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野风云》 第503章 赌命七日 等徐卢生离开后,嬴无垢忍不住问道,“龙尊,孤有个疑问。即便真的劫出了顾承章,有张道远这样的顶尖高手在,怎么把顾承章弄出来?几乎不可能的了。” “徐卢生在明,你当然在暗。” “怎么说?” 龙魂朝嬴无垢的脸轻轻吹了一口气, 锁龙柱上的虚影缓缓道:“嬴无垢,你嬴氏一族,久居骊山,世代受龙脉滋养,虽非真龙,血脉中却也沾染了一丝微末龙气。你身为嫡长,承袭国运,这缕龙气在你身上最为明显;还有,你正在修行九转化龙诀,也是龙魂很好的载体。而我,虽被囚禁,残魂虚弱,但本质仍是上古龙魂,位格在此。”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吾有一法,可暂时打破这锁龙柱的部分禁锢,让本尊本源残魂,依附于你身。此法需以你嬴氏宗族至亲之血为引,在此处布下血裔逆命阵以血脉共鸣之力,暂时蒙蔽、压制锁龙柱。同时,需一件能承载龙魂气息的宝物作为媒介,让我进入你的身体。” 嬴无垢几乎是脱口而出:“王印?” “正是。这枚王印,乃是骊山龙脉精粹所凝的黄龙玉,与你气息相连,是绝佳的魂渡之器。以血阵为基,黄龙玉为桥,本尊将渡入你体内,与你的肉身暂时融合。届时,你便不再是单纯的嬴无垢,而是承载了本尊部分力量与位格的半龙之躯!” 嬴无垢倒吸一口凉气。 “此法可维持七日。七日内,你我共生,你的意志为主,我的之力量为你所用。虽只是一缕魂魄,但我的某些龙族神通,皆可借你之手施展。届时,莫说张道远,便是熊崇亲至,你丝毫不惧!多弄几个假的顾承章,分头突围,夺取此人,易如反掌!” 嬴无垢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股热流窜遍全身。 但他毕竟是嬴无垢,迅速冷静下来,问道,“七日之后呢?此法对你,对本王,有何后果?” 虚影波动了一下,似乎欣赏他的清醒,也带着一丝阴沉。 “代价,自然是有的。首先,这‘血裔逆命阵’,需你嬴氏宗族至亲之血为引,且分量不轻,需取其心头血。血脉越近、地位越尊,效果越佳,对锁龙柱的蒙蔽之力也越强。” 它的话语平淡,却透出森然寒意。 嬴无垢脸色微变。至亲?心头血?这几乎意味着要牺牲一位与他血脉极近的宗亲,很可能是他的叔伯、兄弟、子侄。要知道,上次献俘,嬴氏的宗亲就被他父亲嬴景杀了一批,这不是让自己再搞一波? “其次,魂渡之时,痛苦非人。龙魂之力霸道无比,强行融入凡人之躯,犹如将烧红的烙铁塞入经脉,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嬴无垢冷哼一声,“本王岂是怕疼之人?。” “很好。第三,七日之后,本尊必须准时回归锁龙柱。因为血阵之力只能维持七日,时辰一过,锁龙柱上被暂时压制的镇魂符便会重新激活,并且会因为之前的逆命之举而爆发出更强的反噬之力。若吾魂未归,无论身处何方,都会被这镇魂符锁定,彻底灰飞烟灭,再无轮回可能。你也会随我魂飞魄散,空留一具肉身。” “而对你,” 龙魂看向嬴无垢,“七日融合,纵然以你身负龙气,也必对肉身经脉造成极大负担,寿元或有折损。且吾魂离体后,你会有一段不短的虚弱期,力量不及从前。但对你修行的化龙诀,大有裨益。” 龙魂将利弊摊开,声音冷漠。“成,则夺回龙髓,重创周室威信,你我各得所需之机;败,你沦为废人,我魂飞魄散。嬴无垢,你可敢赌这一把?” 地宫中陷入了死寂。只有锁龙柱上流转的微光,以及嬴无垢心跳的沉闷回响。 嬴无垢站在原地,目光低垂,看着地面上古老斑驳的石纹。 至亲之血……他脑海中掠过几张面孔。叔父?兄弟?子侄?一丝冷酷渐渐取代了挣扎。帝王之路,何尝不是血骨铺就?为了玄秦霸业,为了龙脉重续,为了他嬴无垢的宏图,牺牲,是必要的。 想到这里,嬴无垢缓缓抬起头,眼中再无犹豫,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王,愿与龙尊,赌此七日!” “好!”龙魂大加赞赏,“阵法具体布置,本尊稍后传你。但有件事,先和你打声招呼。” “龙尊请说。” “必要的时候,要牺牲徐卢生。你可明白?” 嬴无垢点点头,在龙尊说一明一暗的时候,他就知道了徐卢生的结局。有张道远这样的人在,徐卢生,就是被推出去吸引注意力的,他不死谁死? 嬴无垢走出骊山龙穴,徐思勉和邵劲武两人一左一右守在外面,赶紧上前参拜。 “徐思勉,你做得很好,本王上次说的事,现在落实一下吧。” 徐思勉心头一震,拱手道,“喏。” “自现在起,免去你龙甲军主帅之职,改任中尉,统兵五万,负责咸阳防务,文书即刻下达。” “喏。” “邵劲武。” “下官在。” “你被苍楚俘虏过,直接任朝中大将,会有人不服。由你接任龙甲军主帅。骊山,关乎玄秦国运,不可懈怠。等时间一长,大家淡忘了此事,本王自有安排。你不仅要守好这里,还要多多研习兵法,演练阵仗,记住了吗?” 邵劲武热血沸腾,跪倒在地,“末将记住了。” 嬴无垢笑了笑,对太监总管李忠说道,“你去一趟相府,给孟集传个口谕,让他去宗正寺,召集嬴氏所有嫡长子,从叔父辈到孙辈,上至九十、下到两岁,全部都去。到了以后,宣读本王手谕,并由他来执行。” “喏。奴婢告退。” 待李忠走后,嬴无垢递给邵劲武一支令箭,说道,“你骑着快马,立刻去找上将军邢光,领取中尉大印和虎符,然后拨三百军士给孟集的儿子孟少楠,让他带队去宗庙前候着。” “喏。” 做完这些,嬴无垢才慢悠悠地上了马车,端起参汤喝了一口。马蹄嘀嗒响起,他望着窗外倒退的景象,满意地点点头。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4章 君心难违 顾承章也坐在马车上,而且条件还不错,里面的座位都包了软皮,还有一个小火炉,可以取暖、煨茶,点了沉香;当然,点心也是少不了的,且花样繁多,果脯、鹿肉、糕点等一应俱全,随便取用。 因为他和太学宫宫主同乘一车。 环境太好,顾承章甚至在车上美美地睡了一觉。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探出身来,发现天色已明。 “睡得还好?”张道远问道。 “还好。”顾承章回答道,“能停个车,让我洗个脸吗?” “可以。最后提醒你一次,别动什么歪心思。让我抓回来,先废了你修为再说。” “知道。”顾承章点点头,看了一眼默渊剑。 张道远不以为意,说道,“你可以带上。” 顾承章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带,只是下来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放个水就回去了。 张道远在看一卷古籍,顾承章重新上车后,好奇地瞄了一眼,便默默地闭上了了眼睛,开始调息。 等他运行完一个大周天后,张道远才问他,“顾承章,你犯的是弑君大罪,罪在不赦。等春祭大典的时候,很有可能被处以火刑或凌迟,现在怎么还有心思修炼?”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但进了洛邑,可就不是我说了算了。虎贲或灵台郎为了防止你逃脱,很有可能直接毁了你经脉和丹田,再穿琵琶骨、放入水牢之中。你现在修炼,有什么意义?” 顾承章叹了口气,幽幽道,“您这么说,是不是想放了我?” “不想,只是好奇。当然,怜悯也是有一点的。毕竟,你在跌境之后还有这等修为和心志,堪称难得。”张道远放下古卷,也叹了口气,“你太年轻了,将来有无限可能。只可惜,你没有将来了。也许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看到年轻人走向不归路,总是很哀伤。” 顾承章无奈地笑了笑,“你心还挺善的嘛。如果我告诉你,姬瑞清不是我杀的,我连碰都没碰,你会怎么想?” “你是被冤枉的?” “是啊,天大的冤枉。” “这件事是昊仪在管,等回洛邑以后,我帮你问问他。” “问也没用。海捕文书是姬晨旭发的,要是谁能证明我是被冤枉的,那就是天子错了。你猜猜,那个人还能活不?” “你的意思,劝我不要管?” “你管得了吗?” 张道远怔了怔,没有说话。 他确实管不了。 “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我们现在没有到洛邑,还有时间。” 顾承章长叹一声,神色黯然。“很多了。可能人到了要走的时候,都会有很多不舍和遗憾。” “你不是有个师妹吗?我可以用太学宫宫主的身份,邀请她来太学宫交流。” “算了。”顾承章的心隐隐作痛,“让她眼睁睁地看着我去死,太残忍了。” “说不定她想来呢?毕竟这是最后一面了。” 顾承章摇了摇头。“真有那么一天,麻烦您把这默渊剑送给她。” 张道远点点头,“听你说,杀人不靠境界?” “吹个牛而已,装得有点大。”顾承章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前辈境界高妙,在下有一事相求。” “说吧。” “我的肩头,封印着一只蜘蛛。我死了,它也会随之烟消云散。”顾承章扯开衣服,露出肩膀上的印记,“趁我还活着,恳请前辈把它放出来、让它逃生去吧。” 张道远面露诧异之色,指尖轻点印记。片刻后,他摇头拒绝了。 “费时费力不说,这是一只远古蜘蛛,血脉悠长,性格凶悍。此等凶悍之物,本就不应该存在于天地间。随你去了也好,以免后患无穷。” “唉,”顾承章痛苦地挠了挠头皮,“当初就应该把它留在云梦大泽,带出来干什么,还害了它。” “你师父熊崇,有没有教你驭灵之术?” “就是苏玉衡那样的?” “是的。” “教过一点,不过他也不是很精通。小时候学了,逗狗玩。” 张道远一阵无语,重新拿起古卷。 顾承章抽出长剑,用衣袖轻轻地擦拭剑身,思绪悠长。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想起了灵萱。 春风还带着七分冷意,顾承章看着火炉里的银屑炭,鼻子有些发酸。 风韩王宫正殿,炭火烧得极旺,将春天最后的寒意驱赶得干干净净。 韩骧坐在王座上,须发半白,看着被抬进来的儿子,眉头皱了一下。 “博武,你的腿还没好,不宜走动。” “父王,儿臣有事相求。”韩博武开门见山。 韩骧叹了口气,屏退左右,只留父子二人。“若是为那顾承章,不必开口。” 韩博武一怔。“父王已知道了?” “太学宫张道远亲自押送的人,各国王室都收到了通报。”韩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弑君之罪,天地不容。姬晨旭即天子位,此时与洛邑为敌,不明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顾承章是被冤枉的……” 韩骧放下茶盏,“证据呢?谁看见了?就算他真是冤枉的,现在姬晨旭的诏书已下,天下皆知顾承章是弑君者。谁敢为他翻案,就是质疑新天子,质疑大周正统。” “难道就眼睁睁看他死?”韩博武哀求道,“我总得替他做点什么吧?” “你与他的交情,为父知晓。”韩骧语气稍缓,“但为了一江湖游侠,赌上风韩国运,值得吗?” “他不是普通江湖游侠!他曾救我性命……” “好了。”韩骧打断他,“正因如此,你自身就有了几分可疑,更不能救。” 韩博武愣住了,但他没有放弃,想再争取一下。“天工匣已认我血脉,若非顾承章,我如何能得到此物?” “那又如何?”韩骧很少像今日这般强硬,“让全天下知道风韩与顾承章勾结?让大周有借口发兵讨伐?西线还压着嬴无垢的数万边军呢!博武,你是太子,未来的国君。你的肩上,担着风韩数百万子民的身家性命,不止一个顾承章。” 韩博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知道父亲是对的。 可是,“我做不到。”他最终只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低哑。 韩骧看着他,眼神复杂。许久,他才站起来,走到韩博武身边,柔声说道,“太子,重情重义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软肋。为父年轻时,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但要记住,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些选择,便由不得本心。” “那,我只求父王一件事。” “说吧。” “如果顾承章被当众处以火刑、凌迟等酷刑,用我们的人,了结他,不要让他受苦。” 韩骧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5章 水牢难耐 洛邑南门,人山人海。 由于顾承章被逮捕入城的消息很早就被刻意放出,几乎半城的人都来了。他们早早占据了有利地形,站在路边或高处,伸长了脖子等着,就想看看这传说中的弑君者是不是长了三只眼,胆子居然这般大。 人太多,不得已调动了虎贲军,分列道路两旁,隔开汹涌的人潮。 大祭司昊仪也来了,带着少监崔琦、剩下的七星郎、玄铁三绝等人,在城门口等候。 只要张道远一入城,顾承章就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他的断臂处就有些痒,要不是戴了假手,他真想挠一下。 张道远的马车出现在不远处。 他的马车不大,两匹马就拉得动,而且很轻快;从相对松弛的拉绳也能看出,它们并不需要用很大的劲。左右两边,各挂了一盏小小的油灯,主要是起到装饰和表明身份的作用。 马车缓缓停下,人群开始欢呼、啸叫,就像过年了一样。 张道远脸色不太好。他下了马车,对迎上来的昊仪说道,“这是干什么?” “师兄一出手,就为天子解决了心腹大患,劳苦功高。陛下让我来迎一迎,顺便犒劳师兄和十二位黄道教习。” “顾承章不足惧。带十二黄道教习,主要是为了预防纪穿云来抢人。这位熊崇的好朋友,这次似乎不打算管这件事了。” “不管更好。”昊仪挥了挥手,一辆囚车从门洞里拉出来。 张道远看着囚车,面露不忍之色,说道,“顾承章好歹也是熊崇的大弟子,他本人也是难得的大修行者,年轻一代中的翘楚,这样对他,太过分了。” “师兄何必心软?”昊仪笑道,“当初熊崇直闯洛邑,如入无人之境,我的手也拜他所赐。他何曾想过有今日?正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张道远叹了口气,“那毕竟是熊崇所为,与顾承章何干?一码归一码。” “师兄到底是宅心仁厚。我不穿他的琵琶骨,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张道远摇了摇头,“他坐我车过来的,这段路,还是我来送好了。”说着,。他转身上了马车。 “师兄!”昊仪叫道。 张道远不理他,弯腰进了车厢,也没有叫昊仪上车。 一看师兄动了怒,昊仪没有办法,只好黑着脸把囚车撤了,沿着戒严的街道,把张道远一路引到灵台。 张道远本来想问问为什么不去诏狱,想来昊仪也是奉旨办事,就没有多问。 高高的城墙上,有个戴了面纱的女子望着马车远去,泪流满面,和身边欢呼雀跃的人格格不入。 她就是雪燕公主,田舒云。 马车内的顾承章当然不可能看到她,只透过帘缝看到囚车。 “多谢。”他向张道远拱手致谢。 “不用。到了灵台,我的使命到此为止。昊仪对你师徒多有怨言,接下来会如何待你,想必你心中有数。他奉旨办事,我也不能横加干涉。” 顾承章点点头,再次说道,“多谢。” “有没有什么话要留给灵萱?你也可以写下来,我差人送去。” 顾承章摇了摇头,低声说道,“多谢。” 张道远叹了口气。 马车停了下来,顾承章被两名灵台郎提下来,手脚缠上缚灵索,慢慢地走下了蜿蜒的石阶。 张道远对昊仪说道,“我知道你们之间有恩怨。你是奉命办差,他只是一个孩子,不要太过分。纪穿云和熊崇是好友,今天他不出手,不代表他明天不会,还有灵萱、韩博武、叶孤鸿这样的人在他身后,熊崇也未必没留必要的手段。多的话不用我说了,你好自为之。”说着,他让车夫掉头离开了,全程没有下车。 顾承章干咳了一声,霉腐的气味先于景象扑面而来。石壁上渗着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水渍,青苔在火把照不到的角落疯长。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阴冷,呼吸间都能感受到那股黏腻的寒意。 “就这里。”领头的灵台郎停下脚步,打开一道铁栅门。 门内是一间半淹在水中的石室。水面距离石室顶部只有五尺,成年人站在其中,水能淹到胸口。四条粗大的铁链从石壁延伸出来,末端带着铁环,用于锁住囚犯的四肢。 “张宫主说了,不穿琵琶骨。”另一名灵台郎低声提醒。 “那就不穿。”领头冷笑道,“但没说不让泡着。” 顾承章被推进水中,栓上铁环。 由于缚灵索的存在,他无法调动真元,和普通人无异。 冰冷的污水瞬间浸透衣衫,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铁环扣上手腕脚踝时,冰冷的触感比污水更让人心悸。灵台郎拉动机关,铁链哗啦作响,将他拉向石室中央。手臂被迫向两侧展开,整个人呈“大”字形悬在水中,只有脚尖勉强能触到池底。 “好好享受吧。”灵台郎嗤笑一声,退出石室。 铁栅门关闭,咣当一声,在封闭空间里格外刺耳。 然后是火把被取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暗降临。 水牢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就是那支被带走的火把。现在,连自己的手在哪里都看不见。 起初,只是冷。 污水不知从哪里引来,冰冷刺骨。浸泡其中,体温一点点被剥夺。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肌肉也僵硬了。 顾承章苦笑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当初在路上,逃跑会不会有点机会?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顾承章只觉得寒意已经渗入骨髓。四肢麻木酸痛,又冷。他试图活动手指,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传来脚步声。 铁栅门打开,一支火把被插在门边的托架上。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让顾承章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水是浑浊的墨绿色,水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光。石壁上布满深色的苔藓和霉斑,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水虫。 “吃饭。” 一个木碗放在水牢边缘的石台上,距离顾承章有两臂远。铁链的长度被精确计算过,他竭尽全力伸手,指尖离碗沿仍差一寸。 送饭的灵台郎看着他徒劳的努力,笑道,“想吃?求我啊。” 顾承章闭上眼睛,不再看那碗不知是什么的糊状物。 “有骨气。”灵台郎嗤笑,“那就饿着。” 火把被取走,黑暗再次笼罩。 饥饿感来得比想象中快。也许是寒冷加速了消耗,胃部开始痉挛。顾承章试图分散注意力,回忆剑法口诀,回忆师父、灵萱、韩博武……但所有美好的记忆,最终都被拉回这污浊冰冷的水牢。 第二次送饭时,他依然够不到碗。 第三次,送饭的换了一个人。这次是个年轻些的灵台郎,他看着顾承章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把碗往近处推了半尺。 顾承章终于能用指尖碰到碗边。他费力地将碗勾过来,碗里的糊状物已经凉透,散发着一股馊味。但他顾不得了,用手抓着就往嘴里塞。味道难以形容的糟糕,像是剩饭、烂菜和不知什么杂粮混在一起煮成的,还带着泥沙的颗粒感。 但他吃完了。 “谢谢。” 那个年轻的灵台郎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匆匆离开了。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6章 酷刑加身 因为水牢中没有光线,也没有任何参照物,所以顾承章没法推演时间,又没法运功调息,他觉得时间是如此漫长,好难捱。 火把亮起,顾承章居然觉得非常刺眼。能让他产生这样的感觉,应该是好几天以后了。 这段时间,也没人给他吃的。 顺着火光望去,是昊仪亲自来了。 他穿着绣金线的黑袍,假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他站在水牢边缘,俯视着水中的顾承章,眼神玩味。 “滋味如何?” 顾承章抬起头,因长时间浸泡,他全身已经浮肿、脱皮,脸色死灰。他挤出一个笑容,回答道,“还不错,夏天来应该更舒服。” 昊仪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就好。师兄心软,为你求情,说春祭前不废你修为。我答应了,但没说不能用别的法子。” 他拍了拍手。 铁链哗啦啦抽动,顾承章被拉了出来,身上全是虫子,有的已经钻进肉里去了,啃得他全身都是小眼,鲜血丝丝缕缕冒出。 “你身上不干净。”昊仪笑道,“我帮你拍拍。” 身后两个灵台郎手持齐眉棍,对视一眼,抡圆了往顾承章身上砸。棍子呼呼的风声和入肉的闷响声连成一片,顾承章也没有哼一声。 打了很久,他头上被砸了许多棍,昏死过去,身下的鲜血冉冉流入污水中。 昊仪点点头,两人住了手,喘着粗气。 “扔进去。” 噗通一声,顾承章被扔进污水中,依然用铁链锁紧。 冷水一激,顾承章醒了,咳出一口鲜血。 昊仪蹲下来,凑近了看着他,“怎么样?好点了吗?” “好多了。” “你满意就好。” 一个灵台郎提着一个木桶进来,桶里装着某种黑色的液体。他将液体倒入水中,很快,顾承章周围的水域变成了深黑色。 “蚀骨散。”昊仪平静地说,“不会伤你经脉丹田,但会腐蚀性很强。放心,死不了,只是,会有点痒,可能也会很痛。” 顾承章还没反应过来,皮肤就开始发痒。 起初是轻微的刺痒,像是被蚊虫叮咬。但很快,痒感加剧,变成了一种钻心蚀骨的奇痒,从每一个毛孔向里渗透。他想抓,但铁链束缚着手脚,连挠一下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感受着那股痒意在皮肤下游走,在骨骼上刮擦。 “呃……”他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低吼。 昊仪满意地看着他扭曲的表情,说道,“熊崇一棍打断我右臂,你是他的大弟子,父债子偿,师债徒偿,天经地义。” 顾承章咬紧牙关,牙齿咯咯作响。痒比痛更难忍受,那是种让人疯狂的感觉。他想撞墙,想撕开自己的皮肤,想把骨头掏出来挠一挠。但除了在水中徒劳地扭动,他什么也做不了。 汗水混着污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一阵刺痛。 “求我,我就给你解药。”昊仪说。 顾承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感受呼吸在胸膛中艰难流转。 昊仪看了他半晌,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蚀骨散的效果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当痒感终于消退时,顾承章已经精疲力尽,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他垂着头,半张脸浸在水里,几乎要窒息时才猛地抬起。 但折磨没有结束。 水牢上方不知被安装了什么东西,每隔一刻钟就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指甲刮过石板,又像铁器相互刮擦。声音在封闭空间里被放大、回荡,无孔不入地钻进耳朵里。 顾承章试图堵住耳朵,但手被锁着,只能偏过头,用肩膀去挡。效果微乎其微。 噪音持续了很长时间。当它终于停止时,耳中依旧嗡鸣不止,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扭曲而遥远。 他怀疑自己的听力受到了永久损伤。 有三个灵台郎来送饭,为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肉粥,香气在水牢里弥漫。碗放在顾承章刚好够不到的地方,然后坐下来,打火锅。 汤底是熬了许久的猪骨汤,奶白奶白的,一盘又一盘的配菜把有限的地方都沾满了,还有各种炒好的小菜。 “想吃吗?”他夹起一块肉,“这是鹿肉,用十几种香料炖的,入口即化。求我,我赏你一块。” 顾承章的胃剧烈收缩,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他只是闭上眼睛。 “啧啧,这酒,窖藏了几十年,太香了。” 顾承章没有动。 火把换了五支,他们才吃完,慢慢收拾东西离开。 那碗肉粥,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渐渐凉透。 顾承章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睡过去了,头垂下,紧闭着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苍楚,躺在司命府后面的草地上晒太阳。灵萱在不远处跑来跑去,给他带了几枝野花。师父熊崇坐在树下喝茶,骂他懒。 阳光温暖,风里有青草和野花的香味。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醒来时,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污水。 肩头的蜘蛛印记突然在发热。 顾承章扭头看去,一大条类似水蛭的东西在啃咬蜘蛛印记,咬得鲜血淋漓。他不停抖动肩膀,想把它抖下来。 没用,这玩意吸得很牢,估计用手都拽不下来。 他集中精神,将微弱的真元导向印记。 印记越来越烫,隐约中,他仿佛能感觉到飞天蜘蛛微弱的心跳。 “对不起。”顾承章在心中说,“连累你了。” 蜘蛛没有回应,但印记的温度又升高了一点,像是在安慰他。 火把再次亮起,昊仪居然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了一面很大的镜子。 “拉起来。” 顾承章被拉出水面,吊在空中。 “看看你自己。” 灵台郎将镜子举到顾承章面前。 他看着自己,脸色惨白浮肿,眼窝深陷,嘴唇发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下巴长出杂乱的胡茬。水泡和红疹布满了裸露的皮肤,那是蚀骨散留下的痕迹。最可怕的是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疲惫和血丝。 “离春祭还有二十天。”昊仪收起镜子,“到时候,全洛邑的人都会来看你被送上祭坛。他们会欢呼,会庆祝,会往你身上扔石头。而你,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顾承章沉默着,只是微微喘息。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7章 深宫莫测 “天子问我,怎么处决你。你想不想知道?”昊仪俯身,声音压得很低,“一开始,我想的是凌迟。一刀刀,把你的皮肉割下来,最后只剩骨架。你知道是多少刀吗?三千六百刀,要割整整三天,还会用参汤和丹药吊着你的命,最后一刀才会割喉。很痛苦,非常痛苦,但人死不了,要熬三天。怎么样,这个方案,你满意吗?” “你知道吗?”顾承章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害怕的小孩。” 昊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顾承章看着昊仪的脸,冷冷一笑。 “我知道你不怕鬼,也不怕威胁。但我告诉你,我现在无比希望自己死了。死了之后,我就解脱了。而你,昊仪,你根本就不知道,一个巫祝出身的符师,能死了之后能对你做什么。”顾承章突然咳嗽起来,呕出几口鲜血。“你放心,我包你满意。” 昊仪是天下排名第一的大祭司,别人见过的,他都见过;别人没见过的,他也见过。但张道远的忠告还在耳边回荡,熊崇的修为和巫术,也不是他能揣度的。 听到顾承章的话,他的心跳居然快了些。 “你也放心,这段时间,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还有两个方案,一个是火刑,就是用树枝搭个台,浇上油,把你绑在木桩上,然后四面点火。你的衣服会着火、头发会着火,然后皮肤起泡、发黄、焦黑,一时半会又死不了。不多时,你就能闻到自己的肉香了,在哀嚎中慢慢死去,直到变成一堆灰。另一个,就是支个大鼎,里面装满了油,烧得滚烫、沸腾,然后把你扔进去,在里面洗澡,直到把你炸得外焦里嫩、骨肉分离。你选哪一个?我可以代为转奏天子。” 不间断地剧痛和折磨,奄奄一息的顾承章懒得理他,也不想再搭他的话,便闭上了眼睛。 昊仪等了一会,正想再说什么,一个太监匆匆而来。 只有天子和太子有资格使用太监,昊仪挥了挥手,让人把顾承章放下去,自己转身去迎接那个太监。 “公公,有事?” “有口谕。” 昊仪和下属们赶紧跪了下来,俯身听命。 “着,大祭司昊仪,立刻带钦犯顾承章觐见。” “啊?”昊仪惊讶抬头,问道,“公公,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道旨意?” “回大祭司,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只负责传口谕,哪敢多问,见谅,告辞。” 太监才不管昊仪会不会遵旨,宣完口谕后,立刻就回宫复旨去了。 “大祭司,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那是口谕!”昊仪没好气地回答道,“赶紧把他捞出来,洗干净;然后喂点丹药,喂点参汤,带去见陛下。” 顾承章被拖出水牢,脱掉衣物,就在井边打了几桶水,哗啦啦冲掉他身上的污渍和血迹。一堆长短不一、大小各异的虫子在他身上蠕动,冲不下来。 “大人,怎么办?”灵台郎望向昊仪。 昊仪取出一枚丹药,“化在水里,给他冲洗,这些东西就呆不住了。要见陛下,不能让这些脏东西惊了驾。” 药水泼在身上,伴随着呲啦呲啦的声音,腾起一阵青烟。顾承章感觉像被泼了一身开水,剧痛无比,却又喊不出来。 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动作快点!”昊仪站在一旁,催促道,“喂他回春丹,还有参汤。” 一名灵台郎掰开顾承章的嘴,塞进两粒丹药,又灌下半碗温热的参汤。丹药入腹,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游走于受损的经脉。 顾承章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勉强睁开眼。 “给他换身干净衣服。”昊仪皱眉,“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他们用粗布给顾承章擦拭身体,套上一件灰白色的麻布长衫。衣衫宽大,遮住了满身的伤口和溃烂的皮肤。有人拿来木梳,把他打结的头发梳开,再用布条束在脑后。 “能走吗?”昊仪问道。 一灵台郎回答道,“禀大人,怕是不行,感觉他都快死了。” “那么不禁打的吗?装什么装?”昊仪冷哼一声,“再喂两颗回春丹,灌一碗肉汤。你,替他推拿几下。再不行就针灸。” “好。” 考虑到天子在殿中等候,昊仪也不敢耽搁太久,先把他抬进马车,一边赶路,一边给他疗伤、灌汤。 回春丹确有奇效,顾承章的脉搏起来了一些,手脚不停颤抖。 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飞檐斗拱,巍峨肃穆。顾承章改用抬舆,穿过三道宫门,守卫逐渐森严,持戟甲士林立,目光如刀,死死盯着顾承章。 终于,他们在一座偏殿前停下。殿门上方悬挂匾额,上书“明德殿”三字,笔力遒劲,是先一代天子姬瑞清的笔迹。殿内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昊仪整了整衣袍,上前道,“臣昊仪,奉命带钦犯顾承章前来。请示下。” “都进来吧。” 在太监的带领下,一行人缓缓入内。考虑到顾承章是修行者,除了带甲侍卫外,左右两边隐隐可见有阵师、剑客警戒的身影。 姬晨旭端坐案台之后,张道远垂手侍立。 “臣昊仪,参见陛下。” “请起。” 灵台郎把顾承章小心放下,牵动了他背部的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 张道远倒吸一口冷气。 离别时他还是生机勃勃的少年,十余日不见,已经被折磨得不像个人了。 顾承章的脸浮肿发亮,皮肤被长期浸泡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质感,皮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在这浮肿之上,又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创伤,额角数道寸余长的裂口还在渗血,脸颊上大片的淤青,眉眼变形。 嘴唇干裂起皮,数道深深的裂口从嘴角延伸至下颌,眼眶深陷,眼周乌青,眼睛里已没有了光,只剩下空洞的、死灰般的茫然。瞳孔微微扩散,对殿中明亮的烛火毫无反应。血丝如蛛网般布满眼白,右眼内侧还有一块明显的淤血斑,让整个眼球看起来浑浊不堪。 他的身上,散发出血腥、腐肉、药膏的混合气味,闻之欲呕。 整个明德殿内寂静无声。 连见多识广的侍卫都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愿再多看这具躯体。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8章 铁案难翻 “昊仪!”忍无可忍的张道远忘了身边的天子,怒斥道,“你干了什么?!” “师兄请勿动怒。”昊仪笑道,“一个钦犯而已,下面的人不懂事,下手重了些。” “钦犯也是人。陛下还没有下旨发落,你凭什么把人打成这样?” “这几天忙于春祭大典的事情,对属下少了些管教,回去一定和他们好好说说。师兄您怎么来了?” 姬晨旭说道,“张宫主说,顾承章弑君一事,可能有冤。大周立国近千年,从未有过弑君大案,不得不慎重。所以孤想,不如把顾承章和你都叫过来,问个清楚。” 昊仪躬身道,“但凭陛下做主。” “顾承章。”姬晨旭望向他,“你听到我们说的话了?能回话吗?” 之前和昊仪对话,其实已经耗光了顾承章所有的力气,他连睁眼都很困难了,只能保持一个半闭半开的状态,遑论回话。 姬晨旭扭头看了张道远一眼。 张道远立刻上前,在他膻中、风池等大穴连点数下,渡入真元,并解下腰间玉蟾,放在他的胸口。 一丝清凉从胸口透入,游走于五脏六腑,最后直冲天灵盖。剧痛和昏沉感大为减轻,顾承章的眼睛睁大了些。 张道远扶着他坐起来,塞了一枚丹药在他嘴里。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顾承章的浮肿肉眼可见地消下去一部分,呼吸也悠长了些。 张道远轻舒一口气,说道,“陛下,请赐他一碗燕窝莲子羹,要冰的,多加蜂蜜,补充些体力,好回话。” 姬晨旭微微点头。 不多时,莲子羹就端了上来,太监拿出伺候人的绝活,一小口一小口喂他吃完。 顾承章嘴唇动了动,微弱地说道,“多谢。” 这是说给张道远和太监的。 见他已经能出声,张道远说道,“陛下,您可以问话了。” “顾承章,你说你是被冤枉的,有什么证据?” 顾承章只觉得这话好没道理,问道,“你说我杀了人,是不是要你拿出证据,证明我杀了人?” 昊仪冷笑道,“我看见了。我就在现场,我的话就是证据。” “我也在现场,我说我没杀,我的话也是证据。” “钦犯的话算什么证据?” “你的话又算什么证据?” “我是大祭司,难道还会撒谎?怎么就不是证据?” 顾承章一阵无语,这什么道理?谁大谁就有理? “顾承章,现在不是你贫嘴的时候。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当初你没有行刺,就拿出来。否则,孤只能按既定章程,在春祭大典时将你押赴祭台祭天,以告慰吾父在天之灵。清楚了吗?”姬晨旭说道。 在他眼里,狡辩是没有用的。 顾承章仔细回忆,当时自己转身就走,哪里有什么证据?他只能说道,“当时,我们站在殿内说了几句话,然后我就走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姬瑞清是天子,如果我行刺他,守宫大阵为什么没有启动?宫廷供奉在干什么?” 一旁的张道远暗中点点头,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支撑点。天子乃九五之尊,有紫薇真气护体,还有大小阵法层层护体。大周立国千余载,敢刺杀天子的,都直接奔着黄泉路上去了,哼都没机会哼一声。 “这个属于宫内人员的失职,不是你未行刺的证据。”昊仪摇头道,“这个不行。” 张道远望向姬晨旭。 姬晨旭稍微思考了一下,“确实,孤要看到切实的证据,不是臆测。” “那我没有。” 张道远劝道,“再想想。天子给了你申辩的机会,要珍惜。” “前辈,我要是知道,早就和您说了,不会等到今天的。” “那你的弑君之罪就确凿无疑。”姬晨旭说道,“不过你是修行者,应该给你保留一点体面。不要回水牢了,去诏狱呆着,孤不会为难你。下去吧。” 顾承章还不能走,被步辇抬出去了。 这样的对质流于形式,他也不想再浪费口舌。按韩博武的说法,现在就是霸道推翻一切。 只可惜,自己没有这个本事。 姬晨旭对张道远说道,“张老,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昊仪做得过分,确实不应该;但顾承章的事是铁案,依然会在春祭大典上处决他。” 张道远见顾承章拿不出什么证据来翻案,不好硬顶,躬身说道,“陛下英明,但不知陛下会怎么处决他?” “他是个修行者,又是个充满罪恶的人。火是圣洁的,能净化一切。” “火刑?” “对。” “祭坛上的东西,摆放都是有规制的。再搭建一个火堆,只怕不太好。不如直接斩首也就是了;再将他的人头悬于门楼,或传阅天下,也无不可嘛。” 姬晨旭听出来了,他是在帮顾承章争取一个没有痛苦的处决方式。昊仪在旁边插嘴道,“没什么不好的,注意火堆的位置就可以了。这件事,让臣来办吧。” 姬晨旭点点头。 张道远也不想再说什么了,拱手道,“既然陛下有了决断,老臣告退。呃,不知老臣是否可以去诏狱看他一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姬晨旭点点头,“可以。” 相比于水牢,诏狱要干净许多。他被安置在一个单间内,墙壁由大块青石砌成,地面铺着干燥的茅草,上面还铺了一层粗麻布。虽然简陋,却比水牢中躺在湿冷石板上好了不知多少。 狱卒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却意外地温和。他打开牢门,将顾承章扶到床上,说道,“陛下吩咐了,让你在这里养伤。三餐我会按时送来,有什么需要的,可以跟我说。” “多谢。” “别谢我,谢陛下。”老者摇了摇头,“虽然你是重犯,但陛下说了,修行者该有修行者的体面。” 说完,他锁上门离开了。 顾承章躺在棉垫上,身体各处的疼痛让他差点跳起来。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肩关节脱臼,手臂也快断了,更不用说遍布全身的瘀伤和内腑的创伤。有些隐伤,看都看不出来。 他咬牙坐起,盘膝而坐,五心向天。 张道远擒拿他以后,并未搜身。孟家老供奉送了他十二枚龙腾丹,已经消耗掉七颗。剩下的五颗,在进入洛邑后,被他悄悄地吞入腹中。丹药自然消化了,但药力却一直没有被催发。 为的就是在绝境下,能给自己争取一点点绝境逢生的机会。 见姬晨旭的时候,缚灵索已经解下。看他奄奄一息的样子,也没有谁想起来给他重新捆上。 机会来了。 一点点热气,从他的丹田缓慢升起,流向百脉。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09章 默渊传警 灵萱被召入渚宫后,除了与三闾大夫屈通商议春祭典礼之外,便只剩有修行一事。少了司命府中的杂事缠身,她心静了些,往日落下的功夫,正慢慢补上。 处于深宫大院,她和外界的联系就断了,直到洛邑太学宫来人,求见少司命不成后,便奉上了一只木盒,随即离开。 屈通派人把木盒送过来。 木盒静静地躺在案几上,暗红色的漆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灵萱的手指轻轻抚过盒盖上的云纹,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太学宫?她在那里并无故旧,谁会不远千里送来这个? 犹豫片刻,她还是解开了盒盖上的铜扣。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丝绒,一柄乌黑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剑鞘朴素无华,只隐隐可见细密的暗纹。 灵萱的呼吸骤然停止。 她认得这把剑。 默渊。 灵萱轻轻触碰剑鞘,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直窜心头。为什么会是默渊?师兄绝不可能将这把剑交给他人,除非…… 出事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炸开。怪不得这些天自己总觉得心神不宁,怪不得芈炫不召见,怪不得屈通眼神闪烁,他们都在瞒着自己。 灵萱霍然起身。 “来人!” 两名侍女应声而入,看见灵萱手中的剑,都露出了惊惧。 “少司命大人,您这是……” “我要立刻面见君上。立刻、马上!” 侍女们从未见过灵萱如此严厉,连忙应声退下。 但芈炫不想见她。 灵萱在值房等了半天,依旧不见传召。 看着夕阳逐渐落山,她也想明白了一些事。身为少司命,如果自己去救顾承章,卷入了这场纷争,就代表司命府公开抗衡大周天子。天子是九州共主,苍楚的国君芈炫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那就断绝自己和外界的联系,春祭大典之后,一切都尘埃落定,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了。 于是她提起笔,给芈炫上了一道奏疏,然后起身离开。 太监很快把这道奏疏递到芈炫手中。 芈炫看都懒得看,直接把奏疏扔了。 “给值令官打声招呼,这几日,少司命不得出宫,孤也不见她。办法和理由,自己去想。” “喏。” 灵萱提着默渊剑,果然想离开渚宫。 师兄是不能不救的,即便自己境界低微,什么都做不了,也还是要尝试一下的。做不到和不去做,有本质的区别。 既然自己会牵动朝局,那辞掉少司命之职,以白身赶赴洛邑,总可以了吧? 不料她没走多远,就遇到了正在巡视的芈林峰。 “见过少司命。” “见过将军。”灵萱客气回礼。 “少司命,末将奉命巡查,敢问您要去哪里?” “出宫。” “可有腰牌?” 灵萱解下腰牌,递给芈林峰。 芈林峰接过来一看,摇头道,“少司命,您这是入宫的腰牌,不是离宫的腰牌。” “我没有。” “呃,那你有没有大王的手谕,或者其他的什么文书、调令?王后娘娘的手谕也可以。” 灵萱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 芈林峰苦笑道,“那您可就出不去了。” 灵萱想了想,说道,“我已经递上了辞呈,现在是白身了,可以走吗?” “末将不知道这件事,批复的回文呢?”芈林峰伸出了手,“拿给我看。” “刚呈上的,还没有回文。” “没有回文,就代表你依然是少司命。既然呈上去了,耐心等待便是。还有,即便您是自由身,也不能随意出宫,这是规矩。” 灵萱想了想,芈林峰也是按规矩办事,没必要和他发生冲突,便回到值房等候。 芈林峰把灵萱的一举一动汇报给芈炫。 芈炫笑道,“随她。你去门口站着,就告诉她,等我召见就是了。” 这一等就是一晚上,芈炫并没有召见她。 这就很难了。 进出不自由,芈炫又躲着不见自己,师兄肯定身处危险之中,怎么办? 她被芈炫锁死了。 现在已经到了上早朝的时候,朝臣鱼贯而入,芈炫当然更不会见她。 于是她叫来了当值太监,直接说道,“去禀告大王,早朝之后还不见我,我就直接闯出宫去,以死明志。” 太监一惊,心里直呼这人怕不是疯了。于是他赶紧去禀告。 大殿之上,朝臣分列两侧,气氛庄重肃穆。芈炫高坐王座,冠冕垂珠遮掩着他的面容,只露出一双半闭的眼睛。 当值太监悄悄从侧门步入,正要上前禀告灵萱之事,却见鸿胪寺卿引着一行人步入殿中。 “启禀大王,风韩使臣到。”鸿胪寺卿躬身道。 芈炫微微抬了抬手,“宣。” 风韩使臣身着青色官服,头戴玉冠,步履从容地走进大殿。在他身后,两名随从手捧礼匣,恭敬垂首。 “外臣苏珩,奉风韩国君、太子之命,特来拜见苍楚国君。”使臣苏珩躬身行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使者远道而来,辛苦了。”芈炫的声音平静无波,“赐座。” “谢大王。”苏珩缓缓开口,笑道,“外臣此次前来,除了按例递交国书外,还带来一份特别的邀请。” 他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大王,此为我国太子亲笔所书,邀贵国少司命灵萱赴我风韩参加春祭大典,进行祭礼的交流。” 内侍接过帛书,转呈给芈炫。 芈炫展开帛书,邀请函以太子府和少臣寺的名义发出,措辞恭敬有礼,言辞恳切,表示希望能借此机会增进两国交流,巩固同盟之谊。 芈炫的蹙了一下额头。 这邀请来得太巧了。灵萱刚被他软禁在宫中,风韩就来要人,而且是以如此正式的方式。若拒绝,不仅会破坏两国刚刚建立的脆弱同盟,还会让苍楚显得不通人情。可若答应,灵萱岂不是要直奔洛邑? 他正思索间,太监悄悄凑到他耳边,将灵萱的话转述了一遍。 芈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小小一少司命,竟敢如此威胁他。但转念一想,她若真在宫中寻了短见,或是强行闯宫闹出事端,苍楚的春祭大典必受影响,朝野上下也会物议沸腾。 再看风韩的邀请,却让他灵光一闪。 若灵萱在风韩期间做出什么不智之举,甚至真的跑去洛邑救顾承章,那也是她个人的行为,与苍楚无关。届时,苍楚大可声明灵萱是在出使期间擅离职守,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而灵萱,自然也不会对他有什么怨言。 这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0章 洛邑春祭 芈炫心中已有决断,面上却仍作沉吟状。 “太子殿下美意,孤心领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回荡在大殿中,“只是灵萱身为我苍楚少司命,正值国内春祭大典筹备之际,此时离国,恐怕会影响我苍楚祭典。” “大王多虑了。”苏珩立即接话,“前几次苍楚的春祭、腊祭都是三闾大夫屈通主持。祭典隆重,合乎规制。说句大不敬的话,少司命毕竟年轻,去风韩也可以历练历练。”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朝堂上的大臣们也都屏息凝神,等待国君的决定。 终于,芈炫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孤便准了。” “大王英明!” “不过,”芈炫话锋一转,“灵萱身为少司命,代表的是我苍楚国体。望贵国能确保她的安全,莫要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 这番话意味深长。 苏珩神色不变,恭敬应道,“自然。少司命是我风韩贵客,我国必以国士之礼相待。” 芈炫点了点头,示意鸿胪寺卿安排使团下榻事宜,随后宣布退朝。 苏珩哪里还能等?他在司命府等灵萱回来以后,立刻安排马车,直奔阳翟而去。 马车上,苏珩低声道,“少司命,默渊剑带了没有?” 灵萱点点头。 “太子背着大王,还是启动了洛邑城内的暗探,一共十二人。据他们传回的消息,顾承章现在被关押在诏狱当中,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唯一可以确定的事,就是他会在春祭大典之后,当众处决。诏狱看守严密,除了正面强攻,没有第二条路能救人。” 灵萱心急如焚,问道,“人不够啊。” “不够。如果在祭典上强人,要同时面对昊仪和张道远两大顶尖高手。他们应该都是归墟境修为,风韩国力有限,修为最高的丁仲也只是造化境巅峰,迟迟没有突破。即便他出手,也远远不够看。何况,太学宫教习和灵台郎也会到场,当中好几人都是造化境,实在抱歉,我们……” 灵萱摇头道,“你们能把我接出来,灵萱就感激不尽。天子是天下共主,你们不能明着帮我们。剩下的事,我来就好。” “好。” “还是去一趟阳翟,然后我偷偷潜出,你们可以大张旗鼓地寻找,让洛邑和郢都都知道这件事。” 苏珩暗中松了口气,也为这对苦命的师兄妹叹惋。灵萱的境界太低,去洛邑就是白给的,但她又不能什么事都不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就是去和顾承章一起赴死的。 顾承章没有苏珩那么悲观。除了一日三餐,他几乎都在修行,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断骨接好了,经脉重新打通了,虚弱的身体也恢复不少。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得再快,他的身体依然是残破的,很难受力,就别说对战了。 但他仍然没有放弃。 他想活着,想再看看灵萱,也想清明的时候,去给师父上柱香。当然,他还想亲手宰了昊仪这个老畜生。 他从未对某个人萌生如此大的恨意,甚至排到了嬴无垢的前面。 只可惜时间太短了。 二月二,龙抬头。 洛邑南郊的祭坛,已经沐浴在晨光之中。 这座高九丈、分三层的圆形祭坛,就是这次春祭的场所。台阶共八十一级,由雕刻着云雷纹的青石条堆砌而成,纹路清晰,蔚为壮观。 祭坛顶部平台直径三十三丈,中央矗立着九尊青铜大鼎,乃大周立国时铸造的镇国礼器,按九州方位排列。鼎身巨大,铸有山川地理、神兽纹饰,历经千年祭祀烟火,表面已形成深沉的青黑色包浆。 今日,九鼎之内已经装满了祭祀用的三牲六谷。太牢(牛)、少牢(羊)、豕(猪)的头颅摆放在鼎口,谷物的香气混合着香料,在晨风中弥漫。 祭坛南侧,特意搭建了一个柴堆。 柴堆呈圆锥形,高约一丈,底部直径三丈。所用木柴都是上好的松木和柏木,堆叠得整整齐齐,特意留出了通风的空隙。木柴表面浇了厚厚的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柴堆中央立着一根合抱粗的柏木桩,桩身也浸透了油脂。 这就是为顾承章准备的。 寅时三刻,虎贲军开始清场。 三千甲士披坚执锐,从祭坛向外排出六道道警戒线。最内圈距离祭坛百步,禁止一切非祭祀人员靠近;中间圈距离两百步,允许有身份的贵族和官员观礼;最外圈距离三百步,才是小地主和普通百姓可以聚集的区域。 即便如此戒严,从洛邑城内和周边村镇涌来的人群,还是将祭坛外围得水泄不通。人们扶老携幼,伸长脖子望向祭坛方向,嘈杂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听说今天要烧死那个弑君逆贼?” “可不是嘛!顾承章,熊崇的大弟子,胆大包天,居然敢刺杀天子!” “熊崇当年大闹洛邑,打断了大祭司的手臂,现在徒弟遭报应了!” “哎,你说这修行者被火烧,会不会惨叫?” “管他呢!反正今天有热闹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人群之中,一个头戴斗笠、面罩轻纱的女子静静站立。她穿着普通农妇的粗布衣裳,但身姿挺拔,双手白皙细腻,眼神憔悴而焦急,与衣着格格不入。 灵萱。 此刻,她隔着三百步的距离,望着祭坛上的柴堆,双手在袖中紧紧握拳。 “师兄……”她在心中默念,“你在哪里?千万不要寻短见,我陪你来了。” 辰时正,钟鼓齐鸣。 九声钟响,悠长浑厚,传遍全城。紧接着,祭坛四角的青铜编钟被敲响,庄严的祭祀乐章缓缓奏起。 百官队伍从城门依次走出。 走在最前列的是天子仪仗:三十六名金甲武士手持金瓜、钺斧、朝天镫;二十四名太监手捧香炉、拂尘、如意;十六名宫女提着宫灯、香囊、锦缎。 随后是天子銮驾。 姬晨旭今日身着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端坐在六马拉动的马车上。他面色肃穆,眼神平静,双手扶着膝上的玉圭,展现出天子应有的威仪。 銮驾之后,是宗室亲王、三公九卿、文武百官。队伍绵延半里,官服颜色按品级区分,紫、绯、绿、青,在晨光中汇成一道流动的彩带。 大祭司昊仪走在百官队伍的前列。他今日换上了全套祭祀礼服:绣金长袍,头戴七冠冕,腰间悬挂着象征大祭司身份的令牌。假手藏在袖袍中,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异常。 张道远也来了。 作为太学宫宫主、天子之师,他虽不是三公,却有资格与三公并列,身着紫色朝服,神色凝重。他的目光不时扫过祭坛南侧的柴堆,眉头微蹙。 百官在祭坛下列队站定。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1章 祭坛风波(上) “天子驾到,跪~~~”太监的嗓音又尖又细,就像没有阉彻底的大公鸡打鸣,听着就不舒服。但百姓很怕,且只有天子和诸侯王才有资格豢养太监。 除了披甲的武士,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姬晨旭下了马车,在太监搀扶下,缓步登上祭坛台阶。他的步伐很慢,衮服下摆拖在石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八十一级台阶,他走了整整一刻钟。 当最后一步踏上祭坛顶端时,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祭坛,将九鼎的影子拉得很长。 “吉时到~~~~”司礼太监高唱。 昊仪登上祭坛,站在姬晨旭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他展开一卷帛书,开始吟诵祭文: “维大周景狩三年,岁在甲辰,二月朔日,天子姬晨旭,敢昭告于皇天上帝: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惕,恐忝祖德……” 祭文很长,用了大量艰难晦涩的词汇,讲述天子继位以来的功绩,祈求上天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百姓听不懂,但肃穆的气氛让他们安静下来。 祭坛下,人群屏息凝神,和天子一起虔诚祈祷。 灵萱的目光却不在天子身上。 她在等囚车。 祭文吟诵了将近半个时辰。当昊仪念完最后一个字,将帛书投入中央大鼎时,鼎中火焰轰然升起,烟气直冲云霄。 “献~祭~~~!”司礼太监再次高唱。 乐师奏乐,舞者身着羽衣,手持干戚,在祭坛下跳起八佾舞。六十四名舞者动作整齐划一,衣袂飘飘,宛若仙鹤翔集。 就在歌舞达到高潮时,一辆囚车缓缓驶来。 囚车由四匹黑马拉动,车厢四面是碗口粗的铁栏。车内,顾承章身着白色囚服,手脚戴着玄铁打造的镣铐,被牢牢锁在车厢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浮肿已经消退大半,露出原本清俊的轮廓。头发被梳理整齐,用布带束在脑后。囚服很干净,显然是新换的。 但细心的人会发现,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隐约可见青紫之色。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此刻深如古井,不起波澜。他平静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人群,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淡然。 “逆贼!” “弑君者!” “烧死他!”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嚣。有人朝他吐口水,有人扔石块,有人挥舞拳头咒骂。虎贲军用力维持着秩序,才没让人群冲破警戒线。 顾承章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他抬起头,望向祭坛方向。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祭坛上的人,只能看到九鼎的轮廓,和南侧那座醒目的柴堆。 囚车沿着戒严的道路缓缓前行,最终停在祭坛下。 八名灵台郎打开囚车门,解开铁链,将顾承章拖下车。镣铐很重,他脚步踉跄,几乎站立不稳,但很快又挺直了腰背。 “走!”灵台郎推了他一把。 顾承章抬头望向台阶,缓缓上前。 脚步很沉,石阶冰凉。 第二步,第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白色囚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镣铐随着步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躁动不安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原本期待看到囚犯瘫软如泥、痛哭求饶,却没想到这个弑君者竟如此平静,如此坦然。 就连扔石块的人也停下了手。 灵萱在人群中,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她看见师兄的步伐虚浮,看见他的背影单薄如纸。但她也看见,他始挺直的脊梁。 当他终于踏上祭坛顶端时,额头微微见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身体还是太虚弱了。 他平静地望向姬晨旭。 姬晨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这个人是无辜的,但命运弄人,顾承章不能不死。他活着,就是父亲的污点,也是自己的极大隐患。 “跪下!”昊仪喝道。 两名灵台郎上前,按住顾承章的肩膀,想强迫他跪下。但顾承章身体微沉,竟扛住了。 “不必了。”姬晨旭开口,“将死之人,让他站着吧。” 昊仪皱眉,但天子发话,他也不好再坚持。 祭坛上的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姬晨旭向前一步,走到祭坛边缘,面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大周的臣民们。”姬晨旭的声音洪亮,在旷野中回荡,“今日,孤在此祭告天地,亦在此处决弑君逆贼顾承章。” 人群肃静,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去年冬月,先帝姬瑞清,孤的父皇,在寝宫遇刺身亡。”姬晨旭的声音变得沉痛,“经查,行刺者正是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个人——顾承章,铁证如山!” “哗~~~”众人惊叹 尽管早有传闻,但天子亲口证实,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 昊仪看着情绪激动的百姓,看向顾承章,问道,“马上就要死了,且身败名裂,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顾承章摇头道,“按大周律法,疑罪从无。你们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有罪,仅凭推测和所谓的人证、一个没有亲眼看见行刺过程的人证,就要定我死罪,这不合大周律法。” 这话让姬晨旭的手僵了一下。 张道远修为不俗,站在远处就听到了,暗自点头。 这小子,临危不乱,思路清晰。可惜了。 姬晨旭沉默片刻,缓缓说道,“此案非同一般,涉及天子安危、社稷根本。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弑君大案,不能按普通案件处理。 顾承章笑了,带着几分讥诮,几分了然。 “所以,所谓的法,不过是权力的幌子。”他说,“那就下令吧。多说无益。” 姬晨旭看着他,缓缓点头。 “顾承章弑君,罪证确凿,按律当处极刑。今日春祭,孤代天行罚,以火刑净其罪孽,以慰先帝在天之灵。” 他转身,面向九鼎,高声道: “行刑!” 两名灵台郎上前,架起顾承章,走向祭坛南侧的柴堆。 柴堆旁已经准备好了火把,两名灵台郎手持火把站立,等待最后的命令。 顾承章被押到木桩前,用铁链将他牢牢捆在木桩上。 他被绑得很高,脚下距离柴堆顶部还有七尺。这样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的脸,看清他被火焰吞噬的过程。 灵萱在人群中,身体开始颤抖。 她看着灵台郎手中的火把,心弦紧绷。 她在等风韩暗探的信号。 韩博武告诉她,他已经从太子府抽调了八名高手,配合事先埋伏好的暗探,制造混乱之后,让她快速接近顾承章。同时警告她,人,是救不出来的,只能让他们死在一起,并快速了结顾承章,不让他受苦。 他能做的,仅此而已。 但她依旧很感激。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2章 祭坛风波(下) 祭坛上,昊仪走到柴堆旁,接过一支火把。 他要亲自点火。 “顾承章,你还有什么遗言?”昊仪问道,声音中带着难忍的快意。 顾承章看着他,忽然笑了。 “昊仪,还记得前几天和你说的话吗?” 昊仪挑眉。 顾承章平静地说,“我也不用看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当是今日最快意的事。” 昊仪脸色一沉,“牙尖嘴利!待会火焰加身,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话来!” 他举起火把,就要扔向柴堆。 顾承章叹了口气。他站在高处,举目四望,没有看见灵萱的身影,有些遗憾,毕竟她是此刻自己最想见的人;可又很心安,她没来,就说明她不会死在这里,是安全的。 昊仪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 桐油浸透的松木在晨光下泛着危险的光泽,只需一点火星,这座精心搭建的柴堆就会在瞬间燃起烈焰。 顾承章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轰!” 着火了。 昊仪疑惑地看着手中的火把,他还没扔出去呢。 顾承章也睁开了眼睛。祭坛东侧的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团刺目的火光。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混杂了硫磺、硝石、鱼油等物,燃烧非常剧烈,并产生了巨大的爆炸。 冲击波掀翻了周围数十名围观者,浓烟滚滚升起,焦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啊!” “救命!” “着火啦!” 人群炸开了锅。警戒线被冲开了缺口,惊慌失措的人们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互相推搡、践踏。虎贲军拼命想维持秩序,但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根本控制不住。 几乎在爆炸发生的同时,祭坛西侧、北侧也相继传来爆炸声。更多陶罐被引爆,烟雾更加浓重,整片区域陷入混乱。 昊仪脸色一变。 “护驾!保护陛下!”他厉声喝道,同时左手暗中掐诀。 一队金甲武士迅速围拢到姬晨旭身边,将他护在中央。祭坛四角,灵台郎和太学宫教习纷纷现身,各自守住方位。靠近姬晨旭的地方,十二名身穿黄道袍的教习正悄然结阵。 那是张道远带来的太学宫精锐,十二黄道教习,专精合击之术。 张道远眉头紧皱,他感应到至少有二十几股修行者的气息在人群中涌动。境界参差不齐,配合着爆炸制造的混乱,确实麻烦。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混乱的人群中冲出。 她一把扯掉头上的斗笠和面纱,露出苍白的面容,正是灵萱! 默渊在她手中,失掉了在顾承章身边的锐利感,重新变得黝黑、沉寂,就像顾承章第一次把它从树干中拔出来一样。 它不认识灵萱,也不服。 “师兄!”灵萱嘶声喊道,不顾一切地冲向祭坛。 “拦住她!”昊仪冷喝道。 四名太学宫教习迎了上去。他们都是造化境修为,对付一个玄黄境的灵萱,手到擒来。 灵萱也没有想过要战胜他们。 她只想冲过去,冲到师兄身边。 “让开!”灵萱挥剑。 她没有使用什么精妙的剑招,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一名教习举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他的佩剑竟被齐刷刷斩断。 “什么?”那教习大惊失色。 默渊剑只是看上去不锋利而已。 灵萱趁机从他身侧掠过,继续前冲。 “结阵!”另一名教习喝道。 四人迅速变换方位,形成一个简单的四象阵。真气流转,互相勾连,顿时将灵萱困在阵中。灵萱左冲右突,默渊剑虽利,但她修为太浅,破不开阵法的束缚。 “灵萱!”顾承章在柴堆上看得真切,嘶声喊道,“走!快走!别管我!” 灵萱仿佛没听见,依然拼命挥剑。她的剑法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好几次,她宁愿硬挨一掌,也要往前多冲一步。 “噗!”一名教习一掌拍在她肩头。 灵萱踉跄后退,嘴角渗出血丝。但她咬紧牙关,再次冲上。 祭坛上,昊仪看得真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看到了吗?你的小师妹来救你了。可惜啊,她太弱了。” 顾承章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昊仪。 “别急,让她多冲一会儿。”昊仪慢条斯理地说,“等她耗尽力气,我会亲自出手,在你面前,一剑一剑,慢慢杀了她。让你眼睁睁看着,她是怎么因你而死的。” “昊仪!”顾承章怒吼,拼命挣扎,铁链哗啦作响,“你敢动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昊仪嗤笑,“你以为我会给你做鬼的机会?待会儿烧死你之后,我会用锁魂符将你的魂魄封印,日日以真火灼烧,让你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他转身,对教习下令,“别杀她,留活口。我要让顾承章亲眼看着,他师妹是怎么为他而死的。” 四名教习闻言,攻势稍缓,改为缠斗。灵萱压力稍减,但依然冲不出去。 顾承章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喊道,“灵萱!快走!走!走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正当昊仪得意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祭坛南侧的一处观礼席中,有些不对劲。 一个面容清瘦的老人,穿着普通的青色文士袍,在观礼的各国使节中毫不起眼,但一股阴冷、晦涩、却又磅礴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出来。 “喂,你是谁?”昊仪喝道。 老人没有回话,只微微一笑,双手在胸前结印。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随着手印变化,他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变得暗淡。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低声吟诵。 昊仪皱了皱眉,还想上前查看的时候。 张道远脸色一变,大喊道,“他在布阵!快拦住他!” 已经晚了。 他的吟诵突然加快:“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每念一句,他脚下就亮起一道符文。那些符文不是画在地上,而是直接浮现在虚空中,金光闪闪,玄奥无比。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三十六句,正好是三十六道符文。 当最后一句“焉哉乎也”念出时,三十六道符文骤然合一,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阵图,将整个祭坛笼罩其中! “周天星辰大阵!”昊仪失声叫道,“你是徐卢生!” 这是上古失传的阵法,据说是上古方士观星辰运转而创,能引动周天星力,镇压一切。 徐卢生居然能布成此阵! 阵图一成,祭坛上的所有人都感觉身体一沉,仿佛有万钧重力压在身上。修为稍低的灵台郎,站立不稳,跪倒在地。 “保护陛下!”张道远厉喝,率先冲到姬晨旭身边,一掌拍出,结出一道屏障,护住天子。 有他在,姬晨旭自然不会出什么危险,但他也就此被困在了姬晨旭身边了。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3章 春祭喋血 见张道远这个最大的威胁被困,徐卢生放松了些,微微一笑,对着昊仪拱手。 “大祭司,别来无恙。” “你好大的胆子!”昊仪厉声道,“敢在洛邑祭坛放肆?你要干什么?刺杀天子吗?” “不敢不敢。”徐卢生摇头,“你太高看我了。” “哼,”昊仪冷笑,“不管是干什么,你以为今天能走得掉?” 徐卢生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张道远。“张宫主,您说呢?” 张道远神色凝重。他能感觉到,徐卢生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极其诡异,不像道门,也不像巫祝,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古老的力量。 “徐国师,现在退去,老夫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张道远缓缓开口。 “多谢张宫主美意。”徐卢生摇头,“但王命在身,恕难从命。” 话音未落,他突然动了! 不是冲向顾承章,而是冲向昊仪! 徐卢生的动作看似不快,却诡异至极。他脚下仿佛踩着某种奇特的步法,每一步踏出,身形就模糊一分。三步之后,原地竟留下三道残影,难辨真假。 “幻影步?!”张道远一惊。 这不是失传已久的方士秘术吗?徐卢生居然练成了! 昊仪反应极快,假手在袖中一震,一道金光射出,化作九枚铜钱,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之状。 这是他的本命法器,七星镇魂钱! “镇!” 昊仪大喝,九枚铜钱光芒大盛,化作九道金光,射向徐卢生的三道残影。 但徐卢生根本不硬接。他的真身不知何时已经绕到昊仪左侧,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一点。 “定。” 轻飘飘一个字,却让昊仪浑身一僵。 不是被定身,而是他周围的空间仿佛凝固了。空气变得粘稠如胶,动作慢了十倍不止。 “定身术?” 昊仪真元奔涌,刚刚挣脱的时候,徐卢生指尖就再次点出,一道漆黑的光线激射而出,直奔昊仪眉心。 “阴蚀指!”昊仪脸色大变,急忙闪避。 但那黑光仿佛有灵性,紧追不舍。昊仪连续变换三次方位,黑光依然如影随形。 无奈之下,昊仪只得硬接。 他右手虚握,假手在袖中微微一震,一道金光从袖中射出,化作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朝外,迎向黑光。 “铛!” 黑光撞在镜面上,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铜镜剧烈震动,镜面上出现细密的裂纹。 昊仪闷哼一声,后退三步,呼吸不稳。 徐卢生准备太充分了,事先布下大阵,只是一招,就伤到了昊仪。 “好一个徐卢生!”昊仪咬牙,“但你以为,凭你,就能在洛邑撒野?” 他左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祭坛上的九尊大鼎突然震动起来,鼎中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九条火蟒,盘旋飞舞。 “九鼎镇国,万法不侵!”昊仪大喝。 九条火蟒呼啸着扑向徐卢生。昊仪借用了些许国运,火蟒威力巨大,可镇压归墟境的大修行者。 徐卢生不敢硬接,身形暴退。但就在他后退的同时,他带来的两名侍卫动了,扑向柴堆。 他们的目标明确:顾承章! “快拦住他们!”昊仪一时脱不开身,怒喝道。 几名教习和灵台郎迅速现身,拦住了这两名护卫。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这两名护卫不闪不避,提着两个袋子就冲了上去。 “轰”一声巨响,袋子爆炸开来,里面鼓鼓囊囊全是符纸。 他们俩是符师,以自身精元为代价,全力催动了这些符纸。 符阵爆炸的威力巨大,远超台下的火罐。天地元气一阵乱窜,冲击波荡平了柴堆,也把身前的灵台郎和教习炸飞了。 徐卢生抓住机会,舍掉了昊仪,出现在柴堆旁,右手探出,抓向捆着顾承章的铁链。 “放肆!”张道远怒了。 他不再留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响起,他身后浮现出一尊巨大的法相:那是一尊身穿道袍、头戴莲花冠的仙人虚影,正是太学宫供奉的至圣先师法相! “万法归宗,镇!” 法相抬手,一掌压下。 这一掌仿佛天倾,徐卢生脸色终于变了,他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掌。 但他没有退,右手依然抓向铁链,“我要的,已经到手了。” “咔嚓!” 铁链应声而断。 徐卢生抓起顾承章,身形暴退。与此同时,他左手扔出三枚黑色弹丸。 弹丸落地,爆出浓密的黑烟。烟雾中带着刺鼻的气味,天地元气一阵波动。 “障神烟!”张道远脸色一沉,急忙驱散烟雾。 同时,徐卢生带来的杀手也动手了。 他们衣着各异,有文士、有商人、有工匠,混在观礼台中,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些人都是嬴无垢培养的死士,居然还有两名造化初境的修行者! 他们分工明确:八人扑向太学宫教习,六人杀向保护天子的金甲武士,剩余的人,则全部冲向昊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昊仪的境界很高,不怕这些人,但清理也是要费功夫的。就这么一耽搁,徐卢生已经扛着顾承章冲出去了。 “追!”昊仪怒吼,率先追出。 但徐卢生根本不恋战,得手后立刻远遁。他身形化作青烟,几个闪烁就消失在人群中。 祭坛上,战斗还在继续。 玄秦死士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悍不畏死。他们不追求杀伤,只求制造混乱。有人引燃火罐,有人杀修行者,有人专门袭击官员。 更麻烦的是,还有四个穿着和顾承章一模一样的白色囚服的人,被四个一模一样的徐卢生扛着,从四个方向逃窜。 替身! “追!分头追!”有灵台郎喊道。 太学宫教习和灵台郎们分成数队,各自追向一个顾承章。但真假难辨,谁也不知道该追哪个。 张道远却没有立刻追,而是看向天子。“陛下,您先回宫,这里交给臣。” 姬晨旭脸色铁青,春祭大典被搅成这样,大失天子颜面。 “务必擒回!” “遵旨。” 灵萱还被教习困着。 她看到师兄被劫走,心急如焚。但实力差距太大,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 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掌切在她后颈。 灵萱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那人接住她,对四名教习说道,“此女我带走了,你们去追其他人。” 四名教习面面相觑,看到那人手中的令牌后,立刻躬身,“是,大人。” 那人抱起灵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烟雾中。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14章 调虎离山 徐卢生扛着顾承章,在树林中上狂奔。 他的速度极快,每一步踏出都在十余丈外。但身后,昊仪紧追不舍。 昊仪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徐卢生的替身只让他稍微迷糊了一下,很快就确定了真身,一路狂追。 “徐卢生,你跑不掉的!” 徐卢生不答,只是加快速度。他专挑灌木、山沟穿行,试图利用地形摆脱追兵。 但昊仪毕竟是天下顶尖的大祭司,神识展开,方圆三里内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无论徐卢生怎么躲,他都能准确锁定。 “没用的。”昊仪冷笑,“洛邑是我的地盘。你插翅难飞!” 他说话间,左手掐诀,连连挥出。徐卢生两侧和前方,突然浮现出道道符文。 徐卢生脸色微变。他没想到昊仪如此谨慎,居然在远郊都预设了追踪阵法。 “束手就擒吧!”昊仪再次拉近距离,右手一挥,九枚镇魂钱呼啸而出,封死徐卢生所有退路。 徐卢生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追来的昊仪,笑了。 “你笑什么?” “完成了王命,当然能笑一笑咯。” “什么王命?嬴无垢要抢人?为什么?” 徐卢生没有回答他的三连问,只是微笑道,“大祭司,身为臣子,能不问的就不问。问多了,对自己不好。有空的话,还是关注自身比较好一些。” 昊仪一愣。“什么意思?” 徐卢生还没说话,支援的人已经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把他牢牢围在原地。 “把人放下!”几个教习怒喝道。 徐卢生依言,把肩上的顾承章放在地上。 “呃,我能走了吗?” 昊仪冷笑道,“你猜?” “好像不能。” “恭喜你,答对了。” 徐卢生抽出一支短剑,抵住顾承章的咽喉,“不让我走,我就一剑杀了他。” “随意,他本来就该死。你要是不捣乱,刚刚一把大火已经烧死他了。” “你不用生擒他,给天子交差吗?” “不用。天子也巴不得他早点死。动手吧。杀了他,我们再聊。” 徐卢生有点尴尬。这纯属病急乱投医了。 顾承章自己站了起来,一把扯下头罩。 “你……”昊仪瞳孔地震,那根本不是顾承章,而是一个穿着囚服的假人,化妆化得有六分像而已。“调虎离山?!” “答对了。”徐卢生微笑,“顾承章啊,早就被送走了。现在,已经出城了。” “不可能!”昊仪怒道,“四门已闭,全城戒严,他怎么可能出得去?” “你以为,我在洛邑潜伏这么久,就只准备了这一条路?”徐卢生摇头,“大祭司啊大祭司,你太小看我了。” 昊仪脸色铁青,神识展开,搜索顾承章的气息。 一无所获。 “你把他藏哪儿了?!”昊仪怒吼。 “到你猜了。”徐卢生笑容不变。 就在这时,张道远赶到。 他看到假人,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徐卢生,好算计。”张道远沉声道,“用自己当诱饵,引开我们,让顾承章从另一条路逃走。” “张宫主明鉴。”徐卢生拱手。 “但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张道远缓缓抬手,“既然真的顾承章不在这里,那你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话音未落,至圣先师法相再次浮现。 这一次,法相更加巨大,威压更加恐怖。 徐卢生收敛了笑容。 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走不了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嬴无垢的计划,已经成功了。相比于天子,嬴无垢才是更可怕的主子。 “给你们提个醒。”徐卢生抽出腰间的拂尘,淡然一笑,“即便你们两个人一起上,一时半会也拿不下我。时间拖得越久,顾承章就跑的越远。除了你们二位,还有谁能抓住顾承章?还有,我的援兵也快到了。” 昊仪和张道远面面相觑。 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徐卢生手中的万象拂。有这样的顶级的法宝在手,多撑一会完全没问题;何况昊仪刚刚还受了点伤,又没有顾承章的拖累,徐卢生未必就跑不掉。 护城大阵覆盖不到这里,顶尖修行者对决,他们的主场优势就大打折扣。 “徐卢生,你打断天子春祭,是诛九族的大罪!还不迷途知返吗?” 徐卢生笑道,“我没有父母妻儿,诛九族也是诛杀我一人,无所谓了。我要是不来,还活不到现在呢。” 昊仪对张道远低声说道,“师兄,要不您在这里对付他,我去找顾承章。” 昊仪直接掌管灵台,能调动的官员和修行者比较多,他去合适些。再者说,张道远也很难像他一样死咬顾承章不放。 “好,你去吧。” 昊仪急掠而去,不少灵台郎也跟着去了。 徐卢生觉得压力小了些,笑道,“宫主,真的不放在下一马?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想多了。”张道远手一抬,法相往前跨了一步。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祭出他的兵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徐卢生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出子午印。子为水,午为火,子午相冲,水火不容。 但徐卢生却将这两种完全相克的力量强行融合在一起,让张道远叹为观止。 “坎离交汇,阴阳逆乱,起!” 随着他一声轻喝,左手掌心涌出滔天洪水,右手掌心腾起熊熊烈焰。水与火在半空中交融,化作一片混沌的灰雾。 灰雾弥漫开来,与法相撞在一起。 法相顿住了,就像迷路的人,有些茫然。 子午印,可以暂时切断修行者和天地元气之间的联系。 张道远眉头一皱,大喝一声“破!” 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纯粹的力量和真元。 徐卢生不硬接,身形一晃,化作三道虚影,从三个方向攻向张道远。每一道虚影都栩栩如生,难辨真假。 张道远冷哼一声,双掌齐出,拍向左右两道虚影。 “砰!砰!” 两道虚影破碎,但中间那道却趁机贴近,一指戳向张道远后心。 张道远反应极快,身体微侧,让过要害,同时回手一抓,扣住徐卢生的手腕大穴。 “抓到你了!” 但入手处却空空如也。 徐卢生的手腕,就像没有骨头的软泥,轻轻一扭就挣脱了。不仅如此,他的手臂还如同蟒蛇般缠绕而上,反扣住张道远的手腕。 “什么!”张道远大惊。 这不是道门神通,也不是巫术功法。 “张宫主,你太拘泥于正统了。”徐卢生轻笑,“方士之道,在于变化,在于诡谲。你,不懂。” 他手腕一抖,一股阴寒之力顺着张道远的手臂蔓延而上。所过之处,经脉冻结,真气凝滞。 张道远急忙运转真元,将阴寒之力逼出。但徐卢生要的就是他松手,趁机窜入灰雾之中,隔绝了张道远的神识,也遮蔽了他的耳目。 “该死!”张道远大怒,又无可奈何。 烟雾散去后,徐卢生果然消失不见。 “唉!”张道远跺了跺脚,转身奔向祭坛,去支援昊仪。 所有人都离开后,就在张道远跺脚的地方,徐卢生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心有余悸地扫视一圈。 遁地术。 这只是简单的方术,要是面对顾承章这样多次经历生死战的对手,他绝对跑不掉。可惜,张道远修为独步天下,境界高妙,却没有人和他对战。诡谲智谋,也少了些许,居然就这样让徐卢生躲了过去。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7章 折戟沉沙 卫洛钧无力地跪在尸堆中,最后十二名亲兵背靠背组成枪阵,将他护在身后。枪尖上沾满鲜血,微微颤抖。 弩手直接站在最前端,锋利的箭簇径直对准他们的胸膛。无需长枪手掩护,一旦有异动,这十二人跑不出五步远。 天齐铁桶般的阵型裂开一条缝,姜临缓缓走近,剑已归鞘。 “降了吧,你也尽力了。” 卫洛钧惨然一笑,看着朝歌巍峨的城墙,恨声说道,“懦夫!” 是啊,如果朝歌守军能孤注一掷,抓住机会倾巢而出,两面夹击,任这四千技击兵如何骁勇善战,也无法改变战局。 但战争就是战争,没有如果。 “这十二个人,留他们一条生路。” 姜临点头道,“可以。他们也是英雄,理应尊敬。所以不用放下兵器,不用卸甲,走吧。” 十二亲卫握紧手中长枪,齐齐后退一步,把卫洛钧护得更紧。 这就是他们的回答,无需多言。 姜临眼中露出欣赏。国君卫平之懦弱,天下人人皆知。但今日一战后,谁能说卫国无敢战之士?! “我尊重你们,”姜临拱手道,“但不能放你走。” “我没想过要走。”卫洛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解下了血迹斑斑的披风。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仿佛是说不出地孤寂与不甘。他忽然抓住侍卫腰间的剑柄,剑刃反射的寒光掠过姜临惊变的瞳孔。 “慢!” 姜临暴喝声中已反手摘弓,狼牙箭簇破空声撕裂凝滞的空气。箭矢穿透卫洛钧右肩锁子甲的刹那,剑锋已在柔软的咽喉割出三寸血口。血花绽开在铁甲缝隙间,卫洛钧踉跄跪倒,长剑随之脱手坠地。 十二支长枪几乎同时调转方向,枪缨如火蛇狂舞。姜临却抬手制止了欲扑上前的技击兵,他看见卫洛钧的甲片簌簌坠落,露出底下被箭矢撕开的皮肉,却仍执拗地想要重新站起。 “东宫鹰卫,誓不辱命!”亲卫的吼声惊呆了四周的技击兵。十二柄长枪在残阳中竖起寒林,十二顶头盔掷地之声齐齐脆响。他们倒转枪头,双手握住枪杆上端,用力一推,锋利的枪尖准确刺入各自咽喉。 卫洛钧发出野兽般的呜咽,低头狠狠撞向姜临胸口。天齐死士一拥而上,七八双手臂如铁箍般将他按在血泊里。双臂被强行扭到背后,断骨摩擦的咯咯声混着压抑的惨叫,惊飞了城头盘旋的乌鸦。 “卫平若是有你三分胆气,何至于此?”看着兀自拼命挣扎的卫洛钧,姜临轻叹,一记手刀将他击晕。 “给他治伤。这位太子爷,应该可以换朝歌这座大城了。”姜临拍拍手,满意走开。 第二天清晨,姜临集合所有部队,军容整齐,士气高涨,立于朝歌东门。不等姜临叫阵,大门缓缓打开。 城洞里,三条身影逐渐显现,当先者手上捧着黄色布帛。 有卫洛钧握在手里,局势有利得多,除非谈判破裂,否则没有回军攻打顿丘的必要。于是他立刻下马相迎,打算以礼相待。 距离拉近,姜临看清来人的相貌后,心中一紧。 卫国国君卫平,一夜之间,须发皆白。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出使洛邑的姜卫济,另一人则脸色阴沉如水,死死盯着姜临。 卫平什么反应姜临心中有数,但这个人却让他不得不放低了身段。 带甲之士不跪,姜临以军礼见。打赢了又如何?因为对方是大周天子的亲生儿子、东宫之主、确立储君,姬晨旭。 “臣姜临,参见太子殿下!” 姜临收到两封信还不罢手,姬瑞清就知道他一定会攻打朝歌。于是姬晨旭跨上雪龙驹,连夜出发,奔赴朝歌。 姜临骁勇善战,敢不敢连大周太子也一刀杀了? 如果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等于姜临直接把“弑”字刻在脸上,他就要联合所有诸侯国讨伐天齐,想来不至于发展到那一步。关键在于上次腊祭,姬瑞清真的在青铜鼎中看到一个大大的“弑”字,这件事,大祭司昊仪都不知道。 弑者为道?姬瑞清的心如同千斤大石一般沉重。所以他也在赌,赌姜临没有那么蠢,赌天道还没有崩坏到如此境地! “世伯无需多礼,家父听闻两国战事突起,遣小侄来此一问,何事如此大动干戈?” 姬瑞清的称呼就很耐人寻味了。姜临与姬瑞清同辈,又是姜太公后人,以“世伯”相称,甘居晚辈,显得比较亲昵,并无不妥。但这样的称呼没有官方背书,大概姬瑞清还是想把这事限制为“家事”,关起门来内部处理。 “回殿下,逃犯顾承章明明一直在卫国,卫平父子却一直将祸水引向天齐,陷臣于不义。臣今日来,就是要讨个说法。” 姬晨旭的脸微微发红。搜捕令是他发出的,姜临拿这件事来搪塞他,当然带了三分戏谑和打脸。 “卫伯,有这事吗?” “没有。”卫平的嗓音沙哑,就像三天没喝水一样。卫洛钧全军覆没被俘,对他的打击很大。“臣不知道谁是顾承章,也不知道他在卫国。如果知道他在卫国,臣一定举全国之力缉拿。” “顾承章就是潜入地宫盗宝的那个小贼。”姬晨旭问道,“姜世伯,那顾城章现在何处?” “顿丘城。田叔弭正率军日夜攻打,破城之后,定当把顾承章擒获,槛送王畿。” 卫平明白了姜临的逻辑,但自己冤枉得紧。姜临当然也知道卫平是冤枉的,因为顾承章就是在姜飞叶的撺掇下才潜入卫国。有了这个借口,天齐才能突入卫国境内。 “天地良心。臣要是知道顾承章就在顿丘,臣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为天子分忧。望太子明察,望姜兄明鉴啊。”卫平赶紧就坡下驴,他虽然懦弱,却不是傻子。他绝口不提自己的委屈、卫国的损失,更不会提姜临借故兴兵、南下入侵,找姜临的不是。 他知道自己是弱者,只有任人宰割的份,没有上桌谈判的资格。 卫国已经全部投向天子,只能由姬晨旭来为他争取利益。 弱者,就要有弱者的觉悟,否则很难在夹缝中求生存。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0章 父子劫 毕竟是一国之君,独霸西方的诸侯,嬴景的理智恢复得比普通人快一些。那空洞眼神深处的杀伐之光,最终被一种更为深沉、更为老辣的冷酷所取代。 本王还有两个儿子。这个嬴无垢,必须废! 这个念头,如同铁锤砸落,再无半分动摇。嬴氏的江山社稷,不容许一个无法传承血脉的储君。 嬴无垢的东宫之位,在他眼中,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随时会引爆的祸端。 接下来只要考虑一个问题:怎么废? 嬴景,终究是个铁血君王,处理剧变的政事还算合格。他也知道,在自己的刻意安排下,嬴无垢册立多年,根基已深,手握重兵且在军中威望甚高。东宫属官、军中将领、依附于他的朝臣,早已形成一张盘根错节、触角深广的大网。贸然动手,恐怕会引发朝野震动,甚至,他一手创立的骊山锐士营,以及部分黑龙骑,会不会兵变? 嬴景深吸一口气。 稳,必须先稳住!把他从前线弄回来再说。 嬴景的目光缓缓扫过瘫软如泥、几近昏厥的张超,眼中掠过一丝厌恶和怨恨。 “张超,”嬴景的声音嘶哑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像是从九幽之下传来。 张超剧烈地哆嗦了一下,扑通扑通地磕头:“小人、小人罪该万死!求大王、求大王开恩……” “孤,开一次恩。”嬴景的话让张超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光芒。“孤放你回去,让你们一家团圆。” “谢大王。” “来人!”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两名气息沉凝的黑甲卫士如同鬼魅般闪入,站在张超身后,头盔下的脸没有任何情绪。 “此獠满嘴喷粪,构陷太子。”嬴景一指张超,“听说徐卢生把他的家人也接进宫来,那便省事了。灭族。” “诺!”卫士低喝一声,不容分说,如同拎小鸡般架起早已昏厥的张超,瞬间消失在殿门外,只留下地板上残留的一片湿迹和淡淡的腥臊气。 殿内再次只剩下嬴景一人。 他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揉捏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新太子,谁呢? 嬴无锋……嬴无殇…… 两个名字在他脑中盘旋。嬴无殇,身体强健,性情刚猛,颇有几分他年轻时的影子,虽不如无垢老辣,但胜在年轻,可塑性强。嬴无锋则更显沉稳,心思缜密,读书更多,在文臣中口碑不错,还年长一些,应该是第一顺位。 要不无殇吧…… 嬴景心中举棋不定。玄秦虽然相对安定,但北方戎狄虎视眈眈,南方苍楚更是针锋相对。那便需要一个更具锋芒、能震慑四方的储君,嬴无殇更合适。再者,两兄弟同出一母,卫婉清在宫中没有势力,立他为储,朝堂的阻力更小一些。毕竟,他要掌控全局。 然而,一个更隐秘、甚至带着一丝奢望的念头,悄然浮上嬴景冰冷的心头。 他竟生出一丝极其渺茫的期待,期待嬴无垢在得知真相后,能识大体,顾大局,能为了嬴氏江山和宗庙社稷,为了玄秦的稳定,?主动?请辞! 他甚至幻想,若嬴无垢能甘心退位,以他的才能和多年来积累的政治智慧、军中威望,全心全意辅佐他亲自选择的弟弟嬴无锋,做一位位高权重的亲王,在幕后支撑起这个庞大的帝国……那么,他嬴景并非冷酷无情到非要取自己儿子的性命不可。虎毒还不食子呢,毕竟这是他耗费心血培养的儿子,感情很深。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给了嬴景一丝喘息的空间。 “来人!”嬴景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但那份疲惫和深藏的痛楚却无法完全掩盖。 这次进来的是一直侍奉在侧的老太监总管,恭敬垂首。 “传令。”嬴景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字斟句酌: “前往支援太子的骊山锐士营立刻返回驻地,没有我的旨意,不得踏出营地半步,也不受任何人调遣!” 老太监心中一凛,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道旨意背后不同寻常的气息。但他面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躬身飞快记录。 嬴景略作停顿,眼中寒光一闪,继续说道,“叫萧泰和陆天枭来见本王,立刻,马上!” 老太监将一道道命令仔细记下,心脏狂跳,知道一场惊天风暴正在酝酿。他不敢多言,深施一礼:“老奴遵旨,即刻去办。”随即飞奔而出。 嬴景站起来,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 “来人,来人!” 又有一个太监出现在他眼前。 嬴景坐稳了身体,目光投向殿外深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下去, “密令徐卢生,即刻护送太子回宫。告诉他,太子归途,安危系于其一身,沿途不得耽搁。孤在棫阳宫等他。回来后,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看着太监匆匆离去的背影,嬴景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王座上。殿内烛火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孤独而威严,却也带着一丝苍凉的暮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疲惫地往后靠去。 “无垢,”嬴景内心无声地低语,那最后一丝父亲的情感在挣扎,“别逼我,别逼我走上那条路。若你肯退一步,我们父子,还能保全这最后一点情分。” 烛火摇曳,嬴景的影子随之荡漾,直到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 “谁?要死了吗,那么吵?”? 嬴景蓦然睁眼,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的冷硬感,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殿门外监躬身碎步而入,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大王,萧泰和陆天枭到了,已在殿外候旨。”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嗯。”嬴景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静。“让他们进来。另外,传旨孟集……算了,先让萧泰和陆天枭进来。” “喏。” 嬴景的眼睛,重新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93章 春寒辞行 大周景狩三年春,冰雪消融。小院的门扉半掩着,门环上还凝着薄霜,在晨光里泛着淡青的冷光。院中央的青石板路还湿着,雪水混着泥土,在石缝间形成细小的溪流,潺潺地流着。 屋檐下的冰棱正一滴一滴地化着。水珠落在阶前的瓦罐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顾承章抬头看着冰凌,怔怔出神。 “在想什么?”周童问道。 经过近两月的调理,顾承章的身体恢复不少。姜飞叶心中有愧,在他身上下足了本钱,每天都送来三颗丹丸,早中晚各服一粒。他也是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拿人参当萝卜、拿燕窝当稀饭、拿熊掌当猪蹄,每天咔咔猛造四五顿。不为别的,只想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所以他的气色还不错,灰扑扑的脸开始有了淡淡的红晕,不是很明显。只是丹田的空虚,一时半会还补不起来。 顾承章叹了口气,幽幽说道,“久居人下,毕竟不是这么回事。春天来了,只怕我们也要走了。” 周童一听就急眼了,反驳道,“瞎说什么?这可是姜飞叶欠你的。再说了,黄泉简我还没摸过呢?说好的,给我六个月的参详时间,他不能赖账啊。” “他不欠我什么。要不是他,孟少棠早就被嬴无垢俘回棫阳宫了。谁想得到徐卢生居然如此大胆,敢通过孟集下手?” “这我不管。反正人就是在他手里出了问题,不找他找谁?” 顾承章看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他不是把孟少棠照顾得很好吗?当初可没说要管我。” “你是为了给他擦屁股才变成这样的,他还不该管你吗?” 顾承章被他逗乐了,摸了摸嘴边的胡茬,“春天到了,这胡子冒得也快啊。” “你不蓄须吗?二十三四岁的人了,看着就像个太监。” “我不要。”顾承章连连摇头,“胡子一长,看着老了几十岁。” “你懂什么?你没听过一句话吗?嘴边没毛,办事不牢。蓄须的人,一般都很稳重。” 顾承章看着他的山羊胡,“你稳重吗?” 周童挺起胸膛,“那是自然,这府里还有比我更稳重的人吗?” “那倒是。不过我听说,有人知道我藏在这里,嬴无垢和姬晨旭都在找姜卫济要人,嬴无垢的使者已经来了两拨,昊仪要主持春祭没有来,换成其他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周童心里咯噔一下。春祭之时,诸侯要向天子敬上贡品,姬晨旭趁机施加压力,姜卫济还是太子,尚未继承王位,只怕是顶不住。 “那你怎么办?” 顾承章看着一根冰棱掉落,啪一下摔得粉碎。 “我不知道。” “那,明天,我把姜卫济、姜飞叶、孟少棠三个人都叫来,我们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 “行。”顾承章笑道,“这法子还算稳重。你能不能告诉我,奇门遁甲,为什么不看了?” “这个问题,你想问很久了吧?” “是啊。” 周童示意他弯下一点,凑到他耳朵边,低声说道,“看不懂。” 顾承章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屋去了。 第二天,姜卫济上完早朝后,和姜飞叶等人一起来到顾承章房中。 屋内收拾得井井有条,但空无一人。 “哪去了?”周童皱起眉头,“出恭吗?” 姜飞叶看到桌上有封信,拿起来一看,信封上写着“孟少棠亲启”几个字。 孟少棠柳眉一皱,顿感不妙,赶紧接过来拆开。 少棠如晤: 展信安。 自仲冬抵天齐,倏忽两月有余。承蒙太卜司上下照拂,日进汤药,夜奉暖衾,更赖姜公灵丹相济,殿下以珍馐玉食相待,顾某残躯得以渐苏。此恩此德,如山如海,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然久居人下,坐食厚馈,虽蒙不弃,心实难安。每日见锦盒丹丸络绎,参茸之属充庖,未尝不惶恐汗颜。窃思顾某一介布衣,何德何能,竟累诸君耗损如斯?感激之余,愧怍日深。今不辞而别,实属无奈,万望海涵。临行仓促,未及向姜公、殿下拜谢辞行,深以为憾。烦请吾妹代为转达顾某无尽谢忱与歉意,此情此恩,若有机缘,必当衔环以报。 笔墨至此,心绪翻涌,尤有肺腑之言,不得不诉。 邙山初遇,乃至后来诸多际遇,妹之聪慧、温婉、绝美,每每令顾某心折。榻前一诺,眸中清泪,顾某非木石,岂能无感?午夜梦回,常思及此,心中温暖,亦复酸楚。吾妹赤诚之心,顾某深感,亦深愧。 然顾与师妹灵萱,自幼同门,相伴长成。青梅绕床,竹马庭前,廿载光阴,点点滴滴,早已刻骨铭心。更兼师门早定婚约,情深义重,此身此心,早有所属。昔日月下论剑,曾与伊相约共攀大道之巅;昔日山门别时,亦曾许她一世长安。言犹在耳,岂敢相负? 虽深感吾妹情意之珍重,顾某却无法承受,亦无法回报。心系灵萱,此志难移。若因贪恋此刻温暖,而负彼时誓约,则顾某成何许人?情义两字,终难两全。踟蹰再三,惟能负卿,此心之痛,尤甚刀割。万千不是,皆在顾某,吾妹冰清玉洁,聪敏善良,当有更好良缘,绝代佳偶相配。顾某此去,实为斩断牵绊,免使吾妹空误韶华。 前路漫漫,归处未明。此身既已残损,修为尽堕,前约如何践履,尚在未定之天。然无论如何,此心不容有疑。离别在即,不忍见泪眼,亦无力承悲声,故择此懦夫行径,悄然远去。非不愿当面剖白,实恐片刻犹豫,便失决断之勇。 愿吾妹善自珍重,于太卜司中安心静养,他日修为尽复,风采更胜往昔。姜公学究天人,此间乃安稳之地,盼妹长留。不必寻我,亦不必念我。今日之负,但求来世能补万一。若有缘江湖再见,愿见妹笑靥如花,安然无恙,则顾某平生之愿足矣。 春寒料峭,望勿减衣。保重万千。 承章 顿首再拜 景狩三年春晦 喜欢九野风云请大家收藏:()九野风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