我们杨府啊!” “什么?!”杨崇礼目眦欲裂,“混账!这群畜生!他们怎么敢的!!” 他恨得几乎咬碎牙齿,随即又急声问道:“可曾向大少爷处放出信号了?” “回大人!已然传闻了!大少爷必然已收到警讯!正在往这边赶来!”侍卫跪在地上,看着杨崇礼屈辱的模样,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哭腔。 听到确切的回复,杨崇礼稍稍放下心了。 他努力挺直被捆绑的身体,斜睨着苏子衿,“呵!姓苏的!若那些下贱胚子就是你们的依仗和底牌,那你现在就可以死心了!你们四海商会注定一败涂地!没人比本官更了解那些娃子!他们不过只懂得送死罢了!等我儿大军一到,定将他们碾为齑粉!” “哦?”苏子衿眉梢微挑,她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冷掉的茶盏,“胜负未定,言之过早。杨大人,不如……就让我们拭目以待?” 此局的凶险,确实是有的。 杨府这些人,她并未放在眼中,杨大少爷手中掌握的才是杨氏真正的力量! 只是不知周炎能否顶得住! 第一百九十五章 调拨 杨府之外,一片混乱。 随着娃子们涌入大军,人数大增,他们瞬间撕裂了杨府护卫仓促之间组成的防线。 但好景不长,苍山方向,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杨振武率领的杨氏援军,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入了战团! 他们被两面夹击,腹背受敌!仅仅一个照面,便损失惨重。 “呜呜——!” 周炎目眦欲裂,强忍着胸腔翻涌的悲愤,吹响了号角! “听我号令!全军向内收缩!”周炎大声嘶吼着,“娃子在内!我们在外!结圆阵!死守!” 苏子衿带来的护卫队都是朝廷的正规军,听到军令,他们迅速放弃外围,收缩防线,用血肉之躯和坚固的刀锋,硬生生构筑起一道面对外围援军的壁垒! 队形终于稳固了,但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熟悉的面孔在周炎眼前倒下。 照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赶尽杀绝! 周炎心如刀绞,双目赤红,手中长刀早已被敌人的鲜血浸透,变得滑腻不堪。 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到杨振武!周炎一边挥刀斩杀敌人,一边在敌阵中扫视着。 很快他便看到一个身高八尺,头插斑斓雉羽的男人。 “掩护我!”周炎朝着身边的几名锦衣卫狂吼一声。那几人闻令,眼中爆发出凶光,不顾一切地朝着杨振武的方向猛冲劈砍,硬生生在密集的敌阵中撕开一道短暂的血路! 就是现在! 周炎脚下猛踏,借力飞身而起,凌空越过数名敌人,朝着杨振武而去。 “嗯?”杨振武刚刚一锤砸死一个人,立刻察觉到了周炎正朝着他而来。 他猛地转身,看到飞扑而来的周炎,虬髯覆盖的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轻蔑:“汉狗!身手不错!可惜,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柄足有磨盘大小的精铁重锤,毫无花哨地朝着周炎当头砸下! 周炎瞳孔骤缩,避无可避,只能横刀硬架!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炸响! 周炎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狂暴巨力沿着刀身狠狠灌入双臂,瞬间麻痹!虎口剧痛,鲜血迸流,长刀险些脱手!整个人也连退三大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哈哈哈!不堪一击!”杨振武狂笑,声若洪钟,“再来!让爷爷砸碎你的骨头!” 他狞笑着,再次抡起那恐怖的重锤,朝立足未稳的周炎猛冲而来! 周炎知道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赶紧飞身躲过,“杨大公子!听我一言!再斩不迟!” “你们汉人最是狡诈,我才不会听你花言巧语!”杨振武不为所动,继续攻击着周炎。 “并非是我花言巧语,你且睁眼看看!我四海商会与这些苦命娃子,人数不过千余,且疲惫不堪,如何能是你杨家虎狼之师的对手?!” 杨振武攻势稍缓,下意识地扫视战场。 确实,对方虽在死守,但阵型单薄,人数远逊于己方勇士,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他冷哼一声:“那又如何?即便是你们四海商会的人都来了。今日也必叫尔等有来无回!” “杨大公子天生神力!杨氏儿郎更是骁勇善战,我四海商会向来敬让三分,从不敢与贵府争锋!” 周炎一边竭力闪躲着杨振武并不算太快的追击,一边急声道,“杨大公子可知,为何今日我四海商会明知是以卵击石,也要拼死一搏,上门讨伐这灭门之祸?!” “管你为何!犯我者,死!” 杨振武听得不耐烦,手中重锤又加了几分力道,带起的劲风刮得周炎面颊生疼。 周炎拼尽全力躲开致命一击,呼吸急促,声音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因为杨知府…你的好父亲!他竟敢觊觎我四海商会赵会首的夫人!我会首听闻此事勃然大怒!!我们今日,只为取杨崇礼那老匹夫的狗命而来!” 杨振武挥锤的动作猛地一滞! 这个消息太过突兀,让他凶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觊觎人妻? 他父亲一向喜爱美人,这……这好像确实是父亲能干出来的事! 周炎抓住这千钧一发的停顿,嘶声吼道:“杨大公子!你乃杨氏嫡长,勇武无双,本该是这杨府未来的主人!可你父亲……他属意的是谁?!他让你统兵在外,远离杨府核心,却让你那三弟杨振文,坐镇府中,逐步接手杨氏渔茶、马帮、田庄……各项命脉产业!这是何意?!” “住口!你胡说!”杨振武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猛虎,瞬间暴怒! 他手中的重锤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再次砸落!周炎避让不及,只能用刀脊勉强格挡卸力,却仍被余劲狠狠震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但他却死死盯着杨振武那双因暴怒而充血的眼睛,仿佛没看到自己喷出的血。 “胡说?杨大公子!你心中当真没有一丝疑虑?!杨振文接手茶山、渔场时,可曾与你商议?府库账目,他可曾向你报备?!杨崇礼将你支在这庄子练兵,是不是让你远离府中权柄中心?!等他把你三弟扶稳了,再将兵符信印一交……大公子!届时你空有一身神力,又能如何?!是束手就擒,还是……弑父杀弟?!” “不可能……父亲不会……”杨振武怒吼着,但声音却明显弱了下去,那重逾千斤的大锤第一次没有立刻抬起。 周炎的话,像一根根冰冷的毒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深处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不安和猜忌。 三弟近来趾高气扬的样子,父亲对三弟赞许有加的态度,以及自己确实被委以重任地困在庄子…… 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翻腾! 看着杨振武眼中那剧烈翻涌的惊疑愤怒。 周炎心中狂喜! 他知道,那根刺,已经狠狠扎进去了!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急速说道: “杨大公子!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四海商会,从未想与你这大理第一勇士为敌!我们只要杨崇礼的命!只要你此刻……按兵不动!待我们取了那老贼性命,即刻退出杨府,绝不停留!此乃天赐良机!大公子何不借此……顺势承袭知府之尊?!扫清障碍,执掌乾坤!岂不快哉?!” 第一百九十六章 挑拨二 杨振武高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矗立在战场上,手中的重锤微微下垂。 他死死盯着地上狼狈的周炎,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如同拉动的风箱。 狂怒,猜忌,野望……种种情绪在他眼中激烈碰撞。 战场上的厮杀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了。他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周炎那如同魔咒的低语。 “杨大少爷,你还在犹疑什么?莫非……是怕我们出尔反尔不成?!看看我们!看看你的兵!我们根本不是你们的对手!” 是啊! 周炎最后那句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劈开了杨振武脑中所有的迷雾! 他可以等!等他们杀了父亲! 然后……他再将他们全部灭杀!替父报仇! 他抬眼望去,只见四海商会的队伍,已经支离破碎,若他再犹豫下去,便没机会了! 机不可失! “全军听令!”杨振武深吸一口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收队!” 正杀得兴起的杨氏兵将,闻声都是一愣!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错愕,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听到了吗?大少爷说了什么?”一个杨氏子弟向旁边的人的问道。 旁边的人一脸也一脸茫然,“我好像听少爷说收兵,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直到杨振武那如同滚雷般的声音再次炸响,“收队!违令者,斩——!” “你没听错!我也没听错!大公子喊收兵呢!” “啊?我们正占据上风,为何要收兵!” “你管呢!我们听令就是了!” 军令如山!尽管众人满心困惑,还是迅速脱离了战斗,如潮水般据守到杨振武的身后。 杨崇礼对儿子的叛变浑然不知,他听着外面似乎渐渐稀疏下去的喊杀声,纵声狂笑: “哈哈哈!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你们四海商会完蛋了!赵四海那个蠢货,以为靠着点商贾伎俩就能觊觎我杨氏基业?简直是痴人说梦!我杨府占尽洱海苍山之险,固若金汤!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四海商会,就是大理卫的官兵倾巢而来,又能奈我何?!识相的,苏瑾,赶紧给本官松绑,跪下磕头认罪!否则……等老夫脱困,定要让你尝遍大理所有的酷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松绑倒是不急,等杨大人的人打进来,自然会有人替你解开这麻绳。至于……” 一直优哉游哉嚼着果干的段子墨,此时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糖霜,终于站起了身。 他踱到杨崇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崇礼,“苏瑾,我段子墨要带走,磕头认罪怕是不行了! 杨崇礼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的目光在苏子衿和段子墨的脸上来回扫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段子墨!你……你刚刚亲口说过绝不插手的!大理段氏,难道言而无信?!” “我是说过不插手你们之间打打杀杀的破事儿。但动我的人……”段子墨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行。” “你的人?!”杨崇礼气得浑身发抖,感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咙,“段子墨!你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我杨府的地盘上!” 自己被如此羞辱,若不将苏子衿千刀万剐,如何能消解他心头之恨? “那又如何?”段子墨脸上那点玩味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子弟特有冰冷,“莫非,杨大人……还想将段某留下不成?” 苏子衿对段子墨与杨崇礼之间的针锋相对恍若未闻。 她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在厅门之外,眉头微蹙。 直到又有人来报: “大人!不……不好了!大公子他……他收兵了!他下令全军……收兵了!” “什么?!”杨崇礼如遭雷击,他眼珠暴突,“你胡说八道!他们那么点人,腹背受敌,振武怎么可能败?!不可能!绝不可能!!” “大……大公子……没有战败……”报信侍卫的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但……但……他确实收兵了!带着所有人马退到一旁,就……就眼睁睁看着四海商会的人……在猛攻我们府门啊大人!我们的人……快……快撑不住了!大人!您快拿个主意啊!” “收兵……退到一旁……看着……”杨崇礼的身躯猛地一震,他失神地呢喃着这几个词。 片刻的死寂后,他像猛地抬起头,怨毒的双眼死死钉在苏子衿,“是你!姓苏的!你……你到底对我儿做了什么?!你用了什么妖法蛊惑了他?!” 段子墨也饶有兴致地转向苏子衿,“苏公子……这个……我也真的好想知道啊!” 苏子衿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才缓缓开口,“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杨大人自己端水不平,令你的好大儿心生嫌隙。他不过是……想趁此良机,取你而代之罢了。” 这是她走访了许多地方,才抽丝剥茧分析出的消息,就连段子墨也不知晓。 段子墨忍不住抚掌,“苏公子,好深的心思,好绝的谋划!佩服!” 而杨崇礼则是目眦欲裂嘶吼,“苏瑾!我杨崇礼在此立誓,与你不死不休!定要将你挫骨扬灰!” 苏子衿只是微微侧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哦?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是不死不休了呢。” “噗——!”杨崇礼被这轻描淡写却又字字诛心的话气得急火攻心,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喷出一小口血沫! 他绝望地将头扭向一边,但求生的本能又让他猛地挣扎起来,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门外嘶喊: “去!快去告诉大少爷!告诉他!本官现在就将杨府家主之位传给他!所有产业、兵符、信印,统统给他!快去!” “杨大人,省省力气吧。你觉得……他会信么?”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杨崇礼的灵魂深处,“还是说,你以为他会愚蠢到给你机会,让你暂时稳住他,然后再等你缓过气来,再反过来……收拾他这个不孝逆子?” 苏子衿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杨崇礼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完了,一切都完了。杨氏完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破门 没有了杨振武从旁做威胁,周炎的队伍以摧枯拉朽之势,攻破了杨府最后的抵抗。 “轰隆!” 杨府的朱漆大门,如同朽木般轰然破开! 阿土,是第一个踏入了杨府的娃子,他是最低贱的锅庄娃子,生来就是杨家的牲口。 此刻,他赤着满是厚茧和裂口的脚板,踩在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冰冷青石板上,那滑腻的触感让他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一股深入骨髓的卑贱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是主子们走的地方! 他们这些牲口,只配在泥泞和矿渣里爬! 然而,下一秒! 他看到那个曾经鞭挞他的管家,脸上露出了扭曲的恐怖,他屁滚尿流地疯狂逃窜。 他猛然清醒过来! 他不是牲口!不是最下贱的娃子!他们也是人!是和黑彝白彝一模一样的人! 杀完他们杨氏的人!他们便祖祖辈辈都自由了! “杀!” 阿土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杀光杨家的狗!” “报仇!报仇啊!” “阿普阿嬷!阿达阿嫫!看啊!我们杀进来了!” 无数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身影,像挣脱了锁链的疯狂野兽,嚎叫着,哭喊着,用尽生命中所有的力气嘶吼着,挥舞着手中钢刀,红着眼,汹涌地冲进了这座他们曾匍匐仰望的圣殿! 他们摧毁着目之所及的一切,不分青红皂白的砍杀,发泄着血脉里积攒了无数代的怨恨。 周炎没有理会这些疯狂的娃子们,而是带着护卫队,迅速找到了苏子衿。 “大人!属下幸不辱命!”周炎一抱拳,声音虽沙哑却带着胜利的激动。 “好样的!”苏子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苏某果然没有看错你!周大人临危不乱,实有将帅之才!” 周炎闻言,疲惫的脸上瞬间涌起难以抑制的兴奋。 “大人谬赞!”他朗声道。 其实他儿时是励志做将军的。但奈何父母不从,他只能弃武从文。 说得好听,是文武双全。 但他觉得自己是文不成武不就!如今听到苏子衿如此夸赞,哪能不高兴。 苏子衿的目光扫过周炎身后那些浑身浴血却眼神坚毅的战士们。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胜利的兴奋。 “苏某知晓诸位十分辛苦!”苏子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但我们的战斗,远未结束!杨振武的大军随时会杀来!而我们,没有退路!必须死守杨府!” “死守!死守!!” 没有任何犹豫,护卫队员们齐声怒吼。 即使他们已经十分疲惫,每个人都带伤,但他们依旧背脊笔直,眼中燃烧着不屈的战意。 “好!”苏子衿同样大声回应,气势如虹,“周炎听令!” “属下在!”周炎挺胸肃立。 “立即清理杨府残余抵抗,收押所有杨氏家眷,整合现有还能战斗的力量,依托杨府,构筑防线,准备迎击杨振武!” “是!”周炎抱拳领命,转身便带着护卫队雷厉风行地离去。 段子墨目光复杂地看向苏子衿,忍不住开口道: “苏公子,你的兵,个个都是好汉!但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杨府的围墙大门也被破坏殆尽,形同虚设!如何能抵御杨振武的精锐之师?不如……” 他顿了顿,看向苏子衿,“让我出去跟杨振武谈谈?凭我段家的面子,或许能保大家全身而退!” “段兄好意,苏某心领了。”苏子衿胸有成竹地笑了笑,“不过,请放心。杨大人喜欢的两面夹击……”她顿了顿,“恰巧,苏某也喜欢。” 段子墨被她这没头没尾的话弄得一怔,正要追问,却见议事厅门口,一群黑瘦黑瘦的汉子正探头探脑、畏畏缩缩地朝里张望。 他们衣衫破烂,身上泥土和鲜血混合着的味道令人作呕。 “是彝族的娃子。”段子墨嫌弃地皱了皱眉。 苏子衿却展颜露出一个十分温和的笑意,扬声问道:“是郑和郑大祭司让你们来找我的吧?” 那群畏缩的汉子听到郑和两个字,双眸立刻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为首一个略懂几句汉话的汉子,激动地往前蹭了两步,用结结巴巴地汉话问:“对!对!您……您是苏瑾苏大人么?” “正是!”苏子衿含笑点头。 那群人,顿时一阵欢呼! “果然啊!苏大人真的像郑大祭司说的那样,是活菩萨下凡!” “是啊是啊!你看他对我们笑呢!除了导师和郑大祭司,这辈子还没人对我们这样笑过!” “那当然!郑大祭司说了,只要听苏大人的话,以后我们就能像黑彝老爷那样,堂堂正正地做人,自由地生活!苏大人不是菩萨是什么!” 虽然他们说的是彝语,但苏子衿也都听懂了。 那懂汉话的汉子赶紧呵斥一声:“都闭嘴!听苏大人说话!” 众人立刻噤若寒蝉,但一双双眼睛却像星星一样,灼灼地盯着苏子衿。 苏子衿的笑容更柔和了几分,她尽量放缓了语速,轻柔地安抚道: “你们放心,只要我们能一起扛过杨家子弟兵的攻击。我苏瑾在此承诺,日后你们所有人,都将获得自由!可以耕种自己的土地,拥有自己的家庭,过你们心中向往的生活!” 懂汉话的汉子立刻激动地将这番话翻译成彝语。 话音未落,人群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吼吼吼!” 自由! 像人一样活着! 这是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神谕! 苏子衿抬手虚压,等激动的声浪稍稍平息,才继续说道:“现在,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们立刻去杨府各处,收集面粉、油、衣服被子床单,或者其他任何你们认为能用来对付敌人,守住大门的东西!都全部集中搬运到这里来!越快越好!” “好的!苏大人!我们这就去!叫上所有人!” 懂汉话的汉子拍着胸脯保证,转身用彝语对着同伴们吼了几句。众人齐声应和:“我们去通知大家!保证将杨府翻个底朝天!” 第一百九十八章 乱局 阿土带着人潮冲着杨府的内宅,一锄头砸碎了手边一个精美的瓷瓶,那清脆的碎裂声让他浑身战栗。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 “砸!都砸了!”阿土嘶吼着,带头将精美的屏风被撕成破布,价值连城的摆件捣成粉碎,雕花的桌椅被踹翻在地…… 他们的每一次破坏,都伴随着一声发泄般的嚎叫,仿佛在撕裂加诸在他们身上的无形枷锁,扭曲的快感在血管里奔涌。 杨府内陷入了末日般的混乱。碎片与血污混合,铺满昔日洁净的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打破的酒香、酱缸酸腐以及娃子们身上绝望的汗馊味。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垂死者的呻吟、护卫的咒骂与娃子们复仇的咆哮,破坏的狂笑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就在这时,一个同伴拉住了他,“阿土哥!先别砸了。还记得郑大祭司嘱咐我们,让我们进入杨府之后,一切听命于苏瑾苏大人吗?我们已经联系上了苏大人,苏大人让我们收集,面粉!油!布!和其他所有能伤人的东西!我们要帮助周将军守住这里!” 阿土砸向描金柜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郑大祭司! 那双曾将他拉出地狱的眼睛,浮现在脑海。 破坏的快感依旧还在血液里燃烧,但郑大祭司曾经说过的话就像一道清泉,注入了他混乱的脑海。 “停手!找东西!面粉!油!布!所有能伤人的!搬去议事厅给!杨氏子弟兵,很快就能攻进来。我们要帮助周将军守住杨府!”阿土用尽力气,对着混乱的人群嘶吼。 疯狂破坏的娃子们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除了仇恨,开始多了一丝认真。 面粉?油?布?伤敌?他们不懂要这些做什么? 但“守住杨府”四个字如同魔咒,唤醒了他们心中名为希望的火苗。 “都快去找东西!我们要守住杨府!” “厨房!厨房有油有面!” “被褥!衣服这里有!” 混乱并未停止,但他们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破坏,而是像蝗虫过境般席卷每一个角落。 库房被撞开,粮袋被拖出。 厨房里的大缸被推倒,油脂被小心地收集到瓦罐里。 夫人小姐闺房里的锦被绸缎被粗暴地扯下卷走。 几个瘦弱的妇女,自发冲进厨房,手忙脚乱地架起大锅,添柴烧水。 杨府内还有许多原本的奴仆,同样是娃子出身。 他们瑟缩在角落,看着昔日敬畏如神的主子们仓皇逃窜,看着同族肆意破坏,再看到那些妇人认真烧水的侧影…… 他们心中那座名为认命和恐惧的大山,开始剧烈地摇晃。 露儿是大夫人的婢女,她一出生便在杨府内,凭借着清秀的样貌和灵巧的心思,获得了几分体面。 她原本以为只要她好好伺候主子们,这体面的日子,至少还能维持几年。 没想到,一瞬间,杨府就变了天。 她眼睁睁地看着冲进来的娃子们,将大夫人视若珍宝的苏锦屏风,撕成了破烂的布条。大夫人每日晨昏定省,焚香祷告琉璃神像被砸得粉碎! 她浑身发抖地缩在一根廊柱后,看着那飞溅的碎片划过她的裙角,她脑中轰然闪过: 大夫人因茶水稍烫就用烧红的簪子在她手臂烙下的疤痕。 小少爷拿她当马骑,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痛。 厨房管事克扣她口粮,让她在寒冬夜里饿得几近饿得昏厥…… 老爷占了她的身子,还不许她说出去!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恐惧和极度兴奋的热流冲上头顶。 “快!就是现在!把你曾经所受的屈辱全部还回去!”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呐喊。 露儿不再犹豫,猛地从柱子后冲出来,指着通往花园假山的隐秘小径,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尖叫道:“地窖!大夫人藏在假山下面的地窖里!钥匙在她贴身李嬷嬷身上!穿绛紫色褙子的那个!” 喊完这句话,露儿浑身脱力,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滑坐在地,大口喘着气,眼泪汹涌而出,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露儿的举动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更多奴仆心中积压的勇气和怨恨。 “我知道老爷的书房有暗格!藏了账本和银票!” “二少爷躲在他小妾院子的荷花缸里!” “跟我来!我知道侧门钥匙在哪!” 昔日沉默温顺的奴仆,纷纷倒戈。 他们主动带路,指出藏匿地点,甚至加入了搬运物资的行列。 阿土扛着一大袋沉重的面粉,脸上混合着血污、汗水和一种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他听到了露儿的指认,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对着身边扛着油罐的同伴吼了一声:“快!把东西都搬过去!黑彝老爷们的刀要砍过来了!我们要守住!为了做人!” “吼吼吼!” “为了做人!” 在杨府内部这些倒戈奴仆的积极配合下,无论是娃子们搜寻物资的任务,还是周炎清理余孽,收押家眷的工作,都进行得异常顺利! 苏子衿站在宽广地庭院中间,看着娃子们扛着一件件东西汇聚过来,她冲着一个瘦弱的妇女,招了招手。 那妇人愣愣地指了指自己。 她如何也不敢相信,那般如玉儿般的人儿,竟然对她笑了! “阿姊,麻烦组织你一下人手,用栗米煮些肉粥,大家伙分着吃吃。记得多放些肉,杨府有多少肉,都放里!”她用彝语说道。 一会儿还有场恶战,总不能让大家饿着。 “哎哎哎!我这就去!这就去!”那妇人胡乱地点着头,转身疯狂跑走,直到她跑进疱房,心脏还怦怦直跳。 那样的贵人! 竟然叫她阿姊! 妇人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 贵人还让她用栗米煮肉粥给大家伙吃。 白花花的栗米哩! 她种了一辈子的栗米,却从来不知道是栗米是个什么滋味! 还有肉!她都多久没尝过肉的滋味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赶紧叫上几个相熟的妇人,一起支起大锅。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围困 杨振武还领着杨氏子弟军堵在必经之路上。 他盘算得很清楚,等四海商会那帮人杀了父亲杨崇礼,泄了心头之恨,再从杨府撤出来时,必定是人困马乏、防备松懈。 届时,他占据着地利,以逸待劳,定能将四海商会和那些该死的娃子一网打尽! 而他,杨振武,将以替父报仇,力挽狂澜的英雄姿态,名正言顺地接管杨氏的一切! 时间一点点流逝,杨府方向除了隐约的嘈杂和浓烟,再无其他动静。预想中敌人身影迟迟未见。杨振武骑在高头大马上,眉头越皱越紧,他正欲差遣心腹潜入府内探个究竟,忽闻身边士兵一阵骚动惊呼! “大少爷!快看门楼!”杨振武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抬眼望去。 只见杨府那高大的门楼之上,十几个人被五花大绑,推搡着押到了垛口之前。 他父亲,他母亲。他的妹妹,弟弟。他的结发妻子和他两岁的儿子…… 他杨家最核心的直系亲眷,几乎全在上面了! 杨振武立刻就知道自己被骗了! “你们骗老子!” 杨振武的双目赤红欲裂!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精铁重锤,直指门楼上的周炎。 周炎斜倚垛口,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迹,“兵不厌诈。杨大少爷,这话你总该听过吧?你自己都说了,汉人狡诈!可你偏偏还是信了!这……岂能怪得了我?” “啊!啊!啊!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杨振武被气得双目通红,他猛地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冲向杨府大门! 门楼上的周炎迅速抽出长刀,“噗嗤!”一刀便抹了杨崇礼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门楼上狂飙而出!染红一大片青砖。 “老爷!” “大人!” “爹!” 在一连串的惊叫种,杨崇礼连一声惨叫都未及发出,身体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周炎的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下方僵住的杨振武,“杨大少爷,如你所愿!周某替你,把你爹……给杀了!” 杨振武的母亲闻言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下方马背上的儿子。 “你!你……这些人……难道……难道都是你叫来的?!” 杨振武浑身一震! 他看着母亲那双悲痛欲绝的眼睛,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慌,“不不不!母亲!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杨振武慌乱地摇着头,试图辩解。 杨母看着杨振武的慌乱,再联想到下人支支吾吾的模样,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我儿啊!” 杨母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悲鸣,她双颊泪流如注,“你糊涂呀!糊涂啊!引狼入室……自毁长城……你这是要断送我杨氏满门啊!” 杨振武心中一紧,他赶紧嘶声喊道:“不会的!母亲!你放心!孩儿定然会救你出来的!然后将他们全部撕裂!我杨家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杨大少爷。”这时周炎却悠然一笑,“若你的兵,胆敢前进一步……你可就没有机会救你的母亲了!对了……” 他的目光扫过门楼上其他瑟瑟发抖的杨氏族人,“除了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夫人,你的儿子,你的妹妹弟弟……可都在我们手中。杨大少爷,你可千万……要想好了!” 杨振武目眦欲裂,额头上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满腔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炸开,却硬生生被门楼上那一双双惊恐绝望的眼睛压了回去! 他手中的重锤重逾千斤,再也无法举起。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愤怒、憋屈和无力感,涨成了骇人的猪肝色! “卑鄙!无耻!你他妈就是个卑鄙小人!有能耐!放下我家人!咱们真刀真枪,堂堂正正地对上一场!” “哼!” 周炎嗤笑一声,眼神中充满了不屑,“我才没你那么蠢!逞匹夫之勇?那是莽夫!” 他不再看杨振武,将手中的刀递给身旁一名精悍的士兵,“看好人质!眼睛都给我睁大了!下面的人胆敢靠近一步,便杀一人!” 周炎交代完了,又对着众人大喊道:“其他人,抓紧时间修整防线。” “是!” 门楼上的士兵和娃子们齐声应喝。 扛木料的扛木料,搬石块的搬石块。被破坏的大门,破损的围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修复,加固! 杨振武和他身后的杨氏子弟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敌人利用自己家的府邸作为堡垒,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构筑防御! 杨振武身边的一名副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忍不住低声劝道:“大公子!不能让他们这样修下去啊!大门和围墙一旦被他们修复加固,我们再想攻进去,伤亡可就……” “闭嘴!” 杨振武烦躁地低吼一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看了一眼门楼上那几张苍白的脸,“急什么急!他们以为占了杨府的地利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杨府通往外界的道路,就这一条!他们这么多人,还带着那些没用的娃子,总要吃饭喝水吧?杨府里能有多少存粮?他们迟早是要出来的!我们还怕他们跑了不成?!” 他压低声音对副手道:“传令下去,安营扎寨!严密监视!等夜里……我们派人摸进去,先把人救出来!只要人救出来……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是!还是大少爷想得周全!属下这就去安排! ”副手眼睛一亮,立刻领命。 副手的话音刚落,一股异常浓郁的肉香味,从杨府的门楼上袅袅飘散下来!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抽了抽鼻子,抬头望去。 只见门楼的垛口后面,那些低贱的娃子们,此刻竟然人手捧着一只细腻光洁的青花瓷大碗,稀里哗啦地大口喝着。 下方严阵以待的杨氏子弟军中,清晰地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口水! 他们从接到命令急行赶来,又经历了一场战斗,早已是腹中空空如也,此刻闻到肉香,肚子便不受控制地咕咕作响。 杨振武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他恨恨地几乎咬碎钢牙! 对方这不仅是占据地利挟持人质,更是赤裸裸地攻心! 想用食物来瓦解他麾下儿郎的斗志!没门! “混账!” 他低骂一声,大手一挥,“传令下去!起灶做饭!我倒要看看,靠着那些存粮,够这群饿死鬼吃几天!” “是!” 副手连忙传令下去。杨氏军营中很快也升起了袅袅炊烟。 第二百章 夹击 杨氏笃定了周炎等人不敢出来,于是纷纷卸甲,围坐在刚刚点起的篝火旁,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翻滚的稀薄米汤,再闻闻门楼上飘下来的阵阵肉香,更觉得心中憋屈。 就在士气低迷之际,一阵如同滚雷般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从苍山山道之上,席卷而下。 杨振武听到这声音,猛地从简易马扎上弹起,看向来时的山道,“四海商会?!他们他妈的不是在里面吗?!” 他下意识地扭头又望向杨府门楼。 只见楼门的垛口间,晃动的不再是四海商会那显眼的蓝色制甲,而是衣衫褴褛,探头探脑的娃子们! “该死的!又中计了!他们是怎么绕过我们出去的呢!?” 杨振武恨恨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桩上! 此刻千钧一发,虽然他没想明白,但是容不得他细想,只能嘶声咆哮:“敌袭!敌袭!儿郎们!抄家伙!迎敌!” 命令来得太突然!杨氏子弟兵们前一秒还沉浸在饥饿和对门楼肉香的渴望中,下一秒就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敌袭命令砸懵了! 他们惊慌失措地丢下刚捧起的粥碗,手忙脚乱地去抓散落在地上的甲胄头盔,胡乱地往身上套。解下的弓弩,长矛散落一地,寻找自己的战马更是乱成一团! 方才还算严整的军阵,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人喊马嘶,相互推挤,场面狼狈不堪。 四海商会的战马洪流,却借着下坡的冲势,狠狠地撞进了杨氏杨氏子弟兵的乱麻之中! “轰!” “唏律律!”沉闷的撞击声,战马惊恐的嘶鸣,骨骼碎裂的脆响,士兵临死的惨嚎瞬间交织在了一起! 最外围那些还在慌乱披甲的杨氏士兵,如同被巨浪拍中的稻草人,连人带甲被撞飞出去! 没有主人控制的战马受惊,四处乱跑,又造成二次踩踏!杨氏军阵的边缘,瞬间人仰马翻! “顶住!顶住啊!” 杨振武看得目眦欲裂,挥舞着重锤,声嘶力竭地怒吼,“快!上马!上马!别管盔甲了!以小队集结!就近集结!不要乱!谁敢乱我砍了谁!” 杨氏子弟兵毕竟是训练有素的专业队伍,最初的惊慌失措后,在各级军官的呵斥和杨振武的亲自弹压下,混乱终于被遏制住了。 幸存的士兵们纷纷爬上马背,就近寻找熟悉的同袍,仓惶地组成一个个战团。 反观四海商会这面,第一次冲锋就取得了惊人的战果!五个护卫队,近两千五百名绿林好汉,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咆哮! 代替赵四海前来压阵的文松,见杨氏的队形已经稳定下来,再冲锋也难以占到先机,他驱马来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 “兄弟们!”文松一身儒衫,在血腥的战场上显得格格不入,但脸上却带着从容的笑意。 “赵会长让文某代替他给兄弟们压阵。文某虽是无用书生。但还有那么几分话语权,今日文某便向诸位好汉承诺!” 文松的声音陡然拔高。 “斩敌一首级者,可取杨氏金库,黄金百两!” “斩敌双首级者,可取黄金,三百两!” “斩敌五首级者,可取黄金五百两!” “斩敌方主将者!” 文松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蛊惑,“黄金万两!双手奉上!” “呜嗷嗷嗷!!” “文会老大!大气!!” “杀!杀!杀!为了黄金!为了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是这些本就刀头舔血,追逐利益的绿林豪客! 原本对硬撼杨氏还有些犹豫的商会成员,此刻被这泼天的富贵彻底点燃了! 杀一人就有黄金百两,那够他们跑多少趟商路才能赚到! 想到此,众人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刚刚冲锋胜利带来的自信,加上这赤裸裸的黄金诱惑,让他们看向杨氏士兵时,仿佛看到的不是敌人,而是一锭锭行走的金元宝! “众好汉!” 文松看着士气被彻底点燃,猛地抽出腰间装饰性的佩剑,向前狠狠一挥,“随我冲!踏碎杨氏!金银美人,唾手可得!杀!”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再次爆发!这一次,四海商会的冲锋不再是浅尝即止,而是极为疯狂的总攻! 听到文松喊话的杨振武可是气坏了。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然用他家的金库悬赏!他定要砍下他的首级! “儿郎们!跟我冲!杀光这群卑鄙无耻的强盗!誓死捍卫杨氏!祖宗基业,不容玷污!杀!” 杨振武大喝一声,高举手中重锤,一马当先地向四海商会冲去。 彝族第一勇士的威名绝非虚传。杨振武所过之处,如同虎入羊群,挡在他面前的四海商会成员,无人是一合之敌! 不过,他都没有在身边这些杂兵身上多做停留,径直朝着文松的方向冲去。 用他杨家金库做悬赏!他要亲手砸碎那个书生的脑袋! 然而,当他凭借一身神力,硬生生冲杀到文松方才站立的小土坡时,坡上早已空空如也! “啊!四海商会都是懦夫!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滚出来!” 杨振武气得几乎吐血,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能将所有的狂暴倾泻在周围不幸撞上来的四海商会成员身上。 重锤狂舞,血肉横飞,一时间竟无人敢近其身! 但是个人的勇武,在战场大势面前,终究显得渺小。 原本双方兵力相差无几。杨氏子弟兵作为正规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整体作战和阵型配合远胜于更擅长单打独斗和小规模冲突的四海商会。 然而,开战之初的仓促混乱,让杨氏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代价,士气遭受重创。而四海商会,占尽先机,又得文松黄金万两的致命诱惑,此刻个个如同打了鸡血,悍不畏死,眼中只有敌人的首级和闪闪发光的黄金! 此消彼长之下,战场的天平迅速倾斜! 杨氏军阵在四海商会疯狂的冲击下,开始处处告急,摇摇欲坠,士兵们勉力支撑,却难掩眼中的惊惧。 眼见杨氏败势已成,杨振武眸光扫过杨府门楼上被五花大绑的众多亲眷,心底挣扎了一瞬,随后残忍地咬了咬牙,“听我号令,攻击杨府!” 大丈夫不拘小节,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媳妇死了可以再娶! 若他败了,整个杨氏数百年的基业,都将彻底化为乌有! 第二百零一章 乱战 杨氏子弟兵得到了号令,队伍瞬间裂开。 前一半士兵,迎着四海商会的刀锋,以血肉之躯铸成堤坝,而后一半精锐,疯狂地朝着杨府大门攻去。 夺回杨府!只要占据府邸,凭借其高墙深院,他们或许还能喘息,还能据守,还能搏得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这是绝境中唯一的希望之光! 一直盯着战场局势的周炎,见此瞳孔收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全军听令!备战!” “呜!呜!呜!” 随着号角声响起,杨府门楼之上,早已严阵以待的娃子们,将一袋袋,一筐筐早已准备好的雪白面粉,疯狂地从高高的门楼上倾泻般下去! 霎时间,杨府大门前,如同下起了暴风雪,面粉如同浓密的白色云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冲锋而来的杨氏子弟兵。 “咳咳咳……!” “眼睛!我的眼睛!” “呛死了!!” 冲在最前面的杨氏士兵猝不及防,瞬间被这铺天盖地的面粉淹没。 粉末无孔不入,呛入鼻腔,糊住眼睛,让他们剧烈地咳嗽,涕泪横流,视线一片模糊,冲锋的阵型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然而,杀红了眼的杨振武对此却嗤之以鼻!他甚至没有去抹一把脸上的面粉,只是奋力挥舞着沉重的双锤,一边朝前冲,一边嘶声咆哮着下达命令: “别管这些!冲!给老子往里冲!府内已经没有四海商会的狗贼了!那些没用的贱奴娃子!根本不可能抵挡住我们!冲进去就是生路!快!快冲!” 他以身作则,如同浴血的魔神,顶着纷扬的面粉,继续向府门猛冲! 杨氏子弟兵听到杨振武的吼声,再看到府内确实已不见那些蓝色身影了,只有门楼上那些倒面粉的娃子,心中的惊惧瞬间被求的欲驱散。他们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更加疯狂地埋头扎进了那漫天飘散的白色粉尘海洋之中,拼命向着大门挤去! 门楼之上,周炎手上的刀,猛地向下一挥,“点火!” 一支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如同坠落的流星,被精准地抛入了下方粉尘云雾浓度最高的中心处! “嘭!!!” 随着一声巨响猛然炸开,那看似无害的白色粉尘瞬间被点燃,化作一头咆哮的火焰巨兽!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炽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四面八方! 这第一声巨响如同引信,紧接着,“嘭!嘭!嘭!嘭……!”一连串更加密集,更加恐怖的爆炸声如同鞭炮般疯狂响起! 整个杨府门前瞬间化作一片狂暴的火海地狱!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啊!!” “救命!!” “我的腿!!” “火!着火啊!” 粉尘爆炸的威力虽然有限,但也有无数人被狠狠掀飞,如同断线的风筝;更多的人被炸伤,被大火点燃,化作惨嚎的火人,空气中瞬间弥漫开皮肉焦糊的恶臭! 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天罚般的景象,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认知! “天神!是天神发怒了!” “我们触怒了天神!快跑啊!” “逃命!快逃命!” 幸存的杨氏士兵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军令、什么冲锋?他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在火场中惊恐奔逃,互相践踏! 周炎再次厉声下令:“第二批!扔!” 早已准备好的第二梯队娃子们,立刻将手中浸透了火油、沉甸甸的衣物,破布单子,奋力抛过门楼,精准地砸向下方乱窜的杨氏士兵头上,身上! 粉尘爆炸后仍在燃烧的火焰,一遇到这满身的油脂,“轰!”瞬间猛烈了十倍! 无数个新的“火人”惨叫着诞生,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人体,将惨叫化作更加凄厉绝望的悲鸣! 整个杨府门前,彻底沦为一片哀嚎遍野、烈焰焚城的修罗场!焦臭的黑烟滚滚升腾,遮蔽了星月! 这边的动静也惊到了不远处正在激战的四海商会。 他们看不清门楼前的具体情况,只能听见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攻势也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 一直在密切观察局势的文松,猛地一夹马腹,策马冲出阵前,“兄弟们!!杨氏气数已尽,覆灭在即!胜利就在眼前!还等什么?快!趁此良机,加紧攻势!一举拿下杨氏!风月楼狂欢三天三夜,所有花销,我文松一人全包了!” “杀!” “杀光杨氏狗!” 短暂的惊疑被狂热的兴奋取代!原本有些迟滞的攻势瞬间变得更加凶悍。 反观杨氏这边,多重打击之下,残存的杨氏士兵彻底崩溃了! 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他们眼神涣散,斗志全无,只能绝望地节节败退! 苏子衿在杨府的厅堂静静地喝着仆役端上来的新茶。 周炎匆匆跑进来,“大人之计果然非同凡响。我们兵不血刃便击溃了杨氏!如今他们正四处溃逃,已然军心溃散,我们要不要乘胜追击?!” 苏子衿沉吟了一瞬,她本以为杨氏子弟怎么也要冒死攻击的。 杨府内的面粉和油,这一波都已经用完了,才能造成这么大的声势。 他们若再强攻,就只能真刀真枪地干了。 没想到他们竟然能将爆炸扯到天神发怒上面,自己将自己给吓破了胆。 如此倒是省事了,苏子衿轻轻地摇摇头,“让四海商会和杨氏狗咬狗去吧。告诉将士们,可以休息了!” “是!”周炎匆匆领命而去。 而全程看着苏子衿运筹帷幄地段子墨双眸闪闪亮亮的,“苏兄可否告知段某面粉是如何爆炸的?” “这都亏了杨家人谨慎,竟修建了狭长的门楼,这门楼确实可以增强防御力,但面粉在狭小的空间,最易爆炸!” “仅仅是如此而已?”段子墨有些不敢相信。 苏子衿也不再解释,只是笑了笑,“段兄若是不信,回头可以自己试上一试。” 第二百零二章 渔翁 苏子衿这边和段子墨喝茶聊天,外面的战况也渐渐接近了尾声。 杨氏子弟退无可退,只能奋力厮杀,杨振武半边身体被熏得焦黑,铠甲破裂,脸上满是血污和烟灰,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疯狂的火焰! 他舞动着双锤,凡是看见四海商会的蓝色甲盔,便往里死砸。 然而他身边的兄弟还是越来越少,穿着蓝色甲盔的人,却越打越多,直到最后,只剩下他自己还站着。 文松在众人的簇拥下,策马缓缓来到包围圈外,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振武,“你确实勇武!但……” 他话音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兄弟们!看见了吗?!万两黄金,就在你们眼前!诸位可敢一取?!” “万两黄金?!” “杀了他!” 围在杨振武周围的四海商会众人,双眼瞬间被贪婪染红! 他们发出震天的狂吼!无数刀枪剑戟,如同狂风暴雨般,从四面八方袭去! 杨振武发出一声咆哮,眼中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舞动起那对沾满血肉的沉重双锤,如同狂暴的旋风,悍然迎向那汹涌的兵刃之潮! 每一次锤击都势大力沉,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有数名敌人被他砸得筋断骨折,脑浆迸裂! 然而,他再勇猛,终究只是一个人。 “噗嗤!” 随着一杆长枪刺穿了他的肋下,无数钢刀,狠狠砍在了他身上! 鲜血如同泉涌! 杨振武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光中,他艰难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远处杨府门楼的方向。 母亲,您说得对,儿……错了! “呜呜呜!噢噢噢噢!万两黄金!我的!是我的!我砍中最后一刀!我杀了主将!” 一个四海商会的帮众狂喜地手舞足蹈。 “赢了!我们赢了!”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四海商会万岁!” “黄金!分黄金啊!” 尽管放眼望去,同袍的尸体铺了遍体,但活下来的人无不洋溢着狂喜! 但他们还没有高兴多久,“咚!咚!咚!”重重地铁蹄声由远及近,压过了所有的欢呼声。 山道上,黑色的潮水蜿蜒而来,身披玄黑铠甲的兵马重重叠叠地堵住了他们的来路。 “是……是大理卫的人!”有人失声尖叫。 “他们……他们怎么来了?!” “蠢货!这还看不出来吗?”一个老成的头目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发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拼死拼活打下来杨家,他们……他们是来摘桃子的!” “大理卫……大理卫不是一向不插手咱们之间的私斗么?怎么……怎么突然出兵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另一个头目看着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铁骑,只觉得腿肚子发软。 “天知道他们抽什么风!快去问问文会老!他脑子活络,肯定知道怎么回事!” 有人急中生智,想起了文松。 众人闻言慌忙寻找那个文松的身影,却发现文松不见了。 “文会老人呢?” “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该死!先别找了!赶紧列阵!备战!” “备战?怎么备?兄弟们伤的伤,死的死,剩下的连刀都快提不动了!如何打得过这些装备精良的大理卫?” 众人闻言,一片死寂。 方才的狂喜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力。 是啊,若是全盛时期,他们四海商会联合杨家,或许还能与大理卫抗衡。 但此刻…… 他们连一丝反抗的资本都没有! 万幸的是,大理卫并未立刻发动冲锋。他们只是将散乱的四海商会残部如同驱赶羊群般,驱赶到了一起。 为首的宋渊扫过下方惊惶不安的人群,缓缓开口道: “奉朝廷政令!即日起,收编大理境内一切商会,马帮!纳入官府管辖,不得违抗!” 虽然朝廷的政令还没有颁发下来,但是苏大人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政令一定会下来。 宋渊也知晓如今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此举对朝廷,对大理,有益无害!故而宋渊便顺了苏子衿的意,来了一个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哗!”地一声,被围困的四海商会帮众瞬间炸开了锅! “收编?!朝廷要收编我们?!” “那岂不是说……以后咱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打劫了?!” “何止是不能打劫了!怕是连护卫行商的赏金都没了!每月就领那点死俸禄,够干什么的?几贯钱,塞牙缝都不够!”有人悲愤地喊道。 “说不定那些当官的还要变着法儿地克扣,每月逼你上供呢!”另一个人满脸的不屑和愤怒。 “呸!老子自由自在惯了,宁死也不受这鸟气!给人当狗,老子不干!”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挥舞着卷刃的刀,嘶声怒吼。 “对!我们不干!凭什么收编我们!” “等咱们冲出去……不,等他们放咱们走,咱们回去找到赵会首!带上所有兄弟,离开这大理地界!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有人开始策划退路。 “老子也跟你们走!天大地大,咱们四海商会换个地方照样逍遥!他大理卫再横,还能追到天涯海角不成?!” “可是,他们能够安然放我们走么?” 一个弱弱地声音瞬间令众人失语。 场面再次陷入死寂,这时一小队人马,顺着山道疾驰而来。 有眼尖的人立刻认出了为首者。 “是夫人!!” “一定是会首让夫人过来接我们出去的!” 众人绝望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兴奋地高喊起来。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扫过仇玲身后时,兴奋又迅速被惊疑取代。 “夫人身后那些人……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是……是锦衣卫?!” “夫人怎么会和锦衣卫呆在一起?” 对于这些常在江湖的人来说,锦衣卫他们十分熟悉,威慑力甚至比大理卫更甚! 小队的速度极快的穿过了大理卫的军阵,仇玲径直来到四海商会众人前方停下。 而与她同来的陈丘,带着那队神情冷峻的锦衣卫,一路急驰到杨府大门前! 杨府那扇一直紧闭的大门,此时豁然打开,苏子衿施施然地从杨府内走出。 “禀大人,属下幸不辱命!”陈丘一拜。 苏子衿点点头,“陈大人辛苦了。” 第二百零三章 归顺 苏子衿的目光掠过满地猩红的血液与狼藉的尸骸,胃里一阵翻涌。 要适应!要适应! 苏子衿暗自告诫自己,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抬首望向人群前方的仇玲。 仇玲接收到苏子衿鼓励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回忆着苏子衿与她私下见面时说过的那些话。 她猛地一甩手中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压下了场中的嘈杂。 “诸位兄弟!”仇玲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异常清晰,“会首……遭杨氏刺客毒手,已经去了!幸得朝廷的陈大人及时赶到,这才救下我。” “什么?!” “会首死了?!” 平地惊雷!人群瞬间炸开,惊恐,茫然,难以置信的喧哗声浪骤起。 “安静!”仇玲再次厉喝,声音拔高,带着几分她平日没有的决绝,“会首虽然不在了,但我仇玲还在!四海商会的旗号,不能倒!” “夫人?”有人嗤笑出声,脸上写满不屑,“不是我等轻视,您一个妇道人家,还在在家绣绣花就是了,参和什么老爷们的事儿……” “就是!会首都没了,朝廷还要收编,我看咱们趁早散伙各奔东西算了!”立刻有人起哄附和,语气轻佻。 他们尊称仇玲一声夫人,是看着赵四海,赵四海都不在了。谁又会在乎一个后宅女子! 被众人当面嘲讽,仇玲面色肉眼可见地有些难看。 “诸位这就想散了?”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只见文松不知何时悄然站到了仇玲身侧,他环视众人,皮笑肉不笑地道:“文某承诺的万两黄金,诸位甘心不要了?杨氏死了这么多人,就算平摊下去,每人也至少有两百两黄金可以拿!只要四海商会还在,我文松的承诺,依然算数!” “还有我们这些年,用血汗趟出来的商路,”郭先生捻着胡须,也缓缓出现在仇玲另一边,他的目光扫过几位队长,“诸位也打算一并舍弃了?” “郭先生!?你怎地在此?”五个队长神色一诧。 “哎,老夫离开商会之后,也遭到了杨氏的暗算。幸好被陈大人救了。听闻今日咱们商会前来讨伐杨氏,老夫这就跟着来了。” 几人对视一眼。 杨氏刺杀了首会,夫人却被他们朝廷的陈大人救了。 杨氏又刺杀了被会首赶走的郭会老,又朝廷被陈大人救了。 一向平稳的杨氏,又恰巧在此时发生了内乱。他们好不容易打败了杨氏,大理卫又来逼迫他们归顺朝廷。 这怎么想都有些蹊跷…… 郭先生不等几人细想,便又说道:“诸位,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若是信得我郭某人,那咱们便尊夫人为新会首!今后,我郭某人依然是四海商会的会老。有我郭某人一口吃的,便不会饿着了诸位!” 与郭先生交好的两名护卫队长闻言,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 “夫人是赵会首明媒正娶的夫人!会首不在,夫人当家,名正言顺!我等愿听夫人号令!” 另外三名队长却是面有犹疑,他们都是赵四海的心腹,如今赵四海死了,他们也没了主心骨。 年龄最大的陈锋想了想,上前一步,盯着仇玲: “夫人当家,我等并非全然反对。但朝廷收编之事,如何解决?这才是燃眉之急!” “此事诸位不必忧心!”仇玲斩钉截铁,“杨氏派人行刺会首。陈大人已代表官府与我达成协议!我们只需在官府登记造册,名义上归属朝廷,内部一切运作,照旧!商路依旧由我们经营,我们商会名下的产业,也是属于我们的。护卫行商的赏金规矩,分毫不变!只要大家安分守己,不要为非作歹,以前怎么过,以后还怎么过!” “当真?!”陈锋等三人眼睛猛地瞪圆,几乎不敢相信。 “千真万确!”仇玲语气无比肯定。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就挂个名?啥都不变?” “听着是这么回事……可朝廷图啥?” “该不会有诈吧?” 陈锋三人惊疑不定地看看仇玲,又看向一直沉默着的宋渊:“宋大人,您怎么说?您的话,我们信!” 宋渊端坐在马上,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本官此来,只为监督诸位归顺朝廷一事。至于商会内务,经营细则,皆由布政使大人定夺。当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铁血杀伐之气,“愿归顺者,本官自当放行。若不愿……今日,此路不通!” “轰!”宋渊话落,身后的大理卫,齐齐地抬起手中的兵器重重地一垛地面,顿时场面杀气弥漫。 陈锋三人望着那整齐肃杀的大理卫兵,气势顿时矮了三分。身后的帮众更是噤若寒蝉,窃窃私语: “布政使?哪来的布政使?” “云南地头,我们门儿清,没听说有新布政使啊!” “该不会是姓宋的糊弄我们吧?” 苏子衿知道该轮到自己出场了。 她清咳一声,众人的目光顿时集中了过来。 在陈丘及一众锦衣卫的簇拥下,苏子衿自杨府大门内昂然步出,她目光扫过众人,扬声道: “本官苏子衿,乃陛下钦封云南布政使!仇姑娘方才所言,句句是本官所允!当着诸位好汉的面,本官直言不讳,云南接壤诸多外邦疆域,乃是我大乾的商贸枢纽,意义重大!收编商会马帮,非为夺利,实为整合力量,规范行商!凡归顺者,不仅保有原有商路,产业,赏金,更将享有官府庇护,行商将会更加便利,你们作为第一批加入朝廷的商会,还会享有诸多优待!” “苏大人。多日不见,可还安好?”见苏子衿出来了,宋渊拱了拱手。 “苏某一切都好,问宋大人安。”苏子衿也向宋渊回礼。 两人虽然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问好,但众人看向苏子衿神色都变了。 被锦衣卫护持,能与大理卫指挥使平级论交,定然是布政使无疑! 仇玲的话,他们或许心存疑虑。 但此刻,堂堂布政使亲口承诺,分量截然不同! 一边是宋渊身后虎视眈眈、足以碾碎他们的铁甲洪流。 一边是加入官府,一切照旧,甚至可能更好的前景。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更何况,若这小白脸布政使真敢食言……天大地大,难道还跑不了? 陈锋三人迅速交换眼神,再无犹豫。陈锋率先抱拳,声音洪亮:“布政使大人所言,我等信服!四海商会上下,愿归顺朝廷!” 第二百零四章 安排 “既然诸位好汉没有异议,”苏子衿的目光扫过场中众人,最终落在了仇玲身上。 “择日不如撞日,仇会首便带着诸位好汉,进府登记入册如何?” 她是故意忽略同她说话的陈锋,转而面向仇玲的。 她此举只为了给仇玲巩固地位,告诉所有人,仇玲是她江南布政使认可的会首,不容他人质疑。 果然,苏子衿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仇玲身上。 仇玲虽然年少时,也常与父亲跑商,但却从未指挥过如此众多桀骜不驯的汉子,但感受到苏子衿无声的支持,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朝苏子衿郑重颔首:“谨听苏大人吩咐。” “大家跟我来!”随后她清喝一声,率先下马,踏过杨府染血的门槛。 紧接着是郭先生,他捋了捋胡须,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五个队长见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依次迈步而入。 看着四海商会之事尘埃落定,宋渊这才下马走近苏子衿,“苏大人,多日不见,近来可安好?” “托大人的福,苏某一切皆好。问宋大人安。”苏子衿同样优雅回礼。 “安是安,”宋渊笑容不减,眼中却掠过一丝的探究,“但老夫做梦也没想到啊,苏大人仅凭着几百护卫,便一举拿下了大理境内杨、赵两大势力!若非老夫深知苏大人一心为国,赤胆忠心,恐怕……老夫日后真要寝食难安了!” 宋渊以玩笑的口吻,审视着苏子衿的反应。 他今日整军前来,原以为会有一场征战,没成想竟是来压阵看戏的! 苏子衿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着实让他心惊之余,又不得不叹服。 苏子衿莞尔一笑,四两拨千斤:“大人说笑了。云南形势诡谲,若真是个草包庸才,陛下又岂能安心委以重任?” 她这话,既点明二人同一阵营,是友非敌,又不着痕迹地捧了宋渊一句,大家同为陛下派来镇守云南的,我苏子衿并非草包,你宋渊自然也是能力出众。 宋渊闻言,哈哈大笑,心中疑虑顿消:“哈哈哈,确是如此!这云南政务,有苏大人这等能臣治理,从今往后,必将海清河晏。老夫,亦可高枕无忧矣!” “宋大人过誉,”苏子衿含笑拱手,“有大人麾下铁骑坐镇云南,震慑宵小,苏某方可高枕无忧!” 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吹捧几句,眼见四海商会的人已基本进入府中,宋渊便拱手告辞:“苏大人公务繁忙,老夫军务在身,就此别过。” “大人慢走。”苏子衿含笑相送。 大理卫黑色的铁流如潮水般退去,烟尘稍散,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才从队伍末尾露了出来。 “大人!大人!和来了!”郑和被人抱在马背上,正用力朝苏子衿挥手,脸上满是尘土与汗水混合的痕迹。 这场景若是个娇俏少女,或可称几分憨态可掬,奈何郑和本身五大三粗,身后那位共骑的军汉更是膀大腰圆,两人挤在一匹马上,画面着实有些辣眼睛。 幸好那官兵很快勒马停下,把郑和卸了下来。 郑和踉跄两步站稳,顾不得拍灰,连忙上前解释:“大人恕罪!宋大人担心两军交战刀枪无眼,怕误伤了和,便让和躲在军阵最后。可和……和实在不善骑术,只能……只能与人共乘一骑……”他脸上有些赧然。 苏子衿摆摆手,示意无妨,转身朝杨府内走去:“郑大人来得正好,随我来,有要事交代。” 郑和连忙亦步亦趋跟上:“大人请吩咐。” 步入府内,远离了血腥的庭院,苏子衿脚步未停,“我欲让你暂代大理知府一职。你可愿意担此重任?” 郑和一愣,随即问道:“暂代?那……那大人前往昆明赴任时,可还带上和?” 苏子衿脚步微顿,侧头看他:“若届时,大理知府一职寻得了合适人选接手,自然带你同去昆明。但若暂无合适人选……” 她语气转缓,带着一丝安抚,“只能委屈郑大人暂且留在大理坐镇。不过,一旦有合适人选接替,你便可即刻启程前往昆明寻我们。留你在此,实有另一层深意。” 她目光投向回廊深处,“昆明局势,想必比之大理,更为盘根错节,水深难测。有郑大人你坐镇大理,稳固后方,便如同在我等前方留下一处坚实的堡垒。进,可为策应;退,亦是依托。此地,至关重要。” 郑和闻言,心中豁然开朗。他并非愚钝之人,深知大理作为根基之地的重要性。苏子衿将此重任交托,既是信任,也是倚重。 他立刻正色,抱拳深深一揖: “大人深谋远虑!和明白了!请大人放心,和定当竭尽全力,替大人守好大理!人在城在!” 苏子衿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 她信步前行,穿过回廊,来到了杨府内的知府议事厅。当地土司采用了世袭制。 杨府既是杨氏大本营,也有知府的办公之所,其中单独划出了一个院子,设立了衙门公堂签押房,颇具规制。 建筑融合了中原官衙的庄重与彝族土司建筑的粗犷特色,梁柱雕饰着独特的图腾,透着一股异域边陲的威严。 苏子衿站在厅堂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颇具异族风情的土衙门。 心中涌起改土归流的念头。 云南之所以叛乱频仍,根源之一便是这世袭罔替的土官制度。 土司治下,百姓只知土司,不知朝廷,更遑论天子。若能趁此良机,上奏朝廷,废除土司世袭,改由朝廷直接委派流官治理…… 她脑中闪过后世清王朝在云南成功推行的改土归流之策,成效显著。 然而,念头刚起,又被她按捺下去。 时机未到! 如今云南百族对朝廷,对皇帝的认同感太过薄弱。若贸然强行推进,必定激起强烈反弹,届时叛乱四起,反噬之力恐怕远超收益,实乃利大于弊。 “急不得……”她心中默念,“欲速则不达。还需耐心等待。” 待到汉学庠序如星火遍布大理乡野,待到华夏衣冠礼乐,诗书教化如春风化雨,浸润民心。 待那时机成熟,根基稳固,再行这改土归流之策,方能水到渠成,长治久安。 第二百零五章 表白 苏子衿兀自沉思着改土归流之策,浑然不觉身边萦绕的低气压。 “苏瑾!” 一直跟在苏子衿身侧的段子墨,自然也知道了苏子衿的真实身份。 他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固执地等待着她主动解释,哪怕只是一句也好。 可等来的,却是她彻底的忽略! 这比刻意的隐瞒更让他难以忍受。 段子墨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到她面前,气冲冲地质问:“你不需要给我一个解释么?!”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被欺骗的愤怒和受伤的执拗。 苏子衿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轻笑:“段小公子,你都要杀我了。你以为我还会傻乎乎地送上门,向你剖白心迹,等着你动手么?” “大人!”侍立一旁的郑和闻言大惊,立刻挺身挡在苏子衿面前,警惕地瞪着段子墨,“你是何人?!休得对大人无礼!退后!” “滚开!” 段子墨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面对苏子衿还能耐着性子,对郑和便毫不客气了。他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郑和的衣襟,像扔沙包般将郑和狠狠甩了出去! 郑和重重摔在地上,痛呼出声。 段子墨看也不看,一步上前,精准地抓住了苏子衿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瞬间蹙眉,腕骨传来清晰的痛感。他迫使她正视自己。 段子墨深邃的眼眸紧锁着她,声音压抑着风暴:“你知道的!我绝不会伤你!为什么要瞒我?为什么?!” 苏子衿用力扭动手腕,却如蚍蜉撼树。她只能放弃挣扎,别过脸去,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段子墨,你也看到了。我在布局,身份便是最大的隐秘,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便透露。” “布局?”段子墨眼中受伤之色更浓,“你是不信任我吗?你以为我会出卖你?若我段子墨真有半分异心,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地站在这里,看着你的计划一步步成功吗?!” “大人!”郑和挣扎着爬起来,见苏子衿被段子墨逼至墙角,脸色煞白,不顾疼痛又想冲上来。 “滚!”段子墨猛地扭头,眼神如同噬人的猛兽,冰冷的杀意毫不掩饰,“再上前一步,死!” 苏子衿心知郑和绝非段子墨对手,此刻的段子墨更是处在失控边缘。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对郑和沉声道: “郑大人,你先出去。我不会有事的。段公子……只是有些话,要单独同我说清楚。” 郑和看看被制住的苏子衿,又看看杀气腾腾的段子墨,犹豫片刻,一咬牙: “……是!下官告退!” 他匆匆退下,心中打定主意立刻去搬救兵。 沉重的厅门关上,厅内只剩下两人,空气仿佛凝固,寂静得几乎能够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苏子衿感到手腕上的力道并未放松,反而更紧了些。她无奈地叹息一声,首先开口,“段公子,你也看到了。我是朝廷命官,身负皇命。这身份,便注定了我与你……绝无可能。你又何必再如此执迷不悟?” 段子墨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弧度。 当他得知她的人的时候,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他和她之间,或许隔着诸多阻力,但他实在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如此决绝地斩断所有可能。 “朝廷命官?”他死死盯着她雌雄莫辨却清丽绝伦的面容,眼中充满了怀疑,“你一个女子,是如何成了朝廷的官?你们汉人的朝廷,不是最讲三纲五常,严禁女子为官的吗?!” 苏子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以段兄的聪慧,想必早已猜到了。苏某……犯的乃是欺君之罪!” 段子墨瞳孔骤然收缩,尽管有所猜测,亲耳听到她承认,心头仍如遭重击! 他神色一震,下意识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腕,“你……你一个女子,何苦如此?嫁人生子,安享富贵太平不好么?何必……何必冒这诛九族的天大风险?!” 苏子衿猛地抬起头! 清澈的杏眼,坚定地迎上段子墨惊疑的目光,“女子又如何?!” “我虽为女子,胸中亦有丘壑!亦可运筹帷幄,亦可建功立业!相夫教子,非我所愿!安享富贵,亦非我志!” 段子墨被她眼中灼灼的光华震住,下意识辩解:“不!我并非瞧不起女子!我的意思是……” 他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解释,索性道:“我们白族与你们汉人不同!在我们白族,女子的家庭地位更加尊崇!便如我父亲,纵使在外威风八面,回到家中,对我母亲也是敬畏有加,言听计从!” 苏子衿知晓白族属于半母系社会。不欲在此多言,只是再次重申,“总之,段子墨,你听清楚,我此生所求并非相夫教子,亦无心儿女情长!我的路,在庙堂,在江山!所以,你懂了吗?你想要的那些,恕我无法成全!” 段子墨静静地听着,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脸上。 眼前的女子,是他此生所见最耀眼的存在! 她的美貌,胜过苍山顶上最绚烂的索玛花,令人心折。 她的智慧,如同洱海深处最璀璨的明珠,光华夺目。 他承认自己风流不羁,见一个爱一个,为无数女子心动过。可从未有一人,能像她这般,让他魂牵梦萦,念念不忘! 在她身边越久,便越觉得世间粉黛皆成灰土,唯有她,熠熠生辉,让他移不开眼,放不下心! 看着她一身男装下难掩的清丽轮廓,感受着她话语中的决绝与力量,段子墨眼眸翻涌,受伤,困惑,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固执的深情。 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的几乎化成了一滩春水,“无妨。” “只要你一日不嫁作他人妇……那我段子墨,便会永远守在你身侧。护你周全,随你驱策。你走你的庙堂路,我守我的……痴心人。” 苏子衿闻言,神色猛然一滞! 她万万没想到,段子墨竟会对她如此执着。 苏子衿只觉得这份感情,如同无形的网,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瞬间包裹住她,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第二百零六章 收尾 “砰!” 正在此时,议事厅大门被猛然踹开。 陈丘与清风带着一众锦衣卫杀气腾腾的冲了进来! 清风看见段子墨,想也未想,腰间长剑出鞘,直刺段子墨后心! 他早就看这家伙不顺眼了。平日打不过,这次他们人多,定要将他伏诛! 段子墨脸色一变,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急旋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剑! “保护苏大人!”陈丘怒喊一声,长刀带着破风声,凶狠地劈向段子墨! 与此同时,锦衣卫们也训练有素地散开,一部分将苏子衿严密护在身后。另一部分人挺刀加入战团。 段子墨身法诡异飘忽,如同穿花蝴蝶,在狭窄的厅堂内腾挪闪避,拳掌翻飞,竟一时与数人周旋不落下风。 然而双拳难敌四手,更遑论对面不仅有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锦衣卫精锐。还有陈丘和清风两人同时夹击。 几番缠斗后,清风抓住了段子墨露出的破绽,一脚踹在他的腋下! 段子墨一个重心失衡,噗通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就在他倒地的刹那,数柄闪烁着寒光的绣春刀,瞬间抵住了他的咽喉! “呸!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段子墨俊脸涨红,眼中满是羞愤和不甘。 陈丘收刀入鞘,抱拳转向苏子衿,“大人,此獠如何处置?请大人示下!” 苏子衿分开护在身前的锦衣卫,缓步走到段子墨身前。 她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锦衣卫放下刀。 几名锦衣卫面露迟疑,但见苏子衿眼神坚定。他们只得缓缓撤开刀锋,不过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地上的段子墨。 苏子衿微微俯身,对着段子墨,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而疏离,带着纯粹的官方口吻说道: “段公子,事已至此,不妨重新认识一下。在下苏子衿,蒙皇恩浩荡,现任云南布政使。” 段子墨却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苏子衿刻意营造的距离感。他躺在地上,仰视着苏子衿,那双凤眸骤然亮起摄人的光彩。 “我叫段子墨!你叫苏子衿?子衿,子墨……你看,连名字都这般般配!果然是老天注定,天生一对!” “放肆!”陈丘厉喝一声。 自从他担任了副统领一职之后,就越发地有威严了。 只是平日面对苏子衿时不显,如今听到段子墨的话,顿时勃然大怒! 在他看来,段子墨是男子。苏子衿也是男子。段子墨对苏子衿说出这种轻佻之言,简直就是亵渎! 虽然他内心里也觉得苏大人貌美更盛女子,但他也绝对不允许别人觊觎苏大人一丝一毫! 段子墨却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嗤笑道:“哼,狗叫什么?有种一对一单挑!看本公子不把你这条乱吠的狗打趴下!” “你!”陈丘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手猛地按上刀柄!周围的锦衣卫也是怒目圆睁,杀气四溢,只等陈丘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将这个狂徒剁成肉泥!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苏子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赶紧横身挡在两人之间,“够了!”她先瞪向段子墨,“段子墨,你给我闭嘴!再敢口出狂言,他们动手,我绝不阻拦!” “哼!”段子墨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但总算暂时偃旗息鼓。 苏子衿又看向怒火中烧的陈丘,安抚道:“陈大人,大局为重。”她随即岔开话题,问道:“四海商会那边,登记造册可已完成?” 陈丘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抱拳回禀,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回大人,业已完成。请大人示下,是否放他们离去?” “放吧。让文松跟着仇玲一同回去。仇玲初掌商会,根基未稳,正需助力。文松想必很乐意借此机会在仇姑娘面前刷些好感。” 陈丘有些是懂非懂。 文松要刷仇姑娘的好感做什么? 不过他没有多问,沉声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他狠狠剜了地上的段子墨一眼,留下几名锦衣卫护卫苏子衿,便匆匆离去。 果然,当文松得知苏子衿命他随仇玲回商会协助时,脸上瞬间堆满了热切的笑容,屁颠屁颠地就跟着仇玲走了。 仇玲走后,众人又开始忙碌给娃子们登记。 当一张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崭新民籍分发到他们粗糙的手中时,人群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许多人捧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反复摩挲,激动得泪流满面。 即使他们大多不识字,也无比清楚这薄纸意味着什么! 自由! 他们是人了! 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不知是谁带头,呼啦啦一片,所有拿到民籍的娃子们齐齐跪倒在杨府大门前,朝着府内方向,以最虔诚的姿态,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活菩萨!苏大人是活菩萨啊!” “谢苏大人再造之恩!” “谢苏大人!谢郑大祭司!” 娃子们的声浪此起彼伏,苏子衿只是笑了笑,“大家不必谢本官,本官只是奉朝廷旨意治理云南,这都是本官该做的事情!大家要谢就谢朝廷!谢当今陛下!” 苏子衿趁着这个时机,将朝廷的名号宣扬出去。 虽然娃子们的数量对于整个云南百族,只是沧海一栗,但她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杨府内的奴役,一部分人选择跟随娃子们离开了。 另一部分则选择留了下来。 露儿生于杨府,长于杨府,对外界充满恐惧的未知。她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声音细若蚊呐: “奴……奴婢想留下……求大人收留……” 她直觉感到这些汉人官爷是好人,留下来,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苏子衿看着眼前这些惶恐不安又带着希冀的面孔,再看看偌大空旷的杨府。 确实需要人手打理。 与其重新在外招募不知根底的人,不如留下这些熟悉府邸运作的旧人,当然,前提是必须确保忠诚可靠。 “郑大人,”苏子衿转向身边的郑和,“留下人员之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务必仔细甄别,详查过往,人品心性。是否与杨氏核心有染,皆需核验。府中规矩,亦需重新订立。” “下官遵命!” 第二百零七章 变天 杨府象征着土司权威的华丽宅邸,被剥离了私人色彩,正式挂上了“大理府衙”的匾额。 同时,杨氏遍布大理的产业,也尽数被官府查封充公。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狂风般席卷整个大理! 百姓闻之,无不暗中拍手称快,压抑已久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多年来,杨崇礼虽顶着朝廷知府的名头,行事却完全是彝人土司做派,将大理视为杨氏私产。各族百姓,皆被压制在彝族之下,忍气吞声。 如今杨氏倒台,这怎能不让人扬眉吐气? 四海商会更是借着这股东风,在仇玲的带领下,迅速出击,以官府背书和强势的姿态,收编了几个实力较弱的汉人小商会,势力急剧**。 也并非所有势力都甘愿俯首。 以杨氏残余势力为核心,联合了对朝廷充满戒心的百族小商会和当地马帮,迅速抱团串联,煽动不满情绪,抵制收编。 苏子衿直接下达了诛杀令! 凡不配合的,尽皆铲除!不留后患! 一时间,大理城内风声鹤唳。锦衣卫与大理卫协同行动。昔日繁华的街市被肃杀的气氛笼罩,血腥镇压时有发生。 反抗的据点被逐一拔除,带头者的头颅被悬于城门示众。铁血手段之下,恐惧迅速压倒了反抗的勇气。 雷霆清扫过后,大理境内,所有的不同声音都消失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剩下的商会,马帮,无论心中作何感想,都不得不接受了登记造册,纳入官管的现实。 商会的扫尾工作繁琐复杂,牵扯利益无数。杨氏庞大产业的接手也是麻烦不断。 这些产业的核心岗位,几乎全由彝人把控,世代相传,形成了紧密的圈子。如今杨府倾覆,换了外族的汉人官府做主,恐慌和抵触情绪在底层蔓延。 盐场的工头们仗着手握祖传的煮盐秘技,又欺新来的官府不懂行,竟集体罢工! 当郑和将盐场罢工的消息禀报给苏子衿时,正在翻阅账簿的苏子衿,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罢工?”她合上账册,抬眼看着一脸忧色的郑和,“好,很好。” 郑和一愣,不明所以:“大人,盐场停工一日,损失巨大啊!而且那些工人态度强硬,声称……” 苏子衿抬手打断了他,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郑和,我记得你手下收拢了不少流民和乞儿,正愁无处安置,每日耗费粮米,可是?” “是,大人,足有数百人……”郑和点头,随即更加困惑,“可这与盐场何干?那些人连灶台都未必会烧,更别说制盐这等精细活了!” “无妨。”苏子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岸线,“海盐虽是暴利,但断它一时半刻,天塌不下来。正好,让那些乞儿全部进盐场!” 她转过身,“传我的令,盐场即刻起,停止一切卤煮!让流民们按我绘制的图样,去海边平整滩涂,修筑盐田!我们改煮盐为晒盐!什么时候晒出合格的盐来,什么时候再恢复贸易。” “晒…晒盐?”郑和彻底懵了,闻所未闻,“大人,这…这能行吗?海水如何能晒出盐来?这…这……” 他简直怀疑这位苏大人是不是被罢工气昏了头。 苏子衿却胸有成竹:“照做便是。告诉他们,用心干活,管饱饭食,晒出盐来,更有重赏!” 晒盐法的成功是历史证明的! 虽然细节尚且需要摸索,但方向绝对没错! 更重要的是,抄没杨府所得的堆积如山的金银,给了她充足的底气去尝试!这点时间的利润损失,她耗得起。 有了杨氏百年积累的泼天财富作为后盾,苏子衿甚至未等朝廷的拨款抵达,便直接从杨府金库里调拨出巨额银两,建立通往滇西马场的栈道。 文书一下来,消息便迅速传到了马场。 整个西马场瞬间沸腾了! 铁脚帮和茶山会的骨干帮众,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涌向了罗九 的竹楼。 族长老爷死了,罗九斤便被推荐为了新族长。 “朝廷出银子给咱修栈道?!他娘的!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拍着大腿,声音洪亮中带着难以置信,“官府啥时候这么好心,管咱们马帮的死活了?” “管他娘为啥!修栈道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另一个精瘦的汉子眼睛放光,“有了栈道,咱们过那断魂崖就不用拿命去填了!摔死的兄弟还少吗?给银子就修!不修是傻子!” “别高兴得太早!”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泼了盆冷水,“朝廷又是修栈道,又是收编马帮,你们不觉得蹊跷?这分明是想把咱们的茶马道捏在手里!先给点甜头,再连锅端!” 这话如同冷水滴进油锅! “对!茶马道是咱们祖祖辈辈用命趟出来的!是咱们的命根子!” “谁他娘的敢抢,就跟谁拼了!” “干他娘的!想抢道,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都静一静!吵吵什么!”一直蹲在火塘边闷头抽烟的茶山会老锅头,慢悠悠地开了口。他将烟袋锅在鞋底上梆梆敲了两下,磕掉烟灰,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扫过众人: “慌什么?四海商会,听说过吧?大理最大的商会,也投靠朝廷了。老头子我托人打听了,听说只是在朝廷挂个名,该干嘛还干嘛,地盘,生意都还是他们的,朝廷没动。” “可那四海商会是汉人!”立刻有人反驳,“咱们跟他们能一样?你们没听说吗?咱们彝人的知府老爷被砍了脑袋!好些个彝人商会,也被朝廷的兵剿了!人头挂在城门口呢!谁知道朝廷这栈道是不是断头饭?修好了道,就该轮到收拾咱们了!” 这话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众人心头。刚才还喧闹的屋子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沉默的脸庞。 竹楼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突然,“砰”的一声,竹门被猛地撞开! 阿尔达火像一头受惊的野牛般冲了进来。众人纷纷惊得站起了身子,“出什么事儿了?” 第二百零八章 北马场 阿尔达火跑得太急,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几乎瘫软在门框上,呼呼喘着粗气。 “上……上面……”他憋得脸色通红,手指颤抖地指向大理城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新……新来的布政使……让,让……” “让啥?!你倒是快说啊!”围坐在火塘边的汉子们急得直跳脚,性子最急的那个已经冲上去抓住阿尔达火的胳膊猛摇。 “让……让罗锅头……”阿尔达火被摇得眼冒金星,又喘了几大口粗气,才终于吼出一句完整的话: “让罗锅头速去大理!接手咱们彝族……还有所有百族……那些被朝廷打散了的商道!还有……还有那些没人管的马帮!” “什么?!!” 竹楼里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被这天上掉下来的巨大馅饼砸懵了。 “阿尔达火!你他娘的是不是听岔劈了?!”一个汉子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没!绝对没听错!”阿尔达火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喘匀了些,急声道:“大理城来的差爷,骑着高头大马,亲口说的!我反反复复问了好几遍!就是让咱们锅头去接手!所有百族的摊子,都归咱们锅头管了!” “我的老天爷哟!”茶老头手里的烟袋锅“啪嗒”掉在地上,枯瘦的手止不住地哆嗦,“活了大半辈子,光听说过运气好捡了银子的……这,这坐在家里,天上掉下商路,还外带马帮的……破天荒头一遭啊!” “还有马帮!多少人?多少牲口?商路有几条,都是通往哪里的?”另一个汉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倒没细说,”阿尔达火挠挠头,“不过差爷说了,往后大理地面上,商会就两家!一家是汉人的四海商会,另一家,就是咱们锅头管的百族商会!所有百族,都得听咱们锅头的号令!” “百族商会……”茶老头喃喃重复着,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他猛地看向一直沉默的罗九斤,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这是泼天的富贵,也是顶天的担子啊!九斤……” 众人灼热的目光也瞬间聚焦在罗九斤身上。 “锅头!”一个心直口快的汉子忍不住嚷道,“您……您是不是早就暗中投靠了朝廷?不然那新来的布政使,凭啥把这天大的好处独独给了您?!” “放你娘的屁!”立刻有人怒斥,“咱们锅头是那种人吗?!” “那不然呢?这没点交情,朝廷能这么大方?!” 听着兄弟们的议论,一直沉默的罗九斤,豁然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悦,甚至有些隐隐地怒意。 “老子不知道!别他妈问我!” 说完,他看也不看众人,抬脚就要往外走。 “等等!罗锅头!”茶老头反应极快,一把拽住罗九斤的胳膊,“你往哪儿去?没听阿尔达火说吗?新来的布政使让你去大理城接任哩?” 罗九斤猛地甩开茶老头的手,眼神凶狠,“爱他妈谁去谁去!老子不去!” “拦住他!”茶老头赶紧喊了一声。 呼啦一下,七八个汉子立刻涌了上来,堵死了门口,将罗九斤团团围住。 “锅头!您消消气!”先前怀疑他的汉子此刻满脸焦急,“是兄弟我嘴贱!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可这机会……这机会是咱们祖祖辈辈做梦都不敢想的啊!” “是啊,大锅头!”另一个汉子声音带着哽咽,“咱们世世代代被压在这穷山沟里,守着巴掌大的地皮,看人脸色过活!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条通天大道,能堂堂正正走进大理城,挺直腰杆做人了!不管这机会是咋来的,咱都不能让它飞了啊!” “罗锅头!”茶山会的人,也挤上前,郑重道,“虽然我不是铁脚帮的人,但今天,我代表茶山会表个态!若您真能一统百族马帮和商路,坐上这会首之位,我们茶山会上下,唯您马首是瞻!绝无二话!” 茶山会的大锅头茶老头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重重点头,他再次抓住罗九斤的手臂。 “九斤!我的好孩子!老头子我是看着你光屁股长大的!今天厚着这张老脸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杨知府倒了!我们彝族已经死伤太多儿郎了。如今大理汉人独大,没人会为我们做主了!朝廷要收编商会马帮,这风是躲不过去了!这个会首的位置,到底是要有人来坐的!与其让一个不知根底,甚至可能是朝廷傀儡的外人来当这个会首,骑在咱们彝族头上拉屎拉尿……还不如你来做!老头子我相信你定能替咱们足以,也替其他百族兄弟守住这份基业,争一个真正的活路!” “对!只有罗锅头行!” “跟着罗锅头干!” 群情激昂,所有人期盼的目光,重重压在罗九斤肩上。 罗九斤牙关紧咬,额角青筋跳动。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位置,是权力,更是责任! 是彝族也是百族对抗朝廷的希望! 可每每想到苏子衿那张脸,想到那些因她而倒在血泊中的彝族同袍,他的心就像被滚油煎着! 他觉得自己是彝族的罪人! 是他放他们进入大理,才害死了那么多的同族! 然而,看着眼前一张张激动的脸,看着茶老头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托付…… “好!”罗九斤猛地一跺脚,“去!老子去!” 他要将功赎罪! 他要坐上那个位置!他要借朝廷的势,重新壮大彝族!壮大百族!绝不会让朝廷就此拿捏了他们! “好!这才是咱们彝家顶天立地的汉子!”茶老头激动得用力拍打罗九斤厚实的肩膀,随即果断道: “事不宜迟!罗锅头,你今晚就收拾妥当!咱们明日一早便上路。老头子我陪你一起去!若是有个变故,也多个人商量!” “行!”罗九斤沉声应下。 明日,见到苏子衿,他定要当面问个清楚! 她为何要屠杀他彝族儿郎! 若她给不出一个能让他心服口服的答案…… 他罗九斤,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为死去的同族,讨一个公道! 第二百零九章 再见罗九斤 “报!大人,罗九斤等人已至府外!” 苏子衿闻言,搁下手中的毛笔,唇角微扬:“请他们进来吧。” 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簪花小楷。 嗯! 有原主五分风采了! 原主的字,比较清修规整,她的字却多了几分狂放不羁。 放下字帖,苏子衿整理好官服,端坐到主位等待罗九斤几人的到来。 罗九斤一行人被仆役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回廊。 他们这等在山野间的汉子,何曾见过见识过深宅大院,一个个被震得暗暗咂舌。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杨,眼睛都不够看了。 “天老爷哎!”一个铁脚帮的汉子忍不住指着廊下的花圃低声惊叹,“这么大一片地,要是给咱们种苞谷,得养活多少人嘞!居然全种了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真是……真是造孽啊!” 领路的仆役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不过他也知道这是苏子衿点头要见的贵客,不敢放肆,只是矜持地解释道: “贵客有所不知,那可不是寻常花草。那是从万里之外的波斯国运来的朱丽叶玫瑰,金贵着呢!一株幼苗就要上百两雪花银!整个大理,也就咱们府里能见到这么些,别处,哼,想都别想!” “上百两?!”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那一片花圃,眼神都直了,“那……那这一片得多少银子啊?!” “这还不算啥,”仆役撇撇嘴,带着点痛惜,“前些日子,那帮娃子造反打进来的时候,跟疯了一样,连踩带砸,毁了不少名种!要是在以前,杨老爷在的时候,这园子里的宝贝,比现在还要多出几倍哩!” “娃子?”茶老头捕捉到这个称呼,皱起眉头,“那不是杨老爷家的奴仆吗?怎么还敢造反攻打主家?” 还有面前给他们引路的家奴,明显是他们彝人! 布政使杀了那么多彝人,怎地还放心放彝人伺候?! 他直觉这里头有文章,不由得问道。 仆役却立刻噤声,他快走几步,在一处气派的厅堂前停下,躬身道:“大人就在里面,诸位请进吧!”说完,他便垂手肃立一旁。 “哎,哎,有劳了。”茶老头连忙应声,整了整破旧的衣襟,带着几分局促和敬畏,跟在沉着脸的罗九斤身后,踏入厅堂。 厅内宽敞明亮,陈设雅致而不失威严。 苏子衿端坐于主位之上,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她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她看着鱼贯而入的众人,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罗锅头,茶老丈,诸位好汉,好久不见。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苏……苏掌柜?!” “苏掌柜?!您怎么在这儿?!” 几个铁脚帮的汉子看清座上之人,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苏大人……苏掌柜……” 茶老头猛地一拍大腿,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圆,恍然大悟,“哎呀!您……您就是新来的布政使大人!怪不得!怪不得啊!我就说这天大的馅饼,咋能平白无故砸在咱们这山沟沟头上!” “正是本官。”苏子衿含笑点头,目光坦然,“当初为方便行事,隐瞒身份,实属无奈之举,还望诸位海涵。” 茶老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大人言重了!九斤啊!”他连忙去拉身边木头桩子似的罗九斤,声音带着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还不快谢过大人提拔之恩!” 罗九斤却猛地一挣,甩开了茶老头的手。他魁梧的身躯像座铁塔,环视了一圈同样惊愕的同伴,目光最后死死钉在苏子衿脸上,声音低沉而压抑,如同闷雷滚过: “有一件事!我罗九斤瞒了大家伙!”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早在马场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们是朝廷的人!” 这话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铁脚帮的汉子们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锅头。 罗九斤不管同伴的反应,带着满腔愤怒和痛楚的目光灼灼紧锁苏子衿。 初一见她时,他的心中是喜悦的。 只觉她穿着这身大红官袍,格外好看。但这喜悦只是维持了一瞬,便被他狠狠地压了下去。 “今天,我来这里,就是要当面问苏掌柜一句!你为何要恩将仇报?!为何要屠戮我彝族儿郎?!为何要杀我彝族首领?!” 他双目通红,犹如泣血,似乎苏子衿不给他一个答案,他便决不罢休一般。 茶老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张嘴就要劝阻:“九斤!你疯……” “茶老丈且慢。”苏子衿抬手,声音平静地止住了茶老头的话头。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沉静如水,迎向罗九斤几乎要喷火的视线:“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本官今日要用罗锅头统领百族,有些话,自然要说得明明白白!” 她走到厅堂中央,与罗九斤隔着几步距离,声音清朗,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罗锅头,你要的答案,本官今日便告诉你。” “因为你彝族首领杨氏,世袭罔替,却不知忠君爱民,反将大理视为私产,横征暴敛,穷奢极欲!更兼残暴不仁,灭绝人性!” 苏子衿的语气陡然转厉,“他们假借神权,行禽兽之事!以活人殉葬,血祭邪神!视人命如草芥,视王法如无物!”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最终落在罗九斤脸上,语气转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郑重: “这大理境内,无论汉、彝、白、回,无论哪一个民族,哪一个百姓,皆是我大乾治下之子民!本官身为陛下钦封云南布政使,执掌一方,护佑黎庶,便是本官的天职!本官绝不容许杨氏这等毒瘤,盘踞一方,鱼肉百姓,谋取私利,残害生灵!” 苏子衿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罗九斤心底:“本官之所以选择你罗九斤来统御百族商路马帮,并非因为你我曾有同行之谊,也非私交如何!” “而是因为本官相信,你罗九斤,是一个有担当,明事理的汉子!这百族的未来,交到你手里,本官方能放心!无论你罗九斤此刻心中作何感想,无论你是否怨恨本官!本官只希望你坐上这个位置之后,能真正为你治下的百族谋福祉!带领他们走出困苦,过上富足安泰的日子!” 最后,她掷地有声,“至于本官方才所言是真是假,罗锅头,你大可亲自去查!去问!去听这大理城内外,被杨氏欺压多年的百姓之声!” 罗九斤生长在偏远的西马场,对杨氏确实所知有限。 苏子衿这番凛然正气的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紧攥的双拳指节发白,额角青筋跳动,脸上神色剧烈变幻。半晌后,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苏大人的话,我罗九斤记下了!我定会去查!查个水落石出!若真如大人所言,我罗九斤今日之言,便如这唾沫,自己舔回去!绝不再提!若……” 他眼中寒光一闪,“若这些都是大人的妄言!那就休怪我罗九斤翻脸无情!” “好!罗锅头快人快语!”苏子衿毫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你且先去接任,整合各族。手中有了权柄,眼能观六路,耳能听八方,查清真相,岂不更加容易?” 罗九斤身躯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你……你就不怕我查清之后,手握大权,反戈一击?” 苏子衿坦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从容与坦荡:“本官只要知晓,你罗九斤能善待百族,能使百族兴旺,百姓安居乐业。这,便足够了!” “哼!这是当然!”罗九斤猛地扭过头去,重重哼了一声。 他罗九斤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跟着他的兄弟!绝不做那坑害同族,鱼肉乡邻的勾当! “既如此,”苏子衿不再多言,扬声吩咐,“清风!带罗锅头及诸位好汉,前去办理接任事宜!” “是!”一直侍立在侧的清风立刻上前,对罗九斤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罗九斤最后复杂地看了苏子衿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跟着清风离去。 苏子衿望着罗九斤那高大倔强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面对这泼天富贵与权势,亦能保持本心,不忘同族血债,执意追问真相……罗九斤,你确实难得。” “大人慧眼识珠,此等赤诚纯净之人,正是大人看中他的缘由吧?”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门传来,只见文松施施然走了进来。 “呦!这不是我们文四公子吗?”苏子衿挑眉,眼中带着促狭,“今日怎得闲,想起回衙门了?” 文松的耳根子瞬间红透,有些狼狈地干咳一声,强作镇定地拱手:“苏大人莫要取笑!是……是仇姑娘命在下来向大人禀报四海商会近况!”他赶紧搬出正事当挡箭牌。 “果然啊!”苏子衿摇头揶揄道,“还是仇姑娘的话好使!看来我们文四公子是乐不思蜀了。” “大人!”文松脸上更挂不住了,带着几分羞愤,“您……您这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您有妻儿美满,岂知我这形单影只、寒夜孤影的苦楚……”他声音越说越小,颇有些委屈。 “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了。”苏子衿见好就收,敛了笑容,“说说正事。让你盯着的事情,进展如何?” 提到正事,文松神色一整,“回大人,大理府城及周边依附的汉人小商会,已尽数收编完毕。其间几个惯于欺行霸市,鱼肉乡里的刺头,也已按大人吩咐,清理干净了。商会新规业已推行下去,虽有些许怨言,但未触及根本利益,帮众们权衡利弊,也都接受了。目前商会运转平稳。” “嗯,做得不错。”苏子衿满意地点点头,“待罗九斤那边将百族势力初步整合,大理的局面便能彻底稳定下来,步入正轨。届时,我们也该动身前往昆明了。仇姑娘那边,你可有打算?”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文松。 文松眼中光芒一闪,立刻道:“大人放心!我定会劝说仇姑娘随我们一同前往昆明!四海商会大理这边根基已稳,有郭先生这位元老坐镇主持大局,足矣!仇姑娘也该去更广阔的天地历练历练,松觉得四海商会和光明商会的矛盾不小,不如一举拿下光明商会!” “哦?”苏子衿似笑非笑,“由四海商会出面,去吞并或者说整合昆明的商会势力……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方便我们行事。” 文松闻言,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喜色:“大人也觉得此计可行?那属下便斗胆,将此事也一并告知仇姑娘了?”他急切地想为仇玲争取这个能与他同行的机会。 “文松啊文松,”苏子衿指着他,摇头失笑,“你这满肚子的心眼子,如今倒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仇姑娘的魅力,当真是不容小觑!” 文松被戳穿心思,也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拱手:“大人明鉴!此乃公私两便,一举两得之策!既能助大人打开昆明局面,又能……咳咳,实乃上策!” “行了行了,算你有理。”苏子衿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赶紧去陪你的仇姑娘商议大计吧。”她作势要赶人。 “大人!大人!”恰在此时,门房管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紧张,“驿馆……驿馆加急!京……京城陛下的诏令到了!传旨官已至府门外!” “什么?!” “诏令?!” 苏子衿和文松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无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谨慎。 “快传!”苏子衿立刻沉声下令。 文松也忘了要走,脚步钉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厅堂大门的方向,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在云南颁布的诸多政令,桩桩件件,皆是先斩后奏! 是功是过? 这封诏书,将决定一切! 第二百一十章 诏书 苏子衿赶紧召集属官,待一众人齐聚,传召官当着众人的面,撕毁漆封,展开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道布政使苏子衿所奏,朕已览悉。朕念布政使苏子衿勤勉干练,特赐临机专断之权。凡人诸事,皆可先行处置,后奏朝廷,务求民生安定,吏治清明。 望尔慎用职权,秉公办事,勿负朕望。钦此。 “臣等接旨。” 苏子衿捧着诏书,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她不过是在奏本里提了一句天高路远,恐失良机。皇帝就直接赋予了她临机专断的权利!当真贴心! “哈哈!松就说嘛!”文松脸上的凝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得意,“以陛下对苏大人的信重,这点先斩后奏的权利算得了什么?看!陛下这不是把尚方宝剑都送到大人手里了嘛!哈哈……” 这就是他为何铁了心要追随苏子衿来这云南险地! 文府虽因叔父的识时务得以保全,但隔阂早已深种在帝王心间。 皇帝不会真正重用文家子弟! 可若他文松攀附的是苏子衿,那便截然不同了!这不仅是在向皇帝表忠心,更是在搏一个雪中送炭的机遇! 这份诏书,无疑证明他赌对了!皇帝对苏子衿的宠信,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文大人说笑了。”苏子衿含笑将递给清风诏书收好,送走了传旨官。她转身,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如今大理诸事已初步理顺,不日将赴任昆明,诸位早做准备!” “是!” 众人皆气势满满地抱拳,唯有郑和苦着一张脸,像霜打的茄子,“下官……下官也想去啊!” “哈哈!郑大人,苏大人这是倚重你!”文松笑着用力拍了拍郑和厚实的肩膀,“大理是咱们的根基,更是大人的退路!非心腹重臣,岂能托付?” 一旁的周炎也温言安慰:“郑兄稍安勿躁。大人说了,待寻到合适接任大理知府的人选,你便可快马加鞭来昆明寻我们!” “唉……也只能如此了。”郑和重重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点点头。他看向苏子衿,带着一丝不舍和忧虑:“大人,您……准备何时动身?” “就在这几日吧。” 众人又商议了几句具体安排,便各自散去忙碌。偌大的厅堂很快恢复了宁静。 苏子衿刚端起茶杯,窗棂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数日不见的段子墨轻盈落地,他脸上没了平日的玩世不恭,眉头微锁,开门见山地道: “昆明水深!不如……你就留在大理算了!把布政使司衙门迁来大理府!何必去那龙潭虎穴?” 苏子衿放下茶盏,挑眉看他,“怎么?段府对我这位新布政使……颇有微词?” 段子墨眼神一暗,“若你肯以我段子墨妻子的身份,随我回昆明省亲,他们……看在段家的面子上,或许还能周旋一二。但若你以布政使的身份,踏入昆明……”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急切,“段氏……段氏宗族已经集结了精锐私兵,埋伏在大理通往昆明的必经险隘!只要你敢踏入一步,他们便要……让你血溅当场!” 苏子衿盯着段子墨,忽而轻轻一笑,“如此说来,苏某倒要多谢段小公子通风报信了。” 她站起身,踱到书案旁,“既然如此,为保周全,苏某只好请宋指挥使的大理卫精骑,一路护送本官赴任了!” “你!”段子墨脸色骤变,“你偏要如此?!你可知两军对垒,刀兵相见,会死多少人?!” 苏子衿霍然转身,“若非如此,苏某如何能顺利抵达昆明?段家的刀已经架在本官脖子上,难道要本官引颈就戮?!” 她身上那股属于封疆大吏的凛然威势瞬间迸发。段子墨被她气势所慑,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挣扎痛苦。 半晌,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好!你给我点时间!若……若我能说服父母,你便不可再调动大理卫!如何?” 苏子衿凝视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认真与恳求,周身气势缓缓收敛,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苏某所求,不过赴任履职,安定云南,绝非嗜杀好战之辈。若能和平解决,自是上上之选。” “等我消息!”段子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再无多言,身形一晃,再次从窗口消失。 接下来的几日,段子墨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踪影。 苏子衿心知他必是快马加鞭赶回昆明段府斡旋去了。她也不急于动身。每日练练字,翻翻云南各地的卷宗,日子倒也过得难得的平静惬意。 然而,未等来段子墨,她却先等来了杜明瑞。 “苏兄!苏兄!” 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苏子衿闻声步出书房,只见杜明瑞正被门房引着走进庭院。 “杜兄?!”苏子衿又惊又喜,快步迎了上去。 杜明瑞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自从收到苏兄来信,言及欲赴云南,杜某便在暗中联络旧友,苦心经营!为的便是能在苏兄需要时,略尽绵薄之力!杜某还特意组建了一支商队,想着待苏兄召唤,便可借商队之名,悄然前来接应!” “却万万没想到啊!苏兄甫至大理,便如神龙入海,一举定鼎乾坤!如今整个云南,谁人不知苏布政使威名?杜某这点微末准备,在苏兄惊天手段面前,实在是……班门弄斧,用不上了!” “杜兄此言差矣!”苏子衿正色道,“怎会无用?苏某在这云南,根基尚浅,正是用人之际!杜兄带来的每一份助力,无论大小,都弥足珍贵!” “苏兄太抬举了!”杜明瑞连连摆手,脸上却露出笑容,“杜某在昆明可是听说了,苏大人在大理,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今昆明府上下,提起苏大人即将赴任,可是……人心惶惶啊!” 苏子衿淡然一笑,“担心也罢,这昆明府,我苏某是去定了!”她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杜兄一路辛苦,快快随我进屋!别站在这里叙旧了!来人,备宴!为杜先生接风洗尘!” 两人并肩步入厅堂。下人奉上香茗,苏子衿亲自为杜明瑞斟茶,关切地问道,“杜兄,令岳丈大人可还安好?你此番前来,路上可还顺利?快与我说说自京中一别,杜兄可还安好!” 第二百一十一章 再见杜明瑞 杜明瑞接过苏子衿递来的热茶,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承蒙苏兄挂念,一切都好。杜某那岳父的县衙,虽在战乱中损毁了大半,幸而人丁无损,已是万幸。” 他放下茶盏,神色转为振奋,“自听闻苏兄入主大理,以雷霆手段涤荡污浊,岳父大人便联络了不少散落各地的汉人同僚乡绅,皆是备受土司欺压,翘首盼望王化之人!只等苏兄一声召唤,我等必竭力相助!” 苏子衿微微颔首。 云南地界,府县官职多被各族土司世袭把持,像杜明瑞岳丈这般能坐稳一县之位的汉人官员,实属凤毛麟角。 他们要么是当地根深蒂固的汉人大族子弟,要么是战乱年间举族南迁,在夹缝中艰难立足的遗民。 纵然如此,也常是势单力薄,处境艰难。 她在大理掀起的这场风暴,无异于一道撕裂阴云的惊雷,让蛰伏已久的汉人势力看到了希望! “这倒真是巧了。”苏子衿顺势道,“我不日便将启程前往昆明府。此去正是用人之际。不如烦请杜兄传讯,让令岳丈及诸位志同道合之士,届时齐聚昆明府?也好让苏某略尽地主之谊?” 杜明瑞闻言,脸上喜色更浓:“岳父正有此意!故而才让杜某赶来,便是要探询苏兄的意思。既然苏兄也觉得此举甚好,那杜某便立刻动身返回,让岳父大人广发请柬,召集各地汉官及有识之士,齐聚昆明府,为大人接风洗尘,共襄盛举!” “不急这一时。”苏子衿笑着按住他起身的动作,“杜兄远道而来,岂能就此离去?今晚定要留宿,你我把酒言欢,一叙别情!待得明日养足了精神,再回不迟!” 杜明瑞略一犹豫,随即展颜笑道:“如此甚好!杜某也确有许多话想与苏兄畅谈。” 两人忆起往事,气氛越发融洽。杜明瑞又兴致勃勃地提起苏子衿的话本子。 “内子在昆明办了个小小书社,借了苏兄话本子的东风,生意颇为红火!可架不住买主们催得紧啊!内子被催得无法,灵机一动,竟学着苏兄的故事脉络,自己续写起同人来了。虽不及苏兄笔力万钧,倒也新奇有趣,竟也在昆明城里打响了名号,如今书社的招牌,也算小有名气了。” 两人谈兴正浓,下人已悄然布置好了丰盛的酒席。苏子衿又唤来了文松,周炎等心腹作陪。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追忆往昔,畅想未来,气氛热烈,直至深夜方歇。 杜明瑞在府上留宿了一夜。第二日清晨,他便匆匆前来向苏子衿辞行。 说是要尽快赶回通知岳父准备昆明之会。苏子衿也不再挽留,亲自送他到了府门前,目送他远去。 杜明瑞带来的这段小插曲过后,苏子衿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大理的政务有郑和处理,无需她过多费心。 海盐晒场那边,尚在摸索阶段,进展缓慢,盐粒未见几颗。但苏子衿心态极稳,由着他们慢慢实验,也不催促。 玻璃工坊,因寻不到可靠的主事人,一直未曾开工。 玻璃工坊,事关重大。皇帝在京城用玻璃剥削达官显贵。她绝不能让玻璃的制作方子泄露出去! 在大理设坊,只是想要弄些精巧的小玩意,尝试开拓外贸。 原本她是属意苏南来掌管的,苏南精明机灵,又是心腹。 岂料苏南竟然要深入南疆十万大山,寻访传说中的蛊术名师。 苏子衿深知苏南性子十分要强,虽有担忧,却也尊重他的选择,未没有加以阻拦。 算算日子,苏南离去已近月余,音讯全无,也不知是否寻到了蛊术传承。 得了空闲,苏子衿想起了被软禁着的那几个异国人了。她吩咐陈丘将他们带来。 不多时,陈丘便领着希利尔等几个异国人步入厅堂。 苏子衿并未苛待他们,饮食起居皆按客人标准,故而几人面色红润,精神饱满。 只是骤然见到苏子衿时,希利尔等人脸上瞬间露出了惊愕之色。 “啊!万能的主啊!”希利尔碧蓝的眼睛瞪得溜圆,他指着苏子衿,“你……你是京都那位……解开神器的状元郎?!” “放肆!”陈丘在一旁沉声喝道,“此乃云南布政使苏大人!岂容尔等指指点点!” 希利尔一个激灵,立刻反应过来,慌忙学着汉人的礼节,深深作揖,“啊!请大人宽恕!希利尔有眼不识泰山!希利尔见过尊贵的苏大人!” 他身后的同伴也连忙跟着行礼。 “免礼。”苏子衿抬了抬手,“本官留诸位在此盘桓,并无恶意。只是有些问题,想向诸位请教一二。” 希利尔连忙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尊贵的大人请问!希利尔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向圣母玛利亚起誓!” “嗯。”苏子衿微微颔首,“先说说你们自己。你们来自何方?又曾游历过何处?又是如何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我大乾疆域的?” 希利尔定了定神,带着自豪感开始讲述: “尊贵的大人,我们来自遥远西方地中海畔的城邦,威尼斯!那是水上的珍珠,贸易的殿堂!从威尼斯出发,我们乘着季风和洋流,如同海神的信使,踏遍了地中海沿岸的国度,罗马的荣光,君士坦丁堡的雄伟,亚历山大港的繁华。然后我们穿越了浩瀚的沙漠,见识了巴格达的智慧,波斯的富饶。我们渴望探索更遥远的东方,于是我们跟随商队,翻越比天还高的雪山,穿过黄沙漫天的戈壁,沿着古老的商路,历经无数艰险,终于……终于踏上了这片伟大而神奇的土地。大乾!” 苏子衿静静听着,当威尼斯这个词清晰地从希利尔口中吐出时,她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威尼斯! 那本轰动欧洲,点燃了无数冒险家贪婪与梦想之火的马可·波罗游记,正是出自威尼斯! 正是那本游记,如同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大航海时代的潘多拉魔盒! 地理大发现,殖民扩张,全球贸易网络…… 世界格局因此而彻底改变! 一股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苏子衿的四肢百骸!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大航海时代……它终究会来临! 但这一次,大乾绝不能成为被浪潮裹挟,被动挨打的旁观者! 大乾必须成为时代的弄潮儿!必须抢在西方诸国之前,成为领航者! 第二百一十二章 希利尔 如今的大乾,海商渔民大多蜷缩于近海,与远洋时代的西方诸国相比……其差距,简直是触目惊心! 时机未到! 根基太浅! 她的眸光骤然缩紧,缓缓开口,“希利尔,你在威尼斯,或者在你们游历过的诸多国度之中……可曾听闻过一本名为《马可·波罗游记》的书?或者……其他详细描述东方的游记书籍?” 希利尔碧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真诚取代,他用力摇头: “尊贵的大人!希利尔以圣母玛利亚的名义起誓,从未听说过这样一本书!马可·波罗?这个名字也很陌生!不过……” 突然,他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憧憬,“这正是希利尔的梦想啊!" “等希利尔回到威尼斯,一定要写一本,东方见闻录!将大乾富饶的土地,璀璨的文明,还有您这样尊贵而睿智的大人!都写进去!让大家都知晓,在这遥远的东方,有这样一个遍地是黄金和丝绸的天堂!” 遍地黄金与丝绸的天堂?! 希利尔话语中不加掩饰的赞叹,此刻在苏子衿听来,却如同最刺耳的警钟! 让那些贪婪的西方列强,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般蜂拥而至吗? 让他们带着坚船利炮,来拜访这个天堂?! 她绝不能让这几个人过早地返回西方! “哦?写书自然是好事。不过……何必如此着急归去?你们万里迢迢来到东方,若未曾亲眼目睹我大乾天朝最宏伟壮丽的宫殿,未曾感受过天子威仪,岂非入宝山而空手归?岂不是白来一趟?” 她微微倾身,脸上带着温和地笑意,“这样吧。本官会亲笔修书一封,奏请我大乾皇帝陛下。允你们入宫觐见!领略我天朝上国的无上威仪!如何?” “啊?!天啊!万能的上帝啊!”希利尔和他的同伴们瞬间被这巨大的惊喜砸晕了!他们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对于这些热爱冒险的人来说,能进入一个庞大帝国的心脏,觐见传说中的东方皇帝,这简直是探险生涯中最辉煌的巅峰!远比黄金更令人向往! “我们……我们真的可以进入皇宫,见到大乾的皇帝陛下吗?”希利尔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当然。”苏子衿的笑容加深,“有本官亲自举荐,又有何难?你们且安心在府中歇息一日,好好准备。明日,本官便会安排护卫,一路护送你们前往京都!到了京都,你们要给我们的陛下,好好讲讲你们一路的奇闻异事,讲讲你们故土的风情,讲讲这大乾之外……那广袤世界里的诸多国度!” 在大乾的航海技术尚未取得决定性突破之前,你们就别想着轻易离开了! 苏子衿心中冷然。 但为防止他们中途脱逃,徒增麻烦,她并未透露她的真实想法。 希利尔等人已经被诱惑冲昏了头脑,哪里会多想?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布政使大人简直是世界上最慷慨,最友善的贵人! 他们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千恩万谢地告退了。 待几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苏子衿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她豁然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案。 “研墨!” 侍立一旁的陈丘立刻上前,动作迅捷地铺开雪白的宣纸,注入清水,取过徽墨,在端砚上细致的研磨起来。 苏子衿立于案前,深吸一口气。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落在她清隽的侧脸上。她提起那支饱蘸浓墨的紫檀狼毫,笔锋悬于纸面之上。 下一刻,笔走龙蛇。 臣,云南布政使苏子衿,谨奏: 今有泰西威尼斯国希利尔等数人,远涉重洋,慕我天威而至……其人知晓域外诸邦情状……臣观其心性跳脱,若任其携我虚实西归,恐启外邦觊觎之念,遗祸后世… 伏乞陛下圣裁,召其入京,优渥安置,使其沐浴王化,详述西海诸国风物,海图,船制……待我朝海师重振,铁甲艨艟巡弋万里波涛之日,再行恩遣,亦不为迟…… 此非仅为羁縻远人,实乃未雨绸缪,固我海疆之百世大计也! 伏惟圣鉴! 臣子衿,顿首再拜! 封好密奏,用火漆钤印,让清风交给驿站,苏子衿放下一桩心事。 不多时,皇帝派来押运银两的队伍也抵达了大理。沉甸甸的银箱被抬入库房,填补了杨府金库的部分消耗。更令苏子衿意外的是,押运银两的队伍,她都可以留下! 先前攻打杨府,她带来的护卫折损不少。如今有了这八百生力军补充,不仅补齐了护卫队的建制,甚至还有不少富余。 苏子衿将富余的护卫留在了大理,以便郑和调遣。 万事俱备,只等着段子墨的消息了。 数日后,段子墨带着满身血气,再次翻窗而入,踉跄着跌落在书房的地毯上。 他原本俊朗飞扬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那双眸子,却极为兴奋光芒! “子衿!”他挣扎着起身,一把抓住苏子衿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我成功了!我……我劝住我爹了!” “放肆!放开大人!”侍立一旁的清风手腕一抖,长剑出鞘半尺,冰冷的寒光直指段子墨咽喉! “怎么又是你这碍事的奴才?!”段子墨扭头怒视清风,“没看见我正和你家大人说正事吗?!滚开!”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苏子衿果断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段子墨的掌中抽离,横身挡在两人之间。 “都住手!”她先对清风沉声命令,随即转向段子墨,目光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扫过,“段兄,冷静些,慢慢说。段氏……当真愿意与本官和平相处?不再设伏阻拦?” “千真万确!”段子墨急切地保证,声音微微发颤,“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点把命都搭上,才说服了我爹那个老顽固!你瞧……” 他一把扯开自己的前襟! 只见他精壮的胸膛上,赫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鞭痕! 粗的,细的,深可见肉的,刚结痂的……纵横交错,如同狰狞的蛛网爬满肌肤! 伤口显然处理过,缠着绷带,但仍有暗红的血迹渗出。更触目惊心的是几处青紫色的淤伤,显然是拳脚重击所致! 这副景象,看得苏子衿心头一紧,就连一向看不惯他的清风,也不禁有几分动容。 “可上过药了?”苏子衿柔声问道。 “放心!死不了!”段子墨毫不在意地拢上衣襟,动作牵扯到伤口,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不过……”他语气一顿,继而道:“我父亲提出,想亲自见见你。便定在明日的蝴蝶泉畔。” 第二百一十三章 段思明 “大人不可!”清风立刻厉声反对,“焉知这不是鸿门宴?蝴蝶泉地形复杂,若他们设下埋伏……” “你闭嘴!”段子墨猛地扭头怒斥清风,随即又着急地转向苏子衿,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哀求,“子衿!你信我!明日我与你同去!寸步不离!若他们敢有半分异动,我段子墨第一个挡在你前面!拼了这条命,也定会护你周全!” 苏子衿的目光在段子墨急切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笑意。 “好。” “我,信你。” 段子墨眼中的焦灼瞬间化作狂喜。 而清风则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到了约定的时间,苏子衿带着清风和陈丘二人,还有段子墨,四人一同前往蝴蝶泉。 泉边水榭中,身着深紫锦袍,面容威严,鬓角微霜的中年男子已然端坐主位。 他身后肃立着十余名精悍护卫。见苏子衿只带了区区两人,段思明紧绷的面色明显缓和了几分,但看到自己儿子时,狠狠剜了段子墨一眼,才将目光投向为首的苏子衿。 “想必阁下,便是朝廷派来的云南布政使,苏子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压迫感。 苏子衿并未答话,而是行至水榭中央,施施然在段思明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这才开口。 “段知府。”她刻意将“知府”二字咬得极重,“怕是要唤本官一声,苏大人。毕竟,本官可是段知府的上峰。” 段思明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好大的威风!竟敢妄图压在老夫头上?!” 他猛地一掌拍在石桌上。 “锵啷!”身后十余名护卫瞬间拔刀出鞘!杀气腾腾地盯着苏子衿,似乎下一秒,就要让她人头落地。清风和陈丘见状,也在同时拔刀怒视。 两方对峙,杀气顿时弥漫开来。 “爹!”段子墨脸色以白,一步跨到双方中间,张开双臂,护着苏子衿,“爹!您答应过我的!好好说话,绝不动武!您怎能出尔反尔?!” 段思明根本不理会儿子的呼喊,狠厉地眸子死死盯着苏子衿。 段子墨心焦如焚,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爹!您若再这样,我便回去告诉娘!就说……” 段思明面皮猛地一跳,“混账东西!你给我闭嘴!” 他老脸涨得通红,气势却不由得泄了几分。水榭内剑拔弩张的气氛随之一松。 苏子衿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她轻轻抬手。 清风和陈丘手腕一翻,便收回了兵器。 “段大人息怒。”苏子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惯有的温和,“方才不过是依朝廷规矩办事,本官身为布政使,若连这点官威都没有,岂非失职?” 她话锋一转,又道:“然论及私交,我与令郎子墨,乃是至交好友。段大人您,又是子墨兄敬重的父亲。这一公一私,一拉一扯……不如,你我便抛开官衔,以平辈相交,段大人意下如何?” 方才的锋芒毕露,是为了立威! 此刻的主动示好,则是给台阶,是驭下的手段。一紧一松,方是王道。苏子衿深谙此理。 段思明胸口起伏,显然余怒未消,但压制苏子衿的最佳时机已失,再僵持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了苏子衿的提议,但语气依旧生硬:“哼!便依你所言!” 苏子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知道段思明面子上一时还过不去,也不点破,直接道: “段大人约苏某至此,想必有要事相商。不如开门见山,坦诚相见?如此也省却彼此猜疑,更免得让子墨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对对对!爹!”段子墨立刻接话,“子衿与我情同手足,绝非不讲情理之人!只要我段氏诚心相待,子衿定不会为难我们的!” 段思明看着自家这个胳膊肘恨不得拐到天边去的儿子,气得胡子直抖,抬手就给了他两头皮,才气哼哼地转向苏子衿。 “姓苏的!你老实交代,究竟给我儿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不过来了大理一趟,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处处为你说话,连命都差点搭进去!说!你是否用了什么邪门的巫蛊之术?!今日若不说个分明。昆明,你休想踏进一步!” 苏子衿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朗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越。 “段大人此言差矣。” 她止住笑声,目光坦荡地迎向段思明审视的眼神,“若说巫蛊……苏某所用,不过是赤诚二字为巫,大义公理为蛊。打动子墨兄一颗赤子之心罢了。” 苏子衿神色一正,“段大人之所以如此防范苏某,无非是担心苏某借朝廷之势,打压削弱段氏根基?若苏某此刻说不会,段大人您……可信?” “哼!我段氏百年根基,岂会惧你!”段思明下意识反驳,眼神却下意识避开了苏子衿的目光。 “看,段大人不信。”苏子衿了然地摇摇头,“但段兄信我。就如同昨日,他让我孤身来此。众人皆不信他,而我信他。” 段思明瞳孔微微一缩,紧紧盯着苏子衿,沉默片刻,终是说道: “你可知……我段氏,世代所求,乃是复国?!” 他死死盯着苏子衿的眼睛,似乎想要将她看穿一般,“以你在大理对付杨氏的手段……你,当真容得下我段氏吗?!” 此言一出,段子墨脸色也变了,他紧张地看向苏子衿。 苏子衿神色不变,“复国?” “段大人说笑了!即便没有我苏子衿,我大乾雄兵数十万,铁骑如林,难道会坐视西南一隅,再裂土分疆?” “那是……”段思明想说什么。 苏子衿却不给他机会,抢言道:“段大人!翻开史册看看!你们段氏先祖在大理时,也曾多次自立门户!结果如何?!” “是被前朝大军一次次征伐!最终不得不远遁昆明,以如今的段氏,想要复国,还需准备多久?一个百年?两百年?在苏某有生之年,能看到那一日吗?既然如此,苏某为何容不下一个并无实质威胁,且安分守己的段氏?!” 第二百一十四章 约法三章 若段氏真的做好了自立的准备,那么上次云南叛乱就是最好的机会,而段氏却没有趁机复国,这足以说明一切! 不过她的丑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故而苏子衿又道:“除非……你段氏也如那杨氏一般,视百姓为刍狗,鱼肉乡里,草菅人命!若是如此,苏某定会替天行道,将这等毒瘤连根拔起,寸草不留!” “我段氏才不是姓杨的那种腌臜东西!对吧爹?!”苏子衿话音刚落,段子墨立刻大声附和,眼神急切地看着父亲。 段思明没有理会段子墨,他被苏子衿这一连串的质问,轰击得心神剧震! 那被刻意掩埋的,关于家族流亡的惨痛记忆,被瞬间揭开。 他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作一片复杂难言的颓然。 以如今的形势,他段氏确实复国无望! 段思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好……好一个苏子衿!牙尖嘴利,心思如鬼!老夫……认栽!” 他顿了顿,咬牙道:“你要进昆明府,可以!但……必须答应段氏三个条件!” 段思明竖起第一根手指:“一,我白族子民,由我段氏自行管理,朝廷不得插手!” 苏子衿几乎未加思索,颔首应允:“可!”但她随即竖起两根手指。 “然,需守两条铁律:其一,朝廷赋税,分毫不得拖欠,按时足额上缴!其二,段氏治下,无论尊卑,皆需守法!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她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至于本官颁布的省府政令,段大人自可阅览。推行与否,悉听尊便。” 段思明审视着苏子衿,对方答应得干脆,给出的底线也清晰合理,让他一时挑不出毛病。 “好!此条依你!”他沉声道。 “第二条!我段氏百年积攒的私兵部曲,田产商铺,皆是我族根基命脉,朝廷不可染指分毫!更不可借故裁撤,收缴!” “段氏产业,自是段氏所有,天经地义。”苏子衿的回答同样干脆。然而,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然,私兵一事,另当别论!” “段氏私兵,非经本官明令许可,不得擅自调动!更不得离开段氏辖地!” “啪!”段思明一掌重重拍在石桌上,“岂有此理!我段家的刀枪,调动还需你点头?!荒谬!此条绝无可能!” “爹!”段子墨急得几乎跳脚,“您答应子衿又如何?咱家的兵这些年不都好好待在庄子里没动弹过吗?应不应,不都一样?何必……” “混账!你给我闭嘴!”段思明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额头青筋跳动。 苏子衿看着段思明教训儿子,待他怒气稍平,才缓缓开口,“段大人,您总得让苏某夜里睡得安稳些吧?苏某可不愿每每睡到半夜,便要担心段家的私兵会不会堵上门!” 她微微苦笑,姿态放低了些许,“苏某所求,不过是一份安心而已。” “不会!绝对不会!”段子墨抢在父亲前头,信誓旦旦地拍胸脯,“爹绝不会如此!若您还不放心,我……我就搬到您府上住着!他们要动兵,除非先从我段子墨的尸体上踏过去!” 苏子衿幽幽地瞥了他一眼,段子墨立刻像被掐住脖子的鹅,讪讪地闭上了嘴。 苏子衿这才重新看向段思明,语气柔和,“段大人既然知晓子衿在大理的作为,也应当知晓,子衿动了杨氏,并非出于打压。为求百族安定繁荣,我甚至为他们择选了一位十分优秀的头领。足见子衿所求,是共治,而非排他。对段氏,亦是此心。” 她目光坦荡,“只要段氏之兵,刀锋不指向苏某,不指向朝廷法度。其余诸事,皆可商谈。” 段思明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苏子衿这番话,点在了实处。 易地而处,若他枕边卧着一支不受控的强兵,恐怕也是寝食难安。 苏子衿在大理的手段虽狠,但事后对百族的安排,确实显示了她并非以汉一家独大,而是十分懂得制衡之道。 他沉吟片刻,权衡利弊,最终那根紧绷的弦还是松了下来,“……好!此条,老夫也依你!”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爆射,“第三条!朝廷需助我段氏,抵御缅甸东吁王朝的大象军团!保我滇西边陲安宁!” 他声音铿锵,“东吁象兵凶悍,屡犯我境,烧杀掳掠,我段家儿郎为保境安民,伤亡惨重,疲于奔命!此患不除,滇西永无宁日!” 这才是他愿意坐下来谈的真正原因!段氏需要朝廷的兵锋! 苏子衿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此乃本官份内之责!东吁蛮夷,侵我国土,扰我边民,罪不容诛!段大人即便不提,本官亦必兴兵讨之,犁庭扫穴,以儆效尤!” “好!若苏大人当真能够言出法随!我段家绝不会阻你半分!但若……”段思明的眸光一沉。 苏子衿未等他说完,便道:“绝无但若,我苏子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如此甚好!” 三条核心约定尘埃落定。 水榭内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缓和下来。 段思明脸上的冰霜也融化了几分,算是初步认可了这位朝廷空降来的布政使。 苏子衿起身告辞,段思明亦放下身段,亲自送至水榭口,算是给足了面子。 然而,他瞥见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竟亦步亦趋地要跟着苏子衿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大手一伸,便揪住了段子墨的耳朵! “哎哟!爹!疼疼疼!”段子墨猝不及防,疼得龇牙咧嘴,“您跟子衿不都谈妥了吗?还揪我作甚?!” “作甚?!”段思明黑着脸,“你擅自离家、勾结……咳咳,与朝廷重臣过从甚密,还没跟你算账!给我滚回去跪祠堂!接着跪!没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段子墨瞬间苦了脸,可怜巴巴地向苏子衿投去求救的目光。 苏子衿唇角微扬,露出一丝爱莫能助的笑意,对着段思明郑重一拱手:“段大人,留步。子墨兄,好生休养。” 说罢,她带着清风,陈丘,沿着来时的石径而去。 第二百一十五章 秘密 回到府衙,苏子衿美美地泡了一个澡,只觉一身轻松。 与段氏达成初步协议,昆明之行最大的障碍算是搬开了。 她料想段子墨被他爹揪回去,至少得在祠堂里关几天禁闭,她的耳根子总算能清静些时日了。 然而,她终究低估了某人的执着。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苏子衿坐在烛灯下看书。窗棂处咔哒一声轻响,她眼睫微抬。 只见段子墨利落地从敞开的窗口翻了进来,动作熟稔得仿佛回自己家。 他目光灼灼,第一时间便锁定了灯下的苏子衿。 苏子衿刚沐浴过,还未干透的墨发,如瀑般披散在素色寝衣上,卸去了白日官袍的威严,平添几分罕见的柔美。 段子墨看得呼吸一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苏子衿眉头蹙起,放下书卷,“段公子翻窗翻得是否过于熟稔了些?此等行径,非君子所为。” 她说话间,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挽起长长的秀发,想要将头发束起。 不想,转身取发带的功夫,段子墨一个箭步上前,竟出其不意地伸手,轻轻抓住了她一缕滑落肩头的发丝! “你做什么?!” 苏子衿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头发,手腕却被段子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 段子墨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低沉的嗓音如同羽毛搔刮,“让我帮你。放心,我会很…温柔的。” 陌生男性的灼热气息骤然逼近,苏子衿下意识地扭头避开他过近的唇舌,这个动作反而让几缕发丝缠绕在他指间。 段子墨低低地轻笑一声,仿佛对她的抗拒毫不在意。他顺势松开按着她手腕,反手从苏子衿手中抽出玉梳。 “你看你,头发还未干,就这么急着束起来,仔细头疼。” 玉梳的齿尖,小心翼翼梳过她如墨的长发,那动作十分轻柔,似乎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娃娃。 苏子衿僵在原地,背对着他,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能通过梳妆台上那面光亮的铜镜,清晰地看到身后段子墨专注的姿态。 那眸中翻涌的缱绻柔情,浓烈得几乎要将人溺毙,苏子衿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烦躁和抗拒涌上心头。 “够了!” 她终于忍无可忍,“段子墨,适可而止!我自己来!” 段子墨手上的动作顿住,镜中的眼神闪过一丝受伤,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执着取代。 他依言放下了梳子,却并未立刻退开。 “让我帮你束上,放心,很快就好。”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她所有的长发拢起,动作确实如他所言的轻柔,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束好,绾成一个简洁的发髻。 “好了。” 他带着浓浓的不舍松开手,声音有些低哑,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她身上。 苏子衿立刻转身,拉开两人距离,面上覆着一层寒霜,语气恢复了最初的疏离。 “段兄!苏某今日警告你!你日后也莫要再随意进出我的房间,更不可再有方才之举!于礼不合!” “有何不可?除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便再也不会有他人知晓了!”段子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中那份浓烈的情愫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刚才的亲近更加汹涌。 他上前一步,眸光炽热,“即便只能如此,只要静静地看着子衿,段某也甘之如饴!” 苏子衿冷冷地转过身,“天色已晚,段兄若有什么话,明日再说,苏某要睡了,还请段兄……” 未等苏子衿说完话,段子墨便带着委屈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子衿,就看看我为你吃了多少苦?在爹面前替你周旋,为你被族老打了足足九十九鞭!今日谈判,我可是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了!子衿你就这般凉薄,连句好言好语都吝啬都我?” 苏子衿猛地一甩袖子,郑重其事地拱手作揖,动作十分标准。 “那苏某在此,谢过段兄鼎力相助之恩!段兄之情,苏某心领,但请自重!” “我知道的!” 段子墨立刻不满地低吼。 看着她清丽绝伦却冷若冰霜的容颜,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热切,让他几乎失控。 他猛地将脸往前一凑,带着一丝疯狂,低声道:“若我说,我想要的不止是谢呢?比如……” “来人!有贼闯入!” 苏子衿的反应快如闪电,霍然转身拉开了身后的大门。 方才她没有束发,怕被人察觉不妥,只能任由段子墨放肆,如今却是没了这个顾虑。 守在门外的清风闻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房内,一见是段子墨,眼神骤冷,唰地一声就拔出了佩剑! “子衿你好狠的心!” 段子墨怪叫一声,蹭地一下又从窗口敏捷地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大人?” 清风询问地看向苏子衿,作势欲追。 苏子衿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她深吸一口气,“不必了,加强些府衙防卫便是。” 她暗自磨牙,这人真是……得寸进尺! 然而,她话音刚落,那张熟悉的的俊脸,竟又从屋檐上倒垂了下来,正正悬在她面前的窗外!“子衿!我便知道,我绝对不舍得让他们砍我的!” 苏子衿心口突地一跳,心中顿时无名火起,“清风!召集人手!给我把这个翻窗贼狠狠揍一顿!扔出去!” 段子墨见她柳眉倒竖,难得露出这般生动的气恼模样,非但不惧,反而觉得可爱极了。 他长笑一声,在清风提气纵身之前,身影已如轻烟般在屋檐上几个起落,迅速远遁。 夜风中,隐隐传来他带着愉悦笑意的声音:“子衿莫气!我明日再来赔罪!” 虽然步子跑得飞快,但段子墨的嘴角却高高扬起,他伸出指尖,放在鼻尖闻了闻,随后露出陶醉的神情。 每一次试探,每一次靠近,哪怕换来的是她的冷脸,她都让他心头滚烫,趋之若鹜。 尤其是每每他想到这世间,只有他知晓她是女子的秘密,他便觉得心头的欢喜无比! 第二百一十六章 昆明 这次苏子衿没有作伪装,大大方方地排出重兵仪仗,浩浩荡荡往昆明而去。 大理至昆明,路途不算遥远。第三日午后,苏子衿的车驾便已遥遥望见了昆明府高耸的城门楼。 尘土渐息,苏子衿微挑起车帘,只见城门口黑压压聚集了不少人。 其中,段明瑞穿着一身白衣,被簇拥在一众暗绿色官袍的中央,显得尤为突出。 望见一众苏子衿的队伍,他兴奋地踮着脚,用力挥舞着手臂。 “来了!是苏大人的车驾!苏大人到了!” 杜明瑞洪亮的声音,引得周遭的官员和士绅们纷纷引颈张望。 因着今日是正式赴任之期,苏子衿早已换上了绯红织金云雁纹官袍,头戴乌纱,腰束玉带。 车驾缓缓停稳。 苏子衿在清风和陈丘的护卫下,仪态端方地下了马车。 “下官,卑职参见苏大人!” “恭迎苏大人莅临昆明府!” “大人远道而来,实乃我云南之幸,我等盼之如久旱望甘霖啊!” 等候的官员士绅们立刻如同潮水般涌上前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七嘴八舌地高声问候,生怕自己的声音小,不能引起关注。 “肃静!” 陈丘一步踏前,腰间佩刀噌啷一声,出鞘半尺,“闲杂人等,退后三步!不得冲撞大人!” 汹涌的人潮顿时一滞,众人脸上笑容僵住,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缩了几步,不敢再挤。 “诸位幸会!本官方才抵境,舟车劳顿,今日便不多叙了。” 苏子衿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待本官稍作安顿,择日于官署设宴,再邀诸位一聚,共商昆明府治。今日诸位且请回吧。” 这番话既是体恤,更是命令。众人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得纷纷躬身行礼。 “谨遵大人吩咐!” “我等告退!” 苏子衿的目光这才落在杜明瑞身上。 她看了一眼杜明瑞身边一位穿着县令官服,神情拘谨的中年男子,唇角微扬,语气温和了几分:“杜兄,请随我上车叙话。” 杜明瑞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喜色! 他能以举人身份,得以站在这一群朝廷命官之中,靠的正是与苏子衿的这份交情。此刻被苏子衿单独邀请上车,无疑是给了他天大的体面。 他连忙拱手应道:“是,谢大人!”随即小心地搀扶了一下身旁的丁年,低声道:“岳父大人,苏大人相请,快随我来。” 苏子衿如今不差钱,在大理购置的马车极为宽敞奢华,容纳七八人亦绰绰有余。三人进入车内,丝毫不觉拥挤。 苏子衿端坐主位,杜明瑞与丁年并排坐在她左手边。 丁年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癯,却十分拘谨。 见苏子衿目光投来,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紧张:“下官富民县县令丁年,参见布政使大人!大人金安!” “丁大人不必多礼,请坐。本官与杜兄相交莫逆,丁大人既是杜兄的岳丈,便不是外人。”苏子衿执起车内小几上温着的紫砂壶,为二人各斟了一杯清茶,温言道。 丁年连忙双手捧起茶杯,“多谢大人!大人既非外人,下官……下官便斗胆直言了。”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起来:“大人有所不知,在这昆明府,乃至整个云南,我等汉官汉民,实在……实在艰难!土司势大,盘根错节,动辄欺压良善,巧取豪夺。即便下官忝为一县之令,亦时常要看土司脸色行事,政令难出县衙!赋税,徭役,诉讼……处处掣肘,苦不堪言!汉民更是饱受欺凌,申诉无门!我等……我等盼朝廷王化,盼青天大人主持公道,如大旱之望云霓,久矣!今日得见大人风采,知晓大人已大理威慑百族,我等汉官汉民,无不欢欣鼓舞!是以未得大人允准,便聚集在城门迎候,实乃情难自禁,万望大人海涵!” “嗯。” 苏子衿淡淡点头,“此次欲来赴宴者,都到齐了么?” 段明瑞这老丈人算不错,恭谨守礼却不谄媚,从能够招段明瑞为婿一事,也能够看出是一个爱才的之人。 最难道的是,他并未说什么恭维的废话,而是一开口,便直接切入了正题,说明是个干实事的。 不过,这仅仅是她的主观臆断,事实如何,她还是派人去考察一番。 但是聚拢汉人的力量平衡百族势力,原本就是她的打算。只是用谁不用谁,她尚需好好考察一番。 “回大人,尚有几位离得远的同僚未能及时赶到。不过快马加鞭,料想这一两日内必能抵达昆明。” 丁年摇头,随即脸上露出难色: “大人,还有一事,官署年久失修,不宜落脚。下官虽已着人先行修缮整理,但工程浩大,非一日之功。下官在城内恰有一处空置宅院,虽非豪奢,却也干净齐整,斗胆请大人屈尊暂居,待官署修缮妥当,再行迁入?” 苏子衿放下茶杯,语气平和:“丁县令有心了。本官且先去布政使司瞧瞧,至于修缮费用,理当由官库支出,你且让人将所需银两数目清楚,报上来便是。” 她目光落在丁年洗得有些发白的官袍袖口上,又补充道:“该多少便是多少。” 丁年闻言,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脸上露出感激之色,“下官多谢大人体恤!” 不多时,马车便抵达了云南布政使司衙门。 苏子衿下车,抬头望去,饶是心中已有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她眉头微蹙。 这布政使司衙门占地极广,门楼也依稀可见昔日的恢弘气象,然而如今却十分破败。 朱漆大门斑驳脱落,门前的石阶杂草丛生,围墙多处坍塌,院墙内更是可见荒草萋萋,屋檐残破,瓦砾散落。 说它是官衙,倒不如说更像一处被遗弃多年的荒园。 难怪丁年一脸愁苦。如此规模的官署,若要彻底修缮一新,所需银两恐怕与推倒重建相差无几! 苏子衿步入衙门,前院是办公区域,大堂、二堂、六科廊房一应俱全,穿过仪门进入后宅,入目皆是一片荒凉。 苏子衿从官署出来时,心中已有计较。她停下脚步,对紧跟在侧的丁年吩咐道:“前院乃朝廷门面,务必尽快修葺完善。无需节约银两。至于后宅,简单修缮出一个院子即可。” 丁年立刻躬身应道:“是!大人!那大人今晚……?” 苏子衿看着他渴求地目光,顿了顿,“便去你那处宅子吧!” 丁年脸上立刻浮现出喜色,“好好,下官那宅子,离此处不远。便在对面那条街上。” 第二百一十七章 宴席 丁年家的小宅院,虽不轩敞,倒也素雅洁净。清风从酒楼订来饭菜,苏子衿简单用过晚饭,洗漱后便早早歇下。 大理至昆明路途虽不算遥远,但毕竟车马劳顿。 暂居了几日,苏子衿一面派出手下得力之人,或明或暗地打探昆明府各方势力,官员底细以及汉人聚集区的真实境况。一面静待丁年通知。 数日后,丁年前来禀报:“大人,接到传信,所有应召前来的汉官士绅,皆已到齐。” 苏子衿颔首,官署修缮非一日之功,并不适合宴请。她略一沉吟,便道:“既如此,便将宴席设在城中最大的昆明楼吧。劳烦丁县令安排。” “是,下官这就去办!”丁年领命而去。 到了约定的酉时三刻,昆明楼内最大的雅间内已是人头攒动,数张大圆桌坐满了人。 苏子衿身着绯红官袍,掐着时间迈入雅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下官,卑职,草民参见苏大人!”众人慌忙起身,躬身行礼。 “诸位免礼,请坐。”苏子衿声音清朗平和。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清风和陈丘护持下,从容不迫地走向主位落座。 直到她坐定,众人才重新落座。 丁年作为此次聚会的实际联络人,并未立刻坐下。他深吸一口气,端起面前斟满的酒杯,上前一步,面向苏子衿。 “苏大人远道而来,不辞辛劳,执掌云南布政使司,实乃我等汉官汉民之幸!下官丁年,谨代表今日在座诸位同僚贤达,敬大人一杯!恭迎大人莅临昆明,愿大人宏图大展,福泽滇省!” 苏子衿微微一笑,“丁县令有心,诸位盛情,本官心领了。” 言罢,她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丁年并未退下,而是侧身站在苏子衿旁边,开始为她引荐主桌上的人物。 “大人,这位是丽江武氏一族的族长,武饵先生。” 丁年指向坐在苏子衿右手边首位的一位中年男子。 苏子衿微微颔首。 武家,前朝余孽。 盘踞丽江,目前在云南汉人当中威望甚高。 武饵见苏子衿望来,只是对她抱了抱拳,并未起身,姿态颇为倨傲。 “这位是光明商会的郑会首。”丁年接着介绍武饵身边一位富态的中年人。 郑百川一身锦缎,满面笑容,立刻起身拱手:“草民郑百川,久仰大人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说话间,目光却频频看向身旁的武饵,两人关系之密切,不言而喻。 丁年继续介绍着主桌上其他几位,或是邻近州府颇有实力的汉人商贾,或是在土司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地方汉官。 苏子衿一一颔首致意。 当丁年介绍到一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时,苏子衿的目光停留了下来。 “这位是临安府知府,李伯安李大人。” 李伯安! 苏子衿心中微动。 此人是先帝时便外放至云南的官员,朝廷放过来的汉官,能在云南境内活下来的不多。 此人不仅好好活了十年之久,还将临安府治理得政通人和,文风蔚然,素有滇南趋鲁之美誉。 显然,这是个能臣! 苏子衿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李伯安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却透着坚定,虽身处这略显浮躁的宴席之中,却自有一股沉稳的书卷气。 “呵!”正在此时,武饵略带玩味地声音响起。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在李伯安和苏子衿之间扫了个来回,“看来苏大人甫一到任,便慧眼识珠,对李知府青眼有加啊。” 此言一出,原本就关注着主桌动静的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李伯安身上! 李伯安脸色微变,武饵这话看似随意,实则诛心! 在此等场合,将他一介地方官推至风口浪尖,无异于捧杀。 苏子衿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目光从李伯安身上移开,迎向武饵。 “在坐皆为人中龙凤,确实令本官频频侧目。不过,” 她话锋一转。 “最令本官心折的,还是武族长啊!听闻族长当年振臂一呼,便聚拢我汉家儿郎,以雷霆之势荡平丽江木氏土司!此等功业,彪炳史册!本官身为云南布政使,合该向陛下奏明,为武族长请功才是!” 刹那间,所有人都没心思关注李柏山了! 武家灭了木氏土司,这在云南是公开的秘密,但被朝廷新任布政使当众点破,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尤其那句“合该向陛下请功”,更像是威胁。 武家乃是前朝遗脉,为躲避朝廷追杀才跑来云南的。而丽江木氏土司,则是朝廷册封的! 这其中太多弯弯绕绕,不得不让他们拼命猜测苏子衿的心思。 那些原本与武家关系密切的官员士绅,此刻更是心头一凛,纷纷低下了头。 朝廷的耳目已经来了,而且是如此强势的一位布政使! 与前朝遗脉势力纠缠过深,此刻看来绝非明智之举! 可武饵在丽江根深蒂固,同样开罪不起…… 整个雅间的气氛变得无比压抑。 武饵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布政使竟然如此厉害,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他孤立了! 武饵环视四周,看到那些低头回避的目光,心头怒火翻滚。 他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苏子衿,“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武饵身为汉人,自当奋起反抗,护我族类!只可惜我武氏力薄,所能护佑者,不过丽江一隅!”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苏子衿,“如今苏大人执掌云南!却不知大人能否为这云南境内千千万万饱受欺凌的汉民主持公道?!能否让我等汉家子民,不再仰人鼻息?!” “对!请大人主持公道!” “大人,我等苦土司久矣!” “求大人为我等做主啊!” 武饵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如同火星落入干柴堆,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汉官汉商心中积压已久的屈辱和愤怒! 一时间,群情激愤,附和之声四起! 苏子衿面色不变,但眸底却划过一丝暗沉。 武饵这是要把她推出去与百族土司对抗! 他武氏好坐收渔翁之利! 第二百一十八章 反杀 莫说,她已经与段氏达成了互不侵犯的初步协议。 即便没有段氏这层关系,她也绝不可能让武饵这等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图谋得逞! 想带节奏坑她? 做梦! “啪!” 苏子衿白皙的手掌重重拍在坚实的红木桌面上,震得杯盘叮当作响! “放肆!” 她霍然起身,凛然不可侵犯的官威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所有人都被这雷霆之怒震慑得心头一颤。 “武族长,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是何等大逆不道?!” 苏子衿目光如电,直刺武饵,字字铿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本官乃是朝廷钦命二品布政使,奉天子圣谕,巡抚云南,教化夷民,普及王化,使万民归心!今日诸位同僚贤达齐聚一堂,本为商议云南安定繁荣之大计,此乃喜事!你武饵,身为汉家代表,不思同心同德,竟敢口吐如此搅乱民心,分裂族群,煽动对立之狂悖言论?!” “你口口声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是何居心?!莫非是想刻意挑拨离间,激起汉夷仇杀,引发土司叛乱,将这云南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不成?!尔欲置朝廷威严于何地?置云南万千黎民于何地?!” “哗!” 苏子衿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惊醒了被武饵煽动得头脑发热的众人! 冷汗瞬间浸湿了所有人的后背! 是啊! 他们这么多人公然聚集在昆明楼,目标如此之大,怎么可能瞒得过那些根深蒂固的土司势力? 这雅间之内,谁敢保证就没有一两个土司派来的眼线?! 武饵刚才那番赤裸裸的宣战言论,若是被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到时候,整个云南必将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他们这些在座的,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恐惧瞬间取代了激愤。 众人望向武饵的目光,不再是支持,而是充满了埋怨。 “是极!是极!苏大人所言字字珠玑!武族长,你……你太莽撞了!” “对对对!大人息怒!我等皆是朝廷命官,自当一视同仁,以和为贵,岂能轻言对立仇杀?武族长,你还不快向大人认错?!” “我们商贾,向来以和为贵,来者是客,岂有汉夷之别!” “武族长,慎言啊!莫要害了大家!” 七嘴八舌的指责和劝诫涌向武饵,武饵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精彩纷呈。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营造的攻势,竟然反而将他自己逼到了悬崖边上! 苏子衿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面色变幻不定的武饵,声音放缓,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武族长,你须得明白,这云南,乃是大乾的云南!是朝廷的云南!战端一启,生灵涂炭!你武氏可担待得起?!若武族长再这般言辞无状,罔顾大局,为了一己私利而置万千百姓安危于不顾……那么,为了云南的安宁,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本官只能请你,现在就离开此地!” 苏子衿这番话,明里是在教训武饵言辞无状。 暗里却是在当众宣告,天下早已是楚家的天下,前朝余孽的旧梦该醒了! 若再不识时务,妄图借机生事,朝廷第一个要清除的就是你! 在座的都是人精,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惊疑不定。 武饵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羞愤欲绝! 他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他武家的身份本就敏感!今日他若真被苏子衿当众驱逐出这个汉人核心的聚会,那就等于被排除在了汉人联盟之外! 到时候,别说再图谋什么了,就算想守住丽江的地盘,也会变得艰难! 武饵死死咬着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在众人无声的注视下,他艰难地低下头颅,声音干涩沙哑,“布政使大人……教训的是。武某……一时失言,思虑不周,莽撞了。武某……知错。”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苏子衿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她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 她优雅地重新落座,一放一收,丝滑无比! 众人对视一眼,将苏子衿的份量又往上提了提。 “苏大人深明大义,下官敬您一杯!”有眼力见好的赶紧端杯上前敬酒。 “大人一心为民,高瞻远瞩,卑职佩服!敬大人!” “草民敬大人!愿为大人马首是瞻!” 一时间,敬酒声此起彼伏,杯盏交错。 所有人都围拢在苏子衿身边,热情洋溢,笑容满面,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幻觉。 而一旁的武饵,脸色灰败,明明坐在热闹的最中心,却像是个透明的影子,只有他身边四海商会的郑会首,向他投去安慰的目光。 这一切,苏子衿都尽收眼底。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酣。 苏子衿白皙的面颊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两抹淡淡的红晕,眼神也带上了几分迷离的醉意。 她一手支颐,一手随意地晃动着酒杯,仿佛不胜酒力般,对着众人笑道: “诸位,皆为本官的同泽……本官心里,清楚诸位的难处……”她醉眼朦胧地扫视一圈,“本官……有些醉了,有些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精神一振! 心知肉戏来了!这位布政使大人显然是要借着醉意说真话了! 立刻屏息凝神,连声道:“大人但说无妨!”“我等洗耳恭听!” 苏子衿迷蒙的眸子眨了眨, 带着孩童般的好奇,抛出一个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诸位……说说看,那……狼和狗,有何区别?”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解这……与云南局势有何关联? 就在众人苦思冥想之际,一直沉默观察的李伯安眼中精光一闪,他捋了捋短须,“回大人,依下官浅见,狼者,野性难驯,害人伤命;狗者,看家护院,忠诚可靠。此其一也。其二,狼生于荒野,无人豢养;狗居于庭院,受人恩养。”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子衿,带着探究和期待。 苏子衿醉醺醺地笑了,对李伯安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但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秘地环视一周。 第二百一十九章 退席 “本官……欲在云南各府州县,广设官学书院!不分汉夷,凡适龄子弟,皆可入学!授之以圣贤书,明之以礼仪道!让王化之风吹遍滇省每一寸土地!” 不等众人消化,苏子衿又道: “还有……那些个土司……世世代代占着茅坑不拉屎……不成!” 她醉态可掬地摆了摆手,“本官要奏明圣上……改一改这规矩!从今往后,土司之位……不再世袭罔替!改成……竞选!不论他是汉人,白族,彝族……还是其他什么族!只要德行服众,能力出众,能造福一方百姓……皆可……竞选土司之位!” “轰!” 众人先是愕然一瞬,随即陷入死寂般的沉思。 阳谋!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那些在当地一手遮天的大土司,如段氏。根本不会惧怕竞选,甚至可能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走个过场,此令对他们暂时形同虚设,他们不会强烈反对。 但是!对于存在多个势力的地方呢? 对于那些一直被大土司压制的次一级家族或汉人势力呢? 这竞选二字,将给了所有地方势力一个名正言顺挑战旧秩序的合法途径! 他们可以联合,可以造势,可以争取民心!原本铁板一块的土司权力,将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和分化! 即便原有的土司不愿意,但面对其他势力在朝廷新政旗帜下的虎视眈眈,他们敢轻举妄动吗? 他们若动,必将成为众夭之之! 这是驱狼吞虎! 是利用人性对权力的渴望和百族土司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内部争斗,互相消耗,朝廷只需居中调控,坐收渔利! 不动刀兵,却能削弱土司,加强朝廷控制! 高!实在是高! 想通了其中关窍的李伯安,第一个激动地站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敬佩: “大人此策,高瞻远瞩,化干戈于无形!实乃安滇定边之良方!下官……五体投地!” “妙计!妙计啊!大人英明!” “此策一出,云南可定矣!大人真乃神人也!” “我等愿全力支持大人推行新政!” 醒悟过来的众人,无不心潮澎湃,纷纷起身,激动地向苏子衿表达着由衷的赞叹。就连面色灰败的武饵,在震惊之后,眼底深处也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最终也不得不随着众人,僵硬地拱手附和。 面对满堂的恭维,苏子衿只是笑了笑。 她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意与醉意: “诸位盛赞,本官心领了。只是本官不胜酒力,此刻已是头重脚轻,难以支撑。本官便先行告辞了,诸位慢饮。” 她话音一落,随她一同赴宴的周炎和文松也立刻起身,准备跟随苏子衿退席。 苏子衿却抬手虚按,“周大人。便留下替本官多敬诸位几杯,务必让大家尽兴而归。” 周炎虽然不知苏子衿为何要留下自己,但他毫不迟疑,立刻拱手应道:“下官遵命!” 文松则快步上前,稳稳地搀扶住苏子衿的手臂,缓缓朝外走去。 一踏出昆明楼的大门,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方才还显得步履虚浮,醉眼迷离仿佛刚才的醉态只是精心描摹的假面。她挺直脊背,脚步稳健地走向等候在旁的马车。 一进入马车,苏子衿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她看向对面坐着的文松,“告诉仇玲那边加紧准备,时机一到,立刻吞并光明商会!” 文松神色一凛,“是!” “若她需要官府配合,尽管开口!你亲自协调,确保万无一失!” 今日宴席上,光明商会会首郑百川与武饵那个眉来眼去,唯武饵马首是瞻的姿态,她看得清清楚楚! 武饵心怀叵测,对她敌意甚重,怕是野心不小! 而郑百川掌控的光明商会,财力雄厚,这两者勾结在一起,对她在云南的布局是巨大的隐患,绝不能留!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她先下手为强! 光明商会倒是好解决,她可以借用仇玲的手,让四海商会吞并的光明商会,既不会造成很大动荡,商户之间的竞争也难以牵扯到朝廷。 但武饵那厮却是要麻烦一些,武饵虽然脑子不算蠢了些,但倒是个能屈能伸的,今日竟然没有直接翻脸,日后,再想找机会整治便不容易了。 武家盘踞丽江,是许多汉人心中对抗百族的一面旗帜,颇有些威望! 动他,必须师出有名,更要小心谨慎,她初来乍到,绝不能寒了其他汉人的心。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削弱武家势力,又能让其他汉人无话可说,甚至拍手称快的契机。 最好,她能够完全的置身事外! 借刀杀人是个很好的方法,但是如何借,借谁的刀,她还需好好思量思量。 她闭上眼,听着耳边轱辘碌地车轮声,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马车平稳地驶向丁年安排的宅院。 很快,车停了下来。清风掀开车帘:“大人,到了。” 苏子衿收敛心神,扶着清风的手,下了马车。 “哟,我们英明神武的苏大人,终于舍得回来了?”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苏子衿循声望去,只见段子墨斜倚在门框上,一身暗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带着促狭笑意的俊脸。 苏子衿眸光一闪,淡淡道:“令尊大人竟肯放你出来了?” 段子墨几步走到她面前,无视清风警惕的目光,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怎么?我想你了,翻墙出来看看你还不行?子衿啊,你可真狠心,也不派人去救救我?我的膝盖都跪肿了!” 他语气半真半假地抱怨着,眼神却亮晶晶地锁在她脸上。 苏子衿看着他这副赖皮样子,倒也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呵斥他,而是淡淡地道:“既然来了,正好。我有事同你说。进府谈吧。” 说罢,苏子衿不再看他,径直向府内走去。 段子墨看着苏子衿欣长的背影,眼中笑意渐深,立刻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第二百二十章 商议 进了厅堂内,段子墨便姿态随意地窝进了一张圈椅上面,如同回了家一般。 他翘着唇角,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子衿,“子衿,多日不见,你可想念为兄了?” 苏子衿白了他一眼,坐在了他对面,开门见山地问道: “丽江木氏土司被武饵所灭,其残部余众,如今可是托庇于段氏羽翼之下了?” 段子墨翘着二郎腿,闻言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自然!我段氏乃百族共尊之首,木氏遭逢大难,流离失所,我段家岂能坐视不理?收留庇护,责无旁贷!” 苏子衿微微颔首,“那么,段氏对如今盘踞丽江的武家,作何看法?” “武家?”段子墨嗤笑一声,脸上是毫不掩饰鄙夷之色,“不过是一群趁着木氏虚弱,鸠占鹊巢的野狗罢了!仗着前朝那点早就烂透了的虚名,在丽江狺狺狂吠,令人作呕!” “哦?”苏子衿端起清风奉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继续道:“据本官所知,正是这只野狗的祖辈,将你们段氏的先祖,从世代居住的洱海之滨,一路驱逐到了这昆明府呢。” “噗!”段子墨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的俊脸瞬间涨红,猛地放下茶杯,“子衿!你……你休要长他人志气!那是前朝滇中王英勇善战!关他武家什么事?!一群靠着裙带关系和阴谋诡计窃取天下的懦夫!若非这些年我段家精锐儿郎被缅甸王死死拖在滇西边境,抽不开身,早就提兵北上,踏平丽江,把这群乱吠的野狗剁碎了喂鱼!哪还容得下他们在那里耀武扬威?!” 苏子衿戳中了家族最不愿提及的痛处,他越说越激动,胸膛起伏。 苏子衿静静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并未安抚,等他气息稍平,才放下茶盏,“今日在昆明楼宴席之上,本官所提的土司竞选之制,想必段公子与令尊,都已听闻?” 段子墨脸上的怒意稍稍收敛,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坐直了身体,语气带上了一丝探询:“不错。父亲……对此颇为关注。他让我问问你,” 段子墨直视着苏子衿的眼睛,“苏大人此举,究竟意欲何为?是否……是想借此分化我百族,削弱土司根基?” 苏子衿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若一个家族统治一地太久,无人制衡,极易滋生骄横,鱼肉乡里,最终沦为杨氏那般祸害!此非百姓之福,亦非朝廷所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段子墨,“若世袭土司能善待百姓,施政清明,自然深得民心。那么,这竞选之制,不过是锦上添花,存不存在,于其地位并无实质威胁。反之,” 苏子衿的语气转冷,“即便没有这竞选之制,若有人胆敢如杨氏一般作乱一方,本官亦绝不会坐视!届时,无非是多费些周章罢了!” 段子墨的眼珠子转了转,又嘟囔道:“那你那个……什么狼啊狗啊的比喻呢?又是何意?莫非把我百族当成牲畜了?” 苏子衿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耐心解释道:“段兄误会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圣人,视万物众生一律平等,无有偏私偏爱。此乃圣人之道。” 她的话音刚落! “刷啦!”厅堂一侧紧闭的雕花木窗猛地被推开,段思明猛地翻了进来。 “好一个圣人之道!” 段思明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苏子衿,“苏大人这道理讲得是冠冕堂皇!只是不知在苏大人心中,这汉夷之别,是否真能如圣人所言,视之皆为平等刍狗?还是……口中仁义,心中自有亲疏?!” 汉人在昆明楼密会,段家岂能不知? 他们在酒楼的一言一行,早被段家的眼线一字不落地传回了段府。 段思明当即便坐不住了,明面上派儿子来试探,自己却亲自潜伏在暗处偷听。 “爹?!” 段子墨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您……您怎么来了?” 苏子衿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只是淡淡地吩咐:“清风,给段大人看茶。” 段思明见苏子衿神色坦荡。心头的火气降下去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寻了个椅子坐下,不过一双眸子却紧紧地盯着苏子衿,等着她给他解释。 苏子衿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并未立刻解释,反而说道: “段大人,本官欲尽快派遣得力人手,前往滇西边关,助段氏抗击缅甸东吁王朝的大象军团!” 段思明猛地一愣! 这确实是他当初放苏子衿进昆明的三个条件之一,但他万万没想到,苏子衿连布政使司的椅子都没坐热乎,就主动提起了此事!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准备好的质问也卡在了喉咙里。 苏子衿不等他反应,继续说道,“待边境战事平息,段家儿郎得以抽身。想必段大人定会厉兵秣马,助木氏残部,夺回被武饵窃据的丽江故土吧?” 段思明眉头一挑,下意识点头:“那是自然!木氏与我段氏世代交好,助其复土,义不容辞!怎么?” 他狐疑地看着苏子衿,“苏大人莫非是想为武氏说情?还是朝廷要保那前朝余孽?” “非也。” 苏子衿断然否认,“本官,要丽江七成土地!” “什么?!” 段思明霍然起身,双目圆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段氏出人,出力!打下来的丽江,你苏子衿空口白牙就要拿走七成?!苏大人,你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当我们段家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吗?!” 苏子衿依旧稳坐如山,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段思明的暴怒只是拂面清风。她甚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段大人息怒。本官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若没有本官的默许与支持,段大人这丽江,怕是……打不下来。”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段思明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苏子衿,眼神变幻不定。 确实,以这厮的手段…… 厅堂内陷入死寂,只有段思明粗重的喘息声。半晌,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最多……三成!” 第二百二十一章 五五 苏子衿放下茶盏,轻轻摇头,语气不容置疑:“六成!” “你……!” 段思明气得胡子直抖,“四成!这是底线!” “五成半!”苏子衿淡淡地道。 段思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丽江土地肥沃,稻米一年两熟,是真正的膏腴之地! 五成半…… 这简直是在割他的心头肉! 但想到苏子衿的威胁,想到木氏残部那点力量根本不足以支撑大局,想到打下丽江后段家实际能掌控的巨大利益…… 他猛地一跺脚,几乎是吼出来的:“五成!就五成!多一分都没有!” “成交!” 苏子衿唇角绽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她本来就是漫天要价,等着段思明坐地还价。 五层!显然已经是段氏最大的极限了! 段思明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不过想到自己也能得到三层,只给木氏两层,心理便平衡了许多。 “不过,本官同意段氏讨伐武氏,乃是因为武饵身为前朝余孽,心怀叵测,非安分守己之辈!若木氏残部重掌丽江后,不能恪守本分,善待百姓,反而重蹈覆辙,鱼肉乡里……那么,苏某的刀锋,同样不会放过木氏!段大人,可明白?” 丽江木氏土司也颇多劣迹,但如今木氏我已不复当年,应该会安分许多,但苏子衿还是要打个预防针。 段思明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傲然:“这点你大可放心!有我段氏在,百族之中,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如此甚好。” 苏子衿点点头,“那么,段大人准备何时安排人,前往滇西边关?” “我段家随时可以安排向导!” 段思明立刻应道,随即又皱眉,“只是……朝廷究竟准备派哪支精锐大军前往?多少人马?粮草辎重如何调配?” “无需大军。” “什么?!” 段思明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地上来了,“苏大人!你莫非以为仅凭你带来的那几百号府兵,就能击退缅甸王刀枪不入的大象军团?!” 苏子衿淡定了摇摇头,“无需全部。半数即可。” “半数?!” 段思明彻底怒了,“苏大人!你若不想帮我段氏,便直说,无需如此敷衍老夫!!” 段思明一脸的愤愤不平。苏子衿也不惯着他,直接怼道,“若是段氏无力应对大象军团,那便莫要聒噪,只需静候佳音,等待本官一举抹除缅甸之患便是!” “抹除?!好!好大的口气!” 段思明气极反笑,指着苏子衿,毫不掩饰地嘲讽,“老夫倒要睁大眼睛看看,苏大人的府兵莫非是天兵天将下凡,还是能呼风唤雨的神仙!可别到时牛皮吹破了天,派去的人被大象一脚踩成了肉泥,徒增笑柄,还连累我滇西防线崩溃!” “段大人多虑了!滇西防线,又不仅仅有你们的段家大军,更有我朝廷边防,若是防线崩溃,苏某又如何向朝廷交代?” 苏子衿不欲与他多做争辩,回怼之后,直接道:“启程时间便定在七日后。段大人可有异议?” “没异议!” 段思明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他倒要看看苏子衿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子衿淡淡应了一声,又道:“届时本官将放出消息,便说半官亲自去了边关,一切政务由文松处置。若是局势混乱了,还望段氏多多费心,稳住局面,莫要平添干戈!” “你要做什么?”段思明怀疑的望着苏子衿。 苏子衿没有直说,只是道:“段大人放心,并非是要对你段氏出手!段大人可还有其他指教?” 段思明闻言一时语塞。 他原本气势汹汹地翻窗进来,主要是想就土司竞选一事向苏子衿施压。 可这一番唇枪舌剑下来,反而让他觉得这竞选制似乎并非针对百族的毒计,至少目前看来,对根基深厚的段氏并无直接威胁。此时再提,反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斤斤计较。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能重重地冷哼一声,色厉内荏地甩下一句威胁:“哼!苏子衿!今日之言,老夫记下了!你最好言出必行!若敢在背后搞什么花样,算计我段家……休怪我翻脸无情!这云南的天,未必就永远是你说了算!” 说罢,他看也不看苏子衿,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窗边,再次翻窗而出。 段子墨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又看看了苏子衿,立刻换上了无辜的表情。 他凑到苏子衿面前,眨巴着一双纯良的大眼睛,“子衿!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爹会跟来!更不知道他会偷听!我要是知道,肯定提前告诉你!” 苏子衿的目光终于从段思明离去的窗口收回,落在段子墨脸上,“我信。” 段子墨刚松了口气,却听苏子衿接着慢悠悠的道,“不过,段公子,你这喜欢翻墙越户的雅好,怕不是家学渊源?回去记得劝劝令尊,改改这习惯。要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段子墨:“……” 他俊脸一垮。 这下梁指得应该是他吧? “段兄,天色也不晚了。苏某还有些事情,需要安排。便不段公子了。” 苏子衿出言逐客,段子墨的脸越发愁苦了。“子衿,好不容易才见到你,你这便要赶我走吗?若是回去,爹爹又要让我跪祠堂!你莫非就不能不能可怜我?” 看着他卖惨,苏子衿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道:“只能留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 “好!”未等苏子衿说完,段子墨便伸出手指保证,“一个时辰之后,我自己乖乖离去。如何?” 既然要派人去边关,有些事情,她是需要嘱咐一番的。 这一个时辰留下段子墨无妨,苏子衿应了一声,随后叫来陈丘。 陈丘是武状元出身,家中更是世代为武将,派他前往边关正合适。 苏子衿沉思着,段子墨站在苏子衿的身侧,脸色十分不好。 他以为这么晚了,苏子衿肯定没有什么事儿了。定能与他一诉衷情,没想到,她还是这么忙。 段子墨心中十分哀怨,但却不敢打断,只能痴痴地望着。 第二百二十二章 边事 陈丘踏进内室的门槛,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室内只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黄朦胧,苏子衿端坐在灯影深处,雌雄莫辨的轮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分外柔和宁静。 段子墨斜倚在她不远处的桌案边,一双眼睛黏着苏子衿的眼睛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款款柔情。 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陈丘的心头,他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段公子!夜已三更,你滞留大人内室,是何道理?!” “呵,”段子墨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我段子墨,还不轮不到朝廷奴才管!” “段子墨!”陈丘怒喝,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你莫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又如何?”段子墨站直身体,冷笑一声,“这里是我段家的地盘!你莫不是还想以多欺少?我劝你掂量清楚,真动起手来,谁的人多,那可未必!” 眼看两人就要冲突升级,苏子衿身形一动,插在了两人之间,。 “陈大人,本官有事寻你。” 陈丘强行压下翻腾的怒意,对着苏子衿躬身抱拳,“下官……听令!” “准备一番,点麾下一半精锐,七日后,驰援滇西边关,务必阻击缅甸王麾下战象军团,不得有误!” 陈丘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诧。 缅甸战象军团的凶悍,即便他身在京都,也早有耳闻,其冲锋之势摧枯拉朽,比重甲骑兵更令人胆寒。仅凭他手中半数人马…… 陈丘眉头紧锁,沉声问道:“大人可是要动用三眼铳?此物虽利,然射程有限,恐难穿透象甲,对巨象造成致命杀伤。” “三眼铳?”段子墨一脸好奇,插嘴问道:“那是什么宝贝?” 苏子衿仿佛没听见段子墨的问话,目光始终锁在陈丘身上,“可携数柄以备不测,然破敌关键,并不在此。三眼统干系重大,非生死存亡之际,绝不可轻易暴露于人前!切记!” “是!末将明白!”陈丘心中一凛,肃然应命。 三眼统,他们带来的不多,只能作为应急之用,对付大象,确实是没有什么用。 不过苏子衿已有对策。 “战象虽猛,却有致命弱点。”苏子衿的声音沉稳,“其性畏猛火,惧巨响。我已传令四海商会,不惜代价,大量收购火油、硝石、硫磺及爆竹烟花等物,随后便命人快马送至军中。你需善加利用,或设火障,或以巨响惊扰,若能使其阵脚自乱,溃散奔逃,则我军可乘势击之!” 陈丘他原本就是出身于武将世家,熟读兵法。在听到“畏猛火,惧巨响”这六个字时,骤然一亮! 他精神一振,抱拳铿锵有力道:“大人妙算!末将定不负重托,誓破象军!” “很好。”苏子衿微微颔首,“我会对外放出风声,言明本官将与你同赴边关督战。你部行事需格外谨慎,莫要让人看出破绽。” “末将遵命!”陈丘领命,临走前,又狠狠瞪了段子墨一眼,才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去。 段子墨浑不在意陈丘的敌意,见碍事的人终于走了,立刻喜上眉梢。 他赶紧瞥了眼角落的滴漏,心中暗喜。 还好,才过了不过半个时辰! 他们还有许多的时间! 他按捺住雀跃的心情,几步凑到苏子衿书案前,献宝似的说道:“子衿!我新近得了个有趣的戏法,变给你瞧瞧!”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抖出一方鲜艳的红绸手帕。只见他手腕灵巧地翻转,红绸如蝶舞般上下翻飞,几个令人眼花缭乱的起落间,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色山茶花,竟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子衿,送你!”段子墨笑容灿烂,眼中满是期待。 苏子衿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多谢段公子美意。” 她随手接过山茶花,看也未看便插进了旁边案几上一个闲置的白瓷花瓶里。 紧接着,她头也不抬地朝门外扬声吩咐:“去请文松文大人速来见我。” “啊?!”段子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边关的事不是都安排妥了吗?子衿,你又要忙什么呀?” “段公子以为,这一省布政使的担子,是儿戏么?”苏子衿淡淡反问,人已坐回书案后的主位。 她示意清风研墨,自己则铺开奏本,提笔蘸墨。 虽然皇帝给了她先斩后奏的权利,但是她也需得将计划推行的政令与治理方略条分缕析,上奏朝廷。 不多时,文松便匆匆赶到。 “大人。”他躬身行礼。 目光扫过犹如幽怨一般的段子墨,文松心底一阵疑惑,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文大人,”苏子衿搁下笔,抬眼看向文松,“大理府来报,汉地来的夫子,已陆续抵达了不少。关于兴办学堂一事,以你之见,当优先在何处开设?” 文松略作沉吟,拱手道:“回大人,下官以为,如今大理府内政渐趋平稳,人心思定,正是推行教化的良机。当以大理府城为首,优先试点开设官办书院,以为全滇表率。” “具体章程呢?”苏子衿追问,“束脩几何?院舍营建之费从何而出?招收生员又以何为准绳?这些,你可有详虑?” “下官确有些浅见。”文松显然早有思考,侃侃而谈,“书院之设,当分两途。其一为官学,择良才而育,束脩全免,笔墨纸砚及部分膳食亦由府库拨付,专为寒门俊彦及军功子弟所设;其二为私塾附于书院之下,束脩按市价收取,供家境殷实者子弟就读,其所得亦可部分贴补官学之用……” 文松条理清晰,将自己的构想细细道来。苏子衿端坐静听,偶尔微微颔首。 待文松陈述完毕,她才开口,补充了几点意见,最后总结道:“此事关乎滇地蛮民教化根基,意义重大。便全权交由文大人督办。务必事无巨细,稳妥推进,尤其要确保汉地夫子们的安全。” 文松神色一凛,深深一揖:“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嗯。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便返回大理吧。”苏子衿淡淡颔首,文松起身告辞。 文松走后,她看了看沙漏,又看了看满脸生无可恋的段子墨,“段公子,如今早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苏某便不送了!” “好了。我知晓了!” 段子墨默默地走到窗边,苏子衿却走到门前,替他打开门,“段公子走这里。” 第二百二十三章 新政 送走了段子墨,苏子衿唤来热水,细细梳洗一番,褪去一身疲惫与酒气,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她并未立刻入睡,而是睁着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细细推演复盘。确认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没有疏漏,紧绷的心弦才缓缓松弛下来。 窗外虫鸣渐弱,她渐渐睡了过去。 第二日,便是苏子衿正式以云南布政使的身份上任的第一天。 官署尚在修葺中,只能将丁宅充作临时的行辕。 苏子衿端坐于临时布置的厅堂主位,先将昨夜醉酒时透露出去的政令,以正式公文签发出去。 随后又通知各府州县,上呈地域历年的田亩鱼鳞册,户籍黄册,赋税征收簿录等等。 最后再发一道各府年度目标,如何汇报进行工作的流程简章。 苏子衿心如明镜,她推行的土司竞选之策,无异于掘断土司们世代承袭的根基。 以免政令被当地土司秘而不宣,她不仅给段氏送去了文书。 还严令遍布云南的驿站系统,必须承担起向治下各族百姓宣讲新政要点的职责,务必使“土司竞选”的风声,吹遍滇地的每一处。 文松看着一张张文书被盖上大印,他有些担忧地皱了皱眉头。 “大人,三道政令一起下去,或许会引起诸多不便。不如先让各地上缴鱼鳞黄册,稳定配合大人执政之后,再行推出土司改制,或许会顺利许多。” “无妨。只要这竞选的声音传扬出去,必然有人阳奉阴违,抗拒合作。也必然会有人按捺不住,企图取而代之。如此不仅可以借机去腐生新,亦可杀鸡儆猴!” 这新旧势力碰撞,暗流汹涌的局面,正是她破开云南这盘死棋的最佳契机! 只要段氏不动,那么大理就在她的掌握之中! 随着一道道政令送往驿站,苏子衿第一天的工作结束了。 之后数日,她也没闲着了。 丁宅门前车马不绝,苏子衿单独接见官员,甄别士绅,耗费了苏子衿大量的时间与心力。 不过,总算没有浪费,她也从中择选了一些可用之人,交付了一些嘱托,算是多了几颗暗子。 在这几日时间内,仇玲也筹集到了第一批战略物资。 火油,硝石,硫磺及大量爆竹烟花等易燃易爆之物,成批成批地运进宅邸,还有更多还在路上。但与段氏约定的日期已经到了,后续抵达的军备,只能由四海商会组织车队,分批运送过去了。 苏子衿当着众人的面,登上了马车。 车驾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驶离丁宅,当车马行至一处偏僻无人的岔道时,苏子衿悄无声息地下了车,从丁宅的后门溜了回去。 被严令留守的周炎,早已在她房中焦灼地踱步等候了。 见苏子衿毫发无损地推门而入,他立刻抢步上前,“大人!清风是您的贴身护卫,此番您让他随军同行,大人身边无人,岂不是……” 苏子衿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正因清风从不离我左右。此次他若留下,明眼人立刻就能看出破绽。这出金蝉脱壳的戏码,便前功尽弃了。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此乃谋略常道。” 周炎喉头滚动,将满腹担忧硬生生咽下,“大人深谋远虑,但属下实在愚钝。敢问大人如此安排,究竟……所图为何?” 苏子衿目光穿透窗棂,落在院中摇曳的竹影上,“周炎,你可知,我为何让你留在昆明府,代我主持政务?” “大人,下官不知!”周炎老实地道。 片刻之后,苏子衿转过身,缓缓开口:“周炎,你自翰林院编修起便追随于我。论机变权谋,你不及文松心思玲珑;论人情练达,你逊于郑和。但你有一点,你远胜他们二人。” “请大人明示!”周炎心头一凛,肃然抱拳。 “忠勇可托,脊梁够硬!”苏子衿一字一顿道,“此番云南改制,剑锋所指,皆是树大根深的地方豪强。新政推行,必遇顽抗,必见血光!我需要一个能站在风口浪尖,替我扛下所有明枪暗箭,担得起酷吏之名,压得住魑魅魍魉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斩钉截铁,“周炎,我且问你,你可愿替我背锅,揽下涛涛骂名?!” 周炎浑身剧震,瞬间的惊愕之后,是豁然开朗。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单膝跪地,“下官明白了!请大人放心!肝脑涂地,周炎在所不惜!” “好!苏某必为你向陛下请功!”苏子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她亲自伸手将他扶起,“多余的话,我便不说了。你且去,将李伯安与丁年带来见我。” “是!”周炎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不多时,便引着丁年和李伯安二人重回房中。 “下官拜见大人!”二人齐声躬身,姿态恭谨。 “免礼。”苏子衿坐回书案后的主位,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前日交代你二人各自暗中查访之事,可有结果了?” 丁年身为昆明县令,李伯安亦是云南官场老人,两人在云南盘桓日久,人脉通达,各有消息来源,是探查地方吏治积弊,挖掘蠹虫的最佳人选。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她的第一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这便是第二把火! “回大人,名单在此。”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动作也出奇一致,各自小心翼翼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奉上。 周炎接过两份名单,呈倒苏子衿的书案上。 苏子衿将名单并排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墨字。 看完之后,她心中一动。 两份名单上的人名,所列罪状,竟高度重合,相差无几! 她是特意分开布置的任务,他们应该互不知情才对啊! 这究竟是云南吏治腐败已到了路人皆知的地步,还是…… 她抬起眼,扫过两人。 “二位大人,”苏子衿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也看看对方的名单吧。” 说着,将两份名单分别递还给他们。 丁年接过李伯安那份名单,只扫了几眼,脸上便控制不住地显出惊诧之色,“这……这……李大人这份名录,竟与老夫所查访所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李伯安,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伯安也迅速浏览了丁年的名单,初时眉头微蹙,似有疑虑,但旋即释然。 他对着苏子衿深深一揖,语气坦荡而笃定:“大人明鉴!非是下官与丁大人私下串通,实乃名单上这些蠹虫,在地方上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恶行累累,早已是怨声载道,妇孺皆知!丁大人能查访出来,实属情理之中!” 苏子衿微微颔首,“英雄所见略同,自然是好事。这说明二位大人皆是心系地方,明察秋毫的能吏。” 她先是夸了二人一句,随后又提点道:“不过,今日之事,出我之口,入你二人之耳,绝不可有第四人知晓!名单内容,更需守口如瓶!若走漏半点风声,打草惊蛇……休怪本官无情!你等可明白?” “下官谨记!定当守秘如瓶!” “卑职明白!绝不敢泄露半字!”二人肃然应声,神色凛然。 “去吧。”苏子衿挥了挥手。 第二百二十四章 地道 待二人离开,苏子衿没有丝毫犹豫,立即将其中一份名单,递给侍立一旁的周炎。 “将这份名单送至段府,务必面交段思明本人!告诉他,名单之上,无论汉官夷首,本官都要他们人头落地!” “遵命!”周炎双手接过名单,躬身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当房内只剩下苏子衿一人时。头顶的雕花房梁之上,一袭白衣的段子墨悄然落下。 “太好了!碍事碍眼的人都走光了!现在终于只剩下我和子衿你啦!”他语调轻快飞扬。 “嗯。”苏子衿淡淡应了一声,“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嘿!我段子墨办事,你还不放心?”段子墨得意地扬了扬眉头,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不过,子衿,我有点想不明白。你既然对外宣称已经跟着陈丘去了边关打仗,为什么还要费心费力弄这些地道啊宅子啊?这多麻烦!” “边关战事,非一月不可平息。难道段兄要苏某足不出户,在这不见天日的房间中憋闷整整一个月不成?” 所有人都知晓她在此处落脚,定然有不少眼睛在盯着!她是半步也不敢出屋的,也不想自己一直都闷在房中。 所以便在临街又置了一间宅子,托段子墨秘密打通一条地道,与此处书房相连。 日后商议机密要务,在此处书房。若要休憩放松,则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地道前往临街的宅子。 段子墨听完,“哦”了一声,脸上却难掩失落,小声嘀咕着: “去我府里多方便……又安全又舒服,还有人伺候……我保证,你就算日日在我们家后花园闲逛,也绝不会有任何消息飞出去。不过,想来,你也是不愿意的。算了,便当我没说吧!” 苏子衿看着他这副模样,沉吟了片刻,出乎段子墨意料地,轻轻颔首:“也好。” “……啊?”段子墨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子衿,“你说啥?” “地道挖掘,布置入口,非一日可成,眼下若有人撞见我仍在此处,那我这金蝉脱壳之计便立刻前功尽弃,反为不美。” 她看向段子墨,眼神平静无波,“或许……真要去段兄府上,叨扰几日了。待地道完工,再搬过去便是。” “好!我们现在就走!”段子墨喜形于色,话音未落,手已急不可耐地伸出,一把攥住苏子衿的手腕就要往外冲。 苏子衿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身形不稳向前扑去。她心下一惊,反应极快,另一只手本能地向前一撑,掌心正按在段子墨结实的胸膛上,这才借力堪堪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差点摔倒,让她心头火起,站稳后立刻甩开他的手,“你急什么?等天黑了再出去!” 段子墨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苏子衿按在他胸口的手仿佛是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周身的血液,一股灼热直冲头顶。 苏子衿斥责,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直到苏子衿抽回手,重新站直,与他拉开距离,他才猛地回神,眼神还有些发直,急切道: “走啊!子衿不是说要跟我回府,怎地不走了?不会是反悔了吧?” 苏子衿一看他那副魂飞天外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全成了耳旁风。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压下火气,“如今天色大亮,街上行人众多。此时出去,极易被人发觉行踪。还是等天黑了再动身稳妥。” “无妨!子衿你放心!”段子墨拍着胸脯打包票,“我保证,绝对神不知鬼不觉,没人能发现!” 看着他这副恨不得立刻将她打包带走的猴急模样,苏子衿叹气道:“那你也总要等我换身衣服吧?总不能让我穿着官服,去你府上!” “啊啊啊!对对对!”段子墨这才如梦初醒,目光落在苏子衿的绯红官袍上,懊恼地一拍额头,“那你快换!我去安排马车,保证是辆最不起眼的!” “好。” 段子墨语速飞快,行动更快。苏子衿话音未落,只见眼前白影一晃,段子墨已经消失在窗外。 见他走了,苏子衿也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进入内室。她迅速褪下官袍,换上了一件毫不起眼的暗蓝色普通长衫。 换好衣服后,她走到书案旁,给周炎留了话。 刚做完这一切,段子墨就回来了。见苏子衿已然准备好了,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苏子衿纤细的腰肢。 “哎……”苏子衿刚想出声拒绝,段子墨足下一点,带着她便如轻烟般从窗口掠出。 身体骤然腾空,苏子衿心头一紧,眼见段子墨几个起落已稳稳落在房顶瓦片之上。此刻出声极易暴露,她只能将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 段子墨的轻功确实卓绝。即便带着一个人,他的身形依旧轻盈得不可思议,在高低错落的屋脊,墙头借力,如蜻蜓点水,每一次纵跃都流畅无比,毫无滞涩之感。苏子衿莫名地想到了前世看过一部电视剧。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越出丁宅,稳稳落在一条僻静巷弄里。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早已候在那里。段子墨迅速拉开车门,护着苏子衿坐了进去,自己也紧跟着钻入车厢。 苏子衿侧过头,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落在段子墨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你用的轻功……是不是叫凌波微步?” 段子墨正因方才的亲密接触而心猿意马,本以为苏子衿坐定后定要斥责他唐突,万万没料到等来的竟是这么个古怪的问题。 他一时呆住,脸上写满茫然:“什……什么凌波微步?” “那……”苏子衿又追问道,“一阳指呢?你有听说过吗?” 段子墨更迷惑了,“没有!那是什么厉害的指法吗?” 苏子衿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她想多了。 “没什么。”她淡淡道。 “子衿是觉得我的轻功特别好吗?嘿嘿,我也是这么觉得的!放眼整个滇地,论轻功,能胜过我段子墨的屈指可数!”段子墨扬起灿烂又得意的笑容,他兴奋地往前凑了凑,“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啊。” 苏子衿闻言,脑海中立刻在京都挥汗如雨却收效甚微的经历,她毫不犹豫地摇头,“算了。我不是那块料子。” 第二百二十五章 段家 段思明枯坐在厅堂上首,手中拿着周炎刚刚送来的名单,眉宇间沉郁满结。 名单上的汉人也就罢了,他管不着。棘手的是那些土司,都是依附段家多年的势力,但那罪名又是明晃晃地。 甚至,他们在地方的所作所为,就连他也有所耳闻。根本无从辩解。 可若段氏就此袖手旁观,任由苏子衿拿这些土司开刀,段氏一族在滇内的威严定然扫地! 那些部族首领,日后谁还敢死心塌地依附段家? 可若要庇护…… 就在他愁肠百结之时,段子墨带着苏子衿步履轻快地跨了进来。 段思明瞳孔骤然一缩,面色冷了下来,“苏大人怎么来了?莫非是亲自前来催促段某清理门户?” 听着段思明阴阳怪气,苏子衿淡淡一笑,“段大人误会了。您段家收不收拾其下土司,是您段家的事情。您若不收拾,那朝廷便替您收拾。至于苏某今日……” 她微微一顿,侧首看向身旁的段子墨,“是应段兄盛情相邀,以私人身份,来贵府叨扰小住几日。至于政务,段大人若有任何异议,尽可去寻周炎周大人。苏某已任命他全权代行本官之职。” 段思明喉头一哽,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苏子衿竟是孤身一人前来,身边连个护卫的影子都没有! 他心头巨震,眼底掠过一丝精光,“苏大人…竟敢独自一人入我段府?就不怕……” “爹!” 段思明的话还没说完,段子墨一个箭步横身挡在苏子衿面前,“子衿是应我之邀来做客的!您若敢动她一根汗毛,或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别怪孩儿放火烧了整个府邸!” “你…你…”段思明被儿子得浑身发抖,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段子墨,怒不可遏地咆哮出声,“你这个孽子!” 苏子衿却轻轻抬手,拂开挡在身前的段子墨。她上前一步,“段大人,苏某既然敢来,便是不怕的。若能用苏某区区一命,换得段氏满门倾覆陪葬,”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笔买卖,在苏某看来,倒也划算得很。” 段思明脸上的怒意,瞬间僵滞。 他死死盯着苏子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深渊。 半晌,段思明眼底翻涌的杀意终是被忌惮压下,化作一声不甘的冷哼,拂袖道: “哼!我堂堂大理段氏,百年清誉,还不屑于行那等宵小龌龊之事!” “如此,甚好。那这几日,苏某便叨扰段大人与夫人了。”苏子衿礼貌地拱了拱手。 “子衿,别理他!”段子墨见父亲服软,一把抓住苏子衿的手腕,“走!我带你去看我新得的好玩意儿,保证你没见过!” 他不由分说,拉着苏子衿便往后宅的方向快步跑去。 段思明站在原地,望着自家儿子紧紧攥着苏子衿手腕的那只手,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一口钢牙几乎要咬碎。 “这…便是我儿口中那位至交好友苏子衿?”一个雍容悦耳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段夫人身着华服,仪态万方的走了出来,她的目光追随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这般好样貌,可惜…不是个女子。若为女子,不知会是何等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哼!夫人你还有闲心夸他人!” 段思明猛地转过身,余怒未消,指着段子墨消失的方向,“你方才没听见你那宝贝儿子是怎么跟他老子说话的?为了个外人,竟敢扬言要烧祖宅!简直反了天了!这孽子…这孽子!” “那又如何?”段夫人收回目光,斜睨了丈夫一眼,眼神里充满了不以为然,“不过是一座宅子罢了。我儿若真烧了,烧了便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要我儿心里顺气,莫说一座宅子,便是金山银山,烧了又有何妨?” 段思明被妻子这毫无原则的偏袒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憋得更红,刚想再争辩几句:“你…你简直…” “嗯?”段夫人眸光倏地一凝,柳眉微挑,带着惯常的威压斜睨过来,“怎么?段大家主,你有意见?” 段思明满腔的怒火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瞬间泄了气,高涨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他眼神闪烁,避开妻子锐利的视线,有些狼狈地低声道:“不敢…为夫哪敢有意见。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姓苏的入住府上一事,必须严加封锁消息!否则,一旦让宗祠里那些老东西知晓,他们定会借此大做文章!” 提到族老,段夫人脸上浮现怨毒。 她保养得宜的手狠狠攥紧了袖中的锦帕,“那群老不死的!竟敢对我儿动用家法!”她眼中寒光四射,“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那不也是因为墨儿他非要一意孤行,阻止段氏用兵么?”段思明试图解释当时的缘由,语气带着无奈,“若非他胳膊肘子……” “段思明!”段夫人猛地打断他,美目圆睁,“你倒真是长能耐了!那群老不死的打了我们的儿子,你身为他的父亲,不思量着如何替我儿讨回公道,洗刷屈辱,反倒在这里数落起我儿的不是来了?”她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逼问的凌厉,“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娘俩?!” “有有有!夫人息怒!怎么可能没有!”段思明见妻子动了真怒,瞬间慌了神,方才那点大家主的架子荡然无存,连忙上前一步,低声下气地安抚,“为夫正想跟你说此事!夫人你看,” 他迅速从袖中掏出那份名单,献宝似的递到段夫人面前,“这名单上,可都是那些老东西掌控的势力!为夫正想着,或许…可以借那姓苏的刀,替我们的墨儿好好出一口恶气!” 段夫人接过名单,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名字和罪状,脸上的怒容被快意取代。 “好!好得很!就是这些王八羔子,给了那群老东西底气,他们才敢动我的墨儿!段思明,”她猛地抬头,“你给我听好了!你若不能趁着这次天赐良机,替我儿报仇,”她一字一顿,严肃地道:“从今往后,你休想再踏进我的房门半步!” 第二百二十六章 做客 段思明浑身一紧,连忙赌咒发誓:“夫人放心!夫人息怒!为夫定当竭尽全力,一切都听夫人的安排便是!” “哼,这还像句人话。”段夫人见他服软,面色稍霁,冷哼一声算是揭过。 随后又轻叹一声,“哎!只是…你说我们墨儿,性子怎地就半点不随你呢?你这人虽古板了些,倒还算一心一意。可墨儿他…” 她秀眉紧蹙,语气里充满了烦闷,“这才几年光景?后院里就抬进来一个又一个,乌泱泱塞满了院子。整日里争风吃醋,闹得鸡犬不宁便罢了,偏偏…偏偏这肚子都一个赛一个的不争气,至今连个孙儿的影子都没给我抱上!” 她揉着额角,“真是…想想就让人头疼欲裂!” 头疼欲裂的不仅仅是段夫人,苏子衿也是一样。 她随着段子墨迈过月洞门,刹那间,一大群女子同时涌了过来。 环肥燕瘦,姹紫嫣红,每个人都穿着不同民族的衣裳,简直如同百族比美大会! “相公!您可算回来了!想煞奴家了!” “相公!您瞧瞧,这都多少日子没踏进妾身的院门了?莫不是忘了妾身?” “相公,您看妾身新裁的衣裳可还……” “相公……” 一众佳人围上,七嘴八舌,香风阵阵,瞬间将段子墨围在了中心,苏子衿猝不及防,被这股汹涌的人潮挤得后退半步。 段子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他方才只顾着高兴了,竟把自己后院的众多侍妾忘了个一干二净! 如今想要隐瞒,只怕也是瞒不住了! 段子墨偷偷瞄了苏子衿一眼,眼见苏子衿神色冷淡,眼中已有不耐,他顿时心慌意乱。 “都起开!”段子墨大吼一声,奋力从胭脂堆里挣扎出来。 “子衿!你…你别误会!她们…她们都是我的…我的…”他眼珠急转,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妹妹!对!这些都是我认下的妹妹!” 他指着其中一个妆容艳丽的,“你看她,身世可怜,孤苦无依流落风尘,段某看她可怜,便替她赎了身,带回府中照拂!” 又扯过一个清秀些的,“她!卖身葬父!一片孝心感天动地,段某岂能坐视不理?” 再拉过一个,“她是卖身葬母!一样是至孝之人啊!” 他一边生拉硬拽地介绍,一边试图用眼神压制住那些女子脸上露出的错愕和不甘,最后还不忘强行总结道:“所以啊,子衿,她们虽有侍妾之名,但在我段子墨心中,待她们如同手足兄妹!” 说罢,他举起三根手指,指天誓日:“子衿!你要信我!苍天可鉴,日月可表,我段子墨心中,唯你一人而已!” 此言一出,众女子瞬间面面相觑。 他们看了看苏子衿,又看了看彼此,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 短暂的死寂后,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子衿的身上。 “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小倌儿,好大的脸面,竟敢登堂入室,踏进我段府的后宅!”一个身着桃红衫子的女子捏着嗓子,上下打量着苏子衿,眼神轻蔑至极。 “就是!仗着生了一副女相,竟敢勾引我家相公行那等龙阳苟且之事!真是下作!不要脸!”另一个绿衣女子立刻帮腔,语气刻薄。 段子墨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放肆!都给我住口!”他刚想继续呵斥,苏子衿面无表情地抬手阻止了他。 “苏某此行,不过是应段兄之邀,借贵府暂住几日。若府上多有不便,那苏某即刻告辞便是。” 她本意是寻个清净之地,哪曾想一脚踏进了是非窝。她现在只想快点开溜。 “不要!”段子墨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拉住苏子衿的衣袖。 他费尽心思才把人带回来,怎能就此功亏一篑? “子衿!你别生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段子墨语速飞快,“我这就把她们都打发走!立刻!马上!一个不留!保证还你清净!” 此言一出,满院哗然! 一众女子顿时花容失色,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夫君!您怎能为了一个男子……” “就…就要休弃我们?!老夫人心心念念要抱嫡孙,若您为了个男人把我们都赶走,老夫人该何等伤心欲绝啊!” “是啊夫君!若…若您当真喜欢他,留下…留下他也不是不行…我们…我们姐妹愿意容他!求夫君千万别冲动行事啊!” “都给我闭嘴!”段子墨猛地回头,眼神凌厉如刀,周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戾之气,“谁再多嘴一句,立刻卷铺盖滚出段府!永世不得回来!” 从未见过段子墨如此可怕神情的众妾室,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子衿重重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荒谬绝伦。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段兄!苏某堂堂男儿,绝非龙阳之好!你与妻妾间的家务事,莫要因我而起争执,徒增烦恼!” “好好好!你说不是就不是!”段子墨哪里还顾得上辩驳,只要苏子衿肯留下,让他说什么都行。他连忙点头如捣蒜,一双凤眸可怜巴巴地望着苏子衿,“只要你不走,怎样都依你!” 苏子衿看着他那副模样,觉得现在离开可能会更麻烦,轻叹一声:“罢了。烦请段兄替我寻一处清净院落。” “好好好!都听你的!”段子墨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引着苏子衿往深处走:“子衿,这边请。我给你安排一处最幽静的院子,保证连只聒噪的鸟儿都没有!” “有劳了。”苏子衿淡淡应道。 事已至此,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段子墨引着苏子衿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明显十分奢华的独立庭院。 院内景致宜人,既有汉人园林的曲水流觞,嶙峋假山,又有白族特色的照壁彩绘,山茶花园。 “子衿,你看这院子,可还合心意?”段子墨献宝似的问道,“若有哪处不合意,我立刻叫人来改!” 苏子衿环视一周,确实远离喧嚣,“甚好,有劳段兄费心。” “你喜欢就好!你喜欢就好!”段子墨见她点头,笑容瞬间灿烂无比,“来人!快去把我前些日子从印度商人那里得来的那匣子金刚石取来!要快!” 第二百二十七章 安居 仆役应声而去。段子墨殷勤地拉着苏子衿在院中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子衿,那金刚石可稀罕了!” 段子墨眉飞色舞地比划着,“鸽子蛋那么大!拿到太阳底下一照,嚯!璀璨夺目,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保证是你没见过的宝贝!” 他眼中闪烁着热切,“待会儿你瞧瞧,若喜欢,我立刻找最好的匠人,用它给你打一套顶顶漂亮的首饰!你戴着定然……” 苏子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段兄!我一个朝廷命官,要什么首饰?成何体统。” “啊?哦哦哦!”段子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错话了,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赶紧补救,“对对对!瞧我这脑子!那…那就打一条腰带!用金刚石镶个带扣,你系上,定是气宇轩昂,英武不凡!” 说话间,仆役已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恭敬地呈了上来。 段子墨迫不及待地打开锦盒,推到苏子衿面前,满眼期待:“子衿快看!” 苏子衿垂眸看去。 锦盒内铺着黑色丝绒,上面散落着几颗大小不一,未经精细打磨切割的钻石原石。 最大的一颗确实有鸽子蛋大小,但表面粗糙,棱角模糊,远不如现代工艺切割后璀璨。 “嗯,不错,挺大块的。”苏子衿语气平淡地点点头。 “子衿喜欢吗?”段子墨立刻凑近追问。 苏子衿摇摇头,实话实说:“段兄盛情,苏某心领。只是此物璀璨夺目,与我身份性情皆不相宜,还是段兄自己留着赏玩吧。” “啊?你不喜欢?”段子墨脸上顿时写满了失落,但随即又打起精神,“那…那子衿你喜欢什么?古玩?字画?走走走!我带你去我段家的库房瞧瞧!但凡你瞧上眼的,只管拿走!千万别跟我客气!” 苏子衿看着他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热乎劲儿,只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是难得消停的。 她眸光微转,开口道:“段兄,可会下棋?” 与其被段子墨拉着满世界献宝,不如找点事把他拴住。 下棋,最是清静。 “下棋?”段子墨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原来子衿你喜欢对弈?妙啊!我虽不精,但也略懂一二!” 他立刻扬声吩咐道:“去!速去我爹书房,把他珍藏的那套羊脂暖玉棋取来!我要与子衿手谈几局!” “这……”候在亭外的下仆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之色,“公子,老爷那套玉棋…可是他的心头好,平日里从不许人碰的,这……” 段子墨当即便沉了脸,不耐烦地挥手:“这什么这!叫你去就去!磨蹭什么!若是我爹问起,你就说是我要的!他若不肯,” 段子墨眼珠一转,毫不犹豫地祭出杀手锏,“你就直接去回我娘!说是本公子要用来招待贵客!快去!” 那仆役闻言,浑身一激灵,再不敢多言半句,连声应着“是是是”,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段子墨这才转回头,对着苏子衿,又换上了那副灿烂的笑容,“子衿稍候,好棋马上就到!今日定要与你好好切磋一番!” 苏子衿看着他,心中无奈更甚,却也只得微微颔首。 令苏子衿颇感意外的是,段子墨看似跳脱不羁,一手棋艺却相当了得,尤其是根基异常扎实。 纹枰对坐,檀木棋盘上,黑白二子渐次铺开。段子墨落子沉稳,章法严谨,每一步都透着世家子弟从小浸润棋道的深厚功底。 苏子衿虽得文丞相倾囊相授,但毕竟习棋日短,在段子墨那密不透风的布局和步步为营的缠斗下,颇感吃力。 开局不久,她便常被逼得凝眉沉思。 而段子墨十分得意,“子衿要不要本少爷指点你一二。” 苏子衿瞧了他一眼,“不用。” 随后,她落下一子,段子墨一瞧,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置信之色。 “这招,当真是妙!” 能不妙嘛! 这可是文丞相的绝招之一。 苏子衿笑了笑,“该你了。” 这回轮到段子墨凝眉沉思了,苏子衿也不催促,一边品茶,一边等着他。 二人各有所长,战况十分焦灼,直到下人前来禀报晚膳已备妥,二人也才下了两盘。 此后的日子,段子墨便日日以切磋棋艺之名,雷打不动地前来报到。苏子衿也存了锤炼棋力的心思,并没拒绝。 起初,段子墨胜多负少,常常得意自夸。 但几番交手下来,苏子衿摸清了他的棋路。渐渐地,开始反败为胜,常能杀得段子墨丢盔弃甲。 宁静的日子,直到周炎前来禀报地道已经成型,苏子衿立刻决定搬离段府。 段子墨闻讯,百般不愿。离别那日,他堵在院门,扯着苏子衿衣袖,软语央求,竭力挽留。 拉扯半晌,苏子衿无奈应允,日后若他得空,可去她的小院寻她对弈。 得了这句承诺,段子墨才悻悻然松手,目送她离开。 搬入僻静小院后,苏子衿的日子才算真正清闲。 院中花木扶疏,书房窗明几净。她每日看看书,练练字。偶尔和段子墨对弈,日子过的十分悠闲宁静。 转眼间,云南迎来了岁末春节。 此地的年节气象,与京都的煌盛,大不相同。苏子衿常常能够透过围墙听到外面的热闹。 虽然她很想看看这古代云南少数民族的春节,又是怎样一副光景,却不敢出去。心里纵有万般好奇,也只能守在小院子里。 段子墨心细,察觉她的遗憾。便日日过府,不仅会给她带来云南精巧的年礼点心,还会将外面热闹讲给她听。学着外面的少男少女给她唱民谣。 春节当天,段子墨更是叫来了府中心腹,给苏子衿表演了一场云南的独特舞蹈,绕三灵。 祈祷苏子衿能够在新的一年里,事事如意。 小院子里面,岁月静好。 但随着苏子衿的政令逐渐发酵,整个云南却沸腾了起来。 光是春节期间,便接连发生了数件震动全境的大事。 第二百二十八章 背锅 有土司举兵反叛,旋即被血腥镇压。 有昔日姻亲转眼反目成仇,刀兵相向。 有心腹家臣骤然发难,弑主上位。 有不堪盘剥的民众啸聚山林,揭竿而起。 更有那根基深厚的豪强,阖府上下被突然出现的山匪屠戮殆尽。 各种仇杀,背叛,倾轧,暴乱此起彼伏,纷争的血色浸染了整个冬季。 短短数月,云南表面上的秩序便荡然无存,陷入一片混乱。 被吓到的土司们,纷纷涌向大理段氏,哭诉求援,希望段氏能够站出来主持大局,平息乱象。 惶惶不安的汉人豪绅,富商则蜂拥至布政使官署门前,同样恳请官府出面弹压,恢复安宁。 然而,段氏府邸大门紧闭。段思明早已与苏子衿达成默契,此刻自是冷眼旁观,对门外的哀告恳求置若罔闻。 布政使官署内,周炎早已得了苏子衿的指令,名单上那的势力,非但不能管,更要在关键时刻巧妙地推波助澜,加速其覆灭。 若有在这场混乱中崭露头角,表现出一定能力且背景相对清白的势力,便顺势任命其为新土司,填补权力真空。 若是些只知趁火打劫、比猪狗还不如的货色,则寻个由头拖延敷衍。 这一番不动声色的借刀杀人,名单上的名字,已无声无息地被勾去了大半。 待到该跳出来的都跳出来了,该流尽的鲜血也流得差不多了,各方势力或元气大伤,或互相牵制,云南这锅浑水,逐渐平稳了下来。 苏子衿见火候已到,命令周炎直接出兵剿灭名单上剩余的顽固势力。 陈丘带走了近半精锐北上,此刻留守的兵力不足四百。 若按常理,这点人马想要清剿那些根深蒂固的土司豪强,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苏子衿手中有火器! 轰鸣的铳声如同九天惊雷,再次撕裂了云南刚刚平静下来的局面。 五十步外,铅弹破空而至,精准地洞穿皮甲,撕裂血肉! 那些从未见识过此等神罚般武器的土司私兵,寨中勇士,眼睁睁看着冲在前面的同伴莫名其妙地血溅当场,连敌人的衣角都摸不到,无不骇得魂飞魄散。 有时运气极佳时,一轮齐射便将领头之人当场射杀,失去主心骨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加之苏子衿的军队并非一味赶尽杀绝,往往只诛首恶,降者不杀,这更让那些只为求生的兵丁失去了死战的意志。 此消彼长之下,官军推进的速度快得惊人,所过之处,各大势力迅速消融。 然而,随着一个个曾经显赫的名字被从名单上彻底抹去,滔天的怨愤与恐惧,也同时轰然爆发! 幸存的土司们将矛头直指大理段氏,痛斥其身为百族盟主,却坐视汉人屠戮百族,袖手旁观,懦弱无能,根本不配再统领百族! 而代理布政使周炎,更是成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承受着来自所有方向的滔天怒火与最恶毒的诅咒。 百族之人视其为刽子手,杀人狂魔,用最刻毒的言语诅咒他不得好死。 汉人士绅和失势的旧族则痛骂他助纣为虐,越俎代庖,残杀同族,是彻头彻尾的衣冠禽兽,人人得而诛之! 他每一次出门,都要面对层出不穷的刺杀。 真正的幕后主使苏子衿,安然藏身于小院,只是偶尔通过地道回到丁宅,听取周炎汇报关于外界局势。 这一日,当她如常从地道口钻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冲入鼻腔。 只见周炎无力地躺在床榻上,肩胛骨处已经被包扎好了,还是能够隐隐看出有殷殷血迹渗出。 大量失血让周炎本就偏白的脸庞此刻更是惨无人色。 苏子衿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望着眉头紧锁的痛苦面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周炎……你,可怪我吗?” 若非她留下周炎一人承受这一切,也不会让周炎陷入此等困境,更不会遭受如此重创! 听到她的声音,周炎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回大人,周某,周某只觉得,这二十年来循规蹈矩,谨小慎微……从未有一刻,如这般……感觉自己是如此真真切切地活着!” 他喘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苏子衿,里面没有半分怨恨,却有着某种狂热,“生……生有轻于鸿毛,死……有重于泰山!商鞅为大秦变法而死,晁错为大汉削藩而亡……死得其所,亦当名流千古!故而……炎不悔!亦不怨!” “什么死不死的!”苏子衿心头一酸,忍不住打断他,“我既用你,便绝不会让你去送死!你只管安心养伤便是。待云南尘埃落定,我便立刻安排你出去避避风头,寻一处安稳之地。待时过境迁,你自可堂堂正正的归来!” 她温言安抚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跟着苏子衿前来的段子墨只觉得酸意直冲头顶,“子衿!你……你怎么从未同我说话这般温柔过!” 你是有点大病吧?苏子衿神色瞬间一滞。 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段兄!我与属下有紧急要事相商,你若无事,还请暂且回避!” “你!哼!”段子墨气得俊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一跺脚,一头钻进了地道。 待段子墨离开后,苏子衿才小心翼翼地扶起周炎,让他靠坐在床头,动作间尽量避开他的伤口。 她取过布巾,轻轻擦拭他额前的细汗,眉头紧锁,“你可知是何方势力所为?” 周炎虚弱地摇摇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缓了缓才道:“想,想杀我的人,太多了,实在难以分辨。大人不必……为炎忧心。倒是……倒是另有一事……” 他喘息着,眼中透出忧虑,“有部分人……似乎往边关去寻您……告我的状。若他们在边关……寻不到您。只怕,武氏那边,恐怕会借机……生事!” “无妨。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的。”她轻轻拍了拍周炎未受伤的后背,“你好生歇息,什么都别想,养伤为重。外面的事,我自有安排。” 看着周炎重新合上眼,苏子衿替他掖好被角,不再多言。转而钻入地道。 第二百二十九章 醋意 幽暗潮湿的地道里,段子墨整个人斜倚在冰冷的石壁上,双臂环抱,俊脸拉得老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很生气,快来哄我”的怨念。 一见苏子衿进来,他猛地直起身,堵在了她面前。 “苏子衿!你摸着良心说!当初为了护着你,反对家里那些老东西出兵,我被他们用家法打得皮开肉绽,背上都没一块好肉了!那时你可见我哼过一声?又可见你心疼过我一分?!” 他越说越气,指着丁宅的方向,声音拔高,“反观那姓周的,不过是流了几滴血,瞧你那心疼的模样!嘘寒问暖,温言软语!怎么?在你心里,我段子墨连他周炎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是不是?!” 苏子衿被他这劈头盖脸的醋意轰炸得一阵无语。 她绕过他,径直朝小院方向走去,语气带着点无奈,“段兄,这如何能比?你那时挨了鞭子,不还能生龙活虎地翻我院墙,跳我窗子?那叫皮肉伤!周炎那是被人捅穿了肩胛,差点丢了性命!能一样吗?” “那…那是我怕你担心!”段子墨紧追在她身侧,梗着脖子辩解,“故而伤养得差不多了,才敢去见你!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该像条死狗似的,直接爬到你面前,让你亲眼看看我满身是血的样子!说不定……” 他撇撇嘴,斜睨着苏子衿,“你也能心疼我几分!” 苏子衿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地道幽暗的光线下,他脸上那份委屈显得格外清晰。 她心头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 嗯,算是心虚吧。 毕竟他当初那顿打,确实因她而起。 “谁说我没心疼?” 她声音放低了些,“我也是……心疼了的。” 虽然只有一点点……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当真?!”段子墨黯淡的眸子瞬间迸发出光彩,一下子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她的脸,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嗯。”苏子衿含糊地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想拉开距离。 “那好!”段子墨却立刻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那你现在也像方才对周炎那般,来关心关心我!要温柔!像你对他说话那样温柔!” 苏子衿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两下。 这家伙……还真是会顺杆爬。 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尽量将语气放得柔和:“嗯。段兄,苏某…是关心你的。” 虽然听起来干巴巴的。 “不行不行!”段子墨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太敷衍了!一听就是假的!重来重来!” 苏子衿无奈,只得清了清嗓子,语气稍微真诚了点:“段子墨,苏某…很关心你。” “还是不行!”段子墨皱着眉,“不要连名带姓!听着生分!还是叫我段兄!我喜欢听你叫我段兄!” 苏子衿:“……” “快点啊!” “段兄……” “不行,不够温柔!” “段兄……” “再温柔一点!” …… 两人这边笑闹着,缅甸边关迎来了第一批去告状的汉人。 他们费尽艰辛终于找到了军营,却被告知,布政使苏大人,在不久前的一场边境冲突中,不幸失踪了!生死不明! “失踪了?苏大人失踪了?!”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整个云南,顿时点燃了无数猜测和恐慌。 有人痛心疾首,怀疑是周炎或某些势力下的黑手。 有人幸灾乐祸,觉得是天谴报应。 更多人则陷入了更深的绝望,连最后的指望都断了! 大家求告无门!无论是段氏,还是布政使官署,都成了冰冷的铁壁。 面对周炎愈发严苛的政策,云南各地势力一部分人在权衡后,选择了顺从。 而另一部分人,将最后的希望投向了丽江武氏。 他们或明或暗地聚集在武饵的麾下,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反扑的时机。 武饵也没有辜负这些拥趸的期待。在得到苏子衿失踪的确切消息之后,他立刻在丽江竖起大纛,公然打出“清奸佞,除国贼”的旗号! 矛头直指代理布政使周炎,控诉其残杀同僚,祸乱云南,架空主官,图谋不轨! 这面旗帜如同磁石,瞬间吸附了名单上残存的余孽,就连那些曾被段氏拒之门外,走投无路的土司们,也纷纷带着残兵败将投奔而去。 武氏门庭若市,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消息递到了苏子衿手中。 看着密报上武饵那嚣张的檄文和聚集的规模,她唇边逸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天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 若武家能安分守己,她固然也能将其连根拔起,但终究要多费周章。 即便借段氏这把刀,事后也需给汉人群体一个体面的交代,少不了要推出几个替罪羊,流些无谓的血。 如今倒好,武饵竟按捺不住野心,自己跳了出来,公然聚众举旗!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苏子衿眸中寒意凛然,“倒也省了本官甄别的功夫。借你这面清君侧的破旗,正好将名单上那些附逆的渣滓,连同你武氏这颗毒瘤,一并连根铲除!岂不快哉?” 她让周炎稳住阵脚,按既定方略继续推进改制,不必理会丽江的喧嚣。 武饵蹦跶得越高,聚集的逆党越多,将来清算的罪名就越实,剿灭起来便越名正言顺,也越彻底! 周炎得令,心中大定。 随着武饵在丽江竖起反旗,吸引了几乎所有公开反抗的力量,云南其他地方骤然显得清净了许多。 留下的,要么是听话的,要么是周炎新近扶持上来的自己人。 他抓住这难得的时机,再无掣肘,开始以近乎极快的效率推行改制。 整肃吏治,贪渎无能者,无论汉蛮,一律拿下问罪。 厘清田亩,派遣吏员,携带鱼鳞册,深入各府各县,重新丈量土地。 重造黄册,严厉核查人口户籍,务必做到户无匿丁,丁无逃籍。 设立新规,颁布一系列清晰严苛的律令,规范赋税征收,土司权限,汉蛮交易,诉讼程序等,条条框框,明明白白。 云南的混乱,渐渐被一种冷酷的秩序取代,政务呈现出一种畸形的清明。 但无人知晓,一道关于苏子衿失踪的八百里加急密奏,日夜兼程,直抵京城。 第二百三十章 误报 楚宸展开密奏,只扫了几眼,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他猛地将奏本狠狠掼在御案之上,巨响震得殿内侍立的宫人齐齐一颤! “废物!一群废物!”楚宸的怒吼,“那么多人!连一个苏子衿都护不住!朕养着他们何用?!一群吃干饭的蠢货!” 李仁和“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此报乃是半月前发出,苏大人吉人天相,福泽深厚,说不定…说不定此刻已被寻回,安然无恙了呢!” 他就知道,只要是关于苏大人的事情!陛下不是狂喜就狂怒! “放屁!”楚宸怒不可遏,抬脚狠狠将李仁和踹翻在地,“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奏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苏爱卿是在边关激战中失踪的!定是让那些缅甸蛮子趁乱掳了去!” 他眼中燃烧着焦灼,暗暗一咬牙,“朕,必须即刻启程,亲赴边关!朕要亲自去把苏爱卿救回来!” “陛下!万万不可啊!”李仁和被踹得胸口生疼,却顾不得自己,连滚爬起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哭腔,“龙体安危关乎社稷!边关凶险,刀兵无眼!陛下岂能以身犯险!此事当从长计议,派得力大将前往……” “闭嘴!”楚宸厉声打断,不容置疑地横了李仁和一眼,“朕意已决!李仁和,即刻传召左相文照,速来紫微殿觐见!” 李仁和心知皇帝此刻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再劝只会引火烧身。他脸色煞白,再不敢多言半句,只能颤声应道:“老奴…老奴遵旨!” 他连滚爬爬地退出殿外,匆匆去传召文丞相。 心中却是焦虑万分,陛下这是要行险啊! 苏大人安危固然紧要,可御驾深入险地,这风险实在太大! 只盼文丞相能劝住陛下这冲冠一怒…… 丞相文照匆匆奉诏入宫,楚宸挥手屏退了所有侍从,连李仁和也被赶到了殿外廊下守候。 殿门紧闭,隔绝了内外。 李仁和在殿外焦急地踱步,心中七上八下,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趴在门缝听了听,殿内寂静无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轮清冷的月亮已然爬上了中天。 终于,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文丞相步履沉重地走了出来,李仁和连忙迎上去,声音带着紧张:“文大人……陛下他……” 文照停下脚步,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是化不开的忧虑,声音低沉沙哑,“陛下……心意已决。江南卫那边……陛下已传去密旨安排。你我……无力回天。” 李仁和闻言,如遭雷击,猛地一拍大腿,又急又气地低呼:“哎哟!这苏大人!怎地……怎地就这般冒险行事啊!”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苏子衿的担忧,更有对皇帝安危的恐惧。 文照长长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向深邃的夜空,缓缓道:“若此番苏大人能平安归来……老夫拼却这身官袍,也要力谏陛下,调其回京任职。” 陛下亲赴云南,此乃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指国本安危之举啊!文照心中巨浪翻涌,难以平静。 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向来沉稳持重,深谋远虑,甚至有时令人觉得近乎冷血。何曾有过如此冲动任性,不顾大局之行径? 文照深知陛下对苏子衿宠信非常,破格拔擢,委以重任,已是朝野侧目。然而,他万万不曾想到,这份宠信竟已深重至斯! 竟能让素来以江山社稷为重的当今,甘愿抛下朝堂,以身犯险! 这绝非寻常君臣之情可解! 文照只觉得一股忧惧从心底升起,他不敢再多想! 李仁和深以为然,声音苦涩:“丞相所言极是!极是啊!” 他此刻也是心乱如麻,惊骇莫名。 他自然知晓陛下待苏大人不同,可也绝未料到,竟能牵动帝心! “李总管,”文照收敛心神,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他紧紧盯着李仁和,声音压得极低,“此事!本官是说,陛下对苏大人如此……超乎常理的爱重之心,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一丝风声也不可泄露!” 李仁和神色一凛,当即明白过来,“丞相放心!此事干系重大,咱家明白其中利害!咱家定当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帝王之心便是天下至重! 陛下对苏子衿这份看重,一旦被人窥破,那便是帝王身上最致命的软肋!或可借此,掀起无穷祸端! 随后,文照又道:“明日一早,你便对外宣称陛下忧劳成疾,染了风寒,需静养一段时日,暂不视朝。命老夫领衔内阁,暂理朝政。在此期间,必有人多方打探,甚至有人会想方设法窥探圣躬。你务必守好宫闱,绝不能让人察觉陛下……已不在宫中!此事关乎社稷安危,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李仁和浑身一凛,精神瞬间紧绷。 “丞相放心!老奴这条命豁出去,也定将宫闱守得密不透风!绝不让任何人窥破天机!” 此时,楚宸的声音穿透紧闭的殿门,“李仁和,传锦衣卫指挥使,禁卫军大统领,即刻觐见!” 李仁和心头猛地一凛,陛下这是片刻也不愿多耽搁了? 他顾不上再与文照多言半句,身体的本能朝着殿门躬身,“奴才遵旨!” “文大人……”李仁和应完旨意,这才带着歉意看向身旁的文丞相。 文照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眉宇间忧虑更深,“李总管且去忙吧,陛下要紧。老夫……也该告退了。” 他长叹一声,也不等李仁和回话,便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石阶拾级而下。 李仁和朝着文照的背影,拱拱手。他刚转身欲唤人去传召两位重臣,楚宸的声音再次从殿内传来。 “传朕口谕,晋云美人为云嫔,即日起,移居栖龙殿,侍奉朕躬,伺疾之责!” 自从上次楚宸收到苏子衿的密信后,便不时召见若云。 几次接触下来,楚宸发现,若云虽无心争宠,但心思却极为玲珑剔透,言谈间更是聪慧内敛。 最关键的是,她是苏子衿送入宫中的,出身江南风月场,在朝堂之上无任何派系牵扯。 楚宸思虑再三,觉得由她来替他打掩护,无疑是最佳人选。 第二百三十一章 回归 皇帝悄然离京,只在最核心的圈层激起几不可察的涟漪。远在云南的苏子衿,对此绝密自然无从知晓。 正当云南上下因缅甸边关传来捷报而稍感振奋之时,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接踵而至。 段氏大军在击退缅甸人后,竟未班师回府,而是调转兵锋,挥师北上,直扑丽江! 段氏大军舍弃了坦荡官道,在崇山峻岭间穿行,更有原丽江土司木氏族人秘密引路,段氏大军悄无声息,待武氏家族及其集结的汉人武装反应过来时,段家铁骑已兵临城下,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城而入,顷刻间便将盘踞丽江的武氏一族连根拔起。 待这惊天变故,传到昆明时,丽江两岸的关隘险要,早已被段氏牢牢攥在掌中。 丁年接到驿卒十万火急的传报,枯瘦的手指捻着长须,长长的叹息,“后生可畏!当真后生可畏啊!自打苏布政使莅滇以来,这南疆的风云变幻,比老夫这一辈子的经历,都要诡谲莫测,惊心动魄!” “那是自然。”一旁的杜明瑞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与自豪,“苏兄胸有丘壑,智计深远。即便在那权贵遍地的京都,亦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岂是我等凡俗之辈可以揣度?” “诚然如此。”丁年颔首,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忧虑更深,“只是,贤婿啊,段氏此番雷霆手段,固然解了周大人被武氏讨伐之急。然而,此中关节,稍有见识之人,岂能看不出布政使大人与段氏早有默契?这……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稍有不慎,若被有心人渲染,言说布政使大人勾结土司,戕害汉人,恐将引得整个云南的汉人士绅百姓与朝廷离心离德,局面更难收拾啊!” 他声音低沉,字字如重锤敲在杜明瑞心上。杜明瑞闻言,眉头瞬间紧锁,但想到苏子衿一贯的算无遗策,那紧蹙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语气坚定。 “岳父大人所虑极是。然,小婿坚信苏兄!他既敢行此险棋,必已筹谋周全。况且,苏兄前日密信已到,言明这一两日便将出面。待他出面,必有化解之良策,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丁年收回目光,深深看了杜明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如今这昆明城内,对周大人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的权贵官员,比比皆是。苏大人一旦归来,那些积压的弹劾状子,怕是要如雪片般飞上公案。届时,你更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咱们这位布政使大人,究竟会如何处置那位……为他冲锋陷阵的周大人!” “岳父是担心……狡兔死,走狗烹?”杜明瑞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岳父话中深意。 丁年缓缓点头,声音压得更低:“瑞儿,你明白就好。老夫知晓你与苏大人情谊匪浅,然宦海浮沉,最是无情。这位布政使大人,值不值得我们托付身家性命……此役之后,便可见分晓了。” 二人正低声密议,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厮躬身禀报:“启禀老爷,姑爷,布政使司来人传话,请老爷,姑爷,并……并请小姐一同前往布政使司衙门议事!” 来了! 丁年与杜明瑞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布政使大人唤小女前去作甚?”丁年面露疑惑。 他的独生女儿,丁韵儿虽然天性聪慧,但终究是闺阁女子,这等军政要地,唤她同去实属罕见。 杜明瑞略一思忖,道:“岳父容禀。昔日在京都时,苏兄曾托付韵儿,请她在云南代为刊印话本子。内子一直尽心操办此事。想来,或许是苏兄甫一归来,想当面感谢?” 他虽如此解释,心中却也觉得这个理由有些牵强,此刻风云激荡,苏子衿怎会有闲心关心话本? 但他一时也猜不透更深的原因。 丁年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动,终究向小厮摆了摆手:“去,让小姐速速准备,一同前往。” “是。”小厮领命而去。 丁年复又看向杜明瑞,“无论如何,布政使大人传唤,断不可怠慢。一起去便是了。届时,见机行事,随机应变。” “小婿明白。”杜明瑞拱手应诺,心中亦不免忐忑。 待丁韵儿匆匆梳妆完毕,与父亲,夫君汇合,三人乘上马车,一路无话,直奔布政使司衙门。 此刻的布政使司官署,早已不复月前的颓败景象。经过日夜赶工,耗费巨资,府衙已焕然一新。 巍峨的朱漆大门,高达丈余。门前一对巨大的石狮踞坐于精雕的须弥座上。门楣之上,云南承宣布政使司鎏金大匾,熠熠生辉。 仪门之后,三重宽阔的青石台阶层层递进,直通正堂。正堂两侧,各有一条幽深的通道通往后衙。 后衙议事厅内,檀香在紫铜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袅袅,氤氲出一室沉凝的香气。 苏子衿端坐于议事厅主位的紫檀木官椅上,手中捧着一盏青瓷盖碗茶。 丁年、杜明瑞、丁韵儿三人,在衙役的引领下步入议事厅。见到主位上的苏子衿,三人不敢怠慢,齐齐躬身行礼: “下官拜见苏大人。” “草民拜见苏大人。” “民妇拜见苏大人。” “不必见外。”苏子衿的声音不高,她放下茶盏,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丁大人,这官署修葺得甚合本官心意,辛苦了。” 接到段氏大胜的密报,苏子衿便离开了栖身的小院。如今官署既已焕然一新,她自然无需再寄居丁宅。 “大人谬赞,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三人依言起身,丁年心头依旧忐忑, 即便已非初次见到这位年轻的布政使,但是苏子衿无形的威压与深不可测的城府,总让他难以从容。 反观杜明瑞夫妇却是十分自然,杜夫人甚至还在左右张望,似乎是在寻王嫣然。 苏子衿也不在意,她微微颔首,示意下人看座。待三人落座,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近来朝廷所售之玻璃窗,丁大人想必有所耳闻?” 第二百三十二章 分派 丁年闻言一怔,朝廷玻璃窗生意如火如荼,他自然知晓,却猜不透苏子衿此时提及此事有何深意,只得谨慎答道: “回大人,此事下官确有所闻。” “今日请令千金一同前来,正为此事。”苏子衿的目光转向一旁的丁韵儿,“本官欲将大理府新建之玻璃坊,交由令千金全权打理。” 玻璃秘方乃国之重器,绝不可外泄。玻璃坊只能精研工艺,制作珍玩器皿,绝不可涉足玻璃窗生产,以免冲击朝廷方略。 因此,这玻璃坊的掌舵之人,必须稳妥可靠,且不易脱离朝廷掌控。 丁年身为朝廷命官,杜明瑞志在科举,丁家两个男丁皆在体制之内。将玻璃厂交予丁韵儿,既可利用丁家官身背景确保配方安全,又能通过丁氏父子将其牢牢置于朝廷监督之下,实乃两全之策。 “大人!”丁年惊得几乎从椅子上弹起,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惑,“玻璃一事,向由朝廷中枢严控,交由小女打理,这……这恐有不妥之处啊!韵儿不过一介深闺妇人,何德何能担此关乎国策的重任?” “丁大人过虑了。”苏子衿轻轻摆手,目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前番本官托付令千金刊印话本之事,其行事之利落周全,本官印象深刻。故而此番才属意于她。何况这玻璃坊,并非归于朝廷所有,而是本官的私产,但其中生产的物件,需得严格把控,绝不可生成朝廷售卖的玻璃窗。” 苏子衿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此外,本官已决定上报朝廷,举荐丁大人为大理府知府。如此一来,有丁大人这位父母官就近拂照,玻璃坊之事,自当无忧。” 丁年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县令到知府!这是连越数级,一步登天! 他猛地离座,激动得官袍下摆都在微颤,伏地行了大礼。 “下官……下官叩谢大人天恩!大人提携之恩,下官没齿难忘!定当殚精竭虑,将大理府治理得海晏河清,更将大人的玻璃坊视若珍宝,倾力经营,绝不负大人所托!” 苏子衿微微欠身,虚扶了一把:“丁大人请起。苏某之所以想要将玻璃坊建在大理,便是因着云南接壤数个边境。苏某想将玻璃制品通过对外商道,销售出去。这方面你们可以与四海商会交接。到时,我会安排妥当。” 苏子衿说话间看向了丁韵儿。 “谨遵大人吩咐。”丁年应下之后,用眼色示意丁韵儿,丁韵儿也立刻应了下来。 随后,几人又围绕大理府的治理方略与玻璃厂的具体运作事宜,进行了一番详尽的商讨。直至门外衙役高声禀报“李伯安大人求见”,苏子衿才颔首示意三人离去。 丁年三人再次行礼,悄然退出议事厅。 临安知府李伯安,在任十余载,将这座府城治理得文风蔚然,政通人和,其才干与政绩,苏子衿心中自是认可的。 提拔此人,势在必行。然而,在擢升之前,还有一件关乎云南百年根基的要务,需要这位能吏去担当。 “下官李伯安,参见苏大人。” 李伯安步履从容的步入议事厅,拱手行礼的姿态不卑不亢,姿态从容。 苏子衿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示意:“李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谢大人。”李伯安依言落座,姿态端正。 略作寒暄,苏子衿便切入正题,“李大人主政临安府十余年,文教兴盛,政通人和,实乃我云南不可多得的干才。本官观你施政方略,重教化,兴文风,深得其中三昧。” 她稍作停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李伯安,“如今大理府学堂已悉数开设,成效初显,民间赞誉颇多。不仅汉家子弟踊跃入学,百族亦纷纷遣子弟前来就学,虽偶有摩擦,然大体和睦,可见此策深得人心。更有内地饱学之士,陆续到来,愿为滇省教化出力。此乃百年树人之基业,本官意欲将此学堂之制,推行至云南各府州县!此任关乎千秋,需一德才兼备,深谙教化之道且坚韧不拔之人总揽督办。遍观滇省,本官以为,非李大人莫属。未知李大人,可愿担此重任?” 李伯安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灼热的光芒。 他一早便觉得对于治理云南,必先传扬汉族文化。 所谓治人治心,正是要借文教之力,让百族了解,认同乃至归化于华夏文化,从根本上消弭隔阂! 他在临安府十余年如一日地兴办文教,成果斐然,府内汉夷相安,风气远较他府淳和,便是明证! 然而他只是知府,知府之力终究有限,如今布政使大人竟将此关乎全滇教化根基的宏图伟业托付于他,这岂止是重用,简直是赐予他实现毕生抱负的绝佳契机! “下官愿往!”李伯安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大人知遇之恩,下官铭感五内!定当竭尽驷钝,不负大人所托!” 苏子衿虽然一直躲在小院中,但也并非无所事事,她将所有府县的资料都看了通透。 对于李伯安,她早已从临安府的治理方略中明白了李伯安的心思,对此反应并不意外。 苏子衿直视着李伯安,声音严肃,“李大人,此策功在千秋,利在万代。然,欲行此百年大计,其途必多荆棘!此非仅办学堂那般简单,乃是移风易俗,重塑人心之举。其中牵扯地方豪强,各族土司的固有观念之重重阻力,超乎想象。你此去各府督办,深入地方,所遇之阻挠刁难,甚至……性命之危,恐在所难免。本官望你,务必步步为营,慎之又慎,保重自身!万望多加小心!” 李伯安感受到苏子衿话语中的深切关怀,心中凛然,却无半分退缩之意。 他再次深深一揖,腰背挺得笔直,“大人谆谆教诲,下官谨记于心!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大人且放宽心,下官定当谨慎行事,不负使命!” “好!”苏子衿见他意志坚定,也站起身来,郑重许诺,“李大人有此决心,本官便放心了。本官在昆明,静候李大人功成凯旋!待你扫清障碍,将文教之花开遍滇省大地,本官必当亲笔上书朝廷,为你请功!” “谢大人!”李伯安重重一拜。 第二百三十三章 状告 送走了踌躇满志的李伯安,苏子衿并未停歇,一道道经过她深思熟虑,仍然严苛却已比周炎宽缓许多的政令,从布政使司衙门流淌向云南各处。 伴随这些政令一同抵达各地的,还有苏子衿正式回归坐镇昆明的消息。 这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了滔天波澜。 那些对周炎恨之入骨的各地汉人官吏,豪绅,纷纷涌向昆明。 在大理的文松闻讯,立刻快马加鞭赶回。 苏子衿见他归来,只淡淡吩咐:“换上你的官服,随本官升堂。” 布政使司衙门威严的正堂前,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挤满。 来自各府县的官吏,豪强的代表,个个面带激愤,议论声嗡嗡作响。沉重的大门豁然洞开,衙役肃立,这群人便迫不及待地涌入,顷刻间站满了整个大堂,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堂上。 苏子衿端坐于主位,气度沉凝如山。文松一身簇新官袍,站在她的右后侧。而左后侧,则站着垂首不语的周炎。 为首的临沧县令刘显仁,早已按捺不住,高举着厚厚一叠禀文,声音激动,“请苏大人为我等做主!为那些枉死在周炎苛政之下的万千汉人冤魂做主!” 他声泪俱下,一条条、一桩桩历数周炎的罪状,横征暴敛、构陷忠良、草菅人命……字字泣血。 “大人明鉴!”另一位豪绅紧接着吼道,“周炎定是与那段氏暗中勾结!否则,段氏大军击退缅人后,不回大理,为何悄无声息直扑丽江?定是周炎这厮听闻武氏要讨伐于他,便勾结外族,借段氏之手屠戮武氏满门!武氏纵有不是,终究是汉家血脉,多年来为我等汉人抵御百族欺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对!周炎就是汉人中的败类,害群之马!此獠不除,天理难容!请苏大人即刻处死周炎,以正视听,以慰亡魂!” “请大人处死周炎,还我汉人一个公道!” 群情汹涌,喊杀声震天,仿佛要将公堂的屋顶掀翻。苏子衿冷眼旁观,待声浪稍歇,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清脆的响声如同炸雷,堂下瞬间鸦雀无声。 苏子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离滇期间,将云南事务托付于周大人。然,周大人行事乖张,滥用职权,致使民怨沸腾,其行……确属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眼中顿时燃起希望之火,纷纷附和:“大人英明!大人所言极是!” 然而,苏子衿眉头紧锁,面露难色:“然,周大人尚有内阁辅臣之职在身。依我大乾律例,内阁辅臣之过,当由陛下圣心独裁,本官……无权惩处!” 堂下众人脸上的希冀瞬间化作惊愕与不甘。 那刘显仁县令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上前一步,语带讥讽: “据下官所知,苏大人离京之前,贵为内阁次辅,正是周炎这厮的顶头上司!处置下属,名正言顺!大人此刻推说无权,莫非是存心包庇?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如毒蛇般扫过苏子衿和周炎,“周炎在云南所作所为,本就是奉了大人您的授意?!” 瞬间,无数道怀疑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苏子衿身上,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周炎脸色惨白,急欲上前辩解,却被苏子衿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面对这赤裸裸的指控和满堂质疑,苏子衿非但未怒,反而轻轻笑了。 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让刘显仁心头莫名一寒。 “哦?刘县令。”苏子衿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临沧县地处西南边陲,消息闭塞。刘大人既非京官,在京中也无亲眷故旧……如此隐秘的朝堂旧事,竟能了如指掌?本官倒是好奇,是何方高人告知于你?此人……又意欲何为?” 刘显仁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神色顿时慌乱:“这……下官……下官也是道听途说……” “啪!”苏子衿根本不给他编织谎言的机会,惊堂木再次炸响,声音陡然转厉,“道听途说?刘显仁!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竟敢在公堂之上,捕风捉影,恶意构陷上官,挑拨汉人对立,离间上下之心!此等行径,其心可诛!来人啊!” “在!”两旁如狼似虎的衙役轰然应诺。 “将此獠乌纱帽摘下,官服扒去!即刻革除功名,贬为庶民,永不叙用!”苏子衿的命令斩钉截铁地命令道。 刘显仁如遭雷击,恐惧瞬间压倒了理智,他指着苏子衿,失态地尖叫。 “你!你不过一介布政使!有何权力不经朝廷就罢免朝廷命官?!你这是僭越!” 苏子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僭越?刘显仁,看来你不仅心术不正,更是孤陋寡闻!文松!” “卑职在!”文松踏前一步。 “宣旨!” “遵命!”文松立刻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双手展开,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公堂:“奉天承运皇帝,敕曰:云南布政……” 敕令苏子衿可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圣旨宣读完毕,文松手托圣旨,目光如电般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诸位大人,可要上前验看真伪?” “不敢!不敢!”堂下众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本是气势汹汹而来,想借势压人,此刻才骇然发现,这位年轻温润的布政使大人,手腕竟是如此雷霆万钧! 刘显仁瞬间从七品县令沦为白身,就是血淋淋的警告! 眼见众人已被震慑得如同霜打的茄子,苏子衿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刘显仁居心叵测,妄图离间我汉人同僚,破坏云南安定大局,本官不得不严惩以儆效尤。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周炎身上,“诸位大人方才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周大人署理云南期间,确有许多处置不当之处,致使民怨沸腾,本官亦深感痛心。” 众人闻言顿时屏息凝神。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处置 苏子衿轻叹一声,“奈何其内阁辅臣的身份,本官确无权擅断其生死前程。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饶!为给诸位大人一个交代,也为警示后来者……” 她顿了顿,“便令周炎……当堂重责一百大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诸位,以为如何?” 若不惩处周炎,绝对难以服众。 酷吏并非长久之计,还是要众人心甘情愿的服从她这个布政使才行。打个巴掌给个甜枣,正好得用。 既能让他们知晓,她这个布政使并非任人拿捏,也能让他们一解心头之气。 众人本以为苏子衿铁了心要保周炎,已不抱希望,谁知竟有如此转折! 虽然未能取其性命或革职,但有了刘显仁的前车之鉴,谁还敢再置喙? 何况这一百大板下去,便是铁打的汉子也难保性命! 这已算得上极其严厉的惩罚,足以平息心头之恨。众人心中狂喜,纷纷躬身,齐声高呼: “大人明断!我等全凭大人做主!” “大人英明神武,赏罚分明!” 堂上,苏子衿面对众人的恭维,端坐如磐石,只抬手示意衙役:“押下去,行刑。” 周炎没有丝毫挣扎,任由衙役粗暴地架起双臂,拖向堂外。文松紧盯着他的背影,眼中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苏子衿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文松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很快,衙役们便将周炎拖到了官署前庭的空地上。那里早已备好了行刑的长条木凳。周炎被按趴在冰冷的木凳上,厚实沉重的刑板带着呼啸的风声,重重地砸落在他的身上! “啪!”第一声脆响便如同炸雷! “呃啊!”周炎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引得堂内众人无不心头一颤。 板子一下接着一下,毫不留情地落下。不过十几板下去,猩红的鲜血便已肉眼可见地透过深色的官袍布料,迅速洇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小滩黏稠的血洼。 周炎的叫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他的头颅无力地垂在凳沿,身体随着板子的起落而微弱抽搐。 围观的官吏豪绅们看得心惊肉跳,面如土色。 有人悄悄别过脸去,有人双腿发软,冷汗浸透了内衫。他们下意识地偷眼望向高坐堂上的苏子衿,却见她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手中的香茗,神色平静得如同在欣赏一幅山水画,对堂外那撕心裂肺的惨状和浓郁的血腥气,似乎浑然未觉。 板子尚未过半百之数,周炎的声音便彻底消失了。 他如同一块了无生气的破布,软塌塌地伏在刑凳上,身下的血水蜿蜒流淌,触目惊心。谁也看不出他究竟是死是活。 苏子衿这才放下茶盏,淡淡地朝堂外瞥了一眼,随意地挥了挥手:“抬下去吧。” 衙役们应声上前,动作粗鲁地将周炎架起,拖离了众人的视线。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恐惧。 苏子衿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众人,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春花般明媚的笑容,声音也带着春风般的和煦: “诸位?可还满意了?这口气……可消了?” 这笑容落在众人眼中,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满,满意!大人英明!英明!”众人忙不迭地点头哈腰。 “消,消了!我等哪里有气……” “大人容禀!小的家中突有急事,万望大人恕罪,容小的先行告退!” “下官……下官衙中尚有紧急公务未决,也……也不敢久留!告退!告退!” “草民告退!” 众人争先恐后地告退,离去的速度竟比来时快了数倍不止。 苏子衿依旧含笑目送,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门外。那温和的笑容如同面具般瞬间敛去,她霍然起身,快步如风,径直穿过正堂,直入后衙深处。 后衙一间僻静的厢房内,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地上隐约可见几抹被擦拭过的血痕。 苏子衿推门而入,目光急切地投向床榻,只见周炎好端端地坐在床边,身上已换了一套干净的素白里衣,正慢悠悠地披着一件外袍。 “周大人,伤势如何?可有被误伤?”苏子衿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 尽管事先做了周密防护,但板子毕竟沾了皮肉,她心中仍然十分担忧。 “大人放心,周某好着呢!皮都没擦破!”周炎见苏子衿进来,立刻站起身,还特意伸展了一下筋骨,以示无碍。 紧随其后的文松,看着眼前生龙活虎的周炎,“这……周炎,你真没事儿?” 他快步上前,绕着周炎转了两圈,甚至还伸出手,猝不及防地在他臀部用力拍了一下! “哎哟!文松!你干什么!”周炎猛地跳开,捂着屁股,一脸羞愤,“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文松见他反应敏捷,中气十足,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屁股有没有开花!好家伙!原来你竟然和苏大人串通好了,演了这么一出戏,把我都骗了!” 他促狭地挤挤眼,“可惜啊可惜,文某本想着你这次受了大委屈,怎么也得做东,请你去风月楼好好喝一番。如今看来……啧,这笔银子是省下了。” 周炎一听风月楼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刚才的羞愤一扫而空,凑上前一把搂住文松的肩膀: “谁说没委屈?我这堂堂朝廷命官,当众被打得半死,颜面扫地,身心俱创!这委屈还不够大?文兄,这顿酒,你可跑不了!” 文松被他搂得一个趔趄,笑着挣脱出来:“行行行!请!一定请!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得等你把这重伤养好了再说。你现在要是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风月楼,苏大人这出苦肉计岂不是穿帮了?咱们的戏,还得唱下去!” 周炎脸上的兴奋瞬间垮了下来,哀嚎道:“养伤?!还要养得人尽皆知?!那岂不是要三五个月?天哪!” “三五个月而已,风月楼的姑娘又跑不了!”文松戏谑道。 第二百三十五章 鹰隼 看着两人如同活宝般插科打诨,苏子衿也不禁莞尔。她走到周炎身边,再次确认:“周大人,若有任何不适,切莫强撑,务必及时唤大夫诊治。” “大人放心,真没事儿!您瞧!”周炎为了证明,竟在房间里利落地来了个后空翻,稳稳落地,气息都不带乱的。 见他确实无恙,苏子衿收敛笑意,说起了正事,“昆明你是不能再露面了。避避风头是必须的。可想好去处了?” 周炎的神情也严肃起来,“大人,您不是一直想摸清西域的虚实么?属下愿借此机会,西出阳关,深入西域,为您,为朝廷,探一探那片化外之地!”他郑重抱拳,“望大人允准!” 在苏子衿前世所知的历史中,西域是蒙元铁蹄纳入华夏版图的。而此间天地,历史自武周女皇时便拐入了岔道,蒙元之世未曾降临,西域至今仍游离于中原王朝的直接掌控之外。 想到此,苏子衿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好。西域之行,凶险莫测,你务必……万事小心。” “属下明白!”周炎挺直腰背,重重应诺。 “嗯。”苏子衿微微颔首,“你们二人确实许久未见了。文大人,你便留下陪周大人说说话吧,也省得他寂寞。苏某还需去段府一趟。” “大人尽管去忙,不必担忧属下。”周炎连忙应道。 “大人放心,周兄这里有我照应。”文松也拱手应承。 苏子衿不再多言,转身步出厢房。 刚踏出房门,一阵微风拂过,眼前忽地飘起一阵细密的花瓣雨。点点柔嫩的粉白色桃花,如同翩跹的蝶翼,在初春夕阳的金辉里纷纷扬扬地洒落,空气中也弥漫开清甜的香气。 突如其来的美景让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伸出手,几片轻盈的花瓣悄然落入她白皙的掌心。 “当当当!怎么样?子衿,好看吗?” 欢快的声音响起,段子墨从树枝上跳下,落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脸上带着邀功似的灿烂笑容,臂弯里还挎着花篮。 “好看。”苏子衿唇角弯起一抹弧度。她将手心的花瓣轻轻抖落回他的篮中,随即径直朝着前院走去。 “嘿嘿,子衿喜欢就好!”段子墨立刻像只得到主人夸奖的大狗,亦步亦趋地跟上,语气雀跃,“明日我再去寻几株开得最盛的桃树,多摘些花瓣来!保管比今日的更香更美!” “不必了。”苏子衿脚步略顿,侧头看向他,声音平静,“你父亲此刻可在家中?” “在啊!父亲今日正好在府里处理些族务。子衿是要寻我父亲?” “嗯。”苏子衿点头,随即扬声吩咐:“来人,备车!” “是!”候在远处的衙役立刻领命而去。 段子墨却一个箭步挡在了苏子衿面前,张开双臂,“子衿,你先别急着走嘛!今日我可是特意给你带了好宝贝过来的!” “什么宝贝?”苏子衿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对于段子墨这种时不时出现的惊喜,她早已习以为常。只要他不逾矩,她也懒得过多计较。 “嘿嘿,你猜?”段子墨神秘兮兮地笑着,将臂弯里那个盛满桃花瓣的篮子往苏子衿面前一递,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看看!之前答应你的鹰隼哦!” 苏子衿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期待,伸手接过了花篮。 篮子入手颇有些分量。 段子墨小心翼翼地拨开上层铺得的粉色花瓣,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怯生生地探了出来,随即是整个小小的身体。 小家伙被惊动了,睁开一双圆溜溜的金黄色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人。 它身形极小,显得有些瘦弱,绒毛东一撮西一撮地竖着,模样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滑稽的丑萌感。但苏子衿的目光落在它身上时,脸上却瞬间绽放开如春雪初融般明媚而纯粹的笑容,“这小东西好小啊!我还以为你早把这事忘了呢!” “子衿你真是冤枉死我了!”段子墨立刻叫屈,指着自己的心口,“我忘了自己姓段,也绝不会忘了答应你的事!只是鹰隼产仔也分季节,这是今年头一批雏鸟里最壮实,最有精神头的一只了!我得了信儿,第一时间就亲自去挑的,这不,马不停蹄就给你送来了!” “那就多谢段兄费心了!”苏子衿的目光几乎黏在小鹰隼身上。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段子墨见她如此欢喜,比自己得了宝贝还开心。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将那只小小的雏鸟从花瓣中托起,小心翼翼地放到苏子衿摊开的手心里,“喏,它是你的了。给它取个名字吧,子衿?” 苏子衿双手合拢接过小鹰隼,将小家伙温柔地托举到自己的眼前。 小鹰隼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善意和体温,小小的身体不再那么紧绷,歪着小脑袋,用那双澄澈的金色眼瞳好奇地回望着她。 虽然绒毛未丰,显得稚嫩又脆弱,但那双眼睛深处,却已隐隐透着一股属于天空王者的锐利与桀骜。 苏子衿凝视着它,沉吟片刻,轻声道:“凌霄。志在凌霄,俯瞰山河。就叫凌霄吧。” “凌霄!好名字!大气!”段子墨赞道,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点了点小家伙毛茸茸的小脑壳,“小家伙,听到了吗?以后你就是凌霄了!” “啾啾…嗷!”小凌霄似乎被这触碰弄得不高兴了,它扑腾着小肉翅,摇摇晃晃地努力撑起身体,朝着苏子衿的方向努力张开嫩黄的小嘴,发出细弱却急切的叫声,那模样既可怜又滑稽。 “它是不是饿了?”苏子衿虽然从未养过鹰隼,但前世看动物世界,一般鸟类等着投食,都是这个姿态。 “嗯,聪明!”段子墨笑着点头,“为了让它尽快认你为主,熟悉你的气味,来之前我特意没喂它,算算时辰,也确实该饿了。” 他边说边赶紧从怀中掏出一个密封的陶罐递给苏子衿,“喏,拿着。它现在还太小,只能吃些细嫩的虫子。等再长大些,翅膀硬了,就能喂它生肉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讨赏 “多谢段兄。”苏子衿笑着接过陶罐,满怀期待地揭开盖子时,密密麻麻的细小活物带来的强烈不适感让她头皮发麻,身体下意识地一僵,差点失手将罐子扔出去! 段子墨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颤抖,立刻伸手稳稳地托住了罐子底部,温声道:“还是我来吧?” “不!”苏子衿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你方才不是说要建立感情么?第一次喂食,自然得我来。” 她说着,目光在四周一扫,快步走到旁边一棵树下,踮起脚尖,利落地折下两根细长笔直的小树枝,熟练地将其当作筷子,探进陶罐里。她屏住呼吸,强忍着心里的发毛感,用树枝筷稳稳夹起一条还在扭动的小白虫,递到小凌霄大张的嘴边。 小凌霄似乎饿极了,小脑袋猛地一探,准确无误地将虫子叼住,脖子一仰,便囫囵吞了下去。 看到小家伙顺利吃到食物,苏子衿眉宇间那点不适瞬间被满满的成就感和欣喜取代,嘴角不自觉地高高扬起。 段子墨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专注喂食的侧脸。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柔和的轮廓,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沉凝的眸子,此刻盈满了纯粹的欢喜,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平日难得一见的,近乎天真的光彩。 看着这样的她,一种满足感在段子墨胸腔里弥漫开来,让他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大人!马车已备好!”衙役的声音传来,打破了静谧。 “好!”苏子衿将装着虫子的陶罐和那个花瓣篮子递给旁边的下人,“好好照顾它。” “是!” 直到下人接稳篮子,苏子衿这才转身看向段子墨,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段兄,我送你回府如何?” 段子墨看着她的笑容,心中虽有不舍,但也知她此行有正事,只得点点头:“行吧。” 他目光又落在小凌霄身上,补充道:“对了,凌霄是只雄鹰。回头我再留意着,给你寻摸一只同样强健灵慧的雌鹰来。到时候,正好让它们凑成一对儿,双宿双飞!” “好!那就有劳段兄多费心了。”苏子衿欣然应允。 两人登上马车。段子墨兴致勃勃地讲着驯养鹰隼的趣事和禁忌,苏子衿听得认真,偶尔回应几句。不知不觉间,段府到了。 苏子衿此行,并未刻意避讳,反而摆开了布政使的仪仗,旌旗招展,侍卫开道,光明正大地登门造访。 这阵仗自然引得街巷行人侧目,消息也如长了翅膀般迅速传开。 各方势力纷纷猜测,布政使大人刚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周炎,震慑了群僚,此刻又高调拜访势力庞大的段氏土司府,究竟意欲何为? 其实,苏子衿此行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 关于丽江土地划分等核心问题,双方早达成了协议。 在段府正堂,苏子衿品着上好的普洱,聊了些无关痛痒的风土人情,一盏茶饮尽,苏子衿便以公务繁忙为由,起身告辞。 回到布政使司官署,苏子衿先去了安置小凌霄的偏厅。 小小的雏鹰依旧蜷缩在花篮里,睡得正酣。它的小脑袋埋在稀疏的绒毛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毫无防备的模样,十分可爱。 一旁侍立的婢女见苏子衿看得专注,轻步上前低声道:“禀大人,方才奴婢喂了小凌霄,它吃饱后便睡下了。大人可要唤醒它?” “不必惊扰它。”苏子衿的目光柔和,轻轻摆了摆手,“幼鸟贪睡,让它好好歇着便是。” 她收回目光,吩咐道:“去请文松大人过来一趟。” “是,大人。”婢女领命退下。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文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而在他身后,竟还跟着风尘仆仆的陈丘与清风! “大人!”陈丘和清风见到苏子衿,立刻躬身行礼,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也掩不住喜悦。 苏子衿也眼中一喜,快步上前虚扶:“快起来!你们何时回来的?” “回大人,”陈丘直起身,抬起粗糙了许多的脸颊,“刚进门,便立刻前来禀报了,路上正好撞见了文大人,便一道过来了。” “好!回来就好!快坐,一路辛苦了!”苏子衿在主位坐下,目光在陈丘脸上仔细端详,带着几分调侃道: “陈丘,这趟边关之行,把你晒黑了不少,倒更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陈丘嘿嘿一笑,大手习抹了把脸,在苏子衿左手边坐下:“大人说笑了,黑点好!黑点看着也精神!边关那日头,毒着呢!” 侍立在苏子衿身后的清风也笑着开口:“大人,此次能迅速击退缅军,多亏了陈副统领指挥若定,身先士卒!若非陈副统领调度有方,我等也不可能如此顺利完成任务。” “清风所言极是。”苏子衿赞许地点点头,看向陈丘的目光充满肯定,“陈大人此番功勋卓著,居功至伟。如今云南大局初定,本官正欲向陛下上表请功。陈大人,你想要何赏赐?但说无妨!” 陈丘脸上闪过一丝期待,他搓了搓手,才道: “大人明鉴!下官……下官那内人,出身微寒,嫁与我这些年,没少受家中嫂嫂,姑母的闲气。下官……下官想斗胆,为贱内求个诰命恩典……不知可否……” 他话未说完,苏子衿已含笑应下:“此乃应有之义!陈大人为国立功,尊夫人贤良淑德,自当封诰!待本官奏表呈上,陛下定会恩准,你且安心便是。” “谢大人!谢大人天恩!”陈丘大喜过望,便要起身行礼。 这时,站在后面的清风冲陈丘比了个恭喜的手势,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 这一幕恰好被苏子衿眼角的余光捕捉到。 她心中顿时了然,拿起手边的折扇,啪地一声轻轻敲在陈丘的头顶,佯怒道:“好你个陈丘!想要什么赏赐,直接跟本官开口便是!还拐弯抹角地让清风替你铺垫?在你眼里,本官就是那般不通情理,苛待功臣的上官么?” 陈丘摸着被敲的地方,也不恼,只是嘿嘿憨笑,“大人息怒!是下官糊涂了,下回一定直接说,直接说!” 厅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第二百三十七章 送别 久别重逢,众人齐聚一堂,气氛热烈。苏子衿心情大好,吩咐下人立刻摆上酒席。 席间推杯换盏,笑语喧阗,聊起边关战事,昆明近况,各自经历,兴致高昂。 酒过三巡,文松带着几分微醺,环顾众人,感叹,“如今云南战事平息,我等齐聚于此,开怀畅饮,实乃快事!可惜啊,就差郑和那小子了。若他也在,咱们才算真正齐全了!” 提到郑和,已有七八分醉意的陈丘和周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陈丘将酒杯重重一顿,“提他作甚!简直丢尽了我们朝廷命官的脸面!学了一身市井匪气,成何体统!” 周炎也红着脸,带着酒意附和:“就是!文兄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喝酒!喝酒!莫扫了大家的兴!” 苏子衿看着两人激愤的模样,轻轻摆了摆手,“哎。郑和深入市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也是本官亲自交付的任务。沾染些痞气,也是难免。况且,” 她顿了顿,“他独自一人远在大理,想来也是不易。待他归来,你们可莫要再揪着过往小节不放,伤了情分。” 见苏子衿亲自为郑和开脱,陈丘和周炎虽然心中仍有芥蒂,但终究不敢再驳斥,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大人。” “好了好了,继续喝酒!”苏子衿笑着举杯,重新活跃气氛,“今日不醉不归!” “敬大人!”众人再次举杯,将方才那点不快抛诸脑后。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重新充满了厅堂。 酒酣耳热,直到月上中天,众人皆醉意朦胧,才在仆役的搀扶下,各自散去歇息。 高调拜访段府之后,苏子衿紧接着便向整个云南颁布了一条震动四方的告示。丽江发放土地! 丽江原本的土地都归属于木氏所有,后被武氏占据,又被武氏把持。 告示言明,凡因战乱失去土地的百姓,皆可前往当地官衙登记造册。 朝廷将优先安置家中老弱病残者众多的家庭,在丽江附近划拨土地,每户三亩! 朝廷下发土地不收银钱,但需增加税收,以抵田银。交满三年,便是自家的土地了。 三亩地,看似不多。然而丽江土地肥沃,气候温润如春,稻谷可一年三熟!这三亩地,精耕细作之下,足以养活一大家子人,让颠沛流离者重获安身立命之本! 云南常有战乱,饱受离乱之苦,挣扎在饥寒线上的百姓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青天大老爷!” “活菩萨降世!” “苏大人是给我们送饭碗来的!” ……种种发自肺腑的称颂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茶楼酒肆,田间地头,零星质疑这土地来源是否涉及段氏侵占,苏子衿是否背通段氏的声音,也在这铺天盖地的感恩戴德的声音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民以食为天。当苏子衿将实实在在活命田地分发到百姓手中时,谁还会去深究丽江曾经的主人是谁?谁打跑了谁?段氏占了哪块地盘? 苏子衿在民间的官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一片歌功颂德。 对于这些如潮的赞誉,苏子衿听闻后只是淡然一笑,并未过多萦怀。 她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着繁杂的政务。云南的官场,经过周炎那段酷吏时期的强力整肃,贪腐横行的歪风邪气已被基本刹住,吏治为之一清。虽然积弊犹存,但已非一日之功,剩下的事情,便只能徐徐图之了。 大局初定,周炎也正式提出了西行的辞呈。 苏子衿没有大张旗鼓,只唤来了几位最亲近的心腹,在官署内设下小宴,为周炎饯行。 杜明瑞也被请来了。 丁年已被苏子衿派往大理就任知府,未能前来。 李伯安则肩负着推广文教的重任,早已启程奔赴各地。 倒是郑和,因丁年顶替了他的位置,得以从大理调回,重新回到了苏子衿身边效力。 布政使司的厅堂内,众人围坐在一起。 四海商会的商路网络四通八达,其中便有通往西域的线路。 她特意带来了一位常年行走西域的老行商,此人将西域的风土人情,禁忌事项,整理成一本薄薄的册子,交到了周炎手中。 杜明瑞也想起自己早年游学时曾结识过一位性情豪爽的西域商人,他提笔写下了那商人的姓名和其在西域的地址,叮嘱周炎若有难处,或可前去投奔求助。 文松备下了上好的金疮药和解毒丸,陈丘塞过来一袋沉甸甸的金叶子,清风则默默递上一个精巧的水囊和防风打火的燧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力出力,有物出物。 苏子衿静静地坐在主位,看着他们殷殷叮嘱,直到最后,才端起酒杯,走到周炎面前,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送走了周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每日里,除了批阅公文,处理必要的政务,便是读书。 小鹰隼能吃能睡,身体如同吹气般一天一个样。 当初那身稀疏丑陋的灰白色绒羽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日渐丰满,坚硬有光泽的正羽。 背部和翅膀上覆盖着灰褐相间的羽毛,尖端带着深色的斑点,胸腹部的羽毛则转为纯净的乳白色,柔软细密。 它的体型也明显大了好几圈,原本光秃秃的肉翅上,飞羽已初具规模,虽然还不能真正飞翔,但已能在苏子衿特意为它搭建的矮木架上笨拙地扑腾跳跃。 偶尔展开双翼扇动几下,带起一阵小小的旋风,那双金色的眼瞳也愈发锐利明亮。 看着它从小小丑丑的一只小雏鸟,蜕变得如今这般神骏小可爱的模样,苏子衿心中总是不自觉地涌起一股暖流,闲来无事时,便想着逗弄它一番。 云南的治理方略和阶段性成果,连同为手下诸人请功的奏表,也送往京都了。 算算日子,奏本应该快到皇帝御案之前了。 这次她还在奏本中恳请陛下,接家中亲眷前来云南团聚,也不知皇帝是否会应允。 就在苏子衿心中期待,估算着皇帝的批复何时能够回来之时,楚宸已经带着一众随从抵达了大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宋府 楚宸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沿途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骏马,带着一身仆仆风尘,终于抵达了大理城。 他甚至顾不上寻一处驿馆稍作休整,当夜便径直闯入了云南都指挥使宋渊的府邸。 已是深夜,宋渊本已歇下,忽闻天使急令,已至府前。他赶紧披了一件衣服跑去前堂。 当看到前堂烛光下那个虽满面倦容,却依旧龙威凛冽的身影时,宋渊腿一软,当即扑通一声跪拜在地,声音都在发颤:“老……” “退下!”楚宸抬了抬手。 宋渊这才惊觉,赶紧屏退下人,“快快,都退下,退下。” “老臣宋渊,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待府中下人全部退下后,宋渊才继续开口。 皇帝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京中近日风平浪静,毫无陛下出巡或南下的消息啊! 究竟是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能让九五之尊不惜以身犯险,亲自奔赴这西南边陲?! 莫非……是,怀王在云南地界埋下了什么了不起的布局,需得陛下亲至才可? 若真的让怀王在他眼皮子底下干出如此大事,他这乌纱帽怕是要保不住了! 这个猜测瞬间攫住了宋渊的心脏,让他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内衫。 “啪!”正在宋渊惊疑不定之时,楚宸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利刃般刺来,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之怒。 “宋渊!朕将云南一省兵马尽数交予你手,你就是这般为朕戍边的?!区区一个缅甸小邦犯境,你身为云南卫都指挥使,竟束手无策至此,需要一个文官亲赴前线冒险?!而你,却安坐在这大理府中,稳如泰山?!” “老臣……老臣万死!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宋渊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吓得浑身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当初苏子衿坚持要亲赴前线,他是知情的。 调兵遣将本是都指挥使分内之职,若无他的首肯和配合,苏子衿即便身为布政使,也难以直接插手军务。 但一来有皇帝一切配合苏子衿行事的密旨在前,二来他私心想着,若苏子衿此行真能解边关之围,这泼天的功劳自然也少不了他的一份。故而当时并未强力劝阻,反而提供了诸多便利。 可他千算万算,也万万算不到,皇帝竟会为此事问罪! 而且看这架势,陛下龙颜震怒,千里迢迢冒险前来,似乎……全然是为了那位苏大人的安危! 这个念头,让宋渊瞬间头皮发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陛下乃九五之尊,岂会为了一个臣子……哪怕再得宠信的臣子,如此不顾自身安危,亲涉险地?! 宋渊拼命在心里摇头。 就在这时,只听楚宸压抑着焦躁与怒火的声音再次响起,“朕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朕掘地三尺,也要尽快找到苏子衿的踪迹!活要见人,死要……立刻给朕去找!” 宋渊闻言,神色猛地一滞,瞳孔骤然收缩。 但他毕竟宦海沉浮多年,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急忙叩首回禀,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陛……陛下息怒!苏大人……苏大人已于数日前平安返回昆明府了!此刻应在布政使司衙门!” “此话当真?!”楚宸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甚至黑了一瞬,身形微晃。但那布满血丝的双眸却在瞬间爆发出璀璨惊人的亮光,苍白憔悴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巨大的惊喜! “好!好!走!即刻启程,前往昆明府!”楚宸一刻也不愿多等,甚至顾不上再斥责宋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宋渊瘫跪在原地,直到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敢抬起颤抖的手,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里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奇哉!怪哉!”他无力地跌坐在地,目光闪烁不定,口中喃喃自语。 陛下……陛下竟当真为了苏大人的安危,不惜以身犯险,亲至云南?! 这……这已远超君臣之道了! 莫非…… “老爷,您没事吧?”此刻楚宸人已离开,心腹管家和长子宋明远才敢小心翼翼地进来。见到宋渊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连忙上前搀扶。 “……无妨。”宋渊借着儿子的力道,有些踉跄地站起身,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无论如何,圣上对苏大人的关切非同寻常,这一点已毋庸置疑! 否则岂会因苏大人赴前线而龙颜震怒?又岂会在听闻苏大人平安后那般喜形于色? 陛下向来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方才那失态的模样,宋渊是第一次见到。 他心中警铃大作,当即对长子宋明远厉声吩咐道:“远儿,你立刻持我的手令,飞马传讯昆明卫指挥使,令他派出最精锐的亲兵,暗中严密保护苏布政使的安全!从今日起,苏布政使但有任何指令,无需再经我首肯,昆明卫需无条件听从!若有丝毫差池,我拿他是问!” “是,父亲!”宋明远见父亲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应下。但他脸上仍带着困惑,“父亲,方才那群人……究竟是京中哪位大人物?看您的脸色……” “自然是跺跺脚就能让天地变色的大人物!他已前往昆明府。”宋渊语气极其严肃,“你再传我命令,令昆明守城军即刻起提高戒备至最高等级!加派人手,严查所有进城人员,尤其是形迹可疑,身份不明者,一旦发现,立即拿下,仔细盘问,宁可错抓,不可错放!” “父亲,这……”宋明远闻言,脸上露出为难和不解,“昆明府乃是我云南中枢,每日往来商队,异邦旅人络绎不绝,鱼龙混杂,如何界定身份有异?何况,究竟是哪位贵人驾临,竟需如此兴师动众,扰民劳军?这……” “蠢材!”宋渊气得一巴掌拍在儿子的后脑勺上,压低声音怒吼,“你给老子听清楚了!那位大人物,若是在昆明地界上少了半根头发,莫说你我项上人头,就是我们宋家九族的性命填进去,都抵偿不了!你,现在就给我立刻动身,亲自去昆明府坐镇!没有我的命令,你就待在昆明!给我死死盯住了,城防,护卫,但有任何人敢有半分松懈怠慢,无需请示,直接以军法论处!你可听明白了?!” 宋明远被父亲这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恐惧所震慑,脸色一白,挺直腰板郑重应道: “是!父亲!儿子明白了!这就出发!” 看着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宋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大儿子虽然资质驽钝,但胜在听话可靠。让他去昆明亲自盯着,总能让人放心一些。 第二百三十九章 休息 出了宋府,一直紧随其侧的吴乐,此刻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凑到楚宸身边,声音里带着恳求: “公子,您已然连续数个日夜未曾合眼,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熬磨啊!如今既已得知苏大人安然无恙,天大的喜讯,您心中的石头也该落地了。不如……我们就在这大理城中寻一处清净客栈,稍作歇息,哪怕只睡上两三个时辰也好。明日一早,天一亮我们再启程赶往昆明府,也绝不迟误啊!” “吴大人所言极是!”随行的锦衣卫副指挥使也急忙附和,语气焦急,“公子,从此地到昆明,若是快马加鞭,不过几个时辰的路程。您圣体关乎社稷,万万不能有损!还请公子保重圣体,稍事休息!” 此次皇帝秘密出京,为防京城生变,他将最得力的李仁和与陆飞都留在了京中坐镇。 离京前,他们二人受到了千叮万嘱,务必确保陛下安全,照料好陛下起居。 这一路上,他们眼看着皇帝不眠不休,疯狂赶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又不敢强劝。 如今好不容易得知苏子衿平安的消息,见陛下神色稍缓,这才壮着胆子齐齐进谏。 楚宸闻言,脚步微顿。 子衿当真无事吗? 边关凶险,她是如何脱身的? 可有受伤? 是否受了惊吓委屈? 一想到这些,他就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飞到昆明,亲眼确认她完好无损。 然而,不等楚宸开口拒绝,吴乐又抢言,“公子,苏大人对公子您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若是让苏大人知道,您为了他竟如此不顾惜圣体,操劳过度,形容憔悴……以苏大人那刚烈的性子,定然会羞愧难当,无地自容,说不定还会……还会以头抢地,痛哭流涕地请求陛下治她之罪呢!这岂非让苏大人心中更加难安?” “正是此理!”锦衣卫副指挥使立刻接口,“公子若仍不放心宋大人所言,属下可立刻再派得力人手,连夜赶往昆明方向打探,务必拿到最确切的消息回报!” 楚宸沉默了。 吴乐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想象着苏子衿可能出现的因他而起的愧疚模样,心中那不顾一切的冲动终于被压下少许。 再者……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粗糙的脸颊和下巴泛青的胡茬,确实,连续月余的忧心忡忡和日夜兼程,他此刻的形容必定十分狼狈憔悴。 若是就这样出现在子衿面前……岂非有失天子威仪? “……罢了。”楚宸终于松口,“便依你们所言,寻一处客栈,落脚一晚。” “是!公子圣明!”吴乐大喜过望,几乎是立刻应下,生怕皇帝反悔,“快快!你们去安排上好的客栈。务必保证公子安全,切莫要低调行事,勿要引人注目。” “是!” 几个锦衣卫领命而去,几人重新上马,在大理城中寻了一处最为清雅宽敞的上等客栈。 连着月余没有沐浴,楚宸也确实感到了浑身不适,好好沐浴了一番,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这才躺下。 或许是确认了苏子衿平安的消息,又或许是连日的心力交瘁已到达极限,这一夜,他竟睡得异常深沉香甜。 翌日清晨醒来,楚宸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月来的困乏一扫而空。未等他开口询问,早已候在外间的吴乐便隔着门帘回禀: “公子,您醒了?奴才心里总是不踏实,今早天未亮又遣了心腹快马往昆明方向去打探了一遍,回报说苏大人确确实实平安无事!不仅无恙,气色还极好呢!听说当地新上任的县令前几日去拜见时,苏大人神采奕奕,处理政务条理分明,好得很!” “嗯。”楚宸心情愈发舒畅,从榻上起身。随行的太监立刻鱼贯而入,恭敬地伺候他更衣。 吴乐一边步入房内,一边继续道:“奴才已派人先行快马赶往昆明府报信了。想必等少爷您抵达时,苏大人定会在驿站恭迎了。少爷,早食已经备好,都是些本地清爽小菜和米粥,您用些再动身可好?” 他说这么多,无非是希望皇帝能安安稳稳吃顿早饭。这些日子皇帝风餐露宿,为了不耽误行程,尽快达到云南,竟然骑在马背上啃干粮,喝冷水,他看着实在心疼。 “可。”楚宸颔首应允。 穿好了一身玄青色暗纹锦袍,束好玉带,他信步踱到房内的铜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只见镜中人,剑眉斜飞入鬓,眸若寒星,深邃明亮。鼻梁高挺,一身合体的锦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 楚宸对着镜子微微勾了勾唇角。 不错! 虽然略有几分消瘦,不过朕还是如此的龙章凤姿,器宇轩昂! 到时见了苏爱卿,便说是久在宫中烦闷,此番是来云南游山玩水,体察民情的! 对,就这么说!绝不能让苏爱卿知道,自己是为了担忧他的安危,才如此失态地千里奔袭而来! 那苏子衿本就性子倔强,时常顶撞于朕,若是被他知晓了朕这般心思…… 楚宸几乎能想象出她那双清冷眼眸中可能露出的诧异,甚至是……日后岂不是更要蹬鼻子上脸,越发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想到此,楚宸面色一肃,转头望向吴乐,声音压低,“传令下去,朕是来云南游山玩水的,所有知情人等,务必给朕三缄其口!尤其是对苏爱卿那边,若有人敢透露半分朕此行的真实缘由……” 说到这里,他话语一顿,冰冷的眼神扫过吴乐,“你,可明白?” 吴乐能够从一个洒扫小太监混到御前伺候,自然是七窍玲珑心,当即心领神会,躬身应道,“奴才明白!公子放心,奴才定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会让苏大人察觉到丝毫异常!” “嗯。”楚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坐于桌前。 精致的早点一一摆上,吴乐依例每样浅尝一口试毒后,楚宸才优雅地动筷。 用罢早膳,一行人精神抖擞地再次策马上路,朝着昆明府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百四十章 天使 一大清早,苏子衿起身后便觉得左眼皮跳个不停,心下莫名有些惴惴,连早膳都没用几口。刚至衙门值房坐下,还未及处理今日的公文,驿丞便匆匆赶来求见。 “启禀大人!京都来的天使已抵达城外驿站!传话请您即刻动身,前往驿站迎接!”驿丞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禀报。 苏子衿秀眉不自觉地蹙起。 不对劲! 陛下对云南事务的批复,按日程算,绝无可能这么快就返回。即便圣旨下达,依惯例,传旨钦差也应直接至布政使司衙门宣旨。 上次在大理,陛下派来的钦差也是直入杨府,何曾需要她这个封疆大吏亲自出城到驿站迎接? 朝野上下谁不知她苏子衿是陛下眼前的红人,便是内阁辅臣前来,也未必敢如此摆谱,让她屈尊降贵亲迎于驿站! 莫非……是京中出了什么变故? 她正暗自思忖,身旁的陈丘已是勃然大怒,声若洪钟地喝道: “岂有此理!是哪路来的鸟天使,好大的官威!竟敢让我家大人亲自去驿站相迎?!简直是痴心妄想!你,回去告诉那传话的,我家大人就在这布政使司正堂等着!要宣旨,就让他自己滚过来!” 陈丘官居三品,又是武将出身,气势骇人,那驿丞被吓得一哆嗦,连声应是,就欲退下。 “且慢。”苏子衿抬手止住了驿丞,眉头依旧紧锁,“县丞,传信之人可曾表明身份?究竟是京中哪位大人奉命前来?所为何事,可曾透露一二?” 她需要更多信息来判断形势。 “大人!管他是谁!人还没到,就想给您来个下马威,好大的排场!我看就是想立威!”陈丘怒气未消,梗着脖子道。 苏子衿微微抬手,示意陈丘稍安勿躁。陈丘虽不忿,但还是悻悻然闭了嘴。那驿丞这才擦着冷汗,小心翼翼地回话: “回……回大人,传信的只说是天使要来,具体所为何事,下官……下官也曾小心打探了两句,可对方口风甚紧,下官实在问不出根底……” 天使亦命钦差,名头虽响,但其中差别大了去了。 有押送粮饷的,有传旨嘉奖或申饬的,有查办要案的,甚至还有只是传达一句口谕的。 权柄大小,全看所负皇命。 而苏子衿是实打实的封疆大吏,手握重权,又是陛下信重之人,若真推说公务繁忙,不去迎接,也完全说得过去。只是苦了他这个夹在中间传话的小驿丞,两头都不敢得罪。 驿丞正在心底暗暗叫苦,只听陈丘又狠狠“呸”了一声,“什么狗屁天使!京中若有哪位大员要来,我等岂会半点风声都收不到?定是哪个不开眼的无名小卒,拿着鸡毛当令箭,想在咱们云南地界抖抖威风!大人,不必理会他!” 苏子衿只觉得左眼皮跳得越发厉害,她伸手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陈大人,慎言!祸从口出的道理还需我教你吗?” 她目光转向众人,“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方既然摆出了架势,我们若避而不见,反倒落了下乘。走,随本官去会会这位天使,瞧瞧到底是何方神圣。” “大人!”陈丘仍是担忧,“这钦差人还未至,您就亲自出城相迎,岂不是自降身份,弱了气势?若对方真是来者不善,恐有损您的威望啊!” “大人,属下也觉得不无道理。”闻讯赶来的郑和也表达了自己的顾虑。 此时,文松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他缓步走入,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非也非也。陈大人,郑大人,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对方当真身份贵重无比,我们礼仪周全,他便挑不出错处,反而显得大人谦恭知礼。若对方只是虚张声势,狐假虎威……那我们正好可以借此,反将一军,治他一个扰乱公务之罪,岂不更妙?” “知我者,文松也。”苏子衿赞许地看了文松一眼,“走吧。诸位大人,且随本官一同前去,迎接这位京都天使!” “是!”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声应道。 他们这群人中,若论智谋机变,当以苏子衿和文松为最。既然两人都认为该去,他们自不会反驳。 陈丘见状,转而道:“既如此,末将这就去为大人备马!” 一行人车马齐备,很快便来到了城外的驿站。 驿丞也骑马跟了回来,抢先一步下马,小跑到苏子衿的马车前,躬身道: “大人一路辛苦,还请入驿内歇息片刻,喝杯茶等候。” 苏子衿下了马车,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扫了一眼略显冷清的驿站门口,淡然道: “不必了。县丞,你去将驿站内所有当值的官役都召集出来,整齐列于驿道两旁,摆出仪仗,列道欢迎。” “啊?”驿丞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住了。 把所有官役都叫出来? 列道欢迎? 这位苏大人不是不情愿来的吗? 怎么突然又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这……这是要做什么? 苏子衿见他发愣,语气微沉:“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安排!” “是!是!下官这就去!这就去!”驿丞这才如梦初醒,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赶紧跑进驿站大声吆喝起来。 陈丘看着驿丞忙乱的背影,不解地问道:“大人,您这是何意?不是说要看看对方虚实吗?这般大张旗鼓……” 一旁的郑和却是眼睛一亮,恍然大悟,抢先冲着苏子衿拱手一拜,语气带着钦佩: “大人此计高明!若来者当真身份尊贵无比,我们以最高礼节相迎,便是恪谨守礼,显得大人顾全大局。若不然……”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冷笑,“对方区区一个寻常钦差,却劳动封疆大吏摆出全副仪仗出城相迎,惊动驿站全员候驾,这僭越规制,扰乱公务,虚耗人力的罪名,他是跑不掉了!大人果然深谋远虑,进退自如!” 第二百四十一章 列阵 “啧啧,陈大人,所以说你们这些武夫啊,只会打打杀杀,岂能明白大人运筹帷幄之心意!”郑和说完,还不忘嘲讽地瞥了一眼陈丘,嘴角带着得意的笑。 “哼!本官行事,堂堂正正,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岂能如你郑和一般,满肚子弯弯绕绕,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心思歹毒!”陈丘被他一激,立刻反唇相讥。 郑和一听,当即就炸了毛,瞪圆了眼睛回怼:“陈丘!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污蔑大人心思歹毒?!” “本官骂的是你!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攀扯大人!”陈丘怒道,手按上了刀柄。 “本官乃是道出大人深意,何来歹毒?你分明是……” “噤声!” 郑和正欲辩驳,苏子衿却猛地抬手,打断了二人的争执。她目光锐利地望向官道远方。 只见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数骑高头大马正风驰电掣般奔来,马蹄声如雷,转眼间便已近至跟前。 苏子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率先躬身下拜,“臣,云南布政使苏子衿,率属下官员,恭迎天使驾临!” “恭迎天使!”身后众人见状,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皆齐声拜道,声音在驿站前回荡。 “叻!”为首一骑猛地勒停骏马。马上的楚宸透过垂下的轻纱斗笠,看到驿站前这黑压压一片恭迎的官员和肃立的仪仗,不由得神色一诧。 他微微侧头对紧跟在侧的吴乐低声道,“朕不是一再吩咐,要低调行事么?怎会弄出如此大的阵仗?” “奴才……奴才不知啊!”吴乐握着缰绳的手一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大意了!失策了! 他只是传令让苏子衿前来驿站迎接,原想着能让陛下第一时间见到苏大人,却万万没想到,这位苏大人竟不按常理出牌,搞出这般隆重的全副仪仗! 这……这可如何是好? “哼!”楚宸此刻也顾不上训斥吴乐了,他的目光早已穿透轻纱,牢牢锁定了为首那道令他日夜牵挂的身影。心中喜悦翻涌,他当即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扔,便大步流星地朝着苏子衿走去。 然而,在距离苏子衿仅几步之遥时,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踏前一步,挡在了苏子衿的面前。 “站住!本官奉圣命,护卫苏大人安全!闲杂人等,不得近身!”陈丘手中佩刀虽未出鞘,却已横亘而出。 楚宸脚步一顿,这才想起自己还戴着斗笠。他心中虽急切,却也不便在此刻发作,只得强压下那份迫不及待,不情不愿地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驿站门庭,抬手对苏子衿道:“苏……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你是何人!?”陈丘抱着刀,上下打量着楚宸。 衣着料子虽属上乘,却并非官制,也无特殊纹饰,不过是寻常富贵人家的打扮,语气便更不客气了。 “藏头露尾,好生无礼!竟敢如此指挥我家大人?!要说话,也让你们真正的钦差大人前来!” 苏子衿也一直在静静观察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此人的身形轮廓,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京中权贵她大多相识,此人或许曾在某处见过,也并不奇怪。但为何要如此遮掩行藏?这便值得深思了。 苏子衿正暗自思忖,楚宸却怒了。 他一路奔波,心心念念便是早日见到苏爱卿,此刻却被自家臣子挡在几步之外,还出言不逊! “混账东西!何时轮到你来插嘴!”楚宸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呵!”陈丘丝毫不惧,反而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起码比某个连真面目都不敢露于人前的藏头露尾之徒,要强上百倍!” “你!放肆!”楚宸狠狠地攥紧了双拳。 他脑海中设想过的无数种与苏子衿相见的场景,苏子衿是该如何的感激涕零! 此刻全被这莽夫搅得烟消云散! 若不是念在此人确是一心护卫苏子衿的安危,他必须要立刻治其死罪! 吴乐见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赶紧小跑上前,挤到两人中间,对着陈丘连连作揖,“哎哟,陈副统领,息怒,息怒!是咱家,是咱家啊!咱家奉陛下口谕,有要事需与苏大人单独交代。还请行个方便?” 吴乐是御前常侍,陈丘自然是认得的。见到他出现,陈丘微微一愣,随即面色更加冷峻,“哦?我当是谁有如此大的排场,原来是你吴大公公!怎么,吴公公如今传个口谕,也需要劳动布政使大人摆开全副仪仗,出城相迎了?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吴乐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不已,但他深知此刻绝非争辩之时,只得讪讪一笑,含糊过去,随即绕过陈丘,对着苏子衿做了一个恭敬的请的手势,“苏大人,十万火急,请借一步说话。” 苏子衿目光在吴乐那掩饰不住的惶恐和那斗笠男子紧绷的身姿上来回扫过,心中疑窦更深,却也不再犹豫,微微颔首: “好。”随即对陈丘吩咐道:“陈丘,带你的人在外严密警戒。未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大人!”陈丘仍不放心。 “执行命令。”苏子衿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 她正要举步向驿站内走去,却见那戴斗笠的男子竟冷哼一声,抢先她一步,径直朝驿站内走去,经过陈丘身边时,还不忘冷冷撂下一句:“陈丘!你等着!” 陈丘闻言大怒,当即就要上前阻拦,却被苏子衿一把按住手臂。 “勿要多言,执行警戒命令便是。”苏子衿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按住陈丘的手却十分有力。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斗笠男子越过吴乐的身前,吴乐非但没有丝毫阻拦或不满,反而极其自然地微微躬身,向那男子的背影让开了道路,姿态很是恭敬与顺从! 普天之下,能让吴乐如此姿态的人…… 一个答案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 苏子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开始疯狂地跳动起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 生气 皇帝?! 不会吧!?不会吧!? 云南局势初定,却仍显混乱,天高皇帝远,就算陛下真有微服私访的兴致,也绝无可能不顾自身安危,千里迢迢跑到这西南边陲来! 苏子衿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绝伦的念头甩出脑海。可前方那道挺拔傲然,龙行虎步的背影,越是细看,越是与记忆中那位九五之尊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心底那个疯狂的猜测非但没有被压下,反而如同野草,不受控制地疯长蔓延。 眼见楚宸已快步入驿站正堂,苏子衿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赶紧收敛心神,快步跟了进去。吴乐紧随其后,刚要反手关上房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猛地抵住了门扉。 清风语气坚定地道:“见过吴公公。奴才是陛下亲赐予苏大人的家奴,奉命需时刻护卫大人左右,确保大人万全。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闻言,吴乐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已走入堂内的楚宸。楚宸还未发话,苏子衿却道: “清风,你且在门外候着便是。本官无事!” 清风还想再劝,但见苏子衿面上神色坚定,只能抱拳退下,吴乐这才得以将大门彻底合拢。 驿站堂内光线稍暗,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楚宸径直走到主位前,一撩衣袍下摆,端坐下来。他这才抬手,缓缓摘下了斗笠。 斗笠移开,露出一张俊美无俦却难掩风尘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紧紧地锁在苏子衿身上。 先前隔着轻纱看得不真切,此刻毫无遮挡,只见眼前之人依旧是那般清俊模样,肌肤细腻白皙,唇色嫣红,眼眸清亮有神,并无任何损伤憔悴之态。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瞬间涌上楚宸心头。 而对苏子衿而言,猜测被彻底证实! 她只觉得呼吸一窒,当即撩袍跪倒在地,“臣,苏子衿,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真的是皇帝!他竟然真的来了! 陛下为何会亲临云南?! 难道云南还有什么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隐患,必须陛下亲自前来才能解决?! 是怀王?他在云南还埋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棋?! 不可能啊!云南这潭水几乎已经被她搅了个底朝天,虽然确实清理出不少怀王的势力,但都已是疥癣之疾,不成气候,她自问已掌控全局…… 若真有连她都丝毫未曾察觉的大事……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不行!必须立刻问清楚! 苏子衿跪在地上,思绪万千。楚宸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才瞧了一眼,话都没说上两句,怎地又跪下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将苏子衿扶起,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爱卿平身。朕……朕听闻爱卿前些时日在边关失踪,心中甚是忧虑。可有受伤?快让朕看看。”他握住苏子衿的手臂,将她扶起,目光却如同审视珍宝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个子似乎比离京时又长高了些许,快到朕的肩膀了,不过还是太矮小了。 脸上气色倒是不错,似乎……还丰润了些? 身上的官袍看起来比之前略显饱满。 只是这手腕,握在掌中,纤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楚宸下意识地收拢手指,轻轻握了握。 苏子衿感受到手腕上属于男性的温热触感,心头猛地一跳,迅速地抽回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微微拉开了距离。 “谢陛下关心,托陛下洪福,臣一切安好,并未受伤。”她垂眸敛目,待稳住了心神,随后才郑重问道: “陛下,您为何会突然驾临云南?可是京中或云南有何紧急要务?恳请陛下明示,臣虽不才,愿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解难!” 必须问清楚! 究竟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竟能让一国之君以身犯险,亲赴边陲! 她必须知道真相,才能纵观全局,妥善应对! 面对苏子衿脸上那毫不作伪的郑重,楚宸今早想好的说辞,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他的爱卿,这般情真意切要替他分忧。他总不能说是出来游山玩水的吧? 如此一来,他在苏爱卿的心里,岂不是成了昏君? 楚宸地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两声,“咳咳!爱卿,两军对垒,凶险异常!你一个文弱书生,岂能随意涉险?万一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 !!? 转移话题?! 皇帝这是不信任她? 不愿意将计划告知? 苏子衿心底暗暗皱眉,但面上却不显,只是顺势再次躬身请罪:“陛下教训的是,臣知罪。不过臣当时……” 未等苏子衿说完,楚宸便打断了她的话头,“爱卿!朕知道!朕知道你心系百姓!看到边关战火纷飞,黎民受苦,你心中不忍,但朕派你來云南,是让你总理政务,安抚地方的!这行军打仗之事,自有武将去做,与你何干?!你又何必非要亲身犯险?!你可知……” 苏子衿听得一愣,张了张嘴,想说“陛下您是不是没看我的奏章?我已经在奏中交代过了!”,但楚宸根本不给她插话的机会。 她只能抬起眼,带着几分无奈和委屈,眼巴巴地望着皇帝。 楚宸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软,下意识地转过了身子,背对着她。 不能让苏爱卿追问! 否则朕该怎么回答? 难道说朕是担心你,一听到你失踪的消息便坐不住了,当即便不管不顾地跑来了吗? 绝不能说! 楚宸打定了主意,便又转过身,板着脸,“苏爱卿!你需得明白!你乃是我大乾朝的栋梁,是朕不可或缺的肱股之臣!你的安危,关乎朝廷大局,岂能如此轻忽?!若那缅甸小国,胆敢伤了你一分一毫!即便将其举国夷为平地,也难消朕心头之恨,难抵我大乾之损失!你岂能因小失大,置自身于险地,置朝廷于不顾?……” 苏子衿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有这么重要? 既然她真的如此不可或缺,那当初陛下您又为何将她派到这危机四伏的云南来? 如今又为何对她百般设防,什么也不愿意告知她? 苏子衿暗自腹诽,却不敢宣之于口。 楚宸却越说越气,他猛地一挥手,厉声道: “不行!吴乐!传朕旨意!即刻命令宋渊整军备战,发兵缅甸!朕要踏平那弹丸之地!” 第二百四十三章 猜测 苏子衿心头一惊,如同被冷水浇头。 皇帝方才根本不给她开口解释的机会,她本想着等陛下这股邪火发完了再从容禀明,怎料皇帝骂着骂着,竟真的怒从心头起,要直接发兵缅甸了?! 这绝对不行! 苏子衿当即不再犹豫,深深拜伏于地,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劝阻:“陛下!万万不可!” “如今云南局势初定,百废待兴,民生疲敝,正需休养生息,稳固根基之时,绝不可再轻启战端!” 且不说大乾国库并不丰裕,近年来边患内乱接连不断,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即便真的能一战而胜,吞并了缅甸那片土地,以朝廷目前的能力和云南的状况,也根本无力消化治理。这云南的一亩三分地还没彻底理顺明白,就想着去吞并缅甸?简直是贪多嚼不烂,后患无穷! 楚宸眸色骤然一沉,压抑着愤慨,声音冷硬:“哦?莫非爱卿此番险些遭遇不测,这罪……就白白受了不成?” 苏子衿听得心底又是一哆嗦! 幸好这房间里没有旁人,若是让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听到陛下这番话,还不知要如何攻讦她蛊惑君心,挑起边衅呢! 她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偷眼去瞧楚宸的神色。 皇帝向来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但苏子衿常伴君侧,对他还算有几分了解,此刻也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愤恨。 莫非……陛下震怒欲要出兵,当真只是为了替她出气泄愤?而非另有谋划? 想到自己那份奏本,此刻恐怕才刚刚送达京都,陛下定然还未看到,苏子衿赶紧开口解释: “陛下息怒!其实臣的奏本此刻应刚至京师,陛下或许尚未御览,故有所不知。臣……臣并非真的亲临了边关前线,更未曾遭遇任何险情。” 她将自己如何与段氏密谋,如何故意放出假消息迷惑武氏及各方势力,如何暗中布局一举拿下丽江等事,简明扼要却又条理清晰地道来。 楚宸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如此说来……苏子衿根本就没失踪? 更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那他这一路上心急如焚,日夜兼程,跑死了好几匹骏马,甚至不顾帝王威仪地狼狈赶路……这一切的一切,岂不是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闹了半天,他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跳梁小丑?! 楚宸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阴沉难看,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帝王的低气压无声地弥漫开来。 苏子衿敏感地察觉到楚宸身上散发出的凛冽寒意和那几乎实质化的不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莫非……真是我猜错了? 陛下欲要出兵,是重大计划? 可究竟是什么计划,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却又不同她明言? 还要特意召见她……许久不见,这狗皇帝的心思还真是越来越难猜了呢! 眼看着房间内的气氛越来越僵持紧张,一直垂首侍立在旁的吴乐心中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躬身打圆场道:“陛下息怒……以老奴愚见,这……这苏大人此事办得实在是不成体统!如此重大的策略谋划,为何不提前八百里加急奏明陛下?害得陛下您日夜悬心!苏大人,您还不快向陛下谢罪?!” 吴乐这番话,看似在斥责苏子衿,实则高明无比。 既给了皇帝一个完美的台阶,又悄悄向苏子衿点明了关键。陛下此番举动,别无他意!快顺着说! 楚宸果然就着这个台阶,冷哼一声,顺阶而下。 他狠狠地剜了苏子衿一眼,随即挺起胸膛,抬高下巴,目光故作威严地投向虚空,那姿态摆明了就是在说。朕很生气,但朕大度,就等着你乖乖认错! 苏子衿何等机敏,立刻心领神会,从善如流地再次拜倒,“臣知罪!臣罪该万死!当时情势危急,战机稍纵即逝,此策亦是臣临时决断,未能及时禀奏陛下,致使陛下忧心,实乃臣思虑不周,还请陛下重罚!” “呵!”楚宸依旧端着架子,居高临下地甩了一下袖子,“罢了!念在苏爱卿也是一心为了朝廷大局着想,初衷是好的,朕便小惩大诫,略施薄惩,以示警醒!” 苏子衿神色又是一滞。 不是吧? 又来? 她认错不过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场面话而已,这已经很够意思了! 这皇帝竟然还真的要顺杆爬,真的要罚她?! 苏子衿忍不住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忽闪了几下,传递着自己的控诉。 许久不见,一见面就多了个喜欢罚人的毛病? 楚宸被她那带着几分无辜的小眼神看得心头一软。 转念一想,她没真的去边关涉险也好。 至少,她没吃苦受罪。 以苏爱卿这副比女子还要清丽三分的容貌,若是真的落入敌手,还不知要遭受怎样的羞辱和磨难。 光是想想,就让他后怕不已。 不过,朕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岂能当作儿戏? 嗯……得给苏爱卿选一个轻松点的,最好还能让朕舒心的惩罚。 楚宸忽然想起,自苏子衿离京后,他时常怀念起她担任侍讲学士的那段时光。 她端坐于下首,手执书卷,声音清朗悦耳,又带着独特的绵柔韵味,诵读时抑扬顿挫,分外动听。每每听她读书,总能让他繁杂的心绪渐渐平和宁静。 念及此,楚宸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既如此,朕便罚你……为朕诵读《论语》!也好让你好好温习一下圣人之言,深刻领会何为君臣之道!” 谁让她这么不让人省心,害得朕担惊受怕,千里奔波!必须得让她长点记性! 苏子衿:…… 什么玩意儿?! 在皇宫里天天听太傅学士们讲经论道还没听够吗?! 特意跑到这万里之外的云南,也要抓着她来读书?! 既然那么热爱学习,怎么不去找那些满腹经纶的大儒,抓着她做什么?! 苏子衿心里疯狂腹诽,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恭敬地躬身行礼,“……是,陛下。” 吴乐见状,脸上立刻堆起笑吟吟的表情,十分有眼力见地躬身行礼:“那老奴这就去为陛下和苏大人取《论语》来。” 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百四十四章 责罚 房间内只剩下楚宸与苏子衿二人。 苏子衿低眉顺眼地我站着,楚宸的目光扫过,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与难以言喻的悸动充盈心间。 与他记忆中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在御书房与他针锋相对的苏爱卿相比,此刻的她似乎沉静了不少,但那清丽的眉眼,挺直的脊背,依旧是他熟悉的模样。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吐出一句,“爱卿……近来一切可好?”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威严,变得极柔极软,还带着男性特有磁性缱绻。如同上好的古琴被轻轻拨动后流淌出的余韵,悄无声息地拂过苏子衿的耳廓,竟让她心尖没来由地猛地一跳。 这皇帝…… 平时说话不是冷冰冰的么,何时用过这般……语调? 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将那一丝异样压下,抬手恭谨一礼,“多谢陛下关怀,臣……” 她略一思索,之前在大理的经历已在奏章中详述,但抵达昆明后的诸多举措尚未禀报,正好借此机会陈述一番。 于是,她便将在昆明的种种举措与谋划一一道来。 楚宸听着,目光落在她的红唇上,是那般的娇艳欲滴,一开一合,声音清朗悦耳,偏偏说的全是冷冰冰的政务。 楚宸听着,心底觉得越发不是滋味。 按照君臣奏对的流程,皇帝问候,臣子谢恩后禀报政务,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 他风尘仆仆赶来,想听的哪里是这些? 他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吃得惯不惯,睡得安稳否,有没有受委屈…… 有没有…… 楚宸想起许多外放地朝臣,只要有机会面圣,便一口一个思念他。 这苏子衿却怎生这般不知变通。 只要她说一句,他必定立刻允她回京。但苏子衿却对公务叨叨不绝,楚宸忍不住开口打断,“云南诸事,千头万绪,容后再议不迟!朕……朕是在问你,你自己!一切可还安好?身在此等蛮荒之地,可有不适之处?” 苏子衿话语一噎,诧异地抬眼看向皇帝。 这是什么意思? 例行公事的问候环节不是已经结束,进入正式工作汇报阶段了吗?皇帝怎么又绕回来了? 莫非……是要给她调任?! 这可绝对不行! 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才将云南的局面打开,岂能便宜了别人?! 苏子衿心念电转,“回陛下,臣一切安好,并无不适。臣叩谢陛下天恩,信任微臣,将云南一省重任交托于臣。臣必当鞠躬尽瘁,不负陛下所托,竭力为陛下治理好云南,安抚百姓,巩固边疆!” 哼,想调我走? 没门! 先把高帽子给你戴稳了! 不过,借此机会,倒是可以再提一提接家眷的事。 林茹娘和王嫣然还是接来身边更安心。 于是,她语气一转,“只是……臣远在滇南,与京城相隔万里,心中时常忧虑家中老小。尤其家母,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臣身为人子,却不能侍奉汤药于床前,实在心中有愧,寝食难安。恳请陛下垂怜,恩准臣将家中老小接来云南团聚,以全人子孝道,也让臣能更安心地为陛下效力。” 闻言,楚宸心底更加烦躁郁结! 这一个月来,他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担忧和后悔! 后悔不该一时意气,将她派到这远离京城的险地! 苏子衿于他,早已不仅仅是能为他分忧解难的得力臣子,更是能理解他的抱负,与他心意相通,志同道合的知己! 若这朝堂之上,这万里江山没有了苏子衿,他该是何等寂寞? 她竟然想要久留在云南! 绝无可能!! 楚宸早已打定主意,必须带她回京! 只有将她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才能确保她的安全,才能时时见到她! 看着苏子衿那故作可怜巴巴的模样,纵然他觉得分外心疼,但楚宸还是硬起心肠,“此事……关乎朝廷官员家属迁徙规制,非同小可,容后再议!” “陛下……”苏子衿还想再争取,就在这时,一直在门外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吴乐,非常有眼力见地推门而入。 “启禀陛下,老奴取书回来了。”吴乐躬身,将《论语》恭敬地递给苏子衿,随后又请示道: “陛下,驿站外的诸位大人和仪仗已然恭候多时,您看……” “让他们都散了吧。”楚宸起身,看也没看外面,径直走向里间。 在里间寻了一处铺设软垫的矮榻,很是自然地斜倚了上去,调整了一个慵懒又舒适的姿态,这才对捧着书的苏子衿道: “苏爱卿,开始读吧。” “……是,陛下。” 纵然苏子衿心有不甘,但也知晓此刻不好再纠缠,只能压下嘴边的话,应了一声,翻开书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清朗悦耳的读书声在室内缓缓传播开来。楚宸半合着眼,静静地听着这久违的声音。 连日奔波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原本绷得笔直的长腿也不知不觉放松了姿态。 苏子衿读了一会儿,觉得嗓子有些干,便透过书页的上缘悄悄望向楚宸。见楚宸呼吸均匀绵长,眼眸紧闭,似是已然入睡了。 她心中一动。 皇帝也没规定要读多少遍,读多久是吧? 既然睡着了,那是不是可以……溜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缩回袖中,合上书,屏住呼吸,踮起脚尖,缓缓后退。 然而,她的脚刚挪动几步,楚宸慵懒的声音便慢悠悠地响了起来,眼睛却依旧闭着。 “苏爱卿……赐坐。” 苏子衿的脚步猛地顿住,僵在原地。 赐坐? 她刚才进来后就自己坐下了,皇帝也没说什么,怎么这会儿才想起来赐坐了? 但她也不敢违逆,只能默默地挪回刚才的位置,端正坐下。 “吴公公。”苏子衿坐下后,立刻向侍立一旁的吴乐使了个眼色。吴乐会意,悄步走到她面前。 苏子衿压低声音道:“恐怕我布政使司的下属们还在驿站外焦急等待,有劳吴公公务必告知他们一声,让他们都先回去吧。告诉他们本官无恙,无需担忧。” “是,苏大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办。”吴乐领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苏子衿轻叹一声,只能再次被迫营业。 第二百四十五章 难伺候 直到日头高悬,阳光透过窗棂变得灼热,苏子衿实在是撑不住了。 嗓子眼又干又紧,像是被砂纸磨过,嘴里干渴得快要冒烟,每一次发声都带着细微的刺痛。 再这样读下去,皇帝睡得香甜,她的嗓子怕是要先一步报废了! 苏子衿偷偷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投向软榻上的楚宸,观察着他是否真的睡熟了。 楚宸虽闭着眼,但感官却异常敏锐,立刻察觉到那道熟悉的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还似乎带着某种……急切? 他心头微动。 莫非……又想偷跑?! 好你个苏子衿! 朕如此看重你,你竟连片刻都不愿安心陪在朕身边?! 枉费朕一片……楚宸一顿,他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此刻,他便听到鬼鬼祟祟的脚步声响起。然而,那方向却并非朝着房门,而是……朝着他这边而来? 楚宸心中疑窦顿生,但依旧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不动声色。 苏子衿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楚宸探知。 她实在是渴得受不了了! 自从让吴乐去传话后,那小太监就像消失了一样,再没回来。她渴了半天,连个倒水的人都找不到! 整个房间里,只有皇帝软榻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把茶壶。虽然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水,但她必须得过去碰碰运气。 在心里暗暗骂了吴乐几句不会办事,照比李仁和差远了。苏子衿便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动脚步,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了榻上的人。 楚宸感受到眼前的光线被一道身影遮挡住,变得昏暗了些,便知苏子衿已经站到了自己榻前。 若有旁人敢这样悄无声息地接近天子的卧榻,他必定会认定为图谋不轨,连原因都不会问,直接唤人拖出去杖毙! 但此刻是苏子衿…… 楚宸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苏爱卿离朕这么近是想做什么? 图谋不轨?不可能! 苏爱卿对朕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绝不会行刺王杀驾之事! 那…… 一定是苏爱卿实在是思念朕思念得紧了,又碍于颜面不敢宣之于口,所以才想趁朕熟睡,近前仔细瞧瞧朕的圣颜! 是了! 定是如此! 苏爱卿向来傲骨铮铮,不同于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谄媚之臣,即便心中念朕,也定然是含蓄而深沉的! 是朕错怪苏爱卿了! 朕对苏爱卿这般信任倚重,苏爱卿怎能不对朕心生向往,存有魏阙之思? 想到此处,楚宸心下大为愉悦。 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和得意油然而生,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这弧度极小,极为不易察觉,但落在一直紧张地盯着楚宸面部的苏子衿眼中,却如同惊雷炸响! 不会吧?! 皇帝醒了? 皇帝若是醒了,见我站得这么近,不会以为我要行刺吧? 她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赶紧凝神细看。 好像……又没醒。 那嘴角的弧度很柔和。倒像是……做了美梦? 所以是无意识地笑了? 不得不说,皇帝不板着脸的时候,这张脸当真是好看! 长长的睫毛如鸦羽般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因为熟睡而褪去了平日里的所有凌厉,显得安静而无害,甚至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十分养眼。 但苏子衿此刻可没多少心思欣赏美色,确定皇帝没醒,她赶紧伸手,目标明确地端起了矮几上的那把茶壶,入手沉甸甸的! 有水! 太好了! 她心中狂喜,也顾不得许多了,赶紧将壶嘴对准自己的嘴唇,微微仰头。 凉透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滋润了干渴得快要冒烟的喉咙,那难以忍受的紧涩感顿时缓解了大半。 似乎是隔夜的茶,味道并不好,略带涩味,但她现在哪还顾得上挑剔? 只想趁着皇帝没醒,赶紧喝完,再把茶壶原样放回去! 万一被皇帝发现她悄无声息地离他这么近,怀疑她意图不轨,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楚宸闭着眼,耳边清晰地传来“咕咚咕咚”大口吞水的声音,与他想象中的深情凝视圣颜的画面截然不同! 好你个苏子衿! 朕给你近距离瞻仰天颜的殊荣,你不珍惜,竟然……竟然是跑来喝水的?! 喝水难道比朕还重要?! 朕千里迢迢,风餐露宿赶来,多少天都没好好喝上一口热茶,也没像你这般失态! 简直是藐视圣恩!辜负朕意! 枉费朕的一片……一片君恩! 楚宸心中那点旖旎的猜测瞬间被一股莫名的恼怒取代。 苏子衿以最快的速度将壶中的茶水尽数灌入腹中,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空茶壶放回原处,等一切做好,又不放心地瞥了一眼皇帝。 皇帝依旧熟睡着。 只是……不知是否是做了噩梦,他的脸色十分难看,那双好看的剑眉微微蹙起,唇角也抿紧了,竟让她看着莫名生出一丝心疼。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苏子衿压了下去。 他是皇帝,手握生杀大权,杀过的人不知凡几,做点噩梦太正常了,哪里轮得到她来心疼?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解了渴,苏子衿感觉舒服多了,轻手轻脚地退回原来的座位。为了保护自己饱受摧残的嗓子,她特意压低了音量,放慢了语速,继续慢悠悠地读起那本《论语》。 然而,软榻上的楚宸,心底却已是波涛汹涌,让他根本无法安然假寐,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啪!”楚宸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身子,直直瞪向苏子衿,“苏子衿!你好大的胆子!” 苏子衿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得一愣,诵读声戛然而止。 她怎么了? 莫非是皇帝察觉到她刚才偷偷喝水了? 可……那也不至于生这么大的气吧? 再说了,她从早上读到现在,都两个多时辰了!就算是以前在宫里做侍讲学士,最多也就讲读两个时辰而已! 她也曾偷偷喝水,陛下也从未因此发过火啊!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多日不见,皇帝怎地还多个阴晴不定的毛病!? 真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下榻 楚宸看着苏子衿那副不明所以的茫然模样,心口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冒,偏生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发作,仿佛一记重拳狠狠砸进了棉花堆里,憋闷得他几乎内伤。 他难道能直接拍着桌子怒吼“朕给你机会近距离瞻仰天颜,你居然只顾着牛饮凉水,简直岂有此理,视君恩如无物”吗? 这种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太失身份,也太……难以启齿! 楚宸憋了半晌,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只能烦躁地一挥手,“罢了…朕问你,云南诸事繁杂,千头万绪,你身为布政使,接下来有何具体章程?一一给朕详细奏来!” 苏子衿心下更是无语。 刚才她主动汇报,他不听,非要她读书。 现在书读得他莫名其妙发了通火,又让她回来汇报政务? 这皇帝的脾气真是越发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了! 必须留在云南! 千万不能被他抓到任何错处借口调回京城! 这皇帝陛下爱谁伺候谁伺候去,她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封疆大吏当得不知多舒坦! 苏子衿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定了定神,将方才被打断的思路重新衔接上,在心里细细酝酿了一番措辞,才从之前未讲完的地方继续条分缕析地阐述她的治理方略。 楚宸起初还因方才的喝水事件有些心气不顺,但听着苏子衿侃侃而谈,将云南的军政要务,民生百态,各族关系乃至未来规划都说得头头是道,那份运筹帷幄,气定神闲的风采渐渐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他看着那张在谈论正事时格外专注,像是在发光似的人儿,不知不觉又有些出神。 哎! 苏爱卿生得这般好颜色,才智又是如此出众,为何……为何就不是个女子呢? 若是个女子,朕定当……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楚宸自己便悚然一惊,如同被冷水浇头,赶紧将这些荒谬而不切实际的想法死死压了下去,心跳却莫名漏了几拍。 门外的吴乐一直竖着耳朵留意房内的动静,听到皇帝似乎醒了且开始谈论政务,便想敲门请示午膳。 但听到苏子衿正在汇报,他又识趣地按捺住,耐心等待。直到里面的话语声告一段落,他才轻轻叩响了门扉。 “陛下,午膳已经备妥,您看……” 楚宸被打断思绪,有些不悦,但瞥见一旁的苏子衿正不自觉地轻轻揉按着喉咙。 她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竟十分惹人怜爱。 他心下莫名一软,那点不悦便散了,甚至低笑了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苏爱卿也一同用膳吧。” “多谢陛下恩典。”苏子衿正渴得难受,听说有饭蹭,赶紧拱手谢恩。 吴乐得了准信,立刻招呼下人鱼贯而入,布上菜肴。 二人分主次落座。楚宸率先动筷,姿态优雅地夹了一筷自己面前的清炒白芍,细嚼慢咽,动作赏心悦目。 待他咽下食物,放下筷子,才道:“苏爱卿,用吧。” “谢陛下。”苏子衿再次谢恩,这才端起自己的碗筷。 “出门在外,不必讲究那么多虚礼。”楚宸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 苏子衿心里立刻翻了个白眼。 不讲究? 不讲究您倒是让我先吃啊! 面上却只能恭敬道:“是,陛下。” 她目光扫过桌面,第一目标就是那盆看起来十分清淡的汤品。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也顾不得烫,举到嘴边吹了两下,便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味道只能说普通,但好在不咸,正好缓解她喉咙的干渴。 她满意地点点头,立刻又盛了一碗。 楚宸一直看着她,见她连续喝汤,不由挑眉:“看爱卿这模样,似乎这汤水十分美味?” 拜陛下所赐,她是渴了! 苏子衿暗道一声,面上却只能点点头,顺着话头道:“臣以为尚可。” “既然爱卿如此喜欢,吴乐,给朕也盛一碗来。”楚宸似乎来了兴致。 “是!陛下!” 吴乐平日伺候御膳的机会不多,此刻正是表现的时候,闻言大喜,赶紧盛了一碗汤,恭敬地递过去。 楚宸接过,用汤匙舀起一勺,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下,随即眉头便微微蹙起。 “滋味寡淡,火候也差了些。看来苏爱卿在云南确是吃了不少苦,连口味都变得……这般能将就了。” 苏子衿喝汤的动作一顿,心里简直想骂人。 非要她说实话是因为陛下您罚读两个时辰书把她渴坏了,所以觉得这汤是救命甘露吗? “陛下圣明。这乡野地方的粗陋吃食,自然无法与宫中御膳相提并论。”她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放下汤碗,勉强维持着恭敬的语气。 “爱卿受苦了。无妨,待回京之后,朕特许爱卿日日入宫,与朕一同用膳。”楚宸听了这话,颇为受用地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苏子衿一听,差点被口水呛到,也顾不上喝汤了,急忙道: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只是云南局面刚刚打开,百废待兴,诸事繁杂,臣实在是难以抽身,恐辜负陛下美意!” 回京? 想都别想! 楚宸闻言,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苏爱卿,你这是要抗旨不成?” 到苏子衿心底一颤,但还是硬着头皮,咬牙坚持: “臣不敢!臣…只是职责所在,实在无法即刻脱身。还望陛下体恤,恕臣万死之罪!” 楚宸盯着她看了片刻,直看得苏子衿头皮发麻,才忽然冷哼一声,语气莫测,“无妨。朕既然来了,也正好瞧瞧这云南风物。苏爱卿你……尽快了结手中紧要事务便是!” 苏子衿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再硬顶,只能低头应道:“……臣,遵旨。” “嗯。”楚宸脸色稍霁,“朝中并不太平,朕此次微服出行,须得严加保密,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你可知晓轻重?” “臣知晓!定会严守秘密!”苏子衿郑重保证,随即试探着问: “敢问陛下,您此来准备在昆明卫所下榻,还是……移驾臣的布政使司衙门?” 她内心疯狂祈祷:选昆明卫!选昆明卫!选昆明卫! 第二百四十七章 隐蔽 然而楚宸的回答斩钉截铁,理直气壮:“自然是随爱卿回府!” 他大老远跑来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住军营吗? 苏子衿心里哀嚎一声,试图做最后的挣扎:“陛下,文松,陈丘等几位大人,都是见过圣颜的。若陛下随臣回府,人多眼杂,怕是……” 皇帝今天一来就罚她读书两个时辰,嗓子都哑了,真要住到一个屋檐下,她还活不活了? 楚宸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那些人都是苏爱卿你亲手提拔的心腹干将,朕信得过你的眼光,自然也信得过他们。” 苏子衿听了这话,恨不得给自己几个大耳刮子! 早知道有今天,她当时一个人都不会带! 多一个人知道皇帝的身份,就多一分风险! 皇帝一句轻飘飘的信得过,若真出了半点差池,最后背锅倒霉的还不是她苏子衿?!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陛下,昆明卫有重兵把守,更加安全……” 苏子衿这话刚一说完,皇帝的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声音里透出寒意: “苏爱卿就这般不愿朕去你的府司?是觉得朕碍了你的事?还是……你那府司里,有什么是朕不能见的?” 生气了! 又又生气了! 苏子衿心下猛地一跳,未等皇帝说完,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解释:“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臣现有的一切,皆是陛下所赐!陛下若能驾临寒舍,臣唯有蓬荜生辉,三生有幸!臣只是……只是担心府司人员往来繁杂,万一有何闪失,臣万死难赎其咎!臣实不敢让陛下以身犯险啊!” 苏子衿心念急转。 看皇帝这个意思,是铁了心不想去云南卫下榻了。 如此一来,那么有一处,倒刚好合适。 想到此,苏子衿赶紧又道: “陛下,臣在城中还有一处私密的小院,虽然陈设简陋了些,但胜在幽静隐蔽,少有人知。而且……院中还有暗道可通往别处,若万一有何风吹草动,陛下也可从容从暗道撤离,更为稳妥安全。陛下不如……移驾那处?” 楚宸闻言,神色顿时缓和了许多。 朕就知晓,苏爱卿不会讨厌朕! 原来是关心朕的安危,是朕误会他了! “起身吧。”他语气放缓,“你方才说那处小院,可是你失踪时的隐匿之所?” “正是。”苏子衿松了口气,连忙起身,将丁年的来历以及自己初到时借住丁宅,并暗中修建地道之事简要禀明,最后补充道: “故而,那处小院的地道便是通往丁宅。如今丁年已赴大理任职,宅子也空置了下来。其中地道极为隐秘,想必外人绝难察觉。” “嗯,考虑得倒也周全。” 楚宸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安排,但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既如此,便先住那处吧。不过……你再叫人从那院子,另修一条直通你布政使司书房的地道。” 如此一来,他想见她的时候,传召岂不方便许多? 既不会被外人所察觉,又能时常见到苏爱卿! 苏子衿听得眼前一黑,心中有一百个不愿意! 这岂不是等于皇帝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但看着皇帝那副朕意已决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无益,只能低头恭顺应下,“……是,臣遵旨。” “嗯。快起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见苏子衿应下,楚宸嘴角几不可察地挑起一个愉悦的弧度,竟亲自起身,搀扶苏子衿。 因要用膳,苏子衿早已将宽大的官袍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楚宸这一扶,温热的手掌便结结实实地握在了那截手腕上。 触手之处,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宛如上好的凝脂暖玉,又带着一丝微凉的柔软。楚宸的心神猛地一荡,动作当即僵住,怔在了原地。这触感…… “多谢陛下!”苏子衿感受到宽大手掌传来的灼热,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涌上心头。 她顺着楚宸的力道站起身,却发现皇帝似乎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苏子衿眸光一紧,心脏怦怦直跳。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握着她手腕不放? 是她刚才哪里又不知不觉招惹到他了? 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苏子衿小心翼翼地轻声唤道:“……陛下?” “哦!”楚宸这才像是被惊醒一般,迅速松开了手,“……吃饭吧。” 他面色严肃地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怎么回事?! 仅仅是触碰了一下苏爱卿的肌肤,朕的心跳为何会如此急促剧烈? 那种心潮澎湃、难以平复的感觉……像是,像是…… 他从未对任何后宫嫔妃,乃至任何女子,有过如此清晰而强烈的悸动。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微凉的触感,让他莫名的留恋。 楚宸忍不住偷偷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正低头默默吃饭的苏子衿。 只见她侧脸线条优美,睫毛低垂,一副恭顺臣子的模样,却无端地让他心跳更快了几分。 莫非……朕其实是好男风?! 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一旦冒出,就如野草般疯狂滋长。 楚宸控制不住地,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探究与迷茫的目光,偷偷地,一遍遍地打量着苏子衿。 苏子衿何其敏锐,立刻察觉到了皇帝那若有若无,却始终徘徊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看得她后背都有些发凉。 皇帝突然秘密到访云南,却始终不愿明言缘由,方才又那般失态地握住她的手腕。如今更是用这种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莫非是朝中有人打了她的小报告,从而引起了皇帝的猜忌? 可她自问该禀报的都禀报了,并无任何隐瞒之处! 即便如此,皇帝还是要猜忌她吗? 果然是帝王心,海底针!最是无情帝王家! 苏子衿心下黯然,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两人各怀心思,一顿原本还算可口的饭菜,吃得是味同嚼蜡,气氛诡异而沉默。 用罢午膳,楚宸重新戴上了那顶遮掩容貌的斗笠,一行人沉默地离开驿站,翻身上马,朝着昆明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二百四十八章 疑虑 由于天色尚早,直接去小院,容易惹人注目。苏子衿便提出先前往布政使司府衙暂歇。 楚宸一路上都有些心神恍惚,对于苏子衿的提议,只是下意识地点头应下。 一行人抵达府衙时,文松等人早已收到消息,焦急地等候在大门口。 见到苏子衿的马车停下,众人一窝蜂地想要涌上前询问,却被文松抬手拦住。 他先是谨慎地朝着马车后的楚宸行了一礼,然后才快步走到苏子衿面前,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情况如何?没出什么事吧?” 苏子衿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此地人多眼杂。她只是疲惫地摆摆手,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无妨!我等先进去,再详谈不迟。” 文松一听这话,意识到这位钦差的身份恐怕极其不凡,远非寻常天使可比。 他不敢怠慢,赶紧收敛神色,招呼众人恭敬地将天使迎入府内。 “公子,这府衙是下官到任后刚刚修葺完毕的,各处还有些简陋。若公子不弃,下官带您参观一番?”进入府衙后,苏子衿对楚宸说道。 “走吧。”楚宸透过轻纱打量了一下四周,微微蹙眉。 这布政使司的装修在他眼里实在太过寒酸,完全配不上封疆大吏的身份。 不过苏爱卿很快就要跟他回京了,此地如何,也无所谓了。 “这边请。”苏子衿引着楚宸在前衙各办公区域大致转了一圈,最后将他请入了后宅。 这里属于她的私人空间,少有闲杂人等来往,院外还有亲信守卫,相对而言最为清净稳妥。 仔细安排好侍卫守住院子,苏子衿关好房门窗户,确认厅内只剩下几个心腹后,才请楚宸在上首落座,并亲自奉上茶水。 接下来,就看皇帝自己的意愿了。 她已将保密工作做到极致,皇帝若想透露身份,此刻便是最佳时机。若不想,如此安排也合情合理。 楚宸抬手接过香茗,却并未摘下斗笠,只是微微掀起轻纱一角,将茶盏递到唇边浅尝了一口。 苏子衿立刻明白皇帝并不打算在此刻暴露身份。她立刻将除了吴乐以外的所有人,都请了出去。 待闲杂人等都退下,室内重归安静,苏子衿才恭敬道: “陛下,您长途跋涉,想必已是十分疲惫。此处乃是臣的住所,还算清静。若陛下没有其他要事交代臣……不如先稍作歇息?” 楚宸闻言,斗笠下的嘴角闪过一丝不悦。 苏爱卿又想跑! 才陪了朕多大一会儿?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离开? 陪在朕身边就如此难熬吗?! 他心中憋闷,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强留她,最终只能挥了挥手,“罢了,你去忙你的吧。”声音透过轻纱显得十分沉闷。 苏子衿如蒙大赦,赶紧拱手:“那陛下您好生休息,若有所需,尽管让吴公公告知臣便是。臣先去将今日积压的公务处理了,晚些时候再来向陛下请安。” 哦?原来是去处理公务,为朕分忧? 听到这个理由,楚宸心里的那点不快顿时消散了不少,语气也缓和了些:“去吧。” “是!臣告退。”苏子衿躬身,慢慢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刚一出院子,守在外面的文松等人立刻围了上来,个个面带忧色。 陈丘性子最急,第一个抢着问道:“大人!那个戴斗笠的家伙究竟什么来头?神神秘秘的!他没为难您吧?我看您进去那么久,嗓子都有些哑了!” “没有!没有!”苏子衿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自己则迈步朝着前衙书房走去,众人连忙跟上。 “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是京中有密旨传来?”郑和心思更为缜密,他隐约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苏子衿轻叹一声,“密旨倒没有,只是……我们恐怕在云南待不久了,不日就要返京了。” “这是好事啊大人!”陈丘闻言一喜,“这蛮荒之地,哪有京城舒服!咱们立了这么大功,回去陛下定然重重有赏!” 郑和却眉头紧锁,迟疑道:“若仅仅是召大人返京,何须如此神秘?又何必派出这么一位……天使?莫非……前来接任云南布政使的?” 苏子衿摇摇头:“并非。我们好不容易才初步捋顺云南,我若回京,接下来布政使人选至关重要,必须慎之又慎!若是所托非人,只怕我等前番心血,都要前功尽弃!” “大人说笑了。”郑和苦笑一下,“布政使的任免,皆出自上意,岂是我等可以定夺的?” “就是!说这些都没用!大人,您就别卖关子了!那天使究竟是何方神圣?说出来让丘也听听名号,看看丘有没有见过!也好心里有个底!”陈丘问道。 苏子衿无奈苦笑,“那位公子,丘你自然是见过的。但……请恕苏某实在不能言明。” 刚才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就是不想暴露,她哪里敢多嘴? 一直沉默不语的文松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看向苏子衿,“莫……莫非……那位是……?!”他紧紧盯着苏子衿的眼睛。 见文松猜出来了,苏子衿只能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算是默认。随即她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看到苏子衿这番反应,文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吓得手都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是……是何要事?!竟……竟至于此?!可是京中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京城出了大事,陛下是来避祸或寻求支持的? 苏子衿再次摇了摇头,眉头紧锁:“不知。圣意难测,我也毫无头绪。” “这……这可是大事!苏大人您……您方才为何不趁机问个明白?!”文松急得额角都冒出了冷汗。 皇帝远离皇城,突然跑到云南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岂能是小事!? “苏某可是问过了哦。”苏子衿摊开双手,“奈何……公子不肯明言啊。” 文松的手又是一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思良久,才喃喃道:“不……不该啊!以陛下对苏大人您的信任和倚重!于情于理,都不该对您如此隐瞒啊!” 苏子衿闻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慢悠悠地摇了几下,“自古君心,深似海啊。圣意如何,岂是我等臣子能够随意揣度的?” 皇帝已经不信任她了,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难道还能直接去问:陛下您为什么不信任我?为什么有事瞒着我? 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文松听到苏子衿这话,面色变了好几变,心中思绪万千,种种猜测和担忧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 一旁的陈丘和郑和听着两人这番云山雾罩的对话,都是满头雾水。 郑和还好,深知不该问的不能问,虽然心中好奇,但硬是忍住了没有追问。 但陈丘是个直肠子的,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就忍不住嚷道:“哎哟!你们俩在这打什么哑谜呢!怎么又牵扯到陛下信任不信任了?陛下对苏大人的信任,那是满朝皆知!日月可鉴!你们莫要在这里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 “嗯!丘说得对!是咱们想多了。松,此事就此打住,莫要再胡思乱想,徒增烦恼。我等眼下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静观其变便是。”苏子衿摇了摇几下扇子,迈步正堂。 今日的政务,她还没有做。 如今大老板就在府上,还是不要拖延,好好上班才是! “是……大人。”文松虽然拱手应下,但眼底的疑虑却依旧未消。 第二百四十九章 暂代 到了晚间,苏子衿命人在府衙精心备好了一桌酒菜,算是为皇帝接风洗尘。席间气氛略显微妙,楚宸戴着斗笠,进食不便,话也不多,更多时候是苏子衿在简单介绍云南风物,楚宸偶尔颔首或简短回应。 看着窗外夜色渐浓,城中行人渐稀,苏子衿先行告退,安排人手悄无声息地清理了从府衙通往那处隐秘小院的路径,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回来请楚宸移驾。 几人乘着马车,行至小院,苏子衿推开院门,请皇帝入内。 “臣虽有一阵子未去居住,但一直留有下人日常打扫,还算干净整洁。只是今日仓促,只来得及更换了被褥。今晚还请陛下暂且将就一晚。明日,臣便命人将一应家具陈设全都换成新的。” 楚宸在小院中驻足,四下打量了一番。院子不大,陈设只称得上是朴素,但收拾得十分利落。他摆了摆手,语气竟带着一丝难以察觉愉悦,“不必麻烦了。家用器物皆完好可用,何必更换?以免动静太大,惹人注目。苏爱卿都住得,朕又有什么住不得的。” “陛下说笑了!您乃万乘之尊,九五之体,岂是微臣所能比拟的!一切自当以您的舒适为重。”苏子衿连忙道。 “无妨,就这样吧。”楚宸显得很随和,但随即又强调了一遍,“你记得朕交代的事,尽快派人着手修建地道便是。” “臣谨记在心,明日便安排工匠秘密动工。”苏子衿拱手应下,见再无他事,便告退离开。 待苏子衿走后,楚宸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后落在了堂屋正中摆放的一张白玉棋盘上。 棋盘质地温润,棋子圆润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楚宸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弧度,“吴乐,你瞧,没想到苏爱卿在这云南边陲,竟也下起棋来了。这棋盘棋子,瞧着,可不不像是寻常物件。” 吴乐闻言,躬身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赔笑道: “陛下可是特意点了文丞相教授苏大人棋艺呢。苏大人这是时刻铭记着您的恩典,不敢或忘,可见对您的一片忠心呐!” 若是换了别人,吴乐大概笑笑也就过去了,绝不会多嘴。但涉及苏子衿,他便说了几句好话。 楚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带着点戏谑,“哦?朕看你们一个个的,倒是都替苏子衿说起好话来了。她究竟是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嗯?” 吴乐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紧,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陛下恕罪!陛下明鉴!奴才绝无此意!奴才只是……只是据实而言,绝不敢有半分私心,更不敢与朝臣有何勾结!奴才该死!” 内侍最忌讳的就是与外界朝臣勾结,纵然他与苏子衿私交还算不错,中间又夹着李仁和的关系,也万万不敢担上这个罪名! 楚宸见他吓成这样,顿时觉得有些扫兴,不耐烦地挥挥手,“朕不过随口一说,瞧你吓得那样!去,给朕倒杯水来。” 吴乐虽然还算机灵,但终究不如李仁和那般沉稳贴心。想起李仁和,楚宸便想到了京都。 也不知道京中现在情况如何,他离宫的消息,究竟能瞒多久…… 另一边,苏子衿刚回到布政使司府邸,便有下人来报:“大人,文松文大人一直在客堂等候您归来。” “知道了。”苏子衿向客堂走去,远远便看见文松独自一人坐在跳跃的烛火下,眉头紧锁。 苏子衿迈步进去,挥退了所有下人:“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不得靠近。” “是!”下人们呼啦啦地退下,文松这才回过神来。 他起身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 “大人!此处再无六耳,下官便直言了。对于陛下此次突然秘密驾临云南,您……究竟如何看待?下官思来想去,心中实在难安!” 白日里人多口杂,许多话不便深谈,此刻只剩他们二人,文松便再无顾忌。 苏子衿知道,今日若不与文松交底,他恐怕会一直胡思乱想 。她在主位坐下,揉了揉眉心,“文大人,不瞒你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若京中当真出了惊天变故,陛下仓促离京,又岂会如现在这般……悠闲,可若说陛下是专程为处理要务而来……如今这昆明府,乃至整个云南,几乎已被我们的人掌控,陛下若真有何大动作,绝无可能完全瞒过你我的耳目。” 文松颇为认同地点点头,神色凝重:“大人所言极是。那……有无可能,陛下已然办妥?或者,陛下此行只是途径云南,另有目的?” “目前看来,恐怕后者的可能性更大。”苏子衿颔首,“陛下已明确告知我,命我尽早交接云南布政使一职,随他返京。文大人,你久在云南,深知此地情势,依你之见,若我离任,谁可接替此重任,能稳住眼下局面,不负你我一番心血?” 文松神色猛地一怔。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良久,脸上闪过挣扎,权衡,最终化为一丝决然。 “陛下万金之躯,久留云南确非良策。早日返京亦是理所应当。若论接任之人……”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下官不才,愿毛遂自荐,暂代这云南布政使一职!” 苏子衿深深看了他一眼:“松有此心志,自然是好的。但你可知,这云南的担子,暂代容易,想要将来卸任,却绝非易事?” 云南形势错综复杂,地处边陲。作为布政使,既要有非凡的能力和手段镇得住场面,又要深谙朝廷根底与地方民情,更重要的是,必须能得到皇帝的绝对信任! 能同时满足这三者,并且愿意来这偏远之地的人,放眼整个朝堂,实在是凤毛麟角。 “下官知晓。”文松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苦涩,“其实……一早下官便料到,陛下绝不会让大人您久居云南。下官又何尝不想追随大人一道返京,再图进取?只是……只是铃儿她……”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仇玲出身商贾,又是寡妇再嫁,以文松的家世背景,家族是绝不可能容许这样的女子踏入宗祠,成为正室夫人的。 与其回归京都,不如留在天高皇帝远的云南,反而能让他们过得自在一些。 苏子衿瞬间心中了然,也有几分唏嘘,不过还是应: “既然你已有决断,那明日,我便向陛下举荐,由你接任云南布政使一职。” 文松闻言,郑重起身,深深一揖:“如此……多谢大人成全!” 第二百五十章 汇报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苏子衿特意比平日醒得更早了些,打算在上值之前,先去见见皇帝,却没想到,她这边刚穿戴整齐,还没来得及束发,下人就匆匆来报,天使已到了府门外! 苏子衿心下骇然,哪敢有丝毫怠慢,也顾不得仪容尚未整理周全,赶紧疾步而出,将楚宸迎进府中。 “子衿,这是……才起?”楚宸一眼就瞧见苏子衿鬓角处的发丝还湿漉漉地贴着肌肤,显然是刚刚匆忙洗漱过的痕迹,百里透红的脸庞在晨光下如同沾着露水的蜜桃,让他一时有些怔愣。 “公子慧眼如炬,臣……子衿确是刚起。” 所以说当封疆大吏就是好! 想什么时候上班就什么时候上班,比在京城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赶着上朝,不知舒服自在多少倍! 这皇帝怎么起得比鸡还早?苏子衿有些尴尬地承认,心里却在暗暗腹诽。 楚宸看着她那略带窘迫的模样,竟觉得有几分可爱,脸上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无妨,你我也不是外人,何必拘泥这些虚礼。若子衿还觉得困乏,不妨再去歇个回笼觉?公务稍后再处理也不迟。” 苏子衿听得一阵无语。 皇帝您倒是说得轻巧,您这么大一尊佛杵在这儿,她得是多大的心才能真的回去睡回笼觉? 她只得讪讪一笑,“公子说笑了。这距离开府办公还有一两个时辰呢。公子您怎么起得这样早?可是在那小院里睡得不安稳?若有任何不适,子衿立刻命人去调整。” “睡得甚好,一夜无梦。”楚宸淡淡道,“只是朕……我习惯了寅时起身,到了时辰便自然醒了。” 突然一阵“咕噜噜”的轻微响声,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楚宸脚步微顿,目光下意识地就朝苏子衿扫去。 苏子衿顿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抗议的肚子,脸上发烧,硬着头皮道:“公子……可用过早食了?若是未曾,不如……我们一同去用些?” 楚宸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善如流地点头:“也好。那便一起用些吧。” 两人一同行至饭堂,下人很快端上清粥,小菜并一些面点。苏子衿挥手将所有人都打发出去,楚宸这才自然地在上首落座。 “早食简陋了些,委屈公子了。待得午时,子衿再让下人精心备些好菜。”苏子衿歉然道。 “子衿也坐吧。” “是,楚公子。”苏子衿从善如流,在一旁坐下,拿起公筷为楚宸布了些小菜,然后斟酌着开口: “昨日提及返京一事,子衿便仔细思量了布政使一职的接任人选。与我同来云南的文松文大人,对云南诸事了如指掌,能力出众。加之其在朝中有文丞相支持,根基深厚,足以胜任此职,不知……楚公子以为文大人可用与否?” “文松?”楚宸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显得有些意外,“他怎会愿意长久留在云南?” 为表彰文家识趣,肯让文松前来云南,他还特意赏赐过文照那老狐狸。只是他没想到,文松竟然甘愿放弃回京的机会,选择留在这边陲之地。 “此事……说来话长。”苏子衿放下筷子,将文松与仇玲相识相恋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楚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既然文大人愿意替朝廷分忧,镇守南疆,朕……我也不会亏待于他。待回京之后,我便下一道赐婚旨意,成全他们二人便是。也算全了他文家的体面。” 这倒是意外之喜! 苏子衿闻言,立刻起身拱手:“那我便先替文大人,多谢厚恩!” “起来吧,吃饭。”楚宸心情似乎不错,示意她继续用膳。 “是。”苏子衿重新坐下,两人安静地用完了这顿简单的早膳。 膳后,苏子衿先引楚宸去了前衙书房,将云南新近整理制定的户籍册,田亩册等重要文书搬来,请楚宸过目。 随后,她又挑了几位在治理云南过程中表现尤为突出的官员,向楚宸详细介绍他们的政绩和特点。 楚宸听得颇为认真,偶尔点头表示赞许。 当苏子衿提到临安知府李伯安时,楚宸眼中露出回忆之色。 “李伯安……朕记得此人!先皇在位时,他因秉公直谏,顶撞了当时权势滔天的外戚一派,因而被记恨,贬谪到了云南。没想到,竟是一颗蒙尘的明珠!若非子衿你此番梳理,朕几乎都要忘了朝中还有这样一位人物!” “云南吏治混乱多年,天高皇帝远,吏部考功司向来是不过问的。公子注意不到,也是常情。”苏子衿解释道。 “既如此,子衿你已替朕将这块璞玉擦拭干净,朕岂能再让他明珠暗投,辜负你一番心血?” 楚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道,“必须趁此机会,将云南彻底纳入朝廷有效掌控之中!这李伯安是个人才……如今云南省还缺一位主管一省刑名监察的按察使,子衿你以为,他可能胜任?” 啊啊啊!李伯安这是走了什么大运! 直接从正四品跳到了从二品! 这可是连跳了好几级啊! 苏子衿心里羡慕得几乎要尖叫,面上却只能维持着淡定。 “回公子,子衿以为,按察使需执掌一省刑狱,监察百官,云南许多官员皆为夷族首领或与夷族关系密切,李大人能力出众,尤其擅长与当地夷族打交道。由李大人出任此职,或可事半功倍。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下他正奉子衿之命,前往各府州县督办推广学堂之事,怕是一年半载之内,难以返回昆明述职。” “无妨,不急在这一时。”楚宸一锤定音,“正好等他圆满办成这件教化功业,便以此为由,擢升其为按察使,作为封赏!名正言顺。” “公子明断!” 李伯安是个好官,如今这泼天的富贵落在他头上,苏子衿心中也为李伯安感到高兴。 第二百五十一章 撞车 苏子衿接着方才的话题,趁热打铁道:“此外,我还筹划颁布新政,以朝廷恩赏为诱,鼓励汉人与当地夷族通婚。凡汉夷联姻之家,朝廷可免除其丈夫的徭役,其子女亦可免费进入官办学堂读书。此举意在加速云南各族融合,从血脉亲情上稳固云南,以收长治久安之效。不知公子以为此策可否?” 这原是等李伯安将学堂体系初步建成后,再顺势推出的配套善政。但如今她离任在即,只得提前请示,以期能落实下去。 “准!”楚宸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刻批准。 随后,苏子衿又就云南的赋税调整,商贸激励,军屯巩固等几项紧要政务,详细阐述了后续的规划。楚宸大多凝神细听,不时点头应允,君臣间一问一答,气氛融洽和谐。 然而,此时窗外廊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重物落地闷响。 “禀公子!”锦衣卫副指挥使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响起,“擒获一名意图翻窗之宵小!请公子示下!” 苏子衿闻言,心猛地往下一沉。 莫不是段子墨那个家伙?! 果然,门外立刻传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嚣张叫嚷。 “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本公子动手!快放开!我是你们苏大人的至交好友!伤了我,小心苏大人扒了你们的皮!” “带进来!”楚宸眸光微转,瞥了一眼神色骤变的苏子衿,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们干什么?!知道我是谁吗?!昆明地界上还没人敢这么对我!子衿!子衿!你快让他们放开我!” 段子墨一路挣扎着大喊大叫,被两名孔武有力的锦衣卫反拧着胳膊,推了进来。 他一进门,看到正中戴着斗笠的楚宸,先愣了一下,随即看到苏子衿也在,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脸上的凶悍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子衿!你这里什么时候换了护卫?怎么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你看他们,下手没轻没重的,打的我好疼啊……这次你可得好~好补偿我才行!” 段子墨的语调拐着弯,带着明显的撒娇意味。 祖宗哎! 苏子衿听了,简直想扶额长叹。 皇帝还在上面坐着呢!你这副模样,简直没眼看! 她默默将头转向一边。 楚宸透过轻纱,冷冷地打量着下面形容狼狈却依旧难掩俊朗的年轻男子,轻声开口,“子衿,这个行迹鬼祟之徒,你……识得?” “子衿?!” 未等苏子衿回话,段子墨一听到这个亲昵地称呼,瞬间炸了毛! 即便双手被反扣着,他依旧努力挺直身子,如同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豹子,恶狠狠地瞪向上首的楚宸, “你是什么东西?!藏头露尾的鼠辈!子衿也是你能叫的?!” 苏子衿心下暗道,糟糕!要坏事! 果然,楚宸冷哼一声,“朕……真是可笑。谁允你如此直呼朝廷命官的名讳?如此放肆!”楚宸的声音透过斗笠传出,虽依旧平稳,却已带上了冰碴子。 苏子衿刚想上前解释周旋,段子墨却更加嚣张,“你管我是谁!我告诉你,子衿这两个字,普天之下,除了我,就只有子衿的娘亲能叫!旁人谁都不配!你算老几?!” “呵呵!好,好一个普天之下!” 楚宸怒极反笑,声音陡然转厉,“来人!将此狂徒拖出去,砍了!” “不可!公子息怒!”苏子衿大惊失色,急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行礼,“公子容禀!此人乃是昆明段氏嫡系独子,段子墨!臣当初能顺利进入昆明府,乃至后续诸多事务,多亏了段家从中鼎力相助!段氏实有大功!还望公子念及段氏功劳,且饶恕他年轻气盛,口无遮拦之罪!” 苏子衿说话时,一旁的锦衣卫早已捂住了段子墨的嘴,他只能瞪大了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不知是想继续叫骂还是知道来人不善了! “段氏……”楚宸斗笠下的冷眸一闪,杀意稍敛。 若是段氏如今确实不好动。否则苏爱卿好不容易创造出的和谐,岂不是又被打破了。 罢了。念在苏爱卿的面子上,他且放他一次! 楚宸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罢了。既然子衿你替他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此獠乱棍打出!布政使司衙门,永不许此人再踏进一步!” “是!”锦衣卫领命,刚要将段子墨拖下去,楚宸又道:“姓段的,你要牢牢记住,子衿二字,不是你该叫的!子衿也不是你段家可以高攀得起的!” 楚宸这句话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凌冽。 段子墨气得目疵欲裂,但奈何被堵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一双愤怒的眸子,不甘地瞪着楚宸! 苏子衿见此,也只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她方才已经替段子墨开脱了,此时绝对不能再开口。否则皇帝定然不悦。 至于段子墨,挨打就挨打吧!谁叫他实在顽皮! 众人退下,房门再次紧闭,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 楚宸才幽幽地开口,“子衿……你与这段家公子,似乎很是相熟?” 苏子衿闻言一怔。 皇帝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还在生气? 也是,普天之下恐怕还没人敢像段子墨那样顶撞他。 但也不能让皇帝真的因此对段氏心生芥蒂,毕竟段子墨虽然行事跳脱不羁,但确实帮了她很多。 想到此,她便回道:“回公子,确实有些交情。段子墨此人……性子是跳脱飞扬了些,有时行事不顾后果,但本心纯良,并非恶徒,且于朝廷有功。” 楚宸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那姓段的小子看苏子衿的眼神,分明是男子对心仪之人毫不掩饰的爱慕与占有欲! 那苏子衿呢? 他这般回护他,甚至出言夸赞,是否也觉得那姓段的十分合心? 虽然他知道苏子衿,绝无龙阳之好,但仅仅想到他与旁人如此亲近,一股无名邪火就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烦躁不堪。 第二百五十三章 犯上 吴乐刚想动,苏子衿便急忙道:“不必劳烦吴公公了!我坐在那边就好。” 她指了指餐桌对面最末尾的位置,只想离这尊捉摸不定的大佛远一点。 吴乐的动作一顿,有些不知所措。楚宸的声音却冷了几分,重复道:“没听见吗?快去搬。放在本公子身边。” 吴乐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赶紧应声,利落地搬来了末尾的那把椅子,却不是简单放下,而是特意将两张椅子的位置安置得极近,几乎快要挨在一起。 他可是清楚陛下千里迢迢跑来是为了谁,此刻自然要机灵点儿。 苏子衿看着那几乎要贴在一起的两张椅子,心底暗自打鼓。 这叫什么事儿? “坐吧。”楚宸斗笠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起,语气也温和了许多。 “……是。”皇帝都发话了,众目睽睽之下,她还能怎么办? 苏子衿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不过在落座的瞬间,她悄悄用手抵着椅面,微不可查地将椅子往外挪动了一点点。虽然距离依然很近,但总算不至于紧紧挨着了。 众人重新落座,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压抑诡异。 文松见状,赶紧举起酒杯,试图缓和气氛:“天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下官等人未能远迎,实在失礼。这一杯,下官先干为敬,为天使接风洗尘,祝天使……!” 文松是知晓楚宸身份的,好话一箩筐的说。 陈丘本就心中有气,听着,当即便忍不住,冷笑一声,“呵!文松啊文松,我本以为你文家诗礼传家,总该有些风骨。没想到竟是这般谄媚之徒!” 他这话指桑骂槐,矛头直指那位天使。 文松心下一凛,急忙呵斥:“陈大人!休得胡言乱语!” “哼!我说错了吗?”陈丘豁出去了,梗着脖子道,“一个藏头露尾,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的天使,也值得你文松如此卑躬屈膝?真是丢尽了我等的脸面!” “放肆!”文松气得横眉倒竖,“陈丘!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快给天使大人道歉!” 不等陈丘回怼,郑和也站了起来,他倒是比陈丘沉稳些,先向苏子衿和楚宸的方向躬身一礼,才不卑不亢地说道: “和以为,陈大人所言虽有些激进,但未必没有道理。既然是陛下派来的天使,代表的是朝廷颜面,为何不敢以真面目与我等相见?我等同朝为官,今日结识一番,日后在官场上,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是在步步紧逼,要求楚宸显露真容。 “郑和!你找死不成!?”文松听着心中大急。 “怎么?”郑和冷笑着反唇相讥,“文大人如今是觉得攀上了高枝,翅膀硬了,便能随意决定我郑某人的生死了吗?” “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文松气得脸色通红,却又无法直言皇帝的身份,简直百口莫辩。 “难道不是么?”郑和语气转冷,目光锐利地扫过楚宸,最终落在苏子衿身上,“我等追随苏大人前来云南,心中敬服的唯有苏大人一人!除此之外,管他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也别想让我等弯腰!” “我陈丘亦然!”陈丘也立刻声援,目光不善地死死盯住楚宸。 苏子衿听得背后冷汗涔涔而下,衣衫几乎都要湿透。 当着皇帝的面,你们就敢说这种话?! 这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太长啊! 你们自己作死,别带上我啊! 你们说这话,让皇帝怎么想? 还以为是我在背后结党营私呢!我多冤枉啊!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为今之计,只有快刀斩乱麻,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她猛地厉声道: “来人啊!将陈丘,郑和二人拖出去,各责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大人?!” 郑和和陈丘惊得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完全没想到苏子衿会如此重罚他们。 文松无奈地叹了口气,重重坐回位置上。 他能说的,能做的都已经尽力了,实在阻止不了这两人自己往刀口上撞! 门外的衙役听到苏子衿的命令,立刻上前。 陈丘没有反抗,只是任由衙役扣住自己的双臂,他死死地盯着苏子衿,眼中充满了失望与痛心,声音嘶哑地问:“大人!您……您当真要执意如此吗?!” 郑和更是满脸悲戚,他用一种看待陌生人的目光看着苏子衿,痛心疾首。 “大人!当初您初入官场,为了百姓,就敢以一己之力弹劾当朝大***!下官正是因为敬您不畏强权,为民请命的气魄,才决心追随!下官虽在官场沉浮多年,早已变得谨小慎微,是您让下官重新想起了当年立下的凌云之志!故而,下官才义无反顾,跟随您来到这云南边陲,愿为您马首是瞻!可如今看来……” 他悲愤地望了一眼楚宸,颓然垂下眸子,“大人,您终究是变了!变得让下官……不认识了!” “是啊!大人!”陈丘也立刻激动地接话,“您难道忘了吗?是您时常告诫我们,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都要谨守臣节,做一个纯臣!忠君爱国,开拓太平盛世!可如今您却又为何……为何要与他人暗中勾连?!您对的起陛下的信任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两个人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苏子衿看着满脸激愤的二人,只觉得自己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早知道他们会脑补出这么一场大戏,刚开始就该直接把他们都轰走!岂会生出眼下这许多麻烦! 楚宸斗笠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似乎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问道:“哦?苏大人平日还常与你们说这些?还说过些什么?不妨也说与我听听。” “呵!”陈丘闻言,冷嗤一声,满脸不屑,“你算什么东西?藏头露尾的鼠辈!也配听?!” “住口!”苏子衿刚想呵斥。楚宸却抬手阻止了她,“听你们二人之言,是觉得本公子乃某位藩王麾下,故而才对本公子敌意十足?” 第二百五十四章 信物 “不然呢?”陈丘不忿地撇了撇嘴,“若非心中有鬼,见不得光,又何须这般躲躲藏藏,连真容都不敢显露?!你打得什么算盘,莫非以为我等不知!?” “哈哈哈……”楚宸笑声畅快,“不错!子衿,你带的这些属下,果然都十分有趣!” 陈丘突然听到楚宸大笑,心底一阵莫名奇妙,“你笑什么?” 而郑和却眸光急转,脑中飞速思考,楚宸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他怀疑地看向楚宸,试探着问道:“你……你当真不是怀王的人?” 楚宸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苏子衿,“子衿,不必为难他们了。不过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而已。回头你写奏章时,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写上去,想必……当今陛下看了,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龙颜大悦,觉得你御下有方,属下皆乃忠贞之士!” 皇帝这是要嘉奖他们? 这两个憨货一番作死,竟然还因祸得福了? 苏子衿微微一愣,随即连忙拱手道谢:“是!子衿代他们二人,多谢公子的海涵与提点。” “走吧。陪我去街上转转,尝尝云南地道的民间小吃。”被他们一闹,楚宸也没胃口用饭了。站起身,向外走去。 苏子衿自然不敢怠慢,赶紧紧随其后。 留在厅中的几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郑大人,你说……他当真不是怀王的人?那他又能是何方神圣,能让苏大人如此恭敬,又让你我这般猜不透?”陈丘挠着头,眉头紧锁。 “不知。”郑和缓缓摇头,脸上带着深思,“但和观之,确实不似怀王麾下之辈。这次,确是你我鲁莽,错怪苏大人了!等苏大人回来,你我一并请罪!” “你们怀疑我,倒也罢了。”文松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吃完,才道,“毕竟我身后是文家,树大招风,若真做出什么选择,也不意外。但你们实在不该怀疑苏大人的忠心!他若是那等首鼠两端之人,又何必带着我们在这云南?” 二人闻言,眼中皆露出深深的愧疚之色。陈丘心中更是懊悔不已,一想到自己方才竟那样质问苏子衿,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我现在就去找些荆条来!”陈丘霍然起身,语气坚决,“郑大人,我们既然要请罪,便要负荆请罪!这样才显诚意!” “好!我同你一起去!”郑和也立刻起身。 文松望着眼前一大桌几乎没动过的美味佳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也好,都便宜我了!” 说罢,自顾自地享用起来。 另一边,苏子衿跟着楚宸上了马车。马车一路行驶,来到了昆明府最繁华的昆明大街。 透过车窗,望着道路两旁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异域风情,楚宸心底生出了浓厚的兴趣,“停车。我们下去走走。” “公子!这……这人来人往的,恐怕不太安全吧?”吴乐闻言,立刻担忧地劝阻。 “怕什么!”楚宸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又无人识得朕…,既然来了,岂能枯坐车中?” 他自小便被困在四四方方的皇城里,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京郊。如今好不容易来到这万里之外的南疆重镇,说什么也要亲身感受一番此地的风土人情。 吴乐还想再劝,苏子衿开口道:“吴公公,公子既然想体察民情,我们小心护卫便是。臣对昆明城的掌控还算得力,城中治安尚可。今日昆明卫那边也增兵加强了各处警戒盘查,想必应当无妨。” 听苏子衿也这么说,吴乐这才稍稍安心,当即吩咐侍卫停下马车。 昆明与大理相似,皆是多民族混居之地,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穿着各民族特色服饰,语言各异,喧哗热闹。 商贩摊位上陈列的货物更是琳琅满目,充满浓郁的边疆特色。若说区别,大抵是大理彝族风情更盛,而昆明则是白族人口更多些。 楚宸一下车,目光就被道边一个售卖白族扎染布偶和精巧银饰的摊位吸引住了。 他好奇地走上前,拿起一个造型别致,镶嵌着绿松石和玛瑙的掐丝珐琅银镯,在手中仔细端详着。 那银镯做工极为精细,花纹繁复而独特,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公子,这是白族的特有的三月街。”苏子衿在一旁解释道,“通常用于婚嫁,或是盛会时,男子向心爱的女子表达倾慕,许下誓言的信物。镯上的图案多有吉祥寓意,象征着坚贞不渝。” “哦?竟是定情信物?”楚宸拿着那枚银镯微微摩擦,斗笠下的双眸似乎有所意动。 吴乐立刻注意到了,马上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商贩,“这个我们公子要了。麻烦包起来。” 那商贩见来了大主顾,喜笑颜开,接过银子就要打包。 楚宸却抬手制止:“等等!” 他目光扫过摊位上琳琅满目的银镯,随后转向苏子衿,语气自然地问道:“子衿,你眼光好,来瞧瞧这些款式,依你之见,哪种最为好看?” “这……”苏子衿微微一滞。 这种事情为何要问她? 皇帝后宫哪位娘娘喜欢什么样式,她如何得知? “回公子,各花入各眼,全凭个人喜好。子衿不敢妄断。不过……”她斟酌着措辞,“既是公子您亲自挑选相送,想必无论哪一款,收到的人……心中定然都是万分欣喜的!” 楚宸却摆摆手,“你但说无妨。我相信子衿你的眼光。” 苏子衿无奈,只能依言仔细环视摊位一周,目光最后停留在一支雕琢着蝴蝶探花图案,银丝缠绕极为细腻灵动的镯子上,指着它道: “若依子衿浅见,觉得这支蝴蝶探花银镯做工尤为精致灵动,图案也别具巧思,既雅致又不失活泼。” “好!就要子衿说的这支!”楚宸斗笠下的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吴乐立刻会意,付了钱,小心地将那支被皇帝钦点的银镯接过,妥善收好。 楚宸心情似乎更好了,负手继续向前走去,饶有兴致地浏览起其他摊贩来,苏子衿默默跟上。 第二百五十五章 对决 一行人正走着,忽然,一群穿着色彩鲜艳,绣着精美繁复花纹的白族壮汉,哗啦啦地从四周涌出,迅速而有序地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锦衣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收缩阵型,将楚宸和苏子衿严密地保护在中心,警惕地注视着来人。 然而,这群人并未立刻动手。等合围之势已成,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段子墨从中缓缓走了出来。 只见他原本俊朗的脸上此刻青紫交错,头上更是包裹着层层白色纱布,看着好不凄惨狼狈。他眼神中的怒火和倔强却丝毫未减。 看到来人是他,吴乐又惊又怒,尖声斥道:“放肆!你竟敢带人围堵朝廷命官,意欲何为?!是想造反吗?!” 吴乐操着太监特有细长嗓音,语气十分凌厉。 “这里哪有你一个娘娘腔说话的份!?给小爷滚开!”段子墨极其侮辱性地瞟了吴乐一眼,大步走出人群,目光直接锁定被护卫在中心的楚宸。 “你!你!你竟敢如此辱骂我!”吴乐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指都哆嗦起来。 “骂你怎么了?!小爷我今天不仅要骂你,还要揍你呢!不止是你!还有你,你,你们……” 段子墨用手挨个点过在场除了苏子衿之外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最后定格在楚宸的斗笠上。 “大胆狂徒!”吴乐又惊又怒,“你敢殴打朝廷钦差,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段子墨却嗤笑一声,浑不在意:“诛九族!?哈!你以为这是哪儿?这是昆明!是我们段家的地盘!即便昆明卫见了小爷,也要客客气气给三分薄面!方才在你们衙门里,你们仗着人多欺负小爷我一个!现在小爷我特意叫来了弟兄们!果然被我堵了个正着!” 段子墨的目光扫过楚宸的斗笠,最后落在苏子衿身上时,眸中的凶狠瞬间化为一片柔和: “子衿!你快过来我这边!今日我非要好好教训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不可!免得一会儿动起手来,拳脚无眼,误伤了你!” 段子墨朝着苏子衿急切地招手。 苏子衿怎么可能放任他对皇帝动手? 她想也没想,上前一步,坚定地挡在了楚宸身前,“段兄!你若今日执意要动手,便连我一起打吧!楚公子乃是京中贵人,身份尊崇无比!只要苏某还有一口气在,就断不能让你伤他分毫!” 她特意重重咬紧了“楚公子”三个字,希望段子墨能意识到“楚”乃国姓,此人身份非同小可。然而,段子墨见苏子衿如此毫不犹豫地维护楚宸,妒火瞬间烧昏了头脑,根本没留意到这细微的暗示。 他死死盯着楚宸,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见其一身华贵锦服,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卓然不凡,竟是越看越觉得刺眼无比。 “哼!男子汉大丈夫,打架还要缩在一个……” 段子墨本想说“弱女子身后”,但猛地想起苏子衿女扮男装的秘密只有自己知晓,硬生生改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身后!你还要不要脸!?”他指着楚宸的鼻子骂道。 一旁的锦衣卫副指挥使拳头早已捏得咯咯作响,此时再也忍不住,抱拳向楚宸请命,“公子!是属下之前手软了!请公子恕罪!再给属下一个机会,让属下将功折罪,必叫这狂徒再也嚣张不起来!” “哼!单打独斗,你当小爷怕你不成!?”段子墨不屑地伸出一根中指,极其侮辱性地前后晃了晃。 “不必!”楚宸一步迈出,直接踏出了锦衣卫的保护圈,与段子墨正面相对,“单打独斗是吗?好!本公子今日便亲自会会你!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公子!万万不可!”苏子衿一听就急了,下意识地拉住楚宸的衣袖劝阻,“您万金之躯,岂能亲身涉险?!此事交给侍卫处理便可!” 段子墨正在气头上,下手根本没轻重,若是伤了皇帝一根汗毛,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担忧,子衿在一旁看着便是。”看到苏子衿紧紧拽着自己衣袖的细白小手,楚宸心下没由来地一喜,语气也变得异常柔和。 这一幕落在段子墨眼中,却如同在他心头插了一把刀,痛得他几乎窒息。 曾经苏子衿身边没有其他亲近的男子,对他虽不假辞色却也没有对旁人另眼相待,他尚能以朋友身份自处。 如今眼见苏子衿如此在意维护这个陌生人,他如何还能忍得住? “混蛋!看招!”妒火攻心之下,段子墨再也按捺不住,当即拔剑出鞘,剑尖寒光一闪,直刺楚宸面门! 楚宸亦不甘示弱,反应极快地将苏子衿往身后一推,同时“锵”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精准地迎了上去! “当!” 一声清脆震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两柄利剑的锋刃狠狠撞击在一起! “公子!” 一众锦衣卫和吴乐吓得魂飞魄散,就要一拥而上。段府带来的那些白族壮汉见锦衣卫们动了,也立刻躁动起来,纷纷亮出兵刃。 眼看一场大规模的混战就要爆发,楚宸猛然一声断喝,声震四方:“都给我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插手!” 若是平日,他绝不会行此匹夫之勇。但此刻苏子衿就在身后看着,他胸中那股属于帝王的骄傲被彻底激发出来! 他今日定要让苏子衿亲眼看看,他楚宸不仅是天下之主,文韬武略亦不输任何人! 这个姓段的纨绔子弟,与他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你们也退下!这是男人之间的对决!谁都不许帮忙!”段子墨眼中战意熊熊,也对着自己这边的人吼道。 他下定决心,定要将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狠狠打趴在地,让子衿看清楚,谁才是真正顶天立地,能保护她的英雄! 锦衣卫们脚步一滞,虽万分担忧却不敢违令。段府的人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听话地向后退开,空出中间一大片场地。 第二百五十六章 对饮 “对决?你也配!”楚宸嘴上冷嗤,脚下动作却不停,一个迅疾凌厉的扫堂腿,直攻段子墨下盘。 “呵!等小爷把你打得满地找牙,看你还能不能这般目中无人!” 段子墨敏捷地纵身跃起躲开,手中长剑就势一个回旋,带着破风声横劈向楚宸的腰际! 两人剑来腿往,身形交错,眨眼间便已过了十数招。 楚宸戴着斗笠,视野受限,十分影响发挥,而段子墨身上带伤,动作也难免滞涩。一时间,倒也算不上谁占了绝对上风。 段子墨的身法更为轻盈灵活,闪转腾挪极快;而楚宸的剑招则更加简洁精妙,出自大内真传,常常直指要害,攻其必救。 起初段子墨还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勉强周旋躲避,但时间稍长,身上伤势牵扯,气力便有些跟不上了。楚宸窥准一个破绽,猛地一记侧踢,狠狠踹在段子墨的胸腹之间! “呃啊!”段子墨痛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剑也脱手飞出。 他还未及挣扎爬起,一柄冰冷的长剑已经稳稳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楚宸持剑而立,斗笠轻纱微动,虽气息微喘,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败于剑下的段子墨,“日后,离子衿远点!” 段子墨气急败坏地狠狠一拳砸在青石路面上,手背瞬间通红。他梗着脖子,不甘地瞪着楚宸。 “哼!今日是小爷身上带伤,行动不便!否则你以为你能赢得了我?!待小爷我把伤养好了,咱们再堂堂正正地战过一场!定叫你输得心服口服!” “随时奉陪!”楚宸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利落地收剑回鞘。他不再看地上的败将,转身而去,只丢下一句冰冷的警告:“但在那之前,少在我面前出现!” 一个宵小之辈,也敢打他的苏爱卿的主意! 做梦!楚宸心底冷笑。 望着楚宸挺拔漠然的背影,段子墨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失败的憋屈让他只能将滔天的怒火和不甘强行压下。 “走!我们回去!”他狼狈地爬起身,最终还是带着一众家丁离开了。 楚宸一回到队伍中,吴乐便立刻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后怕,声音都带着颤:“公子!您可还好?有没有伤到哪里?哎呀真是吓死奴才了!要不要立刻传唤随行太医,给您仔细把个平安脉瞧瞧?” 方才那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刀光剑影,差点把他的魂都给吓飞了。 与吴乐的惊恐不同,周围的锦衣卫们则个个面露兴奋与钦佩之色,齐齐拱手,声音洪亮地恭维道:“公子英武!剑法超群!” 苏子衿也暗暗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公子好武艺!令人叹服。” 幸好皇帝没有被伤到,也没有丢面子,否则,作为和段子墨交好的她,岂能有好果子吃? 幸好幸好。 苏子衿在心底庆幸,面上也是笑得十分真切。 她这笑容,落在楚宸眼中,这笑容落在楚宸眼中,楚宸也是一阵欣喜。 瞧瞧!朕赢了比试,朕的苏爱卿笑得多开心! 丝毫没有对那个姓段的小子的心疼和担忧,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苏爱卿心中,还是朕最为重要! 那个纨绔子弟连朕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心情大好的楚宸,连带着语气都变得异常柔和,他看向苏子衿,温声问道:“子衿,折腾了这半晌,可是饿了?可想吃些什么东西?” 苏子衿闻言一怔。 你是皇帝,你想吃什么,发话就是了,怎么还问起我来了? 她心里嘀咕着,面上却恭敬答道:“但凭公子做主便是。” “既如此,”楚宸心情愉悦地环顾了一下街道两旁的酒楼食肆,沉吟道,“子衿便带我去你平日里最喜欢的酒楼吧。也让朕……真尝尝这云南地道的美味。” 苏爱卿在此地为官有些时日了,定然尝遍了本地美食。 他倒要看看苏子衿偏爱什么口味,届时就把那家酒楼最好的厨子招到宫里去! 等苏爱卿回京后,若是馋了这口,自然得进宫来与他一同用膳!楚宸心里打着如意算盘。 因为他们方才的当街打斗,此刻街上的行人比之前少了许多,显得有些冷清。 苏子衿看了看四周,指向不远处一座装饰颇具民族风情的三层木楼:“回公子,前方不远处便有一家,名为洱海明月楼。今日午时,臣预定的菜肴便是出自他家。他家的菜肴,巧妙融合了本地白族,彝族的烹调特色,选料新鲜,口味独特,同时又兼顾了汉人的饮食习惯,不至于过分辛辣怪异。在昆明的汉商官员中口碑颇佳。公子不妨尝上一尝。” “好。带路吧。”楚宸从容颔首。 一行人来到洱海明月楼下,由于方才的骚动,酒楼里的客人此刻并不多。 机灵的小二虽然不认识苏子衿,但却认得她身上的官服,自然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迎上,满脸堆笑:“各位官爷,楼上雅间请!清净又敞亮!” 苏子衿微微点头,率先引路,请楚宸来到了二楼雅间。 “把你们这儿最拿手的招牌菜,都上一份来。”苏子衿与楚宸在雅间内临窗坐下,吴乐立刻从怀中掏出一锭不小的银子,利落地扔到了候在一旁的小二手中。 “好嘞!保管各位客官满意!”小二接过沉甸甸的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刚要躬身退下,楚宸却忽然开口: “等等……”他转向苏子衿,“子衿,你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或者……平日来此,必点的菜式?” 苏子衿没想到皇帝会特意询问自己的喜好,微微一怔,随即从容答道: “回公子,此间的招牌菜式确实样样皆佳。若说此地最为盛名的,当属苍山雪酿 。此酒清冽甘醇,回味悠长,带着一丝独特的果木清香,与滇菜风味相得益彰。公子既来云南,不妨尝上一尝。” “苍山雪酿?好名字。”楚宸点了点头,对那小二道:“那便依言,再来两盏这苍山雪酿。” “得令!招牌菜一式一份,外加两盏上好的苍山雪酿!各位官爷稍坐,酒菜即刻便来!”小二高声重复了一遍菜单,确认无误,这才捧着银子,喜滋滋地退下楼去安排。 第二百五十七章 野猫 房内再无旁人,楚宸索性将一直戴着的斗笠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 他望向苏子衿,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寒潭,其底却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淡淡柔情。 “朕还不知子衿的酒量深浅如何?既然子衿觉得那苍山雪酿’可,不妨今日,你我便多饮几杯?”他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期待。 昨日仓促,未及细看,今日在雅间柔和的光线下仔细瞧去,楚宸只觉得苏爱卿年岁渐长,非但未减风采,反而越发显得唇红齿白,肌肤细腻如玉,竟比许多深宫娇养的妃嫔还要精致几分。越瞧,越是觉得顺眼,简直是甚得朕心。 苏子衿只觉得皇帝今日心情似乎格外不错,并未察觉到那目光中异样的情愫,只是谨慎地点头应道: “既然公子有此雅兴,子衿自当奉陪。只是……子衿酒量浅薄,若是稍后饮多失态,言行无状,还望公子多多海涵!” 还未饮酒,苏爱卿的面容已是如此……诱人,若再染上几分醉意酡红,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楚宸心中期待更甚,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自是无妨。今日只有你我,子衿只管放心饮用便是,无需拘礼。” 二人说话间,小二已手脚麻利地将酒菜一一送上。 随着一道道色泽鲜亮,香气四溢的滇菜摆满桌面,忽然,一个灵巧的小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外跃了进来,轻盈地落在桌面上。 那是一只体型匀称的奶牛猫,黑白相间的皮毛如同墨汁泼洒在雪地上,对比鲜明,煞是好看。 它脸盘圆润,一双碧绿澄澈的大眼睛如同上好的翡翠,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陌生人。四只雪白的爪子如同戴了小巧的手套,尾巴尖却是一撮调皮的黑毛,在空中悠闲地晃动着。 “喵呜……喵……”它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先警惕地看了看气场强大的楚宸,又转向看起来更温和的苏子衿,最后竟迈着优雅无声的猫步,径直走到苏子衿的手边,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咦?小家伙,你这是做什么?”又软又糯的叫声,叫得苏子衿心都软了,语气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极柔。 她伸出手,轻轻地在小家伙的脑袋上抚摸了两下。 小猫非但没有抗拒,反而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脑袋凑得更近了些。 “老奴早年刚进宫,还是洒扫小太监的时候,倒是在宫里见过几只狸奴,大多都机警,躲着人走,像这般会主动卖萌讨巧的,倒是少见。”吴乐在一旁看着,笑着接话道。 “它许是饿了,闻着饭菜的香味寻来的。”苏子衿抬眼悄悄瞧了瞧楚宸的脸色,见他面上并无不悦之色,才试探着又道: “公子,可否赏它些吃食?”她一边说着,手指一边轻柔地抚摸着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它既讨了子衿你的欢心,自然该赏。”楚宸看着苏子衿难得流露出的柔软情态,心情颇佳地应允。 “多谢公子。”得了楚宸的首肯,苏子衿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眸弯弯,如同新月。 她前世也曾养过猫,知道猫咪是肉食动物,便细心地在桌上的菜肴里挑了些清蒸鱼肉和撕成小条的鸡肉,放在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递到小狸奴跟前。 小狸奴凑过粉嫩嫩的小鼻子仔细闻了闻,似乎很是满意,立刻埋下头,开始大口地享用起来。 楚宸望着苏子衿含笑注视狸奴的温柔侧脸,心底不禁泛起阵阵涟漪。 苏爱卿笑起来竟是这般模样……如此温柔,如此专注,仿佛眼里只能装下那一只小生灵。 可惜,这般难得一见的温柔眼神,此刻却全给了那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狸奴! 想到此,楚宸心底没由来地生出一丝嫉妒,看向小狸奴的眼神,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冰冷和不悦。 或许是动物天生的敏锐直觉,正吃得香的小家伙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头,警惕地望向楚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苏子衿察觉到小猫的异样,也诧异地抬眼望向楚宸。 见苏子衿望来,楚宸立刻掩饰住心里的那点尴尬和不自在,抬手端起酒杯,故作自然地小抿了几口酒水,才缓缓开口道:“子衿……很喜欢狸奴?” “嗯,”苏子衿笑着点头,目光又回到小猫身上,“子衿觉得它们灵动可爱,很是有趣。公子以为呢?” “还……还好。”楚宸努力地朝那只小猫扯出一个略显僵硬和别扭的笑容,试图表达友好。 算了!何必跟一只小畜生计较。 若无这小家伙,他也不会知晓苏爱卿竟喜欢狸奴,更见不到苏爱卿方才那般毫无防备的温柔模样。 方才吴乐说宫里也有几只狸奴? 等回宫之后,朕便命人将它们找出,好好养在紫宸殿!到时便能时时看到苏爱卿的笑颜了! 楚宸心里迅速打定了主意,再看向那小奶牛猫时,眼神不由得真诚温柔了许多。 小狸奴很敏锐地感受到了楚宸情绪的变化,警惕的姿态放松下来,歪着头看了看他,很快又低下头,继续专心地大口吃了起来。 苏子衿趁着它吃东西的功夫,又细心地将几块没有骨头的嫩肉挑到它的小碟子里。见碟子快满了,便让吴乐将碟子放在墙角的地上,让它能更自在地进食。 安顿好了小狸奴,苏子衿净了净手,回到座位,给自己斟了一杯清澈透亮的苍山雪酿,举杯面向楚宸,唇角含笑:“公子,觉得此间的酒菜,可还合口味?” 一般。楚宸心中暗道,这滇菜风味虽独特,但比起宫廷御膳的精雕细琢,终究显得粗犷了些。 不过面上他却颇为满意地点点头:“甚好,别有一番风味,令人印象深刻。” 只要苏爱卿喜欢,回京后让御膳房琢磨着加入菜谱,也是可以的。 “公子喜欢便好。”苏子衿微微一笑,将杯中酒稍稍举高,“这第一杯,敬公子,一路辛劳,愿公子在云南诸事顺遂。” “这是自然。”楚宸抬杯饮下。 寻到她了,她又安全无虞,自然是一切顺遂,但楚宸看着苏子衿的笑颜,自己却是觉得有些失落。 刚刚明明对着狸奴,笑得那般温柔,面对他时,虽然也是笑着,却蒙上了一层客气疏离。 这不禁让他心中十分不舒服。 但楚宸向来懂得隐瞒情绪,这一点的不舒服,苏子衿完全没有察觉到,继续端杯邀楚宸共饮。 第二百五十八章 防着一层 几杯清冽的苍山雪酿下肚,苏子衿白皙的面颊上渐渐浮起两抹诱人的红晕,如同三月桃花初绽。 眼眸也因酒意而愈发水润明亮,眼波流转间,竟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妩媚风情。 楚宸坐在对面,看得心旌摇曳,心动不已,但面上却不敢泄露半分异样,只能借着举杯的动作掩饰,将杯中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入喉中,仿佛那灼烧感能压下心底翻腾的莫名情愫。 朕坐拥天下,富有四海,为何就遇不到一个像苏爱卿这般既聪慧绝顶,又……他卡顿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让他心痒难耐的感觉的女子? 看着对面的苏子衿,楚宸只觉得后宫的那些佳丽,与之相比,不过是庸脂俗粉,如何能配得上他这九五之尊? 可奈何……奈何…… 楚宸想着心中那不可言说的遗憾与纠结,又是一杯苦酒仰头饮尽。 “公子。”见皇帝喝得又急又闷,苏子衿担心他真喝醉了,赶紧趁着他尚清醒问道:“云南的政务交接,快则两三日便可初步完成。不知公子准备何时启程回京?” 她得先把正事定下来。 文松对云南事务了如指掌,交接起来并不费事。 若要启程,需得尽早准备行装事宜。 皇帝离京日久,京城那边难保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只是不知皇帝亲自来云南要办的事,究竟办完了没有? “既如此,那便定在三日后启程吧!”楚宸想也未想便直接定了日期。 苏子衿心下微怔,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点头应下。 皇帝才到云南,事情……这就办完了? 还真是半点马脚都不露啊! 她怎么说也是云南的封疆大吏,竟然一点蛛丝马迹都没能察觉到! 看来,皇帝果然还是防着她一层的! 想到此处,苏子衿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不过她很快便将这情绪压下,不再多想,转而商议起其他事宜。 “子衿以为,云南形势目前只是初步稳定,朝廷的威信和政策在此地尚未真正深入人心。子衿从京中带来的那支护卫队,暂且留在云南交由文松调遣,子衿认为更为稳妥。若遇紧急情况,他也好有可靠的人手可用,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子衿考虑周详,便按子衿的意思办便可。”楚宸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带来的锦衣卫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远比苏子衿那支护卫队精锐得多。若连锦衣卫都应付不了的敌人,多留那支护卫队也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见楚宸同意,苏子衿又道:“除了文松留任之外,陈丘和郑和都将随我等一同回京。至于周炎……” 她将周炎主动请缨,秘密前往西域勘探的任务向楚宸详细禀报了一遍。 “周炎此人,虽略显稚嫩,缺少独当一面的历练,但胆识和忠心尚可。待他从西域功成归来,朕自有重用。”楚宸听出了苏子衿想给周炎邀功的意思,随即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接着,苏子衿趁着皇帝此刻心情似乎不错,又顺势为其他几位在平定云南过程中有功的部下讨要了封赏,楚宸一一应允。最后,她说到了那几个外国人。 “子衿已派人护送那几位外邦人前往京都了。公子离京时,他们可曾到了?” “还未抵达。”楚宸摇摇头,“据沿途驿站奏报,其中一人途中染了风寒,队伍便耽搁了些时日。待我等回京之后,再召见他们也不迟。” 奏章通过驿站快马加鞭传递,速度远比大队人马行进要快,故楚宸虽已在苏子衿的奏本中知晓了此事,却还未见到人。 楚宸沉吟片刻,还是有些不解,“子衿,他们的国家远在万里重洋之外,与我大乾相隔甚远,即便有所企图,也是鞭长莫及。你又何必如此重视,甚至心生忧虑?” 苏子衿的目光透过窗棂,越过繁华的街道,看向了更遥远的大海,“公子,想当年,我们的先祖没有车马之时,全靠双脚丈量土地。那时,从京都到云南,便是遥远得难以想象的距离。但当我们拥有了车马,修筑了道路,云南便成了大乾治下不可分割的疆土。”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楚宸,眼神无比认真:“如今,我们没有能够安然远航,跨越重洋的坚固海船。那大海之外的国度,对我们而言,似乎就如同曾经的云南那般遥远。但是,公子,当有一天我们,或者是他们,造出了那样的巨舰,掌握了远航的技术,我们与他们的距离,便会缩短到如同今日从京都到云南一般!车马会遍及天下,可以征服大海的巨舰,也迟早会出现!与其把先机让他人,不如让我们大乾成为领航者!” 楚宸是一个有着雄才大略和远见的皇帝,一听便明白了苏子衿话语中深藏的警醒。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国家亦是如此!但…… 他皱了皱眉,“组建强大水师,开拓海上通道,所耗费的银钱必然是一个天文数字。如今国库虽稍有好转,但支撑如此庞大的计划,恐力有未逮。” “初始投入确实所费不菲。”苏子衿承认这一点,但话锋随即一转,“然而,一旦成功,其回报远远超过公子想象!海上贸易,利润惊人。我们可以将大乾独有的瓷器、丝绸、茶叶、精美漆器、还有云南的普洱,大量运往海外诸国,其价值何止十倍之利?同时,我们亦可从海外购回国內稀缺的珍贵木材、香料、象牙、宝石,乃至高产的新粮种、奇特的药材。若能建立稳定的海上商路,设立市舶司统一管理,征收关税,其收入将极为為可观。 若真能开展起来,届时,大乾的国库將永不枯竭!凭借陛下之雄才大略,开创远超大唐贞观开元之盛世,亦未尝不可!” 楚宸听着苏子衿描绘的宏伟蓝图,眼中渐渐亮起兴奋的光芒,那巨大的利益和千古帝业的诱惑,让他心中的天平开始剧烈倾斜。 第二百五十九章 御下之术 楚宸心底虽有一股豪情壮志汹涌澎湃,但他也深知,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如今的大乾,虽经他数年励精图治,情况比他刚登基时好了许多,奈何大乾的底子实在太薄。 “若此刻便要大力开拓海运,建造船队,设立市舶司,处处都需巨额银钱投入。国库空虚,便只能增加税收。如此一来,刚刚喘过气来的百姓,恐怕……” 楚宸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沉重。 说到底,还是先皇昏聩,不理朝政,导致吏治腐败,国力空虚,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他登基之后,宵衣旰食,好不容易才让百姓的日子稍稍好过了一些。 “增加税收,百姓负担加重,恐生怨怼。不加税收,国库便难以在短时间内丰盈起来,诸多大计无从施展。其根本症结,或许还是在于……我大乾的粮食产量终究太少!民以食为天,粮食不足,则百业不兴,国库自然也无从充盈。” 苏子衿精准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莫非……苏爱卿有办法能提升粮食产量?” 楚宸忽然想到苏子衿总能创造出人意料之举,眸中不禁闪出期盼的喜色。 粮食,永远是一个王朝兴衰存亡的根基。 只要粮食充足,天下大半的动乱便可消弭于无形,社会安定。国库丰盈,他能施展的抱负就太多了! 可历朝历代,多少贤臣能吏,农学大家,无不为提升粮产绞尽脑汁,却谁也没能取得突破性的进展。 若是别人说这话,楚宸定会以为对方是信口开河,痴人说梦。但说这话的是苏子衿,一个已经带给他太多惊喜和奇迹的苏子衿! 他的心中便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现在……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和成熟的法子。”苏子衿坦诚道,“但子衿愿意一试!” 她虽不懂具体的农业技术,但什么堆肥法,选育良种,杂交技术等等概念还是知道一些的。 有了明确的方向,总能让人一点点去尝试,去摸索。 “好!朕相信你!”楚宸一听苏子衿这话,心中顿时大定,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的希望,“待我等回京之后,你便着手去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当初苏子衿研制火器时,最初也只是说尝试,而最终火器展现出的威力,却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 想到火器,楚宸按捺不住喜悦,道:“正好,也告诉子衿一个好消息。你离京之后,工匠们日夜钻研,鸟铳和火炮,都已经成功研制出来了!” “哦?这真是太好了!”苏子衿闻言大喜。 鸟铳倒也罢了,主要是比三眼统提升了射程和精度,但火炮那可绝对是跨越时代的大杀器,对于巩固国防,开拓疆土有着无可估量的意义。 “陛下可曾亲自验看过?火炮的威力究竟如何?” “朕去瞧过试射。”楚宸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声如惊雷,动地惊天!千步之外,碎石裂土,犹如天崩地裂!当真骇人!其威势远超朕之想象!” 他话锋一顿,语气转为深沉,“不过……除了朕与少数核心工匠外,朝中文武乃至军中大将,都还未曾亲眼见过火炮的真正威力。” “陛下……可是另有打算?” 若是让文武百官亲眼见识到此等神兵利器的威力,对皇权的敬畏,对朝廷的信心必将达到空前的高度,楚宸的皇权自然会更加稳固。但楚宸却压下不放,定然是另有深意。 “待子衿你回京之后,朕便择吉日,在校场举行盛大阅兵,召告天下,演示火炮之威!” 楚宸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子衿,语气郑重无比,“朕要让天下人都知晓,此等镇国神器,乃是由你,苏子衿所献!此乃不世之功!” 竟是……为了她么? 此等功绩,何止加官进爵,即便名留青史,也是有的。 她如今已官至从二品布政使,皇帝搞出如此大的阵仗,总不可能只是平调。 这么说来,她距离那一品大员的位置,似乎也不远了? 苏子衿心中越发欢喜,当即拱手躬身拜道:“子衿多谢公子厚爱!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公子所望!” 看着苏子衿那双白皙修长,宛如美玉雕成的手举到自己面前,楚宸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便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那微凉细腻的手腕。 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让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占有欲。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想到苏子衿褪去官袍,换上华丽无比的金色凤帔金冠,站在至高之处,与他并肩而立,共同接受天下万民的朝拜与敬仰。 若真有那么一天,该有多好? 苏子衿感受到楚宸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她心底没由来地一阵突突狂跳,下意识地就想缩回手。 然而,不等她动作,便听楚宸声音低沉开口说道: “子衿的心意,子衿的付出,朕都知晓,都记在心里。”他握紧她的手,目光灼灼,仿佛要望进她灵魂深处,“朕楚宸,今日在此立誓,望天地共鉴!只要有我楚宸在一日,必许你享尽世间荣华,立于万人之上,永世尊崇!” 苏子衿闻言,猛地一怔。 她是臣子,为国尽忠,为君分忧,是她的本分。 他是皇帝,是万民之主,天命所归,如今竟然……竟然因为她,向天地立下如此重誓? 这……是不是有些不对? 是不是逾越了君臣之界? 她怔怔地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楚宸。 此刻,午后的阳光恰好透过窗棂,洒落在楚宸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为他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辉。 那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在光晕中显得愈发尊贵不可侵犯,恍如俯视芸芸众生的神祇,令人不敢直视,却又挪不开眼。 这一瞬间,苏子衿只觉得周围的喧嚣似乎骤然远去,世界万物都模糊消融,唯有眼前这个人,在闪闪发光,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她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失序的,剧烈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但很快,苏子衿便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猛地垂下眼睫,强行压下了心底那丝不该有的悸动。 他是皇帝。 皇帝终究是皇帝。 他连云南之行的真正目的都不愿透露半分,又岂会是全然信任她? 今日这番话,或许……也只不过是帝王心术,是高明的驭下之道,是为了让她更加死心塌地效忠的笼络手段罢了。 当不得真! 也……不能当真! 第二百六十章 二人请罪 吃过了饭,两人又在昆明街头闲逛了许久,采购了一大堆当地特产,直到夕阳西斜才尽兴而归。 云南有许多京中都见不到的稀罕物什,苏子衿买的大多是带给林茹娘和王嫣然的,有各色风味独特的菌菇,火腿,普洱茶饼,还有精美别致的白族扎染布料,彝族银饰,其余便是些用来与同僚礼尚往来的小玩意儿。 在苏子衿的劝说下,楚宸也挑了几件。 马车被大大小小的包裹塞得满满当当,二人索性弃车步行返回府衙,好在距离并不算远。 刚走到府衙气派的大门前,便见陈丘和郑和二人,竟背负着荆条,直挺挺地跪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苏大人!我等知错了!我们不该妄自揣测大人的忠心,更不该对大人出言不逊!请大人重重责罚我等吧!”二人一见到苏子衿的身影,立刻重重叩首。 苏子衿知道以陈丘和郑和的耿直性子,事后必然会来向她请罪,但没想到他们竟然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她有些尴尬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楚宸,“公子,您看这……还请公子先入内稍作休息,喝杯茶润润喉,待子衿处理完这点小事,便立刻过去。” “无妨,你自行处理便是。”楚宸目光扫过跪地的二人,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颔首,便在吴乐等人的簇拥下离去。 待楚宸的身影消失在门前,苏子衿才赶紧上前,伸手欲将二人扶起:“你们这是何苦!快起来!不过是场误会,说开了便好,本官岂会真的怪罪你们?” “大人不怪罪,是大人心胸宽广,但我等却不能就此心安理得!”郑和坚持不肯起身,语气沉痛,“我与陈大人已然商议好,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大人允许,否则我等心中难安!” 陈丘也附和道:“郑大人说得对!大人您就罚吧!重重地罚!” 见他们态度如此坚决,苏子衿深知若不处罚,这两人恐怕会一直耿耿于怀。她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既然你二人执意如此……也罢,此次虽未造成严重过失,但冲撞上官,确是该罚。便罚俸三个月,以儆效尤吧。只是需记得,日后万不可再如此莽撞,遇事需冷静思量,三思而后行。” “多谢大人开恩!我等必当谨记大人教诲!”两人闻言,这才如释重负,再次叩首行礼。 “起来吧,回去把衣服穿上,像什么样子。”苏子衿摆摆手,此事便算揭过。 两人站起身,一边龇牙咧嘴地互相帮忙取下背上的荆条,一边问道:“大人,方才那位天使……” 苏子衿神色一正,打断他们的话:“此事不必再提,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你们先去准备一下,三日后,随我与天使一同启程回京。” “三日后就回京?”二人均是一怔,面露诧异,“大人,云南局势初定,百废待兴,此时离开,恐怕……” “君命难为啊。” 她何尝想离开? 但皇帝发了话,又能有什么办法? “放心吧,文松会留下暂代布政使一职,有他在,云南乱不了。” “是!大人!下官这就去准备!”两人虽仍有疑虑,但见苏子衿神色坚决,便也不再多问,行礼后告退。 打发走了二人,苏子衿转身回到后堂。刚踏入院门,便瞧见楚宸正站在廊下,饶有兴致地逗弄着她养的那只小鹰隼。 这小家伙自从羽毛渐丰,学会飞行之后,就越发不安于室,时常自己飞出去探索世界,没想到今日竟溜达到了皇帝这里。 楚宸手中捏着一条肉干,故意在凌霄面前晃来晃去。凌霄那双锐利的金色眼瞳紧紧地盯着肉条,显然是馋得很,但又似乎对楚宸感到本能的畏惧,扑棱着翅膀,在离楚宸几步远的地方焦躁地徘徊,迟迟不敢上前。那副又馋又怂的小模样,瞧着十分有趣。 “见过公子。”苏子衿上前躬身行礼,“这是子衿养着玩的鹰隼,名叫凌霄。年纪尚小,胆子也小,平日最是怕生,让公子见笑了。” 楚宸见苏子衿过来,眼底自然而然地泛起笑意:“无妨……我觉得它很是灵动聪慧,便想逗它一玩。” 见到苏子衿,凌霄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嗖地一下飞落到苏子衿的肩上,一边用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一边发出“啾啾啾”急促的叫声,还时不时用翅膀指向楚宸,仿佛在控诉一般。 苏子衿被它逗笑,轻轻用手指抚摸着它颈侧柔软的羽毛,柔声安抚道:“好了好了,乖,不怕。这位是楚公子,是我们的朋友,没有恶意的,他只是想跟你玩而已。去吧,去吃肉干,没事的。” 在苏子衿温柔的安抚下,凌霄明显放松了许多,它歪着小脑袋,用那双澄澈的鹰眼好奇地打量了楚宸一番,似乎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食物的诱惑战胜了恐惧,它扑腾着翅膀,小心翼翼地朝楚宸手中的肉干飞了过去。 然而,就在它快要靠近时,楚宸忽然玩心大起,故意眉头一拧,板起脸,对着它做了一个凶狠的表情! “啾!”凌霄吓得浑身绒毛炸起,翅膀猛地一抖,差点直接从半空中掉下去。 它惊慌失措地扑腾了好几下,才歪歪扭扭地重新飞回苏子衿的肩膀上,躲在她的颈窝后,叫得比刚才更加委屈和愤怒了。 “咻咻咻!啾啾!” 苏子衿先前一直觉得皇帝威严冷峻,高不可攀,没想到他私下里还有这样调皮的一面。她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子衿今日才知晓,原来楚公子竟这般……童趣盎然。” “若是它胆子再大些,自然也不会被我轻易吓到。” 苏子衿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楚宸瞧着,心底越发愉悦,难得得为自己辩解道,“说到底,还是怪它自己胆子太小。” “是是是,都怪凌霄胆子小。”苏子衿从善如流地点头,一边继续顺着凌霄的羽毛,一边语带揶揄,“不过,若是楚公子若真把凌霄吓着了,日后子衿还想指望它为您飞鹰传书,怕是难喽!它肯定远远看到公子的身影就吓得绕道飞了。” “子衿言之有理!”楚宸一听,立刻正色。 这可不是小事! 绝对不能因小失大,错过了任何苏爱卿可能传来的消息! 他立刻将手中的肉条向前轻轻抛了出去,“好鹰儿,待回了京都,定有更多肉吃!” 半空中的肉条立刻吸引了凌霄的全部注意力,只见它鹰眸锐光一闪,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惊吓,利箭般从苏子衿肩上窜出,精准地在空中接住那块肉干,一口吞了下去,然后得意地在她头顶盘旋了两圈,发出愉悦的鸣叫。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三年约定 逗弄了一会儿凌霄,苏子衿便让它独自去玩了。二人步入堂内,坐到书案前。 江南的公务,在上午时分已基本汇报完毕。苏子衿将最后一卷税赋册子合上,推给楚宸。 楚宸抬眼,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随后翻起册子,“我见子衿居住的小院,放着棋盘,想必棋艺大有进展?不如你我对弈一盘。” “进展谈不上。公子不弃,子衿愿意讨教。” “去吧!”楚宸一挥手,吴乐当即出去端来棋盘。 阵仗摆开,棋局渐酣,苏子衿明显能够感觉出皇帝在让着她,一直日影西斜,方才下了一个平局。 “今日便到这里吧。”楚宸扔下棋子,起身离去。 “恭送公子。”苏子衿目送楚宸的背影离去,她望着夜风拂过院中山茶花,唤道,“清风。” “大人。” “你速去段府,替我送一封信予段公子。”苏子衿自袖中取出一封素笺,“务必亲见段知府,传我的话,请他这几日务必看紧段子墨,别让他出门。” 段子墨待她不错,明里暗里相助甚多。 如今她奉召返京,于情于理都该与他道别。 可段子墨性情炽烈如酒,一旦知晓,必定不肯安分。或许会生出许多事端,故而特地叮嘱清风务必要向段知府讲明其中利害,让他看好自己的儿子。 清风领命而去,苏子衿洗漱一番,吹熄烛火,躺入衾被之中。 夜色渐浓,她却睡意浅薄,辗转反侧间,忽听得窗棂微响,一阵窸窣之声淅索传入耳中。 抬头一瞧,朦胧月色中,一道修长黑影轻巧跃入。 她正欲开口,对方已抢先一步低声道:“子衿,是我!” 苏子衿蹙眉起身,薄衾自肩头滑落:“你怎么来了?” 她明明已让清风传话段知府,怎还会让他出来了? “你要回京了?还让我爹关着我,不让我见你?”段子墨话音未落,人已大步逼近榻前,声音里压抑着委屈,“子衿,你的心可真狠。” 月光透过纱窗,映照出他明媚的面容。 “陛下传召,我为朝廷命官,不得不从。”苏子衿下意识解释道。 “什么陛下传召!”段子墨陡然倾身逼近,一手撑在她枕侧,一手拦在她腰际,将她牢牢困于方寸之间。 两人呼吸相闻,她清晰嗅到他衣襟间散出的淡淡山茶花香,清冽而缠绵。 “段子墨,你这是做什么?”感受到段子墨的接近,苏子衿竭力向后避让。 “子衿,我心悦你,你一直都知道。”他目光灼灼,语声低沉,“你想做官,不愿成亲,这些我都依你。我愿守着你,护着你,只要让我能见到你,陪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几分恳求,“子衿,别走,好不好?留在昆明,留在我身边?” 他语气炽烈,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际。苏子衿偏过头,轻声一叹:“如果我说不呢?” 段子墨猛然攥紧双手,骨节铮然作响,房中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月光映照下,他原本明亮的眼眸倏地沉黯,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子衿,你该明白,昆明是我段家的地盘。没有我段家首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城去。”他的嗓音压抑而低哑。 苏子衿心头一震:“你……不是偷跑出来的?” “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说动我爹?”他轻笑一声,语气却笃定如铁,“只要是我想要的,就算掀翻整个云南,我爹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她知道段子墨所言不虚。 段家世代镇守云南,在这片土地上根基深厚。若非段家默许,当初她也不可能如此顺利进入昆明官场。 眼下形势逼人,她不能硬碰硬,唯有以情以理说服他。 “段兄,”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你清楚我的身世。我母亲和表妹仍在京都,我不能不顾她们。君命难违,我又何尝想回京?若能选择,我宁愿永远留在云南。” “当真?你不是自愿要回去的?” “自然是真的。”她望入他的眼睛,语气恳切,“他日若有机会,我定当请求回云南任职。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做一方大吏,岂不比在京城谨小慎微来得自在?” “那你何时回来?”段子墨语气明显缓和了几分,不再如先前那般锋锐。 “具体时日难定,但我答应你,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回来。” “三年。”他蓦地打断,目光如炬,“我给你三年时间。若三年后你不回来,我便率白族儿郎起兵北上,直捣京城,将你抢回来。” 苏子衿一时语塞。 她知道段子墨绝非信口开河,可眼下皇帝仍在云南,为保圣驾周全,她不得不暂且应下:“好,我答应你。” 段子墨脸上顿时绽出明亮笑颜。但很快又收敛起来,郑重嘱咐道:“还有,离那个天使远一点。我看他不像什么好人。” 苏子衿默然。 楚宸是当今天子,哪里不像好人了? 她实在不懂为何这两人彼此间如此不对付! 心中虽这么想,她面上仍点头应道:“我知道了,段兄。天色已晚,明日我还要处理公务交接……” 段子墨转头望向窗外那轮银盘似的明月,“好,三日后,我来送你。” “好,好。”苏子衿连忙答应。 “子衿……”段子墨依依不舍地望了她片刻,忽然趁她不备,迅速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苏子衿一怔,刚要斥责他,段子墨的身形一掠,如夜风般悄无声息地跃出了窗外。 她怔怔望着晃动的窗棂,额间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和那山茶花的清香。 罢了。 此次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期! 她轻抚额间微湿之处,只是默然垂眸。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庭院。茶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声,敲碎了夜的寂静。 苏子衿重新躺下,却无睡意。 和段子墨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为她摘来的山茶花,陪她巡视的相伴…… 月光渐渐西斜,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苏子衿轻轻起身,推开窗扉。晨风拂面,带来清晨的凉意。 她望向段府的方向,“愿你一世平安喜乐。” 第二百六十二章 段子墨的送别 第三日清晨,天光微亮,郑和与陈丘收拾停当,如约赶至布政使司衙门。 车马齐备,旌旗微扬,楚宸早已端坐于马车之中。 布政使司大门前,人头攒动。昆明府内有头有脸的官员豪强,几乎悉数到场送行。 文松立于众人之前,袍袖端正,带领着黑压压一片人,齐齐向苏子衿拱手作别。 “苏大人辛劳,造福一方,今日返京,实乃云南之失,朝廷之得啊!”文松声音洪亮,话说的滴水不漏。 苏子衿一身大红官袍立于车辕旁,亦向众人还礼:“本官在任期间,多赖诸位鼎力相助。今日一别,望诸位一如既往,勤政爱民,保云南安宁。” 大家说了几句场面话,苏子衿方才转身,踩着脚凳登上马车。 “诸位留步吧!”车帘落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人群。 段子墨没来! “恭送苏大人!大人一路顺风!”众人齐声高贺,声浪阵阵。 车辙缓缓转动,车队在仪仗引导下徐徐前行,向城外驶去。 车厢内,苏子衿倚着软垫,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 段子墨分明说定要来送行,为何不见踪影? 这不像他的性子。莫非……段知府终究将他拘住了? “子衿?在想什么?”楚宸的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宇间,语气看似随意,却含着一丝探究。 苏子衿回过神,“无甚大事。只是一位朋友说定来送行,却不知为何未曾露面。” 在昆明地界,想来无人能威胁到段子墨。 或许,他前夜所言不过是唬她,段知府根本未应允他胡闹。 如此想着,她心下稍安。 楚宸却暗自咬紧了牙关。 朋友? 苏爱卿口中的朋友,莫非就是那个不知礼数,眼神黏腻的段家小子? 那小子不来,竟让她如此怅然若失? 他在她心中,竟有这般分量? 幸好……幸好朕来得及时! 若再晚上些时日,任由那小子日日纠缠,朕的苏爱卿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岂非要被那等纨绔子弟哄骗了去? 想到此处,楚宸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这世间人心叵测,多有宵小之辈,如苏爱卿这般澄澈如明月、清朗如松风之人,最易遭人觊觎。 朕日后,定要将她护得更紧些,绝不能再给旁人可乘之机。 马车摇摇晃晃,刚刚驶出昆明城郭不远,队伍却猛地一顿,骤然停驻。 “大人!”陈丘急促的声音自车外传来,“我们被段府的重兵拦住了去路!” 苏子衿心头一跳,与楚宸对视一眼。“公子稍候,子衿出去看看。” 她掀帘下车,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怔在原地。 只见官道之上,黑压压一片段家精锐军士,甲胄鲜明,阵列严整,竟一眼望不到头。 然而,更令人愕然的是,这些肃杀军士此刻竟人手一捧盛放的山茶花,红粉白黄,色彩缤纷,馥郁花香压过了尘土气,汇聚成一片绚烂馥郁的花海。 段子墨自那一片锦绣芬芳中大步走出。 他今日未着往日惯穿的汉家袍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极其夺目的白族传统盛装。 上衣乃是以最鲜艳的宝蓝色为底,以五彩丝线绣满了繁复的缠枝莲与蝴蝶纹样,袖口与襟缘缀着一圈细密的银铃,行动间清音泠泠。下着一条雪白的长裤,裤脚绣着寓意吉祥的云纹。外罩一件大红缎面的坎肩,其上以金线盘绣出大朵大朵的山茶,在朝阳下流光溢彩,华美夺目。 这一身极其隆重,色彩斑斓的服饰,配上高挑的身形,明朗俊逸的面容,宛若一只开屏的孔雀,耀眼得几乎灼人眼球。 段子墨“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剑锋直指苍穹,声音清亮昂扬,穿透晨曦,“儿郎们!随我送苏大人出城!” “恭送苏大人!” “恭送苏大人!” 千军万马齐声呼应,声浪震天动地,官道两旁的林木都震得落叶纷飞。 他们喊得越是欢实热切,苏子衿与她身后一众随行人员的脸色便越是难看。 郑和本坐在后方车驾中,闻声急急赶来,站在苏子衿身侧,面色铁青,“大人!这……这成何体统!山茶花在白族习俗中,乃是男子向心仪女子示爱之花!他这般兴师动众,以军阵献花,简直……简直是将大人置于炭火之上!”他语气中满是惊怒。 陈丘更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手已按上刀柄:“你瞧他穿的那是什么!那是白族男子大婚时才穿的喜服!他想干什么?若非念在他段家昔日对大人确有助益,我今日非拔刀劈了这登徒子不可!” 楚宸亦在车中坐不住了,他微微探身,掀开帷裳一角,冷冽的目光穿过垂纱斗笠,死死钉在段子墨身上。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几乎要凝成实质。 段子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极其不善的视线。 他挑眉回望,隔着人群,目光捕捉到马车里的楚宸。唇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毫不退让地迎了上去。 两人之间,空气凝固,连带着两军都有些剑拔弩张的意思,似乎一触即发。 苏子衿只觉得太阳穴阵阵发紧。 她就知道,段子墨绝不会让她省心! 但事已至此,众目睽睽,她只能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拱手扬声道:“有劳段公子与诸位将士相送!盛情心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段公子,便请就此留步吧!” “哼!”听到苏子衿开口,段子墨这才轻哼一声,暂且收回与楚宸对峙的目光,转而望向苏子衿时,脸上已漾开灿烂笑意,声音也放柔了许多,“子衿莫要忘了你我之约!三年!三年后,我必依旧带着儿郎们,在此地等你归来!” 他话音甫落,苏子衿便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来自马车方向的视线骤然变得冰冷刺骨,让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再不敢多言,甚至来不及客套回话,只仓促地拱了拱手,几乎是逃也似地迅速转身,快步登上了马车。 第二百六十三章 误会 “你们何时有了三年之约?” 苏子衿刚在晃动的车厢内坐稳,楚宸低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平静无波,却让车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苏子衿心下一凛,老实答道:“回公子,是前日夜里,段公子……曾私自过来寻过我。” 话音落下,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子衿能够清晰地察觉到,身侧之人的气息骤然变冷,即便他身形未动,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汹涌怒意已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暗道不好。 虽然不明就里,不知皇帝为何动怒,但强烈的直觉告诉她,必须解释清楚。 “子衿是觉着,以段子墨那般偏执炽烈的性子,若我当时断然拒绝,毫不转圜,恐怕我们离昆之路,很难会像今日这般顺利。故而才虚与委蛇,暂且应下,以求平稳离境。” “所以,”楚宸缓缓转过头,目光幽深,带着锐利的审视,一寸寸掠过她的脸庞,“你是知晓那小子对你其心不良了?” 苏爱卿竟明知那段家小子心怀不轨,仍与之深夜相见,允下三年之约? 是否…… 是否已对那小子另眼相待? 楚宸心中惊怒交加,思绪翻腾间,却有隐隐地喜意。 他分明记得,苏子衿与家中妻子感情甚笃。可如今看来…… 莫非苏爱卿其实也并非不能接受男子? 若真是如此……那他堂堂九五至尊,天下间最尊贵,最优秀的男子,是否……是否……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心底一片滚烫,看向苏子衿的目光不自觉地染上了猎豹锁定猎物般的侵略性。 骤然变得炽热而具有压迫感的目光笼罩下来,苏子衿下意识地侧身避开视线。 皇帝这是什么眼神!? 太可怕了! 莫非是怀疑她与段氏勾结,有叛国之心?这可是滔天大罪! 她急忙垂首,“段公子对子衿确有超乎常理的情谊,但子衿一心只有忠君报国,于公于私绝无二心!此番权宜之计只为顺利回京,绝无与段氏牵扯不清之意,还望公子明鉴!” “我从未怀疑子衿的忠君爱国……我说的是……”楚宸目光灼灼,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止住。 不是怀疑她的衷心? 那究竟是何意? 苏子衿偷眼觑了一下楚宸,对上那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眸,又赶紧低下头,心中愈发惶惑:“恕子衿愚钝,未能体察公子深意,还望公子提点一二。” 楚宸微微皱紧眉头。 他想问的是,男子之情,她是否能接受? 可面对她此刻的惊慌失措,那些近乎荒唐的言语,他却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终究,他猛地转过头,不再看她,只将身体重重靠回柔软的引枕上。“罢了。”他缓缓闭上眸子。 不去看,不去想,那些不该有的,悖逆伦常的荒唐念头,或许就会渐渐淡去吧。 他是一国之君,肩负江山社稷。他是国之栋梁,清名重于一切。 他们之间,岂能容得下其他苟且? 苏子衿见他不欲再多言,虽心下依旧揣揣不安,却也不敢再追问,只得默默坐稳,将满腹疑虑压回心底。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前行直至午时。吴乐恭敬地在车窗外请示后,方才将一只精致的朱漆食盒递入车内。 他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案几上摆好几样点心。 一碟洁白如雪,层层剔透的云片糕,一碟烤得金黄酥脆,点缀着芝麻的杏仁饼,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裹着糯米纸的桂花糖藕。 楚宸随手拈起一块云片糕,送入唇间,细细咀嚼着,目光投向窗外流逝的景色,若有所思。 苏子衿坐在一旁,腹中早已空旷,糕点的甜香丝丝缕缕飘来,更觉饥肠辘辘。但见皇帝心情依旧沉郁,他不发话,她也不敢擅自取用,只能正襟危坐,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那几碟精致的点心。 楚宸斜眼瞧见她那副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吃吧。” “谢公子。”苏子衿如蒙大赦,这才小心地伸手指了一块杏仁饼。 饼子酥脆,带着坚果的焦香,但有些干噎,她忙端起旁边温热的香茶,小口啜饮着润喉。茶水的清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点心的干腻,味道倒也十分不错。 两人默不作声地用着简单的午膳,车内只余细微的咀嚼声和茶盏轻碰的声响。 “公子,车队稍作休息,约莫半个时辰。您可要下车透透气?”用完膳,吴乐进来悄无声息地收拾好杯盘,躬身请示。 “不必了。”楚宸说完,便再次阖上眼帘,摆明了不愿动弹。 “公子既要休息,子衿在此恐扰了公子清静。不如……我暂且去后面的马车等候?”苏子衿一听,赶紧抓住机会轻声道。 皇帝的持续低气压已经笼罩了她整整一上午,着实令人窒息。趁此休息间隙,若能换个环境喘口气,自是求之不得。 “不必。”楚宸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依旧冷冰冰的。 换地方也不让? 非要让她在这逼仄的车厢里,对着他这张冷脸不成? 苏子衿暗暗咬了咬唇,心下无奈,面上却只能挤出更加小心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那……子衿想去后面行李车中取一本闲书过来翻阅,以免枯坐无聊,不知可否?” 楚宸沉默片刻,终是从喉间挤出一个字:“可。” “多谢公子。”虽然知道他闭着眼,苏子衿还是努力堆起一个感激的笑容,随即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出了车厢。 “呼!”直到双脚踏上实地,远离了那令人压抑的空间,苏子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伴君如伴虎,古人诚不欺我。 这皇帝的心思,真是越发古怪难测了! 这一上午着实难熬。她摇摇头,暂且甩开烦忧,快步走向后方装载行李的马车。 不敢耽搁太久,迅速从自己的书箱中随意取了本《水经注》,便又折返回去。 重新坐回车厢,她悄悄瞥了一眼依旧闭目养神的楚宸,展开书卷,将注意力沉浸于文字之中,心神有了寄托,总算不必再时时刻刻感受那令人坐立难安的威压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罗九斤送别 从京都至云南,路途迢迢,选择不同,所费时日与所历艰险亦截然不同。 楚宸来时,为求速达,择取的是一条近乎垂直插入滇境的险峻山道,一路穿密林,越深涧,过峭壁,匪患猖獗,毒瘴弥漫,非胆识过人,护卫精良者不敢行。而苏子衿赴任时,为求稳妥,绕行的是更为平缓悠长的商道,虽耗时倍增,却安全许多。 此番回京,因楚宸南下时已以铁血手腕将沿途匪寨剿荡清洗十之七八,险路已通,故车队决定循其来路返回,以求节省时程。 此路不会经过大理,苏子衿原本想去马场瞧瞧那些孩子们的打算,也只得就此落空了。 却未曾想,车队行至第七日,后方尘土飞扬,一骑快马疾驰追来! “大人!苏大人!请留步!”罗九斤声若洪钟。 他看到苏子衿的车队仪仗,竟不顾一切地猛夹马腹,在距离车队尚有十余丈时,猛地一提缰绳,同时脚尖一点马鞍,那壮硕如山的身躯借力腾空,如鹰隼般掠过前方护卫,稳稳落在车队正前方,激起一片尘土。 “放肆!来者何人!”锦衣卫反应极快,刀剑出鞘,将这不速之客团团围住。 “我来寻苏大人。”罗九斤对周遭利刃视若无睹,他一双眸子布满血丝,眼眶泛红,目光却急切地在车队中搜寻。 苏子衿在车中听出罗九斤的声音,心下诧异,正欲起身下车,手腕却骤然一紧,被楚宸牢牢攥住。 他力道之大,捏得她腕骨微痛。 “何事,但说无妨。”楚宸的声音透过车帘传出,清冷如冰,不带一丝情绪,却自有威压。 罗九斤眉头紧锁,抱拳扬声道:“抱歉!罗某确有要事,需与苏大人单独面谈!” 楚宸缓缓转回头,目光落在苏子衿脸上,那眼神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不加掩饰的不耐。 苏子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不知这位心思难测的陛下又在发作什么,只得硬着头皮低声解释:“公子,罗锅头是子衿在任时一手提拔的马帮首领,于稳定云南马帮,畅通西南商路极为关键。他此刻追来,必有紧要之事,还望公子容我前去一见,以免误了正事。” “最多一刻钟!”楚宸放开苏子衿手腕。 “……子衿知晓了!”苏子衿一拱手,转身掀帘下车。 罗九斤一直在焦灼寻找,一见苏子衿现身,眼中顿时爆发出亮光,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道旁不远处的一片小树林。 刚一站定,罗九斤竟不由分说地,对着苏子衿一揖到底。 “罗某拜谢大人!谢大人为我们主持修建栈道,广设学堂!此恩此德,云南沿途百姓与马帮子弟永世不忘!” “罗锅头不必行此大礼!此乃本官分内之事!”苏子衿急忙上前,双手托住他的胳膊想要扶起。然而罗九斤的胳膊却如同铁铸,沉重坚硬,纹丝不动。 “自打遵大人之令,收编整合了各路大小马帮之后,罗某见识了更多人和事,才真正明白了大人的苦心与远见。” 罗九斤维持着作揖的姿势,声音沉厚,“罗某为从前那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混账念头,向大人郑重赔罪!请大人再受罗某一拜!” 说罢,他再次深深拜下。 苏子衿知他性情耿直刚烈,认定的事便绝不会回头,此刻阻拦反而不美,便不再动作,安然受了他这一拜,才温声道: “往事已矣。只要你日后能谨守本心,善待麾下弟兄与沿途百姓,便不负苏某当日推举之心。” “大人放心!”罗九斤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如炬,举手向天,做出一个极其郑重的手势,“我罗九斤今日在此对山神起誓!即便日后千刀万剐,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辜负大人的期望!必护得西南商路安宁,让百姓得享太平!” “我信你。”苏子衿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心中亦有些动容,点了点头,“若无他事,你便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她记着那一刻钟的时限,转身欲走。 “大人!稍等!”罗九斤情急之下,竟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但他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古铜色的脸庞竟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暗红。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她的背影,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大人!罗某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漂亮话。但今日在此立誓,日后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大人身在何方,只要大人一声号令,我罗九斤麾下万千儿郎,愿为大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九斤永远在云南,恭候大人!” 苏子衿脚步顿住,心中百感交集。 她转过身,对着这位性情豪爽耿直的汉子,郑重地拱手还礼:“罗兄厚意,子衿心领了!今此一别,山高水长,望自珍重!”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树林,回到了车队之中。 罗九斤却依旧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目光深深锁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影像,那人的风姿,彻底镌刻进心底,熔铸入骨血之中。 七日之前,得知苏子衿返京的消息后,他心中那团压抑已久的思念再也无法按捺,当即便抛下所有事务,选了最快的马,一路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地追赶而来,几乎未曾合眼。 此刻,终于见到了这个让他心心念念的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追随着她,半分也舍不得挪开。 可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她是九天之上皎洁的明月,是他这等莽夫纵然拼尽一生也无法触及的存在。 他所能做的,或许唯有在这遥远的地方,默默守着她曾关心的一切。 “望你……一生平安喜乐。” 直到苏子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华贵的车驾之后,罗九斤才抬起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不知何时已经湿润的脸。 第二百六十五章 嫌隙 苏子衿一回到马车上,尚未坐稳,便见楚宸唇角挑起一抹冰冷的嘲讽,“苏大人真是好本事,来云南不过三载光阴,交下的挚友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情深义重!此路不通大理,那位竟能从大理后发先至,只为赶来与苏大人见上一面,当真是令人动容啊!” 就在方才苏子衿与罗九斤林中交谈的片刻功夫,楚宸已遣心腹侍卫迅速查清了罗九斤的来历底细。 他心中那股无名火顿时蹿得老高。 他的苏爱卿如此清丽绝伦,若说刚刚那个武夫对他的苏爱卿半点念想都没有,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公子见笑了。” 不知皇帝又抽什么疯! 苏子衿压下心头无奈,尽量平心静气地解释,“罗锅头是彝家汉子,生性耿直豪爽,最重恩义。子衿在任时,为其家乡修建了栈道,他想必是心存感激,特来相送罢了。” “呵!”楚宸冷笑一声,眸光锐利如刀,“原是特特为他修的!” 用的还是朕的银子! 想到此处,楚宸只觉得心火更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堵在胸口,烧得他理智渐失。 他猛地盯住苏子衿,几乎是咬着牙道:“苏子衿!御前失仪,冲撞天颜!罚俸三月!回京之后,自行去昭文馆面壁思过!” 苏子衿彻底愣住了,这都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她何时仪容不整了?冲撞天颜了? 方才上车前,她明明整理过衣冠!这借题发挥,迁怒于人也太过明显了吧? 她不过是恪尽职守,与云南当地各族势力打好关系,稳定边疆,这难道不是为国为民? 怎么就好端端地惹得这位陛下炸毛?接连几天给她脸色看不算,如今竟还要罚俸面壁? 心里积压的委屈,此刻再也忍不住了,她豁然抬头,“陛下!臣,与各方交好,还不是为了稳定朝局!?” “呵!” “我大乾江山的安稳,何时需要倚仗臣子出卖色相来维系了?”楚宸正在气头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苏子衿的委屈。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压抑了数日的怒火与妒意再难抑制,脱口而出。 “陛下……” 这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入苏子衿耳中。她浑身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看向楚宸,脸色瞬间褪得苍白,“您……您怎能……如此折辱于臣?!” 段子墨之事,是因他知晓自己是女儿身,情有可原。 可罗九斤……他绝不知情! 皇帝此言,不仅是侮辱她,更是将她的所有政绩与苦心都践踏得一文不值! 他莫非真以为她是什么惯于以色相笼络人心之人不成? 苏子衿脑海嗡嗡作响,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心口堵得发疼。 楚宸话一出口便知失言,尤其看到苏子衿那受伤的模样,心中更是懊悔顿生,但帝王的骄傲让他无法立刻低头。他猛地撇过头去,不再言语。 如此冷漠的态度,看在苏子衿眼中,更加让她如坠冰窟。 “陛下!若您当真如此厌弃微臣,臣即刻去后面车驾坐着,绝不在此碍您的眼!何必……何必如此折辱臣?” 说罢,她不等楚宸回应,猛地一抬手撩开车帘,便要下车。 马车仍在疾驰,坐在车辕上的吴乐只见帘子一掀,苏子衿竟探身出来,吓得他老脸一白,慌忙道:“哎呦!苏大人!您怎地出来了?这可使不得,危险!” 苏子衿看了一眼身后晃动的车帘,咬着银牙:“吴公公,烦请停车,我去后面车辆。” 吴乐人精似的,立刻明白定是里头两位又闹了别扭。他苦着一张脸,“苏大人呐!这车队正在官道上疾行,岂能说停就停啊?后面的车,一个勒马不及,岂不是要遭了秧?” 苏子衿看了一眼飞速后退的地面,车速确实极快。她心一横,竟直接在吴乐身侧空着的车辕上坐了下来,“那我便在此等候,待车队休息时再换车。” “哎呦!我的大人呀!”吴乐急得直搓手,压低声音劝道,“陛下乃是九五之尊,即便偶尔有些脾气,那也是正常的。可陛下对苏大人的信重和……,满朝文武谁人能及?光凭着这一点,大人您也该多体谅些,消消气才是啊!” 这几日皇帝的焦躁不悦,吴乐全都看在眼里。 他日夜随侍君侧,对陛下的那点隐秘心思早已洞若观火,自然一万个不愿让苏子衿此刻负气离去,言语间便忍不住透出几分暗示。 可这话听在苏子衿耳中,却只觉得越发讽刺烦躁。 她自问已是谨小慎微,处处以朝廷为重,以君王安危为先! 作为臣子,她扪心自问,并无任何错处! 难道就因为他是皇帝,便可如此随心所欲地折辱臣下吗? 她想着,唇角不由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是吗?” “哎呀!苏大人!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吴乐一听更急了,险些说漏嘴,“陛下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呃,不是,”他赶紧刹住话头,慌忙找补,“公子信重宠信苏大人还来不及呢!” 陛下为了您千里迢迢秘密南巡,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普天之下独此一份! 您怎么就不明白,还偏要在这时跟陛下拧着来呢! 吴乐心中焦急万分,可皇帝严令不许透露真相,他也不敢多言,只能干着急。 “呵。”苏子衿只是冷冷地挑了下唇角,显然不信。 若真的那般宠信她,为何来云南秘密行事,却独独瞒着她这位云南最高的行政长官? 与她通气,明明更能事半功倍。既然选择隐瞒,还不是因为不信任,心存戒备,要处处防着她。 想到此,她眼底不禁掠过一片黯淡,声音也淡了下去:“吴公公,不必再多言了。君臣有别,苏某……晓得的。” 车帘之内,楚宸将外面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苏子衿的话,句句挑不出错处,却处处透着疏离。 这疏离,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口。 “停车!”他猛地一把扯开车帘,面色铁青,声音冷得掉冰渣,“让他换车!” “……是!公子!”吴乐被吓得一颤,眼见陛下正在气头上,他也不敢多劝半句,只得高声下令,“车队缓行。苏大人换乘后车。” 第二百六十六章 各有心思 为了行动便捷,除了楚宸那辆宽大舒适的主车驾,其余车辆皆塞满了行李物资,显得格外狭小拥挤。郑和正蜷在其中一辆车里,随着车辆的颠簸晃晃悠悠地打着瞌睡。马车猛地一停,将他从浅梦中惊醒。 他揉揉眼睛,抬眼便瞧见苏子衿面色不虞地掀帘钻了进来,车内本就不富裕的空间顿时更显局促。 “大人?”郑和忙坐直身子,诧异道,“您是要取什么紧要物件么?吩咐一声,属下给您送去便是。” “不,”苏子衿声音有些发闷,动手想挪开些箱子腾个地方,“我来这里坐。” 郑和呆愣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急忙侧身让出自己那块相对宽敞的位置:“大人,您坐这儿!属下正好坐得腿麻,出去骑马透透气便是!” 骑马? 郑和这话倒提醒了苏子衿。 是了,她也可以骑马! 方才真是被皇帝气糊涂了,竟忘了这茬。 “不必让了,”她立刻摆手,语气轻松了些,“我去骑马,你安心坐着吧。”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下车,向侍卫要了一匹温顺的骏马,翻身而上。 “启程——”前方传来吴乐略显尖锐的吆喝声。 车队再次移动。苏子衿一拉缰绳,轻叱一声,马儿便小跑起来,很快超过了车辆。她索性放开了速度,任由坐骑在官道上驰骋起来。 清风立刻呼啸着扑面而来,带着田野的清新气息和阳光的味道,将她额前的碎发和束在脑后的长发尽数吹起,在风中猎猎飞扬。 开阔的视野,自由的驰骋,让她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她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力度,深深吸了一口这不受拘束的空气,胸中浊气尽吐,连日来的压抑似乎也随风消散了不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个轻快的弧度。 留在华丽马车内的楚宸,心情却与车外驰骋的苏子衿截然相反。 车厢里似乎还残留着苏子衿身上那抹若有似无的淡香,他的面容更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初见时,新科状元郎青涩却难掩灵动的眼神,侃侃而谈时眼底闪烁的理想光芒,或许就在那时,他便已被不经意地吸引。 夜半无人时的君臣奏对,她谈及民生抱负时的认真与执着。 她身着大红官袍时的清正风姿。 甚至……甚至是那日,她被迫换上女装,身着凤凰霞帔时,那惊心动魄,令人窒息的风华绝代。 她偶尔带着小心思,刻意恭维他时,那显而易见又有点笨拙的讨好。 还有她逗弄狸奴时,流露出的那份罕见的柔软与温暖…… 关于苏子衿的点点滴滴,一幕幕清晰无比地在他脑海中盘旋往复,最终却定格在她方才离去前,那双写满了疏离与失望的眼眸上。 楚宸的心口猛地一痛。 他从来都清楚,苏子衿忠于他,绝不仅仅因为他是皇帝,更因为她认可他是一个明君。 可今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哪里还有半分明君的气度? 苏爱卿……是否对朕失望透顶了? 否则,她怎会用那样陌生的眼神看他? 她在京都时,从不曾如此疏离冷淡。 难道……是因为那个姓段的家伙? 她的心里…… 不! 不可能! 若她当真能接受男子,那朕才是这天下最尊贵,最优秀的男子!苏爱卿绝无可能看不到朕…… 楚宸怀着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像是着了魔一般反复猜想。 终于,他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撩开车窗帘帷的一角,目光急切地向外搜寻那道身影。 阳光正好,洒在官道上,也洒在那个策马奔驰的人身上。 她的背影纤细却挺拔,束起的长发在风中恣意飘扬,勾勒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潇洒与自由,仿佛天地广阔,任她遨游。 这画面如此耀眼,让他的目光一落上去,便再难移开分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与……恐慌。 “大人!前方可见村子轮廓!我们是否要入城休整?”楚宸看得入神时,行在队伍最前方的陈丘策马回转,高声请示。 苏子衿正放马跑得畅快,闻言下意识地勒紧缰绳,减缓速度,并习惯性地回头望向队伍中央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 就在她回眸的刹那,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那辆马车窗帘缝隙间,一双正偷偷望出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楚宸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帘子“唰”地垂下,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内外。他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苏爱卿发现朕在偷看了没有? 应该……没有吧? 朕只是掀开了一小道缝隙,外面光线强,她未必能看清…… 而苏子衿也是心头一跳,立刻转回头目视前方,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皇帝刚才……是在偷看她? 那般鬼鬼祟祟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她又哪里做得不对,惹他不快了,以至于他要这样暗中观察挑错? “大人……?”陈丘见苏子衿似乎若有所思,并未立刻答话,不由再次开口询问。 苏子衿压下心头的纷乱,清了清嗓子,刻意用平静无波的声音道:“去请示天使大人吧,由公子定夺。” 她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掩盖方才的尴尬,楚宸清冷的声音立刻从马车里传了出来,带着些许急促:“进城!” 苏子衿抿了抿唇,依旧看着前方,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不想让车里的人听清般对陈丘道:“……听天使大人的。” “是!”陈丘浑然未觉这两人之间古怪的氛围,得了准信,立刻调转马头,扬声大喝:“全军听令!全速前进!进入前方村子休整!” 命令传下,车队的速度明显加快,朝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城郭行去。 苏子衿轻轻一夹马腹,控制着速度跟在车队一侧,目光不再投向那辆马车,心里却如同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再难恢复之前的平静。 而马车内的楚宸,背靠着软垫,闭上眼,指节却微微收紧,心底也是一片纷乱芜杂。 第二百六十七章 喜饼 车队浩浩荡荡驶入村子时,已是日头偏西。村子房屋低矮,但还算干净整洁。得知有大人物途径,当地的里正带着几个乡老诚惶诚恐地等在村口。 一番简单的见礼和询问后,里正热情地将楚宸一行人引至自家休息,楚宸见天色已晚,此地又无驿馆,便颔首应允了。 里正家是一座略显局促的农家院落,正堂屋舍还算宽敞,但一下子涌入这许多气度不凡的贵人,也显得有些拥挤。 楚宸自然是坐在上首,苏子衿本欲寻个角落坐下,却被吴乐不着痕迹地引到了楚宸左下首的位置。她只得垂眸坐下,刻意避免与身侧之人有任何视线接触。 里正的婆娘是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带着儿媳们张罗着酒菜。 有自家腌制的腊肉,刚捞起的鲜鱼,时令蔬菜和新蒸的黍米饭,虽不精致,却胜在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众人围坐一堂,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楚宸不说话,苏子衿板着脸,其他人自然也不敢高声谈笑,唯有里正陪着小心,不断劝酒劝菜。 苏子衿默默吃着眼前的饭菜,味同嚼蜡。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道目光时而扫过自己,如芒在背。 楚宸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苏爱卿自坐下后便一眼都不瞧自己,只埋头吃饭,那疏离的态度比之前更甚!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僵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里正家刚成亲不久的小儿子捧着一个大大的红色托盘,有些腼腆地走了进来。 “爹,娘,听说有贵客来,孩儿和媳妇做了些喜饼,请贵人们尝尝鲜,沾沾喜气。”他红着脸道,声音带着新婚的喜悦和一丝紧张。 “好好好!快呈给贵人们!”里正连忙招呼。 那后生便捧着托盘,先从坐在主位的楚宸开始,恭敬地递上喜饼。然而,托盘里的饼数量显然有限,分到一半时便已见了底。他的脸顿时涨得更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没想到贵人随从,是如此之多。 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那后生额角冒汗,捧着空托盘进退两难。 这时,机灵的吴乐笑着打圆场道:“哎呀,喜饼喜饼,重在沾喜气嘛!依老奴看啊,这喜饼寓意美满,听说两人分食一个,才叫‘喜结连理’,同沾福分呢!饼不在多,有心则灵,有心则灵啊!” 这话本是玩笑,为了缓解年轻人的尴尬。众人也都配合地笑了起来,纷纷称是。 谁知,一直沉默不语的楚宸却忽然开口,“吴乐说得有理。既然如此,众人便两人一组,分食喜饼,沾沾新人的喜气。” 命令一下,众人自然遵从。 侍卫仆从们很快自行组合,分食那有限的喜饼。 楚宸的目光缓缓转向身旁的苏子衿,深邃的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将饼子拿在手中。看着手中金黄的喜饼,修长的手指微微有些僵硬。 然后,在苏子衿有些错愕的注视下,缓缓地将那喜饼掰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向苏子衿。动作看似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用了多大力气才控制住指尖的颤抖。 “……子衿,”他的声音略微僵硬,还带着一丝沙哑,“你我……便分食这一个吧。” 苏子衿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修长的指节中托着地半块喜饼,脑中一时乱成一团。 陛下此举是何意? 分食喜饼?还是带有“喜结连理”意味的喜饼? 这又是何种试探?看她是否会不知轻重,逾越臣子本分?还是新的折辱方式? 无数念头闪过,让她头皮发麻。她不敢去接,生怕这又是某种陷阱,接了之后会有更大的罪责等着她。 可在场众人目光注视下,陛下的手还悬在半空,压力巨大。 苏子衿指尖微颤,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避开任何可能触碰到皇帝手指的机会,接过了那半块烫手山芋般的喜饼。 “谢……谢公子。”她的声音僵硬干涩。 楚宸指尖感受到那倏忽远离的温度,心下微微一沉。她仍是这般疏离。 两人各拿着半块喜饼,却谁也没有动作。 苏子衿低着头,盯着手中的饼。 色泽金黄,撒着芝麻,散发着质朴的麦香和甜香。但此刻在她看来,却如同烫手的炭火。 吃? 吃了会不会算作大不敬? 不吃? 岂不是违抗圣恩? 她心乱如麻…… 正当她踌躇之际,却眼角的余光瞥见,皇帝在沉默片刻后,竟缓缓抬手,将他自己手中的那半块喜饼送到了唇边,轻轻咬了一小口。 动作依旧优雅矜贵,却带着一种……紧绷?抑或是决绝? 他慢慢咀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隔着帷幔再次落到了苏子衿身上。 苏子衿心一横,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皇帝都吃了,她还有什么理由不吃? 大不了过后再被安个“与君同食,大不敬”的罪名。 于是她也慢慢地将那半块喜饼送到唇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饼身酥脆,内里柔软,带着淡淡的甜味和芝麻香,其实味道很不错。 但在此时此刻,她根本尝不出任何滋味,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侧那存在感极强的人身上,心跳如擂鼓。 楚宸看着她终于肯吃下那喜饼,紧绷的心弦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分。 入口的喜饼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甜意,却又混合着无尽的苦涩。 他与他,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这半块喜饼,或许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勉强合理的靠近方式,荒唐又卑微。 两人就这样,在一种极其诡异和尴尬的气氛中,默默吃完了手中的半块喜饼,全程无一句交流,各自心中却又翻腾不休。 里正一家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吃喜饼,吃出这么严肃的感觉,一个个地大气都不敢出。 吴乐垂着眼,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又无奈的苦笑。 陈丘,郑和等人则是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懂这两人之间到底在唱哪一出。 直到最后一点饼屑咽下,楚宸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若无其事般淡淡道:“味道尚可。” 苏子衿也连忙跟着低声附和:“……是,很香甜。” 第二百六十八章 同住 一顿各怀心事的晚饭结束。里正搓着手,面带难色地上前,对着楚宸和苏子衿躬身道: “二位贵人,村里条件简陋,空房实在不多,老汉家中更是只有两间闲置的偏房还算干净……您看,能否……能否委屈几位贵人挤一挤?小老儿实在是……”他话未说完,额上已急出了细汗。 吴乐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让陛下跟人挤一间房?这成何体统! 他刚想开口婉拒,楚宸却先一步开口,“出门在外,无须讲究那么多。既如此,我与子衿一间便可。其余人等,自行安排。” 此言一出,不仅吴乐愣住了,连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苏子衿也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公……公子!”苏子衿下意识地就想反对。 她与皇帝同宿一室?这绝非好事!苏子衿心中警铃大作。 “嗯?”可她的话还未出口,楚宸便冷哼一声。苏子衿所有到了嘴边的拒绝,都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君命难违,她还能说什么? 她只得将满腹的抗拒和无奈强行压下,垂下眼帘,声音干涩地应道:“……是,谨遵公子安排。”心中却是一片哀鸣。 这漫漫旅途,当真是愈发难熬了。 吴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只是他看向苏子衿的眼神,不免又多了几分复杂。 里正见最大的贵人发了话,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引着二人前往那间最好的偏房。 房间确实简陋,泥土夯实的地面,墙壁上挂着几束驱虫的干艾草,除了一张略显陈旧的竹床,一张小方桌和一条长凳,便再无他物。 竹床看上去并不宽大,勉强能容两人并卧,但想必会挨得极近。 “委屈二位贵人了,这已是家中最好的房间了。”里正惴惴不安地道。 “无妨,有劳了。”楚宸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里正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带上。 房门一关,屋内便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瞬间紧张,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 楚宸抬手,缓缓摘下了垂纱斗笠,露出了那张俊美无俦却紧紧绷着的脸。 烛光摇曳,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目光隐晦落在苏子衿身上。 苏子衿只觉得那目光烫人,慌忙移开视线,不敢与他对视,只得假装打量这简陋的屋子,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能感觉到皇帝在看她,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意乱,猜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 楚宸看着她刻意回避的侧脸,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僵局,或许该为白天的迁怒道歉,或许该解释一下分食喜饼并非折辱……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抿紧了唇,沉默不语。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相对无言,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楚宸才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走到床边,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不早了,歇息吧。”他指了指床的内侧,“你睡里面。” 苏子衿身体微微一僵。 睡……里面? 和皇帝同榻而眠? 这简直比让她去昭文馆面壁思过还要煎熬千百倍! 她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无数个拒绝的念头闪过,甚至想过宁愿去马厩窝一宿。 可最终,理智还是压倒了冲动。 她不能抗旨,更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再次触怒皇帝。 皇帝并不知她是女儿身! 她现在是男子!自古君臣得宜,抵足而眠也是有的! 她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挪动着脚步,僵硬地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尽量贴近内侧的边缘,身体绷得如同石头,恨不得自己能嵌进墙里去。 楚宸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心头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 他就这般让他害怕和抗拒吗? 楚宸沉默地吹熄了桌上的蜡烛。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屋内物体的模糊轮廓。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苏子衿清晰地感觉到身侧的竹床微微一沉,一个温热的身躯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在她外侧躺了下来。 她的心瞬间狂跳起来,在寂静的黑暗中如同擂鼓,她拼命屏住呼吸,生怕被对方听见。 楚宸同样心绪不宁。 黑暗中,苏子衿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淡雅熏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他的鼻息之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扰得他心神荡漾,难以平静。 他能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苏爱卿会不会察觉到朕的意图了? 苏爱卿会不会厌恶朕,对朕失望? 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思绪纷乱,毫无睡意。 苏子衿起初还很紧张戒备,但或许是骑马奔波了许久,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沉重的眼皮终究还是耷拉了下去。 听到身侧传来平稳规律的呼吸声,楚宸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她是睡着了。 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苏爱卿竟能在自己身边如此安然入睡?是太累了,还是……终究对他并非全然戒备?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希冀。他极轻极缓地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凝视着身旁之人的睡颜。 月光如水,温柔地勾勒出苏子衿柔和的侧脸轮廓,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那双明亮的眼眸此刻安静地闭着,少了些许疏离,多了几分难得的恬静与脆弱。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委屈。 楚宸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流连在那眉眼,鼻梁,唇瓣之上,一遍遍用心描绘。随着他的目光越来越专注,放在身侧的指尖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动。 他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去触碰他,但最终,楚宸还是强行按捺住了。 一直到天边露出肚皮白,苏子衿微微动了动身子,楚宸才赶紧躺回榻上,紧紧地闭上眼睛,佯装出自己已经睡着了的模样。 第二百六十九章 紧张 苏子衿是在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中醒来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侧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她困惑地眨了眨眼,侧过头,下一秒,呼吸骤然屏住。 晨曦透过简陋的窗棂,柔和地洒落,清晰地照亮了近在咫尺的那张容颜。 褪去了平日朝堂之上的凛然威仪,敛起了那双十分具有压迫感的深瞳,此刻的楚宸,看起来俊雅柔和。 他的眉峰舒展,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蝴蝶的翅膀,鼻梁高挺,唇形薄而线条分明,在睡梦中微微抿着。几缕墨色的发丝散落在额角,为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不可能见到的脆弱感。 这张脸无疑是极其俊美的,但苏子衿从未有机会,也从未敢如此近距离地仔细打量。此刻骤然得见,竟一时忘了身份规矩,只是怔怔地看着,心头掠过一丝连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直到她看见那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即将醒来,苏子衿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注视是多么失礼僭越,她慌忙移开视线,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 她悄悄吸了口气,准备趁着楚宸还没醒过来,先一步起身。 但抬眼一瞧,楚宸身形颀长,一双修长的腿几乎占据了外侧所有的空间,将她稳妥地困在了床的内侧。 苏子衿抿了抿唇,只得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了看那拦路的长腿,犹豫片刻,最终选择用手轻轻撑住身体,极其谨慎地抬起腿,打算从楚宸的脚边悄无声息地迈过去。 就在她重心转移,一只脚将将落地,另一只脚还悬在半空的关键时刻…… “醒了。” 低沉而沙哑的男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苏子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本就勉力维持平衡的身体瞬间失控,惊惶之下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朝着床榻外侧的地面栽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随即用力一拉! 天旋地转般,苏子衿非但没有摔下去,反而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了回去,一头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之中! 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男性特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的脸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炽热。她的手下意识地抵在了那胸膛之上,隔着衣料,隐隐触摸到了紧绷的肌肉。 一阵寂静之后,苏子衿惊魂未定地抬头,恰好撞入楚宸骤然睁开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子幽深如潭,里面翻涌着苏子衿看不懂的汹涌暗流。 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皆是有些不稳。 苏子衿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蹦出来。 而抵着他胸膛的手心,似乎也能感受到对方同样失序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掌心,也敲击着她的神经。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数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喷出的温热气息拂过自己的额发。 最终还是苏子衿率先回过神。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楚宸的怀里挣脱出来,由于动作太大,险些再次摔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臣……臣失仪!冲撞陛下!请陛下治罪!” 苏子衿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倒在地,她低着头,不敢再看床上的人一眼,只觉得方才被楚宸握过的手腕灼热得吓人。 楚宸的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僵在半空,怀中猛然一空,他只觉得心里似乎也变得空落落地,十分难受。 他垂眸,看着苏子衿瑟缩的模样。紧紧皱眉。 他就这般让他害怕,让他厌恶吗?甚至连片刻的沉溺都不允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楚宸沉默地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中衣,动作看似从容不迫,唯有他自己知道指尖那细微的僵硬。 “无妨。”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起身吧。收拾一下,出去用早饭。”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顶垂纱斗笠,熟练地戴上。 “是……”苏子衿低声应道,这才缓缓站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早餐是里正一家准备的,都是些农家菜,倒是十分爽口。 但苏子衿和楚宸各怀心事,导致一上午的气氛都极其诡异。 苏子衿吃得食不知味。方才那一幕在她脑中反复回放,撞入他怀中的那一刻,对方瞬间紧绷的肌肉和骤然加快的心跳……这些细节不受控制地涌现,让她心乱如麻。 陛下他…… 方才那一刻,眼神为何那般奇怪?还有那心跳…… 皇帝不会发现她是女的了吧? 不!不会!如果发现了,定要治她一个欺君之罪的! 那一切不过是陛下情急之下的反应罢了。 她不能自乱阵脚。 自己方才那般失态,险些御前失仪,陛下也不知有没有看出破绽来! 按照寻常男子的反应,因为陛下身份的原因,是会惶恐,但绝不会太过在意。 她要保持平静,像寻常男子那般便可! 对!苏子衿打定主意,强行压下心里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食物,却依旧能感觉到,那道即使隔着垂纱也依然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乎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她也全然当然不知晓。 终于熬到早饭结束,众人启程。 车马再次行驶在官道上,苏子衿这次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进楚宸的马车了。她坚持骑在马上,混在侍卫队伍中,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凉意,才稍稍觉得能喘过气来。 而马车内的楚宸,隔着晃动的车帘,望着窗外那道刻意保持着距离的纤细背影,眸光深沉似海。 行了一程,天色渐晚,风沙也大了些。苏子衿在马上被吹得有些难受,加之吴乐几次三番前来委婉劝说,言说陛下并未生气,请大人回车内歇息云云。苏子衿踌躇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重新回到了楚宸的马车中。 第二百七十章 遇伏 “公子。”苏子衿进入马车,拱手做礼。 楚宸抬眸瞧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带着些许风尘之色的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多言,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阖目养神。 苏子衿心下稍安,默默寻了个离楚宸最远的角落坐下,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车队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名斥候快马驰回,于车窗外沉声禀报:“公子,前方已至落鹰峡入口,峡谷内静寂无声,并未发现任何伏兵迹象。” 楚宸沉吟片刻,果断下令:“传令,全军入谷,全速通过,不得延误!” “是!” 命令传下,车马仪仗调整队形,开始进入峡谷。 谷内光线昏暗,两侧山壁高耸,中间道路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石特有的土腥气和莫名的压抑感。 起初一段路,平静得出奇,唯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谷中回荡。然而,就在车队大部分人马行至一处最为狭窄的低洼地带时,异变陡生!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头顶袭来!如同疾风骤雨般密集! “敌袭!保护苏大人!” “保护公子!”几声怒吼声瞬间响彻山谷! 无数箭矢从两侧山壁的隐蔽处激射而下,铺天盖地!由于地势极其狭窄,人员车马拥挤在一起,几乎成了活靶子!顷刻间,惨叫声,马匹悲鸣声此起彼伏,不少锦衣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 “蹲下!找掩体!”陈丘声嘶力竭地大喊,拔刀格挡着箭矢,护在楚宸的马车周围。 楚宸面色冰寒,一把将苏子衿拉到自己身侧,用身体护住她,另一只手已握紧了腰间佩剑,眼神凌厉地透过车窗缝隙观察外界。 第一波箭雨稍歇,还不等众人喘息,两侧山壁上便传来喊杀声,数百道衣衫褴褛的山匪,便如鬼魅般扑杀下来! “迎敌!” 楚宸带来的都是锦衣卫们中的好手,众人虽惊不乱,立刻结阵反击,与山匪们交战成一片。 陈丘刚一交手,便立刻察觉出了不对劲! “不对!这些人不是普通山匪!” 陈丘格开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虎口被震得发麻,对方使用的武器极其精良,就是比他的绣春刀也不遑多让!而且招式狠厉,完全是训练有素的杀人手法! “他们的武器太精良了!他们不是山匪!是死士!通知公子!快!”楚宸带来的锦衣卫副指挥使也发现了问题,那些箭矢的力道和这些人的身手,绝非乌合之众所能有! 他话音刚落,方才中箭的几名锦衣卫,此刻却突然面色发黑,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不一会儿就倒地不起。 “箭上有毒!是剧毒!”有人惊骇大叫! 苏子衿看见外面的情况,心下一沉,对手不仅早有预谋,伪装成山匪,而且手段如此歹毒,分明是要将他们全部置于死地! 锦衣卫虽骁勇,但事发突然,地形不利,又先后遭遇箭雨覆盖和毒箭杀伤,伤亡惨重,士气受挫。而对手则个个如同悍不畏死的死士,武功高强,配合无间,攻势如同潮水般一波猛过一波! 战圈在不断缩小,护卫们节节败退,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鲜血染红了谷底的碎石,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死亡的恐惧弥漫开来。 吴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马车车辕上瑟瑟发抖。 楚宸面色铁青,握剑的手指因用力而节节发白。他透过车窗死死盯着外面的战况,眼神冰冷得骇人。苏子衿被他紧紧护在身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紧绷如弓,以及那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陛下……”苏子衿声音微颤,手心冰凉,但还是咬着牙道,“陛下,若抵挡不住,您就先……” “待在我身后,别动。”未等苏子衿说完话,楚宸便低喝道。 他目光扫过窗外越来越近的敌人,又看了看身边脸色苍白的苏子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全军听令!”楚宸的声音透过斗笠的垂纱传出,冰冷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全员断后!死死拖住!为我与苏大人争取时间!” 陈丘此刻正挥刀劈翻一名敌人,闻声猛地回头。 他虽然不解为何这位“天使”大人如此果断地要弃车突围,但军令如山,且眼下形势确实危如累卵,固守灭敌的希望渺茫。保护钦差和苏大人撤离,似乎是唯一可能的选择。 他没有时间深思,只是凭借军人的本能嘶声应道:“末将定死战到底!务必请天使大人保护好苏大人!” 锦衣卫副指挥使更是目眦欲裂,咆哮着:“保护公子!” “走!”楚宸低喝一声,不再犹豫,一手猛地抓住苏子衿的手腕。另一只手挥剑,从车舆一侧破开一个缺口,拉着苏子衿跃下马车! 脚刚沾地,立刻便有数名凶悍的山匪注意到了他们,眼中凶光一闪,持刃扑来! “跟紧我!”楚宸将苏子衿护在身后。他手中长剑出如惊鸿,招式凌厉精准,剑光闪处,血花迸溅,最先冲上的两名刺客应声倒地! 但更多刺客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朝着楚宸和苏子衿围拢过来! “保护公子!”一名重伤倒地的锦衣卫见状,嘶吼着扑上来,用身体死死抱住一名刺客的腿。 楚宸眼神一凛,没有丝毫迟疑,拉着苏子衿趁机向侧翼突击!他步伐灵动,虽带着一人,却仍在刀光剑影中闪转腾挪,每一次出手都必有斩获! 苏子衿被他紧紧护在身后,踉跄跟随,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能看到他舞剑的手臂,感受到他惊人的力道和速度,更能看到他为了保护她,几次险之又险地用身体硬格开袭向她的攻击! 一名刺客看出楚宸对苏子衿的回护,阴险地一刀直取苏子衿肋下!楚宸反应极快,猛地将苏子衿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侧身—— “嗤!”刀锋划过他格挡的左臂,衣帛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袖! “公子!”苏子衿失声惊呼,看到他手臂受伤,心头剧震。 皇帝为何护她至此?! “无碍!”楚宸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但更多的却是凛冽的杀意。他反手一剑,直接洞穿了那偷袭者的咽喉! 随后不敢有丝毫停顿,趁着对方阵型微乱,猛地发力,撞开一名拦路者,拉着苏子衿强行冲开了一个缺口,朝着山谷一侧植被稍密的方向奔去! “追!别放跑了他们!尤其是那个戴斗笠的!” 刺客头目厉声大喝,大批敌人立刻舍弃了与锦衣卫们的缠斗,蜂拥追去。 楚宸拉着苏子衿,在崎岖不平的山地间狂奔。箭矢不时从身后射来,呼啸着擦身而过。楚宸始终将苏子衿护在自己与山石之间,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 苏子衿能听到他越来越粗重的喘息,能感受到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掌,滚烫而坚定。温热的液体不断顺着他受伤的手臂流下,滴落在逃跑的路上。 她的心被巨大的震撼和困惑填满。 皇帝为何要如此不顾性命地保护她? 第二百七十一章 逃脱 楚宸左臂的伤口因剧烈运动而不断渗血,带来阵阵钻心的疼痛,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忽然,他目光扫过一处山壁。 那里垂挂着大片枯黄的藤蔓和茂密的杂草,其后似乎隐隐有个凹陷。 他毫不犹豫,拨开枯藤杂草,果然露出一个狭窄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岩缝,里面黑黢黢的,似乎别有洞天。 “进去!”楚宸低喝,猛地将苏子衿推入那岩缝之中,自己则迅速闪身跟进,同时小心地将拨开的藤蔓杂草恢复原状,尽可能遮掩住入口。 岩洞内空间不大,勉强能容纳两人,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苔藓的潮湿气味。 楚宸一进入便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起来,他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浸湿了衣袖,又滴滴答答地落在他死死撑在地上的长剑旁,在寂静的洞中显得格外清晰。 洞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显然是追兵来了。 苏子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丝一毫的声响会引来灭顶之灾。 幸运的是,那些脚步声并未在洞口停留,只是粗粗扫过,便继续追去了。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苏子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 但下一秒,她的注意力立刻被楚宸那仍在滴血的手臂吸引。 “公……公子,”她声音微颤,“您的伤……必须尽快处理!” 楚宸缓过一口气,他微微动了动手臂,“嗯。只是皮肉伤,未伤及筋骨。你……替我包扎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撕我里衣的布条即可。” 苏子衿闻言,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和君臣礼节了。 她小心翼翼地凑近,借着从藤蔓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他左臂衣袖已被鲜血彻底染透,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看得她心惊肉跳。 她颤抖着手,小心地避开伤口,替他解开外袍和破损的衣袖,露出里面雪白的丝绸里衣,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一咬牙,撕拉一声,用力撕下几条布条。 苏子衿强迫自己定下心神,回忆着看过的医书,仔细地为他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布条一层层缠绕上去,用力扎紧以压迫止血。整个过程,她都屏着呼吸,动作尽可能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楚宸始终沉默着,透过垂纱,目光落在她专注而苍白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小心翼翼为自己包扎的认真模样,臂上的剧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心底深处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触动了。 伤口包扎完毕。苏子衿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洞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仅有的微光也即将消失。 “他们找不到朕,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回头细细搜寻。”楚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依旧冷静,“此处不能久留,我们必须立刻走。趁着夜色,寻一处安全之处!” 苏子衿点了点头,努力压下心中的恐惧,思索着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那些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对地形恐怕也极为了解。我们若贸然沿着常规路径逃跑,只怕正中了他们的埋伏。” 楚宸闻言,微微颔首,“子衿说得不错。”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来时途经此地时,记得这附近山中,有一处匪窝,地势极为隐蔽险要,易守难攻。或许……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先去那里暂避一二。” “陛下此计甚妙!”苏子衿眼眸一亮,“对方既伪装成山匪行事,定然料想不到我等竟会反其道而行,直入匪巢躲避!此招出其不意,或可险中求胜!” 然而,那亮光只闪烁了一瞬,便又染上层层忧虑:“可是……既是匪窝,其中盘踞的定然是些亡命之徒,凶悍异常。陛下已然受伤,臣又手无缚鸡之力……我等这般贸然前往,岂不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若他们与那些死士有所勾结,或是见利起意,我等岂非自投罗网?” 楚宸微微摇头,“子衿不必过虑。朕所说的这处匪窝,与寻常贼巢……颇为不同。其中或有隐情曲折,非一言可蔽之。朕曾与之有过短暂交集,知晓其为首者并非全然不明事理,滥杀无辜之辈。我等前去投奔,只需表明来意,陈明利害,他们……应当不会为难。” 苏子衿见楚宸如此成竹在胸,加之眼下确实也无更好的去处,便颔首应下,“是,臣明白了。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楚宸稍事休息,缓过些许气力,便率先起身,拨开洞口的藤蔓杂草,警惕地观察片刻,确认外面暂无危险,方才示意苏子衿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逐渐弥漫开来的浓重夜色掩护,迅速朝着山林更深处潜行。 山林愈发茂密幽深,参天古木的枝叶几乎完全遮蔽了天光,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唯有偶尔从叶隙间漏下的几点惨淡星芒,勉强勾勒出脚下模糊的路径轮廓。 苏子衿运动天赋本就极差,方才一番亡命奔逃早已耗尽了她的体力,此刻摸黑行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更是举步维艰,好几次都险些被树根石块绊倒,走得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幸好楚宸始终牢牢握着她的手腕,每一次在她即将失去平衡时,总能及时传来一股支撑的力量,将她稳稳拉住,她才没有摔倒在地。 “拄着些,能省些力气,走得也稳当些。” 苏子衿手中忽然被塞入一截硬邦邦木棍,长短恰好适合拄地而行。 苏子衿握着木棍,微微一怔,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微澜。 “……谢陛下。”她便将木棍拄在身前,果然感觉省力了不少,脚步也稳当了许多。 两人继续前行,耳边响起夜枭的嚎叫,野兽的嘶鸣。苏子衿抬眼看向前方那个正在披荆斩棘地背影,心底觉得无比踏实。 仿佛只要他在前方,即便身处无边暗夜,踏足龙潭虎穴,也终能寻得一线生机。 第二百七十二章 雷豹 两人又在漆黑的山林中艰难跋涉了约莫三个时辰。苏子衿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 她拄着木棍的手磨得生疼,呼吸急促而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担,好几次都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前方楚宸不断传来的牵引力才勉强跟上。 楚宸虽也疲惫,手臂上的伤,阵阵作痛,但他的听觉和感知依旧敏锐。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之人的喘息声越来越紊乱,步伐也越来越踉跄虚浮。他停下脚步,“停下,歇息片刻。” 苏子衿立刻瘫软下来,靠着旁边一棵粗糙的树干滑在地,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弹,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楚宸在她身旁蹲下,想查看她的情况。黑暗中视觉几乎无用,他只能凭借触觉。他伸出手,本想拍拍她的肩背让她顺气,却不小心碰到了她蜷缩起的脚踝。 入手处一片湿冷粘腻,绝非夜露所能致。楚宸动作猛地一顿。 “别……”苏子衿察觉到他的触碰,下意识地想缩回脚,却因脱力而未能成功。 楚宸的心猛地一沉,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柔软的布鞋前端早已被磨破,湿滑冰冷的触感混合着粗糙的砂砾,更有一股腥气! 是血! 他竟一直未曾察觉,她竟忍着这样的痛楚跟了他这么久!一声未吭! 刺痛攥紧了楚宸的心脏,混合着强烈的懊恼与自责。 他竟如此疏忽! “你……”他的声音瞬间沙哑,带着丝丝颤抖,“何时伤的?为何不早说!” 苏子衿又痛又窘,脚踝被他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让她十分尴尬。 “我……我没事……只是磨破了点皮……”她试图轻描淡写,声音却因疼痛和虚弱而十分柔弱。 楚宸不再多言,脸色在黑暗中阴沉得可怕。他动作极轻地脱下了她的鞋子。指尖触碰到她冰冷湿黏的罗袜时,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脚掌的肿胀和几处明显的破损伤口。他的心又是一揪。 他从自己已然破损的里衣上撕下数条相对最干净的布条,然后凭借着手感,小心地为她清理伤口周围的砂石污迹,然后将布条一层层缠绕上去。 苏子衿疼得冷汗直冒,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痛呼,脚上传来的轻柔触碰,却又让她心底泛起一种陌生的酸涩与悸动。 他可是天子啊……封建时代,天下唯一的主人。 如今,却在为她做这等事…… 楚宸心中更是波澜汹涌。 掌心下的细足肿胀的伤痕累累。这些伤,就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疏忽,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为了跟上他,究竟默默承受了多少。 两只脚都被仔细地包裹好。楚宸沉默地帮她穿回那只破鞋,然后在她面前背对着苏子衿蹲下身。 “上来。”他的声音低沉。 “陛下!不可!您还有伤……”苏子衿惊得就要后退。 “你的脚不能再走了!”楚宸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你是想沿路留下血迹,好方便杀手追上来吗?” “臣,逾越了!”苏子衿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她不再犹豫,咬着牙,小心翼翼地伏上了他的背。 楚宸稳稳地托住她,站起身,一步步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前行。 她的重量压在他的伤臂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但他脚步却异常沉稳。 苏子衿趴在他的背上,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的紧绷和传递过来的体温,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 楚宸背着苏子衿,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毅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穿出密林,来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 山坳地势豁然开朗,一座山寨依着险峻的山势而建,木质的寨墙和高耸的望楼在熹微的晨光中显露出粗犷的轮廓。 寨门紧闭,门前燃着两堆篝火,跳跃的火光映照出几个守门人的身影。 他们穿着杂乱的皮袄,腰间佩着刀斧,正围着火堆低声交谈。 楚宸停下脚步,将苏子衿轻轻放下,让她靠着自己站稳。他摘下斗笠,露出真容。随即朝着寨门的方向,沉声喝道: “故人来访,请通报大当家!” 寨门上守夜的匪众闻声一惊,火把立刻集中照过来。待看清楚宸的面容后,其中一个小头目愣了一下,“是……是您?!您怎么深夜到此?还……”他目光扫过楚宸臂上的伤和靠着他的苏子衿,更是诧异。 “速去通报雷大当家,就说楚某遇险,特来叨扰,求一处暂避。”楚宸语气沉稳,并未多言。 “是是是!您稍候!我这就去禀报大当家!” 那小头目不敢怠慢,连忙吩咐手下几句,自己转身飞快地跑进寨子里。 没过多久,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打开。 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满脸虬髯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一件半旧的皮坎肩,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周身带着一股草莽豪杰的剽悍之气。 雷豹一出来,目光立刻锁定楚宸,先是惊讶,随即看到他身上的血迹,浓眉立刻拧了起来: “楚兄弟?!真是你!怎地弄成这副模样?”他声音洪亮,快步上前。 楚宸见到他,紧绷的神色稍缓,抱拳道:“雷大当家,深夜打扰,情非得已。途中遭人埋伏,险些丧命,只得来投奔大当家。” “说的什么话!”雷豹大手一挥,目光扫过楚宸受伤的手臂和几乎站立不稳的苏子衿,神色凝重,“你我兄弟,还说这些!快!快进寨子里说话!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雷豹的兄弟!” 他语气愤慨,立刻侧身让路,同时对身后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收拾一间干净的客房,再拿些金疮药和吃食来!” “多谢雷大当家。”楚宸也不多客套,点了点头,顺势介绍道,“这位是……是我的同伴,苏先生。苏先生,这位便是此间主人,雷豹雷大当家。” 苏子衿忍着痛楚,微微颔首:“见过雷当家。”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雷豹的目光在苏子衿身上扫过,见她虽狼狈不堪,却难掩清雅气质,心下有些惊异,却也未多说,只是豪爽道: “苏先生不必多礼,既是楚兄弟的朋友,便是我雷豹的朋友!快请进!” 第二百七十三章 山寨 一行人进入山寨。寨内点着不少火把,照亮了道路。只见两边多是木质结构的房屋,颇为简陋,但十分井然有序。 雷豹亲自引着他们来到一处相对独立木屋前,“楚兄弟,苏先生,此处还算干净,你们暂且歇息。我这就让人送热水和伤药过来。你们先处理伤势,稍后我再让人送些酒菜来压惊。” “有劳雷大当家了。”楚宸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雷豹拍了拍楚宸未受伤的肩膀,“你们先安顿,有事随时叫人。这寨子别的不敢说,安全还是能保的!我再去安排一下巡防,免得那些不开眼的杂碎摸过来!”说完,他又对苏子衿点了点头,便转身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楚宸扶着苏子衿进入屋内。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但确实打扫得颇为干净。 很快,一名面容朴实的妇人,便端着热水盆,干净的布巾和几瓶伤药走了进来,低眉顺眼地放下东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门。 楚宸看着苏子衿狼狈的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小心地避开了她脚上的伤,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苏子一个猝不及防,双手下意识地抵住了他的胸膛。 “别动。”楚宸将她轻轻放到床沿坐好,“你的脚不能再受力了。” 苏子坐定,只能低声道:“……多谢陛下。” 她环顾了一下简陋的房间,轻声道:“这位雷大当家,看起来行事颇为爽利周到,待人接物也自有章法,倒不像是……寻常打家劫舍的凶恶之徒。” 楚宸正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浸湿,拧干,然后极其自然地在她面前单膝蹲下,伸手要去托她的脚踝。 “陛下!不可!”苏子衿惊得要把脚缩回去,“这如何使得!” “别动。”楚宸温热的手掌轻柔地握住了她的脚踝,将她的伤脚抬起,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屈起的膝上。 苏子衿整个人都僵住了。 皇帝竟然纡尊降贵地为自己做这等事,她只觉得荒谬又惶恐,还有一种隐晦的暖流涌入心间。 楚宸却似乎心无旁骛。 他正在用湿布巾擦拭她脚上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泞。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小腿和脚踝的皮肤时,那细腻却冰冷的触感让他动作愈发小心。 洗净污迹后,他拿起伤药,小心地洒在磨破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为她包扎,动作虽然十分生涩,神色却异常专注。 做完这一切,他又换了一盆清水,拧干布巾,抬头看向她:“脸上也有些脏了。” 苏子衿还未从方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愣愣地看着他。楚宸便已抬手,用温热的布巾,替她擦拭脸颊。 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脸上,隔得极近。 苏子衿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眸中映出了自己的倒影。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被他擦拭过的地方,都泛起一阵奇异的烫意。 为了缓解这令人心悸的尴尬,苏子衿轻声开口:“陛下……是如何与这位雷大当家结识的?” 楚宸手上的动作未停,语气平缓地讲述起来:“前来云南途中,路过这片地界。当时遭遇了一伙真正凶悍嗜血的山匪,正是雷豹带着他的人突然杀出,吓退了那伙匪徒。” 他顿了顿,“当时他只道是规矩不能坏,明码标价,只求财,不伤人,拿足了买路钱便爽快放行,并未多为难。朕当时只觉此人虽为草寇,倒也算盗亦有道,并未深究。给了些银子,便将他打发了。” “那后来……”苏子衿听得入神。 “后来,斥候来报,那伙劫匪退去是假。想要埋伏雷豹是真。雷豹这处山寨,与别处截然不同。他们山寨里,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多是云南战乱饥荒时留下的孤儿寡母,或是被其他山寨欺压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他们沿路收取过路费,与其说是打劫,不如说是用以维持这一寨子人的生计。” “竟是这样……”苏子衿恍然。 “正因他们这套规矩。惹怒了周边几股真正的悍匪。”楚宸继续道,“那几股悍匪联合了起来,想要将雷豹一伙一网打尽,朕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带兵前去支援。经此一事,朕与雷豹才算真正结识。他虽不知朕的身份,却记下了这份情谊。” 故事讲完,楚宸也为她擦净了脸。他将布巾放回盆中,站起身。 苏子衿还沉浸在这个故事里,喃喃道:“原来如此……这雷大当家,竟是位义匪。” 楚宸看着她疲惫却干净的容颜,低声道:“嗯,在这云南乱局之中,能守住一方净土,护住些许无辜,已属难得。” 他拉过一旁的薄被,仔细为她盖好,“好了,别多想了好生歇息……” 他的话音顿住,苏子衿竟然歪靠在床头沉沉睡了过去。 她的眼睫上还带着些许湿气,眉头微微蹙着,仿佛睡梦中也仍带着惊惧与忧虑。 楚宸沉默地凝视了片刻,终是忍不住伸出手,轻柔地拂过她的眉心,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随着他的指尖掠过,苏子衿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睡容变得更为恬静。 楚宸的心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俯下身,动作极轻极缓地托起她的肩颈和膝弯,将她原本歪坐着的姿势放平。为她盖好薄被,仔细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顾得上给自己清洗,处理伤口。 “当当当!”敲门声传来,“苏公子,大当家的让我前来给你送着吃食。”老妇人隔着门板说道。 楚宸眉头一皱,赶紧向苏子衿望去,见她没有被惊醒,才稍微放下心。 “不必了,你回去吧。”楚宸的音量极小,紧怕惊醒了苏子衿。 第二百七十四章 阵法 苏子衿是在一阵细微的响动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朦胧间看到楚宸已经起身,正站在桌边整理着衣袖,臂上的伤口似乎重新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布条。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将屋内照得清晰了许多。 “醒了?”楚宸察觉到她的动静,转过头来。他已重新戴上了那顶垂纱斗笠,遮住了面容,但声音听起来比昨夜平稳了许多,“感觉如何?脚还疼吗?” 苏子衿动了动身子,脚上传来阵阵刺痛,但比昨夜那钻心的疼痛已好了不少。 “谢陛下关心,好多了。”她试着坐起身。 “嗯。”楚宸走近,从怀中取出伤药,“该换药了。”他的语气自然,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苏子衿脸颊微热,但也不再如昨夜那般惊慌抗拒,只是低声道:“……有劳陛下。” 她小心地将受伤的脚挪出被外。 楚宸解开昨夜的布条,检查了一下伤口。见没有恶化,反而有轻微结痂的迹象,似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重新为她清洗,上药,包扎。两人都没有再多言。 换好药,昨晚那妇人送来了早饭。 清粥,几个馍馍和一碟小菜。 描写一下吃早食的互动。 楚宸抱着苏子衿坐到桌边,自己拉过另一张椅子,紧挨着她坐下。 “多谢陛下。”惊讶奔波了一夜,她确实腹中空空,随手拿起一个馍馍,一口便咬了下去。 楚宸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此处虽然还算安全,但毕竟人多眼杂,还是叫公子。” 苏子衿点头。 两人便不再多言,安静地用起早饭。 楚宸吃得很快,但姿态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优雅。苏子衿吃得有些慢。楚宸时不时会看她一眼。 此时窗外隐约传来孩童清脆的嬉笑打闹声,苏子衿眼中不由流露出些许好奇。 楚宸注意到她的神情,放下碗筷,“看来寨子里的孩子都起来了。若有兴趣,吃过饭可以出去走走。” 苏子衿想了想,她和皇帝在房中独处,实在尴尬,她也确实想看看古代的山寨究竟是何光景,便点头应道:“好。” 用罢早饭,楚宸扶着苏子衿走出小屋。 阳光洒满山寨的空地,不少妇人正在忙碌,一些精壮汉子则在擦拭武器,修理工具,见到他们出来都友善或好奇地点点头。空地上约莫五六个年纪不等的孩童,正在嬉笑。 他们看到楚宸和苏子衿这两个生面孔,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一双双清澈的眼睛大胆地打量着他们。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指着楚宸的斗笠,奶声奶气地问:“你为什么戴着帽子呀?看不清脸。” 另一个稍大点的女孩则眨着大眼睛,看着苏子衿,脆生生道:“这个哥哥长得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这时,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子,挤到最前面,直勾勾地盯着苏子衿看了半晌,突然大声宣布:“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比阿云姐还好看!等我长大了,你要给我做老婆!” 童言无忌,话语惊人。苏子衿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 之前的小女孩立刻推了那小胖子一把,嚷道:“你傻啦!这个好看的哥哥是和这个戴帽子的哥哥一起的!他们才是一对儿!才不会给你做老婆呢!”她小手一指楚宸,说得有模有样。 那小胖子一听,愣了片刻,看看楚宸,又看看苏子衿,小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我不管!就要他做老婆!” 楚宸在一旁,听着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尤其是那句,他们才是一对儿,斗笠下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但听到石头不死心,便沉下声,冷斥道,“胡闹!苏先生是男子,怎能给你做老婆?不成体统。” 他本意是想让这小家伙知难而退。 谁知那石头小男孩听了,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跺脚,眼泪鼻涕一起流,嚎得更加响亮:“男子我也喜欢!我就要他做老婆!就要!就要!哇!” 那小胖墩石头嚎啕大哭,立刻引来了附近正在晾晒衣物的妇人。 那妇人显然是小胖子母亲,一边尴尬地向楚宸和苏子衿赔着不是,一边轻轻拍了下儿子的屁股,“浑小子!胡咧咧什么!惊扰了贵客,看我不收拾你!”说着,她连拖带抱地把小胖子给弄走了。 楚宸摆了摆手,“无妨,童言无忌。” 待那妇人走远,楚宸扶着苏子衿在寨子里走了一圈。 起初苏子衿只觉得,寨子建设的虽然简陋,倒也有别致之处,但瞧着瞧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公子,”她轻声唤道,“您看这寨子的房屋排布,似乎……颇有章法,并非随意搭建。” “确实。”楚宸的目光扫过那些错落有致的木屋,栅栏和瞭望台,“这些屋舍看似随意散落,实则暗合阵法,彼此呼应,互为犄角。一旦有外敌入侵,各处便可迅速联动,相互支援。加之此地势本就险要,经此一番布置,更是易守难攻,堪称一處小小的铜墙铁壁。” 苏子衿闻言,仔细再看,果然发现那些房屋之间的路径,空隙以及瞭望点的设置都极有讲究,绝非寻常山匪巢穴杂乱无章的模样。她不由惊叹,“能将寻常屋舍与地势结合至此等地步,化生活之所为御敌之阵……建造此地之人,必是位深谙阵道与工事的人才!” 楚宸颔首,“想必是如此。若非精通此道,绝无可能在这山野之间,凭借有限的人力物力,构筑出这般格局。” 他说完,微微侧头,“看向苏子衿,“怎么?子衿这是起了爱才之心,想为我朝招贤纳士了?” 苏子衿被他说中心思,微微抿唇,却也不否认,反而抬眼迎向他,“如此人才,埋没于山野草莽之间,岂不可惜?难道公子……便没有此意么?” 楚宸低笑一声,“如此巧匠,能于微末处见真章,化腐朽为神奇,朕……我自然也是欣赏的。只是如今我们自身难保,还是莫要另生枝节了。” 苏子衿点点头,“公子说得是。” 走着走着,楚宸见着一个眼熟的汉子,便道:“烦请通报雷大当家一声,就说楚某有事相商。” 那汉子应了一声,便朝雷豹的屋子跑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二当家 楚宸找雷豹定然是有要事的,苏子衿想。 而且她的脚还疼着,不想走得太久,便低声道:“公子,我有些累了,想回房歇息。” 楚宸看了她一眼,了然地点点头:“好。” 两人回到小屋不久,门外便响起了雷豹洪亮的声音:“楚兄弟,你找我?”话音未落,人已推门进来,依旧是那副爽利模样。 楚宸请他坐下,再次郑重道谢:“雷大当家,多谢。” 雷豹大手一摆:“哎,兄弟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样,伤势无碍吧?我看苏先生气色也好多了。”他关切地看了看两人。 “已无大碍,多谢大当家挂心。”楚宸略一沉吟,进入正题,“大当家,实不相瞒,昨日伏击我等之人,并非普通山匪,而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手段狠辣,箭上还淬了毒。” 雷豹闻言,浓眉立刻拧紧:“竟是如此!?是哪路人马如此歹毒,竟对楚兄弟你下此毒手?” “此事背后牵扯甚大。”楚宸语气凝重,“如今他们一击未中,定然还在左近搜寻。可否请大当家派几个信得过的人手,暗中在山中巡视探听,看看是否有可疑之人的踪迹。切记,只需暗中观察,万万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与之冲突。若有可能,也留意是否还有我幸存的属下。” 雷豹拍着胸脯保证:“兄弟放心!这包在我身上!这方圆几十里的山坳林子,没人比我寨子里的人更熟!定给你打听得明明白白!至于你的手下,我也会让人留意,若有消息,立刻回报!” “有劳大当家了。” 雷豹又关心了几句,便风风火火地出去安排人手了。 屋内再次剩下两人,气氛却有些凝重。 苏子衿蹙眉低声道:“公子,那些死士手段狠毒,计划周密,绝非寻常势力所能驱使。依子衿看,幕后主使……”她顿了顿,“恐怕非怀王莫属。” “除了他,还能有谁!他此番定然是做足了准备,必欲除我而后快。我们躲在这寨中,虽暂时安全,却非长久之计。时日一久,难保不会走漏风声。届时,恐怕不仅我等难以脱身,更会为寨子他们招来灭顶之灾。” 苏子衿暗暗点头,这正是她所担忧的。 若发现他们藏身于此,绝不会放过这个山寨。 楚宸沉默片刻,“你的脚伤需要将养。我们在此最多停留两三日。待你伤势稍好,能勉强行走,我们便离开。” “从此地返回京都,路途遥远,关卡重重。”苏子衿眉宇间忧色不减,“即便有雷大当家相助,我等顺利出了这山林,只怕前行之路亦是危机四伏。怀王既已动手,沿途定然布下天罗地网,若无万全之策,恐难安然抵达京都。” “子衿所虑极是。眼下需等雷豹打探消息回来,弄清锦衣卫还剩多少,再做下一步打算。届时,少不得要改头换面,隐匿行踪。” “公子说的是。”苏子衿点头赞同,正欲再言,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伴随着一个妇人略显局促的声音:“贵人……您在吗?俺……俺能给贵人们送点东西吗?” 楚宸与苏子衿对视一眼,皆有些疑惑。楚宸扬声道:“进。” 门被推开,只见方才那小胖墩石头的母亲端着一小竹篮鲜红的野果,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脸上堆着歉意的笑。 “贵人,俺家那浑小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俺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是今早刚在后山摘的莓果子,甜得很,给贵人们尝尝鲜,算是……算是俺给您赔个不是。”她说着,将竹篮往前递了递。 楚宸板着脸,也不接竹篮,只是挥了挥手。意思告诉那妇人不必在意。 但那妇人只是乡野之妇,如何能够看明白皇帝的矜持。 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以为楚宸还在生气,赶紧再次赔罪,“贵人。若您不满意,我这就把家里的小子带来。让您揍他!” 楚宸脸上立刻浮现出便秘色。 他堂堂大乾帝王,去揍一个奶娃娃? 苏子衿见状,赶紧站起身子,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前,语气缓和着道:“大嫂不必如此,孩童戏言,我等并未放在心上。” “真的吗?”那妇人看了看楚宸,楚宸依旧板着脸,冷得吓人。 苏子衿只能笑着解释,“大嫂,他就是这个性子,见谁都不爱笑的。” 那妇人闻言,稍稍松了口气,话也多了些,“贵人您大人大量!主要是……主要是二当家吩咐了,说您二位一看就是顶顶尊贵的客人,让俺们一定小心伺候,万万不能惹贵人们不快。俺这一想那混小子干的好事,就赶紧寻摸点东西来赔罪了……” “二当家?”苏子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与楚宸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温和地问道,“大嫂,不知寨中还有一位二当家?” “哎呦,可不是嘛!”妇人见问,立刻来了精神,“我们二当家可是个了不得的读书人!脑子特别活络!听说是前些年家里遭了灾,逃难路上差点没了命,是被大当家捡回来救活的。后来他就留在寨子里了。这寨子好多事都是二当家拿主意呢,就连这房子怎么盖、路怎么走,都是他画的线!他说那么弄,安全!我们都听他的!” 苏子衿和楚宸闻言,心中顿时了然——原来那位布阵的高手,竟是这位二当家! 苏子衿接过了那篮野果,语气依旧平和:“多谢大嫂,果子我们收下了。孩子还小,好生教导便是,不必过于苛责。” 那妇人见礼物被收下,贵人语气也和善,顿时眉开眼笑,又连声道歉了几句,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房门关上,苏子衿看着那篮鲜艳欲滴的野果,沉吟道:“这位二当家,有此才能,却甘愿隐于山寨,报恩图存,而非追逐名利。观其心性,似乎并非怀王那等利诱威逼便可轻易笼络之人,或许……还算可靠?” 她抬眼看向楚宸,眼中闪烁着光芒,“公子,不若我们寻个机会见见这位二当家?眼下困境重重,两人计短,三人计长,或许他能有不同见解?” 楚宸明白苏子衿这是惜才之心又起。 他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子衿所言不错。于公于私,见一见都是应当。” 第二百七十六章 郑和归来 日头渐高,到了晌午时分,依旧是简单的农家菜饭,却比早晨更丰盛了些,添了一盘炒鸡蛋和一碟腊肉。 用罢午饭,苏子衿觉得屋内气闷,加之脚上敷了药后好了些,便拄着楚宸昨日给她的木棍,慢慢挪到小屋门口,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十分舒服,让她不禁微微眯起了眼,苍白的脸颊也似有了些血色。 楚宸也跟着走了出来,却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立在一旁。垂纱遮掩了他的面容,却遮掩不住他目光的方向。他静静地看着沐浴在阳光下的苏子衿。 日光勾勒着她纤细的侧影,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微微抿起的唇瓣透着淡淡的粉,虽然发丝有些凌乱,却难掩清雅脱俗的气质,反而在这山野背景之下,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楚宸只觉得,越看越是移不开眼,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苏子衿早已察觉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如有实质的目光。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烫,但由于对方是皇帝,她也不敢发作,只能强忍着不适,假装没,目光专注地看着远处嬉闹的孩童,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地。 皇帝这般盯着她看……是何意? 莫非她脸上沾了什么东西? 还是……他又在心里揣测什么? 就在苏子衿觉得分外煎熬地时候,山寨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许多人的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楚宸和苏子衿同时被吸引,抬头望去。 只见雷豹一马当先,大步流星地走来,他身后跟着几个寨中的汉子,或用简易担架抬着人,或搀扶着伤者。 待他们走近些,苏子衿猛地睁大了眼睛,失声惊呼:“是陈丘!还有郑和!” 被抬在担架上的正是重伤昏迷的陈丘,他脸色灰败,胸前的衣襟已被鲜血染透,气息微弱。 而被搀扶着的郑和,虽然衣袍破损,发髻散乱,满身泥污,看起来极其狼狈,但似乎并未受什么重伤,只是惊吓过度,脸色苍白。 雷豹走到楚宸和苏子衿面前,神色凝重:“楚兄弟,苏先生,俺带人在山林里搜寻,不负所望,找到了几人。这位兄台伤得很重,是俺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俺已经让人去请寨子里懂草药的老叔了。其他几位兄弟也个个挂彩,但好歹性命无虞。”他指了指身后几个相互搀扶着的锦衣卫。 楚宸的目光迅速扫过陈丘和那些受伤的锦衣卫,“有劳雷大当家了!” “哎,说这些干啥!快,把人抬到旁边空屋去!小心点!”雷豹指挥着手下安顿伤员。 郑和这时也看到了楚宸和苏子衿,顿时如同见到了主心骨。 他踉跄着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苏大人!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下官了!幸好下官机灵,混乱中,躲入了密林深处,否则就没命见到大人了!” 就在郑和情绪激动,张开双臂几乎要扑到苏子衿身上的瞬间,楚宸猛地上前,手臂一抬,隔在了郑和与苏子衿之间。 朕都没有抱过苏爱卿呢!岂能让这家伙得逞!? “注意你的仪态!”楚宸的声音冷冽如冰。 郑和的哭诉戛然而止,随即脸上浮现出委屈和不忿。 他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受了这么大惊吓,寻求一下上司的安慰怎么了? 这钦差未免太能多管闲事儿了吧!? 苏子衿见状,连忙打圆场,“郑大人平安无事就好。” 郑和一听到苏子衿的温言软语,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也顾不上跟楚宸置气了,转而对着苏子衿,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述说自己的悲惨遭遇:“苏大人您是不知道啊!那箭矢嗖嗖地飞!下官差点就……就为国捐躯了啊!我连滚带爬地躲进林子里,又冷又饿,还怕被野兽叼了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最后眨了眨泪眼朦胧的眼睛,惊恐地看向苏子衿:“苏大人,您和公子也被这群山匪给绑了?!” 还未等苏子衿解释,郑和悲从中来,嘴巴一扁,眼看又要嚎啕大哭。 苏子衿见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却这般哭哭啼啼没完没了,实在有些没眼看,连忙打断他:“郑大人!郑大人误会了!并非如此……” 苏子衿将楚宸带她来此避难的事情说了以后,郑和才面色好看了些。 “天是上天保佑啊!”他一脸庆幸。 一旁的楚宸早已不耐,若不是看在他是苏子衿的份上,早就赶人了。此时再也忍无可忍。直接开口道,“行了!如此模样成何体统!先去洗漱收拾一番,换身干净衣物,其他事稍后再议!” 苏子衿也立刻附和:“公子说的是,郑大人,你还是先去整理一下吧。” 郑和见两人都如此说,这才依依不舍地跟着一个寨中汉子下去安排了。 打发走了郑和,苏子衿总算松了口气。她转向一直等在旁边的雷豹,拱手施礼,语气恳切道: “雷大当家,多谢仗义援手,救治我的同伴。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能否有幸拜会一下贵寨的二当家?听闻寨中诸多巧思皆出自二当家之手,心中甚是钦佩,想当面请教一二。” 雷豹一听,立刻爽快应道:“嗨!这有啥不行的!自然可以。” 楚宸看了一眼苏子衿依旧不便行动的脚,开口道:“子衿,我背你过去?” 苏子衿一听,连忙摇头拒绝:“不必劳烦公子!脚也不是很疼了,我慢慢走便可。” 昨夜是紧急情况,今日又不着急。哪能让皇帝总是背她一个臣子? 岂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雷豹看看楚宸,又看看苏子衿,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楚兄弟,苏先生,你们也别争了。俺这就去把老二叫过来!让他来拜见你们!哪有让贵客挪动的道理!” 苏子衿闻言,心中松了口气,连忙向雷豹道谢:“如此,便有劳大当家了。” “小事一桩!你们先回屋歇着,俺去去就来!” 楚宸也不再坚持,他扶着苏子衿的手臂,两人一同回到小屋中等待。 第二百七十七章 刘文渊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雷豹洪亮的嗓门:“楚兄弟,苏先生,俺把老二带来了!” 话音未落,木门被推开,雷豹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男子。 此人年约三十许,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身处匪寨,却依旧保持着几分读书人的整洁与气度。 他的面容算不得十分英俊,但线条清晰,眉目疏朗,双眸澄澈明亮,透着睿智与沉静。唇边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他步履从容,虽跟在雷豹身后,气质却丝毫不显局促,反而像是一位隐居山野的智者。 “二位,这就是俺们寨子的二当家,柳文渊。”雷豹笑着介绍道。 柳文渊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朗温和:“在下柳文渊,见过楚公子,苏先生。今日得见,幸甚。” 楚宸微微颔首,隔着垂纱打量着他。 苏子衿连忙起身,忍着脚痛还礼:“柳先生客气了,是我等冒昧打扰,劳烦先生前来一见。”双方简单见礼后,重新落座。 苏子衿率先开口,语气真诚:“方才在寨中稍作走动,见各处屋舍道路布局精妙,暗合阵法,攻防一体,实在令人惊叹。听闻皆是出自柳先生之手,先生大才,子衿佩服。” 柳文渊谦逊一笑,摆手道:“苏先生过奖了。不过是家中世代传下的一些排兵布阵的微末小道,用于这山野之地,以求自保安身罢了,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先生过谦了,”苏子衿由衷赞道,“能于平凡处见奇崛,化生活之所为御敌屏障,此等巧思,绝非寻常。以先生之才,若用于朝堂,必能……” 她话未说完,柳文渊却已明白其意,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与落寞,他轻轻打断道: “苏先生好意,文渊心领。不瞒二位,年少时也曾心怀壮志,屡次奔赴科场,奈何时运不济,屡试不第……反而累得家人为我操劳,最终……”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最终因我之故,家道中落,亲人离散……后来年岁渐长,颠沛流离至此,得蒙雷大哥收留,才有了这安身立命之所。如今,只想守着这方寸之地,护着寨中这些可怜人安稳度日,于愿足矣。至于功名利禄,早已不作他想。” 苏子衿闻言,心中唏嘘,知他必有伤心往事,也不便再深劝,只得默然片刻,轻声道:“是子衿唐突了。先生高义,令人敬佩。” 她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柳先生想必已知,我等昨日途中遭人伏击,随行护卫损失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如此多的人马调动埋伏,不可能毫无痕迹。不知先生可曾察觉有何异常?” 柳文渊神色一肃,沉吟道:“不瞒二位,约莫十来日前,邻近那座原本已荒废的黑风寨,突然被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占据了。他们行事颇为隐秘,但时常在山中活动,踩点勘探,对山中路径,险要之处,似乎已摸得一清二楚。寨中兄弟也曾发现过他们的踪迹,因其人多势众,且训练有素,不似寻常流寇,我们便也未曾轻易招惹。” 苏子衿与楚宸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不错,”苏子衿又道,“依先生看,埋伏我们的,定然是这伙人了。” 柳文渊颔首:“老夫亦作此想。他们盘踞于此,按兵不动多日,想必等的就是楚公子你们经过。” 苏子衿又问:“先生可知他们大约有多少人马?” 柳文渊伸出一只手掌,神色凝重:“据寨中兄弟多方观察估算,至少不下五千之数。而且装备精良,绝非乌合之众。” 一直沉默着,坐上听的楚宸,此时冷哼一声:“昨日伏击,出动人数确与此相符,应是倾巢而出了。” 旁边的雷豹一听,猛地一拍大腿,懊恼道:“俺们也不知道那帮龟孙子是要伏击楚兄弟你啊!要是早知道,俺肯定带着寨子里所有兄弟去接应你了!上次楚兄弟你帮俺们剿了周边那几个寨子后,俺们也收拢了不少人手,再加上你那些精锐部下,未必不能跟他们拼一拼!” 苏子衿摇摇头,语气沉重:“雷大当家仗义,子衿感激。但如今我们的人折损殆尽……”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她忧心忡忡地轻叹一声,“他们如今在山中搜索,若寻不到我们,下一步必然会将目光投向寨子。此处并非绝对隐秘之地。” 柳文渊接口道:“苏先生所虑极是。而且今日我们救回多人,动静不小,对方很可能已经察觉。依老夫看,今夜,他们或许便会派出高手前来探查虚实。” “若是如此,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此地。”苏子衿目光看向楚宸。 楚宸却摇摇头,隔着垂纱,目光似乎落在苏子衿受伤的脚上:“不急在这一两日。先等你的伤好些再说。” 他语气坚决,随即又对雷豹道,“雷大当家,这几日需加强寨中巡查,加倍小心。并嘱咐寨中众人,对我们的到来务必守口如瓶,对外切勿提及半分。” “楚兄弟放心,这个俺晓得!”雷豹重重点头。 柳文渊沉吟片刻,看向二人:“公子所虑周全。只是,待苏先生伤好之后,二位有何打算?欲往何处去?” 苏子衿叹道:“我们原本是要返回京都。如今之计,也只能设法乔装改扮,看看能否混在寨中采买或出行的人员中离开山区。只是……出了这山,仍在云南境内,朝廷势力难及,云南卫所又距离遥远。无论是继续北上帝都,还是折返昆明,前路恐怕都遍布荆棘,困难重重。” “京都路远,昆明亦非坦途……”柳文渊微微蹙眉,陷入思索。 片刻后,他望向楚宸,“敢问苏公子可否摘下斗笠,让在下一观?” “自是无妨。”楚宸摘下斗笠。 柳文渊仔仔细细瞧了瞧楚宸的面相,随后,他缓缓开口道:“倒是有个法子,或可一试。” 苏子衿闻言,眸光一亮:“先生请讲!” 第二百七十八章 装扮 “楚公子龙章凤姿,气度卓然,无论行至何处,都如同暗夜明珠,极为惹人注目。在下不才,早年偶得一些易容之术,虽非绝顶,但用于遮掩一二,或可奏效。届时,可由在下为公子稍作改扮,力求平凡无奇,泯于众人。”柳文渊道。 楚宸微微颔首,算是默许。这确实是眼下必要的措施。 然后,柳文渊又将目光转向苏子衿,眼中带着一丝考量,“至于苏先生……您男生女相,骨骼纤细。依老夫愚见,不如……索性扮作小娘子。” “啊?!” 苏子衿彻底呆住,“非要……非要扮作小娘子么?我……我也可以易容得丑些!普通些!没关系的!” 让她女装,这……岂不是要增加暴露的风险!? 柳文渊却摇摇头,分析得条理清晰:“若老夫所猜不错,二位关系匪浅,定然不会分路而行。如此一来,对方搜查的重点,必然会放在结伴同行的男子身上。但若是一对小夫妻,丈夫貌不惊人,妻子虽秀美,但亦作寻常小妇人打扮,混迹于行路百姓之中,反而最不容易惹人怀疑。如此,危险便可大大降低。” “柳先生所言极是!”不等苏子衿再反驳,楚宸立刻开口,声音竟隐隐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兴奋,“子衿,大局为重,为了安全,便如此决定了吧。” 不仅能亲眼见到苏爱卿身着女装的模样,还能名正言顺地以夫妻身份同行,挽她的手,护她在身侧…… 光是想想那情景,楚宸便觉得心跳加速,狂喜和期待涌上心头。 这柳文渊,果然是个人才! 此计甚妙! 甚合朕意! 苏子衿一个头,两个大。 她本就是女扮男装,如今还要再加一层马甲! 想想就觉得头疼,苏子衿抬眸瞧了瞧楚宸,见他一脸坚决,她终是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哎! 先平安达到京都再说吧! 如今她也算和皇帝有共患难的情谊了,皇帝应该也不会在发现她欺君之后,就咔嚓了她吧! 苏子衿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之后几人又聊了几句,柳文渊提出告辞。苏子衿起身相送。 几日时间匆匆而过。期间陈丘曾短暂苏醒过一次,苏子衿忍着脚痛前去探望,见他伤势虽重但性命无虞,心下稍安,温言嘱咐他安心在寨中养伤,切勿忧心外界之事。 这几日,又有几名侥幸逃脱,藏匿山林的锦衣卫被寨中搜寻队伍陆续找到并带了回来。楚宸清点人手后,让伤势较轻,尚能行动者立刻化整为零,分批分路,自行设法回京都,而伤势过重者,则一律留在寨中疗伤,待痊愈后再行上路,至于郑和,也被苏子衿留下来照顾伤患了。 寨子周围的气氛也日渐紧张,前来窥探的陌生身影越来越多。楚宸心知不能再等,加之苏子衿的脚伤已经好了大半,于是决定即刻动身。 出发前,柳文渊前来为二人乔装。 他仔细端详了楚宸片刻,沉吟道:“楚公子气度不凡,卓尔不群,若强行乔装成寻常村民樵夫,恐如明珠蒙尘,反而破绽百出。依在下看,不如反其道而行,将公子扮作一位游历江湖的侠客。公子身形挺拔,眼神锐利,自带一股冷峻之气,只需稍加修饰,便与那等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江湖剑客无异,想必不会引人怀疑。” “先生思虑周全。便按先生所说。”楚宸颔首同意。 柳文渊得了应允,便取出各色工具,开始在楚宸脸上细细描画涂抹。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柳文渊才停下手,轻声道:“公子,可以了。” 楚宸缓缓睁开眼,看向柳文渊递过来的铜镜。 镜中之人,面容较原本硬朗粗犷了许多,肤色被刻意加深,呈现出经年风霜的痕迹。眉形被修得更为英挺飞扬,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颧骨,平添了几分煞气。 唇周和下颌也黏上了短促的胡茬。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依旧,却因周遭妆容的改变,更显冷冽莫测。 苏子衿在一旁瞧着,亦是惊叹不已,由衷赞道:“柳先生妙手!公子换上这般容貌,再配上一身劲装,活脱脱便是一位浪迹天涯,冷峻不羁的青年侠士。” “不错。”楚宸对镜端详片刻,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他站起身,转向苏子衿,语气带着期待,“该你了。” 苏子衿心下尴尬万分,但在楚宸那不容拒绝的目光注视下,只得硬着头皮坐到那张椅子上。 柳文渊端详着苏子衿的面容,“苏先生本就男生女相,底子极好。无需过多修饰,只需将长发巧妙挽成妇人发式,再将双眉稍作修剪,染画成婉约的柳叶弯眉,点上朱唇,略施薄粉,弱化些许英气,增添几分柔媚便好……” 他每说一句,苏子衿的脸颊便红上一分,心跳也越来越快,最后索性紧紧闭上了眼睛,任由柳文渊施为,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次柳文渊动作快了许多,约莫一刻钟后,便轻声道:“苏先生,好了。” 苏子衿深吸一口气,惴惴不安地缓缓睁开眼。 铜镜中的她,云鬓轻挽,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颈项。柳眉弯弯,似含远山青黛。眸若秋水,因着羞窘更添潋滟波光,唇瓣被点上嫣红口脂,如同熟透的樱果,诱人采撷。 原本就精致的五官在巧手点缀下,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男子的硬朗,完全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女性柔美。 楚宸在一旁早已看得呆住,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知道苏子衿容貌出色,却从未想过他稍作打扮后,竟是这般倾国倾城之貌! 清丽绝伦中带着一丝未经世事的纯真,柔媚婉约里又不失原有的书卷清气,仿佛九天仙子误落凡尘,美得令人窒息。 他的心狂跳起来,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和保护欲瞬间涌遍全身。 柳文渊看着两人的反应,微微一笑,取出两套准备好的衣物:“合适的衣服也已备好。这套黑色劲装是楚公子的,而这套藕色衣裙是苏……苏姑娘的。二位换上后,便可准备出发了。” 苏子衿正被楚宸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浑身滚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闻言如蒙大赦,赶紧起身拿起那套女子衣裙,几乎是逃也似地躲到屏风后面去了。 楚宸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半晌才缓缓收回目光,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也拿起自己的衣服开始更换。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夫妻 待两人都换好衣服重新走出来时,楚宸再次被眼前的景象惊艳得挪不开眼。 苏子衿身着一袭藕色长裙,款式极其简洁,并无任何绣花纹样,宽袖轻垂,衣袂飘飘,腰间仅用一根软烟罗带松松系住,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如同月光下静静绽放的睡莲,柔美皎洁,不染尘埃。 泼墨的发髻上只簪着一根最简单的银钗,却似点睛之笔,让她整个人宛如一株含苞待放的空谷幽兰,清丽脱俗,让人只想将她好好珍藏保护起来。 楚宸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久久流连在她身上,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太美了! 他的苏爱卿怎能美成这样! 苏子衿被他看得十分难为情,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声音都带上了窘迫的颤音:“公……公子,我……我们出门在外,我这般模样,是不是……太惹眼了?怕是反而会惹来麻烦……” “对!”楚宸被她一语点醒,猛地回神。 是啊! 苏爱卿这般容貌,绝对不能让旁人看了去! 苏爱卿的女装扮相,只能给朕看!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取来斗笠,戴在了苏子衿的头上,宽大的帽檐和垂下的轻纱顿时将那张容颜严严实实地遮挡了起来。 “这样便好了。” 楚宸看着被遮得密不透风的苏子衿,这才觉得舒服了些许。 苏子衿眼前顿时被一片轻纱笼罩,只能模糊地看到外界,她怔了怔,心下却莫名地安定了不少。 至少……不必再直面陛下那几乎要将人灼穿的目光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公子。” “既已扮作夫妻,日后便不能再称‘公子’了。” 楚宸刻意压低了声线,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然而胸腔里的心跳声却震如擂鼓,“要叫……夫君。” “啊?”苏子衿猛地抬头,隔着垂纱难以置信地看向楚宸,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需得尽快习惯,否则日后在人前,称呼有异,岂不是顷刻间便露了馅?你我性命堪忧。”楚宸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全然是为大局考量。 “公……公子说得是。”苏子衿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脸上火烧火燎得厉害,幸而有宽大斗笠遮掩,才没让她当场失态。 前世她就是个埋头苦干的社畜,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没想到穿越到古代,还要被迫玩这种角色扮演,叫出这么羞耻的称呼! 她宁可立刻回去写十篇《论国策》! 楚宸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他清了清喉咙,“那……该叫什么?” 苏子衿呼吸一窒,奈何对方是皇帝,金口玉言,又是为了安全,她根本无法反驳。挣扎了半晌,她才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极其艰难地挤出两个字:“相……相公……” 话音未落,她已羞得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斗笠里。 楚宸控制着上扬的嘴角,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声。 天色渐渐暗沉,一轮明月悄然爬上中天。寨门无声开启,雷豹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引着楚宸和苏子衿,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小径,悄无声息地翻过山岭,最终来到了一处官道旁。 “楚兄弟,苏……夫人,”雷豹压低声音,指着官道延伸的方向,“顺着这条路一直往东北方向走,便能出了这云南地界,再往前,就是通往京都的官道了。俺们就只能送到这儿了,二位一路千万保重!” 柳文渊也在一旁拱手:“公子,夫人,前路多艰,务必小心。愿二位早日安然抵京。” 楚宸郑重抱拳:“好。寨中诸位,也请多多保重!小心提防。” 苏子衿也敛衽一礼,“大当家,二当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待我等回京,必有重报。” 告别之后,雷豹等人迅速隐没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官道上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月色清冷,洒在空旷的道路上,四周寂静无声,唯有夜风吹过道旁林木发出的沙沙声响。 楚宸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苏子衿微凉的手,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娘子,我们走吧。” 苏子衿的手被他温热的手掌包裹,浑身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那滚烫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让她根本无法忽视。 脑子里也是乱糟糟地。 这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 真要演夫妻吗? 她只觉得脚趾抠地。 这比让她在朝堂上和那些老狐狸辩论难多了! 而楚宸,感受着掌心那柔软微凉的触感,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充实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尽管前路危机四伏,但此刻,能名正言顺地牵着她的手,听着他唤他“相公”,竟让他生出一种“若是这条路没有尽头也好”的荒唐念头。 夜色深沉,官道上万籁俱寂,唯有月光如水,照亮前路。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着,脚步声轻响在空旷的路上,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随着时间流逝,东方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官道上也开始有了生气,先是零星出现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然后是赶着驴的农夫。偶尔还有马车辘辘驶过,带起些许尘土。 周遭人声渐起,虽不算喧嚣,却也让苏子衿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她仔细观察着经过的行人和车辆,在看到几辆马车时,她微微侧头,隔着垂纱对楚宸低声道: “相……相公,”这称呼还是让她舌尖打结,“我看方才过去的像是个小商队。不如……我们也寻个靠谱的商队一路同行?人多些,既能遮掩行迹,彼此也能有个照应,总好过我们两人单独行走,目标太明显。” 楚宸听到她那声磕磕绊绊的“相公”,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心中熨帖无比。 他目光落在她被轻纱遮掩的容颜上,尽管看不清,却依旧觉得无比温柔。 “娘子,思虑周全,说得极是。找个商队同行,确实更为稳妥安全。” 第二百八十章 商队 楚宸与苏子衿一边缓步前行,一边留意着过往的车队。 临近正午,日头晒得人有些发晕,正好瞧见前方道旁支着一个小小的茶摊,简陋的茅草棚子下摆着几张木桌条凳,供往来行人歇脚饮水。 “娘子,在此歇息片刻吧。”楚宸侧首对苏子衿道,牵着她走向茶摊。 两人在角落一张略显干净的桌子旁坐下,小二便麻利地小跑过来。脸上挂着殷勤笑容,“二位客官,赶路辛苦嘞!用点儿什么?咱这儿有刚沏好的大碗茶,解渴又便宜!还有新蒸的杂面馍馍,管饱!” 楚宸声音平淡:“一壶茶,两个馍馍。” “好嘞!”小二飞快地端来一个粗陶茶壶、两个厚壁茶碗以及两个黄澄澄的杂面馍馍,稳稳放在桌上,“二位慢用!有啥需要再招呼小的!” 楚宸端起茶水喝了一口,茶水苦涩,馒头也有些硬,但走了半日,能坐下歇歇脚已是难得。 苏子衿戴着斗笠,小口地喝着水,目光透过轻纱,依旧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官道上的情况。 不多时,一支商队也缓缓在茶摊附近停了下来,看样子是准备在此休整用饭。 车队约有二三十人,护卫、伙计、车夫各有分工,簇拥着五六辆装载得满满的货车,看起来风尘仆仆,却秩序井然。 商队的人各自散开休息,几个看似头目模样的人在离楚宸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高声谈论着路上的见闻和生意。 “这趟货要是顺利送到京都,赚头应该不小!” “可不是嘛,就是这路上不太平!听说前几天前面落鹰峡那边出了大事,死了不少人!官道都封了小半天!” “我也听说了,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被劫了,啧啧,真是险恶……” “咱们可得加快点脚程,尽量别耽搁,早点到京都早安心!” “对,王管事说的是,吃完赶紧走,争取天黑前赶到下一个镇子投宿。” 楚宸和苏子衿默默听着,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宸沉吟片刻,对苏子衿低声道:“你在此稍坐。”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劲装,朝着那桌商队头目走去。 他抱拳行礼,刻意改变了几分声线,使其显得更为粗犷沙哑:“诸位掌柜请了,在下姓林,与内子欲往京都探亲,方才听闻诸位也是前往京都,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允我夫妻二人随贵商队同行?路上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在下略通拳脚,或可略尽绵力,护卫车队一二。” 楚宸的样貌经过柳文渊妙手修饰后显得冷峻硬朗,自带煞气,倒让人不敢小觑。 那几位管事模样的人打量了楚宸一番,见他身形挺拔,目光锐利,腰间佩剑看起来也非凡品,确实像是个有本事的,不禁都有些意动。 走长途的商队,多一个高手护卫总是好的。 王管事站起身,拱手还礼:“林兄弟客气了。出门在外,互相帮衬也是应当。只是……不知尊夫人……” 他目光略带迟疑地望向依旧独自坐在角落,戴着斗笠的苏子衿。 带着女眷,总是怕麻烦些的。 楚宸立刻道:“内子身子弱,只需安静待在车上即可,一切用度,我等自行负责。” 王管事见他说得诚恳,眉头舒展开来,“倒是无需额外用度,只是我们没有空车,要委屈尊夫人需与货物同车,不知可行?” “自是可行的。”楚宸欣然应允。 “既然如此,那便请林兄弟和尊夫人随我们同行吧。只是路上需得听从安排,切勿擅自行动。” 楚宸再次抱拳:“多谢王管事行此方便!林某省得。” 交易达成,楚宸回到苏子衿身边,低声道:“娘子,谈成了。我们先随他们一起用些干粮,稍后便跟着车队出发。” 苏子衿隔着轻纱轻轻点头,心下也安定不少。混入商队之中,确实比他们两人单独行走要安全隐蔽得多。 商队的人行动颇为利索,很快便用完了简单的干粮。 王管事招来一个负责管理货车的伙计,吩咐道:“给林兄弟的家眷寻个稳妥的地方安置。” 那伙计应了声,打量了一下苏子衿纤细的身形,便引着他们来到车队中段的一辆马车旁。 “林家娘子,委屈您了,”伙计还算客气地指着车辕和货物之间一小块空处,“这车上主要是些布料和皮子,还算干净稳当,您就坐这儿吧,扶稳些就好。” 苏子衿隔着轻纱微微颔首,低声道:“有劳了。” 楚宸先伸手扶着她,让她借力上车。苏子衿小心翼翼地在那有限的空间里坐下。 车厢内虽然空间拥挤,货物堆叠,但比起风餐露宿已是好了太多 楚宸见她坐稳当了,这才稍微放心,低声道:“你在此歇息,我就在车队附近行走,有事唤我即可。” “嗯,相公……你也小心。”苏子衿轻声回应,就是称呼依旧让她有些别扭。 楚宸听到这声相公,嘴角又忍不住弯了弯,这才转身走到车队旁,与那些步行的护卫伙计们走在一处。 随着王管事一声吆喝,整个商队动了起来。 商队刚走不久,两骑快马旋风般冲至茶摊前,猛地勒住缰绳。 马上是两名穿着劲装,腰佩兵刃的汉子,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周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其中一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到小二面前,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雪花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那银子的分量,足以买下他这整个茶摊还有余。 小二的眼睛瞬间直了,盯着那锭银子,咽了口唾沫。 那汉子不等他开口,又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卷纸,“唰”地展开,上面用墨笔清晰地画着楚宸和苏子衿的肖像。 “见过这两个男子没有?”那汉子声音低沉,压迫感十足,“一高一矮,相貌出众,可能还带着伤。仔细想想,什么时候经过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二被那银子和对方的气势震得心头狂跳,他仔细凑过去看了看那画像。 画上两人确实容貌气度不凡,若是见过,定然印象深刻。 他回想了一下,今日见过的客人中,除了刚才那队商伙,单独行走的……他猛地想起刚才那对夫妻,丈夫是个冷脸江湖客,妻子一直遮着脸…… 但那是夫妻,不是两个男子啊! 第二百八十一章 打趣 他生怕记错了,又仔细看了看画像,面容似乎对不上,小二犹豫一番,最终还是摇摇头。 “回,回二位爷的话,小的今日没见过画上这两位爷。要是见着了,肯定记得!您二位要不……再去前面问问?” “走!继续往前追!!” 那两名汉子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失望和焦躁的神色。问话的那人冷哼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银子,重新塞回怀里,翻身上马。 两人一夹马腹,朝着小二所指的西南方向,也就是与商队背道而驰的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尘土之中。 小二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又是后怕又是可惜那锭没到手的银子。 他长长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机灵,没把那对古怪夫妻供出来,不然还不知道要惹上什么大麻烦呢。 他甩甩头,继续埋头干活,只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楚宸和苏子衿这边跟着商队一路前行,日头西沉,商队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预定投宿的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家看起来还算宽敞的客栈。 客栈前院立刻被商队的人和车马挤得满满当当。 王管事熟门熟路地进去安排住宿。 商队里的伙计护卫大多挤在后院的大通铺,价格便宜也能互相照应。王管事自己则要了一间普通的单间。 楚宸本想直接要一间上房,他刚开口,苏子衿便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相……相公,出门在外,还是节俭些得好,切莫太惹眼。” 楚宸明白她的顾虑,虽觉委屈了她,却也只得依从,对掌柜道:“也要一间普通单间即可。” 掌柜应下,让伙计引他们去房间。 单间在二楼,房间狭小,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上斑驳着岁月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息。但好在还算干净,床铺上的被褥虽旧,却也浆洗过。 进了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两人也稍稍放松了些。 苏子衿摘下斗笠,轻轻舒了口气,“怀王的人如今失了我们的踪迹,不知是否会怀疑我们混入了商队?会不会派人四处搜寻盘查?” 楚宸将佩剑放在桌上,沉声道:“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沿途关卡和城镇恐皆有眼线。我们还需万分小心,切勿暴露行藏。”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一丝安抚,“不过你也不必过于担忧。我已用特殊方法传了消息出去,只要我们能拖延一些时日,接应的人必会赶到。” 苏子衿闻言,心中稍安,点了点头。她知楚宸这个皇帝也不是吃素的,必定是有后手的,只是前路依旧艰险。 聊了一会儿,楚宸见苏子衿面露倦色,便道,“走了整日,想必也乏了。我去让伙计送些热水来,你好好泡泡身子,也好解解乏。” 苏子衿一听,连忙摆手:“不,不必了!出门在外,无需讲究这许多,子衿不沐浴也可……” 开玩笑! 在皇帝面前洗澡!? 她不是疯了? 楚宸看着他恐慌拒绝的样子,眼神微暗,心底掠过一丝失落。 他默默将这份情绪压下,面上并未显露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商队伙计的吆喝声,招呼大家下楼用晚饭。 楚宸立刻道:“你且在房中休息,我去拿些饭菜上来。” “我还是下去和大家一起吃吧?” 她可没忘记,两人只是假扮的夫妻,怎么敢安然等着皇帝去给她端饭?怕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 “不必。”楚宸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脚伤初愈,不宜多动。安心等着便是。” 说完,不等苏子衿再反驳,他便转身拉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并细心地将房门从外面带上了。 苏子衿看着关上的房门,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既感激他的体贴维护,又因这过度亲密的照顾而感到无所适从,更有一丝她没有察觉到的微妙的情愫悄然滋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回床边,等待着楚宸归来。 楚宸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客栈大堂。这里已是人声鼎沸,商队的伙计护卫们围坐了几桌,正就着简单的饭菜大声谈笑,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王管事见他独自下来,随口问道:“林兄弟,尊夫人呢?怎么没一起下来用饭?” 楚宸面色平静,声音依旧是那副冷调:“内人身子有些乏,在房中歇息。我给她拿些吃食上去。”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耳朵尖的伙计护卫们顿时哄笑起来。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护卫嗓门最大,拍着桌子笑道:“哈哈!没看出来啊林兄弟!瞧着一副冷冷冰冰的模样,原来这般会疼媳妇儿!真是人不可貌相!” 另一个年轻些的伙计也挤眉弄眼地起哄:“就是就是!嫂子好福气啊!楚大哥这是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打趣起来。 在这些常年走南闯北的汉子看来,疼老婆是好事,值得调侃也更显亲近。 楚宸被众人打趣,脸上面无表情,但心底却生出满足感。 “诸位说笑了。” 他并未辩解,走到柜台边,向客栈伙计要了一份相对干净清爽的饭菜。一碗粟米饭,一碟炒青菜,还有一小碗炖得烂熟的肉羹,并特意多要了一个煮鸡蛋。 他将饭菜仔细放入托盘,又拿了一壶热水,这才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端着托盘稳步上楼。 “娘子,是我。”楚宸推门而入,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木桌上。 苏子衿抬眼望去,只见托盘上只放着一副碗筷,不由得微微一怔,诧异道:“你我不一同用么?” “娘子先前都说了,出门在外,需得小心低调。为夫为你买了这些新鲜饭食端上来,是疼媳妇,合情合理。而为夫自己,自然是要下去,与商队的兄弟们一同用饭,方才不显得突兀特殊。” “这……”苏子衿闻言,心下更是过意不去。 他可是九五之尊啊! 怎能让他下去与那些人一同挤着吃大锅饭,而自己却独自在房里享用? 这……这未免太过分了! “我……我也吃不完这许多。”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不如……夫君你先用?之后,我再用些剩下的便是……” 楚宸摇了摇头,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走了一天的路,甚是操劳,怎会吃不完。娘子不必多言了,好生用饭便是。为夫先下去了。” 他说着,竟真的不再给苏子衿反驳的机会,转身便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苏子衿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粟米饭,那碟油绿的炒青菜,那碗香气四溢的肉羹,还有那颗圆润的煮鸡蛋,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十分不真实。 就算是为了演戏,为了隐藏身份,需要做到如此细致的地步吗? 第二百八十二章 融入 商队的汉子们挤在几张方桌旁,吆五喝六,显得十分热闹。 王管事眼尖,瞧见楚宸下来,立刻招手喊道:“林兄弟!这边!给你留了位子!”他指着自己身边一个空出来的长凳位置。 楚宸微微颔首,走了过去。 桌上摆着几个大大的粗陶盆,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杂粮米饭,还有一大盆看起来油水尚可,混着些菜叶和肉片的炖菜,以及一簸箕黄澄澄的杂面馍馍。酒则是倒在几个大海碗里,众人传递着喝。 楚宸在王管事身边坐下,立刻有人给他递过来一个粗瓷饭碗和一双木筷。他接过,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 只见这些走南闯北的汉子们吃饭毫无顾忌,有的直接用手抓着馍馍大口啃咬,有的则端着海碗“呼噜噜”地喝着寡淡的菜汤,吃得汗流浃背,畅快淋漓。 喝酒更是豪爽,对着碗口便是一大口,然后发出满足的喟叹,用袖子一抹嘴,继续高谈阔论。 楚宸自幼宫中长大,膳食精细,礼仪繁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心底微惊。 但他心知此刻绝不能流露出丝毫异样。 他学着旁边一个护卫的样子,用筷子扒了一大口杂米饭入口,米饭有些糙硬,远不如御膳房的香软,但他咀嚼得面不改色。又伸筷子夹了一箸炖菜里的菜叶,混着饭吃下。 他吃得并不快,但动作却刻意模仿着周围人的粗放。 旁边人给他递上粗瓷海碗,倒满了浑浊的烈酒。 “林兄弟,来!走一个!出门在外,酒能解乏!”络腮胡护卫大声招呼着。 楚宸并未推辞,接过碗,与众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那劣质酒液的辛辣让他喉头微滚,却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并未失态。 王管事在一旁看着,见他虽沉默寡言,举止得体,却并无一般读书人或富家子弟的扭捏作态,心下又对他亲近了几分。 借着这点酒精,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大家天南地北地胡侃。 话题不知不觉就从路上的见闻扯到了云南近来的变化。 一个老车夫咂着嘴道:“要说咱们这行当,最近可是托了那位新来的苏布政使的福!听说他把云南那些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马帮都给收编整饬了,立了规矩,如今道上安生多了!劫道的少了,咱这心里也踏实不少!”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附和,“以前过某些地界,提心吊胆,现在好歹能喘口气了!” “说起来!咱们大乾一向对云南不管不问,这皇帝不知怎地,竟突然给云南派了个布政使么!” “谁知道他娘的!总之,咱知道这是好事儿,就对了!” “没错!” 楚宸心中微动,状似随意地插话问道:“哦?诸位兄弟对当今圣上,都有什么看法?” 这些粗豪汉子们面面相觑,他们哪懂什么朝政大事,憋了半天,才有人挠着头道: “俺们大老粗,能有什么看法?就知道谁让俺们吃饱饭,让俺们能赚到钱养家,谁就是好皇帝!” “这事儿,兄弟我可知道!”有人踩着椅子,扬手一招呼,大声道,“说起来,咱们如今这位新皇上,登基时间不长,倒是办了不少事儿。别的不说,这税赋可是实打实地减了些,咱们跑买卖的,兜里能多落几个子儿,日子确实比前两年好过点儿。” “对!没错!日子好过就行!” 这时,王管事抿了口酒,压低了些声音道:“我倒是听京城来的客商提过一嘴,说皇上开通了与北羌的商贸?不知是真是假?” 这话立刻引起了争论。 一个年轻护卫梗着脖子道:“北羌?那些蛮子凶得很!跟他们做生意?别到时候被他们抢得连裤子都不剩!” 立刻有人反驳:“嘿!你这都是老黄历了!听说咱们朝廷发兵,把北羌狠狠揍趴下了!现在他们乖得很,见到咱们大乾的商队,都得客客气气的!” 楚宸听到这里,放下酒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开口道:“这位兄弟说得不错。北羌如今确实安分了许多。不瞒各位,在下有位朋友,如今就在做北羌的生意。据他说,北羌各部首领都被打怕了,严令约束部下,不得再随意劫掠打杀我大乾商人。如今过去,虽说不上绝对安全,但只要遵守规矩,比前些年已是天壤之别。” 王管事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凑近些问道:“林兄弟,你那朋友真在做北羌生意?利润如何?都有些什么货色?” 楚宸略一沉吟,便道:“北羌盛产良驹、肥壮的牛羊,还有优质的皮草、药材。这些运回我大乾,利润颇为可观。尤其是战马,朝廷如今亦有收购,价格不菲。” 他点到即止,并未透露太多细节。 而这“以商止战”,逐步控制、同化北羌的策略,正是苏子衿在云南任上,深入了解边境情势后,深思熟虑提出的方略。 她上书详细阐述了通过严格控制盐、铁等战略物资输出,同时大量收购北羌的马匹、牛羊,使其逐渐在经济上依赖大乾,成为大乾的畜牧基地,同时鼓励大乾商人前往交易生活物资,文人前往开设书院,潜移默化地进行文化渗透和教化,让北羌逐渐成为大乾的一部分。 楚宸收到奏折后,深以为然,当即便召集众大臣连夜商议,一切细节敲定之后,立即颁布施行了下去。 此刻听到这些底层商旅也开始议论此事,他心中不由想起苏子衿那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 不禁有些想念她了,他下意识地往楼上瞧了瞧,也不知这些饭菜,她可还吃得下? 王管事听得目光闪烁,显然动了心思,连连点头:“若真如林兄弟所言,这倒真是条好财路!等这趟跑完,俺也得好好打听打听!” 楚宸不再多言,只是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烈酒入喉,他抿了抿唇,随后站起身子,“诸位慢饮,在下失陪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调侃 这客栈的大锅饭,对于楚宸来说,实在是难以入口,勉强吃得差不多,他便放下碗筷,对王管事及众人抱拳道:“诸位兄弟慢用,楚某先行一步。” “哈哈哈!”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那络腮胡护卫挤眉弄眼地大声道:“林兄弟这是着急回去陪娇滴滴的小娘子了吧?理解理解!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就是!楚大哥真是体贴入微,快回去吧,别让嫂子等急了!” “哈哈哈,咱们就不久留林兄弟了!” 楚宸被众人打趣,也不恼,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是默认的浅淡笑容,再次拱了拱手,便转身大步上了楼。 他轻轻推开房门,只见苏子衿已经用完了饭,碗筷整齐地放在托盘里。她正端坐在床沿,似乎是在等他。 如墨的青丝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愈发白皙动人。昏黄的油灯光晕下,她低眉顺目,姿态娴静,昏黄的光线柔和了她五官的棱角,竟真像极了一位在家中静候夫君归来的温顺小娘子。 楚宸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一股热流直冲头顶,几乎是脱口而出,“娘子……时辰不早了,歇息么?” 苏子衿本就心乱如麻,此刻听到楚宸这般直白的问话,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绯色。 她不敢看楚宸,目光游移地瞥了一眼那张唯一的床榻,声如蚊呐地应道:“……嗯。” 顿了顿,她飞快地补充道,“我……我先去里面睡了。” 说着,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脱了鞋,迅速爬到床的内侧,面朝墙壁侧身躺下,还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然而,即便背对着,她也能感觉到脸上热浪滚滚。 她真的觉得和皇帝假扮夫妻是个错误!如此日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怎么能行!? 苏子衿望着面前斑驳的墙壁暗暗咬牙。而楚宸望着她那恨不得缩进墙里的背影,方才在楼下被众人打趣时那点隐秘的欢喜瞬间荡然无存,心底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他就这般让他讨厌,让他害怕吗? 还是说……朕近日的举动太过明显,已让苏爱卿察觉到了什么? 让他以为朕对他心存不轨? 不!绝不能让苏爱卿发现朕竟然对他存着这等……不容于世的龌龊心思! 朕日后定要更加小心克制才是! 楚宸带着满心的忐忑,在床的外侧和衣躺下。 他平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偏向内侧那抹身影。 苏子衿几缕乌发散落在枕畔,被子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那脖颈的线条优美脆弱,还有那从青丝中透出的小巧耳垂,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莹润,竟让他生出一股想要凑近轻轻含住,细细吮吻的荒唐冲动…… 楚宸猛地咽了一口口水,赶紧死死闭上眼睛。 克制! 楚宸! 你一定要克制! 君臣有别,纲常伦理,绝不可逾越! 绝对不能让你龌龊的心思,玷污了苏爱卿的清白名声,更不能让他知晓半分!否则他必然唾弃你! 楚宸在心中狠狠警告自己,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象身边的苏子衿,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调整呼吸上。或许是白日确实劳累,又经过一番激烈的心理挣扎,精神疲惫不堪,这一次,他竟不似上次同榻时那般彻夜难眠,在辗转反侧许久后,终究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黎明时分,天色微亮,门外传来商队伙计的敲门和吆喝声:“林爷,林家娘子,起身用早食了!” 楚宸立刻应了一声:“知晓了。” 他声音刚落,身旁的苏子衿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就想坐起来。 楚宸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再睡会儿,天色尚早。我去下面给你端早食上来。” 苏子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摇头道:“不必麻烦了。我这就起来,下去和大家一起用便是。吃过了早食,商队也就该启程了,何必让你再跑一趟,耽误大家的时间。” 楚宸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在理。 如今他们是随商队行动,确实不好搞特殊,让全队人等着。他便点了点头:“也好。那便一起下去吧。” 晨光未起,商队众人正围着几张桌子,就着咸菜稀粥,大口吃着馍馍。 楚宸与苏子衿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苏子衿依旧戴着那顶垂纱斗笠,将容颜遮掩得严严实实,步履轻缓。楚宸目光扫过全场,才护着苏子衿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立刻有相熟的伙计笑着招呼:“林爷,嫂子,这边粥还热乎着!”言语间透着熟稔。经过昨日一起喝酒,商队众人对这位冷面汉子多了几分亲近感。 楚宸微微颔首,去盛了两碗稀粥,又拿了几个馍馍和一碟咸菜回来。两人安静地用着简单的早食。周围依旧有善意的调侃声隐约传来,但比起昨夜的起哄已收敛了许多。楚宸面不改色,苏子衿则隔着轻纱,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用罢早食,王管事便扬声催促众人准备出发,伙计们手脚利落地收拾着行李。 楚宸很自然地伸出手,扶住苏子衿的胳膊,低声道:“走吧,娘子。” 苏子衿轻轻“嗯”了一声,扶着他的大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两人随着人流走出客栈。 来到车队前,楚宸先扶苏子衿坐上了货车,“坐稳了,扶好。”他低声叮嘱。 “知道了,相公。”苏子衿轻声回应。 经过一夜的缓冲,这个称呼似乎不再像最初那般难以启齿,但是心底依旧有些异样。 楚宸听到这声“相公”,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这才转身走到车队旁,与步行的护卫们站在一处。 苏子衿远远瞧着楚宸的背影,心底的动荡更加剧烈了,她暗暗咬了咬下唇。 苏子衿,他是皇帝,并非普通男子。而你是臣子,亦非普通女子! 随着王管事一声令下,车队再次缓缓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