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 第三百零九回 成人之美 伯爵温府-世倾院。 二娘子贺知书正陪着前来探望的母亲贺夫人在屋内谈话。贺知书看了一眼穿着单薄的贺夫人,嘱咐道:“母亲,如今这天越发凉,外出可多添件衣衫,免着了凉受罪。这天可说变就变,回暖不过几日,今日柏哥儿都给他穿上薄棉衫了。” “晓得了。”又见贺夫人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唏嘘,道:“谁能想到呢。姜家那位,竟得了这等症候。虽说她往日里甚不讨喜,可终究是你们五妹妹的婆母,这才过门几日,就遇上这般变故,虽说非亲生婆婆,可府里出了这样的事,云莲那孩子往后怕是要被嚼舌根了。” 贺知书用银签子拨了拨手炉里的炭火,神情略带愁闷,道:“五妹妹性子软和,初入高门就遇上这等事,也不知现下如何。昨日听闻消息,我便想着递帖子过去瞧瞧,又恐犯了忌讳,正犹豫着。明日五妹妹回门来,我再问上一问罢。” “且不说,姜国公就这般任由消息传的沸沸扬扬?”贺夫人问。 贺知书道:“原我也不解。可大嫂嫂说了,此事越多人知晓反倒对五妹妹好。如今人人皆知姜夫人早生了疯癫症,往后她要出了个什么事,可不有此症为因,自然舌根嚼不到五妹妹身上去。” 贺夫人听着点了点头,甚是有理。这会是又想起了什么,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你家五姑娘的事且放一放,倒是你这边,需得留些心...” 说着,贺夫人扫了一眼窗外,确认无人,继续道:“前几回我常去见我那老姊妹,瞧见你公公…似是常往京南街那家不起眼的脚店去。有时是下朝后,有时甚至是午后独自前往。我瞧着…有些不大寻常。” 贺知书闻言,执银签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神情疑惑的看着贺夫人。 贺夫人意味深长地看着贺知书,道:“这男人啊,有些心思…防不胜防。我告诉你,是让你自己掂量着,要不要寻个由头,在姑爷面前提一提,叫他私下里也留意些。总好过被蒙在鼓里,日后生出什么事端来,措手不及。” 贺知书皱了皱眉,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道:“女儿晓得了,多谢母亲提点。” 可她们却不知,这番私密交谈,竟恰好被行至门外正准备进来招待亲家的孟碧霜听了个正着。 孟碧霜同李妈妈端着新到的时兴果子过来,腿脚才好些,虽然走得慢了些。刚到檐下,便听到屋内贺夫人提及主君、不起眼脚店、不太寻常等字眼。 只见孟碧霜心猛地一沉,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与李妈妈二人相视着,心里疑惑道:主君?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惊疑瞬间攫住了她。她与温衡夫妻二十余载,深知他为人,过往是风流了些。可如今他也转了性,并非贪恋风雅、流连茶肆之人,公务应酬也多是在酒楼或府中,何故频繁独自去一家脚店? 联想到今日他本该下朝回府,此刻却不见人影,莫非… 想到这,孟碧霜心头突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强自镇定,对身旁同样面露惊色的李妈妈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离了院子。 李妈妈慢跟在孟碧霜身后,满脸忧愁,低声道:“君母,这…” 孟碧霜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李妈妈,你即刻去备车,动作轻些,切勿打草惊蛇。我们现就去京南街,寻那不起眼的脚店看看!” “可是,君母这腿...”李妈妈忧心道。 “拄着拐也去得!”她倒要亲眼看看,究竟是什么不太寻常! 很快,侧门外备了一辆不起眼的小车,马车一路疾行,很快到了京南街。马车在一条交叉路口停下,孟碧霜撩开帘子打量着外头,所见脚店不过一二间,却门面甚是气派,倒不像贺夫人口中所说的不起眼。 孟碧霜留在车内,差李妈妈下车去,装作寻常路人的模样,到这附近细寻。谁知,前脚才寻了两条小巷,便见主君身边长随的二四从侧边一条巷子里出来,李妈妈连连藏起暗随。 只见二四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快步朝着街对角的一家点心铺子走去,不多时,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走了出来,显然是买了什么吃食,随后又匆匆返回了那条巷子。 李妈妈心口一沉,看来,贺夫人所言非虚。这二四出现在这里,那主君也八九不离十了。 不一会,李妈妈搀着孟碧霜便寻到里头来,果然不起眼,这脚店竟开在巷子内侧。那店家见着来人,连迎了上来,道:“客官里边请。莫瞧我店如麻雀小,可是吃喝住行样样全!” “就这指甲盖大的店,能有多全?”李妈妈问道。 说着,那店家朝里头走了走,推开一扇小木门,谁料门外竟是另番天地! 只见外头是一个若大的井巷,中间摆了一个水缸,水缸上头立着一根秃木枝,木枝旁插花。天井四周是阁楼,有二层高,楼上是住客,楼下是茶酒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李妈妈与孟碧霜惊愣相视。半响,李妈妈笑道:“店家,我们不住店,来寻人的。方才那个拿着油纸包的,就是我家小厮。说出来也不怕你知,我们家老爷与我们老夫人拌了嘴,老夫人一气之下,就把老爷赶出家门!总归是自个孩子,老人家如今有悔,篇篇老爷还在气头上,我们这是来劝的。” 那店家不大信,道:“可这二位也不住这啊,不过每日午前来次吃茶罢...” “想来是你们家的点心合他胃口罢,他外头还有小房,自然不住这...”话落,李妈妈心虚的看了一眼孟碧霜。 只见孟碧霜使了眼色,李妈妈这才摸了摸自个的发髻,随手摘下一支珠钗塞到店家手里,道:“我们也是不忍见老夫人日夜苦念儿子而不得,还望店家能成人之美!” 店家打量着发钗,这只不过是在一个老奴身上随意摘下来的,竟就这般精贵,想来这家人不是大富大贵就是朝内当大官的,恐不好得罪。 “使得使得!娘子莫急!”说着,那店家躬身指向楼梯方向,语气既热络又透着小心,道:“您瞧,上了这楼梯,右手边一直走,最里头第二间便是,门上雕着缠枝莲纹的,极好认。” 话落,店家却仍站在原地,只将双手拢在袖中,腰又弯下几分,陪着笑道:“如今店中人手不够,我这还得守着这前头柜面,实在脱不开身…娘子您贵人缓步,一眼便能寻见的。” 瞧这店家精明得很,李妈妈也懒得多嘴,这会只能搀着孟碧霜上二楼自己去寻了。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回 京畿巨寇 到了二楼,两人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走到那间客房门外;君母将耳朵贴近门缝,凝神细听。 起初是一片寂静,随之,一个刻意压低、带着几分焦虑的女音传来:“…这般躲藏,终非长久之计。整日困在这方寸之地,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这声音并不熟悉,君母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边嗡嗡作响。此时屋内交谈声又起,君母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体统和后果,猛地伸出手,用力将那扇并未闩死的房门狠狠推开! 哐当一声,房门撞在门壁上发出巨响。房内的一切,瞬间暴露在君母眼前。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温衡也并未如君母想象中那般与女子亲密,而是身着常服,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眉头紧锁,似在沉思。这会听得动静,惊得骤然回头;二四就站在桌旁,手里还拿着刚解开的点心,满脸惊骇地呆住了。 只见靠近内室床榻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着素净、荆钗束发的年轻妇人,她面容憔悴,眼神惊惶,身旁还挨着一个约莫同六姑娘一般大的姑娘。 屋内外几双眼睛互相打量着。温衡看着门口面沉如水、浑身散着寒气的孟碧霜,先是震惊,随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只道了一声:“娘子…” 那年轻妇人更是吓得脸色煞白,连忙站起身来,而她身旁的女孩却下意识地往床榻里缩了缩。 二四手里的油纸包掉在桌上,点心滚落一地,哆嗦道:“君…君母…” 孟碧霜目光如刀,先狠狠剜了温衡一眼,随后死死盯住那对陌生的母女。胸口剧烈起伏,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因极致的愤怒与突如其来的状况,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妈妈既担忧又慌张地看着孟碧霜的神情,一时也不敢开口。房间内一时陷入死寂。 温衡看着孟碧霜那如同看待仇人般的眼神,又看看惊恐无助的母女二人,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干涩地开口道:“娘子…并非你想的那般…” 他原想解释,可因这二人身份实在特殊,此刻不便让更多人知晓,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见此,孟碧霜的心更寒了。她咬紧牙关,似嘲讽般艰难一笑,道:“都敞开天窗见真人了,伯爷还想寻什么话搪塞我?” 温衡深知此事已无法善了,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纷乱,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府再说。” 孟碧霜胸口剧烈起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那对惊恐的母女,从牙缝里挤出一话来,道:“遮着脸,一并带走!”她绝不能放任这对来历不明的母女留在外面,更不能让温衡有机会再与她们单独相处。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从茶楼后门离开,上了温府那辆不起眼的小车。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温府,亦是避开正门,从下人进出的小角门潜入,直去了东边主院,全程未惊动府中其余人。 直至天色暗下,主院屋内灯火通明,此事才再起波澜。此刻门窗紧闭,孟碧霜嘱咐李妈妈亲自守在院外,无她之命,凭谁皆不得进出。 屋内,孟碧霜端坐上座,面沉如水;温衡坐在她侧旁,眉头紧锁。那对母女于坐在下侧,微低着头,不敢直视。 “这外头如今连只苍蝇都飞不进。主君,可说了吧?”孟碧霜的声音冷硬如铁。她暗吸了口气,将手往桌上一按,看着温衡接着道:“她是谁?这姑娘又是谁?不知伯爷何时在外头,置办了这样一份家业?” 温衡重重叹了口气,知道再也瞒不住,沉声道:“娘子,你误会了。她们并非我的外室庶女。”他指了指那年轻妇人,道:“她是…”又指了指那姑娘,结果话到嘴边,再次滞住。 温衡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道:“并非我有意欺瞒娘子,只是如今世道,娘子少知些事,方能安享舒心日子。” “舒心日子?”孟碧霜猛地站起身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对母女,道:“这般便是你给我的舒心日子?家中记册的姨娘便有四位,还有一个早早没了的!如今这是…又要添个五姨娘?我当真舒心!”孟碧霜气得又坐下,猛喘着气。 “都说了不是!”温衡也逐渐气急,可又无从解释,这会是背过身去,低头叹息。 “既不是,又有何说不得?”孟碧霜追问。 此时,坐下侧的姑娘实在坐不住了,她上前来便要跪下说话,却被那落泪的妇人拉住,摇头示意不可。 那姑娘抬手为母亲抹去泪水,轻声劝道:“母亲,温叔父为我们做的已然够多了。再不道出实情,恐会连累温叔父,害他家庭失和。女儿…当真于心不忍。” “可…一旦言明身份,我们…”说着,那妇人望向上座的孟碧霜,回头又抱住女儿哭了起来。 “好母亲,若损他人之幸以全我们之活,女儿是不依的。母亲必定与我一般想法,可是?”姑娘问道。 只见那妇人哽咽着,犹豫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她缓缓起身回到座位旁站着,背过身默默落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那姑娘却朝温衡行了个跪拜大礼。温衡见她欲道出实情,正要开口阻拦,却被姑娘抢先言道:“温叔父。父亲同我讲过,您与他乃是过命的交情。如今我与母亲能在京中安稳度过这些时日,已是赚够了。您不必再替我们隐瞒。” 话落,她又朝孟碧霜一拜,道:“问温娘子安。可否容云华僭越,唤您一声婶母?” 听得“云”字,孟碧霜心口又是猛然一击,温家姑娘皆以云字为名。 “我母亲名唤徐澜,是…是被我父亲拐去做的娘子…并非温叔父的外室!虽然…可我父亲待我母亲甚好,我母亲也不曾怪罪我父亲之过…”云华姑娘低下了头,声音微弱,道:“我父亲…是胡赖…” 话音一落,徐澜娘子跌坐在地,捂嘴暗泣;云华姑娘泪流满面,神情凄惶又充满歉意地望着孟碧霜。温衡扶额低头侧靠,满面苦涩。 “胡赖…”孟碧霜只觉这名字耳熟,略一思索,脸色骤然大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恐道:“哪个胡赖?难不成,是…那个被朝廷通缉、画像贴满城墙的…京畿巨寇,胡赖?” 云华姑娘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跪伏在地,痛哭失声;身后的徐澜娘子也忍不住哀泣出声。 孟碧霜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万万没想到,事情竟远比她猜测的外室严重千百倍!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一回 巨寇托孤 孟碧霜指着温衡,手指颤抖,气得半响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温衡急忙解释:“娘子且稍安勿躁。赖兄与我,乃是少时上京途中结义的兄弟,曾共历生死。后我留京入仕,他…另择他途。此份情义,为夫从未敢忘!如今他被朝廷围剿,自身难保,只能暗里将妻女托付于我,求我庇护她们母女一条生路。我…我实在难拒。” 孟碧霜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惊怒交加,道:“难拒?温衡!你莫非昏了头不成!”见那对母女形容可怜,有些话君母也不忍当面说尽,便唤了李妈妈进来,先将她们带了下去。 “温娘子!婶母!求求您,求您切莫怪罪叔父!我与母亲…实是不想连累府上…”云华姑娘哭得不能自已,话不成句,最终还是被李妈妈搀了出去。 门关上,孟碧霜压抑着几乎要爆发的情绪,竭力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透着窒息般的恐慌,道:“那可是朝廷钦犯的家眷!包藏钦犯家眷是何等大罪,主君你比我还要清楚!一旦事发,我们温家上下几十口人,甚至连我孟家,都要跟着掉脑袋!几个哥儿的前程,姐儿们的姻亲,全都得毁于一旦!你为着旧日义气,竟要将全家置于如此险地?!” 孟碧霜越说越气,浑身发抖:“我不管他胡赖与你有什么过命的交情,我也不管这对母女的生死,我只要一家老少能平安度日!温府断不能留下此等祸根!” 温衡面露难色,语气却异常坚定,道:“娘子!赖兄虽为寇,却从未伤及无辜,劫掠也多是贪官污吏。他此番托孤,是信我!徐娘子母女手无缚鸡之力,若将她们赶出去,无异于送死!我温衡岂能做此不仁不义之事?” “仁义?你的仁义便是要用全家的性命去赌吗?”孟碧霜寸步不让,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道:“你为她们着想,可谁为我们这一大家子着想?若是被人发觉,御史台一道折子参上来,你让几个哥儿、让我父亲在朝中如何自处?让已经出嫁的姑娘如何在婆家立足?让我的懿儿怎么办,她还未仪亲!” “你既被这仁义绊住了脚,我倒无畏做这个恶人。一刀了结她们,回头你那好弟兄若有命活着,把我拉出去抵了你的仁义也罢!我只要几个哥儿姐儿好,我这条命就此了结也不亏!”说着,孟碧霜一巴掌拍在桌上,歪坐着哭了起来。 “不可!”温衡惊慌道:“你…我定会小心行事,绝不叫外人知晓…” “天下岂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我能撞破,他日难道瞒得过所有人?那脚店人来人往,岂是稳妥之地?二四时常出入,就不招人疑心?”孟碧霜冷笑一声,道:“你道我从何得知?是从安珍那儿听来的壁角!”孟碧霜根本听不进去,只觉温衡此刻的执拗简直愚不可及。 夫妻二人各执一词,激烈争辩,谁也说服不了谁。温衡坚持要信守承诺,庇护这对母女;孟碧霜则坚决要斩断这危险关联,以保全家族。 争论到了极致,孟碧霜见温衡油盐不进,一股巨大的委屈、愤怒与恐惧猛地涌上心头。她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扑上前去,如同市井妇人般,用拳头狠狠捶打温衡的胸膛臂膀,边打边哭骂道:“你这糊涂东西!我嫁与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难不成,真要拖着全家共赴黄泉不成!打死你这没心肝的也罢!” 温衡站立不动,任由她发泄,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他知道孟碧霜的担忧句句在理,可他心中那份对兄弟的承诺,同样沉甸甸地压着他。 孟碧霜打累了,也哭累了,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掩面痛哭。温衡想去扶她,却被她狠狠甩开。最终,屋内的哭闹声渐渐平息。温衡拂袖去了书房,孟碧霜则留在暖阁,独自垂泪到半夜。 李妈妈进来收拾,瞧见孟碧霜红肿的双眼和狼藉的室内,心疼不已,待近身些,竟瞧见君母那原乌黑的发丝见了几根白。李妈妈连连跪到跟前,手抖着轻轻抚摸君母的额头,落泪道了一声姑娘。 孟碧霜顺势靠在李妈妈肩头,无力道:“李妈妈,事已至此,我将,如何是好...” 李妈妈哭花了脸,低声道:“君母,此事…要不禀告老夫人,请她老人家来做主?也好分担一二,如今天大事,君母不必一个人担着...” 孟碧霜缓缓抬头,愣怔地看了李妈妈一会儿,随后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不可。母亲她年事已高,恐吓不得一二。明日又是五姐儿回门的大日子,府中上下都要高高兴兴的,绝不能因这事扰了大家的兴致,更不能让哥儿姐儿们看出端倪,平白给他们添堵。”顿了顿,她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月色,道:“此事…待明日回门礼毕之后,再从长计议。我父侄皆在边关以命护佑百姓,我若连自家的孩子都护不住,我也枉为将门之女!…必要时,做个恶人,我断不后悔。” 孟碧霜被李妈妈从地上搀起,又道:“明日回门礼,知书那头可安排妥当了?我是无力亲手操办了,明日你同周妈妈多看顾着点,不明之处再来回我便是。” “君母放心,前头几位姑娘回门,奴见过君母操办,晓得的。”李妈妈应着,将孟碧霜搀进里屋,又忧心问道:“只是…那对母女该如何安置?我将她们锁在侧院,可总不能一直锁着罢...明日天亮,又逢五姑娘回门,人多着呢。” 孟碧霜抓着李妈妈的手腕,低声道:“你且去安排…天亮之前,让那对母女暂且歇在西南角那个废弃的小院里。多派两个可靠的人守着,不许她们随意走动,更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是,君母。”李妈妈领命。将君母搀到里屋安顿后,便忧心忡忡地退下去办事了。 ……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二回 三日归宁 翌日,天公作美,连日阴霾散去,露出冬日难得暖阳。 礼俗三回门。今日是五姑娘婚后三日首次归宁, 理应由最年长的舅兄钟知祈携公婆礼前往姜国公府接新,然因他至今未归宗,故改由温家二哥儿温世倾持礼赴姜府,接五姑娘与姜叙同返温家。 温府门前早早便洒扫洁净,披红挂彩,女使小厮们衣着光鲜,脸上皆带着喜气,翘首以盼五姑娘归宁。 巳时,远远便听见开道的锣鼓声和喧闹的人声。 只见,一辆威风体面的大轿车缓缓行来,轿旁两边各跟着寒露凉复,温世倾与炎复在前头骑马领路。再后是成双成对捧着各色礼盒的姜府女使小厮,队伍可谓浩浩荡荡,引得街坊四邻纷纷围观赞叹。 轿车在温府正门前稳稳停靠,礼乐依旧。随之,便见姜叙下车来,五姑娘随后。姜叙着一身墨蓝色锦袍,身姿挺拔,面容虽依旧清冷,但眉宇间较之往日柔和了许多。 而五姑娘身着真红大袖罗衫,下配蹙金绣缠枝牡丹长裙,头戴珠翠冠子,薄施粉黛,容颜光艳照人。她由姜叙亲自搀扶下车。 早已等候在门内的温家兄弟姊妹迎了出来。为首的是嘉祥郡主与大姑娘,她们俩并排站着,身后则是二位嫂嫂及兄弟姐妹。众人相见满面笑容,嘘寒问暖,随之便一齐进了府。 依照礼节,五姑娘与姜叙需先去往祠堂祭拜祖先禀明婚事,感念祖宗庇佑,再见家中其余长辈。 到祠堂院里,只见温衡和温盛二人早在祠堂内等候,今日由他俩主祭告祖宗,姜叙与五姑娘随之同行礼。 待礼毕,祠堂外兄弟姊妹围上前来说话。大姑娘道:“好妹妹,祖母母亲都在等着见你和五妹夫呢,快些走吧。” 祭祖完毕,便是盛大的回门宴席。这会众人脚步稍快,皆往宴厅而去。只因头回门午时食完新婿饭,午后则需外出再返,称二回门,故而时间赶了些。 新婿宴设于府中最大的花厅,男女分席而坐,中间以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相隔,既合礼数,又不失热闹。 于厅内,可听得外头嬉乐交谈声。老夫人闻声笑开了嘴,道:“来了!” 话音落,便见五姑娘与姜叙领头进到厅里来,朝老夫人跟前去。这会温衡也到了君母身旁。 “新婿拜见祖母、岳父、岳母。”姜叙上前一步,对着老夫人、温衡和孟碧霜深深一揖,行礼拜见,礼数周全。 “新妇拜见祖母、父亲、母亲。”五姑娘也随之行礼,声音温婉。 “好,好,快些起来,快些起来!”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拉着五姑娘的手细细端详,连声道:“我瞧瞧,气色倒好,可见在婆家是顺心的。” 杨月这会依附过来,歪着头打量,笑道:“到底五姑爷会养新妇,这气色果然是好!” 姜叙拱手作揖回道:“莲儿屈身嫁于我,叙感念于心,自当珍重相待。” 君母强压下心头关于那对母女的重压,努力挤出得体的笑容,上前牵起五姑娘另一只手,对二人温言道:“路上辛苦了,快坐下说话。” 只是那笑容,细看之下,带着一丝难以掩藏的僵硬,眼下的乌青虽用脂粉细细遮盖了,却仍透出几分憔悴。 温衡亦是如此,他笑着与姜叙寒暄,但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恍惚,不如往日那般沉稳锐利。夫妻二人目光偶尔相遇,也迅速避开,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与沉重,而这细微的异样,沉浸在喜悦中的众人也并未察觉。 众人纷纷落了座,酒起歌展,言谈声欢。今日特例,老夫人准许四姨娘上前头来与五姑娘紧挨着坐,知晓她们母女情深,以容她们多说体己话。 自上次老夫人禁了温衡食酒后,温衡一直以茶代酒。今日几个哥儿及姑爷才得知此因,这会是软磨硬泡,纷纷为其求情。 最终,老夫人不忍扫兴,终松了口,笑道:“到底你福气,今日可就瞧在孙子孙婿面上,叫你这父好好畅饮一回。” 话落,众人纷纷齐声道好。温衡也朝老夫人作揖答谢。他正想借此大醉一回,好忘却昨日之难,享一时之快。 男宾席上,姜叙与钟知祈为结义兄弟,惜其因未归宗,故今日未至,宴席仍由嘉祥郡主携承博哥儿代之。如今二人又添郎舅之亲,情谊愈深。博哥儿与姜叙熟络亲厚,此刻正坐其膝上,由姜叙耐心喂食。 八哥儿今初长成,可性子仍旧活泼,这会是缠着五姐夫问东问西,姜叙虽言辞简淡,却也耐心一一应答,气氛和乐。 二叔温盛素来热络,这会将凳子拖至姜叙身旁,与其把酒畅言,众人皆乐,独温衡酒到杯干,笑虽常在面,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忧色难掩。 女眷席这边更是热闹。五姑娘被姐妹们团团围住,六姑娘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道:“五姐姐,五姐夫待你可好?规矩严不严?” 五姑娘娇羞的低了低头,轻声回道:“他,待我很好...公婆也宽容,规矩与我们家无大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妹妹,且让你五姐姐进些饮食罢。”三姑娘给五姑娘舀了一碗汤送到面前,道:“五妹妹,喝口汤暖暖胃先,晚些还得外出呢。” 四娘子吴雯钗就坐六姑娘身旁,这会给六姑娘布菜,安抚道:“待你五姐姐三回门,住个十来日,再慢慢叙话不迟。” 孟碧霜看着孩子们欢声笑语,心中百感交集。既为孩子们看似顺遂而欣慰,又为家中隐藏的巨祸而心惊肉跳。她努力维持着君母的端庄,与各位女眷说笑,安排布菜,只是那笑意,始终未达眼底,偶尔看向屏风另一端温衡的身影时,眼神会瞬间冷下几分。 整个回门宴,在外人看来,可谓圆满至极,宾主尽欢,兄弟姐妹们是真心的喜悦,下人们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然而,在这片喧嚣喜庆的海洋底下,只有孟碧霜与温衡如同两座孤岛,强撑着欢笑,内心却承受着惊涛骇浪的拍打。每一次举杯,每一次微笑,都耗费着他们巨大的心力。 尾声,已是午后。按照习俗,新婚夫妇这会需外出,可乘车在外短游再回温府,称二回门。可因日落前需返回姜家不可贪留,故而五姑娘与姜叙动作一一加快了些。 待再二回门,五姑娘与姜叙也就饮了一盏茶,随后便要动身回姜国公府了。 送别之时,四姨娘紧紧握着五姑娘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反复的叮嘱,道:“莲儿,往后…要好生照顾自己,谨言慎行,与姑爷…和睦相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五姑娘满眼不舍,这会柔顺点头,道:“女儿晓得。姨娘亦要保重身体。” 温衡拍了拍姜叙的肩膀,沉声道:“贤婿,莲儿…可就托付与你了。” 姜叙郑重颔首,道::“岳父大人放心。” 目送着五姑娘与姜叙的仪仗远去,直至消失在街角,温府门前聚集的众人方才渐渐散去,脸上犹带着宴席的余欢。 然而,当温府大门缓缓关闭之后,孟碧霜突喷出一口鲜血,脸上强撑的笑容也瞬间垮塌,最终倒在李妈妈和郡主怀里。众惊惶失色,忙乱围拢… 这回门的喜庆余温尚未散尽,一场关乎家族命运的风暴即将正式掀起。而那对被困在西南角小院的母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其引发的涟漪,正悄然扩散。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三回 东窗事发 孟碧霜这会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难续。温衡连连将她打横抱起,朝主院快走而去。府中顿时乱作一团,六姑娘吓得脸也煞白,由三姑娘搀着安抚着;嘉祥郡主急命人往宫中请相熟的御医;贺知书留在原处嘱咐下人不可多嘴。 屋内,李妈妈守在榻边,握着孟碧霜冰凉的手,低泣难止。眼见孟碧霜唇角血痕犹在,心中如刀绞般疼痛,哭道:“君母,您这是何苦…” 众人聚在外厅,隔着屏风不敢入内,恐扰了清静,纷纷忧心看着里头动静,皆不敢言语。六姑娘呆坐着仍未回神,四娘子吴雯钗将三姑娘请出屋外参详,道:“三姐姐,我瞧六妹妹这是吓破胆了,还是先将六妹妹送回她自个院里,另请郎中先生给把把脉,开个方解解最好。如今母亲这头还不知其因,是好是坏都不便叫六妹妹听见。” “有理!我这就亲自送她回去。”话罢,三姑娘便进屋里,同几个女使一齐将六姑娘搀回她的院中。 御医也是匆匆赶至。把脉良久,眉头深锁,转身对候在外头众人道:“娘子此乃急火攻心,忧思过甚,郁结于内,方有血溢之症。须得静心安养,切不可再受刺激。”说罢,又开了方子递与嘉祥郡主,嘱咐道:“诸位孝心可鉴,然聚在此处反倒扰了娘子清静。不若退至旁室,留一二人侍奉即可。” 众人闻言,这才陆续散去。六姑娘早吓得面无人色,被几个姐姐嫂嫂搀着退下。房中唯留李妈妈和两个贴身女使伺候。 温衡候在门外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中翻江倒海。他如何不知孟碧霜因何至此。那对母女如千钧巨石,不仅压在他心头,更生生压垮了孟碧霜。 待抓了药熬好,已快过一刻。李妈妈端药入内时,见孟碧霜已醒,睁着眼望着帐顶云纹,眼角泪痕未干。 “君母醒了?且先用药罢。”李妈妈轻声道。 孟碧霜缓缓摇头,声音沙哑道:“李妈妈…今日之事,已惊了哥儿姐儿们。幸而母亲未去送五姐儿…切莫叫她知晓。她年事已高,莫要为我忧心。” 李妈妈闻言,手中药盏轻颤。看着孟碧霜苍白容颜,想起这些年来君母操持家务、教养子女的辛劳,又思及昨日那对母女带来的滔天隐患,终是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君母!姑娘!”李妈妈泪如雨下,道:“老奴…老奴实在不忍见您这般受苦!那等祸事,岂是您一人能担待的?老夫人虽年高,却最是明理刚毅。此事…此事合该禀告她老人家定夺啊!” 孟碧霜急得欲撑身而起,却一阵眩晕,只得躺回枕上,喘息道:“不可…万万不可…母亲若知晓,定要动怒伤身…” “可您如今这般,又能瞒到几时?”李妈妈将药盏置于一旁,双手紧握孟碧霜的手,哭道:“老奴自小侍奉您,从未见您如此憔悴。那对母女实是祸根,主君糊涂,您可不能再跟着糊涂了!” 正说着,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随既,便听见老夫人的声音响起,道:“碧霜怎么样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吐血了呢?御医如何诊断的?” 李妈妈一惊,慌忙净泪起身。孟碧霜亦强打精神欲要坐起,这会老夫人已推门而入,一见此景,急急到床前道:“好儿媳,快别起身!” 老夫人在床畔坐下,目光掠过孟碧霜苍白面容,又见李妈妈红肿双眼,握住孟碧霜的手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素来身子康健,怎会突然病得这般重?” 孟碧霜强展笑颜,道:“劳母亲挂心,许是这几日为着五姐儿回门之事操劳,一时气力不支…” “还要瞒我?”老夫人长叹一声,眼中满是疼惜与了然,道:“昨日园子里的事,我都瞧见了。” 孟碧霜心头一震,怔怔望着老夫人,疑道:“母亲…瞧见什么了?” “那对母女!”老夫人一字一句道,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道:“虽只远远瞧见个背影,可这府里突然多出两个生人,我岂能不知?你又何苦独自承受这些。” 一时委屈涌上心头,孟碧霜再忍不住落泪,道:“是儿媳无用,终是惊动了母亲…” 老夫人轻轻为她净泪,柔声道:“傻孩子,你为这个家劳心劳力,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不来寻我参详,反倒自己憋出病来。温衡糊涂,难道你也跟着糊涂不成?” 只听老夫人轻轻一叹,落泪道:“碧霜啊,母亲对不住你,是我没教好衡儿,更对不住你父亲当年的交托。只因当年昭晴一事,我与衡儿生了嫌隙,多年未关切他半句,从而也冷落了你。衡儿也是心狠的,若非来京时你家书一封先告知于我,我竟不知这么多年来你所受的委屈...”说着,又按了按孟碧霜的手,道:“你是位好母亲。家中哥儿姐儿你都一视同仁,可问谁家君母有这般好肚量?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是你叫我莫念过往,可如此东窗事发,你也要听我几句,这事,便由母亲来为你撑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母亲…”孟碧霜哽咽难言。 “如今你也不便与我细说,我另寻个能开口的罢。”说着,老夫人接过李妈妈递来的药盏,亲自试了温,缓道:“先喝药!” 老夫人仔细的一勺勺喂给孟碧霜。药汁苦涩,孟碧霜却强忍着饮尽,眼中含泪,道:“劳母亲费心,是儿媳不孝…” “好生歇着便是孝道。”老夫人为她掖好被角,轻声嘱咐道:“家中诸事,两个孙媳若办不好,还有我在,你且安心养病便是。”说着,老夫人转向李妈妈,问道:“那对母女,现在安置在何处?” 李妈妈看了眼孟碧霜,见君母微微示下,方低声道:“暂安置在西南角废院里,派了可靠人守着。” 老夫人沉吟片刻,决然道:“带我去瞧瞧。” 孟碧霜急急拦下,道:“母亲,您年事已高,这等污糟事…” “正因年高,有些事才须亲断。”老夫人起身来按住孟碧霜的手,神色肃然,道:“此事既已捅破,便须有个了结。李妈妈,你好生照料,若有异样,即刻来报!”又问周妈妈道:“主君现在何处?” “主君…方才在门外,此刻不知…”周妈妈话音未落,温衡已推门而入。 他显是在门外听了多时,此刻面色灰败,进门至老夫人跟前深深一揖,声虚道:“母亲…” 老夫人瞪了一眼,这会直往屋外去,背对着温衡道:“随我来书房,我有要事问你。” “是...”主君点头应了话,这会看向孟碧霜;然孟碧霜却别过脸去,不愿见他。 ......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四回 未尽其责 书院里有女使拾枯枝,这会见着人来纷纷作揖行礼。周妈妈挥了挥手,她们提着篮子这就下去了。 温衡垂着头跟在老夫人后头进的书房。只见老夫人直往上座而去,回头看了看,道:“周妈妈,你去外头守着。卫妈妈,你留心窗下,莫让人近前听去不该听的。”话罢,两位妈妈这就领命照办了。 温衡也缓缓落了座,似丢了魂般不说话。老夫人打量着,半响才道:“我这把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什么德行我也最是清楚。我不与你绕圈子,你自个一一交代来,休要瞒我半句。”老夫人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可见温衡仍低着头不开口,老夫人气得冷哼了一声,道:“如今生米嚼碎了咽腹中,纵是夹生的,也只能咽下。” 温衡闻言抬首,方知老夫人这是会错了意。 “看我做甚!”老夫人气得拍桌,又道:“你自个做的蠢事,你还妄想碧霜给你收拾!衡儿啊衡儿,如今你也是做祖父的人了!怎么你父亲那般好竹,偏偏就生了你这么个歹笋!” 怕老夫人气出好歹,温衡连起身走来道:“母亲...此事,并非母亲所想那般...您切勿动气...” “休要碰我!”老夫人甩开他的手,道:“满府儿郎,独你三妻四妾!前有昭晴便罢了,后又瞒我连纳三房!如今又接进个什么五姨娘。你可是怨我当年断了你与昭晴的姻缘,存心气我?” “母亲,昭晴故去多年,你何必再提!”温衡涩声道。 “知你心里怨我,怨我拆散你与她的姻缘,逼你娶碧霜,更怨我舍你脸面去依傍你二弟。这些你恨之在理,可碧霜何其不无辜?”老夫人侧着身撇了一眼,接着道:“话牵话,我亦不瞒你。你可知我本不愿来京?若非碧霜再三苦劝,书信来道家中哥儿姐儿渐长,该享天伦之乐…我竟不知你纳妾生子诸多事,桩桩件件皆从未与我明言。”说到这,老夫人的心又寒了一半。 “碧霜忍下委屈,还劝我莫究往事,怕小辈看出你我不睦,总说家和方能兴旺。这般贤良晓事的好娘子,世间能有几个?”老夫人回身来看着温衡,又指了指他道:“温衡啊温衡,你甚不知足啊!” 老夫人稍叹口气,又侧过身去,叹道:“也怪我这婆母未尽其责。再不愿来,也不得不来了。不然,谁替我的碧霜撑腰?便是你那好女儿云锦,我也大可另寻人家送她来京认亲!” “本着,盛儿一家来京,我就住回盛儿那去罢了,若非碧霜再三求劝,我亦不稀罕你这伯爵府!”老夫人喘了口气,声弱道:“我也早当没了你这儿子了!你与你那两个妹妹一样,都没良心...” 温衡被堵得语无伦次,无奈道:“那都过去了,母亲何须再提过往?再说妹妹她们...我亦不是她们...” 老夫人抬手止住,她亦不愿回望旧事。两人冷静半响,老夫人再开口问道:“那对母女既已被碧霜拘来了,你还妄想如何辩白?又教我如何向故去的孟老将军交代?” 只见温衡直愣愣的看着她,面色苦涩口无言。如今老夫人多瞧他一眼便是多了一份失望,她侧过脸去长叹了一声,眼眶湿润道:“温家终究是食言了…我沈仁惠有负老将军托付,是我教子无方…亦无颜去见你父亲…” 温衡皱着眉头回到座上,声沉道:“母亲,你怎就不愿信我一回呢!都说了,那不是我的人!” 老夫人霍然起身,随手将右侧案上的小烛台扔了出去,历声道:“那你倒是说说,那对母女究竟是谁的人!”又指着外头,手抖道:“那姑娘已那般年纪,碧霜岂会容不下她?温府难道缺她一处栖身?” “我…”温衡望向老夫人,此刻竟是说与不说皆难。 “究竟什么来历,教你们讳莫如深?莫非是那朝廷缉拿的要犯!”老夫人随口道。 温衡一怔,眼底掠过慌乱。老夫人捕捉到这神色,心头蓦然一紧,道:“我不过随口一说…难道!” 温衡垂下头,可怪他在此事上无做足心里准备,才叫老夫人瞧出神色。即便他平日里胆再大,可终究是头次将全家性命系于腰间。 “当真是那胡赖?”老夫人惊得起身,缓缓朝温衡行去,歪着头看着他。只见温衡微点了点头。 随之,连着两巴掌狠狠烙在温衡脸上。老夫人心惊得狂跳,险喘不过来气。她手抖指着温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随之又是一巴掌落下。 守窗的卫妈妈焦急在原处,生怕老夫人气出个什么好歹,却又不敢移步前往搀扶。 老夫人自个摸索着旁边的椅子滑坐下,半天未缓过来神。两人冷静许久,老夫人先开了口问道:“那究竟是何等人物?你又为何甘冒满门抄斩之险,收留他的妻女?” 温衡扶着椅子滑落双膝跪地,一手撑在膝盖上,道:“儿子不孝,让母亲忧心…此事,此事容儿子细细禀来。” 他抬起头,眼中尽是挣扎之色,道:“赖兄…胡赖,确是一方大盗。可他这盗,与寻常贼寇不同。十余年来,他所劫所盗,皆是贪官污吏的不义之财。那些蛀虫贪墨赈灾银两,克扣军饷,搜刮民脂民膏…赖兄便专挑这些人下手。” 老夫人神色不变,只淡淡道:“继续说。” “他劫来的钱财,多散给贫苦百姓,或是暗中资助边关将士。”温衡声音渐低,道:“当年我初入仕途,赖兄曾在我身边相助。世人都记得我舍命救驾之事,京城上下皆称我护主有功,合该受封。可无人知晓,那日拼死保护圣上的,除了我,还有赖兄。他为护我周全,不惜以身阻挡疯马,最后被拖下山崖,生死未卜。而我重伤昏厥,待醒人事,我连暗中派人寻他…才得知,他那日坠崖后幸被崖间一棵老树挂住,这才险保住了性命,后来…便被如今的徐氏所救。”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五回 盗亦有道 说到此,温衡眼眶早已湿润,他哽咽道:“当年封赏之事,我本欲向圣上禀明实情,可赖兄执意相阻。他说自己既与徐氏守着寻常日子,便是最好,不愿再惹尘扰。一旦恩赏加身,必有纷扰相随,难得安宁。故而,这些年我独享荣光,实乃赖兄成全。这份情义,儿子始终铭记于心,亦深知,我亏负于他。” 听此,老夫人对这个胡赖是多了一份尊敬,这会语气稍缓,问道:“这胡赖既有如此胸襟,当初为何不入朝为官,为圣上分忧?又怎会…落得钦犯之名?” 温衡苦笑道:“官官相护官传官,商商相争商奉官。这官场之上,层层相因。世间商事,亦多是商争利、而利终奉官。赖兄曾言,报效朝廷、护佑百姓,未必只有入仕一途。而在人心所志,有志便有道,有道则可为。既已有路,何必非走官道?故而,他选了他的路...也因此,触了某些人的利益,犯了某些人的忌讳,终究…成了今日罪名。” “原不至此,只叹这世道多的是不公,徐氏族人被地头欺压至死,却状告无门。徐氏一族日见凄苦,偏偏恶人日享其乐,赖兄看之不过,这才踏上这条路。 赖兄行事可称得上盗亦有道,可终究触怒了太多人。这些年,他接连劫了七八位朝中大员的私宅,那些人心虚,不敢声张,却暗中记恨。直到三个月前,赖兄劫了户部侍郎王允之的别院,那别院里,藏着王侍郎与多位官员勾结、私吞江淮盐税的账册。王允之等人恐事情败露,便先发制人。”温衡声音发沉接着道:“他们联名上奏,诬赖兄勾结外邦、私运军械、图谋不轨…那些罪名,俱是子虚乌有。” “圣上不知实情,又恐诬无辜之人,故下旨彻查。他们又买通证人,伪造证据,如今赖兄已是百口莫辩。”说着,温衡无力的垂下头,道:“而我却无能为力为他辩解。” 老夫人静默良久,方道:“既如此,他为何将妻女托付于你?朝廷捉拿钦犯,何至于牵连家眷?” “这正是赖兄最忧心之处。”温衡眼眶微红,道:“那些官员怕赖兄手中还有他们贪墨的证据,定会想方设法捉拿他的妻女,以此相挟。赖兄…他不忍妻女随他四处逃亡,颠沛流离,更怕她们落入那些人之手,受尽折磨。这才冒险将她们送至京城,托付于我。” 温衡跪着向前了几步,恳求道:“母亲,赖兄虽为盗,却从未伤及无辜,更未做过危害社稷之事。那些贪官污吏才是真正的国之蛀虫!徐氏母女手无缚鸡之力,若将她们交出去,无疑是送她们去死…儿子、儿子实在做不到!求母亲,留下她们母女吧!”话落,温衡重重叩下了头。 书房内一片沉寂,老夫人这会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点燃案上那盏烛灯,烛火轻摇曳。 老夫人回到座前,背对着温衡,声音低沉道:“你可知,纵使他真有冤情,纵使那些官员真是贪墨之徒,你收留钦犯家眷,便是触犯国法。一旦事发,温家上下几十口人,皆要为你这份义气陪葬。” “你那些孙儿孙女尚未长成,你的儿女,前程未定,就连已出嫁的姑娘,也要受其牵连。”老夫人转身,目光如炬,道:“这些,衡儿可曾想过?” 温衡伏地不起,肩头微颤,声音哽咽道:“儿子…想过。然母亲,若目见恩义之人无辜赴死却袖手不顾,儿往后余生,何以为人?赖兄当年救我性命,又全我伯爵之恩。不仅如此,儿初入朝时俸薄家窘,亦多赖他暗中周济。如今府中用度,犹存当年他相助之资…如今他落难,我岂能背信弃义?” “你!你倒真是无一瞒我...”老夫人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含着太多复杂心绪。她有些无力的走回座前,一手撑着桌子,懊悔道:“原以为你得了圣眷,自有富贵长随…这才将家中旧产,尽数拨给了盛儿。岂料你撑持门庭,竟也这般不易…可这又能怨谁?人都道母子无隔夜之仇,可你心底…怕也怨了我多年罢。” 老夫人示意卫妈妈过去将温衡搀扶起,道:“罢了,你起来罢。既已至此,责骂也无益。我要你记住,从今往后,行事须万分谨慎,也莫小肚鸡肠。那对母女现今在何处?” 温衡撑着起身来,道:“暂安置在西南角废院,遣了人看守。” 老夫人静思片刻,道:“暗藏着不比明摆来之安全。明日我让周妈妈安排,就将她们移至我院子后边那处屋子,虽不大,铺个床摆个桌也足够。对外只说是从庄子上来的远亲,家中遭了灾,暂来投靠。” 温衡一怔,连向老夫人作揖答谢道:“多谢母亲…” “我并非赞同你此举。”老夫人神色凝重,道:“只是事已至此,将她们赶出去,与亲手杀人何异?温家世代以礼传家,不做这等不仁不义之事。”顿了顿,又道:“然,你必要答应我三件事。” “母亲请讲。”温衡作揖道。 “其一,你要暗中查访,朝廷对胡赖的追捕到了何种地步。那些官员可还留有后手?他们是否知晓徐氏母女在你这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其二,既说是诬陷则有漏处,以你手段,想必你也早下手去搜寻胡赖的清白之证。我不阻你,可你也切记,所用人手不可与我温家有任何关联,上至亲眷下至小厮。其三...”老夫人直视温衡,面色严肃道:“若有一日,此事真的瞒不住了…你要答应我,以保全温家为先。”最后这一句,老夫人说得极轻,却字字千钧。 温衡怔怔望着母亲,喉头哽咽,终是重重叩首,道:“儿子…谨遵母亲教诲。” “罢了,你下去吧。”老夫人侧过身去坐了,摆手叫温衡退下。 待温衡离开屋子,周妈妈和卫妈妈这才围了上来。老夫人轻叹,道:“你们说,这世道,究竟什么是黑,什么是白?那胡赖劫贪官、济贫民,本是侠义之举,却成了朝廷钦犯。而那些真正的蛀虫,却高坐庙堂,颠倒黑白。” 卫妈妈侍奉老夫人几十余载,最知其心性,轻声道:“老夫人仁心为怀,愿庇护那对弱女,已是莫大的善念了。” “善念?”老夫人苦笑,道:“我不过是权衡利弊罢了。若真依国法,便该立时送她们去官府。可我做不到…那孩子才十几岁,如花年纪。况且,我也存了私心。”顿了顿,声转低沉道:“温衡为此事已与碧霜生隙,若再强逼他送那对母女赴死,只怕夫妻情分真要断了。这个家,经不起这般风波。” “难为老夫人思虑这般周详。”周妈妈道。 “周详?”老夫人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叹了口气,道:“我只盼莫要出什么纰漏才好。这京城看着太平,实则暗流涌动。主君这些年也是如履薄冰,方有今日。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话落,老夫人被搀扶起身,缓缓走向门外,老夫人抬头望天,暗叹了口气,小声道:“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六回 荆钗布裙 夜色如墨,乌云沉沉压京城。亥时刚过,积蓄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路地上、屋檐瓦楞间,发出噼里啪啦的喧嚣声响。 一片冰冷潮湿的雨幕席卷京城。寒风裹挟着雨,呼啸着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带来刺骨的寒意。 北与老翁拄拐孤身行街饮酒,雨水打在他脸上,他闭着眼不见艰难。他唱着起起落落的词,声微抖却穿梭在每一滴雨中,似乎响遍了整个京城上空。 “暮…………雨………弦……,风……叩……檐…………。有…行…人…………、分…我…壶……天……。 残…………云…浮……,淡……月……烟…………。三…分醉……,七……分…懒眠……。 雨……中……听……泉,踏……水……涟……涟,斗…篷…松,笑…人…间。 好…梦…船…,载…一…街…,屋……舍…鼾声连………” 卫梅唐蜷缩在姜国公府后门狭窄的屋檐下,寒风卷着雨水,斜斜地泼洒进来,将她本就单薄的衫裙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清晰可见出她削瘦的身形正瑟瑟发抖。这刺骨的冷,仿佛五脏六腑都被冻成了冰碴子。 可更让她痛苦的,是双手传来的一阵烈过一阵的灼痛。那双曾经保养得宜、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玉手,如今因前些日挟持温云莲,她拼死攥着那锋利的碎瓷片,瓷片的锐角深深嵌入皮肉,留下了数道新伤。 冰冷的雨水混着血水不断从伤口渗出,滴落在脚下积起的小小水洼中,晕开淡红的痕迹。伤口被雨水浸泡得发白肿胀,边缘外翻,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剧烈的抽痛。 卫梅唐的脸现是苍白如纸。几天几夜的逃亡,她是一滴水米未落肚,这会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视线也变得朦胧起来。可笑是,她耗尽了她最后一丝气力,又回到了这个她厌恶的地方。 忽一道明电打落,亮光刺眼,竟前方不远处的街角,一个熟悉的娇小身影正背对着她,坐在一户人家门前的石阶上。那身影穿着她记忆中最爱的黄缕金百蝶衫裙,梳着冠髻,这不是姜徽又会是谁? “徽儿……我的徽儿……”卫梅唐突醒了神般睁大了眼,那是绝望中看到的唯一救赎。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来,朝着那个方向踉跄了几步,随后脚下一软扑倒在雨水中。双手浸泡在冰凉的雨水中,传来钻心的疼。然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伸出手,想要触摸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 “徽儿,母亲来了……母亲来了……”卫梅唐咬紧牙关爬了起来,继续朝那边踉跄而去。可哪里哪有什么徽儿?只有雨水无情地冲刷着那扇退了漆皮的木门。 幻象终究还是消失了。支撑着她的最后一点力气也随之抽离。她双脚再度一软,整个人直接跪在雨里,随之瘫靠在冰冷的墙角。 大雨毫无怜悯地浇在她头上、脸上,和着泪水一起流淌。血水从她垂落的手指尖滴滴答答落下,裙身上摊开一抹触目惊心的淡红。 她咬牙用力,将自个腰间系挂的‘日月徽音’金铃铛扯下,握在手里,捂在胸前。她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天,嘴唇抖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雨声淹没,道:“争春争岁总成欺,青丝锁断儿金铃。寒草冢,纸钱稀,泉台无路问归期。来生若许炊烟嫁,荆钗换却凤凰衣。”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她喘着粗气,声音愈发低微,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道:“我卫梅唐,争了一世,到末了,终是两手空空……竟连个,捧灵摔瓦之人也无。天不怜我……若得来生,我再不求簪缨门第、朱户高庭,唯愿荆钗布裙,稚子绕膝,平平淡淡的……便是,圆满...” 话落,卫梅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体内尚有一丝轻息未离。而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没间,一件带着些许异味、又眼熟的斗篷轻轻覆盖在了她几乎冻僵的身上。 她半睁开的目光微微转动,看到了一张布满皱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沧桑的老脸。卫梅唐一下想起他来,这是那天雨夜里,光脚的乞丐老头。约莫半月前的事了,也是这样的雨夜,她不知为何,也许是突发的怜悯,将自己身上一件薄斗篷给了这个蜷缩在街角冻得发抖的老乞丐。 没料想,在今夜这般绝境之中,竟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点善念,回报了她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这微小的暖意并未能挽回什么。卫梅唐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感激。随之,她头一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彻底停止了呼吸。而这件斗篷,是她在这人世间所行善意得到的回报,也成了她唯一的殓衣。 北与老翁看着卫梅唐凄惨的模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斗篷又往她身上拉了拉,遮住了那不断流血的双手,随后默默离去,接着唱道:“古…稀…年,莫…寻…家,江湖………有船……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城…静,一……江…闲。蓑…衣………当…被,鸟………避……檐沿……。 心……悟…空,人…间…勿念,旧……事散,水……封……砚………。 雨……落…好,是…醒…成客,醉……成主,梦……成……仙………。” 此时,姜国公府。 书房内此时烛火通明,距上次五姑娘归宁已过数日。昨日,姜叙陪同五姑娘再回温府,称为三回门。而后五姑娘便留住温府,估得过个十来日才回。 这几日,姜叙是白天下朝便直接赶往温府用午膳,待天黑前方回姜府处理事务。正因五姑娘不在府上,故而姜叙睡得甚晚。如今已近三更天,他尚未安寝,正于灯下翻阅文书。窗外暴雨声竟扰不乱他的专注。 突一道几乎融于夜雨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外,轻叩着门。姜叙头也未抬,只道了一声进。 随之,进来的是奉命暗中跟踪卫梅唐的暗卫,他浑身湿透,单膝跪地作揖,声音低沉清晰道:“公子,卫氏已于半盏茶前,气绝身亡了。” 翻动书页的手指微顿。姜叙缓缓抬眼,烛光映照在他脸上,可见面色平静,淡淡道:“死了?” “几日的饥寒交迫加之失血过多而亡。死前……似有幻觉,对着空墙呼唤姜姑娘的乳名。后来……有个老乞丐给她盖了件斗篷。”那暗卫道。 姜叙沉默片刻,挥了挥手道:“知道了。退下吧,此事不得再提。” “是。”话落,暗卫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退去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噼啪与窗外连绵的雨声。姜叙静坐良久,终放下文书,动身去往姜府祠堂。凉复为其撑雨遮,后留于祠堂外静候。 夜雨滂沱,祠堂内灯影昏黄。姜叙边靠近灵案边打量着案上姜家所有牌位,随之于生母林氏牌位跟前停下。他抓起袖子一角,将林氏的牌位擦净了些,再供回案上,熟练又庄重的点燃三炷清香,跪拜跟前。 只见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姜叙凝视着牌位,声音些许低沉,带着夙愿得偿的平静,又似有无声叹息,道:“母亲,您在天之灵可曾看见了?当年致您含恨而终之人,今众叛亲离,癫狂潦倒,终似丧家之犬,殁于寒雨凄夜……儿,终于为您报仇雪恨了。” 话落,只见姜叙的眼角已然湿润,他持香扣拜三首,起身插香,再拜三首。礼毕后,他头也未回的离开祠堂。 ……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七回 礼不可废 翌日清晨,雨势渐歇,天色依旧阴沉。 姜国公身着朝服,乘坐马车进宫去。今日他已打定主意,要在朝堂之上递上辞呈,卸下戎装,告老还乡。 这些天所发生之事,尤其是卫梅唐疯癫被囚继而失踪之事,已让他心力交瘁。这些儿女情长他向来不在乎,可自姜叙娶了妻后,叫他对卫梅唐产生了别样情绪。 下朝归来,姜演于车内闭目静坐,他料到了圣上定会应下他的辞呈,只是没料想会应得很是爽快,连句虚假劝留都无。果然,哪怕他将卫家献上,圣上依旧猜忌他。 马车再绕一圈也就到府了,行至半途,只听车外马夫禀报道:“国公爷,府后门怎围了些人,像是……出了什么事?” 姜国公本不欲理会,只是随意抬头朝外头看了一眼,然,他眼睛猛的定格在围拢人群缝隙中露出的一角布料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他立刻差遣随行的一名侍卫前去看,道:“前去看看,那围着的是何事?那件斗篷……” 侍卫领命而去,很快便脸色凝重地回来,低声在车窗边禀报道:“回国公爷……是……是夫人的……遗体。看样子,是昨夜淋了雨……已经……” 姜国公抓着窗沿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潮湿的空气,胸腔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闷痛。 尽管早已料到可能是不好的结果,但亲耳证实,仍是难以言说的冲击。那个与他夫妻数十载,纵然多有嫌隙,却也共同支撑门庭的女人,竟真的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沉默良久,他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沉的死水,只剩下属于一国公侯的威严与冷静,道:“雇两个稳妥的人,先去收敛了……散开人,再抬进府内,莫叫人议论过多。”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是。”马车旁的两个侍卫这就去了。 马车再次启动,绕过人群,向着国公府正门而去,姜国公端坐车内,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昨夜暴雨中那场无人知晓的死亡,与他毫无干系。只有那紧抿的唇线和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涟漪。只是,这涟漪,终究被今早告官之事和早已冰冷的夫妻情分所掩盖。 马车刚在姜府正门停稳,姜国公便径直下车,步履沉缓地朝内走去。他未回房更衣,亦未传唤管事,只一言不发地走向府后门那边去,在门内等着。 很快,便见卫梅唐的尸身被包裹着,偷偷摸摸的抬进后门来,外面的人也早散开去了。姜演上前去掀开遮在卫梅唐脸上的草布一角,便又给盖上,道:“抬回屋里吧。” ...... 温府。 午后,温府暖阁内,炭火温煦。温家两大房的女眷皆在一屋里做针线活,聊着闲话。五姑娘指尖正捻着一缕彩线,与姊妹们商量绣样,眉眼含笑。 这会屋外进来一个女使,站在门边朝里头报道:“五姑爷来了。” 话方落,便见姜叙已走了进来,肩头带着些许室外带来的湿寒气。他照常向孟碧霜及诸位女眷行礼,神色比平日凝重,眉宇间锁着些许迟疑。 孟碧霜见他肩头微湿,关切道:“外头雨还未歇?快坐下喝盏热茶驱驱寒。” 随之,姜叙落座,接过女使递上的热茶,捧在手中却未饮。他目光扫过暖阁内言笑晏晏的众人,似有不忍打破这片温馨。 犹豫片刻,他才看向五姑娘,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难掩一丝沉郁道:“莲儿,有件事……需知会你一声。府里…卫氏昨夜殁了。” 话音虽轻,却如一块石子投入静水。暖阁内说笑声骤然一停,众人相看不语。 五姑娘捏着针线的手停住,她怔怔望着姜叙,一时没能反应,待那殁了二字在心头清晰起来,一股酸涩猛然冲上眼眶,鼻尖顿时红了。 纵然知晓卫梅唐与姜叙恩怨如山,可名分上终是她的婆母。虽与她相处不过几个时辰,可就她思念亡女因此疯癫这份上,就叫人心疼不已。 五姑娘本是心软之人,又回想那日卫梅唐错把她当姜徽对她说的话,泪水一下忍不住涌出。她慌忙低头,死死咬着唇,不敢让呜咽溢出声来,只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杨月这会伸长脖子小声问道:“怎么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话落,姜叙这才将事之经过一一道来。 听完,孟碧霜亦是神色一凛,与身旁的四姨娘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率先回过神来,语气沉静而坚决,道:“既如此。嫡母离世,礼不可废。莲儿,你现立刻随五姑爷回府去。” “岳母……”姜叙似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道:“雨势虽不大,路滑难行。府中之事自有安排,莲儿她……” “此言差矣。”孟碧霜温声打断,道:“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纵有前尘旧怨,表面礼数若缺,便是落人话柄。”她看向五姑娘,目光带着抚慰与提醒,道:“好孩子,去换身素净衣裳,这就动身。心中如何想是一回事,该做的样子,须得做周全了。” 六姑娘等嫂嫂们也纷纷附和,虽知内情复杂,但礼数大过天。四姨娘已起身,拉着五姑娘冰凉的手,低声道:“快些去吧,家里有我们。” 姜叙见此情形,知温家重礼,也知她们是为五姑娘考量,便不再多言,只道:“如此,便有劳岳母、姨娘费心。” 五姑娘被母亲和姊妹们催促着,忍泪匆匆换了身月白暗纹的袄裙,发间珠翠尽除,只簪一朵素银小花。姜叙替她系好披风,揽着她肩头,向温家长辈辞别。 外头微微细雨,天色灰蒙蒙的。马车早已备好,孟碧霜还特意派了两位妥当的妈妈及几个机灵健壮的小厮,带着些应急的物件同去。 京街行人少,吆喝声却不断,车内可听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板路,发出轱辘声响。五姑娘倚着姜叙,泪水这才悄无声息地滑落,却仍极力抑着声息。 姜叙任五姑娘靠着,掌心捂着她微颤的手背上,目光看向窗外朦胧雨雾,眼底深处,似有一丝沉寂多年的重负,终于悄然坠地。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八回 不必声张 回到姜国公府,那压抑的寂静比雨天更沉,气氛不同往日。门楣上也未见挂白,女使侍从虽行路匆匆,却都低着头,不敢交头接耳。 姜叙直接将五姑娘带至卫梅唐的院子里,院里那股死寂愈发浓重,正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烛火的光。 守在门边的老妈妈见姜叙夫妇来了,无声地行了一礼,随后轻轻推了开门。 只见,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气息。几个老妈妈正默默垂首,用温热的布巾为床榻上的卫梅唐人擦拭、整理。她们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而姜国公,就坐在床边的乌木圆凳上。他没有看进来的人,只是怔怔地望着榻上已经更衣梳妆完毕的卫梅唐。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施脂粉,遮去死后的青白,倒像是睡着了。 姜国公的背影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戚和愤怒,甚至连疲惫都看不真切。他就那样看着,仿佛要透过这具躯壳,看清一些早已模糊不清的过往,又或者,什么都未曾想。 五姑娘脚步轻缓地走上前,在姜演身后几步处停下,作了个揖礼,低声唤道:“父亲。” 姜演似乎这才察觉有人进来,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在五姑娘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不见底,旋即又转了回去,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道:“来了。” 话落,姜演又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卫梅唐脸上,继续用那种平直的语调说道:“不必声张。选个妥当时候,寻处安静地方埋了便是。她这一生……也不需那些虚热闹了。” 这话像是说给姜叙和五姑娘听,更像是说给他自己,或是说给榻上再也听不见的人听。 五姑娘愣愣的抬头看了一眼姜叙,再低头应了是。这会心头是莫名涌上一股巨大的悲凉。姜演这句话的背后,就这样表述了一个女子潦草终结的一生,以及这高门深院之中,无法言说、也无人在意的恩怨。 桌上烛火微微跳动了一下,在姜国公毫无波澜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就那样坐着,守着这具冰冷的躯体,守着这份夫妻数十载最后一点名分上的体面,也守着一段早已死去多时的情分与纠葛…… 卫梅唐雨夜暴毙的消息,如同一声闷雷,虽被刻意压制,仍在姜国公府的高墙内悄然传开。那些曾依附于她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忙着撇清关系。而在这股暗流中,最惶惶不可终日的,莫过于被卫梅唐强强收留在府中的卫晴莲。 五姑娘心绪难平,从卫梅唐的院里出来,那份为礼数而生的哀戚,很快被更切实的忧虑覆盖。她想起那个身有残疾、依傍卫氏生存的卫姑娘。 如今大树既倒,猢狲将散,这孤女日后处境,只怕比在柴房时更为艰难。她虽与卫晴莲不熟,也知她为人,可同为同龄姑娘,她无法对这样一个孤苦无依之人视而不见。 五姑娘犹豫一下,轻声对姜叙道:“姜公子,我想……去看看卫姑娘。此事,总得有人告诉她。” 姜叙脚步微顿,侧目看她。卫晴莲此人向来不安份,他本想待卫梅唐事后再差凉复去把她赶出府自生自灭去罢了,然五姑娘却先提起了。瞧见五姑娘眼底的不忍,姜叙只能应下,道:“好,都依莲儿。” 待到那院子,果然这边甚是荒凉,竟无一人看守。寒露推开那扇门,一股掺杂着药味和发霉的酸臭气息扑面而来。 寒露猛咳了几口,这会两人捂着嘴鼻进到屋里,将所有窗户都打开来。屋内光线昏暗,四周堆满木材块,地上枯枝黄叶满地。 卫晴莲就趴在一张木板上,奄奄一息一般。头发些许凌乱,衣衫除了腰以下沾了些血水外,倒算是齐整。 听见声音,她的头侧了过来,只见那张早衰败的年轻脸庞,苍白消瘦,唯有一双眼睛因惊惶而显得格外大,此刻正死死盯着进来的两人。 她用手拨开挡在眼睛前的碎发,一手撑着让上半身起来,如今她的腿已是废了,唯独双手还有些力气。她打量着五姑娘,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响才听得她出声道:“温五姑娘?” 五姑娘心头一紧,上前几步,柔声道:“是我,卫姑娘。” 卫晴莲像是被这声呼唤刺了一下,目光转向他处看了看,再回望五姑娘,眼中满是混乱的恐惧与祈求。 五姑娘在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道:“卫姑娘,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你姑母……卫夫人,她昨夜急病,故去了。” “轰”的一声,卫晴莲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那点仅存的侥幸被彻底碾碎。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木板上。 那双眼睛死死睁着门外,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却依旧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无声的耸动。姑母没了……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名分上的倚仗,真的没了? 五姑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恻然,取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卫晴莲却仿佛没瞧见,只是沉浸在自己的绝望里。 过了好半晌,她才像是找回一点神智,目光涣散地看向五姑娘,落泪哽咽道:“我……我……” “卫姑娘,恩怨已过,旧事再念已是空白。”五姑娘握住她一只冰凉颤抖的手,温声道,道:“如今府中情形,想来你也明晓的。继续留在这里,于你并非好事。”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道:“我有个提议。不知卫姑娘可愿听听?” 见卫晴莲无任何反对与激动,五姑娘松了口气,耐心道:“听闻康妈妈是卫家老人,如今能依仗的卫夫人离去,她也孤身无主了。既都是你们卫家的,想来对你也是忠心稳妥的。你若愿意,我自个做这个主,让康妈妈带着你,再拨两个老实的女使一同离府,另寻一处安静宅院安置。你的日常用度……我也会设法安排,总不至流离失所。你看如何?” 卫晴莲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五姑娘,仿佛没听懂这突如其来的安排。离府?带着康妈妈?另寻安置?她一个残废、罪臣之女,还妄想出了这姜府另有活路?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一十九回 困兽犹斗 知晓卫晴莲如今的心境,五姑娘只得耐心道:“康妈妈熟悉你姑母旧事,也懂得照顾人。有她在身边,你也算有个依靠。留在这里,终非长久之计。你……可愿意?” 卫晴莲突然噗嗤一笑,嘲讽道:“你问我,可愿意?如今我就是行街鼠,任凭谁都可对我骂之打之。我亦还有可择之地?温五姑娘何须辱我…” 五姑娘愣了一愣。这会寒露在侧旁不好气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卫晴莲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喉咙,只剩下空洞的喘息。她眼中的嘲讽与戾气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灰败的东西取代。她扭头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又抬眼望向这破败屋子的角落,满墙木材、蛛网密布。 “狗咬吕洞宾……”她喃喃重复,声音嘶哑,自嘲:“是,我是狗,落水狗,瘸了腿的狗。”她抬眼看向五姑娘,那目光复杂得令人心悸,有怨恨,有自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光,接着道:“温五姑娘,你为何要管我?我姑母害过你,我……我也曾对你心怀怨怼。你此刻不来踩上一脚,已是仁至义尽,何必施舍这……这无处安放的善心?” 五姑娘一手搭在卫晴莲肩头,平视着她道:“卫姑娘,我帮你,并非施舍,也非全为善心。”她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道:“世事流转,恩怨难断。卫夫人已去,许多事便也随风散了。我今日来,是觉得你不该困死在此处。人生路长,纵然坎坷,总还有挪动一步的可能。困兽犹斗,何况是人呢?” 卫晴莲怔住了,咀嚼着困兽犹斗四字,枯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她想起自己初入姜府时的野心,想起姑母的严苛与偶尔流露的倚重,想起自己设计攀附时的步步惊心,也想起双腿被打断时那钻心的痛楚和漫天的绝望。难道真要烂死在这里,成为这高门宅院里一滩无人问津的污秽?不,若五姑娘不来,她将会是下一个卫梅唐!她不甘心。哪怕像狗一样爬,她也要爬出去。 “康妈妈……”卫晴莲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干涩道:“她……她肯跟我走?府里会放她?” 五姑娘见她语气松动,心知有转机,点头道:“康妈妈是卫家陪嫁,如今卫夫人不在了,她留在府中也是尴尬。你若愿意,我去与……姜公子说明,让她随你去。她年长,有经验,照应你也方便。” 提到姜叙,卫晴莲瑟缩了一下,眼底掠过深深的恐惧。那个男人,她招惹不起,也早已断了念想。能离开他的地盘,或许真是条生路。 “那……日后用度……”她声音更低,带着难以启齿的羞惭。曾经她也锦衣玉食,如今却要仰人鼻息,讨要活命之资。 “我会安排。”五姑娘答得简洁,却有种令人信服的稳妥,道:“虽不富贵,但温饱无虞,汤药不断。你且安心养着。” 卫晴莲闭上眼,泪水又从眼角滑落,这次不再是方才那种崩溃的绝望,而是一种混杂着屈辱、认命的复杂情绪。半晌,她睁开眼,看向五姑娘,点了点头,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五姑娘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温声道:“那你先歇着,我这就去安排。收拾妥当便送你们出府。”她起身,对寒露使了个眼色。寒露虽仍有些不忿,但也知道姑娘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 正要离开,卫晴莲忽然又出声唤住五姑娘;五姑娘回头。卫晴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说了句多谢。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她残余的力气,说完便颓然趴回木板,侧过脸去,不再看人。 五姑娘微微点头,也不再多言,带着寒露走了出去。这会却见姜叙在门外院里候着。五姑娘有些惊愣,上前问道:“姜公子何时来的?” 姜叙嘴角笑了笑,连迎上来,将雨遮朝五姑娘那边倾斜,柔声道:“你来的时候,我就跟后头了,万一她发疯伤你,我还能及时护你...” 姜叙虽未进屋,里面的对话却也听了个大概。他目光扫过那敞开的破败房门,看着五姑娘道:“莲儿心善。只是,须知救急不救穷,有些人,心若坏了,腿瘸了也依旧会咬人。” 五姑娘知他意指卫晴莲未必真能安分,轻声道:“我明白。只是,她已是这般境地,与我们也无直接仇怨。给她一条生路,也算是给府里少一桩麻烦,更……全了一点心安。至于她日后如何……且看她自个的造化了。” 姜叙看着五姑娘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欣赏。他知晓他的莲儿并非一味滥施好心,而是权衡之后,选择了一条最稳妥也最省事的路径。 “既然莲儿已决定,便都依莲儿的。”话落,姜叙唤来凉复,低声吩咐了几句后,凉复便领命而去了。 …… 待安排妥当天色也暗下了。只见,一辆由骡子拖着的小车从姜国公府后角门悄无声息地驶出。车夫是一个老头,里头载着裹着厚毯的卫晴莲,以及满脸悲戚的康妈妈和两个低头不语的女使。康妈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五姑娘正在一处小楼上看着她们。康妈妈老泪纵横,她连连跳车,对着五姑娘的方向深深叩首。随后回到车内,马车也缓缓消失在京城纵横的街巷之中。 五姑娘站在府内一处僻静的小楼上,望着小车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露这会在一旁小声嘀咕道:“姑娘,为了这么个人,费这些周章,值得吗?” 五姑娘目光望向远处,轻声道:“无所谓值不值得…不过做了我力所能及之事罢。卫家没落,卫姑娘无家可归,如今孤身一人又身有残疾。纵与她有过恩怨的,想来也不忍趁人之危罢。如今卫夫人已死,姜公子的恩怨也了结了,姜国公府与卫家的许多旧账,也算到此为止吧。” “我就说,这天下间,怎会有这般心善的姑娘,还叫我寒露给遇到了,当真好大福气。”说着,寒露依附在五姑娘身上,头靠在五姑娘肩头。 五姑娘浅浅一笑,道:“你啊,越发嘴贫了!” ……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三百二十回 差异悬殊 卫晴莲的小车驶离姜国公府后角门不远,刚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便被另一辆更为华贵、却不显张扬的马车拦住了去路。那马车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微响,一枚不大的竹编黄灯笼轻轻晃动,透出暖光。 车夫惊疑不定地勒住缰绳。康妈妈心头一紧,掀开车帘一角望去。只见对面马车停下,下来两个身着劲装、面无表情的年轻姑娘,腰间佩着的短刃鞘口泛着暗哑的冷光。 其中一人步履无声地走到小车前,短刃出鞘半寸,冰冷的锋刃轻轻贴上车夫的脖颈,声音毫无起伏道:“下车。” 车夫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后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抖着腿滚下车,踉跄退到巷边。那持刃女子看也不看他,径自坐上驾车的位置,握住了缰绳。而另一女子则走向那辆华贵马车,低声禀报了什么。 小车被胁迫着,跟在那辆悬挂铃铛与黄灯笼的马车后,缓缓驶入巷子更深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在突然寂静下来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康妈妈脸色煞白,攥紧了车帘,指尖发冷。她鼓起残存的勇气,颤声向着驾车的陌生姑娘背影问道:“姑娘……你们,是什么人?要带我们去何处?” 那姑娘头也未回,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抛过来,道:“到了,自然知道。” 马车在昏暗的巷角一处高墙大院前稍作停顿。前方马车上的姑娘上前,与门外小厮低语数句,随即,便见侧边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无声向内拉开;两辆马车依次驶入。 康妈妈等人被无声催促着下了车,独留卫晴莲在车内坐着。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庭院中清冷的梅香,若有若无,更添寒意。 康妈妈及两个女使打量着四处,可见,门内景象豁然一变,与外头的荒僻判若两地。这里地面是圆润的碎石小径,四周树影阴阴,有石灯藏于小径两边草丛中,路面微光照。 天色较黑又逢无月,故不见四处有楼阁,所见多是树与草丛,全然不似寻常宅邸的气象,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与此同时,小径内行来几个提灯女使,她们到前面的马车跟前停下。随之,便见那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染着粉红指甲的玉手轻轻撩开。一位身着缕金百花云锦红裙、外罩一领火狐裘斗篷的姑娘,由那两个带刀的姑娘上前搀扶着下了车。 只见她发鬓高梳,簪金钗流苏,在烛灯的照射下闪着昂贵的光泽。裙摆镶了几颗由金打造的小铃铛,随动而清响。她容颜娇媚,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通身的气派华贵逼人,与这幽深庭园的阴冷气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更显得高高在上,不容逼视。 康妈妈死死盯着那张脸,只觉有些眼熟…可那眉眼间的凌厉与通身的风光冷意,又如此陌生,叫她几乎不敢相认。 如丝姑娘缓步走到小马车前,目光淡淡扫过车厢,仿佛能穿透车壁,看到里面那个蜷缩的卫晴莲。她嘴角微勾,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道:“康妈妈,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康妈妈猛地一震,终于将眼前这风华绝代的姑娘与记忆中那个被打骂得瑟瑟发抖、后被老爷宠惯的楚姨娘重叠起来!她脸色刷白,下意识想挡在车前,声音发干,道:“楚姨娘……你、你想做什么?我家姑娘……已是这般田地……” “这般田地?”如丝轻笑,道:“是啊,所以我特地来送她一程。康妈妈,带着这两个丫头,走吧。这辆车,和车里的人,留下。” “不!不行!”康妈妈下意识反驳,老迈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道:“国公夫人临终……老奴要照顾姑娘……” “卫夫人?”如丝姑娘笑容转冷,嘲讽道:“你说那个雨夜暴毙、连个体面丧仪都没有的卫梅唐?她自己都成了孤魂野鬼了,还能庇佑谁?” “你…你是如何知晓的!”康妈妈惊愣的看着她。 “不过是老天请了我看场戏罢…”说着,她上前一步,铃铛轻响,昂贵的香料气息迫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道:“康妈妈,你是卫家老人,该比我更清楚。卫家早垮了!若念旧主,那大娘子如今就在李氏娘家,你大有机会。车里这位,不过是个妾室所出的庶女,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当年她们母女是如何苛待大娘子,如何算计嫡出姑娘,甚至动了杀心……你真当这些龌龊,没人知晓吗?” 康妈妈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灰败。那些深宅内院见不得光的阴私,被如丝如此直白地揭开,让她无可辩驳。 如丝看着她瞬间垮下去的肩膀,语气放缓,却更显冷酷道:“念在你我曾是卫家奴仆,你年纪也大了,我不为难你。带着这两个无辜的女使,现在离开,还能有条活路。若执意不走……”她微微侧头,身后那两个佩刃的姑娘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目光阴狠。 “那…我只好将你们几人,一并送走了。这里甚为僻静,处理起来倒也方便。”如丝语气轻松,嘴角微微扬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康妈妈浑身冰凉,看向车内。卫晴莲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发出微弱而惊恐的呜咽。她又看向身边两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女使。她们何其无辜,只因被拨来伺候,就要陪葬吗?忠义与恐惧,生存与死亡在康妈妈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对死亡的恐惧,对无辜者的不忍,对卫晴莲母女昔日罪孽,还是压倒了她那点残存的忠义。如丝说的不错,她感念的旧主如今不在京中,若活着,还能投靠曾经心软仁善的正房大娘子李兰。 想了想,她老泪纵横,对着车厢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泣道:“姑娘……老奴……对不住您了!您……您多保重!” 话落,她颤颤巍巍起身,狠心拉着那两个几乎瘫软在地的女使,头也不回地朝那侧门外跑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如丝冷漠地看着她们逃离,园子内彻底安静下来。这会她缓缓走到车边,亲手掀开了车帘。只见车内,卫晴莲裹着厚毯,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嘴唇哆嗦着。她与如丝四眼相对,一时惊恐万分的愣住。 如丝笑了笑,这会挥了挥手;几个女使故上前,将车内的卫晴莲狠狠拖落车下,随之退离数米远候着。 “看来,卫姑娘还记得我。”如丝嘴角上扬,眼中却毫无笑意,道:“久不见,怎这般模样了?”说着,如丝上手抚摸卫晴莲的脸,又道:“可比路边无人聘养的阿猫阿狗还要脏。” 卫晴莲的眼神从恐惧到恨,她瞪着如丝,恶狠狠骂道:“呸,你这贱婢!”卫晴莲啐了一口,可惜气息微弱,那唾沫星子只落在自己衣襟前,更显狼狈,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羞辱我!” 如丝并不动怒,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她抬起手指从她脸颊滑到下巴,轻轻刮过皮肤,道:“我算什么东西?我算…什么东西…”她慢条斯理地重复,后道:“卫姑娘不妨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如今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说着,如丝手指轻轻抬起卫晴莲的下巴,笑道:“如今你我的身份可是差异悬殊着呢。你是贱奴,而我,却不是楚絮,是如丝…”说着,如丝姑娘起身来,张开了双手展示自己的华丽衫裙,得意道:“是这京城赫赫有名的…闻莱花楼老板娘。” 卫晴莲的恨意烧红了眼眶,却又被残酷的现实压得喘不过气,她毫无还击之力,只能任由欺辱。 喜欢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请大家收藏:()春晓春晓满院绿杨芳草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