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意随风》 第314章 神授的绣样 正月廿一,陈氏书局后院的厢房里,许秀娥对着绣架,已经坐了两个时辰。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屋里温度降下来,她却浑然不觉,手里捏着针,眼睛盯着绷在绣架上的素白缎子,迟迟下不了针。那幅“百鸟朝凤”的草图摊在旁边的桌上,百鸟的姿态,凤鸟的神韵,每一处细节她都烂熟于心,可针到了手里,就是落不下去。 不是不会绣,是怕。 怕绣不好,怕辜负了母亲的教导,怕对不起陈砚秋的投资,怕让秦佩兰失望。这幅绣品太重要了,重要到让她手抖。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雪又开始飘了,细细碎碎的,在窗玻璃上凝成冰花。许秀娥放下针,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怎么了?” 珍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秀娥抬起头,看见珍鸽披着一件青灰色棉斗篷,手里提着个食盒,站在门口。老蔫跟在她身后,憨厚地笑着。 “珍鸽妹子?你怎么来了?”许秀娥连忙起身。 “老蔫今儿发了工钱,买了只鸡,我炖了汤,给你送些来。”珍鸽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孩子呢?” “在隔壁,陈大哥请了个老妈子照看着。”许秀娥说,心里暖暖的。 老蔫把炭盆重新生旺,屋里又暖和起来。珍鸽打开食盒,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她盛了一碗递给许秀娥:“趁热喝。” 许秀娥接过碗,小口喝着。汤炖得很浓,鸡肉酥烂,还加了枸杞和红枣,暖洋洋地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珍鸽妹子。”她轻声说。 珍鸽没说话,目光落在绣架上。她走到绣架前,仔细看了看那幅草图,又看了看绷着的素缎,轻声问:“遇到难处了?” 许秀娥点点头,放下碗,走到绣架前:“这幅‘百鸟朝凤’,我娘生前只绣过三次。她说这是苏绣里最难的一幅,难不在针法,在‘气’。百鸟有百鸟的气,凤鸟有凤鸟的气,气韵不通,绣出来的就是死物。” 她指着草图:“你看,这里,凤鸟的眼睛。我娘说,凤鸟的眼睛要‘活’,要能看见百鸟朝拜的威严,也要有俯瞰众生的慈悲。我试了几次,都绣不出来。” 珍鸽静静地听着,目光在那幅草图上流连。她看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要把每一笔每一划都刻进心里。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给我针线。” 许秀娥一愣:“你要绣?” “我试试。”珍鸽伸出手。 许秀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针线递给她。珍鸽在绣架前坐下,左手轻轻抚过素缎,右手捏起针。她的动作很自然,很熟练,仿佛做过千百遍。 老蔫站在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眼里有惊讶,也有担忧。他从来不知道珍鸽会刺绣。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音和窗外细碎的落雪声。珍鸽捏着针,却没有立刻下针。她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 许秀娥屏住呼吸,看着珍鸽。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珍鸽脸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一刻,许秀娥忽然觉得,珍鸽不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倒像……倒像庙里的菩萨,悲悯而庄严。 不知过了多久,珍鸽睁开眼睛。她的眼神变了,变得异常清明,异常专注。她捏起一根金线,穿针,引线,动作行云流水。 针落下去了。 第一针,落在凤鸟眼睛的位置。金线在素缎上穿梭,一针,两针,三针……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细密的针脚,渐渐勾勒出一只眼睛的轮廓。 许秀娥睁大眼睛,几乎要叫出声来。 那不是普通的绣法。珍鸽用的针法,许秀娥从未见过——不是苏绣常见的乱针、平针、套针,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随性而动的针法。针线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该绣多深,该用什么颜色。 更让许秀娥震惊的是,珍鸽没有看图。 她一眼都没有看旁边那张草图,可手下绣出来的,却和草图上的凤鸟眼睛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更生动,更有神。 那只眼睛,渐渐有了生气。瞳孔处用了深浅不一的赭色丝线,层层晕染,竟绣出了琉璃般的光泽。眼白处用了极淡的月白色,隐隐透着青光。最妙的是眼神——威严,慈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这根本不是刺绣,这是赋予生命。 珍鸽绣得很慢,很专注。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老蔫想上前给她擦汗,却被许秀娥拦住——她怕打扰了珍鸽。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暖如春日。珍鸽绣完凤鸟的眼睛,又开始绣翎毛。她换了银线,针法又变了,这一次是更复杂的套针,层层叠叠,绣出了翎毛的光泽和质感。 许秀娥看得如痴如醉。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真正的苏绣大师,绣到深处,人针合一,物我两忘。那不是人在绣,是针自己在走,线自己在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一直以为那是夸张,是传说。可现在,她亲眼看见了。 珍鸽的手,快得几乎看不清。针线在她指间飞舞,金线、银线、彩色丝线,交替穿梭,渐渐在素缎上绣出了一片华丽的凤鸟尾羽。羽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不同,每一片都有光泽,仿佛随时会随风摇曳。 “这……这是‘七彩霓裳’针法……”许秀娥喃喃道,“我娘说,这种针法已经失传一百多年了……” 珍鸽没有听见。她完全沉浸在刺绣的世界里,眼睛只盯着绣面,手里的针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带着她的手在舞动。 老蔫站在门口,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媳妇,可能真的不是普通人。 终于,珍鸽放下了针。 她长长舒了口气,脸色有些苍白,额上的汗更多了。老蔫连忙上前,用袖子给她擦汗。珍鸽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虚弱,却很满足。 许秀娥走到绣架前,看着那幅只绣了一小部分的绣品,手微微发抖。 那只凤鸟的眼睛,活了。 那片尾羽,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这不是刺绣,这是神迹。 “珍鸽妹子……”许秀娥的声音发颤,“你这是……这是什么针法?” 珍鸽靠在老蔫怀里,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不知道。只是看着图,手自己就会了。” 这话许秀娥不信,但她也知道,珍鸽不会多说。 “剩下的,你自己绣吧。”珍鸽睁开眼睛,看着许秀娥,“你的手艺不比我差,只是缺一点‘气’。现在,这‘气’我帮你开了头,后面就看你自己了。” 许秀娥用力点头。她看着那幅绣品,忽然有了信心。珍鸽绣的那一部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禁锢她的锁。现在她知道该怎么绣了。 “这幅绣样,”珍鸽顿了顿,“我给它取个名字吧。” “什么名字?” “《百鸟朝凰图》。”珍鸽说,“不是凤凰的‘凤’,是女皇的‘凰’。百鸟朝拜的,是凰鸟。” 许秀娥愣住了。百鸟朝凤是古来就有的说法,从未听说过“百鸟朝凰”。可细细一想,凤为雄,凰为雌。珍鸽绣的那只凤鸟,眼神里确实有种雌性的威严和慈悲。 “好名字。”她由衷地说。 珍鸽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意:“秀娥姐,这幅绣品绣好了,不要轻易卖。要等,等一个能看懂它的人。” “能看懂的人?” “对。”珍鸽看向窗外,“这世道,识货的人不多。这幅绣品,绣的不是鸟,是命。百鸟有百命,凰鸟也有自己的命。能看懂这命的人,才配拥有它。” 这话说得玄妙,许秀娥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珍鸽站起身,老蔫扶着她。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刚才那番刺绣,似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我们回去了。”珍鸽说,“你安心绣,有什么难处,再来找我。” 许秀娥送他们到门口。老蔫撑着伞,扶着珍鸽,两人的背影在雪中渐渐远去,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 回到屋里,许秀娥重新在绣架前坐下。她拿起针,看着珍鸽绣的那部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捏起一根金线,穿针,引线。 针落下去了。 这一次,她的手很稳,心很静。 针线在她手里穿梭,渐渐绣出了一只雀鸟的眼睛。那眼睛灵动,机警,带着鸟儿特有的灵性。 许秀娥绣着绣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感动。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说的“活”是什么意思。不是绣得像,是绣出生命。每一针,每一线,都要带着对生命的敬畏和热爱。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炭火正旺。许秀娥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绣着她的《百鸟朝凰图》。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暗门子里挣扎的苦命女人,她是个绣娘,一个真正的绣娘。 而在远处,珍鸽和老蔫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很大,老蔫把伞几乎全撑在珍鸽头上,自己的肩膀很快湿了一片。 “你……什么时候学的刺绣?”老蔫终于忍不住问。 珍鸽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上辈子学的。” 老蔫愣了愣,随即笑了:“又逗我。” 珍鸽也笑了,没再解释。 有些事,说破了,反而没意思。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他们的脚印。可有些东西,一旦留下了痕迹,就再也抹不去了。 比如那只活过来的凤鸟眼睛。 比如许秀娥心里重新燃起的火。 比如这风起云涌的上海滩,即将掀起的波澜。 珍鸽回头看了一眼陈氏书局的方向,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 风起了,帆扬了。 可前路,还有多少风浪,谁也不知道。 她只能尽己所能,护着这些想好好活着的女人,往前走。 能走多远,就看她们的造化了。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5章 第一笔订单 正月廿三,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陈氏书局后院的厢房里,许秀娥已经对着绣架坐了半个时辰。 《百鸟朝凰图》的绣制进行到第七天。在珍鸽“神授”般绣出凤鸟的眼睛和部分尾羽后,许秀娥像是被点通了任督二脉,手下针线如有神助。此刻,素白缎子上已有了完整的凤鸟轮廓,虽然大部分还是墨线勾勒的底稿,但那气韵,已经隐隐透了出来。 “秀娥姐。” 秦佩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许秀娥抬起头,看见秦佩兰披着件银灰色斗篷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眼里却有种异样的神采。 “佩兰?这么早?”许秀娥放下针,起身相迎。 “睡不着。”秦佩兰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桂姐昨天搬走了,楼里空荡荡的,我一个人睡不着,就来看看你。”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城隍庙老字号买的,尝尝。” 许秀娥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吃了会儿点心。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绣得怎么样了?”秦佩兰问。 许秀娥引她到绣架前。秦佩兰看着那幅初具雏形的绣品,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只绣了不到十分之一,但那只凤鸟的眼睛,已经让整幅绣品有了灵魂。秦佩兰不懂刺绣,可她懂美。那只眼睛里的威严与慈悲,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苏州寒山寺见过的菩萨像——不是形似,是神似。 “这……”她伸出手,想摸,又缩回来,“这是你绣的?” “珍鸽绣了眼睛和这部分尾羽。”许秀娥指着那几片七彩霓裳般的羽片,“剩下的,是我这几天绣的。” 秦佩兰仔细看去。许秀娥绣的部分虽然还没完成,但针法、配色,都与珍鸽绣的那部分浑然一体,看不出是两个人的手笔。不,不是看不出,是许秀娥的绣艺,在珍鸽的引导下,突破了一个境界。 “秀娥姐,”秦佩兰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这幅绣品绣成了,不能卖。” 许秀娥一愣:“为什么?” “这是镇店之宝。”秦佩兰说,“要挂在会所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来的人第一眼就看到。这不仅仅是绣品,这是我们‘佩兰会所’的魂。” 这话说到了许秀娥心坎里。她也舍不得卖。这幅绣品,有母亲的传承,有珍鸽的“神授”,有她这些天的心血,已经不是钱能衡量的了。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陈先生投了资,总得让人家看到收益。” 秦佩兰笑了:“放心,收益会有的。”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许秀娥,“你看看这个。” 许秀娥接过帖子。那是一张雅致的请柬,淡粉色的洒金纸,上面用工楷写着: 谨定于二月二龙抬头日,假座佩兰会所,举办‘江南雅集’首次聚会。恭请光临。 下面列了一串名字,许秀娥大多不认识,但有几个是她听说过的——都是上海文化界的名流,有画家,有诗人,有收藏家,还有两位报馆的主笔。 “这是……”许秀娥抬起头。 “陈先生帮忙联络的。”秦佩兰眼中闪着光,“他说,既然我们要做雅业,就要先让真正懂雅的人来。这些人,都是他的朋友,或者是朋友的朋友。二月二,他们会来会所,品茶,赏画,论艺。”她顿了顿,“当然,也会看绣品。” 许秀娥的心怦怦跳起来:“他们……他们会买吗?” “不知道。”秦佩兰实话实说,“但至少,他们能看懂。只要有人看懂,就有人愿意花钱。” 这话说得实在。许秀娥想起珍鸽说的:“这世道,识货的人不多。” 现在,识货的人要来了。 “对了,”秦佩兰又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这是第一笔订单。” 许秀娥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订货单,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定制苏绣旗袍一件 要求:月白色真丝缎,绣玉兰花,从领口至下摆 尺寸:附后 交货期:三月十五日前 定金:五十块大洋(已付) 尾款:一百五十块大洋(交货时付) 订货人落款处,写着一个名字:林婉如。 许秀娥的手抖了一下。林婉如,上海滩有名的昆曲名伶,据说曾是前清王府的格格,家道中落后下海唱戏,但那份贵气和才情,在上海滩无人能及。她是许多文人雅士心中的女神,也是许多阔太太小姐们争相模仿的对象。 “林……林婉如?”许秀娥声音发颤,“她要我们做旗袍?” “对。”秦佩兰点头,“是陈先生牵的线。林小姐看了你之前绣的那几方帕子,很喜欢。听说我们要开绣坊,就说要订一件旗袍,算是捧场。” 捧场?许秀娥苦笑。林婉如这样的人物,穿什么衣服,都会引起风潮。她这哪是捧场,这是在给绣坊抬身价。 “可是……”许秀娥看着那张订货单,“两百块大洋……太贵了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贵?”秦佩兰笑了,“秀娥姐,你知道林小姐平时穿的衣服多少钱吗?她去年在荣昌祥订的一件织锦旗袍,三百块大洋。在鸿翔定做的一件貂皮大衣,五百块大洋。两百块,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许秀娥沉默了。她知道有钱人花钱如流水,可当这种事真的落到自己头上,还是觉得不真实。 “而且,”秦佩兰继续说,“林小姐说了,只要这件旗袍做得好,她会介绍她的朋友来。她的朋友,都是上海滩最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秀娥姐,这一单,不是一单,是敲门砖。” 许秀娥明白了。她捏着那张订货单,觉得那薄薄的纸片重如千斤。 第一笔订单。不是十块八块的小活,是两百块大洋的大单。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媳妇,是上海滩的昆曲名伶。 做好了,一炮而红。做砸了,万劫不复。 “佩兰,”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我怕……” “我也怕。”秦佩兰握住她的手,“但我更怕错过。”她看着许秀娥,“秀娥姐,我们走到今天,已经没有退路了。桂姐的楼,我租了;薛怀义的钱,我借了;陈先生的投资,你收了。现在订单来了,客户是林婉如。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抓住了,我们就活;抓不住,我们就死。” 话说得狠,可句句是实。 许秀娥看着秦佩兰,看着她眼里的决绝,心里的恐惧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做。”她说。 秦佩兰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秦佩兰便告辞了。她要去盯装修,要去采购茶叶茶具,要去请茶艺师傅和琴师。千头万绪,每一件都要亲自过问。 许秀娥送她到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回到屋里,她在绣架前重新坐下。但没有立刻拿起针,而是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开始画玉兰花的绣样。 林婉如要的玉兰花,不能是寻常的玉兰花。她是昆曲名伶,是前清格格,是上海滩的传奇。她的玉兰花,要雅,要贵,要傲,还要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愁。 许秀娥画了很久。她想起小时候在苏州,老宅后院有两株玉兰,一株白玉兰,一株紫玉兰。每年春天,花开如雪,母亲会带她在树下绣花,说玉兰是“君子花”,不与众芳争艳,只在早春独自开放。 她要绣的,就是那样的玉兰花。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一朵,两朵,三朵……从领口到下摆,玉兰花枝蜿蜒而下,有的含苞,有的初绽,有的盛放。花间还有两只蝴蝶,不是写实的蝴蝶,是写意的,仿佛随时会从绣面上飞走。 画完草图,已是中午。许秀娥放下炭笔,长长舒了口气。她看着那幅草图,心里有了底。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陈砚秋温和的声音:“秀娥,在吗?” “在。”许秀娥起身开门。 陈砚秋站在院里,手里拿着一卷东西,脸上带着笑:“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许秀娥把他让进屋。 陈砚秋看见桌上的玉兰花草图,眼睛一亮:“这是给林小姐绣的?” “是。”许秀娥有些不好意思,“刚画的草图,您看看行不行?” 陈砚秋仔细看了,连连点头:“好!构图雅致,气韵生动。林小姐见了,一定喜欢。”他顿了顿,“不过,我建议你这里,再加几片飘落的花瓣。” 他指着花枝下方:“玉兰花落时,不是整朵凋零,是一片片花瓣飘落。加几片飘落的花瓣,更添意境。” 许秀娥恍然大悟:“陈大哥说得对!”她立刻提笔,在花枝下添了几片飘落的花瓣,有的还在空中,有的已经落地。只这几笔,整幅图立刻活了起来,有了动态,有了时光流逝的意味。 “陈大哥真是行家。”许秀娥由衷赞叹。 陈砚秋笑了笑,没说话,把手里的那卷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我托朋友从苏州带来的。你看看。” 许秀娥展开一看,呼吸一滞。 那是一匹月白色真丝缎。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缎子,是苏州织造府特供的“软烟罗”,薄如蝉翼,滑如凝脂,对着光看,隐隐有珍珠般的光泽。这种料子,她只在母亲珍藏的一小块样品上见过,据说早已绝迹。 “这……这太贵重了……”许秀娥手都在抖。 “料配工。”陈砚秋说,“你的绣艺,配得上这样的料子。”他顿了顿,“林小姐那件旗袍,一定要做到最好。做好了,就是绣坊的金字招牌。” 许秀娥看着那匹软烟罗,看着桌上那张两百块大洋的订货单,看着绣架上那幅《百鸟朝凰图》,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可是,重也得扛。 她抬起头,看着陈砚秋,郑重地说:“陈大哥,您放心。这件旗袍,我一定绣好。” 陈砚秋点点头,目光落在绣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绣品上,看了很久,轻声说:“这幅《百鸟朝凰图》,绣好了,不要急着示人。等时机。” “时机?”许秀娥不解。 “等一个能看懂它全部意义的人。”陈砚秋说,“这幅绣品,不仅仅是一幅绣品。” 这话,和珍鸽说的一模一样。 许秀娥心里一动,想问什么,但陈砚秋已经转身:“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忙吧。” 他离开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许秀娥坐在绣架前,看着那匹月白色的软烟罗,看着玉兰花的草图,看着未完成的《百鸟朝凰图》,心里百感交集。 第一笔订单来了。 绣坊的雏形有了。 前路,似乎渐渐清晰了。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窗外,阳光正好。早春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许秀娥拿起针,穿线,开始绣第一朵玉兰花。 针尖刺入软烟罗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刺绣如做人,一针一线,都是修行。” 那就修吧。 修出一条生路来。 给女儿,给自己,也给所有在这世道里挣扎的女人。 看能不能修出个柳暗花明。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6章 曼娘的疑心 正月廿五,赵公馆二楼的小客厅里,苏曼娘斜倚在法式丝绒沙发上,手里捏着张烫金请柬,眉头微蹙。 请柬是昨晚送到的,浅粉色洒金纸,印着雅致的兰花纹样。上面写着“二月二龙抬头日,佩兰会所开业雅集”,落款是“秦佩兰敬邀”。字体娟秀,纸张考究,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可苏曼娘看着这张请柬,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秦佩兰要开“会所”?花烟间那个清倌人? “太太,茶好了。”丫鬟小莲端着茶盘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 苏曼娘没理她,眼睛还盯着请柬。小莲偷眼看了看请柬上的字,心里咯噔一下。她是苏曼娘从娘家带来的丫鬟,知道自家太太最恨两样东西:一是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二是可能抢她风头的女人。这个秦佩兰,两样都占了。 “太太,这请柬……”小莲试探着问。 “扔了。”苏曼娘把请柬往茶几上一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什么茶?味道不对。” “是……是老爷新买的龙井……”小莲声音发颤。 “龙井?”苏曼娘冷笑,“陈年的吧?一股子霉味。去,换了。” “是。”小莲连忙端起茶壶退出去。 客厅里又剩下苏曼娘一个人。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赵公馆的后花园,虽然时值寒冬,但园丁精心修剪的冬青和松柏依旧苍翠。假山、池塘、亭台,处处透着富贵气象。 这是她苏曼娘嫁进赵家六年,苦心经营出来的体面。 可她知道,这份体面摇摇欲坠。赵文远的生意这一年每况愈下,前些日子还听说他在闸北码头那批货出了岔子,赔了不少钱。虽然赵文远从不在她面前提生意上的事,但她能感觉到——公馆的开销减了,下人的月钱拖了,连她每月的脂粉钱,都从一百块减到了八十块。 这些倒也罢了。最让她不安的是,赵文远最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冷。 苏曼娘不是傻子。她知道赵文远为什么娶她——六年前,赵文远的前妻珍鸽“病逝”,不到三个月,他就娶了她这个苏州丝绸商的女儿。图的是她娘家的嫁妆,还有她年轻貌美。 可现在,六年过去了。她娘家早已败落,父亲去年病逝,留下的那点家底,还不够还债的。而她,虽然保养得宜,终究是三十岁的女人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紧致。 赵文远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迷恋,到平淡,到现在,常常带着审视和……不耐烦。 苏曼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沙发边,重新拿起那张请柬。她的手指在“秦佩兰”三个字上轻轻摩挲,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秦佩兰。花烟间的清倌人。 苏曼娘第一次见到秦佩兰,是在一年前的牌局上。那是个雨夜,赵文远带她去参加一个银行经理家的牌局,秦佩兰也在。她记得很清楚,那天秦佩兰穿了件月白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一支白玉簪子,素净得像朵雨中白莲。 可就是那股子素净,把满屋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们都比下去了。赵文远当时多看了秦佩兰好几眼,苏曼娘记得。 后来她们又在牌桌上遇见过几次。秦佩兰话不多,牌打得也好,输了不恼,赢了不骄,总是一副温婉安静的样子。可苏曼娘就是不喜欢她——不喜欢她那份从容,不喜欢她眼里那种清清淡淡的光,更不喜欢赵文远看她的眼神。 现在,这个清倌人要开“会所”了。 苏曼娘冷笑。什么会所?不过是窑子换了个雅致的名字罢了。可让她不解的是,秦佩兰哪来的钱?盘下花烟间,重新装修,置办东西,少说也要两三千块大洋。一个清倌人,哪来这么多钱? 除非…… 苏曼娘心里一动。除非有人给她出钱。 会是谁?薛怀义?那个广东商人倒是秦佩兰的常客,可薛怀义那种人,会把钱投在这种看不到回报的“雅业”上? 还是……赵文远? 这个念头像根刺,猛地扎进苏曼娘心里。她想起前些日子,赵文远有几次很晚回来,身上有酒气,还有……淡淡的脂粉香。她问过,赵文远说是应酬,可那脂粉香,分明是花烟间常用的茉莉香粉。 难道…… 苏曼娘的手攥紧了请柬,指节发白。 “太太。”小莲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见苏曼娘的脸色,吓了一跳,“您……您没事吧?” “没事。”苏曼娘松开手,把请柬随手扔在茶几上,“去,把王妈叫来。” “是。”小莲退出去。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穿着藏青袄子的妇人进来,垂手站在门边:“太太找我?” 这妇人姓王,是赵公馆的管家婆子,也是苏曼娘的心腹。当年苏曼娘能顺利嫁进赵家,王妈出了不少力。 “王妈,”苏曼娘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你听说了吗?福煦路那家花烟间,要改成什么‘会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妈眼珠转了转:“听说了。说是秦佩兰秦小姐盘下来了,要做什么高雅的生意。” “高雅?”苏曼娘嗤笑,“窑子再怎么装,也是窑子。”她顿了顿,“你帮我打听打听,秦佩兰哪来的钱盘店?背后有没有人?” 王妈心领神会:“太太放心,我这就去打听。”她犹豫了一下,“不过太太,我听说……秦小姐好像不只是一个人做。” “什么意思?” “她好像找了个合伙人,是个绣娘,手艺很好。”王妈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她们接到了一笔大单,是给林婉如林小姐做旗袍。” 苏曼娘手里的茶盏一顿:“林婉如?” “对,就是那个唱昆曲的林小姐。”王妈说,“据说定金就给了五十块,整件旗袍要两百块呢。” 两百块。苏曼娘心里又是一刺。她上个月想做件新旗袍,赵文远都说现在生意不好,让她省着点。可秦佩兰那儿,一单生意就两百块? “那个绣娘,”苏曼娘放下茶盏,“是什么人?” “听说姓许,是个寡妇,带着个孩子。”王妈说,“以前好像在南市那边……做暗门子的。” 苏曼娘愣住了。一个暗门子出来的绣娘,能给林婉如做旗袍?还能和秦佩兰合伙开“会所”? 这太蹊跷了。 “还有,”王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听说,那个绣娘背后,好像也有人。” “谁?” “不知道。”王妈摇头,“只知道是个男人,姓陈,开书局的,好像挺有学问。有人说,那绣娘母女现在就住在他书局的后院。” 苏曼娘的眉头越皱越紧。秦佩兰,许秀娥,姓陈的书局老板……这些人怎么凑到一起的?还有钱,有订单,有靠山…… 不对,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王妈,”苏曼娘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再帮我查查,秦佩兰她们,还和什么人来往?特别是……”她顿了顿,“有没有一个叫珍鸽的女人?” “珍鸽?”王妈想了想,“没听说过。是什么人?” “一个……”苏曼娘想了想,“一个牌友。住在闸北棚户区,丈夫是码头苦力。” 王妈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太太怎么会认识那种人? “你只管去查。”苏曼娘转过身,眼神冷厉,“我要知道,这个珍鸽,和秦佩兰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王妈应声退下。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苏曼娘重新拿起那张请柬,看着上面“佩兰会所”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二月二龙抬头?开业雅集? 好啊,她倒要去看看,这个秦佩兰,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还有那个珍鸽……苏曼娘想起牌桌上那个女人。永远温温淡淡的样子,永远看不透的眼神,永远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说几句不痛不痒却让人心惊的话。 苏曼娘一直觉得,珍鸽不简单。一个住在棚户区的苦力老婆,哪来那种气度?哪来那种看透人心的眼神? 现在,秦佩兰突然要开“会所”,许秀娥突然成了绣娘,还和林婉如搭上了线……这一切,会不会和珍鸽有关? 苏曼娘越想越不安。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的脸,依旧美丽,可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神里也有了掩不住的焦虑和……戾气。 她不能输。绝不能。 赵太太的位置,她坐了六年,绝不能让别人抢走。赵文远的钱,她花了六年,绝不能让别人分走。 秦佩兰也好,许秀娥也好,珍鸽也好……谁要挡她的路,她就让谁不好过。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早春的黄昏来得早,寒风又开始呼啸。 苏曼娘打开梳妆台的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那是她嫁进赵家时,赵文远送的聘礼之一。这些年,她很少戴,舍不得。 她拿起项链,戴在脖子上。冰凉的钻石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在昏黄的光线里闪着冷硬的光。 镜中的女人,因为这条项链,瞬间贵气逼人。 苏曼娘对着镜子,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美,也很冷。 “二月二是吧?”她轻声自语,“好,我去。” 去看看秦佩兰的“会所”,看看许秀娥的“绣品”,看看珍鸽在不在。 看看这些女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她们真敢挡她的路…… 苏曼娘的手指,轻轻拂过颈间的钻石。 那她不介意,让她们知道,什么叫“赵太太”的手段。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7章 牌桌上的试探 正月廿六,午后,福煦路一家新开的咖啡馆二楼雅间里,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混杂着咖啡和雪茄的香气。 苏曼娘坐在东位,今天特意穿了件宝蓝色织锦缎旗袍,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貂毛,头发梳成时髦的爱丝髻,插着那支钻石发簪。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可眼睛却像探针,在牌桌上扫来扫去。 南位是秦佩兰,穿了件素雅的月白色夹袄,头发松松挽着,只别了根素银簪子。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打牌时嘴角噙着淡淡的笑。 西位是许秀娥,穿了件半新的靛蓝布袄,头发整整齐齐梳在脑后。她打牌时很专注,偶尔会抬眼看看秦佩兰,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北位是珍鸽。她还是那身青灰色棉布旗袍,外罩同色夹袄,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装饰。她打牌时很安静,很少说话,可每张牌都出得恰到好处。 这是秦佩兰病愈后第一次组局,也是“佩兰会所”开业前的最后一次牌局。苏曼娘主动说要请客,选了这家新开的咖啡馆,说是“换换环境”。 “三筒。”秦佩兰打出一张牌。 “碰。”苏曼娘拈过那张牌,嘴角勾起一丝笑,“佩兰妹妹今天手气好像不怎么顺?” 秦佩兰笑了笑:“是啊,这几天忙会所的事,没休息好。” “会所?”苏曼娘故作惊讶,“我听说福煦路那家花烟间要改会所了,原来是你盘下来了?”她顿了顿,“真是能干,一个姑娘家,做这么大生意。”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许秀娥手一顿,珍鸽抬起眼,看了苏曼娘一眼。 “曼娘姐姐说笑了。”秦佩兰语气平静,“不过是小本生意,混口饭吃罢了。” “小本生意?”苏曼娘掩口轻笑,“我可是听说,光是盘店就花了两三千块大洋呢。佩兰妹妹真是深藏不露啊。” 这话一出,牌桌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许秀娥捏着牌的手指微微发紧。珍鸽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落在苏曼娘脸上。 秦佩兰面不改色:“曼娘姐姐消息真灵通。不过两千块大洋是借的,要还的。”她打出一张牌,“五万。” “借的?”苏曼娘眼睛一亮,“能借到这么多钱,佩兰妹妹人脉可真广。是跟薛先生借的吧?我听说薛先生对你很是照顾呢。” 这话就有些露骨了。秦佩兰脸色微微一白,但很快恢复如常:“薛先生是借了钱给我,但都是按规矩来的,利息一分不少。” “那是自然。”苏曼娘笑了,笑得像只猫,“薛先生做生意,最讲规矩了。”她顿了顿,忽然转向珍鸽,“珍鸽妹妹,你说是不是?” 珍鸽放下咖啡杯,抬眼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潭水:“曼娘姐姐说得对,做生意,是要讲规矩的。” “那做人呢?”苏曼娘追问,“做人要不要讲规矩?” 这话问得突兀。许秀娥抬起头,紧张地看着珍鸽。秦佩兰也停了手,眉头微蹙。 珍鸽却笑了,笑得很淡:“做人当然要讲规矩。但规矩也分很多种,有明面上的规矩,有暗地里的规矩,还有……人心里的规矩。” “哦?”苏曼娘挑眉,“那珍鸽妹妹觉得,哪种规矩最重要?” “心里的规矩最重要。”珍鸽说,声音很轻,却有种说不出的分量,“因为心里的规矩破了,人就不是人了。” 苏曼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盯着珍鸽,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说得好。”她干笑两声,重新看向秦佩兰,“佩兰妹妹,你那会所什么时候开业?我也去捧捧场。” “二月二,龙抬头。”秦佩兰说,“到时候一定请曼娘姐姐来。” “二月二……”苏曼娘若有所思,“是个好日子。对了,我听说林婉如林小姐也在你那订了旗袍?”她转向许秀娥,“秀娥姐,是你做的吧?真是好手艺,连林小姐都看上了。” 许秀娥手指一颤,一张牌掉在桌上。她连忙捡起来,低声说:“是……是林小姐抬爱。” “可不是抬爱。”苏曼娘说,“林小姐的眼光,上海滩谁不知道?她能看上你的手艺,说明你是真有本事。”她顿了顿,“我倒是好奇,秀娥姐这手苏绣,是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许秀娥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跟我娘学的。我娘以前在苏州绣庄做过。” “苏州绣庄啊……”苏曼娘点点头,“难怪。不过我听说,秀娥姐好像不是苏州人?” 许秀娥心里一惊。她确实不是苏州人,是扬州人,只是母亲在苏州学过绣艺。这个细节,苏曼娘怎么会知道? “我娘是苏州人,我是在扬州长大的。”许秀娥尽量让声音平静,“后来嫁到上海,就留下来了。” “哦,这样。”苏曼娘笑了笑,没再追问,可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深意。 牌局继续。接下来的几圈,苏曼娘明显加快了节奏,出牌又狠又准,连胡了三把。秦佩兰和许秀娥输了不少,珍鸽输得最少,但也有一二十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来今天手气不错。”苏曼娘一边收钱一边笑,“佩兰妹妹,你这会所开业后,还打牌吗?” “打啊。”秦佩兰说,“会所里设有棋牌室,曼娘姐姐随时来。” “那敢情好。”苏曼娘说,“不过我可听说,你那会所走的是高雅路线,我们这种俗人,怕是不配去呢。” 这话就有些刻薄了。秦佩兰脸色变了变,刚要说话,珍鸽先开了口。 “雅俗本在一念间。”珍鸽的声音很温和,“会喝茶、会打牌、会绣花、会唱曲,都是雅事。关键不在事,在人心。” 苏曼娘转头看她:“珍鸽妹妹说话总是这么有道理。不过我倒想知道,珍鸽妹妹觉得,人心怎么看?” 珍鸽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人心不用看,用心感受就是了。善的人心,暖;恶的人心,冷。” “那珍鸽妹妹觉得,我的心是暖是冷?”苏曼娘似笑非笑。 珍鸽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曼娘姐姐的心,现在有点乱。” 苏曼娘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盯着珍鸽,眼神渐渐冷下来:“珍鸽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珍鸽低下头,拿起一张牌,“随口一说罢了。该曼娘姐姐出牌了。” 牌桌上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许秀娥连大气都不敢出,秦佩兰也捏紧了手里的牌。只有珍鸽,依旧平静地坐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曼娘深吸一口气,重新挤出笑容:“是啊,该我出牌了。”她打出一张牌,“白板。” “胡了。”珍鸽推倒牌,“清一色,门清,一番。” 苏曼娘脸色一僵。这一把不小,她得付二十块大洋。 付钱时,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心疼钱,是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她难受。珍鸽那几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的心确实乱,乱得很。秦佩兰突然翻身,许秀娥突然冒头,珍鸽这个谜一样的女人……这一切都让她不安。 牌局又打了两圈,终于散了。苏曼娘赢了钱,可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她匆匆告辞,坐着赵家的包车走了。 秦佩兰、许秀娥和珍鸽并肩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福煦路的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曼娘今天……”许秀娥欲言又止。 “她在试探。”秦佩兰低声说,“试探我们,也试探珍鸽妹子。” 两人都看向珍鸽。珍鸽走在她们中间,目光望着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珍鸽妹子,”秦佩兰轻声问,“你刚才说曼娘的心乱……是看出来的吗?” 珍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她顿了顿,“她今天问了很多问题,但每个问题都不是真想知道答案,而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 许秀娥恍然大悟:“难怪她总绕着弯子问……” “她在查我们。”秦佩兰说,声音里有一丝忧虑,“查我们的底细,查我们的关系,查我们的钱从哪里来。” “那怎么办?”许秀娥急了。 “兵来将挡。”秦佩兰咬了咬唇,“我们现在没有退路了。会所必须开起来,绣坊必须做下去。曼娘要查,就让她查。只要我们行得正,不怕她查。” 话虽这么说,可三人心里都清楚,苏曼娘那种人,要是真想找麻烦,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走到路口,珍鸽要往闸北方向去。临别前,她握住秦佩兰和许秀娥的手,轻声说:“二月二快到了,你们好好准备。曼娘那边,不用太担心。” “珍鸽妹子,”秦佩兰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珍鸽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这世道,女人想出头,总会招人眼红。”她顿了顿,“但眼红的人,往往自己心里最虚。曼娘为什么这么紧张?因为她怕。怕你们起来了,她就下去了。” 这话说得秦佩兰和许秀娥心里一震。 “所以,”珍鸽最后说,“你们越要做好,做得越好,她越没办法。因为真正的本事,是抢不走的。” 说完,她转身走了。青灰色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渐渐远去。 秦佩兰和许秀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佩兰,”许秀娥轻声说,“珍鸽妹子她……到底是什么人?” 秦佩兰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是真心帮我们。” 是啊,真心。 在这浮华冷漠的上海滩,真心比金子还珍贵。 两人并肩往花烟间方向走。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可她们心里,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苏曼娘的试探,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雨,还在后面。 而她们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把会所开起来,把绣品做好。 在风暴来临之前,筑起一道墙。 能挡多少,就看造化了。 此时此刻,赵公馆二楼的小客厅里,苏曼娘正对着王妈发火。 “查!给我仔仔细细地查!”她把那张输给珍鸽的二十块大洋摔在桌上,“秦佩兰的钱到底哪来的?许秀娥背后那个人是谁?还有那个珍鸽——她一个苦力老婆,哪来那么大的口气?” 王妈垂手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特别是珍鸽。”苏曼娘咬着牙,“我要知道她的底细,她娘家是做什么的,她怎么嫁的那个苦力,她跟秦佩兰她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越细越好!” “是,太太。”王妈低声应道。 苏曼娘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胸口剧烈起伏。 珍鸽最后那几句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曼娘姐姐的心,现在有点乱。” 是啊,乱。乱得她睡不着觉,吃不下饭。 她必须查清楚,必须把这些女人一个个看清楚。 否则,她这个赵太太的位置,恐怕真要坐不稳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苏曼娘的手,紧紧攥着窗帘,指节发白。 这一局,她不能输。 绝不能。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8章 随风的早慧 正月廿七,午后,珍鸽家的平房里难得热闹。 老蔫今天没上工,码头活少,工头放了半天假。他特意去菜场买了条鲈鱼,又割了半斤五花肉,说要好好做顿饭。珍鸽在灶间帮忙择菜,屋外院子里,陈随风正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 孩子三岁多了,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睫毛又长又密,安静的时候像个小姑娘。可那双眼睛却不像孩童——太清,太亮,看人时总有种超越年龄的专注。 “风儿,进来洗手,吃饭了。”珍鸽从灶间探出头。 陈随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迈着小短腿跑进屋。老蔫已经摆好了桌子,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肉、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风儿坐这儿。”老蔫把儿子抱上凳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仔细挑了刺,放进他碗里,“多吃鱼,聪明。” 陈随风拿起小勺,乖乖吃饭。他吃饭很规矩,不挑食,不撒饭,细嚼慢咽,不像寻常孩子那样闹腾。 珍鸽看着儿子,眼里有欣慰,也有隐隐的担忧。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三岁的孩子。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哭闹要糖的时候,陈随风已经能认几百个字,会背几十首唐诗,还会……还有一些让她心惊的本事。 比如前天,她去井边打水,桶掉井里了。陈随风站在井边看了看,说:“娘,绳子往左绕三圈,再往上提。”她照着做,桶果然上来了。 比如昨天,隔壁张婶来找她借针线,走时把荷包落下了。陈随风说:“张奶奶的荷包掉在门槛边上了。”她去一看,果然在。 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放在一个三岁孩子身上,就太不寻常了。 “风儿,”珍鸽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儿子碗里,“下午爹娘要去秦姨那儿,你在家跟张奶奶玩,好不好?” 陈随风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珍鸽:“娘,我想跟你们去。” “你去做什么?大人谈事情,你去了无聊。” “我不无聊。”陈随风说,“我可以帮秦姨看账本。” 老蔫正在喝汤,听到这话差点呛着:“你说什么?看账本?” “嗯。”陈随风认真点头,“秦姨的账本,有一处算错了。” 珍鸽和老蔫对视一眼。老蔫放下碗,看着儿子:“风儿,你什么时候看过秦姨的账本?” “上次娘带我去的时候,秦姨在算账,我看见了。”陈随风说,“第三页,第五行,进货价是十二块五,她记成十五块二了。还有第六页,第二行……” 他一口气说了四五处,记得清清楚楚。老蔫听得目瞪口呆,珍鸽心里却是一沉。 这孩子……太不寻常了。 “风儿,”珍鸽放下筷子,握住儿子的手,“这些话,在外人面前不能说,知道吗?” “为什么?”陈随风不解。 “因为……”珍鸽顿了顿,“因为别人会觉得你奇怪。” “可我说的是对的呀。” “对也不能说。”珍鸽语气严肃,“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不要让别人知道。记住了吗?” 陈随风看着母亲,看了很久,点点头:“记住了。” 老蔫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儿子聪明是好事,可聪明过头了,未必是福。 吃完饭,珍鸽收拾碗筷,老蔫陪儿子在院子里玩。说是玩,其实是陈随风在教老蔫认字——他用树枝在地上写,老蔫跟着念。 “爹,这个字念‘善’,善良的善。”陈随风写得一笔一划,很认真。 老蔫跟着念:“善……善良的善。” “对。”陈随风笑了,笑容干净得像春天的阳光,“娘说,做人要善良。” 老蔫看着儿子,心里软成一片。他蹲下身,摸摸儿子的头:“风儿真聪明。” “我不聪明。”陈随风摇头,“珍姨家的虎子才聪明呢,他会爬树,会掏鸟窝,我都不会。” 老蔫笑了:“那些不算聪明。你的聪明,是读书认字的聪明。” 陈随风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学爬树。爹,你教我。” “好,等天暖和了,爹教你。” 父子俩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佩兰和许秀娥一前一后进来,手里都提着东西。 “珍鸽妹子在家吗?”秦佩兰扬声问。 “在呢。”珍鸽从灶间出来,擦着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来商量点事。”秦佩兰把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在桌上,看见陈随风,眼睛一亮,“哟,风儿也在。来,秦姨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城隍庙老字号的桂花糕。陈随风却摇摇头:“谢谢秦姨,我吃饱了。” “这孩子,真懂事。”秦佩兰摸摸他的头,在桌边坐下。 许秀娥也坐下,从包袱里取出几件绣品:“珍鸽妹子,你看看,这是我这些天赶出来的。二月二开业,得有点镇场子的东西。” 珍鸽接过绣品,仔细看。一件是绣着缠枝莲的披肩,一件是绣着喜鹊登梅的旗袍,还有几方绣着兰草、竹叶的帕子。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每一件都是精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好手艺。”珍鸽由衷赞叹,“林小姐那件旗袍绣完了?” “绣完了。”许秀娥脸上有掩不住的喜色,“昨天送过去的,林小姐很喜欢,当场就把尾款结了。还说……”她顿了顿,“还说等开业那天,她要穿着那件旗袍来。” “那可太好了。”珍鸽说,“林婉如在上海滩的影响力,比十个广告都管用。” 秦佩兰点头:“是啊。所以我想着,开业那天,除了茶艺表演、琴艺表演,还要有绣品展示。秀娥姐这些绣品,就是展示的重点。”她看向珍鸽,“珍鸽妹子,你主意多,帮我们想想,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珍鸽沉吟片刻,说:“请柬都发出去了?” “发了。”秦佩兰说,“文化界的几位先生,商界的几位老板,还有……苏曼娘。” 说到苏曼娘,三人的脸色都凝重了些。 “她回话了,说一定来。”秦佩兰苦笑,“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兵来将挡。”珍鸽说,“不过有件事,你们得注意。” “什么事?” “账目。”珍鸽说,“开业那天,人来人往,账目一定要清楚。收了多少定金,卖了多少绣品,茶点收入多少……每一笔都要记得清清楚楚。” 秦佩兰点头:“这个我懂。账本我已经请了专门的账房先生,是陈先生介绍的,人很可靠。” “那就好。”珍鸽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薛怀义那边,钱都到位了吗?” “到位了。”秦佩兰说,“两千块大洋,一分不少。我按约定写了借据,三年还清。”她叹了口气,“这笔债,像山一样压在心里。” 许秀娥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扛。”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有坚毅的光。 珍鸽看着她们,心里既欣慰又担忧。这两个女人,一个从清倌人转型做会所老板,一个从暗门子绣娘转型做高端定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也走得坚定。 只是前路……还有多少风雨? “娘。” 陈随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珍鸽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 “怎么了,风儿?” 陈随风踮起脚尖,在珍鸽耳边小声说:“秦姨的账房先生,今天早上去了薛叔叔的洋行。” 珍鸽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的。”陈随风说,“早上我去巷口玩,看见秦姨的账房先生从黄包车上下来,进了怡和洋行。” 珍鸽沉默了。账房先生是陈砚秋介绍的,怎么会去薛怀义的洋行?是巧合,还是…… “风儿,”她蹲下身,看着儿子,“这话跟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陈随风点头:“我知道。娘说过,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好。” 珍鸽摸摸儿子的头,心里五味杂陈。这孩子,太敏锐了,敏锐得让她害怕。 “珍鸽妹子?”秦佩兰看她神色有异,“怎么了?” “没事。”珍鸽站起身,笑了笑,“想起点别的事。”她顿了顿,“开业那天,我也去。” “真的?”秦佩兰惊喜道,“那太好了!” 许秀娥也高兴:“珍鸽妹子要是能来,我们就踏实多了。” 珍鸽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天阴了下来,又要下雪了。 陈随风挨着她站着,小手轻轻拉住她的手。 那一刻,珍鸽忽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儿子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只是她不知道,这个早慧得惊人的儿子,将来会走上什么样的路。 更不知道,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看到了多少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的雪,开始飘了。 细碎的雪粒子,在寒风里打着旋儿,像命运里那些无法预知的变数。 而屋子里,几个女人还在热烈地讨论着开业的事宜。她们的脸上有期待,有忐忑,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风起了,帆扬了。 船已经离岸,只能向前。 能走多远,就看造化了。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19章 老蔫的担忧 正月廿八,清晨的闸北码头,晨雾还未散尽,黄浦江上的汽笛声穿透雾霭,悠长而苍凉。老蔫扛着一袋麻包,从货船上走下来,脚下的跳板吱呀作响。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苦力们赤着膀子,喊着号子,搬运着各种货物。监工提着皮鞭在人群中穿梭,看见动作慢的,就是一鞭子。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汗臭味,还有江水的湿气。 老蔫把麻包卸在指定位置,用搭在肩头的破毛巾擦了擦汗。他今年四十有二,做码头苦力已经二十多年了。年轻时力气大,能扛两百斤,现在不行了,扛一百斤都吃力。腰疼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来。 “老蔫,这边!”工头在不远处招手。 老蔫连忙跑过去。工头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手里拿着账本,正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背对着老蔫,但老蔫一眼就认出来了——薛怀义。 他心里一紧,放慢了脚步。 “……这批货就拜托刘工头了。”薛怀义的声音温润,“月底前要送到天津,不能耽误。” “薛先生放心,包在我身上。”刘工头拍着胸脯。 薛怀义点点头,转身要走,正好看见老蔫。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老蔫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径直走了。 老蔫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薛怀义有没有认出他——应该没有,他一个码头苦力,薛怀义那样的大人物,怎么会记得? 可刚才那眼神……分明是认识他的。 “老蔫,发什么呆?”刘工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去,带几个人,把那批棉纱搬到三号仓库。” “是。”老蔫应声,转身去叫人。 一上午,老蔫都有些心神不宁。他想起珍鸽说的那些话,想起秦佩兰和许秀娥,想起那个神秘的“尚艺楼主”,还有薛怀义借给秦佩兰的两千块大洋……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掉馅饼的事。薛怀义凭什么借那么多钱给秦佩兰?就因为她是个清倌人?就因为她长得漂亮? 老蔫不信。 中午休息时,工友们围坐在一起吃午饭。老蔫从怀里掏出珍鸽给他准备的饭盒——两个杂粮馒头,一勺咸菜,还有几片卤豆腐。他默默吃着,听着工友们聊天。 “听说了吗?福煦路那家花烟间要改成会所了。” “哪个花烟间?” “就那个,秦佩兰在的那家。说是盘下来了,要做什么高雅的生意。” “高雅?窑子再怎么装,还是窑子。” “你可别这么说。我听说,秦佩兰背后有人,是个大老板,一口气给了她两千块大洋。” “两千块?”有人惊呼,“我的乖乖,够咱们干一辈子了!” “可不是嘛。所以说啊,女人长得漂亮就是本钱……” 老蔫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放下馒头,没了胃口。 “老蔫,你怎么不吃?”旁边的工友问。 “不饿。”老蔫摇摇头,站起身,“我去抽袋烟。” 他走到码头边的缆桩旁坐下,从怀里掏出烟袋,慢慢装上烟丝。江风吹过来,带着寒意,他打了个哆嗦。 眼前是浑浊的黄浦江,江面上轮船往来,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外滩的高楼大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 老蔫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上海时的情景。那时他才二十二岁,从苏北老家逃荒出来,想在码头上找口饭吃。第一天就被人抢了行李,饿了两天,最后是当时的工头看他可怜,给了他一个馒头,让他跟着干。 这一干,就是二十年。搬过麻包,扛过木头,卸过煤炭,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攒了点钱,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以为日子会好起来。可媳妇难产死了,儿子也没保住。他一个人过了十几年,直到遇见珍鸽。 想起珍鸽,老蔫心里一暖。 那个女人,像一道光,照进他灰暗的人生。她温婉,善良,勤快,还会识字——虽然她从不承认,但老蔫知道,她识字,而且识得不少。有一次他看见她在看一张报纸,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后来她有了身孕,生了随风。老蔫四十岁得子,高兴得几夜没睡着。他把随风当亲儿子疼,珍鸽也对他好,给他做饭,给他补衣服,天冷了给他织围巾。 这样的日子,老蔫很满足。他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守着老婆孩子,过安稳日子。 可现在……老蔫抽了口烟,眉头紧皱。 珍鸽好像变了。不是对他不好,是对外头的事,管得太多。帮秦佩兰,帮许秀娥,还去打听苏曼娘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掺和这些做什么? 还有随风那孩子……老蔫想起儿子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心里又是一紧。 那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三岁的孩子。前天他教随风认字,随风居然说:“爹,这个字我认识,是‘善’,娘教过我。”他才三岁啊! 珍鸽说,孩子聪明是好事。可老蔫觉得,太聪明了,未必是福。树大招风,人太聪明,也招人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蔫!” 刘工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蔫连忙起身:“工头。” “下午有批急货,你带几个人去四号码头。”刘工头说,“工钱加三成。” “是。”老蔫应下。 “对了,”刘工头打量了他一眼,“听说你媳妇……跟秦佩兰认识?” 老蔫心里一咯噔:“是……是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刘工头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说,“老蔫,咱们是老相识了,我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少掺和。秦佩兰那摊子事,水深得很。薛先生、苏太太,还有那个开书局的陈先生……都不是省油的灯。你一个苦力,惹不起。” 老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谢谢工头提醒。” 刘工头走了。老蔫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心里乱成一团。 是啊,他一个苦力,惹不起那些大人物。可珍鸽掺和进去了,随风那孩子又那么聪明……万一哪天,那些人找上门来,他拿什么护着他们? 老蔫狠狠抽了口烟,把烟袋在缆桩上磕了磕,转身往回走。 下午的活很重,是一批生铁,每块都有百十来斤。老蔫咬着牙,一趟趟地扛。腰疼得像要断了,可他不敢停。工头说了,这批货急着要,今晚必须卸完。 太阳西斜时,老蔫终于撑不住了。扛着一块生铁走到半路,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生铁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蔫!”工友们围上来。 老蔫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腰像断了一样,动都动不了。 “快,扶他去棚子里歇着!”刘工头闻声赶来。 几个工友七手八脚把老蔫扶到工棚里,让他躺在木板床上。刘工头拿来一瓶跌打药酒:“擦擦,明天就别来了,歇一天。” 老蔫想说不用,可腰实在疼得厉害,只能点点头:“谢谢工头。” 工友们散了,工棚里只剩下老蔫一个人。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着棚顶漏下的几缕天光,心里涌起一股绝望。 才四十二岁,腰就不行了。还能干几年?五年?三年?等干不动了,他拿什么养家?珍鸽怎么办?随风怎么办? 还有那些债……虽然珍鸽从不说,但老蔫知道,她帮秦佩兰她们,肯定贴了不少钱。那些钱,是他们攒着给孩子读书、买房子、娶媳妇的。 老蔫闭上眼睛,眼角有些湿。 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没能力护着家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工棚外传来收工的号子声,工友们陆续回来了。老蔫挣扎着坐起来,慢慢穿上衣服。 “老蔫,能走吗?”一个工友问,“要不我送你回去?” “能走。”老蔫咬着牙站起来,每走一步,腰都钻心地疼。 从码头到家,平时一刻钟的路,他走了半个时辰。推开家门时,天已经全黑了。 屋里点着油灯,珍鸽正在灶间做饭。随风坐在小凳子上,拿着一本破旧的书在看。看见老蔫进来,他抬起头:“爹回来了。” “回来了。”老蔫勉强笑了笑。 珍鸽从灶间出来,看见老蔫的脸色,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有点累。”老蔫在炕沿坐下。 珍鸽走过来,伸手摸他的额头:“不烧啊。”她蹲下身,看着他的脸,“是不是腰又疼了?” 老蔫没说话。 珍鸽叹了口气,转身去灶间打了盆热水,又拿来药酒:“趴下,我给你揉揉。” 老蔫趴在炕上,珍鸽挽起袖子,倒了些药酒在手上,开始给他揉腰。她的手很有力,揉得恰到好处,热乎乎的,老蔫觉得腰疼缓解了些。 “今天扛什么了?怎么这么严重?”珍鸽问。 “生铁。”老蔫闷声说。 珍鸽的手顿了顿,没再问。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作响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珍鸽。”老蔫忽然开口。 “嗯?” “咱们……咱们能不能不掺和秦佩兰她们的事了?” 珍鸽的手停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问:“为什么?” “我怕。”老蔫说,“我怕惹麻烦,怕护不住你们。”他翻过身,看着珍鸽,“今天工头提醒我,说秦佩兰那摊子事,水深得很。薛怀义,苏曼娘,还有那个陈先生……都不是咱们惹得起的人。” 珍鸽看着老蔫,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恐惧,心里一软。她握住老蔫粗糙的手:“老蔫,我知道你怕。我也怕。”她顿了顿,“但我不能不管。秦佩兰和许秀娥,都是走投无路的人。她们想靠自己的本事活出个人样,我得帮她们。” “可是……” “没有可是。”珍鸽的语气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世道,女人想出头,太难了。能帮一个是一个。”她看着老蔫,“你放心,我有分寸。不该掺和的事,我不会掺和。该帮的人,我一定帮。” 老蔫看着珍鸽,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我信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 “我答应你。”珍鸽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响了三下。 三更天了。 老蔫躺在床上,听着身旁珍鸽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随风睡梦中偶尔的呢喃,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他没什么本事,护不住家人。可珍鸽有。 这个女人,像棵大树,看起来柔柔弱弱,可根扎得深,枝干长得壮,能挡风,能遮雨。 他能做的,就是相信她,支持她,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揉揉腰,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暖暖手。 这就够了。 老蔫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随风长大了,穿着长衫,戴着眼镜,像个读书人。珍鸽坐在院子里绣花,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 院子里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好看极了。 没有码头,没有麻包,没有生铁。 只有温暖的家,和爱他的人。 那就够了。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0章 文远的生意败象 正月廿九,午后,赵公馆二楼的书房里,烟雾缭绕。 赵文远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手里捏着一份账册,眉头拧成了死结。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雪茄的呛人味道。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老爷,茶来了。”管家老周端着茶盘进来,小心翼翼地把茶盏放在桌上。 赵文远没抬头,只是挥了挥手。老周知趣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墙上那座西洋钟的钟摆,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赵文远心上。 账册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去年一年,他的生意——主要是码头货物转运和南北货贸易——账面亏损了三千块大洋。实际亏损可能更多,因为有些账还没来得及做进去。 三千块。赵文远闭上眼,手指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六年前,他娶苏曼娘时,手里还有近万块大洋的流动资金,加上岳父家陪嫁的两千块,在上海滩虽算不上顶尖富豪,也算是殷实人家。 可现在……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只剩不到五百块。外头还有几笔应收款没收回来,但那些都是老赖,拖了半年一年了,能不能收回来都是问题。 最要命的是,下个月初,汇丰银行那笔两千块的贷款到期。去年为了周转,他用赵公馆做抵押,贷了这笔钱,说好一年期。现在到期了,他拿什么还? 赵文远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这是一份催款函,三天前汇丰银行派人送来的,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白:到期不还,按约收房。 赵公馆。这栋位于法租界的三层洋楼,是他赵文远在上海滩的脸面。要是连这栋楼都保不住,他赵文远在上海滩就真的混不下去了。 “文远。” 书房门被推开,苏曼娘端着果盘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可赵文远看得出,那笑容里有试探,有不安。 “有事?”赵文远合上账册,语气冷淡。 “看你一上午没出来,给你送点水果。”苏曼娘把果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本合上的账册,又扫过烟灰缸里的烟蒂,“生意……不顺?” “生意上的事,你不用管。”赵文远点了支新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苏曼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在赵文远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文远,咱们是夫妻。有什么事,你不能总瞒着我。” “瞒着你?”赵文远冷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我还贷?能帮我把亏损的钱挣回来?” 这话说得刻薄。苏曼娘脸色一白,眼圈立刻红了:“是,我是没本事,帮不了你。可至少……至少我能跟你分担。” “分担?”赵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拿什么分担?你那点脂粉钱,还不够我一天的开销。” 苏曼娘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赵文远最近心情不好,生意不顺,可没想到他会把火撒到她头上。 “文远,”她努力让声音平静,“到底出了什么事?咱们……咱们真的到那一步了吗?” 赵文远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花园里的冬青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下个月初,汇丰银行两千块贷款到期。”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还不上,这栋房子就没了。” 苏曼娘倒吸一口凉气。两千块!她知道赵文远贷了款,但不知道数额这么大,更不知道要用房子抵押。 “那……那怎么办?”她声音发颤。 “怎么办?”赵文远转过身,脸上是自嘲的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找朋友借?现在这世道,谁肯借钱给一个生意失败的人?去借印子钱?那利息能把我吸干。” 他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双手捂着脸:“完了,曼娘。我赵文远,这次是真的完了。” 苏曼娘看着丈夫颓唐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她知道赵文远好面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副模样。看来,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 “文远,”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要不……要不我去找我爹以前的朋友?我爹虽然不在了,但他在苏州还有些人脉……” “没用的。”赵文远摆摆手,“你爹那些朋友,哪个不是势利眼?你爹在世时,他们是朋友。你爹不在了,咱们家败了,谁还认咱们?” 苏曼娘沉默了。她知道赵文远说得对。这世道,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那……秦佩兰呢?”她忽然说。 赵文远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秦佩兰。”苏曼娘盯着他的眼睛,“我听说,她最近盘下了花烟间,要开什么会所。能盘下那么大的店面,少说也得两三千块。她能拿出这么多钱,说不定……说不定能帮咱们周转一下?” 赵文远的脸色变了变。他想起前些日子,秦佩兰确实找过他,想跟他借两千块。当时他手头紧,没答应。可现在……现在秦佩兰哪来的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怎么知道她有钱?”他问,声音里有一丝警惕。 “我……”苏曼娘噎住了。她总不能说,她派人查过秦佩兰,“我听人说的。上海滩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 赵文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瘆人:“曼娘,你是不是以为,我跟秦佩兰有什么?” 苏曼娘心里一慌,面上却强作镇定:“我哪有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觉得她既然有钱,又是旧相识,说不定能帮帮忙。” “旧相识?”赵文远冷笑,“我赵文远再不济,也不会去求一个窑姐儿。” 这话说得难听。苏曼娘心里却松了口气——看来,赵文远和秦佩兰,确实没什么。 “那……薛怀义呢?”她又想到一个人,“他不是一直想跟你合作吗?上次还说,要投资你的码头生意……” “薛怀义?”赵文远的脸色更难看了,“那个人,吃人不吐骨头。跟他合作,我死得更快。” 苏曼娘不说话了。她知道赵文远说得对。薛怀义那种人,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跟他打交道,稍不留神就会掉进陷阱。 书房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钟摆的滴答声,像在倒数着什么。 良久,赵文远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苏曼娘连忙问。 “去码头。”赵文远拿起外套,“看看那批货怎么样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赵文远摆摆手,“你在家待着。” 他穿上外套,匆匆出了门。苏曼娘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他坐上车,驶出公馆大门,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赵文远这一去,直到天黑都没回来。 晚上八点多,老周慌慌张张跑进来:“太太,不好了!老爷……老爷在码头出事了!” 苏曼娘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码头仓库……着火了!”老周脸色煞白,“老爷下午去看货,正好赶上着火,被掉下来的梁砸伤了,现在在医院!” 苏曼娘腿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桌子,定了定神:“哪家医院?伤得重不重?” “广慈医院。”老周说,“伤得不轻,说是胳膊断了,头上也磕破了,流了好多血……” 苏曼娘顾不上细问,抓起斗篷就往外冲:“备车!快!” 车夫老陈已经把车开出来了。苏曼娘坐上车,一路催促:“快!再快点!”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苏曼娘靠在座椅上,手紧紧攥着斗篷,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码头仓库着火?怎么会这么巧?赵文远刚去就着火? 还有那批货……苏曼娘想起前些日子,赵文远说过,他在码头囤了一批棉纱,准备运去天津。那是他最后的家底,要是烧了…… 苏曼娘不敢想下去。 车子停在广慈医院门口。苏曼娘冲进急诊室,一眼就看见了赵文远。 他躺在病床上,右臂打着石膏,头上缠着绷带,脸上还有血迹。人倒是醒着,但眼神涣散,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 “文远!”苏曼娘扑到床边,“你怎么样?疼不疼?” 赵文远缓缓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货……全烧了。” 苏曼娘心里一凉:“全……全烧了?” “嗯。”赵文远闭上眼,“仓库里囤的棉纱,还有准备发往天津的茶叶、药材……全烧了。价值……至少五千块。” 五千块。苏曼娘腿一软,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怎么会着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怎么会这么巧?” 赵文远睁开眼,眼里有血丝,还有某种让她心惊的东西:“有人纵火。” “什么?”苏曼娘惊得站起来,“谁?谁干的?” “不知道。”赵文远摇头,“但一定是有人故意放的。仓库管理员说,着火前,他看见几个陌生人在仓库附近转悠。”他顿了顿,“而且……而且仓库的门锁,是被撬开的。” 苏曼娘脑子里一片混乱。谁会和赵文远有这么大的仇?要置他于死地? “会不会是……生意上的对头?”她试探着问。 赵文远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有可能。但最有可能的……”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苏曼娘听懂了。 最有可能的,是那些催债的人。是汇丰银行,是那些借了钱收不回来的债主。他们等不及了,用这种方式逼他还钱。 “文远,”苏曼娘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声音发颤,“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赵文远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曼娘,你回苏州吧。” 苏曼娘愣住了:“你说什么?” “回苏州。”赵文远重复,“我让人送你回去。这栋房子,估计保不住了。你回去,至少还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那你呢?” “我?”赵文远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留下来,处理这些烂摊子。”他顿了顿,“如果……如果处理不好,你就别等我了。找个老实人,改嫁吧。” 苏曼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胡说什么!我苏曼娘生是你赵家的人,死是你赵家的鬼!我哪儿也不去!” 赵文远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半晌,他叹了口气:“随你吧。”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救火车的警笛声,尖锐而凄厉。 苏曼娘坐在病床边,握着丈夫的手,心里一片冰凉。 这场火,烧掉的不仅仅是货物。 烧掉的是赵文远在上海滩最后的立足之地,烧掉的是他们六年来苦心经营的体面,烧掉的是……这个家。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1章 仓库的火 正月廿九,亥时三刻,闸北码头三号仓库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浓烟像黑色的巨蟒,从仓库破损的门窗里翻滚而出,裹挟着火星,直冲天际。火焰在堆积如山的棉纱包上疯狂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年节的鞭炮,却带着死亡的气息。 救火车的警笛声尖锐刺耳,从四面八方传来。穿制服的消防队员拖着水管,对着火焰猛冲,可水柱在熊熊大火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围观的苦力、附近居民、看热闹的路人,黑压压一片,把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完了……全完了……”仓库管理员老张瘫坐在泥地上,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烟灰还是眼泪。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在火光中闪着微弱的光。 这间三号仓库,是赵文远在闸北码头最大的存货点。里面囤着价值五千块大洋的货物——棉纱、茶叶、药材、还有一些从广东运来的南洋货。老张在这里干了八年,从没出过岔子。可今晚…… “张叔,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苦力凑过来,声音发颤。 “我也不知道……”老张喃喃道,“晚饭后我巡了一遍,好好的。刚回值班室打了个盹,就听见有人喊‘着火啦’……等我冲出来,火已经这么大了……” “门锁呢?锁坏了吗?” 老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钥匙串,又看了看仓库大门——那扇厚重的铁门,此刻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门锁的位置,有明显的撬痕。 “有人……有人撬锁进来……”老张的声音越来越低。 年轻的苦力倒吸一口凉气。纵火?这可是要命的事!谁跟赵老板有这么大的仇? 火势越来越大。消防队长冲到老张面前,脸上全是汗:“里面还有什么?有没有危险品?” “棉纱……都是棉纱……”老张哆嗦着,“还有茶叶、药材……没有危险品……” “棉纱?”消防队长脸色一变,“那完了。棉纱烧起来,水都浇不灭!” 话音未落,仓库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更大的爆裂声。堆积的棉纱包在高温下发生爆燃,火焰猛地蹿高了几丈,热浪扑面而来,围观众人纷纷后退。 “撤!快撤!”消防队长嘶声大喊,“控制不住了!别让火势蔓延到其他仓库!” 消防队员们拖着水管后撤。老张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冲天的大火,看着自己看守了八年的仓库,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里,像两簇跳动的鬼火。 而此刻,广慈医院的急诊室里,赵文远刚刚从昏迷中醒来。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头昏沉沉的,右臂传来钻心的疼。他睁开眼,看见雪白的天花板,闻见消毒水的味道,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文远?”苏曼娘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赵文远转过头,看见妻子红肿的眼睛,苍白的脸。记忆一点点回笼——码头,仓库,火光,掉落的房梁,剧痛,然后是一片黑暗。 “货……”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苏曼娘握住他没受伤的左手,眼泪又掉了下来:“别管货了,你先养伤……” “货怎么样了?”赵文远固执地问。 苏曼娘避开他的目光:“还……还不知道。老周已经去看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老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灰败得像死人:“老爷……太太……仓库……仓库全烧了!” 赵文远浑身一震。 “全……全烧了?”苏曼娘的声音在抖。 “全烧了。”老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消防队说,是棉纱起火,根本救不了。三号仓库,连带旁边两个小仓库,都烧光了……货……货全没了……” 赵文远闭上眼睛。五千块大洋的货,他最后的本钱,就这么没了。 “人……人怎么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仓库管理员老张没事,就是吓着了。有两个苦力救火时受了轻伤,已经处理了。”老周顿了顿,“还有……还有老爷那批准备发往天津的茶叶,是存在三号仓库旁边的……” “也烧了?” “烧了。”老周低下头,“一点没剩。” 赵文远没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的救火车警笛声。 良久,赵文远开口:“老周,去把刘律师请来。” 老周一愣:“现在?” “现在。”赵文远说,“天亮之前,我要见到他。” “文远,你要干什么?”苏曼娘不安地问。 赵文远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让她心惊的东西:“曼娘,这次火灾,不是意外。” 苏曼娘心里一紧:“你……你怎么知道?” “直觉。”赵文远说,“我赵文远在码头混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事。偏偏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仓库着火,货全烧光——太巧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我要让刘律师查。查是谁放的火,查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苏曼娘看着丈夫,看着他眼里的狠戾,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她忽然想起下午在书房,赵文远说的那句话:“有人纵火。” 当时她以为只是猜测。现在看来,赵文远是认真的。 “如果……如果查出来是谁,”她轻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赵文远笑了,笑得很冷:“怎么办?血债血偿。” 这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苏曼娘听得浑身发冷。 老周退出去后,病房里又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夜色深沉,远处码头的火光,把天际映成诡异的橙红色。 “曼娘,”赵文远忽然说,“你下午说,秦佩兰盘下了花烟间?” 苏曼娘一愣:“是……是啊。怎么了?” “她哪来的钱?”赵文远问,“两三千块大洋,不是小数目。一个清倌人,哪来这么多钱?” 苏曼娘心里一紧。她想起自己派人查秦佩兰的事,不知该不该告诉赵文远。 “我听说……是薛怀义借给她的。”她斟酌着说。 “薛怀义?”赵文远皱眉,“他为什么要借钱给秦佩兰?就为了包养她?两千块大洋,够包养十个秦佩兰了。” 这也是苏曼娘想不通的地方。 “还有那个许秀娥,”赵文远继续说,“一个暗门子出来的绣娘,突然就能给林婉如做旗袍,还能和秦佩兰合伙开‘会所’——你不觉得蹊跷吗?” 苏曼娘点点头:“是蹊跷。我让人查过,许秀娥背后好像有个姓陈的书局老板在帮她。” “陈砚秋。”赵文远说,“我知道这个人。表面是个文人,实际上……水深得很。” 苏曼娘愣住了。她没想到赵文远也知道陈砚秋。 “这些人,”赵文远看着窗外,“秦佩兰,许秀娥,薛怀义,陈砚秋……还有那个住在闸北的珍鸽,突然都凑到了一起,突然都发了财,突然都过得风生水起。”他顿了顿,“而我赵文远,突然就倒了霉,生意失败,货被烧光,债台高筑——曼娘,你说,这是不是太巧了?” 苏曼娘听得心惊肉跳。她从来没把这些事联系到一起想过。可现在经赵文远一说,确实……确实太巧了。 “你怀疑……是他们害你?”她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赵文远摇头,“但我要查。一个一个地查。” 他转过头,看着苏曼娘:“曼娘,你也帮我查。特别是秦佩兰和那个珍鸽——我要知道,她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苏曼娘用力点头:“好,我查。” 这一刻,夫妻二人难得地站在了同一战线。之前的嫌隙、猜忌、冷漠,在共同的危机面前,暂时被搁置了。 他们都清楚,这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货物。 烧掉的是赵文远在上海滩最后的立足之地,烧掉的是他们所有的退路。 如果不能找出纵火的人,不能挽回损失,那么等待他们的,将是万劫不复。 窗外的火光,渐渐弱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将带来什么? 赵文远不知道,苏曼娘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们的生活,将天翻地覆。 而此刻,在陈氏书局的后院厢房里,许秀娥也被远处的火光惊醒了。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闸北码头的方向,天空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怎么了?”陈砚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醒了,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火光。 “好像是码头着火了。”许秀娥轻声说。 陈砚秋看了片刻,忽然说:“是三号仓库。” 许秀娥一愣:“陈大哥怎么知道?” “看方向,看火势。”陈砚秋说,“三号仓库囤的都是棉纱,烧起来就是这个样子。”他顿了顿,“那是赵文远的仓库。” 许秀娥心里一惊。赵文远?那个负心薄幸的男人?那个珍鸽的前夫? “他……”她张了张嘴,“他的货……” “全烧了。”陈砚秋说,“棉纱起火,神仙也救不了。” 许秀娥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赵文远遭难,她该高兴——那个男人,害了珍鸽,害了那么多女人,活该遭报应。 可不知为何,她心里沉甸甸的。 “秀娥,”陈砚秋转过头,看着她,“这件事,别告诉珍鸽。” “为什么?” “她现在怀着身孕,不宜受刺激。”陈砚秋说,“赵文远的事,让她少知道为好。” 许秀娥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熄灭的火光,久久不语。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许多人的人生,从今夜起,将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是福是祸,谁也不知道。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2章 曼娘的推波助澜 正月三十,清晨,赵公馆二楼卧室的窗帘紧闭,将晨光隔绝在外。苏曼娘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一笔一笔仔细描眉。她的手很稳,眼神却有些涣散。 昨夜几乎没睡。赵文远在医院,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公馆,听着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仓库大火,货全烧光,五千块大洋的损失,汇丰银行的催款函,还有赵文远那句“血债血偿”……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但她不能乱。至少表面上不能。 描好眉,涂上口红,苏曼娘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二岁的脸,妆容精致,可眼底的疲惫和焦虑,是脂粉盖不住的。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 今天她要去做两件事。第一,去医院看赵文远;第二,去找王妈,问清楚调查的进展。 “太太,车备好了。”小莲在门外轻声说。 “知道了。”苏曼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出了门。 医院里,赵文远的脸色比昨天更差。麻药劲过了,断臂的疼痛让他整夜没合眼,眼里布满血丝。看见苏曼娘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文远,感觉怎么样?”苏曼娘在床边坐下,从食盒里取出温好的粥。 “死不了。”赵文远声音嘶哑,“刘律师来了吗?” “昨晚就来了,在书房等了一夜。”苏曼娘舀了一勺粥,递到他嘴边,“你先吃点东西。” 赵文远别开头:“没胃口。”他顿了顿,“刘律师怎么说?” 苏曼娘放下勺子:“刘律师说,纵火的事,要查需要时间。现场太乱了,消防队救火时破坏了很多痕迹。不过……”她压低声音,“刘律师私下里说,这种事,多半是仇家做的。他问,老爷最近得罪了什么人?” 赵文远冷笑:“我做生意二十年,得罪的人还少吗?”他想了想,“但敢放火烧仓库的,不多。”他看向苏曼娘,“你那边呢?秦佩兰她们,查得怎么样了?” 苏曼娘心里一紧。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调查结果全告诉赵文远。 “王妈正在查。”她含糊地说,“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赵文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曼娘,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苏曼娘手指一颤,勉强笑道:“我有什么好瞒你的?” “最好没有。”赵文远闭上眼睛,“现在这情况,咱们夫妻要是一条心,还能搏一搏。要是各怀鬼胎……”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苏曼娘手心出了汗。她知道赵文远说得对。可有些事,她不敢说——比如她派人跟踪秦佩兰,发现秦佩兰和珍鸽频繁见面;比如她打听到,那个“尚艺楼主”给秦佩兰投资了一千块大洋,可没人知道这个“尚艺楼主”是谁;比如她隐约觉得,珍鸽和这一切都有关系,可又抓不到证据。 “文远,”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查清楚。” 赵文远没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苏曼娘知道他这是要休息了,便起身告辞。 走出医院,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苏曼娘裹紧斗篷,坐上车,对车夫说:“去闸北。” 车子驶出法租界,景象逐渐变得破败。狭窄的街道,低矮的平房,衣衫褴褛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污水的味道。苏曼娘看着窗外,眉头紧皱。她讨厌闸北,讨厌这里的贫穷和肮脏,可今天,她必须来。 车子在王妈说的那个巷口停下。苏曼娘没下车,只是摇下车窗。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藏青袄子的妇人从巷子里匆匆走出来,正是王妈。 “太太。”王妈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等你那点消息,要等到什么时候?”苏曼娘语气冷淡,“查得怎么样了?” 王妈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说:“查到了些东西,但……有点蹊跷。” “说。” “秦佩兰那两千块大洋,确实是薛怀义借的。”王妈说,“借据我找人看过了,是真的,利息百分之十,三年还清。抵押条件是……”她顿了顿,“如果还不上,秦佩兰和许秀娥都得去薛怀义那儿做工抵债。” 苏曼娘心里一动。这个条件,倒是像薛怀义的风格——看着优厚,实则藏着陷阱。 “还有呢?” “还有那一千块神秘投资。”王妈声音更低了,“我托银行的朋友查了,那笔钱确实存在汇丰银行秦佩兰名下,是正月十九存的。存款人信息……查不到。” “查不到?”苏曼娘皱眉,“银行怎么会查不到存款人信息?” “说是存款人要求保密。”王妈说,“而且……而且那笔钱是从国外汇过来的。” 苏曼娘愣住了。国外?秦佩兰在国外有认识的人? “会不会是薛怀义?”她问,“他做洋行买办,有国外账户。” “我问了,不是。”王妈摇头,“薛怀义的账户我查过,那段时间没有大额汇款记录。”她顿了顿,“而且,如果是薛怀义,他没必要这么神秘。直接借给秦佩兰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倒是。苏曼娘陷入沉思。 “还有那个珍鸽,”王妈继续说,“我也查了。她确实是六年前嫁到上海的,丈夫老蔫是码头苦力,住在闸北棚户区。娘家在苏州,父母早亡,没什么亲戚。”她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好像……不太一样。”王妈犹豫着说,“我找了她邻居打听,都说她人很好,勤快,贤惠,就是……就是有点神秘。” “神秘?” “对。”王妈点头,“比如说,她好像会医术。许秀娥女儿病重时,是她请的洋大夫;秦佩兰发烧时,也是她给的药方。还有……”她压低声音,“有人说,她会算命。” 苏曼娘心里一惊:“算命?” “也不完全是算命。”王妈说,“就是看人看事特别准。巷子口摆摊的张瞎子说,珍鸽有一次路过他的摊子,看了他一眼,说‘你儿子三日内有灾,往东走可避’。结果第二天,他儿子在码头干活时差点被掉下来的货砸到,就是因为临时被派去东区卸货,才躲过一劫。” 苏曼娘听得心里发毛。这……这太玄了。 “还有呢?” “还有秦佩兰和许秀娥。”王妈说,“她们俩都是认识珍鸽之后,命运才开始改变的。秦佩兰本来要被桂姐逼着跟薛怀义,是珍鸽点拨了她;许秀娥女儿病重差点签卖身契,也是珍鸽救了她们。现在她们要开‘佩兰会所’,珍鸽也一直在背后出主意。” 苏曼娘沉默了。她想起牌桌上珍鸽那些看似无意的话,想起她那双清澈得过分眼睛,想起她那种超越身份的从容…… 难道……难道珍鸽真的不是普通人? “太太,”王妈小心翼翼地问,“还要继续查吗?” “查。”苏曼娘咬牙,“特别是珍鸽。我要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秦佩兰她们。” “可是……”王妈犹豫,“珍鸽那边,好像有人护着。” “谁?” “陈砚秋。”王妈说,“就是那个开书局的陈先生。我打听的时候,发现有人在暗中阻止——问得深了,就有人出来打岔,或者给假消息。我怀疑,是陈砚秋的人在保护珍鸽。” 陈砚秋。又是这个人。 苏曼娘忽然觉得,她好像掉进了一张巨大的网里。秦佩兰,许秀娥,珍鸽,薛怀义,陈砚秋……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太太,”王妈看了看天色,“要不您先回去?我这边有消息再向您汇报。” 苏曼娘点点头:“继续查。特别是二月二那天——秦佩兰的会所开业,珍鸽一定会去。我要知道,她那天会做什么,会说什么。” “是。” 车子缓缓驶离闸北。苏曼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珍鸽是关键。只要查清珍鸽的底细,一切谜团都能解开。 可怎么查呢? 苏曼娘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有了主意。 她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可能知道珍鸽底细的人。 一个……她最不想见,却不得不见的人。 车子在福煦路停下。苏曼娘下了车,站在“花烟间”门前。招牌已经拆了,工人们正在里面装修,敲打声、锯木声不绝于耳。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街对面的一家茶馆,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花烟间”的大门。 她点了壶茶,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 她在等一个人。 等秦佩兰。 既然珍鸽和秦佩兰关系密切,那么从秦佩兰嘴里,或许能套出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也好过现在这样,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茶喝到第三杯时,秦佩兰的身影终于出现了。她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穿着件素色夹袄,手里拿着账本,匆匆走进正在装修的店面。 苏曼娘放下茶盏,起身下楼。 她走到“花烟间”门口,刚好遇见从里面出来的小翠。小翠看见她,愣了一下:“赵太太?” “我来找佩兰妹妹。”苏曼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在吗?” “在……在楼上。”小翠有些局促,“您稍等,我去通报。” “不用了。”苏曼娘径直往里走,“我自己上去。” 她走上楼梯,听见二楼传来秦佩兰的声音:“……这里要摆个屏风,绣品就挂在屏风后面。光线要从这边打过来……” 苏曼娘推开门。秦佩兰正和几个工头说话,看见她,愣住了。 “曼娘姐姐?”秦佩兰放下手中的图纸,“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苏曼娘环视四周,“装修得不错啊。二月二开业?” “是。”秦佩兰让工头们先出去,请苏曼娘在刚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曼娘姐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苏曼娘笑了笑,“就是听说文远仓库着火的事了吧?” 秦佩兰点点头:“听说了。赵先生……没事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事,就是胳膊断了,要养一阵子。”苏曼娘看着她,“佩兰妹妹,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文远做生意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现在遭了难,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秦佩兰垂下眼:“曼娘姐姐节哀。” “我倒不是伤心。”苏曼娘话锋一转,“就是觉得蹊跷。仓库早不着火晚不着火,偏偏在文远最困难的时候着火——佩兰妹妹,你说,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要害文远?” 秦佩兰抬起头,看着她:“曼娘姐姐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苏曼娘盯着她的眼睛,“所以才来问问你。你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有没有听说什么?” 秦佩兰沉默了片刻,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苏曼娘追问,“比如……薛先生?或者陈先生?他们和文远,好像都有些过节。” “曼娘姐姐,”秦佩兰的语气冷了些,“薛先生和陈先生都是正经生意人,不会做这种事。您多心了。” “是吗?”苏曼娘笑了,“那可能真是我多心了。”她站起身,“好了,不打扰你了。二月二开业是吧?我一定来捧场。”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佩兰妹妹,开业那天,珍鸽妹子会来吧?” 秦佩兰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珍鸽妹子说来。” “那就好。”苏曼娘笑得意味深长,“我好久没见她了,正好叙叙旧。” 她下了楼,走出“花烟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秦佩兰在撒谎。 她提到薛怀义和陈砚秋时,秦佩兰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还有珍鸽……秦佩兰提到珍鸽时,那种下意识的紧张,骗不了人。 看来,她猜得没错。 珍鸽,就是那个关键。 苏曼娘坐上车,对车夫说:“回公馆。” 车子启动。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二月二。 还有三天。 到时候,她要好好看看,这个珍鸽,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更要看看,秦佩兰的“佩兰会所”,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如果……如果让她发现,这场大火真的和这些人有关…… 苏曼娘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那她苏曼娘,也不是好惹的。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3章 佩兰会所开业 二月初二,龙抬头。 清晨的阳光透过福煦路新发的梧桐嫩芽,洒在“佩兰会所”新挂的匾额上。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字是陈砚秋请上海滩有名的书法家顾老先生题的,行楷,端庄中带着飘逸,上书“佩兰会所”四个大字。匾额两旁各挂一盏红绸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会所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附近的居民看热闹的,有过路的好奇张望的,更多的是拿着请柬、穿着体面的客人。秦佩兰站在门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玉兰花的旗袍——这是许秀娥为她量身定做的开业礼服。头发梳成简洁的发髻,只别了一支白玉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整个人素雅得像清晨带露的玉兰花。 她看着那块匾额,看着眼前这栋焕然一新的三层小楼,心里百感交集。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花烟间”,是上海滩有名的风月场,是她待了六年的牢笼。一个月后,这里成了“佩兰会所”,是她的心血,她的希望,她后半生的倚仗。 “佩兰姐,都准备好了。”小翠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茶室的水烧好了,琴师到了,点心也摆上了。绣品展示厅那边,秀娥姐在最后检查。” 秦佩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会所。 一楼已经完全变样了。从前花红柳绿的装潢全部拆除,换成了素雅的色调:淡青色的墙壁,原木色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茶台,紫砂壶、茶杯、茶罐整齐排列。茶台后站着一位穿青色长衫的老者,是秦佩兰花重金请来的茶艺大师顾老先生——和陈砚秋请的书法家是亲兄弟。 二楼是雅间,每个房间风格不同:有中式,有西式,有日式。中式雅间里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西式雅间里是沙发、茶几,墙上挂着油画;日式雅间则是榻榻米,矮几,插花。每个房间都布置得精致而不俗气。 三楼是绣品展示厅和定制工坊。展示厅里,许秀娥的绣品已经挂好:《百鸟朝凰图》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虽然只绣了不到一半,但那气势已经让所有看见的人倒吸凉气。旁边是给林婉如绣的那件玉兰花旗袍——林婉如答应借出来展示一天,条件是只能看,不能碰。还有各种披肩、手帕、香囊,每一件都是精品。 定制工坊里,两个苏州请来的绣娘正在做最后的整理。许秀娥站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在给《百鸟朝凰图》绣一只雀鸟的眼睛。她的手很稳,可心在怦怦直跳。 今天,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日子。 “秀娥姐,客人开始来了。”小翠跑上楼说。 许秀娥放下针,整理了一下衣服——她今天也穿了件新做的靛蓝色旗袍,虽然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走吧,下去迎客。” 两人下楼时,一楼已经来了不少客人。有陈砚秋请的文化界人士——画家、诗人、收藏家、报馆主笔;有秦佩兰在花烟间时认识的体面客人——银行经理、洋行买办、工厂老板;还有薛怀义带来的一些生意伙伴。 每个人都对会所的布置啧啧称奇。 “真不错,雅致,清幽。” “这才是真正的雅集之地。” “听说这里的茶是顾老先生亲自沏的?那可得好好品品。” 秦佩兰穿梭在客人间,得体地寒暄,周到地招呼。她的笑容温婉,举止优雅,完全看不出一个月前还是个清倌人。许多人都在心里暗暗赞叹:这个女人,不简单。 苏曼娘是上午十点到的。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宝蓝色织金缎旗袍,脖子上戴着那串钻石项链,头发梳成最时髦的发式,整个人珠光宝气,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佩兰妹妹,恭喜恭喜。”她笑着上前,握住秦佩兰的手,“这会所布置得真雅致,我都认不出来了。” “曼娘姐姐能来,蓬荜生辉。”秦佩兰笑着应酬,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苏曼娘的目光在会所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台后的顾老先生身上:“这位是……” “是茶艺大师顾老先生。”秦佩兰介绍,“今天特地请来为各位沏茶。” “顾老先生?”苏曼娘眼睛一亮,“可是那位给前清王爷沏过茶的顾老先生?” “正是。”顾老先生微微颔首。 苏曼娘心里又是一惊。顾老先生这种人物,可不是有钱就能请到的。秦佩兰哪来这么大面子? 她压下心里的疑惑,笑着说:“那我可要好好品一品顾老先生的茶。”她顿了顿,“对了,珍鸽妹子来了吗?我好久没见她了。” 秦佩兰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珍鸽妹子说来的,可能路上耽搁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秦佩兰抬眼看去,愣住了。 林婉如来了。 她今天穿了许秀娥做的那件玉兰花旗袍。月白色的真丝缎,从领口到下摆,一枝玉兰花蜿蜒而下,花枝疏朗,花朵清雅,花瓣边缘用极细的银线勾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本就气质清冷,穿上这件旗袍,更显得超凡脱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全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赞叹声。 “林小姐这件旗袍……太美了!” “这绣工,绝了!” “听说就是这会所里的绣娘做的?” 林婉如走到秦佩兰面前,微微一笑:“秦小姐,恭喜开业。” “林小姐能来,是我们的荣幸。”秦佩兰连忙说。 林婉如的目光在会所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曼娘身上,微微颔首:“赵太太也来了。” 苏曼娘勉强笑了笑:“林小姐这件旗袍……真好看。” “是许师傅的手艺好。”林婉如说,“我穿过的旗袍不少,这一件是最合心意的。”她顿了顿,“今天来,一是为秦小姐捧场,二是想再订一件——绣牡丹的,春天穿。” 这话一出,全场又是一阵低语。林婉如当场订第二件,这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许秀娥站在秦佩兰身后,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林婉如身上那件旗袍,看着那精致的绣工,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那是她绣的,是她一针一线,熬了多少个夜晚绣出来的。 现在,它穿在上海滩最有名的昆曲名伶身上,得到了所有人的赞美。 值了。一切都值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看来我们来晚了?” 所有人转头看去。陈砚秋和珍鸽并肩走进来,老蔫跟在后面,手里牵着陈随风。 陈砚秋今天穿了件青色长衫,儒雅斯文。珍鸽还是那身青灰色棉布旗袍,素面朝天,可走在陈砚秋身边,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老蔫穿着干净的中山装,显然是珍鸽特意给他准备的。陈随风穿着小马褂,规规矩矩地拉着父亲的手,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苏曼娘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珍鸽身上。 她来了。 这个谜一样的女人,终于来了。 “陈先生,珍鸽妹子,你们可算来了。”秦佩兰迎上去,松了口气。 “路上有点事耽搁了。”陈砚秋笑着说,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开业贺礼,不成敬意。” 秦佩兰打开,里面是一方古砚,一看就是上品。 “太贵重了……” “应该的。”陈砚秋摆摆手,目光在会所里扫了一圈,点点头,“布置得不错。” 珍鸽没说话,只是走到许秀娥面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许秀娥眼圈一红,差点掉泪。 “风儿,叫人。”珍鸽对儿子说。 陈随风松开父亲的手,走到秦佩兰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秦姨,恭喜开业。” 奶声奶气的声音,配上那张精致的小脸,把秦佩兰的心都萌化了。她蹲下身,摸摸陈随风的头:“风儿真乖。” 苏曼娘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江倒海。 珍鸽,陈砚秋,秦佩兰,许秀娥……这些人站在一起,那种默契,那种亲密,那种……一家人的感觉,让她说不出的不舒服。 更让她心惊的是,陈随风那个孩子。三岁多的孩子,规矩得不像话,眼神清亮得过分,看人时那种专注,让她心里发毛。 这孩子……太不寻常了。 “珍鸽妹子,”苏曼娘走上前,脸上带着笑,“好久不见。” 珍鸽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曼娘姐姐,好久不见。” “这孩子是……”苏曼娘看向陈随风。 “我儿子,随风。”珍鸽说。 “真乖。”苏曼娘蹲下身,想摸摸陈随风的头,陈随风却后退一步,躲到母亲身后。 苏曼娘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孩子认生。”珍鸽淡淡地说。 “是……是有点认生。”苏曼娘直起身,目光在珍鸽脸上逡巡,“珍鸽妹子今天这身打扮……挺素净。” “习惯了。”珍鸽说。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张力。 在场的都是人精,都感觉到了什么,但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秦佩兰打破了沉默:“各位,茶已经沏好了,请大家入座品茶吧。” 客人们纷纷入座。顾老先生开始表演茶艺,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人如痴如醉。 苏曼娘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却一直盯着珍鸽。 珍鸽坐在陈砚秋旁边,安静地喝茶,偶尔低声和陈砚秋说句话,偶尔看看儿子。她看起来那么普通,那么平凡,可苏曼娘就是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危险。 就像平静的湖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 她一定要查清楚。 一定要。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佩兰会所”的匾额上,金光闪闪。 二楼,琴师开始弹奏古琴,悠扬的琴声飘荡在空气中。 三楼,绣品展示厅里,客人们对着《百鸟朝凰图》赞叹不已。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那么顺利。 可苏曼娘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戏,还没开演。 她等着看。 等着看珍鸽,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等着看秦佩兰的“佩兰会所”,能走多远。 更等着看……赵文远说的“血债血偿”,会不会成真。 茶杯在她手里,微微发烫。 就像她此刻的心。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4章 上海滩的新地标 二月初三,“佩兰会所”开业第二日。 清晨的福煦路还带着夜间的寒气,可会所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汽车和包车。穿着体面的先生太太们陆续走进去,门内隐约传来古琴声和茶香。 对面茶馆二楼,苏曼娘坐在老位置,手里捏着一张《申报》,眼睛却盯着会所的大门。报纸上有一篇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标题是《福煦路新开雅集之所,林婉如亲临捧场》,写的是昨天会所开业的情景。文章不长,但字里行间都是赞誉之词,把“佩兰会所”夸成了上海滩难得的清雅之地。 苏曼娘把报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一夜之间,“佩兰会所”就成了上海滩的话题。她今天早上出门时,听见几个太太在议论:“听说了吗?林婉如那件旗袍就是在‘佩兰会所’做的,美得不得了!”“可不是嘛,我昨天也去了,那环境,那茶,那绣品——真是雅致!”“秦佩兰这次是真翻身了,从清倌人到会所老板,厉害!” 厉害?苏曼娘冷笑。一个窑姐儿,靠着男人借钱,靠着另一个窑姐儿的手艺,靠着不知哪里来的神秘投资,就敢在上海滩开什么“雅集之所”?真是笑话! 可这个笑话,现在成了真。 苏曼娘看着会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她想起昨天赵文远在医院说的话:“如果这场大火真的和秦佩兰她们有关……我饶不了她们。” 可怎么证明呢? 苏曼娘深吸一口气,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王妈昨天送来的调查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珍鸽,原名不详,六年前嫁于码头苦力陈老蔫。疑与赵文远前妻珍鸽同名,但容貌、年龄皆不符。前妻珍鸽卒于六年前冬,葬于苏州。待查。 同名不同人?苏曼娘皱眉。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赵文远的前妻叫珍鸽,这个住在闸北的妇人也叫珍鸽? 而且……苏曼娘想起昨天见到珍鸽时的感觉。那个女人,虽然穿着朴素,虽然举止低调,可那种气度,那种眼神,绝不是一个码头苦力的老婆该有的。 她一定有问题。 苏曼娘合上本子,招手叫来伙计:“结账。” 她下了楼,坐上车,对车夫说:“去苏州。” 车夫一愣:“太太,苏州?今天来回?” “对。”苏曼娘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就走。” 车子驶出上海,上了去苏州的土路。苏曼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要亲自去查。去苏州,查赵文远前妻珍鸽的底细,查那个“卒于六年前冬”的女人,到底是怎么死的,葬在哪里。 如果……如果这个珍鸽和那个珍鸽,真的有联系…… 苏曼娘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了四个时辰,下午才到苏州。苏曼娘让车夫在城外等着,自己雇了辆黄包车,直奔寒山寺附近的义庄——那是王妈打听到的,赵文远前妻珍鸽埋葬的地方。 义庄很偏僻,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上。几间破败的瓦房,一个看门的老头正在屋檐下打盹。苏曼娘走过去,敲了敲桌子。 老头惊醒,揉着眼睛:“找谁?” “我找六年前葬在这里的一个女人,叫珍鸽。”苏曼娘说。 老头打量了她一眼:“六年前?太久啦,记不清了。” 苏曼娘从手袋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桌上。 老头眼睛一亮,收起大洋,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本破旧的账册出来,翻了几页:“珍鸽……有这个人。民国四年冬,十二月廿三葬的。葬在……后山丙字区,十七号。” “能带我去看看吗?” 老头犹豫了一下:“后山路不好走……” 苏曼娘又掏出一块大洋。 老头立刻点头:“行,我带您去。” 两人沿着杂草丛生的小路往后山走。山坡上密密麻麻都是坟包,有的有碑,有的只是一堆土。丙字区在山的背阴面,更显荒凉。 “就是这儿。”老头指着一个长满荒草的土堆,“十七号。” 苏曼娘走过去。土堆前立着一块木牌,风吹雨打,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勉强认出“珍鸽”两个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赵文远的前妻?这就是那个被赵文远“家暴致死”的女人? 苏曼娘蹲下身,仔细看着那块木牌。木牌很旧,边缘已经腐烂,确实是好几年前的东西。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不对劲。 太简单了。一个正妻死了,就草草埋在这种地方,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老头,”她站起身,“当时葬这个女人的,是什么人?” 老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好像是两个男人,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点。说是亲戚,家道中落,没钱好好安葬,就埋这儿了。” “有没有一个叫赵文远的男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文远?”老头摇头,“没听说过。” 苏曼娘沉默了一会儿,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小铲子——这是她特意带来的。她蹲下身,开始挖坟边的土。 老头吓了一跳:“太太,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啊!” “我就看看。”苏曼娘手下不停,“再给你一块大洋。”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紧张地看着四周。 苏曼娘挖了半尺深,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她扒开土,看见一个腐朽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空的,只有几片碎布,像是衣服的残片。 没有尸骨。 苏曼娘的心狂跳起来。她继续往下挖,挖了一尺深,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座空坟。 “老头,”她声音发颤,“你确定,当年埋的是人?不是衣冠冢?” 老头也惊呆了:“这……这我可不知道。当时那两个人抬着棺材来的,说是人死在路上,天热,已经下葬了,这里是衣冠冢。可我看那棺材不轻啊……” 棺材不轻?苏曼娘脑子里灵光一闪。 如果棺材里装的不是尸体,而是别的东西呢?比如……石头?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也许,赵文远的前妻珍鸽,根本没有死。 也许,她只是假死脱身,换了个身份,活了下来。 而那个住在闸北的珍鸽…… 苏曼娘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为什么珍鸽要帮秦佩兰和许秀娥?为什么她对赵文远的事那么了解?为什么她看赵文远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 因为她是赵文远的前妻。 因为她是那个被赵文远“家暴致死”的女人。 因为她回来报仇了。 苏曼娘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老头连忙扶住她:“太太,您没事吧?” “没事。”苏曼娘定了定神,从手袋里掏出最后两块大洋,塞给老头,“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是是是。”老头连声应道。 苏曼娘转身下山,脚步匆匆。她要立刻回上海,要立刻把这件事告诉赵文远。 如果珍鸽真的是赵文远的前妻,那这场大火,秦佩兰的突然翻身,许秀娥的神秘崛起……这一切,就都是珍鸽的报复。 赵文远说得对。 血债,必须血偿。 可就在她走到山下,准备上车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 如果珍鸽真的是赵文远的前妻,那她为什么要等六年才回来报复?这六年,她去哪里了?做了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还有……如果珍鸽真的没死,那赵文远知道吗? 苏曼娘想起赵文远提起前妻时的神情——总是避而不谈,总是讳莫如深。她一直以为他是愧疚,是心虚。 可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也许赵文远知道珍鸽没死。 也许……他们之间,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苏曼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更深的旋涡。原本以为只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生意上的明争暗斗,可现在…… 这可能牵扯到一条人命,一场骗局,一个长达六年的复仇计划。 而她的丈夫赵文远,可能从头到尾,都知道真相。 苏曼娘坐上车,对车夫说:“回上海。快。” 车子在暮色中疾驰。苏曼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该怎么办? 告诉赵文远?可如果赵文远早就知道珍鸽没死,他为什么不说?他在隐瞒什么? 不告诉?那她自己查?可怎么查?珍鸽现在有陈砚秋护着,有秦佩兰和许秀娥帮衬,她一个人,怎么斗得过? 还有……如果珍鸽真的是回来报仇的,那她会放过赵文远吗?会放过……她这个续弦吗? 苏曼娘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昨天在会所,珍鸽看她的眼神——平静,淡然,可那平静之下,是不是藏着恨意? 恨她抢了赵文远,恨她占了赵太太的位置,恨她过了六年锦衣玉食的生活? 苏曼娘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 不管珍鸽是不是赵文远的前妻,不管她是不是回来报仇的,她苏曼娘,都不能输。 赵太太的位置,她坐了六年,绝不能让人抢走。 赵文远的钱,她花了六年,绝不能让人分走。 哪怕是鬼,她也要斗一斗。 车子驶进上海时,天已经全黑了。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刚刚开始它的狂欢。 苏曼娘没回赵公馆,而是让车夫直接去了医院。 她要见赵文远。 有些话,必须当面问清楚。 病房里,赵文远还没睡。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看见苏曼娘进来,他皱了皱眉:“这么晚,去哪了?” “去苏州了。”苏曼娘在床边坐下,盯着他的眼睛,“去看你前妻的坟。” 赵文远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去看了珍鸽的坟。”苏曼娘一字一句地说,“那是一座空坟。”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赵文远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诡异:“曼娘,你知道了?” 苏曼娘心里一沉:“知道什么?” “知道珍鸽没死。”赵文远说,声音很轻,却像炸雷一样在苏曼娘耳边响起。 他真的知道。 他真的早就知道。 “为什么?”苏曼娘声音发颤,“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所有人?” “为什么?”赵文远冷笑,“因为我不骗,死的就是我。” 他顿了顿,看着苏曼娘:“曼娘,你以为珍鸽是怎么‘死’的?真是我家暴致死?不,是她要杀我。” 苏曼娘惊呆了。 “六年前的那个冬天,”赵文远慢慢说,“珍鸽发现我在外面有女人——就是你。她跟我闹,要死要活。有一天晚上,她趁我睡着,拿刀要杀我。我夺过刀,失手推了她一把,她撞在桌角上,当时就没气了。” 苏曼娘捂住嘴,不敢置信。 “我当时怕了。”赵文远继续说,“杀人是要偿命的。所以我连夜找了两个人,把她的尸体运到苏州,埋了。对外说她病死了。”他顿了顿,“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两个人……根本没把她埋了。” “什么意思?” “他们把她卖了。”赵文远的声音有些飘忽,“卖给了一个人贩子。人贩子又把她卖到了……我也不知道哪里。我找过,没找到。我以为她早就死了。” 苏曼娘脑子一片混乱。珍鸽没死,是被卖了?卖到哪里去了? “那现在这个珍鸽……”她问。 “我不知道。”赵文远摇头,“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如果是她……那她就是回来报仇的。” 他看向苏曼娘,眼神里有种苏曼娘从未见过的恐惧:“曼娘,这场大火,可能只是个开始。如果真是珍鸽回来了……她不会放过我的。也不会放过……你。” 苏曼娘浑身发冷。 她看着赵文远,看着这个她嫁了六年的男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原来他手上,真的有人命。 原来他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谎言和罪恶之上。 而现在,报应来了。 “我们……我们怎么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赵文远沉默了很久,才说:“两条路。第一,找到珍鸽,让她永远闭嘴。第二……我们离开上海,远走高飞。” “离开上海?”苏曼娘苦笑,“我们现在哪有钱离开?房子要没了,货烧光了,债还不上……” “所以只有第一条路。”赵文远说,眼神渐渐狠戾起来,“找到她,让她消失。” 苏曼娘看着丈夫,看着他眼里的杀气,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男人,真的会杀人。 六年前杀过一次,现在,可能还要再杀一次。 而她……她该怎么办? 帮着他杀人?还是……阻止他?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苏曼娘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上海滩,第一次觉得,这座她生活了六年的城市,如此陌生,如此可怕。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5章 随风初次亮相 二月初四,佩兰会所开业的第三天。 清晨的阳光正好,透过会所三楼的玻璃窗,照在绣品展示厅里。许秀娥正在给《百鸟朝凰图》绣最后几只雀鸟,针线在她手中飞舞,灵动的鸟儿一只只跃然于素缎之上。 楼下茶室里,琴师在弹奏《高山流水》,悠扬的琴声飘荡在空气中。几个客人正围坐在茶台前,听顾老先生讲解茶道。秦佩兰穿梭其间,得体地招呼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可秦佩兰心里知道,这平静下藏着暗流。昨天苏曼娘匆匆离开时的眼神,让她心里一直不安。还有珍鸽——昨天开业时,珍鸽虽然来了,却一直很沉默,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佩兰姐,”小翠从楼上跑下来,压低声音,“林小姐来了,在楼上绣品厅,说要见你。” 秦佩兰心里一紧。林婉如昨天刚来过,今天又来,而且点名要见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整理了一下旗袍,上楼去了。 绣品展示厅里,林婉如站在《百鸟朝凰图》前,背对着门,看得很专注。她今天穿了件淡紫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 “秦小姐。” “林小姐。”秦佩兰欠身行礼,“您今天怎么有空来?” “来看看这幅绣品。”林婉如用扇子指了指《百鸟朝凰图》,“昨天人多,没看仔细。今天细看,真是……惊为天人。” 秦佩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幅绣品已经完成了大半,凤鸟展翅,百鸟环绕,气势恢宏。最妙的是那只凤鸟的眼睛——那是珍鸽绣的,威严中带着慈悲,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是许师傅的手艺。”秦佩兰说,“绣了快一个月了。” “我知道。”林婉如转过身,看着她,“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秦佩兰一愣:“那林小姐想问什么?” “我想问,”林婉如走近一步,声音压低,“这幅绣品的图样,是谁画的?” 秦佩兰心里咯噔一下。图样是许秀娥画的,但灵感……灵感来自珍鸽。可这事,她不能说。 “是许师傅自己画的。”她尽量让声音平静。 林婉如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秦小姐,你骗不了我。这图样里有‘气’,不是寻常绣娘能画出来的。这‘气’……我见过。” “见过?”秦佩兰不解。 “六年前,我在苏州寒山寺见过一幅古画,是前朝宫廷画师的作品,画的是‘百鸟朝凤’。那幅画后来失传了,可我记得那种‘气’——帝王之气,慈悲之气。”林婉如顿了顿,“而你这幅绣品里的‘气’,和那幅画一模一样。” 秦佩兰心里翻江倒海。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有那只凤鸟的眼睛。”林婉如继续说,“那不是鸟的眼睛,是人的眼睛。是看透了生死,看透了恩怨,看透了因果的眼睛。”她盯着秦佩兰,“秦小姐,你背后有高人。能不能……引荐一下?” 秦佩兰沉默了。她知道林婉如说的是珍鸽。可珍鸽的身份太特殊,她不敢轻易泄露。 “林小姐,”她斟酌着说,“不是我不肯引荐,是那位高人……不愿见人。” “高人?”林婉如挑眉,“是男是女?” 秦佩兰犹豫了一下:“是位女子。” “女子?”林婉如眼睛一亮,“住在哪里?” “这……”秦佩兰为难了。 林婉如看出了她的顾虑,微微一笑:“秦小姐不必为难。我不强求。只是……”她顿了顿,“如果那位高人愿意,我想请她为我的新戏《牡丹亭》设计戏服。报酬……好商量。” 秦佩兰心里一动。林婉如的戏,是上海滩的盛事。如果能接下这个活,会所的名声就更响了。 “我……我问问看。”她说。 “好。”林婉如点头,“我等你消息。”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对了,秦小姐,这两天我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关于赵文远赵先生。”林婉如的声音很低,“听说他仓库着火,货全烧了,现在债主逼上门,汇丰银行也要收房子。”她顿了顿,“还有人说……这场火,不是意外。” 秦佩兰心里一紧:“林小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林婉如笑了笑,“只是提醒你,小心些。赵文远那个人……不简单。他现在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说完,她转身下楼了。 秦佩兰站在绣品展示厅里,看着林婉如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沉甸甸的。 小心些。这三个字,像警钟一样在她耳边回响。 是啊,要小心。赵文远现在是一头困兽,困兽犹斗。如果他知道会所是她秦佩兰开的,如果他知道她和珍鸽、许秀娥的关系…… 秦佩兰不敢想下去。 她下楼时,正好看见珍鸽和陈砚秋从门外进来。珍鸽手里牵着陈随风,老蔫跟在后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珍鸽妹子,陈先生。”秦佩兰迎上去,“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珍鸽说,目光在会所里扫了一圈,“生意不错。” “托您的福。”秦佩兰说,蹲下身摸摸陈随风的头,“风儿也来了?” 陈随风点点头,奶声奶气地说:“秦姨好。” “真乖。”秦佩兰牵起他的手,“秦姨带你去吃点心,好不好?” 陈随风看向母亲。珍鸽点点头:“去吧,别给秦姨添麻烦。” 秦佩兰牵着陈随风去了茶室。小翠端来几样精致的点心——荷花酥,杏仁饼,还有一碗桂花糖芋苗。陈随风乖乖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着,吃相很斯文。 茶室里几个客人看见这么乖巧漂亮的孩子,都围过来。 “哟,这是谁家的孩子?真可爱。” “长得真俊,像个小仙童。” 陈随风抬起头,看着围观的客人,眼神清澈,一点也不怯生。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蹲下身,笑着问:“小朋友,你几岁了?” “三岁半。”陈随风回答,声音清脆。 “三岁半?真聪明。会背诗吗?” 陈随风想了想,点点头。 “背一首听听?” 陈随风放下勺子,坐直身子,清了清嗓子,用稚嫩的童声背诵: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抑扬顿挫。背完了,他还补充了一句:“这是李白的《静夜思》。” 客人们都惊呆了。三岁半的孩子,能背诗,还能说出作者? “还会背别的吗?”另一个太太问。 陈随风点点头,又背了一首《春晓》,一首《悯农》,都是五言绝句。每背一首,他都会解释一下诗的意思,虽然解释得很简单,但都能说到点子上。 “了不得,了不得!”客人们啧啧称奇,“这孩子,是神童啊!” 消息很快传开了。楼上楼下的人都跑来看这个“神童”。陈随风被围在中间,也不害怕,有问必答。问他认字吗?他说认识几百个。问他算术吗?他说会简单的加减。问他最喜欢什么?他说最喜欢听娘讲故事。 珍鸽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儿子。老蔫在她身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孩子……”秦佩兰走到珍鸽身边,轻声说,“太聪明了。” 珍鸽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黑衣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汉子,满脸横肉。 “秦佩兰在吗?”秃顶汉子大声问。 茶室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秦佩兰心里一沉,但还是走上前:“我是秦佩兰。几位是?” “我们是永盛赌场的。”秃顶汉子说,“黄世昌黄少爷欠了我们三百块大洋,他说让你还。钱呢?” 又是黄世昌。秦佩兰脸色一白:“黄少爷欠钱,你们找他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说你是他相好的,这钱就该你还。”秃顶汉子环视一圈,“哟,生意不错啊。开这么大的会所,三百块大洋拿不出来?” 茶室里的客人都皱起了眉头。赌场的人来闹事,太煞风景了。 秦佩兰咬了咬牙:“我说了,我不欠你们的钱。请你们离开。” “离开?”秃顶汉子冷笑,“不还钱,我们今天就不走了。”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兄弟们,看看这会所里有什么值钱的,搬点抵债!” 几个汉子就要动手。客人们吓得纷纷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叔叔,你们不能这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去。 陈随风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秃顶汉子面前,仰着小脸看着他。 秃顶汉子低头一看,是个三岁多的孩子,乐了:“哟,小娃娃,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不能这样。”陈随风认真地说,“这里是做生意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你们要是搬东西,就是抢,抢东西是犯法的。” “犯法?”秃顶汉子哈哈大笑,“小娃娃,你知道什么是法吗?” “我知道。”陈随风说,“我娘说,不告而取谓之偷,强取豪夺谓之抢。你们这样,就是抢。”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震撼了。茶室里一片寂静。 秃顶汉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会被一个孩子教训。 “小娃娃,”他蹲下身,盯着陈随风,“你娘是谁?让她出来说话。” “我娘说了,有理不在声高,有事好好说。”陈随风不卑不亢,“叔叔,黄少爷欠你们钱,你们该去找他。秦姨不欠你们钱,你们不能为难她。” 秃顶汉子被说得哑口无言。他总不能对一个三岁孩子动手吧? “叔叔,”陈随风又说,“我听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找错了人,就是你们不对了。你们要是真想要钱,我可以帮你们算算,黄少爷现在最有可能在哪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知道他在哪?”秃顶汉子一愣。 “我不知道,但我会算。”陈随风说,“我娘教过我算卦。” 茶室里的客人们都惊呆了。三岁的孩子会算卦? 秃顶汉子将信将疑:“那你算算,黄世昌在哪儿?” 陈随风闭上眼睛,小手掐了几下指头,然后睁开眼:“黄少爷现在在上海,但不在家里。他在……在水边。不是黄浦江,是小河。河边有树,有桥,桥是石头的。” 秃顶汉子脸色变了变。黄世昌躲藏的地方,确实是苏州河边,有树有桥,桥是石头的。这事连他手下都不知道,这孩子怎么会知道? “还有,”陈随风继续说,“黄少爷身边有两个人保护他,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左脸上有颗痣,矮的那个右手缺一根手指。” 秃顶汉子彻底震惊了。这孩子的描述,和黄世昌身边那两个保镖一模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发颤。 “算出来的。”陈随风说,“叔叔,你们现在去找,还能找到。要是去晚了,黄少爷可能就跑了。” 秃顶汉子站起身,看看陈随风,又看看秦佩兰,最后对手下一挥手:“走!” 几个人匆匆离开了。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赞叹声。 “神了!这孩子真神了!” “三岁会算卦?闻所未闻!” “秦老板,这孩子是谁家的?了不得啊!” 秦佩兰看向珍鸽。珍鸽站在人群外,脸色平静,可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陈随风走回母亲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娘,我说错话了吗?” 珍鸽蹲下身,摸摸他的头:“没说错。但以后……别在外人面前说这些了。” “为什么?” “因为……”珍鸽顿了顿,“因为别人会怕你。” 陈随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客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珍鸽只是淡淡地说:“孩子瞎说的,碰巧而已。”然后牵着儿子,对陈砚秋和老蔫说:“我们走吧。” 秦佩兰送他们到门口。临别前,珍鸽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佩兰,小心些。今天这事,只是个开始。” 秦佩兰心里一紧:“珍鸽妹子,你是说……” “黄世昌不会善罢甘休。”珍鸽说,“还有赵文远……他现在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话,和林婉如说的一模一样。 “那我该怎么办?”秦佩兰问。 “该来的总会来。”珍鸽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你有你的路,她们有她们的路,我……有我的路。” 她说完,转身走了。陈随风被她牵着,回头对秦佩兰挥了挥手。 秦佩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珍鸽的话,像谜一样。 但有一点她听懂了——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站稳,站直。 不能倒。 绝对不能倒。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6章 文远的震惊 二月初五,下午,赵公馆。 赵文远坐在书房的红木椅子里,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捏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初年流行的袄裙,梳着双丫髻,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这是珍鸽。他前妻珍鸽。 赵文远盯着这张照片,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睛酸涩,可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六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就是珍鸽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就是那张苍白绝望的脸。 可现在,苏州的坟是空的。 珍鸽可能没死。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心上,越缠越紧。 如果珍鸽没死,那她现在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六年杳无音信,现在突然出现? 还有……赵文远想起苏曼娘说的话:“现在这个珍鸽,可能就是你前妻。” 可能吗? 赵文远闭上眼睛,努力回忆昨天在会所见到的那个珍鸽。青灰色的棉布旗袍,素面朝天,牵着个三岁多的孩子,站在陈砚秋身边。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清秀,但和他记忆里的珍鸽……不太像。 记忆里的珍鸽,是娇弱的,胆小的,说话细声细气,看人时总是低眉顺眼。可昨天那个珍鸽,眼神平静,举止从容,虽然穿着朴素,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是同一个人吗? 赵文远睁开眼睛,把照片扔在桌上。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赵公馆的花园,早春的梅花已经谢了,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闪着绿意。可这一切,可能很快就不属于他了。 汇丰银行的催款函还压在抽屉里,债主们这几天轮番上门,码头的货全烧光了,连最后的家底都没了。他现在是真正的走投无路。 如果……如果珍鸽真的没死,如果她真的回来了…… 赵文远的手,按在窗棂上,指节发白。 那她就是回来报仇的。 六年前他差点杀了她,六年后,她要他血债血偿。 仓库那场大火,会不会就是她放的?秦佩兰突然开起会所,许秀娥突然成了绣娘,会不会都是她在背后操纵?还有那个陈砚秋,那个神秘的“尚艺楼主”…… 这一切,会不会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赵文远越想越怕,冷汗浸湿了后背。 “老爷。”管家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老爷,有封信……是给您的。” “谁送来的?” “不知道。”老周把信递过来,“早上门房在信箱里发现的,没见送信的人。” 赵文远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着“赵文远亲启”,字迹工整,但看不出是谁的笔迹。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珍鸽未死,现居闸北。陈随风非老蔫之子,其父另有其人。” 字是用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贴的,歪歪扭扭,显然是怕被认出笔迹。 赵文远的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珍鸽未死,现居闸北——这证实了苏曼娘的猜测。 陈随风非老蔫之子,其父另有其人——这是什么意思?那个孩子不是码头苦力的儿子?那他是谁的儿子? 赵文远忽然想起昨天在会所,那个三岁多的孩子。长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眼神清澈得过分。当时他就觉得,那孩子不像苦力家的孩子。 如果……如果那孩子不是老蔫的,那是谁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赵文远脑子里。 那个孩子……会不会是他的? 六年前,珍鸽离开时,已经怀孕三个月。如果她没死,如果她把孩子生下来了…… 赵文远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老周吓了一跳:“老爷,您没事吧?” “没事。”赵文远摆摆手,声音嘶哑,“你出去吧。把门关上。” 老周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又剩下赵文远一个人。他弯腰捡起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珍鸽未死。 陈随风非老蔫之子。 其父另有其人。 是谁?是谁送来的这封信?目的是什么?是要警告他?还是要勒索他? 赵文远脑子里一片混乱。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石膏吊着的右手隐隐作痛,可比起心里的煎熬,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弄清楚珍鸽是不是真的没死,必须弄清楚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必须弄清楚……这场大火,这场让他倾家荡产的火灾,到底和珍鸽有没有关系。 “老周!”他拉开书房门,大声喊道。 老周匆匆跑过来:“老爷。” “备车,去闸北。” 老周愣住了:“老爷,您这伤……” “我说备车!”赵文远吼道。 “是……是。”老周连忙去叫车夫。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闸北棚户区的巷口。赵文远下了车,看着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眉头紧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泥泞的街道,低矮的平房,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污水的味道。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衣衫褴褛;女人们坐在门口择菜洗衣服,脸上是麻木的神情。 这就是珍鸽生活的地方?这就是他赵文远的前妻,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赵文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厌恶,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老爷,要进去吗?”老周问。 赵文远点点头,走进巷子。按照苏曼娘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一间低矮的平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赵文远推开门。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灶台。墙上贴着几张年画,窗台上摆着一盆绿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这就是珍鸽的家。 赵文远站在屋里,环视着这一切。他想象着珍鸽在这里生活的样子——做饭,洗衣,带孩子,等着那个码头苦力回家。六年前那个娇弱的、胆小的珍鸽,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活下来的? “你们找谁?”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文远转过身,看见了珍鸽。 她今天还是那身青灰色棉布旗袍,手里提着个菜篮子,显然是刚买菜回来。看见赵文远,她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先生?”她问,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个陌生人。 赵文远盯着她,盯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六年了,珍鸽变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不再像从前那样白皙,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那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慌。 “珍鸽……”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赵先生来,有什么事吗?”珍鸽把菜篮子放在桌上,转身看着他。 “我……”赵文远顿了顿,“我来看看你。” “看我?”珍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赵先生真是客气。我一个码头苦力的老婆,哪值得赵先生亲自来看?” 这话说得平淡,可赵文远听出了其中的讽刺。 “珍鸽,”他上前一步,“我知道,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珍鸽打断他,“赵先生不必再提。” “可是……” “赵先生今天来,如果只是为了叙旧,那请回吧。”珍鸽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丈夫快回来了,他不喜欢有陌生男人来家里。” 丈夫。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赵文远心上。 “老蔫?”他问。 “是。”珍鸽点头,“我丈夫陈老蔫,码头的苦力。我们结婚六年了,儿子三岁半。” 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赵文远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她在告诉他,她现在是陈老蔫的妻子,是陈随风的母亲,和他赵文远,已经没有关系了。 “那个孩子……”赵文远艰难地问,“是你和老蔫的?” 珍鸽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是。” “真的?” “赵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珍鸽的眼神冷了下来,“我儿子的身世,还需要向赵先生交代吗?” 赵文远被噎住了。他拿出那张信纸,递过去:“有人给我送了这个。” 珍鸽接过信纸,看了一眼,脸色没变,只是淡淡地说:“无聊。” “你说这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珍鸽把信纸还给他,“我儿子就是老蔫的儿子,没什么可怀疑的。”她顿了顿,“至于我是不是珍鸽——赵先生,你的前妻珍鸽六年前就死了,葬在苏州。这件事,你比谁都清楚。”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像潭水,可赵文远却在那平静之下,看到了汹涌的暗流。 她在提醒他。提醒他六年前发生了什么,提醒他珍鸽是怎么“死”的,提醒他……他手上沾着血。 赵文远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如果赵先生没别的事,”珍鸽走到门边,做了个请的手势,“就请回吧。我还要做饭,没时间招待。”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赵文远站在那里,看着珍鸽平静的脸,看着这间简陋但温馨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是愧疚?是恐惧?还是……不甘? “珍鸽,”他最后说,“如果你需要钱,我可以……” “我不需要。”珍鸽打断他,“我有丈夫,有儿子,有家。我不需要赵先生的钱,也不需要赵先生的怜悯。”她顿了顿,“赵先生还是管好自己吧。听说你仓库着火,损失不小?汇丰银行的贷款,快到期了吧?” 赵文远浑身一震:“你怎么知道?” “上海滩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不知道?”珍鸽淡淡地说,“赵先生,慢走不送。” 赵文远被赶出了门。他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翻江倒海。 珍鸽变了。 不再是六年前那个任他摆布的女人了。 她现在冷静,从容,甚至……锋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且,她知道他的处境,知道他的困境。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一直在关注他?说明她真的在计划什么? 还有那封信……虽然珍鸽说是假的,可赵文远心里疑窦丛生。那个孩子,真的不是老蔫的?那会是谁的? 如果是他的…… 赵文远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匆匆离开巷子。坐上车后,他对老周说:“去广慈医院。” “老爷,您的伤……” “去找苏曼娘。”赵文远说,“我有话要问她。” 车子驶向医院。赵文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珍鸽还活着。 那个孩子可能不是老蔫的。 仓库的大火,秦佩兰的会所,许秀娥的绣坊……这一切,可能都是珍鸽的报复。 而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 该怎么办? 赵文远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神渐渐狠戾起来。 如果珍鸽真的要报仇,那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他得先下手为强。 不惜一切代价。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赵文远下车,匆匆走进住院部。可到了病房,却发现苏曼娘不在。 “赵太太一早就出去了。”护士说,“说是去办事,晚上才回来。” 赵文远心里一沉。苏曼娘去哪了?为什么没告诉他? 他回到车上,对老周说:“回家。” 车子驶向赵公馆。赵文远靠在座椅上,心里越来越不安。 苏曼娘的失踪,珍鸽的出现,那封神秘的信,仓库的大火……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正向他收紧。 而他,似乎已经无处可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夜幕降临,上海滩华灯初上。 可赵文远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会把他卷向何方。 更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7章 父子间的相似 二月初六,清晨,赵公馆书房。 赵文远一夜未眠。 他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张纸——一张是六年前珍鸽的画像,一张是昨天在会所里见到的那个珍鸽的素描(他凭着记忆画的),还有一张是昨天在巷口看见的那个孩子的速写。 三张画像并排放着,赵文远的目光在三者之间来回移动,越看,心越沉。 画像是六年前请苏州画师画的,那时的珍鸽十八岁,眉眼清秀,笑容温婉,眼神里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素描是凭记忆画的,现在的珍鸽看起来三十出头,眉眼依旧清秀,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娇羞,而是平静,从容,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最让赵文远心惊的是那张孩子的速写。 三岁多的男孩,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赵文远画工一般,但基本特征都抓住了。他看着那张速写,看着那双眼睛,一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这孩子的眼睛……像谁? 赵文远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四十五岁的男人,因为连日来的焦虑和伤势,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种眼神…… 赵文远猛地转身,重新盯着那张孩子的速写。 像他。 这孩子的眼睛,像他。 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轮廓,那种深邃的感觉……和他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还有鼻子——赵文远仔细看速写里孩子的鼻子,挺直,鼻头微翘。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样的挺直,一样的微翘。 还有嘴唇…… 赵文远的手开始发抖。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孩子,会长得这么像他? 除非……除非这孩子真的是他的。 “老爷,早餐好了。”老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赵文远定了定神,把桌上的画像收起来,锁进抽屉:“进来。” 老周端着托盘进来,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赵文远坐下来,拿起勺子,却一口也吃不下。 “老爷,”老周小心翼翼地说,“太太昨晚回来了,在楼上休息。说是……累了。” 累了?赵文远冷笑。苏曼娘昨天一整天不见人影,晚上才回来,现在又说累了——她是去做什么了? “知道了。”赵文远摆摆手,“你先出去。” 老周退了出去。赵文远放下勺子,重新打开抽屉,拿出那三张画像。他的目光落在孩子的书写上,久久不动。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珍鸽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嫁给那个码头苦力?为什么要让孩子姓陈? 除非……除非珍鸽恨他。 恨他当年的背叛,恨他当年的暴力,恨他差点杀了她。 所以她要报复。所以她要让他痛苦。所以要让他知道,他有一个儿子,却永远不能相认。 赵文远的手,紧紧攥住了那张速写,纸张在他手中皱成一团。 不,他不能接受。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他一定要认回来。这是他的骨肉,是赵家的血脉,怎么能流落在外,叫别人爹? 而且……赵文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就有了继承人。就算他现在生意失败,倾家荡产,只要还有这个儿子,赵家就还有希望。等他东山再起,这个儿子就是赵家的未来。 想到这,赵文远的心跳加快了。 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弄清楚这孩子是不是他的,必须弄清楚珍鸽到底在想什么,必须弄清楚……这场复仇的戏,到底演到哪一步了。 “老周!”他拉开书房门。 老周匆匆跑过来:“老爷。” “备车。”赵文远说,“再去闸北。” “老爷,您的伤……” “我说备车!” 半小时后,车子再次停在闸北棚户区的巷口。赵文远下了车,这次他没有直接去珍鸽家,而是走进了巷子口的一家杂货铺。 铺子很简陋,货架上摆着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老板。”赵文远敲了敲柜台。 老板惊醒,揉了揉眼睛:“先生买什么?” “不买东西,打听点事。”赵文远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放在柜台上。 老板眼睛一亮,收起大洋:“您问。” “这巷子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姓陈的码头苦力,叫老蔫?” “老蔫啊,认识认识。”老板点头,“就在巷子最里头那家。人挺好的,老实巴交,就是命苦。” “他家里……是不是有个媳妇,姓珍?” “珍鸽妹子啊,对对对。”老板说,“那可是个好女人,贤惠,勤快,还会医术。巷子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她。她还不收钱,说是举手之劳。” “她……什么时候嫁过来的?” “得有六七年了吧?”老板想了想,“具体记不清了,反正我来这开铺子时,他们就在了。那时候珍鸽妹子还怀着孕呢,肚子老大,快生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文远心里一紧:“孩子呢?男孩女孩?” “男孩,叫随风。”老板说,“今年三岁半了,可聪明了,跟个小大人似的。巷子里都说,这孩子将来有出息。” 三岁半。赵文远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他没记错,珍鸽离开时怀孕三个月,到现在正好三年半。 时间对得上。 “这孩子……”赵文远顿了顿,“长得像谁?” “像谁?”老板笑了,“像他娘呗。那眉眼,那鼻子,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他想了想,“不过也有人说过,这孩子的眼睛像他爹。” “像老蔫?” “不是不像,是……”老板挠挠头,“老蔫那眼睛小,眯眯眼。随风的眼睛大,双眼皮,亮晶晶的。有人说,这孩子可能随他爷爷,或者外公。” 赵文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眼睛不像老蔫,像谁?像他? “还有件事,”老板压低声音,“随风那孩子,有时候会说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比如说,他能知道谁今天会来,谁今天会走。有一次我媳妇回娘家,他说‘婶子明天就回来,带了好多东西’。第二天我媳妇真的回来了,带了一堆娘家给的东西。”老板顿了顿,“还有一次,巷子口老张家丢了一只鸡,随风说‘鸡在后山草丛里,受伤了’。去找,真在。” 赵文远听得心惊肉跳。这孩子……这么神奇? “还有人说他能看见……”老板说到这,忽然停住了,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算了算了,不说了。都是些闲话,当不得真。” 赵文远又掏出一块大洋:“接着说。” 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大洋,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随风那孩子能看见……脏东西。” “脏东西?” “就是……不干净的东西。”老板说,“有一次巷子里老李头去世了,随风路过灵堂,突然说‘李爷爷在哭,说他舍不得走’。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还有一次,王寡妇家闹鬼,随风去了一趟,说‘是个小哥哥,迷路了,我送他走’。从那以后,王家就清净了。” 赵文远沉默了。这孩子……太不寻常了。 “还有,”老板继续说,“随风那孩子,特别聪明。三岁就会认字,会背诗,还会算账。老蔫不识字,珍鸽妹子教他。巷子里的人都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能考状元。” 赵文远听着,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的儿子,就是这样一个神童?这样一个……可能拥有某种特殊能力的孩子? “先生,”老板看着他,“您打听这些,是……” “没什么。”赵文远摆摆手,“随便问问。” 他转身离开杂货铺,慢慢往巷子深处走。走到珍鸽家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现在是上午,老蔫应该去码头了,珍鸽可能在家做家务,孩子可能…… 就在这时,门开了。 陈随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木马,看见赵文远,愣了一下:“叔叔?” 赵文远低头看着他。阳光下,孩子的脸更加清晰。那双眼睛,真的像他。那种轮廓,那种眼神…… “你叫随风?”赵文远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 “嗯。”陈随风点点头,“叔叔,你找谁?” “我找你娘。”赵文远说,“她在吗?” “娘去买菜了。”陈随风说,“爹在码头干活。家里就我一个人。” 一个人?赵文远心里一动。这是一个机会。 “叔叔能进去坐坐吗?”他问。 陈随风想了想,点点头:“可以。娘说过,客人来了要请进屋。” 他侧身让开。赵文远走进屋里,环视着这间简陋但整洁的屋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土炕上,照在桌子上,照在墙上那几张年画上。 陈随风搬来一个小凳子:“叔叔坐。” “谢谢。”赵文远坐下,看着孩子,“你今年几岁了?” “三岁半。”陈随风回答。 “三岁半……”赵文远喃喃道,“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说过。”陈随风说,“我是冬天生的,下大雪。娘说,我生的时候可冷了,爹去请产婆,路上摔了一跤,把腿都摔破了。” 冬天,下大雪。赵文远算了一下时间——如果他没记错,珍鸽离开是十二月,那孩子应该是来年九月出生。可这孩子说是冬天…… “你娘还说别的了吗?”赵文远问,“比如……你爹是谁?” 陈随风奇怪地看着他:“我爹就是我爹啊,陈老蔫,在码头干活。”他顿了顿,“叔叔,你为什么问这个?” 赵文远一时语塞。他该怎么回答? “叔叔,”陈随风忽然说,“你认识我娘吗?” 赵文远点点头:“认识。很久以前就认识。” “那你是我娘的什么人?”陈随风问,眼神清澈得像水。 赵文远看着这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说“我是你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是……你娘的老朋友。”他最终说。 “老朋友?”陈随风歪着头想了想,“那你怎么这么多年没来看她?” 这孩子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赵文远不知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做错了事,你娘不想见我。” “做错了事?”陈随风问,“什么事?” “很大的错事。”赵文远说,“伤害了你娘,让她很难过。” 陈随风沉默了。他看了赵文远很久,忽然说:“叔叔,你现在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那你跟我娘道歉了吗?” “还没有。” “那你去道歉啊。”陈随风认真地说,“我娘说,知错能改,就是好人。你要是真心道歉,我娘会原谅你的。” 这话从一个三岁孩子嘴里说出来,太震撼了。赵文远看着陈随风,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和善意,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太善良了。 “叔叔,”陈随风又说,“你是不是很难过?”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眼睛里,有难过。”陈随风说,“我娘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眼睛里都是难过,说明你心里很难过。” 赵文远鼻子一酸。他没想到,这个可能是他儿子的孩子,会这样敏锐,这样体贴。 “是啊,”他轻声说,“叔叔很难过。” “为什么难过?” “因为叔叔失去了很多东西。”赵文远说,“失去了家,失去了钱,失去了……亲人。” “那你还有朋友吗?”陈随风问。 赵文远摇摇头:“可能也没有了。” 陈随风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递给赵文远:“叔叔,这个给你。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那是一块普通的麦芽糖,用油纸包着,已经有些化了。赵文远接过糖,手微微发抖。 “这是谁给你的?”他问。 “娘给我的。”陈随风说,“她说,难过的时候就吃块糖,甜甜的,就不难过了。”他顿了顿,“叔叔,你吃吧。” 赵文远剥开油纸,把糖放进嘴里。糖很甜,甜得发腻,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眶却湿了。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陈随风笑了,笑容干净得像阳光,“叔叔,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常来我家。我娘做饭可好吃了,我爹也会陪你喝酒。” 赵文远看着这孩子,看着他眼里的善意,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愧疚。 如果这孩子真的是他的,那他当年对珍鸽做的事,对这个孩子做的事……简直是罪不可赦。 “随风,”他轻声说,“如果……如果叔叔是你爹,你会恨叔叔吗?” 陈随风愣住了。他看着赵文远,看了很久,才说:“我爹是陈老蔫。” “我知道。”赵文远说,“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陈随风摇头,“我爹就是我爹,对我好,疼我,爱我。叔叔,你不要说这种话,我听了会难过的。” 赵文远心里一痛。他知道,这孩子已经认定了陈老蔫是他爹,他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除非……除非珍鸽告诉他真相。 可珍鸽会吗? “随风,”珍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在跟谁说话?” 赵文远猛地转过身。珍鸽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篮子,脸色平静,可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娘!”陈随风跑过去,“这个叔叔找你。” 珍鸽摸了摸儿子的头,看向赵文远:“赵先生,你又来做什么?” 赵文远站起身:“我来……看看孩子。” “看孩子?”珍鸽冷笑,“赵先生,我儿子不需要你看。请你离开。” “珍鸽,”赵文远上前一步,“这孩子……是不是我的?” 珍鸽脸色一变:“赵文远,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赵文远盯着她,“这孩子的眼睛像我,鼻子像我,连那种感觉都像我。他是我的儿子,对不对?” 珍鸽的手,紧紧攥住了菜篮子的提手。她看着赵文远,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赵文远,”她轻声说,“就算他是你的儿子,又怎么样?你有资格认他吗?你有资格做他爹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赵文远心上。 是啊,他有资格吗? 一个差点杀了孩子母亲的人,一个有家暴前科的人,一个现在倾家荡产、走投无路的人——有什么资格认这个孩子? “珍鸽,”他声音发颤,“当年的事,我……” “不必说了。”珍鸽打断他,“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现在,请你离开。以后,也不要再来。” 她走到门边,拉开房门:“请。”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赵文远站在那里,看着珍鸽冰冷的眼神,看着陈随风困惑的表情,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知道,他输了。 输得彻底。 他转过身,慢慢走出门。走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珍鸽已经关上了门,那间简陋的平房,像一座堡垒,将他隔绝在外。 而他的儿子,就在那座堡垒里,叫别人爹,过着与他无关的生活。 赵文远坐上车,对老周说:“去医院。” 他要去见苏曼娘。 他要把这一切都告诉她。 他要让她知道,他可能还有一个儿子。 一个聪明得不像话的儿子。 一个……永远不可能认他的儿子。 车子驶出闸北,驶向法租界。赵文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珍鸽的恨,孩子的陌生,苏曼娘的疑心,还有那场不知是谁放的大火…… 这一切,像一张网,把他越缠越紧。 而他,似乎已经无处可逃。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沉下去。 沉入无边的黑暗。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8章 曼娘的恐慌 二月初六,下午,广慈医院病房。 苏曼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眼睛盯着上面的数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昨天奔波了一天,晚上才回到医院,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赵文远去闸北了——老周早上来送饭时说的。他去做什么?去见珍鸽?还是去查那个孩子? 苏曼娘的手,紧紧攥住了账册的边缘。她想起昨天在苏州看到的那座空坟,想起赵文远承认前妻可能没死的表情,想起那个叫陈随风的孩子…… 如果珍鸽真的没死,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赵文远的…… 苏曼娘不敢想下去。 她嫁进赵家六年,虽然和赵文远感情一般,但她赵太太的位置是稳的。赵文远没有其他子嗣,她就是他唯一的合法妻子。等赵文远老了,死了,赵家的财产,自然都是她的。 可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一个可能是赵文远亲生儿子的孩子…… 那她算什么? 一个续弦,一个没生养的续弦,在一个有亲生儿子的家庭里,能有什么地位? 而且,如果那个孩子真的是珍鸽生的,那珍鸽会不会借着孩子,重新回到赵家?到时候,她苏曼娘又算什么? 苏曼娘越想越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太太,您怎么了?”小莲端着药进来,看见苏曼娘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没事。”苏曼娘摆摆手,“老爷回来了吗?” “还没。”小莲把药递给她,“太太,先把药喝了吧。医生说了,您这几天太累了,要好好休息。” 苏曼娘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可再苦,也比不上心里的苦。 她放下药碗,看向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又要天黑了。赵文远已经出去一整天了,还没回来。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久?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赵文远站在门口,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文远?”苏曼娘坐起身,“你怎么了?” 赵文远没说话,只是踉跄着走进来,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右手还吊着石膏,左手却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文远,说话啊。”苏曼娘急了,“到底怎么了?” “曼娘,”赵文远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嘶哑,“那个孩子……是我的。” 苏曼娘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这句话,还是像被雷劈了一样。 “你……你怎么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看到了。”赵文远说,“我去了闸北,看到了那个孩子。他……他长得像我。眼睛像我,鼻子像我,那种感觉……就是我年轻时的样子。” 苏曼娘的手,紧紧攥住了被单:“珍鸽……她承认了?” “没有。”赵文远摇头,“她不肯承认。但她也没否认。她只是……只是把我赶出来了。” 他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苏曼娘。那是一张速写,画的是一个三岁多的男孩,眉清目秀,眼睛很大。 苏曼娘接过速写,仔细看着。她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确实像赵文远。那种轮廓,那种神态…… “他叫什么名字?”她听见自己问。 “陈随风。”赵文远说,“今年三岁半。冬天生的,下大雪。” 三岁半。冬天生的。时间对得上。 “那珍鸽……”苏曼娘顿了顿,“她是什么时候嫁给那个码头苦力的?” “六年前。”赵文远说,“我打听过了,她嫁过来时,已经怀孕了。” 苏曼娘闭上眼睛。一切都说得通了。 珍鸽当年没死,而是被卖了。她活了下来,生下了赵文远的孩子,然后嫁给了那个码头苦力,用假身份生活了六年。现在,她回来了,带着孩子,开始了她的复仇。 “文远,”苏曼娘睁开眼,盯着他,“你想认这个孩子吗?” 赵文远沉默了。他想认吗?当然想。那是他的骨肉,是他的血脉。可他有资格认吗?珍鸽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你不知道?”苏曼娘冷笑,“赵文远,那是你的儿子,是你赵家的血脉。你现在生意失败,倾家荡产,可能连房子都保不住了。可你还有一个儿子,一个聪明得不像话的儿子——你不想认?你不想让他继承赵家?” 这话说到了赵文远心坎里。是啊,他现在一无所有,可还有这个儿子。只要认回这个儿子,赵家就还有希望。 “可是珍鸽……”他犹豫。 “珍鸽?”苏曼娘嗤笑,“她算什么?一个差点被你杀了的女人,一个用假身份活了六年的女人。她有什么资格拦着你认儿子?” “可是……” “没有可是。”苏曼娘坐直身子,眼神冷厉,“文远,这件事,你必须想清楚。如果你认了这个孩子,那珍鸽怎么办?那个码头苦力怎么办?还有……”她顿了顿,“我怎么办?” 这话问得直接。赵文远看着她,看着这个嫁给他六年的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曼娘虽然虚荣,虽然刻薄,但这六年,她是他的妻子,陪他度过了不少风雨。现在,他要认回前妻生的儿子,那苏曼娘的位置…… “曼娘,”他轻声说,“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妻子?”苏曼娘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文远,别骗自己了。如果你认回那个孩子,珍鸽会善罢甘休吗?她会让你这个差点杀了她的人,做她儿子的爹?她会让我这个续弦,做她儿子的继母?” 赵文远沉默了。他知道苏曼娘说得对。珍鸽恨他,恨到骨子里。她之所以不承认孩子是他的,就是不想让他认。如果他强行认回,珍鸽会做出什么,他不敢想。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苏曼娘说,“第一,放弃认子。就当不知道这件事,继续过我们的日子。珍鸽那边,给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上海,永远不要回来。” “第二条呢?” “第二条,”苏曼娘的眼神冷了下来,“让孩子‘消失’。” 赵文远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让孩子消失。”苏曼娘重复,“文远,你别忘了,那个孩子现在姓陈,叫陈随风,是码头苦力陈老蔫的儿子。如果他‘意外’死了,或者‘意外’失踪了,谁会在意?一个苦力家的孩子,在上海滩这种地方,死个把孩子,太正常了。” 赵文远盯着苏曼娘,像不认识她一样。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冷血?那可能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肉! “曼娘,”他声音发颤,“那是我的儿子。” “所以呢?”苏曼娘反问,“文远,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债主逼上门,银行要收房,仓库的货全烧了,五千块大洋的损失。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还想保一个不知道认不认你的儿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文远,我是为你好。那个孩子活着,对你来说是个祸害。珍鸽会借着这个孩子,一步步逼死你。你想想仓库那场大火,想想你现在的困境——这一切,说不定都是珍鸽的报复。如果你认了那个孩子,就等于给了珍鸽一把刀,一把能捅死你的刀。” 赵文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苏曼娘说得对。珍鸽恨他,恨不得他死。如果她真的在报复,那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好的武器。 “可是……”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没有可是。”苏曼娘握住他的手,“文远,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要沉了,我们必须把能扔的都扔了,才能活下来。那个孩子,就是我们必须扔掉的累赘。” 赵文远闭上眼睛。他想起今天在闸北,那个孩子递给他一块糖,说“叔叔,吃了糖就不难过了”。那么善良,那么纯净的孩子…… 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文远,”苏曼娘的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你别忘了,六年前,你已经杀过一次人了。现在,不过是再杀一次而已。” 赵文远猛地睁开眼,盯着苏曼娘。她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是啊,六年前,他已经杀过一次人了。虽然珍鸽没死,但当时他确实动了杀心。现在,不过是再动一次杀心而已。 有什么区别呢?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 “好。”苏曼娘点点头,“但你得快。珍鸽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赵文远站起身,慢慢走出病房。他走在医院的走廊里,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灯光惨白,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想起珍鸽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自己连夜找人处理尸体的惊慌。 现在,他又要杀人了。 杀自己的儿子。 不,不是杀,是“让那个孩子消失”。 有什么区别呢? 赵文远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吹散了他身上浓重的药味。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依旧繁华,依旧热闹。 可这繁华和热闹,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失败者,一个手上沾着血的杀人犯,一个……可能要杀自己儿子的畜生。 赵文远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这一生,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从苏州绸缎商的学徒,到上海滩的小老板,再到赵公馆的主人,他花了二十年。可从赵公馆的主人,到一无所有的失败者,只花了六个月。 而现在,他可能连人性都要失去了。 “文远。”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文远转过身,看见陈砚秋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陈先生?”赵文远愣了愣,“你怎么在这儿?” “来看个朋友。”陈砚秋走过来,把果篮递给他,“听说你受伤了,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正好路过,就上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文远接过果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陈砚秋这个人,表面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他和珍鸽关系密切,和秦佩兰、许秀娥也有来往。他到底是什么人?在这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陈先生费心了。”赵文远说。 “应该的。”陈砚秋看了看他的脸色,“赵先生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伤得重?” “还好。”赵文远顿了顿,“陈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觉得……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陈砚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问题太大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那对你来说呢?”赵文远追问。 “对我来说,”陈砚秋想了想,“是心安。” “心安?” “对。”陈砚秋点点头,“人活一世,求名求利,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唯有心安,才是真正的归宿。夜里能睡得着,梦里能不做噩梦,这就是最大的福气。” 赵文远沉默了。心安?他已经六年没有心安过了。六年来,他夜夜噩梦,梦见珍鸽血淋淋的脸,梦见她来找他索命。 现在,他可能连梦里都要梦见那个孩子了。 “陈先生,”他忽然问,“你认识珍鸽吗?” 陈砚秋的脸色没变,但眼神深了些:“认识。怎么?” “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善良的人。”陈砚秋说,“虽然命苦,但心善。我认识她这些年,从没见她害过谁,只见她帮过很多人。” “那她……恨过人吗?” 陈砚秋看着赵文远,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恨过。但她恨的那个人,不值得她恨。” “不值得?” “对。”陈砚秋说,“因为恨那个人,只会让她自己痛苦。所以她现在不恨了,她放下了。” 放下了?赵文远心里一震。珍鸽真的放下了?放下了六年前的仇恨?放下了差点被他杀死的恐惧? “你怎么知道她放下了?”他问。 “因为她现在过得很好。”陈砚秋说,“有丈夫,有儿子,有家。她珍惜现在的生活,不想被过去的仇恨毁了它。” 赵文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珍鸽放下了?她真的放下了?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孩子的身世?为什么不让他认儿子? 除非……除非她还没放下。除非她还在恨他。 “陈先生,”赵文远最后问,“如果……如果珍鸽有个孩子,而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她恨的人,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陈砚秋沉默了很久,才说:“她会爱那个孩子。因为她恨的是大人,不是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说完,他拍拍赵文远的肩:“赵先生,好好养伤。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抓着不放,伤人伤己。” 他转身走了。赵文远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翻江倒海。 陈砚秋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的某个锁。 孩子是无辜的。 珍鸽爱那个孩子。 如果他真的对那个孩子下手……珍鸽会怎么样?会疯吧?会彻底恨他吧? 赵文远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慢慢走回病房。苏曼娘还在等他,眼神里满是期待。 “文远,想好了吗?”她问。 赵文远看着她,看着这个他娶了六年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曼娘,”他轻声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苏曼娘的脸色变了:“文远,你……” “出去。”赵文远打断她,“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苏曼娘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起身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文远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该怎么办? 认子?还是……杀子?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万劫不复。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赵文远坐在黑暗里,像一尊雕塑。 而他的命运,就在这一夜,悬在了刀尖上。 向左,是深渊。 向右,还是深渊。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29章 家庭的第一道裂痕 二月初七,清晨,赵公馆。 苏曼娘一夜未眠。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的脸,眼下的乌青连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昨夜赵文远让她离开病房后,她就回了赵公馆,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孩子——陈随风。那张书写上的脸,那双像极了赵文远的眼睛,还有赵文远那句“那个孩子是我的”…… 如果赵文远真的认回这个儿子,她苏曼娘算什么? 一个没生养的续弦,在一个有亲生儿子的家庭里,能有什么地位?等赵文远老了,赵家的财产,自然都是那个孩子的。到时候,她可能连个安身之处都没有。 不,她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苏曼娘站起身,走到窗前。花园里的梅花已经谢了,早春的新绿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她看着这一切,看着这栋她住了六年的洋楼,心里涌起一股狠戾。 这栋房子,这个家,她守了六年。谁也不能抢走。 “太太,早餐好了。”小莲在门外轻声说。 “知道了。”苏曼娘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卧室。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苏曼娘坐下,却没什么胃口。她拿起筷子,又放下,对小莲说:“去把王妈叫来。” 不一会儿,王妈来了,垂手站在一旁:“太太找我?” “坐。”苏曼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妈有些局促地坐下:“太太有什么吩咐?” “王妈,”苏曼娘看着她,“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太太,十年了。”王妈说,“太太嫁进赵家前,我就在苏家伺候您。” 十年。苏曼娘心里算了算。确实,王妈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是她最信任的人。 “王妈,”她压低声音,“我待你如何?” “太太待我恩重如山。”王妈连忙说,“当年我儿子病重,是太太出钱请大夫救了他的命。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记得就好。”苏曼娘点点头,“现在,我有件事要你去做。” “太太请说。” 苏曼娘从手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那是赵文远年轻时的照片,二十多岁,眉清目秀,眼神明亮。她递给王妈:“你拿着这张照片,再去一趟闸北。这次,不要打听珍鸽,也不要打听那个码头苦力。你就打听这个孩子——陈随风。” 王妈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愣住了:“这……这是老爷年轻时的照片?” “对。”苏曼娘说,“你拿着这张照片,去问问巷子里的邻居,问问那个孩子长得像不像照片上的人。记住,要问得巧妙,不能让人起疑。” 王妈明白了。太太这是要确认,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老爷的儿子。 “可是太太,”她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那孩子真的像老爷……” “如果像,”苏曼娘打断她,“你就回来告诉我。其他的,不用管。” 王妈点点头:“是,我这就去。” “等等。”苏曼娘叫住她,从手袋里又掏出一叠钞票,“这些钱你拿着。打听消息,总要用钱。” 王妈接过钱,匆匆走了。 苏曼娘坐在餐厅里,看着满桌的早餐,一口也吃不下。她站起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光洁的地板上,照在华丽的吊灯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这座赵公馆,是她在上海滩的体面,是她六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可现在,这一切都可能因为一个孩子而崩塌。 不,她绝不认输。 赵文远想认儿子?可以。但她苏曼娘,必须在这个家里有一席之地。那个孩子可以回来,但必须认她做母亲。珍鸽?一个差点被赵文远杀了的女人,一个用假身份活了六年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做赵太太?有什么资格做赵家少爷的母亲? 至于那个码头苦力……苏曼娘冷笑。一个苦力,给她点钱,让他滚蛋就是了。上海滩这么大,少一个苦力,谁会在意? 想到这,苏曼娘心里有了主意。她站起身,重新回到餐厅,开始吃早餐。虽然还是没胃口,但她强迫自己吃下去。 她需要体力,需要精力,来打这场硬仗。 吃完早餐,苏曼娘上楼换了身衣服。今天她要去医院,要去见赵文远,要跟他摊牌。 车子驶向医院。苏曼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该怎么跟赵文远说?直接逼他做选择?还是……用别的方式? 苏曼娘想起赵文远昨晚的样子——那种挣扎,那种痛苦,那种……软弱。 是的,赵文远软弱。六年前他软弱,不敢承担杀人的后果,选择了隐瞒和欺骗。六年后他还是软弱,面对困境,只会逃避和颓丧。 这样的人,其实很好控制。 只要抓住他的软肋,抓住他在乎的东西,就能让他乖乖听话。 而赵文远现在最在乎的,无非两样:一是赵家的血脉,二是赵家的财产。 那个孩子,是赵家的血脉。这栋房子,是赵家的财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曼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苏曼娘下了车,径直走进住院部。来到赵文远的病房外,她推门进去。 赵文远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看报纸。看见苏曼娘进来,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曼娘。” “文远,”苏曼娘在床边坐下,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好多了。”赵文远放下报纸,“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苏曼娘握住他的手,“顺便……跟你说说话。” 赵文远心里一紧。他知道苏曼娘要说什么。 “文远,”苏曼娘看着他,“昨天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 “我……”赵文远犹豫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苏曼娘的笑容淡了些,“文远,这件事拖不得。珍鸽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她随时可能带着孩子离开上海,到时候,你想找都找不到了。” 赵文远沉默了。他知道苏曼娘说得对。但他下不了决心。 “曼娘,”他轻声说,“那孩子……真的很像年轻时的我。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我自己。” “那又怎么样?”苏曼娘反问,“文远,你别忘了,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债主天天上门,银行催款函一封接一封,仓库的货全烧光了。你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一个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文远,我不是不让你认儿子。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认他,能给他什么?一个破产的父亲?一个要被银行收走的家?还是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赵文远心上。是啊,他现在能给那孩子什么?除了一个赵姓,什么都没有。 “可是……” “没有可是。”苏曼娘打断他,“文远,听我的。现在不是认子的时候。等我们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等你东山再起了,到时候再认也不迟。那时候,你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一个体面的身份,一个光明的未来。那才是真正的为他好。”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赵文远的心,动摇了。 是啊,现在认字,对孩子有什么好处?跟着他这个破产的父亲,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还不如让他在珍鸽身边,至少还有母爱,还有安稳。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他问。 “两条路。”苏曼娘说,“第一,给珍鸽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我们定期给生活费,保证他们衣食无忧。等我们东山再起了,再把孩子接回来。” “第二条呢?” “第二条,”苏曼娘的眼神冷了下来,“让那个孩子‘意外’消失。” 赵文远浑身一震:“曼娘,你……” “我只是把话说清楚。”苏曼娘说,“文远,你别忘了,珍鸽恨你。如果她知道你发现了孩子的身世,她会怎么做?她会带着孩子躲起来,让你永远找不到。或者……她会用这个孩子来报复你。到时候,你想认都认不成了。” 赵文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苏曼娘说得对。珍鸽恨他,恨到骨子里。如果她知道他发现了孩子的身世,第一反应一定是躲,是逃,是永远不让他找到。 “所以,”苏曼娘握紧他的手,“我们必须快。在珍鸽发现之前,先把事情办了。” “怎么办?” “我去找珍鸽谈。”苏曼娘说,“给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如果她不同意……”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就只能用第二条路了。”苏曼娘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赵文远心上。 “曼娘,”赵文远看着她,“那是我的儿子。” “我知道。”苏曼娘说,“所以我才要保护他。文远,你想想,如果珍鸽真的用这个孩子来报复你,那孩子会怎么样?他会成为你们仇恨的牺牲品。与其那样,不如让他‘消失’,至少……他不会痛苦。” 这逻辑太扭曲了,可赵文远居然听进去了。是啊,如果珍鸽用孩子来报复他,那孩子会活在仇恨里,会痛苦一辈子。与其那样,不如…… 不,他在想什么?那可是他的儿子! “文远,”苏曼娘看出他的动摇,继续加码,“你别忘了,六年前,你已经做错了一次。现在,不能再错了。那个孩子是无辜的,我们不能让他成为你们仇恨的牺牲品。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离开,去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平静地长大。” 赵文远闭上眼睛。他想起昨天在闸北,那个孩子递给他一块糖,说“叔叔,吃了糖就不难过了”。那么善良,那么纯净的孩子…… 他怎么能让这孩子成为仇恨的牺牲品? “好。”他最终说,“你去跟珍鸽谈。给她一笔钱,让她带着孩子离开。要多少钱,你看着给。” 苏曼娘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她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现在就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赵文远一愣,“这么急?” “这种事,拖不得。”苏曼娘说,“夜长梦多。” 她转身出了病房,脚步匆匆。赵文远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这么做,对吗? 让珍鸽带着孩子离开,永远不见面,永远不让他找到…… 这和杀了那个孩子,有什么区别? 赵文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别无选择。 窗外,阳光正好。可赵文远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而此刻,苏曼娘已经坐上车,对车夫说:“去闸北。” 她要去找珍鸽。 要跟她摊牌。 要让她带着孩子,永远离开上海。 永远离开赵文远的生活。 车子驶出医院,驶向闸北。苏曼娘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珍鸽,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你输了。 六年前你输了,现在,你还是要输。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不属于你这样的女人。 属于我苏曼娘。 车子在闸北棚户区的巷口停下。苏曼娘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进巷子。 她要打一场硬仗。 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硬仗。 巷子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玩耍。苏曼娘走到珍鸽家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珍鸽站在门口,看见苏曼娘,愣了一下:“赵太太?” “珍鸽妹子,”苏曼娘脸上带着笑,“能进去说话吗?” 珍鸽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请进。” 苏曼娘走进屋里。屋里还是那么简陋,但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土炕上,照在桌子上,照在墙上那几张年画上。 “赵太太今天来,有什么事?”珍鸽问,语气很淡。 “我来找你谈谈。”苏曼娘在桌边坐下,“关于……那个孩子。” 珍鸽的脸色变了:“什么孩子?” “陈随风。”苏曼娘看着她,“你的儿子。” 珍鸽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赵太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苏曼娘笑了,“珍鸽,别装了。文远已经知道了。他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 珍鸽浑身一震,脸色煞白:“他……他怎么知道?” “这你不用管。”苏曼娘说,“我今天来,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我给你一笔钱。”苏曼娘从手袋里掏出一张支票,“五千块大洋。你拿着这笔钱,带着孩子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生活。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让文远找到你们。” 珍鸽看着那张支票,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数字,笑了,笑得很凄凉。 “五千块大洋?”她轻声说,“赵太太真是大方。” “这笔钱,够你和孩子过一辈子了。”苏曼娘说,“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在上海滩这种地方讨生活,不容易。拿着这笔钱,去乡下买几亩地,盖间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珍鸽抬起头,看着苏曼娘:“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苏曼娘的眼神冷了下来,“珍鸽,你别忘了,你现在用的身份是假的。如果我去告发你,你会怎么样?还有那个孩子——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孩子,在上海滩这种地方,能活多久?” 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珍鸽的脸色更白了。 “赵太太,”她深吸一口气,“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苏曼娘说,“珍鸽,我是为你好。文远现在自身难保,债主天天上门,银行要收房子。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结果?不如拿着这笔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珍鸽沉默了。她看着苏曼娘,看着这个珠光宝气的女人,看着她眼里的得意和轻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 这就是赵文远现在的妻子。这就是那个抢了她丈夫,现在又来逼她离开的女人。 “赵太太,”珍鸽终于开口,“钱,你拿回去。孩子,我不会给你。我和文远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请你离开。” 苏曼娘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想到珍鸽会这么强硬。 “珍鸽,”她站起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太太,”珍鸽也站起身,眼神平静,“请你离开。否则,我就喊人了。” 苏曼娘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我走。但珍鸽,你记住今天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她转身,推门离开。 门关上那一刻,珍鸽跌坐在椅子上,手微微发抖。 她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苏曼娘不会善罢甘休。 赵文远也不会。 她和孩子的平静生活,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酝酿。 而珍鸽知道,这一次,她可能真的无处可逃了。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330章 秀娥绣坊开张 二月初八,清晨,福煦路“佩兰会所”隔壁新挂起一块匾额——黑底金字,上书“秀娥绣坊”四个大字,字体娟秀中透着风骨,是陈砚秋特意请女书法家何香凝题的字。 匾额下,许秀娥穿着一件新做的靛蓝色绣花旗袍,头发整整齐梳在脑后,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站在门前,看着那块匾额,看着匾额下进进出出的客人,手心里全是汗。 今天是绣坊开业的日子。一个月前,她还是个在暗门子里挣扎、女儿病重无钱医治的苦命女人。一个月后,她是“秀娥绣坊”的老板,是上海滩有名的绣娘,是能给林婉如做旗袍的许师傅。 这变化太大,大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秀娥姐,林小姐来了。”小翠从里面跑出来,小声说。 许秀娥连忙转身。林婉如从一辆黑色汽车上下来,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绣梅花的旗袍——不是许秀娥做的那件,但做工同样精致。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捧着锦盒。 “林小姐。”许秀娥迎上去,欠身行礼。 “许师傅,恭喜开业。”林婉如微微一笑,示意丫鬟把锦盒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许秀娥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上好的苏绣工具——金剪刀、银顶针、各色丝线,还有几块珍贵的苏州软烟罗。 “这……这太贵重了。”许秀娥手都在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林婉如说,“许师傅的手艺,配得上这些。”她顿了顿,“对了,我那些朋友听说今天绣坊开业,都说要来捧场。许师傅可要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又有几辆汽车停在门口。下来的都是上海滩有名的太太小姐——有银行家的夫人,有洋行买办的太太,有戏院老板的千金,个个珠光宝气,衣着华丽。 她们都是林婉如带来的。林婉如在上海滩文化界和社交界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哟,这就是林姐姐说的那个绣坊?” “看起来不错,挺雅致的。” “听说林姐姐那件玉兰花旗袍就是这儿做的?今天可得好好看看。” 大太小姐们说说笑笑地走进绣坊。许秀娥连忙招呼,小翠和另外两个请来的绣娘赶紧上前奉茶。 绣坊分两层。一楼是展示厅和接待区,墙上挂着许秀娥的绣品:《百鸟朝凰图》挂在正中,虽然还没完成,但那气势已经让所有看见的人倒吸凉气。旁边是给林婉如做的那件玉兰花旗袍,还有各种披肩、手帕、香囊、扇套,每一件都是精品。 二楼是定制工坊和绣娘工作区。三张绣架一字排开,两个苏州请来的绣娘正在绣一幅“富贵牡丹”的屏风。光线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明亮而柔和。 太太小姐们在一楼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这绣工,真是绝了!” “你看这配色,这针法——比荣昌祥那些老师傅都不差。” “林姐姐,你介绍得没错,这儿确实有好东西。” 林婉如站在《百鸟朝凰图》前,看了很久,才转身对许秀娥说:“许师傅,这幅绣品绣成了,我要了。” 许秀娥一愣:“林小姐,这幅还没绣完……” “没关系。”林婉如说,“我可以等。多少钱,你开个价。” 这话一出,全场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许秀娥,等着她报价。 许秀娥手心冒汗。她从来没卖过这么大的绣品,不知道该开多少价。五百块?八百块?还是一千块? “林小姐,”她斟酌着说,“这幅绣品太大,至少还要绣两个月。工钱、料钱加起来……大概要一千块大洋。” 一千块!在场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价格,抵得上普通人家十年的开销了。 可林婉如眼睛都没眨:“好,一千块。我先付五百块定金,绣成了再付尾款。”她从手袋里掏出支票簿,当场写了张支票,“这是汇丰银行的支票,随时可以取。” 许秀娥接过支票,手微微发抖。五百块大洋,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许师傅,”林婉如又说,“除了这幅《百鸟朝凰图》,我还想订几件小东西。这个月十五号是我母亲的寿辰,我想给她做件绣着‘福寿双全’的披肩。还有我自己,想要几方绣着兰草、竹叶的手帕。另外……”她顿了顿,“我那几个姐妹,也想订些东西。” 她身后的太太小姐们立刻围上来。 “我要做件旗袍,绣海棠花的。” “我想做条披肩,绣蝴蝶的。” “我要几个香囊,绣梅兰竹菊四君子的。” 一时间,绣坊里热闹非凡。许秀娥忙得不可开交,小翠拿着本子记下每个人的要求、尺寸、交货日期。 一个上午,绣坊接了十几笔订单,定金收了近两千块大洋。许秀娥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秀娥姐,”小翠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秦小姐来了。” 许秀娥抬头看去。秦佩兰从“佩兰会所”那边过来,脸上带着笑。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旗袍,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从容而优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佩兰。”许秀娥迎上去。 “恭喜开业。”秦佩兰握住她的手,“生意不错啊。” “托你的福。”许秀娥眼圈有些红,“要不是你,我哪有今天。” “说什么傻话。”秦佩兰拍拍她的手,“是你自己有手艺,有本事。”她环视绣坊,“对了,珍鸽妹子来了吗?” “还没。”许秀娥说,“她说来的,可能路上耽搁了。” 秦佩兰点点头,压低声音:“苏曼娘昨天去找珍鸽了。” 许秀娥心里一紧:“她去做什么?” “不知道。”秦佩兰摇头,“但肯定没好事。珍鸽今天来,我们得问问她。”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两人转头看去,只见珍鸽和陈砚秋并肩走来,老蔫跟在后面,手里牵着陈随风。 珍鸽今天穿了件月白色夹袄,素面朝天,但气色不错。陈砚秋还是那身青色长衫,儒雅斯文。老蔫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显然是珍鸽特意给他准备的。陈随风穿着小马褂,规规矩矩地拉着父亲的手。 “珍鸽妹子,陈先生。”许秀娥迎上去。 “恭喜开业。”陈砚秋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许秀娥打开,里面是一套古籍——《绣谱》《雪宦绣谱》《顾绣考》,都是关于刺绣的珍本。 “这……这太珍贵了。”许秀娥手都在抖。 “书赠有缘人。”陈砚秋笑着说,“许师傅的手艺,配得上这些书。” 珍鸽走到许秀娥面前,握住她的手,轻声说:“秀娥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要高高兴兴的。” 许秀娥用力点头:“我知道。” 她蹲下身,摸摸陈随风的头:“风儿,今天怎么这么乖?” 陈随风仰着小脸:“娘说,今天是许姨的好日子,要听话。” 许秀娥心里一暖,从怀里掏出一块糖:“风儿真乖,许姨给你糖吃。” 陈随风接过糖,却没吃,而是揣进怀里:“谢谢许姨,我留着慢慢吃。”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珍鸽妹子,”秦佩兰把珍鸽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苏曼娘昨天去找你了?” 珍鸽点点头:“去了。” “她说什么?” “让我拿着钱,带着孩子离开上海。”珍鸽说得很平静,“五千块大洋。” 秦佩兰倒吸一口凉气:“五千块?她可真大方。你……你答应了吗?” “没有。”珍鸽摇头,“钱,我不要。孩子,我不会给。我和文远的事,我们自己会解决。” 秦佩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既佩服又担忧:“珍鸽,你要小心。苏曼娘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珍鸽说,“但她也不敢轻举妄动。我手里有她的把柄。” “什么把柄?” 珍鸽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总之,你们不用担心。好好做你们的生意,过你们的日子。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秦佩兰还想再问,但看珍鸽不想多说,便也不问了。她只是握紧珍鸽的手:“珍鸽妹子,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知道。”珍鸽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暖,“谢谢你们。” 绣坊里,客人越来越多。不仅有林婉如带来的太太小姐们,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客人。许秀娥忙得脚不沾地,介绍绣品,记录订单,安排工期。 中午时分,绣坊门口又停了一辆汽车。下来的是薛怀义。 他今天穿了身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文明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看见绣坊里热闹的景象,他挑了挑眉。 “薛先生?”许秀娥看见他,心里一紧。 “许师傅,恭喜开业。”薛怀义走过来,目光在绣坊里扫了一圈,“生意不错啊。” “托薛先生的福。”许秀娥客气地说。 薛怀义走到《百鸟朝凰图》前,看了很久,忽然说:“这幅绣品,我要了。” 许秀娥一愣:“薛先生,这幅林小姐已经订了。” “她出多少钱?”薛怀义问。 “一千块大洋。” “我出一千五百块。”薛怀义说,“现在就可以付全款。”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薛怀义,看着这个一掷千金的广东商人。 许秀娥为难了。她不能失信于林婉如,可薛怀义出的价,又实在诱人。 “薛先生,”林婉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这幅绣品,我已经订了。” 薛怀义转过身,看见林婉如,笑了:“原来是林小姐。失敬失敬。”他顿了顿,“不过林小姐,做生意嘛,价高者得。我出一千五百块,比你多五百。许师傅,你觉得呢?” 许秀娥看向林婉如。林婉如脸色平静,但眼神里有不悦。 “薛先生,”许秀娥终于开口,“这幅绣品,我已经答应给林小姐了。做生意,信用最重要。别说您出一千五百块,就是出一万块,我也不能失信于人。”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薛怀义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许师傅有原则。我喜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那我订别的。我要一幅‘松鹤延年’的绣屏,尺寸要大,要气派。多少钱,你开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许秀娥想了想:“松鹤延年是大件,至少要绣三个月。工钱、料钱加起来……八百块大洋。” “好,八百块。”薛怀义当场写了支票,“这是定金四百块,绣成了再付尾款。” 他又订了几件小东西,这才离开。 许秀娥看着手里的支票,心里五味杂陈。薛怀义这个人,表面温和,实则深不可测。他为什么要来捧场?是真的喜欢绣品,还是……另有所图? “秀娥姐,”小翠小声说,“今天接的订单,已经超过三千块大洋了。” 三千块。许秀娥深吸一口气。一个月前,她还在为女儿几十块的医药费发愁。一个月后,她一天的营业额就超过三千块。 这世道,真是……让人看不懂。 “秀娥,”秦佩兰走过来,“累了就歇歇。别太拼了。” 许秀娥摇摇头:“不累。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秦佩兰握住她的手,“这是你应得的。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秀娥绣坊”的匾额上,金光闪闪。 绣坊里,客人们还在挑选绣品,讨论花样。二楼,绣娘们已经开始赶工。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针尖在绸缎上飞舞,一朵朵花,一只只鸟,渐渐在绣面上活了起来。 许秀娥站在绣坊中央,看着这一切,眼圈红了。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秀娥,女人这辈子,一定要有门手艺。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母亲说得对。 手艺在身,走到哪儿都有饭吃。 而现在,她不仅有饭吃,还有了自己的绣坊,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尊严。 “娘,”她心里默默说,“你看到了吗?女儿有出息了。” 窗外,春风拂过福煦路的梧桐树,新发的嫩芽在阳光下闪着绿意。 春天来了。 许秀娥的春天,也来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春天能持续多久。 风暴,还在酝酿。 而她能做的,就是抓紧时间,绣出更多的精品,赚更多的钱,给女儿一个安稳的未来。 至于其他的……交给命运吧。 她相信,老天爷不会亏待努力的人。 至少,现在是这么相信的。 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