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开局契约狐妖,她代我修行》 第一章 破关了,宗门没了 观想脐下三寸,凝结大道之种。 程拜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去年八月被卖到了窃缘宗,一年的时间,能否凝结出第一缕真气,是衡量未来做苦役还是成为外门弟子的关口。 天赋高的同门已经陆续练气入门,程拜还没有成功。 还有七天就是八月的中秋佳节,再不突破就凉了。 程拜的原名是程百,赌鬼老爹起名时希望有个好彩头,成百上千的赢。 去年的八月,程百八岁,被输急眼的赌鬼老爹卖给了窃缘宗的修士,改名为程拜。 出生在八月初八,还是未时,也就是午夜子时开始的第八个时辰。 去年被带入窃缘宗的时候,也正好是八月。 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气流在小腹迸发,仿佛一块石头出现了裂缝,有风吹了起来。 程拜不敢有丝毫的异动,战战兢兢拼命感知那犹如幻觉的气流。 是真气吧,应该不是错觉吧? 闭关的木屋房门被推开,一个高瘦的青年男子眼神阴冷,看着怯生生的程拜。 虽然逆光,程拜依然看出来了,不认识。 青年男子审视目光看着没有发髻,依然是垂髫童子打扮的程拜,皱眉说道:“刚练气入门?” 程拜拼命点头,青年男子说道:“窃缘宗没了。” 程拜张嘴,啊? 程拜的眼神澄澈,透着蠢萌的那种清澈。看着很讨喜,唇红齿白,很俊俏的童子。 青年男子露出笑容说道:“被我们万寿宗打败,今后你就是万寿宗弟子。” 程拜眼神更加蠢萌,练气入门是天大的好消息。 现在当头棒喝,窃缘宗没了。 咋办? 青年男子露出笑容,看着这个萌萌的童子,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进入师门,练气成功的往事。 挺好的,刚练气入门,对窃缘宗的感情肯定不深。 青年男子歪头,程拜飞快站起来,小跑来到木屋门口。 青年男子转身,门外站着几个没练气成功就被唤出来的童男童女。 听到了青年男子和程拜的交谈,听到程拜练气入门,这几个童子眼中遏制不住的羡慕与嫉妒流露出来。 青年男子带着几个童子走出修行的木屋区域,第一次来到了窃缘宗的正殿,在那里一个个垂头丧气的窃缘宗修士站在那里,如同待宰的羔羊。 一个左臂消失的消瘦老者坐在正殿的台阶上,斜倚在台阶上的长刀依然有没干涸的血渍。 一头如同老虎,又像是豹子的猛兽趴在消瘦老者脚边。 好大只,程拜稚嫩的喉结蠕动,比公牛还庞大的家伙。 怪不得窃缘宗败了,谁能打败这么庞大凶恶的家伙? 看到青年男子带着几个小毛头出现,消瘦老者抬起眼眸,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扫过程拜他们,程拜顿时觉得尿急。 青年男子欠身行礼说道:“这个孩子刚刚练气入门,弟子赶了个巧。” 消瘦老者说道:“窃缘宗秘密收买我万寿宗的修士,并抓捕了许多不入流的妖兽,真以为能够凭借窃取的御兽秘法,成为御兽高手?你们可知道被收买的修士,是故意给你们钻空子的机会?” 看守窃缘宗修士的万寿宗弟子发出哄笑声,嘲讽窃缘宗的修士蠢到了家。一个个狼狈的窃缘宗修士低头,对自家宗门做的蠢事抬不起头。 窃缘宗的苦役抬着一个个沉重的笼子走过来,这是窃缘宗秘密抓捕的妖兽。 窃缘宗的名声不太好,最喜欢收买别的宗门修士,从而窃取各种秘法。 手段不局限于收买,威逼利诱各种手段。 这一次惹到了狠茬,万寿宗设下陷阱,然后一举突破山门。 消瘦老者不开口,就没人敢发声。 一个个装着妖兽的笼子被抬过来,数十个之多。 正殿前看不到尸首,也看不到重伤的修士。 程拜不懂这种宗门开战的残酷,他满心欢喜在窃缘宗的修士队伍中,试图寻找购买了程拜的那个修士。 只有数十个窃缘宗的修士,大部分带伤,唯有与程拜年龄相仿的少年或者童子安然无恙。 战斗爆发,练气入门根本不具备战斗力,他们算是幸免遇难。 消瘦老者拿起长刀,刀尖杵在地面的岩石上说道:“窃缘宗,到处窃取机缘。现在老夫给你们机会,学习最正统的御兽秘法……两个时辰能够御兽成功,给你们正式加入万寿宗的机会,学不会,要么成为苦役,要么去死。” 一个个万寿宗的弟子拿出简略的手抄本来到一个个俘虏面前,青年男子在程拜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程拜怯生生也走向窃缘宗的被俘修士队伍,领取了一份手抄御兽法。 跟着赌鬼爹长大,饥一顿饱一顿,识字还是进入窃缘宗才有机会。程拜打开看起来字数不多的御兽秘法,依然努力辨认加上彼此联想才能读懂。 窃缘宗没有铁骨铮铮的宁死不屈之士,他们一个个来到铁笼前,试图通过自己感悟的御兽法来与妖兽契约。 最基础的御兽法难度并不高,属于练气入门的级别,却是万寿宗的根本法。看过了御兽秘法,成功了就是万寿宗的弟子。 若是失败了,要么成为终身不得离开宗门的苦役,要么被斩杀,从而确保真正的御兽秘法不外传。 一步慢,步步慢的吗? 程拜有些慌,入门一年整才勉强练气入门。 结果练气入门的时候,就是窃缘宗灭门的日子。 现在得到了御兽法,问题是不能全部看懂,急死。带程拜过来的青年男子缓步走过来,轻声说道:“哪里不理解?” 青年男子觉得程拜很投眼缘,这是很难解释的事情。或许是因为这个童子看着眉清目秀,或许是因为凑巧在他开门的时候童子练气入门。 程拜羞红脸说道:“有几个字不认识。” 青年男子顺着程拜的手指望过去轻声说道:“驯之以耨,耨为农具。意味对妖兽不需要太客气,若是缔结契约,妖兽要为你所用。” 耨字太繁琐,这个字卡住,后面的意思就不容易懂。接连几个复杂的字讲解完毕,沉重的坚固铁笼子前已经各自站着一个窃缘宗的修士。 程拜抬头,只有一个稍小的笼子里关着一头灰黄色的狐狸。 在众多笼子关押的妖兽中,这是最不起眼,也看起来最弱的一头妖兽。 和一只妖狐缔结契约? 也不是不行,谁让自己读完御兽法的速度最慢。 程拜走过去,蹲在笼子前看着这头原本就卖相不佳,再加上身上脏兮兮的妖狐。 程拜有些嫌弃,这卖相也太寒碜了。 可惜只有这一个笼子面前没有修士,程拜没得选。 附近的笼子前,一个个修士呢喃,有的已经开始割破指尖,试图与妖兽结契。两个时辰,搞不定妖兽,未来堪忧。 程拜的手试探着深入笼子的缝隙,必须让妖兽不拒绝,否则就不可能结契成功。程拜的想法是先套近乎,万一成了呢? 程拜的小手钻进笼子,趴在笼子边假寐的狐狸猝然张嘴,直接咬住程拜的食指尖。剧痛袭来,程拜低哼一声缩手。 灰黄色的狐狸抬头,一滴鲜血出现在它雪亮的獠牙上。青年男子在身后看着程拜,他袖子里一截剑尖吞吐。 程拜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灰黄色的狐狸用力仰头。獠牙上的那滴鲜血飞起来,直接落在了狐狸的眉心,凝成了一个小小的血纹。 青年男子惊讶睁大眼睛,程拜脑海一阵恍惚,一团陌生的记忆涌上心头。程拜不明白这是为何,青年男子走过去打开笼子。 灰黄色的狐狸抖了抖身体,缓步走出来趴在程拜的脚边。 青年男子发出爽朗的笑声说道:“就你识字不多,却第一个契约妖兽,叫什么名字?” 程拜张嘴,蠢萌表情再现,说道:“程拜,拜年的拜。” 青年男子说道:“今日起,你就是万寿门的弟子,算是我的师弟,我叫柳追风。” 枯瘦老者的目光也投过来,柳追风给程拜讲解秘法中的字,这是很罕见的事情。柳追风性情冷漠,几乎没人看过他的笑脸。 柳追风说道:“早知道你有这份缘分,不如给你选一头潜力大的妖兽。不过也不急,等待你恢复过来,就可以尝试缔结第二头妖兽。万事开头难,你入门了,就保住小命了。” 周围的窃缘宗修士大惊,缔结妖兽才能保住性命,那岂不是说成为苦役的机会只是幌子? 柳追风拍了拍程拜的肩膀,指着旁边的空地让他走过去。程拜小心翼翼摸了摸灰黄色狐狸的脑袋,狐狸谄媚舔了舔程拜的小手。 契约成功的妖兽,比从小养的大黄狗更懂事?程拜没想明白柳追风的那句话——等待你恢复过来,就可以尝试缔结第二头妖兽。 我不累啊,柳追风已经转向他处,程拜也不敢多嘴,对灰黄色狐狸勾勾手指,脚步轻快来到空地坐下。灰黄色狐狸的下颌枕在程拜的腿上,仿佛早就与程拜相识多年。 枯瘦老者收回目光,这头妖狐有些不寻常,竟然是主动与程拜缔结契约。追风说错了,小不点契约妖狐才是真正的缘分。 第二章 异常的反应 两个时辰,是生与死的界限。 程拜坐在角落,怀里抱着那只灰黄色的狐狸。狐狸很乖顺,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偶尔用温热湿润的鼻尖蹭蹭他的手心。 程拜看着广场中央那些窃缘宗的修士,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希冀,渐渐变为焦躁,最终化为绝望。 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铁笼被撞得哐哐作响。一个面色苍白的窃缘宗弟子,手指颤抖着,将一滴心头血弹向笼中的一头青狼。 青狼眼中凶光一闪,非但没有接受,反而猛地撞向铁栏,张开血盆大口,一道风刃隔着栏杆呼啸而出。那弟子躲闪不及,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惨叫着倒地。 “废物。” 万寿宗的弟子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程拜的瞳孔骤然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紧紧抱住怀里的狐狸,仿佛要从这小小的温热身体上汲取一丝安全感。他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成为苦役,没想到等待失败者的,是如此干脆利落的死亡。 柳追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淡淡的声音传来:“这就是修真界,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你运气好。” 程拜没有回头,他看到又一个窃缘宗修士失败了。那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没等万寿宗的弟子动手,便被笼中的妖兽喷出的一口毒液腐蚀了半边身子,在痛苦的哀嚎中化为一滩脓水。 接二连三的失败与死亡,让剩下的窃缘宗修士彻底崩溃。有人疯狂地拍打笼子,试图用蛮力降服妖兽;有人跪地求饶,哭喊着愿意做牛做马;还有人精神错乱,对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胡言乱语。 然而,那坐在台阶上的独臂老者,自始至终都未曾动过,眼神冷漠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程拜不忍再看,他闭上眼睛,试图将那些血腥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可心神一沉,一幅奇异的景象却在他脑海中展开。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混沌空间,仿佛是天地未开时的模样。在这片混沌的中央,一只小小的狐狸虚影正蜷缩着,睡得正香。这狐狸的模样,与他怀里的灰黄色狐狸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识海? 程拜心中一动,他记得窃缘宗的入门心法里提过,练气入门后,修士便会开辟识海,那是神魂之居所。只是他的识海,为何如此荒芜? 更让他惊奇的是,那只狐狸虚影并非静止不动。它每一次呼吸,都与程拜自身的吐纳节奏惊人地同步。一缕缕程拜刚刚炼化入体的真气,竟分出一丝,缓缓地、持续地流向那狐狸虚影。 狐狸虚影吸收了真气,身体似乎凝实了那么一丁点,尾巴尖惬意地晃了晃。 它在……修炼?用我的真气修炼?不问而取,这是偷啊。我耗费了一年才练气入门,狐狸虚影还要偷?这也太欺负人了。 程拜惊得差点跳起来。这是什么情况?御兽秘法里可没写,契约妖兽还能在自己脑子里安个家,顺便蹭自己的修为。 他仔细回想领到的那本御兽手抄秘法,里面提到一句“契兽蚀魂”,这分明就是说会消耗念力。 想起柳追风说起“等待你恢复过来,就可以尝试缔结第二头妖兽。”这句话,程拜隐隐明白过来。别人契约妖兽,尤其是看到一个年轻修士契约妖兽之后,脸色明显苍白,这与程拜的情况绝对不一样。 程拜此刻非但没有丝毫疲惫之感,反而觉得头脑异常清明,甚至比练气入门时感觉还要好。 那片混沌的识海中,随着狐狸虚影的呼吸,气海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他的微弱真气,非但没有被消耗,反而像被雨水滋润过的土地,正在缓慢地增长。 这只狐狸,不一般。狐狸呼应只是借助自己的真气做药引子,然后自行修炼然后反哺过来? 程拜心中冒出这个念头,再低头看向怀里呼呼大睡的家伙,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碜的妖狐,身上藏着大秘密。 “时辰到。” 独臂老者冰冷的声音响起,如同死神的宣判。广场上仅存的几十个窃缘宗修士身体一僵,面如死灰。他们之中,只有三个年轻的修士契约妖兽成功。 “动手。” 老者没有多余的废话,只吐出两个字。万寿宗的弟子们如同高效的屠夫,J剑光闪烁,惨叫声戛然而止。不过短短十数息,广场上便再无一个站着的窃缘宗修士。 血流成河。活生生的人,还是修士就如同鸡鸭一般被当场宰杀。 程拜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他九年的人生,从未见过如此残酷的景象。赌鬼老爹虽然混账,却也只是打骂,从未想过要他的命。而在这里,生命脆弱得如同草芥。 柳追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习惯就好。走吧,带你去登记造册,以后你就是万寿宗的弟子了。下令的人是残虎师叔,今后必须对残虎师叔心中敬畏。 不过我们暂时不回万寿宗,窃缘宗就是我们暂时的栖息地。毕竟这里也有一条小灵脉,足够我们修行。” 程拜点点头,放下狐狸站起身。那狐狸似乎被血腥味惊醒,睁开眼,乌溜溜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人性化的嫌恶。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程拜的手,像是在安慰他。 程拜跟着柳追风,绕过一地尸体走向偏殿。幸存下来的修士除了他,还有另外三名同样在两个时辰内结契成功的窃缘宗弟子。 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神情恍惚,显然被刚才的场面吓得不轻。他们身边的妖兽,也都是些猛禽恶兽,此刻却都温顺地跟在主人身后。 残虎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那双冷漠的眼眸扫过几人,最后目光落在了程拜和他身后那只丑陋还脏兮兮的狐狸身上。 “你叫什么?” 残虎的声音沙哑,如同铁铲刮削锅底的声音。残虎听到了柳追风与程拜的交谈,他依然再次问起,这是向他带来的万寿宗弟子做个说明,他开始关注这个小毛头了。 按照万寿宗的规矩,从残虎问起程拜的名字,就意味着程拜打上了残虎的派系印记。说白了,今后程拜归残虎罩着,不允许有人欺负他。 “回禀前辈,弟子程拜,拜年的拜。”声音颤抖的程拜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程拜……”残虎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转向柳追风,“追风,这孩子是你发现的。” “是,师叔。”柳追风恭敬地回答,“弟子奉命清查时,他恰好练气入门。” 残虎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对负责登记的弟子说道:“这几个新入门的,按外门弟子待遇,先带去熟悉宗门规矩。” 说罢,残虎漠然转身便走,那头如同虎豹的巨兽紧随其后。临走前,巨兽还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程拜怀里的狐狸,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似是警告,又似是好奇。 怀里的狐狸毫不示弱,对着那庞然大物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像只护食的小猫。 程拜吓了一跳,赶紧捂住狐狸的嘴。这小东西,胆子也太肥了,连宗门长辈的妖兽都敢挑衅。 柳追风见状,反而笑了:“师叔问话,有些流程就可以免了。走,我先带你去你的住处。” 路上,程拜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惑,小声问道:“柳师兄,为何我与妖狐结契后,并未感到精神疲惫?” 柳追风脚步一顿,诧异地看着他:“你没感觉?一点都没有?” 程拜诚实地摇了摇头。柳追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伸出两根手指,点在程拜的眉心。一股温和的念力探入,片刻后,他猛地收回手,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的念力不仅没有虚弱的迹象,反而隐有加固的痕迹。这……这不合常理。” 柳追风百思不得其解,“结契之法,乃是以自身神魂烙印强行驾驭妖兽魂魄,此过程对念力消耗极大。除非……”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但又觉得太过荒谬。 “除非是妖兽主动献祭魂魄,与你缔结的乃是平等本命契约,甚至是以你为主的魂印契约。可这……怎么可能?” 柳追风喃喃自语,“这种契约,只存在于传说中,需要妖兽对主人绝对的信赖与崇拜,心甘情愿奉上一切。你与这妖狐不过初见,它为何会如此?” 程拜也答不上来,他只能猜测,这或许与自己脑海里那个会自己修炼的狐狸虚影有关。 柳追风沉吟许久,最终郑重地对程拜说:“程拜,此事非同小可。在你没有足够实力自保之前,切记不可向任何人透露你结契后毫无损耗,以及你那妖狐的任何异常之处。否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程拜重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常理。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一个天大的机缘,也很可能是一个催命的符咒。 程拜低下头,看着脏兮兮的狐狸,心中五味杂陈。窃缘宗没了,他成了万寿宗的弟子。一场灭门之祸,对他而言,竟成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机缘。 只是,这机缘的背后,又会是怎样的未来? 第三章 拜月 柳追风领着程拜穿过几条回廊。窃缘宗的建筑风格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的精致,亭台楼阁皆有,却都挤在一起,显得局促。沿途遇到的万寿宗弟子见到柳追风,皆是躬身行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程拜时,大多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 柳追风此人,在万寿宗外门弟子中颇有威名。他入门早,性子冷,契约的两头妖兽也是罕见的异种。 柳追风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平日里除了修行便是执行宗门任务,鲜少与人结交。今日他不仅破例指点一个刚入门的孩童,还亲自为其安排住处,这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以后你就住这里。”柳追风在一处独立的院落前停下脚步。 小院不大,却很清幽,一株桂树亭亭如盖,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内石桌石凳一应俱全,一侧还有个小小的池塘,几尾红鲤在水中悠闲游弋。 屋舍是青瓦白墙,推开门,里面的陈设虽简单,却一尘不染,床榻桌椅皆是上好的木料,比程拜在窃缘宗住的那个小木屋不知好了多少倍。 “这里是以前窃缘宗长老的居所,灵气比外头浓郁一些。”柳追风淡淡地解释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刚练气入门,根基未稳,正好在此处好生修炼。” 程拜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未受过这般优待。在赌鬼老爹身边时,他住的是漏风的柴房;在窃缘宗,他住的是数十人一间的大通铺,直到闭关前才分到一个勉强能盘膝打坐的木屋。眼前这个院子,对他而言,已是仙家居所。 “多谢……多谢柳师兄。”程拜抱着怀里已经开始四处张望的狐狸,深深鞠了一躬。他的感激是真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柳追风摆了摆手,神色依旧清冷,但目光却柔和了些许。他看着程拜那双澄澈又带着点怯意的眼睛,心中那股莫名的投缘之感愈发清晰。 或许是这孩子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让见惯了修真界尔虞我诈的他,生出几分护持之心。更何况,连残虎师叔那等人物都对他另眼相看。 残虎师叔在宗门内是出了名的铁面无情,眼高于顶,寻常的天才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今天能主动问及程拜的名字,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柳追风很清楚,自己今日的善举,不仅是随心而为,更是一场顺水推舟的投资。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程拜:“这里面是三枚‘培元丹’,练气初期服用,可助你稳固真气。每日一粒,不可多服。” 培元丹! 程拜虽不识货,但从这名字也能猜到其珍贵。窃缘宗一年也发不下来几颗最基础的“辟谷丹”,这培元丹一听就高级得多。他连忙摆手,脸涨得通红:“柳师兄,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柳追风的语气不容置喙,“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你既已入门,这些便是应得的。只是你情况特殊,提前给你罢了。好好修炼,莫要辜负了残虎师叔的看重。 这本道书,是万寿宗的修行法,比窃缘宗这种小门小户的修行法强得多。你刚练气入门,转修这本《祁山经》正合适,毕竟体内没有太多的驳杂真气。” 他将瓷瓶塞进程拜手中,又叮嘱了几句宗门的基本规矩,比如不可随意离开这片区域,有事可去正殿寻他等等,随后便转身离去。 程拜捧着冰凉的瓷瓶,站在院中,看着柳追风远去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他低头,对上怀里狐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狐狸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我们有新家了。”程拜小声对它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蹲下来说道:“你身上太脏了,我给你洗洗。” 他打了盆水,将还在懵懂中的狐狸按进盆里。狐狸起初还挣扎了几下,但在程拜笨拙而温柔的搓洗下,很快就放弃了抵抗,眯着眼睛,任由摆布。 洗去了一身泥污,这只灰黄色的狐狸露出了本来的毛色,虽然依旧是杂色,但顺滑了许多,尤其是在阳光下,隐隐泛着一丝不易察察的金属光泽。 夜幕降临,一轮明月高悬。 程拜盘膝坐在床上,按照粗浅易懂的《祁山经》开始吐纳。他倒出一粒培元丹,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入丹田。然而,让他无比沮丧的是,炼化这股药力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那丝初生的真气,如同蜗牛爬行,在经脉中缓缓蠕动。一个时辰过去,那枚培元丹的药力才被他炼化了不到十分之一。这等龟速,若是让柳追风知道了,怕是要大失所望。 程拜心中焦急,却又无计可施。他的资质,似乎真的就只是普通人的水准。白日里契约妖狐的顺利,以及柳追风的看重,此刻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他还是那个平庸的程拜。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阵轻微的“吱呀”声传来。程拜睁开眼,只见那只被他安置在床脚的灰黄色狐狸,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它后腿人立,两只前爪扒住房门,用小巧的脑袋顶开了窗户的插销。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入,洒满了整个房间,也披在了狐狸的身上。 狐狸站在窗台后,面朝天心明月,后足站定,前足抱拳,竟是做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姿势——拜月。 它的姿态虔诚而庄重,双目微闭,鼻尖对着月亮,随着呼吸,周身的毛发无风自动。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银色月华,如同受到牵引的溪流,汇聚而来,萦绕在它的周身。 程拜看得目瞪口呆,这……这是什么情况?妖兽修炼?他只在窃缘宗的杂谈中听过,有些天赋异禀的妖类会本能地汲取日月精华,但从未想过会亲眼见到,而且姿态如此古怪。 这只狐狸,大不寻常。 程拜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没有注意到,随着狐狸开始拜月,他体内那原本停滞不前的真气,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神秘的力量,忽然间开始加速运转。 那感觉,就好像原本堵塞的河道被一股洪流冲开,虽然依旧细微,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十倍! 培元丹的药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迅速炼化、吸收,转化为他自身的真气,壮大着丹田里那缕微弱的气旋。 程拜的脸上,缓缓露出了狂喜之色。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灰黄色的狐狸依旧保持着拜月的姿势,神情肃穆。忽然,它张开小嘴,一颗鸽蛋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淡淡黄光的珠子被它吐了出来,悬浮在鼻尖前方一寸之处。 这便是妖狐的内丹,是它一身精元的汇聚。 内丹一出,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漩涡。原本只是缓缓流淌的月华,瞬间变得汹涌起来,如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那颗小小的内丹。月光在空中拉出一条条银色的丝线,织成一张光网,将狐狸和它的内丹笼罩其中。 程拜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精纯能量,顺着他与狐狸之间那道无形的契约联系,源源不断地倒灌入他的体内。 这股能量与他自己苦修出的真气同根同源,却又更加纯粹,更加磅礴。它不像培元丹的药力那般需要费力炼化,而是直接融入他的气海,与他自身的真气完美地结合在一起,没有丝毫的排斥。 “轰!” 程拜脑海中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壁垒被冲破了。体内的真气,在得到这股庞大助力之后,如同一条苏醒的蛟龙,咆哮着冲向第一条正经——手太阴肺经。原本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水磨工夫才能打通的经络,此刻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节节贯通。 淤塞的穴位被一一冲开,发出细微的“啵啵”声。每冲开一个穴位,程拜就感觉身体轻快一分,对真气的掌控也多了一分自如。真气流过之处,酥酥麻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 他的修为,正在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飙升!这已经不是修炼了,这简直就像是有人直接将毕生功力灌顶给他! 程拜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种飞速变强的快感之中,甚至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体内的真气从涓涓细流,渐渐汇聚成奔腾的小溪,再从小溪壮大为汹涌的河流,在他新开辟的经脉中奔腾不息。 而在小院之外,一株高大的梧桐树顶,一道瘦削的身影凭虚而立,正是那独臂老者残虎。 残虎的眼中此刻正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死死地盯着程拜所在的那个小院。以他的修为,院墙和屋舍形同虚设,屋内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神识之中。 “好精纯的太阴月华……”残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自语,“寻常狐妖拜月,不过是汲取一丝月华淬炼己身,效率低下。这小东西……竟能引动月华如潮,这等异象,便是一些专修太阴法门的金丹真人也未必能做到。” 更让他震惊的,是程拜身上的变化。练气入门的小毛头,此刻已经练气一重。这还了得?残虎满脑子回荡着这句话。 第四章 夜半奇缘 那孩子体内的真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那股由月华转化而来的精纯能量,通过妖狐的内丹过滤了一遍后,竟毫无保留地灌注到了程拜体内,助其修行。 “这……这是……本命同修?”残虎的眼中,精光爆射。 寻常的御兽契约,是主仆关系,修士为主,妖兽为仆,修士可以借助妖兽战斗,却绝不可能从妖兽身上直接获取修为。平等本命契约,也只是让双方心意相通,共享感官,一同成长,但修为的增长依旧是各自独立。 而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残虎的认知。这只狐狸,不像是在修炼,反倒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能量转化器”,将天地间的月华转化为最适合程拜吸收的真气,无私地奉献给自己的主人。 这哪里是契约妖兽,这分明是随身带了个后天灵宝!月满中天,月华之力达到顶峰。 程拜的房间内,光华大盛。那颗狐丹已经变得如同一轮小小的月亮,璀璨夺目。 “通了!” 程拜身体猛地一震,手太阴肺经的最后一个穴位被真气洪流彻底冲开。至此,他十二正经中的第一条,已然贯通了!真气在这条经脉中循环往复,形成了一个小周天,生生不息。 程拜现在的修为,已经是练气一层巅峰,程拜自己修炼的话,他相信给他一年的时间也做不到。 这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成果!狐狸似乎也感应到了程拜的突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张嘴将那颗光芒略显暗淡的内丹吸回腹中。 狐狸身上的月华渐渐散去,在狐狸回身的时候身形还有些踉跄,显然消耗不小。它跑到床边,用头蹭了蹭程拜的腿,便蜷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程拜缓缓睁开眼睛,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的真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和震撼。他看向床脚睡得正香的狐狸,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这个不起眼的小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树顶上,残虎的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他终于确信,这个叫程拜的童子,其天赋,或者说其机缘,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匪夷所所思。 而那只狐狸…… 残虎的目光再次落在狐狸身上,眉头紧锁。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个古老传说中才存在的可能。 “不对,这狐狸的吐纳法门……怎么有几分眼熟?”残虎的眼睛眯了起来,念力集中在沉睡的狐狸身上,仔细探查着它体内残余的气息流转轨迹。 片刻之后,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它……它竟然是在用《祁山经》的法门在吐纳!” 这怎么可能?! 妖兽怎么可能懂得人类的修行功法?而且还是程拜刚刚掌握的万寿宗秘法!残虎的心神剧震。 残虎终于明白,这只狐狸为何能如此高效地转化月华,并将其完美地反哺给程拜。因为狐狸修炼的,根本就是和程拜同源的功法!它不是在辅助程拜,它是在代替程拜修炼! 这个发现,让残虎对程拜的评价,再次拔高了数个层次。能让妖兽主动契约,并为其修炼,这等事情,闻所未闻。 残虎在原地沉默了良久悄然离去,但片刻之后,他又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本线装的古旧册子。 残虎看了一眼程拜的房间,略一犹豫,屈指一弹。那本册子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悄无声息地穿过窗户的缝隙,精准地落在了程拜的床头。 “砰。”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这声轻响,把刚刚从巨大惊喜中回过神来的程拜吓了一大跳。 程拜一个激灵,几乎是从床上一跃而起,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紧张地环顾四周,心想难道是屋顶瓦片落了下来?还是说,自己刚才的动静太大,引来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床脚的狐狸也被惊醒,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一身刚顺滑没多久的毛都炸了起来,活像一只灰黄色的毛球。 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款的惊恐。程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是青色的封皮,不知是什么材质,入手微凉,带着一种古朴沧桑的气息。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用朱砂勾勒出的几个古拙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这是……什么?”程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册子拿了起来。 他确信,自己进屋的时候,床上绝对没有这东西。柳师兄给的丹药还在桌上,这册子是凭空出现的。 难道是……鬼? 程拜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册子扔出去。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也是修士了,还怕什么鬼。再说,哪有鬼不害人,专门跑来送书的? 他壮着胆子,翻开了第一页,书页上的字迹并非墨写,而是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纸张之中,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道韵,只是看上一眼,就让程拜感觉自己体内的真气都活跃了几分。 这绝对是宝贝! 程拜心中狂喜,这莫非是哪位路过的高人,见他骨骼清奇,特意留下来的绝世秘籍?他强压住激动的心情,定睛看去。 然后,他就卡住了。 “道……这个字我认识。生……也认识。一……也认识。” 程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脸上的表情从狂喜,慢慢变成了茫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苦恼。 开篇第一句,“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句他倒是勉强能看懂,因为窃缘宗的启蒙课本里有。但从第二句开始,那些字就变得如同天书一般。 “夫炼气者,当效天地之法,引……灵……炁?这个字念啥?入体,经……这个字好像是周,又好像是同……天……轮?转……” 程拜看得头昏脑胀,连蒙带猜,一句话都凑不完整。这本秘籍上的字,比柳追风给他讲解的那本入门御兽法上的字还要繁复、古老得多。许多字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光是那复杂的笔画,就让他望而生畏。 程拜就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面前摆着一桌精美菜肴,却发现自己没长嘴。 那种抓心挠肝的难受劲,别提了。 灰黄色的狐狸凑了过来,用小脑袋蹭了蹭他手里的书册,乌溜溜的眼睛里也充满了好奇。它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一下书页。 “别舔!这可是宝贝!”程拜赶紧把书拿开,生怕被它弄坏了。狐狸不满地“咕噜”了一声,赌气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程拜的裤腿。 程拜长叹一口气,将秘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虽然看不懂,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一场天大的机缘。只是这机缘,暂时还吃不到嘴里。 程拜再次盘膝坐下,试图自己开始修炼。可脑子里全是那些冷僻的字,根本静不下心来。他索性放弃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这本秘籍的来历。 是谁送来的? 柳师兄?不像,他要给,白天就直接给了,没必要半夜三更玩这种高深莫测的把戏。 难道是那位残虎师叔?程拜心中一动。这个可能性似乎最大。也只有那位独臂老者,才有这般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 可是,一脸凶相的残虎师叔为什么要给自己一本如此珍贵的秘籍?就因为自己运气好,契约了一只奇怪的狐狸? 想不通,程拜索性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找个能看懂这本书的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柳追风。 一夜无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拜就迫不及待地爬了起来。他简单洗漱了一下,催促那只还没睡醒、一脸起床气的狐狸,就匆匆跑出了小院,直奔正殿而去。 他到的时候,柳追风正在殿前的广场上练剑。晨曦微光中,柳追风一身白衣,身形挺拔如松。他手中没有剑,只是并指如剑,随着他的动作,一道道无形的剑气纵横交错,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 柳追风的动作行云流水,快慢相间,既有雷霆万钧之势,又有春风拂柳之柔,看得程拜眼花缭乱,心驰神往。直到柳追风收势而立,程拜才敢上前。 “柳师兄。”他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柳追风转过身,看到是他,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怎么这么早?昨夜修炼得如何?培元丹可曾服下?” “服下了。”程拜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柳师兄,我……我有个东西,想请您帮忙看看。” “哦?”柳追风有些好奇,这孩子能有什么东西需要自己看。程拜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从怀里掏出那本青色封皮的古册,双手递了过去:“就是这个。昨天夜里,不知是谁,从窗户扔进来的。” 柳追风闻言,眉头微蹙。有人潜入弟子的住处?他接过册子,起初并没太在意。 然而,当柳追风的目光落在封皮上那几个看似是符文的文字。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第五章 万寿无疆 “我天……这是……”柳追风的声音都在颤抖,眼中满是惊骇,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死死地盯着封面上那一个个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古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柳追风的手在抖,对于一个兼修剑道的修士而言,手是他最宝贵的财富,无论何时何地,都应该稳如磐石。但此刻,柳追风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却感觉它重若千钧,连带着自己的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柳追风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铁屑,牢牢地钉在书页上,脸上血色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狂热的潮红。 “《万寿无疆》……练气篇……这……这怎么可能?” 柳追风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清晰地传入了程拜的耳中。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万寿宗弟子而言,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存在。它是万寿宗的镇派之宝,是创派祖师亲手所创的根本大法,是整个宗门所有功法的源头与核心。 传说中,此法直指长生大道,修炼到极致,便能寿元超过万载。然而,这门功法早已不仅仅是一门功法,更是宗门权柄与地位的象征。 只有宗主和几位峰主,才有资格修炼完整的《万寿无疆》。此外就算是宗门长老也只能学到其中的一部分残篇。 至于外门弟子,更是连听说的资格都没有。柳追风也是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听一位内门师兄醉酒后吹嘘,才知道了这门传说中的秘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能亲手捧着这门秘法的练气篇章。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练气篇,但其价值,已经无法用任何灵石、丹药来衡量。这东西要是传出去,足以在整个万寿宗,甚至整个修真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柳师兄,你……你认识封皮上的字?”程拜看他反应如此激烈,小心翼翼地问道。 柳追风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没有回答程拜的问题,而是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确定,这是昨夜有人从窗户扔进来的?” 程拜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砰的一声,就把我吓醒了。” “扔进来……”柳追风咀嚼着这三个字,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心脏狂跳的念头。 在这窃缘宗的临时驻地,有能力、有胆量,并且拥有这本秘法的人,只有一个! 残虎师叔! 是了,一定是他!柳追风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残虎师叔看中了程拜,所以才会赐下如此逆天的机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看重了,这分明是……要收徒的征兆! 而且不是普通的徒弟,是开山大弟子!是衣钵传人! 残虎师叔一生孤僻,从未收过一个弟子。宗门内不知多少天赋异禀的弟子想要拜入其门下,都被他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如今,他竟然将宗门最核心的秘法,传给了一个刚刚入门,才九岁的孩童! 这个消息若是传回宗门,引起的震动,恐怕比万寿宗灭了窃缘宗还要大!柳追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看着眼前的程拜,目光变得无比复杂。羡慕,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狂喜。 柳追风赌对了!无意中结下的善缘,竟然牵扯出了一场天大的造化!程拜拿着这本《万寿无疆》来请教自己,而残虎师叔既然把书给了程拜,就必然料到他看不懂,会来找人帮忙。 柳追风是程拜入门后接触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人。程拜来找自己,是理所当然。 而残虎师叔没有阻止,那就意味着……默许!默许自己,接触这门无上秘法!这个认知,让柳追风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场梦寐以求的机缘。 柳追风虽然是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但想要晋升内门,依旧是千难万难。可若是能参悟一丝《万寿无疆》的奥秘,他的未来,将不可同日而语! “柳师兄?”程拜看他半天不说话,只是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啊……咳!”柳追风如梦初醒,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程拜,你听好。从今天起,忘了这本书的来历,忘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你修炼的,是我传给你的普通法门,记住了吗?” 程拜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看柳追风如此郑重,也知道事关重大,连忙点头:“记住了。” “好。”柳追风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拉着他的手,沉声道,“走,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你的院子。从今日起,我亲自指导你修行。” 柳追风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种好事,可不能错过了。程拜被他拉着,怀里的狐狸被颠得“呜呜”直叫,一人一狐,就这么被兴奋不已的柳追风一路拖回了小院。 关上院门,柳追风立刻布下了一个简易的隔音结界。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那本《万寿无疆》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程拜,你可知你得了多大的机缘?”柳追风看着程拜,眼中依旧带着震撼,“这本,是我万寿宗的立宗之本,是无数弟子终其一生都无缘一见的无上秘法!” 他将《万寿无疆》的来历和重要性,简单地对程拜说了一遍。程拜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已经猜到这书很宝贵,却没想到宝贵到了这种程度。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感觉怀里揣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座随时可能爆炸的火山。 “那……那我……”程拜有些结巴了。 “不必惊慌。”柳追风看出了他的紧张,温言安慰道,“既然是残虎师叔所赐,你便安心收下。师叔他老人家,这是要将你收为亲传弟子。你日后的成就,不可限量。” 说着,柳追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发自肺腑的,为程拜高兴,也为自己高兴。 柳追风指着桌上的秘法,对程拜说道:“来,坐下。我们从第一个字开始。你放心,有我在此,定会让你将这篇练气法门,一字不差地全部学会!” 阳光透过桂树的枝叶,洒在石桌上,将那本青色古册映照得熠熠生辉。一个九岁的孩童,一个心怀壮志的青年,因为一场意想不到的机缘,命运的轨迹就此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柳追风几乎是住在了程拜的小院里。他将宗门分派给他的所有任务都推掉了,每日里只做一件事,那就是陪着程拜,逐字逐句地研读《万寿无疆》。 这门秘法的练气篇,总共也不过三千余字,但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微言大义。柳追风自己也是边学边悟,常常为了一个字的解释,要和程拜探讨许久。 这种感觉很奇妙。柳追风是传授者,但很多时候,程拜那未经世事污染的、如赤子般的直觉,反而能一语道破天机,让他这个“老师”都茅塞顿开。 比如,在讲到“气行周天,当如婴儿在母体,自然而然,无为而为”时,柳追风按照自己的理解,解释为要心无杂念,顺其自然。 程拜却皱着小眉头,说:“柳师兄,我觉得不是。婴儿在娘胎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呼吸,也不知道自己在长大,但他就是在呼吸,在长大。所以,不是我们要去‘顺其自然’,而是我们根本就不应该有‘要’这个念头。念头一起,就‘有为’了。” 一句话,让柳追风愣在当场,半晌才抚掌大笑:“说得好!是我着相了!程拜,你这悟性,当真是天生的修道种子!” 程拜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嘿嘿傻笑。程拜不知道什么叫悟性,他只是觉得,修炼就该是这样。程拜与柳追风谁也没想到的是,《万寿无疆》秘法,最终的要求,就是最难得的赤子之心。 残虎丢出秘法就袖手旁观,猜到了程拜会找柳追风请教,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看看柳追风有没有拿出真本事倾囊传授。 那只灰黄色的狐狸,则成了最忠实的听众。每当两人开始研读秘法,它就趴在石桌上,支棱着两只耳朵,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听到关键处,尾巴还会不自觉地晃来晃去。 更让柳追风啧啧称奇的是,这只狐狸似乎真的能听懂。每当程拜开始按照《万寿无疆》的法门修炼时,狐狸便会主动配合,吐出内丹,引动月华或日精,将其转化为最精纯的能量渡给程拜。 有了顶尖的秘法,有了正确的法门引导,这种能量转化的效率比之前高了数倍不止。 程拜的修为,真正开始了一日千里的飞跃。短短数日,他不仅彻底稳固了练气一层的境界,体内的真气在经脉中游走,隐隐已经有了冲击练气二层的迹象。 第六章 隐秘的宝藏 柳追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程拜的未来越是光明,他能得到的好处也就越多。因此,他教得也越发尽心尽力,几乎是倾囊相授。 这一日,给程拜结束了一次讲解《万寿无疆》秘法后,柳追风忽然叫住了他。“程拜,你可知,你的这只妖狐,除了能助你修炼,还有什么其他用处?”柳追风问道。 程拜茫然地摇了摇头。在他看来,狐狸能帮他修炼,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 柳追风笑了笑,说道:“万寿宗以御兽立派,自然不是让妖兽只当个修炼的炉鼎。每一头妖兽,尤其是与主人缔结了本命契约的妖兽,其体内都蕴藏着一种独特的天赋,我们称之为本命能力。” “本命能力?”这是程拜从未听过的词。 “不错。”柳追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本命能力,是妖兽血脉中最核心的传承,五花八门,有强有弱。有的妖兽本命能力是操控风火雷电,有的则是幻化隐匿,还有的,甚至能预知福祸,寻觅天材地宝。这,才是御兽修士真正的依仗。” 柳追风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何发掘和培养自己妖兽的本命能力,是每一个万寿宗弟子最核心的秘密。同门之间,轻易不会交流。因为一旦你的妖兽能力被外人知晓,就很容易被针对。今日,我便将我自己的心得,传授于你。” 程拜心中一凛,他知道,柳追风这是要教他真正的看家本领了。这份情谊,已非寻常。 “多谢柳师兄!”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柳追风坦然受之,说道:“你的这只狐狸,来历神秘,能自行领悟《万寿无疆》,其血脉定然非同凡响。它的本命能力,也绝对不简单。想要开启它的本命能力,你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以你之精血喂养。精血中蕴含你的神魂烙印,能加深你与它之间的联系,直到让它从血脉深处真正认可你,直到在识海留下虚影,那才算是大功告成。” “第二,以你之真气,时时温养。要用《万寿无疆》修出的最精纯的真气,去梳理它的妖脉,帮助它凝结妖脉。这不仅能让它更快成长,也能在潜移默化中,激发它血脉深处潜藏的力量。”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用心去沟通。”柳追风指了指程拜的心口,“不要把它当成一个工具,一个宠物,而是要把它当成你最亲密的伙伴,你的另一个自己。去感受它的喜怒哀乐,去理解它的所思所想。当你们的心意真正相通,再无隔阂之时,它的本命能力,自然会为你而开启。” 这番话,是柳追风自己摸索多年的宝贵经验。在万寿宗,师傅教导弟子,也只会讲一些程式化的法门,绝不会说得如此透彻,如此直指本心。因为这些,都是修士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轻易不传之秘。 程拜不断点头,学习态度极为诚恳。只是柳追风不知道的是,程拜在契约成功后,识海中就有了狐狸虚影。而程拜修炼的时候,狐狸汲取日月精华,柳追风没看到。 程拜看向趴在自己腿上,正用脑袋蹭着自己的狐狸,眼神变得无比温柔。程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狐狸顺滑的皮毛。 为了让柳追风看到自己学习的诚意,程拜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那血珠一出现,便散发出淡淡的灵光。狐狸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它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滴精血舔入口中。 精血入腹,狐狸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舒服的呜咽。它身上的灰黄色毛发,在那一瞬间,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被眼尖的柳追风捕捉到了。 “果然!”柳追风心中一动,“这狐狸的血脉,正在返祖进化!” 柳追风更加确信,程拜的这只狐狸,未来可期。而程拜,在喂完精血后,便将狐狸抱在怀中,运起《万寿无疆》的真气,缓缓渡入狐狸体内,为它梳理妖脉。 一人一狐,在桂树下的光影中,气息渐渐融为一体,和谐而又神秘。 光阴荏苒,不知不觉又过了七八日。程拜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每日清晨,与柳追风一同研习《万寿无疆》;白日,自己打坐修炼,巩固修为;夜晚,则与狐狸一同拜月,汲取太阴精华。 在培元丹和狐狸的双重辅助下,他的修为突飞猛进,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练气一层的顶峰,丹田内的真气充盈满溢,只差一个契机,便能冲破壁垒,迈入练气二层。 而那只灰黄色的狐狸,变化更是惊人。它原本夹杂着灰、黄、白三色的皮毛,如今已经尽数褪去了杂色,化作一身灿烂的金黄色。 那金色并非俗世黄金的颜色,而是一种流光溢彩、仿佛由阳光编织而成的华美色泽。它的体型也长大了一圈,四肢愈发矫健,眼神灵动,顾盼之间,竟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媚气。 若说之前它是一只不起眼的土狐狸,现在,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只从神话中走出的黄金圣狐。 柳追风不止一次地感叹,程拜这哪里是养妖兽,分明是养了个神兽胚子。这一日清晨,天色刚亮,程拜还在睡梦之中,便被一阵湿热的触感弄醒。 程拜睁开眼,只见那只如今已是金光闪闪的狐狸,正用舌头舔着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催促声。 “怎么了?”程拜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金毛狐狸见他醒了,立刻跳下床,跑到门口,又回头看看他,尾巴焦急地摇晃着。那意思很明显,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 程拜心中好奇,这还是狐狸第一次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意愿。他连忙穿好衣服,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跟着狐狸走出了小院。 狐狸没有走向正殿,而是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处建筑,一路向着窃缘宗的后山跑去。 窃缘宗的后山颇为陡峭,杂草丛生,乱石林立,显然是人迹罕至之处。狐狸却如履平地,在山林间穿梭跳跃,身形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闪电。程拜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若非他如今修为大进,体力远非昔日可比,恐怕早就跟丢了。 一人一狐,在山间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最终在一处不起眼的悬崖下停了下来。这里遍布着藤蔓和苔藓,看上去与别处并无不同。 金毛狐狸对着一面长满了青藤的石壁,兴奋地叫了两声,然后伸出爪子,在那石壁上东一扒拉,西一划拉,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程拜凑上前去,好奇地看着。他发现狐狸爪子划过的地方,似乎都暗合某种奇特的规律。忽然,狐狸停了下来,对着一块凸起的岩石,用力按了下去。 “咔……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面被青藤覆盖的石壁,竟然缓缓地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阴冷而又带着泥土芬芳的陈旧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这里……有个山洞?”程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金毛狐狸得意地摇了摇尾巴,率先钻了进去,又探出头来,催促程拜跟上。 程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跟着走进了洞中。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颗照明用的月光石,微弱的光芒亮起,照亮了前方的景象。 洞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石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显然不是天然形成的。 “窃缘宗的秘库!” 一个念头,猛地在程拜脑海中闪过。他想起了残虎师叔说过的话,窃缘宗到处窃取机缘。这个宗门虽然实力不济,但搜刮宝物的本事想必不小。 残虎师叔带人攻破山门,想必也只是缴获了明面上的财富。真正的宝藏,很可能就藏在这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据点里。 当初残虎师叔下令,将所有负隅顽抗的窃缘宗修士尽数斩杀,一个不留。他大概也想不到,这群人还有如此精密的后手,竟在后山之中,藏下了这样一个秘库。 程拜的心脏“怦怦”直跳,既兴奋又紧张。这算不算是……发横财了?他跟着狐狸,小心翼翼地向洞窟深处走去。 这洞窟内部的结构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通道四通八达,岔路极多,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地下迷宫。若不是有狐狸在前面引路,程拜毫不怀疑,自己一进来就会迷失方向。 狐狸的鼻子在空中不停地嗅着,似乎能辨别出正确的路径。它带着程拜左拐右绕,越走越深。 而在他们身后,百丈之外的阴影中,残虎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跟随。残虎本是不放心程拜,想看看这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的未来弟子,每日都在做些什么。没想到,竟跟随着他,发现了这个连他用念力反复扫荡数遍都未能发现的秘密洞窟。 “好个狡猾的窃缘宗,竟用上了隔绝念力的隐石来构筑秘库。”残虎的眼中中闪过一丝冷意。 “还有这只狐狸……寻宝的本领倒是一流。这莫非就是它的本命能力之一?问题是听说过寻宝鼠,没听说过寻宝狐啊。” 第七章 苟命的狼妖 残虎没有现身,只是远远地缀着,既是保护,也是观察。他想看看,这个小家伙在面对宝藏时,会是怎样的心性。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程拜和狐狸,同时停下了脚步。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一处较为宽敞的石窟中,一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是一头狼。一头体型比寻常野狼要大上两圈的青灰色巨狼。如果不是看出这是狼,说是一头小牛也没问题。 巨狼浑身浴血,皮毛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中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它本就狰狞的面容更添几分凶悍。它的左前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此刻,它正虚弱地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风箱声。但当它看到程拜和金毛狐狸时,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绝望而又疯狂的凶光。 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金毛狐狸的反应更快。 在看到孤狼的瞬间,它全身的金毛“唰”地一下全部炸开,身体弓起,摆出了攻击的姿态。一双碧绿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对于妖兽而言,领地意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这洞窟是它先发现的,里面的任何东西,都属于它和它的主人。这头半死不活的狼,竟敢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挑衅。更何况,狼与狐,本就是山林中的天敌。 能够修炼之前,狐狸打不过这种体型庞大的妖狼。但是跟着程拜修炼《万寿无疆》秘法,程拜踏入练气一重巅峰,狐狸也是如此,它觉得自己行了。 “呜——!” 金毛狐狸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的残影,闪电般扑向了那头重伤的孤狼。它的爪子弹出锋利的寒光,目标直指孤狼的咽喉。 这一扑,快、准、狠,尽显妖兽的凶残本性。那孤狼虽然身受重伤,但凶性未泯。面对金毛狐狸的致命攻击,它眼中闪过一丝悍不畏死的疯狂,非但不退,反而强行扭转身躯,张开血盆大口,迎着狐狸的利爪咬了上去。它这是要以命换命! “不要,你打不过它!” 程拜见状,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地喊了出来。然而,已经杀红了眼的金毛狐狸哪里会听他的。它的利爪已经碰到了孤狼的皮毛,下一瞬,便能撕开它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头本该与狐狸死斗的孤狼,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孤狼硬生生地止住了前冲的势头,放弃了同归于尽的打法,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狼狈地一滚,躲开了狐狸的致命一击,然后……连滚带爬地冲向了程拜! 它的速度极快,程拜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个沉重的身体撞进了自己怀里。 “噗通。” 程拜被撞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那头比他还高的巨狼,就这么将硕大的头颅,死死地埋在了他的怀里,身体因为恐惧和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 孤狼没有攻击,没有撕咬,只是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四爪紧紧地缠住程拜,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如同小狗般的悲鸣。 程拜彻底愣住了,他能感觉到,这头狼在害怕。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通过身体的接触,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金毛狐狸一击不中,见这孤狼竟敢“染指”自己的主人,更是怒不可遏。它一个折身,再次扑了上来,张嘴就要咬向孤狼的后颈。 “别!” 程拜这一次反应了过来,他想也不想地伸出手,挡在了孤狼的脖子前。金毛狐狸的牙齿堪堪停在了程拜的手背上,锋利的犬齿甚至已经碰到了他的皮肤。 狐狸抬起头,凶悍的眸子中充满了不解和委屈,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仿佛在质问程拜为什么要保护这个入侵者。 “它……它好像没有恶意。”程拜看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巨狼,轻声对狐狸说道。 程拜能感觉到,这头狼虽然外表凶悍,但此刻却温顺得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它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悲伤和不甘。 暗处,残虎的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残虎看得分明,这头狼是一头妖狼,而且实力绝对不差。它身上的伤,是与其他妖兽争斗所致。看这伤势,应该是争夺狼王之位失败,被狼群驱逐了出来,仓皇逃命至此。 妖兽的世界,比人类更加残酷。败者,往往没有活路。这头孤狼,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它之所以缠上程拜,并非是认主,而是一种野兽的本能。在生命最后关头,依靠直觉找到一个最安全的长眠之地。 妖狼能感觉到程拜身上那股纯净的、没有杀气的气息。在绝望之中,将他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呜呜呜!”金毛狐狸还在抗议,狐狸的叫声仿佛小孩子在笑,听着很是瘆人。金毛狐狸用脑袋顶着程拜的手,示意他让开,好让自己完成这最后一击。 程拜于心不忍。他看着怀中巨狼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幽绿眼眸,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想起了自己,在被赌鬼老爹卖掉的时候,是不是也曾像这头狼一样,绝望而又无助。 “好了好了,不杀它,好不好?”程拜抱着狐狸的脑袋,说道:“它快死了。” 狐狸把头一甩,表示不行。 “我……我以后把我的培元丹分你一半?” 狐狸斜睨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我……我每天喂你一滴精血?”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动,但还是不肯松口。程拜急了,他抱着狐狸的脑袋,几乎是把脸贴在了它的脸上,小声说道:“我给你取个名字,叫胡丽婧,美丽的丽,纤弱之美的婧。我识字不多,听说这个字很美好,听着像个小仙女。” 胡丽婧? 金毛狐狸愣住了。它歪着脑袋,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美丽?仙女?这两个词,显然戳中了它的某个点。它那身金色的毛发,不就是为了好看吗? 狐狸眼中的杀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扭捏和……小小的得意。它矜持地晃了晃尾巴,又看了看程拜怀里的那头“败犬”,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哼,算是勉强同意了。 程拜见状,大喜过望,连忙在狐狸的脑门上亲了一口。金毛狐狸傲娇地扬起了头。但那根不住摇晃的尾巴,还是暴露了它此刻愉悦的心情。 一场血腥的杀戮,就这么被一个名字消弭于无形。怀里的孤狼似乎也感觉到了危机的解除,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最终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程拜看着这一狼一狐,再看看这幽深的洞窟,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这是……寻宝寻到一半,先捡了条狼回来? 孤狼昏死过去,庞大的身躯软倒在地,像一座肉山。程拜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从自己身上挪开。他看着孤狼身上那些纵横交错的伤口,尤其是那条扭曲的断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伤得这么重,就算现在不死,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胡丽婧,我们……能救它吗?”程拜试探着问身边的金毛狐狸。 胡丽婧,也就是金毛狐狸,正为自己的新名字感到飘飘然,听到程拜的问话,它高傲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孤狼,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嫌弃,但敌意已经消散了许多。 胡丽婧走到孤狼身边,用鼻子在那些伤口上嗅了嗅,然后对着程拜摇了摇头。意思很明显:伤得太重,没救了,等死吧。 程拜却不想放弃。他想起了柳追风这些天陆续给他的那些培元丹。虽然那是用来修炼的珍贵丹药,但既然能培元固本,想必对疗伤也有一些效果。 程拜从储物袋里倒出一粒培元丹,走到孤狼嘴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丹药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药力散入孤狼体内。孤狼原本微弱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有效果!程拜心中一喜,但他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最大的问题,是那条断掉的腿。他不懂医术,更不懂如何给狼接骨。他围着孤狼转了两圈,急得直挠头。 就在这时,胡丽婧忽然叫了两声,用爪子指了指洞窟的更深处。程拜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黑暗中,似乎隐隐有微光传来。他心中一动,难道说,这秘库里,还有疗伤的灵药? 他不再犹豫,对胡丽婧说道:“丽婧,你看着它,我进去看看。” 胡丽婧点了点头,趴在孤狼身边,像个尽职的守卫。程拜举着月光石,快步向洞窟深处走去。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出现在他面前。石窟的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将整个石窟照得亮如白昼。 程拜的脑袋当时就晕了,赌徒的家里,是四面漏风的墙,哪敢奢望见到夜明珠? 第八章 武大狼 石窟中央,是一座用白玉砌成的高台。高台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箱子。而在高台的四周,还开辟出了一个个石架,上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闪烁着各色光华的法器,有装在玉瓶里的丹药,有码放整齐的灵石,还有一堆堆散发着奇异气息的矿石和灵草。 这里,果然是窃缘宗的秘库!程拜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他这辈子,连一块下品灵石都没见过,而在这里,中品灵石都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飞快地在那些石架上扫过,寻找着疗伤用的丹药。 很快,他就在一个角落的石架上,发现了一排玉瓶。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生肌散”、“续骨膏”、“回春丹”等等。 “找到了!” 程拜大喜过望,他拿起一瓶“续骨膏”和一瓶“生肌散”,又顺手拿了一瓶看起来最高级的“九转回春丹”,便匆匆往回跑。 他现在满心都是救治那头孤狼,对于满屋子的财宝,竟没有生出太多的贪念。暗处,残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面对宝藏而不乱,心怀慈悲而有度。这孩子的心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天赋可以后天培养,但善良的心性,却是天生的。 程拜跑回原地,将丹药拿了出来。他先是学着小时候见过的郎中治疗骨折病人,小心翼翼地将妖狼那条断腿摆正。这个过程让昏迷中的妖狼发出了痛苦的呜咽,身体不住地抽搐。 程拜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将断骨对齐。他打开“续骨膏”的瓶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他将墨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妖狼的断腿上。 药膏一接触皮肤,便迅速渗入其中。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断骨之处,正有淡淡的绿光萦绕,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散发开来。 接着,程拜又将“生肌散”的粉末,撒在妖狼其他的伤口上。那些翻卷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 做完这一切,程拜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将那颗“九转回春丹”也给妖狼喂了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杰作,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胡丽婧凑了过来,用头蹭了蹭他,像是在安慰和鼓励。 “希望它能活下来吧。”程拜喃喃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妖狼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的凶光和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虚弱。 妖狼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伤口的疼痛大大减轻,断腿处传来一阵阵温热的感觉。它看到了守在自己身边的程拜和胡丽婧,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程拜连忙按住它:“别动,你的腿还没好。” 妖狼顺从地趴了下去,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程拜的手背。这个动作,代表着臣服和亲近。 它是一头争夺王位失败的狼王,高傲是刻在它骨子里的东西。但此刻,这份高傲,在菜鸟修士的救治下,被彻底融化了。它知道,眼前这个弱小的人类,是它的救命恩人。 胡丽婧对着程拜歪头,程拜没看明白。胡丽婧的右前爪按在自己的脑门,提醒程拜别忘了最重要的一步。契约狼妖啊,没懂? 程拜反倒迟疑起来,契约狼妖?这算不算是趁火打劫?胡丽婧有些狐媚的眸子盯着狼妖,发出了程拜听不懂的叫声。 狼妖目光盯着胡丽婧,它重伤的时候胡丽婧准备落井下石。狼本身就是记仇的聪明禽兽,狼妖更是如此。 胡丽婧的爪子拨弄着装着灵丹的罐子,用这个方式提醒狼妖,别忘了谁是救命恩人。 程拜抓住胡丽婧的爪子,狼妖收回目光,伸出猩红的舌头在程拜手背上轻轻舔了一下。胡丽婧发出叫声,似乎在催促程拜动作利索点。 程拜契约胡丽婧的时候,不是他来主导,而是胡丽婧自行主动契约。程拜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葱般的嫩手指,胡丽婧张嘴咬下去,直接在程拜食指肚咬出一个血孔。 程拜抬手按在狼妖的眉心,没反应了。胡丽婧是主动凝成血纹,显然狼妖不会。 程拜低声念诵契约妖兽的咒语,随着脑海的微微恍惚,狼妖眉心的鲜血缓缓凝聚为一道血纹,契约成功。 契约妖兽有三步,掌握契约妖兽的正确秘法,自身的念力能够支持,还有就是妖兽没有抗拒之心。 念力是修行的门槛,没有超常的念力就没资格进入修行之门。程拜被窃缘宗的修士买下,不是根骨特殊,而是念力够强,这是唯一的亮点。 修行的苗子不好找,否则窃缘宗的那个修士也不会买下一个赌徒的孩子。窃缘宗的修士每年有任务,必须寻找到合适的修行种子,否则宗门如何发扬光大? 至于找到了合适的童子,引入宗门之后就不需要操心了。得到宗门认可,会有人专职负责教导,各司其职。 正常的契约妖兽,必然要对修士的念力有一定的损耗。什么时候能够弥补回来,需要修行加上服用滋补的灵丹。 随着实力的提升,念力也会得到缓慢增长,从而为契约下一只妖兽做准备。程拜契约胡丽婧,他的念力不是没有损耗的问题,而是缓慢增长。 当狼妖眉心的血纹正式成型,程拜感到识海微微膨胀。程拜轻轻揉着脑门,稍一感知就发现自己的识海中多了一头狼妖虚影,与胡丽婧的虚影并肩蹲坐。 没有窃缘宗其他三人契约妖兽之后的脸色苍白,程拜的感觉是自己对于万寿无疆秘法的感悟增加了许多。 秘库中肯定还有别的隐秘道路能够进来,程拜站起来说道:“走啦,得回去和追风师兄说一声秘库的事情,还得和他说我契约了狼妖。你看着武力充沛的样子,叫武大狼好不好?” 武大狼对此似乎没什么意见,或者说,它根本不在乎一个名字,它在乎的是自己这条失而复得的命,以及体内那股在丹药作用下,正缓缓恢复的妖力。 程拜带着一狼一狐,从那幽深的洞窟中走了出来。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让程拜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左后侧的胡丽婧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次探险的结果颇为满意。 而跟在程拜右后侧的武大狼,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精神头却好了太多,原本黯淡的幽绿眼眸中,重新燃起了几分属于妖兽的悍勇之气。 胡丽婧的喉咙里发出哀鸣,程拜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一个背对着的人影站在骄阳下,从幽暗秘库走出来的程拜被阳光迷了眼,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残虎。 残虎身形挺拔如枪,一只手拄着那柄染血的长刀,只是刀上的血渍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左臂的袖子空荡荡,随着清晨的微风摇曳。 程拜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想挡住身后的武大狼。他不知道残虎师叔在这里站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武大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它从残虎身上,嗅到了尸山血海般的恐怖气息。胡丽婧则要聪明得多,它把脑袋深深埋进程拜屁股后,装作一只人畜无害的普通小狐狸,连呼吸都放轻了。 场面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残虎转回身,森冷目光从程拜紧张的脸上,扫过他身后顾头不顾腚的胡丽婧,最后落在那头龇牙咧嘴的武大狼身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都看见了?”他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看见了。”程拜知道瞒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承认。 残虎的目光在武大狼上停留了一瞬,又回到了程拜的脸上。那双冰冷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人心,看得程拜手心冒汗,后背发凉。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子,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就在程拜以为残虎要出手清理门户,杀人夺宝的时候,残虎却缓缓地收回了目光,转向那被藤蔓掩盖的洞口。 “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起,包括柳追风。”残虎的语气依旧冰冷,“这里面的东西,你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出去。若是让我知道有第二个人晓得此地,我第一个,便拧下你的脑袋。” 程拜愣住了。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残虎师叔……不打算追究? “为……为什么?”程拜下意识地问道。 残虎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的决定,需要向你解释? 程拜立刻闭上了嘴。 残虎缓缓走到洞口前,伸出仅存的右手,在那石壁上看似随意地拍打了几下。只听一阵“咔咔”的轻响,原本被胡丽婧按开的洞口,竟再次缓缓合拢,藤蔓重新垂下,与周围的石壁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丝毫破绽。 好像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程拜顿时心里踏实许多。 第九章 五年之约 做完这一切,残虎才转过身,重新看向程拜。 “修行界,比你想象的更残酷。”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沧桑,“一块灵石,一本功法,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你今日所见,足以让一个金丹真人眼红,让一个宗门疯狂。凭你如今练气一层的修为,守得住吗?” 程拜沉默了,他想起了广场上那些被轻易屠戮的窃缘宗修士,想起了柳追风那句“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他守不住,别说金丹真人,就是一个普通的万寿宗弟子,也能轻易地捏死他。 “这里的东西,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催命符。”残虎继续说道,“在你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它之前,它就只能是埋在地下的石头。 我留着它,是给你当作家底。什么时候,你能凭自己的本事,让别人不敢觊觎你的东西了,它才真正属于你。” 残虎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程拜的心上。他忽然明白了残虎的用意。这位看似冷酷无情的师叔,竟然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自己。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程拜的脑海。 秘库……家底……那本《万寿无疆》,那本凭空出现在自己床头的无上秘法! 程拜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独臂老者。种种线索在脑中串联起来,柳追风的震惊,秘法的珍贵,以及那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方式……除了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残虎师叔,还有谁能做到?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拜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是一份天大的恩情。赌鬼老爹卖了他,窃缘宗把他当工具,柳追风对他好,是看重他的潜力,是一种投资。只有眼前这个人,似乎是在没有任何缘由的情况下,给了他一条通天之路。 程拜的眼圈一热,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那坚硬的岩石上。 一拜,再拜,三拜。每一个头,都磕得无比实在,发出了沉闷的响声。残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阻止。 直到程拜磕完三个响头,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丝,残虎才淡淡地开口:“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不必跪我。” “师叔再造之恩,程拜没齿难忘!”程拜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 “再造之恩?”残虎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现在说这话,太早了。” 残虎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乃万寿宗五虎之残虎,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彻底铲除窃缘宗这颗毒瘤。至于你……” 残虎的目光落在程拜身上,“你的机缘,你的那只狐狸,都很有趣。我平生不收弟子,但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程拜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五年。”残虎伸出仅有的右手,比划了一个“五”的手势,“五年之内,你若能筑基成功,我便收你为我残虎座下,开山大弟子。” 五年筑基! 程拜的心脏狂跳起来。对于普通修士而言,从练气到筑基,即便是天资出众之辈,也需要十年甚至数十年的苦功。五年,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程拜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再次将头磕了下去:“弟子程拜,定不负师叔厚望!” 这一次,他用上了“弟子”的自称。 残虎目光审视,停顿片刻说道:“但你不要以为,单凭那只狐狸帮你修炼,就能高枕无忧了。” 残虎的目光扫过程拜怀中还躲在程拜身后的胡丽婧,又看了一眼旁边那头虽有戒备,但已然收敛凶性的武大狼,声音冷冽如冰。 “万寿宗以御兽立派,靠的不是让妖兽当个为你提供真气的炉鼎。妖兽,之所以为‘兽’,其根本在于其野性、其凶性、其战斗的本能。一头不会战斗的妖兽,哪怕修为再高,也只是一只好看的宠物,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残虎的话语不重,却字字诛心,让沉浸在喜悦中的程拜瞬间清醒过来。 确实,胡丽婧除了能帮他修炼,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战斗能力。而武大狼,更是一头争夺王位失败的败犬,此刻还身受重伤。自己的这两头契约妖兽,一个像是修炼辅助器,一个像是病号,真要对上敌手,恐怕毫无还手之力。 “修行界,步步杀机。你以为单靠自己苦修就能立足?就能自保?天真!真正的修士,一身修为,七分是修出来的,三分是打出来的。人如此,妖,更是如此。” 残虎用刀尖指了指窃缘宗后方的连绵群山,那里林深似海,不时有兽吼声隐隐传来。 “妖,善战,才能活。在战斗中激发血脉,在生死间领悟天赋能力,这才是妖兽崛起的真正道路。修行与战斗并重,缺一不可。” 程拜听得心神震动,残虎为他揭开的,是修行界残酷而真实的一角,是柳追风从未对他提及过的血腥法则。 “师叔的意思是……”程拜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 “那片山里,有不下十个狼群。你身边这头,不就是从狼群里逃出来的?”残虎的目光落在武大狼身上,带着一丝审视,“让它回去,去战斗,去夺回它失去的东西。要么死在狼吻之下,要么,就踏着同类的尸骨,成为新的狼王。” 武大狼似乎听懂了残虎的话,那双幽绿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了混杂着痛苦、不甘与疯狂的火焰。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是对失败的愤怒,也是对战斗的渴望。 “可是……它的伤……”程拜担忧地看着武大狼那条还未痊愈的断腿。 “哼。”残虎冷哼一声,“秘库里那些丹药是摆设吗?生肌散、续骨膏,甚至九转回春丹,足够你把它从鬼门关拉回来十次八次。给它几天的休息时间,它比你想象中的生命力更顽强。 只要还有一口气,丹药就能让它重新站起来。我要的,不是一头安然无恙的狼,而是一头百战余生,懂得如何用獠牙和利爪撕碎敌人的狼王!” 残虎的话,让程拜彻底明白了。秘库里的资源,不仅仅是他的“家底”,更是他培养妖兽的资本。残虎师叔为他铺好了一条充满血腥与荆棘的强者之路。 “你的那只狐狸,也一样。”残虎的目光转向胡丽婧,“它很聪明,但聪明不能当饭吃。让它跟着去,让它去看看真正的厮杀是怎样的。是吓得屁滚尿流,还是在血腥中觉醒它的天赋,就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残虎不再多言,拄着刀,转身便走。他的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山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程拜一人,站在原地,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残虎那番话。 战斗,修行,狼王…… 程拜回头看了看怀里,胡丽婧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那双灵动的狐狸眼中,不再是懒洋洋的模样,而是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似乎是兴奋,又似乎是算计。 程拜又看了看身边的武大狼,这头巨狼正用舌头舔舐着自己的利爪,眼中战意升腾。 程拜深吸一口气,心中那份对未来的迷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火热。五年筑基,这不仅仅是一个目标,更是一场豪赌。而他的赌注,就是自己和这两头妖兽的命。 “武大狼。”程拜回到小院,将一整瓶生肌散和续骨膏都用在了武大狼的伤口上,然后郑重地看着它,“你想回去吗?夺回你的王位。” “嗷呜——!”武大狼仰天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声音中充满了不屈与战意。 答案,不言而喻。 当晚,程拜如常盘膝坐下,等待着胡丽婧开始拜月。当胡丽婧推开窗子,月光洒落的时候,武大狼学着胡丽婧的样子,面朝明月,一双前爪笨拙地合拢在胸前,竟也做出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拜月”姿势。 它没有妖丹,无法像胡丽婧那样直接牵引月华。但它却通过与程拜之间的契约联系,感受到那股庞大能量的流转。它开始模仿,笨拙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与那种玄妙的韵律同步。 一丝丝银色的月华,被它吸引,虽然微弱,却真实地融入了它的体内。更不可思议的是,程拜能清晰地感觉到,武大狼正在尝试运转《万寿无疆》的法门! 虽然磕磕绊绊,妖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让它痛苦得身体不时抽搐,但它没有停下。那双幽绿的狼眼中,闪烁着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这头狼……竟然也在偷学程拜的功法! 程拜彻底被震撼了。一只会主动拜月的狐狸,一头会偷学功法的狼。自己的这两头妖兽,到底都是些什么怪物? 夜色下,残虎在远方默然无语。本以为那只狐狸是特例,现在是什么情况?这头狼妖也能拜月修行?而且也是按照《万寿无疆》秘法修行?老修士遇到了新问题,残虎被整不会了。 第十章 自备干粮的妖兽 武大狼是天生的妖兽,生下来就是妖兽,却没有修行法,依然主要是凭借彪悍的身体战斗捕猎。 签订契约后在程拜的识海中留下了虚影,武大狼仿佛开窍了。胡丽婧的拜月法,与偷学的《万寿无疆》秘法,武大狼学会了。 月光笼罩,原本混乱的妖力开始有序运行。妖兽是凭借血脉传承或者得到意外机缘才有机会更进一步,妖兽成长其实很难。 绝大部分妖兽会因为体内妖力增长而变得嗜血凶残,最终走向吃人来增加悟性的道路,从而成为人人喊打的孽障。 武大狼体内的妖力就是无序状态,此刻模仿胡丽婧的拜月法,然后透过与程拜的契约作为媒介,能够懵懂运行万寿无疆秘法,武大狼痛并快乐着。 妖兽吃人,因为人族的身体特殊。妖兽踏入金丹期,就要想方设法幻化为人形,因为人才是天地宠儿。 夜晚的时候,胡丽婧拜月的效果是神效。因此这些日子程拜白天向柳追风请教秘法,晚上的时候才修炼——胡丽婧修炼,程拜坐享其成。 过了子时,胡丽婧停止修行,武大狼依然顽强坐在窗前,两只前爪努力拜月。没有了胡丽婧的引导,武大狼努力的效果近乎于无。 处在练气一重的巅峰,今天又多了一只妖兽跟着修行,也许过几天就能突破了,程拜美滋滋睡去。武大狼和胡丽婧对视,胡丽婧媚气的眼眸此刻变得倨傲。 在武大狼避开目光的时候,胡丽婧窜到床上,趴在程拜脚边假寐。武大狼晃晃毛茸茸的尾巴,尾巴上明显有咬伤留下的疤痕,导致疤痕处掉毛严重。 随着修行的入门,武大狼体内的妖力在飞速理顺。断掉的腿骨在丹药和月华的双重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着。 武大狼看着窗外西移的明月,野心,如同被雨水浇灌的野草,在它心中疯狂滋生。 天色蒙蒙亮,一瘸一拐的武大狼用脑袋顶开房门悄然离去。胡丽婧的一只眼睛睁开缝隙,然后重新枕着程拜的小腿继续假寐。 当程拜闻到血腥味醒来,门口有一头獐子,武大狼如同看门狗一样坐在獐子旁,似乎在等待程拜的夸奖。 还会自己狩猎?这就贴心了。程拜是服用辟谷丹从而避免了饮食的麻烦,至于胡丽婧,每天柳追风过来的时候,会给它带来一些青菜白饭,很明显胡丽婧不喜欢过于清淡的食物。 辟谷丹只是解决不饿的问题,绝对不解馋。程拜光着脚丫子跑到门口。床尾的胡丽婧欢快晃动尾巴,有肉吃,很开心的事情。 程拜会做饭,简单的家常饭,没了娘,还有一个嗜赌如命的爹,程拜不会做饭会活活饿死。 这个房间没有炉灶,修道人的居所,不适合有烟火气。正常来说,辰时柳追风就会过来,给程拜讲解各种修行的诀窍与禁忌。 生火的问题得指望柳追风,今天柳追风却迟迟没有出现。程拜有些馋,肥硕的獐子就在眼前,吃不到嘴啊。 程拜不想等下去,他走出自己小院的时候,一个包裹从远方丢过来。程拜大窘,不用猜了,肯定是残虎师叔。现在喊师父太早,不到筑基期就没资格拜师。 包裹很大,落在地上鼓动一声闷响。程拜打开包袱,里面有火镰,还有劈好的木绊子,以及一把狭长的短剑。 短剑藏在鞘中,抽出短剑的时候,凛冽寒光从剑刃迸发。哪怕不识货,也能知道这是一把真正的好剑。 柳追风带着两个同门师弟沮丧开始巡视之旅,残虎师叔说窃缘宗灭门,附近的几个宗门有些不安分。最近两个月柳追风要严防死守,免得被宵小寻找到可乘之机。 清幽的院子炊烟升起,獐子肉被穿在几根树枝上在火堆上翻烤。这是技术活,不能用明火,必须是木头烧成木炭的时候才行。 胡丽婧和武大狼蹲坐在程拜的两侧,胡丽婧还比较矜持。武大狼则是闻着香味流口水,不断惹来胡丽婧鄙夷的眼神。 有几个万寿宗的弟子闻着香味想要走过来查看谁这么大的胆子,残虎师叔有多暴戾你不知道?这是作死啊。 来到程拜小院的附近,有人想到了那个成功契约狐妖的童子,然后就看到了地面上用脚尖在石板上勾勒的印记。这几个万寿宗弟子偃旗息鼓,惊疑不定的转身离去。 香,虽然调料只有盐,用少许的肥肉包裹瘦肉烤熟,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的兹拉声让人垂涎欲滴。 胡丽婧和武大狼修炼,程拜坐享其成。现在两只妖兽眼神充满渴望,充当厨子的程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武大狼的胃口相当好,大半只獐子落入狼吻,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胡丽婧懒洋洋趴在秋日骄阳下,解馋了,过瘾了,未来多日不用进食了。 一头獐子,被一人两妖吃干净,时间已经到了午后。程拜把用来切肉的短剑擦拭干净。锋利,就算是骨头也是轻松斩断,用来切肉有些大材小用了。 程拜吃饱了,才想到这柄短剑或许是飞剑的胚子。万寿无疆秘法中有炼器的法门,只是柳追风也不富裕,只能用他自己的飞剑给程拜演示。 或许短剑能够炼化,偷懒好几天,完全依仗胡丽婧修炼,程拜属于不劳而获。现在应该努力了,应该可行吧。 程拜回到房间,双手握着短剑注入真气。胡丽婧和武大狼一左一右盯着程拜,看着程拜把真气消耗干净,累到小脸苍白也没有炼制成功。 夜色降临,程拜摆出修行的姿势,满心欢喜看着胡丽婧和武大狼同时跪坐在窗前,真正的修行开始了。 残虎坐在远方的树杈上,拿着酒葫芦慢慢饮着。还能这样?问题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发生在眼前。 昨夜梳理了混乱无序的妖力,今夜的武大狼已经渐入佳境。妖力如同修士的真气,运行周天的过程中需要打通一个个穴道,什么时候大小周天全部畅通,那就是练气巅峰。 修士有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妖兽没有如此完整的体系,这也是妖兽到了金丹期一定会想尽办法化形为人的原因。 胡丽婧体内的妖力与妖丹构成了一个奇异的循环,武大狼还没有妖丹,先天就比胡丽婧逊色许多。 只是武大狼是有胆量挑战狼王的狠角色,它体内的妖力在强行疏通,程拜无法引导。但是傻子过年看街坊,胡丽婧怎么修行,武大狼照抄照搬就可以。 月光下武大狼身上不断颤抖,恶战留下的伤势,体内淤积的经络,被这头狠狼强行催动妖力打通。 看着就疼,体内真气自动流转的程拜咧嘴。月上中天之后,胡丽婧果断停止,武大狼望着偏移的明月,仰头发出了悠长的狼嚎。 狼嚎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胡丽婧抬起爪子,一个大嘴巴抽在武大狼脸上,打断了狼嚎声。 怒不可遏的武大狼凶唳盯着胡丽婧,胡丽婧的金黄色毛发竖起。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的架势。 就在程拜以为要内讧的时候,武大狼舔了舔自己逐渐愈合而发痒的狼腿,它竟然放弃了报复回去的想法。 后山的方向,传来了狼嚎声,仿佛是武大狼的吼叫,引发了狼群的回应。武大狼站起来,猩红的舌头舔着鼻梁。 程拜说道:“伤还没好呢,过几天,磨刀不误砍柴工。” 武大狼的爪子挠地,胡丽婧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武大狼焦躁用鼻子蹭地,好半天才趴下来。 程拜倦意上涌,和衣倒在床上迅速睡了过去。武大狼脑袋枕着自己的爪子仿佛也睡着了,当程拜的鼾声响起,武大狼匍匐来到门口,悄然推开房门。 枕着程拜小腿入睡的胡丽婧睁开一只眼睛,回头警觉查看程拜动向的武大狼张嘴。 这就尴尬了,武大狼明显进退两难。胡丽婧灵动窜下来,抢先掠出房门。武大狼继续匍匐,出门之后用尾巴把房门带上。 两只妖兽如同鬼魅悄然离开窃缘宗的驻地,武大狼不断抬头闻着狼群的味道,带着胡丽婧冲向了后山的一个山谷。 夜色中一头黑色的野狼看着窃缘宗的方向,它听到了狼嚎声,充满了挑衅的味道。作为狼王,这是不容许的事情。哪怕不是同一种妖狼,也没有嚣张的资格。 在这头黑色狼王的身后,是几头同样颜色黝黑的母妖狼。这是一个小族群,需要不断繁衍后代才能逐渐形成规模。 刚刚从狼群分裂出来不久,黑狼王需要寻找到一个合适的狩猎场。离群之后和几支狼群发生过摩擦,来到窃缘宗附近才找到合适的领地,结果大半夜听到了狼嚎声。 夜风带来了武大狼的味道,黑狼王身体绷紧,夜色中一头青灰色的妖狼,与一只金黄色的狐狸逐渐接近。金黄色狐狸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青灰色妖狼口中滴落馋涎、武大狼和胡丽婧的第一战,在这个时候爆发了。 第十一章 幻狐 夜色如墨,山风呜咽。 武大狼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伤势未愈的左腿让它的步伐有些踉跄,但那双幽绿的狼眸中,燃烧着的是炽烈的渴望。它每走一步,爪子都深深嵌入泥土,仿佛要将这片山林的脉搏握在掌中。 胡丽婧则像个优雅的看客,悄无声息地跟在武大狼侧面数丈远的地方。它那身金黄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辉,步态轻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那双灵动的狐狸眼,在黑暗中滴溜溜地转着,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一声充满了挑衅与战意的狼嚎,自武大狼口中发出,撕裂了山谷的宁静。这声音不再是那夜在程拜窗前的悠长与试探,而是充满了力量与决绝,是在向这个黑狼群的狼王,发出不死不休的挑战。 回应它的,是黑狼王发出的愤怒嚎叫。数道黑影从周围呈包抄姿势,把武大狼和胡丽婧围起来、 黑狼王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武大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包抄的几头母黑狼龇着牙,涎水顺着嘴角滴落,每一双眼睛里都透着嗜血的凶光。 一场毫无悬念的围杀,似乎即将上演。 远处的山巅上,残虎如一尊雕塑,拄刀而立。他看着谷口的对峙,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在残虎看来,这就是一场试炼。武大狼若是能活下来,便有资格成为程拜的助力;若是死了,那也不过是物竞天择,怨不得谁。 战斗瞬间爆发。武大狼没有丝毫犹豫,拖着没有痊愈的伤腿,主动发起了冲锋。它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那头黑狼王。擒贼先擒王,这是野兽最原始的本能。 然而,黑狼群的反应更快。两侧的两头黑狼如同离弦之箭,一左一右地扑了上来,锋利的爪子带起恶风,直取武大狼的侧腹。武大狼不得不放弃对狼王的冲击,狼狈地一个翻滚,躲开攻击,后背却被另一头黑狼的獠牙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灰色的皮毛。剧痛非但没有让武大狼退缩,反而激发了它骨子里的凶性。 武大狼咆哮着转身,一口咬住那头偷袭者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甩。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头黑狼的颈骨被生生咬断,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击毙敌,却也让武大狼彻底陷入了重围。剩下的黑狼疯了一般扑上来,撕咬、冲撞,无所不用其极。 武大狼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伤痕累累,动作也变得迟缓起来。黑狼王始终没有动手,它只是冷冷地站在战圈之外,像个君王,欣赏着这场对叛逆者的处刑。 眼看武大狼就要被狼群撕成碎片,一直躲在暗处的胡丽婧,终于动了。它没有扑上去参与这场血腥的肉搏,而是悄然立起后腿,两只前爪在胸前合拢,做出一个与拜月时极其相似,却又透着几分诡异的姿态。它那双狐狸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正在围攻武大狼的黑狼群,动作猛地一滞。在它们的视野中,山谷的入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身材高瘦的白衣青年,并指如剑,神情冷漠,周身散发着凌厉的剑意; 另一个,则是一个独臂老者,拄着一柄染血的长刀,眼中透出的杀气,仿佛能将山谷的空气都冻结。正是柳追风与残虎的幻象! 黑狼们懵了。它们虽然是妖兽,但灵智已开,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两个人类身上传来的恐怖威压。那是足以轻易将它们全部碾死的强大气息。这两个煞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狼群的攻势瞬间瓦解,几头胆小的黑狼甚至夹起尾巴,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声,踌躇着不敢再上前。 山巅之上,正准备喝口酒看戏的残虎,刚把酒葫芦送到嘴边,就看到了谷口那个拄着刀的“自己”。他手一抖,酒水洒了半边衣襟。 “这……”残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牙疼,又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那只狐狸,竟然用幻术变出了自己和柳追风的模样?这是什么路数?用敌人的敌人来吓唬敌人? 残虎活了上百年,见过无数诡谲的术法,却从未见过如此……清奇的脑回路。他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夸这狐狸聪明,还是该骂它胆大包天。 黑狼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它对着那两个幻象发出了威胁的咆哮。然而,幻象只是静静地站着,不言不动,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让它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整个狼群被幻象震慑住的瞬间,武大狼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它无视了那些畏缩不前的普通黑狼,也无视了那两个让它都感到心悸的幻象,眼中只剩下唯一的目标——黑狼王! “嗷!” 一声怒吼,武大狼拖着重伤之躯,化作一道青灰色的闪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了因分神而露出破绽的黑狼王。 黑狼王大惊失色,仓促间扭身迎战。两头巨狼轰然相撞,爪牙并用,翻滚撕咬,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王位之战。 没有了狼群的牵制,武大狼将所有的愤怒与不甘都倾泻在了利爪与獠牙之上。它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黑狼王虽然实力更胜一筹,却被这股疯劲骇住了心神,一时间竟落入了下风。 “噗嗤!” 武大狼抓住一个机会,锋利的爪子狠狠地抓瞎了黑狼王的一只眼睛。黑狼王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疯狂地反扑,一口咬在了武大狼的肩胛骨上。 武大狼硬生生承受了这足以撕裂骨骼的一咬,非但没有松口,反而借势将自己的头颅撞向对方的咽喉。它张开血盆大口,避开了坚硬的皮毛,精准地咬住了黑狼王喉咙下最柔软的那块血肉。 “咯嘣!” 利齿合拢,黑狼王的咽喉被咬断,鲜血如喷泉般涌出。黑狼王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地。 山谷中,一片死寂。武大狼松开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左前腿的伤势更是雪上加霜。但它终究是站着的那一个。 武大狼环视四周,猛然仰头发出悠长的狼嚎。剩下的黑狼噤若寒蝉,缓缓低下头颅,匍匐在地,向新王献上了它们的忠诚。 而谷口那两个逼真的幻象,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胡丽婧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从藏身的岩石后走出,甩了甩自己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程拜是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还未亮,窗外只有朦胧的月光。他以为是武大狼或者胡丽婧在折腾,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可那声音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带着点紧张的呜咽。 程拜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坐了起来。他揉着眼睛,光着脚丫下地,推开了房门。然后,他就石化了。 小小的院子里,此刻竟是“狼满为患”。除了趴在门口、一身血痂却神气活现的武大狼,以及蹲在墙头、姿态高傲仿佛在检阅军队的胡丽婧之外,院中还挤着五头黑色的母狼。 这些母狼一个个体型矫健,但此刻却显得局促不安,夹着尾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对它们来说全然陌生的环境。它们看到程拜出来,身体同时一僵,喉咙里发出紧张的低吼,却又在武大狼一道冰冷的眼神扫过来后,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 程拜张着嘴,看看院子里这群不速之客,又看看一脸“快夸我”表情的武大狼,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你这是……去打劫了?” 武大狼听不懂,但它能感受到程拜语气中的震惊。它得意地晃了晃尾巴,走到一头体型最健美的母狼身边,用头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然后回头冲程拜扬了扬下巴。 程拜嘴唇翕张。昨晚武大狼偷偷溜出去,弄了一群黑狼回来。武大狼这是不仅夺回了王位,还顺手把人家的家底都给抄了回来?它们不是同一种狼啊,武大狼是青灰色,这几头狼是黑色。未来不得生出一大群的杂种狼? 这下可好,自己的小院,俨然成了狼窝。残虎师叔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一刀把它们连同自己的院子一起劈了?程拜心里直打鼓。 然而,日子还得过下去。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发现残虎那边没什么动静,程拜才稍稍放下心来。新的生活秩序,就在这奇特的组合中,诡异地建立了起来。 夜晚,拜月修行的队伍壮大了。胡丽婧依然占据着窗台的主位,姿态虔诚而标准。武大狼则有样学样地跪坐在它旁边,姿势依旧不伦不类,但气势十足。院子里五头黑色母狼也在努力对着月亮跪拜。 程拜坐在床上,感受着两股庞大的精纯能量涌入体内,练气一重的瓶颈开始松动。这日子,美好。 第十二章 符箓秘法与狼群 白天,院子里的分工则更加明确。程拜开始了他漫长的炼剑之旅。他将那柄残虎丢来的狭长短剑放在膝上,按照《万寿无疆》秘法中记载的法门,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丝念力和真气,尝试着注入剑身。 这个过程远比想象的要困难。短剑本身材质非凡,内部结构紧密,对外部力量有着天然的抗拒。程拜的真气每次进入,都如同泥牛入海,很快便被消磨殆尽。 念力的烙印更是艰难,程拜需要将自己的精神高度集中,像一根无形的针,一点点地在剑的内部核心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每天不过一两个时辰,程拜便会累得脸色苍白,头晕眼花,不得不停下来打坐恢复。但他没有放弃,这柄剑,是他拥有自保能力的第一步,是他作为一个真正修士的象征。 而院子的另一边,武大狼则当起了“教官”。它将那几头母狼召集到一起,开始传授自己的修行法。当然,它不会说话,教导方式也简单粗暴。它只是将自己模仿胡丽婧和偷学程拜的拜月法,用最原始的方式演示出来。 它对着太阳,做出叩拜的姿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体内的妖力按照特定的轨迹运转。 夜里的时候,五头母狼看着武大狼和胡丽婧拜月。它们也在拜月,显然没有与程拜结契,它们拜月也没任何收获。 母狼们起初看得一头雾水,但同为狼族,血脉中似乎有着某种共通的本能。在武大狼连吼带咬的“悉心指导”下,它们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 一头最聪明的母狼,率先模仿着武大狼的动作,笨拙地吐纳起来。一丝微弱的妖力,在它体内缓缓流转。虽然效率低下,但这无疑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远处的树杈上,残虎拿着酒葫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牙疼,变成了如今的麻木。 残虎不得不再次高估这头妖狼的潜力。论天赋,武大狼拍马也赶不上那只神秘的狐狸。但这家伙,有野心,有手段,懂得如何发展自己的势力。它竟然在培养自己的狼群! 更让残虎感到心惊的是,那几头母黑狼的进境速度快得吓人。或许是因为同族同源,武大狼传授的法门对它们来说几乎没有壁垒。 短短数日,这几头母狼身上的气息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们的毛发变得更加油亮,眼神也从最初的野性,多了一丝灵动的光彩。偶尔在院中追逐嬉戏,带起的妖风竟已颇具声势。 一个豪华的“妖狼打手团”,已然初具雏形。 残虎喝了口酒,幽幽地叹了口气。他开始觉得,自己给程拜定下的五年筑基之约,是不是……太长了点? 日子就在这般规律而又奇特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程拜的炼剑大业,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个午后,迎来了突破性的进展。 那一日,他如常将短剑横于膝上,心神沉入其中。经过半个月水磨石穿般的努力,他的念力终于在剑身核心处,烙下了一个虽然模糊、却完整属于自己的印记。 就在印记成型的瞬间,程拜感觉到自己与短剑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奇妙联系。他仿佛能“看”到剑身内部每一丝金属的纹理,能“听”到剑刃在空气中发出的轻微嗡鸣。 程拜福至心灵,将丹田中一股精纯的真气,顺着这道联系注入剑身。 “嗡——” 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猛地从他膝上漂浮起来,悬停在半空中,剑尖微微颤动,散发着凛冽的寒光。虽然只是离地三寸,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但它确确实实地,飞起来了! “成功了!” 程拜的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心脏因为激动而剧烈地跳动着。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向前一点。那柄悬浮的短剑,便听从他的心意,歪歪扭扭地向前飞出了一尺,然后“当啷”一声,真气耗尽,掉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程拜却像是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玩具,笑得合不拢嘴。程拜捡起短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冰凉的剑身。这不再是一件死物,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力量的延伸。 这个发现,极大地刺激了程拜的修行热情。修行不仅仅是依靠胡丽婧和武大狼躺着升级。这种通过自身努力,一步一个脚印获得力量的感觉,是任何坐享其成都无法比拟的。 有了飞剑的雏形,意味着程拜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妖兽身后的孩童。面对危险,他至少有了一搏之力。他,算是一个合格的修士了。 这天夜里,月上中天。 胡丽婧和武大狼照例在窗前拜月修行,浓郁的月华之力充盈着整个房间。程拜盘膝坐在床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享其成,而是将那柄短剑放在身前,继续用真气和念力温养着,熟悉着那种人剑合一的感觉。 就在程拜全神贯注淬炼短剑之时,窗户的缝隙中,一道微不可查的黑影闪过。 “砰。” 一声轻响,一本线装的古旧册子,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程拜的床头。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程拜吓了一跳。他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看向四周。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只妖兽平稳的呼吸声。他拿起那本册子,触手是一种微凉的兽皮质感,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又是这样! 程拜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立刻想起了那本《万寿无疆》秘法,也是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自己床头。是同一个人!那位神秘高冷的残虎师叔! 他怀着一丝激动与忐忑,翻开了册子。 没有晦涩难懂的古字,映入眼帘的,是无数个由朱砂绘制的、复杂而又玄奥的符文图案。每一个符文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其名称、功效以及绘制的法门。 “聚灵符”、“轻身符”、“金刚符”、“烈火符”…… 这是一本符箓秘籍!程拜看得眼花缭乱,他虽然不认识这些符文,但光看名字,就能想象出其神奇的功用。这简直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远处的树顶上,残虎收回了弹指的右手,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这个小毛头心性不错,没有因为能躺着变强就彻底懈怠,还知道自己去坚持不辍的炼剑,这是好事。 但光凭这个还不够。修行之路,法、侣、财、地,缺一不可。“法”之一字,不仅仅指功法,更指手段。那两头妖兽虽然诡谲,但终究是外力。程拜自身的手段,还是太单一了。 既然程拜不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在打坐练气上,那多出来的时间,总不能用来混日子。学习符箓,需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和时间去学习、理解、练习,正好可以填补他修行的空白,磨炼他的心性,更能让他多一种对敌的手段。 残虎看着房间里那个正对着秘籍发呆的少年,嘴角牵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小子,老夫为你铺的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别懈怠,给我好好学吧。 程拜的修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境地,若论体内真气的增长速度,他绝对是万寿宗开派以来,练气期弟子中的翘楚,甚至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每当夜幕降临,胡丽婧与武大狼在窗前拜月,两股精纯而磅礴的能量便如长江大河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冲刷着他的经脉。那种感觉,不像是修行,更像是在泡一个由天地元气熬制的药澡,每一寸血肉都在欢呼雀跃。 可一旦离开这两头妖兽,让他自己打坐吐纳,那效率便瞬间从猛虎变成了乌龟。不,说是乌龟都抬举他了。 程拜自己修行的时候,体内的真气像是吃饱了的懒汉,任凭他如何按照《万寿无疆》的法门引导,都只是懒洋洋地蠕动几下,半天都走不完一个小周天。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程拜一度怀疑人生。他就像一个守着金山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翁,空有宝山,却不知如何开采。 好在残虎丢来的那本符箓秘籍,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既然练气修行可以“外包”给两头妖兽,那他正好可以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这博大精深的符箓之学中。 程拜发现,自己最大的优势,似乎并不在于真气的修炼,而在于念力。他的念力天生就比同龄人强大且坚韧,学习符箓时,那些复杂如蛛网般的符文结构,在他眼中却条理分明。秘籍上许多晦涩的释义,他往往能举一反三,无师自通。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天生的画师,第一次拿起画笔,便能领悟光影与线条的奥秘。 院子里的分工也因此变得更加明确。白天,程拜捧着符箓秘籍,在院中的石桌上用手指蘸着清水,一遍遍地在桌面上勾勒着那些玄奥的符文。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恍然大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十三章 龟速与狼群 而院子里,武大狼的“狼王培训班”也办得有声有色。那五头被“俘虏”回来的母黑狼,在经历了最初的惶恐与不安后,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武大狼对它们的教导,延续了一贯的简单粗暴风格。它将自己偷学来的拜月法门,用最原始的肢体语言强行灌输给它们。 哪头母狼的姿势不对,它便会发出一声低吼,用头颅不轻不重地撞一下对方的腰。哪头母狼在吐纳时妖力运行错了轨迹,它便会烦躁地用爪子刨地,然后亲自上前,用自己的妖力强行引导对方。 这种填鸭式的教学,对人类来说或许是折磨,但对这些灵智初开的妖狼而言,却是最有效的方式。狼族血脉中的某种本能,让它们能够迅速理解并模仿武大狼的动作。 短短十数日,这五头母狼便脱胎换骨。它们不再是单纯依靠蛮力捕猎的野兽,而是真正踏上了妖修之路。它们学会了如何梳理体内混乱的妖力,如何将其汇聚、运转,甚至能模仿着武大狼,在夜里吸收一丝微弱的月华。 它们的眼神变得愈发灵动,毛发也愈发油亮,奔跑追逐间,隐隐有妖风相随。看向武大狼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畏惧,变成了如今发自内心的敬畏与臣服。 只是,武大狼征服黑狼王时留下的伤势,因为这次强行收服几头母狼,又加重了几分。它那条本就未曾痊愈的左前腿,再次变得跛行严重。每当夜深,它都会趴在角落里,默默地舔舐着伤口,幽绿的狼眸中,压抑着痛苦与不甘。 程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丹药虽能疗伤,却治标不治本。妖兽的战斗,终究还是要靠强悍的肉身。若是能有一层坚固的护甲,武大狼便不必每次都以伤换命。 这个念头,让程拜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符箓秘籍中一页名为“铁甲符”的符箓上。 这是一种初阶灵符,功效却极为强大,能以真气化作一层坚逾钢铁的护甲,加持在目标身上。 在所有初阶符箓中,铁甲符的绘制难度,足以排进前三。其符文结构之复杂,对念力掌控和真气输出的要求之高,远非聚灵符、轻身符之流可比。 但程拜却像是认准了这块最难啃的骨头。他要为武大狼,画出最坚固的铠甲。日子就在这般奇特的氛围中流淌。白天,程拜钻研符箓,武大狼操练狼群。夜晚,胡丽婧与武大狼带着五头母狼集体拜月,程拜则坐享其成,修为稳步增长。 只是有一件事,让程拜感到有些古怪。他睡得沉,但偶尔在半梦半醒间,总能听到院子里传来一些悉悉索索的动静。有一次他实在好奇,悄悄起身,从门缝里向外偷看。 月光下,他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武大狼,他那头威风凛凛、正在朝着狼王宝座奋进的契约妖兽,此刻正一脸严肃地……趴在一头母狼的背上。 武大狼两只前爪搭在母狼的肩胛上,它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像是在练习着什么重要的技巧。 其余四头母狼,则趴在一旁,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它们的“王”进行着繁衍大业。 程拜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是什么操作?狼骑狼?总觉得不像是什么好事。武大狼似乎察觉到了门内的目光,耳朵动了动,回头瞥了一眼。程拜吓得赶紧缩回头,躺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心脏怦怦直跳。 完了完了,武大狼这家伙,不会是把脑子修炼坏了吧? 程拜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副滑稽的画面:未来的某场大战中,武大狼身先士卒,不是用爪牙撕碎敌人,而是骑着一头母狼,威风凛凛地冲锋陷阵…… 这画风,好像哪里不对劲。程拜翻了个身,决定还是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出脑海,继续睡觉。院子里的妖兽,心思你别猜。 残虎最近有些烦闷,烦闷的源头,自然是那个叫程拜的小子。自从给了他那本符箓秘籍后,这小子就像是找到了新玩具,整日里不是在院中用手指比比划划,就是对着秘籍上的符文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 这本是好事,说明这小子没有懈怠。但问题是,程拜的修行速度,慢得让他这个金丹真人都感到牙疼。 残虎的念力偶尔扫过,都能清晰地感知到,在没有那两头妖兽辅助的情况下,程拜体内的真气流动得比老太太散步还慢。按照这个速度,别说五年筑基,五十年能到练气后期都算是祖师爷显灵了。 “难道老夫看走眼了?这小子除了念力强些,机缘逆天些,本身的资质……竟如此不堪?” 残虎坐在树顶,灌了一口酒,心中五味杂陈。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个“五年筑基之约”,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就在残虎开始自我怀疑的时候,程拜那边,终于有了新的动静。这一日午后,程拜结束了对铁甲符理论知识的揣摩。经过数日的废寝忘食,他已经将那一百零八道基础符文,以及它们之间相互勾连、引动天地灵气的原理,尽数记在了心里。 理论已经吃透,接下来,便是实践。程拜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他想起了残虎师叔的话:“秘库里的东西,是你的家底。” 既然是家底,那拿来用用,应该……不算偷吧?程拜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个完美的借口,然后便带着胡丽婧,熟门熟路地再次来到了后山那个隐秘的洞口。 胡丽婧如今对这里已是轻车熟路,它用爪子在那石壁上熟练地一顿操作,机关开启,秘库的大门再次向他们敞开。 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程拜看着石窟内琳琅满目的天材地宝,这一次,他的心态与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救狼心切,视财宝如无物。这次,他是来“进货”的。 他径直走到存放符箓材料的区域。朱砂、密封的兽血、玉粉、灵墨……各种绘制符箓所需的材料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沓沓处理好的空白符纸,材质各异,有兽皮的,有玉石的,还有用某种灵木的纤维制成的。 程拜没有客气,他挑选了最上等的百年妖兽血,配上研磨得极为细腻的赤阳朱砂,又取了一叠由青玉竹制成的符纸。这些材料,任何一样放到外面,都足以让练气期修士争破头。 做完这一切,程拜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像是拿了长辈东西的小孩,总想留下点什么。他想了想,从自己那简陋的储物袋里,摸出了一块吃剩的肉干,郑重地放在了原本装朱砂的那个空位上。 “等价交换,童叟无欺。”程拜煞有介事地嘀咕了一句,这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材料,领着胡丽婧离开了秘库。 远处的树顶上,残虎通过庞大的念力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当他“看”到程拜用一块肉干换走了价值千金的符箓材料时,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 “这个……小子!” 残虎的脸皮抽搐着,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他活了几百年,头一次见到如此清奇的“等价交换”。 回到小院,程拜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始了他的第一次画符尝试。他将青玉竹符纸平铺在石桌上,用一只小碗将兽血与朱砂按秘籍上记载的比例调和均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燥热之气弥漫开来。他没有用符笔,对于如今的他来说,手指,才是最灵敏、最能与念力相通的工具。 程拜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识海,调动起那股远超同阶修士的念力,同时分出一缕精纯的真气,汇聚于右手握着的符笔。 他没有选择那些简单的聚灵符、轻身符来练手,而是直接挑战那难度最高的铁甲符! 这在任何符师看来,都是狂妄到无知的行为。画符如修路,需得一砖一瓦,循序渐进。哪有一上来就想造通天塔的? 但程拜不知道这些。在他看来,既然理论都懂了,那画什么符,不都是一样的吗? 程拜凝神静气,符笔在符纸上缓缓落下。第一笔,起势如山,沉稳厚重。兽血朱砂在真气的催动下,在符纸上留下了一道鲜红而又灵光闪烁的痕迹。 开局,完美! 然而,就在程拜准备绘制第二笔符文,需要将真气与念力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转折时,意外发生了。 程拜对真气的掌控,终究还是太弱了。那股真气像是脱缰的野马,瞬间失控,涌出的量比预想中多了一丝。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那道刚刚画好的符文,灵光猛地一闪,随即迅速黯淡下去。紧接着,整张符纸像是被点燃的废纸,“呼”的一声,冒起一股刺鼻的黑烟,化为了一撮飞灰。 第十四章 铁甲符与复仇之旅 “咳咳咳!” 程拜被呛得连连咳嗽,一张小脸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活像一只小花猫。趴在不远处的胡丽婧,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用爪子捂住脸,扭过头去。而正在操练母狼的武大狼,也被这动静吸引,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类似嘲笑的低沉“呜”声。 第一次尝试,以一个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宣告失败。残虎在远处看得直摇头。这小子,心比天高,眼高手低。 铁甲符乃是初阶符箓中的巅峰之作,其三十二道符文环环相扣,对真气的输出要求精细到了“丝”的级别。多一丝则爆,少一丝则废。程拜一个刚练气一重的小子,就想一步登天?简直是痴人说梦。 残虎已经准备好看这小子浪费掉所有材料,然后灰溜溜地从最简单的聚灵符画起了。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磨砺。 然而,程拜接下来的举动,却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失败后的程拜,并没有气馁,也没有转而去画简单的符箓。他只是坐在石桌前,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地回味着刚才失败的每一个细节。 真气失控……是因为念力与真气的协调不够完美。念力是帅,真气是兵,帅强兵弱,指挥不畅。 程拜很快找到了问题的关键。他睁开眼,再次铺开一张符纸,蘸取灵墨。这一次,程拜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将大部分念力,都用在了“包裹”和“约束”那缕即将输出的真气上。 程拜用强大的念力,强行将那缕不听话的真气,塑造成他想要的粗细、形状和流速。这是一种笨办法,也是一种极其奢侈的办法。就像是用十个人的力气,去控制一个人的动作。对念力的消耗,是正常画符的数倍不止。 但对程拜来说,他最不缺的,就是念力!根骨一般,悟性也一般,唯一强大的就是念力。契约两只妖兽,程拜的念力不仅没有损耗,反而增加了许多。 笔尖再次落下。这一次,笔走龙蛇,稳定无比。第一道符文,第二道,第三道……一道道复杂的符文,在他的指尖下行云流水般地成型。兽血朱砂在符纸上流淌,勾勒出一幅玄奥而又充满了力量感的图案。 树顶上,残虎握着酒葫芦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看戏,变成了愕然,最后化为了深深的震惊。 “以念御气……强行塑形……这个小疯子!” 残虎失声低语。这种画符方式,他只在与一些老友闲聊的时候听说过。据说上古时期,有一些念力天赋异禀的修士,在修为低下时,便是用这种蛮不讲理的方式,来绘制远超自身境界的符箓。 但这法子,对念力的要求高到变态,不具备实际操作可能。念力是随着实力提升,而绘制符箓是从小开始学习,小孩子的念力自然很弱。可今天,他竟然在一个九岁的孩童身上,亲眼见证了! 残虎终于明白,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孩子。他的修行资质或许是废柴,但他在符箓一道上的天赋,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妖孽! 石桌前,程拜已经画到了最后一笔。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念力消耗巨大。 最后一笔,收官! “嗡——” 一声轻鸣,整张符纸光芒大放。一道土黄色的光晕流转于符文之上,一股厚重、坚实的气息扑面而来。 铁甲符,成了! 虽然灵光略显黯淡,气息也有些不稳,但这确确实实是一张成功的,可以使用的铁甲符! 程拜看着符纸中兽血与朱砂绘制而成的盾牌形状图案,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秋风乍起,院中的桂树落下了第一片枯黄的叶子。时间,在程拜废寝忘食的画符与两头妖兽勤勤恳恳的“代练”中,悄然流逝了两个多月。 这两个多月里,程拜的符箓技艺突飞猛进。他几乎搬空了秘库里所有与初阶符箓相关的材料,用来“等价交换”的肉干,旁边已经堆起了一小堆各式各样的肉干、果脯,甚至还有风干野兔。 残虎对此早已麻木,甚至有些期待这小子下次又会拿什么新花样来“换”东西。 而程拜的成果,也是斐然的。石桌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小叠成功的铁甲符。每一张都灵光内敛,气息沉稳,比第一张成功品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程拜的修为,也在两头妖兽持之以恒的能量灌输下,水涨船高。终于,在这个秋叶飘零的清晨,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一夜的明媚月光中,程拜正在温养那柄短剑,识海中由两头妖兽转化来的能量如同往常一样汇入他的气海。突然,他感觉丹田猛地一震,那原本已经充盈到极致的气旋,像是冲破了某种无形的壁垒,轰然扩张开来。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真气,在他体内奔腾流转。原本卡在瓶颈的手太阴肺经,瞬间被这股洪流彻底贯通。同时,真气势如破竹,开始冲击第二条正经——手阳明大肠经。 练气第二重的突破,水到渠成! 程拜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院外树叶飘落的沙沙声。丹田内的真气,也从之前的小溪,汇聚成了奔腾的河流。 程拜心念一动,那柄悬浮在身前的短剑“嗖”的一声,化作一道寒光,在房间里灵巧地绕了一圈,速度与稳定性,都远非昔日可比。 “终于……突破了。”程拜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喜悦。而院子里,更大的变化,发生在武大狼的身上。 经过两个多月的修养、修行以及程拜丹药的不断供给,它身上的伤势早已痊愈。不仅如此,在《万寿无疆》法门的引导下,它体内原本混乱的妖力被彻底梳理得井井有条。 妖力的精纯,直接体现在了它的外形上。武大狼的体型,比刚来时足足大了一圈,肩高几乎到了程拜的胸口,站在那里,如同一头青灰色的小牛犊。 武大狼的毛发变得如同绸缎般顺滑,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了爆发力。那双幽绿的狼眸中,凶性与灵性并存,开合之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气。 武大狼如今的实力,比之当初与黑狼王争位时,强了不止一筹。那五头黑色母狼,在它的操练下,也个个成了精锐。它们不再是普通的妖狼,而是一支训练有素、懂得配合的战斗小队。 程拜将一张新画的铁甲符,贴在了武大狼的额头上。他催动真气,符箓化作一道流光,融入武大狼体内。 下一刻,一层由土黄色光芒构成的半透明铠甲,瞬间覆盖了武大狼的全身。铠甲上符文流转,将它从头到尾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 武大狼感受着身上传来的厚重力量感,兴奋地低吼一声。它猛地一个加速,狠狠撞向院中的那株桂树。 “砰!” 一声闷响,碗口粗的桂树剧烈地摇晃,树叶簌簌而下。而武大狼身上的铠甲,只是光芒闪烁了一下,便恢复如初,连一道裂痕都没有。 武大狼满意地甩了甩头,走到程拜身边,用它那颗硕大的头颅,亲昵地蹭了蹭程拜的胳膊。 程拜笑着拍了拍它的脑袋。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果然,当夜幕再次降临时,武大狼没有像往常一样拜月修行。它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对着后山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悠长而又充满了战意的狼嚎。 “嗷呜——!” 嚎声穿云裂石,在寂静的山谷中久久回荡。那不仅仅是宣告,更是战书。五头母狼听到这声狼嚎,立刻停止了嬉闹,纷纷站起身,汇聚到武大狼的身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附和声,眼神中充满了嗜血的狂热。 趴在窗台上,正准备打哈欠的胡丽婧,听到这声音,也懒洋洋地睁开了眼睛。它那双狐媚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光芒。它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从窗台上跃下,优雅地踱步到狼群旁边,甩了甩自己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它也要去,不打架,看热闹就很好。 程拜走出房间,看着院中这支已然集结完毕的“复仇者联盟”,心中百感交集。他走到武大狼面前,郑重地看着它的眼睛。 “去吧,拿回属于你的一切。” 武大狼重重地点了点头,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程拜的手背,然后猛地转过身。武大狼发出一声低吼,率先冲出了院子,化作一道青灰色的闪电,消失在夜色之中。 五头黑色的母狼,如同五道黑色的影子,紧随其后。胡丽婧则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身形飘忽在程拜身边游弋,像个即将登台看戏的贵客。 一场酝酿已久的复仇之旅,就此悄然开启。远处的树顶上,残虎喝干了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笑容。 “总算有点意思了。” 他看着那消失在山林中的一行身影,喃喃自语:“小子,你的路才刚刚开始。让我看看,你和你这群稀奇古怪的家底,究竟能在这残酷的修行界,走出多远。” 第十五章 狼群对狼群 夜色为这支奇特的队伍披上了最好的伪装。武大狼走在最前面,两个多月的休养与修行,让它那条曾断掉的左前腿已无大碍,只是在快速奔跑时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 这丝僵硬,如同刻在骨子里的耻辱,时时刻刻提醒着它那场惨败。它的身后,五头体格矫健的黑色母狼呈扇形散开,既是护卫,也是随时可以扑杀出去的刀锋。它们看向武大狼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程拜被簇拥在中间,像个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幼主。他小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道袍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是他这两个月来全部的心血——一叠厚厚的铁甲符。 胡丽婧则悠闲地与他并排走着,金黄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流淌。它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自己的爪子,姿态优雅得仿佛不是去复仇,而是去参加一场山林间的盛宴。 武大狼的故地在后山深处,需得翻过三座险峻的山峰。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但在武大狼的带领下,这支队伍行进得飞快。狼是天生的山地猎手,而程拜在练气二重之后,身手也远非昔日可比,奔走跳跃间,竟也能勉强跟上。 “嗷呜——” 当翻过最后一座山脊,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时,武大狼停下脚步,仰天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嚎叫。那声音不再是宣告,也不是战书,而是一种混杂着悲愤、不甘与无尽杀意的嘶吼。 这里是风狼谷,是它的出生地,也是它的伤心地。谷中很快有了回应,数声同样高亢的狼嚎此起彼伏,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愤怒与警惕。很快,二十几道青灰色的身影从谷地深处的密林中窜出。 为首的一头,体型比武大狼还要壮硕几分,肩高几乎与一头成年公牛相当。它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一双冰蓝色的眸子,冷酷而残忍。 这便是如今风狼谷的王,一头正值巅峰的妖狼。风狼王看到了武大狼,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了浓浓的轻蔑与杀机。对于手下败将,它从不吝于再赐予一次死亡。 “就是它?”程拜小声问身边的武大狼。 武大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死死盯着那头风狼王,算是回答。“看着……是比你壮实点。”程拜有些不安地又补了一句。 武大狼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到底是哪边的? 程拜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他飞快地从包裹里抽出六张铁甲符,口中念念有词,以真气催动。 “甲!” 六道黄光闪过,精准地贴在了武大狼和五头母狼的额头上,随即化作流光融入它们体内。下一刻,一层由土黄色光芒构成的半透明铠甲瞬间覆盖了它们的全身,铠甲上符文流转,将它们从头到尾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对面的风狼群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它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 风狼王冰蓝色的眸子眯了起来,它从那层光甲上,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身为王者的尊严,不容许它退缩。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凶狠的咆哮,身后的十几头风狼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复仇之战,瞬间爆发。武大狼早已按捺不住,它身先士卒,如同一道青灰色的弩箭,悍然迎向了狼群。那五头黑色母狼紧随其后,它们不再是乌合之众,而是一支懂得配合的战斗小队。 它们自动分成两组,一个主攻,一个策应,将侧翼的敌人死死缠住,为武大狼创造直面狼王的机会。 “砰!砰!砰!” 爪牙与光甲碰撞,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风狼的攻击异常凌厉,它们的爪子如同淬炼过的钢刀,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若是放在两个月前,武大狼的这几位“宠妃”恐怕一个照面就会被开膛破肚。 但今天,情况完全不同。一头风狼的利爪狠狠抓在了一头黑母狼的背上,只听“刺啦”一声,光甲上符文一阵剧烈闪烁,竟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黑母狼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它抓住对方攻击的间隙,猛地回头,一口咬在了那头风狼的脖子上。 铁甲符,竟恐怖如斯!程拜看得心潮澎湃,这两个多月不眠不休的苦功,值了! 程拜正激动着,一旁的胡丽婧却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这场面有些无趣。它那双狐媚的眸子转了转,忽然身形一晃,口中发出一阵奇异的低鸣。 下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在风狼群的后方,竟凭空出现了七八头与武大狼的“宠妃”们一模一样的黑色妖狼。这些幻影黑狼一个个龇牙咧嘴,发出无声的咆哮,从四面八方向着风狼群的后阵包抄而去。 风狼群顿时大乱。它们本就灵智不高,哪里分得出真假。后方突然出现敌人,让它们的阵型瞬间出现了破绽。 “干得漂亮!”程拜忍不住赞了一句。 胡丽婧高傲地扬了扬下巴,甩了甩毛茸茸的大尾巴,仿佛在说:小场面,勿惊。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武大狼终于杀出一条血路,成功地与那头风狼王对上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两头巨狼没有丝毫试探,直接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撞在了一起。 风狼王的力量和速度,明显在武大狼之上。它一爪拍出,武大狼身上的光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武大狼被这股巨力拍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风狼王眼中闪过一丝狞笑,它张开血盆大口,咬向武大狼的咽喉。然而,就在此时,武大狼眼中也闪过一丝狠厉。它不闪不避,任由对方的獠牙逼近,自己却猛地张开了嘴。 它没有去咬,而是深吸一口气,胸腹急剧起伏,一股精纯的妖力在喉间疯狂凝聚。 “噗!” 一道半月形的、由空气高速压缩而成的透明风刃,猛地从武大狼口中喷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斩向风狼王的门面。 这是它这两个月来,通过运转《万寿无疆》秘法,自行领悟的第一个本命能力——风刃! 风狼王大惊失色,它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当初只知道用蛮力撕咬的家伙,竟然学会了这种手段。它想躲,却已然来不及。风刃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它的鼻梁上。 “嗷——!” 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响彻了整个山谷。鲜血,瞬间从风狼王的脸上喷涌而出。风刃的威力,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程拜自己。 那道看似不起眼的风刃,不仅在风狼王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更重要的是,它彻底打乱了风狼王的攻击节奏,也击溃了它的心气。 剧痛与惊骇,让风狼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高手过招,一步退,则步步退。风狼王也会喷发风刃,只是喷发一次之后,会导致体内妖力紊乱,脑子也浑浑噩噩,风狼王轻易不敢使用这种绝招。 武大狼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它忍着被巨力拍击的内腑震荡,眼中凶光暴涨,得势不饶狼,庞大的身躯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它不再是单纯的撕咬,而是爪牙并用,身形腾挪之间,竟隐隐有了一丝章法。口中的风刃,更是不要钱似的,一道接一道地喷出。 从胡丽婧那里偷学拜月与《万寿无疆》秘法,武大狼坚持不辍,它理顺了妖力,也领悟了风狼的天赋能力。而且运转有序的妖力,让武大狼能够不断喷发出风刃,这就是修行的好处。 虽然这些风刃威力有大有小,准头也时好时坏,有的甚至擦着狼王的皮毛飞了过去,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沟。但这种前所未见的攻击方式,给风狼王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它疲于奔命地躲闪着,一身蛮力竟无处施展,打得憋屈至极。 另一边,五头黑母狼在胡丽婧的幻术辅助下,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那些幻影黑狼虽然没有攻击力,但它们的存在,极大地干扰了风狼群的判断和配合。风狼们常常对着一个幻影猛扑过去,结果扑了个空,反而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真正的敌人。 战局,正朝着对程拜一方有利的方向倾斜。然而,就在此时,一头异常狡猾的风狼,脱离了与黑母狼的缠斗。它没有去帮助陷入苦战的狼王,而是将冰冷的目光,锁定在了站在战圈之外,那个看起来最弱小、最无害的身影上。 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妖兽也懂。在它看来,程拜这个小不点,就是这支奇怪队伍的“王”。只要解决了他,这场战斗自然就结束了。 那头风狼悄无声息地潜伏着,绕了一个大圈,从侧后方的阴影中,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猛地扑向了正全神贯注观战的程拜。 胡丽婧最先察觉到了危险,它发出一声尖锐的示警,金色的身影一晃,就想回援。但它与程拜之间,还隔着两头正在厮杀的妖狼,远水救不了近火。 第十六章 飞剑立功 山林远处,三道身影正向着窃缘宗的驻地御剑飞来。为首的,正是奉命巡山归来的柳追风。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略显青涩的万寿宗弟子,是他的同门师弟。 “师兄,好家伙,是狼群火并!看那青灰色的,是风狼,速度快,爪子也利。另一边……怎么是几头黑狼?”一个师弟压低声音,兴奋地说道。 “噤声。”柳追风眉头微蹙,他的目力远超师弟,早已看清了战场的全貌。当他的目光扫到那个被狼群护在中间的小小身影时,他的心猛地一沉。 是程拜!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指挥着妖狼,与另一个狼群死战?柳追风的脑子一时间有些转不过来。 而就在柳追风愣神的瞬间,那头狡猾的风狼,已经扑到了程拜的附近。那森白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距离程拜的小小身躯,已不足三尺。 柳追风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也不想,并指如剑,一道凌厉的剑气已在指尖凝聚,便要出手相救。残虎师叔看重的人,若是在他眼前出了事,他万死难辞其咎。 然而,柳追风的剑气还未发出,眼前发生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面对生死危机,程拜的反应,快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程拜没有躲,因为知道躲不开。只见他心念一动,那柄一直被他藏在袖子里的狭长短剑,“嗖”的一声,从他的袖中化作一道寒光飞出。 不再是当初那般离地三寸都摇摇晃晃,而是稳如磐石,迅若闪电!飞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厉的流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头扑来的风狼。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头风狼的冲势戛然而止,它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凝固了一瞬,随即无力地坠落在地。在它的咽喉处,一柄短剑贯穿而过,只留下一个剑柄在风狼后脖颈中,鲜血汩汩而出。 一击毙命! 程拜脸色有些苍白,显然第一次御剑杀生,对他的心神和真气消耗都极大。他喘着粗气,看着那头倒在脚边,身体还在微微抽搐的风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只是伸出手,对着那柄短剑遥遥一招。 短剑“嗡”的一声,从狼尸中自行抽出,带起一捧血花,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乖巧地飞回了他的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冲过来的柳追风和他那两个师弟,已经看得呆若木鸡。 “飞……飞剑……”一个师弟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柳师兄……那孩子……窃缘宗灭门的那天,他才练气成功吧?他……他竟然能御剑杀妖?” 另一个师弟更是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那柄剑……好快的速度!我的眼睛都快跟不上了!” 柳追风没有说话,他心中的震撼,比两个师弟加起来还要强烈百倍。他不是没见过练气期御剑的,万寿宗内一些家学渊源的天才弟子,也能勉强做到。但绝不可能像程拜这般,如此轻松写意,如此精准狠辣! 更让他心惊的是,程拜用的,还是残虎师叔经常把玩的那柄短剑。这说明,残虎师叔早就料到,甚至默许了程拜炼化此剑。 这个程拜,到底是什么怪物?就在柳追风心神激荡,几乎要怀疑人生的时候,一声微不可查的、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的咳嗽声,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咳咳。” 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了他们三人的耳中。柳追风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是残虎师叔!他老人家也在这里!柳追风瞬间明白了,自己不该出现,更不该让两个师弟看到这一幕。程拜这个已经被残虎师叔纳入法眼、当作未来亲传弟子培养的“宝贝疙瘩”,他的成长与试炼,岂是自己这等外门弟子可以窥探的? 今天看到的一切,若是传出去半个字,后果不堪设想。 “走!” 柳追风当机立断,一把捂住一个师弟的嘴,另一只手抓住另一个师弟的后领,连拖带拽,甚至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如同惊弓之鸟,手脚并用地从树冠的另一侧悄然滑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个叫程拜的小师弟,只是一个运气好,契约了一只丑狐狸的普通孩子。对,就是这样。 程拜的第一次出手,不仅震慑了敌人,也给这场复仇之战画上了一个句号。当那头偷袭的风狼被飞剑贯穿的瞬间,与武大狼缠斗的风狼王,心神也出现了刹那的动摇。它无法理解,那个看起来最弱小的人类孩童,为何会爆发出如此致命的威胁。 就是这刹那的分神,决定了它的命运。武大狼抓住这个破绽,积蓄已久的怨恨与力量在这一刻全然爆发。它不顾身上光甲已经布满裂痕,硬扛着狼王一记撕裂空气的爪击,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冲,用最野蛮的方式,将自己的头颅狠狠撞进了狼王的怀里。 “咯嘣!” 利齿合拢,精准地咬住了狼王喉咙下最柔软的那块血肉。这一次,它没有给对方任何反扑的机会,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甩头。 “噗嗤!” 狼王的喉管,连带着一部分内脏,被硬生生撕扯了下来。鲜血如喷泉般涌出,青灰狼王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冰蓝色的眼眸中,神采迅速黯淡,最终带着无尽的惊骇与不甘,轰然倒地。 “嗷呜——!” 武大狼松开嘴,仰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狼嚎。它浑身浴血,伤痕累累,但它终究是站着的那一个。嚎声在山谷中久久回荡,充满了胜利的喜悦与王者的霸气。 剩下的十几头风狼见狼王已死,它们呜咽着,对视一眼,竟没有一头敢上前为王报仇,而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转身,夹着尾巴,如丧家之犬般四散奔逃,很快便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一场惨烈的战斗,就此落幕。武大狼环视着空荡荡的战场,以及那几具倒毙的风狼尸体,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它赢了,报了仇,夺回了尊严。但它想象中,万狼臣服,登顶为王的宏大场面,并没有出现。 最终,只有两头体型稍小、看起来有些瑟缩的母风狼,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对着武大狼匍匐在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武大狼的野心,只实现了一小半。它成了王,却是一个只有七个老婆,外加一个人类幼崽和一个狐狸军师的光杆司令。 武大狼有些郁闷地走到程拜身边,用它那颗硕大的头颅,蹭了蹭程拜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行了,别不知足了。”程拜拍了拍它的脑袋,他自己还处在第一次杀生的后劲里,脸色发白,手脚发软,“一口气也吃不成个胖子,慢慢来嘛。你看,这不是又多了两个妃子吗?你的后宫又壮大了。” 武大狼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尾巴,目光扫过那两头新投诚的母风狼,以及自己那五位忠心耿耿的黑毛“原配”,似乎觉得程拜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心情这才好了一些。 胡丽婧则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那死去的狼王尸体旁,伸出爪子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对着程拜叫了两声。 程拜立刻心领神会:“知道了知道了,回去就给你烤狼腿,烤最大最香的那只!” 程拜看着满地的狼藉,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一战,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符箓的强大。若非有那一叠铁甲符,他这支小小的“复仇者联盟”,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但程拜也看到了铁甲符的局限性。这种纯防御的符箓,在战斗中消耗极大,而且太过被动。 “得研究点别的符了。”程拜暗自下定决心,“比如能往外射火球的烈火符,或者能让人跑得飞快的轻身符,还有能治伤的回春符……” 回到窃缘宗那熟悉的小院时,程拜累得几乎一头栽倒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这一夜的经历,对他心神的消耗,远比身体上的疲惫要大得多。 他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被一阵敲门声吵醒。来人是柳追风。 “柳师兄?”程拜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院门,有些惊讶。 柳追风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着程拜,眼神里有探究,有敬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羡慕。他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是将一个储物袋递了过来。 “这是你这个月还有上个月的份例,培元丹、辟谷丹,还有一些宗门发的空白符纸和朱砂。储物袋是修士的标配,师叔让我送过来。”柳追风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个人送你一些备用的炼器材料,你那柄短剑……需要时时温养。” 程拜接过储物袋,心中了然。柳追风师兄,怕是知道了些什么。他也不点破,只是真诚地道了声谢。万寿宗的其他弟子和程拜没有接触,柳追风不回来,每个月的份例也就没有人送来。 “对了,还有一件事。”柳追风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我这次巡山归来,带回了一个消息。宗门三年一度的万寿大比,将在一个月后举行。” 第十七章 战前准备 “万寿大比?”程拜一愣。 “嗯。”柳追风点了点头,沉声道,“所有外门弟子,无论入门多久,修为高低,都必须参加。这是宗门的铁律,无人可以例外。” “参加……是做什么?” 柳追风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缓缓说道:“大比的地点,在宗门后山的一处名为‘万兽谷’的秘境中。那里面,被宗门圈养了无数的妖兽,从练气初期到筑基后期的都有。练气期和筑基期的弟子按照境界分别投入不同的秘境中,时限七日。 七日之内,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活下来。第二,尽可能多地猎杀妖兽,或者……抢夺其他弟子的‘身份玉牌’。” 柳追风的声音很轻,却让程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每块玉牌,代表一个积分。猎杀不同等级的妖兽,也能获得相应的积分。七日之后,积分排名前一百的弟子,将获得难以想象的丰厚奖励。功法,丹药,法器,甚至有机会成为内门弟子。排名靠后的……若是能活着出来,便算幸运了。” 程拜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这哪里是什么大比,这分明就是一场血腥残酷的养蛊!将诸多外门弟子投入一个封闭的斗兽场,让他们与妖兽、与同门自相残杀,最终活下来的,才是宗门需要的“精英”。 “我……我也要参加?”程拜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才九岁,才刚刚练气二重,就要去参加这种死亡游戏? “是的。”柳追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肯定地回答,“你也要参加。这是规矩,也是……机缘。对你我这等没有背景的弟子而言,这是唯一一个能够出人头地的机会。” 程拜目光扫过那几头母狼说道:“追风师兄,你说我再契约几头妖狼行不行?” 柳追风嘴角抽搐,轻声说道:“练气一二三重的修士放在一个秘境,四五六重在另一个秘境。你有两头妖兽,正常来说足够用。再说契约同类的妖兽太多没意思,眼界放远一些。” 嘴里发苦的柳追风说完,拍了拍程拜的肩膀,便转身离去。不想说太多,如此短暂的时间程拜契约了两头妖兽,柳追风也眼热了。程拜到底明不明白,万寿宗弟子拥有第二头契约妖兽是在入门几年之后? 程拜独自站在院中,晚风吹过,桂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带来一丝凉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稚嫩的手掌,又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头正在假寐的狼王,那只趴在墙头梳理毛发的媚气狐狸,还有那七头并肩蹲坐成一条线的母狼。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一个月后,他就要带着这支草台班子,去参加那场九死一生的万寿大比。 没有契约的七头母狼算不算是自己的妖兽?如果算的话,好像胜算不小的样子。程拜加起来有九头妖兽,练气三重的修士,好像没可能契约太多的妖兽。 柳追风的身影消失在小径的尽头,程拜独自站在院中,心中反复回味着“万寿大比”这四个字,以及其背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喜的是,这确实如柳追风所说,是一场机缘。对于无根无萍的弟子而言,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获得更好的功法、法器,想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似乎是唯一的捷径。 程拜有武大狼,有胡丽婧,还有那七头母狼,这支队伍的实力,在练气期弟子中,想必不弱。 忧的是,这场“机缘”的代价太高。万兽谷,一个充满了妖兽与同门的斗兽场,七天七夜,活下来,便是胜利。程拜才九岁,修为不过练气二重,真的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吗? 程拜低头看了看自己稚嫩的手掌,又回头望向院子里那群正在各自休憩的“家底”。 武大狼趴在桂树下,硕大的头颅枕着前爪,看似假寐,实则体内妖力在按照《万寿无疆》的法门缓缓运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韵律。 胡丽婧则蹲在墙头上,金黄色的毛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用粉嫩的舌头一丝不苟地梳理着自己的爪子,姿态优雅得像个养尊处优的贵妇。 那七头母狼——五头黑狼,两头风狼——则聚在一起,低声呜咽着,时而追逐嬉闹,时而又警惕地望向四周。它们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小团体,对武大狼更是俯首帖耳。 “九头妖兽……”程拜喃喃自语。这阵容听起来豪华,但一个致命的问题却让他心头一沉。 武大狼和胡丽婧与他缔结了契约,是他名正言顺的妖兽,自然可以一同参战。可那七头母狼呢?它们只是因为臣服于武大狼才聚集于此,与他程拜没有半点契约关系。万寿宗的规矩,会允许他带着这七个“编外人员”进入万兽谷吗? 如果不行,那他的实力将大打折扣。仅凭他和两头契约妖兽,面对境界最高练气三重的外门弟子和谷中不知凡几的妖兽,胜算渺茫。 这个隐忧像一根刺,扎在了程拜心上。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七头母狼身上。他需要更可靠、更强大的底牌,一张真正属于自己的杀手锏。 程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储物袋上。那里面,除了柳追风给的丹药,还有他从窃缘宗秘库里“等价交换”来的大量空白符纸和绘制符箓的材料。 对了,符箓! 程拜的眼睛亮了起来。在风狼谷的那一战,铁甲符的强大防御力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若非有那一叠铁甲符,他的“复仇者联盟”早就被风狼群撕成了碎片。既然防御符箓如此有效,那攻击性的符箓呢? 他立刻想起了那本残虎师叔丢给他的符箓秘籍。他跑回屋里,将那本古旧的册子翻了出来,直接跳过那些基础的聚灵符、轻身符,将目光锁定在了几页极具杀伤力的符箓上。 “烈火符”,初阶符箓,催动后可发出一团人头大小的火球,焚烧万物。 “金刃符”,初阶符箓,能凝聚出一道锋利无比的金属刀刃,斩金截玉。 “落石符”,初阶符箓,引动土石之力,在敌人头顶凝聚巨石砸落。 程拜看得心潮澎湃,这些符箓若是能画出个百八十张,大比之时,他岂不是成了一个移动的炮台?管你什么妖兽,什么同门,先吃我一轮“符箓饱和攻击”再说!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程拜当即在院中的石桌上铺开了摊子,研磨朱砂,铺好符纸,深吸一口气,便开始了新一轮的“创作”。 他依旧是用那种最奢侈、最蛮不讲理的画符方式——以念御气。强大的念力如同无形的模具,将他那尚显微弱的真气强行塑造成绘制符文所需的形状与流速。 第一次绘制烈火符,程拜全神贯注,笔走龙蛇。当最后一笔即将落下时,他心中一喜,念力略微松懈了一瞬。 “啵!” 一声轻响,那即将成型的符箓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灵光一闪,随即“呼”地一下自燃起来,化作一撮黑灰,还燎了他一缕头发,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趴在墙头的胡丽婧嫌弃地皱了皱鼻子,用爪子捂住了脸。武大狼则抬起头,看了看被熏得灰头土脸的程拜,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嘲笑的低沉“呜”声。 “笑什么笑!”程拜有些恼羞成怒,“有本事你来画一个?” 武大狼甩了甩尾巴,把头扭到一边,不理他了。程拜不信邪,他总结了失败的教训,再次提笔。这一次,他更加专注,念力与真气的配合也愈发纯熟。半个时辰后,随着他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纸“嗡”的一声,红光大放,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成了! 程拜兴奋地拿起那张烈火符,虽然上面的灵光还略显黯淡,但确确实实是一张成功的符箓。他想试试威力,可看了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又看了看那株宝贝桂树,实在下不去手。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的一块人头大小的青石上。他退后几步,将真气注入符箓,对着那青石遥遥一指。 “去!” 烈火符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化作一团脸盆大小的火球,带着灼热的劲风,“轰”的一声砸在了青石上。 火焰爆开,碎石四溅。待到烟尘散去,那块青石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大坑,边缘还冒着袅袅青烟。 程拜看得目瞪口呆。这威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这要是砸在人身上……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一幕,也惊动了院子里的妖兽们。武大狼猛地站起身,警惕地盯着那个焦黑的坑洞,眼中满是忌惮。胡丽婧也不再梳理毛发,金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 程拜的信心瞬间爆棚,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大比中,左手一叠烈火符,右手一叠金刃符,身后跟着狼群,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威风场面。 接下来的一个月,程拜彻底陷入了画符的狂热之中。白天画,晚上也画,除了必要的打坐和温养飞剑,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绘制符箓上。 秘库里的材料被他流水般地消耗着,柳追风送来了储物袋,里面放了不少的空白符纸,让程拜可以肆意挥霍。 第十八章 废墟与华袍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当出发前往万寿宗的日子临近时,程拜的储物袋里,已经塞满了他的心血结晶。 铁甲符五十张,烈火符三十张,金刃符三十张,落石符二十张,还有十张能暂时麻痹敌人的“迟滞符”。这,就是程拜为万寿大比准备的,最强杀手锏。 在程拜闭门苦修的这几个月里,窃缘宗的驻地正经历着一场彻底的、刮骨疗毒般的清算。 一艘艘巨大的飞舟降落在山门前,万寿宗的弟子们如同勤劳的工蚁,将窃缘宗库房中,乃至各个角落搜刮出的所有有价值的资源,分门别类,装箱打包,然后尽数运往万寿宗。 灵石、法器、丹药、天材地宝……一个准二流宗门数百年的积累,就这样被一点点地搬空。 程拜偶尔会走出小院,站在山坡上,远远地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和起降不休的飞舟。他心中没有太多波澜,窃缘宗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落脚点,谈不上什么归属感。灭门之祸,对他来说,反倒是新生之始。 唯一让他感到有些异样的,是当他看到一群万寿宗的阵法师,合力将一条如同地龙般、散发着蒙蒙白光的巨大灵脉,从窃缘宗主峰的地底硬生生抽离出来的时候。 那灵脉被强大的法力禁锢着,发出阵阵不甘的龙吟,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扭动,搅得风云变色。最终,它还是被一点点地拖拽着,封印进一个巨大的玉盒之中,由数位长老亲自押送着,消失在天际。 灵脉被抽走的那一刻,整座山峰都仿佛发出了一声哀鸣。山上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泛黄,空气中那股沁人心脾的灵气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衰败与死寂。 窃缘宗,从这一刻起,才算是真正地死了。柳追风站在程拜身边,看着那片迅速失去生机的山峦,神情复杂。 “修真界,就是如此。”柳追风缓缓开口,像是在对程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弱肉强食,胜者拥有一切。今日我们是胜者,可以掠夺他们的灵脉,摧毁他们的山门。若是有朝一日万寿宗败了,下场……也是一样。” 程拜默然,他看着那些曾经金碧辉煌的殿宇,如今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断壁残垣。再过不久,这里连废墟都算不上,只是一片普通的荒山野岭。 程拜握紧了拳头。他不想自己的命运被别人决定,不想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为别人砧板上的鱼肉。 万寿大比,他必须活下来! 出发前往万寿宗的前一夜,月色清冷。程拜正在房间里做着最后的准备,将所有的符箓、丹药一一清点,放入储物袋中。武大狼和胡丽婧则在院子里,享受着在这片山头的最后一晚。 突然,“砰”的一声轻响,一个包裹从敞开的窗户中被丢了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床上。 又是这样! 程拜解开包裹。包裹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程拜将衣服展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一套道袍,一套为他的身材量身定做的道袍。 道袍以月白色的云锦为底,触手温润丝滑,竟感觉不到丝毫的布料质感,反倒像是在抚摸一汪流动的月光。领口与袖口用金丝银线绣着繁复的卷云纹,针脚细密,巧夺天工。随着他的动作,袍角流光溢彩,竟隐隐有灵气波动。 这哪里是衣服,这分明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法衣! 程拜从未见过如此华美的衣物。他从小到大,穿的都是粗布麻衣,来到窃缘宗后,也只是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制式道袍。眼前这件,漂亮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笨拙地脱下身上的旧袍,换上了这件新的。道袍大小正合适,仿佛是贴着他的身形裁剪的一般。月白色的衣袍衬得他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程拜走到水盆边,借着水面倒影看了看自己。水中的童子,身着华袍,眼神清澈,虽然还是那张脸,却仿佛脱胎换骨,多了几分仙家子弟的气质。 程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感觉穿成这样,浑身都不自在。第二天清晨,当柳追风带着几名万寿宗弟子来接程拜时,看到他的第一眼,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程师弟,你这身衣服……”柳追风的眼中满是震惊。他一眼就认出,这件法衣的料子是万寿宗内库独有的“月华云锦”,千金难求。而那袖口的卷云纹,更是万寿宗五虎一脉的独特标志! 再联想到这精心定制的童子款式,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残虎师叔! 柳追风的心神剧震。送功法,送飞剑,现在连法衣都送了,而且是带着身份标识的法衣!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简直就是在向整个万寿宗宣告:这个叫程拜的孩子,是我残虎看上的准弟子! 跟在柳追风身后的几名弟子,此刻看向程拜的眼神也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审视、好奇,变成了如今的敬畏与羡慕。 他们很清楚,穿上这身道袍,意味着程拜虽然还是外门弟子,但身份已经与他们截然不同。他现在是残虎师叔的准弟子,是未来的宗门核心! 程拜被他们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柳师兄,是不是……太招摇了?” “不招摇,一点都不招摇!”柳追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正合适!就该这么穿!走,我们出发!” 柳追风心中狂喜,残虎师叔如此旗帜鲜明地表明态度,程拜日后在宗门的路,无疑会好走许多。而他这个最早与程拜结下善缘的人,地位自然也水涨船高。 程拜稀里糊涂地被簇拥着向山门外走去。当他走出小院时,武大狼、胡丽婧以及那七头母狼,早已列队等候。 八头妖狼,一头金狐。这支豪华的妖兽团,簇拥着一个身穿华美道袍的九岁童子,浩浩荡荡地出现在了万寿宗的飞舟前。 飞舟上所有弟子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来。万寿宗的飞舟巨大无比,如同一座悬浮在空中的山峦。当程拜带着他那支“豪华妖兽团”登船时,立刻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残虎带领灭杀窃缘宗的修士们或许对程拜有些印象,那些乘飞舟过来搬家的修士不知道这个小毛头是谁。 “那孩子是谁?好大的排场!竟然带了这么多妖狼!” “你看他身上的道袍,那是月华云锦!袖口还有卷云纹,是五虎一脉的标志!” “一个练气期的弟子,怎么可能契约这么多妖兽?莫非是哪位长老的嫡亲后辈?” 议论声此起彼伏,无数道混杂着惊奇、羡慕、嫉妒的目光,尽数汇聚在程拜身上。 程拜被这么多人盯着,小脸绷得紧紧的,心中有些紧张。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 武大狼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幽绿的狼眸冷冷地扫过四周,一股属于妖兽王者的凶悍气息弥漫开来。那七头母狼也跟着龇起了牙,摆出戒备的姿态。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不少弟子的契约妖兽,在这股气势的压迫下,都显得有些躁动不安,发出了畏惧的呜咽声。 只有胡丽婧,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它迈着优雅的狐步,在程拜脚边绕了一圈,然后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趴下。 柳追风走在程拜身边,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暗自好笑。他知道,从今天起,程拜这个名字,注定要在万寿宗的外门弟子中传开了。 飞舟起航,穿云破雾,向着万寿宗的主峰飞去。万寿宗的山门,比窃缘宗不知宏伟了多少倍。数百座山峰连绵起伏,云雾缭绕,仙鹤飞舞。无数的宫殿楼阁点缀其间,飞瀑流泉,奇花异草,处处都透着一股顶尖大派的气派与底蕴。 当飞舟降落在外门弟子居住的“青竹峰”广场时,早已等候在此的数千名外门弟子,瞬间就注意到了程拜和他那支扎眼的队伍。 “快看!那是什么人?” “八头妖狼,一只妖狐……我的天,这是把一个狼窝都搬来了吗?” “会不会是窃缘宗的余孽!外门弟子中绝对没有这个童子。” “一个窃缘宗的降人,凭什么有这等待遇?那身法衣,那群妖兽……俘虏的待遇这么好的吗?” 一道道或好奇、或不善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程拜。窃缘宗的名声本就不好,否则也不会是残虎亲自带队灭门。 在许多万寿宗弟子看来,这些被收编的“余孽”,不过是侥幸活下来的失败者,是宗门的附庸,根本没资格和他们平起平坐。 程拜感受到了周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敌意,他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那里,装着他的底气。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窃缘宗来的小贼啊,这身皮子也是偷来的吧?不走寻常路果然肥得流油。” 第十九章 下马威 人群分开,一个身材高壮、面容桀骜的青年走了出来。他约莫十七八岁,修为已是练气三重顶峰,腰间挂着一柄精钢长剑,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带讥讽的弟子,显然是这群人中的头领。 柳追风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呵斥,他认得此人,名叫赵刚,在外门弟子中颇有势力,是出了名的刺头。 然而,不等柳追风开口,另一股气息,一股冰冷、暴戾、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冻结的恐怖气息,毫无征兆地降临了整个广场。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杀意,如同九幽寒风,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人的心神。 广场上数千名弟子,包括那不可一世的赵刚,脸上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凝固了。他们的身体僵硬,血液仿佛都停止了流动,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骇然地望向同一个方向,飞舟之上程拜身后,一道瘦削的身影拄刀而立,不知何时出现的。 残虎。 他还是那身朴素的灰袍,左臂的袖管空空荡荡,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出言不逊的赵刚,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赵刚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黄豆大的冷汗,他脸上的嚣张与讥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他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残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了他那只握刀的右手。 “师叔息怒!”柳追风见状,魂飞魄散,连忙躬身行礼,“赵师弟他……” “他什么?”残虎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柳追风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残虎的目光越过众人,阴冷说道:“本座送出去的衣服,便是脏了,也轮不到旁人来擦。” 话音落下的瞬间,残虎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赵刚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便作用在了他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了整个广场。赵刚那壮硕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硬生生抽飞出去十几丈远,在空中转了七八个圈,最后“噗通”一声,脸朝下拍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 满口牙齿混着鲜血喷涌而出,他挣扎了两下,便彻底晕死过去。整个过程,快到极致,狠到极致。 残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程拜身后,仿佛从未动过。他收回手,甚至没有看那晕死过去的赵刚一眼,只是用那沙哑的声音,对广场上数千名噤若寒蝉的弟子说道: “万寿大比在即,精力旺盛是好事。谁若觉得修行太过枯燥,可以来找本座练练。本座下手,有分寸。” 说完,残虎提着刀,一步一步凌空走出飞舟,消失在群山之中。直到残虎的身影彻底消失,那股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恐怖威压才缓缓散去。广场上,数千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向程拜的目光,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嫉妒和敌意,那么现在,就是畏惧与……更加刻骨的嫉恨。 残虎这一巴掌,打的不是赵刚的脸,而是所有外门弟子的脸。他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宣告了程拜是他看好的弟子,不容任何人质疑与打压。 但这种霸道的庇护,也将程拜彻底推到了所有外门弟子的对立面。柳追风心中一片冰凉,他终于明白了。残虎师叔,根本不是在为程拜出头。他是在给程拜拉仇恨!用最极端的方式,给这个未来的弟子,制造最大的磨难! 万寿大比,这下……真的要变成一场血战了。 程拜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攥着。他不懂什么拉仇恨,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在这万寿宗,他将举目皆敌。 柳追风牙疼,硬着头皮引领程拜和另外三个来自窃缘宗的修士来到外门弟子居住的青竹峰。 青竹峰给程拜安排的院落,比窃缘宗那处还要清幽雅致几分。院中不仅有桂树,还有一方小小的灵泉,泉水叮咚,散发着丝丝缕缕的灵气。 然而,程拜却无心欣赏这些。自打踏入万寿宗,那如影随形的敌意便让他坐立难安。他就像一只闯入了狼群的羊羔,虽然有一头猛虎在远处盯着,暂时无人敢动他,但那些狼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他。 柳追风将他安顿好后,便忧心忡忡地离去了。临走前,他再三叮嘱程拜,万寿大比之前,尽量不要离开院子,以免再生事端。 程拜关上院门,将武大狼和七头母狼警惕地在院中巡视,划分着自己的地盘。胡丽婧则轻巧地跃上墙头,金色的瞳孔扫视着院外,像个高傲的哨兵。 有了这群“家人”在身边,程拜心中的不安才稍稍缓解。他坐在石凳上,回想着白天广场上发生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残虎师叔的强大与霸道,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可那份庇护,却像一柄双刃剑,让他感到沉重。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程拜正在房中打坐,温养着那柄短剑,院门却被无声地推开了。 残虎的身影,如同鬼魅,出现在月光之下。 程拜心中一惊,连忙起身行礼:“师叔。” 院中的狼群早已炸开了锅,武大狼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让狼群安寂下来,这不是敌人。胡丽婧更是直接从墙头溜了下来,躲到了程拜的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偷偷观察。 “怕了?”残虎的独眼看着程拜,声音沙哑。 程拜抿着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怕他们人多,但我不怕跟他们打。”他答道。 残虎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 “很好。”他缓缓走到石桌旁坐下,“修道,修的是逆天而行。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若是连几个同门的敌意都承受不住,那还修什么道,不如回家种地。” 程拜默然,静静地听着。 “我今日当众出手,不是为了给你撑腰。”残虎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是为了给你竖一块靶子。一块足够大,足够显眼的靶子。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你身上,让所有人的拳头都想往你身上招呼。” “为什么?”程拜不解。 “因为玉不琢,不成器。刀不磨,不锋利。”残虎的独眼盯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安乐窝里也养不出纵横天下的强者。你想要站得比别人高,就要承受比别人更重的压力,挨比别人更毒的打。” 程拜的心神剧震,他隐约明白了残虎的用意。 “万寿大比,是你第一块磨刀石。”残虎继续说道,“秘境之中,生死勿论。他们会想尽办法对付你,抢你的玉牌,杀你的妖兽,甚至……杀了你。而你要做的,就是活下来,并且,把所有伸向你的爪子,都给我一根根地掰断!” 残虎的话语中,透着一股血腥的残酷,却也让程拜胸中升起一股豪气。 “弟子明白。”程拜重重地点了点头。 残虎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胡丽婧和武大狼身上。“你可知,你为何能在短短数月之内,从练气入门,踏入练气二重?” 程拜一愣,想要解释说两头妖兽帮着自己修行。残虎明显不是要问答案,而是继续说道: “资质正常的修士,一年能突破一重境界,便算合格。”残虎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的资质,我看了,平平无奇。若按部就班地修行,此刻能稳固练气一重的初期就不错了。” 残虎伸出手指,点了点胡丽婧,又点了点武大狼。“你的机缘,不在你自己,而在它们身上。你与它们缔结的契约没问题。 奇怪在你的念力有些特殊,与妖兽可以产生特殊的灵魂共鸣。这两个小东西日夜不停地吐纳天地灵气,梳理妖力的同时把自身的修为,转化给了你。” 程拜明白了,或许灵魂共鸣,指的就是胡丽婧和武大狼的虚影出现在自己的识海,也因此它们两个修行,程拜可以坐享其成。 “也就是说……”程拜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再多契约一头妖兽……” “不错。”残虎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的修行速度,极有可能会再次提升。一只妖兽是一条溪流,两只妖兽是两条溪流,若是你有十只、百只妖兽同时为你修行,那便是江河汇海。这,才是你最大的依仗,也是《万寿无疆》这门功法,在你身上最正确的用法。” 程拜的心脏狂跳起来,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打开。如果契约一百头妖兽,那岂不是爽翻天了? “万寿大比,既是生死场,也是机缘地。”残虎站起身,背对着他,望着天边的明月,“宗门在万兽谷中,投放了无数妖兽,其中不乏血脉奇特的异种。有些,与你的功法极为契合。能否抓住机会,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表现越好,积分越高,宗门的奖励也越丰厚。我残虎预定的开山大弟子,若是连前十都进不了,那便自己滚下山去,别说是我的弟子。” 第二十章 秘境中 残虎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悄然离去,程拜独自站在院中,久久不能平静。残虎的话,为他揭示了一条充满荆棘,却又通往巅峰的捷径。 多契约妖兽!变得更强!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程拜心中熊熊燃烧起来。如果不是柳追风劝阻,程拜甚至想过把那几头母狼也契约为妖兽。 现在看来残虎师叔看出来了更多,他在鼓励程拜多契约妖兽。当然是那种血脉奇特的异种妖兽。 万寿大比,程拜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程拜要在那万兽谷中,组建起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妖兽大军! 接下来的几天,程拜彻底闭门不出。他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疯狂地绘制着符箓。铁甲符、烈火符、金刃符、落石符……储物袋里的材料被他流水般地消耗着,换来的是一叠叠灵光闪烁、威力惊人的杀手锏。 万寿大比开始的那一天,天色阴沉。 万寿宗后山的广场上,数千名外门弟子集结于此,气氛肃杀。当程拜带着他的九头妖兽出现时,无数道饱含恶意的目光,瞬间将他锁定。 程拜面无表情,在那身月白道袍的映衬下,他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傲。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径直走向队伍的最前方。 随着一声钟鸣,广场中央的地面上,一个巨大的法阵亮起,空间开始扭曲,形成一个深邃的漩涡。 “万兽谷,开!” “入!” 数千名弟子,如同潮水般涌入那空间的漩涡之中。程拜深吸一口气,带着他的“亲卫队”,也迈步踏入了那片未知的、充满了危险与机遇的秘境。 甫一踏入万兽谷,程拜便感觉到一股蛮荒、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广袤无垠的原始丛林呈现在眼前。 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缠绕,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不知名野兽的腥膻。天空中,挂着一轮暗红色的太阳,为这片大地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血色。 “嗷——!” 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搅得林中飞鸟惊起一片。这里,就是万兽谷,还是相对来说妖兽实力最弱的一个秘境,适合练气初阶的弟子试炼。 练气期分为四个序列,一二三重为初阶,四五六重为中阶,七八九重为高阶,十重以上,则是顶阶。这些练气期的弟子会自动被传送到不同的秘境,而不至于出现境界差距过大的碾压。 与程拜一同进入秘境的弟子,早已四散开来,各自寻找目标,或是结伴而行。然而,有那么一大群人,足有上百之众,他们进入秘境后,迅速按照特殊秘法接引,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程拜。 “那小子就在前面,别让他跑了!” “赵刚师兄的仇,今天就要报!” “他只有一个人,我们上百号人,堆也堆死他了!他身上的法衣、妖兽,还有身份玉牌,都是我们的!” 这群人以几个练气三重的弟子为首,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怨毒的光芒。他们呈一个巨大的散兵线,嚣张横行开始搜寻程拜的位置。 在这群抱团的弟子之外,也有许多独行的修士,他们在妖兽的拱卫下,也在搜寻猎物。弱小的同门,罕见的妖兽,皆是猎物。 一个头上盘旋着飞鹰的弟子出现在侧面的矮山上,贪婪的目光落在东张西望,试图寻找到一个隐秘落脚点的程拜身上。 铁爪鹰,寻常的猎物看不在眼里,这种妖鹰喜欢以妖狼和妖狐为食。兔子田鼠之类的野兽,根本不知道下手。 这个契约铁爪鹰的弟子笑容快要绷不住了,谁管你是谁的弟子?万兽谷秘境中的杀伐,是宗门允许且大力支持的行为。 每一次的万兽谷秘境开启,会有大批弟子陨落。这是优胜劣汰,活下来才是王道。 进入万兽谷的弟子,命是一个价。甚至杀了那些所谓的优秀人才,才能更加证明自身的优秀。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万寿宗相当肯定这点。 程拜的扮相招摇,俨然是豪门子弟,还带着八头妖狼与一头妖狐。但是不够看啊,铁爪鹰的凶悍,这个小毛头马上就要体会到了。 程拜舔舔因为紧张而干涩的嘴唇,小模样显得楚楚可怜。铁爪鹰发出唳叫,直接向着武大狼的头顶抓去。 武大狼和七头母狼,呈扇形将程拜护在身后,它们压低身子,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低吠。 “吼!” 铁爪鹰扑下来的同时,武大狼仰天张开嘴,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风刃,另外两头母风狼也同样张嘴,三道风刃斩向铁爪鹰。 与此同时,程拜平静地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叠厚厚的符箓。 “迟滞符!” 程拜口中轻喝,一张黄色的符纸化作一道流光,铁爪鹰收敛双翼,避开了风刃,也避开了迟滞符 一头母黑狼跃起,在身处低空的时候,武大狼窜起来,后退在这头跃起的母黑狼背上踩过,再次升高扑向铁爪鹰。 程拜的第二张迟滞符激活,铁爪鹰的利爪对着凌空跃起的武大狼抓过去的刹那,第二张迟滞符打在铁爪鹰身上。 铁爪鹰的利爪缓慢,眼神狰狞的武大狼张嘴咬住铁爪鹰的腹部。小牛犊般庞大的武大狼,拖曳着铁爪鹰下落,几头母狼发出狼嚎扑上去。 契约铁爪鹰的弟子手中出现一柄长剑,他也能够勉强驾驭飞剑。只是为了安全起见,他站在了矮山上,这是防止狼群偷袭自己。 此刻铁爪鹰被狼群疯狂啃噬,这个弟子想要营救自己的爱鹰已经来不及了。宰了这个来自窃缘宗的小子,或许还有救。 这个弟子的飞剑即将脱手的时候,婴儿啼哭般的叫声响起,这个弟子下意识挥剑斩向声音响起的方向。 飞剑斩在一头黑狼身上,黑狼化作泡影消失,幻象?这个弟子做梦也想不到,会在这种战斗中遇到幻象,被坑了。 胡丽婧从侧面跃起,锋利的獠牙咬住这个弟子握剑的手腕。一头真正的母黑狼扑上来,直接把这个弟子扑倒在地,腥臭的狼吻咬在这个弟子的脖子上。 颈椎骨直接被咬断,母黑狼想要撕扯吞噬这个弟子,胡丽婧发出低吼。母黑狼眼神狰狞,人血的味道,带着无法抗拒的味道。 胡丽婧的声音提高,满嘴鹰血的武大狼发出悠长的狼嚎,母黑狼夹着尾巴窜下矮山。狼王的命令,不容忤逆。 残虎看着水镜中那个站在铁爪鹰尸体旁的九岁童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甚至可以说是……欣慰的笑容。 一个独眼的老者说道:“窃缘宗的余孽,你就这样放心培养?” 残虎说道:“窃缘宗买来的孩子,他爹是个赌鬼。我攻破窃缘宗的那天,程拜才练气入门,不算是窃缘宗的弟子。独虎,下次注意说话语气,他不是窃缘宗余孽,记住了,我不提醒第二次。” 独眼的独虎转头,眼神不友好的看着残虎。一个头发血红的老者来到两者之间,说道:“这几头妖狼全是程拜契约的妖兽?” 水镜中胡丽婧从这个死去弟子腰间叼出一块玉牌,颇为骚气地晃悠着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来到程拜身边,把叼着的玉牌送到程拜手中,转身返回把这个弟子的飞剑和储物袋叼到程拜身边。 残虎说道:“那头狼王和妖狐是程拜的契约兽,那七头母狼是狼王的后宫。万寿宗没规定不允许进入秘境,毕竟他能掌控这几头母狼。” 狼群的联手相当有章法,狼群本来就是合作狩猎的动物。这群妖狼在武大狼的严苛训导下,已经开始修炼来理顺妖力,它们的智商明显更高。 哪怕没有程拜的迟滞符,狼群加上狐妖搞定铁爪鹰也不是问题。尤其是程拜袖子里还有剑光闪烁,这个年仅九岁的童子,后续手段相当不俗。 衣着华美的俊俏童子,一群狰狞可怖的雄壮妖狼,还有能够制造幻象的妖狐。在这个有些幽暗的秘境中,显得如此奇异而和谐。 独虎说道:“只怕这小子要在初阶的试炼中脱颖而出了。血虎,压一注?” 头发血红的血虎说道:“脱颖而出?那得熬过这群试图围攻他的弟子们,一百多人呢,嗬嗬嗬……呃,这群倒霉催的。” 水镜中集结起来的一百多个弟子前方,出现了一头巨大的黑山羊。黑山羊的头顶有两对,共四根螺旋状的锋利羊角,长达三尺的羊角如同锋锐的长矛,初阶秘境中最凶残的妖兽出现了。 猛如虎,狠如狼,贪如羊。这是万兽谷秘境中练气期高阶、中阶与初阶的三种妖兽。贪羊不吃草,这是吃人的妖兽。 几十年前,万寿宗就想过斩杀这头诡异出现的吃人贪羊,后来万寿五虎、还有诸多长老商议多次,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被贪羊吃了,是你命不好,万寿宗的弟子不能运气太差。如果命该如此,那就早点死,免得浪费宗门的资源。 第一章 恶兽 残虎拄着刀,面无表情,但眼中偶尔闪过的寒芒,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只有一只眼睛,却显得更为暴躁凶悍的独虎,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扶手。 残虎心中刚升起一丝满意,水镜中的景象却让他眉头一皱。那头漆黑如墨的黑山羊走得很慢,姿态悠闲,仿佛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头顶那四根长达三尺、呈螺旋状的峥嵘羊角,锋锐的角尖在秘境暗红色的天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贪羊……”血虎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这群倒霉蛋,怎么就撞上它了?” 万寿宗练气期初中高阶的三大秘境内,有三大不可招惹的存在。猛如虎,狠如狼,贪如羊。虎与狼虽然凶猛,但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它们的核心领地,尚有一线生机。 唯独练气初阶秘境中“贪羊”,是个异类。它独来独往,行踪不定,没有固定的领地。它不吃草,唯一的食谱,就是活生生的人。 宗门每三年一次的万寿大比,对这头贪羊而言,就是一场准时开席的血肉盛宴。数十年来,不知有多少外门弟子葬身其腹。万寿宗高层不是没想过要剿灭这头凶兽,但每次商议到最后,都被一个理由否决了——运气。 万寿宗的修士,可以没有顶尖的天赋,可以没有深厚的背景,但绝不能没有运气。连一头贪羊都避不过去,只能说明你气运太差,命该如此,死了也是为宗门节省资源。 水镜中,那上百名弟子也发现了这头拦路的黑山羊。 “哪来的畜生?滚开!”为首的一名练气三重弟子,正是之前被残虎一巴掌抽飞的赵刚的堂弟赵毅。他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火,见一头山羊也敢挡道,想也不想,并指成剑,一道凌厉的剑气便斩了过去。 剑气破空,精准地斩在贪羊的脖子上。然而,令人牙酸的一幕发生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剑气,斩在贪羊黑色的皮毛上,竟只发出一声“铛”的闷响,仿佛斩中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块百炼精钢,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贪羊缓缓抬起头,那双本该温顺的羊眼中,此刻却是一片猩红,不带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饥饿。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品鉴一道即将入口的美味。 “不对劲!这羊是强大的妖兽!一起上,宰了它!”赵毅也察觉到了危险,厉声喝道。 上百名弟子反应过来,各色法术、符箓、飞剑,如同狂风暴雨般向着贪羊倾泻而去。烈火符化作火球,金刃符凝聚刀光,落石符引动土石……一时间,光华大作,声势骇人。 这些弟子契约的妖兽也如同洪水蔓延过去,然而,贪羊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攻击落在自己身上。 “轰!轰!砰!砰!” 爆炸声不绝于耳,妖兽扑击,烟尘弥漫,碎石四溅。贪羊依旧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它甚至有些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仿佛在驱赶一群恼人的苍蝇。 恐惧,如同瘟疫,瞬间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就在众人心神大乱之际,贪羊动了。它的动作并不快,只是低下头,将那四根狰狞的羊角对准了人群,然后,发起了冲锋。 没有惊天动地的咆哮,没有华丽炫目的妖术,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物理撞击。三年一次的血腥盛宴,这是贪羊唯一一次进食的机会,之后贪羊就要在醉酒般的长眠中慢慢消化。 “噗嗤!” 贪羊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便冲入了人群。最前方的一名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便被那螺旋状的羊角轻易洞穿,如同穿糖葫芦一般被顶了起来。 鲜血,内脏,混杂在一起,洒了后面的人满头满脸。贪羊猛地一甩头,那名弟子的尸体被高高抛起,随即在半空中爆成一团血雾。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击溃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贪羊的存在,对于绝大多数弟子来说是秘密。因为见过贪羊的试炼弟子,没有一个活口留下来。 “跑啊!”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上百名弟子顿时作鸟兽散,哭喊着向四面八方逃窜。然而,他们的速度,又怎能快得过贪羊?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就此展开。贪羊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每一次低头,每一次甩角,都必然会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它的身体仿佛是世间最坚固的壁垒,任何法术打在上面都如同隔靴搔痒。 而它的角,则是最锋利的夺命之矛,无论是护身法器还是防御符箓,在其面前都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水镜前的气氛,已经凝重到了极点。独虎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血虎也收起了那副看好戏的表情,眉头紧锁。 “够了。”残虎的声音沙哑而冰冷,“这头畜生,留不得了。” 往年贪羊虽也食人,但终归有个限度,从未像今天这般,展开如此疯狂而血腥的屠戮。它的贪婪,显然已经超出了宗门可以容忍的底线。 独虎猛地一拍扶手:“不错!此獠不除,日后必成大患!等大比结束,我亲自去宰了它!” 血虎也点了点头:“附议。万寿五虎,当同进退。” 水镜之中,血流成河。上百名意气风发的外门弟子,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便被屠戮殆尽。贪羊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猩红的舌头舔舐着角上的血迹,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酒足饭饱后的满足与……一丝醉意。 贪羊打了个饱嗝,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一股奇异的能量波动,从它口中喷出。它的身体微微摇晃,脚步也变得有些踉跄,仿佛喝醉了酒。 吞噬了上百名修士的血肉,即便是对贪羊而言,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补。庞大的能量在它体内冲撞,让它的神智都开始有些模糊。 这一次能突破了吧?贪羊晃了晃脑袋,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迈开蹒跚的步子,朝着自己那位于山林深处的洞窟,摇摇晃晃地走了回去。它需要一个地方,好好睡上一觉,来消化这次的盛宴。 而此刻,远在十几里之外的程拜,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带着自己的妖兽“亲卫队”,在解决了那只铁爪鹰后,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一处安全的藏身之所,准备清点一下自己的第一笔战利品。 密林深处,程拜拨开最后一片垂下的藤蔓,一个宽敞而干燥的山洞出现在眼前。 洞口被茂密的植被巧妙地遮掩着,若非胡丽婧嗅觉灵敏,寻到了这里,程拜自己恐怕走过十次也发现不了。 “就这里了。”程拜探头朝里面望了望,洞内很深,空气流通,没有野兽的腥臊味,地面也异常干净,不像是有主的样子。 程拜领着一群“家底”走了进去,武大狼和七头母狼立刻警惕地散开,检查着洞穴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确认安全后,程拜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从怀里掏出那个从铁爪鹰主人身上搜刮来的储物袋,又将那面身份玉牌拿了出来。 玉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孙淼。程拜将自己的一丝真气注入其中,玉牌上光芒一闪,一个数字“一”浮现出来。 “一个积分到手。”程拜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小虎牙。虽然过程惊险,但收获的喜悦足以冲淡一切。 程拜将玉牌收好,满怀期待地打开了那个储物袋。储物袋的空间不大,只有三尺见方,但里面的东西,却让程拜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一堆下品灵石,粗略数去,足有二三十块,在昏暗的山洞里散发着莹莹微光。对如今的程拜而言,也算是不错的收入。 灵石旁边,还放着几只玉瓶,瓶身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培元丹”、“回气散”之类的字样,显然都是练气期修士常用的丹药。 最让程拜心动的,是几叠符箓,更是让程拜喜出望外。有他熟悉的铁甲符,还有他不认识的,画着火焰和风刃图案的攻击性符箓。 胡丽婧带回来的长剑也放在其中,程拜像个小财迷一样,一件件地清点着自己的战利品。 武大狼凑了过来,用它那颗硕大的头颅,好奇地拱了拱那堆灵石,似乎在问这是什么好吃的。胡丽婧则对那些瓶瓶罐罐更感兴趣,伸出爪子拨弄着一只丹药瓶,姿态优雅。 “这可不是吃的。”程拜拍了拍武大狼的脑袋,拿起一块灵石。柳追风说过,灵石可以加速修行,修士交易的货币也是灵石。 一股精纯的能量顺着程拜的掌心涌入体内,的确比他自己吐纳修炼快了许多。只是还不如两头妖兽修炼的速度快。 就在一人两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中时,一阵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从洞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呜……” 武大狼最先警觉,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七头母狼也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呈扇形将程拜护在身后,龇着牙,眼神凶狠地盯着洞口。 程拜的心猛地一沉,连忙将地上的东西胡乱扫进储物袋,抓起一把符箓,紧张地站起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洞口,将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彻底挡住。 第二章 大衍奴兽决 当看清来者的模样时,程拜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是一头黑色的巨羊,头顶四根峥嵘的螺旋尖角上,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与碎肉。它的一双眼睛赤红如血,充满了暴虐与混乱,身上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让整个山洞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程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么大的一头羊?傻子也知道这是妖兽。更让程拜感到绝望的是,这个干净得异常的山洞,恐怕根本不是无主之地。这里,就是这头恐怖凶兽的巢穴! 贪羊似乎也没想到,自己家里会多出这么一群不速之客。它那因吞噬了太多修士的血肉而有些混沌的脑子,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嗷呜!” 伴随着一声怒吼,武大狼悍然发动了攻击。它庞大的身躯率先冲了过去同时,张开血盆大口,一道半月形的风刃呼啸而出,狠狠斩向贪羊的侧腹。 与此同时,七头母狼也从不同的角度扑了上去,锋利的爪牙闪烁着寒光。程拜见状,知道已无退路,也立刻将手中的符箓激发。 数张符箓化作火球与刀光,与狼群的攻击一同落在了贪羊的身上。 “砰!铛!噗嗤!” 一连串的闷响在山洞中回荡。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程拜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那足以融金化铁的火球,在贪羊黑色的皮毛上炸开,连一根毛都没烧焦。锋利的金刃斩在上面,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武大狼引以为傲的风刃,更是如同微风拂过,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七头母狼的爪牙,连贪羊的防御都破不开,反而被那坚硬如铁的皮毛震得爪子生疼。 贪羊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它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锁定了正在攻击自己的这群“虫子”。被打扰了清净的烦躁,以及被挑衅的怒火,让它那混沌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晰而残忍。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一股肉眼可见的血色音波,猛地扩散开来。冲在最前面的两头母狼,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一声,身体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瞬间爆成两团血雾。 武大狼也被这股音波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口鼻中溢出鲜血。 程拜只觉得脑袋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剧痛无比,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太强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手! “跑!” 程拜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喊了一声转身就向着山洞的深处亡命狂奔。胡丽婧的身影一闪,早已先他一步窜了出去。剩下的五头母狼也吓破了胆,夹着尾巴,呜咽着跟在程拜身后。武大狼挣扎着爬起来,晃了晃昏沉的脑袋,也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贪羊并没有立刻追赶,它只是慢悠悠地走到那两团血雾前,伸出舌头,狼血的味道不好,不如修士的味道甜美。 贪狼迈开蹄子,不紧不慢地向着洞穴深处走去。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开始了。 山洞深处,通道变得越来越狭窄。程拜一行亡命飞奔,身后,那不紧不慢却带着死亡节拍的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程拜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尽全力压榨着丹田内最后一丝真气,让自己的脚步再快一些。武大狼跟在他身边,肩胛处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但它依旧咬着牙,用身体护住程拜的侧翼。 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程拜淹没。程拜从未想过,自己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会这么快就面临被掐灭的危机。终于,前方再无去路。一堵冰冷而坚硬的石壁,挡住了他们的逃生之路。 “完了……”程拜背靠着石壁,剧烈地喘息着,小脸上血色尽褪。 五头母狼围在他的身边,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武大狼则转过身,面对着来路,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尽管它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蹄声渐近。贪羊那巨大的身影,出现在通道的拐角处。它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群被逼入绝境的猎物,像是在欣赏他们临死前的恐惧。 “跟它拼了!”程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从储物袋里掏出残虎给他的那柄短剑,真气疯狂涌入。 短剑“嗡”的一声飞起,化作一道寒光,带着程拜所有的希望与不甘,闪电般射向贪羊的眼睛。贪羊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它只是微微一偏头。 “叮!” 一声脆响,短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硬生生弹开,无力地掉落在地。贪羊的眼皮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程拜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胡丽婧,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它窜到程拜身旁的石壁前,两只前爪飞快地在一处不起眼的凹陷上按动起来。 它的动作极有规律,时而轻按,时而重压,像是在破解某种复杂的密码。 “咔哒。”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从石壁内部传来。贪羊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它不再戏耍,四蹄一蹬,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残影,猛地撞了过来。 “轰隆!” 就在贪羊的尖角即将触碰到程拜的瞬间,他们身后的那堵石壁,竟然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了一道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缝隙。 “快进去!”程拜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胡丽婧的尾巴,连滚带爬地钻进了缝隙。武大狼和剩下的五头母狼也紧随其后,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 贪羊的羊角撞在狭窄的山洞缝隙上,武大狼也只能勉强挤进去,体型庞大的贪羊被挡住了。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山洞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碎石簌簌而下。贪羊那足以撞碎山峦的头颅,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石壁上。 然而,这面石壁似乎有某种禁制保护,坚固异常。贪羊的全力一击,也只是让石壁轻微震动,并未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贪羊返回洞穴,水镜中呈现的是仓皇的程拜,挡两头母狼被撞死,残虎下意识站起来。看到胡丽婧打开了隐藏的暗门,残虎才嘘口气重新落座,不容置疑说道:“此羊,非死不可。” 石壁外,贪羊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它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猎物就在这个石门的后面瑟瑟发抖。贪羊一次又一次地发起撞击,但每一次都被坚固的石壁挡了回来。 吞噬了上百名修士的精气,让贪羊获得了丰沛的补给,却也带来了一个巨大的副作用——困。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困意,正不断冲击着贪羊的神智。它的眼皮越来越沉重,身体也越来越疲乏。它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陷入沉睡,才能消化掉体内那庞大而驳杂的能量。 可一想到墙后那几个“小点心”,贪羊又不甘心就此睡去。万一自己睡着了,他们跑出来偷袭怎么办? 贪羊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它靠在石壁上,沉重的喘息声如同雷鸣。它努力地睁大眼睛,想保持清醒,可那股源于生命本能的困意却无法抗拒。 最终,贪羊只能选择一个折中的办法。它趴在密室的门口,将巨大的身体堵住唯一的出口,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煎熬之中。只要里面有任何动静,它都能在第一时间惊醒。 而在石壁的另一侧,程拜惊魂未定地靠在门上,听着外面那恐怖的撞击声,心脏还在怦怦狂跳。直到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他才敢确认,自己暂时安全了。 程拜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不大的石室之中。石室中央,摆放着一张石床,一张石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显得有些空旷。但这里的灵气,却比外面浓郁了数倍不止。 “这里是……某个前辈的洞府?”程拜心中猜测。走到石桌前,发现桌上摆放着一枚古朴的青铜戒指和一卷竹简。 水镜中万寿五虎与十几个长老同时贪婪盯着画面,水镜可以关注任意一个进入万兽谷秘境的弟子,此刻几面水镜同时锁定程拜。 程拜拿起那枚戒指,入手冰凉,上面刻画着繁复而玄奥的符文。他尝试着将真气注入其中,戒指却毫无反应。 残虎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御兽环!这绝对是御兽环!比修士与妖兽之间缔结的契约更加霸道,能够强行控制妖兽的法宝!这头贪羊暂时不能被杀,似乎小毛头的天大机缘来了。 搞不定青铜戒指,程拜拿起桌上的竹简展开。上面记载着一篇名为《大衍奴兽诀》的法门,正是催动这枚御兽环的口诀。竹简的末尾,还留下了洞府主人的一段话。 原来,这头贪羊,本是这位前辈无意中得到的一头上古异种,天生铜皮铁骨,万法不侵。前辈花费了百年心血,才将其炼化为自己的战兽。 可惜,在一次与仇家的大战中,前辈身受重创,临死前只能将贪羊放养于此,希望有缘人能继承他的衣钵,善待此兽。 程拜看得心潮澎湃,水镜前的残虎等人也看到了竹简中的内容。残虎觉得一双双贪婪的眸子盯着自己,事不好,《大衍奴兽诀》曝光了。 独虎嘿嘿一笑,凑近水镜说道:“既然还没正式拜师,那就不算你的人。我看这小子跟我有缘,不如……你把他让给我如何?我那一脉,正缺一个运气这么好的传人来继承。” 残虎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转过头,看着一脸“你快答应”的独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想死?” 第三章 水磨工夫 残虎那句“想死”,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水镜前的空间瞬间凝固。其余三虎与十数位长老的目光,在残虎与独虎之间来回逡巡,神情各异,有看热闹的,也有暗自警惕的。 独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残虎,凶光毕露,毫不示弱。作为万寿五虎之一,他有自己的骄傲,平日里与残虎素来不睦。此刻被当众呵斥,面子上如何挂得住。 “残虎,你莫要忘了,这小子一日未曾正式拜师,便一日不是你天残峰的人。我万寿宗的规矩,能者居之,有缘者得之,你待如何?” 残虎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只握刀的手,青筋微微暴起。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开始缓缓弥漫。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血虎连忙站出来打圆场,他一手按住独虎的肩膀,一边对残虎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为了一个还未入门的弟子伤了和气。这小子的机缘,咱们都看着呢,等他出了秘境再说,出了秘境再说。” 气氛稍缓,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梁子已经结下。独虎冷哼一声,拂袖坐下,目光却再未离开那面映着程拜的水镜,贪婪之色不加掩饰。 万寿大比结束,所有活着的弟子会直接传送出来,那个时候程拜必然带着御兽环和《大衍奴兽决》。谁得到了御兽环,谁将成为贪羊的主人。 胡丽婧开启了隐藏的洞府,水镜前的众人也知道了贪羊的来历比想象中更神秘。而且这只金毛狐狸也比想象中更加神秘,解开密室开关,这是寻常妖兽所能做到? 残虎的目光也重新聚焦于水镜之上,只是那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耐与焦躁。石室之内,程拜对外界的风波一无所知。他正盘膝坐在石桌前,心神完全沉浸在那枚古朴的青铜戒指与那卷《大衍奴兽决》之中。 御兽环,大衍奴兽决。 程拜的心脏怦怦直跳,从洞府主人的遗言和这法诀霸道的开篇,他便知道自己撞上了天大的机缘。尤其是门口还趴着一头堪称无敌的凶兽,这简直就是老天爷把饭喂到了嘴边。 可越是如此,程拜越是不敢轻举妄动。那头贪羊的恐怖,他亲身领教过。若是炼化御兽环失败,惊醒了它,那自己和这满屋子的“家底”,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有了秘法,还有御兽环,那就意味着炼化了御兽环,贪羊就是程拜的囊中之物。成为万寿宗的弟子,拥有两头契约妖兽,程拜太清楚一头强大的妖兽意味着什么。也许这辈子最大的机缘就在于此,累不死,就得拼命努力。 程拜深吸一口气,将那枚入手冰凉的御兽环戴在了自己的左手食指上,大小竟是正合适。他闭上眼睛,按照《大衍奴兽决》上记载的法门,开始尝试炼化。 程拜分出一缕微弱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入御兽环中。 “嗡!” 真气甫一进入,程拜便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识海翻腾,眼前金星乱冒。那缕真气,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御兽环内一股浩瀚磅礴的力量搅得粉碎。 一股强烈的抗拒之意,从戒指上传来,仿佛一个沉睡的君王,被一只蝼蚁惊扰了美梦,发出了不满的警告。程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太强了!这御兽环的品阶,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其内部蕴含的禁制,根本不是他如今练气二重的修为可以撼动的。 难,就对了。越是难,才越说明这东西的珍贵。程拜没有再冒然尝试,而是坐在原地,仔细回味着刚才那瞬间的感受。 那股抗拒之力虽然强大,却并非坚不可摧,它像是一座由无数个微小齿轮精密咬合而成的大门,需要用特定的钥匙,以特定的方式,才能将其逐一解开。 而《大衍奴兽决》,便是那唯一的钥匙。程拜再次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注入真气,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法诀的字里行间。一个个古朴玄奥的字符在他识海中流淌,组合成一幅幅繁复的阵图。 许久之后,程拜再次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程拜再次调动真气,这一次不再是鲁莽地冲击,而是将真气拧成一股细若游丝的线,按照《大衍奴兽决》的法门,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御兽环内部禁制的某个节点。 “啵。”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仿佛气泡破裂。程拜感觉到,那坚固的禁制上,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 有门! 程拜心中一喜,连忙趁热打铁。他不敢有丝毫分心,将全部的念力与真气都投入到这水磨工夫之中。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耗费心神的过程,需要绝对的专注与耐心。 时间,就在这枯燥的炼化中,一点一滴地流逝。如同拨茧抽丝,程拜自己研习符箓的基础,在此刻化作了解开御兽环的资本。 石室外的贪羊,依旧趴在门口,巨大的身躯将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它睡得很沉,震耳的鼾声如同雷鸣,每一次呼吸都让整个山洞微微震颤。 吞噬了上百名修士的精血,让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沉睡,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消化这顿饕餮盛宴。这无疑给了程拜最宝贵的机会。 一天,两天,三天……万寿谷秘境中的厮杀越发惨烈,无数弟子为了积分与资源,斗得你死我活。然而,在贪羊巢穴的这片区域,却诡异地成了一片净土。 所有靠近此地的修士,他们的妖兽会被那股若有若无的恐怖威压吓得绕道而行,不敢越雷池一步。 程拜彻底与世隔绝,他饿了,便啃一口储物袋里的肉干;渴了,便饮几口水囊中的甘泉。 在窃缘宗登上飞舟前,柳追风给程拜准备了足够的饮食,免得第一次进入秘境的程拜准备不足。 程拜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那枚小小的御兽环上。武大狼和胡丽婧倒是有些百无聊赖。这石室虽灵气充裕,却也狭小憋闷。武大狼每日里除了趴着睡觉,就是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用它那颗大脑袋拱一拱程拜,似乎在催促他快点完事。 胡丽婧则要优雅得多。它每日都会花大量的时间,一丝不苟地梳理自己那身愈发靓丽的金色皮毛,偶尔抬起头,用那双狐媚的眸子瞥一眼专心致志的程拜,眼神里带着几分“真拿你没办法”的无奈。 五头母狼更是心大,它们挤在一起,睡得昏天黑地,仿佛天塌下来都与它们无关。 水镜前,残虎的心情,却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沉重。透过水镜看着程拜不眠不休,用最笨拙也最扎实的办法,一点点地消磨着御兽环的禁制,心中既是欣慰,又是焦虑。 欣慰的是,这小子的心性,是成大事者必备的。焦虑的是,时间不多了。七日试炼,转眼已过六天。明日此时,秘境便会关闭,所有活着的弟子都将被传送出去。届时,程拜怀揣御兽环与《大衍奴兽决》的秘密,将再也藏不住,搞不定贪羊,一切成空。 而程拜的炼化进度,却慢得令人发指。六天过去,御兽环的禁制,他才堪堪解开了不到一成。 “这上古修士留下的东西,禁制如此繁复,岂是区区一个练气期的小子能轻易炼化的。他安心等待秘境试炼结束的时候,传送出来吧。”一旁的血虎摇头叹息。 独虎则发出一声嗤笑:“看来这小子的运气,也就到此为止了。守着金山要饭吃,可悲,可叹。” 残虎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双眼寒芒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第六日深夜,石室之内,程拜的身体晃了晃,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连续六日不眠不休地消耗心神与真气,即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何况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程拜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布满了血丝。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着牙,不肯停下。 “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程拜喃喃自语,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就在这时,一直趴在他腿边假寐的胡丽婧,忽然睁开了眼睛。它看着程拜这副几近油尽灯枯的模样,那双灵动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忍与焦急。 它站起身,走到程拜面前,用自己的小脑袋,轻轻顶了顶程拜的额头。胡丽婧的动作很轻,像是一片羽毛拂过。但当它那温热的鼻尖触碰到程拜额头的瞬间,一股清凉而又精纯的妖力,顺着接触点,缓缓渡入了程拜几近干涸的识海。 程拜那昏沉的脑袋猛地一清,如同在炎炎夏日灌下了一口冰泉,精神为之一振。 程拜有些讶异地看向胡丽婧,却见这只小狐狸只是冲他叫了两声,便退到一旁,重新趴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与此同时,一直在旁边焦躁踱步的武大狼,也停了下来。它走到程拜的另一侧,学着胡丽婧的样子,伸出大舌头,舔了舔程拜的手背。然后脑门贴着程拜的脑门。一股同样精纯,却带着几分狂野与霸道的妖力,也随之涌入程拜的体内。 第四章 两虎相争 程拜愣住了,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两股来自不同妖兽的能量,在他体内非但没有产生冲突,反而以《万寿无疆》的法门为桥梁,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化作一股远比他自身真气磅礴得多的洪流,冲刷着他疲惫的经脉。 这两头契约妖兽,竟然在主动将自身的妖力渡给程拜!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反哺了,这是在燃烧自己,照亮主人! 程拜的眼眶一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看着身边的两头妖兽,一个高傲,一个憨直,它们或许不会说话,但它们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对自己的关心与守护。 抿嘴的程拜不再迟疑,强行压下心中的感动,将这股新生的力量全部引导而出,再次向御兽环的禁制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时间,来到了第七日的清晨。这是试炼的最后一天,水镜前,万寿五虎与众长老的表情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能看到,程拜的气息已经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看来,是没希望了。”独虎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残虎拄着刀,沉默不语,但那双冷酷的眼眸之中,却闪烁着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期待。程拜的念力特殊,很特殊,特殊到两头妖兽修炼,程拜坐享其成,这是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石室之内,程拜已经到了极限。他的识海刺痛,丹田空空如也,全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御兽环的禁制,已经被他解开了九成九,只剩下最核心、也是最坚固的一点。 那就像是一座亿万年不化的玄冰,任凭他如何冲击,都纹丝不动。 “真的……不行了吗……”绝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就在这一刻,程拜的识海之中,那代表着胡丽婧的狐狸虚影,与代表着武大狼的狼王虚影,同时光芒大放! 两头妖兽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不甘,它们不再是涓涓细流般的输送,而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积攒的所有妖力,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 “嗷呜!” “嘤!” 两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在程拜的识海中炸响。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能量,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涌入程拜的四肢百骸。这股力量之强,甚至让他的身体表面都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灵光。 “就是现在!” 程拜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将这股力量凝聚成一点,如同最锋利的钻头,狠狠地刺向了御兽环核心那最后的壁垒。 “给我破!”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脆响,在程拜的灵魂深处回荡。那亿万年不化的玄冰,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最终轰然碎裂。 “嗡——” 御兽环发出一声欢快的嗡鸣,一道青蒙蒙的光华冲天而起,将整个石室都映照得一片碧绿。一股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在程拜与御呈环之间建立了起来。 成了!程拜甚至来不及感受这成功的喜悦,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把推开那扇尘封的石门。 一道缝隙开启,外面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贪羊那巨大的身躯,依旧趴在门口,睡得正香,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即将在下一刻被改写。程拜不敢有丝毫耽搁,他举起左手,将戴着御兽环的食指对准了贪羊。 “收!” 程拜按照《大衍奴兽决》的法门,低喝一声。御兽环上青光大盛,一道光柱瞬间射出,将贪羊庞大的身躯笼罩。贪羊的身体猛地一颤,似乎就要从沉睡中惊醒。 但御兽环的力量是霸道而不讲道理的。在光柱的笼罩下,贪羊那巨大的身体开始变得虚幻、扭曲,最终化作一道流光,被硬生生吸入了御兽环那小小的戒面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息。当贪羊消失的瞬间,程拜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低头看向左手的戒指,心念一动,一个奇特的空间出现在他的感知中。 那空间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灰蒙蒙的一片。在那空间的中央,巨大的贪羊正四脚朝天,呼呼大睡,肚子一起一伏,还发出了满足的鼾声。 程拜看得有些哭笑不得。这头刀枪不入的凶兽,就这么……被自己给收了? 程拜站起身,走出石室,贪婪地呼吸着洞窟外的新鲜空气。武大狼与胡丽婧也跟了出来,兴奋地在他身边绕着圈子。那五头母狼睡眼惺忪地跟在后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牵引之力笼罩了程拜。他知道,试炼结束了。光芒一闪,程拜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万寿谷各处,无数正在为了积分厮杀、或是亡命奔逃的弟子,也都被这股力量笼罩,纷纷传送了出去。 万寿宗,后山广场。光芒闪烁,一道道身影凭空出现,跌落在地。数千名参加试炼的外门弟子,足足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活下来的人,大多神情狼狈,身上带伤,但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兴奋与精光。他们或是三五成群,高声议论着秘境中的收获;或是独自一人,盘点着身份玉牌里的积分,脸上露出或喜或悲的神情。 整个广场,嘈杂得像个菜市场。然而,当程拜带着他的“妖兽亲卫队”出现时,所有的嘈杂声,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一个身穿华美月白道袍的九岁童子,脸色苍白站在那里。他的身后,跟着一头公牛般雄壮的青灰色狼王,一只皮毛金黄、姿态优雅的妖狐,以及五头气息彪悍的黑色母狼。 这支队伍,与周围那些狼狈不堪的弟子们,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议论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中充满了惊疑与不解。 有太多人试图截杀程拜,无他,家底丰厚,年纪太小,看着就很好欺负的样子。程拜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只是在寻找柳追风的身影。然而,他未曾找到柳追风,却感觉到五股如同山岳般沉重的威压,从广场前方传来。 人群静默畏缩向两侧退开,露出了站在最前方的五道身影,然后是十几个平时很少见面的长老。 残虎,独虎,血虎,以及另外两位气息同样深不可测的强者。他们是万寿宗五座灵峰的峰主,是无数弟子敬畏仰望的目标,也是万寿宗的战力担当。 残虎苍老冷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在最后关头,程拜炼化御兽环,成功收走了贪羊。这个小毛头一脸无辜的纯正表情,显然不知道他的底细被万寿五虎与诸多长老看得清清楚楚。 独虎上前一步,他那只独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程拜,像是打量一件稀世珍宝,“我看这小子,与我天独峰一脉的道法极为契合。拜师如何?天独峰首席真传弟子。” 独虎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残虎缓缓转过头,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冰冷到极致的杀意。 五年之约,是残虎为了磨砺程拜而设下的。可如今,程拜身怀御兽环和贪羊这两样烫手山芋,再让程拜待在外门,无异于将一只肥羊丢进狼群。独虎的公然挑衅,彻底点燃了残虎的怒火,也让他下定了决心。 “滚!” 一个字,从残虎的牙缝里挤出。话音未落,他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看到一道淡漠到近乎虚无的刀光一闪而逝。那刀光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一股能将神魂都冻结的死寂之意,瞬间便到了独虎的面前。 独虎脸色剧变,他没想到残虎说动手就动手,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他怪叫一声,身形暴退,同时一拳轰出。拳风刚猛霸道,形成一个巨大的虎头虚影,迎向了那道刀光。 “轰!” 一声闷响,虎头虚影如纸糊般破碎。独虎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身形。他握拳的那只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淋漓。 一招,便已分出高下。独虎的御兽袋中一头后背有一对肉翅的猛虎浮现,露出獠牙准备扑向残虎。 残虎冷漠瞄了一眼,料定这头没有完全进化的翼虎不敢发起攻击。残虎走到程拜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而霸道:“五年之约,作废。从今日起,你,是我残虎的开山大弟子。” 说完,残虎拉着还有些发懵的程拜,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向着远处一座孤高清冷的雪白山峰飞去。 “任何人,敢动程拜一根手指,便是与我天残峰为敌,不死不休!” 冰冷的声音,在整个万寿宗上空回荡。广场上,鸦雀无声。独虎捂着流血的手臂,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愤怒。血虎等人面面相觑,皆是苦笑。这个疯子,为了一个弟子,竟真的不惜与同门动手。 当然,这个九岁的童子得到了《大衍奴兽决》,还掌控着凶残的贪羊。残虎护食的行径,似乎也无可厚非。 第五章 来历存疑的妖鸟 广场上的死寂,被远处山峰传来的鹤唳打破。独虎捂着手臂,伤口处的血已经被他用真元暂时封住,但那道深入骨髓的刀意,却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 独虎铁青着脸,看着残虎带着程拜消失的方向,独眼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一丝深深的忌惮。这个疯子,真的会下死手。 血虎等人也是一脸苦笑,纷纷上前劝慰。一场本该是新弟子崭露头角的盛会,最终却以五虎内讧、峰主见血的方式草草收场,这事传出去,万寿宗的面子怕是都要丢尽了。 但无人敢去天残峰讨要说法,残虎的霸道与疯狂,是刻在万寿宗所有人骨子里的敬畏。 此刻的天残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程拜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被残虎带到了一座孤高清冷的雪白山峰之顶。 此峰名为天残,乃是万寿宗五大主峰中最为苦寒、也最为人迹罕至的一座。放眼望去,峰顶怪石嶙峋,除了几株在罡风中顽强生长的铁皮松,便再无半点绿色。一座简陋的石洞,便是天残峰峰主的洞府。 残虎松开手,程拜脚踏实地的瞬间,还有些头晕目眩。他环顾四周,看着这荒凉得近乎不近人情的山顶,小脸上满是茫然。 这就是……自己未来的修行之地,怎么感觉比小门小户的窃缘宗更寒碜?这地方配得上残虎大名? 武大狼和胡丽婧它们也被这股强大的力量一并卷了过来,此刻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武大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这里的气息让它感到极度不安。 胡丽婧则悄无声息地躲到了程拜身后,只探出一个小脑袋,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戒备。那五头母狼更是夹紧了尾巴,瑟瑟发抖地挤作一团。 “进。”残虎的声音沙哑,不带丝毫感情。程拜不敢违逆,领着他那支同样有些发懵的“妖兽亲卫队”,走进了石洞。 洞内更是简陋,除了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几个石凳,便再无他物。只是此地的灵气,却浓郁得惊人,几乎化作了实质的白雾,每一次呼吸都让人神清气爽。 “茶。”残虎在石桌旁坐下,吐出了第二个字。 程拜一愣,这才看到石桌上放着一套粗糙的石制茶具。他有些笨拙地取来山泉水,生火,煮茶。他不懂什么茶道,只是学着记忆中茶馆先生的模样,将茶叶投入沸水,再倒入茶杯。 整个过程,残虎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无悲无喜。程拜双手捧着滚烫的石杯,走到残虎面前,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师父,请喝茶。” 程拜不知道拜师该有什么繁文缛节,但他知道,这一跪,这一声“师父”,便是他能想到的,最郑重的仪式。 残虎伸出手,接过那杯热茶,一饮而尽。 “嗯。” 一个字,算是应下了。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同门的见证,甚至没有一句勉励的话。这场仓促而又简单的拜师,却让程拜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定下来。从今天起,他不再是无根的浮萍,在这残酷的修真界,他有师父了。 残虎第一次收徒弟,也没经验,为了显得自己比较有为人师表的威严。迄今为止只说了三个字,问题是残虎积威太重,如此少言寡语把程拜吓够呛、 “《万寿无疆》的炼气篇,柳追风那小子应该都与你讲过了。”残虎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你念力特殊,与妖兽缔结契约后,它们的修行便等同于你的修行。这是你最大的依仗,却也容易让你滋生惰性。” 程拜心中一凛,连忙垂首聆听。 “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外力终究是外力,自身的强大,才是根本。”残虎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叠厚厚的空白符纸,以及朱砂、兽血等一应画符材料,堆在了石桌上。 “你念力远超常人,倒是块学符的好料子。你自己揣摩符文道藏,自己慢慢学着玩。你年幼,不适合现在就学习为师的刀法。这本符书是意外缴获,听说很有来头。” 残虎手一挥,一本古旧的兽皮册子便飞到了程拜面前。没好意思说是看到程拜能够自学且成功绘制多种灵符,残虎特地跑到上千里之外,抢到了这本符书。 程拜接过符书,翻开一看,只见上面画满了各种复杂玄奥的符文,看得他头晕眼花。程拜本以为自己能够绘制多种灵符,没想到这本符书如此的博大精深。 程拜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师父。” 残虎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站起身说道。“贪羊之事,你暂时不必多想。那孽畜乃上古异种,凭你如今的修为,强行契约,只会落得个神魂爆裂的下场。安心修行,等你到了练气高阶,为师自会助你。” 程拜跪在地上,把记录《大衍奴兽决》的竹简取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残虎说道:“你自己留着,未来能换来不菲人情。” 话音落下,残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洞口。整个洞府,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程拜和他那群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妖兽们。 程拜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材料和那本天书般的符书,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压力很大,但心中更多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动力。 残虎走出洞府,明显长出一口气。九岁的开山大弟子,到底应该咋培养?谁能指点几句? 残虎性子孤僻,出手狠辣,过于不近人情。看别人带徒弟很简单,当残虎把程拜抢回来,才发现甚是棘手。 程拜才九岁,练气二重,还契约了两头妖兽。这个年龄,这个境界,两头妖兽已经是超额契约。 残虎的刀法霸道绝伦,不适合小孩子学习,否则必然会导致伤了筋骨。至于符箓之道?残虎知道符箓分为天地道神灵五大序列,也仅此而已。 御兽加刀法,这就是残虎的实力所在。御兽方面没法指点,胡丽婧和武大狼修行,程拜的实力跟着提升。活了一百多年的残虎,就没见过这么离奇的事情。 如果只是胡丽婧修行,能够反哺程拜,可以说是这头妖狐天赋异禀。问题是武大狼这头狼妖也做到了这点,问题就应该出现在程拜身上。 宗主与万寿五虎才有资格修炼并传承《万寿无疆》秘法,这门秘法传承了数千年,还是从宗庭祖地传来的秘法,就没听说过有这种奇葩事情发生。 要不然给这个小毛头抓一头新的妖兽过来?看看第三头妖兽能不能做到自身修行,并反哺给程拜? 残虎颇为纠结,万一弄错了呢?这事不好办,也不能操之过急。武大狼能够自行捕猎,再说还有辟谷丹可用,残虎不至于亲自做饭给大开山大弟子。 走一步算一步,先让他借助两头妖兽修行着,再说符书博大精深,程拜至少也得研究几年才能真正入门。 日子,就在这枯燥的修行中一天天过去。残虎似乎真的只是收了个徒弟,然后便撒手不管了。残虎回到自己的石室中闭关,为冲击元婴期做着最后的准备,仿佛忘了已经有了徒弟。 程拜成了天残峰真正意义上的主人,每夜胡丽婧和武大狼修炼,跟着享福的程拜温养那柄短剑,白天则是废寝忘食地研究那本来历存疑的符书。 天残峰浓郁的天地灵气,让狼群也迅速提升实力。万寿宗有多条灵脉,天残峰就有一条独立的灵脉,天地灵气甚至足够残虎这种金丹大修使用。 而武大狼和胡丽婧,在这个灵气充盈的福地修行速度更快。体内的妖力已经形成脉络,这是极为重要的一步。 山中的冬天来得比较早,程拜披着残虎不知道什么时候丢过来的雪白貂裘,站在寒风凛冽的山崖催动短剑飞行。 胡丽婧和武大狼以及五头母狼眼神热切,妖力形成妖脉,灵智也在随之提升。妖兽不是不能使用宝物,问题是除非得到天材地宝,否则妖兽无法炼制法宝。 一只羽毛黑得发亮的黑鸟不知从何而来,最初只是远远地落在松树上,歪着脑袋,用那双黑豆般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正在催动飞剑的程拜。 胡丽婧对它不屑一顾,依旧优雅地吐纳着。武大狼则烦躁地冲它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那却丝毫不怕,反而扑腾着翅膀,落在离它们不远的一块岩石上,然后,口吐人言:“帅哥,玩剑呢?” 声音嘶哑,腔调古怪,像是学舌的八哥,也许是鹩哥。腔调奇怪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油滑,武大狼愣住了,连低吼都忘了。 程拜招手,狭长短剑化作一道流光回到袖子里。这是八哥?还是乌鸦?能说话,应该是八哥,听说有钱有闲的人家,会养一只八哥当玩物。 “别这么紧张嘛,交个朋友。”八哥见程拜盯着它,自来熟地说道,“我看你的飞剑有些小问题,没有章法可言。典型的根基不稳,要不要我指点你两句?” 程拜瞪眼,行家?程拜的短剑炼化为飞剑,的确没有人指点他剑法。现在的程拜是野路子,自己揣摩应用。 这鸟有些诡谲,不像是什么好鸟。程拜想了想,猛然喊道:“师父。” 第六章 俗称老鸹 八哥冲天而起,如同离弦的利箭迅速逃之夭夭。天残峰来了一个童子,还带着几头妖兽,八哥在远方窥视了多日。 尤其是每夜这几头妖兽拜月,八哥有些眼红。拜月没啥了不起,这几头妖兽竟然会正统的修行法,这就馋鸟了。 只是没想到程拜不给八哥说话的机会,开口就喊师父,呸!瞧不起这种遇事就喊家长的废物。 程拜嘟嘴,这鸟有问题。会不会是哪个万寿宗修士契约的妖禽?否则一只鸟懂什么剑法? 残虎没有出现,似乎没听到程拜的喊声。夜色降临,程拜坐在洞府门口,胡丽婧和武大狼在前面跪坐拜月,四头母风狼和一头母黑狼在后面一字排开。 洞府中的天地灵气涌出,七头妖兽身上毛发似乎也在放光。妖力按照成型的妖脉流转,胡丽婧已经开启第二条妖脉。 享受妖兽福利的程拜坐在洞府门口的避风处,识海中两头妖兽的虚影可以清晰看到,胡丽婧的虚影中有两条妖脉,武大狼还差了一些意思,不过也快了。 月色下一只鬼鬼祟祟的黑影飞来,落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贪婪看着几头修行的妖兽。 窗户纸不点不透,强如残虎,面对自己学习符箓的开山大弟子,最多也就是准备画符的材料,并抢来了一本来历不俗的符书。残虎不懂符箓,自然不能乱教导,只能让程拜自学成才。 八哥见识不错,问题是没办法修炼。妖力如何梳理,这是最核心的问题,否则就不会有妖兽吃人的事情屡屡发生。吃人,可以增强灵性,从而模拟人体经络来梳理妖力,并进化出妖脉,那才是踏上修行路。 跪拜在冰天雪地,拜月运转妖力的武大狼眼神斜睨。月过中天,武大狼猝然扑向了肆无忌惮窥视的八哥。 八哥冲天而起,一颗土黄色珠子从口中掉落。武大狼的狼爪按住珠子,惊疑不定抬头。 八哥在半空喊道:“狼哥,小礼物满意不?一头狼王死后留下的妖丹。” 武大狼的眼睛绿油油,那五头母狼也凑过来。胡丽婧鼻翼翕动,八哥冲向远方说道:“兄弟名为小八,族中哥们喊我小八哥,现在兄弟实力太弱,狐姐的礼物明天带来。” 武大狼爪子按着妖丹回头,眼神期盼看着程拜。程拜点头,武大狼的爪子抓住妖丹放入口中,然后窜回到洞府。妖气从武大狼体内迸发,武大狼发出悠长的痛苦嚎叫,土黄色妖气从全身迸发出来。 程拜紧张看着吞噬了妖丹的武大狼,不会吃坏了吧?残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道:“这只鸟存在多年,以前倒是忽略了。言语有条理,或许有了什么机缘。” 程拜回头,残虎说道:“没人陪你说话,这只八哥留着也好。” 程拜龇牙乐道:“会说话的八哥,的确挺有意思的。” 这只八哥自称小八,师父也说这只八哥留着也好,那就没问题了。一只会说话的鸟,总比两个不会说话的妖兽更容易交流。 残虎来到痛苦抽搐的武大狼身边,伸手按在武大狼的脑门。狼王妖丹化作的妖力被强行梳理,武大狼的第二条妖脉正式诞生。 武大狼全身流淌出血汗,残虎收回手说道:“风狼的天赋很普通,吞噬了大地苍狼的狼王妖丹,或许它能更进一步。《万寿无疆》秘法,比想象中更强,你……慢慢揣摩。” 程拜来到天残峰,残虎可以更加清楚感知两头妖兽修行,带动着程拜的经脉不断拓展。这让残虎想起了一个传说,话到嘴边残虎又咽了回去。 开山大弟子年纪太小,知道了太多的秘密不好。况且这个传说也只是听说,残虎也没证据。 黎明时分,武大狼后腿夹裆,小步快走冲到洞府之外。武大狼全身用力抖动,身上的血汗化作腥臭的血雾飞溅。 程拜的识海中,武大狼的虚影体内两条妖脉成型。残虎看着在雪地打滚的武大狼说道:“人体有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妖族没有,这也是妖族为何渴望化成人形的关键。 妖兽体内是妖脉,九条妖脉打通,就是筑基期。修士需要打通十二正经才能踏入筑基期。 筑基期的妖族会诞生妖丹,你的狐妖早就有了妖丹,因为跟着你学会了《万寿无疆》秘法,它在重新构建体内妖脉。” 胡丽婧夹紧尾巴躲在程拜身后,残虎继续说道:“找到窃缘宗的秘库,在万兽谷秘境找到密室,这只妖狐或许有非凡的天赋,可以着重培养。传闻有一种灵狐,天生七窍玲珑心。” 胡丽婧险些吓死,直接趴在程拜脚下。残虎看着远方飞雪中的连绵群山说道:“万寿宗的修士,主要与妖兽一起成长。你算是最特殊的一个。让妖兽代替你修行,没有道理可讲。” 这话在残虎心里憋屈了好久,万寿宗的修士,是契约妖兽之后,用自身带动妖兽成长。程拜是完全反过来,两头妖兽修行,程拜才有闲心炼化短剑,还有充足的时间揣摩符箓。 武大狼兴奋在雪地中癫狂许久,在残虎帮助下成功炼化妖丹,武大狼已经初步掌握大地苍狼的天赋能力。 夜色降临,胡丽婧和武大狼在前面拜月修行,五头母狼照葫芦画瓢,程拜明显感觉到真气增长速度加快。 两头开启了两条妖脉的契约妖兽同时修行,速度明显提升。这让程拜多少有些期待,若是契约这只八哥,那就是三头妖兽一起辅助修行。 夜空中一只黑影飞来,小八衔着一颗干瘪的果子如约而至。程拜吸了吸鼻子,这个干瘪难看的果子,带着隐约的异香。 武大狼对小八点点头,吃人嘴软,大地苍狼的狼王妖丹,直接把武大狼收买了。胡丽婧保持着拜月的姿势,这颗干瘪的果子落在胡丽婧面前,胡丽婧眼睛也没眨一下。 小八落在胡丽婧面前,说道:“狐姐,雷击桃树死而复生,树枝上经历了九年风吹日晒的桃子,您上眼。” 小八相当的油嘴滑舌,献宝的同时,滴溜溜的眼睛瞄着程拜。胡丽婧的心跳加快,雷击木可以避邪,这是老百姓也知道的事情。 雷击木不是雷劈的大树,而是被天雷劈中之后还能活下来的树,才叫做雷击木。 雷击桃树还能继续结桃子,熟透的桃子挂在树上没有掉落,而是挂在树枝承受了九年的寒来暑往,哪怕是最普通的桃子,也已经变成了异宝。 胡丽婧的爪子撕开干瘪的桃子,一颗紫黑色的桃核显露出来。胡丽婧张嘴呸了一声,妖气从口中喷出,把桃核残存的果肉吹落。 胡丽婧衔住桃核歪嘴,小八一蹦一跳来到坐在洞府门口的程拜面前,说道:“规矩我懂,明天您的礼物送来。” 程拜说道:“不用,胡丽婧和武大狼满意,那就没问题。签个契约?” 小八果断趴在程拜面前,这只油嘴滑舌的八哥体型比想象中大得多。估计得有七八斤的分量,这是妖兽,体型大一些可以理解。 程拜用短剑割开自己的指肚,一滴嫣红的鲜血滴在小八的眉心,当契约完成的那一刹那,程拜的识海中,继狐狸和狼王之后,又多出了一个黑色的鸟形虚影。 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建立了起来。程拜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八虚影的情绪——兴奋,激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成功了!”程拜心中一喜,小八也是眼中充满惊喜。赚了,程拜和小八全是这个想法。 没人说话,的确寂寞,残虎没那么多的时间陪着程拜,胡丽婧和武大狼也不会口吐人言。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天残峰太寂寞。 程拜手指摩梭着小八的脑门说道:“你是我契约的第三只妖兽,你是八哥,我给你起一个合适的名字。” 小八鸟嘴有些歪,咳嗽一声说道:“有个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其实吧……我不是八哥。” 程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在附近的洞府中静坐的残虎也愣住,不是八哥?难道是鹩哥?这两种鸟全部黑漆漆的,的确挺像。 程拜凝眸,八哥讪讪说道:“我们这一族,在你们人类的俗世里,有个接地气的称呼。人们正常情况下称我们为……老鸹。” 老鸹? 程拜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只黑得发亮的鸟。老鸹,正式的名字叫乌鸦。 一股被欺骗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程拜颤抖的手指着臊眉耷眼的小八说道:“你不是八哥?你不是自称小八吗?” 含着桃核的胡丽婧回头,得了狼王妖丹的武大狼咧嘴。会说话,还黑漆漆的,事先谁敢想象这是乌鸦?尤其是残虎也说过,这是八哥,现在方知晓,这是会说话的乌鸦。 小八灰溜溜说道:“我在家族排名第八,自称小八,没说自己是八哥。” 程拜气得小脸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智商,被这只该死的鸟按在地上反复摩擦。隔壁洞府中的残虎握紧刀柄,被一只老鸹给耍了,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第七章 鸦八 程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只黑鸟,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被人生生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他感觉自己纯洁的、年仅九岁的心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欺骗与侮辱。 老鸹!居然是只老鸹!文雅的说法是乌鸦! 自己堂堂万寿宗预备役弟子,残虎师叔看重的人,契约的第三头妖兽,竟然是一只在凡俗间代表着不祥与晦气的乌鸦?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我……我在家族里排行第八,它们都叫我小八,这没错啊。”那乌鸦见程拜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一副随时要厥过去的样子,也有些心虚,声音都小了许多,“再说了,八哥和我们乌鸦,都是黑的,都能学舌,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嘛……” “你闭嘴!”程拜终于吼了出来,声音都带着哭腔。程拜一屁股坐在地上,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憋屈。 想他程拜,虽然出身不好,但自打踏入仙途,也算是机缘不浅。第一头妖兽,是能辅助修炼的神秘狐狸;第二头,是未来可期的狼王。怎么到了第三头,画风就突变得如此离谱? 旁边的胡丽婧含着那颗雷击桃核,歪着脑袋,金色的瞳孔里满是看好戏的促狭。武大狼则咧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库库”的低笑声,那模样,要多幸灾乐祸有多幸灾乐祸。 “笑!你们还笑!”程拜把怒火转向了两个不靠谱的“前辈”,“你们两个,就没看出来它是个什么玩意儿?” 胡丽婧优雅地转过头,用屁股对着他,表示此事与本狐无关。武大狼则吐出猩红的舌头做喘息状,黑鸟送的可是狼王妖丹,别说它是乌鸦,就算它是只扑棱蛾子,武大狼也认了。 程拜彻底没辙了,他看着眼前这只缩着脖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只鹌鹑的乌鸦,悲愤地给它下了定义:“从今天起,你就叫鸦八!乌鸦的鸦,王八的八!” “别啊,帅哥。”鸦八一听这名字,顿时急了,“这名字也太难听了,传出去我还怎么在鸟界混?要不您再考虑考虑?叫‘八爷’也行啊,多霸气!” 程拜理都不理它,自顾自地生着闷气。契约已经成立,血脉相连,想反悔也晚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想象中第三头妖兽帮着一起修炼的好事没发生,鸦八是话痨,还善于自吹自擂,结果修行的时候根本不出力。武大狼和胡丽婧修行,鸦八跟着程拜坐享其成。 接下来的几天,天残峰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程拜彻底开启了冷战模式,无论鸦八如何上蹿下跳,巧舌如簧,从天文地理讲到凡人趣闻,他都一概不理,把它当成了空气。 鸦八也是个锲而不舍的主,见语言攻势无效,便开始走物质路线。今天叼来一颗不知名却异香扑鼻的干果,明天衔来一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漂亮石头,后天甚至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根凡俗大户人家小姐头上的金簪。 程拜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默默地把那些东西收进储物袋。开玩笑,生归生,气归气,送上门的好处哪有不要的道理? 这日傍晚,程拜照例坐在洞府门口,看着胡丽婧和武大狼在月色下修行。鸦八讨好失败,只能无聊地蹲在一旁的石头上,用喙梳理着自己油光锃亮的羽毛。 武大狼经过这些时日的修行,体型又壮硕了一圈。它一边吐纳,一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似乎在与身旁的胡丽婧交流着什么。胡丽婧则时不时地回应几声,时而发出婴儿啼哭般的轻吟,时而又是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尖啸。 程拜听得一头雾水,虽然与它们心意相通,能大致感受到它们的情绪,但具体的交流内容,却是半点也听不懂。这种感觉很憋闷,就像看着两个最亲近的伙伴说着自己听不懂的悄悄话。 “老大,这俩在吵架呢。”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程拜下意识地就想呵斥“你闭嘴”,但话到嘴边,又猛地咽了回去。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只蹲在石头上的乌鸦。 “你说什么?” “我说它俩在吵架啊。”鸦八见程拜终于肯理自己了,顿时来了精神,扑腾着翅膀飞到程拜肩上,清了清嗓子,开始惟妙惟肖地学了起来。 鸦八压低声音模仿武大狼那粗犷的嗓音:“凭什么你每次汲取的时候这么用力?你吸大头,我喝汤?这不公平!” 然后又捏着嗓子,学胡丽婧那尖细的叫声:“蠢货,拜月之法,讲究的是心神合一,引太阴之精。你脑子里除了母狼就是肉,能引来什么?能分你点汤喝就不错了,再嚷嚷,汤都没了!” 鸦八一边“翻译”,一边还添油加醋地加上自己的点评:“您瞧瞧,这狐狸精就是牙尖嘴利,把我狼哥说得一愣一愣的。” 程拜彻底呆住了。他愣愣地看着肩膀上那只喋喋不休的乌鸦,又看看前面还在“呜呜嗷嗷”争执不休的一狼一狐,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他面前轰然打开。 能……能听懂? 这只该死的老鸹,竟然能听懂妖兽的语言?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程拜心中那点因为被骗而筑起的堤坝。什么老鸹,什么乌鸦,什么不祥,在这一刻,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什么?这是宝贝啊!这是随身携带的妖兽语翻译官啊!程拜一把将鸦八从肩膀上抓了下来,捧在手心,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你……你真的能听懂它们说话?” “那当然!”鸦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我们鸦族,消息灵通,见多识广,别说区区狼言狐语,就是那边山上鹤唳,林中猿啼,我都能给您翻译出个七七八八。怎么样,帅哥,我这本事,还算拿得出手吧?” “拿得出手!太拿得出手了!”程拜兴奋得小脸通红,抱着沉甸甸的鸦八在原地转了两个圈。他感觉自己之前那几天的闷气,生得简直是莫名其妙,愚蠢至极。 有了鸦八,他就能和胡丽婧、武大狼进行无障碍交流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可以更精准地了解它们的修行状况,可以和它们商讨战术,甚至……可以听它们讲讲妖兽世界的八卦! “鸦八!好兄弟!”程拜激动得有些失控。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帅哥您太客气了。”鸦八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一双黑豆眼滴溜溜地转着,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前方雪地上武大狼和胡丽婧的低声争吵还在继续,鸦八立刻尽职尽责地翻译道:“狐姐说,拜月之法的关键在于‘空’与‘引’。心无杂念是为‘空’,以妖丹为引,方能牵动太阴精华。她说狼哥脑子里全是肌肉,根本就是一个大傻子。” 仰头望月的武大狼喉咙里发出一声咆哮。鸦八立刻又转述:“狼哥说,它早晚会凝结出自己的妖丹,到时候要吸得比谁都多! 这种驳斥一听就没力度,显得底气不足。帅哥,你说狐姐嘴里含着桃核,说话还这么溜,你说她火力全开,狼哥不得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啧啧。” 程拜愣了一下,好奇地说道:“鸦八,问问你狐姐,它嘴里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宝贝?我看它天天含着,睡觉都不吐出来。” 鸦八用爪子挠挠脖颈的羽毛道:“还用问她?我带来的东西,能不知道根底吗?这叫‘雷亟桃心’,是雷击桃木历经九死一生,凝结出的精华所在。 此物不仅能辟邪,更重要的是,它内部蕴含着一丝精纯的先天乙木之气与纯阳雷霆之力,对妖族修炼有天大的好处。长期佩戴,可以淬炼妖丹,稳固神魂,还能在渡劫时抵御心魔。” 程拜听得眼睛都直了。这么厉害?他看着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桃核,感觉自己还是低估了鸦八的“贡品”质量。 “这么好的东西,能不能多弄点?怎么也得人手一颗。”程拜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小财迷的光芒。 鸦八的黑豆眼一亮,用翅膀拍着胸脯道:“小事一桩!您就瞧好吧!不过得等一段日子,这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我和你讲,也就是我家族势力庞大,还有独门的鸦语能够快速传递消息,否则这种东西不好弄。别,您别用这个眼神看我,这事必须帮您办得妥妥的。” 说罢,鸦八仰头发出一连串短促而又极具穿透力的鸣叫。这声音并非胡乱嘶吼,而是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信息。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远处的山林中,一只正在枝头休憩的乌鸦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了片刻,随即也发出了同样韵律的鸣叫。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第八章 假公济私的鸦八 仿佛连锁反应一般,鸣叫声此起彼伏,从天残峰开始,迅速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这是一种独属于鸦族的、古老而又高效的信息传递方式,如同凡俗间的烽火狼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一道指令传遍千里。 鸦八不仅传递了寻找雷击桃木的命令,还趁机夹带了“私货”。它将自己从程拜这里偷学到的,那套能够理顺妖力、构建妖脉的《万寿无疆》简化版法门,也一并通过这种方式,传给了自己的同族。 没有程拜下达寻找雷亟桃心的指令,鸦八还不敢假公济私。毕竟鸦八传递信息的时候,动用的是妖力。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鸦八担心自己被程拜放逐。 对于万千普通妖鸦而言,这不啻于天降甘霖。无数困于血脉桎梏、不知如何修行的乌鸦,在得到这套法门后,第一时间把这门鸦八盗取的秘法传递出去。 世人说乌鸦代表不吉祥,却很少有人知道,乌鸦有反哺之义。禽兽众多,养育后代是常见事,能够反哺年迈的父母,唯有乌鸦做得到。 没人愿意见到乌鸦,当然伤害乌鸦的人也不多。修道人则清楚一点,伤害了一只乌鸦,必然遭到乌鸦群的敌视乃至报复。 鸦八传递的消息和秘法风一样传播,那些寻常的乌鸦振翅高飞,寻找妖鸦去投靠。妖鸦的体内妖力不知道如何运转,不知道如何打造妖脉。寻常的乌鸦连妖力也没有,必须投靠妖族大佬,争取混入妖鸦的行列。 武大狼和胡丽婧同时转头看着蹲在程拜肩头的鸦八,甚至那五头母狼也回头,看着这个公然泄密的家伙。 程拜听不懂鸦八的妖语,武大狼和胡丽婧听得懂。鸦八在泄密,把修行法传递给了它的族群。 武大狼传授几头母狼修行法,那是程拜允许的事情。况且这几头母狼不是那么聪明,武大狼使用狼语传授修行法的能力也不够。无他,嘴笨,脑子也不灵光。 武大狼能够顺利开启妖脉,主要是程拜的识海中,妖狼虚影可以直观窥视狐妖虚影体内的妖力流转,这属于当面抄作业。而武大狼想要训练几个狼妃,就力不从心了。 当然这几头母狼不算笨,武大狼简单粗暴的指点,依然让它们几个入门了。万事开头难,成功梳理妖力,这几头母狼的灵智也在飙升。 鸦八做了什么?这个家伙公然用妖语泄密。初来乍到就敢吃里爬外,这还能忍? 胡丽婧的眼眸闪烁不友善的光芒,鸦八抬起左爪,说道:“雷亟桃心,肯定还有。小弟自己没可能到处寻找,我的族群做得到。 到时候狐姐能凑出一条雷亟桃心项链,那才叫体面。狼哥,你家的五个嫂子不也得各自弄一颗?” 胡丽婧对雷亟桃心有多稀罕,从它日夜把桃核含在嘴里就可以看得出来。鸦八许诺出一条项链,胡丽婧当场被收买。 武大狼眼神闪烁,其实它不是那么生气。大地苍狼的狼王妖丹,让武大狼掌握了土系妖力,还因此得到了残虎的亲自疏导,武大狼赚大了。 只是武大狼这个憨货也有自己的小心思,鸦八吃里爬外的泄密事件必须表态,免得未来程拜知道了此事不开心。 午夜过去,程拜伸着懒腰走回洞府,胡丽婧优雅甩着尾巴跟了进去。程拜有锦被,胡丽婧则是夜夜枕着程拜的小腿入睡。 至于狼群?睡地上就行,床榻不是狼群所能沾染的地方。胡丽婧嫌脏,狼群身上的腥臊味太冲。 武大狼冲着夜空无声嚎叫几声,不敢高声语,胡丽婧的大嘴巴子记忆犹新。几头母狼也是如此,无声咆哮几句过过瘾就行。 鸦八落在武大狼背上,武大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蹬鼻子上脸是不是?鸦八用翅膀拍了拍武大狼的脊背说道:“狼哥,今天小弟看出来了,狼哥摆明了关照小弟。” 武大狼再次哼了一声,鸦八凑在武大狼左耳边说道:“今天你和狐姐吵架,小主子全听到了,我翻译给他听的。” 武大狼的腮帮抽搐,狼眼有些冒火。你损不损?我和狐狸精吵架,小主子听不懂的。你翻译之后,我的脸呢? 鸦八凑得更近说道:“狐姐来头有些大,而且拜月法肯定是狐姐传给你的。在这方面你和狐姐叫板,等于自取其辱。 我听说,天残峰的后山那边,盘踞着好几个狼群。狼哥何不出去走走,将那些乌合之众尽数收服?到时候你振臂一呼,万狼臣服,那才是你的长处!” 鸦八之所以如此卖力地蛊惑,自然有它的小算盘。乌鸦一族,向来记仇。在它还未开启灵智时,它随着一位长辈远行,那个长辈被一头本地的妖狼无故撕碎。那妖狼的气息,它至今还记得。它打不过,但它可以借狼杀狼。 武大狼本就是个有野心的主,否则也不至于挑战风狼王险些被杀死。被鸦八这么一煽动,武大狼那颗不安分的心,顿时如同被浇了油的干柴,熊熊燃烧起来。 “嗷呜——!” 武大狼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仰天发出一声充满了战意的咆哮。它决定了,拼智力,肯定不是胡丽婧的对手,那就得扬长避短。 程拜被这声狼嚎惊动,赶出来时,武大狼已经召集了它那五头忠心耿耿的母狼“后宫”,一副即将出征的模样。 “你要下山?”程拜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武大狼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程拜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师父说过,妖兽的成长,离不开战斗。 “我跟你一起去。”程拜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让自己的契约妖兽独自去冒险。 夜色中,一支奇特的队伍,悄然离开了天残峰。程拜骑在武大狼的背上,鸦八飞在低空,胡丽婧优雅地跟在旁边,五头母狼则呈战斗队形护卫在四周。 万寿五虎所在的五座山峰,环绕在万寿宗的主峰附近,想要前往荒凉的后山,必须经过几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程拜不知道,在他们离开天残峰后不久,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外门弟子的住处溜了出来,远远地吊在了他们身后。 夜色深沉,寒冬的山风如刀。 “小主子,后面有尾巴,三个,明显奔你来的。”鸦八压低的声音在低空响起,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冰冷。 无处不在的鸦群,是它最强大的情报网。妖鸦会被修士关注,寻常的乌鸦则没人在意。而就是看似人畜无害的乌鸦,构成了庞大而灵通的消息网。 那几个自以为隐蔽的弟子,从尾随在队伍后方不久,他们的一举一动,就都处在无数双乌鸦眼睛的监视之下。 程拜的心一沉,他没想到,大半夜的出行,还是被人盯上了。是独虎那一脉的人?还是单纯冲着自己来的寻仇者? “狼哥,别急着找狼群火并了,先干掉后面那几个苍蝇。”鸦八阴恻恻地对武大狼说道,“正好拿他们给你和几个嫂子练练手,征服狼群不急,敢杀人才见本事。” 武大狼闻言,眼中凶光一闪,发出一声低吼,速度不减,却带着队伍钻进了一片更加茂密的丛林之中。 武大狼带着程拜和胡丽婧继续前行,故意在林间空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而那五头母狼,则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道路两侧的阴影之中。 很快,那三名外门弟子便追了上来。 “他们就在前面,跑不远!”为首的弟子看着地上的脚印,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那小子被残虎峰主护着,在宗门内不好下手。如今他自己跑出来,简直是天赐良机!独虎和残虎闹翻,我们宰了这个小子,独虎峰主必有重赏。” 独虎与残虎不同,残虎目空一切,独虎在万寿宗的名声相当不错。提携晚辈,运气好遇到独虎的弟子,有些时候会得到独虎的随手赏赐。两个峰主在万寿宗弟子的眼中,分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三人毫不设防,顺着脚印追进了那片死亡丛林。就在他们踏入陷阱核心区域的瞬间,异变陡生! 五头身披夜色的黑色母狼,从五个刁钻的角度同时扑出,没有丝毫咆哮,只有利爪划破空气的“嘶嘶”声。 “有埋伏!” 三名弟子大惊失色,仓促间祭出法器抵挡。然而,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普通的野兽,而是一支懂得配合、悍不畏死的妖狼小队。 一头母风狼正面佯攻,吸引了其中一人的注意,另一头母风狼则从他背后阴影中暴起,一道风刃精准地斩断了他的喉咙。鲜血喷涌,那名弟子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颓然倒地。 这三名弟子的妖兽察觉到危机,武大狼已经转身反扑回来。被杀死的那个弟子契约的穿山甲直接窜入冰冻的大地中,主人死去,穿山甲恢复了自由身。 剩下的两人更是骇得魂飞魄散,他们想逃,却发现退路早已被另外几头妖狼封死。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陷阱,一场由妖兽主导的、高效而残酷的围猎。 这两个人契约的妖兽一为白肚蝮蛇,一为苍臂铁猿。寒冬时节,白肚蝮蛇显得倦怠而昏沉,苍臂铁猿行动迅捷,却被两头母黑狼夹击。 武大狼冲过来,一个弟子厉声喝道:“程拜,你敢同室操戈”” 那头母风狼咬住了白肚蝮蛇的七寸,一头母黑狼咬住了蛇尾,武大狼发出压抑的低吼,舔舐着爪子上的鲜血,眼中闪烁着兴奋而嗜血的光芒。 程拜带着胡丽婧在树后看着,等待武大狼发起绝杀的时候。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树冠上传来。 “真是好一出‘狼杀人’的戏码。程拜师侄,你这御兽的手段,可比这三个同门高明多了。” 第九章 两虎再争 程拜心中一凛,猛地抬头。只见月光下,一道孤傲的身影悄然立于枝头,独目如电,正是天独峰峰主,独虎!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看到了多少? 程拜脑中一片空白,鸦八落在程拜肩头,尖着嗓子叫道:“你这人咋回事?什么叫狼杀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几头妖狼可不是我家小主子的契约妖兽,你再血口喷人,我可要去执法堂告你诽谤!” 独虎的身影一晃,便出现在了程拜面前,那股迫人的气势让空气都为之凝滞。那两个侥幸活命的弟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独虎身后。 独虎那只独眼扫过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残尸,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程拜,最终,目光落在了程拜左手的御兽环上。那眼神,仿佛饿狼盯上了最肥美的羔羊。 “《大衍奴兽决》,还有那头贪羊,都在你身上吧?”独虎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独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上的尸体,又点了点程拜。“小子,我给你指条明路。交出奴兽决和御兽环,再把你杀人灭口的这桩‘功绩’昭告宗门。否则,你那师父残虎,是保你,还是不保你呢?” 赤裸裸的威胁!独虎竟一直暗中窥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股冰冷的怒火,从程拜心底直冲天灵盖。他最恨的,就是被人拿捏软肋来威胁。赌鬼老爹是这样,眼前这个独眼龙也是这样! 师父为了自己,已经与独虎当众翻脸,若再因此事被他抓住把柄,岂不是要被整个宗门攻讦? 不能牵连师父! 这是程拜此刻唯一的念头。程拜的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被逼到绝境的愤怒。 独虎嗤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下一刻,金丹期的威压轰然释放,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狠狠地压向程拜。 “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程拜只觉得瞬间坠入了深海,四面八方都是挤压而来的恐怖压力,呼吸一窒,全身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 武大狼和胡丽婧等兽更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生出。就在程拜即将被这股威压碾碎意识的瞬间,他心中那股绝望的怒火,反而催生出了一丝疯狂的决绝。 程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沟通了左手御兽环中那个正在沉睡的恐怖存在。既然你不让我好过,那大家就都别过了! “出来!” “嗡——” 御兽环青光大盛,一道流光从中射出,一只比雄壮公牛还要大几号的黑色巨羊,凭空出现在场中! 贪羊正睡得香甜,梦里在一片由灵石铺就的草原上打滚,嘴里还嚼着一根千年人参,眼看就要消化完体内的能量,一举突破瓶颈,却被一股粗暴的力量强行从美梦中拽了出来。 打断进阶之仇,不共戴天!一股毁天灭地般的暴怒,从它那混沌的意识中轰然爆发。 “咩——!” 那不是羊叫,而是一声如同上古魔龙般的咆哮,其中蕴含的怒火,让整个山林的温度都仿佛升高了几分。 它那双猩红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场中气息最强、也是打扰它好梦的罪魁祸首——独虎! 四蹄猛地一蹬,坚硬的地面瞬间龟裂,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残影,携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撞了过去! “竖子敢尔!” 独虎脸色剧变,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程拜竟有如此胆魄,敢在宗门内放出这头凶物!独虎仓促间一拳轰出,虎头虚影咆哮着迎向贪羊。 “轰!” 一声惊天巨响,虎头虚影如镜花水月般应声而碎。独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体内气血翻腾,一条手臂都暂时失去了知觉。 这贪羊的蛮力,竟恐怖如斯! 就在独虎身形未稳,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一道更加凌厉、更加冰冷的刀光,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斩出,直取他的后心要害!那刀光快到极致,冷到极致,仿佛不是来自人间,而是来自九幽地府。 “残虎!你敢偷袭!”独虎又惊又怒,肝胆俱裂。 出手的,正是早已隐藏在侧的残虎。他一直在暗中保护程拜,见独虎竟敢以大欺小,甚至出手要挟,早已杀机沸腾。此刻贪羊正面硬刚,创造出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岂会错过! 落井下石,本就是他的拿手好戏! “噗嗤!” 刀光入肉,独虎惨叫一声,后背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森然的刀意侵入经脉,让他半边身子都瞬间麻痹。万寿五虎的两虎,竟在此刻,彻底撕破了脸皮! 独虎拍在腰间,背上有短小肉翅的翼虎出现。残虎刀柄磕在腰带上,那头像虎又像豹的猛兽弓着脊背,凶唳的目光盯着翼虎,随时要发起进攻。 残虎的虎豹兽是异种,原本不该结合的两种妖兽,孕育出了这个奇葩的凶兽。翼虎背上的肉翅收缩,明显对虎豹兽有些畏惧。 程拜抬手,几头妖狼还有胡丽婧环绕他身边。只要师父和独虎开战,程拜就要对那两个外门弟子下手。 无缘无故,深更半夜尾随而来,他们要做什么还用问吗?程拜喜欢天残峰的清静日子,但是为何有人盯着自己不放? 残虎说过,《大衍奴兽决》可以换来不菲人情。程拜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也知道自己肯定无法独吞这本来历不凡的竹简。 独虎想要借阅可以,但是不能用威胁的手段。堂堂万寿五虎之一,你这种卑劣作派,有什么资格与我师父齐名? 眼看一场金丹真人的血战即将爆发,就在这时,一声清越高亢的鹤唳,自万寿宗主峰的方向遥遥传来,响彻夜空。 一只通体雪白、头顶丹红的灵鹤破空而至,神骏异常,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它口中衔着一枚玉简,悬停在两虎之间,垂下缕缕清辉。 玉简上光华一闪,一个威严而又淡漠的女子声音,在夜色丛林中响起:“内斗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是宗主! 残虎和独虎的动作同时一滞,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残虎收刀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独虎,仿佛刚才那致命一刀不是他劈出的一般。 独虎则捂着伤口,脸色铁青,那只独眼中充满了怨毒、不甘,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后怕。独虎很清楚,若非宗主出手,残虎这个疯子,真的会杀了他! 这一夜,万寿宗的天,变了。而掀起这场风暴的,只是一个护犊子的师父,和一个不想连累师父的徒弟。 玉简中的女子声音继续说道:“前往万寿殿,集结诸位长老与峰主,当众说个清楚。如此。” 独虎卷起那两个外门弟子先行一步,残虎给程拜使个眼色,程拜壮着胆子来到贪羊面前。 贪羊血色眼眸盯着程拜,想起来了,吞噬上百个万寿宗弟子后,贪羊困得要死,返回巢穴就看到了这个小家伙。 这是炼化了御兽环?贪羊心中有些不妙。贪羊在几十年前苏醒,最大的野望就是找到御兽环,从而掌控自己的命运。 现在御兽环有主,未来听从这个小不点的命令?这还能忍?贪羊低头,四只锋利的羊角对准程拜。 残虎提着刀来到程拜面前,鸦八落在程拜稚嫩的肩头上说道:“羊兄,有话可以慢慢说,小弟鸦八,听得懂兽语。” 贪羊下颌的山羊胡子微动,发出了低沉的羊叫。鸦八用一只翅膀托着下颌说道:“这就没劲了,帅哥,羊兄说要得到御兽环,然后给你效力三五年。这不是人话啊,咋滴?嫌弃我家小主子太嫩?谁也不是吹气长大的,这不得一天天慢慢长大?” 程拜催动真气,抬手对准贪羊,贪羊愣了一下,旋即被无法抵御的力量收入御兽环。 鸦八说道:“这个羊耙子很是桀骜不驯啊,这还能忍?改天吃清水炖羊肉吧。狼哥,你吞口水干啥?” 残虎说道:“别怕,有师父在,没人能欺负你。到了万寿殿,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残虎的弟子,有这个资格。” 程拜抿嘴,被人保护的感觉,让人在这寒冬中热得鼻子发酸。程拜用力点头,努力不让泪水滴落下来。 残虎说道:“我们师徒慢慢走过去,独虎和那两个废物对口供也不怕。如果把为师逼急了,师父带着你浪迹天涯,不受这种吊气,干他娘的,骑在老子脖颈拉屎?” 黎明前的黑暗深邃,程拜挥手让武大狼它们返回天残峰,它们是下手的主力,万一有人对它们不利,程拜没办法保护它们。 胡丽婧和鸦八竟然也随着狼群离开,程拜觉得这样也好,没了牵挂,龙潭虎穴也敢跟着师父闯一闯。 只是多少有些掌心冒汗,小腿肚子抽筋。也不知道这一关能不能熬过去,实在不行,跟着师父浪迹天涯也是很好的,至少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 第十章 颠倒黑白谁不会 夜色被万寿殿通明的灯火驱散,殿内光可鉴人,映出数十道身影。万寿宗的权力核心,宗主、五虎、诸位长老,此刻齐聚一堂。 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空气中弥漫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一种是独虎身上散发出的、夹杂着伤口血腥味的暴怒,另一种,则是残虎那仿佛能冻结神魂的死寂。 程拜被残虎带到大殿中央,第一次面对如此阵仗。那些高坐其上的身影,每一个都气息如渊,目光如电,让他这个小小的练气期修士,感觉自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程拜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但他依旧挺直了小小的腰杆,站在师父身侧,寸步不退。 独虎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后心,那道被残虎刀意侵蚀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今夜的耻辱。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残虎,几乎要喷出火来。 “宗主,诸位长老!”独虎率先发难,声音嘶哑而又充满了压抑的怒火,“残虎纵容门下弟子,残杀同门,证据确凿!我不过是想将这小畜生拿下,以正门规,残虎这疯子竟敢在宗门之内对我下杀手!若非宗主及时制止,我今日怕是已经身陨道消!请宗主为我做主!” 独虎言辞恳切,姿态悲愤,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维护门规、却惨遭毒手的受害者。殿内不少长老闻言,都微微颔首,看向残虎的目光中带上了几分不赞同。 同门不可相残,这是万寿宗立宗以来最根本的铁律。无论缘由为何,杀了同门,就是大罪。按照万寿宗的规矩,同门做错了事情,你可以举报嘛,谁给你擅自处理的权力了? 那两名侥幸活下来的外门弟子被带了上来,跪在独虎身后,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们添油加醋地描述了程拜如何“心狠手辣”,如何“驱使妖狼行凶”,将自己等人描绘成无辜的受害者。 “我等只是见程师弟年幼,深夜出行,恐有不测,好心跟随保护,谁知他竟包藏祸心,设下埋伏,痛下杀手!”为首的弟子声泪俱下,演技堪称精湛。 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程拜。残虎淡定按着程拜的肩膀,轮不到你发作,为师自有安排。 高坐于宗主宝座之上的,是一个身着宫装的美貌女子。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头青丝如瀑,简单地用一根玉簪束起。 万寿宗主就那般静静地坐着,神情淡漠,仿佛殿内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与她无关。可无人敢小觑她,因为她是万寿宗的宗主。 万寿宗主没有看独虎,也没有看残虎,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程拜身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血虎看到残虎眼神满是冷厉杀机,他站出来打圆场:“独虎,少说几句。残虎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怕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独虎冷笑,“我这后心的伤口是误会?那地上躺着的尸体也是误会?血虎,你这和稀泥的本事,倒是越发见长了!” 血虎碰了一鼻子灰,只得苦笑着退到一旁。残虎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地拄着刀,面无表情。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才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冷酷的眸子扫过独虎,又扫过那两个跪地的弟子。 残虎没有辩解,没有解释。那是一种极致的蔑视,仿佛对方的指控,在他看来,不过是夏虫语冰,苍蝇嗡鸣。 看着嚣张的残虎,独虎气得浑身发抖,金丹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压向残虎。 残虎身形不动,一股更加凝练、更加死寂的刀意透体而出,轻易便将独虎的威压搅碎。他身前的程拜,甚至没有感受到丝毫压力。 “独虎,”残虎终于又开了口,声音沙哑,“我徒儿杀人,是我教的。你有意见?” 一句话,让满堂皆惊。承认了?不仅承认了,还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这已经不是护短了,这是公然挑衅宗门铁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嘈杂声,还夹杂着一声凄厉无比的鸟叫。 “让开!都给八爷让开!天大的冤情!十万火急!耽误了大事,你们谁都担待不起!” 这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焦急与恐慌,仿佛天塌下来了一般。殿内的众人都是一愣,纷纷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只黑得发亮的乌鸦,扑腾着翅霎,连滚带爬地冲进了万寿殿。它的一只翅膀似乎受了伤,耷拉着,飞得歪歪扭扭,落地时还绊了个跟头,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狼狈地停在程拜脚边。 鸦八身后,还跟着一只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乌鸦。那白乌鸦姿态优雅,与鸦八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它口中衔着一物,那东西被层层叠叠的干枯树叶包裹,看不真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殿内所有人都有些发懵。这是哪来的妖鸟?竟敢擅闯万寿殿? 鸦八却不管这些,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到程拜的裤腿上,用翅膀抱着他的小腿,哭天抢地起来。 “小主子!我的小主子啊!鸟爷我……小八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啊!” 程拜低头看着脚边这只戏精附体的乌鸦,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独虎正要发作,呵斥这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妖鸟,却见那只神骏的白乌鸦,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走到了宗主宝座之下。 它对着那美貌的宗主,恭敬地低下头,将口中衔着的那物,轻轻放在了台阶上。 干枯树叶散落,一朵完全由寒玉天然生成、雕琢得栩栩如生的莲花,呈现在众人面前。 莲花晶莹剔透,寒气四溢,花瓣层层叠叠,每一丝纹理都清晰可见,仿佛是天地间最完美的艺术品。更难得的是,莲花的花蕊之中,竟还蕴藏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先天癸水之精。 “嘶——”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天……天生寒玉莲!还是蕴含了先天之精的极品!”一位见多识广的长老失声惊呼,眼中满是贪婪与震撼。这等天地奇珍,价值连城,便是用来作为镇派之宝都绰绰有余。 而此刻,这件宝物,就这么被一只白乌鸦,当着所有人的面,献给了宗主。公然行贿!而且是如此赤裸裸、如此大手笔的行贿! 所有人都被这神来之笔震住了,包括高坐其上的宗主。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也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 在白乌鸦成功用宝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后,鸦八抱着程拜的小腿,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宗主啊!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鸦八一边嚎,一边用翅膀指着独虎身后那两个外门弟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充满了悲愤与控诉,“就是他们!就是这几个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的畜生!他们……他们想对我家小主子图谋不轨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图谋不轨?这词用得……就很有灵性。 那两个外门弟子脸都绿了,其中一个忍不住跳起来反驳:“你这妖鸟,休要血口喷人!我们何时对他图谋不轨了?” “还敢狡辩!”鸦八翅膀一拍地面,猛地站了起来,虽然一条翅膀耷拉着,却丝毫不影响它此刻的气势。它一只翅膀叉着腰,用另一只翅膀指着那弟子的鼻子,唾沫横飞。 “你们几个大男人,一个个五大三粗,眼神邪恶,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尾随一个年仅九岁、手无缚鸡之力、长得粉雕玉琢、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小师弟,你们想干什么?啊?你们敢对着万寿宗的列祖列宗发誓,你们安好心了吗?” 鸦八一连串的发问,如同连珠炮,打得那弟子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说我们是想杀人向出手大方的独虎邀功,可这话能当众说吗?说出来,罪名比“图谋不轨”还大! “你们看,他心虚了!他不敢发誓!”鸦八立刻抓住了破绽,转向宗主和诸位长老,声泪俱下:“宗主明鉴,诸位长老明察秋毫啊!我家小主子,从小就乖巧懂事。 那天晚上,他不过是带着他的几头……呃,几头宠物,去后山散散心,赏赏月,陶冶一下情操。谁曾想,就遇到了这几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他们一路尾随,目光淫邪,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细皮嫩肉’、‘肯定很润’之类的污言秽语!我鸦八听得真真切切!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连忙飞过去想要示警,结果他们二话不说,就对我下了毒手!我这翅膀,就是被他们的歹毒法器所伤!” 鸦八说着,还特意抖了抖那只耷拉着的翅膀,挤出两滴眼泪,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程拜在一旁听得眼角直抽抽。他可以对天发誓,鸦八这翅膀,绝对是它自己刚才冲进大殿时,为了效果逼真,故意撞在门框上弄伤的。至于什么“细皮嫩肉”、“肯定很润”,那更是子虚乌有。 但此刻,没人关心真相。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鸦八这只口才惊人、牙尖嘴利的妖鸟给吸引了。 第十一章 轻巧发落 独虎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鸦八,怒吼道:“一派胡言!你这妖鸟,再敢胡说八道,我便将你当场炼化!” “哎哟,杀鸟灭口了喂!”鸦八非但不怕,反而叫得更大声了,“大家快看啊,天独峰的峰主,堂堂万寿五虎之一,说不过一只鸟,就要动手杀鸟了!这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霸气!你把裤子脱了,八爷在你裤裆里决一死战!” “噗……” 不知是哪位长老,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虽然很快就用咳嗽声掩饰了过去,但那笑声就像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殿内诡异的气氛。 血虎那张国字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身材高瘦、神情阴郁的暗虎,嘴角也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就连一直板着脸、仿佛谁都欠他钱的怒虎,此刻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哭笑不得。 这场本该严肃无比的当庭对质,硬生生被一只乌鸦搅成了一出闹剧。那两个外门弟子更是百口莫辩,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们想解释,可鸦八说话速度太快,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你们还有何话可说?”鸦八一脸质问表情看着他们,眼中满是鄙夷,“你们以为你们做的事情天衣无缝?我告诉你们,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们鸦族,遍布天下,这片山头的每一株古树的枝叶中,都藏着我们的眼睛!你们从离开住处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就都在我百万同族的监视之下!” 鸦八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自以为隐秘,却不知,当你们心生恶念动身尾随的那一刻,你们的罪行,就已经昭告于天下了!” 这句话,让殿内原本还带着几分看戏心态的长老们,神情都是微微一变。有心人,已经从鸦八这番话里,听出了不一样的信息。 鸦族?遍布天下?百万同族的监视之下?鸦群是一个分工协作的整体?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威胁了,这是一种实力的展示。 一个庞大、团结、并且掌握着恐怖情报能力的族群,就公然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监督它们在意的每一个人。 高坐其上的宗主,丹凤眼中也闪过一丝异彩。她看着那只还在喋喋不休的黑乌鸦,又看了看台阶下那朵寒气逼人的玉莲,嘴角终于,噙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只乌鸦,很有趣。这个叫程拜的孩子,更有趣。白乌鸦看了一眼肆意开喷的鸦八,它似乎觉得丢脸,对宗主点头之后振翅飞了出去。 独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知道,今天这事,怕是讨不到好了。这只妖鸟胡搅蛮缠,强词夺理,硬生生把一桩“弟子相残”的铁案,搅成了一潭浑水。现在,就算他拿出再多的证据,恐怕在众人心中,也已经先入为主地带上了几分“恼羞成怒,杀鸟灭口”的嫌疑。 最关键的是,鸦八那番关于鸦族的言论,让在场的长老们都生出了几分忌惮。谁也不想因为一件外门弟子的破事,去得罪一个庞大而诡秘的妖族。 血虎见状,立刻抓住机会,拉着独虎的胳膊,低声道:“独虎,现在这情况,再闹下去,丢的是我们五虎的脸!这事……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一旁不爱说话的怒虎也声音低沉开口:“为了两个不成器的外门弟子,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妖鸟置气,不值当。” 暗虎则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残虎身边,压低声音道:“残虎,收敛点。宗主看着呢。你真想把天捅个窟窿?” 残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身上那股死寂的刀意,终究是缓缓收敛了回去。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血战,就这么被一只不要脸的乌鸦,用一场惊世骇俗的个人表演秀,给硬生生搅黄了。 鸦八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见好就收。它重新扑到程拜脚边,对着宗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宗主圣明,明察秋毫,定能还我家小主子一个公道。我鸦族上下,感激不尽!”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既拍了马屁,又隐晦地把整个鸦族都绑了上来。殿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又滑稽。 万寿殿内,鸦雀无声。这只妖鸦能够代表整个鸦族?是不是在夸大其词?但是这朵寒玉莲花作为重礼送上来,妖鸦群或许真的有些不为人知的名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宝座之上,等待着宗主的最终裁决。独虎的脸黑如锅底,他知道大势已去。那只该死的乌鸦,用最无赖的方式,毁掉了他所有的计划。 不仅没能借机打压残虎,反而让独虎成了整个宗门的笑柄。更让独虎憋屈的是,他甚至不能真的对那只妖鸟怎么样。鸦族展露出的冰山一角,足以让任何一个峰主感到棘手。 宗主纤手微抬,寒玉莲花飞到她修长的手中。宗主轻轻抚过那朵寒玉莲花冰冷的花瓣。殿内的温度,似乎都因为她的这个动作而下降了几分。 宗主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程拜身上。那目光清冷,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 “同门不可相残,此乃本宗铁律,断无更改之理。” 宗主朱唇轻启,声音清越,如玉珠落盘,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独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那两名外门弟子,更是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残虎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只握刀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然而,宗主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然,律法不外乎人情。”她话锋一转,“程拜年仅九岁,初入修途,心性未定。几名师兄深夜‘尾随’,行为确有不妥之处。惊惧之下,防卫过当,亦在情理之中。” 防卫过当?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这已经不是偏袒了,这是在公然为程拜开脱! “宗主!”独虎不甘地叫道,“防卫过当,便可致人死地吗?” 残虎说道:“万寿宗弟子背地相互下死手的事情,罕见吗?他们恶意尾随,就不允许我徒弟先下手为强?他还是个孩子,今年才九岁。他们甚至图谋不轨,一群不要脸的畜生。” 宗主抬手制止了争吵,继续看着程拜说道:“对错与否,今日暂且不论。此事,因你而起,也当由你了结。” 宗主顿了顿,缓缓说道:“新年大考,只剩不足四十天。届时,所有外门弟子皆需参加。程拜,你既已是我万寿宗弟子,便不能以年幼为借口。大考之中,你若能凭自身之力,进入前百,今日之事,便一笔勾销。若不能……” 宗主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含义,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若不能,便自行去执法堂领罪,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陷入死寂。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哪里是惩罚,这分明就是一道护身符! 万寿宗外门弟子数千,能在入门第一年的大考中进入前百的,无一不是天赋异禀、气运加身之辈。对一个刚刚练气入门的九岁孩童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是程拜拥有两头契约妖兽,还在万兽谷秘境炼化了御兽环,得到了《大衍奴兽决》,这个童子的潜力无法想象。 新年大考,是同境界的弟子角逐。练气两重的程拜,有两头契约妖兽,还有几头妖狼,更有这只不知道是不是契约妖兽的妖鸦,程拜进入前百的概率太大了。 这便是宗主的手段,看似公允,实则偏袒到了极致。她既维护了宗门铁律的颜面,又给了残虎一个天大的人情,还顺手卖了好给那神秘的鸦族。 独虎用那只怨毒的独眼,死死地剐了程拜和残虎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他猛地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我们走!” 那两名外门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诸多长老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他们纷纷起身,对着宗主躬身行礼,然后各自散去。谁也不想再掺和进五虎的恩怨之中。很快,偌大的万寿殿,便只剩下了宗主、残虎,以及程拜几人。 “残虎。”宗主的声音响起。 “在。”残虎躬身。 “你的弟子,你自己教。大考之时,我希望看到的,不是一个只会躲在不相干妖兽身后的孩子。”宗主说着,目光落在了那朵寒玉莲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东西,你让他拿回去。无功不受禄,本座的万寿殿,不缺这点摆设。” 说罢,宗主竟是直接起身,身影化作点点流光,消失在了宝座之上。残虎看着那朵寒玉莲,又看了看程拜,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沙哑着嗓子道:“走了。” 他一把抓住程拜的胳膊,另一只手隔空一抓,将那朵寒玉莲花也摄入手中,转身便向殿外走去。 鸦八立刻扑腾着翅膀跟了上去,一边飞还一边邀功:“小主子,小八我今天的表现如何?是不是威风八面,舌战群儒?” 程拜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但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宝座,将那位美貌宗主的模样,深深记在了心里。 这一夜,万寿宗的天,没有变。但所有人都知道,天残峰上,那个叫程拜的九岁童子,已经成了万寿宗一个谁也无法忽视的特殊存在。 背负着“残杀同门”的嫌疑,却又同时得到了残虎和宗主的双重庇护。他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无数涟漪。 第十二章 白乌鸦再现 自万寿殿那压抑的氛围中走出,殿外的冷风一吹,程拜才感觉自己像是活了过来。他跟在残虎身后,小腿肚子还有些发软,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宗主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以及最后那几句意味深长的话。 鸦八扑腾着翅膀,落在他肩头,洋洋得意地邀功:“小主子,你瞧见没?我一出马,那独眼龙被我怼得哑口无言。什么叫力挽狂澜?这就叫力挽狂澜!今天立棍了,今后万寿宗得有我八爷的名号。” 程拜竖起大拇指,然后一巴掌抽过去说道:“什么叫做细皮嫩肉?” 鸦八缩脑袋,用脊背挨了程拜的轻轻一巴掌。残虎始终一言不发,步履沉稳,那身灰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孤寂的背影如同一柄出鞘的刀,劈开了前方的黑暗。 直到远离了主峰的灯火,走在通往天残峰的崎岖山路上,残虎才放缓脚步说道:“这朵莲花,你怎么看?” 残虎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响起,沙哑而突兀。程拜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残虎手中那朵寒气逼人的玉莲。在月光下,莲花通体晶莹,散发着柔和而冰冷的光晕,美得不似凡物。 “很……很漂亮。”程拜想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漂亮?”残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这东西叫‘寒玉莲花’,乃是极寒之地的万年寒玉髓,历经地脉寒气冲刷千年方能成型一瓣,看这九瓣的品相,少说也孕育了近万年。 更难得的是花蕊中那一缕先天癸水之精,对水系功法的修士而言,是梦寐以求的至宝。鸦群,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程拜听得咋舌,他没想到这朵莲花竟有如此大的来头。一旁的鸦八也收起了嬉皮笑脸,黑豆般的眼睛里闪烁着震惊。它知道白乌鸦送出的礼物贵重,却也没想到贵重到了这个地步。 “鸦群……为何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程拜不解地问。 “这便是有趣的地方了。”残虎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鸦族遍布天下,耳目众多,寒玉莲花这样的重宝,它们自己吃不下,又不想便宜了外人,便想借此与宗门结个善缘,寻个靠山。而你,就是它们选中的那个‘善缘’。” 想了想,残虎告诫道:“宗主说无功不受禄,并非客套。她那等人物,若真想要,整个万寿宗的宝库都能任她取用,不会贪图这点东西。她之所以当众拒收,一是不想平白受鸦族这份因果,二是……她对这莲花,真的动心了。” 程拜更糊涂了,残虎将那寒玉莲花塞到程拜怀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这东西你先好生收着。宗主动了心,却又碍于身份不能收,这便是我们的机会。无功不受禄,这话得细品。 日后寻个合适的由头,比如你立下大功,再将此物献上,那便不是行贿,而是弟子孝敬。到那时,这份人情,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 程拜捧着那沉甸甸的莲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感觉不仅要学修行,还得学这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脑子有点不够用。 “还有一事。”残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宗主说,让你新年大考时,不得使用‘不相干的妖兽’,你可知是何意?” 程拜想了想,试探着说:“是指……武大狼的那几头母狼?” “不错。”残虎点点头:“宗主这是在护着你。你一个九岁的孩子,带着一群妖狼参战,即便赢了,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只会让人觉得你胜之不武,是靠着妖兽以多欺少。如今她金口玉言,为你划下道来,你便只能用武大狼、胡丽婧与鸦八这三头契约妖兽。如此一来,旁人便无话可说。” 残虎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傲然:“我残虎的弟子,即便只有三头妖兽,也足以横扫外门!更何况,你如今有了飞剑,又能自行绘制多种灵符,区区一个新年大考前百,又有何难?” 程拜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原来宗主那看似严苛的裁决背后,竟藏着如此深意的庇护。他抬头望着天残峰的方向,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高清冷的山峰,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成了一座最坚实的靠山。 回到天残峰那简陋的洞府,残虎将程拜带到院中,指着远处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淡淡道:“你的麻烦暂时了结,但修行不可懈怠。万寿宗的外门弟子,藏龙卧虎。 与你同为练气二重的,有十六七岁还未开窍的蠢货,也有十一二岁便已崭露头角的天才。你如今不过九岁,虽是进境最快的一个,却也最是根基浅薄,最容易引人嫉恨。” “明日起,我正式指点你御剑之术。”残虎的目光落在程拜身上,那眼神不再是长辈的审视,而是一个严师的苛刻,“我不会教你如何御剑飞行,那是筑基之后的事。我要教你的,是如何用它……杀人。” 最后两个字,残虎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程拜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残虎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以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重重地点了点头。 程拜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那悠闲的“代练”生活,结束了。真正的修行之路,才刚刚开始。 天残峰的清晨,寒风如刀。程拜呵着白气,小脸冻得通红,正一丝不苟地在院中练习着残虎教他的基本功。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一个动作——刺。 残虎就坐在洞府门口的石凳上,怀里抱着那柄染血的长刀,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刀意,却笼罩着整个院子,让程拜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御剑,不是让你用眼睛去看,用手去指。”残虎的声音忽然响起,眼睛却并未睁开,“你要用心去感受,用你的念力去成为它,让它成为你手臂的延伸,你意念的延伸。” 程拜停下动作,将那柄狭长的短剑悬浮于身前,闭上眼睛,努力按照残虎所说,将自己的心神沉入剑身。 “你的念力足够庞大,这是你最大的优势。但庞大不等于精纯,你的念力现在就像一团棉花,看着大,却松散无力。你要做的,就是将这团棉花,千锤百炼,把它压成一根针!” “所谓杀人,讲究的无非是快、准、狠。你的剑,够快吗?” 残虎话音未落,程拜便感觉一股凌厉的劲风从背后袭来。他心中一惊,想也不想,心念电转,身前的短剑“嗖”的一声化作一道流光,向后疾刺。 “叮!” 一声脆响,程拜的飞剑被一截枯枝轻易弹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差点掉在地上。而那截枯枝,则轻飘飘地落在了他面前。 残虎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截枯枝。“太慢,太散。”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的念力包裹着飞剑,却如同给它穿上了一件臃肿的棉袄,看似威势十足,实则处处都是破绽。真正的快,是念力与剑意合一,是意动剑至,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过程。” 残虎说着,手中的枯枝随意一挥。 “咻!”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程拜甚至没看清枯枝的轨迹,只觉得耳边一凉,一缕头发已被削断,飘落在雪地上。而残虎,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程拜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终于明白,残虎所说的“杀人”,是何等的可怕。那不是修士间华丽的法术对轰,而是一种凝练到极致的、纯粹的技艺。 “再来。” 接下来的几天,程拜便是在这种高压的训练中度过的。残虎不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用枯枝或石子从各种刁钻的角度攻击他。程拜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能勉强抵挡,再到如今,已经能隐隐预判到残虎的攻击轨迹。 他的念力,在这般残酷的捶打下,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压缩、提纯。那柄短剑,在他手中也变得愈发灵动,不再是单纯的飞行,而是带上了一丝属于他自己的、稚嫩却坚决的杀意。 这一日,程拜正与残虎“对练”得满头大汗,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鸦鸣。一只通体雪白的乌鸦,如同离弦之箭,划破长空,稳稳地落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又是它。 白乌鸦对着残虎,人性化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它张开嘴,一颗核心处带着一抹妖异金紫色的桃核,滚落在石桌上。 “雷亟桃心?”残虎的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颗桃心,无论是品相还是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都远胜胡丽婧嘴里那一颗。尤其是那抹金紫色,隐隐透着一股先天庚金的锋锐之气,与纯阳雷霆之力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凡。 “鸦族,倒是舍得下血本。”残虎拿起那颗桃心,感受着其中狂暴而又精纯的力量,喃喃自语。 白乌鸦没有多留,放下东西,对着残虎和程拜再次点头示意,便振翅高飞,转瞬消失在云层之中。 鸦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落在石桌上,看着那颗金紫色的桃心说道:“这是成精的桃树妖结出的雷亟桃心,小主子,这礼物满意不?满意就给八爷笑一个。我去,别别,太疼了。” 第十三章 偷师学艺 残虎的指头弹在鸦八的后脑勺上,没敢用力,怕打死这个嘴硬的惫懒家伙。身为契约妖禽,在程拜面前自称八爷,不小小教训一下,这只贱鸟未来不得无法无天? 残虎将那颗雷亟桃心递到了程拜面前,“这东西,你来炼化。” “我?”程拜愣住了,“师父,我……我才练气二重,这东西里的力量如此狂暴,我怕……” “怕什么?”残虎打断他,“你修行速度慢如龟爬,那是你资质所限。但你的念力,比许多筑基修士还要浑厚。寻常法宝,你真气不足,无法催动。但这等蕴含雷霆之力的天材地宝,炼化的关键,不在真气,而在念力。” 残虎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念力,是三魂之力的显化。你的念力足够强大,便有能力压制住这桃心里的雷霆之力,将其初步炼化,化为己用。这也是一场试炼。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如何迎战未来的凄风苦雨?” 程拜接过桃心,那温润的触感下,是仿佛随时会爆发的狂暴力量。他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将桃心握于掌中,按照《万寿无疆》的法门,开始尝试炼化。 一直趴在角落里假寐的胡丽婧,悄悄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它看着程拜手中的那颗金紫色桃心,又感受了一下自己嘴里那颗已经温养了许久的桃核,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与……渴望。 残虎则坐回石凳上,重新抱起了刀,看似漠不关心。但那微微绷紧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这确实是一场赌博。赌赢了,程拜将获得一件远超他目前等阶的强大法宝,在大比中多一份保命的底牌。赌输了……轻则重伤,重则念力受创,道基尽毁。 但残虎知道,温室里长不出真正的强者。不经历风雨,如何见彩虹?他残虎的弟子,绝不能是孬种。 雷亟桃心是后天孕育的天然宝物,尤其是白乌鸦送来的这颗雷亟桃心。修道人的宝物颜色很重要,金为贵,紫为尊,这颗雷亟桃心是金紫色。稍有见识的修士,就能透过颜色看出这颗桃核有多珍贵。 当程拜的第一缕念力探入那颗金紫色的雷亟桃心时,他仿佛一瞬间坠入了一片雷霆的海洋。 “轰!” 狂暴的雷霆之力,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顺着他的念力奔涌而出,瞬间冲入他的经脉。那是一种极致的麻痹与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亿万根钢针同时扎入四肢百骸,让程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守住心神,引雷力入识海,以念力镇压!”残虎冰冷的声音如同一道清泉,在程拜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程拜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他顾不得经脉的刺痛,强行调动起那片混沌识海中全部的念力。那庞大的、如棉花般松散的念力,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那股肆虐的雷霆之力兜头盖脸地罩了下去。 “给我进来!” 程拜在心中怒吼,那股狂暴的雷霆之力,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蛮牛,在他的识海中横冲直撞,试图挣脱念力大网的束缚。程拜的识海翻江倒海,脑袋仿佛要裂开一般,眼前金星乱冒,七窍都渗出了丝丝血迹。 一旁的鸦八看得心惊肉跳,紧张地用翅膀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残虎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只握刀的手,青筋毕露。 残虎已经做好了准备,一旦程拜支撑不住,他便会立刻出手,斩断程拜与雷亟桃心的联系,哪怕拼着让程拜神魂受损,也绝不能让他就此废掉。 然而,程拜的坚韧,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有武大狼和胡丽婧在万兽谷秘境隐藏洞府中,帮助程拜强行炼化御兽环的经历;有这些日子残虎指点御剑的心得,程拜的念力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再次成长许多。 在那狂暴的雷霆冲击下,程拜那片混沌的识海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像是被铁锤反复锻打的顽铁,变得愈发凝实。那些松散的念力,在雷霆之力的淬炼下,竟开始自发地压缩、提纯,从棉花,渐渐有了向钢铁转变的趋势。 “好小子!”残虎的眼中,终于爆发出了一团璀璨的光芒。 程拜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发现,自己的念力大网,在雷霆的冲击下,非但没有破碎,反而变得越来越坚韧。他心中豪气顿生,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收缩念力大网,开始反过来围剿、镇压那股雷霆之力。 这个过程,就像是一场神魂层面的角力。日升月落,程拜静坐在那里,双手握着金紫色的雷亟桃心运功。 那股狂暴的雷霆之力,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它就像一头耗尽了力气的野兽,虽然依旧凶悍,却再也无法挣脱那张越收越紧的念力大网。 就是现在!程拜心念一动,按照《万寿无疆》的法门,开始引导着这股被初步降服的雷霆之力,一丝丝地融入自己的念力,在雷亟桃心内部,刻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程拜的脸色苍白,练气二重的小修,真气不够充盈,唯一的优势就是念力远超常人。强行炼化雷亟桃心,程拜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残虎停下焦躁踱步,成了,想象的要快得多,也比想象中顺利。原本残虎认为程拜需要缓冲几次,才能初步完成镇压。可是程拜竟然一鼓作气,现在已经开始了最关键的炼化步骤。 这小子炼化天材地宝的速度,比他修炼真气的速度,快了何止百倍!但是今后不能给他压力了,这孩子比想象中更坚韧努力。 就在残虎的注意力集中在程拜身上时,那只一直假寐的狐狸,胡丽婧,正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它没有程拜那般强大的念力,但它有妖丹,还有一颗已经被它用妖力温养了许久的普通雷亟桃核。 胡丽婧将那颗桃核含在口中,金灿灿的身体蜷缩着,竟也在模仿着程拜,用自己那独特的、源于《万寿无疆》的妖力运转法门,小心翼翼地炼化着。 程拜炼化雷亟桃心,那纯正的雷霆之力四散逸出,洞府中弥漫着一股麻酥酥的气息。 胡丽婧就像一个跟在大厨旁边偷师的小学徒,一边感受着空气中那精纯的雷霆道韵,一边对比着自己口中桃核里那微弱的雷力,竟在不知不觉中,摸索到了一丝炼化法宝的窍门。 胡丽婧将自己的妖丹之力,模拟成程拜念力的形态,化作一张小小的网,一点点地渗透、包裹、消磨着桃核内部那微弱的抗拒之力。这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又充满了狐族特有的狡黠与智慧。 当程拜那边终于传来一声欢快的嗡鸣,那颗金紫色的雷亟桃心光芒大放,彻底被初步炼化,化作一道金紫色的流光环绕程拜。胡丽婧这边,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吟。 胡丽婧口中那颗原本平平无奇的桃核,此刻竟也变得晶莹剔透,表面隐隐有电光流转。它张开嘴,那桃核滴溜溜一转,竟悬浮在它面前,散发出一股虽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雷霆气息。 胡丽婧,拥有了它狐生中的第一件法宝! 胡丽婧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将那桃核重新吸入口中,然后悄悄地抬眼,瞥了一眼刚刚收功、正满脸喜悦的程拜,以及一脸震撼的残虎,又若无其事地趴了下去,深藏功与名。 “哈哈哈,好!好!好!” 残虎放声大笑,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满意。残虎蹲在脸色苍白的程拜面前,按着程拜的肩膀,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不错,当真不错,远远超出了为师的预期。 相信为师的眼光,未来你的修行路会走得很踏实。为师说的,不允许任何人质疑。” 程拜感受着识海中那枚温养的桃心,以及其中蕴含的、仿佛能毁灭性的力量,也是信心爆棚。 残虎越看程拜越是满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未来的开山大弟子,不能就这么“朴素”地去参加大比。他要将他武装到牙齿,让他像一颗最耀眼的星辰,闪亮登场。 “你在此好生稳固境界,熟悉雷亟桃心的力量,为师出去几天。”话音未落,残虎的身影已经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了天际。 鸦八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走了?你也太不负责了,喂,老头子,万一独虎闯上天残峰,我家小主子咋办?” 被鸦八的危言耸听吓住了,程拜睡觉的时候也不踏实,唯恐独虎真的闯上天残峰。不断被自己的噩梦吓醒,程拜断断续续睡了两天两夜。睡眠质量不太高,总是梦见独虎准备掐死自己。 直到第五日傍晚,残虎的身影才再次出现在天残峰。他依旧是那身灰袍,神色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残虎没有多说废话,只是将一样东西,丢到了程拜怀里。那是一个项圈。一个由不知名的银色金属打造而成,上面镶嵌着九颗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宝石。 每一颗宝石都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波动。整个项圈精美异常,巧夺天工,与其说是法宝,更像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第十四章 九曜星辰锁 残虎丢过来的项圈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古朴苍茫的气息。它并非纯粹的银色,在洞府的火光下,金属表面流淌着一层淡淡的青辉,仿佛有生命一般。 那九颗宝石更是奇异,大小、色泽、形状各不相同,有的温润如玉,有的璀璨如星,有的深邃如海,彼此之间以一种玄奥的规律排列,构成了一幅繁复而和谐的星图。 “好漂亮的狗圈!”鸦八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落在程拜肩头,伸长了脖子打量着,“小主子,这玩意儿跟你那身月白袍子倒是挺配。就是不知道戴上之后,用不用趴着走路?” 程拜懒得理它,他能感觉到,这看似华美的项圈之中,蕴含着一股难以想象的磅礴力量。 “此物名为九曜星辰锁。”残虎沙哑的声音响起,他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独眼中却透着满意的光,“是为师为你寻来的护身之物,量身定做。你需将其彻底炼化,方能发挥其全部威力。” “量身定做?”程拜有些惊讶。 残虎点了点头,并未多做解释,只是说道:“此锁有九重禁制,以你如今的修为,炼化第一重便已是极限。抓紧时间,在大比之前,务必将其炼化。你的念力远超常人,又有雷亟桃心淬炼神魂,这第一重禁制,难不住你。” 说完,残虎便不再言语,自顾自地走到角落的石床上盘膝坐下,开始调息恢复。他为了寻来这件宝物,并请动那位故人出手改造,耗费了极大的人情与精力,此刻已是疲惫至极。 程拜捧着那沉甸甸的项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位看似冷酷的师父,为他付出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程拜不再迟疑,立刻盘膝坐下,将项圈平放于膝上,心神沉入其中,开始尝试炼化。 有了炼化雷亟桃心的经验,程拜这一次可谓是轻车熟路。程拜的念力如同一股无形的潮水,小心翼翼地探入项圈内部。 这一次,没有雷霆之力的狂暴反噬,项圈内部平静如一潭深水,但在这份平静之下,却隐藏着更加厚重、更加坚固的壁垒。 那是一道由无数细密符文交织而成的光幕,仿佛一道天堑,横亘在程拜的念力之前。这便是第一重禁制。 程拜深吸一口气,将念力拧成一股,按照《万寿无疆》的法门,开始以水磨工夫,一点点地消磨、解析那光幕上的符文。 这个过程枯燥而又耗费心神,但程拜却沉浸其中,乐此不疲。程拜的念力在炼化雷亟桃心的苦功磨砺下,不仅变得凝实起来,更带上了一丝雷霆的破法属性,对于破解这类禁制,有着事半功倍的效果。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洞府中安静得只剩下取暖的木炭盆燃烧的噼啪声和残虎平稳的呼吸声。 “啵。”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在程拜的识海中响起,仿佛气泡破裂。那坚固的光幕上,终于被他磨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紧接着,缺口如蛛网般蔓延,最终轰然碎裂。 第一重禁制,破!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程拜的脑海,程拜知道了这九曜星辰锁第一重禁制解开后,能为他提供三种截然不同的防御手段。 其一,名为“星尘壁”。一旦感应到外界的攻击,项圈会自动激发,在程拜周身形成一道由灵气构成的无形壁垒。 其二,名为“斗转换”。可将承受的一部分攻击力,通过项圈的转化,导入大地之中,卸去力道。 其三,名为“迷神光”。在遭遇念力侵袭或幻术类攻击时,项圈上的宝石会发出迷神之光,守护主人的识海不受侵犯。 程拜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能感觉到,这看似小巧的项圈,此刻已经与他血脉相连,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甚至有种强烈的自信,凭着这三重防御,练气二重的修士,根本别想伤到他一根毫毛! “成了?”鸦八凑了过来,黑豆眼滴溜溜地转着,“看着也没什么变化嘛。小主子,要不我啄你一下试试?” “滚!”程拜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 “狼哥,你来试试!”鸦八有些眼馋,如果项圈小一些,鸦八觉得自己戴上也很体面。 趴在角落的武大狼站了起来,残虎点头。武大狼张开嘴,一道由妖力凝聚的青色风刃呼啸而出,狠狠斩向程拜的胸口。 这一击又快又急,程拜根本来不及反应。然而,就在风刃即将及体的瞬间,他脖子上的九曜星辰锁猛地光芒一闪,一道由灵气构成的半透明壁垒凭空出现,将他护在其中。 “铛!” 风刃斩在星尘壁上,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随即应声而碎,化作点点灵光消散。而那星尘壁,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恢复如初。 武大狼碧绿的眼眸睁大,转头再次看了残虎一眼,残虎说道:“继续。” 武大狼不信邪,再次张嘴,这一次,一小团土黄色的光芒喷吐而出。这是吞噬大地苍狼的狼王妖丹掌握的土系能力,这还是第一次施展出来。 土黄色光柱撞在壁上,如同水泼进了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便被那流转的灵气壁垒彻底吞噬、消解。 两种妖力徒劳无功,武大狼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残影,携着万钧之势,狠狠撞了过来。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闷响,整个洞府都仿佛晃动了一下。武大狼这足以撞断古树的全力一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星尘壁上。 结果,星尘壁纹丝不动,武大狼自己却被一股柔和而又无法抗拒的力量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满脸的不可思议。 “哇呀呀,这玩意厉害了!”鸦八看得目瞪口呆,绕着程拜飞来飞去,“小主子,你这下可是真的武装到牙齿了。以后出门,脖子一挺,谁敢动你?” 程拜摸着脖子上温润的项圈,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他看向角落里盘膝而坐的师父,眼中满是感激。 鸦八一脸嫌弃看着武大狼,武大狼有些消沉,鸦八歪了歪鸟喙,武大狼狐疑带着五头母狼跟着走出去。 黄昏时分,武大狼再次伤痕累累地逃了回来。它的一只耳朵被撕裂,身上添了十几道深可见骨的新伤,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它的身后,却浩浩荡荡地跟着六头陌生的母狼。 看着院子里挤挤挨挨,或舔舐伤口,或低声呜咽的十一头母狼,程拜的脸都绿了,天残峰变成狼窝了。 武大狼倒是得意洋洋,它晃动着撕裂的耳朵,走到程拜面前,用鼻尖蹭了蹭程拜的小手,仿佛在炫耀自己的战绩。 “你出去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鸦八坑你呢。”程拜拍了拍武大狼的脑袋,鸦八上一次蛊惑武大狼走出天残峰,结果惹来三个外门弟子尾随,独虎勒索的事情。 这一次鸦八决定不带着程拜这个惹祸的根苗,它蛊惑武大狼带着几头母狼出击。收获还不错,就是武大狼伤得惨了一些。 赢,肯定是赢了。程拜相信如果自己带着胡丽婧跟着同行,武大狼肯定不会这么惨。这是惨胜,好处是狼群壮大了一倍。 夜色降临,伤痕累累的武大狼发出怒吼。这几个娘们傻了吧唧,怎么听不懂呢? 武大狼的教导能力有限,它自己是靠着偷师和本能才摸索到修行法门,让它去教导这群灵智高低不一的母狼,简直比让它去跟胡丽婧斗嘴还难。 武大狼让原来的五头母狼摆出望月的姿势修行,它对着新收纳的六头母狼吼了半天,那几头新来的母狼依旧是一脸懵懂,不知所措。 胡丽婧含着雷亟桃心专注拜月,狼群在扩张,这是威胁。胡丽婧不是很开心看着狼群壮大,那意味着武大狼的地位飙升。 就在武大狼急得原地转圈时,一直蹲在程拜身边的鸦八,懒洋洋地开口说道:“狼哥,新来的这群嫂子不行啊。明白了,它们实力不错,但是脑子不好用。” 鸦八扑腾着翅膀飞了下来,落在武大狼背上发出了一连串简单、却极富韵律的鸣叫。那鸣叫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直接作用于那些母狼的神魂。 鸦八将《万寿无疆》中关于如何引动妖力、构建妖脉的最核心、最基础的几句法诀,用妖兽最容易理解的方式,转化成了音律,传递了出去。 原本还躁动不安的母狼们,听到这声音,竟奇迹般地安静了下来。它们歪着脑袋,侧耳倾听,眼中渐渐露出了思索与明悟的神色。 一炷香后,鸦八停止了鸣叫,打了个哈欠回到程拜身边。武大狼刚收服的那六头母狼,竟不约而同地蹲坐在地上,开始尝试着调动体内的妖力。虽然动作生涩,妖力运行得磕磕绊绊,但它们确确实实地,入门了! 这一幕,让武大狼看得狼眼圆瞪,也让暗中观察的残虎,不得不对鸦八这个惫懒的家伙,再次高看一眼。 这个看似除了嘴贱一无是处的家伙,对《万寿无疆》这门功法的理解,竟然深刻到了如此地步。它自己懒得修行,全靠蹭,但论及对法诀本源的感悟,恐怕连胡丽婧都有所不及。 夜色渐深,天残峰顶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华之中。胡丽婧与武大狼带着它们那十一头莺莺燕燕的“狼妃”,在院中一字排开,集体拜月。 十三头妖兽同时运转《万寿无疆》,引动的天地灵气与太阴月华,几乎在院中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声势浩大。 第十五章 符名惊蛰 程拜盘膝坐在洞府门口,九曜星辰锁的微光将他笼罩,这件宝物比想象中更强大,程拜需要彻底炼化,保命的宝物必须彻底掌控。 程拜的修为,在这般奢侈的“代练”下,早已稳固在练气二重顶峰,距离突破三重,也只差临门一脚。 武大狼和胡丽婧开启了两条妖脉,程拜属于跟着同步晋升。胡丽婧有妖丹,却没有修炼法,因此它的妖力最初是无序状态。 现在胡丽婧拜月的时候,妖丹与雷亟桃心在同步淬炼,胡丽婧的第三条妖脉快要诞生了。 武大狼脑子不够灵光,却有它的小心思。傻子过年看街坊,程拜的识海中,狼妖虚影在不断窥视狐妖虚影,这是它们本体的映射。 狐妖虚影对应胡丽婧的真实状态,因此胡丽婧修行到哪一步,武大狼就抄袭到哪一步。亦步亦趋,坚决不肯被落下。 程拜的识海中,黑色的妖鸟一副半死不活的状态。只是这只妖鸟虚影在不断窃取两头妖兽反哺给程拜的真气,它自己修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鸦八叼着一根小草,嚣张躺在程拜身边晃动纤细的鸟爪。这家伙虽然懒,但对于如何“蹭”修为这件事,却有着天才般的嗅觉和效率。 白天的时候,残虎不再用枯枝石子攻击程拜,而是直接用他那凝练到极致的刀意直接碾压。 那刀意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实质的攻击都更加可怕。时而如春风拂面,无声无息地侵入程拜的防御死角;时而又如雷霆霹雳,带着斩断一切的霸道,正面碾压而来。 在这高压的磨砺下,程拜需要用短剑去感知刀意攻击的位置。往往一盏茶的时间,程拜就要累得近乎虚脱。 还有五天就是新年大考的日子,大考之后就是新年。大考中的优胜者可以过一个快乐的新年,成绩不如意者就要窝心了。 这一夜程拜没有温养短剑,他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识海之中,小心翼翼地温养着那颗金紫色的雷亟桃心。 经过这段时间的炼化与温养,这颗桃心已经与他的念力彻底融为一体。它不再是狂暴的雷霆之源,而更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会为程拜的识海带来一丝精纯的雷霆道韵,让他的念力变得愈发凝实、纯粹。 就在程拜沉浸在这种玄妙的感觉中时,异变陡生。雷亟桃心的核心处,那抹妖异的金紫色光芒猛地一闪。一幅残缺、古朴、充满了苍茫与毁灭气息的符文图案,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识海中一闪而过。 那符文的结构,比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符箓都要复杂百倍,仿佛不是人力所能绘制,而是天地雷霆的自然显化。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的残缺影像,但其中蕴含的雷法至理,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程拜的整个识海。 “这是……” 程拜的心神剧震,他想再次捕捉那道符文,它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那惊鸿一瞥的震撼,已经深深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心中滋生。自创一道符箓!一道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雷符!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他虽然只是个练气二重的小修士,但他有远超常人的念力,有这段时间苦练画符积累下的扎实技巧,更有那自雷亟桃心中惊鸿一瞥的无上道韵。 为什么不能试试? 程拜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他立刻结束了打坐,将自己所有的家当——最上等的青玉竹符纸,百年妖兽血与赤阳朱砂调和的灵墨,尽数摆在了石桌上。 程拜没有立刻动笔,而是闭上眼睛,竭力在脑海中重构那道残缺的符文。他以那道残缺符文为核心,以自己从符箓秘籍上学到的知识为枝干,开始尝试着推演、补全。 这个过程,比炼化法宝还要耗费心神。他的识海中,无数的符文线条在组合、碰撞、碎裂,又重新组合。每一次失败的推演,都让他的脑袋如同针扎般刺痛。 但程拜没有放弃。就像一个最虔诚的工匠,用自己笨拙的方式,一点点地雕琢着那件还未成型的艺术品。 一天,两天,三天…… 新年大考的前几天,程拜把自己关在洞府里,废寝忘食。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残虎没有过问,更没有制止。新年大考的问题不大,程拜想做什么,由着他的性子来,这不是偷懒的孩子。 终于,在第五日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洞府时,程拜睁开了眼睛。拿起符笔,蘸满灵墨,深吸一口气,笔尖在符纸上缓缓落下。 这一次,程拜没有丝毫的迟疑与滞涩。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了千百遍。那道在他脑海中推演了无数次的符文,在他的笔下,一点点地成型。 那不再是单纯的符文,更像是一幅画。画的,是乌云汇聚,是电蛇乱舞,是天地之威,是雷霆之怒! 当最后一笔落下,整张符纸“嗡”的一声,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雷鸣。一道道细小的金色电弧,在符纸表面跳跃、闪烁,将整间洞府都映照得忽明忽暗。一股狂暴而又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力量,从符纸上弥漫开来。 成了! 程拜看着桌上这张看起来有些粗糙、甚至有几处墨迹晕染,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符箓,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成功了,虽然不够完美,没办法把雷亟桃心中那庞大的残缺符文图案展现出万分之一,仅仅是在符箓中凝聚了一丝真意。 程拜自创出了人生中的第一道符箓。他默默给这张符箓取了个名字,叫“惊蛰”。 不知道什么时候,残虎已经出现在程拜身后,默默看着程拜绘制出这张雷霆符箓。不明觉厉,残虎的眸子收缩,这个弟子似乎在符箓一道有着无法揣度的天赋。 万物复苏,雷鸣惊蛰。 新年大考,就在今天。 万寿宗外门数千弟子,齐聚在后山的演武场上。气氛热烈而又紧张,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 穿着貂裘的程拜出现,再次成为了全场的焦点。程拜脖子上的九曜星辰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衬得他唇红齿白,气质不凡。他身后,只跟着三头妖兽——威风凛凛的武大狼,姿态优雅的胡丽婧,以及蹲在他肩头,正对着周围的女弟子们挤眉弄眼的鸦八。 按照宗主的规定,那十一头母狼,他不能带入场。三头契约妖兽,对于练气二重的弟子来说,已经足够庞大。 大考的规则很简单,抽签对战,同境界的弟子为一组,胜者晋级,败者淘汰。万寿宗的新年大考规则简单,不管入门多久,境界相同就要同场竞技。 每年这个时候,对于修行缓慢的弟子来说,是很难堪的场合。残虎说外门弟子每年一个境界就算合格,老头子撒谎了,也算是欺负这个开山大弟子与同门几乎没交流的缘故。 两年突破一重小境界,在万寿宗就算是表现不错。柳追风已经二十几岁,他是去年才筑基成功,饶是如此,有些长老已经看好柳追风的天赋。 练气期要打通十二正经,达成小周天运行。一条正经为一重小境界,也就是二十四年内达到练气巅峰就可以。 柳追风是八岁进入万寿宗,十六年的时间筑基成功,这就算是优秀人才。站在筑基期弟子中的柳追风看着程拜出现,他举手挥了挥。 程拜来到演武场眼睛就在四下寻觅,看到挥手的柳追风,他也兴奋举起手挥了挥。 每一年,万寿宗会招收大约三百个弟子。这些弟子修行进度不一,新年大考的时候不是同年的弟子就能同场竞技,而是按照境界划分。 程拜是残虎的弟子,残虎还因为程拜的缘故与独虎两次闹翻脸。再加上别的练气期弟子穿着朴素的灰色道袍,唯有程拜内穿精美的华丽道袍,外罩雪白的貂裘。 负责维系秩序的执事弟子亲自引领程拜来到了练气二重的外门弟子,程拜拜师残虎,他已经摆脱了外门弟子的身份。 但是新年大考,不管外门弟子,还是内门弟子,或者说是真传弟子,必须同场竞技,来验证这一年的修行情况。 练气二重的队伍大约有四百人,程拜需要成为前百的一员。耗费了几天的心血,终于绘制出惊蛰符,程拜显得萎靡不振。 程拜来得最晚,扮相最为骚气,许多弟子眼神不太友善。窃缘宗投降过来的小子,得到了残虎的青睐。前些日子听说他狠毒杀死了一个同门,程拜俨然成为了公敌。 练气二重的队伍中,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在十几个同门的拱卫中,冷冷看着走过来的程拜。 执事弟子轻声说道:“程师弟,在这个箱子里抽签,决定你的第一轮对手是谁。” 程拜来到只能伸进一只手的木箱子前,抓到仅剩的一根木签子。木签子取出来,上面血红的朱砂写着“甲子一”三个字。 那个冲天辫的骄傲小女孩从袖子里取出一根木签子,她的木签子上用黑墨写着“甲子一”三个字。 第十六章 甲子一战 执事弟子脸皮抽搐,那些练气二重的弟子们发出哄笑声。程拜的目光投过去,纵然不懂规矩,猜也猜到了。红黑两色的木签子上的文字相同,这就是匹配到的对手。 甲子一,应该就是第一轮出战。运气不咋滴啊,程拜刚刚完成自创的雷系符箓,他还幻想能够先看别人战斗,自己趁机休养生息呢。 “哈哈,这小子死定了!第一场就碰上薛檀师妹!” “薛师妹可是去年练气一重的头名,一手《飞羽七绝》使得出神入化,她的那几只灵鹞,更是难缠无比。” 扎着冲天辫的薛檀是个身材高挑的小女孩,约莫十岁左右。她看着程拜,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前些日子残虎与独虎再次开战,起因就是这个窃缘宗的小子。虽然她师父怒虎说程拜有些委屈,但是薛檀认为无风不起浪。尤其是程拜太招摇了,薛檀看不惯这种得志小人。 看到程拜的目光看向自己,薛檀把木签子收回袖子说道:“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免得待会儿哭鼻子,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薛檀的语气不太友善,鸦八斜眼看着薛檀说道:“你谁啊?小主子,开打的时候,你抓住她头上的马尾巴,然后用脚使劲踹。对着她的脸踹,踹得这个小娘们不敢放肆。” 这不是好鸟,薛檀眼眸闪过讥讽神色。这只嘴贱的妖禽,会死的。程拜抬手戳了戳鸦八,说废话没意思。 练气十二重,筑基八景,一共分为二十个擂台。随着残虎坐在宗主左侧第二张座椅,一年一度的新年大考开始了。 程拜今年才正式进入万寿宗,却要参加练气二重的角逐。练气一重的弟子中走出两个童子,看上去比程拜还要成熟一些。 柳追风在筑基期的队伍中喊道:“程拜师弟,加油。” 程拜举起小小的拳头,蹲在程拜肩头的鸦八右爪塞进鸟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口哨。这纯属学坏了,鸦八的口哨不需要用鸟爪参与。 这声流氓口哨“技惊四座”,独虎发出冷哼,血虎他们则是抱着看热闹的想法,旋即一众大佬觉得不对劲。 寒风中,一只只黑点从四面八方飞来。当这些黑点接近,黑点已经形成了乌云般的密集阵。 一只只妖鸦飞在前面,体型正常的乌鸦则在后面奋力直追。成百上千的妖鸦队伍后方,是至少数以万计的乌鸦出现在视线中。 万寿宗群山白雪皑皑,在这凛冬时节,静默无声的鸦群遮天蔽日。鸦八站在程拜肩头,举起有翅膀吼道:“小主子神功大成,我等跟着鸡犬升天。兄弟们,六六六。” “呱呱呱!呱呱呱!” 妖鸦的叫声在寒风中格外低沉,穿透力极强,远方更多的鸦群正在汇聚而来。万寿宗的风有些冷,几个长老忍不住站起来,看着如同无边无际的鸦群前来给程拜加油助威。 万寿宗是御兽著称的宗门,只是为何名字不是万兽宗,这就不为人知了。谁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妖禽妖兽,却没人见过十几万的鸦群汇聚的壮观场面。 残虎右手拄着长刀,紧紧抿着双唇。鸦八在鸦群的地位不寻常,否则不可能招来这么多的妖鸦和乌鸦汇聚。 天残峰人丁不旺,性情孤僻的师父,年纪幼小的弟子。十几万的鸦群到来,天残峰的逼格顿时拉满了。 薛檀也抿着嘴,去年入门,当年就在新年大考赢得练气期一重的鳌头。与数只灵鹞签约,薛檀的实力在练气二重也是顶尖的存在。 现在十几万只老鸹到来,呱呱呱的难听叫声响成一片,这是几个意思?它们又不是程拜签订的妖兽,它们还有资格参战不成? 程拜与其它境界的弟子踏入各自的擂台,薛檀眼神冒火,多少有些嫉妒了。一个从窃缘宗收编过来的野小子,凭什么一再引发独虎与残虎的纷争? 薛檀拍在腰间的御兽袋上,五只身体灵动,羽毛如同钢铁铸就的银白色鹞子飞出来。程拜目光投向主看台,为何我没有御兽袋? 鸦八吞吞口水说道:“帅哥,老鹞子啊,这玩意可凶了。” 武大狼缓步来到程拜前方,胡丽婧蹲坐随时准备引发幻象。随着执事长老一声“开始”,战斗瞬间爆发。薛檀没有丝毫留手,她素手一扬,七根银色飞针带着尖锐啸声射向程拜肩头。 薛檀觉得这只妖鸦相当不顺眼,它竟然蛊惑程拜抓住自己的冲天辫暴踹,那就先杀了这只多嘴的妖鸦。 薛檀出手,那五只灵鹞发出一声声尖锐的唳叫,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如五道离弦之箭,闪电般扑向程拜。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先解决掉这个最弱的主人。 “保护小主子!”鸦八尖叫一声,第一根飞针到来,程拜脖子上的九曜星辰锁绽放迷离光晕。 接连四根飞针打在星辰壁护盾上,薛檀戟指,剩下的三根飞针直接转向,射中了正准备施展幻象的胡丽婧。 胡丽婧张嘴,雷亟桃心飞出来挡住了一根飞针,另外两根飞针则没入狐狸精体内。 飞针的速度极快,而且极为纤细,程拜刚反应过来,胡丽婧已经被重创。与此同时,武大狼咆哮着冲出,试图拦截那五只灵鹞,但对方速度太快,在空中灵巧地一个盘旋,便躲开了它的扑击。 程拜抬手,狭长短剑飞出来,直接刺向薛檀的心脏。薛檀抬手,一面精巧的盾牌挡住犀利的狭长短剑。 胡丽婧委顿在地,那两根飞针贯穿了胡丽婧的身体,让胡丽婧失去了战斗力。幻象很好用,问题是施展速度太慢。 飞剑无功而返,胡丽婧重创,武大狼疲于奔命,薛檀的七根飞针呼啸准备再次准备射过来。 灵鹞的速度绝伦,这本身就是妖禽中速度著称的异种。灵鹞的利爪在武大狼身上抓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它们要让武大狼鲜血流干而亡。 怒虎面无表情,心头暗爽。去年的练气一重翘楚,今年也必然如此。可惜残虎的开山大弟子了,注定要成为薛檀的垫脚石。 程拜的脸色有些凝重。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从储物袋中,缓缓地摸出了那张他耗费了无数心血才制成的符箓。 “小师弟,你的妖兽,好像不太行啊。”薛檀站在台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讥讽。她双手掐诀,七根银针对住了胡丽婧,程拜的宝物可防护自身,还罩着那只嘴贱的乌鸦,但是这只狐狸呢?你防得住? 程拜将真气注入惊蛰符,对着天空那盘旋的五只灵鹞,遥遥一指。残虎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亲自见证自己的弟子创造出这张符箓,残虎相信必然有不寻常的地方。 否则程拜能够绘制多种符箓,而且程拜的储物袋中就藏着数十张符箓。那些拿手的符箓不动用,而是使用这张自创的符箓,应该效果不凡吧? “惊蛰!” 当“惊蛰”二字从程拜口中轻轻吐出,他手中的那张符箓仿佛活了过来。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紫色的电光冲天而起,在即将触及一头灵鹞的时候轰然炸开! “轰隆!” 一声沉闷如九天惊雷般的巨响,震得整个演武场都为之一颤。无数道金色的电弧,如同一张巨大的、由雷霆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兜头盖脸地朝着那五只灵鹞笼罩而去。 那场面,壮观而又充满了毁灭性的美感。薛檀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她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强大的符箓!这根本不是练气期修士能够驾驭的力量! 那五只灵鹞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危机,它们发出惊恐的尖啸,疯狂地拍打着翅膀,试图逃离那片雷网的笼罩范围。但一切都太晚了。 雷网瞬间收束,将它们尽数网罗其中。令人牙酸的电弧爆鸣声不绝于耳。金色的雷电如跗骨之蛆,缠绕在每一只灵鹞的身上。它们那坚逾钢铁的羽毛,在这狂暴的雷霆之力下,被烧得焦黑卷曲,冒起阵阵青烟。 凄厉的哀鸣响彻云霄,五只灵鹞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破布娃娃,浑身抽搐着,冒着黑烟,从半空中接二连三地坠落下来。砸在坚硬的演武台上,生死不知。 一招,仅仅一招。薛檀引以为傲的灵鹞战阵,全军覆没!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霸道绝伦的一幕给震住了。那些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的弟子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迹。 高台之上,几位观战的长老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震惊与不解。 “这符箓……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符箓体系!道韵古拙,倒有几分上古雷法的影子!”一位须发皆白的符箓堂长老,失声惊呼。 血虎那张国字脸也写满了愕然,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残虎。却发现残虎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只握刀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紧,独眼中闪烁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演武台上,薛檀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五只焦黑的灵鹞,它们与她心神相连,此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的神魂都已在刚才那恐怖的雷击中遭受重创,即便能救活,恐怕也成了废鸟。 一股钻心的剧痛和无法抑制的怒火,让她那张冰冷的俏脸瞬间扭曲。 “你!”薛檀猛地抬头,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程拜,声音尖利喊道:“你作弊!” 第十七章 作弊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怒虎缓缓站起来,方才心中的得意化作了狂怒,薛檀说对了,程拜肯定在作弊。 “作弊?”程拜眉头一皱,他有些不解。 薛檀指着程拜,歇斯底里地吼道,“这等威力的雷符,别说是你一个练气二重,就是筑基期的符师也未必能绘制出来!这是你师父给你的护身法宝!你使用了不属于你自己的外界力量!这是可耻的作弊!” 薛檀的话,瞬间点醒了那些还处在震惊中的弟子。是啊!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用出如此恐怖的手段?一定是残虎!一定是他那个护短护到不讲道理的师父,给了他一件威力强大的灵符! “对!一定是作弊!” “胜之不武!这种做法我们不接受,滚出去,作弊狗。” “无耻!我们要求取消他的资格!” 新年大考的时候,可以使用飞剑法宝来辅助妖兽作战,唯独符箓不在其中。如果一个个全部如同程拜这样,大考的时候使用符箓作战,哪还有公平可言? 程拜站在台中央,小小的身影在无数的指责声中,显得有些孤单。他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这张惊蛰符,是程拜几个日夜不眠不休的心血结晶,是他凭着自己的悟性与毅力,一点一滴创造出来的。这是属于他的骄傲,此刻,却被这些人肆意地践踏、污蔑。一股委屈与愤怒,在他胸中升腾。 “肃静!” 一声威严的暴喝,自高台之上传来。身材魁梧、神情阴郁的怒虎,猛地站了起来。他那双如同虎目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程拜,其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自己的爱徒,自己最看好的弟子,竟在一个照面之下,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废掉了心爱的妖兽。这不仅是打了薛檀的脸,更是狠狠地抽了他怒虎的脸! “残虎!”怒虎没有理会程拜,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残虎,声音如同闷雷,“你就是这么教弟子的?让他拿着你赐下的重宝,来欺凌同门?我万寿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残虎缓缓地站起身,他甚至没有看怒虎一眼,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演武台上的程拜。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程拜,告诉他们,那张符,是谁给你的。” 程拜抬起头,迎上师父那平静无波的独眼。他从那眼神中,看到的是信任,是鼓励。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所有人,朗声说道:“这张符,是我自己画的!”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然而,这句实话,换来的却是更加猛烈的嘲笑。 “哈哈哈哈!他说是他自己画的?吹牛不犯法,就可以吹破天吗?” “撒谎都不打草稿!这小子的脸呢?” 怒虎更是气得怒发冲冠,他指着程拜,怒吼道:“好!好一个自己画的!残虎,你听到了吗?你教出来的好弟子,不仅无耻,还满口谎言!今日,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便亲自出手,废了这小畜生,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一股属于金丹真人的恐怖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向着演武台上的程拜狠狠压了过去。 残虎的身影一晃,挡在了程拜的身前。他那身朴素的灰袍无风自动,一股更加凝练、更加死寂的刀意透体而出,轻易便将怒虎的威压搅得粉碎。 “我的弟子,你也敢动?” 残虎的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府传来:“你说他作弊,可有证据?” “证据?”怒虎气极反笑,“那张雷符的威力,就是最好的证据!你敢说,那不是你给他的?几天前你离开宗门,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 残虎挑眉,我做了什么?干你吊事?高台之上,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少说几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穿八卦道袍的老者缓缓站了起来。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正是万寿宗符箓堂的渊浮子长老。 渊浮子没有理会怒虎与残虎之间的剑拔弩张,以及独虎幸灾乐祸的眼神。渊浮子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演武台中央,那片被雷霆轰击后留下的焦黑区域。 渊浮子缓缓走下高台,来到那片焦土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尘土,放在鼻尖轻嗅。片刻之后,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震惊、困惑的神情。 “这股道韵……古拙、苍茫……这雷霆真意,纯粹、霸道……竟有几分上古雷法的影子!”渊浮子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渊浮子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射向程拜:“娃娃,那张符,当真是你自己所画?” 程拜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渊浮子又将目光转向残虎,眼神锐利如刀:“残虎,你敢以你的道心发誓,这符与你无关?” 残虎嗤笑一声,懒得解释,你们越质疑越好,我徒弟亲自书写的符箓,老子亲眼所见。你们怀疑越深,我徒弟越露脸。 渊浮子深吸一口气,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此事谁是谁非,无需争论。作弊与否,一验便知!” 渊浮子一甩袖袍,指着程拜,对所有人朗声说道:“今日,我符箓堂便在此,当着全宗门的面,亲眼见证!这娃娃,若能在我眼前,再绘制出一张一模一样的雷符,那他便是万兽宗的符道天骄,今日之事,谁再敢提半个作弊二字,休怪我渊浮子翻脸无情!” “可若是他画不出来……”渊浮子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是欺瞒宗门,罪加一等!残虎,你这纵容包庇之罪,也休想逃脱!”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一时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再次聚焦在了程拜那小小的身影之上。 残虎沉默看着自己的弟子,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鼓励。程拜感受着师父的目光,师父的眼神充满了鼓励与期待。程拜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质疑、或幸灾乐祸的脸,默默握紧了拳头。 “好。”程拜抬起头,苦熬五日五夜,苍白的小脸有些小激动。真金不怕火炼,惊蛰符引发这么大的波澜,显然这张雷符很重要。 符箓堂的弟子很快便在演武台中央,摆上了一张由整块暖玉雕琢而成的石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皆是符箓堂库藏的上品。 百年妖兽血与赤阳朱砂调和的灵墨,散发着淡淡的灵气;符纸是以千年灵竹的竹浆制成,薄如蝉翼,光洁如镜;符笔的笔杆由养魂木制成,笔锋则是取自三百年的灵兔眉心一撮紫毫,珍贵异常。 如此豪华资源,便是符箓堂的真传弟子,也未必能享受到。在这寒冬腊月的时节,唯有暖玉石案才能避免朱砂与兽血冻结。 “请吧。”渊浮子面无表情地对程拜说道,眼中却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他既希望程拜能创造奇迹,又怕这只是自己的一场空想。 程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他没有立刻动笔,只是伸出小手,在那一应俱全的材料上,一一抚过。 良久,程拜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家当”——一瓶他自己用普通兽血和朱砂调和的灵墨,以及一叠略显珍贵的青玉符纸。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符箓堂拿出来的各种画符材料,无一不是上品,程拜竟然不选择? 怒虎更是发出一声嗤笑,在他看来,程拜这分明是黔驴技穷,在故弄玄虚。渊浮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但他终究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 程拜将自己的符纸铺在玉案上,深吸一口气,蘸满兽血与朱砂混合的灵墨,然后,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 程拜的握笔姿势,奇特到了极点。他不是三指握笔,而是像孩童涂鸦一般,五根手指将笔杆攥得死死的。下笔之时,更是没有丝毫章法可言,手腕僵硬,全靠手臂在动,那动作,笨拙得像是在用毛笔画王八。 “噗……” 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紧接着,嘲笑声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渊浮子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化为了铁青。他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一股恐怖的气息在他周身酝酿。 “荒唐!简直是荒唐!”渊浮子心中怒火一再飙升,别人看的是笑话,渊浮子看的是程拜运笔的灵气脉络。 这手法,哪个蠢驴教给程拜的?渊浮子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掐住程拜的脖子,让他停止这亵渎符道的行为。在渊浮子快要燃烧的愤怒眼神中,程拜落下了最后一笔。 “嗡——!” 一声沉闷如雷的嗡鸣,自那张符纸上响起。紧接着,一道道细小的金紫色电弧,如同活过来的灵蛇,在符纸表面疯狂跳跃。 一股比之前那张惊蛰符更加狂暴、更加纯粹、更加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力量,轰然爆发! 整座演武场,瞬间被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笼罩。空气中,弥漫着雷霆与毁灭的味道。 第十八章 顽强的渊浮子 所有的嘲笑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怒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渊浮子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怒斥,也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他那双因为愤怒而瞪大的眼睛,此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震撼所填满。 渊浮子死死地盯着那张符,那张在他看来完全是“野路子”手法绘制出的符箓。符文的走向依旧粗糙,墨迹的晕染依旧随意,但其中蕴含的那股雷霆真意,那股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苍茫道韵,却比之前那张,还要清晰,还要磅礴! 渊浮子懂了,也彻底看明白了。程拜根本就不懂符箓,也的确不是残虎教的,残虎那莽夫也教不出这个符道天才。 一个九岁的孩子,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凭借着自己那远超常人的磅礴念力,硬生生摸索出的、最适合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画符方式!以至于这张雷符根本没有关门,也就是说过些日子,这张强大的雷符就会因为灵气耗尽而报废。 程拜不是在画符,他是在“创造”!他不是在遵循规则,他本身,就在定义规则! 渊浮子的眼中,再无半点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狂热与激动。 演武台上,程拜在画完最后一笔后,再也支撑不住。连续两次极限催动念力,让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被掏空了。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便向后倒去。 一直守在台下,紧张得爪子都攥紧了的武大狼,见状发出一声低吼,庞大的身躯一跃而上,稳稳地接住了程拜。 程拜靠在武大狼温暖而厚实的皮毛上,闻着那熟悉的味道,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眼皮一沉,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整个演武场,陷入了一片死寂。高台之上,宗主那清冷的脸上,也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动容。 “残虎!” 渊浮子长老须发戟张,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他直接冲到高台上,伸出干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残虎的鼻子上。 “你这个……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老匹夫!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渊浮子的手指颤抖,唾沫星子横飞,“你不配当他的师父!你不配!” 面对这番突如其来的怒斥,残虎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露脸了,残虎心中欢呼,你们不是质疑吗?现在看到了没有? 如果这群废物知道这张雷符是程拜自创,他们该有多震撼?残虎颇为期待。至于渊浮子的指责,残虎当屁处理。 残虎取出一颗灵丹弹指丢入胡丽婧嘴里,说道:“宗主,渊浮子长老强迫小徒绘制灵符,导致他心里交瘁。新年大考,我徒弟预定第一百名的位置,没人有意见吧?” 鸦八壮着胆子窜到残虎肩膀,痛心疾首说道:“老主子,不能这样说啊,小主子的储物袋里面有数十张自己绘制的符箓,凭借符箓去砸,也能砸出一个魁首。 您不计较,我不认可,我家小主子独占鳌头,今后我在万寿宗闲逛也有面子。面子是凭实力打出来的,你这样轻巧放过,我的心好痛。” 宗主的目光落在残虎脸上说道:“此事,自有公断。” 残虎拂袖卷起程拜和胡丽婧飞走,全身血淋淋的武大狼甩着尾巴向着天残峰狂奔。鸦八冲到半空吼道:“新年大考,我家小主子才是第一名。如果只排名第一百,我们老鸹一族会到处宣扬。万寿宗不容人,就因为我家小主子在窃缘宗练气入门,你们就处处排挤他。” 这不是好鸟,也不知道鸦八从何得知程拜是在窃缘宗练气入门,并且在窃缘宗灭门之日成为万寿宗弟子。 今天的新年大考,十几万妖鸦与乌鸦到来,足以说明鸦群真的是一个庞大的整体。也许某个弟子乱讲话,让某只乌鸦给听到了,然后被鸦八当众宣扬出来。 渊浮子对宗主稽手说道:“宗主,此事非同小可,程拜的符箓不是正统的路子,他完全是瞎琢磨搞出来的符箓。残虎在误人子弟,老夫必须赶赴天残峰,这个孩子若是成为符修,未来必然走上通天大道。” 宗主叹口气,渊浮子疯了,否则不会说出这种话。从残虎手里抢徒弟,你也不怕残虎劈了你?独虎曾经尝试这样做,被残虎砍伤的事情你忘了? 渊浮子终究还是没忍住,他觉得自己若是不去,便是符箓一道的罪人。新年大考的当晚,耐心整理出诸多说辞的渊浮子登上天残峰。 新年是朔日,一轮月牙缓缓升起,胡丽婧与武大狼蹲坐在洞府门口,十一头母狼在它们身后一字排开。 蹲在洞府门口石头上的鸦八看到渊浮子出现,它威风凛凛喝道:“呔,哪里来的毛贼,竟然夜袭天残峰。” 渊浮子皱眉,然后残虎骤然出现,长刀没有出鞘,但那股凝练到极致的刀意,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轰然压下。 渊浮子好歹也是金丹真人,虽主修符箓,不善争斗,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大袖一挥,数十张各色符箓凭空浮现,在他身前组成一个玄奥的符阵,光华流转,堪堪挡住了那股刀意。 “砰!” 一声闷响,符阵破碎,渊浮子蹬蹬蹬连退数步,脸色一阵潮红。 “残虎,老夫有要事而来!”渊浮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残虎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眸子中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滚。”一个字,让渊浮子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他活了几百年,在宗门内地位尊崇,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残虎,今天我要和程拜谈一谈投入符箓堂的事情!”渊浮子也是个倔脾气,被残虎劈了带鞘的一刀,心中打好的腹稿全忘了。 开门见山,就是要带走你徒弟,咋了?然后,渊浮子就被打了。 不是用刀,也不是用术法,而是用拳头。残虎的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渊浮子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袭来,整个人便飞了出去。 紧接着,便是雨点般的拳脚。残虎的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渊浮子身上那些不致命却最疼的地方。残虎下手极有分寸,既不会伤及渊浮子的根本,又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叫苦不迭。 “住手!老夫的腰……要断了!” “残虎!你……你等着,老夫跟你没完!” 渊浮子的惨叫声,在寂静的天残峰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正在打盹的野禽。天残峰的新年,就在这般纷乱而又带着几分滑稽的闹剧中,悄然度过。 程拜睡了三天三夜,他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浓郁的药香混杂着肉香唤醒的。程拜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冰冷的石壁,而是一张关切的、布满沧桑的老脸。 残虎,此刻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坐在他的床边。他仅有的一只手托着碗,笨拙地吹着气,试图将粥吹凉一些。 那只手,是握刀的手,是杀人的手,此刻却做着这般温柔的事情。程拜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估计你该醒了?”残虎见他醒来,将碗递了过去,声音依旧沙哑,“喝了它。” 程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药粥入口微苦,却带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再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虚弱。 一碗粥下肚,程拜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睡饱了,透支的身体得到了足够的滋养。 “师父……”程拜刚想说些什么,洞外就传来了一阵中气十足的叫骂声。残虎一言不发飞了出去。 “残虎!你给老夫滚出来!今日,老夫非要……”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沉闷的击打声和一声痛呼打断。程拜好奇地走到洞口,然后就看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渊浮子长老鼻青脸肿,一只眼睛肿得像个核桃,身上的八卦道袍也多了几个脚印,但他依旧挺直了腰杆,摆出一副“有种你打死我”的架势。而残虎,则是一脸不耐烦地,一拳一脚地,招待着这位不速之客。 “老主子加油!对,打他左脸,他右脸已经肿了,不对称,看着难受!” 鸦八蹲在洞口的石头上,用翅膀拢在鸟喙边当喇叭,声嘶力竭地为残虎加油助威,那模样,唯恐天下不乱。 武大狼和胡丽婧则趴在一旁,一个幸灾乐祸地咧着嘴,十一头母狼蹲成一排,看着每日一次的例行画面。 “程拜!你出来!”渊浮子一边挨打,一边扯着嗓子对洞府里的程拜喊道,“你听老夫说,画符之道,讲究的是‘心与意合,气与笔融’!你那法子,是野路子,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念力再强,终有尽时,唯有掌握真正的符理,方能走得长远!” 渊浮子被打得东倒西歪,却依旧护着要害,嘴里滔滔不绝。“画符第一要诀,在于‘识纹’!天地万物皆有纹理,风有风纹,水有水路,雷有雷痕!你要用心去观察,去感悟,将这些天地之纹,烙印在你的灵魂深处!” “第二要诀,在于‘运笔’!笔不是手,是心的延伸!手腕要活,指尖要柔,每一笔的顿挫、提按、转折,都关系到灵气的流转,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还有墨!灵墨的调和,朱砂与兽血的比例,不同属性的符箓,需要不同妖兽的血来做引子,这里面的学问如渊如海!残虎,你够了,再打我翻脸了,我真翻脸了。” 第十九章 母老虎 渊浮子每喊一句,就要挨上残虎一拳或一脚。但他就像个打不死的铜豌豆,越挫越勇,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程拜站在洞口,听得如痴如醉。渊浮子说的这些,是他从未接触过的领域,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画符,确实是“瞎琢磨”,是仗着念力强大在胡来。这种野路子,或许能逞一时之威,但终究是走不远的。 “师父。”程拜忍不住开口了。 残虎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弟子,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让残虎无法拒绝。 残虎冷哼一声,收回了拳头,但还是不耐烦地一脚将渊浮子踹出了天残峰的范围。 “滚,再来打死你。” 渊浮子在空中打了好几个旋,才狼狈地落在山道上。他揉着感觉要断了的老腰,一瘸一拐地走了。 程拜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走到残虎身边,低声道:“师父,他……” “聒噪。”残虎只吐出两个字,便转身回了洞府。 新月如钩,一群妖兽拜月修行。程拜坐在洞府门口正在温养狭长短剑,忽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山道方向被扔了上来,“啪”的一声落在他脚边。 程拜捡起来一看,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册子。他打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详细记录了各种符箓绘制的心得、要诀,以及对天地纹理的感悟。字迹虽然潦草,却力透纸背,显然是出自大家之手。 程拜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抬头望向山下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人,但他知道,丢出这本心得的人必然是渊浮子长老。 渊浮子让程拜当众画出惊蛰符,疲惫不堪的程拜累得直接昏睡过去,错过了接下来的新年大考。程拜不怨,如果不是渊浮子开口,程拜哪有机会当众展现符道才华? 问题渊浮子长老的做派,与半夜往自己房间丢东西的师父残虎,竟是如出一辙。难道这是万寿宗的门风? 新年大考的名次,终于在这一片纷乱中姗姗来迟。当柳追风兴冲冲地拿着一份榜单,御剑飞上天残峰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渊浮子长老顶着两个黑眼圈,正被残虎当成沙包一样,在院子里打得“砰砰”作响。 而渊浮子长老,则一边护着头脸,一边中气十足地对院子另一头的程拜喊着:“……记住,雷符之要,在于引动九天罡风中的阳雷之气,你那惊蛰符也不知道从何而来,有神,但是手法不堪,方法不对,需得以纯阳妖兽之血为引,方能……” “老东西,还敢哔哔!”残虎一脚将他踹出三丈远。 鸦八则蹲在房顶上,嗑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瓜子,一边嗑还一边配音:“哎呀,一记黑虎掏心!错了,是残虎掏心!渊长老使出一招铁板桥,漂亮!可惜桥塌了……” 柳追风看得眼皮直跳,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喊道:“残虎师叔,大考名次出来了!” 残虎的动作这才停下,渊浮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到柳追风身边,一把抢过榜单,目光飞快地在上面寻找着。 “练气二重大考第一名,程拜!” 当看到榜首那两个字时,渊浮子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欣慰,仿佛那头名是他自己得的一样。 “哈哈哈哈!看到没有!我符箓堂未来的希望,终究还是得到了宗门认可!”他拿着榜单,冲着残虎得意地晃了晃。 残虎只是冷哼一声,符箓堂未来的希望?可以,让我徒弟接管符箓堂,一切好说,否则别在这闲扯淡。 程拜笑眯眯凑过来,给柳追风稽手说道:“追风师兄,新年好。” 柳追风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红包说道:“一点心意,我是看到榜单抢先一步到来,你的头名奖励很快就会送过来。” 头名的奖励送上天残峰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渊浮子天天去天残峰挨打,谁不明白程拜绘制的雷符让渊浮子长老疯狂了? 渊浮子身为符箓堂的堂主兼任宗门长老,将近两百年的修行岁月,渊浮子从来没有如此坚持过。况且是天天被残虎毒打,看着就可怜。 如果不是程拜的天赋绝佳,渊浮子会受这种窝囊气?正因为看出来了,这一次新年大考的练气二重头名奖励有些特殊。 那是一头被巨大铁笼囚禁着的猛虎。此虎体型雄壮,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唯有额头漆黑的毛发组成一个隐约的“王”字,彰显着它的不凡。最奇异的,是它的一双眼睛,碧绿如翡翠,瞳孔却是灿灿的金色。开合之间,神光湛湛,威风凛凛。 “碧眼金睛虎!”渊浮子失声惊呼,“宗门这次,真是下了血本了!” 这头猛虎显然野性未驯,它在笼中不断咆哮、冲撞,发出的虎啸声震得整个天残峰都嗡嗡作响。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 鸦八凑在铁笼底部,贼头贼脑窥视了一眼,震惊说道:“天哪,这是母老虎啊,宗门咋想的?这天底下谁不知道母老虎不好管教?” 碧眼金睛虎下意识夹紧后腿,显然被这只无底线的损鸟给弄害羞了。鸦八挥翅,声色俱厉说道:“母老虎也就罢了,还是个白的。退货,我们要退货。” 碧眼金睛虎到来,狼群夹着尾巴开始退缩到洞府门口。本能的恐惧,碧眼金睛虎的虎威之下,武大狼也只能勉强站稳。 残虎抿嘴,说不出的满意。残虎的契约妖兽是虎豹兽,虽然是罕见的混血异种,终究不是纯正的虎妖。 宗门拿出了这头野性难驯的碧眼金睛虎,估计没安好心。但是不怕,残虎太清楚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念力有多诡谲。 宗门好几个长老试图与碧眼金睛虎契约,无一例外地失败告终。契约失败,会让自身的念力受损。 正常来说程拜这个练气二重的小东西,没可能契约这种异种妖兽。估计独虎和怒虎背地里使坏了,为的是让程拜看得到,吃不到。 胡丽婧脚步缓慢走过来,隔着粗壮的铁栅栏与碧眼金睛虎对视。鸦八说道:“狐姐,你准备在未来狐假虎威?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儿,小心养虎成患。” 胡丽婧被两根银针贯穿,伤及了脏腑,虽然服下了疗伤的灵丹,依然有些萎靡,每天拜月修行的时候也无法坚持太久。 听到鸦八在这里胡说八道,胡丽婧转头看了鸦八一眼。笼子中的碧眼金睛虎静静看着胡丽婧,鸦八用翅膀捂住鸟嘴。不对,狐姐和这头母老虎认识? 乌鸦这种鸟原本就极为聪慧,鸦八是妖鸦,还是妖鸦中的佼佼者。不是鸦八实力有多强,而是鸦八智商极高。 柳追风知道程拜契约胡丽婧的时候,念力不仅没有损耗,反而导致识海更加稳固。柳追风相信残虎也知道这点,问题是渊浮子长老知不知道? 雷亟桃心在胡丽婧嘴里滚动,如同有些武夫喜欢在手中盘玩铁胆。碧眼金睛虎金色的竖瞳闪烁,两头妖兽隔着笼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渊浮子揉着脸上淤青的位置,说道:“这两头妖兽对眼了?这么说的话,我徒弟也许有机会契约这头碧眼金睛虎。只是要小心,好几个长老栽在这头筑基妖兽的身上。” 残虎的长刀缓缓出鞘一寸,渊浮子立刻闭嘴站在柳追风身边。挨揍不可怕,就怕残虎的刀出鞘。 残虎的刀出鞘必须见血,这是公认的事实。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让残虎出刀却无功而返。 渊浮子躲在柳追风身边,低声嘟囔道:“这头碧眼金睛虎在宗门属于鸡肋,天生念力强大。想要契约这头妖兽,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残虎斜睨,渊浮子闭嘴。残虎说道:“徒儿,试试无妨。” 程拜小步来到笼子附近,碧眼金睛虎张嘴,胡丽婧闭嘴,丝丝雷霆从胡丽婧的鼻孔喷出来。 武大狼从胡丽婧身上偷师学艺,并训练自己的狼妃。胡丽婧则是从程拜炼化金紫色的雷亟桃心学艺,胡丽婧这些日子痛定思痛,拜月修行之外的时间,全部用来炼化它的雷亟桃心。 碧眼金睛虎的吼叫声没有发出来,在胡丽婧严厉的目光注视下,碧眼金睛虎的脑门贴在两根铁栅栏之间。 鸦八用翅膀捂嘴,小声说道:“帅哥,这一手就太帅了。” 柳追风口干舌燥,难道真的行?碧眼金睛虎啊,好几个长老徒劳无功。而有些实力强大的长老不喜欢白虎,犯忌讳。如果不是这个原因,这头筑基期的妖兽怎么可能当作鳌头的奖励送到天残峰? 程拜抬手,狭长短剑飞出来,在程拜指尖割开一道小小的伤口。程拜弹指,这滴鲜血落在碧眼金睛虎额头黑色毛发形成的王字上,让这个王字变成了“主”字。 程拜眼前一黑,签约筑基期的妖兽,对于程拜来说有些超负荷。渊浮子下意识想要上前,柳追风急忙拉住渊浮子的袖子。残虎死死盯着呢,您老人家挨揍没长记性吗? 程拜缓缓坐在笼子前,碧眼金睛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虎啸,程拜抬手,说道:“让我缓缓,这一次够劲。” 残虎刀鞘指着下山的路,渊浮子伸长脖子说道:“成了?怎么会这么简单就成了呢?你别拉我,我……我自己走。” 第二十章 潜在的天骄 渊浮子被柳追风拉着下山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契约妖兽需要损耗修士的念力,这是常识。 年仅九岁,不,新年过去了,程拜十岁。十岁的孩子契约了一头狼妖、一只狐妖,还有一只嘴贱的妖鸦。这还不够吗?更不要说程拜还自学画符。 这头碧眼金睛虎是老大难,有些强者有自己培养多年的妖兽,未来继续契约妖兽,也要考虑如何与自己之前的妖兽能力相辅相成。 有几个长老希望与碧眼金睛虎契约,可惜无一例外的全部失败。这头筑基期的妖虎,意志相当的坚定,威逼利诱对它来说无效。逼急了它就绝食,摆出死给你看的架势。 为何程拜的妖狐蹲在笼子前,碧眼金睛虎就主动低头了?莫非这头金黄色妖狐会传说中的狐妖迷心术? 狐狸是很玄学的一种妖兽,狐狸精善于魅惑人心,在民间传说中也津津乐道。修道人知道的更多,狐妖的确有迷惑人的天赋能力。 渊浮子站在山脚下,凄凉仰头望着孤傲的山巅。早知道碧眼金睛虎吃妖狐的迷心术,渊浮子早就契约妖狐从而收服碧眼金睛虎了。没错,试图签约碧眼金睛虎失败的长老中,就有渊浮子一个。 程拜坐在铁笼子旁,残虎用刀鞘劈开锁链,胡丽婧用爪子打开铁门,碧眼金睛虎钻出来,小心翼翼地用舌头舔舐着胡丽婧被银针贯穿后留下的伤疤。 碧眼金睛虎的动作轻柔得不像一头凶恶的虎妖,胡丽婧则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高傲。 这两头妖兽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温情,仿佛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重逢。 契约筑基期妖虎的上头劲缓缓熬了过去,程拜的识海中一头白色猛虎虚影浮现。碧眼金睛虎的目光投向程拜,胡丽婧发出“唧唧”的叫声。 程拜果断转头看着鸦八这个兽语翻译,鸦八爪子抓着一根树枝正在做剔牙状。看到程拜转头,鸦八把树枝一丢,捏着嗓子说道:“白猫,小主子对我很好,你别吓到他。听到没?狐姐小心思还是蛮多的。问题是这名字不对啊,这分明是母老虎。” 碧眼金睛虎闻言,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显然听懂了母老虎的意思。而且对“母老虎”这个称呼极为抗拒。胡丽婧则抬起爪子按着碧眼金睛虎的大爪子。 鸦八这个家伙能够引来鸦群,看得懂就会明白鸦八为何能活到今天。鸦群能给鸦八撑腰,否则这张贱嘴早就害死它了。 而且雷亟桃心的珍贵之处,胡丽婧越来越清楚。这种罕见的后天宝物,除非是鸦群这种集体合作,而且能够通过特殊方式彼此传递信息的妖禽,否则极难寻觅。 程拜从那颗极品的雷亟桃心解析出惊蛰符,胡丽婧做不到,不代表它不能把自己的那颗雷亟桃心炼成本命宝物。 碧眼金睛虎不能得罪鸦八,胡丽婧还指望未来鸦群送来新的雷亟桃心呢。这种雷劈而不死的桃树结出来的果实,还要经过多年的寒来暑往,能够依然留在桃树上的桃子内部,才有雷亟桃心。 碧眼金睛虎发出低吼,似乎有些不情愿。胡丽婧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叫声。 程拜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眼神示意鸦八:翻译。鸦八继续捏着嗓子说道:“狐姐说它刚出生不久,一场灭顶之灾降临了它的家族。一群身份不明的修士闯入了它们的隐居之地,展开了血腥的屠戮。狐姐的父母拼死为它打开一条血路,将尚是幼狐的它送了出去,狐妈还把它自己炼制的妖丹送给了狐姐。” 说到这里,鸦八用翅膀在眼睛处摸了一把说道:“让我掬一把辛酸泪,听着就悲惨。” 胡丽婧发出不满的低吠,鸦八迅速坐正说道:“颠沛流离,朝不保夕。年幼的狐姐在残酷的山林中艰难求生,直到有一天,它遇到了另一只同样孤苦无依的幼兽,就是这个母老虎。” 碧眼金睛虎的眼眸透着凶恶,不会说人话,不代表听不懂。鸦八愿意翻译就好好说,一而再的说什么母老虎,这是活腻了? 残虎拄着长刀坐在程拜身边,原来还有这层渊源,怪不得长老们也无法契约的妖虎,会接受自家徒弟的契约。 那时的碧眼金睛虎,远没有如今的威风。它被母亲遗弃在巢穴中,饿得奄奄一息。或许是同病相怜,或许是命运的安排,胡丽婧没有选择将这头毫无反抗之力的幼虎当成食物,反而是将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野果,笨拙地喂到了它的嘴边。 胡丽婧的声音短促,显然在简单讲述它和碧眼金睛虎相遇,之后相互依存的相濡以沫日子。 在鸦八口中,一篇跌宕起伏的画面诞生:一只狡黠的狐狸,一头憨直的老虎,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它们相依为命,在危机四伏的山林中挣扎求存。 胡丽婧负责出谋划策,利用自己与生俱来的智慧,规避危险,寻找猎物;碧眼金睛虎则负责战斗,用它那日益锋利的爪牙,将胡丽婧的“作战计划”付诸实践。 一个是指挥若定的军师,一个是冲锋陷阵的猛将。它们的组合,堪称完美。无数次,它们从更强大的妖兽口中死里逃生;无数次,它们依偎在一起,度过一个个寒冷的冬夜。它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同伴,胜似手足。 听到这里,程拜不由得看向那两头妖兽。碧眼金睛虎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的温柔,而胡丽婧,则悄悄地将自己的身子,又往老虎身边靠了靠。 “那后来呢?它们怎么分开了?”程拜追问。 胡丽婧发出忧伤的叫声,鸦八叹了口气,说道:“几年前,它们无意中闯入了一处上古修士的遗迹。母老虎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竟吞下了一枚遗落的异果,修为暴涨,直接有了冲击筑基的迹象。 但也因此引来了遗迹守护兽的追杀。为了掩护狐姐逃走,它独自引开了那头恐怖的守护兽,从此便杳无音信。” 之后的事情,便很简单了。胡丽婧疯狂地寻找了数年,足迹踏遍了方圆千里的山脉,却始终没有找到挚友的踪迹。直到几个月前,精疲力竭的它,不幸落入了窃缘宗修士手中,被活捉了去,准备当成契约妖兽培养。 若非万寿宗灭了窃缘宗,若非程拜机缘巧合之下与它缔结了契约,它恐怕永无再见天日之时。而碧眼金睛虎,想必也是在当年那场大战中侥幸逃生,之后便流落到了万寿宗的地界,被宗门捕获。 谁能想到,这对失散多年的妖族挚友,竟会以这种方式重逢。更奇妙的是,它们还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同一个主人的契约兽。 鸦八自行脑补变得丰满的故事讲完,气氛一时有些沉静。胡丽婧用脑袋顶了顶碧眼金睛虎,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叫声。 鸦八立刻同声传译:“狐姐在问它,筑基是怎么回事?它感觉这老虎体内的妖力虽然磅礴,却驳杂不堪,如同一盘散沙,根本没有凝成真正的妖脉。” 碧眼金睛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吼了几声。 鸦八继续翻译道:“它说,它当年吞了那异果,力量失控,后来又身受重伤,只能凭着妖兽的本能,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汇聚妖力,冲击境界。 虽然侥幸成功筑基,但根基打得一塌糊涂,空有境界,实力却发挥不出七成。这些年它一直被囚禁着,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残虎松开刀柄,在程拜稚嫩的肩头拍了一巴掌。从胡丽婧和武大狼体内诞生的妖脉来看,未来碧眼金睛虎理顺妖力,构建妖脉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血赚啊,残虎眼中满是得意。别人搞不定的异种妖虎,简直就是给程拜留着的最佳帮手。如果没有渊浮子这个老东西天天过来添堵就更好了。 渊浮子在自己的洞府中来回踱步,咋做到的?程拜几个月前才随着窃缘宗灭门,而成为万寿宗的弟子。 偷偷问过柳追风,窃缘宗灭门的当天,程拜正好练气入门。进入窃缘宗一年才练气入门,天赋不咋滴。 问题是为何几个月的时间,程拜与四头妖兽签订契约?难道程拜的念力超常,就是他一路高歌猛进的缘故? 这不行啊,万寿宗不缺御兽的高手,但是符箓方面的人才严重不足。渊浮子为此担忧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个自学成才的小天才,岂能让残虎这个头脑简单,性情乖戾的莽夫浪费程拜的大好年华? 问题是如果渊浮子敢带走程拜,残虎就敢动刀杀人。不能力敌,那就必须智取。研究符箓的修士,必须有脑子,程拜这孩子肯定就很有脑子。 忽然渊浮子的脚步停顿,那头妖狐见到碧眼金睛虎的时候,嘴里含着一颗奇异的桃核,散发出雷霆的桃核。 程拜对战薛檀的时候,释放的惊蛰符,与这颗桃核的气息异常雷同。渊浮子的手颤抖,那孩子不会是从桃核中领悟的雷符吧?如果这是真的,老天垂怜,这是不世出的符道天骄啊。 第一章 真诚是必杀技 渊浮子在自己的洞府中坐立不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程拜画符时的情景,以及胡丽婧口中那枚散发着雷霆气息的奇异桃核。那股源自太古洪荒的苍茫道韵,绝非一个十岁孩童凭空想象就能描摹出来的。 唯一的解释,便是程拜从那颗蕴含雷霆的桃核心中,自行解析出了惊蛰符的符文结构! 这个猜测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渊浮子的天灵盖上。这不是天才,这是妖孽!是符道千年不遇的麒麟儿!如此璞玉,竟落在了残虎那莽夫手中,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渊浮子越想越是心焦,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心头啃噬,让他寝食难安。 残虎那家伙,除了会用刀砍人,还会什么? 他懂什么叫心与意合,气与笔融? 他懂什么叫天地纹理,道法自然? 他不懂! 他只会把程拜这块绝世好料,给培养废了。 不行,绝对不行! 渊浮子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这个弟子,他必须亲自教导!哪怕是虎口拔牙,他也要把程拜的符道修行,从残虎手里抢过来! 可问题是,怎么抢?硬抢,自己这把老骨头不够残虎一刀劈的。独虎的下场还历历在目,渊浮子可不想成为天残峰上新的血色景观。 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渊浮子在洞府中来回踱步,绞尽脑汁。残虎性情乖戾,却也并非全无弱点。他好刀,嗜杀,一生所求,皆在刀道之上。若能投其所好……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渊浮子脑中成型。他一咬牙,一跺脚,转身便向着万寿宗的藏宝阁飞去。 万寿宗的藏宝阁,乃是宗门重地,里面收藏着数千年来积攒的各种天材地宝、神兵利器。渊浮子身为符箓堂堂主,又是宗门长老,多年来画符的收益才是大头。 “渊长老,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来我这逛?” 看守藏宝阁的,是个胖乎乎、笑眯眯的执事,见到渊浮子,连忙迎了上来。 “少废话,把你们这最好的刀鞘拿出来我看看。”渊浮子一脸肉痛,仿佛即将被割肉放血。 胖执事一愣,随即笑道:“最好的?那可就海了去了。不知渊长老您是想要蕴含庚金之气的,还是附带破甲符文的?亦或是……” “我要能温养战刀,增强刀灵,让刀意愈发凝练的那种!”渊浮子打断他,直奔主题。 胖执事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变得有些为难:“渊长老,您说的这种……名为养龙鞘,乃是用北海深处万年阴魂木为主材,辅以龙血木、养魂石等七十二种奇珍,由器堂大长老亲手炼制而成,整个宗门,也就这么一件。这……这可是镇阁之宝。” “我用三十年前为宗门立下的功勋换!”渊浮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您……您确定?”胖执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所需的贡献点,可是个天文数字……” “我这一百多年为宗门绘制的符箓,难道是白画的?把我所有的贡献点都清空,再加上我这枚‘紫电符印’,够不够?”渊浮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紫色玉印,上面电光流转,显然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胖执事看着那枚符印,又看了看渊浮子那副“今天不换到就死在这里”的决绝表情,终于还是苦笑着点了点头:“够了……长老您稍等,我这就去取。” 半个时辰后,渊浮子捧着一个古朴的黑色刀鞘,步履沉重地走出了藏宝阁。他的储物袋空了,两百年的积蓄一朝散尽,连吃饭的家伙都搭了进去。但他看着手中这具入手温润、散发着淡淡龙威的刀鞘,眼中却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家底,得不到残虎的徒弟! 当渊浮子顶着两个黑眼圈,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天残峰时,残虎正坐在洞口,用一块雪白的毛巾擦拭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 看到渊浮子,残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打过招呼。这老东西,属狗皮膏药的,天天来,天天挨打,就是不走。 “残虎!”渊浮子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而是出奇地平静。他走到残虎面前,将手中那具“养龙鞘”双手奉上。 残虎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刀鞘上。只一眼,他眼中的漠然便被一丝讶异所取代。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刀鞘的不凡。况且藏宝阁里面的这个刀鞘,残虎垂涎多年,就是没钱换取。 “何意?”残股的声音沙哑。 “见面礼。”渊浮子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揍得有些松动的牙齿,“老夫……想留在你这天残峰,住上一段时日。” 残虎的眉头皱了起来,杀气若有若无地开始弥漫。 “你别误会!”渊浮子吓得连忙摆手,“我不是来抢你徒弟的!我发誓!我就是……就是看那小子顺眼,想指点他几句画符的技巧,顺便……顺便帮你照看一下他的衣食起居。” 渊浮子见残虎不为所动,连忙又加了一句:“你看你,一个大男人,又是独臂,打打杀杀你在行,照顾孩子……你行吗?你会做饭吗?你知道十岁的孩子该吃什么才能长身体,固本培元吗?你不知道!但我知道!”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残虎的软肋。他确实不懂这些。这些天,程拜吃的都是狼群狩猎的食物,残虎自己,更是几十年没尝过五谷滋味了。让他去照顾一个孩子,还不如让他去跟独虎再打一架来得轻松。 残虎沉默了。他看着渊浮子那张虽然鼻青脸肿,却写满了“真诚”的脸,又看了看手中的“养龙鞘”,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渊浮子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成了!釜底抽薪的第一步,成功了! 残虎做梦也想不到,他一时心软,引来的不是一个保姆,而是一头老奸巨猾的狐狸。 自那日起,天残峰的生活画风突变。渊浮子果然说到做到,将程拜的衣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口小小的三足鼎,每日里变着法地给程拜做好吃的。 清晨是灵气逼人的百草粥,午时是以上好妖兽肉文火慢炖的滋补汤,晚上还有用各种灵果精心调配的安神羹。那香味,连隔壁洞府里闭关的残虎都闻得到,搅得他腹中那几十年未曾有过动静的馋虫,都开始隐隐作祟。 程拜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个子也蹿高了不少。他看渊浮子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怀疑,变得越来越亲近。 渊浮子更是将“夹带私活”这门艺术发挥到了极致。“你看这惊蛰符,最后一笔‘关门’,讲究的是一气呵成,锁住雷意。这就好比做人,许下的诺言,就一定要做到,不能给自己留后路,这叫‘言必信,行必果’。”渊浮子一边示范,一边语重心长。 “还有这‘引雷诀’,关键在于‘借势’。九天罡风中的阳雷之气,何其狂暴?硬抗是下下策,要懂得顺势而为,借力打力。这就好比你日后与人交往,遇到比你强的人,不要总想着硬碰硬,要学会观察,找到他的弱点,利用他的力量,来达到你的目的。” “再看这灵墨的调和,朱砂为阳,兽血为阴,阴阳调和,方能灵性自生。做人也是一个道理,不能一味地刚强,也不能一味地退让,要刚柔并济,懂得以退为进……” 渊浮子每天就这么借着教画符的名义,将自己几百年的人生阅历、处世智慧,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地灌输给程拜。 程拜听得津津有味,他从未接触过这些,只觉得渊浮子长老说得句句在理,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看渊浮子的眼神,也从亲近,渐渐多了一丝崇拜。 这一切,都被暗中观察的残虎尽收眼底。他看着自己那原本还有些怯生生的徒弟,如今在渊浮子面前越来越放得开,甚至会主动提问,会撒娇,会露出十岁孩子该有的灿烂笑容。 又听到渊浮子那些“歪理邪说”,什么“借力打力”,什么“以退为进”,这不都是教人学坏吗?我残虎的弟子,就该一刀在手,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要那么多弯弯绕绕做什么? 残虎的心中,警铃大作。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如同藤蔓般将他紧紧缠绕。他感觉,自己辛辛苦苦种下的一棵好白菜,马上就要被一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猪给拱了! 渊浮子的付出是真诚的,这一点,即便是心思单纯的程拜也能感受到。这位平日里威严的长老,如今就像个慈祥的邻家爷爷,不仅将他的饮食照顾得无微不至,更是在符道和人情世故上,为他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窗。 终于,在一个月华如水的夜晚,当渊浮子再次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兽血羹”,并习惯性地开始讲述“画符如做人”的大道理时,程拜打断了他。 “渊长老。” 程拜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颗金紫色的雷亟桃心。桃核出现,整个石洞内都弥漫开一股纯粹而霸道的雷霆道韵,空气中甚至有细小的电弧在跳跃。 第二章 千狼峰 “惊蛰符,是弟子从这颗雷亟桃心上悟出来的。”程拜将桃核递到渊浮子面前,眼神清澈而坦然。 渊浮子端着碗的手,猛地一僵。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颗金紫色的桃心上,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上那总是带着几分滑稽的表情,此刻被一种极致的震惊与狂喜所取代。 “果然!果然是这样!”渊浮子激动得浑身发抖,连手中的兽血羹都差点打翻,“天不绝我符道!不是,是天不绝我万寿宗的符道啊!” 渊浮子没有去接那颗雷亟桃心,而是痴痴地看着。从一枚天材地宝中自行解析出完整的符文结构,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可以形容的了。这是道缘!是与生俱来的、对天地纹理最本源的亲和力! 蓦然,渊浮子一把抓住程拜的肩膀,说道:“好!好孩子!你……你可知你这等天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天生就是为符道而生的!残虎那莽夫……不,你师父他……他……” 渊浮子想说残虎误人子弟,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看着程拜那双信赖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孩子,是把他当成真正的自己人了,才会将这等惊天秘密和盘托出。 这一夜,渊浮子兴奋得辗转反侧,脑海里已经规划出了上百种针对程拜的符道教学方案,从入门到精通,从精通到化境,他要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这个孩子。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着之际,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鬼魅般将他笼罩。渊浮子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只见一道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床前。 是残虎。 月光从洞口斜斜地照进来,映出残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他那双闪烁着幽光的眼眸。残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没有出鞘,只是凛冽的刀气透过刀鞘迸发出来。 渊浮子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仿佛下一刻,那柄刀就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残……残虎峰主……”渊浮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这……这大半夜的,有话好说,别……别动刀。” 残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在看一个死物的漠然。但越是这样,渊浮子就越是心惊胆寒。 渊浮子知道,这莽夫是来真的了。他嫉妒了! “我……我只是教他画符!我发誓,我绝没有让他改换门庭的意思!他永远是你残虎的开山大弟子!”渊浮子急中生智,连忙表忠心。 残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渊浮子见状,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他知道,现在必须给这头即将暴走的猛虎,找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一个能让他重新找到“师父”的存在感和价值感的方向。 “残虎啊,”渊浮子的语气忽然一变,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天残峰为何如此冷清?” 残虎皱眉,这老东西又在搞什么鬼? “因为人丁稀薄!就你一个光杆司令,带个小徒弟,冷冷清清,成何体统?”渊浮子痛心疾首地说道,“程拜这孩子,天赋异禀,未来是要做大事的!你身为师父,难道就只教他用刀砍人吗?格局要大!” 残虎的刀鞘,微微垂下了一丝。 “程拜念力超凡,天生就与妖兽亲近。你为何不将这一点,发扬光大?”渊浮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讨好。 “天残峰人少,那就发展兽群!你忘了我们宗门叫什么?万寿宗!我们是御兽的行家!把这天残峰,打造成真正的‘万兽峰’!让程拜未来振臂一呼,万兽臣服,那才是真正的威风!那才是你残虎的弟子该有的排场!” 残虎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渊浮子这番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残虎的弟子,确实不该是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学画符的小跟班。他该是王者,是统帅! “届时,程拜为万兽之主,你为万兽之皇。他负责统御,你负责杀伐。师徒联手,这万寿宗,还有谁敢与你天残峰争锋?”渊浮子趁热打铁,画出了一张宏伟的蓝图。 残虎握刀的手,终于松开了。他深深地看了渊浮子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渊浮子瘫坐在床上,后背已是一片冰凉。他抹了把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总算是……把这尊煞神给忽悠过去了。 自那夜之后,天残峰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残虎不再暗中监视,渊浮子也教得更加尽心。而天残峰的“万兽计划”,也在悄然间,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武大狼成了这个计划的先锋官。它带着它那群日益壮大的母狼“后宫”,在残虎的默许下,开始在万寿宗的后山,展开了一场声势浩浩荡荡的“征伐”。 武大狼的目标很明确:降伏所有能见到的妖狼。无论是公是母,是强是弱,统统收编,加入天残峰的大家庭。 鸦群则成了武大狼最得力的帮凶。无数的乌鸦在山林间盘旋,充当着斥候与眼线,将一个个狼群的位置,精准地汇报给鸦八,再由鸦八传达给武大狼,颇有几分助纣为虐的意味。 一时间,后山狼嚎四起,鸡飞狗跳。武大狼的队伍,如同滚雪球般迅速壮大。而天残峰的另一边,也是一派欣欣向荣。 春暖百花,碧眼金睛虎的调养,在胡丽婧的精心指点下,终于渐入佳境。胡丽婧虽然自己修为不高,但它有母亲留下的妖丹,见识不凡。它将自己从妖丹中领悟到的、最正统的妖力梳理之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这头憨直的母老虎。 碧眼金睛虎本就是异种,根基雄厚,只是之前强行突破筑基期导致妖力驳杂。如今得了正法,进步神速。短短月余,它便成功凝结出了三条粗壮坚韧的妖脉。 而它的每一次进步,都通过那玄妙的契约,毫无保留地反馈到了程拜身上。这一天的夜里,程拜正在渊浮子的指导下,练习着最基础的“引气入笔”,忽然感觉体内一阵轰鸣,丹田气海翻涌,一股庞大而精纯的能量凭空而生,瞬间冲破了练气二重的壁垒。 手阳明大肠经应声而开,接下来就是慢慢打通这条经脉途径的穴道。程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轻松踏入了练气第三重。 渊浮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声叹息。混进了天残峰,自然看得出来程拜和鸦八不需要修行。胡丽婧、武大狼和母老虎修行,程拜和鸦八坐享其成。 渊浮子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去管程拜那堪称逆天的修为进境。他为程拜制定的符道基本功学习计划,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从最基础的“识纹”开始,渊浮子带着程拜观察风的流动,水的波澜,树的年轮,让他用心去感受天地万物间最本源的纹理。 再到“运笔”,渊浮子不再让程拜用手指画符,而是给了他一根最普通的狼毫笔,让他从最基础的横竖撇捺开始练起,体会手腕的转折,指尖的力道,以及如何将心意通过笔尖,完美地传递到符纸之上。 程拜自己修行虽然艰难,但几头妖兽的轮番反哺,让他几乎不需要在提升真气上花费任何时间。他所有的精力,都可以投入到这博大精深的符道探索之中。他的进步,一日千里,真正地开始登堂入室。 天残峰,正在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悄然崛起。 武大狼最近很忙,也很苦恼。随着鸦群的鼎力相助,它的征伐之路顺利得超乎想象。方圆百里的妖狼群,几乎被它扫荡一空。 天残峰后山的山坡上,如今已是“狼满为患”。每到夜里,两百多头妖狼对着明月吞吐妖力的场面,蔚为壮观,引得不少好事之徒偷偷御剑前来观望,并将天残峰私下里称为了“百狼峰”。 武大狼的威望,也达到了狼生的巅峰。但随之而来的,是甜蜜的负担。它的“后宫”队伍,在征战中急剧飙升。新收服的母狼们,一个个身姿矫健,野性难驯,都希望能得到新狼王的“宠幸”与“教导”。 那些投靠过来的公狼,在天残峰属于地位最卑微的存在。武大狼只关心母狼能否踏入修行之门,对于公狼不屑一顾。 鸦八蹲在石头上,看着一头疤脸的公狼,这头公狼曾经也是一个狼群的狼王,可惜武大狼的队伍太庞大,这只狼群覆灭,狼王也只能低头认输。 疤脸公狼显然智商很高,它经常窥视程拜的踪迹,凑过去的想法跃跃欲试。只可惜武大狼不让任何妖狼靠近程拜,这是规矩。 午夜过去,修行结束,武大狼凑在一头母狼后面吸着鼻子,疤脸公狼炽烈的眼神看着简陋洞府的方向。 鸦八悄然飞过来,落在疤脸公狼的前方,疤脸公狼发出低低的吠叫,鸦八满意说道:“就知道你聪明,想上位?你得懂规矩,武大狼是小主子的契约妖兽,你不是。咋办?” 疤脸公狼前腿跪下,这只妖鸦是小主子的心腹,疤脸公狼早就看出来了。 第三章 刀客远来 武大狼最近很烦,它趴在天残峰顶最大的一块岩石上,俯瞰着山坡下那黑压压的一片。月光照在它们油亮的皮毛上,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那是它的狼群,它的江山。 粗略数去,足有两百多头。每当夜深,两百多头妖狼拜月,那吞吐妖力的声势,足以让万寿宗后山的所有生灵都为之侧目。作为名副其实的狼王,武大狼本该是意气风发的。但此刻,它只觉得狼生艰难。 最大的问题,是那一百多头新收编的公狼。这些家伙,在被降服之前,也都是各自族群里的好手,甚至不乏一些曾经的狼王。如今寄人篱下,一个个眼神里都藏着不甘与桀骜。它们白天在山坡上游荡,夜里跟着拜月,却得不到武大狼的半点指点。 武大狼不是不想教,是懒得教。在它朴素的价值观里,公狼,就是用来打架和看地盘的,哪有资格分享自己从胡丽婧那里偷学来的、又从小主子那里“认证”过的无上秘法?它的精力,都放在了培养那日益壮大的“后宫”上了。 可问题是,这些公狼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点事做。于是,为了争夺一块好点的地盘睡觉,为了抢一块吃剩的骨头,甚至只是为了在母狼面前多表现一下,小规模的冲突与斗殴,每天都在上演。 武大狼为此头痛不已,它揍过几个闹得最凶的,却发现这根本是治标不治本。狼太多了,它管不过来。 “狼哥,为这点小事发愁,可不像你的风格。” 一个油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鸦八不知何时落在了它身边的石头上,叼着一根小树枝仰头,姿态悠闲得像个刚吃饱了饭的乡下土财主。 武大狼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算是回应。它现在对这只嘴贱心黑的乌鸦,观感颇为复杂。还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脑子,确实比自己好用太多。 “你看看你,如今坐拥数百妖狼,这是狼生巅峰?不,这仅仅是开始。”鸦八将树枝一丢,用翅膀指点江山。 “可你再看看这群乌合之众,一个个有奶便是娘,有肉便是爹,毫无规矩,毫无忠诚可言。今天你是王,它们听你的。明天要是来了个比你更能打的,它们扭头就拜了新主子。这叫什么?这叫一盘散沙。”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武大狼的痛处。它自己就是这么上位的,自然也担心别人有样学样。 “你想不想,让这群狼,真正地、发自内心地,把你当成神一样来崇拜?”鸦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的味道,“你想不想,让你说一句话,比它们的亲爹还管用?” 武大狼的耳朵动了动,显然是被说动了。“狼王,格局太小了。”鸦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一个狼群的王,那叫狼王。统御所有狼群的王,那叫——狼皇!” 狼皇?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了武大狼的天灵盖上。它愣愣地看着鸦八,那双幽绿的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狼王,靠的是拳头。狼皇,靠的是规矩!”鸦八见火候已到,立刻趁热打铁,“你想想,小主子为何能让咱们都听他的?因为他有契约,有《万寿无疆》,这就是规矩。咱们也要立规矩!”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鸦八唾沫横飞,为武大狼描绘了一幅宏伟的蓝图。首先,建立秩序。所有狼,必须分级。能打的,能生的,聪明的,都得分门别类,待遇不同,责任也不同。 其次,划分派系。武大狼不可能管理所有妖狼,那就从那些投靠过来的公狼王里,选出四个最能打、也最服帖的,封为“四大狼王”,各自赐下一部分修行法门,让它们自己去发展部下,组建新的狼群。它们发展的狼群,名义上是它们的,实际上,都是你“狼皇”的兵。 再者,设立奖惩。表现好的,有肉吃,有母狼分配,甚至有机会得到“狼皇”陛下的亲自指点。犯了错的,轻则饿肚子,重则驱逐,甚至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要让所有狼都明白,它们之所以能有今天,能有修行的机会,全都是拜“狼皇”陛下所赐。要日日感恩,夜夜效忠,将武大狼的形象,塑造成一个无所不能的、至高无上的狼族至尊。 武大狼听得一愣一愣的,它虽然很多细节没听懂,但“狼皇”那两个字,以及“万狼臣服”的场面,让它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武大狼看着眼前这只黑得发亮的乌鸦,第一次觉得,这家伙虽然长得丑,嘴巴贱,但脑子里装的东西,是真他娘的好使! 说干就干。在鸦八这个“军师”的辅助下,一场轰轰烈烈的“天残峰狼群整风运动”就此展开。 那头曾经也是狼王的疤脸公狼,因为第一个向鸦八“投诚”,被破格提拔为四大狼王之首,赐名“疤脸”。另外三头最悍勇的公狼,也分别被赐名“裂爪”、“追风”、“断魂”。 武大狼在鸦八的辅助下下,将那简化版的《万寿无疆》拜月法,选择性地传授给了这四位新晋的狼王。 然后,武大狼给了它们新的任务:带着你们的旧部,滚出天残峰,去征服附近那些还没归顺的野狼群,建立你们自己的新“后宫”。谁收服的狼最多,最精锐,谁就能得到更多的修行资源和地盘。 四头新狼王领了旨,带着满腔的建功立业之心,嗷嗷叫着就冲下了山。一时间,整个万寿宗后山,狼烟四起,鬼哭狼嚎。武大狼的势力,如同滚雪球般,以一种几何级的速度,疯狂扩张。 天残峰上,残虎和渊浮子站在各自的洞府前,看着山下那番热闹景象,表情各异。 “疯了,都疯了。”渊浮子抚着自己那把山羊胡,喃喃自语,“你看看,你看看那只乌鸦,活脱脱一个妖族国师的派头,把那头蠢狼忽悠得一愣一愣的。狼皇?亏它想得出来。” 残虎没有说话,只是拄着刀,静静地看着。他的眼中看不出喜怒。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渊浮子这老货画的大饼,竟然真的有几分要实现的迹象了。万兽峰……听起来,倒确实比天残峰要威风得多。 就在天残峰的“万兽计划”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程拜这边,却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麻烦。他想和御兽环里的贪羊,再谈一谈。 程拜盘膝而坐,心神沉入御兽环那片灰蒙蒙的空间。巨大的贪羊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中央,睡得口水横流,肚子一起一伏,鼾声如雷。 “羊兄,醒醒,聊两句?”程拜用念力戳了戳贪羊的肚皮。贪羊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继续睡。 “羊兄,御兽环在我手中。”程拜换了个策略,开始动之以情,“你待在我这儿,我把你当客人对待,绝不难为你做什么事情。” 贪羊的耳朵动了动,程拜心中一喜,连忙加码:“咱俩签个契约呗,我以前签订的妖兽,可以梳理妖力,凝结出妖脉,进境可快了。” “咩!” 一声充满了鄙夷与不屑的羊叫,在程拜的识海中炸响。贪羊猛地睁开那双猩红的眼睛。一股混乱而暴虐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涌。 程拜的念力化身被这股意念冲击得险些溃散,他狼狈地退出御兽环空间,脸色一阵苍白。 谈判,破裂。贪羊的意志之坚定,远超程拜的想象。它对自由的渴望,已经成了一种执念,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想让它心甘情愿地成为程拜的契约兽,简直是痴人说梦。 程拜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看来,只能等自己修为高了,再慢慢磨了。只是,他不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一场针对天残峰,或者说,是针对残虎的危机,正在悄然降临。 半月后,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天残峰的宁静。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背负长刀的青年背着长刀而来。 没有通报,青年男子直接落在了天残峰的上。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刀光在其中闪烁。 “残虎何在?” 青年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铁交鸣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了峰顶每一个人的耳中。“在下刀君,游历至此,闻听万寿五虎中残虎善于用刀威名,特来讨教一二。” 渊浮子正指导程拜练习一张新学的“缠绕符”,听到这声音,眉头一皱:“刀君?没听说过。哪里冒出来的狂徒,竟敢直呼你师父的名讳?” 渊浮子话音未落,一股冰冷刺骨的刀意,已经从残虎的洞府中冲天而起。 “锵!” 残虎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山门前的青年。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审视,也是一种被挑衅后的不悦。 刀君感受到了残虎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他缓缓拔出背后的长刀,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刀身狭长,不见丝毫华光,却透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 随着长刀出鞘,刀君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他仿佛与手中的刀融为了一体,一股如渊如海,霸道绝伦的刀势,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刀法入道!”走出来的渊浮子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骇然。 第四章 贪羊离去 寻常修士用刀,用的是刀的锋利,是真气的加持。而眼前这个刀君,他用的,是“道”!他已经将自身的刀法,修炼到了一种极致,与天地间的某种至理产生了共鸣,一招一式,皆引动天地之力,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武技,而是“术”与“道”的结合! 残虎的眼中,也终于爆发出了一团璀璨的光芒。他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流露出了一丝兴奋的战意。 “好!很久没有人敢在老夫面前拔刀了。” 残虎话音未落,他腰间的御兽袋光芒一闪,那头如虎如豹的凶兽凭空出现,发出一声震天咆哮。 “师父!”程拜紧张地喊了一声。 “待在原地。”残虎只丢下这句话,身形一晃,便已那刀君遥遥相对。刀君没有丝毫客套,他动了。没有花哨的起手式,只是简单的一步踏出,一刀劈落。 这一刀,看似平平无奇,但在程拜的眼中,却仿佛看到了天塌地陷。整个天残峰的空气,都仿佛被这一刀抽空,化作了实质的刀气,随着那刀锋,向着残虎当头压下。 残虎的虎豹兽咆哮一声,迎了上去。然而,就在它即将扑中刀君的瞬间,刀君的身影却诡异地一分为三,每一道身影都挥出了同样的一刀。 “噗嗤!” 虎豹兽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它那坚韧的皮毛上,瞬间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残虎,也被那无处不在的刀势逼得连退三步,左臂的衣袖被刀气绞得粉碎。 仅仅一个照面,残虎,便已落入了下风。 “师父!”程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狼狈。 渊浮子也是脸色惨白,喃喃道:“刀势化域……这是刀域的雏形!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金丹期,怎么可能领悟这等强悍刀法?” 接下来的战斗,完全是一场压倒性的表演。刀君的身影在场中飘忽不定,时而化作狂风,时而化作暴雨,每一刀劈出,都引动风雷,封锁了残虎所有的退路。 残虎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他手中的刀虽然依旧狠辣,却只能在刀君那连绵不绝的攻势中被动防守。虎豹兽更是早已伤痕累累,只能徒劳地咆哮着,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砰!” 又一次硬拼,残虎被震得气血翻涌,握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 程拜再也看不下去了。他眼眶通红,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无力感,充斥着他的胸膛。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升起。 程拜猛地低头,心神沉入御兽环。“羊兄!帮我师父打退敌人!只要你肯出手,我就还你自由!”程拜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识海中咆哮。 御兽环内,那头正在呼呼大睡的贪羊,猛地睁开了眼睛。 自由?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它那混沌的意识。万寿大比的时候,贪羊一口气吞噬上百个万寿宗弟子,它吃饱了,也处在了突破的边缘。 “咩——!” 一声充满了狂喜与暴虐的咆哮,从御兽环中传出。下一刻,一道黑光闪过,贪羊那庞大的身躯,凭空出现在了天残峰顶。 它二话不说,四蹄猛地一蹬,整个峰顶都为之一颤。它化作一道黑色的陨石,携着毁天灭地之势,从峰顶一跃而下,狠狠地撞向了那个正在压着残虎打的刀君! 刀君正打得兴起,忽然感觉到一股恐怖的、纯粹到极致的物理冲击力从天而降。他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回身便是一刀。 然而,他那无往不利的刀域,在贪羊这不讲道理的野蛮冲撞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轰!” 一声惊天巨响。刀君的刀势被瞬间撞碎,整个人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数十丈,狠狠地砸在了一块巨石上,将那巨石都砸得四分五裂。 “噗!”一口鲜血喷出,刀君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这是什么怪物? 贪羊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再次冲了上去。残虎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强忍伤势,人与兽,一左一右,对那刀君展开了疯狂的夹击。 面对残虎诡谲的刀法和贪羊霸道的冲撞,刀君终于感觉到了压力。他勉力支撑了十数招,被贪羊又一次撞得气血翻腾,终于萌生了退意。 “好!好一个万寿宗!好一个残虎!”刀君借着一次对拼的力道,抽身飞退,几个闪烁便拉开了距离,“打不过就叫帮手,以二敌一,还用上了这等凶兽,佩服,佩服!” 刀君看着残虎,脸上满是讥讽的冷笑:“今日之赐,刀某记下了。待我刀域大成,再来领教阁下的‘群殴’之术!” 说罢,刀君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天际。危机,解除了。 但残虎的脸色,却比刚才受伤时还要难看。他缓缓转过身,眼睛死死地盯着峰顶的程拜,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在程拜耳边炸响。程拜被吓得一个哆嗦,但还是鼓起勇气,大声说道:“师父,他的刀法比你强,这本身就不公平!这是欺负人。我不想看到你受伤,您是我师父。” “你还敢顶嘴!”残虎气得浑身发抖,身影一晃,似乎要冲过来教训程拜。残虎一生骄傲,今日却要依靠贪羊撵走刀君,残虎觉得丢脸了。 “哎哎哎,别动手啊!”渊浮子连忙张开双臂,拦在了程拜身前,“人家都刀法入道了,咱们凭什么不能加个帮手?再说了,打赢了才是硬道理!你这老顽固,怎么就不懂这个道理呢?” “滚开!” 残虎不愿意和渊浮子废话,依旧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程拜。程拜没有退缩,他走到那头正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贪羊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它,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羊兄出手相助。程拜,言出必行。” 说着,程拜抬起左手,心念一动,那枚戴在他食指上、已经与他初步炼化的御兽环,缓缓地从他指上褪下,悬浮在了半空中。 “去吧,你自由了。” 程拜的语气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多大的勇气。这枚御兽环,是他最大的机缘,是他掌控贪羊的唯一凭仗。 可程拜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这是承诺。贪羊那双猩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枚悬浮的御兽环,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自由,近在咫尺。它没有丝毫犹豫,张嘴便将那御兽环吸入口中。 咆哮声中,贪羊的身影化作一道黑光,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残虎一直冷眼旁观,当他看到程拜毫不犹豫地交出御兽环时,他那如万年玄冰般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残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枚御兽环对一个御兽修士意味着什么。程拜此举,无异于自断一臂。而他这么做,仅仅是为了一个承诺,为了保护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尊严。 残虎的心,被狠狠地触动了。他默默地走上前,伸手在程拜肩膀用力拍了一巴掌。程拜放出贪羊,残虎觉得不应该。 刀君光明正大拜访,残虎认为输了也正常。但是程拜不接受师父失败,他宁愿放走贪羊,也不想看到师父在自己面前不断受伤,最后惨败。 残虎抿嘴沉默半晌,对渊浮子说道:“你不是一直嫌我耽误了他学符吗?从明日起,你带他出去走走,去拜访一下那些所谓的符道高手,让他开开眼界。” 渊浮子闻言,眼睛瞬间亮了。“此话当真?” “滚。”残虎只回了一个字,便转身回了洞府。 渊浮子却不以为意,他跑到程拜身边,激动得搓着手:“听见没?你师父开窍了!咱们明天就出发,第一站,天符宗!我跟他们宗主还有几分交情,定能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符道圣地!” 程拜看着师父那孤寂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兴高采烈的渊浮子,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第二日,渊浮子便驾着一艘小小的飞舟,载着程拜,离开了万寿宗。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的瞬间,天残峰上,无数只乌鸦冲天而起,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传递程拜出行的信息。 鸦八飞在鸦群的前方,神情严肃,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它已经通过鸦族独有的方式,将小主子出行的消息,传遍了方圆千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至于狼群和胡丽婧与母老虎,它们需要留在天残峰。渊浮子是带着程拜出门拜访客人,带着它们不体面。 鸦八斜眼看着那只雪白的乌鸦,白乌鸦不动声色离开鸦八远一些。这是妖鸦群中的臭流氓,虽然现在是盗取修行法的功臣。但是前科劣迹斑斑的功臣,依然让白乌鸦敬而远之。 鸦八撇嘴,小娘们还和我玩矜持?也就是八爷喜欢这个调调,否则你有资格在我面前傲娇?要不然提个亲,鸦八用翅膀摩梭下颌,武大狼夜夜做新郎,鸦八多少有些动心了。 第五章 天符春考 春天临近了,鸦八最近春心萌动。鸦八涎着脸绕着白乌鸦盘旋,白乌鸦始终不为所动,它只是默默地跟在飞舟侧后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每当鸦八凑得太近,它便会优雅地一偏身,让鸦八的热情扑个空。 白乌鸦终于忍无可忍,它猛地一振翅,速度陡然加快,如一道白色闪电,瞬间便将鸦八远远甩在了身后,只留给它一个高傲而决绝的背影。 鸦八愣在半空,半晌才悻悻地骂了一句:“小娘皮,还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八爷喜欢!” 飞舟之上,程拜趴在船舷上,好奇地打量着。只见前方云蒸霞蔚,一座座青翠的山峰如同海中岛屿,其间琼楼玉宇,飞瀑流泉,仙鹤翔集,确实比万寿宗更多了几分仙家气派。 渊浮子与天符宗的一位长老有些私交,此行便是打着“交流符道心得”的幌子,实则是想带程拜来开开眼界,顺便显摆一下自己“慧眼识珠”的本事。 飞舟在天符宗的主峰前落下,早有一位仙风道骨的青袍老者等候在此。 “渊浮子道友,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青袍老者稽首笑道。 “张道友客气了。”渊浮子抚着胡须,一脸高深莫测,“此番前来,一是与道友叙旧,二来,也是带我这不成器的晚辈,来见识见识天符宗的符道盛会。” 渊浮子把程拜从身后拉了出来,没说这是残虎的徒弟。渊浮子的口吻很容易让人误会,以为程拜是他刚收下的小弟子。 那青袍老者目光落在程拜身上,见他唇红齿白,气质不凡,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灵动,不由得暗赞一声。只是当他看到飞舟之后数百只的鸦群时,眼角还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万寿宗的修士,果然……离不开妖兽陪伴,渊浮子也忍不住学坏了。带着这么多乌鸦来到天符宗,你不知道乌鸦很晦气吗? “这便是道兄新收的弟子?根骨倒是不错。”青袍老者客气道。 “哪里哪里,不值一提。”渊浮子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怎么也藏不住。就是不肯说程拜不是他的徒弟,别人误会才好。 两人寒暄几句,青袍老者说道:“既然是渊浮子道友的爱徒,必然在符道天分不错。今日正是天符宗的天符春考之日,有兴趣让这孩子凑个热闹?” 天符春考,乃是天符宗一年一度的内门大比,旨在检验弟子们一年来的符道进境。考试分为三关,每通过一关,便能得到一份不菲的奖励。 渊浮子知道天符宗的天符春考,却没想到时间如此凑巧,今天就是天符春考的日子。 渊浮子搓手说道:“外人参加合适吗?” 青袍老者说道:“你我相识多年,万寿宗的弟子参加天符宗的天符春考,也是一桩美谈。有何不合适,这边请,第一轮的考核刚开始不久。” 程拜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广场中央,摆放着数百张由整块岩石雕琢的石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数百名身穿天符宗制式道袍的年轻弟子正襟危坐,神情肃穆。 在广场的周围,是天符宗的长老们,他们要在春考中寻找有天赋的苗子,从而收为内门弟子,乃至真传弟子。 “第一关,考的是‘解析符文’。”负责考场秩序的中年道人正在简单介绍考核规则,“稍后会发下一张无名符箓,你们要做的,就是在半个时辰内,尽可能多地解析出其中蕴含的画符技巧,并将其记录下来。解析出的技巧越多,品阶越高,成绩便越好。” 青袍老者引领渊浮子和程拜到来,广场边缘多个老道士稽手行礼。万寿宗比天符宗的底蕴更强,天符宗的交游则更广。许多长老认识渊浮子,知道渊浮子是万寿宗的符箓堂长老。 青袍老者低声安排几句,一个中年到人引领程拜来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案后坐下。鸦八和白乌鸦则落在他身后的屋檐上,一个贼眉鼠眼,一个冷若冰霜。 很快,一位执事长老走上高台,宣布考试开始。一张张闪烁着微弱灵光的符纸,被分发到每个考生的面前。 程拜拿起那张符纸,只见上面用朱砂绘制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符文,符文线条流畅,灵气内敛,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解析?怎么解析?程拜有些犯难。他最初画符全凭感觉,渊浮子从基础开始讲解,让程拜逐渐入门。 万寿宗从来也不是符箓著称的宗门,御兽才是看家本事。渊浮子自身也是个半吊子,在万寿宗画符还行,到了天符宗底气相当不足。 天符宗的弟子不多,筑基期加上练气期也就几百个弟子。鸦八鬼鬼祟祟飞过来,在那些筑基期道人的桌案前明目张胆窥视。 鸦八相当的鸡贼,它想要偷学几手,然后告诉程拜如何解析。程拜还没来得及阻止,只听“呱”的一声惨叫,鸦八的身影如同被弹弓打中的石子,从低空摔在了地上。 眼神冰冷的白乌鸦不知何时出现在鸦八原来的位置,正缓缓收回自己那尖锐如匕首的喙,眼神冰冷,充满了鄙夷。它绝不允许这个流氓,用如此下作的方式作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吸引了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众弟子纷纷侧目。渊浮子老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个鸦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程拜的小脸也涨得通红,他恨不得假装不认识那只丢人现眼的乌鸦。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感觉如坐针毡。 冷静!必须冷静下来! 程拜强迫自己收回心神,不再理会外界的纷纷扰扰。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张无名符箓上。看着那熟悉的朱砂线条,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从雷亟桃心中解析出“惊蛰符”时的情景。 那时的自己,不也是几乎什么都不懂吗?但自己能感受到那符文中蕴含的雷霆真意,那股源自天地的苍茫与毁灭。 符文,或许不只是线条的组合,更是一种“意”的承载。 程拜闭上了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将自己的全部念力,缓缓地覆盖在那张符纸上。他庞大的念力,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符文的每一个角落,感受着其中灵气的流转,体悟着每一笔顿挫转折间蕴含的韵味。 渐渐地,在他的感知中,那张符箓不再是平面的。它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灵气脉络构成的立体结构。 程拜“看”到了,灵墨是如何被真气引导,在符纸上留下痕迹;他“看”到了,不同的笔画组合,是如何引动天地间不同属性的灵气。 “原来……‘引气入笔’还能这样用,可以先虚后实,让灵气在笔尖形成一个气旋,落笔时便能自带一股冲劲。” “这一笔‘关门’,看似封死了灵气,实则是在内部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循环,让符箓的威力可以积蓄,而不是立刻宣泄。还有这里,三个符文并联,竟能起到增幅的效果,一加一加一,大于三!” 一个个画符的技巧,一个个闻所未闻的法门,如同雨后春笋般,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涌现。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种解析的快乐之中,仿佛一个饥饿的人扑进了美食的海洋。 程拜不知道,这一关的考核,其真正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分出高下,而是天符宗的长老们,借着春考的机会,将一些自己新近领悟的、或是从古籍中发掘出的画符技巧,通过这种方式,传授给门下弟子。 那张无名符箓,根本就是一本活的教科书。这张符箓不具备任何实际的用途,而是炫技的杰作,考核天符宗的弟子能够解析出多少的画符技巧。 渊浮子只知道天符春考,却不知道具体的考核内容。正如同万寿宗的新年大考一样,外人不知底细。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当钟声响起,大部分弟子都还对着符箓愁眉不展,只解析出了一两种粗浅的技巧。而程拜,却已经在面前的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下了十三种不同的画符技巧。 当执事收走考卷,呈给高台上的长老们审阅时,整个长老席都陷入了一片寂静。 “这……这怎么可能?” “这孩子……当真是万寿宗的弟子?”渊浮子旁边的青袍老者,一脸震惊地看着他。青袍老者没好意思说渊浮子符道天符一般,不可能教导出如此出色的弟子。尤其是这个孩子明显年幼,也就十来岁的样子。 渊浮子自己也懵了,这张用来考核的灵符很复杂,绝对是高手绘制。渊浮子也只能看出几种技巧,程拜竟然解析出十三种。他会不会弄错了?这会丢人的。 程拜的考卷在一个个长老手中传递,在渊浮子提心吊胆的关注中,硬是没人开口。 程拜解析的结果到底是对是错,给个话啊,这一言不发的是几个意思?渊浮子相当的慌。 程拜依然跪坐在石案后,努力把解析出来的画符技巧烙印在心灵深处。这一次解析无名符文,赚大了。 第六章 雷霆童子 天符宗的长老们有的目光投向渊浮子,有的投向依然端坐仿佛入定的程拜。天符宗的入门门槛相当高,有足够的文学造诣,还要有修行天赋,才有资格被接引入山。 春寒料峭,依然穿着雪白貂裘的程拜闭目坐在那里,脖子上戴着的九曜星辰锁折射阳光,粉雕玉琢的童子肌肤白里透红,仿佛是养尊处优的豪家子弟。 长老中的一个老妇人把程拜的考卷交给身边的长老说道:“还不错。” 渊浮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还不错,这就是相当好的评价了。青袍老者说道:“渊浮子道友,你这个弟子年纪不大啊。” 渊浮子心虚说道:“今年十岁了,他在符道方面有些小才华,因此我带着他出来见见世面。” 第一关的考试结果没有宣布,而是直接开始第二场。渊浮子不知道天符宗的规矩,以为往年也是这样,需要三场考核结束之后才会宣布结果。 事实上天符春考是每考核一场,就要宣布头三甲的名字,并下发奖励。只是这一年的天符春考,来了一个万寿宗的童子。考试结果有些棘手,暂时不能宣布。 第二关考的是“绘制符箓”。规则很简单,考生需在规定时间内,绘制出一张自己最拿手的符箓。最终根据符箓的品阶与威力,来评定成绩。 符分五品,由低到高,为“天、地、道、神、灵”。每一品,又分初、中、高三阶。 寻常弟子能画出一张灵品中阶的符箓,便已算是优秀。若是能画出灵品高阶,便足以进入前十。至于神品符箓,整个天符宗,也只有长老们才能轻松绘制。 当考题宣布后,广场上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众弟子纷纷取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材料,开始凝神构思。有的准备画威力强大的“烈火符”,有的则选择绘制更为精妙的“缠绕符”。 程拜坐在角落,深吸一口气。取出温润如玉的符笔,心中再无半分杂念。他要画的,只有一张符。 那张由他自己从雷亟桃心中悟出,又在数个日夜的推演中完善,最终亲手创造出来的——惊蛰符! 第一轮的考试结果如何,渊浮子不知道,程拜更不知道。这里是天符宗,来时的路上,渊浮子就反复提起过,天符宗是符门正宗,程拜自然如履薄冰。 今日,恰好是二十四节气中的惊蛰日。程拜估计从书中学会的符箓,以及渊浮子传授的符箓,在天符宗拿不出手。 唯一能够可圈可点的只有惊蛰符,毕竟新年大考的时候,惊蛰符威力相当强大,渊浮子长老也是因此才死皮赖脸混上天残峰指点自己。 程拜从储物袋取出纯阳的兽血,调和朱砂慢慢研磨。渊浮子指点过,雷符最好用纯阳兽血调和朱砂,这样才会威力倍增。 研磨完毕,程拜的念头也彻底收摄,不再考虑第一关的结果。程拜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闻。他的心神,已经完全沉入到笔下的符文中。 养魂木符笔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他体内的真气,混合着那一丝自雷亟桃心中领悟的雷霆道韵,通过笔尖,在符纸上流淌。 程拜画的,不再是单纯的符文,而是一幅画。画的是万物沉寂的寒冬,是蛰伏于地下的生机,是那一声划破长空的惊雷,是春雨落下,润物无声的喜悦。 “轰隆!” 早春第一声沉闷如九天战鼓般的雷鸣,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这一声雷,不带丝毫的毁灭之意,反而充满了沛然的生机。雷声过处,山林中那些冬眠的走兽,大地之下的虫豸被这声春雷唤醒,春天在这一天正式莅临。 程拜的心神,在这一刻,与这天地间的春雷产生了玄妙的共鸣。他仿佛看到了一道无形的意志,手持雷鞭,抽打着沉睡的大地,将那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生命力,尽数唤醒。 程拜如同陷入美妙的梦魇中,手中的符笔灵动,笔下的符文变成了一团凝结的雷暴。 当程拜落笔的那一刻,天空中那轮原本还算明媚的太阳,竟不知何时被一片铅灰色的云层遮蔽。空气变得沉闷而压抑,一丝丝若有若无的雷霆气息,在云层中悄然汇聚。 程拜猛抬头,刚刚绘制完成的惊蛰符对着天空激发。震耳欲聋的雷音炸响,铅云低垂的天空中一道惊雷炸响,与惊蛰符的雷音共鸣。 广场上刹那间失音,天符宗的长老们豁然站起来。程拜仰头看着一道贯穿天地的闪电劈向远方,旋即涤荡天地的雷音迸发。 雷亟桃心从程拜的袖子里飞出来,向着那道天雷迸发的方向飞去。程拜站起来,渊浮子拂袖出现在程拜面前。 程拜指着飞向远方的雷亟桃心,他要追过去。“呱!呱!呱!”尖锐而又整齐的鸦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紧接着,黑压压的鸦群如同决堤的潮水,从天符宗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它们的目标明确,尽数汇聚于程拜所在广场的上空。 十万乌鸦,遮天蔽日! 天符宗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呆了。他们知道万寿宗的修士以御兽为主,却也从未想过,一个年仅十岁的童子,竟然能引动如此庞大的鸦群! 鸦群在空中盘旋着,鸣叫着。最终,在鸦八的指挥下,用它们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搭起了一座坚实的、由血肉组成的黑色长桥。 那鸦桥的一端,连接着广场的地面;另一端,则稳稳地伸向了那雷云密布的苍穹。 程拜一步踏出,小小的身影,竟踩着那坚实的鸦桥,先是一步一步地向着天空走去,确认鸦桥安稳异常,程拜开始狂奔。 他要追回雷亟桃心,他要凌空观雷! 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的天符宗弟子,所有的长老,包括渊浮子在内,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道拾级而上,走向雷云的渺小身影,震撼得无以复加。 程拜踏着鸦桥,越走越高,罡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终于来到了雷云之下,与那翻滚的雷霆,几乎近在咫尺…… 雷亟桃心悬浮在程拜的面前。那抹妖异的金紫色光芒大放,竟主动牵引着一道道细小的金色电弧,将其吸入桃心之中。 雷亟桃心,在汲取春雷的力量! 随着春雷之力的灌入,一股更加精纯、更加本源的雷法感悟,通过那玄妙的契合,源源不断地涌入程拜的识海。他对惊蛰符的理解,在这一刻,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原来如此……惊蛰,非是毁灭,而是新生……” 程拜喃喃自语,眼中爆发出璀璨的神采。 渊浮子的白发竖起,老脸泛起激动过头的红潮。你们看到没有?这是我万寿宗的符修弟子,我亲自指点的弟子。 青袍老者与其他的长老们目光交汇,万寿宗的符修这么妖孽的吗?第一关的时候程拜解析出十几种画符技巧,这些长老们决定不声张,看看再说。 第二关程拜绘制的是雷符,没有符修不明白雷符有多重要。雷音一响,万邪退避。 今天是惊蛰日,正式大地复苏之日,程拜绘制的雷符与天象契合,这已经是极其可怕的天兆。谁敢想象这个十岁的童子,竟然能够驾驭十万鸦群?万寿宗主也没有这份绝世风姿。 雷亟桃心在汲取天雷,程拜的手指无意识凌空勾勒。这颗金紫色的雷亟桃心,是鸦群付出极大代价,从一株成精的雷击老桃树上摘取。 鸦八传授出去的修行法,对于鸦群来说这是世代传承的无上密法。从此以后鸦群就可以按图索骥,一代代的培养后代。对于聪明至极的鸦群来说,程拜是恩人,值得它们拿出最大的诚意。 程拜炼化雷亟桃心,并解析出惊蛰符,这仅仅是开始。今天,惊蛰日,雷亟桃心在自行汲取天雷的力量。 天雷骤然狂暴,一道紫色雷霆在程拜前方轰落,一只只妖鸦在雷霆中炸碎,化作漫天的血雨洒落。 程拜这才回过神,他抓住雷亟桃心,或许汲取天雷有更大的好处,但是鸦群因为程拜而陨落。 灼热滚烫的雷亟桃心让程拜掌心剧痛,程拜果断转身沿着鸦桥返回。雷亟桃心中蕴藏的天雷迸发,细密的雷霆在程拜指缝中散溢出来。 程拜不敢撒手,只要程拜敢撒手,雷亟桃心必然重新冲向天雷。程拜抿着嘴唇,努力感知雷亟桃心尝试继续炼化。 在程拜感知雷亟桃心的时候,雷亟桃心中蕴藏的苍茫古拙符文呈现在程拜的脑海。程拜右手凌空勾勒惊蛰符。 没有符笔,没有符纸。程拜是想要通过这种方法来转移雷亟桃心中的雷霆真意。第一次绘制出惊蛰符的时候,程拜就感知到了雷亟桃心的力量明显衰弱了一点点。 渊浮子他们仰头,看着程拜指尖一缕细密雷霆勾画出一道符文。御雷为笔,凌空书符? 骤然程拜的念力疯狂流入凌空勾勒的惊蛰符中,青袍老者牙疼般的低声说道:“念力入符,这是神符。” 青袍老者话音未来,这个使用雷霆凌空书写的惊蛰符成型。程拜随意弹指,惊蛰神符炸响。身着貂裘,脚踏鸦桥的童子风采不可一世。 第七章 万符盟 广场之上,死寂一片。天符宗的长老们,包括那位青袍老者,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张着嘴,忘了言语。程拜第一关的考核成绩,压制了天符宗的弟子,他们不愿意让一个外人独占鳌头,这才违例直接进行第二场考核。 可是他们看到了什么?知道万寿宗是玩禽兽的路子,但是一个童子驾驭十万乌鸦? 渊浮子老脸涨红,胡子一抖一抖,激动得快要背过气去。他想大笑,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看着程拜走下来,渊浮子猛然诞生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如果天符宗要扣下程拜怎么办? 渊浮子最初就是想拐走程拜,只是担心残虎一刀劈死他,这才委曲求全混入天残峰,当一个没名份的师父。 这里是天符宗,程拜的天赋暴露出来,万一天符宗的人起了坏心呢?渊浮子相信如果一个外宗的御兽天才进入万寿宗,肯定没办法脱身。修行界相当的现实与残酷。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御雷为笔,念力成符。好,好一个雷霆童子。”众人骇然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朴素麻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麻衣老者身后,跟着神情肃穆的天符宗宗主,以及几位气息更加深不可测的太上长老。这些人,竟都对那麻衣老者隐隐呈拱卫之势。 渊浮子心头一跳,暗道不好。这老者的身份,绝对非同小可。他正想传音提醒程拜收敛,却见鸦桥缓缓下降,程拜已抱着那颗兀自散发着灼热气息的雷亟桃心,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那麻衣老者没有理会旁人,径直走到程拜面前,目光温和地落在他怀中的雷亟桃心上,问道:“小友,你方才那道惊蛰符,可是从这颗雷亟桃心中悟出?” 渊浮子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刚想开口打个圆场,程拜却已经抬起头,坦然答道:“回前辈,正是。”一边说,一边还将那颗金紫色的雷亟桃心往前递了递。 渊浮子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这傻小子!这等天大的秘密,怎能公然承认! 麻衣老者没有去接那桃心,而是蹲下身,与程拜平视说道:“雷主杀伐,万物萧杀,可理解?” 程拜抿嘴迟疑片刻说道:“不是唤醒生机吗?” 麻衣老者笑道:“从书上看来的道理?惊雷劈杀多只妖鸦,这也是唤醒生机?” 程拜迟疑着说道:“不是书上看来的,我说不清楚,好像春雷炸响,大地就焕发了生机。为何劈杀妖鸦,我想或许是妖鸦承受不起这么强的力量。如果妖鸦们足够强大,惊雷会对它们有很大的好处。” 麻衣老者笑问道:“什么好处?” 程拜抿嘴,你在难为人吗?麻衣老者说道:“踏入修门几年?” 程拜说道:“一年,去年八月练气入门。” 天符宗的众人交换眼神,去年八月练气入门,这才是转过年的二月末,也就是说这个童子修行了半年的时间。 麻衣老者说道:“万寿宗的弟子?御兽几头?” 程拜左手握着雷亟桃心,右手一根根手指握向掌心说道:“四头。” 鸦八蹿到了程拜肩头,说道:“其实应该是五个,羊耙子被我家小主子放走了。” 麻衣老者根本不理会鸦八,而是继续对程拜说道:“什么是符箓?用你自己的感悟去说。” 程拜斟酌着言语说道:“和天地讲道理的文字。” 渊浮子低声咳嗽,程拜转头,渊浮子低声说道:“符文是上古先贤参悟大地山川而创造。” 麻衣老者说道:“你用什么身份和天地讲道理?” 渊浮子隐隐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了,麻衣老者连一个字也不想和渊浮子说,反而是程拜的回答让麻衣老者很感兴趣。 程拜舔着紧张而干涩的唇,迟疑着说道:“不知道。” 麻衣老者说道:“譬如说以孩子的身份,与爹娘讲道理?” 程拜低头,渊浮子说道:“前辈,程拜娘亲离世早,他父亲是赌徒,把他卖给了窃缘宗,我万寿宗把窃缘宗灭门之日,程拜刚好练气入门,从而成为我万寿宗的弟子。” 麻衣老者按着程拜的肩膀说道:“知道什么才是天命修道人吗?” 程拜抿嘴摇头,麻衣老者说道:“六亲不近,寂寞生长。悟性奇高,天地关照。” 程拜仰头,把泪水憋回去。还有这种说法?麻衣老者说道:“符道天才老夫见得多了,万符盟之中皆是符道高手。你是老夫生平所见,唯一一个能够童稚年龄自创符箓的第一人,而且你手书雷符,竟然是初阶的神符。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何人说出此事,老夫也会认为是夸大其词,甚至是故意造势培养所谓的天骄。” 万符盟!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渊浮子脑中炸响。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麻衣老者,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这三个字,对符道修士而言,便如同一座高悬于九天之上的神圣殿堂,是所有符师终其一生都渴望触及的圣地。 渊浮子只是听说过关于万符盟的只言片语,那是一个由符道最顶尖的大能者们组成的、横跨无数界域的松散联盟。他们不属于任何宗门,不参与任何纷争,唯一的目的,便是探索符道的终极奥秘。 想要加入万符盟,只有两个条件:要么,是成名已久、在符道上有着开宗立派之能的宗师巨擘;要么,是拥有着万中无一、足以惊艳一个时代的绝世天赋。 渊浮子自己,在万寿宗符箓堂当个堂主还凑合,可在万符盟的眼中,连入门的门槛都摸不到。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亲眼见到一位万符盟的前辈,而且这位前辈,竟然是邀请程拜这个十岁的娃娃加入! 渊浮子转头看向天符宗宗主,只见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金丹真人,此刻正用一种混杂着羡慕、嫉妒、还有一丝敬畏的复杂眼神看着程拜。 万符盟,那是凌驾于所有符道宗门之上的超然存在,是天下符修心中的圣地。天符宗这样专攻符道的宗门,听说也仅有两位太上长老是万符盟的成员。 麻衣老者看着眼神惊诧,明显没听说过万符盟的程拜说道:“天符宗的天符春考,两位盟里的成员邀请老夫观摩,从而挖掘有潜力的弟子重点培养。 你这个外来的小家伙,的确给了我天大的惊喜。老夫罗孚,万符盟的副盟主。程拜,你可愿加入万符盟?” 渊浮子颤抖的手按着程拜的肩膀,强行按着程拜躬身行礼。罗孚从指上褪下一枚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的古朴指环。指环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是在内壁,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由无数符文组成的奇异花纹,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一并交到程拜手中。 “这枚指环,是万符盟成员的信物,滴血认主后,你便能感应到附近的其他盟友,以及如何寻找万符盟的各个分支机构。 这本《符文源考》,是盟中成员的读物,里面记载了上古至今,三千六百种最本源的符文演变与至理。你天赋虽高,但根基尚浅,需得好生研读,方能行稳致远。” 程拜郑重地接过指环与古籍,入手微沉。他能感觉到,从这一刻起,自己的人生,将踏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好了,此间事了,老夫也该走了。”罗孚似乎颇为洒脱,交代完事情,便准备离去。 “恭送罗盟主!”天符宗宗主率领一众长老,再次躬身行礼。 罗孚伸手摸了摸程拜的脑袋,笑道:“小家伙,好生修行。老夫在万符盟总坛,等你名动天下的那一天。” 罗孚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清风,消散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广场上,只留下一群兀自处在巨大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的天符宗高层,以及一个捧着信物,内心同样波澜起伏的十岁童子。 天符春考的结果,已经不再重要。因为今天,一个比春考头名耀眼百倍的“雷霆童子”,在此诞生。 惊蛰日的春雷,不仅唤醒了蛰伏的虫豸,也惊动了一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存在。 天符宗后山,一处名为“千丝崖”的绝地。此地终年被一种灰白色的雾气笼罩,雾气中蕴含着剧毒,寻常弟子根本不敢靠近。崖壁之上,遍布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洞窟,如同一张巨大的蜂巢。 就在那春雷炸响的瞬间,千丝崖最深处的一个洞窟内,一双磨盘大小、布满了细密血丝的复眼,猛地睁开。一股阴冷、暴虐、充满了无尽饥饿感的气息,轰然苏醒。 洞窟的地面开始微微震颤,无数灰白色的蛛丝从沉睡的巨物身上剥落,露出了它那覆盖着黑色甲壳、狰狞可怖的庞大身躯。 千丝蛛母,一头活了近千年,修为已达金丹中期的恐怖妖兽,在数百年的沉睡之后,被那一声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春雷,唤醒了。 第八章 客卿 广场之上,死寂之后的余波仍在众人心头震荡。天符宗的弟子们看着程拜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轻视,变作了如今的惊疑、嫉妒,甚至是一丝畏惧。 这外来的小子,不仅导致第一关考核的成绩没公布,更是在第二关引动天雷,凌空书符,最后竟被传说中的万符盟副盟主亲自招揽。这等际遇,莫说是他们这些外门弟子,便是天符宗的真传,乃至长老,又有几人能有此殊荣? 天符宗主心中五味杂陈,两位太上长老是万符盟的成员,他们卑词厚币邀请罗孚前来观摩春考,希望能有本门弟子被这位副盟主发掘出来,从而重点培养。谁曾想,墙内开花墙外香,最大的机缘,竟落到了一个万寿宗的娃娃身上。 这事传出去,天符宗的面子固然有些挂不住,但转念一想,程拜是在天符宗的地界上被发掘的,终归是与天符宗结下了一份善缘。更何况,那两位太上长老,此刻看向程拜的眼神,已然没了宗门之别,只剩下一种看待自家晚辈的亲近与欣赏。 这两位太上长老,一名道号云鹤,一名道号松月,皆是金丹后期的修为,在天符宗地位尊崇,更是宗门内唯二的万符盟成员。他们深知万符盟的规矩,一旦入盟,便皆是同道。这种基于符道理念的认同感,有时甚至比宗门血脉的联系更为牢固。 程拜是罗孚副盟主亲自招揽的人,那便是他们万符盟这个大家庭里,最小也最受期待的道友。 “咳。”云鹤真人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他与松月真人对视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云鹤真人身形一晃,便出现在程拜面前。他没有天符宗主那般威严,反而像个邻家老翁,笑呵呵地打量着程拜。 “小友,不必拘谨。”云鹤真人温和地说道,“老夫云鹤,这位是松月。从今往后,你我便是盟中兄弟了。万符盟的情况你应该不清楚,你只需要记住,所有万符盟的成员,就是一家人。” 渊浮子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心说这辈分可乱了套了。他正想开口,却被松月真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松月真人是个面容清癯的女冠,她看着程拜,眼中满是赞赏:“罗盟主眼光毒辣,你这孩子,确是块璞玉。只是你那惊蛰符,虽有神韵,却无章法,根基之驳杂,如空中楼阁,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云鹤真人抚着长须,接话道,“你天赋虽高,却如一张白纸,若无人引上正途,日后成就终究有限。我天符宗虽不敢说冠绝天下,但在符道基础之上,还是有几分心得的。” 云鹤真人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天符宗主。宗主立刻心领神会,他上前一步,对着程拜稽首笑道:“程小友天赋异禀,如此年龄成为万符盟的成员,实乃我符道之幸。本宗欲聘请小友为我天符宗客卿长老,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客卿长老! 这四个字一出,广场上的天符宗弟子们顿时一片哗然。一个十岁的娃娃,一个外宗的弟子,竟一步登天,成了与他们师祖辈分相当的客卿长老?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程拜有些发懵,但看着渊浮子和两位太上长老那充满期盼的眼神,还是乖巧地躬身行礼:“后生晚辈程拜,多谢宗主厚爱。” “好!”天符宗主抚掌大笑,“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天符宗的客卿,宗内藏经阁、炼符室,皆可自由出入。” 这番话,更是让一众弟子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这待遇,比真传弟子还要优厚! 然而,云鹤却摇了摇头,说道:“藏经阁中的符法虽多,却也驳杂,不适合程拜如今的状况。当务之急,是为他重塑符道根基。” 松月真人也点头道:“不错。程拜,你随我们来。从今日起,在你离开天符宗之前,我们会将真正的符道基础知识,传授于你。” 两位太上长老说罢,便不再理会旁人,一人一边,拉起程拜的小手,竟是直接御风而起,向着后山飞去。 “哎,等等我!”渊浮子见状,急忙喊了一声,也连忙跟了上去。程拜才十岁,被人带走了不还回来怎么办?如果把程拜弄丢了,残虎能把渊浮子剁成肉酱。 天符宗后山,一片清幽的竹林之中。云鹤、松月两位真人席地而坐,程拜与渊浮子同样席地而坐。 云鹤真人说道:“天道酬勤,你如何理解?” 程拜眨巴眼睛,渊浮子刚想开口,松月真人凌厉的眼神直接飙过去——让你旁听,是给程拜面子,不是你真的有资格坐在这里。 程拜觉得问题不可能如此肤浅,他双手按着膝盖沉吟好半天说道:“听着像是人要勤奋,才能得到该有的收获。只是……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样,如果勤劳就能解决问题,就不会有那么多穷人。” 松月真人说道:“继续,随心所欲地说。你我同样是万符盟的一员,在盟内属于兄弟。因为你年纪太小,还没有名师指点,我们两个才破例指点你。说错了无妨,没人批评。” 程拜微微放心,思索着说道:“如果我没有被卖到窃缘宗,我或许会成为一个小店的学徒,也许一辈子也没机会证明自己在符道有小小的天赋。 天道酬勤,应该是走在适合自己的路上,然后在这条路走得又稳又快,才会走得更远。” 松月真人颔首,云鹤真人说道:“其实这个话题没有标准答案,有自己的想法就好。咱们就你的理解去探讨。走在适合自己的路上,最适合你的道路,就是符道。” 鸦八蹲在附近的树枝上说道:“错,我家小主子最适合的是御兽,你可不能带偏了,御兽才是看家本事。 你若是真把我家小主子带偏了,万寿宗的残虎峰主会杀上天符宗找你们两个算账。” 松月真人挑眉,嗯?渊浮子干笑说道:“贫道不是程拜的师父,算是师叔。万寿五虎中的残虎才是正牌师父,我负责给程拜讲解符道知识。” 万寿五虎的战力相当强,但是没有一个懂符箓。原来程拜是残虎的弟子,实在是明珠暗投,残虎也配给程拜当师父? 鸦八发出得意洋洋的笑声,相当的难听。云鹤真人的袖子里一道灵符飞出来,鸦八用翅膀拍着胸脯说道:“来,冲八爷这里下手。” 叶御抬手,白乌鸦飞过来,尖喙凿在鸦八的后脑勺上。鸦八用翅膀捂着后脑勺闭嘴,被凿的脑仁疼,鸦八还不忘给白乌鸦丢个媚眼。 云鹤真人说道:“走得又稳又快,这就涉及到两个问题,你得学会真正的走路,还要不断辨别前行的方向。” 渊浮子伸长脖子,争取努力记下每一个字。松月真人说道:“行走符道,首先你得让基本功扎实,这才能走得稳。至于走得快,那需要构建出自己的符道体系,这也是万符盟成员的追求目标。 谁构建出符道体系,在万符盟的地位才更高。万符盟的成员,在符道的造诣越高,话语权越大。” 程拜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云鹤真人说道:“画符,譬如书法,学习书法要从横平竖直的基本功开始。画符,要从运笔开始。你凌空书符,证明的是你有超凡的天赋,但是基本功不过关,指点你的人不行。” 渊浮子低头,程拜不是他的弟子,渊浮子在天残峰哪敢明目张胆的当严师?哄还来不及呢,况且渊浮子自己的基本功也不是那么扎实。 云鹤真人取出符笔,说道:“你看这一笔,在符道之中,代表‘始’,代表‘平’,代表‘界’。其运笔之法,有起、行、收三势。起笔当如山岳之稳,锁住灵气;行笔当如江河之平,真气匀速;收笔当如悬崖之勒马,意断气连……”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两位太上长老,便从这最基础的笔画开始,将符箓最本源的“语法”与“字符”,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地灌输给程拜。 程拜听得如痴如醉,他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之前那些靠着感觉和顿悟摸索出的东西,此刻在两位真人的讲解下,都有了系统的理论支撑。 程拜脑海中那些零散的、不成体系的符道感悟,被迅速地梳理、归纳,形成了一个清晰而又完整的框架。 渊浮子在一旁听得也是心神激荡,额头冒汗。他这才知道,自己以前在万寿宗符箓堂教的那些,与真正的符道正统相比,简直就是乡下土夫子教的三脚猫功夫。他连忙从储物袋里摸出玉简,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一堂课下来,程拜感觉自己的收获,比过去数月苦修加起来还要多。他终于明白了,根基,他缺的是那万丈高楼平地起的、最坚实的地基。 而现在,云鹤与松月两位真人,正在亲手为他打下这片地基。 第九章 中阶神符 不是程拜一个人学习,渊浮子也在跟着学习。万寿宗是御兽的宗门,符箓堂更像是一种为了面子而设立的堂口。 渊浮子也是御兽修士,只是对符箓相对理解更多一些,因此他才成为符箓堂的堂主兼宗门长老,实在是万寿宗没有几个修士愿意学习符箓。 万寿宗啊,御兽不香吗?有闭门苦修符箓的闲工夫,还不如好好培养自己的契约妖兽,或者去寻觅更契合自己的强大妖兽。 渊浮子也是野路子出身的符修,他和天符宗的青袍老者结交,主要的想法是没事偷学几手。 这一次带着程拜到天符宗做客,恰逢天符春考,程拜一跃成为万符盟的成员,这才有了两个太上长老亲自授业解惑的机缘。 残虎拄着长刀站在天残峰,狼群夹着尾巴不敢大声呼吸。自从渊浮子带走程拜,残虎眼中的阴霾就没有消散过。 万寿宗的五峰各有传承,虽然人数不是很多,数量最少的也有十几个弟子。唯独天残峰上百年来冷冷清清,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弟子,还被渊浮子带走,一去不归。 早知道渊浮子这个老东西不靠谱,当初就不应该让他带着程拜离开。一走十几天,还能更过分吗?残虎越想越是恼怒,拳头不禁硬了起来。 万寿宗的弟子,不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御兽上吗?这些日子四大狼王如同打了鸡血,在万寿宗附近已经反复扫荡许多次,狼群肉眼可见的增加数量。 残虎的呼吸有些粗重,再过几天渊浮子还不把程拜带回来,残虎要出山去寻找,到时候就不是老拳暴打的问题了。 程拜学符是自学成才,新年大考的时候展露出头角,让渊浮子如获至宝。问题是渊浮子也是半路出家的半吊子符修,主业依然是御兽。 在天符宗两个太上长老的严苛约束下,程拜是从运笔开始,不再是野路子手法,而是必须中规中矩。 天道酬勤,酬的是在正确道路上按部就班成长。程拜强大的念力让他记忆力明显也变得强大起来,笔划在坚持不辍的练习中越来越精准。 可惜了这是万寿宗的弟子,而且是万符盟的成员,两个太上长老再心动也没用。万寿宗的成员加起来有七八千,天符宗才堪堪超过一千人。 如果不是两者实力差距过大,青袍老者也不会搭理他。主要是万寿宗凶名在外,天符宗惹不起这样带庞然大物。渊浮子这个半吊子符修才有机会与青袍老者结交。 白天在两个太上长老指点下学习基本功,夜色降临的时候和渊浮子一起翻阅《符文源考》。 胡丽婧、武大狼和母老虎不在身边,程拜索性放弃了龟速的修炼。献丑不如藏拙,返回万寿宗的时候,让三头妖兽加倍努力,把这段日子耽搁的修行补回来就是。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半个月后,一则坏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打破了宁静的修行岁月。 三名去东南方的群山采摘“金丝楠竹”——一种炼制高阶灵符纸的特有材料——的外门弟子,一去不返。宗门派出长老前去搜寻,最终只在千丝崖附近,发现了几片破碎的衣角和一滩暗褐色的血迹。 血迹周围,散落着一些极细的、几乎透明的蛛丝。蛛丝上,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妖气。 千丝崖的那头老怪物,苏醒了,并吞噬了三个外门弟子。消息传回,整个天符宗为之震动。宗主与几位实权长老勃然大怒,当即组织人手,前往千丝崖围剿。 那千丝蛛母,是一头活了近千年的金丹中期妖兽,其本体庞大,吐出的蛛丝不仅坚韧异常,还带有剧毒,寻常法器难伤。更令人头疼的是,它盘踞在千丝崖无数洞窟之中,狡猾无比,一旦察觉到危险,便立刻缩回山体深处,根本不与人正面交锋。 几位长老带队围剿了数日,非但没能伤到那蛛母分毫,反而又有两名弟子在搜寻过程中,被蛛母从地缝中拖走,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时间,天符宗后山,人人自危,谈“蛛”色变。 当消息传到后山时,松月真人正在讲解神符与灵符的区别。送信的弟子讲述过程中,程拜看着两位太上长老那紧锁的眉头。程拜悄然起身,对附近树枝上打瞌睡的鸦八低声吩咐了几句。 很快,天符宗各处的山林屋檐下,无数只乌鸦冲天而起,如同一张黑色的大网,铺天盖地地朝着东南方而去。 黄昏时分,白乌鸦随着鸦八飞过来,松月真人和云鹤真人正在整理强大的符箓准备出征。他们两个只是金丹期,但是身为万符盟的成员,他们在符箓上的造诣,远超天符宗的几个元婴真君。 鸦八落在程拜的肩膀上,说道:“小主子,千丝蛛母的老巢,位于千丝崖地底三百丈处一天然溶洞之中。其洞穴四通八达,共有三十七个出口。这老蜘蛛精得很,它在每个出口都布下了剧毒蛛网。” 松月真人和云鹤真人的耳朵直接竖起来,鸦群打探的消息相当精准。几十年前天符宗就准备铲除千丝蛛母,可惜功亏一篑。不过也因此掌握了千丝崖附近的情况,鸦群真的仔细观察了。 鸦八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继续道:“千丝蛛母有个致命的弱点!据一只曾侥幸从其网下逃生的百年穿山甲透露,这蛛母乃阴寒之体,最是畏惧那至刚至阳的雷霆之力!惊蛰日的惊雷震伤了它的妖丹,因此它才吞噬天符宗的弟子进补!” “畏惧惊雷?”云鹤与松月真人对视一眼,眼中同时爆发出精光。他们立刻想到了程拜自创的神级惊蛰符。 “程拜!”云鹤真人有些急切地说道,“你那惊蛰符的绘制方法,可否卖给天符宗?” 程拜睁大眼睛说道:“不需要啊,两位前辈需要,我现在就着手画出来。凭借两位前辈的造诣,看一遍就能学会了。” 松月真人说道:“一码归一码,我和云鹤传授你符道基础知识,因为咱们是万符盟的成员,有相互提携帮扶的责任。没有这份盟友的相互关照,就没有万符盟的强大凝聚力。 现在需要大量绘制你的惊蛰符,从而击杀千丝蛛母,这是天符宗的事情。不收钱,未来你的修行资粮从何而来? 知识就是财富,这个不需要客气。尤其是你自创的雷符,没有你的允许,不,我应该传授你如何用障眼法遮蔽真正的符文,免得别人偷学。” 云鹤真人捋着雪白的胡须说道:“有些江湖规矩,你得慢慢学,这个万寿宗也能传授你。你不懂神级惊蛰符的真正价值,我做主,让天符宗给你准备五百份书写神符的空白符纸,万寿宗肯定拿不出这么多。 以及十张可以承载道符的妖兽皮符纸,这个数量不会太多,因为天符宗的长老们也大量需要。谁能成功画出一张道符,谁就扬眉吐气了。 若是你能把惊蛰符进化到道符,你在万符盟也有了一席之地。能够书写道符,就不再是新人,甚至有资格在万符大会的时候讲解符箓。” 天地道神灵,这是符箓的五大品阶,程拜在鸦桥上凌空书符,借助惊蛰日的惊雷感应,让惊蛰符进化为神符。 虽然是初阶的神符,但是一个十岁的童子凌空书符,还是依靠雷亟桃心自创的雷符,这是妥妥的符道天骄。 十几天的严苛基本功训练,程拜再次绘制神级惊蛰符的时候,真的是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滞。 云鹤真人、松月真人和渊浮子围着程拜,亲眼看着如同烟霞般的符文在程拜笔下缓缓成型。 程拜最后一笔落下,符箓光芒大放,其上原本金紫色的符文,此刻竟尽数化为了深邃的紫色,仿佛其中封印着一片真正的雷泽!一股比之前强大了一倍不止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 三个金丹真人的呼吸骤然凝滞,惊蛰日之后,程拜一直在学习,这还是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提笔画符。然后三个金丹真人预期中的初阶神级惊蛰符,被程拜画出来的却是中阶的神级惊蛰符。 云鹤真人和松月真人的目光落在渊浮子脸上,眼神中的高度质疑让渊浮子老脸发烧——程拜在符道上的天赋,已经不足以用妖孽来形容。这真的是渊浮子教导的结果? 程拜闭上眼睛,努力思索良久说道:“似乎比惊蛰日那天徒手绘制的惊蛰符更强了。” 云鹤真人说道:“修行,要有财侣法地。如果你未来弄到雷兽的兽血,还有一杆量身定做的符笔,你就有机会把惊蛰符推进到高阶的神符。 攒钱吧,符修的日子其实很辛苦,当然那是针对没天赋的笨蛋而言。如果你绘制中阶的神级惊蛰符,赚钱会很简单。” 松月真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符笔说道:“你的符笔太弱,配不上你的身份。这支符笔是我个人馈赠,未来自创新的符箓,一定要让我开开眼界。” 在渊浮子喉结蠕动中,程拜躬身举起双手。长者赐,不敢辞。程拜坦然接受礼物,也就意味着他真正认可了这两个盟中的前辈。自己人,不客气。 第十章 客卿与符阵 当柳追风御剑来到天残峰,他心中也颇为忐忑。送信,不应该是宗主门下的童子或者侍女承担?莫非这次的消息是噩耗? 程拜随着渊浮子出门游离,这都十几天了也没回来。难道小师弟发生意外了?柳追风想通这个环节,他的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 残虎眯着眼睛,看着脸色苍白的柳追风说道:“你过来作甚?” 柳追风躬身说道:“宗主下令,让弟子邀请残虎峰主前往万寿殿,议事。” 残虎“嗷”怒吼一声,武大狼它们直接瘫坐在地上,母老虎不安看着胡丽婧,胡丽婧摇头。不可能是程拜出事,程拜出问题,契约的妖兽应该最先有感应。 残虎破空冲出去,心惊胆战的柳追风驾驭飞剑也冲向主峰。万寿宗的疆域庞大,主要是不仅有修士,还有诸多散养的妖兽。 有些妖兽需要清净的优雅环境,譬如说宗主契约的雪羽仙鹤。有些妖兽需要在不断地战斗中成长,以及类似天残峰的狼群这样的妖兽。 主峰最为险峻,宗主平时懒得开会,大部分时间自己闭门苦修。当残虎来到主峰,独虎他们和十几个长老已经到了。 残虎眼神凶唳,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暴躁猛兽。残虎握紧刀柄,宗主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笺说道:“符箓堂堂主兼宗门长老渊浮子,带着天残峰弟子程拜游历天符宗,天符宗主亲自飞剑传书给我。” 残虎向前一步脱离了队伍,怒虎说道:“莫非是那个崽子的符箓惹出了事端?” 新年大考的时候,程拜的惊蛰符把薛檀的几头灵鹞炸得外焦里嫩。失去了灵鹞这个杀手锏,因为气机感应而重创的薛檀去年大考的头名,沦落为垫底的存在。 怒虎怒不可遏,认为程拜使用的雷符是残虎帮他弄到的作弊手段。渊浮子出场证明那真的是曾拜亲手绘制的灵符,怒虎依然余怒未消,认为程拜下手太狠。 薛檀的几头灵鹞来自一窝,这是极为难得的妖禽,怒虎很疼爱薛檀,才亲自出手捕捉了这一窝的灵鹞。 灵鹞废了,薛檀得重新契约妖兽,这种来自一窝的灵鹞上哪去找?而且契约妖兽对修士自身的神魂有损伤,薛檀至少一年之内没办法契约新的妖兽。 种种原因叠加,怒虎恨不得程拜闯祸,然后被天符宗给严惩才解气。残虎缓缓转头看着怒虎说道:“你徒弟是废物,就这样恨我的弟子?” 怒虎问道:“你把话说清楚,谁是废物?你徒弟闯祸了,要不然天符宗的宗主会亲自飞剑传书?他闯祸了,你听懂没有?你徒弟不是废物,但是他闯祸了。” 残虎抿嘴,本来就阴冷的脸庞显得越发冷厉。独虎说道:“一个十岁的孩子,纵然不小心闯祸,也没有天符宗发落的道理。这事得有个说法。” 转身要走的残虎脚步停下,无论怎么想,也没想到独虎会为程拜出头。独虎瞄了一眼残虎说道:“如果程拜是我的徒弟,我就不可能让渊浮子带着他到处浪。一大把年纪了,程拜又不是他徒弟,他带着程拜得瑟什么?” 独虎和残虎的恩怨冲突,源于独虎也看好程拜的天赋,只是残虎性情暴躁,一言不合就拔刀。 残虎说道:“我自己的徒弟,我自己处理。” 宗主这才慢悠悠说道:“处理什么?天符宗宗主来信,是说已经邀请程拜成为天符宗的客卿。” 残虎被气笑了,欺人太甚,还能更羞辱本座的弟子吗?一个长老哑然失笑说道:“程拜这是闯了多大的祸?导致天符宗的宗主阴阳怪气。这事,天符宗做得不够漂亮,小孩子闯祸,能把天捅破?如果造成了什么损失,让残虎砸锅卖铁去赔偿。人,他们不能动。” 万寿宗内部可以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但是绝对不允许被外人欺负,哪怕自家弟子做错了,也得万寿宗自己责罚。 宗主把信笺卷起来丢给残虎说道:“天符春考,程拜踏鸦桥,凌空书写神符,已经成为万符盟的正式成员,万符盟的副盟主罗孚亲自邀请。因此才有天符宗邀请程拜成为客卿的事情。” 残虎看着手中的信笺,邀请程拜成为天符宗的客卿不是皮里阳秋的阴阳怪气,而是真的邀请程拜,而不是渊浮子成为天符宗的客卿。 残虎的喉结蠕动,独虎顿时酸了。天符宗若是要对程拜不利,独虎自然要站在万寿宗的角度。 问题不是这样,而是程拜这小子一步登天了。残虎也懂符?他也配拥有这样出色的弟子? 独虎呵呵笑两声说道:“渊浮子长老还真是有眼光,这一次渊浮子扬名了。欸呦喂,把一个十岁的童子培养成符道天骄。” 残虎额头青筋蹦起,程拜是我的弟子,他不是符道修士,这是纯种的万寿宗弟子。渊浮子在哪?老子要劈了他。 千丝崖,彻底变成了一片雷狱。数百张神符悬空,其中在不同方位藏着神级惊蛰符。在天符宗数十名精英弟子的操控下,组成了一个巨大的符阵,悬浮于千丝崖上空。 随着天符宗主一声令下,符阵轰然运转。震耳欲聋的雷鸣响彻天地,仿佛九天之上的雷神亲临。上百道水桶粗的紫色神雷,如同狂暴的雷龙,从天而降,无差别地轰击在千丝崖的每一寸土地上。 山石崩裂,草木成灰。那终年笼罩的灰色毒雾,在至刚至阳的雷霆之力下,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整个千丝崖,都在这恐怖的雷暴中剧烈地颤抖、呻吟。 程拜被渊浮子保护着在远方坐在小小的飞舟上观战,中阶的神级惊蛰符威力,被符阵加持放大,程拜看得目眩神迷。 原来符箓还能用符阵来增强威力,跟着渊浮子长老出来是对得,否则哪可能成为万符盟的一员,还能见到天符宗的符阵威力? 地底三百丈的溶洞内,千丝蛛母发出了凄厉无比的尖啸。它布置的剧毒蛛网,在这等毁天灭地般的雷霆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紫色的雷电之力无孔不入,顺着山体裂缝渗入,将它的巢穴搅得天翻地覆。无数刚出生的小蜘蛛,在雷光中直接化为飞灰。 千丝蛛母那覆盖着黑色甲壳的庞大身躯,也被几道漏网的电弧劈得焦黑一片,散发出阵阵恶臭。它那磨盘大的复眼中,充满了惊恐与暴怒。 它想不明白,这些平日里只敢在外面骚扰一下的人类修士,今天怎么会发了疯一样,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再待下去,必死无疑!千丝蛛母当机立断,庞大的身躯迅速缩小,化作一道灰影,从一个平日里用来排泄废物的、仅有碗口粗的隐秘洞口,狼狈不堪地逃了出去。 它不敢停留,拖着重伤之躯,拼命地向着后山更深处、人迹罕至的万妖林逃去。就在千丝蛛母逃出后不久,一只正在高空盘旋的丹顶鹤,忽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唳叫。它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捕捉到了地面上那道仓皇逃窜的灰色影子。 更重要的是,它嗅到了一股奇特的味道——蛛丝被雷霆焚毁后,混合着妖兽血肉的焦香。眼见一头重伤的千年妖蛛从眼前溜过,这等送上门的美食,丹顶鹤岂会放过。 丹顶鹤双翅一振,如一道白色闪电,从高空俯冲而下,那长而锋利的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取千丝蛛母的头颅。 千丝蛛母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致命危机,吓得魂飞魄散。它想躲,但雷击重伤之下的速度,如何能与以迅捷著称的丹顶鹤相比。 眼看就要被一喙洞穿,从旁边一丛茂密的灌木中,毫无征兆地窜出一条黑色的影子。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长约数十丈的双头怪蛇!这种名为“阴阳双生虺”的怪蛇,一口喷火,一口吐寒,毒性更是阴毒无比。它早已在此地潜伏多时,本是想等那仙鹤落地后偷袭,没想到竟被这头逃窜的妖蛛搅了局。 阴阳双生虺见机不可失,两个蛇头同时张开嘴,一道漆黑如墨的毒液,一道惨白如霜的寒气,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支离弦的毒箭,射向那从天而降的丹顶鹤。 丹顶鹤正全神贯注于捕杀蛛母,根本没料到会有第三方插手。等它察觉到恶风袭来时,已然避之不及。 “噗!” 毒液与寒气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丹顶鹤的左翼之上。它的羽毛瞬间被腐蚀、冻结,一片焦黑与冰蓝迅速蔓延开来。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与麻痹感,让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身形在半空中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 丹顶鹤的骄傲,不容许它就此退却。即便身中剧毒,它依旧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强行扭转下坠的身形,将那柄长喙,狠狠地刺向了偷袭自己的罪魁祸首。 “嗤嗤嗤!” 双头蛇根本没想到丹顶鹤中了自己的奇毒之后,竟还有如此恐怖的反击之力。它那两个狰狞的蛇头,被丹顶鹤那快如闪电的长喙在瞬息之间啄下,直接被捅成了两个血肉模糊的筛子。 丹顶鹤踉跄落地,左翼的伤口处,黑气与寒气已经蔓延到了它的半边身子。而那头侥幸逃过一劫的千丝蛛母,早已趁乱逃得无影无踪。 第十一章 命中要害 千丝崖上空的雷狱符阵,终于在耗尽了最后一丝灵气后,缓缓消散。天符宗的修士们个个面色苍白,显然催动这等规模的符阵对他们的消耗也极大。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宗主,蛛母巢穴已被彻底摧毁,未感应到其妖气!”一名长老飞身前来,拱手禀报。 “好!”天符宗主抚掌,眼中厉色一闪,“传令下去,封锁后山,活要见蛛,死要见尸!这千年妖蛛,绝不能让它有喘息之机。”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而又带着几分不甘的鹤唳,从后山深处传来,打破了这胜利的氛围。 渊浮子驾着飞舟,正带着程拜在远处“观摩学习”,听到这声音,不由得眉头一皱:“这动静……似乎是妖兽在搏命。我们过去看看。” 飞舟破空而去,不过片刻,一幅惨烈的景象便呈现在二人眼前。一只通体雪白的丹顶鹤,正与一条长约丈余、生着两个脑袋的怪蛇生死搏杀。 丹顶鹤的一只翅膀已经变得焦黑,黑气与寒气交织,显然是中了剧毒。但它攻势不减,那长而锋利的喙如同神兵利刃,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每一次啄击,都带起一蓬血雨。 那双头怪蛇更是凄惨,两个狰狞的蛇头早已被啄得血肉模糊,如同两个破烂的莲蓬,眼看就要不行了。 “阴阳双生虺?”渊浮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等阴毒之物,怎会出现在此处?还有那丹顶鹤,看其气息,怕是也有数百年的道行,竟被这双生虺的毒液所伤。” “嗤!” 随着最后一声轻响,丹顶鹤的长喙彻底洞穿了双生虺的七寸,那怪蛇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解决了对手,丹顶鹤也到了极限。它踉跄着走了几步,左翼的剧毒已经蔓延至半边身子,让它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金色的眼眸中,神采正在迅速黯淡。 恰在此时,天符宗主与云鹤、松月等大修也已御剑赶到。他们看着地上双生虺的尸体和那头奄奄一息的丹顶鹤,又望向蛛母残留的妖气,脸色都有些难看。 “功亏一篑。”天符宗主扼腕叹息。 云鹤真人的目光,却被那只濒死的丹顶鹤牢牢吸引。他道号中带个“鹤”字,平生对鹤类妖禽便有种天然的亲近感。眼见这神骏异常的仙鹤落得如此下场,心中顿生不忍。 “宗主,此鹤为阻拦蛛母而身中毒厄,也算与我宗门有几分善缘,贫道出手,救它一救。”云鹤真人显得冠冕堂皇,万寿宗善于御兽,凭借和程拜的交情,学一手御兽的技巧应该不难,反正也不外传,契约这一头神俊的丹顶鹤就行。 天符宗主点了点头,云鹤真人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翠绿色的玉瓶,倒出一粒清香四溢的丹药,想要喂入丹顶鹤口中。 就在云鹤真人的手即将触碰到丹顶鹤长喙的瞬间,那原本已经奄奄一息的丹顶鹤,竟猛地扬起头,眼中迸发出一丝最后的疯狂与警惕。它那锋利如剑的长喙,如同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啄向云鹤真人的手腕。 这一啄若是啄实了,云鹤真人的这只手怕是当场就要被洞穿。 “师兄小心!” 松月真人惊呼一声,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卷出,缠向鹤颈。渊浮子也是眼疾手快,袖中一道灵符飞出,化作一面光盾,堪堪挡在了云鹤真人身前。 “铛!” 鹤喙啄在光盾之上,发出一声脆响,光盾应声而碎。云鹤真人吓出了一身冷汗,踉跄着退后两步,脸色有些发白。他没想到,这仙鹤性子如此刚烈,宁死也不受外人触碰。 “嘿,这小娘皮,脾气还挺烈!” 鸦八站在小小飞舟的船头,一双黑豆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那只雪白的丹顶鹤。 “这位鹤仙子,受伤不轻啊。”鸦八涎着脸,扑腾着翅膀飞了过去,试图落在丹顶鹤身边套个近乎,“莫怕,莫怕,八爷我走过南、闯过北,黄泉河里喝过水,专治各种疑难杂症,要不我给你瞧瞧?” 丹顶鹤此刻已是弥留之际,神智不清,只觉得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眼前晃来晃去,还发出聒噪的声音,烦不胜烦。它积攒起最后一丝力气,那只尚能动弹的右翼,如同挥起的一面巨大蒲扇,对着鸦八就抽了过去。 鸦八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那翅膀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脸上,惨叫一声,如同被弹弓打出的石子,旋转着倒飞出去,一头扎进了远处的灌木丛里,半天没爬出来。 “呱!呱!呱!” 远方天符宗屋檐下、树梢上观望的鸦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鸣叫。那声音,怎么听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嘲笑。 程拜看得眼角直抽抽,恨不得假装不认识这只丢人现眼的乌鸦。就在这时,一只妖鸦从天而降,落在程拜身边,对着他“呱呱”叫了几声。 鸦八晃着晕乎乎的脑袋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一瘸一拐地飞回程拜肩头,也顾不上出糗了,连忙翻译道:“小主子,鸦群传来消息,那头老蜘蛛没跑远,就藏在前面一个瀑布后面的山洞里。它伤得极重,这会儿估计正躲起来疗伤呢。” 天符宗主闻言,眼中寒光一闪,“传我号令,集结人手,布下天罗地网,今夜,便要它彻底形神俱灭!” 天符宗的修士轰然应诺,立刻随着天符宗主向着瀑布的方向集结而去。 程拜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那只濒死的丹顶鹤身上。它金色的眼眸已经彻底失去了神采,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着,眼看是活不成了。 鸦八脸颊火辣辣的疼,如果不是丹顶鹤重伤,这一巴掌就能抽死它。鸦八落在阴阳双生虺的尸体旁,说道:“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待母归。这蛇不厚道啊,开餐开餐,这味道真馋人。” 丹顶鹤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冰冷与灼热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在体内交替肆虐,将它的生机一点点吞噬。它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不甘心,它真的不甘心。它想起了自己不久前才刚刚筑好的巢,想起了巢中那几枚刚刚破壳,正嗷嗷待哺的雏鸟。它们还那么小,那么脆弱,若是没了自己,它们该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中活下去? 就在它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之际,听到鸦八说什么“子在巢中待母归”,丹顶鹤努力抬头,发出了一声嘶哑的鹤鸣。 鸦群落下来,正准备开始饕餮盛宴,鸦八抬起爪子吼道:“先住嘴,别偷吃,我警告你们,等我先开动再说。小主子,这鸟娘们不想死。” 妖鸦们果然贪婪盯着阴阳双生虺的血淋淋尸体没开动,鸦八用爪子揉揉脸说道:“喂,白毛的,想不想活?想活就吱一声!” 渊浮子的手在程拜背后捅了一下,丹顶鹤往往被称之为仙禽。万寿宗唯有一个人契约了丹顶鹤,那就是宗主。 听不懂鸟语,不妨碍渊浮子看出来了,这只重创的丹顶鹤不想死,这就有的搞了。 渊浮子低声问道:“你行不行?” 程拜抿嘴点点头,鸦八小心翼翼重新凑在丹顶鹤面前,警惕看着丹顶鹤完好的翅膀说道:“方才那记大逼兜差点抽懵我,道歉,八爷还没受过这种委屈呢。打人不打脸,打鸟也不能打脸。” 白乌鸦发出不耐烦的叫声,阴阳双生虺是很强大的蛇妖,这种蛇妖的尸体对于鸦群来说是极好的大补品。如果不是丹顶鹤与蛇妖两败俱伤,上哪弄这么好的食材去?鸦八废话太多,耽搁鸦群进餐了。 鸦八吞吞口水说道:“我家小主子在那等着呢,想活就签订契约,跟着我家小主子修行。妖力梳理为妖脉,你看着伤重,其实没那么严重,下蛋之后身体太虚了吧?” 丹顶鹤沉默着,它一生高傲,从未想过要屈居于一个人类之下。但一想到巢中那几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一想到那条能真正踏上巅峰的修行大道,它心中的骄傲,开始剧烈地动摇。 它不想死。它要活着,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然后,去看看那山巅之上,更广阔的风景。 丹顶鹤竭力睁开眼睛,淡金色的眸子盯着鸦八。鸦八体内的妖力流转,让丹顶鹤能够看得更透彻。 丹顶鹤眼珠偏转,目光投向围在妖蛇尸体旁的妖鸦群上。鸦群庞大,真正的妖鸦没那么多,加起来也就几千只。 鸦群有了修行法?丹顶鹤看出来了,不仅仅是面前这只嘴贱的妖鸦体内有了妖脉,其它的妖鸦也是如此。 如果丹顶鹤体内的妖力能够凝成妖脉,它今天被阴阳双生虺偷袭也不会重伤。也就是说如果丹顶鹤有了修行法,能够梳理体内的妖力,它的实力将会更上一层楼。 丹顶鹤发出有气无力的鸣叫,声音不再清越,而是明显的沙哑。鸦八一个原地蹦跳转身说道:“白毛答应了,小太爷,您上手。” 程拜一愣,随即大喜过望。没有丝毫犹豫走过去划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精血,点在了丹顶鹤那光洁的额头上。 血珠融入,契约瞬间成立。一股庞大而又驳杂的妖力,夹杂着冰与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通过契约涌入程拜体内。程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万寿无疆》的法门自行运转,那股驳杂的妖力与毒素,竟成了淬炼程拜自身真气的养料。程拜的识海中,一只神骏的丹顶鹤虚影缓缓成型,与那狐狸、风狼、乌鸦与白虎的虚影并列。 第十二章 为母则刚 程拜的目光从刚刚缔结契约的丹顶鹤身上移开,看向那条双头怪蛇。蛇尸极为凄惨,两个脑袋被丹顶鹤啄得如同破烂的蜂巢,七寸之处更是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前后通透。 然而,即便如此,那覆盖全身的、黑白二色交织的蛇鳞,依旧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一看便知非是凡品。 “呱!呱!” 期待已久的鸦群早已按捺不住,发出一阵阵催促的鸣叫。对于它们而言,这等高阶妖兽的血肉,是可遇不可求的大补之物。 鸦八不耐烦地挥了挥翅膀,说道,“白毛,这妖蛇是你杀的,但是我给你指了一条活路。我的兄弟们都等着开饭呢,蛇皮我们帮你剥下来,算是对小主子的孝敬。” 丹顶鹤点了点头,黑压压的鸦群如决堤的潮水般汹涌扑到巨大的蛇尸上。用那堪比小刀的鸟喙,沿着蛇尸的腹部中线,开始进行精细的“解剖”工作。 那场面,虽有些血腥,却也透着一种奇异的效率与美感。上千只妖鸦协同作业,只听得“刺啦”声不绝于耳,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张长达数丈的黑白蛇皮,便被完美地剥离下来。 几只妖鸦合力将蛇皮叼起,恭恭敬敬地送到程拜面前。蛇皮入手冰凉而柔韧,程拜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入储物袋。 蛇皮一去,剩下的蛇尸便成了鸦群的饕餮盛宴。它们一拥而上,疯狂地撕扯、吞食着。 鸦八却没有参与这场狂欢,它迈着八字步,在蛇尸上踱来踱去,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时不时用喙在蛇尸的骨骼、内脏中翻找着什么。 鸦八忽然停下脚步,鸟喙从双生虺七寸的那个血洞中,小心翼翼地叼出了一枚拳头大小、一半赤红如火,一半冰蓝如晶的妖丹。妖丹表面光华流转,散发着冰与火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发了!发了!”鸦八的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阴阳双生虺的妖丹!这可是……” 它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那只刚刚还趴在地上喘息的丹顶鹤,不知何时竟悄然站起。猛地扬起长颈,那锋利如剑的长喙,如同一道白色闪电,毫无征兆地啄向了鸦八叼着的那枚妖丹。 “别!” 鸦八吓得魂飞魄散,想躲却已然来不及。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刺破皮革。丹顶鹤的长喙,精准无误地啄在了妖丹上。坚固的妖丹被这凝聚了丹顶鹤残存力量的一啄,竟应声而裂。 一股狂暴的、冰火交加的能量洪流瞬间爆发,将猝不及防的鸦八掀飞了出去。更多的能量被丹顶鹤直接吸入腹中。 “我的宝贝啊!”鸦八惨叫一声,在空中翻滚着,几根黑色的羽毛飘飘扬扬地落下。它只觉得一股灼热,一股冰寒,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冲入体内,让它差点当场去世。 破碎的妖丹掉落在地,冰火二气迅速消散,转瞬间便化作了一块毫无灵性的顽石。 “败家娘们!你个败家的白毛娘们!”鸦八从地上爬起来,心疼得直哆嗦,指着奄奄一息的丹顶鹤破口大骂,“你知道这玩意儿值多少钱吗?我……我跟你拼了!” 鸦八作势就要冲上去,却被程拜一把拦住。吞噬了妖丹的大部分能量,丹顶鹤的翅膀中毒导致的黑色褪去,它在通过这个方式给自己加速疗伤。 如果不是与程拜签订契约,就算有能力戳破妖丹,丹顶鹤也承受不起妖丹的力量。有了契约的加持,丹顶鹤的妖力正在迅速梳理,吞噬了妖丹之后,它已经能够稳稳站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场也已尘埃落定。随着天符宗主一声令下,残存的雷符被尽数引爆,将千丝蛛母藏身的瀑布后洞彻底炸塌。滚滚浓烟之中,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随即戛然而止。 千丝蛛母,这头为祸天符宗数百年的千年妖蛛,终于在雷狱符阵的轰杀之下,形神俱灭。 天符宗的成员欢声雷动,千丝蛛母藏匿的地方退路太多,多年来天符宗有心无力。这一次借助程拜自创的惊蛰符,还有鸦群帮着搜寻踪迹,终于成功灭杀这个心腹大患。 云鹤真人从蛛母那焦黑的残骸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灰色妖气的珠子。 “蛛母妖珠!”云鹤真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这妖珠乃是千丝蛛母修为的精华所在,虽因雷击而略有损伤,却依旧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虫豸之类修行年头足够多,就会在体内诞生出妖珠,这不是妖丹,而是类似本命物的存在。 寻常的虫类妖珠,大多是豆粒大小,千丝蛛母的妖珠则有龙眼大小,识货的人自然知道这种妖孽孕育的妖珠有多珍贵。 天符宗主略一沉吟,说道:“千丝蛛母被灭杀,天符宗的心腹大患铲除,这颗妖珠送给程客卿,免得让人质疑我天符宗小气。” 丹顶鹤煽动硕大的羽翼,发出嘹亮的鹤鸣。鸦八臭着脸衔着一块蛇肉吞下去。丹顶鹤淡金色眸子看着鸦八,鸦八装聋作哑。 丹顶鹤再次发出鹤鸣,程拜的目光投向鸦八,鸦八才说道:“白毛说,它离开孩子太久了,想请小主子去它的巢穴看看。” “它的巢穴?”程拜一愣。 “走吧,去看看。”渊浮子对丹顶鹤的巢穴极有兴趣,在丹顶鹤断断续续的指引下,飞舟穿过密林,来到一处极为隐秘的悬崖之上。 悬崖顶端,一棵巨大的古松横斜而出,在古松的枝桠间,筑着一个由无数柔软藤蔓和羽毛构成的巨大鸟巢。 当程拜探头望向巢中时,看到五只毛茸茸、粉嫩嫩的幼鹤,正挤作一团,嗷嗷待哺。它们刚刚破壳不久,连眼睛都未能完全睁开,只是本能地张着嫩黄色的小嘴,发出细弱的啾鸣。 这只丹顶鹤,它不仅生下了五颗蛋,还凭一己之力,将它们全部孵化。为了养活这五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它拖着虚弱的身体外出捕食,早已耗尽了心力,这才会在遭遇阴阳双生虺偷袭时,被轻易重创。 它不是不强,它只是一位伟大的、却已然油尽灯枯的母亲。看着巢中那五只挤在一起,连绒毛都未曾丰满的幼鹤,程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那早已模糊的、关于母亲的记忆。 云鹤真人握着妖珠飞过来,他看到了飞舟移动,飞过来才看到这里是丹顶鹤的巢穴。这只险些把云鹤真人手掌洞穿的丹顶鹤,把程拜与渊浮子请到了“家里”。 丹顶鹤用朱红色的脑门蹭着程拜的脸颊,云鹤真人一股酸气直冲天灵盖。万寿宗和妖兽的缘分这么强的吗?铲除千丝蛛母的短暂时间,程拜就契约了这只灵鹤? 云鹤真人扬手把粗炼过的妖珠丢给程拜说道:“千丝蛛母伏诛,去了天符宗的心腹大患,这是最好的战利品。” 丹顶鹤发出低低的鹤鸣,眼神充满渴望。鸦八张嘴,程拜已经直接把妖珠塞进了丹顶鹤的嘴里。 千丝蛛母的妖珠,对任何妖兽而言都是大补之品。丹顶鹤就是试图击杀千丝蛛母,才被蛇妖偷袭。 “鸦八,你给它取个名字吧。”程拜忽然开口。 “哈?”鸦八正为自己逝去的妖丹而悲伤,而这颗妖珠鸦八也想要,程拜却给了“新人”。鸦八心中酸楚,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鸦八吧嗒嘴,想哭没挤出眼泪,它转头盯着丹顶鹤说道:“取名?取什么名?就叫败家娘们好了。” 程拜伸手摩梭鸦八的脑门,鸦八气愤转头,摸头?不让你摸。程拜说道:“丹顶鹤要养五个孩子,吞了妖珠它会更强。我从小没娘,我想我娘如果活着,她一定不会让我爹把我卖掉。” 丹顶鹤转头,鸦八灰溜溜把脑袋凑到程拜的小手下面,主动用脑袋蹭着程拜的手。 “叫白毛吧,我和你讲,白色的鸟,就是比白色的虎好看。”鸦八看到程拜的手不动,它主动开口给自己找台阶。 白毛用脑袋再次蹭了蹭程拜,迈步来到飞舟上。妖珠入腹,白毛是在强行压制妖珠的力量。 现在白毛有了自己的名字,它松开了对妖珠的压制。只是它的身体太虚弱了,一时间竟无法承受这股庞大的能量。一股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它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彻底合上,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庞大的羽翼足足占据了飞舟的绝大部分,白毛对程拜放心,它才敢安然陷入昏睡来消化妖丹,而不是担忧自己的孩子会有危险。 渊浮子摇摇头,拂袖把五只幼鹤放在飞舟上,说道:“云鹤道友,我们这就回去了。他日恭候您和松月真人到访。” 云鹤真人稽手说道:“一定,只是老夫到时候是在天残峰,还是符箓堂做客?” 渊浮子狂恨,程拜不是渊浮子的弟子,而是残虎的弟子。云鹤真人这是故意给渊浮子添堵,真没意思。 第十三章 雷劫仙鹤生 程拜听懂了云鹤真人的揶揄,没想到看着鹤发童颜、仿佛世外高人的云鹤真人也会开玩笑。渊浮子长老的幽怨快要从眼睛里面流淌出来了,着实被噎够呛。 渊浮子也是金丹期,真正的战力并不逊色云鹤真人,只是渊浮子在符道方面属于孙子辈。这些日子借程拜的光,聆听云鹤真人和松月真人的教导,得了便宜被嘲讽一句也得受着。 当渊浮子驾着飞舟满心欢喜地飞向天残峰顶,渊浮子以为残虎会对他感激涕零。毕竟,这一次天符宗之行,不仅让程拜成为万符盟的成员,还让程拜契约“一头潜力无穷的丹顶鹤,这可是大功一件,足以让他在残虎面前挺直腰杆了。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赞许,而是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渊!浮!子!” 残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飞舟前方,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要将渊浮子生吞活剥。 “你还敢回来!你竟敢怂恿我的弟子去修符道!” 渊浮子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万寿五虎中另外四虎们幸灾乐祸的从远方凑过来看热闹。 独虎阴阳怪气地说道:“残虎啊,你也别怪渊浮子长老。你这弟子,天生就是个修符的料,在天符宗踏鸦桥,凌空书符,引动天雷,那叫一个威风。 连万符盟的副盟主都亲自出面招揽,天符宗更是聘他为客卿。你看看,你看看,这等天骄,跟着你学刀,不是明珠暗投吗?” 独虎这番话,句句诛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捅在残虎的心窝上。 残虎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他自己的弟子,他未来天残峰的传人,竟然在外人面前,靠着一手符箓大出风头?还成了什么劳什子的客卿?这让他这个做师父的脸往哪儿搁? 渊浮子,都是你这个老东西的错!好好的御兽修士,因为符箓而扬名,这还能忍? 残虎怒吼一声化作一道残影,向着渊浮子扑了过去。渊浮子吓得魂飞魄散,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心为了程拜好,结果却引火烧身。渊浮子怪叫一声,也顾不上面子了,从飞舟上窜下去抱头鼠窜。 血虎他们的起哄声爆发,可不能让残虎和渊浮子走得太近。否则别的山头日子没法过了,程拜竟然混成了天符宗的客卿。除了气昏头的残虎之外,谁心里不是酸溜溜? 程拜抱着几只幼鹤坐在飞舟尾部,一追一逃,我咋办?鸦群飞过来准备组成鸦桥把程拜接下来。 血虎拂袖,飞舟缓缓落地。怒虎的目光落在沉睡的丹顶鹤身上。好妖,虽然沉睡状态,这群御兽的老家伙们眼光毒辣,看得出丹顶鹤身上的妖气有多浓郁。 怒虎的目光缓缓转移到程拜抱着的几只幼鹤身上,这头大妖的孩子?怒虎的眼神有些贪婪起来。 就在怒虎准备开口的时候,一直昏睡不醒的白毛身体猛地一颤,一股磅礴无匹的妖气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电蛇乱舞。一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笼罩了整个天残峰。 “这是……金丹劫!”正在追打渊浮子的残虎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天,脸上满是震惊。 妖族修行,一步一坎。妖兽凝结金丹的关口必然会引来天道的考验——雷劫。这只丹顶鹤,在吞噬了蛛母妖珠,补足了亏空的本源之后,竟直接引动了金丹雷劫! 残虎看到渊浮子的时候就火冒三丈,此刻才想起飞舟上沉睡的那只庞大丹顶鹤。 “轰隆!” 一声巨响,一道水桶粗的紫色神雷,如同天神之怒,撕裂云层,向着那道还没彻底醒盹的雪白身影狠狠劈下。 白毛从昏睡中惊醒,它仰起头,看着那毁天灭地般的雷霆,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充满了欢欣与战意。它清唳一声,竟主动振翅,迎着那道神雷冲了上去。 苦苦修行漫长的时光,只是没有真正的修行法,庞大的妖力淤积在体内。没办法形成妖脉,也就没办法踏入金丹关口。 不渡劫,就没办法成为真正的大妖。金丹期,对于修士来说是重要的关口,对于妖族来说更是如此。 劫雷迸发,鸦群轰然逃窜,鸦八用翅膀捂着脑袋蹿到了洞府门口。胡丽婧来到程拜身后,衔着程拜的衣角让他回到洞府躲避。 残虎返回来,渊浮子也忍不住跟了回来。渊浮子早就知道这只丹顶鹤底蕴深厚,却没想到刚刚来到天残峰就到了突破的重要关口。 残虎眯着眼睛,这是程拜刚契约的妖兽。如果能够扛过天劫就美了,因为程拜可以借助契约的妖兽来修行。金丹期的仙鹤,比武大狼它们加起来的效果还要强得多。 白毛没有选择硬抗,而是在雷光落下的一瞬间,身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偏转、盘旋。不是简单的飞行,更像是一种舞蹈。灵动、悲壮而又凄美的鹤舞。 万寿宗的主峰上,宗主带着一头神俊的仙鹤出现。仙鹤是宗主的标志,哪怕是其它宗门的修士,看到这只神俊的仙鹤也会知道,这是万寿宗宗主的灵禽。 此刻程拜带回来的丹顶鹤引发劫雷,只要跨过这一步,那就是可以比肩宗主仙鹤的存在。唯一的区别是金丹巅峰和初入金丹期而已。 雷光擦着白毛的羽翼掠过,将山巅的巨石劈得粉碎。它在雷暴中穿梭,在电蛇间起舞,每一次闪避都惊心动魄,每一次盘旋都充满了韵律之美。那雪白的身影,在紫色的雷光映衬下,仿佛一朵在末日中绽放的圣洁莲花。 程拜看得如痴如醉。他从那雷霆中,感受到了极致的杀伐与毁灭;又从那舞蹈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屈的、向死而生的无畏意志。 丝丝缕缕的雷霆侵染,白毛在刻意引导劫雷入体。与程拜缔结契约,白毛学会了万寿无疆秘法。 白毛要借助劫雷的力量,帮助它在体内构建妖脉。母老虎的鼻翼翕动,如饥似渴看着渡劫的白毛。 这个新的伙伴真的好强,母老虎是筑基期,却是因为意外的机缘而强行踏入筑基期。与白毛这种苦修多年,使用水磨工夫踏入的筑基期有很大的区别。 武大狼带着上百头母狼蹿到了山腰的位置,洞府中是程拜的居所,胡丽婧和母老虎可以进入,狼群不行,味道太冲。 程拜摩梭着金紫色的雷亟桃心,胡丽婧趴在程拜脚边,嘴里含着它的那颗雷亟桃心。 母老虎趴在程拜身后,在惊雷中母老虎向前挪了挪。胡丽婧尾巴甩动,轻轻抽在程拜的腿弯处,程拜忍不住向后坐,直接坐在了母老虎背上。 鸦八撇嘴,我天,配合这么好的吗?胡丽婧和母老虎是不是预先演练过好多次? 几只幼鹤努力伸长脖子发出稚嫩的叫声,看到母亲在雷暴中翱翔,它们本能感到了恐惧。 程拜希望从白毛的劫雷中感悟惊蛰符,中阶的神级惊蛰符在天符宗卖了一个好价钱,若是进化到高阶的神符呢?这是赚钱的本事,越强越好。 只是程拜的目光不由自主被白毛灵动的身影所吸引,雪白的身影,血红的额头,在雷暴中划出了一道道曼妙的线条,如画、如符。 渊浮子一脸得意,如果不是我带着程拜出去游离,他哪有机会契约筑基巅峰的灵鹤?只要丹顶鹤踏入金丹期,那就有资格称之为仙鹤。 渊浮子眼神斜睨,准备看看程拜见识劫雷的震撼表情,然后渊浮子的目光凝滞了。 程拜坐在母老虎背上,胡丽婧的两只前爪托着一张空白符纸,程拜左手托着墨盒,右手执笔正在绘制灵符。难道在白毛的天劫中,程拜对惊蛰符有了新的感悟?这天分也太吓人了。 怪不得罗孚对渊浮子不屑一顾,却直接邀请程拜加入万符盟。果然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渊浮子忍不住想凑到程拜身边,残虎冷厉的眼神飙过去。渊浮子吧嗒吧嗒嘴,终于还是不敢招惹蛮不讲理的残虎。 程拜心中没谱,只是隐隐感觉白毛在劫雷中灵动的曼妙身影,契合某种神秘的轨迹。 符笔在空白符纸上划过,一连写废了三张空白符纸。白毛修长的脖颈昂起,一颗稚嫩的金丹从它口中喷出来迎向劫雷。 程拜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他重新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换了一种妖兽血调和在朱砂中,这一次程拜的笔尖在空白符纸灵动划过,留下了一道道曼妙的轨迹。 清越的鹤鸣在天残峰迸发,几只幼鹤同时发出稚嫩的叫声。白毛身上的旧羽毛化作漫天飘雪,旋即新生的雪白翎羽迅速生长出来。 吸引劫雷进入体内构建妖脉,白毛褪下旧羽毛之后,万寿无疆秘法改造,浩瀚劫雷淬炼过的妖力催发出来的雪白翎羽,隐隐透着钢铁般的冷厉光芒。 白毛的身体也在最后一声劫雷中膨胀了至少三分之一,如果不是仔细观察,肯定会把白毛与宗主的那头仙鹤弄混。金丹期的丹顶鹤,名之为仙鹤,从此不再是寻常的妖禽。 第十四章 符宝 雷劫的余威尚未散尽,天残峰顶弥漫着一股草木烧焦与雨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最后一道劫雷被白毛新生的翎羽绞碎,化作漫天紫电光屑,如梦似幻。 白毛的身躯在空中舒展开来,体型比之前大了近三分之一,每一根翎羽都仿佛由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边缘处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属冷光。 白毛头顶的丹红愈发鲜艳,如同一块血色宝石,双眸开阖间,金光湛湛,神威凛凛。一声清越激昂的鹤唳响彻云霄,宣告着一位新的金丹大妖就此诞生。 然而,此刻的天残峰顶,无人有闲暇去欣赏这仙鹤新生的壮丽景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坐在母老虎背上,状若疯魔的孩童身上。 程拜的双眼空洞,笔下一道道玄奥的线条,如同一次次于毁灭边缘腾挪的身影。仅仅是简单的线条,却透着一种不明觉厉的韵味。 渊浮子看得心惊肉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是……顿悟!是符道修士梦寐以求的顿悟之境!这孩子,竟然在观摩仙鹤渡劫的过程中,触碰到了顿悟的机会! 残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动容之色。他不懂符,程拜此刻的状态,分明是神与意合,沉浸在了某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之中。这种状态可遇不可求,一旦被打断,便可能终生无缘再次踏足。 就在此时,程拜脑海中,白毛最后引雷入体,淬炼金丹,褪去旧羽,新生长翎的画面,那是一种破而后立,向死而生的决绝!与程拜笔下那道迟迟无法成型的符文,轰然重合! 程拜眼中爆发出璀璨的神采,手中的符笔不再有丝毫的迟滞与犹豫,如同一只在纸上起舞的仙鹤,灵动、飘逸,却又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 一条曼妙的弧线在符纸上出现,原本符纸上那些孤立的线条,被这一笔穿插起来,彼此呼应,最终组成了一个形似仙鹤引颈长鸣,又似雷霆当空炸裂的奇异图案。 那符箓之上,一只栩栩如生的仙鹤虚影正引颈长鸣,周身环绕着细密的电蛇。一股比之前那张惊蛰符还要磅礴、还要灵动的威压,轰然扩散! “灵……符灵……”渊浮子嘴唇哆嗦着,几乎要站立不稳,“这……这是传说中的符宝!拥有了符灵的符宝!” 寻常符箓,用过就没了。而符宝,之所以为“宝”,便是因为它在成型的一刻,会诞生一丝微弱的灵性,称之为“符灵”。 拥有符灵的符宝,不仅威力倍增,甚至还能在一定程度上自行吸收天地灵气,缓慢恢复。更多关于符宝的传说,就不是渊浮子所能知道。 程拜创造出的,已经不是一张简单的消耗品,而是一件可以长久持有的符宝!一件在渊浮子听说过,却没亲眼见过的符道宝物。 “哈哈……哈哈哈哈!”渊浮子再也忍不住,指着不远处的残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残虎!你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天才!御兽?跟你学刀?那才是明珠暗投,暴殄天物!” 渊浮子积攒了多日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觉得,自己挨的那些打,受的那些气,在眼前这道符宝面前,全都值了! 残虎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他承认,程拜画出这张符的时候,他也被震撼到了。但他最听不得的,就是渊浮子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什么叫明珠暗投?老子的弟子是御兽修士!跟你学画符,才是走了歪路! “渊浮子!”残虎的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渊浮子,“你是不是觉得,老夫的拳头,不够硬了?” “来啊!怕你不成!”渊浮子此刻也是豪气干云,他一挺胸膛,梗着脖子吼道,“你懂个屁!你知道一个十岁的童子,能自创神符,还加入了万符盟,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万寿宗的符箓堂,要在老夫手里崛起了!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要说,程拜,天生就是个符修! 你看到了这件符宝吗?老子也只是听说过。如果万符盟知道这个消息,现在就得把程拜邀请过去,让他开坛讲解符宝的绘制心得,这是一代宗师的待遇,你懂个屁?” 残虎的拳头直接奔着渊浮子的鼻子打过去,血虎抓住残虎的手腕,暗虎抓住残虎的腰带。这一拳若是打实,渊浮子今后就没鼻子了。 眼睛已经充血的渊浮子咆哮道:“冲这打,打不死我,我就得说。十岁的孩子绘制出符宝,还是自创的符宝,你真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天赋、机缘、运气缺一不可,残虎,你脑子也残了吗?” 一声清越的鹤唳自远方天际传来,声音比之刚刚渡劫成功的白毛,还要高亢、清亮几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体型更加神骏、羽翼展开足有三丈宽的雪白仙鹤,正自万寿宗主峰的方向破空而来。 仙鹤在天残峰顶盘旋一圈,最终轻巧地落在地上。禹步来到白毛面前,嘴里衔着的精致的玉盒缓缓放下,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鹤鸣。 白毛优雅仰头,同样发出一声鹤鸣。鸦八窜过来,张开乌黑的双翅说道:“我听得懂,我来翻译。” 鸦八右翅一指说道:“这只鸟说送你的礼物,相当牛哔的灵丹,帮你早日稳固境界,为宗门再添一分底蕴。” 鸦八左翅一指白毛说道:“这只鸟说心意领了,无功不受禄,送给这只聪明伶俐的黑色朋友吧。” 血虎说道:“这个骗子真是乌鸦?” 鸦八紧张地用翅膀遮住嘴说道:“咋被你看出来了?我真不是乌鸦,其实我是鸡,乌鸡。” 宗主派她的仙鹤送来这份礼物相当太有水平了。明面上,是祝贺白毛渡劫,通过同种的仙鹤馈赠丹药。 但实际上,却是宗主通过这个方式发出无声的警告——这个童子,本座也在关注,你们几个老家伙,别闹得太过分。 渊浮子瞬间就想通了其中关窍,心情好转许多的渊浮子嗤笑一声说道:“你名为鸦八,如果你是乌鸡,如何称呼你?” 鸦八左翅托着下颌说道:“你称呼我为鸡……八,我也不生气。” 余怒未消的残虎嘴角抽搐,暗虎他们眼神崩溃。早知道这只妖鸦不是正经玩意,却也想不到它如此的没底线。 血虎说道:“残虎,你徒弟的妖兽凝结金丹,这不得喝两杯庆祝下一下?” 残虎说道:“没酒没菜。” 血虎说道:“我们自带酒菜,真怕了你,先散了,黄昏再聚。” 血虎他们与宗主的仙鹤各自飞走,渊浮子心情相当恶劣,被天符宗的云鹤真人揶揄,没办法反击。被鸦八这个混账东西恶心,同样没办法反击。 只是看到揣摩符宝的程拜,渊浮子所有的郁闷不翼而飞。渊浮子凑在程拜身边说道:“符宝不要离手,什么时候用真气和念力温养到英华内敛,那个时候才是初步小成。” 程拜轻声说道:“渊老,符宝到底是什么?” 渊浮子说道:“我只是听闻过,没机会亲眼见到。传说中符箓若是有了灵性,才可以称之为符宝。 活了一百多年,我不是第一次看到符宝诞生,而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符宝。听说神符才有机会诞生为符宝,你这符只是灵符。 这个符宝或许没有攻击力,也没有其它的威力。但这是你亲自创造的符宝,仅此一项就无法估量。” 渊浮子心酸,对于罗孚邀请程拜加入万符盟,渊浮子其实怨念颇深。程拜只是练气期的童子,罗孚咋能确定程拜未来能够在符道上有所建树? 仅仅是鸦桥上凌空书符?渊浮子其实也能做到,如果专注一些,凌空书写神符也不是不能做到。 程拜观摩白毛渡劫,他不是继续完善了神级惊蛰符,而是没有任何人指点的情况下,硬生生创造出了一张灵符胚子的符宝。说出去谁敢信?至少渊浮子就不信这种离奇的事情,而事实是渊浮子亲眼所见。 残虎握着刀柄来到洞府门口,渊浮子这个一直挨揍的长老,今天因为程拜绘制出符宝而如此暴躁,残虎自然知道自家的开山大弟子今天的突破有多重要。 况且残虎只是不懂符箓,又不是没听说过符宝这种罕见的符道宝物。这一次渊浮子带着程拜去游历,是对的,当然残虎绝对不会承认。 白毛用脚把玉盒推向鸦八,鸦八讪笑道:“白毛姐,小弟和你开玩笑的。” 白乌鸦飞过来,用脑袋把玉盒重新推向白毛,白毛骄傲转身。宗主的仙鹤送来的礼物或许很珍贵,但是鸦八开口了,白毛果断转送。 鸦八灵巧的舌尖舔着鸟嘴,愠怒的白乌鸦一口琢下去。鸦八灵活躲避说道:“白毛姐是金丹大修,我不行,资质太差,从小你就瞧不起我。 白毛姐的礼物肯定能让我一步登天,我是要矢志成为鸦皇的伟大妖鸦,你还琢?我就是不要脸了,有种你冲我眼珠子怼。” 第十五章 怨念的由来 白乌鸦不再理鸦八,只是用头轻轻推了推地上的玉盒,示意白毛收下。白毛已经昂着头走向雏鸟。它既已将此物转赠,便没有收回的道理。一时间,场面竟僵持住了。 与这边的鸡飞狗跳不同,程拜的心神早已完全沉浸在了手中的符宝之上。那张薄薄的符纸,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符纸上浮现的符文构成的雷鹤虚影,正随着他的呼吸一同起伏。 程拜按照渊浮子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一丝念力与真气,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符宝之中。每一次注入,那雷鹤虚影便会明亮一分,与他的联系也愈发紧密。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需要极致的耐心与呵护。这与符箓明显有绝大的区别,哪怕是神符也无法比拟。 神符是书写符箓的时候,融入念力让符箓威力大增。而符宝则是仿佛有了生命,可以被后天慢慢温养而变得更加强大。 一阵低沉的狼嚎声打断了山顶的宁静。武大狼领着它那群日益壮大的“后宫”,浩浩荡蕩地从山坡下走了上来。它们在距离白毛十丈开外的地方停下,武大狼率先匍匐在地,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它身后的母狼们也有样学样,尽数拜服。 这是妖族最原始的礼节,向新晋的金丹大妖,向这片领地新的强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白毛只是淡淡地瞥了它们一眼,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算是接受了这份朝拜。 胡丽婧的下颌趴在程拜的脚背上,程拜依然坐在母老虎背上。它们两个地位有些特殊,胡丽婧是程拜的第一只契约妖兽,而母老虎是胡丽婧当年一起苟且偷生的伙伴。 黄昏时分,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独虎、血虎与暗虎,果真带着几坛陈年佳酿和一头烤得滋滋冒油的灵猪,登上了天残峰。 几人刚在石桌旁坐下,酒肉的香气还未散开,两道身影便自远处破空而来,落在了院中。来人正是怒虎,以及他身后那个脸色苍白、形容枯槁的少女。 少女正是薛檀,不过短短时日,这位昔日里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女,便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一双明眸黯淡无光,嘴唇干裂,整个人都笼罩在一股化不开的哀伤之中。 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血虎与暗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他们知道,这顿庆功酒,怕是喝不安生了。 残虎拄着刀,从洞府中缓缓走出。他看着憔悴不堪的薛檀,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忍?当然不是,他心里正偷着乐呢。自家徒弟一战扬威,把对手打得道心不稳,这等战绩,说出去都长脸。 但作为长辈,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一做。残虎的目光扫过薛檀,淡淡地问道:“你那几只鸟,如何了?” 就是这句看似不经意的问候,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薛檀强撑了多日的坚冰。她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想开口,嘴唇哆嗦着,终于没有开口说话。 怒虎挡在薛檀面前,说道:“残虎!你少在这里假惺惺!我今天带薛檀来,不是来听你风凉话的!程拜废了她的灵鹞,毁了她的道途,这件事,你必须给个说法!” 薛檀天生神念强大,是一心多用的奇才,本该前途无量!就因为程拜那一道来路不明的雷符,如今灵鹞四死一残,薛檀在气机感应下念力受创!我要仙鹤的五只幼鹤,尝试帮助薛檀重续道基!” 残虎还没开口,薛檀却猛地抬起头,她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倔强说道:“我不要!” 少女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冰碴,“我的灵鹞,是我亲手养大,它们是我的伙伴,不是可以随意替换的货物!更何况,凭什么他毁了我的伙伴,我还要接受他这种嗟来之食般的施舍?”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让在场的几个老家伙都有些侧目。怒虎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低声喝道:“檀儿,休得胡闹!” “我没有胡闹!”薛檀的眼圈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师父,各位师叔,你们只看到我失去了灵鹞,可你们谁又知道,程拜的出现,给我们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薛檀伸出手指,颤抖地指着场中的每一个人:“残虎师叔和独虎师叔,因为他当众反目,大打出手!渊浮子长老,因为他,天天被残虎师叔当成沙包一样打!还有您,师父,您和残虎师叔,也因为我,差点兵戎相见!” 所有人都沉默了。薛檀的话,像一把尖刀,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和平,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众人面前。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薛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程拜身上,那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就像一个漩涡,把我们所有人都卷了进去!可他自己呢?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残虎师叔的庇护。 看着渊浮子长老为他挨打而无动于衷,看着万寿五虎因为他而内斗不休!他为什么不站出来说一句话?哪怕是表明一个态度也好!他不敢,他就是个懦夫!” 这番控诉,字字诛心。程拜握着符宝,小脸煞白,程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冤枉吗?他很冤枉。他从没想过要挑起任何争端,很多事情的发生,他自己都稀里糊涂。 可薛檀说错了吗?似乎……也没错。他确实一直躲在师父的身后,确实对渊浮子长老的遭遇选择了沉默,也确实因为自己的存在,让原本就矛盾重重的五虎关系,变得更加紧张。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责,涌上了程拜的心头。残虎的刀鞘拍在桌子说道:“丫头,你是来天残峰添堵的?” “说得好!说得好啊!”独虎抚掌大笑,那只独眼中满是欣赏与幸灾乐祸,“看看,看看,连个女娃娃都比某些人看得通透。薛檀哪句话说错了?” “独虎!”残虎本就因为薛檀的话而心烦意乱,此刻被独虎这么一激,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独虎毫不示弱,针锋相对。万寿大比的时候,独虎就看出程拜潜力不俗,没想到尝试着开口,残虎竟然拔刀相向,这就可恨了。 “都住嘴。” 血虎脸上反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与无奈看着残虎与独虎。“你们两个,从小打到大,还没打够吗?” 血虎的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平静,“你们的恩怨,始于程拜吗?不是。一百多年前,我们五个还是宗门里不起眼的小弟子时,你们两个就因为一柄破剑,在后山打得头破血流。三十年前,为了争夺一头赤焰虎的归属,你们又打了一架,结果让那畜生跑了。十年前……” 血虎如数家珍般,将两人过往的事情一件件抖落出来,听得残虎和独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们五个,是师兄弟,也是生死兄弟。”血虎的语气变得低沉,他指了指残虎那空荡荡的袖管,又指了指独虎那只瞎掉的眼睛。 “当年围剿清风崖,那一战,若不是残虎替你挡了那致命一刀而断臂,你独虎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可你这只眼睛,不也是为了从妖兽口中救下重伤的残虎,才被抓瞎的吗? 我们是兄弟,但我们从来就没和睦过。”血虎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吵吵闹闹,打打杀杀,这就是我们万寿五虎的相处方式。这跟程拜,跟任何一个外人,都没有关系。是我们自己,本就如此。”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残虎和独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扭过头去。虽然依旧不爽,但那股剑拔弩张的杀气,终究是散了。 薛檀傻眼,原来万寿五虎内斗是常事,只是因为程拜到来而小爆发一次而已。渊浮子冷笑一声,小贱人,竟然敢指责程拜,你有什么资格? 暗虎说道:“还剩下一只灵鹞?我看看。” 薛檀泪眼婆娑,她从自己的御兽袋中,放出了仅存的那只灵鹞。这只曾经神骏异常的飞禽,此刻却凄惨无比。一只翅膀被烧焦,耷拉着,再也无法飞翔。它感受到主人的悲伤,用头轻轻蹭着薛檀的手,发出孺慕的低鸣。 暗虎弹指,一缕青光命中了这只灵鹞的头颅。薛檀如遭雷击,眼睁睁看着重伤的灵鹞倒下去。 暗虎说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就这样。” 怒虎抓住薛檀的肩膀,说道:“万寿宗修士,要呵护自己的契约妖兽,只是既然残了,就不应该成为你的负累。” 薛檀发出小狼般的愤怒吼叫,怎么可以如此残忍?受伤的灵鹞就要被无情灭杀?为什么如此残忍? 程拜咧嘴,鸦八用翅膀捂嘴,我天,这么现实的吗?没用的契约妖兽就得被铲除? 第十六章 被遗弃的少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薛檀呆呆地看着怀中渐渐冰冷的伙伴,那只去年契约成功,让薛檀成为御兽修士的最后一只灵鹞,就这么没了。不是死在新年大考的雷符之下,而是死在了同门师叔轻描淡写的一指之间。 那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入薛檀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 “不……” 一声梦呓般的呜咽从她喉间溢出,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此刻被一种极致的悲恸与绝望所填满。她强撑了多日的坚冰,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化作齑粉。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撕裂了天残峰的黄昏。那不是少女的哭喊,更像是一头濒死幼兽发出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咆哮。 薛檀抱着灵鹞的尸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如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程拜站在不远处,小脸煞白。他握着符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薛檀那绝望的哭声,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 程拜或许是无心的,但他确实伤害了这个女孩。新年大考时,薛檀的银针又快又急,直取鸦八与胡丽婧的要害。鸦八被九曜星辰锁庇护,胡丽婧重伤。所以,程拜不后悔。他只是被迫反击,只是下手重了一些。 可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仿佛要碎掉的少女,程拜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被迫反击”,对别人而言,或许就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难。这种认知让他感到陌生而迷茫,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感压在了他稚嫩的肩上。 怒虎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自己心爱的弟子如此痛苦,心如刀绞。但他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暗虎的做法虽然残忍,却是最“正确”的。一只残废的契约妖兽,只会成为修士道途上的拖累与心魔。长痛,不如短痛。 血虎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怒虎的肩膀,又看了一眼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薛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端起酒碗,对着残虎和独虎举了举:“今天,是给鹤真人庆贺的,别让这些糟心事,扰了酒兴。” 这话像是一个信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万寿五虎之间,似乎在无言中达成了某种默契。怒虎没有再提那五只幼鹤,独虎也收起了挑衅的姿态。 一场本该剑拔弩张的问罪,就这么在薛檀撕心裂肺的哭声中,诡异地变成了一场吃喝。他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高声谈论着宗门内外的趣闻轶事,仿佛之前的一切冲突都未曾发生过。 只有薛檀的哭声,还在那热闹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色已晚,血虎抹了把嘴,站起身来,对着残虎说道:“残虎,这天残峰上冷冷清清,就你们师徒二人,未免太过寂寥。” 残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看薛檀这丫头,此次受挫不小,道心不稳。”血虎的目光转向还在低声抽泣的薛檀,话却是对怒虎说的,“怒虎,你平日里对她太过骄纵,不如,就让她在天残峰待上一段时日。” “什么?”怒虎一愣。 “残虎的刀法,你我皆知。让薛檀跟着他,磨一磨性子,学一学刀法,对她日后有好处。”血虎说得冠冕堂皇,“正好,也给你这天残峰,添点人气。” 这话说得巧妙,既是为薛檀找了个台阶,也是给了残虎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谁都知道残虎刀法霸道,薛檀若能学得一二,必将受益匪。 怒虎皱眉沉思,残虎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看了看怒虎,又看了看薛檀,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万寿五虎与渊浮子吃喝一番,四虎潇洒离去。怒虎临走前,深深地看了薛檀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他们走了,却把一个哭得红肿了双眼,满心悲愤与绝望的少女,留在了这座孤高清冷的天残峰上。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酒气与肉香,也卷起了薛檀身上那股化不开的悲伤。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独臂男人,以及一脸看戏表情的渊浮子。 凄惨少女在洞府外靠着石壁睡了小半夜,幸好春天来了,薛檀还是练气二重的修士,不至于冻病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一阵嘈杂声便打破了天残峰的宁静。眼睛红肿的薛檀睁开眼睛,便看到了让她愕然的一幕。 天怒峰的一群仆役,足有二三十人,正扛着各种工具和材料,在天残峰上忙碌着。他们有的在扩建石室,有的甚至还从山下搬来了桌椅床榻、梳妆台、四季衣物。那架势,不像是在做客,倒像是在安家落户。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见到薛檀,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薛师妹,峰主吩咐了,您日后就在此安心修行。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们。” 这番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薛檀心中仅存的那一丝侥幸。她明白了,这不是暂住,这是长居。她被师父安置在了这里。 天残峰的日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程拜不想理会薛檀,那个女孩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原谅,让他浑身不自在。程拜索性将自己关在简陋的洞府里,除了必要的吃喝拉撒,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温养被渊浮子命名为雷鹤的符宝。 雷鹤符宝与程拜心神相连,每一次将真气与念力注入,那符纸上的雷鹤虚影便会愈发明亮、灵动。程拜能感觉到,自己与雷鹤符宝之间的联系正在飞速增加,这种感觉让他着迷,也让他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 薛檀同样不想理会程拜。在她眼中,这个男孩就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她将所有的悲愤与不甘,都发泄在了修炼上。残虎丢给她一柄制式长刀和一本基础刀法,便不再管她,任由她自己在院中那块空地上,一遍遍地劈砍、挥舞。 汗水浸透了衣衫,虎口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裂,又重新结痂。少女仿佛不知疲倦,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些最基础的动作。刀光在清晨的薄雾中闪烁,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 两个孩子,一个在洞内,一个在洞外,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互不干涉,也互不关心。 夜幕降临,天残峰顶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华之中。程拜结束了一天的温养,走出洞府,想透透气。他看到,院中的妖兽们,已经自发地开始了它们的修行。 胡丽婧姿态优雅地跪坐在那块最大的青石上,对着明月吐纳,金黄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流淌着淡淡的光辉。母老虎则趴在它身边,有样学样,巨大的虎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让程拜有些意外的是,白毛竟然也加入了这“拜月”的行列。它单足立于崖边,雪白的羽翼在夜风中微微舒展,修长的脖颈高高扬起,对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发出一声声清越的鹤唳。丝丝缕缕的太阴精华,被它牵引而来,融入它那身如玉的翎羽之中。 隔壁的洞府中,薛檀被鹤鸣唤醒,她来到洞府门口就看到了这震撼的一幕。然后薛檀看到了坐在洞府门口的程拜。 妖兽修炼,程拜在做什么?岔开双腿的坐姿,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打坐修行。他在偷懒,他在浪费大好时光。 月过中天,万籁俱寂。 就在程拜以为今夜的修行即将结束时,白毛忽然动了。它展开双翅,在那清冷的月光下,翩然起舞。 翎羽如雪的白毛时而低头婉转;时而盘旋低回,羽翼带起的风,拂动着程拜的衣角。它的每一个动作,都与月光的节奏完美契合,那雪白的身影,在深蓝色的夜幕映衬下,仿佛一朵在月下盛开的圣洁莲花。 程拜看得有些痴了。他不知道白毛为何而舞。或许是为了让赏心悦目,又或许,这舞蹈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深的修行。 薛檀抿嘴,委屈的泪水险些再次流出来。曾几何时,拥有五只灵鹞的薛檀是天之娇女,不仅仅是天怒蜂,甚至整个万寿宗也全知道这个骄傲的少女。 现在薛檀只能看着程拜坐拥诸多妖兽,其中白毛更是进化为金丹仙鹤。薛檀明白自己为何被留在天残峰。 残虎不开口,成为金丹仙鹤的白毛也没表态,那就没人能带走五只幼鹤。暗虎击杀残疾的灵鹞,断了薛檀的唯一念想。血虎让薛檀留在天残峰。为的就是能够在朝夕相处中,让薛檀能够和程拜缓解关系。 万寿五虎经常内斗,在这件事情上却没有纷争。薛檀先入为主,认为程拜引发了残虎和独虎的争斗,却不知道程拜也很冤。两虎相争,曾经是窃缘宗弟子的程拜哪有资格开口? 第十七章 狂妄的想法 天残峰的日子,像被一道无形的墙劈成了两半。墙内是程拜的洞府,墙外是薛檀的洞府。除了吃饭的时候,两个人根本不见面。 程拜几乎成了个洞人,除了偶尔出来解决吃喝拉撒,或是被渊浮子硬拖出来透透气,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昏暗简陋的石头洞府里。 那枚雷鹤符宝被程拜捧在手心,日夜以真气与念力温养。他的世界,缩小到只有这张符纸上的方寸雷光鹤影。 薛檀则把洞府当成了自己的世界。那柄残虎丢给她的制式长刀,成了她唯一的伙伴。 清晨,刀光搅碎薄雾;白日,刀声撕裂长空;黄昏,刀影映着落霞。汗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又被山风吹干,留下一层淡淡的盐霜。 虎口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磨,最后化作一层坚硬的茧。薛檀像是和自己较劲,又像是在和这无情的天地宣战,要把心中所有的悲愤与不甘,都倾注到这一劈一砍之间。 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视线偶尔在空中交错,也只是漠然地一瞥,随即各自移开。程拜觉得那女孩的眼神太扎人,像淬了冰的针,让他浑身不自在。薛檀则觉得那男孩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过往一切的嘲讽。 残虎对此乐见其成。刀,是凶器,握刀的人必须刚毅如铁。薛檀这丫头,心里憋着一股能烧死人的火,正是学刀的好苗子。至于会不会耽搁了身体发育,残虎压根没考虑过。薛檀又不是他徒弟,练废了也与他无关。 看到残虎指点薛檀刀法,渊浮子便忍不住在心里冷笑。这独臂莽夫,果然是亲疏有别,心思歹毒。你自己的徒弟为何不练刀?呵,真够缺德的。 天残峰的生灵们,却活得比这两个孩子要自在得多。鸦八纠结好几天,终于按耐不住将那玉盒中的灵丹吞了下去。 那灵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的热流,险些把它整只鸟都给点燃了。鸦八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扔进了炼丹炉,烧得它差点当场去世。这是送给金丹大妖的礼物,鸦八明显吃撑了。 好在鸦八蹭了程拜不少《万寿无疆》的“福利”,硬生生扛了过来。效果是拔群的,鸦八感觉自己体内的妖力凝练了不止一倍,连带着脑子都清明了许多,以前想不通的一些修行关窍,此刻豁然开朗。 唯一的副作用是,它那一身本就漆黑的羽毛,如今更是黑得深邃,黑得发亮,在阳光下甚至能泛出一层幽幽的金属光泽,像一块上好的墨玉。至于蜕变成白乌鸦,那是半点可能都没有了。 白毛对此倒也无所谓,它本就没打算要那灵丹。它更享受的,是如今的生活。没了生存的压力,五只幼鹤在安全的天残峰缓缓成长。白毛便有了大把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跳舞。 每当月过中天,拜月修行结束,白毛便会立于崖边在月下翩然起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韵律与美感。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天地大道的模仿与赞美。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孤寂的独臂身影,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不远处的阴影里欣赏鹤舞。 残虎不懂什么韵律,也看不出什么大道。他只是觉得这鹤舞,好看。那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杀伐之气的美,能让他那颗早已被刀锋磨得坚硬如铁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于是,天残峰顶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月下,仙鹤独舞,身姿优雅。两座毗邻的洞府中,两个形同路人的童子坐在各自洞府门口欣赏鹤舞;远处,两个加起来快三百岁的老家伙,一个躲在石头后,一个藏在树影里,鬼鬼祟祟,看得如痴如醉。 别人赏舞,程拜从鹤舞中看到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白毛的每一个动作,翅膀的每一次扇动,脖颈的每一次转折,都与他识海中那雷鹤符宝的虚影,产生着玄妙的共鸣。他仿佛看到了一只无形的雷鹤,正在他眼前,将那符文的奥秘,一点点地拆解、演化。 程拜与雷鹤符宝之间的联系,在飞速加深。那符纸上的雷鹤虚影,也变得愈发灵动,仿佛随时都会破纸而出。 暮春时节,天气变得多变。一场不期而至的雷雨降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狂风卷着乌云,在天残峰顶肆虐。一道道银蛇般的闪电撕裂夜幕,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万物蛰伏,百兽惊惧。唯有白毛,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显得愈发兴奋。它冲出洞府,在那狂风暴雨之中,再次起舞。 这一次的舞蹈,不再是月下的优雅与宁静,而是充满了力量与狂放。它引颈长鸣,与雷声相和;它振翅高飞,与闪电共舞。雨水打湿了它的翎羽,却洗不掉它眼中的骄傲与战意。 洞府门口,程拜看得痴了。他手中的雷鹤符宝,在此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符纸上的雷鹤虚影,竟与雨中的白毛动作完全同步。 “轰隆!” 一道水桶粗的紫色神雷,在天残峰附近炸响。那一瞬间,白毛的身影与雷光融为一体。程拜的脑海中,也仿佛有万千雷霆同时炸开。 雷鹤,雷鹤符宝的其根本,不在“鹤”,也不在“雷”!渊浮子长老把符宝命名为雷鹤,冥冥中做对了。 鹤舞之形,是载道之器;雷霆之意,才是其真正的魂! 一股明悟涌上心头。程拜手中的雷鹤符宝光芒大盛,那符纸上的雷鹤虚影,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真正的灵魂,一种微弱的灵性轰然爆发,又在瞬间收敛于无形。 符宝,初步炼化,小成! 在程拜身旁一直安静趴着的胡丽婧,也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它嘴里含着的那颗雷亟桃心,在漫天雷霆的引动下,同样散发出妖异的金紫色光芒。 胡丽婧闭上双眼,体内的妖丹疯狂运转。《万寿无疆》的法门催动到极致,它竟开始主动牵引着一丝丝逸散的雷霆之力,涌入那颗桃心之中。它要借这天地之威,将这颗桃核,彻底炼化为自己的本命之宝! 这是一个大胆而又危险的举动,稍有不慎,便会被雷霆之力反噬,落得个妖丹碎裂、形神俱灭的下场。但胡丽婧赌了,它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程拜能给它带来好运。 金紫色的桃心在雷光的淬炼下,表面的纹理变得愈发清晰、玄奥。一丝丝杂质被炼化而出,化作青烟消散。桃心的气息,也变得愈发纯粹、凝练。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对天残峰的众人而言,是一场洗礼,也是一场新生。雷声渐歇,雨势转微。天残峰顶弥漫着一股雨后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 程拜依旧坐在洞口,手中的雷鹤符宝变得古朴无华。但程拜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它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奇妙联系。 鹤舞是形,雷霆是意。形意相合,方得其神。 这个道理,似乎不仅仅适用于符宝的炼化。程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本《符文源考》中的内容。那本书,他早已翻得滚瓜烂熟,三千六百种基础符文的演变与至理,都已烂熟于心。 程拜最初学符,是自学,没人指点。因为感悟雷亟桃心而自行创造出惊蛰符,这是天分,别人羡慕也没用。 渊浮子发现程拜的符道天符,他硬是混入天残峰,只是渊浮子是半吊子的符修,他对程拜有所指点,却也不够严格。 在天符宗做客,程拜在鸦桥凌空绘制出中阶的神级惊蛰符,从而被罗孚招揽加入万符盟,继而得到了云鹤真人和松月真人的悉心指点。 这两个也是万符盟成员的金丹真人,是从画符的基础笔法入手,毕竟相处的时间短暂,没可能教导太多。 程拜这个野路子的修士,在符道方面没有太多的陈规旧俗制约。那种先天的灵性未泯,而且自创惊蛰符还炼化出渊浮子也没见过的符宝。 此刻程拜对雷鹤符宝的理解进入了另一个高度,他对于符箓的理解也踏入了一个别人无法理解的境界。 拘泥于现成的符箓,不过是拾人牙慧,路只会越走越窄。唯有从最本源的符文入手,融入自己的感悟与“灵性”,才能推陈出新,创造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自己有金丹期的仙鹤,可以夜夜欣赏鹤舞,为何不能创造出一系列以“鹤”为主的灵符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遏制。不是一种,而是一个序列。 比如,取其翎羽之锋锐,可为“鹤翎符”,轻薄如羽,快若闪电,专破护身法罩。取其鹤唳之穿云,可为“鹤鸣符”,以音伤敌,震慑神魂。取其身法之灵动,可为“鹤影符”,步法挪移,幻化无踪…… 这个想法太大胆,也太疯狂了。任何一种新符箓的诞生,都需要耗费无数心血,经过千百次的推演与尝试。而程拜,竟妄想创造一个完整的符箓序列! 第十八章 鼓励的作用 雨过天晴,空气清新,渊浮子迈着懒散步伐走出来。从天符宗归来,残虎再也没揍过他,渊浮子这段日子相当美好。 应该找个时间带程拜出去转转,最好是前往万符盟。让万符盟的符修们真正见识什么叫做符道天骄,雷鹤符宝就是威压万符盟的大杀器。谁敢质疑?雷鹤符宝直接砸他脸上。 成名要早啊,十岁童子自创雷鹤符宝,和二十岁的修士创造符宝,那不是同一个概念。 到了万符盟,渊浮子会让所有符修知道,他才是程拜在符道的引路人,启蒙恩师。嗯,估计程拜不会戳穿这个说法。 走过薛檀的洞府,瞄了一眼握着长刀端坐的薛檀,渊浮子不屑一顾。小废废,怒虎把薛檀留在天残峰,她却一直和程拜闹别扭,不知道那几只幼鹤属于谁? 来到程拜的洞府门口,渊浮子老脸顿时笑成一朵老菊花。然后用手捂嘴,避免惊扰程拜。 程拜正盘坐在石桌前,神情专注到了极点,符笔蘸着兽血与朱砂混合的液体,正准备画符。 胡丽婧、武大狼、母老虎还有蹲在武大狼头顶的鸦八正凝神静气观察,白毛则站在桌子对面,好奇看着迟迟不动笔的程拜。 胡丽婧嘴唇蠕动,初步炼化的雷亟桃心在口中翻滚,承受着妖力的洗练。白毛的目光投向胡丽婧优雅点头,胡丽婧也点点头。 看到程拜画符的机会不多,寻常的符箓程拜也没兴趣。此刻看到程拜准备画符,渊浮子蹑手蹑脚走进来。 他画的符文,渊浮子一个都不认识。那些线条,时而如鹤羽般轻盈,时而如鹤喙般锋锐,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奇异而又和谐的图案。 一只幼鹤发出叫声,又饿了。武大狼臭着脸走出去,给天残峰的人与妖兽准备食材的事情,是狼群负责。武大狼原本还想看着程拜画符呢,结果幼鹤饿了,那就得赶紧做出安排。 鸦八从武大狼头顶跳起来,落在了母老虎头上。母老虎龇牙,程拜手中的符笔沉稳落下。 受到了云鹤真人与松月真人的严苛教导,程拜握笔的方式改正过来,下笔也极为沉稳,符笔的笔尖落在空白符纸上,却灵动流畅。 “这……这是什么符?”渊浮子看得一头雾水。起笔就不同寻常,与渊浮子见过的符箓没有一个相似。 笔尖灵动,一条弧形的曲线出现,然后笔走龙蛇,细密的基础符文填充其中。渊浮子抬头,才发现程拜竟然是闭着眼睛画符。 “嗡!” 一声轻鸣,符纸上光芒一闪,符纸上一道两寸许长的翎羽形状符箓浮现。一股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 成了! 程拜拿起那张符,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而又满足的笑容。这便是他的第一张自创灵符——鹤翎符。 “你……你这又是……自创灵符?”渊浮子凑了过来,声音都在发颤,他一把抢过那张符,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再到难以置信。 “渊老,我有个想法。”程拜打断了他的激动,“我想创造一个鹤系的灵符序列。” “哈?”渊浮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愣了半晌,硬是没反应过来。创造一个鹤系的灵符序列?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 渊浮子此刻是真的疯了。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赖在天残峰不走。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自己的“辅助”下,一个全新的、足以震惊整个修真界的符道流派,即将在这个十岁的孩子手中诞生。 毗邻的洞府门口,握着长刀端坐的薛檀听到了渊浮子那近乎癫狂的狂喜,也听到了之前程拜说什么创造“灵符序列”。 这些词,对她而言,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她不懂符,但她能从渊浮子那金丹真人的失态怪叫中听到了不寻常的意味。 一种无力感,混合着深深的挫败,涌上了薛檀的心头。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要拼命练刀,只要比他更努力,更刻苦,总有一天,能将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男孩踩在脚下。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她和程拜,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在天上,构筑着那些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玄之又玄的符文宫殿。 他是妖精,是怪物。薛檀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那张略显苍白的稚嫩脸庞,心中的恨意,不知为何,竟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拉开距离后的茫然。 良久,薛檀起身,重新举起了手中的刀。她要在刀之一道上,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能超越他的路。 残虎发现薛檀变了。不再是之前那般,将所有的悲愤都化作卖力的劈砍,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徒劳地冲撞着囚笼。如今的她,安静了许多。她的刀,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薛檀不再追求速度与力量,而是开始尝试着去感受刀的重量,感受刀锋划破空气时那细微的阻力,感受每一次挥动时,手腕、臂膀、腰腹乃至全身力量的传导。 薛檀的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消失,只剩下她与手中的刀。汗水依旧浸透衣衫,但她的呼吸却变得绵长而平稳。 残虎默默地看着。这个女孩的聪慧与坚韧,超出了他的预料。她竟然在没有任何人指点的情况下,自行摸索到了真正刀法的门槛。虽然还很粗浅,但这份悟性,已属难得。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当薛檀收刀而立,浑身蒸腾着淡淡的白气时,残虎走了出来。 “停下吧。”他的声音冷漠,不带丝毫感情。 薛檀身体一僵,转过头,看着这个让她又敬又畏的独臂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她以为,残虎是要赶她走,或是嫌她吵闹。 “方才那一刀,错了。”残虎走到她面前,伸出仅有的右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她的刀刃,“刀,不是这么练的。” 薛檀的瞳孔猛地一缩。她能感觉到,自己那柄灌注了全身力气的长刀,在对方那两根看似寻常的手指下,竟纹丝不动,仿佛被一座无形的大山镇压。 “刀是什么?”残虎问道。 薛檀愣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未想过。刀,不就是兵器吗?残虎明显没有解释的想法,薛檀现在不懂,那就慢慢思考。有些笨呢,不如自己的徒弟。只恨程拜太聪明,导致误入符修的歧途。 “从今天起,你不许再练刀。”残虎说道:“每日寅时,来此站桩。站到我让你动为止。” 说完,残虎便不再理她,转身回了洞府。留下薛檀一个人,在清晨的春风中,握着刀久久不语。 天残峰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新的、更加诡异的平衡。薛檀每日天不亮便开始站桩。一站,便是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她像一尊石雕,任凭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残虎不让薛檀施展任何刀法,只是偶尔会走出来,用刀鞘在她身上某个部位轻轻一点,纠正她那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错误姿势。 程拜的洞府中,渊浮子在调配兽血和朱砂。不同的兽血与朱砂研磨在一起,用来绘制不同的符文。 符纸的制造、符墨的调配皆有许多的学问在里面。《符文源考》中就有这方面的记载,渊浮子画符不行,索性把这些辅助工作的知识牢记在心。 渊浮子修行一百多年,没创造出任何符箓,最基础的灵符也没创造出来过。这是很悲哀的事实,说明渊浮子在符道上很刻苦,就是没天赋。 得宗门天才而教之,渊浮子真的这样做了。而且程拜远远超出渊浮子想象的天赋,正在逐渐显露出来。 天气越来越暖,几只幼鹤终于学会了蹒跚学步,摇摇晃晃跟在白毛身后走出洞府。 幼鹤的成长很缓慢,它们的母亲下蛋孵化的时候,是筑基期巅峰。也就是说这五只幼鹤生下来就是妖种,比寻常的丹顶鹤成长慢得多。 幼鹤们身上的绒毛还未褪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时不时会摔个跟头,然后又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发出细弱的啾鸣。 站桩的薛檀眼神忍不住飘过去,仙鹤的后代,只要它们平安长大,就是强大的妖兽。它们的母亲能踏入金丹期,代表它们也有这个潜力。 一个带着奇异香气的小包裹丢过来,薛檀下意识抓住,然后错愕看着冷漠的残虎。 残虎转身说道:“学会喂养它们,否则未来拿什么赢得白毛灵鹤的认可?” 薛檀抿嘴,万寿五虎中最为冷漠暴躁的就是残虎,没想到这个独臂老人还有这份细腻的心思。 薛檀对残虎的背影躬身,白毛显然也明白它的几个孩子被这个女孩子预定了。白毛带着五只幼鹤走过来,薛檀露出笑靥,旋即听到渊浮子变调的笑声在程拜的洞府中响起道:“这是什么?哈哈哈……这种新的鹤符叫什么名字?老夫愿意代劳起名。” 还没走远的残虎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蹦起,真想砍了这个带坏徒弟的老杂毛,他的蛊惑让程拜在符修的邪路上越走越远了。 第十九章 悲催的贪羊 薛檀小心蹲下来,把残虎交给她的包裹打开,里面是细嫩的灵鱼肉。幼鹤煽动着翅膀向前凑。白毛在一旁冷眼旁观,担心薛檀动作笨拙, 可渐渐地白毛发现这个人类女孩做得越来越好,甚至比它自己还要细心。那些混杂了各种灵鱼肉糜的食糊,薛檀总会先用自己的手背试试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才小心翼翼地喂给幼鹤。 白毛便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它生过许多后代,血脉的延续对它而言,更像是一种遵循天道的本能。 尤其是在凝结金丹,开启了更高层次的灵智之后,它对这些尚未开化的后裔,情感上已然淡薄了许多。如今有薛檀这个尽心尽力的“保姆”,它乐得清闲,未来它将会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巩固境界与月下鹤舞之中。 薛檀正给一只吃得最欢的幼鹤擦拭嘴角,目光无意间扫过它翅翼边缘新生的绒羽,动作不由得一顿。那绒羽的根部,并非纯白,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褐色。 薛檀心中一动,又不动声色挨个检查了其他四只幼鹤。无一例外,在它们身体某些不起眼的角落,都能找到这种掺杂了灰褐色的羽毛。这绝不是纯种丹顶鹤该有的颜色。 薛檀博览群书,尤其是在御兽一道上涉猎颇广。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另一种妖禽——灰鹤。莫非,这五只幼鹤,是丹顶鹤与灰鹤的混血?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不同种族的妖兽结合,诞下的后裔往往会出现各种不可预知的变异,或好或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的血脉,不再纯粹。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失望,也有一丝莫名的庆幸。血脉不纯,意味着这五只幼鹤未来的成就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同样,也意味着它们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纯血仙禽,反而更接地气了些。 与此同时,程拜的洞府内,渊浮子正捧着一张新完成的符箓,笑得见牙不见眼。“鹤唳九霄,声闻于天!这个灵符可以名之为鹤鸣符,你没意见吧?” 那符纸之上,一个形似仙鹤引颈长鸣的符文正散发着淡淡的白光。一股无形的音波之力,在符文周围震荡,让空气都泛起了阵阵涟漪。这是程拜继鹤翎符之后,创造出的第二张鹤系灵符,以音波伤敌,震慑神魂。 “渊老,我还有一个想法。下一张鹤系灵符,应该取其身法之灵动,或可为‘鹤影符’,步法挪移,幻化无踪”程拜轻轻揉着酸涩的右手腕,。 渊浮子拍案而起,现有的两张灵符,加上未来的鹤影符,足够撑起鹤系灵符的框架。 渊浮子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全新的、足以震惊整个修真界的符道流派,正在自己眼前冉冉升起。他,渊浮子,就是这个流派诞生的见证者,是未来符道祖师的……引路人! 不行,这个消息必须立刻让万符盟知道!雷鹤符宝,加上这闻所未闻的鹤系灵符序列,足以让程拜在万符盟的地位,从一个“潜力新人”,一跃成为最受瞩目的“符道宗师”! 渊浮子再也按捺不住,他冲出洞府驾驭飞剑冲向天符宗。渊浮子有一艘小小的飞舟,平时根本舍不得使用,那需要灵玉来驱动。带着程拜出门做客的时候可以启动,渊浮子自己出行?御剑最为经济实惠。 万符盟的议事大殿内,气氛有些凝重。十几位身穿各色道袍、气息渊深如海的修士分坐两侧,他们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主座之侧,那个身穿朴素麻衣、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上。正是万符盟副盟主,罗孚。 “罗副盟主,此事……是否太过儿戏了?”一位身穿赤色道袍,性情火爆的长老率先开口,声音如同洪钟,“招揽一个十岁的娃娃入盟?还是个万寿宗的御兽修士?这要是传出去,我万符盟岂不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不错。”另一位面容柔美的女冠附和道,“我等皆知罗副盟主爱才心切,但这孩子,我们闻所未闻。仅凭您的一面之词,便让他成为正式成员,享受盟中资源,这……于理不合。” 质疑声此起彼伏。罗孚亲自招揽一个十岁童子入盟的消息,如同巨石入水,在万符盟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哪怕罗孚身为副盟主,威望素著,也压不住这汹涌的非议。 毕竟,他们没有亲眼见到那十万妖鸦组成的鸦桥,更没有看到程拜凌空勾勒神级惊蛰符的惊世骇俗。在他们看来,这更像是一场营私舞弊的闹剧。 罗孚端坐不动,面色平静,对周遭的质疑充耳不闻。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说道:“诸位心存质疑,倒也可以理解,此事天符宗的两位盟友亲眼目睹。嗯?” 一道剑光夭矫飞入议事大殿,直奔罗孚而来。这是飞剑传书,罗孚抬手,飞剑落在罗孚手中。 罗孚淡定看完了书信,转身对主座的盟主说道:“天符宗的两位盟友联名传书,程拜以自创灵符为基础,诞生了一件符宝。而且程拜正在构建鹤系灵符,现在已经完成两道灵符。” 话音落下,大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灵符为胚子的符宝?构建鹤系灵符?开一道先河?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那些质疑者的心上。如果说之前他们还只是怀疑,那么现在,他们的表情已经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一个十岁的孩子,自创符宝,还要开创一个全新的灵符序列?这……这是何等的天方夜谭! 盟主看完了书信,弹指传给一个长老说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盟主转头看着罗孚说道:“此事,需得亲眼确认。我决定,让罗孚副盟主即刻启程前往万寿宗。李长老,孙长老……” 他一连点了十个人的名字,其中大半都是方才质疑声最响的。 “你们,随罗副盟主同去。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半个时辰后,一艘造型古朴的飞舟,载着罗孚等十一人,冲天而起,向着万寿宗的方向破空而去。 飞舟之上,气氛依旧沉闷。同行的十位长老心中依旧存着几分疑虑。他们实在无法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妖孽。 十岁的孩子自创灵符?扯淡呢这是。而且谁听说过灵符为胚子的符宝?撒谎也不能如此无底线。符宝,不是神符在某种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才能偶尔奇异进化而得到的宝物吗? 飞舟穿云破雾,行至一片连绵的荒山之上时,罗孚忽然眉头一皱,示意飞舟停下。 下方,正上演着一幕追逐战。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背负长刀的青年,正对一头体型比公牛还庞大的黑色巨羊,展开着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那青年刀法霸道绝伦,每一刀劈出,都引动风雷,刀势化作一片领域,将巨羊笼罩。然而那巨羊的防御更是恐怖到变态,刀光斩在它那身漆黑的皮毛上,竟只能迸溅出点点火星,连一道像样的伤口都留不下。 正是刀君与贪羊。 贪羊收回了御兽环,它满心欢喜可以找到一个灵气充足,人烟罕至的地方闭关,这一次它要取得真正的突破,从此才有资格割据一方,成为一代妖王。 却没想到,被它和残虎联手撵走的刀君,根本就没走远。这个如同疯狗般的刀客,竟一直在暗中窥伺,寻觅着再次出手的机会。 没了残虎的牵制,贪羊空有一身蛮力,却被刀君那诡异的刀域困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有修士在除妖啊,万符盟的这些长老顿时同仇敌忾。除了万寿宗,就没听说过哪个宗门的修士对妖兽有好印象。 诸多长老质疑罗孚副盟主的决定,还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那就是程拜出身万寿宗。万寿宗这群和禽兽打交道的修士,也有资格画符? “妖孽!休得猖狂!”飞舟之上,那性情火爆的赤袍李长老见状,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道神符打出。 符箓化作一条火焰巨蟒,咆哮着冲向贪羊。万符盟的修士,大多自诩正道,见到这般人妖相斗的场面,天然便站在了人类修士的一边。 罗孚驾驭古拙飞舟,看着十个长老陆续开始出手。这头羊妖很强,许多符箓打在身上根本无法破防。 刀君稽手说道:“在下名为刀君,多谢诸位道友出手。此妖相当凶顽,而且它身上血腥气浓重,显然曾经吃过许多人。” 吃过许多人?这还了得。一个个长老取出威力更强大的神符准备联手灭杀这头吃人的妖兽。 贪羊调转方向,向着万寿宗的方向狂奔。打不过,仅仅是刀君一个对手就被贪羊逼得疲于奔命,再加上这么多的修士联手,不逃就死定了。 贪羊和刀君一直在万寿宗的势力范围之外鏖战,贪羊早就有成算,抱着万一有生命危险就逃入万寿宗的想法。 远方一只不起眼的乌鸦蹲在树杈之间,还用茂密的树叶遮蔽自身。看到贪羊逃了,乌鸦发出呱呱的叫声。 第二十章 让人不安的妖孽 鸦八这段日子异常安静,服下了从白毛那里混来的灵丹,鸦八的妖脉被强行拓宽,驳杂的妖力被反复淬炼。 真正的变化还不是这个,彻底消化了灵丹,鸦八咳出了一块带着骨头的肉团,然后鸦八就没敢再露面,而且偷偷离开天残峰好几天。 天残峰最高的那块岩石上,白毛正优雅地梳理着自己的翎羽。五只幼鹤在它下方蹒跚学步,时不时摔个跟头,发出细弱的啾鸣。薛檀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准备着它们的食糊,动作专注而温柔。 “咳咳。” 薛檀抬头,这只嘴贱的妖鸦回来了?白毛仰头,鸦八张嘴发出了一声鹤鸣。白毛缓缓低头,薛檀皱眉,嗯?这只妖鸦在说鹤语? 白毛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它死死地盯着那只黑得发亮的乌鸦,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外人听不懂,但白毛听懂了。那是鹤语!虽然发音古怪,语调别扭,但确确实实是鹤族的语言! 一只乌鸦,竟然在说鹤语?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荒谬!鸦八会说人话,这是公认的事实,也听得懂兽语和鸟语,但是谁敢想象它学会了鹤语? 白毛发出一声低沉的鹤唳,声音中带着几分探寻与不解。它在问鸦八,何时学会了鹤语。 白乌鸦从远方如同一道白色利箭袭来,在白毛与鸦八之间急骤停顿。鸦八仰脖,再次发出一声鹤鸣,白乌鸦愤怒发出叫声。 鸦八不耐烦说道:“我知道,贪羊自己离开的,被人追杀关我屁事?” 在阳光下打盹的母老虎竖起耳朵,枕着程拜脚背的胡丽婧抬头。程拜没听到外面的声音,他正耐心翻阅《符文源考》。 程拜不需要学习符箓,却需要学习那些符箓的结构与其中的精髓。“喜闻乐见哪!小主子!” 鸦八飞进来叫道:“贪羊那家伙,被人追杀了!你说可乐不可乐?” 云鹤真人与松月真人并肩飞向万寿宗,当他们看到那艘古拙飞舟的时候。松月真人低声说道:“渊浮子是个半吊子,他可别闹出笑话。万符盟的飞舟出动,显然非同小可。” 云鹤真人说道:“渊浮子在符道的修为不入流,别忘了他是万寿宗的长老,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走,过去拜见盟中大佬。” “停止攻击。” 看到云鹤真人与松月真人在远方飞来,罗孚一声令下,那些原本已经准备好各种神符,打算痛打落水狗的长老们立刻住手。 贪羊本已绝望,却发现后方上空致命的威胁突然消失,不由得精神一振,求生的欲望再次占据了上风。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朝着天残峰的方向,再次加速。 刀君则是眉头一皱,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悬停在半空的巨大飞舟,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如果万符盟的修士继续出手,刀君很快就能将这头羊妖斩杀。 刀君不再留手,长刀“锵”的一声彻底出鞘,一股霸道绝伦的刀域轰然展开,便要将贪羊就地格杀。 一声清越的鹤鸣响彻云霄,那是金丹妖禽的恐怖叫声,众人抬头,就看到一头神俊的丹顶鹤凌云出现在前方。 万寿宗主的那头仙鹤?旋即在这只仙鹤之后,五个老者联袂出现。残虎、怒虎、暗虎、血虎与独虎,万寿宗最能打的五个峰主联袂出现。 罗孚眸子收缩,他看到巨大的仙鹤背上有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华美道袍,脖子上戴着一个奇异的星辰项圈。 在这只仙鹤之后,一只只妖鸦冲天而起,如同百鸟朝凤拱卫着仙鹤。这是程拜的妖兽? 贪羊狂奔,在仙鹤即将落下的时候,贪羊直接跪下去。四蹄弯曲,巨大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尘土里。 刀君收刀,说道:“此妖身上血腥气十足,它吃过人,还不止一个。” 怒虎问道:“吃你家人了?” 刀君扬眉,血虎说道:“前些日子你闯入天残峰,约战残虎。残虎不开口,我们就没有插手的资格。 现在你恋战不去,在万寿宗附近窥视多日。刀君,老夫知道你刀法踏入领域之境,这不是你在万寿宗撒野的资本。” 程拜坐在白毛背上,对飞舟上的罗孚稽手说道:“晚辈程拜,见过罗前辈。” 罗孚笑道:“要喊我副盟主,你是万符盟的一员,就要遵守这个规矩。听说你制造出了符宝?如果真是如此,我可不敢给你当前辈。” 贪羊如同雕像般跪在地上,白毛和对面的飞舟同时向下落。程拜说道:“羊兄,你可以走了。师父,看着刀君,不允许他对羊兄出手。” 刀君说道:“明知道这头羊妖吃人,你也要放纵它?” 程拜说道:“你刀法强,我承认,也许你刀法比我师父更强。既然如此,你应该向更强者挑战,而不是凭借刀法到天残峰耀武扬威。 羊兄帮我师父撵走了你,我放它自由,就这么简单。你有你的规矩,我有我的规矩。你再纠缠不清,未来我实力强大的时候,我带着契约的妖兽打上你家门,当着你家人的面打败你。” 刀君到天残峰挑战残虎,看到了程拜放出这头羊妖。现在羊妖跪在程拜面前,程拜今天骑着金丹期的仙鹤出现。 也就意味着这个童子拥有两头金丹期的妖兽,而且万符盟的副盟主当程拜前辈的资格也没有,这个童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些惊悚呢。 程拜看着依然跪伏的贪羊说道:“你走吧,趁现在,能跑多远跑多远。刀君敢追你,我就敢邀人打死他。” 程拜对刀君的怒,始于残虎被刀君打伤。刀君肯定比残虎更强,但是今天万寿五虎全在场,贪羊和白毛也在,更有万符盟的众多成员,这是程拜的盟友。 今天自己人多势众,程拜不想欺负人。刀君若是继续拎不清,未来程拜真的会打上门去。 鸦八落在程拜肩头说道:“走啊,你不是喜欢自由嘛。天大地大,到处是家。赶紧走,天残峰留不下你这尊大佬。” 贪羊吞吞口水,这才几天啊,程拜竟然弄了一头金丹期的仙鹤。前几天的劫雷,必然是因为这只仙鹤在渡劫。 贪羊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当时肯低头,程拜麾下最强战力毋庸置疑,那必然是贪羊。 鸦八怒不可遏,冲到贪羊的脑袋上,用爪子跺脚说道:“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喊你羊兄的时候给脸不要,现在跪着求收留?你当天残峰是垃圾桶啊?” 鸦八意气风发,成为程拜的契约兽之前,哪敢想象有资格对金丹大妖破口大骂,就差骑在头上拉屎了。 万寿五虎静默看着嚣张跋扈的鸦八,万寿大考的时候,万寿五虎与长老们透过水镜看到了程拜炼化御兽环。 刀君闯入天残峰之后,贪羊就离开了。傻子也猜到了,必然是程拜让贪羊出战一次,就放贪羊自由。为了保护师父,宁愿舍弃贪羊,这份心性就不寻常。 程拜对鸦八挥挥手,鸦八呸了一声飞起来。贪羊仰头张嘴,被它吞下去的御兽环飞向了程拜。 程拜抬手把御兽环拍回去说道:“我没拿捏你,真的给你机会离开。你不愿意受拘束,我理解。今后别吃人了,妖兽修行要有修行法。” 贪羊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拍回去的御兽环砸在一支锋锐如枪的羊角上,发出铿锵的撞击声落地。 白毛低头,尖锐的鹤嘴衔住御兽环送到程拜手边。鸦八说道:“白毛姐认可,那就这样吧。小主子,走啦。和羊耙子生气犯不上,回到天残峰,不让它在你面前碍眼,这事我来安排。” 程拜激活御兽环,贪羊如蒙大赦窜回御兽环中。独虎吞了吞口水,十岁的孩子,拥有两头金丹期的大妖,这家底是不是过于丰厚了? 鹤鸣声在程拜的背后响起,程拜回头,宗主坐在仙鹤背上,在渊浮子他们一众长老的簇拥下迎接过来。 万符盟的副盟主带队,值得万寿宗主亲自出迎。万寿五虎同时转身说道:“参见宗主。” 罗孚挽起袖子,稽手说道:“万符盟罗孚,与十位长老冒昧来访,还请宗主赎罪。” 万寿宗主含笑说道:“罗副盟主与诸位长老莅临,这是给万寿宗增光添彩。” 罗孚说道:“不敢当,程拜小友是我万符盟的成员,我等听闻程拜绘制出符宝,实在扛不住内心的激动。” 程拜明白了,必然是渊老把消息传到天符宗,天符宗的云鹤真人与松月真人把消息传到万符盟。 看来雷鹤符宝引发了万符盟的震撼,否则罗孚不会带着十个长老到访。说是拜访,莫不如说是验证此事真伪。 程拜抬手,左手从袖子里取出雷鹤符宝,说道:“白毛渡劫,我观摩鹤舞与劫雷,试图绘制出一张灵符,意外画出了这件符宝。渊老说这是符宝,我这些日子不断温养,似乎的确与神符和灵符大不同。” 刀君悄然转身,这他娘的是个妖孽,得罪了妖孽的师父,未来好像真的有隐患。万一这个妖孽成长起来,打上刀君的家门咋办? 第一章 不讲道理的顿悟 刀君转身的动作很轻,追杀贪羊是为了泄愤,而不是在万寿宗和万符盟两座大山面前,当一只被围观的猴子。此地不宜久留,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然而,总有声音不想让他走得这么安生。 “哎哟,就这么走了?” 一个尖利又带着几分油滑的嗓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鸦八扑腾着翅膀,从程拜的肩头飞起,在刀君面前不远不近地盘旋着,一双黑豆眼滴溜溜地转,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刀君的脚步猛地一顿,他缓缓转过身,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仿佛刀光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没有看鸦八,而是死死地盯着程拜,那眼神仿佛要将这个小小的童子凌迟。在他看来,这只妖鸦,不过是程拜意志的延伸。 程拜心中一紧,暗道不好。这只嘴贱的乌鸦,非要把事情闹大。他刚想开口呵斥,鸦八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抢先一步继续开火。 “你瞅啥?不服气啊?”鸦八嚣张地落在白毛的背上,用爪子理了理自己那身黑得发亮的羽毛,姿态拿捏得十足,“不服气你再来打一场啊!单挑还是群殴,你划下道来,我们天残峰接着就是。单挑,我家小主子的契约兽奉陪。群殴嘛……嘿嘿,我这儿还有十万个兄弟,天残峰还有上千头妖狼。” 鸦八说着,还耀武扬威地对着天空“呱”地叫了一声。远方,那黑压压的鸦群立刻骚动起来,发出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势骇人。 刀君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他一生修刀,心高气傲,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尤其还是被一只扁毛畜生当众指着鼻子嘲讽。那股被贪羊撞得翻腾的气血,此刻混杂着无尽的怒火,直冲天灵盖,让他英俊的面容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拔刀,想将这只聒噪的乌鸦连同它那可恶的主人一并斩成肉泥。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万寿宗主就站在不远处,那看似淡漠的眼神,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岳,压得他喘不过气。万寿五虎,个个都不是善茬,真要动起手来,他今日绝无可能活着离开。更别提旁边还有万符盟的副盟主罗孚,以及那艘散发着古老气息的飞舟。 自己若是在这里撒野,便是同时得罪了两大宗门。这个后果,他承担不起。 “一只妖鸦,也敢在本座面前饶舌?”刀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本座?”鸦八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在白毛头顶直打跌,“你算哪门子座?也好意思自称本座?脸呢?被你家狗吃了?” “你找死!”刀君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杀意,一股凝练如实质的刀意轰然爆发,直指鸦八。 然而,那刀意还未及身,便被另一股更加浩瀚、更加威严的气息轻易化解。万寿宗主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刀君如坠冰窟,浑身一僵。 万寿宗主是看上去只有双十年华的女修,这样带一个女修让万寿五虎俯首帖耳,可想而知万寿宗主的手段有多强。 “够了。”宗主的声音响起,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刀君远来是客,我万寿宗不好无礼。鸦八,你也退下。” 宗主发话,鸦八自然不敢再放肆。它冲着刀君的方向,极具侮辱性地用翅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才心满意足地飞回程拜肩头。 刀君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地盯着鸦八,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程拜。他将这笔账,连同这只该死的乌鸦,以及它背后那个妖孽般的童子,都死死地记在了心里。 刀君收敛了刀意,对着万寿宗主和罗孚的方向,生硬地拱了拱手,一言不发,转身御刀,化作一道刀气瀑布,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天际。那背影,带着几分狼狈,更带着无尽的怨毒。 万寿宗主莞尔一笑,将目光转向程拜,温和地说道:“程拜,随我等一同回天残峰吧。罗副盟主与诸位长老远道而来,不宜在此久留。” 说罢,她素手一挥,那只神骏的仙鹤发出一声清越的鹤唳,载着她与几位长老,当先向着天残峰的方向飞去。罗孚的飞舟也随之启动,缓缓跟上。 程拜对着白毛点了点头,白毛会意,双翅一振,载着程拜也跟了上去。鸦群则如同最忠诚的卫队,黑压压地一片,护卫在四周,场面蔚为壮观。 天残峰,万寿宗五大主峰中最为苦寒荒凉的一座。然而今日,这座孤峰却显得格外热闹。当罗孚等人的飞舟缓缓降落在峰顶那片唯一的平地上时,迎接他们的,是一幅让他们终生难忘的画面。 峰顶之上,怪石嶙峋,寒风凛冽。然而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竟整整齐齐地站着上千头妖狼! 这些妖狼体型雄壮,毛色各异,有青灰色的风狼,有漆黑如墨的黑狼,每一头身上都散发着凶悍暴戾的气息。它们一个个昂首挺胸,眼神中虽然依旧带着野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驯服后的敬畏。 它们如同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分列两旁,留出一条宽敞的通道。在通道的尽头,一头体型比公牛还要庞大的青灰色巨狼,正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抱在胸前,努力做出一个“恭迎”的姿态。正是武大狼。 万符盟的众人走下飞舟,那上千头妖狼的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那股由上千头凶兽汇聚而成的气势,即便是在场的都是金丹真人,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 武大狼见到程拜,立刻从“恭迎”的姿势变回了四足着地,兴奋地摇着尾巴凑了上来,用它那颗硕大的头颅,亲昵地蹭着程拜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 这与方才那威风凛凛的狼王形象,反差之大,让万符盟的众人看得眼角直抽抽。 万寿宗主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转头对残虎说道:“程拜这孩子,与妖兽有缘,天生便是我万寿宗的弟子。我看,日后称他为‘万寿童子’,倒是颇为贴切。” 万寿童子! 这四个字一出,跟在后面的独虎,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本就因为程拜的机缘而被残虎压了一头,心中不忿,此刻听到宗主竟要亲自给程拜安上如此尊崇的称号,更是酸得牙根都痒痒。 罗孚却是抚掌大笑,“我倒觉得,‘雷霆童子’的名号,更为契合。毕竟,我等可是亲眼见过,程小友引动春雷,凌空书符的惊世之姿。” 万寿五虎中的血虎和暗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玩味。这下有趣了,人还没怎么样呢,名号倒先争起来了。 残虎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是他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万寿童子也好,雷霆童子也罢,虚名,虚名。 罗孚身为万符盟的副盟主,他在修行界的地位,并不弱于万寿宗主。也唯有罗孚有资格和万寿宗主抢夺给程拜冠号的资格。 云鹤真人岔开话题,和蔼地问道:“程拜小友,老夫有一事不明,还望不吝赐教。你那雷鹤符宝,究竟是如何从一张灵符,蜕变为符宝的?据老夫所知,符宝之生,皆需以神符为胚,辅以天时地利,方有万一之可能。 渊浮子道友送信,说你观摩仙鹤渡劫绘制出雷鹤符宝,老夫着实心痒难耐。毕竟老夫只见过符宝,却未曾有缘亲手绘制出来。” 此言一出,所有万符盟的长老都竖起了耳朵,这正是他们此行最核心的疑问。如果能够从程拜这里得知符宝的绘制过程,他们或许也有机会进一步解析符宝。 毕竟符宝是神符为胚子,在极其偶然的情况下,神符变异才有机会创造出符宝。程拜是用灵符为胚子,绘制出符宝,天底下独一份。 程拜思索一下说道:“晚辈不知道符宝,凑巧炼制出来之前,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能确定和灵符不同。 当时白毛渡劫,晚辈对雷霆有些许的感悟,最初是想要完善惊蛰符。看到白毛在雷霆中翱翔,晚辈有了不一样的感悟。 在天符宗的时候,罗副盟主问过我,我说雷霆蕴藏生机,现在还是这样认为。白毛渡劫,是一种新生,借助雷霆的力量催发生机。 我这样理解,想要用符笔绘制出白毛渡劫的那种神韵。应该是捕捉到了一点点,否则不可能让预想中的灵符成为符宝。” 罗孚轻声说道:“形神意。” 松月真人说道:“如是,否则无法解释为何灵符能够进化为符宝。” 程拜仰头思索,渊浮子高高举起双手,别说话,谁也别说话。云鹤真人想说的话直接憋了回去,惊讶看着举止夸张的渊浮子,你有啥大病啊? 渊浮子无声说道:“程拜在顿悟,可不能打扰。” 万寿宗主等人错愕,顿悟?这就顿悟了?程拜想通了什么道理,才能在这个关口顿悟? 第二章 符寿童子 程拜讲述自己创造雷鹤符宝的感悟,在这种宗主带着诸多长老在场,万符盟诸多前辈在场的重大时刻,程拜说话很谨慎。因此他对于那天白毛渡劫的记忆更深。 程拜仿佛再次回到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他讲述的过程,更像是在对自己心中那些模糊的想法进行梳理与总结。 罗孚说程拜感悟的是形神意,如同捅穿了窗户纸,程拜理解了。形!神!意!这三个字,道出了符宝诞生的根本。 “鹤舞,是‘形’。是肉眼可见的轨迹与韵律。” “雷霆,是‘神’。是不可捉摸的毁灭与新生。” “而白毛那不屈不挠,向死而生的意志,便是‘意’!是连接形与神的桥梁,是赋予这形与神以灵魂的关键!” 鹤翎符与鹤鸣符创造出来,并不觉得艰难。唯独构想了许久的鹤影符念头,在此刻仿佛随时可能喷薄出来。 程拜闭着眼睛张开双臂,回忆着白毛月下独舞的韵律,白衣童子有些笨拙模仿鹤舞。 白毛歪头,胡丽婧发出了一声媚气的叫声,白毛优雅迈步,来到程拜身边与他共舞。 白毛体型庞大,它羽翼掀起的风,牵动着程拜的身体随波逐流。 程拜感觉自己在随着狂风流转,不需要用力,只需要顺着白毛掀起的风暴轻轻移动脚步,就让身体感觉仿佛要随时飞起来。 宗主的仙鹤靠在她身后,宗主斜倚着仙鹤修长的脖颈说道:“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渊老!”程拜忽然睁开眼睛看着阳光照射的地面,看着白毛的曼妙影子在地上勾勒出清晰的踪迹,程拜对着一旁听得如痴如醉的渊浮子喊道,“符笔、符纸!” 渊浮子一个激灵,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符笔与符纸,母老虎窜过来趴在地上,胡丽婧蹲坐在一边,用前爪托着空白符纸。 程拜坐在母老虎头顶,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白毛在月下翩然起舞的身影,那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与月光融为一体,时而又化作一道道飘忽的残影。 月下鹤影,与晚春骄阳下白毛留下的影子重叠,这便是“鹤影”!取其形之幻,其意之渺! 程拜猛地睁开眼,笔尖落下。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单纯的绘制,而更像是在跳舞。他的手腕灵动,笔锋飘忽,符纸上的朱砂线条时断时续,时隐时现,仿佛根本不成章法。 但在场的都是行家,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程拜的落笔,一股奇特的空间波动,开始在符纸上汇聚。 当最后一笔落下,符纸之上,一个由无数虚实线条构成的仙鹤图案若隐若现,一股灵动飘渺、难以锁定的气息弥漫开来。 鹤影符,成! 笔断意连,诸多基础符文与仿佛不经意间勾勒的线条,组成了一只看似不成章法,却又玄妙衔接在一起的完整符箓。 程拜嘘口气说道:“推想了许久,鹤影符终于创造出来了。” 符文与线条组成的仿佛是一只起舞的灵鹤,又仿佛是阳光下的剪影。万寿宗主等一种万寿宗的成员,看到罗孚与那十个万符盟长老,还有云鹤真人与松月真人,同时挽袖子。 身为符道修士,亲眼目睹程拜创造出鹤影符,这种机会他们岂能错过?身为万符盟的成员,可以相互学习借鉴,今天他们要亲自绘制鹤影符,未来许多年后,这就是最珍贵的见证。 罗孚说道:“渊浮子道友,请给我们安排房间,一起帮助程拜进一步完善这张鹤符。” 渊浮子指了指简陋的洞府,残虎的天残峰简直就是狗窝,残虎愿意过苦日子,认为他的开山大弟子肯定也不会贪图享受。 今天不得不用这个简陋的洞府,让万符盟的一种符道大佬帮助程拜完善鹤影符。耻辱,奇耻大辱,万寿宗的脸面全让残虎丢光了。 残虎提着长刀孤独走向了向阳坡,被刀君击败,尤其还是在自己未来的弟子面前落败,这份耻辱,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残虎的心头。 这些日子,残虎无时无刻不在回想着那一战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破解那无处不在的刀域的方法。 每夜观摩鹤舞,残虎没想那么多,只是用欣赏鹤舞来平息心中的愤怒压抑。今天,罗孚说出形神意三字,程拜因此解析出鹤影符。残虎心中的一根线绷断了。 葱郁的向阳山坡,草木繁茂。残虎猝然出刀,不再是以往那种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霸道刀路。脚步变得轻盈,身形变得飘忽,手中的长刀,也不再是纯粹的杀伐之器,而更像是一支画笔,在夜色中勾勒着鹤舞的轨迹。 刀光时而如鹤羽般轻盈,悄无声息地划破空气;时而又如鹤喙般精准,于不可能的角度刺出致命的一击。残虎的刀法,在这一刻,变得灵动、诡异,充满了难以预测的变化。 残虎打破了自己固守了近百年的刀道藩篱,将鹤舞的“形”与“意”,融入了自己的刀法之中。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强大、更加圆融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刀法,突破! 站在山坡上俯瞰残虎的薛檀,看得目不转睛。残虎的每一次挥动,每一个脚步的挪移,在她眼中都如同最精妙的教科书。她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 良久,残虎收刀而立,仰天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长啸。啸声如龙,直冲云霄,震得整个天残峰都嗡嗡作响。 薛檀看着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对着残虎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便向自己的洞府走去。 她要闭关,立刻,马上! 怒虎他们面面相觑,莫非天残峰是什么了不得的福地?这边程拜当众自创鹤影符,那边残虎的刀法就突破了。而薛檀明显是有所感悟,这才急匆匆返回她的洞府。 云鹤真人抚着长须,开口笑道:“罗副盟主称程拜小友为‘雷霆童子’,万寿宗主称其为‘万寿童子’,如今残虎道友又因观鹤舞而悟刀,我看,这名号之事,倒是该好好议一议了。” 他这话,看似是闲谈,实则点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人的名,树的影。一个响亮的、贴切的绰号,对于一个即将在修真界崭露头角的年轻天才而言,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不仅仅代表程拜个人的脸面,更涉及到他背后万寿宗与万符盟的颜面,甚至关乎他未来行走修行界的身份与地位。 罗孚闻言,也是深以为然:“云鹤道友所言极是。我称他为‘雷霆童子’,是因为亲眼见他引动春雷,以雷霆之力书写神符,那等威势,非‘雷霆’二字不足以形容。此乃天时,亦是天命。” “非也,非也。”万寿宗主轻轻摇了摇头,她那清冷的凤眸落在程拜身上,语气坚定:“程拜身具我万寿宗根本大法,又能统御鸦群狼族,与万兽亲和,此乃血脉之缘,根骨之本。‘万寿童子’,方能彰显其在我宗的地位与传承。” 独虎虽然心中泛酸,但在这等关乎宗门脸面的大事上,却也不敢含糊。他瓮声瓮气地附和道:“宗主说的是。他是我万寿宗的弟子,自然该叫‘万寿童子’。”其余几虎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万符盟的李长老说道:“雷法最强,若是程拜小友未来掌控雷霆,那必然是一方巨擘。以绰号呼应天意,往往可一语成谶,宗主细思量。” 一时间,场上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万符盟的长老们,大多是技术派,他们更看重程拜在符道上展现出的、与雷法相关的惊人天赋,自然支持“雷霆童子”。而万寿宗的众人,则更看重程拜的出身与御兽能力,坚持“万寿童子”才是正统。 两方争执不下,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程拜是万寿宗弟子,也是万符盟的成员。双方都觉得自己底气十足。 “咳咳!” 一声故作老成的咳嗽声响起,鸦八不知何时飞到了石桌中央,它人立而起,一只翅膀背在身后,另一只翅膀煞有介事地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一副世外高人的派头。 “片面,太片面了。” 鸦八一脸痛惜表情,众人被它这滑稽的模样逗乐了,连宗主都忍俊不禁,饶有兴致地看着它,想听听这只嘴贱的妖鸦能说出什么高论。 “雷霆,是手段;万寿,是根基。可我家小主子,最厉害的是什么?”鸦八卖了个关子,黑豆眼扫视全场,痛心疾首说道:“是符啊!是那闻所未闻的鹤系符文,是那惊世骇俗的雷鹤符宝!他未来是要带着诸多妖兽,成为符道巅峰的男人!” 鸦八说到激动处,翅膀握拳砸着石桌吼道:“所以,依本座之见,不如就叫符寿童子!而且,你们细品,有符有寿,万寿宗与万符盟谁也没落下。听着就像福寿童子,多吉利,多有福气!谁见了不得沾沾喜气?” “符寿童子?” 第三章 探讨与交换 “符寿童子?” 罗孚咀嚼着这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身后的万符盟长老们也纷纷交头接耳,表情各异。这名字,初听之下有些俗气,但细细品味,却又觉得恰如其分,甚至带着几分大智若愚的巧妙。 万寿宗主那清冷的凤眸也落在鸦八身上,她没说话,只是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这只嘴贱的妖鸦,有时候,确实能歪打正着。 罗孚抚掌大笑:“有趣,有趣!一只妖鸦,竟有这等见地。也罢,符寿童子,听着倒也顺耳。此事,我万符盟没意见。” 罗孚表态,万符盟的长老们自然也无异议。万寿宗主见状,也淡淡地点了点头:“便依这孽畜所言。” 冠名权落实了,鸦八当时激动得羽毛竖起来,今后,小主子新的契约兽,起名的资格自然属于鸦八了。 鸦八对着天空发出一连串短促的鸣叫,那原本护卫在天残峰上空的庞大鸦群,忽然骚动起来。它们不再是盘旋,而是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流光,朝着四面八方的深山老林疾驰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些离去的妖鸦便陆续返回。而这一次,它们的爪下,都或多或少地抓着些什么。 有的野果晶莹如玉、散发着淡淡清香;有的野果通体赤红、蕴含着磅礴火属灵气;这些东西,无一不是生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绝壁,或是强大妖兽守护的巢穴附近,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得一见。 鸦群仿佛一个纪律严明的军队,将这些采来的奇珍异果,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天残峰顶的空地上。很快,那片空地便被堆成了一座五光十色、灵气四溢的果山。 做完这一切,鸦群再次腾空一哄而散,重新隐没在山林中等候命令。它们像是在为新出炉的“符寿童子”献上贺礼,又像是在向在场的众人炫耀它们鸦族深不可测的底蕴。 “这……这鸦族……”松月真人喃喃自语,“其情报能力与执行力,怕是已经不逊色于一些顶尖的宗门了。” 修士并不是全有一昧闭门苦修的资格,宗门中的天骄有资格心无旁骛,因为跑腿打杂之类的辛苦活,被那些资质不好的弟子承担了。 万寿宗成名已久,底蕴有多深厚外人并不清楚。至少万寿五虎的真实战力就是个迷,据传五虎真的爆发,有抗衡元婴真君的能力。 单纯是程拜掌控的鸦群,就拥有如此可怖的搜寻物资和情报的能力。那么底蕴深厚的万寿宗呢? 罗孚则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鸦八说道:“名号之事,不过是细枝末节。老夫更在意的,是鹤系符文的构想。” 此言一出,所有万符盟长老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云鹤真人更是抚着长须,接口道:“不错。贫道一生爱鹤,也曾尝试将鹤之神韵融入符道,却始终不得其法。 小友竟能一连创出鹤翎、鹤鸣、鹤影三符,当真是天纵奇才。若能将这鹤系符文发扬光大,开宗立派,亦非难事。” 程拜闻言,心中也是一动。他看向不远处那只正优雅地梳理着翎羽的白毛,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心中滋生。 白毛如今已是金丹大妖,灵智不逊于人,对天地大道的感悟更是远超自己。而自己,在符道上的天赋似乎也还不错。一人一鹤,相辅相成,或许……真的能将这鹤系符文,打造成一个足以与世间任何符道流派相媲美的、独立而又庞大的符文序列! 这个想法,让程拜的血液都有些沸腾。程拜挽起袖子,开始绘制鹤翎符与鹤鸣符,同时讲述着自己创造过程中遇到的种种困惑,一五一十地向在场的诸位前辈请教。 一场围绕着鹤系符文的研讨会,就在这堆满了奇珍异果的天残峰顶,热火朝天地展开了。 罗孚、云鹤、松月,以及万符盟的一众长老,无一不是在符道上浸淫了数百年的宗师级人物。他们的见识、经验,对如今的程拜而言,不啻于一座取之不竭的宝库。 “鹤翎符,取其锋锐,不错。但你只取了其‘形’,未得其‘神’。”罗孚捻起一张程拜绘制的鹤翎符,指着其中一处符文转折道,“鹤羽为何锋利?因其轻,因其韧,更因其随风而动,借势而行!你此处笔锋太硬,失了那份灵动,威力自然打了折扣。依我看,可将‘风行符’的几个基础符文拆解,融入其中……” “鹤鸣符,以音伤敌,震慑神魂。想法很好,但过于刚猛。”松月真人则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鹤唳九霄,其声清越,穿云裂石,此为其阳。然鹤鸣于泽,其声幽远,可安心神,此为其阴。小友只取其阳,失了阴阳调和之道。若能将‘清心符’的意境融入其中,或许能另辟蹊径,化杀伐为辅助,亦是一条大道。” “至于这鹤影符……”云鹤真人看着那张笔断意连的符箓,眼中异彩连连,“妙!当真是妙!取月下之影,其形之幻,其意之渺,已得空间挪移之精髓。只是……” 大佬们你一言,我一语,时而争论,时而沉思,时而又抚掌大笑。他们将那三张在程拜看来已然不错的灵符,翻来覆去地拆解、重组、精简、增补。 程拜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许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关隘,在他们三言两语的点拨下,豁然开朗。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正疯狂地吸收着知识的甘霖。 这群符道狂人,一旦投入到研究之中,便彻底忘了时间。他们似乎打定主意,不把这鹤系符文的潜力全部激发出来,绝不离开。 万寿宗主看着天残峰上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峰顶那越发简陋的洞府,眉头微蹙。 “渊浮子。” “弟子在。”渊浮子连忙上前。 “万符盟的道友远来是客,岂能让他们挤在这狗窝里论道?”宗主轻声说道:“传我命令,即刻征调宗内所有阵法师与工匠,在天残峰扩建洞府。规格……便比照我万寿殿的客卿院落来。务必在三日之内,让诸位道友住得舒心。” 渊浮子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他知道,宗主这是动了真格的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款待,而是一种投资,一种对程拜、对这未来可期的鹤系符文序列的巨大投资。 宗主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传讯符箓堂,所有成员,无论长老弟子,即刻放下手中事务,全体来天残峰……旁听。这等千载难逢的机缘,若是错过了,他们也不必再待在符箓堂了。” 渊浮子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他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全新的、属于万寿宗的符道盛世,即将在这座荒凉的天残峰上,拉开序幕。 天残峰,从未如此热闹过。残虎独自居住天残峰的时候,这荒凉的地方狗都不来。 因为残虎收下了程拜这个徒弟,渊浮子死皮赖脸跟了过来,现在天符宗与万符盟的符道大修们汇聚在此,轻声说大声笑,天残峰顿时不再寂寞。 随着宗主一声令下,整个万寿宗都动了起来。数百名擅长土木工程的弟子,在阵法师的带领下,如同行动有序的工蚁,涌上了这座苦寒孤峰。 山石被法术轻易切割、塑形,一座座精致的院落拔地而起。引水的阵法启动,清澈的泉水被从山腹暗泉牵引出来,汇成涓涓细流,穿梭于亭台楼阁之间。聚灵阵的符文被刻画在每一处地基之下,让这片区域的灵气浓度,比之前提升了数倍不止。 短短三日,天残峰那原本荒凉的峰顶,便被改造成了一片气象恢弘的修士静地。 万寿宗符箓堂的全体成员,早已在渊浮子的带领下,带着各自的蒲团,坐在新建的讲道场外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竖起了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 场内,程拜正与罗孚、云鹤等一众大佬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玉石桌旁,桌上铺满了各式各样的符纸与材料。经过几日不眠不休的研讨与实践,鹤翎符、鹤鸣符与鹤影符的雏形,已经日臻完善。 “最后一笔,当如鹤立,意收而气不散!” 云鹤真人手持符笔,亲自为程拜演示鹤翎符的收尾。只见他手腕轻抖,笔锋在符纸上一个轻巧的点啄,整张符箓的光芒瞬间内敛,那股锋锐之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凝实、隐晦。 罗孚捻起那张符,注入一丝真气感受了一下,不由得抚掌赞叹:“好!好一个鹤立!锋芒内敛,杀机暗藏,已有了几分神符的气韵。假以时日,此符必能名动天下!” 李长老也拿起一张经过改良的鹤鸣符,笑道:“此符阴阳相济,既可作狮子吼,震慑敌胆;亦可为清心咒,安抚神魂。攻防一体,妙用无穷。未来冲击神符之境,大有可为。” 说到这里,李长老说道:“这三种灵符,我用狮吼符的绘制秘法来交换。诸位,盟中的规矩是相互学习,可不是偷师学艺。” 程拜抬头,罗孚他们微笑取出自己的符笔、符纸和符墨。帮助程拜完善三种灵符是一回事,但是他们学会了这三种灵符,那就要用自己的拿手符箓来交换。 第四章 八两银子 连续几日高强度的脑力激荡,即便是金丹真人也感到了一丝疲惫。罗孚提议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劳逸结合,方是长久之道。” 众人皆无异议。研讨暂时告一段落,气氛也随之轻松下来。程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心中却是一片火热。他知道,这几日的收获,比他过去数月苦修加起来还要多。 灵符是最基础的符箓,如何让灵符进化为神符,那需要机缘、运气还有灵光一闪的悟性。 罗孚他们帮助程拜把鹤翎符、鹤鸣符与鹤影符推演到高阶灵符,也就到此为止。未来这三种灵符如何进一步演化,进阶为神符,多半还得靠程拜自己观摩仙鹤来感悟。 酒宴随时准备着,万符盟的副盟主带队,十个长老随行,还有天符宗的两个太上长老,这是平日请也请不到的贵客。 独虎他们在观察如痴如醉,日夜演练刀法的残虎。渊浮子这些长老则一对一作陪这群贵宾,他日江湖相逢,那就是可靠的道友。 天符宗名声不错,而天符宗仅仅有云鹤真人和松月真人这两个太上长老是万符盟的成员,可想而知万符盟的地位有多尊崇。 程拜仅仅是十岁的孩子,就因为罗孚慧眼识人,没经过任何人允许就直接邀请程拜加入万符盟。 程拜也是真张脸,三种鹤系灵符,加上雷鹤符宝,奠定了符道天骄的身份。作为邀请程拜加入万符盟的罗孚而言,未来必然会因为无双法眼而声名鹊起。 喝酒作乐的事情,和程拜无关。这么小的年纪,没人敢让程拜喝酒。酒色伤人,小孩子沾染不得。 程拜伸着懒腰打呵欠,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这还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大家探讨鹤系符文的时候,可没把他当孩子对待。 罗孚他们已经举杯畅饮,程拜的呵欠打到一半,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心念一动,御兽环光芒一闪,一道黑影凭空出现,落在院中。正是那头被他收服后就一直没机会放出来的贪羊。 贪羊在御兽环里睡得正香,被突然放出来还有些发懵。它晃了晃巨大的头颅,那双猩红的眼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当看到酒桌旁那二十几个气息如渊似海的人类时,身体明显一僵,那股与生俱来的凶悍之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咩……” 贪羊发出一声细弱得如同猫叫般的嘶鸣,努力将自己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看上去竟有几分……乖巧。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嗖”地一下飞了过来,落在了贪羊那峥嵘的四角之间,正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鸦八。 “哟,这不是羊耙子吗?几天不见,怎么变得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鸦八迈着八字步,在贪羊的脑袋上踱来踱去,用翅膀拍了拍它那坚硬的羊角,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派头。 贪羊敢怒不敢言,只是将脑袋埋得更低了。 鸦八清了清嗓子,说道:“以前喊你羊兄,你给脸不要,现在你完了,知道不?小主子的第一金丹妖兽是白毛,而不是你,嘎嘎嘎……乐死我了。” 贪羊低头,有些没脸见人的感觉。当初只要贪羊点头,程拜一口一个羊兄。再加上帮助残虎对抗刀君,贪羊当时留在程拜身边,那就是第一心腹爱将。 现在好了,白毛在天残峰渡劫成为金丹期的仙鹤,贪羊只能算是二号金丹妖兽。 鸦八看到贪羊低眉顺眼,白毛的目光也投了过来。鸦八的翅膀猛地一拍羊角,高声道:“公的妖兽里面,武大狼是第一个,你得按照顺序来,不如就叫……羊二郎!” “噗……” 一旁的渊浮子刚喝进嘴里的美酒直接喷了出来,渊浮子是想起鸦八自称是乌鸡,因此称呼它为鸡……八也没问题。 “就叫羊二郎了。”程拜一锤定音。 武大狼偷偷吞着口水来到程拜身边,我有真正的小弟了?这个小弟够强的,武大狼觉得自己甚是不安。 鸦八振翅落在武大狼头上,摆出非常矬的姿势坐在武大狼头顶说道:“大郎啊,你有一大群狼妃,还有二郎这样的小弟,小心乐极生悲。扩张狼群的事情,得抓紧。” 武大狼的狼脸露出笑容,鸦八恶狠狠说道:“老子的一个亲戚被一头狼妖给吃了,你麾下的狼群到现在也没搞定那头独行的妖狼,现在给我去剿灭它,立刻。” 狼嚎声响起,武大狼驮着鸦八,率领着狼群冲向远方。羊二郎看到鸦八走远,它明显松口气,不会说话,自然畏惧这个说话越来越流畅的妖鸦。 程拜发现羊二郎盯着酒桌,他拍拍羊二郎的前腿,羊二郎迟疑着随同程拜走过去。 程拜抱着一个酒坛子问道:“想喝?” 羊二郎吞口水,程拜说道:“你帮我师父对抗刀君,我答应你恢复自由。所以你走了,我有些遗憾却不生气,我们今后重新开始。” 羊二郎凑在酒坛边用力一吸,坛中的美酒被羊二郎吸入口中。困顿在万兽谷中,羊二郎每隔三年能够在万寿大比中杀戮并吞噬一次,至于喝酒?早就忘记了酒的味道。 一坛酒落肚,羊二郎有些晕乎乎打个酒嗝,然后羊二郎看了一眼白毛,还有趴在洞府门口晒太阳的胡丽婧和母老虎,下一刻羊二郎主动回到御兽环。 托着疲惫脚步,浑身如同水里捞出来的残虎在四虎们的簇拥下走上山巅说道:“贪羊邀请其它的妖兽进入御兽环,别人有御兽袋,你没有,因为为师知道御兽环可以容纳更多的妖兽。” 程拜看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的残虎,说道:“师父,你太疲惫了。” 残虎挤坐在渊浮子和另一个万寿宗长老之间,说道:“白毛的鹤舞,让为师受益良多,或许刀法入道,皆源于此。这几日残虎参悟刀法怠慢了诸位,自罚三杯。” 就在天残峰上一片祥和,众人沉浸在符道研究的欢乐氛围中时,万寿宗主在自己的主峰大殿中,下达了一道密令。 “传令下去,关于程拜在天残峰与万符盟诸位道友研讨符道一事,列为宗门最高机密。所有参与扩建、旁听的弟子,皆需立下心魔大誓,不得外泄一字。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未来程拜行走江湖,闯出多大的名号是他的事情。没有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宗门必须保护好他。有仇怨的宗门,彼此猎杀对方的天骄,这种事情不罕见,但悲剧绝不应该发生在万寿宗。” 留守的几个堂主心中一凛,躬身领命。万寿五虎还有十几个长老在天残峰作陪,谁都明白这群贵客有多重要。只是没想到宗主如此看重那个叫做程拜的孩子,竟然下达禁令庇护他。 “宗主,这是为何?”外事堂的堂主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程拜为宗门争光,这等好事,为何要如此隐瞒?” 宗主那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深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现在需要的,是安静的成长,而不是无谓的声名。更何况……有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也该引出来晒晒太阳了。” 在万寿宗外门弟子居住的青竹峰,一处偏僻的院落内。与程拜一同从窃缘宗并入万寿宗的那三名弟子,正神色恭敬地对着一枚闪烁着幽光的传讯玉符。 玉符中,传来一个沙哑而又充满了威严的声音:“事情办得如何了?” 为首的那名弟子连忙躬身道:“回禀上使,我等已在万寿宗站稳脚跟。只是那程拜……” “如何?” “他被五虎中的残虎看重收为弟子,如今住在天残峰上,我们没机会见到他。” 玉符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冷笑道:“残虎?一个独臂的莽夫罢了。无妨,你们想办法去见他。就以同门探望的名义,他一个十岁的孩子,还能拒之门外不成?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用窃缘宗同门的情谊拉拢他,尝试弄到真正的御兽秘法。既然是残虎的唯一弟子,他必然知道《万寿无疆秘法》。” 声音陡然变得森冷:“程拜是两年前,窃缘宗的修士用八两银子买来的。如果程拜不念旧情,你们就告诉他,他欠了窃缘宗恩情,否则他的赌鬼老爹,说不定把他卖到苦窑去了。 是窃缘宗给了他逆天改命的机会,况且他是在窃缘宗灭门的日子练气入门。他天生就肩负着为窃缘宗复仇的使命,我不要求他在万寿宗内部掀起什么风波,只需要他交出真正的秘法。” “是!”三名弟子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原来被残虎和独虎争夺的好运小子,竟然只值八两银子。 万寿宗的外门弟子,没资格涉及到真正的秘密。他们并不知道,那个只值八两银子的的程拜,此刻正被一群跺跺脚就能让修真界抖三抖的符道大佬围着,探讨着足以开宗立派的学问。 他们更不知道,自己这点自以为隐秘的小动作,早已落入了某些人的眼中。第二日,这三名弟子便打着“探望同门师弟”的名义,来到了天残峰的山门前。 第五章 程八两 天残峰的山脚下,三名原窃缘宗的弟子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一时间竟有些发懵。 传说那个荒凉、冷清、除了石头就是风的天残峰,此刻竟是大变了模样。数十座崭新而又精致的院落鳞次栉比,其间小桥流水,灵植遍地,空气中弥漫的灵气浓度,比他们居住的外门弟子驻地不知高了多少倍。 不时有负责建造的弟子行色匆匆地走过,见到他们,也只是淡漠地瞥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优越感,随即又埋头赶路,仿佛在为什么重要的事情而奔忙。 为首的那名窃缘宗弟子眉头紧锁,他敏锐地感觉到,这里发生了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巨大的变化。一种不安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既来之,则安之。”他压下心中的疑虑,沉声道,“走,去见程拜。” 天残峰没有仆役和其他弟子,正式的成员除了残虎就是他的开山大弟子程拜,此外还有一个厚颜赖在这里的渊浮子长老。 这三人沿着山路向上,也没有人搭理他们,自然也没有人阻拦。走过苍松翠柏,沿着小路来到山顶之前,远远就听到欢声笑语。 当他们三人登上山顶,一株古松之下,数十个老者在开怀畅饮。唯有一个白衣童子坐在一块巨石上低头,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万寿五虎全在这里,还有几个曾经远远见过一面的长老,剩下的全不认识。这三人顿时感到尿急,似乎天残峰的情况不对劲。 不是说残虎性格孤僻吗?这么多的长老在这里喝酒作乐,这也叫孤僻?而且有太多万寿宗的弟子在完善这里的亭台楼阁,铁索独木桥。 程拜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华美道袍,脖子上戴着九曜星辰锁,小脸红润,气质与几个月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除了下山帮助鸦八报仇的武大狼之外,白毛、胡丽婧和母老虎全部进入了御兽环。 原本羊二郎独自享用的御兽环,因为白毛它们进入而变得宽敞起来。这是程拜没想到的美事,原来御兽环的内部空间能够变大,这就太好了。 御兽环被程拜炼化了,这几头与他契约的妖兽进入御兽环,程拜感觉与胡丽婧它们的感知竟然更密切了几分。 羊二郎似乎喝醉了,趴在最中央的位置发出呼噜声。程拜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羊二郎邀请胡丽婧它们进入御兽环,就为了让别的伙伴看到它喝酒了? 窃缘宗的三人怯生生接近,罗孚他们看也不看。忙碌了好几天,终于协助程拜把三种灵符推演到高阶。今天得喝个痛快,然后大家一起研讨雷鹤符宝。 程拜被脚步声惊醒,他转头看着那三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旋即反应过来,这是窃缘宗契约了妖兽的曾经同门。 “三位师兄,别来无恙。”程拜客气站起来稽手行礼,程拜不知道的是,当他的念力离开御兽环,装作醉酒的羊二郎抬头,眼神也不再醉醺醺。 “程拜师弟,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为首的弟子脸上堆着笑,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景象。 山巅开出了两个洞府,曾经程拜的洞府最简陋,空荡荡的石屋而已,现在已经被扩展了好几倍,里面还被精美装饰。 薛檀的洞府原本就很素雅,残虎参悟鹤舞融入刀法,薛檀也随之闭关,大门紧闭看不到里面的动向。 平整的山巅除了众人饮宴的地方之外,就属程拜坐着的巨石最显眼。巨石附近摆着一张玉石桌,桌上还散落着几张画好的灵符,他们根本看不懂。 “哪里哪里,跟着师父享福而已。”程拜摆手请他们三个坐下,亲自为他们倒上灵茶。 这三个窃缘宗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心中的预案与现实碰撞,他们相信敢说出心中的想法,下一刻面临的就是灭顶之灾。 程拜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年前的八月,程拜进入窃缘宗,然后就是提心吊胆的苦修,为的是能够练气入门。 整整一年的时间,程拜终于踏入修士的门槛,却发现窃缘宗灭门了。万幸的是程拜契约了胡丽婧,才有资格进入万寿宗。 这三个弟子曾经是窃缘宗的弟子,只是以前和程拜几乎没有见过面。窃缘宗灭门的日子,他们三个侥幸契约妖兽成功,成败才记住了他们。 羊二郎盯着胡丽婧,白毛的目光也投向胡丽婧。母老虎躬身,准备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胡丽婧。 白毛发出轻轻的鹤鸣,羊二郎也发出羊叫。母老虎迟疑,它们不会说人话,彼此的兽语听懂不难。 胡丽婧迟疑半天发出媚气的叫声,武大狼脑子不好用,鸦八是个偷奸耍滑的家伙,它们根本没想过有些玄机。 白毛和羊二郎是金丹大妖,它们自然明白问题所在。而且精准把怀疑的目标指向胡丽婧,母老虎听懂了,因此它也不知道如何庇护儿时好友。 胡丽婧缓缓人立而起,身体一阵模糊中化做了一个狐面人身的女子。母老虎张大嘴,胡丽婧开始化形了? 胡丽婧幽深的眸子扫过两个金丹大妖,再次发出媚气的低语。程拜修炼《万寿无疆》秘法?错,是胡丽婧主导修炼,而不是程拜。因此程拜以及他的几头契约妖兽,必须按照胡丽婧的进度去修行。 母老虎因为意外的机缘踏入筑基期,白毛和羊二郎是金丹大妖。但是它们的妖脉只能开启第三条,因为胡丽婧只开启了三条妖脉。 羊二郎卷土重来,它自愿和程拜签订契约,然后它就察觉到有问题。毕竟年老成精,隐约察觉修行的问题古怪。 现在胡丽婧自己承认了,万寿无疆秘法很强,却不是程拜主导。甚至程拜需要几头妖兽努力修行,他和鸦八坐享其成。 白毛也好,羊二郎也罢,它们可以自行参悟修炼。至于会不会误入歧途,胡丽婧不干涉。 最怕的就是这个,悟性,对于妖兽来说太苛刻。胡丽婧能够读懂万寿无疆秘法,还暗中主导几头妖兽跟着修行,虽然没办法迅速提升白毛和羊二郎的实力,却胜在稳固且安全。 今后想要彼此愉快,那么修行事,胡丽婧说了算。不想听?你们自己去参悟领悟,胡丽婧不伺候。 羊二郎的前蹄凑过来,母老虎抬起一只爪子,白毛迟疑着抬起一条腿,胡丽婧媚气的眸子扫过,并不是很情愿的抬爪搭在一起。 三个出身窃缘宗的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了嘴边的话就是没敢说出来。最终一个矮胖的青年男子说道:“程师弟,你看这里有诸多前辈饮宴,我们说话也不是很方便,找个僻静的地方?” 程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那弟子见状,以为说动了他,连忙趁热打铁说道:“惊扰了前辈就没意思了。” 程拜听明白了。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说道:“无妨,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一个脸色黝黑的青年男子说道:“程师弟,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找个僻静的地方谈谈,譬如说当年你爹用八两银子把你卖给了窃缘宗。” 罗孚他们的笑声突然爆发,独虎恶意满满说道:“残虎,你就这样听着?如果我是程拜的师父,我绝不惯着。” 残虎手中的酒杯捏碎,怒虎嗬嗬笑道:“程八两,吼吼吼……” 一群不良老头子的哄笑声迸发,程拜说道:“所以,你们是来拉我入伙,一起去对付万寿宗的?” 这三个窃缘宗的弟子汗毛竖起来,你可不能无限我们,谁说我们要对付万寿宗?你可不能胡说。 程拜看着他们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的怒火反而渐渐平息,化作了一片冰冷的漠然。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半山腰传来一阵低沉的、令人牙酸的咆哮声。三人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向远方望去。一头头狰狞的妖狼在武大狼带领下,缓步登上了天残峰的山巅。 武大狼那庞大如小牛犊般的身躯,缓缓走在最前面,脑门上还站着鸦八。武大狼身后,跟着上百头气息彪悍的妖狼。它们无声地龇着牙,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一股混杂着血腥与杀戮的恐怖气息,将三人牢牢锁定。鸦八放声大笑说道:“说啊,咋不说了?你们不是做好了豆腐,谋夺我家小主子的万寿无疆秘法吗?你们得说出来,不说出来上哪猜去?” “这……这是……”三人的腿肚子开始发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密谋就是一场笑话! 血虎提起酒坛子说道:“宗主和诸多长老们早就知道这几个家伙心怀不轨,之所以留着他们,不过是想看看他们背后到底藏着谁。现在看来,鱼儿已经上钩了。” 血虎顿了顿,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扫了一眼那三人,继续对程拜说道:“至于这三个蠢货,不过是故意放过来让你解闷取乐的玩意儿。你若是不高兴,现在就可以让狼群把他们撕了当点心。放心,宗门的报复行动,早就准备好了。” 第六章 窃缘宗余孽 血虎话音刚落,那三名弟子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纹路仿佛活物一般,在他们皮肤下蠕动,让他们瞬间面容扭曲,发出了痛苦至极的嘶吼。 三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恐惧与痛苦。他们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动作变得僵硬而诡异。 那个矮胖弟子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程拜,声音变得沙哑而又充满了不属于他的威严:“交出《万寿无疆》……否则……死!”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程拜扑来,五指成爪,直取程拜的咽喉。 “找死!” 一声冰冷的暴喝,如同九幽寒风,瞬间冻结了整个山顶。一直闭目养神的残虎,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他没有动,但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刀意,已经化作无形的利刃,狠狠地斩在了那三名弟子的身上。 刀意侵袭,而不是刀光斩落。那三个人如遭雷击,身体一软,齐齐栽倒在地,人事不省。他们脸上那诡异的黑色纹路,也随之缓缓隐去。 “窃缘宗的‘牵丝引’……”残虎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真是阴魂不散。” “牵丝引?”渊浮子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惊疑,“你是说,他们被下了禁制?” “不错。”残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窃缘宗的核心弟子,在练气入门之时,便会被种下此等歹毒禁制。神魂被一丝若有若无的丝线牵引,生死皆在幕后主使的一念之间。程拜练气入门当日,窃缘宗便已覆灭,倒是让他逃过一劫。” 渊浮子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看着那三人,沉声道:“看来,窃缘宗的覆灭,并非结束,而只是开始。他们费尽心机,不惜暴露这三枚棋子,也要得到《万寿无疆》的秘法,所图必然非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明白了!窃缘宗背后那主谋,必然是掌控着一头血脉极其珍贵、却又桀骜不驯的强大妖兽!他用尽了所有办法都无法将其驯服,这才将主意打到了我万寿宗的根本大法之上!” 渊浮子俯身从为首那人怀中搜出了一枚传讯玉符。玉符入手温润,上面刻画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古老而又诡异的符文。罗孚当即皱眉,显然他对对这个传讯玉符有所了解。 “罗副盟主,可是看出了什么?”渊浮子问道。 罗孚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而是淡淡地说道:“跳梁小丑,不足为惧。当务之急,还是解析雷鹤符宝。此等开创符道历史的创举,可比追查几个藏头露尾的老鼠要有意思多了。” 说罢,他转身回到桌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但渊浮子却敏锐地捕捉到,罗孚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让人感到心悸的……杀意。 天残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那三名被禁制操控的窃缘宗弟子,被一个长老卷起飞走,等待他们的是进一步的刑讯逼供。 去年残虎奉命铲除窃缘宗,就隐隐猜测窃缘宗幕后后主谋,否则小小的窃缘宗岂敢对各大宗门下手,谋求各种秘法?只是没有更多的证据,残虎也懒得费心思。 现在幕后的主谋把手伸到了天残峰,还要对程拜下手,这就是可忍熟不可忍了。 酒宴被打断,罗孚他们也失去了继续喝下去的欲望。云鹤真人说道:“程八两道友,趁着我们酒酣耳热,拿出雷鹤符宝一起探索。” 云鹤真人看着慈眉善目,老成持重,从程拜与渊浮子离开天符宗的时候,云鹤真人揶揄渊浮子,程拜就看出来了,糟老头子坏滴狠。 符寿童子?那是未来万符盟对外宣传的称呼,内部的自己人,感觉程八两这个名字相当顺嘴。 哄笑声中,万符盟中性情火爆的孙长老说道:“八两道友的鹤系灵符,让我打开了思路。老夫愿以我压箱底的‘赤焰狮吼符’的绘制秘法,换取你这三道鹤系灵符的炼制方法。 未来我自家的后裔,也许能够从八两道友自创鹤系灵符中找到灵感。若是他们能够按图索骥,尝试着走出自己的符修之路,那就赚大了。” 孙长老说着,从自己的储物袋中郑重地取出了一张闪烁着赤红色光芒的符箓,一股爆裂的火焰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道火系的神符,而且隐藏的力量,让这些符道高手看得出来,这张炽焰狮吼符激活的时候,不仅是使用声浪攻击,还有爆裂的威能。 万符盟的规矩是盟中成员可以相互交流学习,但涉及到各自宗门不传之秘的核心符箓,想要习得,便必须拿出等价的东西来交换。 鹤系灵符是程拜自创,这三种灵符虽然威力不够强,却代表着程拜有了自己的符修理念,也证明了程拜的妖孽天赋。 这是程拜自创,罗孚他们十几个符修帮着完善的顶尖灵符。松月真人说道:“收下,然后你亲自书写一套鹤系灵符,再加上你的神级惊蛰符,让孙长老带回去做传家宝。” 程拜龇牙乐,他远远没有意识到自创灵符的高手,亲手绘制的灵符价值几何。这种灵符不在于威力多强大,重要的是纪念意义。 孙长老说道:“听闻八两道友脚踏鸦桥,在惊蛰之日手书神符,当时老夫以为这是夸大其词。若是如此,我这炽焰狮吼符分量不够了。” 云鹤真人拂袖说道:“盟内公平交易,却也没有真正做到锱铢必较的地步。我等在此帮助八两完善三种灵符,多少也是付出了一些心血的。” 云鹤真人和松月真人在天符宗几乎是手把手教导程拜如何正确书写符箓,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情。 程拜明显不懂各种规矩,那只能慢慢来。云鹤真人觉得自己可以代表程拜拒绝孙长老加码的想法。没必要做到交易那么清楚,会把情分折了。 李长老这“赤焰狮吼符”,乃是其宗门火符一脉的镇山绝学,威力无穷,早已顶阶神符。他愿意用此等重要的神符,来换取程拜那三道尚在雏形阶段的灵符。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换了,这是一种投资,一种对程拜未来成就的、毫不犹豫的巨大投资! 若是程拜加上中阶的神符惊蛰符,那份量就不同了。惊蛰符也是程拜自创,而且创造的过程相当神异。听说的时候会觉得不可思议,真正见到程拜,才知道老天真的会偏爱一些天之骄子。 罗孚说道:“诸位长老亲自帮助八两完善鹤系灵符,的确是劳苦功高,免去了八两自己水磨的功夫。 风物长宜放眼量,我相信八两的符修之路刚刚开启,或许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鹤系符文已经可圈可点。 当然大家也不局限在符箓来回报八两的鹤系灵符,八两年纪小,家底肯定不宽裕。有其它的宝物拿出来也行,修士成长,保命的手段最重要。” 罗孚话音一落,其余九位长老也纷纷效仿,各自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自己的“压箱底”宝贝。 罗长老取出一枚狭长的尖针说道:“罗盟主说的在理,原本还不好意思拿出来,总觉得这件暗影针有些阴损。但是用来绝境翻盘,肯定用得上。” “老夫这道‘巽风无影符’,虽比不得孙长老的狮吼符霸道,但在遁法一道上,也算小有心得,愿与小友交换。” “我这‘厚土山神符’,主打一个皮糙肉厚,最是耐打,八两道友日后行走江湖,定能用得上。 在渊浮子那羡慕得快要滴血的目光中,程拜收下一份份厚礼。然后开始书写三种鹤系灵符与神级惊蛰符,分别馈赠出去。 至于程八两这个绰号,估计在万符盟肯定无法摆脱了。一场皆大欢喜的交易之后,众人再次将目光聚焦于那枚雷鹤符宝之上。 接下来的一幕,让一旁旁听的渊浮子和万寿宗符箓堂众人,毕生难忘。程拜第一次尝试激活雷鹤符宝,符纸上那只雷霆环绕的仙鹤仿佛活了过来。 符纸上浮现出一个雷霆幻化的优雅仙鹤,只要程拜心念一动,这只雷霆仙鹤就会发起攻击。 这群来自不同宗门、平日里或许还有些门户之见的符道宗师,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所有的保留,真正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此符宝以鹤影符为基,蕴含劫雷的力量,当以我天机阁的‘洞玄神光’探其脉络!”一名长老取出一面古朴的铜镜,镜光照射在符宝之上,映照出其内部无数细密的、如同星辰轨迹般的灵气流转图。 “不对!其内雷意刚猛,与空间之力相互排斥又相互依存,需以我正一派的‘阴阳磨盘’之法,将其剥离开来,逐一解析!”另一名长老双手掐诀,一个由黑白二气组成的巨大磨盘虚影,缓缓在符宝上方凝聚。 “你们都错了!”天符宗的云鹤真人拂尘一甩,正色道,“此符宝之魂,在于‘鹤’!在于那股向死而生的不屈之意!不解其意,只观其形,终是缘木求鱼……” 第七章 云鹤符 符道博大精深,涉及到的学问众多。可以说符道高手,几乎全部沾染琴棋书画诗酒花的一种或者多种。此为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只研究符箓,而没有触类旁通,走不远的。 成为万符盟的长老,需要在符箓方面有所建树,却没办法取得全方位的碾压般优势。 云鹤真人和松月真人身为天符宗的太上长老,虽然没有跻身万符盟的长老序列,在符道方面他们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与不俗眼界。 问题的核心不在于符宝,而是雷鹤符宝是基于灵符框架,这就让人心痒痒了。有人开始解析雷鹤符宝的基础符文,试图照葫芦画瓢。 有人则是从雷鹤入手,这需要扎实的雷系符文功底,还得对鹤系灵符有所理解,两者结合才有解析的可能。 夜色下,妖兽开始修行,庞大的羊二郎也跪坐在洞府门口摆出拜月的姿势。程拜的识海中,羊二郎在重新梳理自己的妖脉。 理论上来说,金丹妖兽就有化形的资格。羊二郎在苏醒的时候就是金丹期,然后三年一次的万寿大比,羊二郎就吞噬万寿宗的弟子,试图借此推演化作人形的契机。 按照胡丽婧解析的修行脉络,羊二郎觉得好像自己以前走错路了。当然这与羊二郎以前的主人有关,它曾经的主人不太有耐心,只是简单粗暴丢给羊二郎一大堆灵丹,然后强行把自身的真元打入羊二郎体内。 妖兽修行,练气期需要粹炼出七条妖脉,之后开始筑基。筑基之后,有六条隐藏的妖脉需要开启,之后就有机会踏入金丹期。 胡丽婧只炼出三条妖脉,但是胡丽婧已经开始尝试化形为人。白毛和羊二郎羡慕得眼神直勾勾,它们太清楚这一手有多勾人。 白毛是野生的灵禽,它是在漫长的水磨工夫中,吞噬了阴阳双生虺的内丹大部分,还服下了千丝蛛母的妖珠,直接推进到了筑基巅峰,借助雷劫踏入金丹大妖的行列。 可以说白毛比羊二郎的底蕴还差,未来的修行路根本不知道如何进行。胡丽婧掌握着最正确的修行法,白毛早就尝到了甜头。 武大狼的狼妃们夹着尾巴在两侧排开,包括武大狼在内,群狼寂静无声。羊二郎出现,狼群没吓尿就算胆子大。 月下程拜握着雷鹤符宝继续温养,众多符道大修吵得人头疼。当然好处也真多,许多想法被他们说出来,程拜险些怀疑雷鹤符宝是他们炼制出来。因为程拜凑巧制造出雷鹤符宝的时候,根本没那么多想法。 白乌鸦蹲在一株老树的树杈上,艳羡看着蹲在程拜身边的鸦八。鸦八炫耀过,它不需要修行,成为了程拜的契约兽,别的契约兽修行,鸦八可以跟着他的小主子乘顺风车。 白乌鸦不羡慕鸦八能偷懒,而是羡慕程拜的契约兽能够拜月修行。鸦八自己不拜月,自然无法领悟拜月的奥秘。 鸦群掌握的是《万寿无疆》秘法,而没有拜月法,总觉得颇为遗憾。而让鸦八苦修?那会要了这个懒货的命。 月过中天,白毛的鹤首钻到程拜臂弯中,程拜手指一动,雷鹤符宝收入袖子里。白毛衔着程拜的衣袖,拉着他来到空地。 一个个静坐在月色下,也不知道赏月还是揣摩雷鹤符宝的符道大修们同时眯起眼睛,看着白毛舒张双翼,围着程拜翩然起舞。 隔壁的洞府大门打开,绷着俏脸、背着长刀的薛檀来到洞府门口,看到程拜举起小手,脚步欢快与仙鹤共舞。 薛檀抿嘴,闭关多日,薛檀有所悟,还挂念着幼鹤,这才迫不及待出关。结果月下一个个老头子做假寐状,实则眯着眼睛窥视童子与仙鹤的共舞。 孙长老取出竹板,轻快的拍击声有节奏的响起。谢长老取出笛子,清越的笛声伴着竹板的节奏迸发。 残虎靠坐在树下,掏出酒壶抿了一口,血虎伸手,残虎把酒壶丢过去。身着白衣的童子笑容灿烂,雪羽血冠的仙鹤灵动轻盈。一人一鹤在残月下舞动,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云鹤真人心中凄凉叹口气,道号云鹤,渴望云鹤九霄,这个想法终究是想法。也听说过万寿宗主有一头仙鹤作伴,毕竟那是万寿宗主。 白毛中毒就在天符宗,可惜云鹤真人试图营救的时候,险些被白毛把手掌洞穿,反倒是程拜轻而易举契约了白毛,上哪说理去? 罗长老拍着身边的空酒坛子,一个羽扇纶巾的老者用低沉的声音唱道:“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止兮,纫秋兰以为佩。汨余若将不及兮……” 多个老者齐声吟唱道:“恐年岁之不吾与。” 残虎听不懂这种阳春白雪般的雅颂,也隐约明白了这群万符盟的长老们是啥意思。看到自家徒弟小小年纪,已经在符道高歌猛进,这群老头子们感叹年华逝去。说简单些,他们羡慕了。 残虎心中偷着乐,这就对了嘛,既然是羡慕,那就得承认。这群研究符道的老头子们很真性情,比独虎他们好多了。这几个老损货,羡慕自己却不知说,总是背地里挑火。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万符盟总坛,关于罗孚副盟主一行人的议论也甚嚣尘上。 “罗副盟主他们去万寿宗,这都快一个月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听说是为了一个十岁的娃娃,叫什么‘雷霆童子’,被罗副盟主破格招揽入盟了。” “十岁?开什么玩笑!莫不是罗副盟主老眼昏花了?万寿宗那种玩弄妖兽的宗门,能出什么符道天才?” “话不能这么说。罗副盟主何等人物,他亲自带了十位长老前去,一去不归,这里面……怕是真的有什么了不得的妖孽出世了。否则,以他们的身份,何至于在一个小小的万寿宗耽搁如此之久?” 议论纷纷,猜测不断。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足以搅动整个符道界的风暴,似乎正在那遥远的万寿宗,悄然酝酿。 那场关于雷鹤符宝的研讨会,断断续续地持续了近两个月。罗孚与万符盟的一众长老,就像是发现了一座取之不竭的宝库,彻底赖在了天残峰不走。 自从那夜看到程拜与白毛共舞之后,再也没有人试图传授程拜什么绘制符箓的秘法,不能画蛇添足。 万符盟的长老们眼光毒辣,程拜与白毛的鹤舞,那是一种不受束缚的、天真无邪的灵性。 返璞归真?是对的,但是返璞归真哪有纯然的天真弥足珍贵?程拜不需要掌握那么多的陈规旧俗,而是需要保持这份天真与灵动。 符修之路,刻苦用功的修士少吗?而是用功的修士太多,有成就的屈指可数。由此可见,符修不是下苦功就有成就,反倒是悟性更珍贵,或者说可遇而不可求。 六月天,小孩脸,说变就变,早上还仅仅是薄云,午后就是暴雨倾盆。可惜期待中的雷暴没出现,干下雨,不打雷。 程拜有些小失望,一众翘首以待的符道大修们也怅然。若是有雷暴,白毛在雷雨中翱翔,或许可以让雷鹤符宝的秘密呈现更多一些。 程拜蹲坐在洞府门口,很没规矩的坐在门槛双手撑着下颌。雨过天晴,是一部分天空变得晴朗,东侧的天空白云成堆,仿佛冬日厚厚的积雪。 主峰的金钟响起,这是紧急情况才能敲响的金钟。万寿五虎与渊浮子这些长老同时起身,化作长虹向着主峰飞去。 程拜秀气的眉头一条,罗孚起身,万寿宗的钟声响起,看来是有大事发生。否则残虎他们不会一言不发的匆匆离去。 罗孚走向程拜,发现程拜取出空白符纸放在人立而起,跪坐在身边的胡丽婧前爪中,然后程拜左手托着墨盒,右手提笔在空白符纸上勾勒。 罗孚一辈子浸淫在符道,从程拜落笔就可以看出,这不是已知的鹤系符文。罗孚左手在背后抬起,不让别人惊扰。 罗孚蹑手蹑脚来到程拜侧面,程拜的笔迹中断。罗孚老脸通红急忙稽手,程拜换了一张空白符纸说道:“是我还没想明白,嗯,对,忘了我最初的想法,所以中断了。我刚才想到啥来着?” 程拜仰头看着奔马般移动的雪白云团,方才白云变换,让程拜有所得。只是画了几笔之后茫然了一下,云鹤真人也无声走过来笑道:“人的念头,如白云变换,自然无从捉摸。” 程拜用符笔指着云鹤真人,云鹤真人不认为程拜会恼羞成怒,只是你指着我作甚? 程拜哈的笑出声说道:“看你鹤老,我一下子就想起来了,我要画一张云鹤符,画到一半给忘了。这脑子,得钱治了。” 是要创造新的鹤系符文?李长老他们迅速汇聚在程拜的左右与身后,程拜抬头看着白云流走说道:“风无形,云无相,是这样,云鹤符不应该拘泥形态。” 程拜的符笔流转,一团笔迹如同白云堆积,云层中有一只鹤首若隐若现。云鹤符,成。 第八章 磨牙吮血 万寿五虎与诸多长老来到主峰的万寿殿,大门关闭后,万寿宗主微微颔首,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寒意:“窃缘宗那条线,有眉目了。根据那三名弟子神魂中的禁制追溯,源头指向了北方魔道六宗之一的‘御灵宗’。” “御灵宗?”渊浮子皱眉,“他们向来与我正道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窃取我宗秘法?” “这便是有趣的地方了。”宗主冷笑一声,“御灵宗的根本大法,在于以魂饲灵,以灵御兽,路子霸道无比,但对妖兽神魂损伤极大,极难收服那些血脉尊贵、意志坚定的上古异种。 想来,是他们宗内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得到了一头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染指的罕见灵兽,这才病急乱投医,将主意打到了我《万寿无疆》之上。” 残虎的眼中杀机一闪:“区区御灵宗,我去灭了便是。” “不急。”宗主摆了摆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御灵宗敢如此明目张胆,背后必然还有依仗。我们若是贸然出手,恐怕会落入别人的圈套。” 就在众人商议对策之时,一道火红色的传讯剑光,如流星般划破天际,径直飞入了议事厅,悬停在宗主面前。 宗主取下剑光中的玉简,神念一扫,原本就清冷的脸色,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 “好,好得很。”她将玉简捏碎,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止剑门、卧虎山庄、问道宗,三宗联手,派了使者前来,如今已在山门之外。” “他们来做什么?”血虎狐疑问道。 “问罪。”宗主吐出两个字,眼中杀机毕露,“他们宣称,我万寿宗豢养妖兽,有违天和,乃是为祸世间的隐患。此番前来,是要代表天下正道,对我万寿宗进行‘审判’。若我宗不肯自废御兽之法,他们便要……替天行道。” “放屁!”脾气最是火爆的怒虎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这群伪君子,觊觎我宗灵脉已久,如今是找到借口,联合起来发难了!真当我万寿宗是泥捏的不成!” “替天行道?”残虎更是发出一声冷笑,他缓缓站起身,握住了刀柄,“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剑快,还是我的刀利。” 渊浮子说道:“这事,透着不对劲啊。” 渊浮子在天残峰厮混,与万寿五虎的关系明显亲近了许多。渊浮子开口,残虎他们果然静静细品。 暗虎说道:“御灵宗谋夺我万寿宗的秘法,宗主刚刚确定御灵宗是幕后主谋。止剑门他们在这个时候找茬,的确不对劲啊。” 议事厅内,瞬间杀气弥漫。万寿宗主露出邪魅的笑容说道:“应该是太久没有杀人立威,万寿五虎,准备血饲。不杀得血流成河,这些蠢货不知道万寿宗几斤几两。” 半个时辰后,万寿宗主峰大殿。三宗使者并肩而立,为首的,是止剑门的一名中年剑修,背负古剑,神情倨傲。 中年剑修左侧,卧虎山庄的使者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不善。问道宗的使者则是个手持拂尘的老道士,一脸悲天悯人,仿佛真是来普度众生的。 万寿宗主高坐于宝座之上,面沉如水。十几个长老分列两侧,一个个面色不善,如同一群即将择人而噬的猛兽。 “万寿宗主,”止剑门的剑修率先开口,说道:“我等三宗此来之意,想必你已清楚。你宗门豢养妖兽,人兽混居,长此以往,必生祸乱。为天下苍生计,还望宗主当机立断,废除御兽之法,遣散门中妖兽,方是正途。” “无量天尊。”那问道宗的老道士也开口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妖兽亦是生灵。但人妖殊途,强行扭转,有违天道。贵宗此举,实则为祸端之始。还望宗主三思。” 万寿宗主还没开口,一个尖利而又充满了讥讽的声音,忽然从大殿的角落里响了起来。 “呱!呱!我听到了什么?你们自己家里一屁股屎,却跑到别人家里,教别人怎么过日子?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笑掉本座的大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鸦八不知何时飞了进来,正蹲在一根柱子的浮雕上,用爪子梳理着自己那身黑得发亮的羽毛,一双黑豆眼滴溜溜地转,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卧虎山庄的壮汉勃然大怒,讥讽说道:“果然是什么人玩什么鸟,万寿宗主,这只老鸹代表的是你的意思?” “哟,这话听着阴阳怪气啊。”鸦八怪叫一声,用做翅膀指着壮汉说道:“你瞅瞅你,长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也好意思叫卧虎山庄?我看叫‘卧猪山庄’还差不多!你家老虎是睡着了,还是被你压死了?” 大殿上的气氛,瞬间从剑拔弩张,变得滑稽无比。万寿宗主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她清了清嗓子,殿内的笑声与鸦八的怪叫声立刻停止。 万寿宗主的食指轻轻敲了敲座椅扶手说道:“三位的意思,本座明白了。你们想要师出有名,如此,不需赘言,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送客。”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万钧。 止剑门的剑修脸色一变,厉声道:“万寿宗主!你这是要与天下正道为敌吗?” 万寿宗主抬头看着鸦八,鸦八暴怒道:“天下正道?操你二大爷的。天下正道会秘密安排高手潜伏在万寿宗的战略要地,准备奇兵突袭。这也叫正道?歪门邪道是什么样子?来,你给八爷解释解释。” 三宗使者被“送”下山后,万寿殿内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化作了一种更加凝实、更加冰冷的杀意。 万寿宗主斜倚在宝座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清冷的凤眸中闪烁着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奋。“止剑门、卧虎山庄、问道宗,再加上背后若隐若现的御灵宗。很好,蓄谋已久,准备充足,正好够资格做我万寿宗的磨刀石。” 渊浮子心头一跳,忍不住问道:“宗主,万符盟的罗副盟主与诸位长老还在天残峰做客,此事……” “此事,不需要他们插手。”宗主的声音淡漠,“罗孚是客,也是友。他带着十位长老前来,前来验证程拜的天赋。就此留在天残峰,足以说明程拜的天赋之高。 程拜,是他们万符盟的人。谁想动程拜,便是与万符盟为敌。但万寿宗,不是他们万符盟的附庸。这一战,是我万寿宗自己的事。他们会看,会等,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帮我们收拾残局,而不是现在就下场。” 万寿宗主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神情各异的五虎与长老们。“我万寿宗安逸太久了,久到世人都快忘了,我们为何叫‘万寿宗’,而不是‘万兽宗’。 那五个老家伙,也该醒醒了。它们沉睡了太久,需要一些新鲜的血食来补充元气。止剑门他们这次送上门来,简直就是瞌睡时送来了枕头。实力越强的修士,对它们而言,便越是大补。” “传我敕令!”宗主的声音响彻大殿,“万寿五虎,即刻返回各自山峰,以秘法唤醒‘镇山神兽’!渊浮子,你与其余长老,即刻开启护山大阵的第二形态‘锁龙阵’!我要让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有来无回!” “遵命!” 万寿五虎与一众长老齐声应诺,眼中皆是嗜血的光芒。他们压抑了太久的凶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五道流光冲出万寿殿,分赴五座主峰。残虎的身影如鬼魅,几个呼吸间便已回到了天残峰顶。 残虎径直走到了天残峰最高处,那块状如刀削的悬崖边。伸出仅有的右手,并指如刀,对着身前的虚空,以一种玄奥的轨迹,接连划出九九八十一道刀痕。 每一道刀痕都引动着天地灵气,最终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而又充满了死寂之意的符文法阵。罗孚眯着眼睛,这个符文法阵不是残虎的刀法演化,而是刀法激活了这个隐藏的大阵,相当玄妙。 “敕!” 残虎低喝一声,一口精血喷在法阵之上。法阵光芒大盛,那看似坚固的悬崖峭壁,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洞口。 一股苍茫、古老、充满了暴虐与混乱的气息,从洞口中扑面而来,让整个天残峰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程拜的御兽环中,原本还在默默修炼的羊二郎猛地睁开了猩红的眼睛,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恐惧,让它这头金丹大妖都感到了窒息。 深不见底的洞窟深处,有四根贯穿穹顶与地面、由不知名金属铸就的巨大锁链。锁链之上,符文密布,闪烁着幽光,死死地锁着一头数十丈的恐怖巨兽。 那是一头通体覆盖着青灰色长毛的巨猿,即便是在沉睡中,它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依然让狼群恐惧趴在地上。那不是金丹,那是……元婴。 第九章 万寿杀局 天残峰,根本不是什么清修之地。这里,是一座囚笼!一座专门用来囚禁元婴期大妖的、固若金汤的囚笼! 残虎一步踏入洞窟,来到那沉睡的苍背猿面前。他面无表情地划开自己的手腕,殷红的鲜血流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个血色的符文,缓缓印向巨猿那颗如同小山般的头颅。 “醒来。” 残虎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敕令。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苍背猿,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毁天灭地般的恐怖气息,开始缓缓苏醒。它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理智,没有清明,只有无尽的混沌与饥饿。它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似乎在分辨这是不是又一顿送上门的血食。 残虎没有丝毫惧意,他将手掌按在巨猿的眉心,血符光芒大盛,一股蕴含着残虎意志的刀意,顺着血脉联系,强行烙印进巨猿那混沌的神魂之中。 “吼——!” 苍背猿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挣扎起来,四根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天残峰都在这股力量下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临时……奉主,赐你……血食。”残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血食。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中了苍背猿混沌的意识。那双混乱的眼眸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明。它停止了挣扎,缓缓低下那颗巨大的头颅,任由那血色的符文暂时融入自己的神魂。 与此同时,其余四峰,也上演着同样的一幕。血虎峰下,万丈深潭之中,一头身长百丈的独角血蛟缓缓睁开了灯笼般的巨眼;怒虎峰的火山之心,一头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的赤金炎狮发出了震天咆哮; 暗虎峰的无尽林海,一只羽翼薄如刀锋的九幽冥蝠倒挂于古树之巅;独虎峰的万仞绝壁,那头背生双翼的吊睛白虎,抖落了满身的冰雪。 五头元婴期的大妖,在同一时刻,苏醒了。 万寿宗山门之外,止剑门、卧虎山庄、问道宗三宗联军,已然集结完毕。数艘巨大的飞舟悬停于空,黑压压的修士军团如同乌云,散发着肃杀之气。 “万寿宗负隅顽抗,有违天和!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破其山门,废其邪法!”止剑门门主立于飞舟之首,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攻!” 一声令下,万千剑光、法宝、符箓,如同绚烂的流星雨,铺天盖地地朝着万寿宗的护山大阵轰击而去。 大战,一触即发。而此刻,万寿五虎已带着各自刚刚“唤醒”的镇山神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各自的山峰,如同五支最致命的利箭,绕向了敌军的后方。 一场精心策划的饕餮盛宴,即将开席。 万寿宗的护山大阵光华流转,如一个巨大的琉璃碗倒扣而下,将整个山门护得严严实实。三宗联军的攻击如同狂风暴雨,砸在光幕之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却始终无法撼动其分毫。 “乌龟壳倒是挺硬。”卧虎山庄的庄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冷笑一声,“传令下去,让攻坚营上!我就不信,这壳能比我山庄的‘破山锥’还硬!” 几艘特制的攻城飞舟缓缓上前,船首处,一根根闪烁着符文的巨大金属撞角开始汇聚灵光。 “一群血食啊,嗬嗬嗬。”主峰之上,渊浮子看着水镜中的景象,撇了撇嘴。他身边,十数位平日里极少露面的内门长老神情肃穆,各自掐着法诀,维持着大阵的运转。 “宗主有令,放他们进来。”渊浮子慢悠悠地传达着命令,“锁龙阵,该收网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护山大阵,竟在“破山锥”即将撞上的瞬间,光芒一敛,如同泡影般消失了。 三宗联军的修士们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破了!破了!” “万寿宗外强中干,不堪一击!” “冲啊!抢灵石,抢法宝,抢妖兽!” 黑压压的修士如同潮水般涌入山门,争先恐后,唯恐落于人后。他们做着发财梦,却不知自己已经一脚踏入了鬼门关。 就在大半人马冲入万寿宗山门范围的瞬间,异变陡生! 大地猛地一震,无数道土黄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他们身后,重新组成了一道更加厚实、更加凝练的光墙,彻底封死了退路。 与此同时,天空之上,风云变色,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变得灰蒙蒙一片,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让所有人都感觉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连飞遁都变得极为吃力。 “不好!是阵法!我们中计了!” 终于有人反应了过来,但为时已晚。锁龙阵,锁的不仅是空间,更是灵气。阵法之内,天地灵气的流转变得迟滞而混乱,修士们发现自己施法的速度和威力,都被压制了至少三成。 “慌什么!”止剑门门主到底是元婴修士,强自镇定下来,厉声喝道,“区区阵法,能奈我何?结剑阵,给我破开它!” 然而,不等他们结阵,万寿宗真正的杀招,到了。主峰之上,数道苍老而磅礴的气息轰然爆发。四位须发皆白、身穿古朴道袍的老者,自闭关的洞府中走出,他们是万寿宗真正的底蕴——沉睡了上百年的太上长老,四位元婴真君。 “多少年了,竟还有人敢来我万寿宗撒野。”一位太上长老抚须冷笑,他屈指一弹,一道看似寻常的火光飞出,落在一名正在指挥手下冲击阵法的金丹修士身上。 那金丹修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如同被点燃的蜡烛,悄无声息地化为了一滩灰烬。 元婴真君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杀!”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万寿宗隐忍已久的内门弟子与长老们,如同下山的猛虎,从各个山头冲杀而出,与那群陷入混乱的入侵者战作一团。 而在联军的后方,真正的噩梦,才刚刚降临。 残虎立于苍背猿的肩头,看着下方那几艘负责断后、尚不知大难临头的飞舟,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去,撕碎它们。” “吼!” 苍背猿发出一声震天咆哮,那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如同一颗青灰色的陨石,狠狠地砸向了其中一艘最大的指挥飞舟。 飞舟的防御法阵瞬间激发,但那层薄薄的光幕,在元婴大妖那足以撼动山岳的巨力面前,脆弱得如同蛋壳。 “轰!” 一声巨响,飞舟的防御法阵应声而碎。苍背猿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抓住飞舟的两侧,猛地向中间一合!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那艘由百炼精钢打造的飞舟,竟被它硬生生地捏成了一团废铁!舟上的数十名修士,连同几位金丹长老,尽数化为肉泥。 这血腥而震撼的一幕,让其他飞舟上的修士吓得魂飞魄散。 “敌袭!是元婴大妖!在后面!” 凄厉的警报声响起,但迎接他们的,是另外四头同样恐怖的存在。 血虎峰的独角血蛟自云层中探出巨大的头颅,张口一喷,便是漫天血雨,沾者立毙;赤金炎狮咆哮着,所过之处,尽化火海;九幽冥蝠双翼一振,无声的音波便让一船的修士七窍流血,神魂崩碎;而那头翼虎,更是如同鬼魅,双翼扇动间,无数道空间利刃凭空出现,将一艘飞舟切割得四分五裂。 万寿五虎与他们的镇山神兽,如虎入羊群,展开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整个万寿宗,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不断吞噬着三宗联军的生命。 就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避开了所有的战场,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天残峰的范围。 青衣女子身法灵动,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她就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在山林间穿梭,没有惊动任何禁制,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的目标很明确——天残峰顶,那个被残虎收为弟子的九岁童子,程拜。根据御灵宗的情报,此子身上,极有可能藏着《万寿无疆》最核心的秘密。只要将他掳走,以御灵宗的手段,不愁撬不开他的嘴。 登山之路,顺利得超乎想象。青衣女子心中冷笑,万寿宗果然是外强中干,所有战力都集中在了正面战场,后方竟如此空虚。 她很快便登上了峰顶。峰顶之上,一派祥和,与山下的血战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几头妖狼懒洋洋地趴在院中打盹,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 青衣女子心中一定,看来情报无误,残虎果然不在。她身形一晃,便潜入了那座最简陋的石洞。然而,当她看清洞内的景象时,脸上的自信与冷笑,瞬间凝固了。 石洞内,根本没有什么被掳走的目标。 她转身冲出洞外,目光扫向院中。骇然发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不知何时竟坐满了人。 第十章 幻象与狼行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身穿朴素麻衣的老者,正悠闲地品着茶。他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十二位气息渊深如海的金丹真人。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几分玩味,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出早已安排好的戏剧。 而在那群人的中间,那个她预想中应该被轻易掳走的童子,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啃着灵果,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主动送上门的傻子。 青衣女子如坠冰窟,浑身冰凉。一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滋生:陷阱!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青衣女子心神剧震,但多年的刺客生涯让她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逃跑,而是评估眼前的战力。 一个气息深不可测的老者,十几名金丹真人,两头金丹大妖。这等阵容,别说掳人,她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个问题。 可让她感到无比诡异的是,在她登山的过程中,她的灵觉没有传来任何警示。天残峰上空空如也的气息,不似作伪。 难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猛地一咬舌尖,眼中精光一闪,双手掐诀,一道青色的风刃凭空出现,没有攻向任何人,而是斩向了院子角落的一块岩石。 然而,风刃在即将触碰到岩石的瞬间,竟如泡影般穿了过去。而石桌旁的那些身影,也如同水中的倒影,开始剧烈地晃动、扭曲。 幻象!竟然全都是幻象! 青衣女子心中一喜,随即又是一沉。能布置出如此逼真、连她都无法第一时间看破的幻术,对方的手段,远比她想象的要高明。 就在幻象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一声带着几分惊慌的童音,从那唯一的石洞中传了出来。 “师父!师父您在哪儿啊?外面……外面有坏人!” 然后程拜连滚带爬地从洞里跑了出来,小脸上写满了“慌张”,他四下张望着,看到青衣女子后,像是受惊的兔子,吓得一个哆嗦,转身就想往洞里跑。 这拙劣的演技,破绽百出。但在此刻的青衣女子眼中,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明白了,对方是想用幻术吓退自己。而这个孩子,就是对方唯一的软肋。只要抓住他,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青衣女子不再犹豫,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符,真气一催,符箓化作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流光,冲天而去。 这是信号,通知她的同伙,可以动手了!做完这一切,她身形一晃,如同一道青烟,直扑那个“惊慌失措”的程拜。 然而,她快,有人比她更快。 “杀贼!” 一声清冷的娇喝,从旁边的座洞府中传来。一道迅捷如电的刀光,带着决绝的杀意,斜刺里杀出,堪堪拦在了青衣女子的身前。 是薛檀! 薛檀本在自己的洞府中闭关参悟刀法,被外面的动静惊动。她不知前因后果,只看到一个陌生的青衣女子,要对程拜下杀手。而万符盟的大佬们一个也不见,出大事了。 几乎是出于本能,薛檀拔刀了。 “又来一个送死的?”青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她屈指一弹,一道青芒便将薛檀的刀光击碎,巨大的力道更是震得薛檀连退数步,虎口发麻。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青衣女子的身后,与她形成夹击之势。来人同样是一身青衣,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正是她的同伙。 “师妹,何须与这些小辈纠缠,速速拿下那小子!” 两人对视一眼,便要同时出手。薛檀脸色惨白,她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两人的对手,但她依旧咬着牙,将程拜护在了身后。 看着眼前这滑稽的一幕,躲在洞府里,通过一面水镜“现场直播”的罗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了,前戏看够了,该我们这些老家伙登场了。” 他话音落下,一步踏出,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院中。紧接着,云鹤真人、松月真人以及万符盟的十位长老,如同凭空出现般,鱼贯而出,将那两个青衣刺客和一脸懵的薛檀,团团围住。 这一次,不再是幻象。那十几股金丹真人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压下。 两个青衣刺客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那中年男子还想挣扎,他祭出一件法宝,却被罗孚随手一挥,那法宝便哀鸣一声,灵光尽失,掉落在地。 青衣女子则果断得多。她看清了罗孚那张在修真界极具辨识度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十几个气息雄浑的金丹长老,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青衣女子毫不犹豫,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晚辈御灵宗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罗副盟主与诸位前辈,罪该万死!还请前辈看在家师与贵盟的一点香火情分上,饶晚辈一命!” 青衣女子这一跪,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把她那还想反抗的师兄和旁边举着刀不知所措的薛檀,都给看傻了。 程拜从薛檀身后探出小脑袋,对着青衣女子挥了挥手,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然后化作了一只金黄色的狐狸。 青衣女子看到程拜变成胡丽婧,只觉得浑身发冷。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这头该死的妖狐,玩弄于股掌之间。 薛檀握着长刀愣住,被欺骗的怒火蒸腾。她悍然冲出来保护程拜,谁知道这竟然是程拜的妖兽伪装? 血虎峰的独角血蛟自云层中探出巨大的头颅,它那灯笼般的巨眼俯瞰着下方如同蝼蚁般的人类,张口一喷,便是漫天血雨。那血雨看似寻常,实则蕴含着恐怖的腐蚀剧毒,修士的护体灵光沾之即溃,肉身触之立化脓血。 怒虎峰的赤金炎狮咆哮着,它所过之处,尽化火海。它口中喷出的不是凡火,而是地心熔岩之精,连法宝都能轻易熔化。一艘飞舟被其一口炎息喷中,整个船体瞬间变得通红,随即在一片哀嚎声中化为铁水,舟上修士尽数被烧成了焦炭。 暗虎峰的九幽冥蝠最为诡异,它双翼一振,无声的音波便扩散开来。一船的修士正严阵以待,却忽然感觉脑袋一懵,随即七窍流血,眼神涣散,神魂竟在无声无息间被彻底震碎,成了一具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而独虎峰的那头翼虎,更是如同鬼魅。它双翼扇动间,无数道空间利刃凭空出现,将一艘飞舟切割得四分五裂,如同被凌迟处死。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一场精心策划的饕餮盛宴。五头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元婴大妖,正尽情地发泄着它们的怒火与饥饿。对于它们而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士,不过是一盘盘会走路的、大补的血食。 止剑门门主、卧虎山庄庄主与问道宗的宗主,三位元婴真君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浑身冰凉。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一个何等恐怖的存在。 万寿宗不是没落了,而是蛰伏了。这位看似美貌如花、不理世事的女宗主,其心性之狠毒,手段之酷烈,简直比魔道巨擘还要令人胆寒!她根本不是要击退他们,她是要将他们三宗的精锐,尽数留在这里,化作她万寿宗诸多妖兽的大补之品! “撤!快撤!”止剑门门主发出凄厉的嘶吼,他祭出本命飞剑,化作一道惊天长虹,疯狂地轰击着锁龙阵的光壁,试图打开一条生路。 然而,迎接他的,是万寿宗四位太上长老那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 “来了,就别走了。”一位太上长老轻笑一声,拂尘一甩,万千银丝便如同天罗地网,将那道剑虹死死缠住。 绝望,如同瘟疫,在三宗联军的心中疯狂蔓延。 苍背猿如同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在敌军后方掀起腥风血雨。它巨大的手掌每一次拍落,都像是一座小山砸下,修士的尸骨,在它脚下被踩得粉碎。 而在苍背猿身后不远处,一道青灰色的洪流正悄然跟进。武大狼奔跑在最前方,它那双幽绿的狼眸中,闪烁着兴奋而又狡黠的光芒。它身后的狼群,如今已扩充到上千头,此刻它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散兵游勇,而是一支纪律严明的猎杀小队。 “狼哥,左前方三百丈,那艘破船里还有几个喘气的,两个筑基,五个练气,都受了重伤!”鸦八的声音在武大狼的耳中响起。它并未参战,而是盘旋在高空,庞大的鸦群如同它的眼睛,将整个战场的动态尽收眼底。 武大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奔跑的方向微微一偏,如同一道鬼魅,带着狼群绕过一处燃烧的飞舟残骸,直扑那个被鸦八标记的目标。 元婴大妖的攻击大开大合,追求的是最大程度的破坏,总会有一些漏网之鱼在飞舟坠毁的瞬间侥幸存活。而这些身受重伤、惊魂未定的修士,便是狼群最好的猎物。 第十一章 不靠谱的翻译 那几个幸存的修士正挣扎着从扭曲的船舱里爬出来,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然而,当他们看到那黑压压一片、散发着嗜血气息的狼群时,脸上的庆幸瞬间化为了彻骨的绝望。 “嗷呜——!” 武大狼发出悠长的狼嚎,上千头妖狼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有最原始的撕咬与吞噬。凄厉的惨叫声很快便被淹没在狼群的咆哮之中。 鸦八在空中看得津津有味,它并不关心这些修士的死活,它的注意力,全在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上。 “大郎,别忘了正事!”鸦八再次传音,“让你的狼妃们仔细点,那些人腰间的储物袋,还有掉在地上的法器,一个都别落下!未来你开个店铺,美貌小嫂子当掌柜。嘿嘿嘿……” 武大狼显然没看过民间的画本,也没看过戏曲。不明白为何鸦八乐不可支,只能隐约觉得鸦八笑得很是恶心。 公狼们负责冲锋陷阵,将敌人撕成碎片,而那些体型稍小的母狼,则跟在后面,低着头,用鼻子在血泊与残骸中四处嗅探。时不时有母狼叼起一个储物袋,或者一件灵光未散的法器。 天残峰顶。薛檀握着长刀,俏脸涨得通红,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盯着不远处那只正懒洋洋舔着爪子的金毛狐狸。 胡丽婧有恃无恐的模样,更是让薛檀气得浑身发抖。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愚弄。 自己悍不畏死地冲出去,想要保护的“程拜”,竟然是这只妖狐幻化而成。而真正的程拜,却躲在后面,和那群符道大佬们躲在洞府里面看笑话。 被欺骗的羞辱感,让薛檀握刀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丫头干得不错。”松月真人缓步走了过来,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也多了几分无奈。她拍了拍薛檀的肩膀,柔声道:“此事,是为了诱捕更多的敌人出现。你的那份心意,我们这些老家伙都看在眼里。” 松月真人看了一眼满脸委屈与愤怒的薛檀,心中却是越看越喜欢。这个小姑娘,修为不高,脾气却不小,骨子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松月真人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卷古朴的兽皮卷轴,递到薛檀面前。 “这是我早年游历时,偶然得到的一份残缺刀谱,名为《断水流》。刀意狠厉,专走以弱胜强、刀走偏锋的路子。” 薛檀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兽皮卷轴,又看了看松月真人。这些符道大修,甚至连残虎他们也不放在眼里,没想到今日会拿出礼物馈赠。 “拿着吧。”松月真人将卷轴塞进她手中,笑道:“这世间之事,对错往往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在面对强敌时,你敢不敢拔刀。你敢,所以,你便值得这份礼物。” 罗孚说道:“松月身为女修,自然对女孩子更偏袒一些。不过今天你敢拔刀,的确让人欣赏。” 薛檀抿嘴,对着松月真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拔刀,是一种态度,打不打得过敌人,是实力问题。敢不敢拔刀,是态度问题。 孙长老远眺主峰的方向说道:“万寿宗……藏得好深啊。”孙长老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何止是深。”罗孚的目光落在主峰之上,那个被众星捧月般拱卫在中央的绝美身影上,眼神凝重,“这位万寿宗主,当真是个狠角色。隐忍二十余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日之后,怕是再无人敢小觑这万寿宗分毫了。” 他们终于明白,万寿宗这些年的沉寂,不是没落,而是在韬光养晦。这位女宗主,就像一头最懂得隐忍的猎豹,在暗中磨砺着自己的爪牙,等待着一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而今日,止剑门三宗的入侵,恰好就成了她向整个修行界展露獠牙的契机。 更让人感到胆寒的是,万寿宗此番占尽了“理”。他们是被动防御,是自卫反击。所以,他们杀起人来,理直气壮,毫无顾忌。这等心性,这等手段,让罗孚这些自诩正道的修士,都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寒意。 就在众人感慨之际,一道庞大的青灰色身影,自下方的战场中冲天而起,几个起落间,便落在了天残峰的院中。 正是那头大杀四方的苍背猿,它浑身浴血,浓郁的杀气与血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让院中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它那双混沌的眼眸中,依旧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暴虐与疯狂。它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残虎站在苍背猿的肩膀上,冷冷说道:“既然吃饱了,回你的洞里去。” 苍背猿对残虎的命令置若罔闻。它只是耸动着巨大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着,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程拜的身上。 胡丽婧坑人,让程拜小脸满是得意笑容。这头煞气冲天的巨兽目光投过来,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吼?” 苍背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它迈开沉重的步子,向着程拜走了过来。它身上的味道太重了,每走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个混杂着血液与泥土的脚印。 程拜被熏得连连后退,小脸都皱成了一团。他虽然不怕妖兽,但是受不了这种浓郁的血腥味。 青衣女子和中年男子跪在地上,数十丈高的苍背猿走过他们身边,他们两个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也不敢动。 白毛大长腿有些颤抖走出来,果断站在苍背猿前方。残虎握紧刀柄,如果苍背猿敢伤害程拜,残虎就要出刀,他知道苍背猿的一个弱点,这是当年囚禁苍背猿的时候留下的旧伤。 苍背猿来到石桌旁,抓起鸦群送过来的果子胡乱塞进嘴里。血食吃了太多,需要果子来解腻。 白乌鸦发出叫声,苍背猿抬头,果汁从它嘴角滚落,让它嘴边还没干涸的鲜血流淌下来。 鸦八夹紧双腿,怪叫一声冲向天残峰。白乌鸦传来的信息,让鸦八拿出吃奶的力气狂飞。 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鸦八冲过来,连滚带爬坐在白毛身前,它努力举起双翅,用颤抖声音说道:“大……大……大佬,有……有……有话可……可……可以慢慢说,我去,累死八爷了。” 苍背猿那双混沌的眼眸低垂,看着地上这只自说自话的黑鸟,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粗重的气息,吹得鸦八差点翻了几个跟头。它似乎对这只聒噪的生物没什么兴趣,抓起石桌上最后一捧果子,胡乱塞进嘴里,咀嚼得汁水四溅。 残虎站在巨猿肩头,独眼微眯。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苍背猿的反应,处处透着诡异。 按理说,这等被囚禁了数百年的凶兽,一旦脱困,必然是嗜血狂杀,不死不休。可它在战场上大开杀戒后,来到这天残峰,却对程拜表现出了近乎……好奇的平静。 这不合常理。残虎的目光在程拜和巨猿之间来回扫视,心中一个荒谬却又无法遏制的念头悄然滋生。莫非……这老怪物,也看上了自家徒弟的特殊体质? 程拜小小年纪,练气三重,便已契约了六头妖兽,念力非但没有损耗,反而愈发凝实。 这不是因为《万寿无疆》功法的玄妙,而是程拜自身的情况特殊。至少残虎现在的想法就是如此,毕竟胡丽婧它们之间的秘密,不可能对残虎说起。 苍背猿将嘴里的果核吐掉,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巨大的巴掌指向程拜。那动作,不带杀意,更像是在询问。 鸦八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对着程拜翻译道:“咳咳,小主子,这位猿族前辈问您,您瞅着面善,是不是它失散多年的亲人?” 程拜一愣,嘴角抽了抽。这翻译……是不是太有创意了点?残虎的脸也黑了下来,他甚至有种冲动,想一刀劈了这只满嘴跑大车的妖鸦。 苍背猿见程拜没反应,似乎有些不耐,又是一声低吼,还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程拜。 鸦八眼珠一转,立刻说道:“哦哦,明白了!这位前辈是说,它看你骨骼清奇,天赋异禀,乃是万中无一的御兽奇才,有心想与您结个善缘……” “吼!” 苍背猿明显被鸦八的胡说八道给激怒了,鸦八化身溜达鸡,一溜小跑仓皇躲在程拜身后不敢继续瞎编。 罗孚与万符盟的一众长老在旁边听得忍俊不禁,他们算是看出来了,这只妖鸦的本事,怕是全长在嘴上了。 苍背猿似乎终于失去了耐心,它不再理会鸦八,而是迈开沉重的步子,绕过石桌,径直向程拜的洞府走去。它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将小小的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苍背猿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在洞府门口坐了下来,一副“我就待这儿不走了”的无赖模样。 第十二章 礼物与探底 残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这老怪物,竟是赖上天残峰了!此事若是传出去,其他四虎必然要来问责。这苍背猿乃是宗门先辈合力封印的凶兽,他残虎绝不能假公济私。 就在天残峰上气氛微妙之际,战场已然尘埃落定。万寿宗弟子们正在打扫战场,清点伤亡。而一支特殊的队伍,却悄然脱离了大部队,向着天残峰的方向而来。 武大狼奔跑在最前方,它身后,上千头妖狼井然有序,没有一头发动攻击,反倒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后勤部队。它们的嘴里,或多或少都叼着些战利品——灵光未散的法器、飞剑,以及一个个沾满血污的储物袋。 狼群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天残峰,战利品“哗啦啦”地倾倒在石桌旁。一时间,珠光宝气,灵气四溢,晃得人眼花缭乱。 苍背猿坐在洞府门口,眼皮也不抬一下。狼群也不敢靠近这个煞星,一个个努力摇尾巴看着程拜。 “干得不错。”程拜竖起大拇指。残虎让程拜隐匿窃缘宗秘库,云鹤真人和松月真人告诉程拜必须得赚钱。 你看,狼群就很懂事,不管带回来的东西值不值钱,至少它们知道往家里搬东西。 残虎绷着的脸也蔚为缓解,罗孚笑道:“八两的这群妖狼,会过日子。” 程八两的名声,估计洗不清了,程拜越发恼怒那三个窃缘宗的败类。如果不是他们说起,谁知道程拜是被他赌鬼爹用八两银子卖给窃缘宗? 鹤影飘渺出现,确认三大宗门没有翻盘机会的万寿宗主承鹤而来。苍背猿看到万寿宗主到来,它蹲坐起来,残虎的手立刻握住刀柄。 仙鹤优雅落下,并对白毛颔首,同为金丹期的仙鹤,它们彼此之间应该很友好,可惜白毛有些高冷,只是冷淡点下头。 万寿宗主弹指,说道:“你的第一个芥子指环,来自止剑门的一个金丹真人。” 程拜灵巧伸手抓住芥子指环,龇牙露出灿烂笑容。万寿宗主来到石桌前拂袖,十几个精美的盒子出现在石桌上。说道:“罗副盟主,今日之事,想必你与诸位也看清了。 止剑门三宗无故犯我山门,我万寿宗被迫反击。此事,若不公之于众,怕是我万寿宗要背上一个凶残的恶名了。” 罗孚抚须说道。“宗主放心,程八两既是我万符盟的成员,此事我万符盟便不能坐视不理。我这便传讯回总坛,将今日之战的真相,昭告天下,还万寿宗一个公道。” 这不仅是卖万寿宗主一个人情,更是为了保护程拜。万寿宗若是真成了人人喊打的门派,程拜这个万寿宗弟子的身份,日后在修行界行走,必然会举步维艰。罗孚此举,是收了万寿宗的好处,实则为程拜扫清障碍。 至于万寿宗主送出来的十几个礼盒,分明是大家一起分赃!盒子的材质不算好,也没有什么封印,因此里面的浓郁灵气散溢出来。明眼人自然知道盒子里面的礼物相当不俗,万寿宗主手笔足够大。 这一次万寿宗动用了压箱底的手段,直接坑杀三大宗门的主力。送礼的时候自然不会小气,要知道万符盟的江湖地位和名声,不是万寿宗所能比拟。 凭借程拜这个年龄最小的万符盟成员关系,送出一笔不菲的礼物,换来万符盟副盟主亲自讲解万寿宗的委屈,绝对是血赚。 云鹤真人说道:“来到天残峰多日,验证了八两的雷鹤符宝,亲眼见到他创造云鹤符,罗盟主,我们再不走就属于恶客了。” 罗孚放声大笑说道:“是这个道理,正好返回万符盟,让盟中的道友知道万寿宗这一次被动反击,实在是无奈之举。” 万符盟的一个巨大优势,就是汇聚了诸多宗门的符道高手。这是庞大的人脉,万寿宗主就是看出这点,当日才会带着诸多长老亲自出迎,今日更是送上重礼。 程拜的笑容僵硬,这就走了?虽然年纪相差悬殊,这群老头子们和程拜相处的时候没有这种年龄界限,而是真的把程拜当做了一个同辈交流的符道修士。 罗孚收下拿起一个礼盒说道:“八两,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鹤翎符、鹤鸣符、鹤影符与云鹤符,支撑起了鹤系符文的框架,只是越多越好。 当你的鹤系符文凑出六个,我在万符盟运作,让你开坛讲解鹤系符文。向天下人告知,你是鹤系符文的始祖。” 残虎的血往上涌,不喜欢程拜把绝大部分心思用在符箓上,那会让残虎感觉渊浮子这个老混蛋要拐走自己的徒弟。 只是人活一世,谁能摆脱声名所累?程拜有资格在万符盟开坛讲解鹤系符文,注定要名满天下。 万寿宗主垂眸,小东西,厉害了。没人看到苍背猿听到程拜要成为鹤系符文的始祖,它的眸子骤然明亮,旋即恢复暗淡。 孙长老他们各自收下一个礼盒,十几个符道大修飞起,程拜抿嘴稽手。云鹤真人说道:“咱们离得不远,没事让渊浮子带你过去做客。上一次只顾着规矩你落笔的手法,下一次你拜访天符宗,老夫带你游山玩水,走啦。” 云鹤真人与松月真人御剑飞向天符宗,罗孚他们则是乘坐飞舟回返万符盟,原本热闹喧嚣的天残峰,骤然冷清下来。 薛檀也稽手行礼,送别松月真人。万寿宗主瞄了一眼肉山一样堵在洞府门口的苍背猿说道:“残虎,苍背猿暂时不想回去,也不必勉强。” 残虎欲言又止,有些话属于猜测,说出来没意思。越是强者越爱惜羽毛,轻易不敢开口,免得弄出笑话。 万寿宗主坐在仙鹤背上,说道:“八两,白毛过于清高冷傲了。” 程拜回过神,万寿宗主已经乘鹤飞走。程拜没明白宗主是什么意思,白毛过于清高冷傲了?没有吧。 程拜低头,鸦八躲在程拜的袍子底下说道:“美人宗主的意思,应该是让白毛经常过去做客。同样是仙鹤,常来常往才好。” 白毛仰头,发出清越的鹤鸣。鸦八摊开双翼说道:“还真没说错,白毛有些矫情。” 白毛的目光投过来,鸦八立刻用程拜的袍子下摆遮住自己。说道:“小主子,洞府被挡住了,要不然借住在薛檀的洞府?” 薛檀握住刀柄,跟着残虎学刀只有几个月,薛檀学会了能动手绝不哔哔的做派。鸦八这是活腻了,剁了你的嘴。 程拜抬脚,直接把鸦八踢出去。你恶心谁呢?我自己没家?还需要借助学堂那的洞府?那种娘们气十足的洞府,适合我住? 程拜底气十足说道:“天热,我露营。” 苍背猿不肯回洞窟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便传遍万寿宗的高层。独虎他们有些幸灾乐祸,残虎搞砸了,嗬嗬嗬……喜闻乐见。 那头苍背猿出奇地安分,它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坐在程拜的洞府门口,像一尊门神。饿了,有狼群带来的肉食;渴了,有鸦群送来的各种果子。除了体型骇人了些,几乎与一头普通的猿猴无异。 渊浮子在迎敌的时候,被宗主委以重任,这让渊浮子膨胀了两天,指挥门下弟子彻底清理战场,战利品入库才重返天残峰。 渊浮子落在天残峰,看到的是程拜打地铺。肉山一样的苍背猿坐在程拜的洞府门口,断绝了程拜回家的路。 渊浮子嘴唇颤抖,还没来得及打听具体发生了什么。血虎、怒虎、暗虎、独虎四人,已经联袂登上了天残峰。 万寿五虎,各自坐镇一座山峰。在苍背猿这五个元婴大妖现世之前,绝大部分万寿宗的成员也不知道,自家底气如此之强。 另外四头元婴大妖回归,唯有苍背猿赖着不走。残虎不行啊,让你得瑟,有一个出挑的徒弟,你快要把尾巴摇起来了。 渊浮子算是半个自己人,如果不昧着良心说话,说渊浮子是程拜的半个师父也行。但是血虎他们过来做甚?而且眼神揶揄,我请你们过来了? 残虎站在洞府前,看着这四个不请自来的家伙,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不耐。 “天残峰事多人忙,有话快说,没话走人。”残虎的声音冷得像天残峰顶的万年玄冰。 “瞧你这话说的,我们这不是关心小师侄嘛。”怒虎打着哈哈,将一个食盒递给程拜,“来,这是特地从山下给你和薛檀带来的桂花糕,尝尝。” 血虎则板着脸,目光如电,在苍背猿那庞大的身躯上扫来扫去,沉声道:“残虎,这孽畜为何还在此处?宗门禁地,岂容它肆意盘踞?你若是不便出手,我等可以代劳,将它重新镇压回洞窟之中。” 这话听着是帮忙,实则是试探。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残虎与这苍背猿之间,是否达成了什么秘密协议。毕竟,这头巨猿乃是宗门先辈合力封印,关乎宗门安危,他残虎一人,没资格私自处置。 两天前宗主亲自乘鹤来到天残峰,也没有提起如何处置这头恋战不去的苍背猿,这就有问题了。 “多事。”残虎吐出两个字,便不再言语,一副“你们爱待待,不待滚”的架势。 四虎本就没指望能从残虎嘴里问出什么。他们对视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他们的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飘向那头巨猿,以及那个正小口小口啃着桂花糕的程拜。 这是怒虎带来的点心,程拜没邀请,薛檀主动走过来,和程拜分食盒子里的桂花糕。只是两人目光不交汇,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第十三章 一气之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一下午的闲聊,四虎旁敲侧击,残虎油盐不进。眼看天色将晚,一直沉默的独虎,忽然开了口。 “程拜。” 程拜闻声抬头,看到独虎那只独眼正盯着自己,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万寿大比之时,你在那贪羊巢穴的密室中,可曾见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独虎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着用词。 来了! 残虎心中冷笑一声,握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这群家伙,绕了半天,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程拜一愣,他看了一眼师父,见残虎面无表情,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见到了一枚御兽环,和一卷竹简。” “竹简……”独虎与其余三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竹简上,写了些什么?” 程拜脸上笑咪咪,果然被师父说中了。残虎说过,大衍奴兽决可以换不少好东西。程拜现在逐渐明白了规矩,想要我的好东西,拿礼物来换啊。桂花糕肯定不行,不值这个价。 程拜从储物袋中,慢吞吞地取出了那卷古朴的竹简。竹简一出现,四虎的呼吸都微微一滞,眼神瞬间变得灼热。 一直盘坐在程拜洞府门口,如同石雕般的苍背猿,毫无征兆地动了!没人看清它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狂风卷过,程拜手中的竹简便已消失不见。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卷竹简,不知何时竟已落入了苍背猿那蒲扇般的大手之中。 苍背猿捏着那卷在它手中显得无比小巧的竹简,凑到眼前,那双混沌的眼眸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贪婪的渴望。 残虎心中一惊,他预料到四虎会对大衍奴兽决垂涎三尺,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提出要求。却万万没想到,对这《大衍奴兽决》最热切的,竟然是这头元婴大妖! “孽畜!放下!”独虎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苍背猿根本不理他,只是笨拙地试图将竹简展开。它力气太大,指甲又长,只听“嘎吱”一声,那不知是何材质的竹简被强行打开。 程拜看得心疼,这可是他的宝贝!他想也不想,心念一动,御兽环光芒一闪,一道庞大的黑影凭空出现,正是那头一直苟在御兽环里不肯出来的羊二郎。 “咩——!” 原本狂傲与不屑的羊二郎,当它的目光与那头青灰色巨猿对上的瞬间,它的发出的叫声竟然显得底气不足,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苍背猿似乎被这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打扰了研究,它烦躁地转过头,巨大的巴掌随意一挥。 羊二郎那比公牛还庞大的身躯,在这一巴掌面前,竟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轻而易举地扇飞了出去,“轰”的一声撞在远处的山壁上,整个天残峰都为之震颤。 所有人,包括残虎在内,都看得目瞪口呆。金丹巅峰的羊二郎,在这头元婴大妖面前,竟连一合之力都没有! 苍背猿似乎觉得还不解气,它一步跨出,瞬间便到了羊二郎面前,一把揪住它那峥嵘的四角,将它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像是在摔打一条没用的破麻袋,左右开弓,“砰砰砰”地往地上猛砸。 可怜的羊二郎,一身铜皮铁骨,此刻却毫无用武之地。它被砸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口中发出凄惨无比的哀鸣,四蹄乱蹬,哪里还有半分金丹大妖的威风。 最终,苍背猿似乎玩腻了,随手将已经奄奄一息的羊二郎丢在地上。羊二郎挣扎着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反抗,也不是逃跑,而是匍匐在地。将巨大的头颅深深地埋进尘土里,庞大的身躯瑟瑟发抖,一副俯首帖耳、任凭处置的模样。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相当的严重。白毛也是金丹期,只是比羊二郎更弱。白毛来到天残峰才凝结金丹,而羊二郎是资深的金丹巅峰大妖。 羊二郎被吊打,连还手的勇气也没有。是苍背猿太强,还是羊二郎太怂?反正武大狼它们害怕极了,大气也不敢出。 程拜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忘了咽下去。羊二郎属于刀枪不入的狠角色,如果苍背猿抓着程拜暴砸,程拜估计明年的今日就是自己的忌日,太凶残了。 夜幕降临,天残峰顶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华之中。低眉顺眼的胡丽婧、战战兢兢的武大狼、四肢发软的母老虎、凝神静气的白毛、还有鼻青脸肿的羊二郎蹲在洞府门口,习惯性地开始了它们的拜月修行。 苍背猿把玩着竹简,打开卷起、卷起打开,玩得不亦乐乎,让众人担心这份古老的秘籍被苍背猿给弄坏了。 当胡丽婧它们开始拜月,苍背猿纠结片刻,竟也学着它们的样子,笨拙地跪坐在地上,对着那轮皎洁的明月,摆出了一个极其滑稽的拜月姿势。 只是,它明显没得到真传,不得其法。别的妖兽吐纳间,皆有丝丝缕缕的太阴精华被牵引而来,融入己身。而它,折腾了半天,除了带起一阵阵呼啸的狂风,半点月华都未能引动。 苍背猿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败,它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然后,将目光转向了程拜。它举起手中的竹简,又指了指自己,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那意思不言而喻。 程拜看着苍背猿那副“你不讲明白就弄死你”的凶恶模样,又看了看果断躺在地上装死的鸦八,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程拜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程拜目光投向残虎,残虎眼神闪躲。程拜目光投向渊浮子,渊浮子一脸深沉表情望月。 血虎他们不得程拜目光透过去,提前开始左顾右盼。坐在自己洞府门口的薛檀抱着长刀,仿佛自言自语一样说道:“给它讲解大衍奴兽决啊。” 程拜伸手,苍背猿果断把竹简藏在掌心,唯恐程拜拿回去之后再也不拿出来。程拜顿时怒了,你不拿出竹简,我咋给你讲? 程拜握拳,然后打开,示意苍背猿打开竹简。苍背猿歪着脑袋,然后缓缓摊开大爪子,竹简平展在它毛茸茸的掌心。 程拜翘脚,苍背猿在握刀的残虎关注中,把左爪放得更低,让程拜能够看清楚竹简上的字迹。 程拜说道:“大衍奴兽决,是一种御兽的秘法。” 苍背猿发出怒吼,耳朵嗡嗡作响的程拜吼道:“不听拉倒,你在我耳边喊什么?” 拜月的胡丽婧、母老虎、武大狼、白毛与羊二郎同时眸子盯着苍背猿,躺在程拜脚下的鸦八也站起来,摆出程拜一声令下,它们就要群殴苍背猿的架势。 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必须表明态度,否则在这个圈子就没法混了。再说万寿五虎全在这里,优势在我。 苍背猿愣住了,它似乎没想到这个小不点竟敢对自己发火。它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竹简,又看了看气鼓鼓的程拜,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粗重的气息,眼中竟流露出一丝……委屈? 程拜晃晃脑袋说道:“这种秘法,需要在妖兽的识海设下禁制,别看我,我还没学会。秘法中这样写的,哎,你是不是见过大衍奴兽决?” 苍背猿的嘴唇是地包天,听到程拜问起,忧伤抿嘴的苍背猿下颌更加突兀。原本苍背猿显得极为狰狞可怖,此刻却显得蠢萌蠢萌的。 程拜眼睛一亮,抬头盯着苍背猿说道:“你不会被设下禁制了吧?” 苍背猿张嘴,露出长长的獠牙摆出恫吓的姿势。鸦八抬起右翼,惊喜说道:“我擦,这家伙露底了。” 苍背猿转身,肥硕的屁股对准鸦八。鸦八觉得不妙,犹如一声闷雷炸响,恶臭气息直接把鸦八崩飞。 程拜捂着鼻子狂奔,这也太恶心了。谁见过如此龌龊的妖兽?残虎他们喉结蠕动,胡丽婧它们仓皇逃入洞府避难。 一封封飞剑传书,从万符盟飞向四面八方。万符盟不是宗门,而是符道修士因为共同的兴趣爱好凝聚在一起。 成为万符盟的成员,等于额外拥有了一个护身符。多年来万符盟的成员遭到欺凌或者谋害,万符盟会发动所有能够调动的力量报复回去。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就是万符盟的规矩,而且万符盟从不介入成员所在宗门的内部事务。一年年的口碑积攒起来,形成了万符盟独特的公信力。 万符盟的副盟主罗孚带着十个长老在万寿宗亲眼见证,是止剑门、卧虎山庄与问道宗登门挑衅,而且秘密集结三宗高手准备对万寿宗不利。 万寿宗的手段虽然酷烈,却是合情合理的绝地反击。至于止剑门他们的惨痛遭遇,只能说咎由自取。 有万符盟背书,万寿宗几乎是屠杀般的凶残做法被修行界默认了。技不如人,还是三打一,结果三宗的主力几乎全军覆灭,自己找死,能怨别人? 万寿宗有元婴大妖,还有元婴真君作为太上长老。这个沉寂了太多年的宗门,逐渐被那些宗门重新认识,好底蕴,好隐忍,好阴险。 第十四章 生日礼物 万寿宗主峰的大殿地牢内,另一场审讯却已接近尾声。那两个被生擒的御灵宗修士,一男一女,被禁制锁住经脉,跪在大殿中央。那中年男子还想嘴硬,眼神阴鸷,一言不发。 那青衣女子却早已被万寿宗的阵仗吓破了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面对刑堂堂主那冷漠无情的目光,她几乎是竹筒倒豆子般,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回禀宗主,我……我们御灵宗在北地的一处上古秘境中,意外捕获了一头……一头麒麟幼崽。”女子声音颤抖,说出这个秘密时,连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麒麟!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负责审讯的几位长老呼吸都是一滞。那可是传说中的瑞兽,祥瑞之兆,亦是力量的象征! “只是那麒麟幼崽性情刚烈无比,我宗用尽了所有方法,无论是‘牵丝引’还是‘夺魂咒’,都无法在其神魂中种下烙印。反而激得它凶性大发,几次险些冲破封印。 宗主无奈之下,这才想到了贵宗的《万寿无疆》秘法,想……想借此法,以温和之道将其驯化。” 女子说到这里,偷偷看了一眼那还想嘴硬的中年男子,咬牙继续说道:“止剑门三家之所以敢围攻贵宗,也……也是受了我御灵宗的收买。当初说好,我宗在正面牵制,与他们里应外合,一同发难。 可……可宗主临时改变了主意,认为强攻损失太大,不如派我二人前来,秘密抓走那个叫程拜的弟子,逼问出秘法更为稳妥。 早就听说万寿无疆秘法,除了宗主之外,唯有万寿五虎有资格修行。残虎因为程拜而与独虎起纷争,想必应该得到了万寿无疆秘法的传承。活捉万寿五虎不现实,抓走程拜的可行性最大。” 就在那青年女子交代所有事情,万寿宗众人心神震撼之时,跪在她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子,眼中却骤然闪过一丝狠厉。 他被禁制封住了经脉,无法调动真气,但他的手指,却在宽大的袖袍掩盖下,以一个极其隐晦的动作,悄然捏碎了一枚藏在指甲缝隙间的微小玉符。 玉符破碎的瞬间,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光华闪烁,只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神念,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瞬间跨越了万水千山。 远在万里之外的北疆,一座悬浮于滚滚灵气之上的青色宫殿内,一个正在闭目打坐的黑袍老者猛地睁开了眼睛。 “失手被捉了么……”老者喃喃自语,眼中却没有丝毫意外,低估万寿宗了,“两个废物。” 万寿宗势力范围的最边缘,有一条浩瀚奔流的江河。这条原本作为宗门天然屏障的“断龙江”,毫无征兆地起了变化。 江水不再是奔腾的激流,而是变得粘稠、漆黑,如同流淌的墨汁。大地开始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地底深处苏醒。 紧接着,一条宽达百丈,不知其几许长的庞大暗河,竟从断龙江的地底硬生生挤了出来!那暗河之中,没有活水,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与死寂。 无数长相怪异、眼冒红光的水中妖族,如同蝗虫过境,顺着暗河的蔓延,开始向着万寿宗的凡俗村镇与外围灵田。 那条诡异出现的暗河,如同一道黑色的伤疤,硬生生撕裂了万寿宗的外围领地。无数水中妖族从中涌出,掀起了滔天巨浪。它们形貌狰狞,有利爪如刀的鱼人,有口喷毒液的巨型水蛭,更有能操控泥沼的沼泽巨鳄。 这些妖族悍不畏死,对灵气有着天生的贪婪。它们所过之处,灵田被毁,村镇被淹,不少负责驻守的外门弟子猝不及防之下,连求救信号都未能发出,便被拖入浑浊的暗河之中,化作一滩血水。 万寿宗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宗门高层立刻做出反应,血虎与怒虎两位峰主亲自带队,率领宗门大半的执法弟子与内门精英,火速赶往边界,布下防线,与那无穷无尽的水妖战作一团。 一时间,法宝光华与妖术灵光在边界线上空交相辉映,喊杀声与兽吼声震天动地。整个万寿宗的注意力,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边境冲突牢牢吸引。 然而,在这份紧张与混乱之中,天残峰却仿佛一处世外桃源,依旧维持着那份独有的宁静。 苍背猿依旧每天大大咧咧地坐在程拜的洞府门口,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饿了,有狼群送来的新鲜血食;渴了,有鸦群寻来的甘甜野果。它似乎对外面的打打杀杀毫无兴趣,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抱着那卷竹简,试图从上面悟出点什么。 立秋的日子,悄然而至。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这是程拜十岁生辰的前一天。夜幕降临,天残峰顶的月华,似乎比往日更加清冷,也更加皎洁。胡丽婧、武大狼、羊二郎、白毛以及母老虎,如同往常一样,在院中一字排开,开始了它们的拜月修行。 只是,今夜的胡丽婧,与往日有些不同。 不再是那副懒洋洋、仿佛只是应付差事的模样。它跪坐在那块最大的青石上,姿态虔诚无比。它那身金黄色的皮毛无风自动,每一根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在它的口中,那颗雷亟桃心正滴溜溜地旋转着,吞吐着丝丝缕缕的太阴精华。 数月来的猥琐发育,厚积薄发,在今夜,终于迎来了质变的时刻。 “嗡——” 一声轻鸣,自胡丽婧体内发出。一股庞大而精纯的妖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在它的体内,三条早已凝练到极致的妖脉光芒大放,彼此勾连,形成一个稳固的循环。 紧接着,第四道光芒,在无数妖力洪流的冲刷下,从一片混沌中,被硬生生地开辟了出来! 那是一条全新的、充满了灵动与玄奥气息的妖脉。妖脉成型的瞬间,胡丽婧的身后,竟隐隐浮现出四条毛茸茸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狐尾虚影,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四尾!趴在程拜身边混日子的鸦八瞪大眼睛。传说中有一种灵狐,叫做九尾狐。九尾狐一族,每多修炼出一条尾巴,其实力与天赋便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传说中,若是粹炼出九尾,那就有资格称之为九尾天狐。狐姐的血脉有些不寻常啊,鸦八伸长脖子准备仔细观察,胡丽婧的四条狐尾虚影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一刻,正在修行的羊二郎、武大狼它们,同样在专注拜月,而没有察觉到胡丽婧的虚幻狐尾。 当胡丽婧的四条妖脉诞生,羊二郎它们的第四条妖脉迅速随之诞生。羊二郎和白毛身为金丹大妖,它们自身已经开启了足够的妖脉,只是远不如万寿无疆秘法更完整。 可以说胡丽婧在程拜的妖兽中属于最弱的一个,却是主导修行的核心,因为胡丽婧才能真正解析万寿无疆秘法。 程拜坐在洞府门口,正在继续温养狭长短剑,胡丽婧凝成第四条妖脉,程拜体内的真气骤然发起冲锋。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程拜只觉得自己的丹田气海猛地一震,那原本如同小溪般流淌的真气,在这股能量洪流的带动下,瞬间化作了奔腾咆哮的长江大河。 练气四重的壁垒,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几乎是瞬间便被冲破。手少阳三焦经应声而开,真气没有丝毫停滞,如同脱缰的野马,继续向前奔涌。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那股能量依旧源源不断地涌来,推着他的修为,一路高歌猛进。 明月高悬,胡丽婧它们仰头拜月。天残峰的灵气在汇聚过来,透过几头契约妖兽流转,汇聚在程拜气海中,变成程拜的真气。 四重初期……四重中期……四重巅峰! 直到程拜体内的真气已经充盈到几乎要溢出经脉,那股能量洪流才缓缓平息。 程拜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用力一握,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充斥着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五感变得更加敏锐,神魂念力也随之水涨船高,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都变得更加清晰、通透。 这就……突破了?不仅打通了四层的壁垒,还飙到了四重巅峰? 程拜甚至有种感觉,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引动气机,冲击练气五重的壁垒。天亮就是十岁的生日了,这份生日礼物相当的可心。 “爽!” 程拜忍不住挥舞了两下拳头。这种不劳而获,躺着升级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 旋即,程拜灿烂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一股庞大而又充满了焦躁气息的威压,轰然降临。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程拜,“砰”的一声,他被丢在了苍背猿的面前。 那头青灰色的巨猿,此刻正用一双写满了急切与狂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它那蒲扇般的大手里,紧紧攥着那卷书写着《大衍奴兽决》的竹简。 “吼!呜噜!呱啦!” 苍背猿将竹简几乎怼到了程拜的脸上,巨大的手指在上面戳来点去,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程拜完全听不懂的、急促而又含混的音节。那副模样,像极了一个抓到老师,拼命想让老师解答难题,却又口吃的差生。 第十五章 曝光的骗子 天残峰顶,月色如水,气氛却凝重如铁。 数十丈高的巨猿,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将这个十岁的孩童堵在身前。它口中发出焦急的嘶吼,巨大的手指在古朴的竹简上戳来点去,唾沫星子如同暴雨,劈头盖脸地浇了程拜一身。 程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发懵,他一边抹着脸上的口水,一边努力想从那“呜噜呱啦”的噪音中分辨出哪怕一个能听懂的音节。 然而,徒劳无功。苍背猿的语言,对他来说,跟天书没什么两样。 残虎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不远处,独臂按在刀柄上,眼神凝重。渊浮子也从洞府中探出头来,一脸惊疑不定。胡丽婧它们更是紧张地围了上来,一个个龇牙咧嘴,摆出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尽管它们加起来可能都不够这巨猿一巴掌拍的。 “吼!” 苍背猿见程拜半天没反应,似乎更加急躁了。它一把揪住程拜的后衣领,将他提溜到半空中,与自己那双混沌的眼眸平视。它再次指了指竹简,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喉咙里发出更加急切的咆哮。 那股腥臭的口气,熏得程拜差点当场昏过去。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程拜被晃得七荤八素,强忍着恶心,大声喊道,“我听不懂啊!” “呱!呱!我来!我来!” 一个救星般的声音响起。鸦八扑腾着翅膀飞了出来。它落在苍背猿那宽厚的肩膀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专业翻译的派头。 “这位猿族前辈,您别急,有话慢慢说,我家小主子年纪小,反应慢,您得给他点时间。”鸦八对着巨猿煞有介事地叫唤了两声,然后转头对程拜说道,“小主子,它说,它感觉你刚才突破时,身上那股《大衍奴兽决》的气息变得更强了,所以它想问问你,是不是已经把这秘法练到第二层了?” 程拜一愣,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还没开始练呢。” 鸦八立刻又对着巨猿“呱呱”叫唤了一阵,然后一脸严肃地转述:“前辈说,不可能!它能清晰地感觉到你神魂中那股禁制之力的波动,绝对是功力大进的征兆。它劝你不要藏私,年轻人要诚实。” 程拜被说得一头雾水,他看看一脸“你别骗我”的巨猿,又看看一脸“我尽力了”的鸦八,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吼!叽里咕噜!”苍背猿似乎被程拜的茫然给激怒了,它将程拜放回地上,然后自己笨拙地在地上比划起来。它时而做出一个盘膝打坐的姿势,时而又用手指在自己身上乱点,最后还指着竹简上的一幅图案,满脸的期待。 这下,连残虎都看出不对劲了。他走上前来,盯着鸦八,声音冷得像冰:“它到底在说什么?” 鸦八被残虎那杀人般的目光一扫,顿时浑身一哆嗦,黑色的羽毛都炸了起来。它知道,今天这事,怕是糊弄不过去了。 它眼珠一转,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那个……这个翻译难度……有点大。它大概的意思是,想请小主子按照图上的法门,帮它……呃……疏通一下经脉?” “疏通经络?”渊浮子差点把胡子给揪下来。你见过谁家按摩是元婴大妖求着练气小修的? 苍背猿似乎也听懂了鸦八是个骗子,它愤怒地一拍大腿,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整个天残峰都为之震颤。 “说实话。”残虎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半寸,森然的刀气,让鸦八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鸦八彻底怂了,它“扑通”一声从巨猿的肩膀上滑了下来,落在地上,两只翅膀捂住脑袋,用一种近乎哭腔的声音喊道:“我……我压根就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程拜的嘴巴慢慢张大,大到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残虎的独眼圆睁,握刀的手青筋毕露。 唯有胡丽婧淡定自若,仿佛早就看出来鸦八根本听不懂苍背猿的语言,一直是在胡说八道。 程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一股被欺骗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直冲天灵盖。 “吼!” 最先反应过来的,反而是苍背猿。它似乎也终于明白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是在对着一只鸟鸡同鸭讲。那股被愚弄的愤怒,让它那混沌的脑子都瞬间清明了几分。 它一把捞起还在地上装死的鸦八,将它捏在两根手指之间,凑到眼前,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两股灼热的气息,吹得鸦八的羽毛都差点着了火。 “呱——救命啊!求放过!”鸦八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喊道 “呱——!猿大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嘴贱多舌,我掌嘴!我自个儿掌嘴!” 鸦八两只翅膀“啪啪”地往自己脸上扇,声音凄厉,充满了求生的欲望。它很清楚,这巨猿真要捏死它,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残虎和渊浮子都站在一旁,没有丝毫要插手的意思,显然是默许了这场“清理门户”的闹剧。 扇了自己十几个耳光,鸦八福至心灵,爆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尖叫:“它的语言我听不懂!这上古猿族的混杂土话,除了游戏风尘的老鼋,谁也听不懂!” 巨猿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双混沌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鸦八见有门,求生欲瞬间爆棚,语速快得像开了闸的洪水:“真的!千真万确!我小时候见过那头老鼋,它不知道活了多少万年,一直在人间游戏风尘。 就是它,嫌我学人说话太慢,用剪刀把我舌头尖剪掉了一截,我才能说得这么利索!它老人家懂得多,上古百族的方言土话,就没它不会的!”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鸦八还张开鸟嘴,伸出那根比寻常乌鸦短了一截的舌头,给众人展示“罪证”。 这番话太过离奇,众人皆是将信将疑。剪掉舌尖才能学会说话?这是什么歪理? “呱呱!呱呱呱!” 就在此时,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利箭般从远方天际射来,正是那只一直负责鸦群联络的白乌鸦。它落在苍背猿的手指上,对着巨猿焦急地鸣叫着,又用鸟喙轻啄着鸦八的脑袋,眼眶中有泪珠滚动。 胡丽婧发出媚气的叫声,鸦八拼命点头。苍背猿盯着鸦八看了半晌,眼中的杀意终究是缓缓散去。它松开手指,将鸦八丢在地上,然后颓然地坐倒,巨大的身躯将程拜的洞府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了烦躁与失落的低吼。 而直到此刻,残虎和渊浮子才如梦初醒般,齐齐将震惊的目光投向了那只一直安静地趴在程拜脚边,仿佛事不关己的金色狐狸。 “胡丽婧,你能听懂兽语?”渊浮子试探着问道。 胡丽婧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获得自由的鸦八心有余悸落在胡丽婧身边说道:“狐姐天生丽质,心思玲珑通透,自然听得懂。对吧,姐姐.” 残虎和渊浮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程拜身边这只看起来最是无害、整日里不是打盹就是梳毛的狐狸,唯一的能力是制造幻想的妖狐,竟有这等不凡的本事。 只是,苍背猿到底想对程拜说什么?这个谜团,看来只能留待日后,看是否有缘能遇到鸦八口中那头神秘的老鼋了。 天光破晓,一夜的喧嚣与惊悸,终被新生的朝阳驱散。残虎挥挥手,示意赶紧散了。程拜小声说道:“师父。” 残虎回头,程拜说道:“弟子今天十岁了。” 残虎迅速反应过来,十岁了,去年窃缘宗灭门的日子,就是程拜九岁的生日那天?这日子可够巧的。 渊浮子的耳朵竖起来,残虎蹲下来问道:“想要什么礼物?” 程拜轻声说道:“面条荷包蛋。” 渊浮子大声说道:“必须有。” 残虎斜睨,渊浮子立刻哑火。残虎说道:“补个觉,醒来之后该有的全有。” 苍背猿让开洞府大门,好多天露宿的程拜进入洞府休息。残虎眉头微蹙。徒弟十岁生辰,自己这个做师父的,总得送点什么。可他搜刮了一遍自己的储物袋,实在找不出什么适合一个十岁孩子的东西。 就在残虎纠结之际,天边三道不同颜色的流光破空而来,径直落在了天残峰的院中。正是血虎、独虎与暗虎。他们身后,还各自跟着一个神情肃穆的少年或少女。 “哟,渊浮子长老,这么早就开始做早饭?”血虎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头堵门的苍背猿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渊浮子瞄了一眼,冷哼说道:“今天是程拜的生日,你们几个来了,空着手?要么回去准备礼物,要么赶紧走。” “宗主有令。”独虎勾勾手,让柳追风出现在身边说道:“边界那条暗河中,近日滋生出几头成了气候的蛇妖,极难对付。宗主命程拜带着你的那头仙鹤前去,将其尽数铲除。鹤,天克蛇。” “什么?”残虎的脸瞬间阴沉下来。柳追风看着残虎脸色难看,他沉默低头稽手,唯恐残虎发作起来。 第十六章 相互传授 独虎很不满意柳追风的低头,他拍着柳追风肩膀说道:“这小子资质不错,我便做主收他做了内门弟子。此番,也正好让他跟着去历练历练。” 残虎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如何看不出独虎的心思,这分明知道柳追风是万寿宗唯一与程拜有交情的弟子,独虎才收下柳追风。 血虎、怒虎、暗虎三人带来的弟子,也都是各自峰内最出色的年轻一辈。加上早已在天残峰的薛檀,这显然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集体行动。 万寿五虎之间可以斗得你死我活,但他们却不希望自己的门徒也走上这条老路。程拜的崛起已是不可阻挡之势,一年连破练气四重,身负六头契约妖兽,还是万符盟的成员,未来注定要在万寿宗内呼风唤雨。 不要说让自家的弟子日后与程拜为敌,就算是不混个脸熟,那也是血亏。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天残峰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任务而变得微妙。薛檀醒来,有些小忧愁,拿着食物准备去喂幼鹤,旋即发现了这么多人在场。 程拜的十岁生日到来,直接踏入练气四重的巅峰,直接把薛檀甩了两个小境界。薛檀新年大考的时候,是练气二重,妥妥的小天骄。结果被一道惊蛰符哄杀四只灵鹞,重创一只。 大半年的时间过去,薛檀依然是练气二重,不过达到了巅峰,正准备向着练气三重进军,而程拜天天休闲,依靠契约的妖兽修行就平步青云,上哪讲理去? “生辰之日,派我徒儿去做这等凶险任务,是何居心?”残虎的声音冷得像冰,独臂按在刀柄上,一股死寂的刀意开始缓缓弥漫。 “残虎,你这话就说得难听了。”血虎打着哈哈,“宗主的命令,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再说了,不过是几头奸猾的蛇妖,以程师侄的本事,加上仙鹤相助,还不是手到擒来?这分明是宗主看重他,特意寻个由头,让他去立功的。” “立功?”残虎冷笑,“我残虎的弟子,需要靠杀几条长虫来立功?” 这样说话就没朋友了,万寿宗也好,其他宗门也罢,哪家宗门的弟子不需要为宗门效力?你徒弟多个啥? 就在冷场之际,一声清越的鹤唳自云端传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体型神骏、羽翼洁白的仙鹤载着一道绝美的身影,自九天之上缓缓降下。 是宗主亲至! 万寿五虎,包括正在气头上的残虎,神情都是一肃,齐齐躬身行礼:“参见宗主。” 宗主并未理会他们,她那双清冷的凤眸,只是淡淡地落在程拜沉睡的洞府。肉山一样的苍背猿堵住了门口,洞府里面鸦八抬爪挠程拜的脚心。 胡丽婧它们眼神诡异,臭老鸹,很是善于溜须拍马啊。听到宗主到来,就要唤醒程拜。 程拜在奇痒中醒来,鸦八压低声音说道:“宗主来了,柳追风也来了。” 如果仅仅是宗主来了,程拜认为和他无关,宗主必然是找师父有事。追风师兄来了,那就不一样了。 程拜套上雪白的小号道袍,穿上鞋子冲到门口,对着苍背猿肥墩墩的屁股踹过去,说道:“让路。” 苍背猿挪动位置,让程拜能走出来。程拜体型小,去年今日什么样子,今年还是什么样子,一年过去,容貌身材纹丝不动。 反倒是原本就比程拜高了一点点的薛檀,来到天残峰几个月,个头飙升许多,已经超过程拜一头。 程拜能从苍背猿身边的缝隙走出来,胡丽婧和武大狼也能钻出来,白毛则显得勉强,而母老虎和羊二郎明显挤不过来。 程拜走出来,渊浮子立刻生火准备施展厨艺。宗主看着程拜对柳追风稽手,柳追风也欢喜稽手还礼。 多日不见的两人见礼完毕,宗主带着笑意说道:“今日,是你十岁生辰?” “是。”程拜连忙躬身。 “嗯。”宗主颔首,对她的仙鹤抬手。仙鹤发出一声清鸣,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了白毛面前。 宗主的仙鹤,是万寿宗明面上公认的最强妖兽,一身修为早已臻至金丹后期巅峰,只差一步便可尝试冲击元婴。此刻,它那双灵动的眼中,带着几分审视,打量着眼前这个刚刚凝结金丹的同族后辈。 白毛见状,也高傲地扬起了头。两只仙鹤,一只神威内敛,如渊渟岳峙;一只锋芒初露,如出鞘利剑,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宗主轻声说道:“白毛初入金丹,对敌经验尚浅。今天让雪翎为你演示鹤族真正的战斗之法。算是本座对程八两的生日贺礼。” 程拜黑脸,程八两的绰号,由宗主说出来,今后万寿宗必然形成可怕的风潮。宗主的话音刚落,名为雪翎的仙鹤动了。双翅一振,身形便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瞬间出现在数十丈外。 紧接着,它那修长的脖颈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锋利的长喙如同一柄出鞘的神兵,对着空处疾刺。 “嗤!” 一声轻响,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刺破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劲,自其喙尖射出,在远处的山壁上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小孔。 紧接着,雪翎以羽翼为刀,以鹤爪为钩,以音波震慑神魂的种种法门。它的每一个动作都简约到了极致,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美感与致命的杀机。那是将鹤族的天赋与战斗的技艺,完美融合后的艺术。 白毛看得如痴如醉,它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雪翎的每一个动作,体内的妖丹随之疯狂运转,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玄奥的推演。 一旁的程拜和五虎的弟子,也看得目不转睛。这等金丹大妖的亲自喂招,对他们这些低阶修士而言,不啻于一场天大的机缘。 血虎脸上得意,是他力主让四虎的弟子来到天残峰,准备和程拜一起出发降妖。没想到的是今天是程拜的生日,更没想到的是宗主亲自带着雪翎演示鹤族战记。 演示完毕,雪翎优雅地收势,重新回到宗主身边。白毛对着雪翎低下了头,发出一声清鸣,以示感谢。但它并没有就此结束,它同样迈开步子,在院中一片空地上,缓缓地摆出了一个拜月的姿势。 “嗡——” 随着白毛开始吐纳,一股奇特的韵律自它身上散发开来。天心明月虽已被朝阳取代,但那无处不在的太阴精华,依旧被它牵引而来,化作丝丝缕缕的银色光线,融入它的体内。 在它的体内,那四条由《万寿无疆》秘法构建的妖脉,清晰地亮了起来,如同一幅玄奥的星图。 宗主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神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白毛所施展的,绝非普通的妖兽吐纳之术,而是一种更加高深、更加契合天地至理的无上法门!这种法门,甚至让宗主体内的功法,都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雪翎更是看得呆住了,它能感觉到,白毛牵引天地灵气的效率,竟然比它自己还要高出数倍不止!这怎么可能? 白毛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用最直接的方式,将自己最大的秘密,作为回报,展现在了宗主与雪翎的面前。它不想占便宜。 宗主与雪翎之间,似乎有着某种特殊的、无需言语便能交流的法门。宗主沉默了片刻,那双清冷的凤眸中,光芒闪烁不定,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白毛发出鹤鸣,雪翎歪头思索片刻,同样用鹤鸣回应。雪翎的眼眸金光四射,白毛反哺过来的真正修行法,让雪翎意识到了白毛的修行法有多重要。 差距不是很大,但是谬之毫厘,偏之千里。作为金丹期的大妖,雪翎原本以为自己作为老前辈,比白毛对于万寿无疆秘法领悟更深。 现在白毛亲自演示,并讲解些微的不同之处,雪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错了路。白毛在重新梳理妖脉,仅仅是梳理出四条妖脉,已经让白毛走上最正确的修行路。 鸦八张嘴,期待聆听两只仙鹤的交流。七脉九魄,现在是一脉一魄,白毛深有体会。每正确梳理一条妖脉,就能感知一魄的力量。 鸦八也疏通了四条妖脉,只是每天只顾着耍嘴皮子,硬是没有发现这个天大的秘密。此刻白毛对雪翎说起,鸦八才想起。妖族修炼出九魄,就能化形为人。 宗主的眸子越发清亮,听不懂鹤语,但是宗主和雪翎相伴多年,与雪翎因为契约的缘故,有了独特的感应。 宗主能够察觉到雪翎此刻的惊喜,这一次让雪翎给白毛演示鹤族战技,作为程拜的生日礼物,绝对是天大的面子。 宗主绝大部分时间在闭门苦修,长老们见到她的机会也不多。宗主亲自带鹤传授战技,是破天荒的大事件。 只是宗主也不敢想象,这个童子的妖兽走的才是真正的妖族修行路,反而是自家的雪翎走偏了,希望现在弥补还来得及。 第十七章 轻装简行 渊浮子的长寿面加荷包蛋煮好了,残虎皱眉。如果不是独虎他们到来,残虎会出去寻找合适的生日礼物。结果徒弟的十岁寿诞,甚至宗主亲自来道贺,残虎却拿不出礼物。 渊浮子横着肩膀在血虎与怒虎之间穿过,一群拿不出生日礼物的老抠,也好意思赖在天残峰?宗主也亲自道贺,你们空着双手,还有脸带着徒弟一起过来?呸,瞧不起他们。 三日后,万寿宗边界,暗河。 这条不知从何而来的地下河,如同一道黑色的巨大伤疤,横亘在万寿宗的势力范围边缘。河水粘稠如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与死寂。河岸两旁,聚集了大量闻风而来的修士。 对于那些家底不丰的散修或是小宗门弟子而言,这暗河,便是一处天赐的宝地。纵然无法契约,但妖兽全身是宝,皮、骨、血、肉、妖丹,无一不是炼器炼丹的上好材料。 一时间,暗河沿岸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混乱而又充满活力的临时坊市。 程拜一行人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波澜。柳追风、血虎与暗虎的弟子,皆是筑基修为,在这龙蛇混杂之地,算不得顶尖,但也无人敢轻易招惹。薛檀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与程拜保持着不远不及的距离。 一行五人,加上一只赖在程拜身边、时不时挠挠屁股的“小猴子”,和一只高傲地立在程拜肩头、对周遭一切不屑一顾的黑乌鸦,这组合,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柳追风他们穿着款式不同的道袍,看着就不像是同一宗门的修士。而且实力最强者不过筑基期,还带着两个孩子,一看就没多大的背景。 “此处已被我烈阳门占下,几位道友,还请另寻他处吧。” 柳追风刚在一处看起来较为平缓的河岸停下,一个粗豪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十数名身穿统一服饰的修士围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筑基中期大汉,眼神不善地打量着他们。 柳追风眉头微皱,正要开口,程拜却早已被不远处一个更吸引他的事物夺去了全部注意力。 那是一个摆摊卖符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正襟危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后,桌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十几张黄纸符箓。他的身旁,还站着几个年轻人,看模样应是他的子侄辈,一个个眼神精明,透着一股市侩气。 程拜对地盘之争毫无兴趣,他挤开人群,兴致勃勃地凑到了那符箓摊前。那几个年轻人一看来人,眼睛顿时亮了。眼前的童子,不过十岁模样,身上穿的却是月白色的云锦道袍,领口袖口皆有金丝银线绣着的繁复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而且童子脖子上戴着一个镶嵌着九颗宝石的奇异项圈,在昏暗的天光下熠熠生辉。左手一枚古朴的青铜戒指与一枚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黑色指环并排而列,右手则戴着一个芥子指环,无一不在彰显着其不凡的出身。 这妥妥就是个不知人间疾苦、被家中长辈宠坏了的修二代!肥羊,天大的肥羊! “这位小公子好眼力!”一个看起来最是机灵的青年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我三叔公这手绝活,可是祖传的!您看这张‘金刚符’,乃是取百年铁木之心,混以金精粉末为墨,经七七四十九道工序炼制而成。一旦激发,便可身如金刚,刀枪不入!看在与小公子有缘的份上,只收您……一百块下品灵石!” 他狮子大开口,将一张最多值十块灵石的初阶灵符,硬生生报出了十倍的天价。 程拜拿起那张符,只看了一眼,便摇了摇头。这符的符文结构倒是中规中矩,但其中几处关键的灵气节点处理得极为粗糙,导致灵气运转不畅,威力大打折扣。别说刀枪不入,能挡住凡人三五刀就算不错了。 程拜没理他,目光转向桌上另一张画着水波纹的符箓,自言自语道:“这‘避水符’倒是有些意思。” 程拜看得入了迷,竟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起来。 “住手!”那青年脸色大变,一步上前,厉声喝道,“你看也看了,问也问了,不买便罢,还想偷师学艺不成?” 他说着,便与其他几个子侄交换了一个眼神,将程拜围在了中间,挡住了他看向桌上符箓的视线,那架势,仿佛程拜是什么偷鸡摸狗的贼人。 柳追风和薛檀等人见状,脸色皆是一沉,立刻便要上前。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天符宗的云峰真人来了!” “快看,是天符宗的飞舟!” 只见一艘造型雅致的小型飞舟自远处破空而来,缓缓降落在河岸边。舟首,立着一位身穿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金丹真人,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的弟子。 那卖符的老者一见来人,眼睛瞬间亮了,也顾不上摊子了,连忙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晚辈刘半句,参见云峰真人!” 云峰真人抬头看了一眼,顺势落在了那个被几个年轻人围住的白衣童子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既惊讶又好笑的古怪表情。 云峰真人拨开人群,径直向着程拜的方向走来。他每走一步,周围的修士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一步,那股属于金丹真人的威压,即便没有刻意释放,也足以让寻常的练气、筑基修士感到心悸。 “程客卿。” 云峰真人走到程拜面前,脸上那惊讶的表情还未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他对着程拜,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娃娃,竟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此地距离天符宗并不遥远,您既然到了此地,为何不给天符宗发个消息?不行,我得给云鹤真人飞剑传书,您得去天符宗小住一段日子。” 云峰真人声音不大,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瞬间在周围人群中激起了千层浪。 客卿!天符宗的客卿! 刘半句和他那几个子侄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们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童子,又看了看那位正对着童子行礼的金丹真人,只觉得这个世界变得如此魔幻,如此不真实。 一个十岁的娃娃,竟是天符宗的客卿长老?这怎么可能!天符宗是什么地方?那是符道正统,门内长老无一不是在符道上浸淫了数十上百年的人物。客卿的地位,更是与宗门长老等同,尊崇无比。 别说是他们,就连旁边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修士,此刻也全都傻了眼。他们看着程拜那身华贵的道袍,看着他脖子上那串一看就不凡的宝石项圈,看着他手上那三枚明显大有来头的指环,心中那点“这是哪家跑出来的败家子”的想法,瞬间被颠覆得一干二净。 云峰真人侧身,他带来的几个弟子同时对程拜躬身行礼,行的是晚辈礼。天符春考的时候,程拜一鸣惊人。前些日子云鹤真人和松月真人与万符盟大佬们做客万寿宗,程拜自创雷鹤符宝,还构建了鹤系符文雏形,天符宗众人心驰神往。 此地在万寿宗势力范围边缘,同时也在天符宗的势力范围边缘,可以算是两宗之间的区域。 程拜身边没有高手护卫,这绝对不正常。云峰真人年老成精,自然有所猜测。因此开口就是客卿,而不提程拜是万寿宗的弟子。 云峰真人也知道,今日之事,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程拜这种天骄,不可能没有高手保护。既然貌似孤身出动,其中必有缘由。 刘半句突然在程拜面前跪下,说道:“晚辈刘半句,肯请前辈指点。” 长刀的刀尖顶在刘半句的下颌附近,薛檀冰冷说道:“别趁机攀交情,滚。” 冷俏的少女声音不大,气势十足。曾经新年大考的鳌头,怒虎最疼爱的小弟子。在程拜面前薛檀处处受压制,在外人面前少女相当有派头。 云峰真人对刘半句的谄媚行为不觉得奇怪,年纪一大把的符修,成就有限,还缺名师指导。遇到程拜这种天符宗的客卿大佬,自然渴望攀上关系。 “程客卿,此地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云峰真人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热切关注的修士,对程拜说道:“天符宗已在前方不远处寻了一处清净的营地,不如随我同去,也好让晚辈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程拜对着脚边的灰色猴子踹了一脚,一行人随着云峰真人,来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河畔。 这里早已被天符宗的弟子清理出来,云峰真人不过是轮值坐镇的真人,天符宗在此地经营一段日子了。几座精致的帐篷错落有致,周围还布下了简单的警戒与聚灵阵法,与外面那混乱的临时坊市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程客卿,请。” 程拜转头,柳追风说道:“我们在附近转转,师弟自便。” 云峰真人将程拜请入最中央的一座帐篷,其余人则被安排在四周。那只一直伪装成“小猴子”的苍背猿,自始至终都跟在程拜身后。 进了帐篷后,便自顾自地找了个角落蹲下,从怀里掏出一颗不知名的野果,“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体型缩小了许多倍的苍背猿,元婴大妖的气息也被收敛了。谁也不敢想象,这是万寿宗压箱底的大妖之一。 第十八章 双鹤斗蛇王 程拜是万寿宗的弟子,云峰真人以为这是程拜新收下的妖兽。自然没放在心上。帐篷内,云峰真人亲自为程拜沏上了一壶灵茶说道:“程客卿,你此番前来,可是为了铲除暗河中的妖族?” 程拜端着茶杯惊讶说道:“你怎么猜到的?” 云峰真人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压低了声音说道:“此事,怕是不简单。这暗河出现得蹊跷,河中妖兽更是层出不穷。 此地位于天符宗和万寿宗之间的区域,万寿宗家大业大,却没有真正的高手出面降妖,这本身就有问题。”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倒像是万寿宗期待事情搞大一些,就如同上一次止剑门他们这些蠢货主动进攻。” 程拜心中一动,他虽然年纪小,却不傻。联想到出发前宗主那番意味深长的安排,他隐约猜到了几分。自己名义上是来杀蛇妖,实际上,恐怕是来当鱼饵的。 “多谢真人提醒。”程拜端起茶杯,学着大人的模样抿了一口,然后问道,“不知真人对那暗河与这里的妖族,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云峰真人摇了摇头,“只知有几条蛇妖似乎是某种上古水蟒的变种,能操控河水,喷吐毒雾,极难对付。其巢穴位于暗河最深处的一座水下溶洞,地形复杂,我等不善水战,贸然深入,恐有不测。” 他看着程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万寿宗既然派程客卿前来,想必是早已有了万全之策。” 两人正说着,帐外忽然传来柳追风的声音:“程师弟,云峰前辈,有情况!” 两人走出帐篷,只见柳追风正指着远处的天空,神情凝重。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暗河上空,不知何时竟升起了一轮血色的“月亮”。 那“月亮”散发着妖异的红光,将整个河面都映照得一片血红。河水中,无数的水中妖族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变得狂躁不安,纷纷向着那血月笼罩的区域汇聚而去。 “是血月妖华!”云峰真人脸色一变,“有大妖要出世了!”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暗河中央,河水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冲天而起,带起漫天水花。 那是一头体长足有数十丈的庞然大物,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甲,生有独角,腹下隐有四爪,赫然是一头即将化蛟的千年蛇王! 它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那血色的月亮光芒大盛,一道血色光柱倾泻而下,尽数灌入蛇王体内。蛇王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暴涨,竟是隐隐有了要突破金丹后期,冲击元婴的迹象。 千年蛇王在血色光柱的灌注下,身躯剧烈扭曲膨胀,漆黑的鳞甲片片竖起,又被新生的、带着金属光泽的蛟鳞所取代。头顶的独角分叉,化作峥嵘的龙角雏形,腹下四爪探出,利爪如钩,撕裂空气。 “吼——!” 一声不再是蛇嘶,而更近似于龙吟的咆哮,自它口中爆发,掀起滔天巨浪,将周围数十条体型稍小的蛇妖都掀飞了出去。化蛟已至最关键的时刻,它的气息节节攀升,已然触碰到了元婴期的壁垒。 暗河岸边,几道身影立于隐蔽的礁石之后,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 “成了!这孽畜当真要化蛟了!”一个身穿火红色道袍的金丹真人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激动,“血月化蛟,千年难遇,其蛟筋、蛟骨、蛟血,乃至新生龙魂,无一不是炼制法宝的绝顶材料!” “李真人莫急。”旁边一个手持拂尘的道姑冷静道,“这等凶物,化蛟之后实力必然暴涨,我等虽有准备,亦不可掉以轻心。万寿宗至今未有高手露面,天符宗那个云峰老道也只顾着护着他那几个弟子,倒省了我等一番手脚。” “哼,万寿宗那群养畜生的,怕是早就被暗河里的妖族闹得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了。”另一名背负巨剑的壮汉冷笑道,“至于云峰,不过金丹中期,不足为惧。待会儿我等合力布下『四象锁龙阵』,待这孽畜化蛟功成、气息未稳的一瞬间,便是它授首之时!” 这几人皆是附近成名已久的散修金丹,平日里各自为政,此番却是为了这天大的机缘,暂时联手。他们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言语间已开始商讨如何瓜分那即将到手的蛟龙材料。 云峰真人立于天符宗营地前方,神情凝重。他一手护住身后的程拜与柳追风等人,另一只手已悄然扣住了一叠厚厚的符箓。 就在此时,那头即将功成的蛇王猛地仰起头,对着血月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它庞大的身躯自河中冲天而起,腹下四爪划动,竟已能短暂御风而行。血月的光芒在这一刻浓郁到了极致,化作一道粘稠如血浆的光柱,尽数灌入其体内。 “就是现在!布阵!” 那红袍李真人厉喝一声,与其他三人身形齐动,分占四方,各色法宝祭出,四道颜色各异的光华冲天而起,眼看就要组成一座巨大的光网,将那刚刚化蛟的凶物彻底锁死。 然而,异变陡生! 就在那四道光华即将合拢的瞬间,两声清越激昂、穿云裂石的鹤唳,自九天之上传来。 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那轮妖异的血月之中,竟射出两道皎洁如霜的白光。那白光快到极致,仿佛撕裂了夜幕,一道直奔化蛟蛇王的七寸要害,一道则如天外飞仙,斩向其硕大的头颅! 是两头神骏到极点的仙鹤! 一头,神威内敛,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正是万寿宗主座下,早已名声在外的金丹大妖,雪翎! 另一头,锋芒毕露,身姿矫健,虽气息稍弱,但那股向死而生的凌厉战意,却丝毫不逊,正是程拜的契约妖兽,白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那几个正欲布阵的金丹真人动作一滞,脸上满是不可思议。谁也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竟会有两头金丹期的仙鹤联袂杀出。 “嗤!” 雪翎的速度快到极致,它那锋利如神兵的长喙,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啄在了蛇王七寸处一片刚刚新生、尚未完全坚固的蛟鳞之上。 鳞片应声而碎,长喙没入寸许,带起一蓬腥臭的黑血。蛇王吃痛,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它猛地扭动身躯,巨大的尾巴如同钢鞭,带着万钧之势扫向雪翎。雪翎却早已借力倒飞而出,双翼一振,灵巧地避开了这雷霆一击。 与此同时,白毛的攻击也已然降临。它没有雪翎那般刁钻的角度,攻势却更加刚猛决绝。它不闪不避,竟是直接迎着蛇王那喷吐而出的毒雾与水箭,双翼如刀,狠狠斩向蛇王的脖颈! “锵!” 火星四溅,白毛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双翼被震得发麻,但那蛇王脖颈处同样被斩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两只仙鹤,第一次联手,却展现出了超凡的默契。它们仿佛心意相通,一个主攻要害,飘忽不定,如最顶尖的刺客;一个正面硬撼,大开大合,如最勇猛的战士 一击得手,两鹤毫不停留,身形交错,再次发动了攻击。雪翎双爪如钩,自下而上,抓向蛇王腹部柔软之处;白毛则引颈长鸣,发出一道穿金裂石的音波,直冲蛇王的神魂。 那刚刚化蛟的蛇王,空有一身暴涨的力量,却被这两只配合默契的仙鹤打得晕头转向,疲于招架,只能发出阵阵无能的狂怒咆哮。 暗河之中,那些被血月妖华引动,原本准备为蛇王护法的蛇妖们,此刻也纷纷冲出水面,试图围攻双鹤。 然而,迎接它们的,是两道更加冷酷无情的白色闪电。雪翎双翼一展,无数道由羽毛化作的白色剑气攒射而出,如同下了一场剑雨,将数十条冲上来的蛇妖绞得粉碎。 白毛更是直接,它一个俯冲,长喙连点,每一次啄击,都精准地洞穿一条蛇妖的头颅,效率高得吓人。 一条条蛇妖的尸体如下饺子般落回暗河,将那本就浑浊的河水,染得更加腥臭。 岸边那几个散修金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冰凉。他们引以为傲的“四象锁龙阵”,在这两头杀神般的仙鹤面前,简直就像个笑话。万寿宗不是不出手,而是不到出手的时候。 “走!快走!”红袍李真人最先反应过来,怪叫一声,掉头就跑。其余三人也如梦初醒,哪里还敢有半分觊觎之心,纷纷化作流光,作鸟兽散。 程拜看得是如痴如醉。他从未想过,仙鹤的战斗,竟可以如此优雅,又如此致命。雪翎的灵动,白毛的刚猛,两者截然不同的风格,却又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一阴一阳,相辅相成。 程拜的脑海中,无数关于鹤翎符、鹤鸣符、鹤影符的感悟,在这一刻如同井喷般爆发。那些原本孤立的符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串联了起来。 程拜忽然明白了,他之前创造的鹤系符文,缺少的不是威力,也不是技巧,而是一种“战意”!一种将鹤的优雅与杀伐的凌厉完美融合的战斗意志! 强烈的冲动让程拜直接盘膝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了符笔、符纸与符墨。他要在这里,就在这双鹤斗蛟龙的战场之上,将自己刚刚得到的感悟,融入符文,创造出一张全新的、真正蕴含了鹤之战意的——鹤斗符。 第十九章 鹤斗符 血月之下,暗河翻腾。蛟龙的咆哮与仙鹤的清唳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狂暴而壮丽的杀伐乐章。 云峰真人没想到程拜竟会在此时此地,选择临阵创符。看到程拜奋笔疾书,云峰真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沉声道:“天符宗弟子听令,结四方阵,护住客卿!” 数名天符宗弟子立刻应诺,分立四方,各色法器祭出,布下了一道稳固的防御光幕。柳追风、薛檀与血虎、暗虎的弟子们也自发地围在外围,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防止有漏网的蛇妖前来骚扰。 云峰真人自己,则站在程拜身侧,神情激动,眼中满是期待。他知道,自己即将见证的,可能是一个全新符箓序列的诞生! 这等机缘,对任何一个符修而言,都胜过得到任何天材地宝。一个符道宗师的成长之路,能亲眼见证,甚至参与其中,这份资历说出去,足以让他在符道圈子里横着走。 云鹤真人与松月真人在万寿宗做客,见证了程拜自创云鹤符。回到天符宗之后,云鹤真人拿着程拜亲手绘制的云鹤符,仿佛变成了一只骄傲的老公鸡。 云鹤符,云鹤真人。这让云鹤真人的虚荣心爆棚,也让天符宗的修士们酸到牙疼。主要是太契合了,由不得云鹤真人得瑟。 云峰真人和程拜没啥交情,自然也想不到自己也有一天,能够亲眼看到程拜创造鹤系符文的时刻。 程拜双目微闭,心神却早已与战场融为一体。在他的感知中,雪翎的每一次闪转腾挪,白毛的每一次刚猛扑击,都化作了一道道玄奥的轨迹,在他识海中不断演化。 程拜手中的符笔并未立刻落下,而是在空中虚虚比划着。时而如鹤喙般精准点刺,时而如鹤翼般舒展劈斩。 云峰真人看得如痴如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随着程拜的比划,周围的天地灵气开始产生一种奇特的共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向着程拜的笔尖汇聚。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程拜和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所吸引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模糊如同鬼魅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战场的边缘。 那身影笼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袍之中,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他就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刻。 此人,正是早已在此地潜伏多日的元婴修士,神野真君。他的目标,并非蛟龙的血肉筋骨,而是那化蛟功成的一瞬间,由蛇王精魂与血月妖华凝结而成的至宝——龙魂玉! 战场上的局势再次发生变化。那化蛟的蛇王终究是底蕴稍逊,又被双鹤联手打了个措手不及,此刻已是伤痕累累,气息衰败。它被雪翎一爪撕开腹部,腥臭的内脏流淌而出,又被白毛一记音波震得神魂恍惚。 它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难逃,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它猛地张开巨口,一颗拳头大小、通体血红、散发着妖异光芒的玉石,从它口中缓缓浮现。 龙魂玉! 几乎是在龙魂玉出现的瞬间,一直潜伏的神野真君动了!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身形一晃,便跨越了数百丈的距离,如同一道真正的鬼影,瞬间出现在了蛇王的头顶。一只干枯的手掌从黑袍中探出,无视了蛇王周身狂暴的妖力,一把便将那颗龙魂玉抓在了手中。 “此物与本君有缘。” 沙哑的声音响起,神野真君得手之后,毫不停留,转身便要遁走。雪翎与白毛同时发出一声愤怒的鹤唳,双双放弃了蛇王,化作两道白色流光,向着神野真君追杀而去。然而,元婴与金丹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神野真君只是冷笑一声,大袖一挥,一股磅礴的法力便化作一道无形的壁垒,将两只仙鹤轻易震退。 就在此时,天符宗营地的方向,一股全新的、充满了灵动与锋锐气息的符箓威压,轰然爆发!程拜猛地睁开双眼,手中符笔落下最后一笔。 鹤斗符,成! 符纸之上,两只仙鹤的虚影交错盘旋,一只灵动,一只刚猛,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会破纸而出。一股凌厉无匹的战意,冲天而起! 神野真君遁走的身形猛地一顿,他有些讶异地回头,看向那张刚刚成型的符箓,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咦?竟有几分道韵天成之意。这娃娃,倒是个不错的符道苗子。” 神野真君动念,一道娇俏的身影如乳燕投林,从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块礁石后窜了出来,驾驭飞剑来到了天符宗的营地前。 来人是个身穿月白长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容貌绝美,一双灵动的眸子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她正是神野真君的孙女,月野。 月野本是负责为爷爷掠阵,防止有意外发生。神野真君动念,月野立刻确认了目标。人财两得,才不枉此行。 御剑的月野人已如一道清风,瞬间掠过了天符宗弟子的防线。那些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们推开,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云峰真人脸色大变,厉喝道:“小辈敢尔!” 他一拍储物袋,数道神符便要出手。然而月野的速度更快,她身法诡异,如穿花蝴蝶,轻易便避开了云峰真人的锁定,一只纤纤玉手已经抓向了程拜的后衣领。 程拜正沉浸在创符成功的喜悦中,忽然感觉后颈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提溜了起来。他脚边那只伪装成“小猴子”的苍背猿,也跟着发出一声惊叫,直接抱住了程拜的小腿。 “祖父,得手了。” 月野得手,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转身便要离去。就在她抓住程拜,准备与神野真君汇合的瞬间,五道充满了暴虐与愤怒的咆哮,自暗河周围的五个不同方向,同时炸响! “大胆妖孽!” “找死!” 五道流光,血、赤、黑、白、青,如同五颗从天而降的陨石,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五个方向,同时轰向了刚刚得手龙魂玉,正准备抽身离去的神野真君! 五道流光,裹挟着五种截然不同的霸道气息,瞬间封死了神野真君所有的退路。 万寿五虎,竟然齐至! 神野真君瞳孔骤缩,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取走一颗小小的龙魂玉,竟会捅出这么大一个马蜂窝。这五人,每一个都是金丹后期顶峰的修为,五人联手,气势合一,便是他这个元婴真君,也不敢轻撄其锋。 “万寿宗!你们要做什么!”神野真君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区区一颗龙魂玉,你们也要赶尽杀绝?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他以为,万寿宗也是看上了这龙魂玉,自己的行为触犯了他们的利益。血虎等人一直在暗中窥伺,他们的任务,就是保护“鱼饵”的安全,并在最关键的时候,钓出那条潜伏已久的大鱼——御灵宗。 当月野掳走程拜的那一刻,他们虽不知这少女的来历,但是月野说“得手了”这还用怀疑吗?五虎自然便下意识地将他们祖孙当作了御灵宗的修士。 残虎咆哮道:“杀了那个贱婢,挫骨扬灰。” 这一下,误会可就大了。月野抓住了程拜,这堪比掘了残虎的祖坟,自然杀机爆发。 神野真君听闻此言,更是怒不可遏。自己的孙女是贱婢?要被挫骨扬灰?简直欺人太甚。 “狂妄!”神野真君怒吼一声,元婴真君的威压轰然爆发,他手中拂尘一甩,万千银丝便化作一道天罗地网,迎向了五虎的攻击。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在暗河上空炸开,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将河水都掀起百丈之高。五虎联手的一击何其恐怖,即便神野真君是元婴修士,仓促之间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身形一滞。 而另一边,月野抓着程拜,刚飞出不远,便被这恐怖的余波扫中。她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巨力袭来,抓着程拜的手都险些松开。 “爷爷!”月野惊呼一声,回头望去,正看到自己爷爷被五人围攻,落入下风,顿时俏脸煞白。 她还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她抓走程拜,真正的虎口夺食,老虎不发疯才怪。 “走。”神野真君彻底陷入了狂怒。他不再保留,神庭内元婴小嘴一张,一口精纯的本命元气喷出,手中拂尘光芒大盛,竟隐隐化作一条银色蛟龙,与五虎战作一团。 月野抓着程拜御剑疾飞,程拜目光逡巡,现在咋办?偷偷放出羊二郎它们?还是让小猴子恢复原形? 鸦八蹲在万寿宗主的肩头,凑在宗主耳边说道:“发现了一群黑衣蒙面人,一看就不是正经货色。他们在布阵,看来是准备彻底抓住我家小主子。鸦群已经严密监督暗河周围数百里的范围,我家小主子丢不了。” 两个元婴期的太上长老,十几个金丹期的长老侍立在宗主身后。容颜清丽的万寿宗主眸子深邃。这一次,必须让御灵宗付出代价,足够的代价。 第二十章 奇葩猜测 月野抓着程拜,御剑疾驰。身后那惊天动地的打斗余波,让她心惊肉跳。她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自家爷爷被五道流光围困,心中不由得又急又气。 程拜被她提在手中,小脸迎着扑面的罡风,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他怀里那只伪装成猴子的苍背猿,更是死死抱住他的小腿,一双混沌的眼珠子里,透着一丝与体型不符的凝重。 就在此时,前方林间忽然窜出十数道黑影,个个蒙面罩袍,气息沉凝。他们甫一出现,便不由分说地祭出法器,朝着月野身后打去,口中还大喝道:“大胆狂徒,休伤那姑娘!” 各色光华越过月野,在她身后炸开,声势惊人,却并未伤及任何人,倒像是在演戏。 月野一愣,这是……来救我的?她心中刚升起一丝感激,便见那群蒙面人中为首的一人对她急声道:“姑娘莫怕,我等奉命前来剿杀妖人。你速速随我等来,前方有我宗布下的大阵,可保你安全!” 剿杀妖人?妖人是谁?月野心中疑惑,严格来说,万寿宗御兽,难道妖人指的是万寿宗。眼下情况危急,身后有强敌追杀,这群人看起来又是友非敌,月野稍一犹豫,便跟着那群人,朝着他们所指的方向飞去。 程拜看着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修士,心中却警铃大作。这些人,藏头露尾,眼神闪烁,绝非善类。 一行人速度极快,很快便来到一处隐秘的山谷。谷内,一座被巨石与藤蔓掩盖的古老洞府前,数名蒙面修士早已等候在此。 “快!进去!”为首那人催促道。 月野单手挟持着程拜,在这群人以为月野即将落入谷中的时候,她骤然加速带着程拜窜向远方。 月野名声不显,这些年绝大部分时间跟着祖父修行。没有宗门庇护,神野真君能够踏入元婴大修的行列,有些手段不是常人所能想象。 月野耳濡目染,胆大心细这一点早学会了。这群蒙面人来历不知,他们会好心帮助素不相识的月野?想什么呢? 月野只是筑基巅峰,却有神野真君特地为她炼制的几件宝物。当月野激活了一柄小小的飞梭,银色流光包裹着月野、程拜和小猴子刹那间消失。 在月野的预想中,飞梭会带着她和这个童子穿梭到数十里之外,足够逃出这群修士的范围,那个时候就好办了。 想法和现实往往差距极大,飞梭带着一个筑基巅峰和一个练气期的童子没问题,若是加上一个元婴大妖呢? 飞梭只穿梭不到十里的距离,那群蒙面修士刹那惊愕之后,愤怒从远方疯狂追杀过来。 月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却不知道鸦八险些吓死,幸亏飞梭穿梭距离不远,还在鸦群的监控范围。否则真把小祖宗弄丢了,鸦八不知道自己得咋死。 月野脸色苍白,激活飞梭的逃命机会丢了,只能启动祖父留下的后续手段了。月野提着程拜果断转向,窜入到一个山谷中。 山谷平平无奇,只是月野冲进去的时候,山谷烟岚蒸腾。旋即月野消失不见,山谷依然是原本的样子。 数十个蒙面人冲过来,看着明显被阵法遮蔽的山谷,他们眼神交流间,流溢出来的是掩饰不住的杀意。 冲入预备洞府中的月野岔开双腿坐在地上,累惨了,早知道不带着这个累赘了,如果月野自己逃命应该很简单。 程拜看着汗水奔流的月野,他蹑手蹑脚准备退到一边。月野果断抓住程拜搂在怀里,小猴子仰头,猴脸满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月野揪着程拜的小脸扭动说道:“老实交代,你到底是什么来历?那群见不得光的家伙,肯定是为你而来。好大的局,我险些被你坑死。原本还以为他们要劫色呢,现在想来,他们是为了抓住你才对。” 程拜翻白眼,信不信我放出妖兽打死你?月野促狭用力晃动,程拜含糊不清说道:“欺人太甚了。” 月野看着烟岚中若隐若现的那群蒙面人试图寻找入口,旋即看到一个清丽的女子带着十几个万寿宗修士出现。 月野牙疼般说道:“这娘们不是万寿宗主吧?我天,好像闯祸了。” 程拜笑眯眯,你才知道闯祸了?透过遮蔽山谷的烟岚,可以看到容颜清丽的万寿宗主那双深邃的凤眸中,一片冰寒。 在万寿宗主身后,两位气息渊深如海的元婴太上长老,以及十数位金丹后期的宗门精锐,悄无声息地浮现,如同一群自九幽而来的死神。 “一个不留。” 宗主朱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话音未落,那两名元婴长老的身影已然消失。下一刻,凄厉的惨叫声自山谷中响起,又在瞬间戛然而止。那些负责守卫阵法的御灵宗修士,甚至没看清敌人是谁,便已化作了血雾。 山谷之内,血腥气冲天而起。万寿宗的两名元婴长老,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出手,都必然带走数条性命。那些负责在外围警戒的御灵宗修士,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一名金丹期的御灵宗小头目,眼见同伴被轻易屠戮,骇得魂飞魄散。他祭出一件形似骨幡的法宝,放出滚滚黑烟,转身便要遁走。 然而,他刚飞出不过十丈,便感觉脖颈一凉,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自己那具无头的尸身,无力地从半空中坠落。 一位万寿宗的太上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随手一挥,便将那骨幡与储物袋摄入手中,脸上甚至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 万寿宗主静立于谷口,神情淡漠,仿佛眼前这场杀戮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鸦八蹲在她的肩头,摆出和万寿宗主很熟的样子。 一道狼狈的身影从远处疾驰而来,正是且战且退,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五虎纠缠的神野真君。他本以为能在此地与孙女汇合,从容离去,谁知刚一靠近,便看到了这地狱般的一幕。 自己的退路上,竟爆发了一场如此惨烈的血战!一方是来路不明的蒙面修士,另一方……神野真君的瞳孔骤然收缩。 万寿宗主!还有那两个煞神般的元婴长老! 神野真君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后五道流光已然追至,正是万寿五虎。他们不再与神野真君缠斗,而是直接越过他,加入了对御灵宗修士的围剿之中。那场面,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天符宗弟子听令!结阵,相助万寿宗道友,斩妖除魔!” 不远处,云峰真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他虽然搞不清具体状况,但看到万寿宗摆出如此大的阵仗,又见那些蒙面人行事诡异,当机立断,立刻呼唤天符宗的修士加入了战团。 一时间,法宝光华与术法灵光交相辉映,喊杀声与惨叫声震天动地。整个山谷,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神野真君彻底懵了。他呆立在半空中,看着眼前这混乱到极点的战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这已经不是捅了马蜂窝,这是直接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神野真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看着那道静立于谷口、被众星捧月般拱卫着的绝美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他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这件事情背后所代表的、那深不见底的因果。 洞府之内,月野紧紧搂着程拜,听着外面那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厮杀声,一张俏脸早已毫无血色。她做梦也想不到,一次在她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夺宝行动,竟会演变成一场波及数个宗门的血战。 祖父夺走龙魂玉的时候没事,万寿宗没任何动静。但是月野抓走这个童子之后,凶名在外的万寿五虎联袂出击。 前不久,万寿宗绝杀止剑门、卧虎山庄与问道宗,据说当时杀得血流成河。而万符盟众多成员亲自飞剑传书,讲述万寿宗是无奈的被动反击,让这场血腥杀戮没有引发太大风波。 知情的人对万寿宗的畏惧更深,万寿宗和万符盟的交情这么好的吗?万寿宗杀人,万符盟帮着解释他们身不由己? 月野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她低头看着程拜说道:“我知道了,你是万寿宗主和万符盟盟主的私生子。” 程拜眼睛睁大到极限,看着程拜震惊的眼神,月野确认了自己的想法说道:“如果你不是万寿宗主的私生子,万寿宗出动这么多高手救你?” 程拜被这个脑回路清奇的美少女给惊呆了,你就没想过是别的原因?果然名声不够啊,如果这个胸大无脑的美少女知道她抓来的是符寿童子,态度会不会恭敬一些? 月野嘘口气,麻烦大了。如果这真是万寿宗主和万符盟盟主的私生子,那就解释了为何万符盟要帮着万寿宗辩解,但是自己抓住了这个小东西。 怪不得没有左臂的残虎会喊出“杀了那个贱婢,挫骨扬灰。”这是烫手的山芋啊。 忽然月野捂住嘴,自己猜到了这个惊天秘密,万寿宗肯定会灭口的,估计祖父也难逃脱。 第一章 野性难驯 这个童子是万寿宗主的私生子,肯定没错了。也唯有万寿宗主这样美貌的女子,才能生出如此灵秀的童子。 念头一旦生出,便如疯狂滋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了月野的所有思绪。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为何万寿宗会如此大动干戈,才能解释为何万符盟会替万寿宗那场血腥屠杀背书。 月野低头,看着愤怒眼神瞪着小猴子的程拜,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这已经不是烫手的山芋了,这简直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她和祖父神野真君,出身于一个强大的散修家族,祖父是元婴坐镇家族,金丹修士有十数位,在散修界也算是一方豪强。独来独往时,他们不惧万寿宗,可一旦牵扯到家族,那便是灭顶之灾。 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万寿宗的报复都必将如狂风暴雨。不行,必须得拿到一个承诺。 月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说道:“喂,小家伙,别怕。” 用眼神示意小猴子出手,小猴子装聋作哑,郁闷的程拜抬起头,显得颇为幽怨的样子。程拜怀里那只伪装成猴子的苍背猿,也学着他的样子,看起来甚至古怪。 “你到底是什么人?”月野耐着性子问道,“外面这么大阵仗,都是为你来的吧?有一方想抓住你,万寿宗则是倾巢而出营救你。” 程拜眨了眨眼,说道:“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刚入门一年的弟子……” “还装?”月野的耐心瞬间告罄,她一把揪住程拜的衣领,将他提溜到自己面前,恶狠狠地说道,“少给我来这套!我问你,你到底是不是万寿宗主的儿子?” 程拜被她这番操作吓得一愣,急忙摇头说道:“不是,你别胡说,我爹是个赌鬼,他把我卖了……” 月野气得牙痒痒,这小滑头,油盐不进!你爹把你卖了?这话谁信?月野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程拜的手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么小的童子,双手竟然戴着三枚指环。 一枚是芥子指环,月野只认得这个。 另外两枚,却造型古朴,闻所未闻。 一枚青铜所铸,雕刻着繁复的兽纹,透着一股苍茫古老的气息;另一枚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上面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符文在流转,给人一种深邃莫测之感。 估计万寿宗的真传弟子,能有一枚芥子指环便已是家底丰厚。这小子手上竟有三枚,而且另外两枚看起来更神秘莫测。月野心中的猜测,又多了几分佐证。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自己拿点抵押品。”月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性子本就有些野,此刻被程拜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激起了好胜心,伸手便去抢程拜手上的指环。 程拜心中一惊,这三枚指环,芥子指环里有他全部家当,御兽环和万符盟的信物指环更是他最大的秘密,岂能让她抢了去? 程拜身子一矮,便从月野手中滑了出去。月野筑基巅峰的修为,对付一个练气四重的童子本该是手到擒来,奈何程拜一直显得很老实,突然的逃脱,让月野竟然失手了。 旁边那只小猴子,不知何时已经找了块石头坐下,一双滴溜溜的猴眼看得津津有味,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嘿,你还敢躲!”月野被逗乐了,也来了兴致,索性不再动用真气,存了心要跟这小家伙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洞府内,一时间鸡飞狗跳。程拜被追得满头大汗,心中叫苦不迭。这疯女人,怎么就不按常理出牌? 眼看就要被抓住,程拜情急之下,心念一动,御兽环光芒一闪,一道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 “胡丽婧,帮忙!”程拜急忙喊道。 胡丽婧甫一出现,那身金黄色的皮毛在昏暗的洞府中流淌着淡淡的光辉,姿态优雅而又充满了神秘感。 月野的动作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好一头神骏的妖狐!这品相,怕是身负上古异种血脉!她心中的猜测,已然成了铁证。若不是私生子,哪来这等极品妖兽护身?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胡丽婧根本没有理会气喘吁吁的程拜,它的目光仿佛被磁石吸引,死死地定格在了洞府角落里,一处长满了青苔的毫不起眼的石壁上。 那双金色的狐狸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是困惑,最后,竟化作了极致的专注与凝重。它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消失,只剩下眼前那堵平平无奇的墙。 洞府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追逐战停了下来,月野惊疑不定地看着那只举止怪异的妖狐,又看了看一脸“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程拜,以及那只还在幸灾乐祸啃的猴子。 胡丽婧的异常,让月野心中警铃大作。她不是没见识的乡下丫头,恰恰相反,跟着神野真君游历多年,她的眼界远比同龄人开阔。能让一头血脉如此不凡的妖狐都为之失态,那面石壁之后,必然藏着天大的秘密。 再联想到程拜手上那三枚来历神秘的指环,月野越发觉得这童子浑身都是谜团。那枚青铜指环,似乎与妖兽有关,刚才那只妖狐便是从中出现的。而另一枚漆黑的指环,上面流转的符文气息,竟让她这个筑基巅峰的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私生子该有的家当! “小鬼,你到底是什么人?”月野的语气彻底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戏谑,而是带上了一丝凝重。 程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都说了,我不知道。” “还嘴硬!”月野心中火起,耐心彻底告罄。她不再留手,真气一催,身形如鬼魅般欺近,一只纤纤玉手如鹰爪般抓向程拜的肩膀。 这一次,程拜没能躲开。一股巨力传来,他整个人都被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小猴子见状,非但没有帮忙,反而拍着巴掌,“吱吱吱”地叫了起来,那模样,分明是在喝彩。 程拜心中又气又急,胡丽婧指望不上,这只泼猴又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来,只能动用最后的底牌了。 他心神沉入御兽环,沟通自己的几头妖兽中最为强大的存在。“羊二郎,准备……” 然而,就在他即将放出那头恐怖凶兽的瞬间,月野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彻底懵了。 只听“刺啦”一声,他身上那件华美的月白道袍,竟被月野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你……你干什么!”程拜又惊又怒,小脸涨得通红。 月野脸上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她三下五除二,竟开始动手剥程拜的衣服。“干什么?你不肯说实话,姐姐我只好用点别的法子了。” 月野一边剥,一边品头论足:“啧啧,养得倒是白白胖胖。你说,我把你剥光了,就这么丢到洞口去,让你娘……以及万寿宗的修士,还有外面那些天符宗的道友们,都来欣赏一下好风景,怎么样?” “你……你无耻!”程拜羞愤欲绝,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等奇耻大辱。他拼命挣扎,却被月野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剥落。 旁边的小猴子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捂着肚子,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吱吱”声,眼泪都笑了出来。 就在程拜身上只剩下一条贴身小裤,即将彻底“失守”之际,一直沉默的胡丽婧,终于动了。 胡丽婧没有回头,依旧死死地盯着那面石壁,口中却发出了一声奇异而又悠长的尖啸。那声音不似狐鸣,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充满了韵律的咒语。 随着胡丽婧的啸声,它那双媚气的瞳孔之中,竟射出两道纤细如丝的金光,径直没入了那面布满青苔的石壁。 “嗡——” 整座洞府,猛地一震。 那面原本平平无奇的石壁,竟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青苔与尘土簌簌脱落,露出了石壁上镌刻着的、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仿佛活了过来,一个接一个地亮起,绽放出璀璨的金光。 金光沿着符文的轨迹,如灵蛇般迅速蔓延,很快便遍布了整个洞府的四壁与穹顶。原本昏暗的洞府,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开始微微颤抖,轰隆作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地底深处苏醒。洞府中央的地面,一道道裂缝出现,一座古朴的石台,正缓缓地从地下升起。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异变,让月野的动作彻底僵住。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神迹般的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而洞府之外,山谷上空,正与万寿宗主等人紧张对峙的神野真君,也感受到了这股源自洞府内部的、强大到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不好!”神野真君脸色剧变。 这处古洞府是他家族的秘密据点,内部设有诸多上古禁制,他只知道其中一部分的操控之法。这股能量波动,远超他的认知,只有一个可能——月野不知怎么,误触了洞府核心的、最危险的禁制! 第二章 谁更流氓 一想到自己唯一的孙女可能身陷绝境,神野真君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万寿宗的报复固然可怕,但与孙女的性命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他心中再无半分犹豫,也顾不上什么谈判与对峙了,猛地一掐法诀,笼罩着整个山谷的迷雾大阵,瞬间消散。 “道友!万寿宗主!”神野真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仓皇与焦急,对着那道绝美的身影遥遥喊道,“此前的确是老夫的不是!老夫只是见那个孩子粉雕玉琢,一时心喜,才让孙女将他掳来,绝无半点加害之意!如今洞府中发生异变,还请宗主随我入内一探,以证我祖孙二人清白!” 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姿态放到了最低。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进去看看孙女的安危。至于其他的,都顾不上了。 迷雾散尽,山谷内的景象一览无余。 万寿宗主那双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感受到洞府内那股愈发强盛的灵力波动,以及程拜确实身处其中,她终究还是按捺下了立刻动手的念头。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那古老的洞府入口射去。 神野真君见状,心中稍定,也连忙紧随其后。他现在只盼着孙女平安无事,至于进去之后会看到什么,他已经不敢去想了。 两人一前一后,冲入那正金光闪烁的洞府。然而,眼前的一幕,却让这两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元婴大修,齐齐僵在了原地。 洞府中央,一座新升起的石台上,古老的符文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而石台之上,程拜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小裤,正拼命地保护自己最后的遮羞布,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无地自容的羞愤。 而神野真君的宝贝孙女月野,则像一个意图不轨的女流氓,一手按着程拜的肩膀,另一只手,竟促狭地揪着程拜那最后一道防线。 当月野感觉到了两道足以将她冻成冰雕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自家爷爷那张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终黑如锅底的脸,以及另一位风华绝代的女修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祖……祖父?”月野的手一抖。 “啊——!”程拜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孽障!”神野真君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月野,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老脸,都在这一刻被丢尽了。 神野真君刚才在外面信誓旦旦地说什么“一时心喜,随手掳来”,现在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孙女见色起意,强抢民男,还顺带玩了点小变态的戏码。 万寿宗主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肌肉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她看着衣衫不整、满脸羞愤的程拜,又看了看自家肩头那只正努力用爪子捂住眼睛、却从指缝里偷看的乌鸦,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程拜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宗主来了,女流氓的爷爷也来了,自己这副模样,被看了个精光。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尴尬到极点的气氛中,那只一直看戏的小猴子发出一声咆哮。 “吼!” 一声与它体型完全不符的、充满了苍茫与狂暴气息的咆哮,在洞府中炸响。那只“小猴子”的身躯,在金光中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头身高数十丈、浑身覆盖着青灰色长毛的恐怖巨猿! 元婴大妖,苍背猿! 神野真君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还没从孙女的“下流举动”中缓过神来,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骇得心胆俱裂。 止剑门他们进攻万寿宗的时候,万寿宗暴露出恐怖的底蕴,这绝对是万寿宗的镇山神兽之一,怎么会在这里?还伪装成了一只猴子? 不等神野真君想明白,那现出原形的苍背猿,脸上竟露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的、促狭的笑容。它那蒲扇般的大手一伸,根本不给程拜和月野任何反应的机会,一手一个,将两人捞了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苍背猿双臂一合,竟将又羞又怒的程拜和彻底傻眼的月野,面对面地、紧紧地搂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其暧昧的“拥抱”姿势。 “吱吱!”苍背猿咧开大嘴,发出了得意的欢呼,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杰作。 神野真君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气晕过去。这已经不是羞辱了,这是诛心!他看着自己的孙女和一个半裸的男童被一头元婴大妖强行“配对”,心中又气又怕,一股血直冲天灵盖。 而万寿宗主,看着眼前这混乱到极点的场面——正在开启的上古密藏,羞愤欲绝的程拜,惊魂未定的月野,气到发抖的神野真君,以及那头正在洋洋得意、扮演“月老”角色的苍背猿——她那双清冷的凤眸中,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恢复了本相的苍背猿身高数十丈,它的大爪子如同两个巨大的锅盖。将程拜与月野又羞又怒的身子紧紧箍在一起,那姿势暧昧得仿佛一对被强行塞入洞房的新人,然后不断更改不同的姿势。 神野真君一张老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黑如锅底。他堂堂元婴真君,活了几百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孙女被个半裸的男童搂着,还是被一头元婴大妖强行按着,这画面,比当众扒光了他的道袍还让他难堪。 “孽畜!放开他们!”神野真君气得浑身发抖,拂尘一甩,便要动手。 然而,苍背猿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一股远比神野真君更加苍茫、更加狂暴的妖力威压,如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下。神野真君只觉得胸口一闷,体内真元竟有瞬间的凝滞,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 神野真君骇然失色。同为元婴,这巨猿的实力竟远在他之上!这是不知被封印了多少岁月的老怪物,一身妖力凝练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怕是讨不到半点便宜。 尤其是万寿宗主也在场,形势不如人。神野真君的怒火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满心的憋屈与惊惧。苍背猿见吓住了神野真君,愈发得意,喉咙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催促声。 “你……你这死猴子!”程拜羞愤欲绝,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月野更是又羞又怕,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她想挣扎,却被那巨猿的大手箍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吱吱!”苍背猿似乎嫌他们不够配合,巨大的猴脸上露出一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它将两人分开少许,然后用两只大手,如同摆弄木偶一般,开始强迫他们摆出各种花样姿势。 眼下这场景,简直让月夜想死的心都有了。月野死死闭着眼睛,发出了蚊子般的求救声。 “祖父……” 万寿宗主在看戏,明显没有阻止的想法。神野真君气得直哆嗦,却只能扭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苍背猿玩得兴起,接下来的情况愈发离谱。“啊——!”月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整个人都快羞晕过去了。 就在洞府内气氛尴尬到冰点,苍背猿的恶趣味即将发展到“送入洞房”的最后一步时, 五道流光,血、赤、黑、白、青,如同五颗从天而降的陨石,轰然冲入洞府。正是收到鸦八传讯,心急如焚赶来的万寿五虎。 他们一路杀气腾腾,心中早已设想了无数种程拜被虐待的凄惨画面。然而,当他们冲进洞府,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让人崩溃的场景—— 身高数十丈的恐怖巨猿,正像个兴奋的变态,按着半裸的程拜和衣衫不整的月野,摆出了一个极其不雅的亲密姿势。 神野真君背对着他们,双拳握的咔咔作响,却不敢轻举妄动。万寿宗主则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肩头的乌鸦正努力用翅膀捂住眼睛,却从翅膀缝里偷偷往外瞧。 五虎那满腔的怒火,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他们脸都绿了。 “这……这……”血虎指着眼前的一幕,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残虎握刀的手,青筋毕露。他想砍人,却又不知道该砍谁。砍那巨猿?那是宗门的镇山神兽。砍那女娃?看她那副快要哭死过去的模样,也不像是个加害者。砍神野真君?人家是元婴真君,还是个受害者家属。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的胡丽婧,终于动了。它没有理会这边的闹剧,而是迈着优雅的步子,径直走到了那座缓缓升起的古朴石台前。它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了石台中央。 “嗡——” 石台上的符文瞬间光芒大盛,整座洞府都剧烈地颤动起来。胡丽婧后肢跪倒,前肢直立,竟摆出了一个与白毛、武大狼它们修行时一模一样的拜月姿势。 也就在这一刻,洞窟深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一股精纯到极点的水灵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一座被无尽水光笼罩的灵泉,在众人脚下缓缓浮现。 泉水翻涌,咕咕作响,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 第三章 骨龄 胡丽婧转头,对鸦八发出一声低鸣。 “快!放出母老虎!”鸦八焦急的声音响起:“狐姐说这灵泉是活的!只有让母老虎进去!” 程拜闻言,也顾不上羞愤了,心念一动,御兽环光芒闪过,一道雪白的身影凭空出现。 那是一头体型比寻常猛虎还要大上一圈的巨兽,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一双眼眸碧绿如玉,瞳孔却是灿灿的金色。最奇异的,是它额头正中,一撮漆黑的毛发,竟天然形成了一个隐约的“王”字。 “这是……”神野真君看到这头母老虎,失声惊呼,“碧眼金睛避水兽!” “碧眼金睛避水兽?”万寿宗主清冷的凤眸中也闪过一丝讶异,她看向神野真君,“道友识得此兽?此兽真正的名字,知道的修士极少。哪怕是万寿宗内,更多人也只称呼它为碧眼金睛兽。” 神野真君此刻也顾不上尴尬了,他看着那头母老虎眼中满是追忆与感慨,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岂止是识得……” 神野真君长叹一声,缓缓讲起了一段尘封的往事。“老夫的曾祖,当年亦是一位金丹修士,在外游历时遭遇仇家追杀,身受重伤,坠入一条大江之中。眼看就要命丧鱼腹,却被一头通体雪白的巨虎所救。 那水虎性情温和,不仅将我曾祖驮到岸边,还寻来灵草为他疗伤。曾祖感其恩德,本想与它缔结契约,成为相依相伴的伙伴,奈何那水虎灵智极高,似乎不愿受人束缚,悄然消失在山林之中。 曾祖回族后,对此事念念不忘,翻阅了无数典籍,终于在一本名为《异兽博物志》的残卷中,找到了线索。 书中记载,有一种灵兽,形似白虎,碧眼金睛,天性近水,能分波逐浪,其名为‘碧眼金睛避水兽’。此兽天性善良,与人为善,凡人若在水边遇难,常能得其相助。” 神野真君说到这里,看了一眼那头正好奇地打量着灵泉的母老虎,苦笑道:“只是典籍中也说,此兽血脉高贵,性情孤傲。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地,亲眼见到一头成了契约兽的避水兽。” 残虎他们听得啧啧称奇,再看那头母老虎时,眼神已然不同。谁能想到,这看似凶猛的巨兽,竟是传说中救苦救难的瑞兽。 就在众人说话间,母老虎似乎感受到了灵泉中传来的某种召唤。它发出一声低沉的虎啸,不再犹豫,纵身一跃,便跳入了那翻涌的泉水之中。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正如神野真君所说,那母老虎所到之处,原本汹涌的泉水竟向两侧分开,为它让出一条通路。众人甚至能透过那清澈的泉水,看到母老虎雪白的皮毛在水下舒展,没有沾上哪怕一滴水珠。 它如同一位水中的君王,优雅而从容地向着泉眼深处潜去。水波荡漾,光影变幻,众人隐隐约可地看到,在那泉眼的最深处,似乎矗立着一座模糊的、充满了神秘气息的宫阙轮廓。 这惊奇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暂时忘记了之前的尴尬与对峙。苍背猿那巨大的猴脸上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它终于松开了钳制着程拜和月野的大手,凑到泉边,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程拜得了自由,第一时间用小手捂住裤裆的位置。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月野则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躲到了神野真君身后,抓着自家祖父的衣角,再也不肯露头。 她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被一个娃娃又抱又亲,还被一头老色猴强迫摆弄,这让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神野真君感受到孙女的颤抖,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只能用能杀人的目光,狠狠地剐了那头还在探头探脑的苍背猿一眼。 万寿宗主走到程拜面前,纤手一翻,一套闪烁着璀璨银色光芒的软甲便出现在手中。 那是一套极其华丽的银色战裙,也不知是何种金属丝线织就,在洞府的光芒下流淌着月华般的光辉。 只是这战裙的款式,却让人不敢恭维——它几乎将整个双臂和双腿都裸露在外,正面看去,那护住胸腹的甲片,竟隐隐是一个银色肚兜的形状。若是穿在身上,怕是比刚才光着膀子还要羞耻。 “穿上。”宗主的声音清冷。 “我……我不穿!”程拜的脸都绿了,这穿出去还怎么做人? 当万寿宗主拿出这套战裙的瞬间,一旁的残虎、血虎等人,竟齐齐低下头,收敛了所有气息,洞府中的气氛骤然诡谲起来。 程拜心中一凛,知道这套看起来不正经的战裙,来头必然大得吓人。他再看宗主,只见她那双清冷的凤眸中,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善。程拜脖子一缩,所有的反抗语言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还是在宗主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屈辱地接过了战裙穿上,一股冰凉而又充满了力量的感觉传来,战裙自动贴合身形,竟是说不出的舒适。只是那羞耻的款式,让他感觉自己像是戏台上唱花旦的,浑身不自在。 “还有这个。”宗主又取出一件如同烈火般燃烧的赤红色披风,亲手为他披上。那披风轻若无物,披在身上却仿佛有一团火焰在背后升腾,配上那身银色肚兜战裙,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骚。 躲在神野真君身后的月野,透过缝隙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看着万寿宗主竟亲自动手,为程拜梳理那因打斗而散乱的垂髫头发,还细心地用一根红绳,将他的头发在头顶扎成了一个精神的冲天辫。 月野心中的那个猜测,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笃定。这绝对是私生子,没跑了!不然哪个宗主会对自己门下的男弟子这么上心?连换衣服梳头发都亲自动手? 就在这时,一旁的神野真君似乎为了打破尴尬,没话找话地开口了。他看着焕然一新的程拜,抚须笑道:“宗主好眼光,这孩子当真是块璞玉。老夫不才,于相骨之术也略有心得。这孩子骨相清奇,天庭饱满,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他顿了顿,又故作惊讶地说道:“咦?小小年纪,竟已是练气四重的修为。看这骨龄,不过九岁吧?九岁便有如此成就,当真是天赋绝伦!” “我十岁了,刚过的生辰。”程拜忍不住小声纠正道。 “嗯?”神野真君一愣,他再次仔细打量了程拜一番,然后笃定地摇了摇头,“不对,就是九岁。骨相不会骗人,你今年的骨龄,确确实实就是九岁。” 这话一出,程拜自己都愣住了。而一旁的万寿宗主和残虎等人,却是若有所思,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精芒。 神野真君一句“骨相不会骗人”,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万寿宗主与残虎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想到的,却远比程拜要多。去年,程拜练气入门,并在当日契约了胡丽婧。从那之后,他的修为便如同坐了飞舟一般,一日千里。但与这飞速提升的实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身体。 这一年来,程拜的个头、容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始终保持着九岁孩童的模样。起初众人只当他是发育得晚,并未在意。可如今被神野真君这个精通相骨之术的元婴大修一口道破,其中隐藏的问题,便瞬间凸显了出来。 一个人的修为可以突飞猛进,但骨骼的生长却遵循着天地间的自然规律,做不得假。神野真君笃定程拜只有九岁,那便意味着,程拜的身体,在过去的一年里,确确实实地……停止了生长。 这其中,必然蕴藏着极大的秘密!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时,那座灵泉再次发生了变化。泉水翻涌得愈发剧烈,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泉眼深处传来,仿佛要将整座洞府都吞噬进去。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在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洞窟中,那灵泉的水面之上,竟凭空映出了一轮皎洁的明月!那月影清晰无比,散发着清冷的光辉,仿佛九天之上的太阴星,真的降临到了此处。 “嗡——” 随着月影的出现,一道雪白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泉眼深处冲了出来。正是那头潜入水下的碧眼金睛避水兽! 此刻,它口中正衔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宝珠。那宝珠仿佛是由最纯粹的水月光华凝聚而成,光华流转,神异非凡。 几乎是在母老虎冲出水面的同一时间,一直跪立在石台之上、保持着拜月姿势的胡丽婧,也发生了惊人的蜕变。 它那身金黄色的皮毛,竟如同被秋风扫落的叶子,一片片地脱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欺霜赛雪、纯白无瑕的崭新毛发。那白毛柔顺光滑,在月影的映照下,流淌着圣洁的光辉。 原本妩媚的狐狸眼中,此刻也多了一丝清冷与高贵。它缓缓站起身,四条毛茸茸的白色狐尾在身后悄然浮现,旋即收敛不见,不同的是整个狐的气质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四章 诱惑 胡丽婧身上那层欺霜赛雪的白毛,流淌着圣洁的光辉。四条毛茸茸的白色狐尾,如孔雀开屏般在它身后悄然浮现,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却让在场所有万寿宗的高手,呼吸都为之一滞。 四尾灵狐! 这意味着胡丽婧的血脉,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尊贵。在妖狐一族中,尾巴的数量直接代表了血脉的纯度与未来的潜力。寻常妖狐终其一生也未必能修出第二条尾巴,而胡丽婧凝结出四条妖脉,便已显化四尾之相,这等天赋,简直闻所未闻。若能成长起来,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众人心神激荡之际,那跳入灵泉的母老虎口中衔着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宝珠来到程拜面前。宝珠散发着柔和的月华,仿佛是由最纯粹的月光凝聚而成,光华流转,神异非凡。 “这泉眼之下,有大秘密。”神野真君的目光越过宝珠,望向那深不见底的泉眼,眼神凝重,说了一句大家都明白的废话。 透过清澈的泉水,众人隐约能看到,在那泉眼的最深处,似乎矗立着一座模糊的、充满了神秘与苍茫气息的宫阙轮廓。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正从那宫阙中缓缓散溢出来。 母老虎真正的名字是碧眼金睛避水兽,它能分开泉水,但是它进入泉眼深处返回,身上散发出凛冽的寒意。 能够避水依然如此,若是修士没入水中呢?岂不是要被冻僵?灵泉中的灵气微微散溢出来,恐怖的寒意却深藏泉中。如果不是母老虎进入泉眼归来,万寿宗主和神野真君竟然无法感知到灵泉的酷寒。 万寿宗主清冷的凤眸射出半尺长的精芒,看向那座宫阙的轮廓。她能感觉到,那宫阙中蕴藏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苍凉与死寂。 这等上古遗迹,往往伴随着天大的机缘,也同样伴随着足以让元婴修士都陨落的恐怖凶险。更何况,此刻虎视眈眈的,不止是未知的危险,还有身边这位神野真君。 看到万寿宗主眼眸射出来的精芒,神野真君顿时了然。万寿宗人多势众,一个美貌女子能够出任宗主,显然有着不为人知的强横实力。修道人的实力,有些时候不看境界。行走江湖多年,才会明白这个道理。 神野真君与万寿宗主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两人心中都清楚,此刻若为了一探究竟而大打出手,只会两败俱伤,让别人捡了便宜。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暂时联手。 但如何联手?谁先进?谁后进?发现了宝物又该如何分配?这些都是问题。就在这微妙的对峙中,神野真君忽然对着万寿宗主,遥遥一稽首,脸上挤出一丝歉意的笑容。 “宗主,先前之事,确是老夫唐突了。”他缓缓开口,姿态放得很低,“老夫绝无与万寿宗为敌之意。只是见这位小友长得粉雕玉琢,灵气逼人,一时见猎心喜,动了收徒的念头,这才让劣孙出此下策,将他‘请’来一叙,没想到竟惹出这般大的误会。” 神野真君说的很客气,任何人听了也不会挑理。但是残虎这么多年,只收了程拜这一个开山大弟子,渊浮子这个符箓堂的堂主兼长老试图拐走程拜,依然被残虎打得鼻青脸肿。 现在神野真君当面说看中了自己的徒弟?残虎对神野真君直接投去了能杀人的目光。他那握刀的手青筋毕露,一股冰冷的刀意开始缓缓弥漫。若非宗主在此,他怕是已经一刀劈了过去。 神野真君被那刀意一激,心中也是一凛。他这才注意到残虎的存在,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凝练到极致的杀伐之气,心中不由得暗骂一声:万寿宗这群莽夫,果然都是疯子。 “这位道友是?”神野真君故作不解地问道。 “他是程八两的师父,万寿五虎之一,残虎。”万寿宗主淡淡地开口。 神野真君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做梦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娃娃,竟是残虎的弟子!当着残虎的面,说这种话显然激怒了残虎。 神野真君正想说几句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却听万寿宗主又补充了一句:“程八两不仅是我宗弟子,亦是万符盟的正式成员。” “什么?”神野真君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万符盟!那可是连他这种散修元婴都不敢轻易招惹的超然存在。一个九岁的孩子,不仅是残虎的弟子,还是万符盟的成员?这背景,未免也太吓人了些。 神野真君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是真的踢到铁板了。他再也不敢有任何轻视之心,连忙再次拱手,语气愈发诚恳:“原来是残虎道友,失敬,失敬!此事皆是误会,老夫愿拿出赔偿,只求化解这段因果。” 残虎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万寿宗主则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那深邃的泉眼:“赔偿之事,暂且不提。道友,你我皆知,这泉眼之下,必有重宝。但其中凶险,亦不可不防。” 神野真君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宗主的意思是?” “合作。”万寿宗主言简意赅,“这座上古洞府,本是道友之地,如今这处隐藏的宫阙,却是我这弟子之狐宠开启,你我各占一半缘法。 不如就此立下约定,一年之后,你我两方再来此地,联手探索。届时,彼此可各自出动三人,人数对等,实力相当,免得到时见了宝物,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个提议,可谓是公允到了极点。既给了神野真君面子,也最大限度地保证了双方的利益与安全。 神野真君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便依宗主所言。一年之后,此地再会。” 约定既成,洞府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众人退出古洞府,神野真君对着万寿宗主与残虎再次拱了拱手,便带着他那还躲在身后、不敢露头的孙女月野,化作一道流光,迅速离开了此地。 神野真君爷孙一走,程拜那根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下来。他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风骚无比的银色肚兜战裙和烈火披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刻也不想多待。 “师父,我……我想先回去。”程拜小声说道。 残虎看着万寿宗主,万寿宗主问道:“回哪里?” 程拜果断改口说道:“回暗河那里。” 残虎看到万寿宗主微微点头,这才说道:“好。” 程拜如蒙大赦,心念一动,将胡丽婧和母老虎收入御兽环。白毛双翅一振,化作一道白色流光,载着程拜飞向暗河上空时,看到的,却是一幅修罗场般的景象。 上千的万寿宗弟子们,在几位长老的带领下,正对那些从暗河中源源不断涌出的妖兽,展开了一场疯狂而又高效的屠杀。 剑光纵横,法宝轰鸣,契约妖兽狰狞。一头头面目狰狞的水中妖兽,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不断被斩杀、肢解,尸体如下饺子般落回河中,将那本就浑浊的河水,染得更加腥臭。 被斩杀的妖兽,直接就地分割,太多修士希望得到妖兽的各种部位或者凝结的妖丹,这是万寿宗的财源之一。遇到合适的妖兽契约,若是敌对的妖兽,万寿宗也不吝惜痛下屠刀。 暗河沿岸,人声鼎沸,竟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混乱而又充满活力的临时坊市。万寿宗在方圆万里之内凶名显赫,尤其是前些日子绝杀止剑门、卧虎山庄和问道宗。 不过随着万寿宗清剿暗河的妖兽,有些修士觉得万寿宗的修士还很讲道理的。因此胆子大的人便越来越多,在此地聚集交易,竟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万寿宗主也乘着雪白的雪翎,与骑着白毛的程拜并驾齐驱。万寿五虎还有满脸羞愧的云峰真人在后面跟随。 天符宗的客卿长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云峰真人的脸,乃至整个天符宗的脸,往哪儿搁?纵然因为月夜的遁法确实诡异,但这终究是他的失职。 程拜骑着白毛落在天符宗营地前,那身骚包到极点的行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银色肚兜战裙,烈火披风,头上还扎着一个颇为调皮的冲天辫,配上他那粉雕玉琢、却又满脸烦闷的模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程拜从白毛背上跳下来,一溜烟钻进了自己的帐篷,再也不肯出来。没有更换的衣物,现在这套骚气的扮相,还是不见人比较好。 在帐篷里生了半天闷气,当远方飘来诱人的肉香,肚子咕咕响的程拜贼溜溜从帐篷里钻出脑袋。 实在是扛不住饿,守在帐篷门口的柳追风转头,轻声说道:“是不是饿了?听你肚子在叫。” 程拜左右张望,没外人,这就好。柳追风竭力忍住自己不露出笑容,满脸诚挚表情说道:“有不少修士摆摊,各种小吃有很多,尝尝去?” 程拜舔了舔嘴唇,别说这个话题,实在扛不住诱惑,这味道快把程拜馋哭了。 第五章 鹤系第六符 药翁已经出来了。 明地煞正美呢,回头一看到药翁,立刻拔地而起,蹿起老高:“再见!” 药翁冷冷地看着明地煞逃走,也不追赶,回头看陆程文。 陆程文一指明地煞:“师叔,你偷人家丹药的事儿露馅儿啦!你给我滚回来说清楚!” 药翁看着陆程文:“他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他在我面前,只有逃跑的份儿。偷丹药?呵,轮得到他?” “那就能轮到我!?” 陆程文都快委屈死了:“他练了个新功夫,贼厉害,一定是他!就看人品,您觉得是他还是我?” 药翁怒道:“你俩合伙偷的!” 李昊周围都没人了,愣在原地:“老药罐子!?” “呵,这个江湖真特么热闹,连你们这帮脏东西都敢露头了。”药翁看着陆程文:“你给我等着,我去拍死了他,再来问你丹药的事儿。” 陆程文道:“前辈,他已经疯疯癫癫得了,再杀他没有意义了。” 药翁看着陆程文:“呵,你倒是谁的心都要操一下,你和他很熟?” “不熟。”陆程文道:“但是他已经这样子了,以往的恩恩怨怨,就算是结束了吧?现在他只想找到自己的儿子。” 药翁看着陆程文:“他儿子早死了。” “胡说!”李昊道:“陆程文见过我儿子!” 药翁看着陆程文:“你见过他儿子?” “我……就……赵日天嘛。” 药翁睁大了眼睛:“赵日天是他儿子!?” 陆程文支支吾吾:“这件事也很复杂……” 药翁都气乐了:“陆程文,你来的真好,你等着,我弄死了他就弄你。” 药翁突然出手,和李昊对拼在一起。 两个强人对拼一掌,在他们掌心的位置,朝四周猛烈的扩散开的真气波动,直接把很多人都震得倒飞出去了。 药翁沉着脸:“匹夫竟然没有退步!” 李昊和药翁拆了几掌:“陆程文,保护好我儿子!我把他引走,在这里打可能会伤了你们。” 李昊转身就走,药翁哼了一声,一指陆程文:“在这里等我,不许走!” 说完就追了出去。 回到了客厅。 陆程文气得半死,师叔太损了,药翁太狠了。 骆家声也没面子。 当着陆程文的面儿,自己的家族一天之内让人揍两顿,没一个能站出来扛事儿的。 今天要不是药翁在这里,骆家几乎就是被人按着锤的家族。 丢人呐! 刘波坐在陆程文右边的位置,有点忐忑。 看样子陆程文这次对自己没什么不爽的,嗨,我真是瞎操心。 我师父那么狠,他敢把我怎么样? 而且我们也算是并肩战斗过的伙伴,我大哥和他小师弟也是同门,关系不错的。 在骆家主面前,我不能表现得太怂了,免得被人看不起。 陆程文烦躁无比。 李昊以前是什么人自己不知道,但是他这把年纪,已经疯疯癫癫,何苦一路追杀呢? 还有那勾溪彤……我都不稀得说它! 人家穿越的系统,都是外挂,它可倒好,它是内奸。 稀里哗啦给我一大堆丹药,这不是逼着药翁拍死我么? 关键这老药罐子钻了牛角尖了,丹药他不在乎了,就想知道我是怎么偷的! 我多暂偷啦!? 陆程文烦躁地摸着椅子扶手,一脸不悦。 骆家主脸上无光,此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波想了想先开口:“程文兄,你怎么和那老奸混到一起的?” 陆程文抬起头看着他:“你别说话。” 刘波一愣,骆家主看着他,刘波有点脸上挂不住了。 “陆程文,我怎么说也是墨家殿下的拜把子兄弟,你跟我说话就这个态度?” 陆程文正烦着呢。 “刘波,我之前没砍死你,算你命大。现在我真的很烦,你把嘴巴闭严实了,否则药老回来之前,我先揍你一顿。” 骆家主赶紧劝:“哎哎哎,二位少侠,息怒,息怒啊!哈哈哈!嗯……今天我府上呢,确实有点热闹。其实,也就是你们和那老奸,如果是一般人,到我们骆家找茬就是找死!真的,我没骗你们,不信你们出去打听打听,在西凉,哪个敢不给我们骆家面子?就比如说……” 姜远姝听得也烦。 “别说了。” 骆家主心说你还来脾气了!? 你把我家人一顿揍,厨子、司机都给你打惊蛰了,这个时候不得表示个歉意么!? 还带这么欺负人的!? 骆家主顿时不爽:“陆总,您的这位家眷……” 姜远姝怒道:“我不是他家眷!你嘴巴放干净点!” 骆家声看着陆程文:“陆总,这到底怎么回事?” 陆程文劝:“她就这样,连我也不惯着。骆家主,你们家人今天被揍惨了,是我们下手太重了。但是你那儿子真得管管,你知不知道我是弄死过姜小狗的?” “哦哦,听说了听说了,陆总您狠啊!” “我最讨厌的就是纨绔子弟,你儿子你不教好他,以后也是闯祸的主。” 此时管家哭着一瘸一拐蹦了进来:“家主,又来人啦!” 骆家声家里人被人揍了两个回合,还要在这里听陆程文训斥,心里已经憋屈得不行了。 此时一下子站起来:“谁啊!?他妈的有完没完啦!?” “不认识,他们说是什么……七星散仙的老六和老七。” 骆家声一愣:“七星散仙!?” 陆程文也是一愣:“你认识?” 骆家声看着陆程文:“很强的恶人,当今江湖一等一的高手!” 陆程文点头:“这波人我不认识,您可以不用留手,往死里招呼。” 骆家声心说我招呼个屁啊我招呼! 七星散仙,一个个又诡异又强大,江湖上谁惹上他们,谁就要倒大霉。 骆家声道:“陆总,七星散仙实力强悍,凶恶无比!看在咱们都跟药老有交情的份儿上,您能不能……” 陆程文点点头:“走吧,我跟你去看看。” 刘波也站起来了:“我也去。我倒要看看,谁这么臭屁,称号竟然是‘散仙’。” 一行人走了出来。 院子中央,一个人站在那个被轰碎的喷泉池边上,看着被砸坏的位置,陷入了深思。 另一个则站在高处,看着远处的斜阳。 骆家声看到自己左右两边是陆程文和刘波,心里有点底气。 “二位,来我骆家有何贵干?” 看着泳池的人转过身:“你就是骆家的老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