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90,下岗后,带领全厂研发机床》 第1章 下岗 1990年夏,早十点。 向东市机械厂的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和焦躁的汗味。 毒辣的日头穿过厂门口那排法国梧桐,把斑驳的光点投在围堵厂长办公室的工人们脸上。 蝉在树梢不知疲倦地嘶鸣,一声声“热啊……热啊”,像根针,扎得人心头发慌。 办公室外的红砖墙石灰大块剥落,墙面上用红漆刷的“开开心心上班来,平平安安回家去”的标语,已经褪色得模糊。 偶尔有穿垫肩短袖、留着钢丝球发型的摩登女郎从路边走过,手里拎着的大收录机里,赵传沙哑的歌声飘过来:“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就在半小时前,厂里的改制通知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碗冷水,瞬间炸了锅——一部分固定工要改成合同工。 此刻,名单上的工人堵在办公室门口,有二十出头、满脸锐气的年轻人,也有面带忠厚、眉头紧锁的中年人,愤怒和惊恐两种情绪在人群里交织,眼看就要失控。 “刘建设!你给老子出来!”一个嗓门洪亮的工人猛地捶了下门框,“凭啥把我们划去改合同工?老子干了十几年,铁饭碗说砸就砸?” 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微微秃顶的刘建设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沾着汗渍,站在台阶上,双手往下压着,试图安抚情绪:“大家冷静点!这不是厂里的意思,是国家八六年就有的政策!咱们厂已经滞后了,以后国企就没有固定工了,全是合同工,我老刘以后也得改!” 他顿了顿,又抛出个“定心丸”:“改成合同工,厂里给大家买社会保险!看病能报销,失业有补助,老了还有退休金,比以前更有保障!” “放屁!”人群里立刻炸开了,一个中年工人红着眼眶吼道,“你是厂长,你会解雇自己吗?”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挤到前面,声音发颤:“以前在厂里,吃饭、看病、养老,连孩子上学都管,老了干不动了,好歹有口饭吃!改成合同工,你一句话把我们踹了,我们找谁去说理?” “保险能保个屁!”有人跟着附和,“国企说话都不算数,那玩意儿能信?我听说厂里订单几百万,还差我们每月一两百工资?分明是公报私仇!” 这话像点燃了导火索,人群瞬间往前涌了一截,眼看就要冲上台阶。 刘建设吓得往后缩了缩,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叮铃——叮铃——” 喧闹的人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骑车的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他一脚蹬地刹住车,抬眼看向台阶上的刘建设,眼神锐利。 是程石。 在场的人都认得他。 两年前,他爹老程托关系、送礼,还改了他的年龄,才把他弄进机械加工车间顶职。 这小子是厂里出了名的刺头,性格火爆倔强,不服管,迟到早退是家常便饭,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领导们都对他头疼不已。 这次转合同工的名单里,他是最年轻的一个,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厂里想借着改制踢走他这个麻烦。 工人们平时都看不惯程石的混不吝,可此刻,一个个却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们心里门儿清,固定工不犯大错不能开除,这次被列名单的,要么没背景,要么就像程石这样是刺头。 只要程石敢大闹一场,逼刘建设撤了名单,他们就能跟着保住铁饭碗。 程石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径直走向台阶,目光死死盯着刘建设。 刘建设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发颤了:“小程,有话好好说!名单是车间主任按综合评分定的,工作质量、数量,还有平时表现,都算在内!” 这话明摆着是说,程石能力差、人缘糟,活该被改制。 人群屏住了呼吸,等着看程石冲上去揍人。 可程石却异常平静,他抬着头,一字一句道:“我不想转合同工,要不,直接让我下岗。”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满脸不敢置信。 这小子疯了? 他家什么情况,厂里谁不知道? 老程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妈没工作,全家就靠他这点工资糊口,他要是下岗,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刘建设也愣了,皱着眉劝:“小程,别意气用事,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程石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我体谅厂里的困难,不要多的补偿,就想要厂里那台用了二十年,准备报废的德意志小型数控机床。” 刘建设的脸瞬间变了色。 那台机床,他早就盘算着低价卖给小舅子,要是答应了程石,其他工人都跟着学,要设备抵补偿,他根本没法收场。 他立刻含糊其辞:“那机床值一万多呢!你才工龄两年,根本不够抵!”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劝声:“小程,别冲动!铁饭碗重要啊!” “就是!一万块是咱们十年的工资,买台废铁回来,值吗?” 工人们劝他,其实是怕他开了头——要是真能用破铜烂铁买断工龄,他们以后下岗,怕是连像样的补偿都拿不到。 程石像是没听见,只是看着刘建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厂长,去年厂里盘底,那台机床的折旧价,是五千块吧?”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刘建设脸上。 他被戳穿了心思,顿时恼羞成怒,指着程石吼道:“好!你有种!三天内,你要是能筹到五千块,我就按折旧价卖给你!筹不到,就拿买断费,滚蛋!” “口说无凭。”程石寸步不让,“叫你秘书出来,打份协议。白纸黑字写清楚,从签字盖章起,那台机床就是我的私人财产,谁也不能动,我怎么用,厂里无权干涉。” 刘建设脸色铁青,梗着脖子道:“我是一厂之长,说话还能不算数?” “谁知道呢?”程石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工人们的怒火,“你今天当着这么多工友的面,说过的话都能反悔,以后合同工的待遇,我们还能信吗?” 工人们再次往前涌,眼神里的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刘建设看着围上来的人群,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生怕被这群愤怒的工人揍一顿。 他咬咬牙,朝着办公室吼道:“秘书!赶紧出来打协议!” 秘书小跑着出来,拿着纸笔,按照程石的要求一字一句写清楚。 刘建设憋着一肚子火,却不敢不签字,哆嗦着手盖上了厂里的公章。 程石接过协议,又伸手:“机床的年检报告,还有当年的购买协议,都给我。” 刘建设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让秘书去拿。 程石仔细核对完所有文件,揣进怀里,转身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走了。 人群里静了半分钟,才有人反应过来。 “这小子就这么走了?” “我们的名单怎么办?他不是来帮我们的吗?” 工人们愣了片刻,随即意识到自己被利用了,愤怒的咒骂和抗议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猛烈。 街角处,程石骑着自行车,听见身后的喧闹,轻轻叹了口气。 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梧桐叶的清香,路边的收录机还在唱着《我是一只小小鸟》,眼前的一切都带着 90年代独有的鲜活和烟火气。 他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半小时前,他还在几十年后,躺在倒闭的机械厂车间里,浑身酒气。 再次睁眼,竟然回到了 1990年的夏天,回到了自己十八岁这年。 他太清楚了,再过三四年,改制的浪潮会席卷整个向东市,机械厂会一步步走向衰败,所有工人都会下岗。 所谓的铁饭碗,终究会碎。 与其等着那一天,不如趁着年轻,早点脱身。 那台在别人眼里的报废机床,在他眼里,却是千金不换的宝贝。 第2章 贷款 程石骑着自行车,风在耳边呼啸,可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前世。 当年从机械厂下岗后,他揣着几十块钱南下,一头扎进了外资企业的车间。 那里的日子,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饭,他凭着在机械厂学的那点摆弄机器的本事,勉强站稳脚跟,却始终只是个“会干活的牲口”。 外国资本家看中的,不过是他廉价的劳动力,至于机床研发的核心技术,连边都不让他碰。 后来他攒了点钱,自己开了家小工厂,从修修补补做起,一步步把厂子做大,成了国内机械行业里小有名气的专家,可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直到临终前,他躺在病床上,手里还攥着一张高端精密机床的图纸,嘴里喃喃着:“还是没追上……还是没追上啊……” 他太清楚了,高端精密机床是“工业之母”,是国家的战略资源。 高铁的轴承、汽车的发动机、飞机的零部件,甚至航母的核心构件,都得靠它加工。 可咱们国家起步晚、基础弱,还总被外国卡脖子,长期得依赖进口。 他还记得 2000年初,厂里要引进一台德意志盾构机,对方开口就要 7亿一台,一分钱都不肯让,还撂下话“嫌贵就别买”。 那时候他站在谈判室门外,听着里面的争执,攥紧的拳头里全是汗,满心愤怒憋屈,却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前世他总遗憾,要是当初不在机械厂混大锅饭,早点钻研机床技术; 要是那些老牌机械厂能早点抛开安逸,搞自主研发,中国的机床行业说不定早就领先世界了。 他从没想过,老天竟会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重生在 1990年,重生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车轮碾过路面的石子,发出轻微的颠簸,程石深吸一口气,眼里燃起坚定的光:这一世,他绝不让行业重蹈覆辙。 他要的那台德意志小型数控机床,当年国家可是花了几十万外汇才买回来的宝贝。只是这几年数控系统出了问题,厂里没人能修,也没人敢改进。 之前请过原厂家的技术人员来,对方看了两眼就说要换整套集成电路,报价比买台新机床还贵,上级算了算账,觉得不划算,就把它扔在车间角落积灰了。 程石心里门儿清,就算他不买,再过两年工厂转制,刘建设也会找个由头,用“白菜价”把这台机床划到自己名下,最后转手卖给小舅子赚差价。 可对他来说,这台机床不是废铁,是他创业的第一步。 只要修好它,凭着前世积累的技术经验,往后能创造的效益,远超这五千块的折旧价。 骑车拐过两条街,向东市城市信用合作社的牌子就出现在眼前。 程石停好车,径直走进营业厅,直奔贷款窗口。 这会儿营业厅人不多,窗口后坐着个圆滚滚的中年女人,正是业务员万大姐。 他姐姐程鹃也在这儿上班,之前来送过几次东西,彼此也算脸熟。 “同志,我要贷款。”程石把机械厂的协议、机床的年检报告和购买协议递过去,“用这台机床做抵押,贷五千块。” 他心里清楚,1990年的个人信用贷款难如登天,但抵押贷款相对容易,而且信用社比大银行流程简单,审批也快,最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万大姐接过资料,扫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手指在柜台上敲得哒哒响:“贷款?你个毛头小子贷什么款?家里知道吗?” 可心里却打起了别的算盘——她早就看程鹃不顺眼了,一个没背景的小姑娘,偏偏运气好,赶上信用社扩张招进来。 仗着长得漂亮,说话做事都不懂得谦让,才来一个月就跟着领导去应酬。 还被派去省里汇报工作,把他们这些熬了好几年的老员工、关系户都比了下去,只能守着柜台遭罪。 现在程石送上门来,正好让这小子捅个大篓子,也挫挫程鹃的锐气。 “家里知道,手续都齐了。”程石平静地回答。 万大姐翻了个白眼,又按流程问:“知道贷款利率吗?别到时候还不上,说我们没提醒你。” “六个月以内年利率 8.64%,我只借半年,到期连本带利一起还。”程石报出准确数字,这都是他前世跑贷款摸熟的规矩。 万大姐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小子还做过功课,起身去后面找领导签字。 回来的时候,脸上堆起假笑:“行了,领导批了。看在你姐程鹃的面子上,给你走加快程序,今天就能拿到钱。” 她心里却盘算着,只要程石签了字,就算他立刻还钱,也得交几十块利息; 要是到期还不上,信用社就有权把机床拉走拍卖,到时候程鹃这个月的奖金肯定泡汤,说不定还得受处分——谁让她弟弟惹了麻烦。 程石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前世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点“无事献殷勤”的套路他再清楚不过。 他也知道万大姐他们平时总给程鹃穿小鞋,背后说她坏话,可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正好借着他们想“赶在程鹃回来前定局”的心思,把贷款的事敲定。 “那太谢谢万大姐了!”程石立刻摆出感激的样子,接过申请表,签字、按手印的动作一气呵成,连数钱的时候都格外熟练。 万大姐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犯嘀咕:这小子怎么跟办过好多次贷款似的?可现在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个人来贷款啊。 就在程石把钱揣进怀里,准备离开的时候,营业厅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心里猛地一紧——是程鹃。 程鹃穿着信用社的蓝色工装,身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眼神清亮,面色红润。 跟前世他记忆里那个满是伤痕、眼神黯淡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是中专会计专业毕业的,能进信用社工作,试用期过后就是铁饭碗,全家人都为她高兴。 “程石?你怎么在这儿?”程鹃看到他,惊讶地皱起眉,快步走过来。 万大姐在旁边看着,眼里闪过一丝嫉妒和愤恨:穿件普通工装都这么妖艳,难怪能讨领导喜欢。 程石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姐姐,喉咙突然哽咽起来,眼角也有些酸胀。 前世他根本不知道姐姐的遭遇——后来母亲病重,家里没钱治病,程鹃为了凑医药费,嫁给了一个看似老实的男人。 可没想到对方是个吃喝嫖赌的渣男,不仅靠程鹃的工资养家,还出轨、家暴,甚至把脏病传染给她。 程鹃为了孩子,一直默默忍受,哪怕后来还清了渣男借的钱,也没敢离婚。 直到他身家亿万的时候,才偶然得知姐姐的死讯,看到她满是伤痕的遗体,才知道她这些年在“地狱”里熬了多久。 他后来起诉了那个渣男,可因为程鹃是自杀,对方最终只判了几年刑,根本抵不了他姐姐受的苦。 这些年,他捐了不少钱,设立了援助家暴女性和抗癌的基金,可心里的缺憾和愤怒,却从来没消失过,常常在梦里看到姐姐流泪的样子,惊醒后再也睡不着。 “姐,你回来了。”程石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句话里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庆幸。 幸好,他回来了,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程鹃却误会了,以为他又在外面闯了祸,来这儿找她要钱,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又闯什么祸了?我这个月还没发工资,没多余的钱给你。赶紧回去上班,别在这儿胡闹。” “我没闯祸。”程石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我从机械厂主动下岗了,打算自己干,来这儿贷款做启动资金。” “什么?!!”程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失声惊呼出来,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弟弟竟然把好不容易到手的铁饭碗扔了。 当年初三毕业,正好赶上机械厂顶职的最后一批名额,父亲非要把机会给程石,她虽然心里不舒服,却也没抱怨,咬着牙考上中专,才找到信用社这份好工作。 可程石倒好,把这么珍贵的工作说扔就扔,简直太不懂事了! 她赶紧捡起文件夹,拉着程石走到营业厅角落,压低声音,眼圈都红了:“你怎么这么任性?跟爸妈商量过吗?你知道这份工作有多难得吗?没了工作,你以后靠什么生活?” 程石看着姐姐焦急的样子,心里又暖又疼,伸手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姐,你放心,我不是以前那个任性的孩子了,我有自己的计划,肯定能做好的。” 程鹃愣住了,弟弟的手很温暖,语气也异常坚定,再看他的眼睛,之前的焦躁和委屈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淡定和自信,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趁她愣神的功夫,程石赶紧后退两步,跳上自行车:“姐,我先回家跟爸妈说,等下家里见!” 说完,脚一蹬踏板,自行车飞快地冲了出去。 程鹃反应过来,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追出营业厅,朝着他的背影跺脚喊:“程石!你给我回来!” 可回应她的,只有自行车消失在梧桐树荫里的背影。 万大姐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故意露出惋惜的表情,凑到程鹃身边说:“哎呀,娟儿啊,你弟弟这事闹的。我之前看他资料齐全,还以为跟家里商量好了,就按规定办了贷款手续,没想到……这五千块半年内就得还清,现在可怎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