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侯府主母让不孝子统统跪下》 第1章:乔婉死了 “咳咳……” 乔婉躺在床上,又呕出了一大摊血。 她在这个破院里病了一年,终于要油尽灯枯了。 本来她身边还有个贴身伺候的小丫鬟,但就因为偷偷给她熬了药,就被她亲生的儿子污蔑偷了府上的灵芝。 就在刚刚,被活活打死。 听着外面从哭喊声到逐渐没了声息,乔婉恨得直锤床,口中鲜血接连不断的往出涌。 都是她害的啊,要不是为了给她熬药,这小丫头根本就不会死。 想她堂堂侯府主母,竟然连个丫鬟都护不住。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明明从十五岁嫁到了侯府,便日夜操劳,还给侯府生养了三子一女。 她为几个子女掏空一切,怎么孩子们却各个恨她入骨,巴不得她死呢? “咳,咳……” 急怒攻心之下,嘴角再次涌出一大口血。 忽然,门开了。 她的三个儿子进来了。 “你们来干什么?” 乔婉看了一眼,心中的恨意又开始翻滚,只想让他们滚得远远的。 “娘,你病了许久,如今可还好?” 开口之人叫江澈,是乔婉的二儿子,也是几个孩子中最蠢的,不仅被下人和一个女人骗得团团转,还自以为聪明绝顶。 “哼,我担不起你的问候。” 乔婉冷冷笑了,可不会认为这个二儿子真的关心她。 江澈垮了脸,但很快又故作可怜地说:“娘,你是我一辈子的亲娘,我能不关心你吗?” 这样的话,如果乔婉当真了,这辈子就算白活了。 见她不吭声,江澈也有一丝不耐烦了,冷着个脸道:“娘,表妹又怀了我的孩子,我要给她扶正!” “不行。” “为什么?”江澈愈发不满,只当乔婉在针对他,“表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还是一个外室,这像话吗?” 乔婉气笑了,仿佛在看一头蠢猪。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柳如霜生性放荡,她生的两个孩子都是别人的种,连肚子里的那个也不是你的!” 就她那样的人,岂能扶正? 江澈顿时变了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怨恨,“娘,表妹乃良善之人,你为何非要逼我呢?” 既然病入膏肓,她为何迟迟不死? 非得逼他亲自动手吗? 乔婉瞪着眼睛问:“江澈,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将表妹扶正,我有什么错?” 江澈咬了咬牙,竟从袖子里掏出一瓶毒药,狠狠灌进了亲娘的口中。 “唔!” 乔婉扣了扣喉咙,却是太晚了。 内脏像是被火烧。 “救……救我……” 乔婉伸出手,寄希望于她一直很宠的老大和老三。 三儿子江临捏了捏鼻子,嫌恶地后退了一步,“臭死了,你不会大小便失禁了吧?” “娘,你看看你哪有一个侯府主母的样子,你死了算了。” 红姨温柔细心,又是爹爹的青梅竹马,她才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亲娘。 要不是被两个哥哥拉着,他才不会踏足这个院子的。 真的臭死了。 “行了,我已经来过了,我要走了。” 红姨说了,今晚要跟他和爹爹一起用饭的,他们才是一家人。 江临烦死了,转身走了。 乔婉怒火攻心,狠狠喷出了一口血,将江澈的衣襟都染红了。 “你……你你不会……” 江澈怕了,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他做了什么。 弑母,可是大罪! 在乔婉痛恨的目光中,江澈一边说着不是他,一边跟在江临的后面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江淮。 作为侯府的大公子,江淮是最不争气,也是最让乔婉操心的,因为他不仅不学无术,还小小年纪就染上了赌瘾,一赌就是十年。 这十年来,乔婉一次次替他还赌债,嫁妆都被掏空了。 “娘,你没事吧?” 江淮红了眼睛,似乎被吓到了,紧紧抓着乔婉的手,跟一个孝子没什么两样。 “救……救我……” 乔婉中了毒,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娘,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出事的,我这就去请大夫!” 乔婉松了口气,看向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柔和。 老大虽烂赌,但还是有一丝良知的。 “银子呢?”江淮一刻也等不及了,在她的被子里和枕头下四处翻找,“娘,你把银子藏在哪里了?” “我没有银子……” 她的嫁妆不仅要补贴偌大的侯府,还早就被几个儿女掏空了。 “你骗我!你怎么可能没有银子?” 江淮吼了一声。 下一秒,他又软了骨头,声音也轻轻的,“娘,你赶紧交出剩下的嫁妆,我才能给你请大夫啊。” 呵。 呵呵。 乔婉自嘲一笑,没想到她活了一辈子,还是太天真了,竟以为老大还有良知。 “你是不是又去赌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还能不管我吗?”江淮不装了。 乔婉急火攻心,觉得她一定是上辈子造了孽,才生了几个白眼狼。 “我的嫁妆早就被你花完了,你不用想了!” “这十几年来,你天天去赌,日日都输,我给你还了几万两银子,还不够吗?” “你去外面打听一下,别人是怎么嘲笑你的……” “闭嘴!”江淮跳脚了,只当乔婉都快死了,还在诅咒他,“我最听不得‘输’这个字,我不会输!” 江淮发狠,直接将乔婉扯到了床下,对她一顿拳打脚踢。 “我让你咒我!” “我让你偏心!我让你不给我银子!” 江淮越打越疯,丝毫没注意到乔婉已经不会动了。 不多时,江淮终于找回了理智,见亲娘被他活活打死了,心里也是怕的。 他慌乱看了一圈,竟点了一把火,将整个院子都烧了。 不关他的事,是娘不小心打翻了烛台,点燃了屋子,这才把自己活活烧死的! 他是无辜的! 江淮跑了,跑去赌了。 “着火了——” 意识消散前,一道惊叫声犹在耳边回荡。 乔婉死了。 连她都没想到,她竟死得那么窝囊。 几个不孝子互相包庇,命下人收拢骸骨,匆匆埋葬了。 一个棺材,一座坟头。 连一个墓碑都没有。 多年以后,怕是没人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吧? 七天后,乔婉的魂魄逐渐消散。 忽然,一道消瘦的人影跌跌撞撞地跑来,在坟前痛哭不已。 乔婉既诧异,又深深的后悔。 没想到,唯一为她哭丧的人,竟是因为与婆母八字相克,而自幼养在庄子里的小儿子。 小儿子在坟前守了三天三夜,直至昏死过去,才被带走了。 “唉……” 最后一声叹息,随风消散了。 世上再无乔婉。 第2章:给我狠狠的掌嘴! “娘,你凭什么不让爹爹娶平妻?” 江临未经通报,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直冲到乔婉面前质问。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乔婉端坐主位,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比以往多了几分沉稳。 一朝死后,她竟重生了,看来上天待她不薄。 此时,翠儿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几个健壮婆子垂手待命。 “红姨温柔贤淑,与爹青梅竹马,如今孤苦无依,爹想娶她为平妻又怎么了?” “祖母都应允了,你为何百般阻挠,如此善妒不贤?” 江临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字字句句如同尖刀,试图扎向乔婉的心窝, “娘,你出身商贾,本就不如林红姨高贵,你若是再不同意,我就去求爹爹开祠堂,请族老做主!” “到时候,我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当这个侯府主母!” 他爹乃当朝侯爷,后院却干干净净,除了一个主母,连一个通房都没有。 人人都笑江侯爷惧内。 爹不在意,但他们兄弟不服! 这些年来,爹好不容易心动,想娶曾经的青梅竹马为平妻,这是大大的好事,娘亲凭什么不乐意? 她霸占了爹爹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江临见过红姨,觉得她的性子温温柔柔,又会关心人,跟这个只会训斥他们兄弟的生身母亲完全不一样。 “娘,你要是不知好歹,可就别怪我们兄弟不认你了!” 这话简直大逆不道。 屋子里,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在盛怒的三公子和冰冷的主母之间游移。 “呼……” 出乎所有人意料,乔婉面不改色,甚至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 那姿态,仿佛江临只是在放一个无关紧要的屁。 要是以前,乔婉定会气得眼前发黑。 偏偏,她重活一回了,还回到了侯爷要娶平妻之日。 京城之人骂她善妒,连四个子女也嫌她没有容人之量,连一个平妻都容不下。 呵。 看来,她上辈子还是太善良了,才会连几个不孝子女都拿捏不住。 这一世,他们可没有这么幸运了。 “你笑什么?”江临满眼嫌恶,像以前一样试图踩在她的痛脚上,“娘,你不会真摔坏头了吧?” 三天前,江家长子又赌输了一万两,几近疯魔。 乔婉急疯了,亲自去赌场捞人,就是绑也要将他绑回去。 不料,江家长子输红了眼,一边喊她滚,一边狠狠推了她一把。 乔婉没站稳,一头撞在柱子上,晕过去了。 此事成了京城的一大笑柄。 没人知道,再次醒来的侯府主母,已经不是曾经的侯府主母了。 乔婉终于抬眼。 那双眸子,寒光凛冽,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江临。 “善妒?不贤?” “江临,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诋毁嫡母?” 乔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岳般的压迫感,瞬间冻结了江临嚣张的气焰。 江临被她眼中的寒意慑得一怔,但少年人的狂妄让他无所畏惧,“如果你不是心里有鬼,你怕人说吗?” “来人!给我狠狠的掌嘴,让他知道什么叫尊卑孝道!” 乔婉的声音冰冷决绝,再无半分迟疑。 两个健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按住了江临的肩膀。 巨大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 “啪——” 一声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打在江临的脸上。 婆子下手极重,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江临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剧痛蔓延开来,嘴角瞬间渗出了一缕刺目的鲜血。 “啊!”翠儿吓得低呼一声,捂住了嘴。 满堂死寂,只剩下那令人心悸的巴掌声和江临粗重的喘息。 乔婉盯着他惊惧又怨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除非我死,否则林清红休想进侯府的门。” “至于你,再多说一个字,就滚去祠堂跪到明天。” 江临满眼怨毒,喉咙里堵着无数咒骂,却在触及乔婉那冰冷无情的眼神时,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就这样,他被两个婆子拖出去了。 “哼,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江临被拖到门口时,终于憋出了一句酸儒的牢骚,试图挽回一点颜面。 他用力甩开婆子,捂着脸走了。 不料,江临走得太急太慌,竟被门槛狠狠绊了一跤。 “噗通!” 众目睽睽之下,侯府尊贵的嫡出三公子,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狼狈不堪的狗吃屎。 “噗嗤!” “唔……” 下人们死死咬住嘴唇,肩膀剧烈抖动,想笑却又不敢笑。 “你们……” 江临又羞又气,挣扎着想爬起来骂人,却在抬眼瞥见乔婉目无表情的脸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这一刻,江临只觉得脸上和身上无处不痛,无处不丢人,最终只能灰溜溜地逃走了。 桂嬷嬷这才敢上前,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声音还带着点抖:“夫人,三公子他似乎气狠了,这……” “那又如何?”乔婉嗤笑一声,重新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说:“这世上,我就没见过有人活活气死。” 她的语气平淡无波,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 桂嬷嬷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夫人,只觉得陌生又敬畏,欲言又止:“老奴只是觉得……” “你想说什么?” 乔婉抬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没、没什么!”桂嬷嬷被她看得心头发紧,连忙躬身,“老奴只是觉得夫人有以前的样子了。” 她指的是乔婉初嫁入侯府时,那个明媚果决、不容轻侮的少奶奶模样。 乔婉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以前的样子? 乔婉怔了怔,嘴里露出了一丝苦笑。 是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出自江南富庶人家,年仅十五便嫁进了这深似海的侯府,在内操持着一大家子,生儿育女,在外进退有度,都快麻木了。 这些年来,乔婉精打细算,一年到头没裁过一身新衣裳,省下的体己,却被几个不孝子挥霍一空。 呵。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罢了。 乔婉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明:“桂嬷嬷,把我那几匹御赐的蜀锦送去针线房,给我裁几身时兴的衣裳。” 桂嬷嬷惊得瞪大了眼:“夫人,那御赐的蜀锦,你不是一直想留给小姐当嫁妆的吗?” 乔婉嗤笑一声,抬手将头上那支戴了多年的旧簪拔下,随意丢进妆匣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嫁妆?”乔婉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她心心念念想跟一个穷酸秀才私奔,视侯府富贵如粪土,视我这个母亲如仇人,我又何必拿热脸去贴冷屁股,当那个费力不讨好的恶人呢?” 乔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 “从今往后,我的东西,我自己享用。” 桂嬷嬷看着夫人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光芒,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 第3章:再无母子之情? 正午的日头毒辣。 乔婉难得在榻上小憩片刻,出嫁后二十载,这是她第一次允许自己白日安眠,浑身骨子里的疲惫似乎都得到了片刻舒缓。 若能无人打扰,该有多好。 “滚开!” “娘一向不午睡的,怎么今天偏要午睡,不会是在躲我吧?” 院子里,喧哗声刺耳。 乔婉幽幽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慵懒被冰冷的戾气取代。 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是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此刻更是针扎似的痛。 呵,她还是太心善了,所以阿猫阿狗都能随意闯进来。 “夫人,你醒了。”翠儿守在一旁,此刻连忙上前搀扶。 “谁在吵?” 乔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却冷得掉冰渣。 “二公子来了,还是为那事……” 翠儿不敢明说,但乔婉心知肚明,能让江澈踏进她这院子的,除了娶他那“好表妹”柳如烟为妻,还能有旁的事吗? 与江临相比,她这个二儿子真是蠢到了骨子里,不仅不学无术,还被一个心机深沉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让他进来。”乔婉坐直身体,理了理鬓角,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是骂她棒打鸳鸯吗? 这个恶人,她今天就当定了。 “娘,表妹有哪里不好,你为何非要拆散我们?” 江澈,她的二儿子,十八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囊,可惜内里空空如也。 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知与一群狐朋狗友厮混,还最爱充那冤大头,次次抢着结账,被人当了笑料犹不自知。 乔婉前世训斥过无数次,换来的只有他的怨恨疏远。 一个月前,柳如烟上京投亲,三言两语便将江澈迷得神魂颠倒,发誓非她不娶。 “你嚷嚷什么?” 乔婉目光冰冷,不带一丝毫温度,只有深深的厌恶与痛恨。 上辈子,江澈嫌她迟迟不死,碍了他和表妹双宿双飞的美梦,竟亲手灌她毒药。 那毒,仿佛至今还在喉头。 江澈被她这眼神看得一愣,心头莫名一悸。 他素来在乔婉面前耀武扬威惯了,何曾受过如此冰冷的呵斥与仿佛看死人般的目光? “娘,你敢这么对我说话,就不怕我几天不理你?” 乔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了一声:“哦?不理就不理,那又如何?” 她会少块肉吗? 前世掏心掏肺换来的,不过是穿肠毒药。 这一世,她只嫌这孽障离自己不够远! “你那是什么眼神?你……” “不用你你你了,我不想听。”乔婉直接截断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厌烦。 江澈被她这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噎住,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怀疑她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娘!”江澈压下怒火,带着威胁的语气说:“我与表妹真心相爱,此生非她不娶,若你执意拆散我们,我就和你断绝母子关系,然后带表妹离开侯府,永不回来!” 江澈“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却高高昂着头,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等着看她像从前一样无奈妥协,再苦苦哀求他别做傻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下人们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二公子。 断绝关系? 这……这简直是…… 柳如烟不知何时已悄悄来到了门口,听到江澈的话后,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得色,随即又化作泫然欲泣的担忧模样,怯怯地望着里面。 乔婉看着他。 看着他这张酷似自己、此刻却写满愚蠢的脸。 前世那碗毒药的苦涩,那五脏六腑被绞碎的剧痛,那濒死时的绝望与不甘,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恨意在胸腔中激荡。 乔婉的嘴角缓缓勾起,却不是笑,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声音更是平静得可怕:“哦?断绝关系?永不回来?” 每一个字,都冷冰冰的。 江澈被她这反应弄得心头一慌,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好。” 乔婉的回应没有半分犹豫,让在场之人都愣住了。 江澈脸上的悲壮和期待瞬间僵住,化作一片空白和难以置信。 他听错了吗? 还是她说错了?她说好?好? “翠儿,取笔墨纸砚来。”乔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凌厉。 “是!” 江澈彻底懵了,茫然地看着乔婉,不知她到底想干什么。 很快,笔墨纸砚奉上。 乔婉起身,走到桌案前,亲自执笔,手腕沉稳有力,下笔如刀: “立断绝书人江澈,系镇北侯府江屹川与乔婉次子。今江澈自请脱离宗族,自愿放弃侯府一切继承权利、福利、荫庇。自即日起,江澈生死荣辱,富贵贫贱,皆与镇北侯府无涉,与生母乔婉再无母子之情!恐口无凭,立此为据!” “把断绝书给签字画押。”乔婉将笔掷下,语气不待一丝温度。 翠儿连声应是。 江澈如遭雷击,愣愣地看着上面的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脱离宗族? 放弃一切? 再无母子之情? “不……我不是……” 江澈彻底懵了,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实在太蠢了,愣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第4章:侯爷回来了 “签!” 乔婉的声音如同寒铁,不容置喙。 两个健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膀,巨大的力量让他动弹不得。 “看着他画押!” 乔婉盯着他,那双曾经充满慈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深渊和无尽的恨意。 那恨意,让江澈心胆俱裂。 江澈回头看了一眼,见表妹神情紧张,不知在无声说着什么话,一股豪情顿时涌上心头。 不行! 表妹正看着他呢,岂能畏首畏尾? 出府后,他就能和表妹双宿双飞了,岂不快哉? 江澈越想越激动,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连柳如霜无声叫他不要签字画押都误会了,还以为如霜表妹怕他不答应呢。 “表妹,你放心,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江澈吼了一声。 在乔婉看过去时,柳如霜又躲起来了,仿佛事不关己。 “娘,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你愿意向表妹认错,我也可以不出府的,权当给你一个机会。” “放你的屁!” “你……你真是有辱斯文,不愧是商贾出身!” 江澈哼了一声,糊里糊涂地在那份断绝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手印。 乔婉收起断绝书,又对下人嘱咐了几句。 很快,翠儿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有二十两散碎银子和一些衣裳。 “这是给你的分家费。” 乔婉顿了顿,目光落在柳如烟的身上,嘴角的讥诮更深,“限你一炷香内,带着你的表妹滚出侯府!” “从此,侯府大门,永不对尔等敞开!” 江澈听后,直接呆若木鸡,因为他还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忽然,乔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响彻整个院落,也清晰地传到门外偷听的下人们耳中: “通知所有门房、管事和庄头,江澈已非侯府之人。” “从今往后,谁敢以侯府名义接济他分毫,谁敢放他踏入侯府半步,视同背主,乱棍打死,绝不姑息!” 命令如同惊雷,在死寂的院落里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更震得江澈脸色发白。 对了!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此次前来,他是为了逼娘亲答应他娶表妹为妻的,可没想真的和侯府断绝关系啊! 江澈的脸上血色尽失,手里捧着那点可怜的银子和那两套刺眼的粗布衣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袋仍在嗡嗡作响。 满院的下人,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表哥……” 柳如烟终于忍不住,踉跄着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脸上哪还有半分之前的柔弱深情,只剩下全然的惊慌和不敢置信。 她看着江澈手里的破衣服和那点碎银子,又看看那份墨迹未干的断绝书,只觉得天旋地转。 乔婉冷冷看着他们,毫不留情道:“你们还剩半柱香的时间,若有人滞留,休怪本夫人不讲情面,乱棍打出。” 江澈猛地抬头,对上乔婉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正午的阳光依旧毒辣。 江澈杵在侯府的大门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凉和无边无际的茫然。 …… 夜晚。 正房内室。 烛火摇曳,将乔婉挺直如松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细长而冷硬。 厚重的账册摊开在眼前。 乔婉打着算盘,“哒哒”声不断,一笔笔算着陈年旧账。 翠儿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喘。 忽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打破了夜的寂静。 镇北侯江屹川大步流星踏入内室。 他身形高大挺拔,一身玄色侯爵常服更衬得气势迫人,俊朗却冷硬的脸上带着仆仆风尘。 “侯爷……” “滚!” 翠儿刚一上前,便被他一把推开了。 江屹川径直走到书案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乔婉笼罩其中。 “乔婉!” 江屹川怒气冲冲,瞪着眼前这个甚至未曾抬头的女人,“今日之事,你做何解释?” 哼,若非临儿告状,他还不知道乔婉疯成这样了。 她还有一个侯府主母的样子吗? “临儿不过是为清红说几句公道话,你竟命人当众掌掴,打得他口鼻流血!” 江屹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疾首,“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你这般狠毒,可有半分慈母之心?” “亲生骨肉”、“狠毒”几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字字如锤,砸向乔婉。 江屹川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还有澈儿,他一片痴心,所求不过一桩良缘。你倒好,竟逼他签下断绝书,当众驱逐出府?” “二十两银子?两身粗衣?你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侯府百年清誉,今日都被你丢尽了!” 此时,江屹川的怒火烧到了顶点,本以为乔婉会百般辩解的,不料她还在拨算盘,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翠儿立在一旁,吓得浑身直哆嗦。 江屹川转念嗤笑,只当乔婉也在故作镇定,眼神愈发鄙夷。 “还有,清红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不过是想在京城有个容身之所,你竟恶语相向,咒她至死?” “你何时变得如此善妒刻薄,不可理喻?” 书案后,乔婉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烛光跳跃在她眼中,却映不出一丝暖意,只有一片淬了寒冰的深潭。 第5章:我们和离吧 “侯爷说完了?” 乔婉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放下手中的算盘,只是平静地迎上江屹川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 “侯爷一路风尘,辛苦了。” 乔婉面不改色,完全没把江屹川的质问放在眼里,反而轻轻点了点账册,语气平静地说:“我今日清理府库,核对了近三年的总账,有几处不明,正想请教侯爷。” 不等江屹川反应,乔婉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出鞘的利刃。 “建安二十三年腊月,公中支出纹银五千两,记为‘西山别院修缮’。” “但西山别院自建安二十年闲置至今,荒草丛生,瓦砾遍地。” “敢问侯爷,这五千两白银,修了何处?” 江屹川满腔的怒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住,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愕和难以掩饰的心虚。 他完全没料到乔婉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翻出了西山别院的旧账。 乔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指尖又滑向另一处。 “建安二十四年,南郊庄子报水患,颗粒无收,公中批粮一千石赈济灾民。” 忽然,乔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然,我调阅了粮仓出库记录,实际出库仅为三百石,余下七百石,不翼而飞!” “当时的管事,乃林清红的表亲。” “侯爷,此事你可知晓?” 江屹川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撑在桌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账目的漏洞,尤其是涉及林清红表亲的贪墨,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治家有方”的脸上。 江屹川张了张嘴,本想驳斥一二,但在乔婉那冰冷笃定的目光和清晰的证据面前,不由得语塞了。 好端端的,这该死的女人怎么查账了? 她还查出了别的事吗? 乔婉看着他瞬间变幻的脸色,眼中嘲讽更甚。 她缓缓站起身,语调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至于侯爷方才的质问,我倒想问问侯爷。” “你……你想问什么?” 乔婉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江临,年已十六,却不通诗书,不明事理,被外人三言两语挑唆,便敢直闯嫡母内室,咆哮尊长,口出狂言,诋毁嫡母。” “侯爷身为父亲,执掌宗族,平日可曾教导过他何为孝道?何为规矩?又何为上下尊卑?” 每一个问句,都像重锤砸在江屹川心头,将江临的过错,赤裸裸地归咎于他这父亲的教导无方。 “江澈,年已十八,文不成武不就,平日里挥霍无度,为个不清不楚的女子,竟敢以断绝宗族、自弃姓氏威胁生母,可谓不忠不孝!” “侯府月例银子,可曾有一文被他用在正途?” “侯爷身为家主,可曾约束过他的荒唐行径?可曾查过柳如烟的底细?” 今时今日,他有什么脸面质问她? 乔婉猛地收声,看着江屹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所以,今日我所为,不过是替侯爷清理门户,正一正这早已歪斜的门楣之风。” “侯爷该谢我辛苦持家,知道了吗?” 此时,江屹川的脸都黑了,竟不知乔婉还有如此伶牙俐齿的一面。 江屹川被这一连串直指要害的反诘质问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时找不到有力的话语反驳。 就像临儿说的,她当真疯了不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乔婉仿佛才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骤然变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惊雷:“对了,我已派人去接砚儿回府。” 江屹川瞳孔骤缩,没想到乔婉会突然提起那个自幼养在庄子里的小儿子。 她还嫌闹得不够大吗? “乔婉,你到底在闹什么,你非要搅得家宅不宁才会乐意吗?” 江砚乃他们最小的儿子,但八字与老夫人不合,一出生便克得祖母生了一场大病,因此才将他养在庄子里的。 如果把江砚接回来了,置他娘于何地? 乔婉冷冷一笑,可不是在跟他商量,“从今往后,砚儿由我亲自教养,他的吃穿用度和份例规制,皆按侯府嫡子的最高标准。” 忽然,乔婉向前一步,眼中跳跃着森然杀意。 “任何人,若敢怠慢砚儿分毫,若敢欺凌他半点,我绝不轻饶!” 上辈子,唯有砚儿一腔孝心,为她的死痛哭流涕。 乔婉对得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这个幼子。 重活一世,江砚是她最不容触碰的逆鳞,是她要好好对待的人! “你疯了吗?”江屹川愣了又愣,要不是这张脸还是熟悉的样子,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被人假扮了,“乔婉,你敢这么对我说话?” “是又如何?我不说也说了,侯爷还想报官不成?” “你……” 江屹川被气得两眼发黑。 乔婉却轻蔑地笑了。 原来,这个男人也不过如此。 这一刻,乔婉心底最后一丝属于前世的软弱也被彻底斩断了。 她再向前一步,几乎与高大的侯爷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清晰地穿透整个内室,也狠狠凿进江屹川的心底: “侯爷若觉得我管家无方,处事不公,甚至……” 乔婉刻意停顿,目光扫过他紧握的拳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甚至觉得我碍了你和林清红那所谓的良缘,那便请侯爷赐我一纸休书!” 室内死寂,落针可闻。 翠儿吓得捂住了嘴,眼露惊恐。 江屹川的呼吸骤然停止,猛地看向乔婉,似乎真以为她得了失心疯。 “你以为我得了失心疯?” 乔婉看出了他的所思所想,却也不解释,而是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恩仇的决绝锋芒,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向江屹川最后的骄傲与掌控。 “侯爷,我们和离吧。” “和离”二字,如同九天玄雷,在江屹川的耳边炸响,让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要跟我和离?” 江屹川瞳孔骤,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一度怀疑他听错了。 休书? 和离? 她是不是疯了?她怎么敢的? 这不仅是打他的脸,更是要掀翻整个镇北侯府,让他沦为京城内外的笑柄! 巨大的震惊和失控的愤怒,就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怒火,将他从愤怒的顶峰拽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之中。 他想怒吼“放肆”,想斥责“荒谬绝伦”,想用侯爷的威严将她压垮,但所有的话语,在对上乔婉那双毫无惧意的眼眸时,全都说不出口了。 “你……” 江屹川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一片铁青。 “哼,你好自为之!” 最后,江屹川猛地一甩玄色织金的宽大袖袍,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内室重归死寂。 乔婉紧绷如弓弦的脊背,在江屹川身影消失的刹那,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眸,依旧冰冷。 她缓缓坐了回去,指尖再次抚过冰凉的算盘珠,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是,她拨动算珠的手指更快,也更稳了,那“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侯爷怒气滔天而来,最终沉默压抑而去。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侯府的每一个角落。 结合白日里两位嫡出公子一个被掌掴、一个被断绝关系驱逐出府的骇人听闻,所有下人都对乔婉生出了一丝畏惧之心。 第6章:夫人,不好了! 上午。 阳光刺眼,侯府朱漆大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门房小厮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翠儿白着脸,急匆匆穿过回廊,对乔婉说道:“夫人,不好了,大公子被赌坊的人押在门口,说欠了八千两,再不还钱就要剁了他的手!” 乔婉端坐镜前,正将一支金簪插入发髻,闻言动作未停,只眸底寒光一闪:“慌什么?不是还没剁吗?” 呵,剁了他的手? 这不是好事吗? 乔婉还真想看看,她的好大儿会不会被人砍断手。 大门外,喧闹震天。 两个打手满脸横肉,正死死压着狼狈不堪的江淮。 此时,江淮的锦衣被撕破,脸上青紫交加,嘴角淌血,哪还有半分侯府大公子的体面? 为首的疤脸张,脸上横亘一道狰狞刀疤,手中短刀寒光闪闪,正对着围观人群叫嚣:“都给老子看清楚了,镇北侯府大公子江淮,欠我们‘富贵坊’八千两,白纸黑字红手印!” “侯府今天要不把这窟窿填上,老子就当场剁了他的手,让诸位都开开眼!” 人群哗声不止。 “娘!娘救我啊!” 江淮看见大门打开,乔婉的身影出现,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爆发出凄厉的哭嚎。 他猛地挣脱钳制,“噗通”跪倒在地,对着乔婉的方向疯狂磕头,额头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瞬间红肿破皮。 “娘,儿子错了,儿子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这一次吧!” “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敢赌了,否则就让我天打雷劈!” “娘!你救救我啊!” 江淮涕泪横流,声嘶力竭,赌咒发誓信手拈来,熟练得令人心寒。 乔婉冷眼看着,前世他一次次这般哭求,自己一次次心软,最终换来的却是被活活打死、焚尸灭迹的下场。 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乔婉缓步走出,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阳光勾勒出她挺直如松的身影,华服在光线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她明明还未出声,人群却奇异地安静下来了。 “江淮。” 乔婉居高临下,只一声名字,便让江淮的哭嚎戛然而止,抬头仰望着她。 “昨日,你盗取库房祖传玉麒麟典当。” “今日,你又欠下赌坊八千两巨债。” “侯府家训,戒贪戒赌,修身齐家,你可还记得?” “身为侯府嫡长子,承袭门楣、光耀祖宗之责,你可曾担起半分?” 乔婉每问一句,江淮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跟他预料之中的不一样! 以前,只要他哭过一回,娘立刻就心软了,无论他欠了多少钱,都会替他填窟窿的,今日是怎么了? 难道还在气自己推了她一把吗? 江淮跪着上前,可怜兮兮地说:“娘,儿子真的错了,我那日不该推你,更不该害你受伤的,我这个做儿子的真是说不出的自责。” “呵,既然知道错了,为何不回家?” 如果是前世,乔婉早就心软了,会连忙拉他起来,问他有没有被打,有没有哪里受伤的,但这辈子再也不会了。 江淮噎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又哭又求的,娘亲竟还不心软,难道真想逼死他吗? “娘,这些话以后再说,你先拿出八千里,赶紧替我把赌债还了!” 江淮压低声音,只用两人听到的声音说。 看似央求,却字字胁迫。 乔婉冷冷看着他,非但不接茬,反而还勾起了一丝嘲讽的笑。 “江淮,你嗜赌成性,屡教不改,败尽家业,辱没门风,如今还妄想叫我替你还赌债?” 江淮听到这里,心中陡然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兆。 “娘……” “你别喊我娘,我没有你这等不知廉耻、自甘堕落的儿子!” 乔婉转向疤脸张,眼神毫无波澜,仿佛在处置一个废物:“人,你们带走吧,是剁手卸腿,还是卖去当哥儿,悉听尊便。” “他的生死,与镇北侯府再无瓜葛。” 江淮如遭雷击,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至听到了围观之人的哗然声,这才犹如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脸上的哀求瞬间化为扭曲的怨毒。 “娘,你怎么能见死不救?”江淮猛地跳起来,指着乔婉,目眦欲裂:“我已经给你跪下了,也认错了,你还想如何?” 乔婉淡淡看着他,完全不把他的指责放在眼里,“你该如何,那便如何,与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的母子情分,在上辈子便断了。 江淮又急又怒,一想到他真有可能被剁手剁脚,本就不多的理智直接崩溃了。 “娘,你就是想逼死我!你不配为人母!”江淮直接跳了起来,不装了,“大家快看啊,这就是侯府主母,逼死亲生儿子的毒妇啊!” 江淮唾沫横飞,状若疯癫。 然而,围观者看着他癫狂的模样和疤脸张凶神恶煞的架势,大多只是摇头鄙夷,议论纷纷,却无人敢为他出头。 疤脸张脸色阴沉,原以为很快就能拿到赌债的,却没想到出师不利。 他可没有江淮那么蠢,他在赌场打滚多年,一眼便出来乔婉是来真的,也是真不管江淮的死活了,气得他朝江淮扬起了大刀。 看来,还是得流点血啊。 “住手!” 忽然,一声裹挟着怒意的暴喝如惊雷炸响。 一辆华贵的马车疾驰而至,车未停稳,镇北侯江屹川已铁青着脸跃下。 紧随其后,一只纤纤玉手掀开车帘。 林清红在丫鬟搀扶下盈盈落地。 她一身素雅衣裙,此刻却用手帕紧掩口鼻,柳眉轻蹙,美目含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 林清红惊呼出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走到江屹川身边,不着痕迹地往他的身上靠了靠,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们关系匪浅。 这是侯府门口,林清红无疑在打乔婉的脸。 人群又一次议论纷纷。 林清红看了看江淮,又望向乔婉,惊呼问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淮儿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别叫我姐姐,我没有你这么一个妹妹。” 语气不带一丝温度。 林清红噎住了,没想到乔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敢不给她面子。 真是好气啊! 眼中的怨恨一闪而过。 林清红仍是弱柳扶风的模样,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都微微红了。 第7章:你真不怕被我贬妻为妾? “侯爷,我是不是惹姐姐生气了?” “我……” “我不该来的,我还是走的!” 林清红哭哭啼啼,转身便要走,却被江屹川一把拉住了。 “清红,你别哭了,你哭得我的心都要碎了。”江屹川拉着她,急得团团转,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温柔与疼爱。 “呜呜……” 林清红仍旧在哭,却不忘朝乔婉抛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不料,乔婉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将他们当成了耍猴的。 林清红的脸色变了又变,哭声渐渐没了。 “不哭了?” 乔婉刚一开口,便被江屹川指着鼻子怒骂:“乔婉,你又在闹什么,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侯爷,你别生气,我相信姐姐不是故意的。” 林清红扑进男人的怀里,给他顺气。 乔婉看在眼里,眼中的嘲讽更盛了,啪啪鼓起了掌:“好一对佳偶,在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动手动脚,何不在此置一张床榻,让你们颠鸾倒凤?” “?” “……” 江屹川和林清红双双愣住了,要不是听到了周围的嗤笑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乔婉,你疯了吗?” 这是她一个女子该说的话吗? 不愧是商贾出身,哪怕嫁到京城多年了,依旧没有半分侯府主母的样子! 实在丢人! 乔婉似笑非笑,将江屹川的不满明明白白揭开了,“侯爷嫌我丢人?” “不然呢?”江屹川挥了挥衣袖,彻底没了好脸色,“你要是有半分清红的温柔贤淑,也不至于被人嗤笑!” 林清红听着,脸上染上了一丝羞涩的红晕,“侯爷,你别这么说,姐姐会伤心的。” 江屹川“哼”了一声,仿佛彻底拿捏了乔婉,施舍般道:“乔婉,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替淮儿把赌债还了?” “日后,你向清红多多学学,我或许还会去你的院子里坐坐。” 否则,可别怪他不留情面! “哦?侯爷这是要贬妻为妾?” 江屹川顿了顿,在林清红湿润又期盼的目光中,一股豪气自心底油然而生。 “乔婉,你不堪为侯府主母,可就别怪我。” 要怪,就怪她太势利了,明明把持着侯府偌大的库房,却不肯为儿子还赌债,她还配为人母吗? 被贬妻为妾,也是她自找的。 “我说过,我要娶清红为平妻,但你咬死不同意。” “如今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如果你不配为人母,日后便让几个孩子认清红为嫡母,你为姨娘!” 这话一出,哗然声更是此起彼伏。 都说侯爷爱妻如命,后院干干净净,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嘛。 一双双目光看向乔婉,有同情、有戏谑、也有嘲笑。 要是一般人,怕是早就羞愤欲死了。 林清红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她又一次攀在了江屹川的身上,故作大度道:“侯爷,姐姐操持侯府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贬妻为妾呢?” 江屹川顺势说道:“那便你为正妻,她为平妻,也算成了你的良善之心。” 他们三言两语,竟将乔婉安排好了。 翠儿气得眼都红了。 “你们说完了?”乔婉淡淡问了一句,眼中连一丝怨毒也无。 江屹川面露嫌恶,只当她还在死撑,冷哼道:“乔婉,你哭也好,闹也罢,都由不得你了!” 她连累侯府出丑,又不管几个子女的死活,该被浸猪笼的,而自己还留她在府中颐养天年,已是天大的恩赐。 但凡有点良心,她都该感恩。 此时,江淮见有人给他撑腰,立刻就傲起来了。 “娘,你要是一早就拿出银子,何以闹得至此?” 说来说去,还不是她活该? 江淮甩了甩手,让疤脸张等人不要碰他,又把自己当成了不可一世的侯府嫡长子。 “好了好了,你赶紧替我把赌债还了,我好歹是你生的,还是愿意认你,喊你一声娘的。” 他说得好听,不过是在觊觎乔婉的嫁妆罢了。 一声娘,便能换来白花花的银子,何乐而不为呢? 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楚。 于是,疤脸张也看向了乔婉,好奇她究竟会不会像以前一样掏钱。 乔婉看了看疤脸张,又看向江淮,还是同一句话:“钱,一分没有,你们要剁他的手,随便就是了。” 江淮愣了愣,一张脸青了又绿,咬牙问:“你不出钱,就不怕我不认你?” “那就不认。” 笑话,她会稀罕吗? 她连江澈都不要了,何况他一个江淮? 一时间,江淮也猛地想起二弟被赶出侯府一事,顿时噎住了, 江屹川看不过眼了,只当乔婉越来越疯了,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人现眼。 她丢人便罢了,偏偏还丢了侯府的面子,让人笑话! “乔婉,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江屹川吼了一声,指着她的鼻子怒骂:“你真不怕被我贬妻为妾?” 这话,这是他第二次说了。 第一次,姑且可以算是失言,第二次就不是了吧? “侯爷当真要贬妻为妾?”乔婉突然笑了。 “自然!” “好。”乔婉点了点头,又忽然拱手向上行了一礼,“既然侯爷执意如此,我便去禀明圣上,请圣上赐下你我和离的圣旨。” “……什么?” 江屹川懵了,什么禀明圣上,她在说什么胡话? “侯爷这是忘了?” “我们乃圣上赐婚,但你一意孤行,非要贬妻为妾,还让侯府嫡子认人为母,虽然我人微言轻,不敢忤逆侯爷,但我更不敢对圣旨不尊,对圣上不尊,只得请圣上做主。” 既然是赐婚,乔婉一日是侯府主母,便终生都是侯府主母,岂容他贬妻为妾,这不是在打圣上的脸吗? 江屹川在朝中树敌不少,不用乔婉敲鸣冤鼓,此事传出后,自有朝中之人狠狠参他一本。 不难想象,江屹川将会被圣上斥责吧。 此时,江屹川的脑袋嗡嗡作响,仿佛被一把铁锤狠狠砸中了,在一瞬间竟有呕血的冲动。 “你……你是故意的?” 第8章:贱人啊!! 江屹川脑袋充血,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陷阱之中。 这才想起,他和乔婉的的确确是圣上赐婚,不可和离,也不能贬妻为妾的,否则就是大不敬,参他的奏折都够他吃一壶的。 偏偏,乔婉一直不提,还主动提过和离一事,让自己误以为她急了,快要狗急跳墙了。 不曾想,她竟在这里等着自己? 话已出口,这么多人都听着,已经不可能收回了。 “乔婉,你竟然害我?” 江屹川气红了眼,仿佛才第一次认识这个相伴多年的妻子。 她怎么敢的? “爹,你们在说什么?”江淮懵了,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着乔婉,“你和娘竟是圣上赐婚?” 但…… “你想说,我不过区区一个富商之女,岂会被圣上赐婚,是吧?”乔婉打断了他的话。 一直以来,人人都觉得乔婉高攀了江屹川,否则以她的身份是不可能嫁入侯府的。 江屹川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明知道乔婉一直都被婆母磋磨,却视而不见,还叫她一忍再忍。 乔婉一忍就是半辈子。 但他们不知,乔家曾是皇商,还曾一力扶持当时仅是不受宠皇子的当今圣上,可谓有从龙之功。 后来,圣上登基后,乔家不敢居功自傲,而是急流勇退,主动离开了京城,到江南定居。 圣上感念不已,还曾许下乔家一个承诺。 再后来,江屹川在边关打仗,前被敌军骚扰,后被朝中官员卡了粮草,和二十万士兵险些被困死城中。 是乔家站了出来,带头捐银子,江南富商们纷纷响应,这才解了江屹川的燃眉之急。 江屹川虚伪,不愿落得不懂知恩图报的名声,又觊觎乔家女的嫁妆,于是求取乔婉,发誓此生绝不纳妾,仅她一人足以。 圣上得知后,便为江屹川和乔婉赐婚了。 就此,乔婉嫁进了侯府,还带来了巨额嫁妆,直接填满了侯府的库房。 这些年来,侯府早就成了一个空壳子,是乔婉一直在用嫁妆补贴,让他们继续过着风风光光的日子,却无一人念着她的好,还当她善妒,连一个平妻都容不下。 殊不知,当初是江屹川立誓绝不纳妾的。 他违背了诺言,还将脏水泼到了乔婉的头上,简直无耻! 上辈子,乔婉为了侯府的名声,也为了几个子女的前程,哪怕江屹川和林清红出双入对,让她成了一个笑话,也一忍再忍。 或许她忍得太久了,才让江屹川越来越嚣张,连一纸赐婚都忘了,竟还想贬妻为妾? 呵,他倒是试试? 乔婉倒要看看,他江屹川到底有没有这个胆子! 如果真有,她倒还敬他几分。 对上乔婉讥讽的目光,江屹川的脸色变了又变,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明明脸都肿了,却不敢吱声,还得舔着个笑脸。 “乔婉,你先对孩子见死不救,我才说着吓唬你的,你岂能当真呢?” 江屹川说得云淡风轻,比以前更像一个伪君子。 她上辈子就该看出来了。 乔婉看了看他,又看向一旁脸色发青的林清红,似笑非笑地问:“这么说,你又不贬妻为妾了?” “你说的叫什么话?”江屹川背着手,立刻就顺驴下坡了,“我本来就没想贬妻为妾,我们成亲二十载,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 看来打败他自己的,是下一秒的自己呢。 “哦?”乔婉哈哈笑了,仿佛看了好大一出猴戏,“林姑娘呢?你还想娶为平妻吗?” 林清红猛地看向了身边的男人,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了夫君,非但没有子女傍身,又不被娘家所容,如果江屹川不娶她,那她就真完了。 一个寡妇,在这世道是很艰难的。 所以,林清红才想方设法攀上了江屹川,否则她真得绞了头发都姑子。 江屹川却迟疑了。 他不是傻子,虽然不知道乔婉为何变了,但也心知她真敢和自己一拍两散的。 万一她又哭又闹,还还乔家搬出来,怕是圣上也会站在她的一边,毕竟圣上确实欠了乔家天大的人情。 到那时,他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此事……” “侯爷,还是算了。”江屹川刚一开口,便被林清红打断了,“我能陪在侯爷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求一个名分。” 林清红果然聪明,深知江屹川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乔婉没脸,便主动示弱,让他对自己心生愧疚。 果然,江屹川叹了叹气,对她愧疚极了。 “清红,你放心,我此生定不负你。” “侯爷,我相信你。” 林清红感动极了,眼中有泪光闪烁,让男人的心都痛了。 她越卑微,江屹川就越恨乔婉,在心中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要一雪今日之耻! 乔婉居高临下,将他眼中的恨意看在眼里,心中却无悲无喜。 曾经,江屹川也是这么站在乔父的面前,发誓此生定不辜负乔婉,一生一世都会对她好。 他食言了。 本属于自己的承诺,他给了别的女人。 不过,乔婉早就看透了这个男人的无情无义,也恨透了几个子女的忘恩负义,对偌大的侯府只剩下深深的恨,不会再有任何妄想了。 “可惜了,我原本想着,如果侯爷执意要贬妻为妾,或者娶平妻,就让林姑娘替江淮还赌债的呢。” “毕竟,他都喊你一声嫡母了,可不能白喊。” 乔婉摇了摇头,似乎失望极了。 林清红听后,却仿佛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冷水,浑身都凉透了。 “?” 这个贱人,竟还有这么阴损的一招在等着她? 如果自己真当了侯府主母,当了江淮的嫡母,怕是真得替他还源源不绝的赌债了。 那可是一个天坑啊! 无人不知,江淮嗜赌成性,欠下了赌债没有十万银子,也有八万,全都是乔婉一次次替他还了。 如果她接了这个烂摊子,真能吐血。 有那么一刻,林清红看向乔婉的眼神多了几分惊恐,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她知道,乔婉不是开玩笑的,而是真这么想的! 嘶! 差点遭了! 林清红越想,后背就越凉,不用江屹川保证,也不用乔婉威胁,自己就心生退意了。 不行!她不能当侯府主母,也不能当平妻! 最起码现在不行。 如果是妾室,似乎也不是不行…… 林清红正琢磨着,却忽然看到了乔婉眼中的讥讽,顿时僵住了,犹如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脸色火辣辣的疼。 她…… 她是不是被乔婉耍了? 这个认知,让林清红瞬间回过神来,脸上又青又绿,真是说不出的精彩。 是了,就算她成了江屹川的平妻,不还有乔婉这个正妻吗,怎么就轮到她替江淮还赌债了? 该死的贱人,果然在耍她! 林清红气得发抖,却不敢发作,因为一切都是她胡思乱想,又与乔婉何关呢? “姐姐,多日不见,你比往日更会开玩笑了!” 林清红咬着牙说。 “哈哈,既然好笑,你怎么不笑呢?” 言下之意,便是你倒是笑啊。 林清红噎住了,她被人耍了一顿,还要赔笑?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林清红愣是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在无形中在乔婉踩在了脚底。 江屹川看到了,却立刻移开了目光。 “好了,清红也认错了,你也别再咄咄逼人了。”江屹川出言解围,朝乔婉抛去了一个适可而止的目光。 乔婉“啧”了一声,完全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就是了。 第9章:简直赢麻了 乔婉太过绝情,让江屹川和林清红都讨不了好。 江淮直接傻眼了。 “爹……你你们……” 什么情况? 他的赌债还有没有人还了? 江淮是一个赌徒,他不在乎谁当侯府的主母,他只想要钱! 钱啊! “爹,你会帮我还赌债的,对不对?” 这会儿,江淮也学聪明了,直接向江屹川求救。 江屹川又一次迟疑了,避开了他的目光。 “此事,该你娘做主。” “……” 江淮愣了又愣,在意识到爹爹不愿为他还赌债后,心中涌现出巨大的恐慌。 开什么玩笑,赌场的人狠极了,如果他不能还清赌债,真会被剁手的! 到底有没有人管他? “爹,我是你的大儿子,也是侯府的嫡长子,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江淮又吼又叫,在瞥见疤脸张愈发不耐烦的神色后,整个人都慌了,就差吓尿了。 “你吼什么?” 江屹川脸色阴沉,觉得他在侯府大门前又喊又叫,让自己没脸了。 以往,无论几个子女犯了什么事,都是乔婉给他们擦屁股。 如果做的不好,还会被他指责。 如今,乔婉不管了,任他们自生自灭,才发现这么爽,她真是白活了半辈子。 “江公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该不会在耍我们吧?”疤脸张一边擦着大刀,一边幽幽地问。 就在清晨,疤脸张还用那把大刀砍了一个赌鬼的手,上面还沾着一点点血迹。 江淮吓疯了,脸上全无血色。 “红姨,你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啊……” 在生死关头,江淮愈发没脸没皮,当着众人的面,就去拉扯林清红的裙摆,求她救自己一命。 “放手!” 林清红气死了,本想扯出裙摆,却被他紧紧抓着不放。 人群在身后指指点点。 听着他们的嘲笑和议论声,林清红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笑,她又不是侯府主母,也还没进侯府的门,怎么救他,又凭什么救他? 难道让她用嫁妆替江淮还赌债吗? 哼! 该出,也是乔婉出! 不为别的,谁叫她生了一个窝囊废,这是她应得的! 想到这里,林清红暗暗得意起来了,觉得她又赢了乔婉一次。 她是生了几个子女,是为江家开枝散叶了,但全都是废物,还不如自己呢。 于是,林清红款款上前一步,看向台阶上的乔婉,语气恳切又带着不赞同: “姐姐,淮儿纵有千般不是,他也是侯府的嫡长子,你的亲骨肉啊,岂能任由这些市井之徒如此折辱?” “侯府的脸面何存?姐姐名声又如何是好?” 林清红句句看似担忧,实则字字诛心,将“不顾体面”、“损害侯府”、“不慈”的帽子狠狠扣向乔婉,更精准地戳在江屹川最在乎的“脸面”痛处上。 此时,江淮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爬向江屹川和林清红。 “爹!红姨!救命!救我啊!娘她疯了!她要看着儿子被他们活活剁了啊!” “唉,可怜的淮儿,一定吓坏了。”林清红擦了擦眼泪说。 江屹川本就对乔婉怀恨在心,又见爱子如此哭诉,加上林清红情真意切的劝解,心中的怒火瞬间烧到了顶点。 是了,乔婉之所以胡搅蛮缠,是为了不替淮儿还赌债吧? 她真是好狠的心! 为了那区区八千两,她一会儿以圣上赐婚威胁,一会儿又折辱清红,可谓手段频出,让人不耻! 要不是清红提醒,还真让她蒙混过关了。 江屹川狠狠瞪向台阶上神色冰冷的乔婉,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乔婉,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淮儿有错,自有家法,你关起门来打他骂他,我也认了!” “可你呢?闹得满城风雨,让这些下九流的东西在我侯府门前耀武扬威,羞辱我江家血脉,你眼里还有没有侯府?还有没有我这个侯爷?” “清红说得对,你简直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江屹川完全无视江淮盗典祖产、欠下巨债的过错,只看到乔婉的狠毒和带来的耻辱。 “侯爷,你快消消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呼……” 江屹川大喘着气,对林清红露出了一个好脸色,“清红,还是你最善解人意,不像乔婉,简直是个泼妇。” “侯爷,你快别这么说了,姐姐会生气的。” 林清红捂了捂他的嘴,朝乔婉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眼神,似乎又赢了一次。 简直赢麻了。 此时,面对江屹川的滔天怒火和林清红故作温柔的劝说,乔婉嘴角只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仿佛仍在看他们耍猴戏。 既然是猴戏,又何必气着自己? “侯爷,你可知道,你口中的‘侯府血脉’、‘嫡长子’,昨日盗取库房祖传之物典当,今日又欠下八千两赌债,人赃并获。” “按侯府家规,嗜赌成性、败尽家业者,轻则鞭笞禁足,重则逐出宗族。” “故我清理门户,何错之有?” 乔婉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江屹川心底,完全不把他的愤怒当一回事。 “至于脸面?侯爷觉得,是当众剁了这个败家子的手更丢侯府的脸,还是养出这等不忠不孝、屡教不改的废物,一次次将侯府拖入深渊更丢脸?” “你……” 江屹川被她直指核心的反问噎住了,竟说不出辩解的话。 第10章:娘,我真的错了! 林清红也愣住了,没想到乔婉比她想象中的更不好对付。 不过,林清红很快便调整过来,故作大度地轻叹一声,声音柔婉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侯爷息怒,姐姐也莫要气坏了身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救下淮儿啊。” 她看向乔婉,眼神带着一丝无奈和不赞同。 “八千两银子,对侯府来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为了淮儿的性命,为了侯府的体面,姐姐不如……” 江淮立刻应声,对着林清红磕头如捣蒜:“红姨,还是你心善,你是天底下最心善的人!侄儿谢谢你!侄儿以后定做牛做马报答你!” 江淮磕得太快了,为了不被剁手,竟连一丝男儿志气都无了。 林清红先是一愣,而后捂嘴笑了,好像在她面前磕头的不仅江淮,还有乔婉,不由得眉飞色舞,脸上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光。 “淮儿,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可别跪我了。” “应该的,待红姨进门,你也是我的娘,我提前跪你有何不可?” 江淮舔着脸,真像一条狗啊。 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在前世活活打死了乔婉,又一把火毁尸灭迹了。 乔婉恨他心狠,也气得窝囊,连路边的一条狗都不如。 狗,起码会看门。 他会什么?像江临一样任人作母吗? 不过,江淮可顾不得这些,他可清清楚楚看到了疤脸张眼中的不耐烦,只要有人能替他还清赌债,别说对林清红磕头了,就是让他学狗叫,也在所不惜。 “爹,红姨,你们要救我啊——” 江屹川脸色阴沉,立刻顺着林清红的话,对乔婉怒道:“清红说得在理,八千两而已,侯府难道还拿不出?” “乔婉,你掌管中馈,立刻取银票来,莫要再丢人现眼!” “呵!”乔婉闻言,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刺骨的凉意,“哦?林姑娘也觉得八千两对侯府来说不算什么?” “既然林姑娘如此热心,又认定这钱侯府给得起,不如……” 乔婉故意拉长语调,在林清红陡然僵住的脸色中,清晰吐出:“不如你替江淮出了吧,全了你这份慈悲心’,也省得侯府为难。” 林清红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她万万没想到乔婉会如此直接地将火引到自己身上。 八千两? 她一个寡妇,哪来这么多银子? 江屹川也是一愣,随即暴怒:“乔婉,你胡言乱语什么?清红一片好心,你竟如此不知所谓,让她出钱?” “哼,亏你想得出来,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江屹川言罢,又催促乔婉赶紧拿钱。 “拿钱?” 乔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清晰的嘲讽,“侯爷说得轻巧,我倒是想问问侯爷,你可知如今侯府公中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不等江屹川回答,乔婉冷冷说道:“仅有三十八两!” “怎么可能?” 偌大侯府,怎么可能就只有三十八两? 难道都被她私吞了吗? 江屹川刚想质问,却突然想到了乔婉带来的巨额嫁妆,顿时又咽了回去。 “公中账上,为何只有三十八两,侯爷当真不知?” 乔婉似笑非笑,这熟悉又充满嘲讽意味的眼神,顿时让江屹川想起了昨夜被她质问账本一事,不禁有些慌了。 那些事,她可万万不能当众说出来! “我……我日日忙着公务,哪里知道府上还有多少银子?” 江屹川“哼”了一声,不愿提及此事。 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慌,因为除了他私吞银钱,几个子女也各有各的败家,倒不是他一人之过。 但他心虚,也怕丢人。 乔婉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说道:“侯府早已是寅吃卯粮,入不敷出。” “侯爷,你来说说,这八千两该从哪里变出来?难道我也去典当江家的祖业不成?” 众人一听,瞬间炸开了锅。 “天啊,侯府竟然是个空壳子?” “怪不得大公子要变卖侯府祖业,原来家里早被掏空了!” “啧啧,你们看看那女子,穿金戴银的,钱都花她身上了吧?” “谁嫁到侯府,可真倒了八辈子大霉。” “区区一个寡妇,也敢这么嚣张,真是世风日下。” “……” 林清红听着周围的议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当众扒光了衣服。 她强自镇定,泫然欲泣地看向江屹川:“侯爷,姐姐她怎能如此说,她可是侯府主母,账本都在她的手上呢。” 言下之意,便是乔婉中饱私囊。 “林姑娘!” 乔婉厉声打断她,目光如炬,“你一个外人,倒比我这掌了二十年中馈的主母更清楚侯府库银?” “还是说,那消失的五千两白银和七百石粮食,你知道去向?” 这话如同毒针,狠狠扎在林清红的心上,让她顿时语塞,脸色煞白如纸。 “啊——” 忽然,一声惨叫响起! 疤脸张等得不耐烦,一脚狠狠踩在江淮的肩膀上,骨头发出骇人的“咔嚓”声。 江淮痛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再次对着乔婉哭嚎求饶:“娘,你快救救我,他们真会杀了我的!” “娘——” “我真的错了——” 江淮一边哭喊,一边狠狠地抽自己耳光,啪啪作响,脸颊瞬间红肿。 “夫君!” 一声凄婉的哭喊传来。 只见王氏挺着微隆的小腹,在丫鬟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从侧门跑出来。 王氏脸色苍白,浑身直哆嗦,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江淮,声音充满了绝望:“夫君,你是不是又偷我的嫁妆去赌了?” “你答应过我再也不赌了,你为何说话不算话?” “你让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王氏一贯懦弱,此刻更是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江淮正心烦意乱,又被王氏当众揭短,顿时恼羞成怒,尤其是听到“嫁妆”二字,眼中贪婪一闪而过。 他猛地推开疤脸张,一把抓住王氏的胳膊,面目狰狞地低吼道:“闭嘴!哭哭啼啼的丧门星!是老子拿的又怎么样,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快!你先用嫁妆帮我把赌债还了!” “日后,我翻本赢了钱就还你,不然赌场的人真会剁了我的手,难道你想当寡妇吗?” 王氏被他抓得生疼,又惊又怕,护着肚子连连后退,哭泣道:“不,不行的,我就剩最后一点嫁妆了,是给孩子备的,不能给你啊。” 江淮彻底红了眼,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和王氏的抗拒,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竟狠狠一把将王氏推开,“不给就滚!” “啊——” 王氏惊呼一声,脚下不稳,被巨大的力道推得向后倒去! 她身后,正是几级坚硬的青石台阶。 千钧一发之际,乔婉快如闪电,一把死死抓住了王氏的胳膊,用尽全力将她拽了回来。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都踉跄了几步,但王氏终究被拉回了平地。 然而,惊吓过度和剧烈的拉扯,让王氏瞬间感到小腹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啊……我的肚子好痛…… 王氏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身下的裙摆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第11章:乔婉,你当真如此无情? 嘶!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骇人的一幕惊呆了。 江淮真是丧心病狂,为了赌资当众抢夺怀孕妻子的嫁妆,并将其狠心推下石阶,险些害得她一尸两命。 畜牲啊! 乔婉扶住痛苦呻吟的王氏,目光冰冷极了,先是瞪了江淮一眼后,又看向呆若木鸡的江屹川。 “侯爷,这就是你一心要保的好儿子,江家引以为傲的嫡长血脉!” 随后,乔婉的目光转向一脸心虚的林清红,带着极致的嘲讽:“林姑娘,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要救他,要顾全侯府体面吗?” “现在,当着全京城父老的面,你告诉我,这八千两赌债,是你替他还吗?” “然后他再去赌,继续祸害妻儿吗?” 最后,乔婉的目光落在疤脸张等人身上,语气森然决绝: “人,你们要杀要剐都随便。但八千两,侯府一个铜板都不会出,此等泯灭人性、猪狗不如的畜生,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乔婉回头,命人将王氏扶了进去,又命翠儿去请回春堂的李圣手。 此时,疤脸张的脸色也难看极了,当着江屹川的面,又狠狠一脚踢在江淮的腹部。 江淮又哭又叫,痛得直打滚。 江屹川微微蹙眉,对江淮也生出了几分嫌弃之心。 虽然不曾上过战场,但好歹也是他江屹川的儿子,骨头竟比女子还软,说哭就哭,说跪就跪,真是丢尽了侯府的颜面。 “把人带走!” 疤脸张挥了挥手,可不会让江淮好过。 “且慢!” 林清红上前一步,不知安的什么心,竟为江淮出头了:“八千两银子,侯府在三日内定当奉上,还请几位好汉高抬贵手,先行放人。” 疤脸张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林清红,又看了看脸色难看到极点的江屹川,再扫了一眼地上烂泥般的江淮,心里飞快盘算。 侯府虽然被掏空了,但底子还在。 又有这女人当众担保,三日后若拿不到钱,再动手也不迟,还能多讹一笔利息呢。 疤脸张啐了一口,狞笑道:“行,爷就给你这个面子,三日后再来要账,否则……” 他狠狠瞪了江淮一眼,“连本带利,我就要剁你双手双脚!” 几人松开江淮,扬长而去。 “呼……” 终于得救了。 江淮瘫倒在地,可不管三日后能不能还钱,最起码此刻安全无恙了。 劫后余生,不过如此。 江淮心头狂喜,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肩膀的剧痛和满身污秽,第一反应竟是踉跄着扑到林清红脚边,对着她谄媚地连连作揖,语无伦次道: “谢谢红姨,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你的大恩大德,淮儿永世不忘!” 他这副奴颜婢膝的样子,看得周围人直皱眉头。 随即,江淮转头看向神色冰冷的乔婉,一股有人撑腰的错觉和刚才被当众羞辱的怨毒交织在一起,让他瞬间忘了恐惧,竟指着乔婉,对着江屹川哭诉起来。 “爹,你看到了吧,娘根本不顾我的死活,她巴不得我死了才好,这样的毒妇怎配做侯府的主母?” “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是红姨救了我的命,红姨才配得上我喊一声娘亲。” 江淮耀武扬威,看向乔婉的目光跟以前是一模一样的。 鄙夷,又嫌弃。 江屹川皱了皱眉,一时半会儿没有吭声。 不过,林清红却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眼神,仿佛轻轻松松又赢了乔婉一次。 真是赢麻了! 乔婉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和一丝讥讽。 “好,好极了。” 乔婉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此时,乔婉的目光极冷,缓缓扫过江屹川、林清红,最后落在江淮的脸上。 “江淮,你既觉得林清红堪为母,情深义重,那便去认,我乔婉今日便成全你这片孝心。” “从此刻起,你江淮,不再是我乔婉的儿子。” “你我母子情分,恩断义绝。” “你今后的月例银子、前程出路等等,自行去向你口中的红姨讨要,侯府公中,不会为你再出一文钱。” “我乔婉,乐得清静!” 这釜底抽薪的一招,如同晴天霹雳,让所有人都懵了。 江淮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如纸白。 尚且不说母子情分,如果没了月例,他还怎么去赌? “乔婉,你真是疯了!”江屹川终于从震惊中回神,暴怒如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为了赌气,连亲生儿子都不要了?” 她简直无可救药! 看看清红,再看看她,有侯府主母的样子吗? 她除了发疯耍狠,还会什么? 江屹川当着众人的面,势必要挽回丢失的面子,于是对乔婉一顿指责。 林清红听到江屹川拿自己对比乔婉,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惶恐不安和委屈,微微垂首,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项,柔声道: “侯爷,你别这么说姐姐,姐姐她只是一时气话,清红万万不敢僭越。” 林清红将姿态放得极低,却更显乔婉的跋扈。 “气话?” 乔婉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被所有人听见。 “江屹川,收起你这副虚伪的嘴脸,你眼里只有你的解语花,何曾有过我这个发妻?何曾真正管过这几个被你纵容成废物的子女?” “你……” “你什么?我说错了吗?”乔婉向前一步,气势逼人道:“既然你觉得林清红千好万好,处处比我强,那正好,我们和离便是。” “我带着嫁妆和砚儿,立刻离开侯府,让你们双宿双飞。” “和离”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又一次让江屹川的脸色白了又青。 勋贵之家,从未有过主母和离的先例。 这传出去,他江屹川会成为满朝文武和整个京城的笑柄。 他的仕途和名声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乔婉明知道他们是圣上赐婚,是不可能休妻,也不可能和离的,却一次次以此为要挟,当真无情。 第12章:和离书,你写还是不写? “你休要胡言!” 江屹川又惊又怒,指着乔婉的手都在抖,“你既已嫁进江家,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江家绝没有休妻或和离一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刚才嚷嚷着贬妻为妾的人不是他。 林清红也被“和离”和“双宿双栖”的话臊得满脸通红,听着周围陡然响起的巨大议论和嗤笑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于是,林清红急忙辩解,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你怎能如此污蔑清红和侯爷的清白?清红对侯爷只有敬重,绝无半分非分之想啊!” “误会?”乔婉冷笑,毫不留情地撕破她的伪装,“林姑娘,你吃的穿的用的,就连头上戴的簪子,有哪一样不是侯爷出的银子?” “你身上这云锦,是江南贡品,价值千金,侯府小姐都未曾上身。” “你日日出入侯爷的书房,嘘寒问暖,送汤送水,难道也是误会?” “你今日当众担保八千两赌债,插手我侯府之事,你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句句事实,字字诛心,将林清红的虚伪暴露在阳光之下。 周围的嗤笑声更大了。 乔婉不再理会脸色铁青摇摇欲坠的林清红,逼视着江屹川:“侯爷,你纵容外室打我的脸,让我恶心,这日子我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和离书,你写还是不写?” “不写,我便去敲登闻鼓,请圣上和皇后娘娘评评理,看看这宠妾灭妻、纵子烂赌的镇北侯府,还配不配享这爵位俸禄?”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登闻鼓一响,事情就再无转圜余地,江屹川根本赌不起。 “你……”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乔婉“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愤怒和恐惧将他淹没了。 他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觉得乔婉如此陌生而可怕。 最后,江屹川深吸一口气,不得不忍下了这巨大的屈辱,咬着牙道:“清红,你向乔婉道歉。” “……什么?” 林清红愣了愣,有些没听清楚他的话。 向谁道歉? “我说,你向乔婉道歉!” 这话是吼出来的。 林清红抖了抖,巨大的耻辱袭上心头,觉得脸色火辣辣的疼。 自她回京城,便被江屹川捧在手心里,还从未受过如此大的羞辱,简直可气! 但林清红不是蠢货,心知江屹川正在气头上,只得顺着他的意。 于是,林清红深吸一口气,在乔婉戏谑的目光中,朝她盈盈行了一礼,致歉道:“姐姐……” “喊我侯府夫人。” 林清红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还是改口了,“侯府夫人,是我口无遮拦,冒犯你了,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哈哈……” 乔婉突然笑了,竟连一点面子都不给她。 “姐……侯府夫人,你笑什么?” “哦?我不能笑吗?” “……不是。” “那你问什么?不是跟我道歉吗,谁允许你问问题了?” 林清红噎了一下,气得差点吐血了。 不过,在江屹川警告的目光中,她又一次微微俯身,忍着极大的屈辱道:“是我不对,还请侯府夫人原谅一二吧。” “哦,不原谅。” 乔婉淡淡的一句话,彻底让林清红僵住了。 不原谅? 她已经将姿态放得这么低了,这该死的贱人竟说不原谅? “林姑娘,你该不会在心里骂我吧?”乔婉可不惯着她,直接揭穿了她的心事。 林清红又将头低了低,咬着牙道:“不敢!” 乔婉笑了,“谅你也不敢。” 随后,乔婉也没说原谅她,直接把江屹川和林清红晾在了原地。 乔婉进去了,留下他们面对指指点点的人群。 …… 后院。 王氏躺在床上,脸色仍煞白如纸。 李圣手医术高明,几针下去,又灌了安胎药,总算勉强保住了胎儿,但她需要绝对静养,再经不起任何刺激。 此时,王氏泪流不止,除了哭就是反复念叨:“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夫君怎么能这样?我可怜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王氏软弱,日日就是哭。 乔婉坐在一旁,淡淡看着她问:“哭有用吗?眼泪能让江淮回头吗?” 王氏抽噎着,茫然摇头。 乔婉道:“两条路。第一,等胎坐稳了,你与江淮和离,带着嫁妆和孩子,远离这个火坑。” 王氏惊恐地瞪大眼睛,连连摇头:“不行!如果和离了,我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我爹娘……我王家……” 乔婉的眼神更冷:“第二条路,你继续留在这里,等着你那好夫君哪天赌输了,把你们母子一起卖了抵债。” “不要!”王氏浑身一颤,哭得更凶了:“不会的,夫君他这次一定知道错了,他会改的!” “他要是还去赌呢?” 乔婉打断她,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要是赌坊的人再来,真砍了他的手脚,或者把他抓走卖去黑矿窑,你待如何?” 王氏被问住了,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她看着乔婉冰冷锐利的眼睛,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颤抖着问:“娘,若是夫君真被人砍了手脚,该如何是好?” 乔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便是他咎由自取!” “被剁了手脚,是活该。” “被卖去黑矿窑累死,是报应。” “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天,不是江淮,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你若还想抱住这个孩子,就收起你的眼泪,给我好好活着!” 说完,乔婉不再看王氏瞬间呆滞绝望的脸,转身决然离去。 暖阁内,只剩下王氏压抑到绝望的呜咽声。 乔婉知道,王氏的软弱深入骨髓,但今日这番话和江淮的所作所为,如同种子,已在她心里种下。 能否发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如果她想博一个前程,乔婉可以拉她一把,但如果她还是烂泥扶不上墙,那便认命。 第13章:又去赌了 晚上。 一场雨说来就来,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夫君还没回来吗?” 王氏躺在床上,明明气息奄奄,却还在想着江淮。 丫鬟刚要开口,房门便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湿冷的潮气涌进屋内。 此时,江淮浑身湿透了,头发黏在额前,双眼布满血丝,不时用手扯着衣领,看上去不太正常。 不足一天,他的赌瘾便犯了。 不过,他白天才惹了事,差点被剁手,此时不敢去找江屹川,更不敢问乔婉要钱,只好来找王氏了。 “娘子,你还好吗?” 江淮坐在床边,难得放轻了语气,但他布满了红血丝,有些吓人了。 王氏既惊讶,又无比欣喜,就这么原谅江淮了,仿佛白天将自己推倒的人不是他。 “夫君,我好多了,你别自责了。” 她就说,夫君会变好的。 待他们的孩儿出世后,夫君就会更加踏实,就不会成天出去赌了。 “夫君,你可改了吧,日后不要再去赌了,如果你真被剁了手,可如何是好?” 江淮脸色微僵,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怨毒,却很快压下去了。 王氏与他成亲多年,却从来不了解江淮,像他那样的赌鬼,是不可能回头的,他也最听不得“输”这个字眼。 “好,我答应你,我再也不赌了!” 这样的话,江淮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早就轻车熟路。 偏偏,王氏不仅懦弱,还极其愚蠢,竟然又信了,就像以前一样,脸上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 “娘子,你现在还病着,大夫说要补补身子。” “你先给我一些银子,我这就出去给你买株人参,然后亲手给你熬参汤,好不好?” 王氏迟疑了,本能觉得哪里不太对。 又要钱? 或许被骗怕了,王氏一听到钱,心头就一阵发慌。 “夫君,外面还下雨,你不要出去了,改日再说吧。” “不行!”江淮一口回绝了,紧紧抓住了她的手,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娘子,你的身子最重要,岂能等呢?” “可是……” 王氏更慌了,被他抓住的手也痛极了,却不敢吭声。 “没有可是!”江淮突然发狂,用力扯了扯衣领,似乎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深处爬过,痒得受不了,“你赶紧给我银子!” “我要银子啊!” 江淮愈发用力,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夫君,你怎么了?” 王氏吓得声音发颤。 “少废话!” 江淮面目狰狞,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氏脸上,“你那套赤金头面,还有你压箱底的那两只鎏金镯子,立刻拿出来!快!” 王氏惊恐地摇头,带着哭腔道:“不……不行……” “那是娘留给我的念想,不能动啊。” “念想?不能动?”江淮嗤笑一声,眼中只有赌鬼的疯狂,“我都快被人砍死了,你还想着这些?要不是我,你能嫁进侯府?现在我有难,你竟见死不救?” 江淮猛地用力,将王氏从床上拽了下来。 “啊!” 王氏重重摔在地上,小腹一阵抽痛,脸色惨白。 江淮看都不看她,掐着她的脖子问:“你把银子藏在哪里了?” 丫鬟吓坏了,连忙去拉江淮。 王氏也吓坏了,但她只知道哭,不明白为什么夫君答应得好好的,却转头变了。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 江淮被她哭得心烦气躁,又被丫鬟拉拉扯扯,不禁愈发生气,直接将两人都甩开了。 随后,江淮掀开王氏的嫁妆箱子,将里面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你是不是把银子藏在这里了?” “啊?” 江淮抓起几件旧衣扔开,终于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硬硬的荷包和一支沉甸甸的金簪。 “找到了!” 江淮的眼中迸出狂喜,将荷包和金簪紧紧攥在手里。 太好了,他又能去赌了。 这一次,他一定能赢,而且是大赢特赢,让侯府的人都看看他的厉害。 他江淮不是败家子! “夫君!不要!求求你还给我!” 王氏哭着爬过来,抱住江淮的腿,“那是最后一点了,你拿去赌,又会输光的!” “呜呜……” “那些人还会来找你的,为了我和孩子,求你别再赌了。” “滚开!”江淮被“输光”两个字刺激得更加暴躁,狠狠一脚踹开王氏。 什么输,他才不会输! “丧门星,晦气,老子拿钱去翻本,赢了钱十倍还你!再敢拦着,老子现在就写休书,让你带着你肚子里的孽种滚回王家去,看你爹娘还要不要你这丢人现眼的女儿!” 他恶毒的威胁如同冰锥,刺穿了王氏最后的希望。 王氏瘫倒在地,绝望的泪水无声滑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江淮拿着她的命根子,头也不回地冲入暴雨中。 刹那间,王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黑暗。 “大奶奶,这可如何是好?” 丫鬟慌了。 忽然,丫鬟想到了乔婉,想也不想就说:“我这就去找夫人,请夫人做主。” “不要!”王氏打了个激灵,一把拉住了丫鬟,哭哭啼啼道:“不要去找娘,她会打死夫君的。” 如果被娘知道了,恐怕不用赌场的人出现,江淮就会先被娘剁了手。 经过白天一事,王氏就算再蠢,也知道娘的心变狠了,真不管江淮了,所以才不肯再替他欢赌债的。 娘要和江淮断绝关系,怕也不是说说而已。 所谓出嫁从夫,如果江淮真完了,她也就跟着完了。 她的肚子里还怀了江家的种,就算不是为了自己,也要为孩子着想。 王氏又说服了自己,眼中却仍不停的流泪,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大奶奶,你又流血了!” 丫鬟更慌了,真怕王氏出了事,她也跟着讨不了好。 王氏低头,见她真在流血,脸色更白了,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快,快去熬一碗安胎药!” “大夫说了,我怀的是男胎,我要保住这个孩子!” 只要她生下了侯府的嫡长孙,江淮就没理由休了她,否则爹和娘也不会同意的。 丫鬟听后,连忙去了。 她跑得太快,倒是忘了将王氏扶到床上。 王氏擦了擦鼻子,愣是一点点爬到了床榻上,随后躺着默默流泪。 第14章:侯爷,你要为清红做主啊! 侯府。 侯爷的书房。 江屹川坐在主位,林清红则站在他的后面,为他揉捏太阳穴。 “侯爷……” 林清红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今日,姐姐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侯爷和淮儿难堪,我真是吓坏了。” 林清红欲言又止,眼中流露出一丝委屈和担忧。 江屹川想起今日之事,心头更是烦闷,对林清红的善解人意多了几分怜惜。 他疲惫地挥挥手:“罢了,今日你也受惊了。雨这么大,就别回去了,在府里歇下吧。” 林清红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得色,面上却更加柔顺:“谢侯爷体恤,只是……” “只是什么?” 林清红嘴角微勾,声音带着一丝向往和天真,“我记得,姐姐的主院景致极好,还有一院子的名品兰,不知我能够暂住一晚?” 她竟直接提出要住进主母的院子,当真厚颜无耻。 江屹川正想随口答应,毕竟在他心里,林清红比那个发疯的乔婉顺眼多了。 “我的院子?” 一道声音冷冷冰冰,突然从门口传来。 乔婉一身素净常服,仅戴一根金簪,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她缓步走入,翠儿紧随其后。 林清红心头一顿,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乔婉幽幽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极冷的弧度:“林姑娘好大的口气,张口就要住主母的院子?” “怎么,侯府是没别的客房了?” “还是林姑娘觉得,不仅我的院子,连这侯府主母的位置,你也坐得?” 林清红被乔婉的突然出现和毫不留情的质问刺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眼眶瞬间就红了,泫然欲泣地看向江屹川:“侯爷,姐姐,我绝无此意啊!” “我只是身子不适,想着姐姐的院子暖和些,姐姐若是不愿,我万万不敢强求的。” 林清红以退为进,字字句句都委屈极了。 江屹川果然皱眉,对乔婉的咄咄逼人心生不满:“乔婉,清红不过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暂住一晚,你何必如此刻薄?” “暂住?”乔婉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镇北侯府主母的正院,代表的是侯府女主人的身份和尊荣,岂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暂住的?” “侯爷宠妾灭妻也要有个限度,今日让她住了主院,明日她是不是就要睡主母的床,用主母的印了?” 句句诛心。 却将林清红的野心和江屹川的昏聩彻底撕开。 林清红被骂得浑身发抖,羞愤欲绝,尤其那句“阿猫阿狗”更是让她几乎维持不住表情。 “姐姐,我尊你敬你,你岂能如此污蔑我呢?” 林清红抹了抹泪,去拉乔婉的手,似乎想和她和好如初。 在江屹川看不见的角度,林清红面露凶光,竟突然掐了乔婉一下。 “嘶!” 乔婉吃痛,下意识甩开了她的手。 林清红“哎哟”一声,脚步踉跄着向后倒去。 “清红!” 江屹川大惊失色,猛地站起。 不料,乔婉比他更快,却不是去扶,而是快如闪电地伸脚,精准地勾住了林清红即将倒下的身体重心所倚靠的那只绣凳。 “咔嚓!” 绣凳被乔婉一脚踢开。 “啊——” 林清红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重重摔在了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精心维持的优雅姿态荡然无存。 这一次,她的眼泪是真飙出来了。 “姐姐,你为何推我?” 林清红忍着剧痛,抬头指着乔婉,哭得梨花带雨,控诉道:“我知道姐姐不喜我,可你怎能下此狠手?” “侯爷,你要为清红做主啊!” 林清红颠倒黑白,往乔婉的头上泼了一盆脏水。 江屹川怒不可遏,冲过来扶起林清红,对着乔婉吼道:“乔婉,你太过分了,当着我的面就敢行凶,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面对他们的指责,乔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狼狈的林清红和暴怒的江屹川,声音平静得可怕:“推你?林清红,你演戏演到自己都信了?” “方才若非我踢开那碍事的凳子,你此刻就该一头撞在那花几角上,头破血流了。” “怎么,自己脚下不稳摔了个狗吃屎,反倒要赖在我头上?” “还是说……” 乔婉微微俯身,在林清红惊恐的目光中,淡淡说道:“你原本就打算撞上去,弄点伤出来,好让侯爷更厌恶我?” 被戳中心思的林清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乔婉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江屹川看着林清红心虚的反应和乔婉笃定的神态,再回想刚才电光火石间乔婉的动作,心中也升起一丝疑虑。 不过,江屹川最爱面子,他可拉不下脸承认自己错了,只能憋着一股邪火,对着下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送林姑娘去听竹轩歇着?” “且慢,听竹轩年久失修,不可住人,还是让林姑娘暂住梅苑吧。” 梅苑,是侯府最偏远、最简陋的一处小院。 江屹川顿了顿,面露迟疑之色,毕竟林清红是他的心头好,不忍她吃苦受罪。 “梅苑是不是太简陋了?” “是啊。” “……” 乔婉应得太快,让江屹川噎了又噎。 林清红也愣住了,没想到乔婉当着侯爷的面,竟连装都不装了? 她真疯了吗? 乔婉两手一摊,淡淡问:“有什么问题吗?” 江屹川的脸色白了又青,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反驳了,或者提了别的意见,怕是讨不了好。 于是,江屹川默默忍了。 他不仅忍了,还让林清红也一起忍着。 “清红,梅苑也挺好的,我会去看你的。” 言下之意,便是让她不要闹,也不要跟乔婉作对,否则他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够看的。 林清红死死咬着牙,看向乔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怨毒。 “林姑娘瞪什么,可是对我的安排不满意?” “……不是!” “那你还等什么,要我请你吗?” 林清红又羞又气,被丫鬟扶着,一瘸一拐地被走了。 第15章:婉婉,我们夫妻多年,你还不懂我吗? 林清红走后,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江屹川看了看眼前的女人,突然觉得她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似乎更年轻了,也多了一丝成熟妇人的韵味。 想到这里,江屹川的喉头有些发紧,让下人们都出去了。 “婉婉,你过来。” 江屹川招了招手,竟是喊起了乔婉的小名。 他们刚成亲时,江屹川常常这么叫她的,仿佛将她当成了掌中宝,后来装不下去了,便喊她夫人。 再后来,江屹川对她愈发嫌弃,便连名带姓的叫。 乔婉冷冷看着他,并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激动或欣喜,让江屹川不由得怔了一下。 “你还在生气吗?” 是了,他这段时间和林清红出双入对,想必她也听到了一些难听的话,心里不舒服是正常的。 江屹川主动上前,柔声劝道:“你别生气了,我和清红是青梅竹马的情意,但我和你才是多年的恩爱夫妻,我的心里还是有你的。” “你放心,你还是侯府主母,清红越不过你的头上。” 江屹川想通了,他们乃圣上赐婚,确实不能贬妻为妾,那就乔婉仍是主母,林清红当平妻好了。 就算是平妻,但侯爷还是乔婉做主。 这下子,她总该满意了吧。 江屹川可以保证,他只要乔婉和林清红足以,此生不会再有别的女子了。 如果她们能和和睦睦,也不失为一桩佳话。 江屹川心头发痒,真觉得乔婉变漂亮了,难道是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吗? “婉婉……” “我们夫妻多年,你还不懂我吗?” 江屹川顺势抓起她的手,便想将她拥入怀中。 “啪!” 忽然,一个巴掌将江屹川的脸打肿了。 江屹川捂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时回不过神来。 他被打了? 哈,哈哈,他竟被一个不知所谓的妇人打了? “乔婉,你真疯了吗?” 江屹川咬牙切齿,既想狠狠斥责她,却又怕被人听见,损了他侯爷的面子。 “我是你的夫君、你的天,你竟敢打我?” “今……” “啪!” 江屹川话未说完,又被乔婉扇了一巴掌,仿佛火上浇油,气得快疯了。 “打你就打你,有问题吗?” 呵,真是可笑,竟对她动手动脚,真想坐享齐人之福吗? 乔婉上辈子不愿意,这辈子亦是如此! “你……你简直无法无天!” 江屹川憋了许久,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连带着那点旖旎的心都没了,让她赶紧走。 不用他说,乔婉也会走的,毕竟他不想见到自己,她又何尝不是呢? …… 一连两天,林清红都以天气不好为由,在侯府住下了。 她与江屹川成双成对,对下人随意使唤,俨然将自己当成了侯府主母。 或许是为了报复乔婉的不知好歹,江屹川也不吭声,反而还在下人的面前维护她,处处给她体面。 下人们见风使舵,以为乔婉失宠了,有人在观望,有人装聋扮哑,也有人倒向了林清红。 为了讨好林清红,送来的饭菜一顿比一顿差。 白日。 翠儿将食盒重重放在桌上,气得小脸通红:“夫人,这些饭菜都馊了,怎么能吃呢?” 那些狗奴才,简直欺人太甚! 乔婉打开食盒,一股淡淡的馊味扑面而来。 里面的米饭泛黄,青菜蔫黄发黑,唯一的一碟荤菜只有几片薄薄的腊肉,也带着可疑的粘腻感。 “谁送来的?”乔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大厨房的张婆子。” 翠儿愤愤道,“奴婢去问,她还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夫人如今不是要节省开支吗?有的吃就不错了’,真是气死我了。” “对了,林姑娘那边的饭菜都是小厨房现做的,精致着呢!” 乔婉眼神一冷:“很好,你把大厨房所有管事、厨娘、还有那个张婆子,统统给我叫到正厅来,再把府里不当值的下人都叫去看着。” 很快,栖梧苑正厅外站满了战战兢兢的下人。 大厨房的张婆子被两个健壮婆子押着跪在厅中,犹自梗着脖子狡辩。 “夫人,老奴冤枉啊。” “这天气热,饭菜放久了难免有点味儿,老奴也是想着给府里省点银子。” “省?省到我这个主母头上来了?”乔婉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打断她,“给林清红吃小灶,给主母吃馊饭?” “张婆子,你好大的狗胆!” “老奴不敢,是……是林姑娘身子金贵,侯爷特意吩咐的……” 张婆子也有些怕了,试图拉林清红和侯爷做挡箭牌。 “侯爷吩咐?”乔婉冷笑一声,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侯爷吩咐你给主母吃馊饭?你当本夫人是三岁孩童呢?” 乔婉猛地一拍桌子,将张婆子惊得抖了几下。 “来人,把这刁奴拖出去,当众重打三十大板。” “打完了,连同她一家老小,立刻发卖到最北边的苦寒矿场,永不录用。” 呵,真是可笑,她的卖身契还在自己的手上,竟然认林清红为主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用留在侯府了。 “夫人饶命啊!”张婆子被人押下去时,这才知道怕了,哭嚎着求饶。 不过,两个婆子的力气极大,毫不留情地将她拖到院中。 众目睽睽之下,板子重重落下。 “啊——” “夫人饶命啊——” 惨叫声响彻院落,看得所有下人噤若寒蝉。 乔婉走到厅门口,冰冷的目光扫过院中每一个下人:“都给我看清楚了,这就是欺主媚上、克扣主母份例的下场。” “侯府的主母,只有一个,就是我乔婉!” “谁敢再阳奉阴违,怠慢本夫人,或者拿着侯府的银子去讨好些不三不四的人,这张婆子,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下人们连声应是。 直至张婆子挨够了板子,又被拖出侯府后,乔婉这才允许他们离开。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散去,不敢再对乔婉不敬。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侯府。 林清红在梅苑听到消息,气得摔碎了茶盏。 贱人! 竟敢当众让她没脸! 林清红心知,她被乔婉当成了立威的磨刀石,脸都丢尽了。 “哐当”声不断,一地狼籍。 林清红气得将手边的东西全都砸了,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稍作整理后,便带着丫鬟,摆出一副楚楚可怜又隐忍大度的姿态,主动来到栖梧苑。 未经禀报,林清红直接进来了。 第16章:哦,你以后不用念了。 “姐姐……” 林清红未语泪先流,拿着帕子按着眼角,凄婉地说:“我今日来,是特意来向姐姐赔罪的,之前是我不懂事,惹姐姐生气了。” “还有那张婆子的事……” “唉,我真不知道她会如此苛待姐姐的,姐姐千万别误会,我绝没有与姐姐争抢什么的意思,侯爷只是一时怜惜我孤苦,这才多照顾了一二。” “姐姐,你不会生气吧?” 林清红将姿态放得极低,句句都在强调自己的无辜和柔弱,暗示乔婉善妒,又小题大做,同时不忘拉上江屹川的怜惜来刺激乔婉。 乔婉正在看账册,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说完了?” 林清红一噎,准备好的长篇大论被堵在喉咙里,只能继续抽噎:“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我们毕竟都是……” “都是什么?”乔婉终于放下账册,抬眼看向林清红,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姐妹?你也配?” 林清红脸色一白。 乔婉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林清红面前,居高临下道:“林清红,收起你这套哭哭啼啼的把戏,我看着恶心。” “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比谁都清楚,想踩着本夫人上位?想借侯爷的势在这侯府里作威作福?甚至觊觎主母之位?”** “我告诉你,做梦!” “只要有我乔婉在一天,这侯府就轮不到你一个寄人篱下、心术不正的外人指手画脚。” “你那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手段,也就糊弄糊弄那些眼皮子浅的蠢货和昏了头的男人,但我眼里,你不值一提。” 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乔婉毫不留情,将林清红虚伪的一面撕得粉碎。 林清红被骂得浑身发抖,脸上血色尽褪,厚厚的粉也掩盖不住那扭曲的羞愤和怨毒。 她指着乔婉,声音都变了调:“你血口喷人,你……” “我什么?”乔婉逼近一步,气势迫人,“需要我当着下人的面,把你如何‘偶遇’侯爷,如何‘嘘寒问暖’,如何怂恿江淮赌博,又如何想霸占主院暖阁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再细说一遍吗?” 林清红看着乔婉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鄙夷,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知道乔婉真的做得出来! 此时,林清红再也待不下去了,在乔婉嘲讽的目光下,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栖梧苑。 “夫人……” 翠儿吞吞吐吐,似乎有话想说。 “你想说什么?” 翠儿打了个寒颤,竟觉得此刻面色平静的夫人也可怕极了,连忙说道:“夫人,万一林姑娘向侯爷告状,该如何是好?” “那便让她告。” 嘴长在她的脸上,还能堵死了吗? 翠儿不做声了,却对乔婉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崇拜,因为这样的夫人跟以前好不一样,让人好安心。 后来,林清红确确实实告状了,但也不了了之。 江屹川没踏进栖梧苑,更不曾责问半句,仿佛无事发生。 但他不出头,自有人为林清红出头。 江临,乔婉的三儿子,已经来栖梧苑几次了,就为了替林清红讨一个说法,甚至还嚷嚷着要报官。 乔婉嫌他太蠢,并未见他,只让下人去告诉他,既然想报官,那就赶紧去报,别光说不做。 谁怕谁呢? 最后,江临跳脚骂了几句,悻悻走了。 …… 翌日上午。 李夫人来了侯府,求见侯府主母。 他是江临的夫子,也是乔婉费心找来的大儒后代,出了名的有学问。 乔婉见了他。 “夫人,” 李夫子拱手,语气带着无奈和惋惜,“并非老朽不愿教导三公子,实在是三公子已连续五日未曾进学,老朽多次询问,府中下人也支吾不言。” “如此荒废学业,老朽实在无能为力,特来请辞。” 李夫子请辞,在乔婉的预料之中,因为江临不爱念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上辈子,乔婉为了培养江临成才,可谓呕心沥血,光是夫子都少说请了数十个,却大多熬不过三个月,就被江临气走了。 江临很聪明,但他太顽劣了,天天只顾着玩。 因为乔婉太过严厉,不像林清红那般事事顺着他,江临便彻底恨上了乔婉,认为她为了一个诰命夫人的名头,才逼自己念书的。 他认林清红做母,也是很早的事了。 这一世,乔婉可不会再惯着他,既然不爱念书,那便不念了。 她不欠他的。 “李夫子辛苦了。”乔婉的态度异常客气,甚至亲自奉茶,“是侯府管教无方,耽误了夫子的时间。” 随即,乔婉示意翠儿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丰厚的束脩和一个鼓鼓的红封。 “这是剩余的束脩,以及一点心意,权当给夫子赔罪。” 从今日起,江淮的学业,就此作罢。” “夫子不必再为他费心了。” 李夫子愕然,没想到此事如此顺利,但一想到江临的天资,又不免有些可惜。 “夫人,三公子天资尚可,若肯用功……” 乔婉平静地打断他:“朽木不可雕,强扭的瓜不甜,何必彼此耽误?夫子高义,请另觅良才吧。” 语气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李夫子叹息一声,收起银钱,摇头离去。 夫子前脚刚走,后脚江临就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前厅。 他显然是听到风声,以为夫子又来告状,准备了一肚子狡辩和顶撞的话。 “哼!”江临冲着乔婉,下巴抬得老高,一脸桀骜不驯,“夫子又来告状了?烦不烦!” “小爷我就是不念书,就不爱考那劳什子功名,你能奈我何?” “告诉你,我气走的夫子多了去了,不差李老头这一个,有本事你打死我!” 江临趾高气昂,完全没把乔婉当一回事。 此时,乔婉正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极了:“哦,那你以后就不用念了。” “??” 第17章:两兄弟狗咬狗 江临满腔的斗志和准备好的狠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乔婉这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字面意思罢了,你不爱念,那就不念。” “无论你想干什么,是斗鸡走狗,还是眠花宿柳,都随你。” “你的前程,与我无关。” 没有预想中的斥责、怒骂或威胁,只有彻底的漠视和放弃,却比任何打骂都更让江临难受。 这一刻,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恐慌攫住了他,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气焰。 “你……你怎么……” 江临张了张嘴,想放句狠话找回场子,却在乔婉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带着满腹的茫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背影竟显得有些仓皇。 娘中邪了吗? 难道她当真不管自己了? 江临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在湿漉漉的花园里乱逛,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经过一处假山时,江临差点撞上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不禁吓了一大跳。 “谁?” “嘘!别出声!” 江淮满脸心虚,一把捂住了江临的嘴。 “你放开我。”江临本就心烦,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酸臭味,不由得捏住了鼻子,嫌弃道:“大哥,你怎么搞的,几天没更衣了吗?” 忽然,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江临瞪大眼睛,失声问:“大哥,你又去赌了?” “我没赌。” 江淮都被抓个正着了,却还在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谎,但他眼窝深陷的狼狈样早就泄露完了。 江临皱了皱眉,对这个大哥全无一分敬意,挥了挥手便要走。 爱赌赌,反正又不是花他的钱。 “三弟,你别走啊!” 忽然,江淮一把拉住他,左右看了看后,压低声音道:“三弟,我的好弟弟,江湖救急,借大哥一百两!” “不!八十两也行!” “大哥手气正背,就差一点就能翻本了,赢了钱立马双倍……不,三倍还你!” 江临本就心烦,又被江淮身上的赌场臭味熏到,没好气地甩开他:“我没钱,娘都不管你了,我凭什么管?” 江淮急了,口不择言道:“你没钱?你骗鬼呢?你上月偷了爹书房那方前朝的古砚,卖给多宝阁的刘掌柜,当我不知道呢?” “你至少卖了三百两,我们兄弟五五分不过分吧?” 江淮为了钱,毫不犹豫地揭弟弟的短。 “你闭嘴!”江临被戳中痛脚,瞬间炸了,跳起来指着江淮的鼻子骂道:“你个死赌鬼,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有脸说我?” “你偷库房里的祖传玉麒麟去当了,你怎么不说?” “娘要是知道你又赌输了钱,还欠了新债,你看他不打断你的狗腿,把你扔出侯府自生自灭!” “你敢告密?”江淮也怒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好啊!你去告!看娘是先打断我的腿,还是先扒了你的皮!” “还有,你是不是跟红姨有一腿,所以才围着她团团转?” “我的好弟弟,真看不出来啊,你竟敢和爹爹的女人鬼混,你是想被逐出侯府吗?” 这话,有些撒泼的意味了。 江临瞬间怒了,他骂自己就算了,竟还敢往红姨的头上泼脏水? 要是这话传了出去,红姨还活不活了? 此时,江临被彻底激怒,挥拳就朝江淮脸上砸去,“死赌鬼,我让你含血喷人!” “怕你不成!你个下流胚子!”江淮也抡起胳膊反击。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你一拳我一脚,毫无章法,如同市井泼皮。 他们滚倒在泥泞的花圃里,昂贵的锦袍沾满污泥,头发散乱,脸上挂了彩,嘴里还在不停地互相咒骂,抖搂着对方更多见不得光的丑事。 “你偷女人的嫁妆去赌!” “你对林清红大献殷勤,你们是一对奸夫淫妇!” “你迟早要被赌场的人砍断手!” “你这辈子都考不上状元!” “……”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两人在泥水里翻滚撕打,哪还有半分侯府公子的体面? 几个路过的下人看得目瞪口呆,却没人敢上前劝架,只觉得无比荒唐和震惊。 忽然,一道柔婉焦急的声音响起: “这是怎么了?” “淮儿、临儿,你们快住手呀!” 林清红提着裙摆,带着她的丫鬟,急匆匆地从梅苑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担忧。 然而,地上扭打撕咬的兄弟俩早已打红了眼,脑子里只剩下对对方的滔天恨意和那些被当众抖落出来的龌龊事,没把林清红当一回事。 江淮的拳头砸在江临的眼眶上,江临则死死揪着江淮的头发往下拽,两人连街上的混混都不如。 “你们别打了,都是一家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林清红提高了声音,试图靠近。 她看着周围下人那或震惊、或鄙夷、或看好戏的目光,尤其是刚才江淮那句响亮的“奸夫淫妇”还在空气中回荡,让她如芒在背。 林清红恨得直咬牙,没想到一群下贱的奴仆也敢看她的笑话。 强烈的羞愤和急于撇清的心态压倒了理智。 林清红不顾满地泥泞,竟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踩进泥水边缘,伸手去拉离她稍近的江淮。 “淮儿,你们快别打了,这成何……” “滚开!” 江淮正被江临一脚踹在小腹上,痛得眼前发黑,怒火攻心之下,感觉有人拉扯自己,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想也不想就猛地一甩胳膊,用尽全力向后抡去。 他这一下力道极大,又是在剧痛和狂怒中无意识的行为。 “啪!” 一声沉闷又带着点脆响的撞击声响起! 林清红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嘴巴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面门。 她甚至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硬物从口中飞了出去。 “啊——” 林清红尖声惨叫,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打得向后踉跄几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重重地跌坐在泥泞的污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江淮和江临也被那声惨叫惊到了,茫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林清红坐在泥水里,脑子嗡嗡作响,嘴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 咦? 什么东西? 林清红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剧痛的嘴,指缝间立刻渗出血水,一颗白花花的牙齿掉了出来。 她……她的牙掉了?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从林清红那漏风的嘴里爆发出来,在整个侯府中回荡。 此事,很快便传到了乔婉的耳中。 乔婉听着翠儿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花园里那场狗咬狗的闹剧,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第18章:孩子嘛,哪有不犯错的? 江淮和江临打架一事,还是被侯爷知道了。 两人双双在祠堂中罚跪。 江屹川一向以“慈父”自居,将管教几个子女的责任都推到了乔婉的头上,看来这次是真气狠了。 第二天,两人才被放出来。 江临整个人都蔫了。 江淮更不好,他眼窝深陷,神情恍恍惚惚,可能没走几步路就会倒下,却强撑着孝子的姿态,一大早就为乔婉做了一碗面。 饭桌上,气氛诡异。 江淮顶着两个黑眼圈,将那碗卖相寡淡的面推到乔婉面前,声音干涩道: “娘,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天天去赌,让你和爹操心,我以后再也不会再犯了。” “这碗面是儿子亲手做的,你尝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乔婉可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于是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用银勺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粥,仿佛没听见,也没看见那碗面。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一旁的江临嗤笑出声,对他幸灾乐祸,“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哥竟也会亲自下厨?怕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哦,我知道了——” 江淮故意拉长语调,在江淮怨毒的目光中,讥笑道:“大哥,今天就是第三天了,我看你是怕赌场的人上门要债,才想起娘的好吧?” 江淮“哼”了一声,他早就看这个烂赌的大哥不顺眼了。 江淮眼中的戾气一闪而过,拳头在桌下捏紧,明明气得要死,却硬生生挤出个难看的笑,“三弟说笑了,我是真心悔过的。” “啧,你别谎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林清红适时地柔声开口,目光盈盈地看向乔婉,“姐姐,你看淮儿也是一片孝心,又知道错了,不妨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吧?” “孩子嘛,哪有不犯错的?” “说到底,也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平日里关心不够,才让他误入歧途。” “如果淮儿真出事了,当如何是好?” 林清红说着,还用手帕按了按并不存在的眼泪,目光转向江淮时,充满了慈爱和鼓励。 江淮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感激涕零地看向林清红:“红姨,还是你对我最好!” “啪!” 乔婉手中的银勺不轻不重地搁在细瓷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瞬间打断了林清红那番情真意切的表演。 她缓缓抬眸,目光冷冷地看向林清红,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林姑娘,你算什么东西?你一个寄人篱下、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也配在我的面前指手画脚,妄议侯府嫡子的教养?” 乔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将林清红那点虚伪的主母姿态撕得粉碎。 林清红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原以为,侯爷还在这里,乔婉多多少少也会收敛一二的,却不料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当真疯了吗? “我没疯,我好极了。”乔婉看穿了她的所思所想,不由得嗤笑了一声,“林清红,收起你这副惺惺作态的嘴脸,我看着恶心。” “你……” “你什么?我说错了吗?” 乔婉可不会顾及她的面子,一针见血道:“你所谓的关心,是教唆江淮变卖家产去赌,还是教他如何在我的面前演戏博同情?” 呵,江淮就是一个蠢的,哪里会想到亲自下厨给她煮面呢,不过是林清红在暗中指点罢了。 三日前,是林清红对疤脸张许下承诺的,如今时间到了,如果真没人替江淮还赌债,她的脸面该往哪里搁? 如果疤脸张气极了,会不会让她还钱? 所以,林清红怕了。 但她越急,乔婉就越开心呢。 此时,林清红被这毫不留情的揭穿打得措手不及,脸上精心维持的温柔瞬间龟裂,血色褪尽,厚厚的脂粉也盖不住那扭曲的羞愤和怨毒。 “姐姐,我只是心疼淮儿,你怎么能污蔑我呢?” “污蔑?”乔婉嗤笑一声,淡淡看向一旁的江淮,“我的好儿子,你为何要煮这碗面,是不是有人教你的?” 江淮张了张口,下意识地看向林清红,不知想到了什么,很快就将她出卖了。 “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正是红姨教我的。” “昨夜,红姨偷偷去了祠堂,教我如何才能让你心软,然后替我还赌债。” “但!我可是你的儿子,我给你煮面,纯粹是出于孝心,可不是为了让你心软的,红姨真是太小看我了!” 江淮说得义正言辞,自以为一腔炙热,却不过是个蠢的。 林清红先是一愣,而后气得脸都绿了,恨不得狠狠给他一巴掌。 为了讨好乔婉,她这就被卖了? “林姑娘,看来你对江淮的了解,不如我呢。” “乔婉,你够了!”江屹川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铁青,“清红也是一片好意,你何必如此刻薄?” 乔婉目光转向江屹川,那眼神里的冰寒没有丝毫融化,反而更添了浓重的讥诮。 “侯爷心疼了?” “可惜,我可不认为她是一片好意。” “你这是何意?”江屹川问。 乔婉撂下银勺,气势迫人道:“她林清红算什么玩意,大清早坐在侯府正厅,以长辈自居,对主母指手画脚,妄议嫡子教养,这叫好意?” “侯爷,你是带兵打仗把眼睛也打瞎了,还是被某些人的眼泪泡软了骨头,连基本的规矩体统都分不清了?” “再说了,我不过是把某些人心里那点龌龊心思,摊开在太阳底下晒晒,这也叫刻薄吗?” 江屹川被她噎住了,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便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骂道:“泼妇!你连清红的一分温柔小意都没有!” 乔婉嗤笑一声,只觉得他虚伪极了,“侯爷若觉得她委屈,大可以现在就给她名分,让她名正言顺地来管教我的孩子。” “只要你敢开这个口,我立刻自请下堂。” “否则,就让她管好自己的嘴,认清自己的身份,别像条没拴好的野狗,总想着跳上主人的饭桌吠叫!” 一条狗,如果不栓着,还见人就叫,那干脆打死算了。 第19章:呵,让她自己想办法? “你……” 江屹川被乔婉这番夹枪带棒、句句戳心窝子的话噎得胸口发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发抖,却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有力的反驳。 乔婉那句“自请下堂”像一把重锤,砸得他心头发慌。 “娘,你太过分了!” 江临见他的红姨被骂得摇摇欲坠,爹爹也被噎得说不出话,一时热血冲头,猛地站了起来。 “红姨没有说错,你就是冷血无情!” 除了冷血,她还偏心大哥,对自己不闻不问,她不配当他们的娘亲。 红姨才配。 江临哼了一声,对乔婉嫌弃极了,“娘,如果你再这样,可就别我怪我不认你这个娘了。” 乔婉的目光终于扫向江临,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不认我?”乔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江临,你以为我稀罕你认?” “你的红姨好,那你便认她做娘去,正好我也嫌你碍眼。” 乔婉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要你愿意,我会让人将你的名字从族谱上划去,你爱去哪去哪,爱认谁做娘就认谁做娘。” “你……你敢?” 江临彻底懵了,没想到乔婉竟如此决绝的,“我是侯府公子,你凭什么……” “就凭我是当家主母,清理门户!” “那……那也不行……” 江临嘴唇嗫嚅,很快就知道怕了,他毕竟不是江澈,心知被族谱出名了,这辈子也跟着完了。 于是,江临含糊嘀咕了几句,悻悻坐下了,不再提认林清红做娘一事。 林清红看在眼里,脸色愈发难看了。 此时,江淮突然跳了出来,对着江临义正言辞地喊道:“三弟,你太不像话了,怎么能这样顶撞娘呢?” “娘教训你,自然是为你好,你还不快认错?” 江淮一脸痛心疾首,仿佛自己是个维护母亲权威的大孝子。 江临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惊呆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火和鄙夷:“江淮,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之所以帮着娘说话,还不是因为今天赌场的债主就要上门了,你怕娘真不管你,没人替你还那几千两银子的赌债吗?” “你就是个没骨头的软蛋!孬种!” “你胡说八道!”被当众戳穿心思,江淮瞬间恼羞成怒,脸上那点强装的孝子表情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揭穿的狰狞和恐惧,“江临,我可是你的大哥,你敢对我吼?” “吼你又如何?你敢打我的吗?” 江淮被他一激,可忍不了。 就这样,两兄弟又像斗鸡一样扑在了一起,你一拳我一脚,再次扭打起来,撞翻了椅子,碗碟碎了一地,场面混乱不堪。 “够了!都给我住手!”江屹川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怒吼道。 偏偏,江淮和江临都不听他的,还在打。 江屹川气极了,命下人将他们强行分开,一人打了一巴掌。 “嚯……” 两人的脸上都挂了彩,正喘着粗气,互相瞪着对方,像两只斗败却不肯服输的公鸡。 江屹川看着这闹剧,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猛地指向一直冷眼旁观的乔婉:“看看这个家被你管成什么样子了?兄弟阋墙,大打出手!” “还有沁儿,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夜不归宿,你这个当娘的,竟也问都不问一句?” “乔婉,你这个侯府主母是怎么当的?” 林清红也趁机抹着眼泪,小声帮腔道:“是啊姐姐,孩子们不懂事,可你也撒手不管啊,如果传出去……” 乔婉听着江屹川的指责和林清红的帮腔,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冰冷刺骨。 “呵,我管?” “侯爷,你记性是不是不太好?” “江淮赌债缠身,是我逼他赌的?江临目无尊长,认人作母,是我教唆的?江沁自甘下贱,放着侯府千金不做,非要上赶着给穷酸秀才做妾,是我让她去的?” “我倒是想管,可我管的时候,侯爷你在哪里?” “哦,你在忙着安抚你的青梅竹马,忙着贬妻为妾,如今他们闯下大祸,丢了侯府的脸,你才知道急了?” 江屹川被乔婉连珠炮似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那句“养不教父之过”,更让他心头剧震,无法反驳。 这一刻,江屹川只觉得这饭厅的空气都让他窒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江屹川猛地站起身,强压着怒火,对着还在喘粗气的江淮沉声道:“若赌场的人来了,让你娘处理,她总有办法的。” 言下之意,便是把这烫手山芋直接甩给了乔婉。 江淮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此刻顾不上脸上的伤,立刻舔着脸对乔婉谄媚道:“娘,你听见了吧,爹都发话了,你可不能不管我啊。” “总之,此事就拜托娘了,儿子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你的!” 江淮说完,生怕乔婉反悔,捂着脸就一溜烟跑了。 江临看着江淮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看乔婉,重重地“嗤”了一声,满脸的不忿和鄙夷:“偏心!一直都偏心!” 他本想再撂下几句狠话,但在对上乔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时,心头莫名一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呸!” 江临愤愤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也转身大步离开。 反正他不用念书了,有的是地方玩。 江屹川看着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跑掉,再看看一地狼藉和端坐主位的乔婉,以及旁边摇摇欲坠的林清红,只觉得心力交瘁,一刻也不想多待。 “你好自为之。”江屹川冷冷地丢下一句,便拂袖而去。 林清红看着江屹川的背影,又惊又怕又委屈,狠狠地瞪了乔婉一眼,也连忙提着裙子,小跑着追了出去:“侯爷,你等等我呀。” 饭厅内,瞬间只剩下乔婉一人。 翠儿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乔婉看着满桌狼藉和空荡的门口,眼神幽深如寒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呵,让她自己想办法? 好一个侯爷,真把她当软柿子了啊。 那就别怪她另辟蹊径了。 钱嘛,总能凑够的。 乔婉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不过是看了场无聊的戏。 第20章:赌场来人 上午。 侯府正门前。 疤脸张带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堵死了侯府气派的大门。 疤脸张叉着腰,声若洪钟,生怕半条街的人听不见:“镇北侯府大公子江淮,欠富贵坊白银八千两,白纸黑字,画押在此!” “今日午时之前不还清,兄弟们只好按规矩办事,给侯府送份大礼!” 吼声震得门房脸色发白。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侯府。 下人们噤若寒蝉,躲在各处角落交头接耳,眼神惊恐。 大门外,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皆议论纷纷。 “娘——” 江淮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噗通”跪在乔婉的院子里,砰砰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和破音:“娘!娘!你救救我啊!他们真会剁了我的手!” “我是你亲生的儿子,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江淮一边喊着错了,一边保证再也不赌了,满脸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翠儿冷着脸道:“大公子,夫人头风犯了,正准备休息,你就别来烦扰她的清静了。” 翠儿说完便走。 身后,江淮还在大喊大叫,说什么也不肯离去。 书房内。 江屹川烦躁地来回踱步,外面隐约的叫骂声如同针扎在他脸上,让他的面子很不好过。 忽然,江屹川狠狠一拍桌子,茶盏跳起。 “混账东西!孽障!” “侯爷,你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林清红西子捧心,似乎被他吓到了,轻声安慰了几句。 不过,江屹川正在气头上,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甚至觉得她站着说话不腰疼。 “管家,你去盯着前院,不许放那些腌臜泼才进府,让……” “让夫人速速处理!就说我说的!” 管家应声而出。 不料,乔婉只说头风犯了,难受极了。 江屹川又急又怒,觉得乔婉分明是故意的,“呵,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时候头风犯了?” 这是把他当傻子糊弄了吗? 林清红眼珠子一转,示意江屹川稍安勿躁,她出去一探究竟。 江屹川微微惊喜,但又拉不下脸,便对她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清红,你果然深得我心。” “侯爷,这是我应该的。” 林清红勾唇一笑,却在转身的瞬间,笑意全然消失了,只剩一丝嘲讽的弧度。 大门开了。 林清红穿着一身素雅衣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愁,领着贴身丫鬟小菊,缓缓出现在人前。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各位好汉,请息雷霆之怒。”林清红的声音柔婉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泣音,“淮儿还小,一时误入歧途,欠下贵坊银钱。” “我这里有些体己银子,虽杯水车薪,但请各位好汉先行收下,喝杯热茶,消消气。” 林清红将荷包递了过去,继续说道:“姐姐定会想办法筹钱的,还望宽限些时日。” 她姿态放得极低,俨然一副当家主母为不肖子收拾残局的模样。 不料,刀疤张看了看那个荷包,一把打飞了, 碎银子滚落一地。 “呸!这点碎银子,连零头都不够,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 “少他娘的废话!八千两欠款,但凡少了一个子,老子就亲手把江淮那狗爪剁下来喂狗!” “再说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你配充侯府主母吗?” 疤脸张言辞粗鄙,完全没把林清红放在眼里。 刹那间,林清红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幸好被小菊扶住了。 “你……你们……” 太气人了! 她何曾被人当众侮辱? 巨大的羞愤如排山倒海般袭来,让林清红几乎晕厥。 围观人群看得津津有味,对林清红指指点点。 “这不是侯爷心尖上的林姑娘吗?” “啧啧,被骂得真惨……” “侯府这是真没人了?让个没名分的出来顶缸?” “……” 他们的话太难听了,不是林清红想装听不见,就真能听不见的。 最后,在小菊的搀扶下,林清红狼狈进去了。 “侯爷……” 回到书房,在见到江屹川的那一刻,林清红顿时忍不住了,哭得上下不接下气。 “侯爷,我本想替姐姐分忧,替淮儿求个情,谁知他们竟当众羞辱我,还辱骂侯府。” “我……我没脸活了……” 江屹川看着心爱的女人哭成这样,又听着外面隐约的骂声,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安慰她,而是露出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觉得她还是太无能了,终究比不上乔婉。 “好了好了,别哭了。”江屹川随口敷衍了几句,没心情安慰她,“你让府医去一趟,如果乔婉装病,就让她立刻出去解决此事。” 江屹川的语气有些烦躁。 林清红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恨,但还是应了一声。 另一边,江淮像只没头苍蝇在后院乱窜,听着前门越来越响的叫骂和府内压抑的死寂,恐惧像毒蛇缠绕心脏。 娘不管,爹躲着,红姨被骂回来…… 江淮几近绝望了。 这时,江淮的目光瞥向不远处的库房,一个疯狂的念头升起。 他要偷了里面的宝贝去当! 他还要去赌。 只要翻本,就能还债! 对了,只要翻本,只要赢了大钱,还有谁敢看不起他? 江淮说干就干,为了赌,几近魔怔了。 于是,他鬼鬼祟祟地溜了过去,用一根铁丝开了锁。 看得出来,他不是一次两次行窃了。 太好了! 总算进来了! 江淮松了口气,刚想偷东西时,却被几个健壮婆子抓个正着。 “大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淮本就心虚,又被人突然抓住后衣领,差点吓尿了。 “狗奴才,你还不赶紧松手?我可是侯府大公子,你敢管我做什么?” “滚!” 桂嬷嬷冷冷笑了,她的力气极大,像拎小鸡一样把江淮按在地上,“大公子擅闯库房,形迹可疑,人赃并获,奉夫人之命带走!” 就这样,江淮被押出了库房,嘴里仍在不停的叫骂,口口声声要打杀了桂嬷嬷等人。 “你要杀谁?” 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 第21章:我当然不能让侯爷失望了 江淮艰难地抬起头,在见到乔婉的刹那,整个人又惊又怂,顿时蔫了,任由自己被几个婆子按在地上。 此时,乔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滩烂泥。 “你偷偷进库房,是想干什么?” 江淮一听,傻了才会承认,仍像以前一样哭喊:“娘,我是被冤枉的,我……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乔婉的声音毫无波澜,冷冷打断了他,“用撬锁的方式‘看看’库房?” 江淮嗫嚅无言。 “江淮,你真是蠢透了,看来剁手都算便宜你了,该把你那颗空无一物的脑子也一并剁了,省得留着祸害。” “娘,我真的错了,我发誓再也不赌了,你就最后再帮我一次吧。” 江淮扯着脖子大叫,仿佛只要能让乔婉心软,帮他还了赌债,他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上辈子,乔婉还真心软了,也一次次帮他还了赌债,直至嫁妆都空了,都还要被他吸血,最后落得个惨死收场。 但…… 狗改不了吃屎,赌狗也不可能不赌的。 乔婉面不改色,仿佛跪在面前的人,不是她的大儿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桂嬷嬷,把他关进西院的柴房,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更不许送一粒米一滴水,让他对着那四面墙,好好反省一下,他的手和脑子,到底值不值八千两!” 江淮面露惊恐,没想到他都这么哀求了,娘亲竟还不心软? “娘,我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爹——爹救我啊——” 被拖走时,江淮发出了绝望的嘶吼,犹如一只走投无路的病狗。 书房里,江屹川也听到了这声嚎叫,但除了原地痛骂,并没有别的动静,似乎认定了乔婉不会不管他的。 她做的这些事,不过是在以退为进罢了。 哼,他才不会上当! …… 临近午时。 疤脸张等人的叫骂砸门声愈演愈烈,夹杂着污言秽语,整个侯府笼罩在压抑的恐慌中。 栖梧苑。 乔婉终于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相对朴素的衣裳,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种强撑的镇定。 乔婉深深叹了叹气,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躲着偷听的下人听清楚。 “唉,罢了,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再不成器,也不能真看他被剁了手,让侯府彻底沦为笑柄。” 眼线飞速去报。 江屹川还在书房,听到这些话后,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重重坐回椅子上,后背却早已出了一身冷汗。 “哼,真是妇人之仁,早知如此,何必硬撑?” 江屹川宽心了,语气带着一丝明晃晃的放松和理所当然。 梅苑。 林清红正对着铜镜描眉,听到小丫鬟的禀报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哼,我还以为你乔婉真变了个人,原来不过如此。” 这坑,她跳定了! 林清红心情大好,慢条斯理地品起了茶。 很快,消息传到被关着的江淮耳中,不禁狂喜极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娘不会不管我的,我可是侯府大公子,娘以后要指望我给她养老送终的!” 又过不久,江屹川听到下人来报,疤脸张等人离开了,但并未拿到银子,尚且不知夫人跟他们说了什么。 江屹川心下狐疑,不知乔婉在搞什么鬼。 “夫人,我们要去哪里?” 侯府外,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看了,也渐渐散了。 乔婉和翠儿站在门外,竟是要外出。 “侯爷让我想办法解决此事,我当然不能让侯爷失望了。” 既然侯府没钱,那便去借。 …… 张侍郎府邸。 花厅。 乔婉坐在下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愁苦和局促。 张夫人是江屹川一位还算交好的同僚之妻,算是和乔婉有几分交情的。 “张夫人,此时冒昧打扰,实在抱歉。” 乔婉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淡淡的羞愧,“家门不幸,我那不争气的长子江淮,被奸人引诱,欠下了一笔不小的赌债,被人上门要债了。” “侯爷气极了,说他身上没钱,也不准动用侯府的钱,让我自行想办法解决,可……” “可我一个妇道人家,我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真看着淮儿被人剁手吧?” 乔婉眼圈微红,声音哽咽了一下。 “我今日实在是走投无路,厚颜登门,想向夫人暂借一些银两周转,不拘多少,待侯府度过难关,定当加倍奉还。” 张夫人眼神闪烁,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八卦,恨不得立刻去跟人说这事。 “哎呀,侯夫人,你快别这么说,江淮这孩子也是糊涂啊。” 张夫人拉着乔婉的手,一脸同情,却话锋一转道:“不瞒你说,我们家刚给三小子办完婚事,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现银实在是不凑手啊。” 张夫人犹豫了一下,对身边嬷嬷使个眼色,“去,把我妆匣里那个红封拿来。” 嬷嬷应了一声,很快便拿来一个薄薄的红封。 张夫人将红封塞到乔婉的手里,故作难为情道:“这里是一百两银票,你先拿着应应急,杯水车薪,你可千万别嫌弃,实在是我们家也难……” 乔婉感激地收下,眼中含泪,“多谢张夫人!这份恩情,我替淮儿谢过你了!” 乔婉一走,张夫人后脚就出门了。 太劲爆了! 侯府的长子欠了赌债,侯爷非但不管,还逼侯府主母自己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 这摆明了在逼乔婉用嫁妆填窟窿嘛。 听说,侯爷在前几天还一掷千金,为青梅竹马的姘头包下一条画舫,彻夜碧波泛舟,让人艳羡。 这才多久,侯府就亏空了? 不可能吧? 是没钱,还是不想出钱? 一个惦记着妻子嫁妆的人,算什么男人? 啧,真看不出来,侯爷竟是这样的人。 另一边,乔婉在离开张家后,脸色一派淡然,跟刚才那个悲情又凄婉的样子判若两人。 翠儿看了看她,又连忙低了下头,不敢多问什么。 “夫人,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继续借钱。” 第22章:痛快啊!! 天色还早。 李将军府邸,偏厅。 乔婉见到了李夫人,她是一个爽利人,在听了乔婉诉苦后,直接让管家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来。 “侯府夫人,这些银子你且拿着吧,给孩子买点伤药也好,就不必换了。” 李夫人的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施舍意味,仿佛在说,堂堂侯府也不过如此,竟然让主母四处借钱。 想当初,李夫人还差点跟侯府定亲了,但江屹川看不上她,此事便作罢了。 后来,江屹川还几次讥讽她的夫君,称李将军捡了他不要的女人。 李夫人也一度沦为笑柄。 时过境迁啊。 此刻,李夫人心情都通畅了,仿佛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哼,她倒要看看,往后还有谁敢嗤笑她? 没有嫁给江屹川,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否则被逼着用嫁妆替儿子还赌债的人就是自己了。 与她道别后,乔婉又拜访了三四家与侯府关系尚可的府邸,总共借到了不到三百两碎银。 京城没有新鲜事。 此事,很快便传回了侯府。 江屹川气得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跳脚骂道:“废物!蠢妇!我让她自己想办法,她竟然四处借钱?我江屹川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她明明还有那么多嫁妆,哪里需要借钱? 分明是故意的! 江屹川气得狠了,将书房的东西都砸了,立刻命人叫乔婉回来。 梅苑。 林清红也听到了消息,正掩嘴讥笑,对丫鬟说道:“她乔婉占了侯府主母的名头又如何,照样要为几个不孝子擦屁股,就算她借到了八千两,还不是要还?” 她要是够聪明,早就该用自己的嫁妆还钱了,而不是四处丢人现眼。 不过,乔婉越丢人,林清红就越得意罢了,还让丫鬟继续去探。 除了江屹川和林清红,朝中女眷也听说了乔婉的壮举,也派出了下人去探,甚至还有人等着她上门呢。 乔婉的一举一动已经在无形中成了不少人的谈资。 一上马车,乔婉脸上所有的疲惫与愁苦瞬间消失无踪,她她拿出一份早就备好的名单,上面全是江屹川在朝中的政敌或死对头。 很快,乔婉去到了御史王大人的府邸,也见到了王大人。 王大人刚直又刻薄,在朝中与江屹川势同水火。 乔婉不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道:“王大人,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此来,非为客套,更非诉苦,只为告知大人一个事实,并做一笔交易。” “哦?”王御史挑眉,带着审视和讥讽:“侯夫人有何见教?本官与镇北侯府,似乎没什么交易可做吧?” 乔婉直视对方,语气不咸不淡道:“我夫镇北侯江屹川,教子无方,其嫡长子江淮,烂赌成性,于富贵坊欠下八千两赌债,立有字据。” “赌场打手上门要债,围堵我侯府大门,叫嚣若不还钱,便剁其手。” 王御史眼中精光一闪,被勾起了一丝兴趣,“呵,此事略有耳闻。江侯爷真是好家教啊。” 他的语气充满嘲讽,却被乔婉无视了。 “侯爷为此事羞愤交加,暂不便出面,故命我自己处理,可我乃一介妇人,又哪来的八千两?” “若王大人肯慷慨解囊,借银一千两,助我侯府暂渡此劫,侯爷愿立下字据,双倍奉还。” 王御史听得过瘾极了,没想到他江屹川果然是个伪君子,自己教子无方,却让一个妇人四处借钱,真是窝囊又虚伪! 如此一来,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跟自己叫嚣。 “侯府夫人,我可以借出一千两,但字据上得写明了,此款乃镇北侯江屹川因长子烂赌欠债无力偿还,特向我王唯庸借款一千两,日后定双倍奉还,如不还钱,便天打雷劈!” “可以。” 被天打雷劈的人是江屹川,与她乔婉何关? 王御史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痛快的大笑:“江屹川,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堂堂镇北侯,被赌场的人堵门,不仅装病躲债,还让妻子出来签这等字据,你真是枉为男人啊!” “痛快!真是痛快!” 王御史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随即,王御史铺纸研墨,亲自口述,让师爷笔录: 立据人:镇北侯江屹川。 因教子无方,致嫡长子江淮烂赌成性,于京城富贵坊欠下赌债白银八千两。 债主临门,逼迫甚急,我江屹川无力筹措,颜面尽失,羞于见人。 特央求我妻乔氏,恳请王御史大人怜悯,暂借一千两,用于偿还不孝子所欠赌债之部分。 我江屹川承诺,两月之内,必连本带利奉还王大人。 立此为据,恐后无凭。 王御史拿着墨迹未干的字据,痛快极了, “哈哈,侯府夫人,烦请用印吧。” 明日早朝,他定要让满朝同僚都开开眼,看看威风凛凛的镇北侯,是如何治家有方的。 乔婉面无表情,从容地按下了江屹川的印信。 “多谢王大人仗义疏财,我先告辞了。” 乔婉拿了银子,转身便离开了,身后是王御史持续不断的狂笑声。 第23章:你身上有一股老人味 兵部侍郎刘大人的府邸。 刘大人曾在军中被江屹川打压,在押送粮草时九死一生,跟江屹川是仇敌。 乔婉如法炮制,也以江屹川的名义借钱。 刘侍郎咬牙切齿,眼中恨意滔天,“江屹川曾构陷于我,害我贬官,今日终于有把柄落到了我的手里!” “钱,我借,至于字据,按王大人那个写。” “但,”刘侍郎猛地加重语气,带着一丝刻骨的恨意,“必须在字据后面加上:‘立据人江屹川承认,当年押送粮草一案,是其为排除异己,构陷同僚刘文渊所致,特此忏悔!’否则免谈!” 乔婉点头应允。 很快,又一份措辞歹毒、包含忏悔的借据诞生了。 按下的,依然是江屹川的印信。 …… 忠勇伯府。 忠勇伯曾因军功分配与江屹川结下死仇。 此时,忠勇伯看着乔婉,冷笑连连道:“银子,你尽管拿去,但字据上必须写清楚:我镇北侯江屹川教子无方,致长子欠下巨额赌债,累及门楣,愧对圣恩,特立此据,以示愧惭!’ “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在正厅,让所有宾客都看看江侯爷的风采。” 这就不算什么。 乔婉照单全收,签字画押。 荷包渐渐鼓起来了。 但她前脚刚离开,后脚里面就炸开了锅。 王御史、刘侍郎、忠勇伯等人亢奋极了,迫不及待地派出心腹家丁,四处散播消息,极尽添油加醋之能事。 很快,镇北候逼正妻四处借钱一事,如旋风般传遍了京城。 “惊天秘闻!镇北侯府被赌坊堵门一日一夜!江侯爷装病躲债,不敢露面!” “主母乔氏挨家挨户哭求借钱,如同乞丐!” “江家长子欠债八千两,镇北候为救儿子,签下借据!” “劲爆!江侯爷亲笔承认构陷同僚、教子无方、愧对圣恩!” “……” 流言越传越离谱,细节越来越丰富,仿佛亲眼所见。 很快,镇北侯爷成了一个笑话。 天黑了。 栖梧苑的院门被猛地推开。 江屹川脸色铁青,双眼赤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冲了进来,指着端坐喝茶的妇人怒吼:“乔婉,你今天做了什么好事,你是不是疯了?” “你竟敢打着侯府的名义,在京城中四处借钱,还借到了王唯庸那些小人的头上?” “你还签下那种丢我脸面的字据?你怎么敢的?”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一想到,他堂堂镇北侯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江屹川便气得浑身发抖。 乔婉放下茶杯,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无辜,“侯爷息怒,敢问侯爷,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还有脸问?”江屹川失声咆哮,跟一个疯子没什么两样,“谁让你去借钱的?你安的什么心?” 乔婉冷冷一笑,在他的暴怒下,非但不觉得惶恐,语气还平淡极了。 “侯爷明鉴,是你亲口说的,让我自己想办法解决江淮赌债一事。” “可我一介妇人,身无长物,除了四处借钱,以解燃眉之急,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了,侯府公中空虚,你是知道的,我不向人借钱,难道去偷去抢吗?” 江屹川呼吸一窒,被她条理分明的争辩噎死了,强辩道:“那……那你也不能去求王御史等人,你这是把刀子递到仇人手里!” 乔婉微微挑眉,语气略带嘲讽,“哦?不去求他们?那妾身该去求谁?求侯爷那些交好的同僚吗?” “侯爷莫非忘了,我先去了张侍郎等好几家府上,好话说尽,姿态放到尘埃里,也只借回不足三百两碎银,还被当作乞丐施舍。” “那时候,侯爷在哪里?” 乔婉站起身,直视江屹川,语气渐渐转冷了:“至于王御史、刘侍郎和忠勇伯……” “侯爷,若非你与他们结下深仇,若非你平日里行事得罪了人,也不必怕被人捅刀子吧?” 江屹川挥了挥衣袖,只当乔婉在强词夺理。 果然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乔婉似笑非笑,犹嫌江屹川气得不够狠,又添了一把火,“侯府被堵门,侯爷不便出面,也是事实。我不过是如实陈述,换取他们解囊相助罢了。” “再说了,难道儿子的一只手,还比不上侯爷的面子的吗?” 此时,江屹川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乔婉的手指都在抖。 “你……你……强词夺理!你分明是故意让我难堪!” 乔婉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侯爷言重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你的嘱托,保住你儿子的手,维护侯府最后一点体面。” “至于难堪……” “债是江淮欠的,祸是他闯的,这难堪的源头,可不是我。” “侯爷若有更好的、不用求人、不用签字据就能立刻拿出八千两现银的办法,不妨现在告诉我,我立刻去办!” “若没有……” 乔婉抬眼,在江屹川紧张的目光中,语气清冷道:“就请侯爷在三个月内将欠的银子还了,毕竟字据上的印信是侯爷的,相信侯爷不会赖账吧。” “呵!”江屹川气极反笑,若此时还没反应被乔婉做局了,就白活半辈子了,“乔婉,你敢耍我?” “侯爷多虑了,我是好人。” “……” 江屹川的嘴角抽了抽,宁可相信世上有鬼,也不会相信她这张嘴的。 那些银子,他不还也得还了。 可耻啊,他顺风顺水了一辈子,竟然被一个女人耍了一道! 哼,看着吧,他早晚要休了乔婉,让她沦为下堂妻! 江屹川神色稍缓,仿佛在无形中扳回了一局。 想到林清红还在等他,江屹川一刻也不想见到乔婉了,转身就要走。 “等等。” 乔婉叫住了他。 江屹川微微回头,仿佛猜到了乔婉的用意,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哼,你想我在你的院子留宿?” “如果你柔顺一些,我也不是不能宠爱你。” 虽然生了几个子女,但乔婉越来越年轻明媚了,让他也有些心痒痒的。 宠幸她一回,也不是不行。 女人嘛,说到底还不是要靠夫君,难道她乔婉就能独一无二吗? 江屹川回头,伸开手臂道:“行了,替我宽衣吧。” 乔婉幽幽看着他,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侯爷,你身上有一股味道,你知道吗?” “??” 江屹川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你是说,我有一股男子汉的气味?” “不,是老人味。” 他四十岁了,不仅衰老多了,身上也隐隐有一股难言的气味。 有时,乔婉也很佩服林清红,难道她闻不到吗? 还是说,她一直在忍着呢? 江屹川面露狐疑,嗅了嗅身上的气味,却什么也没嗅到,只当乔婉在故意羞辱他,气得脸都绿了。 “乔婉,你真是不知悔改!” 既然如此,那便冷他几天,看她还能不能学会三从四德! 江屹川正要拂袖而去,却又被乔婉叫住了。 “又怎么了?” “江淮欠下的赌债还差四千两,还请侯爷做主。” “还差四千两?”江屹川失声了,差点跳了起来,“你今日不是四处借钱了吗,为何还差四千两?” 乔婉幽幽一笑,在无声中打了他一个耳光,“没办法,只怪侯爷的面子不够大,只能借来这么多银子。” “你……” “我什么?”乔婉打断他的话,淡淡地问:“侯爷想说,你也没银子,是吗?” “是又如何?” “不如何,既然侯爷也没银子,我明天只好继续去借了,总不能真去偷去抢吧,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江屹川嘴角微抽,觉得乔婉是故意的。 难道去借就不丢人了吗? 经此一遭,侯府的名声已经丢得差不多了,江屹川都不敢想明天上朝时,将会受到何等的羞辱,岂敢让乔婉继续去借钱。 “行了,剩下的四千两……” 江屹川深吸一口气,肉疼地说:“我会想办法的,你无需过问。” “侯爷威武!” “呵。” 江屹川噎得胸口发闷,拂袖而去了。 第24章:赌场的人又上门了 次日早朝。 一路上,江屹川很不好受,觉得路上所有同僚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充满了探究、嘲讽和幸灾乐祸。 就连圣上都在金銮殿上问及此事。 江屹川如芒在背,汗流浃背,只能含糊请罪,声称家门不幸,正在处理。 下朝时,几个平日就不对付的官员围了上来。 “哟,侯爷不是被气得下不来床吗,怎么今日上朝了?” “侯爷,你可得保重身体啊。” “令郎的手保住了吗?” “八千两可不是小数目,嫂夫人借到了吗?听说还签了不少字据?啧啧,侯爷真是为子操碎了心,都逼妻借债了?” 江屹川羞愤欲死,脸色涨红如猪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不劳你们挂心,本侯自有分寸!” 言罢,江屹川几乎是落荒而逃。 刚回府,林清红便迎了过来,温柔小意道:“侯爷,你回来了,今……” “滚!” 江屹川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看谁都不顺眼,狠狠将林清红推开了。 林清红踉跄几步,还好被丫鬟一把扶住了。 她看着江屹川离去的背影,眼神闪过一丝深深的怨毒,却很快掩饰下去了。 “那个泼妇,让我丢尽了颜面!” 江屹川还没坐下,便命人去把乔婉叫来,摆明了要兴师问罪。 下人去了,很快又回来了。 “侯爷,夫人不在府上,不知去了哪里。” 下人战战兢兢,声音越来越小了。 “混账!” 江屹川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因为站得太猛,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头更是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一群不孝子,他早晚得气死! 此时,管家来报,疤脸张等人又上门要债了。 “什么?他们又来了?” 江屹川满脸错愕,没想到乔婉当真没替江淮还赌债,也没在府上坐镇,难道要他出面解决吗? 难道她是故意的? 否则,她为何早不离府,晚不离府,偏偏在这时候离府? 江屹川深吸一口气,有那么一刻,真觉得自己要气得中风了,连忙让管家去取来乔婉借下的四千两。 她那里有四千两,自己再出四千两,此事就这么算了。 虽然气愤,但他也没有好的法子。 很快,管家去而复返,声称乔婉没有留下银子。 别说四千两了,连四个铜板都没有。 江屹川瞪大眼睛,不敢想乔婉竟如此狠心,她以自己的名义借了钱,却还要他掏出八千两吗? 这一刻,喉头的血腥味愈发浓重了。 柴房。 江淮被关了一天一夜,饥渴交加。 外面再次传来疤脸张等人震天的叫骂和砸门声,比昨天更甚,恐惧达到了顶点。 “时辰已到!镇北侯府的听着,再不给钱,老子可要动手了!” 这一次,看热闹的人更多了,很多还是其他府邸的下人。 “放我出去——” 江淮在柴房里疯狂撞门,声音嘶哑绝望,带着哭腔和尿骚味。 “娘!爹!救我!我不想变残废啊!” “救命啊——” 江淮的精神几近崩溃。 他闹出的动静太大,还是被江屹川听到了。 此时,江屹川听着前院的喧嚣和柴房隐约的哭嚎,脸色铁青,手指捏得咯吱作响。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布满血丝,还是出去了。 侯府外。 疤脸张看到江屹川后,夸张地拱手,语气充满嘲讽:“哟,这不是咱们病重的镇北侯爷吗?怎么?终于舍得露面了?” 他身后的打手们发出哄笑声。 江屹川脸色铁青,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个泼皮无赖落了面子。 “少废话,钱在这里,拿了立刻滚!” 江屹川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心在滴血。 那可是他的私房钱啊! 疤脸张不接,反而嬉皮笑脸地凑近,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侯爷,别急嘛,咱们兄弟等了这么久,晒得口干舌燥,你看这茶水钱是不是得意思意思?” “道上规矩,拖一天,加一成的利息,算下来……” “不多不少,正好再加八百两!” 疤脸张坐地起价。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了,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嚯!还要加钱?” “这赌场真黑啊!” “侯爷这下亏大了……” 江屹川气得眼前发黑,手指捏得银票咯吱响,咬牙切齿道:“你们别太过分了!借据上写得清清楚楚,本金八千两,哪来的利息?” 疤脸张摊手,做无赖状,“侯爷,话不能这么说,白纸黑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兄弟们这么多人,等了这么久,不该收点辛苦费吗?” “再说了,你可是堂堂侯爷,家大业大,还在乎这点小钱?还是说……” 疤脸张故意拉长音调,眼神瞟向四周,“你想让全京城都知道,镇北侯爷为了八百两银子,跟咱们这些下九流讨价还价?” 江屹川被噎得说不出话,感受着众人或鄙夷、或嘲讽的目光,巨大的耻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此刻,江屹川恨不得拔剑砍了眼前这群无赖,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好了,再加八百两,你们拿了钱,立刻给本侯滚!再敢靠近侯府半步,本侯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江屹川忍着剜心之痛,又数出八百两银票,连同之前的八千两,狠狠摔在疤脸张怀里。 疤脸张眉开眼笑地接住,当众大声清点,确认无误。 “嘿嘿,还是侯爷爽快。” 疤脸张得意洋洋地朝江屹川拱了拱手,那姿态充满了胜利者的轻蔑,带着手下扬长而去,留下一片狼藉的议论声。 江屹川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脸色由青转白,喉头腥甜更甚。 他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游街示众,颜面彻底扫地。 八千八百两! 足足八千八百两! 他的私房钱,就这么没了! 更可恨的是,这一切本不该他来承受的,都是乔婉算计了他。 就在江屹川满心怒火无处发泄时,乔婉的马车刚好回来了。 第25章:镇北候殴打儿媳? “这是怎么了?” 乔婉仪态从容地下了车,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点心盒子,仿佛只是出门散心归来。 江屹川像找到了宣泄口,一个箭步冲上前,指着她的鼻子怒吼道:“乔婉,你去哪里了,你借的四千两银子呢,你藏到哪里去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看着我被那群泼皮羞辱,看着侯府的脸面彻底丢光,你满意了吗?”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失去理智。 乔婉面对扑面而来的怒火,神色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将点心盒子递给翠儿。 “侯爷何出此言?又为何如此动怒?” “你还装?”江屹川满眼通红,当着不少人的面,直接失控了,“我问你,你昨日以我的名义,向王御史等人借的那四千两银子呢,为什么不拿出来还债?” “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逼得我用自己的私房钱还债?”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人都开始哗然了。 嚯! 原来侯爷被逼得用了私房钱呢? 他之所以如此气愤,也是因为动用了自己的私房钱吧? 啧啧,好一个侯爷,宁可觊觎正妻的嫁妆,宁可逼正妻四处借钱,也不肯早早拿出私房钱呢。 议论声嘈杂。 江屹川猛地回神,后知后觉他说出了阴暗的心里话,但这么多人都听到了,已是覆水难收。 这一刻,江屹川愈发难堪,脸色白了又绿。 “哦——” 乔婉恍然大悟状,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昨日确实借到了四千两,但侯爷说了,你会自己想办法解决此事。” “所以,我思来想去,便自作主张,将那借来的四千两银子……” 乔婉故意顿了顿,在江屹川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慢悠悠地说:“替侯爷存进了汇通钱庄,想着万一哪天侯爷手头紧,或是想给林姑娘添置点什么,也好有个应急的钱不是?” 乔婉看着江屹川瞬间僵住的脸色,补上最后一刀:“我一片苦心,想着替侯爷分忧,也替侯爷攒点体己,难道错了吗?” “还是说,侯爷更愿意用这借来的钱,去替那个孽障还赌债?” 乔婉句句诛心,将江屹川最后的遮羞布彻底撕碎了。 “你……” 江屹川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万万没想到乔婉会把钱存起来,这比直接花了更让他憋屈。 这一刻,江屹川感觉自己像个被耍得团团转的傻子,喉头的腥甜再也压不住,“噗”地一声,竟真的喷出了一小口血沫。 “你……你好极了……” 江屹川指着乔婉的手指剧烈颤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滔天的恨意。 围观人群看得尽兴极了,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侯爷自己有钱还逼夫人去借?” “嚯,侯爷被气吐血了。” “刺激!” 江屹川羞愤欲狂,一口血喷出后,更是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怒火和屈辱瞬间转移到了罪魁祸首江淮身上。 于是,江屹川转身回府,还让人将大门关上了,将那些窥视的目光全都隔绝在外。 “来人!把那个孽畜给我拖出来,我今天要亲手打死这个祸害!” 江屹川抹去嘴角血迹,眼神暴戾,竟是要对江淮动用家法。 很快,江淮像死狗一样被拖到前院空地上。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父亲拿着拇指粗的藤鞭,面目狰狞地走过来。 下一秒,狠狠一鞭落在了身上。 “啊——” 江淮惨叫连连,涕泪横流地求饶: “爹!爹!饶命啊!儿子知错了!儿子再也不敢赌了!” 江屹川不听,只知这个不孝子害自己出了大丑,还损失了八千八百两,打死都不为过。 于是,一鞭狠过一鞭,好像真要活活打死他。 江淮痛得满地打滚,下意识地看向乔婉,哭着喊:“娘,娘救我啊……” 乔婉冷冷地站在一旁,眼神漠然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件死物。 前世,她被这个逆子活活打死的惨状历历在目,此刻的心中已毫无波澜,只有冰冷的嘲讽。 自作孽,不可活。 她早就不欠这个孽子的。 乔婉甚至微微侧过头,仿佛嫌脏。 此时,江屹川根本听不进求饶,气得眼都红了。 “孽障!我让你赌!让你败家!让你丢尽老子的脸!老子非得打死你!” 啪! 啪! 啪! 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每一下都皮开肉绽。 江淮的惨叫声响彻侯府。 林清红也在一旁,看打得差不多了,才装模作样地扑过来,哭喊着挡在江屹川面前。 “侯爷,不能再打了,再打真会出人命的。” “淮儿知道错,你就看在他年轻不懂事的份上,饶了他这次吧。” 江屹川正在气头上,被林清红一拦,更是烦躁,直接将她推开了。 “滚开!都是你们这些妇人惯的!” 林清红“哎哟”一声,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发髻都散乱了,狼狈不堪。 江屹川也愣了一下,但怒火更盛:“活该,谁让你拦了?” “呜呜呜……” 林清红捂脸哭了,觉得从未有过的屈辱。 此时,王氏一直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看到江淮被打得血肉模糊,林清红也被推倒,终于鼓起勇气冲了出来。 “爹,求求你别打了,你饶了夫君吧,再打他就死了!” 王氏扑了过去,用身体护住江淮。 江淮正在剧痛和恐惧中,看到王氏扑来,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直接将她挡在了面前。 “啪!” 江屹川盛怒之下,一鞭子已经抽下,收势不及,竟狠狠一鞭抽在了王氏的身上。 “啊——” 王氏凄厉惨叫,巨大的疼痛和委屈让她伏在地上,失声痛哭。 “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江淮吓傻了。 江屹川也愣住了,看着抽在儿媳身上的鞭痕,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殴打儿媳,这传出去…… 他简直不敢想! 江屹川的怒火瞬间被一丝慌乱取代。 林清红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整理仪容,连忙抓住机会,带着哭腔劝道:“侯爷,家丑不可外扬,你消消气,不如先把淮儿关起来吧。” 江屹川借坡下驴,狠狠扔下鞭子,指着奄奄一息的江淮吼道:“把这孽畜给我关起来,谁也不准放他出来!” 随后,江屹川看都没看地上哭泣的王氏,只觉得心力交瘁,眼前阵阵发黑,在管家的搀扶下,踉跄着朝后院走去。 经过林清红时,江屹川烦躁地低吼:“还不走?嫌丢人不够吗?” 林清红满心屈辱,只能低头跟上。 这出闹剧还是传了出去,迅速发酵成更加不堪的流言,以更快的速度、更夸张的版本传遍了京城。 “镇北侯当街吐血,被赌场的人气死了!” “侯爷发狂痛打儿媳,有违人伦!” “镇北候对儿媳有不轨之心,被儿子抓住后,竟然……” 第26章:侯府穷得没米下锅了? 一连几天,乔婉都在查账本。 正午。 阳光明媚。 乔婉坐在铺子后堂的雅间,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周掌柜垂手恭立,恭恭敬敬地说:“夫人英明,贪墨的银子已追回七成,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人已经连同罪证一并送官,按盗窃主家财物论处,够他们喝一壶的。” “铺子上下现已肃清,都是可靠的人手。” 乔婉指尖划过账册上新补录的清晰条目,神色淡然:“嗯,做得很干净。” “以后铺子的规矩立死了,采买、出货、入账,由三人负责,互相监督。” “每月账目,直接送到栖梧苑,不必经侯府公账。” 周掌柜恭敬应下。 他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竟莫名有些紧张。 明明还是一样的人,但感觉夫人不太一样了,似乎比以前更沉稳了。 周掌柜说道:“”夫人,你上次吩咐留意适合做香囊的上等素锦和软烟罗,库房里新到了一批江南的货,织工细密,质地轻柔,最是吸香留香。” “还有几匹雨过天青色的云缎,清雅别致,小的都给你留下了。” 乔婉点了点头,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带我去看看。” 这辈子,乔婉打算重操旧业,继续调香。 前堂。 乔婉正在周掌柜的指引下,仔细查看那几匹素锦和软烟罗。 她尤其看中了一匹月白色的软烟罗,质地如烟似雾,触手温凉柔滑,是制作顶级熏衣香囊的绝佳材料。 于是,她让周掌柜包起来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和娇笑声。 林清红挽着江屹川的手臂,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桃红撒花襦裙,衬得她人比花娇。 因为那匹流光溢彩的月白软烟罗就放在台上,林清红一眼就看中了,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喜爱和占有欲。 “哎呀,这匹料子可真好看。”林清红拉着江屹川的袖子,声音甜得发腻,目光紧紧黏在软烟罗上,“我想着,用它做一身夏裳,定是又凉快又飘逸,侯爷你说是不是?” 不过,江屹川还没吭声,周掌柜倒是先一步开口了。 “两位客人,真是不巧了,这匹月白软烟罗已经被这位夫人定下了。” 江屹川和林清红这才看到乔婉也在,双双愣了一下。 “乔婉,你在这里干什么?” “你管得着吗?” “你……” 江屹川噎了一下,没想到乔婉在外面也如此不给他面子。 “侯爷……” 林清红满脸媚态,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江屹川近来被乔婉整治得灰头土脸,在朝堂上也因家宅不宁被人指指点点,心中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此刻看到乔婉,顿时找到了宣泄口。 “本侯看上的料子,谁敢一争?”江屹川冷哼一声,对乔婉视若无睹,直接让掌柜包起来。 随即,江屹川和林清红又一连选中了好几匹料子,皆是鲜艳华贵的织金锦缎,价值不菲。 江屹川大手一挥,让人记在镇北侯府的账上。 “侯爷,你对我真好。” 林清红脸上立刻绽开得意的笑容,不仅挑衅地瞥了乔婉一眼,还想去抢那匹软烟罗。 “姐姐,我也好喜欢这匹料子,你不会跟我抢吧?” 乔婉手腕一翻,轻巧地将软烟罗递给身后的翠儿,避开了林清红的手。 此时,乔婉没看林清红,而是目光如冰,直刺江屹川,声音清晰冷静,足以让铺子里所有人都听见:“记在侯府账上?” “侯爷好大的口气。” “只是不知,侯府公账上,现在还能拿出几个铜板?” 江屹川被她当众质问,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怒道:“乔婉,你放肆,我堂堂镇北候爷,难道还买不下一匹料子吗?” “对,你不能。”乔婉寸步不让,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侯爷怕是贵人多忘事,今日晨起,管家才来回禀,账上现银不足三两,连府中上下今日的米粮采买都支应不开了。” “侯爷可有应对之法?” 要是拿不出钱,侯府上下都不用吃饭了。 乔婉面色不改,淡淡扫过脸色骤变的江屹川和笑容僵住的林清红,继续道:“哦对了,我真是昏了头了,既然侯爷如此阔绰,随手一指便是价值数百两的锦缎,想必是胸有成竹了?” “侯爷,恕我多问一句,你是打算当掉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还是准备向哪位‘至交好友’再立一张八千两的借据?” 乔婉句句诛心,当着众人的面,就直接揭穿了侯府早已被掏空的现实。 此时,店铺里的伙计和零星顾客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在侯爷、夫人和林清红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震惊和八卦的光芒。 侯府竟然穷得没米下锅了? 嚯! 这可比话本还精彩! 江屹川被乔婉怼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乔婉道:“你……你……” 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因为乔婉说的全是事实。 巨大的羞愤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清红眼见江屹川吃瘪,自己也被架在火上烤,眼圈顿时红了,晶莹的泪珠说来就来,楚楚可怜地拉住江屹川的袖子道: “侯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跟姐姐争这料子的。” “既然姐姐喜欢,就让给姐姐吧……” 林清红转向乔婉,泪眼婆娑,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姐姐,你别生侯爷的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要怪就怪我吧。” “我……我这就走,绝不惹姐姐心烦……” 林清红以退为进,三言两语就往乔婉的头上泼了一盆脏水,仿佛她是什么尖酸刻薄的人。 “侯爷,我们还是走吧。” 林清红一脸凄婉,作势要拉着江屹川离开,企图将乔婉的污名坐实。 但乔婉岂能让她如愿? 就在林清红转身欲泣的瞬间,乔婉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让给我?林姑娘,你怕是弄错了三件事。” 林清红顿了顿,心中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第27章:乔婉,你想引起我的兴趣? “第一,”乔婉指向那匹月白软烟罗和翠儿怀中的素锦,“这些料子,是我先看中,何来你让之说?” “第二!” 乔婉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清红刚才指过的那几匹昂贵织金锦缎,“你看中的那些料子,只要侯爷现在能拿出真金白银,你立刻就能带走。” “至于记在侯府账上?那不行。” “因为我才是侯府主母,我才是侯府的女主人,至于林姑娘……” 乔婉上前一步,直视林清红的目光,冷冷淡淡地问:“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做侯府的主?” 林清红瞪大眼睛,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臊红了,觉得人人都在看她,对她指指点点。 “乔婉,你对清红撒什么野,你的气度呢?” 江屹川护着红颜,指着乔婉的鼻子怒骂。 不过,乔婉看也不看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们似乎忘了,这‘云锦阁’,它姓什么!” 周掌柜会意,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回应,既是回答乔婉,更是说给所有人听:“回夫人!‘云锦阁’乃夫人的陪嫁产业,地契、房契、铺契,皆在夫人的名下!” “自开张之日起,铺子里的一针一线,一布一匹,都是夫人的私产!” 轰! 如同惊雷炸响! 林清红脸上的泪水都忘了流,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遭到了重击。 她竟然在乔婉的铺子里,抢乔婉的东西,还要记侯府的账? 这…… 这该如何是好? 巨大的羞辱感让林清红恨不得当场消失。 江屹川更是如遭雷击,他这才猛然想起,这条街上的好几家赚钱铺子,好像确实都是乔婉的嫁妆。 他刚才那番做派,真是丢死人了。 议论声骤然加大。 在极度的羞愤和难堪之下,江屹川却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她做这一切,比如打压林清红,当众给他难堪,是不是…… 其实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 毕竟,乔婉曾经那么爱他,怎么可能突然就不在意了? 在乔婉拿着包好的布料,带着翠儿准备离开时,江屹川猛地一步上前,抓住了乔婉的手腕。 乔婉猝不及防,被迫停下脚步,厌恶地皱眉。 “放手!” 江屹川非但不放,反而抓得更紧,他紧紧盯着乔婉的眼睛,用一种混合着恼怒、难堪和一种诡异了然的复杂语气,压低声音道: “乔婉,你闹够了吗?” “你处心积虑做这些,不就是想让我多看你一眼吗?” 江屹川越说,就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得,“你成功了!我承认,你确实引起了我的兴趣,你现在满意了?” “所以,别再闹这种小孩子脾气了。” 再闹,小心他真不理她了。 店铺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侯爷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惊呆了,连林清红都忘了哭,瞪大眼睛看着江屹川,仿佛不认识他。 乔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恶心感涌上心头。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昏聩无能的男人,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缓缓扯出了一个充满极致嘲讽和怜悯的笑容。 “呵……” 一声轻嗤,如同冰珠落地。 “江屹川,”乔婉直呼其名,声音不高,却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俯视尘埃的漠然,“这么多年了,你这自作多情的毛病,真是一点都没变。” “引起你的兴趣?” 乔婉呵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目光扫过他因纵欲和烦恼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扫过他抓着她的、带着薄茧却早已失去武将力量的手,“你也配?”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江屹川的脸上,将他那可笑的自信和最后一点尊严彻底碾碎。 乔婉抽回自己的手,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还用帕子用力擦了擦被抓住的手腕。 “翠儿,我们走。” 乔婉再不看他一眼,决然离去。 江屹川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如同一个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木偶,久久愣在了原地。 林清红看着失魂落魄的江屹川,再看看周围人投来的鄙夷目光,眼中的怨毒再也藏不住了。 她狠狠咬了咬下唇,发誓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乔婉,以解心头之气!! 云锦阁事件如同长了翅膀,又一次迅速传遍京城。 本来只是小小的一件事,无奈当事人是江屹川,正是最近风口浪尖上的谈资,不少人都在盯着他呢。 不料,江屹川非但不夹着尾巴做人,还带着林清红自取其辱,简直愚蠢。 一路上,虽然没人看他,但江屹川心虚,觉得自己更抬不起头了,对林清红也产生了微妙的迁怒,觉得都是因为她要那匹布才惹出的事。 还未回府,此时竟传到了圣上的耳中。 江屹川被圣上叫到了御书房。 无人知道细情。 只知道,当江屹川出来后,额头流血了,似乎被什么东西砸破了头。 能在御书房砸他头的,除了圣上,还有谁呢? 一时间,乔家又被人提起来了。 好歹曾是皇商,又一力扶持圣上夺嫡,不少人都和乔家打过交道,甚至受过恩惠的。 只是时间太久了,有些人渐渐忘了。 此事一出,他们便又想起来了,再结合圣上的态度,心思变得蠢蠢欲动。 梅苑。 林清红气得不轻,一边骂,一边狠狠砸东西。 一地狼籍。 “贱人!” “那个该死的贱人,竟敢处处跟我作对!” 丫鬟吓得不敢吱声,见她几近疯魔,吓得都快哭出来了。 “你躲什么?” 忽然,林清红死死盯着小丫鬟,在她惊恐的目光中,几近病态地问:“我问你,谁才是侯府主母?” “是……是林姑娘……”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说。 林清红一听,顿时扯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没错! 她林清红才是侯府唯一的主母! “哈哈哈……” 癫笑声渐渐飘远了。 第28章:侯府没银子了 江屹川捂着渗血的额角,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圣上震怒的咆哮声犹在耳边: “……治家不严,纵子烂赌,宠妾灭妻,惹得满城风雨,勋贵体面都被你丢尽了,朕的砚台都嫌你污秽,滚回去闭门思过!” 冰冷的砚台擦过额角的痛楚,远不及被当朝斥责的万分之一羞耻。 江屹川一路疾行回府。 进门后,就连下人都在用一种微妙的眼神偷偷看他。 他们一定知道了,都在嘲笑他! “你们看什么?” 江屹川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对着门口的下人咆哮。 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大步流星往里走,只想躲进书房,用林清红的温柔乡麻痹自己。 然而,刚绕过影壁,就见管家苦着一张脸迎上来,欲言又止道:“侯爷,你回来了……” “又有什么事?” 江屹川语气不善,他现在看谁都像在看笑话他的人。 管家硬着头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启齿的窘迫,“回侯爷,府上没银子了。” “什么?” 江屹川猛地停住脚步,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真的,侯爷。” 管家几乎要哭出来,因为他活了快一辈子,还不曾遇到过这样的事,“库房早就空了,账面上连一个铜板都支不出来了。” “今早,厨房勉强凑了些粗粮,给下人们熬了顿稀粥,算是早饭,午饭没开出来。” “眼下都快掌灯了,晚饭的米粮还没着落。” 管家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江屹川瞬间铁青的脸色,硬着头皮又道:“下人们都还饿着肚子呢……” “不可能!” 江屹川脱口而出,仿佛这样就能否定这荒诞的现实。 “银子呢?难道都被你们蛀空了?” 忽然,江屹川猛地想起来,乔婉也曾说过账上没有现银了,库房典当空了。 当时他只当是乔婉故意给他难堪,没想到竟是真的? 一股寒意夹杂着更大的怒火直冲头顶。 江屹川死死盯着管家问:“怎么会这样?侯府偌大的产业,田庄铺子……” “侯爷,府里的田庄这些年收成不好,管事们报上来的账都是亏空的,公中的铺子也大多入不敷出。” 侯府早就空了。 以前,一直都是乔婉在用嫁妆补贴偌大的侯府,才勉强维持着体面,如今她不补贴了,侯府一下子就现出了原形。 江屹川如遭重击,踉跄了一步。 “混账!” “一群混账东西!” 江屹川迁怒地低吼,不知是在骂那些废物的管事,还是骂绝情的乔婉,他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额角的伤口也突突地疼得厉害。 此刻,江屹川本想立刻冲到栖梧苑质问乔婉,但想到御书房那方冰冷的砚台和帝王震怒的眼神,那股气又生生憋了回去。 圣上刚斥责他“宠妾灭妻”、“治家不严”,他若再因“断粮”去找乔婉麻烦,岂不是坐实了罪名? 他丢不起这个人,更不能被圣上又一次叫到御书房。 否则,他就真完了。 “我知道了,容我想想办法。” 江屹川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声音干涩而狼狈。 他不敢再看管家和下人们那探究的眼神,逃似的快步离开,背影仓惶,哪还有半分侯爷的威严。 栖梧苑。 翠儿轻手轻脚地走进香气氤氲的内室,低声道:“夫人,侯爷回来了,额角像是受了伤,有血迹。” “管家刚来回禀,府里彻底断粮了,晚饭都没着落。” 乔婉正用小银匙细细调和着瓷碟中的香粉,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暖黄的光线透过窗棂,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冷漠的专注。 乔婉用小指沾取一点混合好的香粉,凑近鼻尖轻嗅,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层次。 翠儿见状,便不再言语。 她们栖梧苑有小厨房,米粮充足,夫人和她们几个贴身伺候的,饿不着。 至于外面…… 夫人既已决定放手,那侯府的烂摊子,便该由侯爷自己担着。 东跨院。 “哎哟!痛死我了,轻点啊!你个蠢妇!” 江淮趴在床上,背上狰狞的鞭痕结了暗红的痂,稍微一动就牵扯得钻心地疼。 他对着给他换药的王氏破口大骂,像在撒气。 “你是不是想疼死我,好去攀高枝?” “我告诉你,做梦!你这辈子生是我江家的人,死是我江家的鬼!” 王氏木然地拧着药膏,仿佛没听到他的辱骂。 她小腹微隆,里面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但大夫昨日悄悄告诉她,脉象上看,多半是个女胎。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绝望。 如果没有嫡长孙,她在这侯府里,还有什么指望,难道她还能指望江淮吗? 尤其是现在,侯府连饭都吃不上了。 “咕噜噜……” 江淮的肚子叫了几声。 因为饿了,他更烦躁了:“饿死我了,还不开饭吗?” “娘真歹毒,她就是想活活饿死我!还有爹!还有林清红那个贱人!都是他们害我!等我好了,我一定要狠狠地报复回去!” 江淮恨恨地咒骂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饥饿和疼痛。 王氏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沙哑:“府里没银子了,厨房开不了饭。” “什么?”江淮猛地想撑起身子,又疼得呲牙咧嘴倒下去,“开不了饭?那老子吃什么?” “我不管,你拿你的体己钱,去醉仙楼给我买一只烧鹅,要现烤的,皮要脆! “对了,再打壶好酒!” 江淮颐指气使,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挥金如土的侯府大少爷。 王氏捏着药瓶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她的体己钱? 那是她最后一点傍身的指望了。 见王氏迟疑,江淮顿时暴怒:“你愣着干什么,你是不是也瞧不起我?” 江淮突然伸手,狠狠抓住了王氏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生疼。 “夫君……” 王氏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江淮那因愤怒和疼痛扭曲的脸,心底最后一丝温情也熄灭了。 她猛地抽回手,低声道:“我这就去。” 言罢,王氏逃似的出了房门,但刚跨出门槛,压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 丫鬟迎上来,担忧地看着她:“大奶奶……” 王氏抹了把泪,眼神空洞而苦涩:“大夫开的转胎药,好了吗?” 丫鬟吓了一跳:“大奶奶,那药伤身啊,而且未必管用。” “熬!”王氏咬着牙,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我一定要生下儿子!一定要!” 否则这日子,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了。 王氏太软弱了,她只能抓住这唯一的希望,万一成功了呢? 丫鬟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狠厉,不敢再劝,低低应了声“是”,匆匆去了。 第29章:江沁回来了 正厅。 晚膳。 一张偌大的紫檀木圆桌,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凄凉。 桌上只摆着几样寒碜的吃食。 一大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碟子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一盘子蔫黄的、不知是什么的青菜,还有几个干硬开裂的杂面馒头。 这就是堂堂镇北侯府今晚的晚膳。 江屹川坐在主位,额角胡乱缠着块布条,渗出的血迹已经发暗。 他看着这一桌猪食,脸色黑如锅底,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却迟迟无法落下。 奇耻大辱! 这简直是把他镇北侯府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乔婉坐在他下首右侧,神色平静无波,拿起一个还算完整的杂面馒头,掰了一小块,就着咸菜,慢条斯理地吃着,动作优雅得仿佛在享用珍馐美味。 这份从容,在满桌的窘迫中,显得格外刺眼。 林清红坐在江屹川左侧,看着那碗浑浊的粥和黑乎乎的咸菜,胃里一阵翻腾。 她娇养惯了,何曾吃过这种东西? 但不吃又不行。 于是,林清红拿着银箸,在粥碗边缘拨了拨,终究没有勇气送入口中。 她偷眼去看江屹川,见他脸色难看,也不敢多言,只暗暗绞紧了帕子。 江临嫌恶地看着桌上的东西,筷子都没拿起来,只觉得自己受了屈辱,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 一时间,空气安静极了。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从厅外传来。 两个粗壮的婆子半拖半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放开我!” “你们这些狗奴才,你们凭什么绑我回来?” 江沁头发散乱,衣衫也沾了尘土,脸上满是愤恨和不甘。 很快,江沁被按在了空着的椅子上。 一坐下,她就狠狠瞪向乔婉,尖声控诉:“娘,我上山烧香罢了,你凭什么让我抓我回来?” “住口!” 江屹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盆稀粥都晃了晃。 他正被断粮的羞耻和额头的疼痛折磨得心烦意乱,江沁这不知廉耻的吵闹无异于火上浇油。 是他命人抓江沁回来的。 怎么?她还要指着自己的鼻子骂吗? “孽障,你还敢提,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说是上山烧香,不过是私会情郎。 一去就是四天。 甚至,对方还是一个已有家世的穷酸秀才,给侯府千金当马奴都不配。 “跪下!” 江屹川指着江沁,气得浑身发抖。 江沁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懵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爹爹,似乎听错了。 从小到大,爹从未对她如此疾言厉色过。 尤其有娘在时,爹总是偏向她的,毕竟她可是侯府唯一的千金,乃侯府的掌上明珠。 这一刻,江沁被巨大的委屈淹没了。 “爹,你骂我?”江沁的眼泪汹涌而出,而后猛地站起来,跺着脚哭喊:“我恨死你们了!” 说完,她哭着跑回了房间。 “你!”江屹川一口气堵在胸口,胸膛剧烈起伏。 “侯爷息怒!”林清红连忙抚着他的背,柔声劝道,“沁儿她还小,不懂事,又是女孩子家,被人当众带回来,难免委屈,慢慢教就是了。” 乔婉放下手中那小块馒头,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仿佛置身事外。 很快,下人来报,江沁又哭又闹,把屋子里的东西砸了。 乔婉不以为意,淡淡对身边一个管事嬷嬷吩咐道:“四小姐房里砸坏的东西,不必补了。缺了什么,让她自己想办法。” “姐姐,这不好吧?”林清红闻言,不认可地接茬道:“沁儿正是气头上,砸点东西出出气也情有可原。” “她一个姑娘家,房里东西缺了短了,多不方便,还是补上吧。” “林姑娘,”乔婉终于抬眼看她,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侯府如今连下人的饭都管不起了,你倒是有闲心惦记着给四小姐填补砸坏的物件?” “你若真心疼她,不如把你那些压箱底的体己拿出来,替她把缺了的物件补上?” 呵,谁不会慷他人之慨? 林清红被噎得脸色一白,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够了!” 江屹川烦躁地低吼一声。 这一次,他竟破天荒地没有维护林清红,反而对着她斥道:“清红,你也少说两句,府里都这样了,还添什么乱?” 潜意识里,乔婉的话虽然刺耳,但却是实情。 他现在最头疼的是银子! 是填饱全府上下的肚子! 林清红的贤惠体贴在断粮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清红被江屹川当众呵斥,尤其还是在乔婉面前,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和恐慌。 不曾想,他竟对自己不耐烦了? “爹,你怎么能这么说红姨?” 江临见林清红受委屈,立刻跳了出来,梗着脖子为她抱不平,“红姨还不是为了妹妹好,不像有些人……” 他愤恨地瞪向乔婉,意有所指,“……冷血无情,袖手旁观,巴不得看全府上下饿死。” “闭嘴!” “你说够了吗?” 江屹川和乔婉同时开口。 江屹川是觉得儿子这话太不像话,也戳中了他的痛处。 乔婉则缓缓放下帕子,目光如冰锥般射向江临,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江临,你口中的‘有些人’,是指谁?” 江临被她看得心头一寒,但少年意气和对林清红的维护让他强撑着:“谁冷血无情,谁心里清楚!” “呵,”乔婉冷笑一声,“好,很好,看来你不仅书读得糊涂,连人话都听不明白,孝悌二字怎么写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你!”江临气得涨红了脸。 乔婉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道:“我冷血无情?我袖手旁观?那这府里从前靠谁的嫁妆银子撑着?靠你父亲那点俸禄?还是靠你红姨那点好心?” “如今,我不填这无底洞了,就成了我的罪过?” “我倒要问问你,你父亲是这府里的天,是朝廷的侯爷,他都没办法弄来米粮,我一个冷血无情的妇人,又能如何?” “难道要我变卖家产,去养你们一群白眼狼吗?” 江临被骂得羞愤欲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猛地站起身,将椅子撞得哐当一声,指着桌上那盆稀粥和咸菜,口不择言地吼道:“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谁爱吃谁吃,我才不吃!” 说完,江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正厅。 猪都不吃的东西? 丢人? 江临这句无心的咆哮,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屹川摇摇欲坠的尊严上。 此刻,他只觉得眼前发黑,额角的伤口剧痛无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混账啊! 江屹川猛地抬头,本想让人将他拦下,却对上了下人们既复杂、又隐隐怨怼的目光。 那些目光,比御书房的砚台、比乔婉的冷嘲、比江临的忤逆,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屈辱。 他堂堂镇北侯,竟然沦落到被自家下人看笑话的地步? “砰!” 江屹川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豁然起身。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狠狠地一甩袖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这让他窒息的正厅。 “侯爷!侯爷!” 林清红惊呼一声,立刻追了出去。 偌大的正厅,瞬间只剩下乔婉一人。 满桌的寒酸冷清,映衬着她的身影格外孤高清冷。 此时,乔婉仿佛没看到江屹川的狼狈逃离和林清红的追随,也没听到江临的咆哮,继续吃起来了。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侍立在她身后的翠儿,眼观鼻鼻观心。 角落里的下人们,更是大气不敢出。 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在这极致的压抑中,显得格外清晰。 吃完,乔婉拿起帕子,仔细地擦了擦嘴角。 “走吧。” 乔婉站起身,对翠儿淡淡说道。 第30章:我不提抬她做平妻的事了,可好? 烛光摇曳,一室寂静。 乔婉正在调香,她纤长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晒干的木樨花,轻轻投入研钵,另一只手握着白玉杵,不急不缓地研磨着,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静的韵律。 空气里弥漫着清冽微甜的香气。 对面,江屹川怔怔看着她,竟有几分失神。 或许是看着灯下美人,有不同的韵味。 烛光柔和了她白日里过于冷硬的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挺翘的鼻梁,微抿的唇,竟是前所未有的美艳动人。 这发现让江屹川心头一荡,连日来的憋闷和额角的隐痛似乎都轻了几分。 江屹川清了清嗓子,刻意放柔了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婉婉,夜深了,你还在忙吗?” 偏僻,乔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他是空气。 这无声的漠视,比他预想的愤怒斥责更让他难堪。 要知道,江屹川早就习惯了乔婉数十年如一日的温顺体贴,此刻的冰冷让他极度不适,更有一丝隐秘的恐慌。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快,调整语气,带着几分深情款款。 “婉婉,你还在生我的气?” “就为了清红的事?” “我承认,之前是有些忽略了你,可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们相伴多年,情分岂是旁人能比的?” “你若实在不喜她……” 江屹川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叹息,仿佛做了极大的退让,“大不了,我不提抬她做平妻的事了,可好?”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乔婉的反应,期待能看到一丝动容。 烛光下,乔婉研磨的动作顿都没顿,只是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像是一抹无声的嘲讽。 这情分? 这相伴? 上辈子她掏心掏肺,换来的不过是他的厌弃! 如今听他说这些,只觉得无比恶心。 江屹川见她依旧毫无反应,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研钵上,试图寻找新话题:“你怎么突然对这调香感兴趣了?以前没见你摆弄这些。”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乔婉终于停下了动作,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冰锥一样刺得江屹川心头一凛。 “你为何如此看着我?” 乔婉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侯爷贵人事忙,自然不知我少时便好此道,至今京中贵女们追捧的‘雪中春信’,便是我闲时调着玩的。” 江屹川愣住了。 雪中春信? 那似乎是近两年风靡京城的名香,价值不菲,竟是出自乔婉之手? 他竟从未知晓! 一丝尴尬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江屹川本想掩饰,却在她过于冷漠的眼神中,生出了几分淡淡的心虚,于是伸手去碰那研钵,讨好道:“看来,婉婉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惊喜,不如我帮你一起研磨吧?” “不必。” 乔婉手腕一转,轻巧地将研钵移开,避开了他的手。 随后,乔婉还拿起一块干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被他碰过的地方,语气淡漠道:“侯爷的手,还是去碰该碰的东西为好,莫污了这香。” “你!” 江屹川被这毫不掩饰的嫌弃噎得脸色发青,正要发作时,却被门外的一声哭喊打断了。 “侯爷,不好了!”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院子外带着哭腔喊道:“林姑娘的心口疼得厉害,请你过去看看吧。” 来了。 又是这熟悉的戏码。 上辈子,这样的场景上演过无数次,每一次乔婉愤怒的揭穿,都换来江屹川更深的厌恶和一句“毒妇善妒”。 此时,乔婉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波澜,甚至拿起另一味香料,放在鼻尖轻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整个栖梧苑的下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偷偷在侯爷和夫人之间逡巡。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屹川的尴尬达到了顶点。 若是以往,他定然立刻起身,想也不想就走了。 可此刻,江屹川看着乔婉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再听着门外丫鬟的哭喊,第一次感到了难堪。 “砰!” 江屹川猛地一拍桌子,对着那丫鬟厉声呵斥:“混账东西,林姑娘病了就去请大夫,叫本侯有什么用?” 他难道还会治病吗? 丫鬟吓得一哆嗦,连滚爬爬地跑了。 江屹川深吸一口气,转向乔婉,扯出一丝自以为风姿不减的淡笑:“婉婉,我今夜在你这里留宿吧,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去抓乔婉放在桌上的手。 乔婉在他手指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猛地将手收回袖中,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侯爷,有事说事。若无事,便请回吧。我还要静心调香,受不得聒噪。”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将江屹川最后一点试图维持的和睦假象浇得透心凉。 此刻,江屹川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他忍了又忍,竟又忍住了满腔怒火。 “婉婉,府上艰难,连下人的饭都开不出了,你身为当家主母,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侯府丢尽脸面吗” “哦?侯爷可有高招?” 江屹川眼神微闪,没想到乔婉不接茬,还把问题抛了回来。 话到嘴边,转了几个弯。 “婉婉,你最是心善,又一向持家有道,不如先拿出一些银子周转,先解了这燃眉之急,待日后……” “不行。” 乔婉打断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你说什么?”江屹川愣了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乔婉放下香料,终于正眼看向他,眼神却锐利如刀。 “我说不行。” “侯爷,你怕是忘了。我的嫁妆,姓乔,不姓江。” “从前补贴,是我心软,念着夫妻情分,顾着侯府体面。” “如今,这情分没了,体面也被你和你的好子女们丢尽了,我为何还要拿自己的银子,去填你们这无底洞?” 乔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因愤怒和羞耻而微微发抖的江屹川,心中莫名的畅快。 “侯府的体面,要靠侯爷去挣、去维持,而不是靠一个女人的嫁妆来粉饰太平。” “至于下人耻笑?” “呵,侯爷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先自省己身,府里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根源在谁,你心里当真没点数吗?” 这番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江屹川脸上,将他所有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你……”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乔婉道:“毒妇,你好狠的心!” “你等着,本侯就就算去借印子钱,也绝不向你低头!” 这一次,江屹川是真气狠了,猛地一甩袖子,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无处发泄的羞辱,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栖梧苑。 在他看来,他堂堂侯爷已经最先低头了,乔婉不仅不感恩戴德,还步步紧逼? 真是不知所谓! 翠儿担忧地看着乔婉:“夫人……” 乔婉重新坐下,拿起白玉杵,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把窗子开大些,散散浊气。” 她语气平淡,继续研磨那未完成的香料。 夜风徐徐,带着淡淡的清幽。 不久,翠儿低声回报:“夫人,侯爷去了梅苑。” 乔婉只淡淡“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第31章:你还在闹什么? 梅苑。 林清红早已精心打扮过,穿着薄如蝉翼的寝衣,柔弱无骨地歪在榻上。 见江屹川带着一身怒气进来,林清红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楚楚可怜:“侯爷,你可算来了,我方才心口疼得紧,真怕再也见不到你。” 她嘤嘤哭泣,不着痕迹地靠过去。 江屹川在乔婉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又见林清红软语温存,顿时满足了他被打击的男子自尊。 “清红,还是你最柔顺。”江屹川顺势搂住她,将头埋在她颈间,闷声道:“不像乔婉那个毒妇,简直不可理喻。” 林清红心中得意,眉眼间却多了一丝忧虑:“姐姐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侯爷也冷淡多了,莫不是外面……” 江屹川皱了皱眉,心中有些不太舒服,“不可能,她还在赌气罢了。” “乔婉爱了本侯那么多年,怎么可能在外面有人了?” 江屹川无比笃定,认定了乔婉不可能变心的。 说来说去,她还是介意林清红的存在。 哼,他都说了,不会娶林清红为平妻,给一个妾的名分就是了,乔婉还在闹什么? 就这么不知好歹吗? 她也不出去问问,朝中有谁不纳妾?而自己的后院干干净净,二十年来唯有她一人,还不知足吗? 不过,江屹川早就忘了,当初他求娶乔婉时,亲口发誓此生绝不纳妾。 没人逼他。 江屹川越想越怄火,摆了摆手道:“算了,不提此事了,我改日哄好她就行了。” 林清红心中恨意翻涌,面上却更显柔媚,拉着江屹川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侯爷,你别恼了,我的心里只有你……” 床榻上,林清红吐气如兰,半边身子都缠在了男人的身上,比妓子还要放荡。 江屹川连日憋闷,又被乔婉刺激,此刻哪里还把持得住? 很快,梅苑内便传出了不堪入耳的喘息与呻吟。 几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下人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动静,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饿得两眼发昏,侯爷还有心思风流快活? 虽然不少下人用自己的银子吃了东西,但能维持多久呢? 连侯爷都得吃糠咽菜,连主母都得四处借钱,他们这个月的月例还能按时发放吗? 而且,他们签了死契,走都走不了,只能饿死在侯府。 “我们不会饿死吧?” 一个下人两眼呆滞,忽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空气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就算饿死,也只会是他们这些下人饿死,至于有的浪蹄子,可活得滋润极了。 今晚,梅苑依旧大鱼大肉,一顿饭菜就花了几两银子。 吃不完的,林清红竟直接命人倒掉了,也不赏给饥肠辘辘的下人们。 林清红的眼皮子太浅了,一心想着这些下人过得越惨,就会越恨乔婉。 殊不知,他们在恨上乔婉之前,便先恨上了她。 “他娘的!” 一个小厮年轻气盛,看着梅苑门口挂着的大红灯笼,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猛地抓起地上一块石头,狠狠朝着灯笼砸了过去,嘴里还低声咒骂道:“烧死这对狗男女算了!” 灯笼应声而落,里面的蜡烛瞬间点燃了干燥的灯笼纸。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借着夜风,迅速烧上了窗棂。 几个下人神色惊恐。 不料,他们在对视一眼后,竟谁也没吱声,然后齐齐跑了。 火势越来越大。 “走水了——” 很快,有人发现了火光,尖锐的喊声划破夜空。 屋子里。 江屹川和林清红正情浓,被外面的喊声惊得魂飞魄散,直接就萎了。 浓烟已经钻了进来。 两人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胡乱裹了件外袍,光着脚,狼狈不堪地冲出屋子。 当他们跑出去时,火势已经很大了。 “来人!快来人救火!” 江屹川嘶吼着,头发散乱,衣襟大敞,露出大片胸膛。 清红更是衣衫不整,头发披散,脸上还带着情事后的红晕,此刻只剩下惊恐和羞臊。 被惊动赶来的下人们,看着眼前这对野鸳鸯般的景象,眼神复杂,动作竟极其默契的磨磨蹭蹭。 有人去提水,水却泼得离火老远。 有人拿着扫帚扑打,却显得有气无力。 直到火势越来越大,快蔓延到隔壁屋子,下人们才开始认真扑救,但眼神里的鄙夷和幸灾乐祸却藏不住。 侯府乱作一团。 “爹,红姨,你们……” 江临闻讯赶来,见爹爹和红姨衣不蔽体,瞬间涨红了脸。 几乎同时赶到的,还有江沁。 不过,江沁本就讨厌林清红这个狐媚子,此刻见她与爹爹在梅苑行此苟且之事,还闹得走水,闹得人尽皆知,更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嫌恶,觉得恶心到了极点。 “爹,你们还要不要脸了?光天化日……不对,大晚上的,你们简直不知廉耻!” 江沁又叫又闹,还去掐林清红的手臂,对她破口大骂。 “林清红,你这个下贱的寡妇!你勾引我爹,败坏侯府门风,你该被人浸猪笼!” 刹那间,林清红脸色煞白,仿佛听到了极其骇人的话。 第32章:偷情 她? 浸猪笼? 要是此事传出去了,要是江屹川不肯再护着她…… 林清红脸色发白,身子微微晃了几下,似乎遭到了极大的侮辱:“沁儿,我没有,你怎么能如此说我呢?” “贱人,你还敢否认?” 江沁气得要死,又狠狠掐了她几下,还要把她身上衣不蔽体的外袍扒了,让人看看她究竟是什么货色。 林清红哭得哼哼唧唧,在江沁的欺负下大喊救命。 “江沁,你是不是疯了?” 此时,江屹川还没反应,江临倒是第一个跳出来,狠狠一下将妹妹扯开了。 “嘶!”江沁吃痛,瞬间把矛头对准了江临,“我教训这个贱蹄子,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你替她出头?” “你欺负红姨就是不行!” 江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对着江沁怒吼。 “啧,一个不干不净的寡妇罢了,也值得你百般维护?难道她是你亲娘吗,你就这么贱吗?”江沁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江沁,你闭嘴!” “够了!你们都给我闭嘴!” 江临刚吼出来,便被江屹川吼回去了。 江屹川被子女当众揭短对骂,气得眼前发黑,尤其是看到后门因为救火被打开,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探头探脑,对他和林清红指指点点的邻居。 那些议论声毫不掩饰。 甚至,江屹川看到了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嘲笑、鄙夷和看热闹的兴奋。 他堂堂镇北侯,竟成了旁人口中的笑柄? “爹……” 江沁不服气,还想再说,却在下一秒被江屹川粗暴打断了。 “你闭嘴,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江沁“哼”了一声,觉得人人都在帮着林清红那个贱蹄子,气得眼睛都红了,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乔婉在翠儿的陪同下,慢悠悠地来了。 她神色平静,与现场的一片狼藉和那对衣衫不整的男女形成鲜明对比。 “姐姐,是不是你?”林清红一看到乔婉,立刻尖声哭喊起来,“你嫉妒侯爷疼我,所以命人偷偷放火,你想烧死我们吗?” “姐姐,你好狠毒的心肠啊!” 林清红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已经坐实了乔婉放火一事。 江临深以为然,跳脚指着乔婉骂道:“娘,你怎么能使人纵火,你想害死爹爹和红姨吗?” 江屹川看着乔婉那副冷眼旁观的样子,再联想到刚才在栖梧苑的不欢而散,心头也猛地窜起一股疑云,眼神阴沉极了。 “乔婉,这火到底怎么回事?” 乔婉的目光淡淡扫过几人,最后落在那些看热闹的外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清晰得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林姑娘,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侯爷,”乔婉转向江屹川,眼神平静无波,“我倒是想问问你,林姑娘心口疼,疼得需要宽衣解带,与你深更半夜在这偏僻的梅苑里,行那敦伦之事?” 他们真把别人当傻子了吗? 乔婉无视林清红瞬间惨白的脸和江屹川铁青的面色,继续道:“至于这火,据最先赶到的下人说,是有人用石头砸落了门口灯笼引燃的。” “至于为何砸灯笼,大约是因为某些人夜里通奸,闹出的动静太大了,惹恼了饿着肚子、怨气冲天的下人吧。” “你……你血口喷人!” 林清红尖叫。 “不可能!”江临下意识就想维护林清红,却在转头见到她衣裳不整的丑态时,所有的话又噎了回去。 乔婉却懒得再看他们,对着江屹川,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彻底的疏离:“侯爷,府中接连出事,你还是以身作则吧,否则这侯府的门楣,可经不起再多的笑话了。”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领着翠儿走了。 几人气得要死,却只能憋着。 次日,镇北侯与寡妇林氏在偏院苟且引发火灾一事,如同长了翅膀,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不出意料,江屹川又一次“病”了,没去上朝。 …… 中午。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焦躁的气息。 江屹川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案后,额角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面前站着几个铺子的管事,个个垂头丧气,噤若寒蝉。 “废物!一群废物!” 江屹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偌大的铺子,年年报亏空,养你们何用?” 管事们互相交换着眼色。 最终,一个资历最老的绸缎庄管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发颤道:“回侯爷,实在是生意难做啊,加上……” “加上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吞吞吐吐! 真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江屹川又气又恨,觉得人人都在跟他作对,连呼吸都不畅快了。 这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 江屹川一时想不出来,便不再想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加上,府里的公子小姐们,支取太多了。”管事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一脸的愁苦,“大公子以前动辄就是几百两,二公子昨日才支了一千两,说是要买什么孤本古籍。” “还有四小姐,也常来支银子买首饰衣料。” “这账面上,实在周转不开啊。” 管事一边说,一边偷瞄江屹川的脸色。 江屹川听了,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喉头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原以为,乔婉在危言耸听,不料铺子真的年年亏空,已经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无疑给了他一记响亮的巴掌。 江屹川想起来了,乔婉曾提醒过的,需得约束子女用度,却被他不耐烦地斥责为“没有慈母之心”、“苛待子女”。 原来,蠢的是他自己! 是他纵容那几个不孝子女,啃光了侯府的根基! “放肆!”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管事质问,“二公子支了一千两?谁准的?你们为什么不拦着?” 江澈不是被乔婉赶出府了吗?难道他们不知道吗,竟还让他在账上支取银子? 管事吓得扑通跪下:“侯爷息怒,这府里的规矩一向如此啊,公子小姐们拿着侯府的对牌来支取,小的们哪敢拦?” “以前,夫人管铺子时,还有定例约束,后来老夫人接手后,就松了……” 第33章:林清红索要名分 “呵,好一个松了!” 江屹川怒极反笑,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开始,侯府的铺子都是由乔婉打理的,但他娘总是说三道四,还斥责乔婉中饱私囊,偷偷补贴了娘家。 于是,江屹川便把所有铺子都交由老娘管了。 老娘还总在他面前说“孩子们高兴就好”、“侯府难道还缺这点银子”,他竟也信了! 原来这“松了”的代价,就是掏空了公账。 现在想想,他真是蠢透了,乔家富庶一方,还当了几十年皇商,难道还差这点银子? 什么乔婉偷偷补贴了娘家,都是屁话! 江屹川指着跪在地上的管事,又扫视其他人,咬牙切齿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如果下个月再看不到盈利,就全都给我卷铺盖滚蛋!” 管事们唯唯诺诺地告退。 书房门关上的一刹那,几个管事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鄙夷和讥诮。 有人甚至低声嗤笑:“呸!自己纵出来的祸,倒来骂我们?有本事去找夫人啊,以前夫人在的时候,铺子哪有这么难?” 书房内,江屹川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府库空空如也,铺子烂账一堆,还有一群下人肚里空空…… 江屹川烦躁地揉着额角,最终还是肉痛地打开了书案最底层一个隐秘的抽屉,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是他最后一点压箱底的私房钱了。 江屹川哑着嗓子,不情不愿地唤来管家,“拿五百两,先把下人的月钱和这几日的开销应付过去。” 管家应声而去,却又被江屹川喊回来了。 “省着点用!” 江屹川红着眼,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省着点用”几个字。 管家捧着那轻飘飘的银票,心里却沉甸甸的。 五百两,也就够花几日罢了。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管家不敢多言,默默退下。 江屹川看着空了大半的抽屉,心都在滴血。 他这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维持一个侯府门楣的日常开销是何等庞大,没有乔婉那金山银山般的嫁妆在后面撑着,这架子,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此刻,江屹川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如果乔婉真与他和离,那就完了! “吱呀……”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林清红一身素雅衣裙,眼眶微红地走了进来。 “侯爷……” 声音带着哭腔,像受了天大委屈。 江屹川此刻心烦意乱,看见她,非但没有往日的怜惜,反而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又怎么了?” 林清红顿了顿,却还是款款走到他身边,拿起帕子拭泪,“侯爷,你不知道,那些下人如今越发没规矩了。” “我方才想让他们去小厨房煮点燕窝,他们竟推三阻四,一会儿说没柴火了,一会儿说灶坏了。” “依我看,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故意给我难堪……” 林清红意有所指,将矛头引向乔婉。 若是以前,江屹川定会勃然大怒,为她撑腰。 可此刻,听着“燕窝”二字,再想想自己刚拿出去的五百两银子,一股邪火“噌”地冒了上来。 江屹川瞪大眼睛,气得牙痒痒的,“燕窝?府里都什么样了,你还想着吃燕窝?” 下人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她竟还在这里挑三拣四? 呵,真是蠢笨如猪! “你听好了,你没事少去乔婉的面前晃悠,还嫌不够乱吗?” 林清红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和话语中的维护之意震得愣住了,随即一股寒意和怨毒从心底升起。 她强忍着泪意,换上更委屈的表情。 “侯爷,你凶我做什么,我也是心里苦呀。”林清红话锋一转,从袖中抽出一封信,“今日,我娘家来信了。” 林清红将信纸展开,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家中父母忧心忡忡,说我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侯爷,不仅败坏了自己的名声,连带着娘家未出阁的妹妹们都被人指指点点,说亲都艰难了。” “父母年迈,实在承受不住这风言风语,问我……” 林清红瞟了瞟江屹川铁青的脸色,却见他不准备接茬,只能继续往下说。 “他们问我,到底何时才能有个名分?” 听到这里,江屹川的脸色愈发难看,若他听不出林清红话中有话,真是枉活了四十载。 他一怒,林清红也是怕的,可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她说了算了。 “若侯爷实在为难……” 林清红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江屹川道:“我也只能绞了头发,去庵里做姑子,或者听凭父母安排,随便找个人再嫁。” “哪怕是给鳏夫做填房,也总好过这样被人戳脊梁骨。” 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极其漂亮。 但时机不对。 江屹川听着她的话,看着她手中的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名分?他何尝不想给她,可如今是什么光景? 圣上才因“宠妾灭妻”、“家宅不宁”斥责过他,满京城都在传他和林清红的丑闻,乔婉还闹着要和离,这个时候提名分,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江屹川烦躁地挥挥手:“清红,眼下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 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此刻,林清红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恨意瞬间淹没了她,因为她听出了江屹川话语里的推诿和犹豫。 侯爷动摇了。 他可能不会娶她为平妻了。 这个认知让她如坠冰窟。 林清红强撑着没有失态,依偎进江屹川怀里,低泣道:“我都听侯爷的……” “清红,你最是柔顺了。” 此时,两人身体相贴,心却已隔了千山万水。 江屹川满脑子是银子、是圣怒、是侯府的烂摊子,对怀中的温香软玉竟生不出一丝旖旎。 林清红则紧咬着唇,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盘算着如何上位。 第34章:江淮又去借钱了 “侯爷,王御史来了。” 就在这气氛凝滞的时刻,书房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江屹川眉头紧锁,猛地推开林清红:“姓王的?他来做什么?” 这王御史是朝中有名的“铁嘴”,向来与他不对付,两人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多次,此时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 “不见,就说本侯病重,不便见客。” 江屹川直觉不妙。 “呵呵,侯爷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爽道朗却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已经由远及近。 话音未落,书房门就被推开了。 王御史一身簇新官袍,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扎眼的红绸礼盒。 他目光扫过屋内略显狼狈的江屹川和匆匆整理仪容、眼圈发红的林清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鄙夷。 王御史夸张地拱手,声音洪亮道:“侯爷,听闻你告病在家,小弟我一下朝就心急火燎地赶来了。” “唉,我们同朝为官,又情同父子,我最是关心你了。” “……” 呵,情同父子? 他莫不是在占自己的便宜吧? “姓王的,你少装蒜了,你是关心我死没死吧?” 王御史一脸悲痛,装得还挺像模像样的,“侯爷,你太让我伤心了,你怎么能乱说我呢?” “呵!” 既然伤心,那便去死吧。 死了,就清静了。 但这样的话,江屹川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 王御史见他不吭声,有些不过瘾了,继续刺激道:“侯爷,我看你这脸色,果然是病得不轻啊!” “你额角这伤,莫不是……嘿嘿……” 王御史看了看林清红,意有所指地笑了笑,却让人抓不住把柄。 江屹川脸都绿了,却没有发作的由头,只能强压怒火道:“劳烦王御史挂心,区区小伤罢了,无甚大碍。” “来人,送王御史出府!” “我不急啊。”王御史仿佛没听出逐客令,自顾自地坐下,将礼盒放在桌上,“一点薄礼,给侯爷补补身子。” 江屹川嘴角微抽,可不觉得他会有这么好的心。 果然,王御史和他积怨已久,连场面话都懒得说了,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刀,狠狠刺在了江屹川最在意的事上。 “唉,说起来,侯府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啊,大公子的赌债风波刚平,又走了水,还闹得满城风雨,小弟我听着都替侯爷揪心。” 王御史摇头晃脑,看似痛心疾首,实则幸灾乐祸。 江屹川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拳头捏得咯咯响:“姓王的,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我没有啊!” “有,或是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真没有啊!” 江屹川噎了一下,当王御史矢口不认时,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哦对了,差点忘了。” 王御史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脑门,从袖中慢悠悠地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是一张字据。 “若侯府拮据,若侯爷需要银子周转,不妨开口。” “唉,说叫我是好人。” 江屹川嘴角直抽,恨不得一巴掌抽死他。 既然是好人,他倒是别把那张盖了侯府印信的借据掏出来,还故意在自己的眼前晃来晃去。 借据上的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利刃,让江屹川极其难堪。 不难想象,朝中之中在背后是如何嘲笑他的。 王御史欣赏着江屹川瞬间惨白的脸色,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对了,还有一事,怕是侯爷还不知晓,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屹川心头一跳,猛地紧张起来了。 “何事?” 王御史叹了叹气,故意拉长语调道:“府上的大公子可能手头有点紧,前几日在钱庄上以侯府的名义借了一千两银子。” “按道上的规矩,若大公子两日内不能还清,可要开始算利了。” 刹那间,江屹川如遭雷劈,仿佛听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话,血气翻涌下,喉头又一次尝到了血腥味。 什么? 江淮在外面借银子了?还是一千两? 江屹川连忙追问。 原来,在江屹川替他还清赌债的当晚,江淮便又忍不住了,又拿了王氏的嫁妆去赌。 但江淮一输再输,眼都红了。 输光后,江淮一心想着回本,但他不敢回府,更不敢问乔婉要钱,便偷偷去钱庄借了银子,约定在几日内按本金归还,否则就利滚利的还。 还款日,就在明天。 此事被王御史知道了,顿时大喜过望,马不停蹄地上门探望江屹川。 “噗——” 江屹川再也忍不住,一口血沫喷了出来。 他指着王御史,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是探望吗? 这分明是拿着刀,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反复捅刺,还要撒把盐。 这些年来,江屹川从未受过如此大的羞辱! “哎呀!”王御史看着江屹川吐血,故作惊慌地跳开一步:“侯爷,你怎么了,你已经病得这么重吗?” “快!快请大夫!” “不必了。”江屹川咬紧牙关,就算再怄火,也不会在这时候请大夫的,否则他又得沦为旁人口中的谈资了。 “侯爷,有病就吃药,切莫讳病忌医啊。” 王御史看似担心,脸上却满是得逞的快意,仿佛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既然侯爷病体沉重,小弟就不多打扰了,至于大公子欠的一千两,相信侯爷自会有办法的。” 王御史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他一走,江屹川再也忍不住了,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向门口,墨汁四溅。 “滚!都给我滚出去!” 江屹川眼冒金星冒,额角的伤口更是突突地疼。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了。 “侯爷,你可要保重啊。”林清红吓得花容失色,连忙上前扶他。 “滚开!” 江屹川一把推开她,让她立刻滚出去。 现在,江屹川看谁都觉得是来看他笑话的,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乔婉! 都怪乔婉! 如果不是她断了补贴,他何至于此? 此刻,江屹川就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踉踉跄跄地冲出书房,带着满身的戾气和无处发泄的怒火,直扑栖梧苑。 他要找乔婉算账! 他要让她知道,惹怒他的下场! 然而,当他气喘吁吁、状若疯魔地冲进栖梧苑时,迎接他的,只有满室清冷的香气和一室寂静。 “乔婉呢?她死哪里去了?” 翠儿垂手侍立,神色平静道:“回侯爷,夫人一个时辰前就出门了,还未归来。” “她……她出门了?” 江屹川满腔的怒火和质问,如同蓄满力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竟是这么巧? 江屹川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那摆放整齐的调香器具,看着那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 “噗——” 急怒攻心之下,江屹川再也支撑不住,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在晃了几下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侯爷……” 身后追来的林清红失声惊呼。 栖梧苑乱作一团。 第35章:转胎药 东跨院,浓重的药味几乎盖过了熏香。 王氏倚在窗边软榻上,蜡黄的脸上汗涔涔的,她刚灌下一碗黑黢黢的转胎药,胃里便翻江倒海地闹腾起来。 丫鬟端着漱口的温水,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主子捂着嘴干呕,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大奶奶,你这脸色实在不好,要不这药先停两日?” 丫鬟怕了,声音带着恳求。 王氏喘息着摆摆手,声音虚弱却异常执拗:“不能停,这是我好不容易寻来的转胎药,只要喝了,我就能生儿子了。” 忽然,王氏浑浊的眼眸里燃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希冀,死死抓住丫鬟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绿珠,我没退路了,你懂吗?” 丫鬟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挣脱,只能含泪劝慰:“大奶奶,你……” 话音未落,内室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人呢?都死绝了吗?” 江淮嘶哑暴戾的吼声穿透门板,将主仆二人都惊得一跳。 “我要银子,我要去翻本,我要连本带利赢回来——” “我一定要赢——” 他不仅喊,还在屋子里疯狂砸东西。 王氏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无声地滚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去向侯爷夫人告状。 她怕,怕极了江淮再挨一顿打。 丫鬟急得直跺脚:“大奶奶,奴婢去请夫人吧,只要夫人在,大公子总有所忌惮,就不敢这般逼迫你拿钱了。” 王氏抬起泪眼,绝望地摇头,“没用的,这就是我的命。” “砰!” 内室的门被一股蛮力猛地踹开。 江淮披头散发,只着中衣,胸口因愤怒剧烈起伏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阴鸷得吓人,死死盯住王氏。 “贱人,你明明就在外面,为什么不进来?”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死在这屋里?” 江淮一步一顿,拖着一条微跛的伤腿,带着浓重的戾气朝王氏逼近。 丫鬟吓得不轻,连忙挡在王氏身前,尖声道:“大公子息怒,大奶奶她她怀了身子,受不得惊吓啊!” 江淮的动作猛地一顿,阴鸷的目光扫向王氏平坦的小腹,但那眼神毫无为人父的温情,只有赤裸裸的算计和厌烦。 “哼,”江淮嗤笑一声,带着浓重的恶意,“你最好怀了个带把的,要是赔钱货,老子就抱去卖了,也能换几两银子花花。” “不要!”王氏如遭雷击,凄厉地哭喊起来,扑过去想抓住江淮的衣袖,“夫君,你不能……” “滚!” 江淮嫌恶地一把将她推开,力道之大,让本就虚弱的王氏踉跄着撞在旁边的案几上,小腹一阵尖锐的抽痛,顿时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绿珠惊呼着扑过去扶住她:“大奶奶,你没事吧?” 江淮看都没看疼得蜷缩的王氏一眼,只烦躁地抓挠着自己发痒的脖子和手臂,已经克制不住赌瘾了。 “真晦气,就知道哭哭哭,怪不得我的手气那么差,原来都怪你!” 王氏捂住嘴,不敢发出更大的哭声。 “爹娘在府里吗?” 王氏微微摇了摇头,说她不知。 “废物,这点事都不知道!”江淮骂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朝她伸出了一只手,“你给我拿二十两来!不,五十两!” 王氏忍着剧痛,喘息着摇头:“没……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没有了?”江淮根本不信,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觉得我一定会输吗?还是说,你偷偷藏了私房钱,想贴补你那穷酸娘家?” 江淮步步紧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王氏的脸上。 王氏连连摇头否认,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贱人!” “连你也跟我作对!” 江淮只觉得浑身像有蚂蚁在爬,那挠心挠肺的赌瘾烧得他理智全无。 见王氏油盐不进,江淮也不再废话,直接扑向王氏放体己钱的箱子,粗暴地掀开盖子翻找。 “不要啊……” 王氏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扑过去想护住箱子,那是她最后一点指望了。 “滚开!” 江淮正烦躁,回身狠狠一搡。 王氏本就腹痛,被他这一推,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下腹的绞痛骤然加剧。 “大奶奶!” 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嘶……” 王氏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心中泛起了一阵阵绝望。 她看着江淮,但江淮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她。 “找到了!” 哼,这不是有钱吗? 果然是骗他的。 江淮在箱子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掂了掂里面的碎银,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满足。 他胡乱塞进怀里,看也不看地上的妻子,一瘸一拐,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急切,立刻就要去赌场赌几把。 他有预感,他今天的手气绝佳,一定能把以前输的银子连本带利的赢回来! “夫君……” 忽然,他被王氏叫住了。 江淮微微回头,眼中透出深深的不耐烦,“你又怎么了?” 王氏一脸悲戚,近乎哀求地说:“夫君,你别再赌了,万一被爹娘知道了,该如何是好?” “哼,如果爹娘真知道了,那一定是你告的状!” “到那时,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所谓“娶妻娶贤”,他真是倒霉透了,才会娶了一个对自己无益的妻子。 若她作死,可别怪自己休了她! 第36章:江屹川去赌坊抓人 街角。 绸缎庄。 乔婉正站在柜台后,纤长的手指捻着一匹新到的苏杭软烟罗,神情专注地听着掌柜低声汇报。 阳光微暖,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翠儿脚步轻快地溜进来,凑到乔婉耳边,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兴奋道:“夫人,被你猜中了,大公子果然又去了赌坊。” 乔婉眼睫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依旧摩挲着光滑的缎面,仿佛在确认质地。 一切都如她所料,分毫不差。 没过多久,翠儿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 “夫人,侯爷被气晕过去了,一醒来便抄了马鞭,带着十几个下人,杀气腾腾地往赌场去了,说是要亲手剁了大公子的手!” “知道了。” 乔婉终于放下手中的料子,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此事,不仅她知道,连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侯爷被长子气得吐血晕厥的消息,经过王御史的添油加醋后,早已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各府后宅和茶楼酒肆。 此刻,江屹川盛怒之下带着人招摇过市,身后何止是侯府的仆人,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 赌坊。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铜钱铁锈混合的浊气。 赌桌前,江淮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死死盯着骰盅,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大!大!开大!给爷开大!” 他面前早已空空如也,刚输掉了从王氏那里抢来的最后一点银子,此刻正发狠地押上腰间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又把身上那件锦缎外袍脱下来了。 “这个能抵二十两!还有这件外袍!押上!通通押上!爷这把定要翻本!” 周围的赌徒和看客对他指指点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讥讽。 “啧,又是侯府那位……” “输疯了吧,连衣裳都要当了?” “又有好戏看了。” 众人对他指指点点。 但江淮输红了眼,已经听不见旁人的声音了。 这时,一个小厮急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挤到了江淮耳边,带着哭腔喊道:“大公子,大事不好了,侯爷带人打过来了,你快走啊!” “滚!”江淮猛地一甩胳膊,差点把小厮推个跟头,他充血的眼睛里只有那即将揭开的骰盅,“什么侯爷?老子不认识!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爷翻本!开!快开!” “孽畜!你骂谁?” 一道怒吼打断了赌坊的吵杂。 赌坊门口,江屹川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持一根乌黑油亮的马鞭,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闯入。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持棍棒、杀气腾腾的家丁,瞬间将赌桌周围的人驱散开一个圈子。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骰子滚动的轻微声响和江淮粗重的喘息。 江淮如同被冷水浇头,猛地回头,看到父亲那双欲要喷火的眼睛和那根熟悉的马鞭,赌瘾瞬间吓醒了大半,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爹……爹……” 江淮腿一软,仿佛老鼠见了猫,下意识就想跑。 “给我抓住他!” 江屹川怒吼,没想到这逆子还敢跑,这次定要打断他的腿。 几个健仆如狼似虎扑上去,死死扭住江淮的胳膊。 “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了我这次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江淮吓得涕泪横流,拼命地挣扎哀嚎。 “不敢?我看你是狗改不了吃屎!”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想到自己一世英名尽毁,想到这逆子竟又偷偷借了一千两,想到满京城此刻都在看他的笑话,心脏就突突的跳。 江屹川扬起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瞬间撕裂了锦缎衣衫,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啊——” 江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剧痛和当众鞭挞的极致羞辱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家丁的钳制,连滚带爬地冲出赌坊大门,像只丧家之犬般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狂奔逃窜。 “孽畜,你还敢跑?” 江屹川已然气疯了,什么侯爷体面,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提着鞭子,带着家丁紧追不舍。 于是,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上演了一出令人瞠目结舌的闹剧。 前面,侯府的大公子江淮披头散发,衣衫破碎,一边哭爹喊娘,一边狼狈不堪地拼命奔逃。 后面,堂堂镇北侯爷状若疯虎,手持马鞭地追打儿子。 “孽畜,我让你赌,让你借印子钱,让你丢尽祖宗脸面!” “今日就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打死你干净!” 啪! “啊——” 啪啪! “爹,饶命啊,你不要再打了——” 啪! “疼死我了!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江淮的惨叫声和江屹川的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响彻长街。 沿途的百姓纷纷避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只有在戏文里才有的“当街教子”。 一时间,众人指指点点。 有摇头叹息的,有幸灾乐祸的,更有甚者竟跟了一路看热闹。 侯府的脸面,在这一刻被这对父子亲手撕得粉碎。 奔逃哭喊中,江淮绝望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街角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娘!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身边跟着翠儿,像是在看,又像是根本没看这边。 忽然,江淮爆发出巨大的求生欲,嘶喊道:“娘!娘!救我!救我啊!儿子要被打死了!” 那凄厉的呼救声清晰地传入乔婉耳中。 有那么一瞬间,她眼前似乎闪过当年怀胎十月的辛苦,闪过江淮幼时蹒跚学步扑向她的模样,闪过他第一次叫她“娘”时软糯的声音…… 然而,这些画面迅速被后来江淮的忤逆、贪婪、一次次伤透她心的行径所覆盖。 上辈子,他更是为了独资,竟活活打死了自己。 乔婉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微微侧过身,仿佛只是避让了一下行人,那抹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江淮绝望的视野里,仿佛她的出现只是一个幻觉。 最终,江淮像条死狗一样被家丁拖了回来。 他后背、手臂、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衣衫褴褛,气息奄奄,连哭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屹川也耗尽了力气,握着鞭子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儿子不成人形的惨状和周围无数双看戏的眼睛,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羞耻感涌上心头。 他铁青着脸,命人将江淮带回去。 第37章:林清红的变态报复 林清红早已得了消息,带着担忧急切的神色迎了出来。 “侯爷,你消消气,保重身子要紧啊。” “淮儿他……”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屹川一把粗暴地推开。 “滚回你的梅苑去!”江屹川的声音嘶哑而暴戾,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迁怒和厌烦,“你少在这里添乱,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他看都没看林清红瞬间煞白的脸,径直进了府门。 林清红被推得一个趔趄,又见他走得绝情,一股滔天的怨恨猛地冲上心头。 凭什么? 凭什么乔婉的儿子惹下天大的祸事,乔婉没事,她却要承受侯爷的怒火和羞辱? 难道她活该吗? 林清红不甘心,满心怨毒地回到梅苑,伏在软榻上无声落泪,装得可怜极了。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烧焦味。 梅苑的正屋被烧了,已经不能住人,但江屹川没让人给她安排另外的住处,而是让她搬到了旁边一个近乎寒酸的屋子里。 太侮辱人了! 想到这里,林清红的眼眶更红了,却不是哭的,而是气的。 “哒哒……” 忽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江临来了! 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匆匆赶来。 “红姨,你怎么哭了?” 江临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眼中满是心疼和不平。 他笨拙地蹲在软榻边,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只能干巴巴地说:“红姨,你别难过,爹也是气糊涂了,才不小心推了你,你别往心里去,好吗?”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 江临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里面装着一些银子,是他攒下的月例。 “红姨,你拿着,买点胭脂水粉,别委屈了自己。” 江临将荷包一股脑塞到林清红手里,俊朗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和窘迫。 手心传来微凉的触感,是那几块带着少年体温的碎银。 林清红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英俊、充满蓬勃朝气的脸庞。 他的眼神那么清澈,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维护,与江屹川的粗暴推搡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清红的心猛地一颤。 一股突兀的、带着报复意味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疯狂滋生。 林清红热泪盈盈,轻轻握住江临塞银子给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目光缠绵,细细描摹着他挺拔的鼻梁,紧抿的唇线,还有那充满力量感的手臂轮廓。 江临年轻又心思单纯,还全心全意向着自己…… 忽然,林清红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扭曲的快意和近乎自毁的冲动。 “江屹川!乔婉!你们不是看不起我吗?你们不是让我受尽委屈吗?我倒要看看,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的好儿子上了我的床榻,你们将会有何等表情!” 林清红这么想着。 “临儿,你对我真好。” 林清红泪眼婆娑,痴痴地望着江临,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和依赖:“这府里,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 那泪光里,悄然混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带着引诱的幽光。 江临被她看得心头一热,只觉得那双含泪的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格外惹人怜爱。 他笨拙地抽回被林清红握住的手,脸上火烧火燎,嗫嚅道:“红、红姨,你别这样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 林清红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又动人的弧度,她微微侧身,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展露无遗,手帕似是无意地拂过江临的手臂。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不过是你心善,见不得我受苦罢了。” 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划过江临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江临只觉得被她碰过的地方像被羽毛搔过,痒痒的,心也跳得更快了。 这一刻,江临不敢直视林清红那过于专注的目光,视线飘忽地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处,那片细腻白皙的肌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 不行!非礼勿视! 江临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 “红姨,你别哭了,哭坏了眼睛就不好了。” “临儿知道心疼人,红姨心里暖和多了。” 林清红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磁性。 她微微倾身,靠得更近了些,一股混合着脂粉和淡淡体香的温热气息拂过江临的耳廓,用帕子轻轻去擦拭江临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 “瞧你,跑得一头汗,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那靠近的馨香,那轻柔的触碰,那带着泪痕却更显楚楚动人的脸庞,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江临牢牢罩住。 他浑身僵硬,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一种陌生的悸动和燥热在身体里乱窜。 江临下意识地想避开,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红姨在做什么? 这感觉太奇怪了,也太让人心慌意乱了。 “临儿,你很紧张吗?” “没……” 江临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不成调,他试图向后挪一点,拉开那过于亲密的距离。 林清红却像是没察觉他的窘迫,反而顺势用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紧抿的唇,那触感如同电流,激得江临浑身一颤,猛地瞪大了眼睛。 林清红的眼神水波潋滟,带着一种探究和更深的东西,声音轻得像梦呓:“还说没紧张?瞧这唇,抿得这么紧。” “临儿,你在红姨面前,不用这么拘束的。” 林清红的目光大胆地在他年轻俊朗的脸上逡巡,从紧蹙的眉头,到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翕动的唇上,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灼穿。 “!!” 这一刻,江临的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但又隐隐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嚯! 江临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哐当”一声脆响,茶水四溅。 “红姨,我还有事,我下次再来看你吧。” “这么突然吗?” 林清红被他激烈的反应惊了一下,随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和不甘,但脸上迅速换上更浓的委屈和受伤。 “临儿,连你也不想见到我吗?” 江临喉头发紧,一股热气直冲小腹之下,但他怕被林清红看出来,更不敢久留。 “红姨,我晚上再来看你……” 言罢,江临慌不择路地跑出去了,仿佛身后藏着洪水猛兽。 林清红嘴角微勾,不知想到了什么,心情莫名的畅快。 晚上吗? 那她可要期待一二了。 第38章:娘,你又欺负表妹? 醉仙楼。 雅间。 乔婉正与刘掌柜正商议凝香斋的细节。 桌上摊开着几张凝香斋的布局草图,旁边还摆着几样乔婉带来的试制香品,清雅的香气在室内若有若无地萦绕。 “……夫人这‘雪魄凝露’的方子,实在精妙!” “清冽醒神,留香持久,尤其适合盛夏,只是这原料里的寒星草……” 刘掌柜捻着胡须,面露难色。 “刘掌柜不必忧心,”乔婉声音平静,早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此草虽罕见,但我已寻得稳定货源,因为成本稍高,此香可作镇店之一,限量供应。” 刘掌柜眼睛一亮:“夫人高见,如此一来便有九成的把我了。” 话音未落,一阵压抑的、带着暧昧呻吟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从隔壁雅间虚掩的门缝里飘了出来。 “轻点,会被人听到的。” 一个刻意压低的娇媚女声,带着黏腻的喘息。 “怕什么,你想死我了。” “你的小脸真香,那姓江的蠢货可真舍得给你买这上等的胭脂水粉。” 姓江的蠢货? 乔婉眸光一凝,瞬间了然。 是柳如霜! 上辈子那些不堪的传言,竟这么早就开始了? 翠儿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听得面红耳赤,又惊又怒道:“夫人,隔壁也太不知廉耻了!” 乔婉抬手示意噤声。 片刻后,隔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柳如霜低着头快步走出,云鬓微松,脸颊绯红,唇上口脂晕开些许,带着一股刚偷欢后的慵懒春情。 她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乔婉清冷锐利的目光,惊得花容失色。 “夫……夫人?” 柳如霜的声音都变了调,眼中满是惊恐和慌乱,手下意识地去拢微敞的领口。 下一秒,柳如霜强装镇定,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夫人,你也在这儿用饭吗?” 柳如霜眼神闪烁,试图从乔婉脸上探出端倪,“我方才在里面小憩,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声音,不知夫人可曾听见什么了?” 乔婉唇角微勾,明明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扎在柳如霜的心头上,“该听到的,或不该听到的,我都听到了。” 柳如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心知不妙。 该死! 她这反应,定是听到了! 恐惧瞬间化为怨毒。 柳如霜眼珠一转,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计上心头。 “夫人,我扶你下楼吧。” 言罢,柳如霜的手搭在了乔婉的手臂上,还掐了一把。 嘶! 乔婉吃痛,下意识甩开了她的手。 “哎呀!” 柳如霜发出一声痛呼,不重不轻地摔了下去,疼得直叫唤。 “表妹,你没事吧?” 江澈瞪大眼睛,立刻冲过来了。 此时,他左手提着油纸包好的“八宝斋”点心、右手拎着“锦绣坊”的衣料盒子,臂弯里还挎着个描金嵌贝的妆奁匣子,最上面赫然是一盒“玉堂春”新出的口脂,跟一个冤大头没什么两样。 但他甘之如饴。 见表妹摔了,江澈心疼得心都要碎了,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将人扶了起来。 “表妹,你摔疼哪里了吗?” 江澈紧张地检查着,随即猛地抬头,双目喷火地怒视乔婉。 “娘,你好狠毒的心,表妹哪里招你惹你了,你竟当众推她?” “万一表妹受伤了,你赔得起吗?” 江澈吼得震天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乔婉脸上。 醉仙楼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探头围观,指指点点。 一时间,各种探的目光聚焦在乔婉身上。 柳如霜伏在江澈怀里,嘤嘤哭泣,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模样,暗中却得意地勾了勾唇角。 “表哥,你别说了,夫人也不是故意推我的……” “是我不好,我该避着夫人的。” 江澈愈发心疼,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叹息道:“表妹,你就是太善良了,才会被人一再欺负的。” “但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就算天皇老子来了,我也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说话间,他还狠狠瞪了乔婉一眼,大有跟乔婉鱼死网破的姿态。 乔婉看着他这副蠢态,眼神平静无波,只淡淡反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推她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呵,如果你的眼睛不好使,干脆挖了吧。” 反正留着也没用了。 江澈噎了一下,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亲娘比以前更刻薄了,活该她不得爹爹的欢心。 见乔婉要走,江澈愈发不忿,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想去哪里?” 乔婉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反问道:“我去哪里,你管得着吗?” “你不准走,你给表妹道歉!” “江澈,我一直有一事不明,你可为我解惑?” 乔婉突然岔开了话题,让江澈有些摸不着头脑,问她何事。 “你是否摔过头,但我不知道?” 否则,很难解释他为何会如此的蠢,简直不像江家人。 江澈哼了一声,并未听懂乔婉话中的辱骂之意,还真以为乔婉在关心他,于是说道:“你现在想讨好我,已经太晚了!” 如今,他和表妹在外面双宿双飞,快活似神仙,可不会被她哄几句,就会回去的。 乔婉深深看了他一眼,直接无言了。 要不是江澈长得太像自己,乔婉都要怀疑当初生下的孩子被人调包了。 “蠢货,你不要再挡路了。” 跟一个蠢货说多了,有害无益。 江澈愣了一下,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就像之前被赶出侯府那样。 “娘,你推了表妹就想走?” “不要叫我娘,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你无需对我尽孝,我也不会对你另眼相看。” 上辈子,在他亲手给自己灌毒后,他们的母子情分就断了。 她的眼神太冷漠了。 江澈愣了又愣,心中泛起了一阵莫名的气愤和委屈,“你果然是个毒妇,不仅推表妹,还对我大哥见死不救!” 现在,她还想不认自己? “你铁石心肠,你不配当我娘……” “江澈!”乔婉冷声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冰寒,“你似乎忘了,你早已被逐出侯府,你与镇北侯府,与我乔婉,早已断绝关系!” “此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是否铁石心肠,我救不救江淮,又与你何干?你以什么身份,在这里质问我?” “逐……逐出侯府?” 江澈脸上瞬间一片茫然,随即是不信的嗤笑。 第39章:乔婉被人勾引了? “不可能!” “表妹说了,那都是你吓唬我的!” “我姓江,我是爹的儿子,是侯府的二公子,只要我想回去,我随时都能回去,” “所以,你少在这里吓唬我了,你也休想独占侯府家产!” “哦?柳如霜是这么跟你说的?”乔婉似笑非笑,唇角的讥讽更深,“所以,你昨日从侯府的铺子里支取了一千两银子,也是柳如霜的意思了?” 江澈一愣,随即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是又怎么样,那是我应得的。” “表妹说了,我是侯府二公子,拿点银子怎么了?” 柳如霜心下不妙,恨不得堵住江澈这张破嘴。 “表哥,还是算了吧,我心口疼,肚子也不舒服,我们快回去吧。” “这里人多,我好害怕。” 柳如霜娇娇弱弱,一副快要站不稳的样子,顿时让江澈着急了,将所有的火气都撒在了乔婉的头上。 “娘,如果表妹有个好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表妹,我们走!” 江澈捡了地上的东西,又想扶柳如霜。 “站住。” 乔婉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 “你还想说什么?” 江澈不耐烦地回头,还当自己是曾经的侯府二公子。 “我说了,你后悔也太晚了,现在是我不乐意回侯府,我不想见到你,听懂了吗?” 乔婉看着他这副蠢而不自知的模样,竟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江澈,谁说要请你回去了?” “容我提醒你,如今你不再是侯府之人,无权再动侯府分文。” “我给你三日,连本带利,一千一百两,一文不少地还回来。” “否则,”乔婉顿了顿,目光扫过江澈和柳如霜惊恐的眼神,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三日之后,京兆府的衙役便会带走你们。” “你放屁!”江澈气得跳脚,指着乔婉鼻子骂道:“我凭什么还钱,那是侯府欠我的!” “哦?这也是你的好表妹说的?” 这一次,江澈竟变聪明了,先是看了看柳如霜发脸色,然后全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不是,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意思,你有何不满都尽管冲着我来!” “好。”乔婉淡淡应了一声,既然他要一力抗下,那便成全他好了,“江澈,我会让你如愿的。” 柳如霜愈发心慌,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死死抓住江澈的胳膊道:“表哥,我们快走吧。” 她看出来了,乔婉不是开玩笑的,她真要他们还那一千两。 如果还不起,她真会报官的! 不过,江澈犹自不服,梗着脖子道:“表妹说了……” “够了!”柳如霜第一次对江澈尖声嘶吼,带着崩溃的恐惧,“你别再说了,走啊!” 此时,柳如霜几乎是拖着江澈往外拽。 江澈被吼懵了,看着柳如霜惨白惊恐的脸,又看看周围人鄙夷嘲弄的目光,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对着乔婉狠狠啐了一口:“赔,算你狠,我们走着瞧!” 日后,就算她跪下求自己,他也绝不会回去的!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翠儿也狠狠啐了一口:“呸!一对不知廉耻的东西!” 乔婉收回目光,神情恢复沉静,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只是拂过水面的微风。 她转向刘掌柜,微微颔首道:“让刘掌柜见笑了。” “夫人多礼了。” 刘掌柜心中凛然,只当什么也不知道。 “吱呀!” 忽然,隔壁雅间的门又开了。 一个身着云锦暗纹绛紫长袍的男子,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他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量颀长,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瞳仁深邃,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风流笑意,面容是那种带着几分阴险的俊美。 他唇角带笑,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手中正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姿态闲适慵懒,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了乔婉的身上时,眼神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艳。 乔婉微微回头,感受到了这黏腻放肆的目光,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场瞬间凝上了一层薄霜。 男子却浑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嘴角的笑意加深。 他信步上前,在距离乔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姿态优雅地一拱手,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三分调情的磁性: “夫人好气度。方才那二人如此聒噪,夫人竟能泰然处之,萧某佩服。” 见乔婉不吭声,男子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在下萧子逸,宁国公府行三。今日得见镇北候夫人,实乃幸会。” 他认出了乔婉的身份。 萧子逸语速从容,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自信,那双桃花眼更是含情脉脉。 以往,只需报出宁国公府的名头,再配上他这副皮囊,无论闺阁淑女还是已婚妇人,鲜少有不给几分薄面,甚至芳心暗动的。 但他今日注定要踢到铁板了。 乔婉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如同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更无丝毫被宁国公府名头震慑或被他容貌吸引的迹象。 乔婉收回了目光,继续对一旁垂手肃立的刘掌柜道:“……方才所说香案位置,就按此定下。” “余下之事,刘掌柜斟酌办理即可,不必事事回禀。” 乔婉神情淡漠,竟直接将萧子逸晾在了一边。 萧子逸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抹惯常的从容自信僵在了嘴角。 他微微一愣,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萧子逸,宁国公府最受宠的嫡三子,京城有名的风流探花郎,竟在一个妇人面前被彻底无视了?连一句客套的回应都没有? 这份彻头彻尾的冷遇,是他二十多年来从未经历过的! 第40章:一天利息,四百两! 呵。 呵呵。 短暂的错愕之后,萧子逸非但没有恼怒,那双桃花眼里反而燃起了更加灼热和兴味的光芒。 他收起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紧紧锁在乔婉沉静而冷艳的侧脸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带着浓浓征服欲的弧度。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冷若冰霜、视他如无物的镇北侯夫人,比他想象中还要有趣得多。 这份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比柳如霜的骚劲新鲜多了,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最强烈的挑战欲。 “夫人……” 萧子逸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低柔,带着一丝刻意的蛊惑,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乔婉却已交代完毕,对刘掌柜微一颔首,然后径直转身,看也没看萧子逸一眼,只对身旁的翠儿淡淡道:“翠儿,走了。” 翠儿连忙应声,不仅快步跟了上去,还有意无意地挡住了萧子逸玩味的注视。 素雅的衣裙带起一阵清冽的香风。 不是寻常的脂粉香,而是某种冷冽的、带着药草气息的独特芬芳,与他方才在柳如霜身上闻到的甜腻香气截然不同。 萧子逸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乔婉下楼,直至她消失在门外,嘴角那抹兴味的弧度愈发深了。 翠儿跟在乔婉身后,心有余悸地低声道:“夫人,刚才那位萧三公子的眼神好生吓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 乔婉脚步未停,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不必理会,不过是个仗着家世、四处猎艳的纨绔罢了。” 只是没想到,柳如霜的姘头竟会是他,既意外,也不算太意外。 …… 另一边。 江屹川枯坐在书房,额角的伤隐隐作痛,却远远不敌心中的焦灼。 江淮新欠下的一千两赌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气吗? 何止是气,江屹川都想活活打死江淮了。 而且,江屹川不想再动所剩无几的私房钱,更拉不下脸去求乔婉。 思前想后,江屹川叫来管家,声音带着疲惫的烦躁: “你去趟钱庄,就说江淮那笔欠款,侯府暂时周转不开,让他们通融几日,利息……利息照算。” 管家领命而去。 不料,不到半个时辰,管家就脸色灰败地回来了,额上还带着一层冷汗。 “侯爷,钱庄的人不肯通融……” 管家声音发颤。 “什么?”江屹川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没提是镇北侯府吗?” “提了!小人提了!”管家叫苦不迭,愣是不敢擦头上的冷汗,“可那掌柜说,侯府如今名声在外,他们不敢冒险,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侯爷亲自去说……” 管家吞吞吐吐,不敢复述对方那些更刻薄的原话,但意思很清楚,侯府的名声已荡然无存,你江屹川的面子不值钱,想谈? 可以!自己过来谈! 江屹川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直冲头顶。 一定是王御史!! 江屹川想起来了,钱庄的掌柜是王御史的小舅子。 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是报复! 是把他镇北侯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欺人太甚!” 江屹川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想砸,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忍住。 砸了又如何? 那一千两像催命符一样悬着,他别无选择。 江屹川死死咬着后槽牙,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才猛地站起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备车!” 钱庄。 高高的柜台后,穿着体面的伙计和掌柜拨动着算盘,空气中弥漫着铜钱和纸张的气息。 江屹川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他一身侯爷常服,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眉宇间的憔悴和额角的伤痕,早已出卖了他的窘迫。 钱庄掌柜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他眼神精明,此时正慢悠悠地品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看见进来的是一位侯爷。 很快,江屹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掌柜像才反应过来,“嚯”了一声道: “江侯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掌柜放下茶杯,明知故问道:“不知侯爷有何贵干?” 江屹川强压着怒火,咬着牙道:“犬子江淮在贵庄支取的一千两,侯府一时周转不便,想请掌柜通融几日,宽限十天半月,利息照付。” 掌柜捋了捋山羊胡,皮笑肉不笑道:“哦?宽限?侯爷,不是小的不给你面子,我也是为了你好啊。” “这是何意?” “侯爷请看,这是江大公子签下到借据。” 掌柜招了招手,命人取来一张借据。 江屹川面露狐疑,只是看了几眼,便差点呕出一滩血。 借据上,一日的利息竟高达四成,即一日的利息便是四百两!! “岂有此理!”江屹川急火攻心,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你这是黑钱庄吗,一日的利息竟高达四成?” 这么说,如果拖欠了两天,光是利息就要八百两? 还有王法吗? 还有天理吗? 掌柜一听,顿时垮了脸色,阴阳怪气地说:“侯爷,你这话就不对了,借据是江大公子主动按的手印,我们可没有逼他。” 江淮输红了眼,别说是四成利息,哪怕是九成,他也会毫不犹豫就按下手印的。 此刻,江屹川喉头一哽,又一次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却被他死死压下去了。 但他的脸色白了又绿,真是说不出的精彩。 “侯爷,你没事吧?” 掌柜是个缺德人,还在装傻,让江屹川好不容易压下的一口气血,又开始翻涌。 “没!事!” 江屹川从齿缝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哈哈,侯爷没事就好,那我们继续说正事?” “……好。” 掌柜指了指借据,一脸惋惜道:“这一千两,明日就该还清,否则就该利滚利了,所以还是请侯爷想想法子,尽早还清了吧。” 说到这里,掌柜突然俯身,以一副细心又体贴的姿态道:“侯爷,我真是为了你好啊!” 呵。 呵呵呵。 江屹川连连冷笑,明明被人当傻子耍了,却无从发怒。 最后,在掌柜和一众伙计讥讽的目光下,江屹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铁青着脸走了。 已是傍晚。 晚霞是火红色的。 江屹川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第41章: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不知廉耻? 侯府。 暮色四合。 正厅里只点了一盏孤灯。 江屹川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紫檀木圆桌主位上,面前摆着的依旧是那几样寒酸的吃。 时间一点点流逝,仍只有他一人。 江屹川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席位,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人呢?都死绝了吗?” 江屹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哐当作响,觉得自己连一家之主的威严都没有了。 “乔氏呢?那几个孽障呢?连吃饭的规矩都忘了吗?” 管家佝偻着腰,战战兢兢地进来,额上冷汗涔涔道:“回侯爷,夫人一早出门,尚未归来。” “大公子还在夫人的院外跪着。” “三公子说饭菜不合胃口,他不想吃。” “四小姐说身子不适,在房里歇着,至于林姑娘……也说没胃口……” 管家声音越说越小,几乎不敢看江屹川的脸色。 “身子不适?没胃口?”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好得很,一个个翅膀都硬了,都不把本侯放在眼里了!” 江屹川猛地站起身,双手抓住桌沿,差点掀了桌子。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几个伺候的下人,他们看似恭敬,眼中却藏着一丝看戏般的嘲弄。 那些眼神像一盆冷水,深深刺痛了江屹川的虚荣心。 “滚!都给我滚!” “既然都不想吃,那就永远别吃了!传话下去,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在本侯这里吃到一口饭!” 江屹川咆哮着,声音嘶哑。 最后,他狠狠一甩袖子,背影狼狈而仓惶地出了正厅。 刚走到回廊拐角,就撞见一个东张西望的身影。 “站住!”江屹川如同抓住了出气筒,厉声喝道,“江沁,你想去哪里?” 江沁吓了一跳,看清是父亲后,心虚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强作镇定道:“爹,我去花园散散心……” “散心?”江屹川冷笑,才不会相信她的鬼话,“我看你是想去私会那个下三滥的穷酸秀才吧?” 忽然,江屹川见她手上拿着一封信,二话不说便抢了去。 打开一眼,尽是一些情情爱爱的话。 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写这些不体面的情书? 她念过女德吗?知道礼义廉耻吗? 她是不是想气死自己? 偌大的京城,有哪个千金小姐会在大晚上幽会男人? 而且,还是一个已有家世的穷酸秀才。 如果传出去了,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啊? 简直不知所谓! “爹,你把信还给我!” 江沁也生气了,爹爹真是的,凭什么偷看她的信? 江屹川不给,还直接撕碎了。 “江沁,你把侯府的脸面,把我的脸面都丢尽了,你还有脸要信,你还有脸出去?”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在她刚生下来时,就直接掐死这个逆女! 江沁被他当众揭穿心思,还骂得如此难听,顿时爆发了强烈的叛逆和不服,“我是想出去,那又怎么样?” “总比有些人好,在外面受了气,却只敢在家里撒气!” “你有本事,你去找给你气受的人啊,冲我吼算什么本事?” 江沁豁出去了,声音尖锐地顶撞。 “你……你放肆!” 江屹川被戳中痛处,气得目眦欲裂,“反了!反了天了!我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他扬起手,作势要打。 江沁吓得后退一步,但嘴上依旧不饶人:“你打啊,你打死我算了,反正你眼里只有那个下贱的寡妇林清红。” “你跟她在梅苑干出那种丑事,全京城都知道了,你有什么资格骂我不知廉耻?” “啪!” 下一秒,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江沁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她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江屹川气得浑身哆嗦,指着江沁,手指都在颤抖:“好,好好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孽女!” “来人,把她给我关进祠堂旁边的暗室,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让她对着祖宗牌位好好反省!” 江屹川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疯狂。 “爹,你凭什么关我?” 江沁捂着脸,哭喊着挣扎,却还是被两个粗壮婆子毫不留情地架住胳膊拖走了。 “你偏心……” “你昏聩……” “我恨死你了…… 江沁的哭喊声和叫骂声渐渐远去。 看着女儿被拖走的方向,江屹川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呼吸都没力了。 这一刻,江屹川感受到了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他竟不知,原来管教子女、维持这偌大侯府的体面,竟这般耗费心力。 从前,乔婉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一个人面对这些逆子、这些破事时,是不是也这般吃力?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怨怼取代。 哼! 都是因为乔婉不管了,才变成这样的! 她一个女子,还是侯府主母,这些本该就是她该管的琐事,却全都推到了自己的头上,真是不知所谓! “哒哒……”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乔婉回来了。 在翠儿的陪同下,她穿过回廊,正朝这边走来。 此时,江屹川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弹起来,带着一身不满和怒火,拦在乔婉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乔婉,你去哪里了,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乔婉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他一个,如同绕过路边的障碍物一般,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冷冽香气。 “你站住!” 江屹川被她的无视彻底激怒,伸手就去抓乔婉的手腕,想将她拽回来问个清楚。 他动作粗暴,带着一种被忽视的暴戾。 第42章:江家父子的苦肉计 啧。 乔婉在他手指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猛地抽回手,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侯爷,请自重。” 那眼神里的厌恶和冰冷,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杀伤力。 江屹川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对上她毫无波澜的眸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想发怒,想斥责,想质问,但在那洞悉一切、仿佛看透他所有不堪的冰冷目光下,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难堪的窒息感。 自重?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需要自重吗? 简直可笑! “乔……” “翠儿,走吧。” 乔婉不再看他,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江屹川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夜风吹过他散乱的鬓发和沾满灰尘的衣袍,竟无端多了一丝寂寥。 他看着偌大的侯府,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彷徨和苍凉。 明日会是什么光景? 他不敢想。 江屹川双目赤红,哑着嗓子问:“那孽畜呢?” 管家小心翼翼地回道:“侯爷,大公子还在夫人的门外跪着呢……” “跪着就好。” 只要乔婉心软,总会替江淮还债的。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江屹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最终化为一片疲惫的灰败。 他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步履蹒跚地朝着书房的方向挪去,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 栖梧苑。 门外。 江淮就跪在那里。 他形容枯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背上破碎的衣衫被暗红的血痂和渗出的脓水黏住,狼狈不堪。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姿和之前的鞭伤而不住地颤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整个人如同一滩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烂泥,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最后一丝疯狂的求生欲,死死盯着院门。 当乔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时,江淮眼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光芒。 “娘!娘!你回来了!” 江淮嘶哑着嗓子哭喊起来,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浓的哭腔。 他挣扎着想往前爬,却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动作更加艰难,却依旧努力地向前挪动,涕泪横流。 “娘,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之前被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我辜负了娘的养育之恩啊。” 江淮一边哭嚎,一边用尽力气“砰砰砰”地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红肿破皮。 “娘,我以后再也不敢赌了!” “我发誓,我要是再赌,就让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江淮赌咒发誓,声音凄厉,仿佛字字泣血。 但…… 这般誓言,他已经说过太多了,乔婉都听腻了。 赌鬼会改吗? 呵,不可能的,哪怕太阳从西边升起,一个赌鬼也不会改的。 见乔婉无动于衷,江淮磕头更狠了,满脸都是泪。 “娘,你就看在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份上,饶了我这一次吧。” “日后,我全都听你的,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你的。” “娘,我好疼,也好饿啊,我就要死了,求求你救救我吧……” 江淮嗜赌,但他还是聪明的,此时句句不提钱,字字都是悔恨、痛苦和对母亲的孺慕哀求,似乎真的幡然醒悟了,试图用血缘亲情和惨状来软化乔婉的心肠。 他知道,只要乔婉心软了,那一千两的赌债,自然不在话下。 比起江澈,江淮多了几分狡猾。 只可惜,现在的乔婉,已经不是上辈子的乔婉了。 乔婉的脚步在院门前停下,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沉静无波的侧脸上。 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江淮,目光只是平视着前方紧闭的院门,仿佛门口跪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江淮的哭嚎和磕头声清晰地传入耳中,那一声声“娘”,如同钝刀子割肉,勾起了最深处的记忆。 十月怀胎的辛苦,第一次产子的剧痛,第一次将他抱在怀中的柔软,他蹒跚学步扑向自己的笑脸,他第一次奶声奶气喊“娘”的瞬间…… 渐渐的,江淮变了,不再是曾经那个天真的小孩了。 他一次次伸手要钱时,嘴脸贪婪。 他输光家产后,咒得怨毒。 他为了赌资顶撞自己时,面目狰狞。 …… 桩桩件件,早就消耗完了他们之间的母子情分。 此时,乔婉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那深潭般的眼底,只剩下冻结万年的寒冰,将最后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情彻底封存。 “江淮,你不该来求我的。” 早就没用了。 乔婉抬起脚,迈过门槛,衣袂甚至没有沾到江淮伸出的、试图抓住她裙角的手指。 “吱呀!” 沉重的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门外那令人作呕的哭嚎和哀求。 砰! 砰! 砰! 门外的磕头声更加急促响亮,夹杂着绝望的嘶喊。 “娘,你开门啊——” “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翠儿跟着乔婉走进内院,听着门外那如同厉鬼索命般的哭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看了乔婉一眼。 “夫人,大公子还在外面磕头,这样下去,怕是真的会出事……” 万一大公子出事了,只怕对夫人的名声不好。 乔婉走进花厅,拿起桌上银剪,走到窗边一盆开得正好的素心兰前,仔细地修剪掉一片微黄的叶尖。 她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门外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出事?”乔婉呵了一声,隐隐透出一丝嘲讽,“狼饿极了,才会知道谁是真正能给它肉吃的主人,让他跪着。” 或许嫌太吵了,乔婉没心思再修剪微黄的叶尖,便放下了银剪。 她拿起旁边干净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精光。 “侯爷把他扔在这里,不就是想逼我心软,替他填那一千两的窟窿么?” “呵,他这苦肉计,演得倒是投入。” “可惜,他流的血,掉的肉,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翠儿看着夫人沉静如水的侧影,听着门外那渐渐微弱下去的哀求声,不敢再说什么了。 第43章:私会情郎被抓了 祠堂暗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霉味。 江沁捏着鼻子,觉得哪哪都脏死了,一颗心也早就飞了出去。 不行。 她的情郎还在等着呢,如果迟迟见不到自己,一定担心坏了。 于是,江沁琢磨着逃出去。 “四小姐,侯爷气坏了,你还是不要出去了。”丫鬟劝道。 “你敢管我?” 江沁瞪了她一眼,在她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让她只管按照自己说的去做。 丫鬟不敢怒,也不敢言,只能按照她的吩咐,对守在门外的一个婆子说道:“不好了,四小姐快饿晕过去了,你赶紧去取来一些吃食吧。” 婆子想了想,还是去了。 侯爷只说将她关起来,也没说断了吃食,万一四小姐真饿晕过去了,谁也讨不了好。 趁婆子离开,江沁鬼鬼祟祟跑出来了,直奔后门。 夜风微凉。 江沁躲在门后巨大的阴影里,心脏怦怦直跳,既紧张又期待。 然而,约定的时间过了,后巷空荡荡的,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人呢?” 他已经走了吗? 还是说,他在路上出事了? 江沁焦急地跺脚,一会儿怨江屹川,一会儿咒骂乔婉,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对不起她,都该让着她。 渐渐的,江沁的眼眶都红了。 就在她濒临绝望时,一个清瘦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巷口,快步朝这边走来。 “明远哥哥!” 江沁如同看到救星,瞬间破涕为笑,压低声音呼唤着,从阴影里扑了出来。 来人正是张明远。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身形瘦削,面容算得上清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穷酸气和刻意端着的清高。 他见到江沁时,脸上立刻堆起温柔又带着歉意的笑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江沁冰凉的小手。 “沁儿,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方才与同窗探讨一篇策论,一时忘我,竟误了时辰,真是罪过。” 张明远摇头晃脑,一开口便是之乎者也,带着浓重的酸腐气。 但在江沁听来,却觉得他才高八斗,连他这身旧衣都透着一股安贫乐道的清雅。 “明远哥哥,你没事就好。”江沁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只是,我好怕你等不到我,已经走了。” “傻沁儿,”张明远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眼神温柔似水,实则隐隐透出一丝算计,“君子一诺千金,我既已与你有约,便是天塌地陷,也定当赴约。” 江沁感动极了,被他三言两语哄得心花怒放。 “明远哥哥,我知你不与人同流合污,又要买书,又要应酬同窗,这是我攒下的银子,你且拿着吧。” 江沁从怀里掏出一个绣工精致的荷包,塞到张明远的手里。 张明远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贪婪,脸上却做出大惊失色、坚辞不受的模样:“沁儿,万万不可!我虽贫,却有傲骨,岂能拿你的银子?” 他作势要将荷包推回。 “明远哥哥!”江沁急了,死死按住他的手,眼中含泪,“你我之间,何分彼此?我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你若不要,便是看不起我,便是……” “便是不把我当自己人!” 江沁泫然欲泣。 张明远挣扎了几下,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接过荷包后,又顺势将江沁搂入怀中。 “沁儿,你待我如此情深意重,我此生定不负你!” “待我金榜题名,必以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张明远一边许着遥不可及的诺言,一边感受着怀中少女柔软的身体和荷包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得意非常。 此时,江沁依偎在他怀里,只觉得幸福得快要晕过去,什么侯府小姐的身份,什么父母的责骂,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月光下,两人紧紧相拥,窃窃私语,如同世间最痴情的一对璧人,却不知这场景在旁人看来,是何等的廉价与不堪。 “沁儿?” 忽然,一道微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沁和张明远如同被针扎到,猛地分开了。 江沁回头一看,只见林清红披着素净的月白披风,提着一盏琉璃风灯,站在不远处,正好奇地看着他们。 “呼……” 看清是林清红,江沁脸上的惊恐瞬间被一种混合着心虚和不屑的倨傲取代。 “是你?你跟踪我?” 江沁下巴微抬,语气充满了敌意和防备。 张明远则吓得不轻,手忙脚乱地想把荷包藏起来,却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罢了。 林清红仿佛没听见江沁话里的刺,也没在意张明远的狼狈,她莲步轻移,走上前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似水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无奈和包容。 “沁儿,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出来走走,透透气,不曾想竟撞见你在此处,但……” “但是什么?” 江沁仍抱有警惕,她可不会相信林清红的为人。 “唉,沁儿,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侯爷正在气头上,若知道你私自跑出来与人……” “这后果,你想过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江沁色厉内荏地低吼,心中恨极了,“林清红,你少在这里假惺惺了,你想告状就去告,反正你惯会装模作样讨爹欢心!” 面对江沁的咄咄逼人,林清红非但不恼,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忧虑。 “沁儿,你怎能如此想我?” “我虽身份低微,却也真心将你当作女儿看待的。” “你想想,若我真想去告状,此刻站在这里的,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而是带着婆子家丁来捉奸了。” 江沁脸色微变,这才知道怕了。 不过,林清红像是没看出她的慌张,只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受伤和无奈。 “沁儿,我实在担心你。” “你年纪小,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这深宅大院里,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字字句句都在为江沁着想。 尤其那句“捉奸”,更是让江沁后怕不已,也让她对林清红的话产生了一丝动摇。 是啊,如果林清红真想害她,何必独自前来? 江沁脸上的倨傲和敌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和不易察觉的心虚,一时抿唇不语。 张明远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林清红吸引。 月光下,她身姿婀娜,眉眼温婉,说话时眼波流转,带着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风韵,可比青涩的江沁有味道多了! 他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林清红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张明远那粘腻的、带着惊艳和贪婪的目光,面上却不显分毫。 “沁儿,你听红姨一句劝,不要再激怒你爹了。” “回去吧。” 林清红的声音更加温柔,带着循循善诱。 江沁回头,眼神依依不舍,却见张明远对她挥了挥手,便不情不愿地跟林清红回去了。 “好了,日子还长着呢。”林清红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慰。 江沁感受着林清红指尖的微凉,心中对她的防备和敌意,稍稍松动了。 难道自己一直错怪她了? “你……你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当然不会啊。” 林清红无奈笑了笑,让江沁别说如此见外的话。 江沁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夜色下,林清红微微回头,朝张明远抛去了一个妩媚的眼神。 张明远看痴了。 第44章:爹爹来了! 梅苑外。 月华洒了一地。 江临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树下已经来来回回走了四五趟。 手心黏腻的汗水几乎要滴落下来。 紧张。 挣扎。 呼吸越来越重。 江临念过书,心知非礼勿为,本该立刻转身离去的,但脑海中又有另一道声音,正在不停的蛊惑他,催他进去。 渐渐的,江临还想起了林清红那双含泪带怨的眸子,还有那短暂接触时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温软触感…… 江临的心乱了,也躁动了。 “我只是去看看红姨心情好些了没,她白日哭得那么伤心……” 江临喃喃自语,用这个拙劣的借口勉强压下心头的恐慌,终于鼓起最后一丝勇气,脚步虚浮地走向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暖阁门。 屋内。 一股甜腻中带着后劲的桂花酿香气若有似无地弥漫着。 林清红醉了,云鬓松散地半偏着,几缕青丝垂落颊边,领口微敞,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雪白细腻、弧度优美的脖颈。 因为喝了许多酒,她双颊泛红,眼神迷离而朦胧,斜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时,姿态慵懒无力,脚边还滚落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细颈酒壶。 听到门响,看到江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林清红迷离的眼神倏地一亮,随即又迅速蒙上一层更浓的水雾。 “我在做梦吗?” 林清红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无力地软倒回去,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临儿,你来了?” “我就知道,在这冰冷冷的侯府里,只有你还记挂我这个苦命人。” 林清红哽咽了,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流下,让江临的心都快碎了。 “红姨,你怎么哭了?” 江临走近了几步,一股腻人的幽香扑鼻而来,让人心荡神怡。 林清红抹了抹泪,抽抽噎噎地说:“今日,侯爷又对我发了好大的火,嫌我碍眼,嫌我多嘴。” “呵,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他解闷的玩意儿罢了,高兴了就召来逗弄两下,不高兴了就一脚踢开,连个笑脸都吝啬给……” 林清红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怜自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微敞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江临喉头发紧,本想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临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 “怎么会呢?” 江临想也不想就否认了。 在这个家里,只有红姨真心为他好,不逼他念书,也不逼他考取功名,她才是真正懂自己的人。 “红姨,你放心,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别说平妻,哪怕是正妻,江临都无条件支持她。 只要她能开心,他就如愿了。 林清红感动极了,在江临看不见的角度中,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 “临儿,你过来。” 林清红伸出微凉的手,拉住了江临僵硬的手腕,让他坐在了榻边。 一股幽香袭来。 “唔!” 江临浑身绷紧,像一块被钉在原地的木头,连呼吸都忘了。 “临儿,你别动,我好累呀。” 林清红有气无力,将头轻轻靠在了他年轻的肩膀上。 温热的呼吸,带着清甜的桂花酒气和成熟女子特有的幽香,若有似无地喷洒在他敏感的颈侧。 林清红媚眼如丝,一只手仿佛支撑不住般,搭在了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纤细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极其缓慢地划过他心脏狂跳的位置。 那细微的触感,如同羽毛搔刮,带来一阵阵令人颤栗的酥麻。 “临儿……” 林清红微微仰起脸,泪珠儿还挂在长而卷翘的睫毛上,欲落未落。 红唇微微开启,吐气如兰。 因为挨得很近,江临甚至能看清她唇瓣上细小的纹路和那诱人的水润光泽,让人想一亲芳泽。 “临儿,你身上真暖和,不像这侯府冷冰冰的,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林清红似哭似喘,娇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的沙哑, 江临浑身一紧,心跳更乱了。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他应该将林清红推开,再远远的离开这里。 但…… 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 怀中温软的身体,颈侧灼热的呼吸,心口处那若有似无的撩拨,混合着她话语中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和依赖,如同最烈性的迷药,让江临浑身都麻痹了。 “红姨……” “嘘!”林清红竖起一根食指,打断了他的话,“临儿,你陪我一会儿就好,只一会儿,好吗?” 这一刻,江临心跳如擂鼓,耳根都红透了。 “……好。” “临儿,你果然最好了,我最喜欢你了。” 最喜欢吗? 在林清红刻意的肢体撩拨和充满暗示的言语催化下,江临的呼吸愈发粗重,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了那张吐露着幽香的红唇上。 空气中,那股香味愈发腻人了。 血液渐渐沸腾。 江临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也热得厉害,便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想让自己喘口气。 林清红看在眼里,心情舒畅极了。 哼,不枉她点了暖情香,效果极好的。 江屹川不是拿她当玩物吗,乔婉不是看不起她吗,那她就勾了他们的儿子,让他在情海中堕落,让他成为一条只会围着自己团团转的好狗。 到那时,他们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吧? 林清红越想越兴奋,竟一刻也等不及了,娇软的身子微微前倾,主动献上了红润润的唇。 江临瞪大眼睛,心快跳出了嗓子眼,却没有拒绝。 空气暧昧。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此刻,江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拂过自己的嘴唇,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和一种致命的诱惑。 就在他们唇瓣相碰的刹那,丫鬟略带惊慌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见过侯爷!” 仿佛一道惊雷落下,江临和林清红都瞬间慌了,连忙分开。 脚步声越来越近。 完了! 爹真的来了! 江临吓得魂飞魄散,所有意乱情迷都在一瞬间粉碎了。 他凭着本能,在林清红急促而惊恐的一声“快躲”中,狼狈地躲进了床榻对面那个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大衣柜里。 柜子逼仄。 江临蜷缩着身体,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第45章:江临看了一场活春宫 “砰!” 下一秒,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江屹川满身戾气地闯了进来,眉头拧成死结,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无处发泄的狂躁。 最近,侯府中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些祸事,压得他喘不过气。 仔细回想,似乎自从他执意带回林清红,不顾一切要抬她做平妻开始,乔婉就处处与他作对,整个侯府就仿佛被下了降头,霉运缠身,诸事不顺。 因此,江屹川望向林清红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和责怪。 “侯爷,你怎么来了?” 林清红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瞬间收敛了所有面对江临时的媚态与脆弱。 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无力地从软榻上坐直身体,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我见犹怜,却又不失恭敬的模样,声音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侯爷,你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可是还在为大公子的事烦忧?” 林清红主动迎上去,试图搀扶。 江屹川深深看了她一眼,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发作。 “侯爷,你别气了,先喝杯热茶吧。” 林清红扶着江屹川坐下后,又给他倒了杯茶水。 “唉,淮儿这次确实是太不像话了,伤透了侯爷您的心,也拖累了侯府,可夫人那边……” 林清红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江屹川的脸色,见他果然眉头皱得更紧,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忍说道:“夫人过分了,岂能不管淮儿呢?” “你想说什么?”江屹川问。 “我也是听底下人嚼舌根,说夫人最近心思似乎都在外头的铺子上,对大公子的事不怎么上心管束。” “唉,若是夫人能早些时候多约束些,多费些心思,或许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让侯爷如此劳神伤身……” 林清红够阴险,又往乔婉的头上泼了一盆脏水。 “侯爷,”林清红看着江屹川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暴露了最阴险的一面,“我看侯爷为这些事日夜烦忧,食不下咽,真是心疼得紧。” “府里如今艰难,我倒是有个愚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屹川烦躁地摆了摆手,让她有话就说。 林清红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小心翼翼道:“我想着,沁儿也到议亲的年纪了,这姑娘家大了,总要找婆家的。” “若是能寻个家底殷实富庶、根基深厚的人家,哪怕男方……” “也不是不可。” 林清红眼神闪烁,虽不曾明言,但话中的未尽之意已经不言而喻了。 倘若男方有隐疾,或性情暴戾不堪…… 这样的人家,为了结亲,聘礼必定是极丰厚的。 只要扣下江沁的聘礼,再草草给些嫁妆打发了,足以解侯府的燃眉之急。 林清红叹了叹气,似乎于心不忍,但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沁儿嫁过去,虽是委屈了些,但好歹也是正经的主子奶奶,总比留在家里。” 用江沁的婚事,换一大笔救命的银子,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林清红的话,像一条冰冷滑腻的毒蛇,精准地钻进了江屹川被金钱焦虑烧得滚烫的心。 是了,还有江沁。 他几乎忘了那个不孝女。 养她这么大,吃穿用度都是侯府的,如今府里有难,她很应该为父分忧吧? 找个肯出大价钱,就算条件差点的婆家又怎么了? 难道还能比嫁给一个穷酸秀才更差? 这一刻,什么父女亲情,在现实的窘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 江屹川紧锁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丝,看着眼前贴心为自己谋划的林清红,心头软多了。 “清红,你果然是我的解语花。” 江屹川心情稍松,没想到近日来的烦恼一下子便有了出口。 昏暗的烛光下,她精心打扮过的娇媚容颜,微敞领口露出的雪白肌肤,以及那副欲拒还迎、楚楚可怜又带着一丝依赖的姿态,让江屹川的眼神暗了又暗。 饱暖思淫欲,不过如此。 江屹川猛地伸手,一把将林清红拽进自己怀里,力道之大让她惊呼一声。 “侯爷!不要!” “哼,你本来就是我的女人,不要什么?” 不顾她带着顾忌的抗拒,江屹川动作粗暴,嘴里喷着酒气和浓重的戾气,也不会顾及林清红的感受。 “爷今日心里不痛快,憋了一肚子火,你好好伺候着,让爷泄泄火。” 林清红抗拒不得,被迫与他颠鸾倒凤。 声音暧昧。 …… 衣柜里,江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蜷缩在黑暗中,浑身冰冷僵硬,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被迫目睹了这场活春宫。 荒谬。 又禁忌。 此刻,江临仿佛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重锤,脑袋成了一片空白。 心中有愤怒,有强烈的排斥,也有一种被背叛的荒谬感,还有初次目睹男女之事带来的、隐秘而不可告人的兴奋感…… 种种矛盾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激荡,一时无法分出胜负。 不知过了多久。 江屹川终于发泄完,带着一丝餍足的疲惫,草草整理了一下衣袍,看也没看软榻上狼藉不堪的林清红,如同丢弃一件破布般,径直离开了暖阁。 空气死寂。 气味弥漫不散。 林清红衣衫被撕扯得几乎不能蔽体,发髻完全散落,乌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汗湿的肩头,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汗水,狼狈不堪。 她肤如凝脂,此刻却满是青紫掐痕和指印,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烙印般刺眼夺目。 “呜呜呜……” 林清红没有起身,而是伏在床榻上,哭得凄凄惨惨。 衣柜门被从里面推开。 江临失魂落魄地从逼仄的空间里爬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第46章:你跟我哥做了什么好事? “红姨……” 江临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巨大的冲击让他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林清红抬起泪眼,看向呆立当场的江临,再也克制不住的失声痛哭。 “呜……” “临儿,你都看到了,你都看到了对不对?” “我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供人泄欲的玩意儿罢了,高兴了就哄两句,不高兴了就肆意糟践。” 林清红微微坐起身,露出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 “临儿,我是不是脏了?” 林清红似乎怕极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彷徨和控诉。 “我好疼,浑身都疼,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我恨死他了……” 她的哭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临混乱不堪的心上。 一时间,江临的心头生出了一股浓浓的保护欲。 尤其是她最后那句哭诉,让江临的对爹爹积压已久的不满在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红姨,你别哭了,你还有我呢。” 江临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步步挪到软榻边。 他看着那个在烛光下瑟瑟发抖的女人,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痛苦和悲戚,心中那点残存的理智挣扎,彻底湮灭了。 江临僵硬地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带着一种保护欲,轻轻搭在了林清红剧烈颤抖的、布满淤青的肩膀上。 他的手指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肌肤时,两人都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红……红姨……” 江临的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亲密感。 “你别哭了,我会陪着你的。” 林清红两眼失神,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在江临微微诧异的目光下,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临儿……” 林清红哭得梨花带雨,双臂如同藤蔓般紧紧环抱住江临劲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年轻温热的胸膛,滚烫的泪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前襟。 “临儿,我只有你了,呜呜呜……” 林清红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痛苦,全都发泄出来。 刹那间,江临的身体绷紧到了极限。 温香软玉满怀。 那成熟妇人丰腴柔软的触感,混合着幽幽的体香,对他这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来说,无疑是最猛烈的毒药。 他的心脏狂跳如失控的奔马,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奔涌,一股陌生而强烈的燥热感从小腹升腾而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暖情香还在空气中弥漫,诱人沉沦。 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 当江临离开梅苑时,脚步是虚浮的。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让他清醒多了。 清醒后,却是一阵阵后怕。 他脸上交织着惊魂未定的惨白、未褪尽的潮红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沉迷与恍惚。 就在他心神不宁,只想快点逃回自己那方寸之地时,一个身影猛地从回廊的阴影里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三哥,你去哪里?” 是江沁! 江临本就心虚,还被江沁挡住了去路,不由得心慌极了。 “我随便走走罢了,哪也没去。” “是吗?” 江沁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狐疑和审视,总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今晚,江沁回去后,越想林清红之前替她隐瞒的事,就越觉得不对劲,总觉得那女人没安好心,于是憋着一股气想来梅苑质问清楚,却不料在半路撞上了江临。 江沁的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扫视着江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跟见了鬼似的?” 江临眼神躲闪,跟江沁微微拉开了距离,生怕被她看出了端倪。 “我去外院找贴身小厮说点事,没什么要紧的。” “倒是你,不是被爹关起来了吗,竟敢偷偷跑出来了?” 江临“哼”了一声,将矛头转到了她的身上,还扬言要去找爹爹告状。 江沁果然怕了。 “行了,我没空跟你吵,让开!” 江临趁机推开江沁,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沁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看着江临仓惶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胸中怒火更盛,本想叫骂的,但又怕被爹爹知道了,于是忍了。 “哼,臭三哥,祝你走路扑街!” 江沁气冲冲地转身,继续往梅苑而去,边走边在心里怒骂江临和林清红。 然而,刚走出几步,她脚步猛地一顿,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刚才江临过来的方向…… 那条路,只通向梅苑,根本没有岔路可以拐去外院小厮们住的下人房! 撒谎! 他根本不是去找江安,他刚才就是从梅苑出来的! 不过,他为什么那么心虚? 江沁想不明白,差点就捅破了那层最不堪的窗户纸,但心中已有疑云。 于是,江沁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梅苑。 “林清红,你给我出来!” 丫鬟还没来得及通报,就被怒火中烧的江沁一把推开。 她像一阵旋风般直接闯进了林清红的内室。 “我三哥是不是来找你了?你们做了什么好事?” 林清红早已整理好仪容,重新梳了发髻,此时正坐在软榻上,无辜地看着闯进来的江沁,语气带着被惊扰的不悦和委屈。 “四小姐,你怎么了来了?” “哼,你当然不希望我来了,否则岂不是被我戳破了你伪善的假面?” 江沁刁蛮极了,还是不愿相信林清红有那么好的心,她一定是在蛊惑自己,好让自己放下对她的仇视和厌恶! 不得不说,江沁虽然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但她的第六感还是很准的,也是第一个看穿了林清红不好安心的人。 因此,她一向反对江屹川娶她为平妻。 妾也不行! 第47章:娘,你凭什么干预我的亲事? 林清红一听,顿时委屈极了。 “沁儿,我好心替你隐瞒,让你免了更重的责罚,你不思感恩也就罢了,竟敢红口白牙污蔑我的清白?” “再则,临儿是见我心情抑郁,又感念我平日照拂,才过来陪我说了几句话,宽慰几句,这都要被你拿来做文章,泼这腌臜脏水吗?” 林清红一番义正言辞,把“清白”二字咬得极重,瞬间让气势汹汹的江沁噎了一下。 虽然气势弱了几分,但她心中的疑窦丝毫未减。 林清红又叹了叹气,劝道:“唉,沁儿,不是我说你,你也到了议亲的年纪,这炮仗似的性子,是该好好收收了,对了……” 林清红刻意停顿,观察着江沁的反应,然后才慢悠悠地透露出一个消息:“我可是听说了,侯爷……哦,不,是夫人那边,已经在紧锣密鼓地为你物色人家了。” “如今府里艰难,夫人的意思,是要找那聘礼给得最最丰厚的人家,也不拘男方是什么为人,好解这燃眉之急,毕竟淮儿欠的债得还呀。” “你说什么?”江沁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娘要把我卖了换钱,去填大哥那个赌鬼捅出来的窟窿?” 江沁本就对乔婉有怨,此刻被林清红这真假掺半的话一挑拨,又一次怒火上头了。 “这……” 林清红假意蹙眉,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夫人也许有别的考量吧,毕竟府中艰难,你作为侯府嫡女,为家族分忧也是本分,找个殷实人家,总好过……”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总好过在家里白吃白喝。 “本分?分忧?” 江沁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都红了,全然信了林清红的话。 “娘太过分了,她凭什么干预我的亲事,我这就去找她问个明白!” 江沁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转身就往外冲,脑子里只剩下对乔婉的滔天恨意。 “沁儿!沁儿!你冷静点!别冲动啊!” 林清红假惺惺地在后面喊了两声,嘴角却勾起一丝得逞的冷笑。 去吧。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这把火,烧得越旺才越精彩。 林清红恨透了乔婉,不给她找点晦气,就浑身不自在呢。 …… 栖梧苑。 乔婉正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翻阅着手中的几本厚厚的账册。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面侯府翻天覆地的闹剧都与她无关。 翠儿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添了茶。 “砰!” 忽然,房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江沁气冲冲地闯进来,因为激动和奔跑,胸口剧烈起伏。 此时,江沁双目赤红,指着乔婉尖声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娘,你好狠的心,你好毒的心肠,你就这么容不下我吗?” “为了钱,为了填大哥捅出来的窟窿,你就要把我卖给那些不知根底、说不定是瘸子瞎子麻风病、性情暴虐的人家换那肮脏的银子?” “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怎么做得出来?” 江沁越喊越激动,手指都快指到乔婉的眼珠子上了。 翠儿吓得脸色一变,立刻上前阻拦:“四小姐,你冷静一下,夫人不是那样的人。” 乔婉缓缓放下手中的账册,动作不疾不徐。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状若疯癫的江沁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洞悉一切的锐利。 仅仅是这一个眼神,就让失控咆哮的江沁如同被无形的冰水兜头浇下,满腔怒火被硬生生冻住,气势瞬间一滞,剩下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把你卖了?”乔婉的声音清冽如冰泉,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江沁的耳膜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讽刺,“江沁,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你……你什么意思?” 乔婉冷冷一哼,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弄的弧度,“你的婚事,自有你爹做主,我懒得操心,也没空替你操心。” “如今,府中中馈艰难,需大笔银钱填补亏空,这是事实,但……” “但什么?”江沁色厉内荏,不甘于在乔婉的面前示弱,“你又想诓骗我,对吧?” 乔婉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账本往她面前一扔,“我乔家乃江南第一富商,我乔婉掌管名下产业多年,还不至于眼皮子浅到需要靠卖亲生女儿来维持体面。” “再说了,你值多少钱吗?” 就算卖了她,就算换来再多的银子,也不足以填满侯府这个天大的窟窿。 “我……我我……” 江沁噎住了,“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乔婉收回目光,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这些话,你是从梅苑听来的吧?” “怎么,你现在已经蠢到连林清红的话都相信了?” 江沁无从辩驳,因为这些话,她确确实实是从林清红的口中听来的。 “蠢货!”乔婉毫不客气地吐出这两个字,字字如冰锥,“被人当枪使了还不自知!” “林清红撺掇你父亲,提议用你的婚事换取丰厚聘礼,来填补侯府的窟窿,转头就把这盆脏水一滴不漏地泼到我头上。” “而你,连脑子都不过一下,听风就是雨,被人一挑唆就火冒三丈跑来质问你的嫡母,这就是你身为侯府嫡女的教养和见识?” 乔婉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江沁面前。 她的身高并不比江沁高出多少,但那份迫人的气势却让江沁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如纸。 “退一万步来说,你浑身上下有什么资本,值得人家出丰厚的聘礼来求娶?是才情?是德行?还是你那点自以为是的侯府嫡女身份?” 乔婉目光冰冷,扫过江沁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扪心自问,除了这个身份,你有哪一点,配得上真正门第高贵、底蕴深厚的人家?那些愿意出丰厚聘礼的,所求为何,你真不明白?” “再者,”乔婉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冰冷,将她一直不愿承认的丑事摆在了明面上,“你上赶着给那穷酸秀才做妾,此事若传扬出去,你的闺誉何在?侯府的脸面何在?” “一个私相授受、行为不检的女儿,别说丰厚的聘礼,你觉得还有哪家正经门第愿意要你?” “你真觉得自己真能卖上好价钱吗?” 乔婉精准地戳破了江沁自以为隐秘的情事,将她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撕得粉碎。 第48章:你凭什么不拿嫁妆补贴侯府? “你胡说!你就是看我不顺眼!” 江沁恼羞成怒,不肯承认自己有错,又一次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乔婉的头上。 仿佛是她,才让侯府一步步破落的。 “你满身铜臭味,只顾着开铺子,哪里管过我和大哥的死活?” “再说了,你明明有钱,你为什么不拿出来补贴?” 如果她肯用嫁妆补贴侯府,自然不会有人打她亲事的主意,大哥也不会被爹爹打得半死不活。 说来说去,还是怪她! “你恨爹,也恨我们,所以你处处惹爹爹生气,你还巴不得我们倒大霉,最好都沦为乞丐才好!” 乔婉似笑非笑,哪怕这个女儿叫得再大声,也不会失望,更不会心痛了。 “江沁,既然你口口声声质问我为何不管你们兄妹,那我问你,江淮烂赌成性,我没管过他吗?我没替他还过赌债吗?” “至于你,自甘堕落,与那秀才纠缠不清,将我的告诫置若罔闻,我该如何管?捆着你?锁着你?还是直接一根白绫勒死你,保全侯府名声?” 江沁脸色铁青,没想到一向对他们兄妹掏心掏肺的娘,竟然真不管他们了。 她就这么心狠吗? “至于我为何不继续拿自己的嫁妆补贴侯府……” 乔婉冷笑一声,眼中是全然的冷漠和决绝,“我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用来填侯府这个无底洞的!” “你们欠了债,与我何关?” “想让我乔婉继续做那冤大头,拿自己的血肉去喂你们这群白眼狼?做梦!” 乔婉微微俯身,靠近江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声音,一字一句道:“最后,你说我处处惹你爹生气,那是因为……” “我不再是那个为了夫妻情分、为了侯府体面,就忍气吞声的蠢女人了!” “江沁,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乔婉肚子里爬出来的嫡女,不是林清红那种靠爬床上位的玩意儿养出来的庶出。” “你该恨的,该怨的,是那个把你当成货物一样估价、想把你卖了换钱的好爹爹!” 她确实生下了江沁,但可不会继续惯着她了。 江沁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和冰冷残酷的现实打击得彻底崩溃了。 她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小几上的一个青瓷茶盏。“哐当”一声脆响,茶水四溅,碎片满地。 “你……你你……” 江沁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羞辱,让她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滚出去。” 乔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懒得跟她废话。 翠儿:“四小姐,请吧。” “走就走,你别碰我!” 江沁一把甩开了翠儿的手,红着眼走了。 出门前,她微微回头看了一眼,见乔婉没有喊住她的打算,连一个眼神也没落在她的身上,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江沁欲言又止,但还是气呼呼地跑了。 …… 祠堂外。 夜色浓稠,只有几盏挂在檐下的旧风灯,在夜风中挣扎着透出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空气中,隐隐约约飘荡着一丝残留的香烛气味。 江沁刚跑过月洞门,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就被一道高大的黑影堵住了去路。 “孽女!” 江屹川无比暴怒,指着江沁怒骂道:“我罚你关祠堂,你竟敢往外跑,你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吗?” 江沁惊魂未定,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在看到江屹川的刹那,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我就要跑,那又怎么了?” 不跑,难道等着被他随随便便许配给一户人家吗? “你还敢顶嘴?” 江屹川气红了眼,恨不得一巴掌打死这个逆女。 偏偏,江沁也气急了,想说什么,便要说什么,可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就顶嘴!我就不服!” 江沁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却异常清晰尖锐,“爹,你是不是心虚了?你怕我把你的丑事捅出来,所以在这里堵我?” “呵,真是可笑,我心虚什么了?” “你心里清楚!” “不可理喻,你跟你娘一模一样,我当初就该在你刚下来时,就直接掐死你!” 江屹川的话太无情了,就像一把利刃,狠狠捅进了江沁的心头上。 好啊。 这才是他的心里话吧。 忍了这么久,他终于忍不下去了。 江沁红了眼,一想到他对他们兄妹的偏心,理智在一瞬间崩溃了。 “爹,你太过分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吗? “你跟大哥败光了祖宗基业,填不上侯府的窟窿,如今倒想起我这个女儿有用了?” 江屹川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心虚,“你是如何知晓的?” 江沁听了他的话后,无疑坐实了心中的猜测。 她的好爹爹,竟真想将她随随便便嫁给一户人家,换来一大笔聘礼,好填侯府的窟窿? “爹,我不嫁!” “呵呵,轮不到你说不嫁。” 江屹川被她一次次忤逆,心中最后的那点心虚也不见了。 “就算我要把你嫁出去又如何,你身为侯府小姐,享了十几年富贵,如今为家族分忧是你的本分!” “分忧?”江沁仍是不服,句句都在顶嘴,“爹,你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不过卖女求荣罢了,何必找借口?” “江家的列祖列宗若在天有灵,看到堂堂侯府要靠变卖亲生女儿来维持这破落门庭,怕是气得要从棺材里跳出来,指着你的鼻子骂一声败家子!” “孽女,你给我闭嘴!” 江屹川怒火攻心,眼红得似乎想杀人。 “我就不!”江沁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眼泪汹涌而出,“我告诉你,我死也不嫁!你若敢逼我,我明日就撞死在侯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是如何逼死亲生女儿的!” 到那时,看他这张老脸,以后还往哪里搁。 江沁越说越恨,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此刻的恐惧全都发泄出来了。 “爹,你少在我面前假惺惺的。” “从小到大,你可曾正眼看过我?可曾管过我的死活?” “你心里只有你的权势、你的面子、你的几个好儿子,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一面嫌弃我娘出身不够高贵,一面又惦记着她的嫁妆,还妄想把林清红那个贱人抬成平妻,你跟那些宠妾灭妻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住口!”江屹川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一片骇人的酱红,“你全身上下都是侯府的,你哪来的胆子忤逆我?” 江沁的话,狠狠揭穿了他最虚伪的一面。 这是江屹川最难以接受的。 第49章:危!林清红又生毒计!!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夜色下回荡。 江屹川几乎是抡圆了胳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积压的所有怒火和无处发泄的戾气,狠狠扇在了江沁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江沁的头猛地偏向一边,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向后,“咚”的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左颊瞬间火辣辣地肿起,清晰的五指印迅速浮现,几缕散乱的发丝被汗水黏在灼痛的皮肤上。 耳朵里嗡嗡作响。 嘴角溢出了一丝触目惊心的血迹。 江屹川打完后,自己也微微晃了一下,看着女儿瞬间肿起的半边脸和嘴角渗出的血丝,看着她那双盈满泪水却依旧死死瞪着他、充满刻骨恨意的眼睛,心头猛地一悸。 一丝极其短暂的悔意掠过。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立刻被更汹涌的暴怒所取代了。 “你还敢瞪我?” 她今日敢瞪自己,明天是不是就敢还手了? 孽女! 十足的孽女啊! 江沁没有尖叫,甚至没有用手去捂那剧痛的脸颊,她只是靠着冰冷的廊柱,任由滚烫的泪水汹涌滑落,冲刷过红肿的皮肤,带来更尖锐的刺痛。 此时,江沁仍是不服,正死死瞪着江屹川,眼中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恨意和玉石俱焚的倔强。 她的眼神,比任何哭闹都更让江屹川心惊和狂怒。 “反了!反了天了!” 江屹川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江沁的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嘶哑地咆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给我关进去!” 几个粗壮婆子连忙应声。 “门窗给我用粗木条钉死!没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谁敢给她送一口水、一口饭,我就扒了他的皮!” “拖走——” “给我立刻拖走——” 咆哮声在夜色下回荡,惊得侯府上下不得安宁。 婆子们心惊胆战地应声,上前去拉江沁。 江沁没有挣扎,任由她们架起自己虚软的身体,只是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江屹川,一脸的不忿。 婆子们半拖半架,将她关进了祠堂旁边的暗室。 人影很快消失不见了。 廊下,只剩下江屹川粗重的喘息和风灯摇曳发出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吱呀声。 反了。 个个都反了。 江屹川踉跄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 “咚咚咚……” 粗粝沉重的木条,被家丁用铁锤钉死在门窗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屋内一片昏暗。 门板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口子,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一股发霉的气味,混合着她脸上未干泪痕的咸涩,令人窒息。 最初的愤怒像烈火般燃烧过后,留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江沁知道,爹爹不是说说而已的,他真想为了填补侯府的窟窿,把自己随随便便嫁出去。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逃! 江沁抹了抹脸上的泪痕,挣扎着爬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烛台、一支秃了毛的旧笔、一小块墨锭,还有几张粗糙的草纸。 算了,聊胜于无吧。 江沁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草纸铺开。 手指抖得厉害,墨汁几次滴落在纸上,晕开一滩污迹。 呼! 冷静! 江沁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用颤抖的手,写下了一封字迹潦草的信。 信,是写给张明远的。 她一天也等不了了,央求张明远带她远走高飞。 “……明日卯时三刻,侯府后门外相候!”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沁已是泪流满面,心中的委屈再也克制不住了。 她小心地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 然后,她取下头上的一根鎏金簪子,买通了一个怯生生的小丫鬟,让她即可将这封信送到张明远的手上。 小丫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飞快地接过去了。 脚步声匆匆远去。 但那小丫鬟并未出府,而是直奔梅苑。 很快,那封信到了林清红的手上。 “呵,远走高飞?” 林清红扫了一眼那封字迹潦草的信,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刻毒的弧度。 “乔婉,你生的女儿,真是天真得可笑。” 林清红嗤了一声,将信纸丢在妆台上,一个歹毒的念头渐渐成形了。 如果侯府嫡女与人私奔被抓,足以让侯府颜面尽失。 到那时,江沁除了被草草发嫁到最不堪的人家,再无第二条路! 而她林清红,只需坐收渔利,欣赏乔婉痛不欲生的表情。 妙。 太妙了。 于是,林清红拿起笔,在原来那封信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好”字。 多写多错。 只需一字,足矣。 随后,林清红又模仿江沁的字迹,写下了另一封信,让张明远在约定的时间赶来,将偷偷给他一笔丰厚的银子,以助他考取功名。 林清红看着字迹未干的信,眼神歹毒极了。 “哼,不怕你不来。” 说白了,江沁还是太天真了,那张明远一看就是在玩弄她的感情,再趁机榨干她的银子,怎么可能带她远走高飞呢? 但这下子,他就算心有疑惑,也还是会来的。 区区一个穷酸秀才罢了。 只要有钱,他闻着味就赶来了。 夜色渐深。 两封信,从两个不同的方向,送到了张明远和江沁的手上。 此外,林清红派了几个可靠的人,给她盯紧后门。 明日卯时三刻,天没亮时,她要看到一场‘捉奸拿双’的好戏。 当然了,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她就是要毁了江沁呢。 不多时,当那封信重新回到江沁的手上时,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太好了! 明远哥哥答应了! 第50章:江屹川亲自逼不孝子吐钱 江沁一刻也等不及了,匆匆忙忙整理出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只要能和明远哥哥远走高飞,她什么也不怕。 她相信,明远哥哥一定不会辜负她的。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江沁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耳朵竖得尖尖的,倾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她的心像擂鼓一样跳动着,既有对自由的无限憧憬,也有对未知未来的深深忐忑。 但想到明远哥哥,想到即将摆脱这吃人的牢笼,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卯时三刻,就是她重获新生的时刻! 夜更深。 侯府却还有不少人睡不着。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江屹川那张枯槁灰败的脸。 他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一想到江淮欠了钱庄一千两,就有些喘不过气来。 明日就是最后的期限了。 若还不上,一日便要四百两利息,足以在几天内彻底压垮本就摇摇欲坠的侯府。 “孽子!都是一群孽子!” 江屹川烦躁地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眼前阵阵发黑。 变卖祖产? 远水解不了近渴。 嫁女换聘? 太匆忙了,就算立刻找好下家,也来不及交割银钱。 江屹川越想越气,都快呕血了。 忽然,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细节,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猛地劈进他的脑海。 绸缎庄的管事似乎提过一嘴,江澈从铺子里支取了一千两银子。 当时他正为江淮的赌债焦头烂额,一时忽视了。 一千两! 正正好一千两! “哈哈,天不亡我也。” 江屹川江屹川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和一丝希望而嘶哑。 “来人——快来人——” 管家连忙跑进来:“侯爷有何吩咐?” “去!立刻带人去把江澈那个逆子给我抓回来!”江屹川指着门外,眼神凶狠,还让江澈将那一千两全部吐出来,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管家连声应是。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一分一秒都难熬极了。 书房里只剩下江屹川粗重的喘息。 不出半个时辰,门外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一个人回来了,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二公子不肯回来,他还说银子已经花完了,吐不出来了。” “什么?”江屹川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后的狂怒,“这才两日,怎么可能花完了?” 管家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连连苦笑:“二公子是这么说的……” “好,好好好,这是逼我亲自动手啊。” 江屹川怒极反笑,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随后亲自带人出府了。 京城。 一处不起眼的小巷深处。 新漆的院门紧闭。 小院不大,却布置得颇为精致,新移栽的花草,崭新的石桌石凳,无不显示着主人花费的心思,或者说银子。 屋内,烛火通明。 江澈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冷汗涔涔。 “完了,完了完了,爹怎么会知道,他怎么突然要我还钱?” “那一千两早就花完了,我拿什么还?” 江澈声音发颤,一想到爹爹爹暴怒,他双腿都软了,差点跪了下来。 此时,柳如霜正对着一面崭新的水银镜,慢条斯理地摘下头上的首饰,然后洗了洗手。 镜中那双妩媚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浓烈的怨恨和深深的嫌弃。 “废物,做鬼都没用!” 柳如霜无声骂了一句,对江澈嫌弃极了。 她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起身走到江澈身边,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他颤抖的手臂上。 “表哥,你慌什么呀?”柳如霜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刻意的安抚和挑拨,“那银子是你从自家铺子里支的,天经地义。” “再说了,侯爷也太不近人情了,你可是他的亲儿子,花他一千两银子怎么了?” “你想想大公子,前前后后赌输的,怕是不止十个一千两了吧?侯爷怎么不打断他的腿,扒了他的皮?” 柳如霜吐气如兰,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在挑拨人心在一块,堪称炉火纯青。 “要我说呀,侯爷和夫人就是偏心,他们的眼里只有那个不成器的嫡长子!” “如今侯府都这样了,他们不指望着表哥你这样有担当、有见识的儿子来顶门立户,光耀门楣,反而为了这点银子来逼迫你?” “哼,这分明是没把你当儿子看,是存心要打压你啊!” “真的吗?”江澈半信半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他太蠢了,根本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 但在柳如霜的蛊惑下,江澈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爹娘就是偏心! 否则,区区一千两罢了,凭什么要逼他连夜还清? 大哥还钱了吗? 三弟和四妹还钱了吗? 要还就一起还,凭什么他们不用还,这还不算偏心吗? 柳如霜嘴角勾起,看着江澈眼中升腾起的怨气和不甘,继续添柴加火。 “表哥,你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院子是你自己辛辛苦苦置办的产业,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家,凭什么说还就还?” “你要是这回认了怂,乖乖把钱吐了回去,以后在侯府,在霜儿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你可就真抬不起头了。” “表哥,你好好想清楚,我们好不容易才有的家,了不能没了呀!” 柳如霜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一圈,仿佛真的伤心欲绝了。 江澈被她一番话说得气血上涌,对父亲的偏心、对大哥的怨恨瞬间压倒了恐惧:“表妹,你说得对,爹就是偏心,我才不还银子,谁来也没用!” 话音未落,院门被暴力撞开了。 “砰——” 一声巨响,在夜色下回荡。 紧接着,内室的门也被狠狠一脚踹开,把江澈和柳如霜吓了一大跳。 江屹川如同煞神般站在门口,身后是如狼似虎的家丁。 他一眼就扫过屋内崭新的陈设、锦缎桌布、还有梳妆台上那面价值不菲的水银镜。 最后,江屹川看向仅穿着轻薄寝衣、吓得花容失色的柳如霜,以及她那只搭在江澈臂上的手上。 “孽障!!” 江屹川的怒吼几乎掀翻屋顶,恨不得将他们活活打死。 第51章:你们这对无媒苟合的孽障! “爹,你怎么来了?” 江澈战战兢兢,一秒就跪下了,也不知爹爹听到了多少,是不是很生气,会不会当场就打他一顿。 “爹,你别生气,我可以解释的……” “解释?”江屹川粗暴打断他的话,冷冷笑了几声,“你刚才说的话,我全都听到了,你还要解释什么?” 他准备把自己当傻子糊弄吗? 江屹川看了一圈,将桌上的一个杯子狠狠砸在他的头上,“这就是你花一千两银子置办的好产业?就是为了养这个下贱无耻、勾引表兄的狐狸精?” “爹,表妹不是狐狸精!” “闭嘴!”江屹川发誓,他这辈子最恨别人的忤逆,“你们无媒苟合,败坏门风!我江家的脸,列祖列宗的脸,都被你丢到粪坑里去了!” 早知如此,他当初就不该不听乔婉的劝阻,将柳如霜接回了府里。 看来,乔婉还是太有先见之明了。 “姑父,不是这样的……” 柳如霜楚楚可怜,这会儿不喊侯爷了,而是喊起了姑父,试图唤回江屹川对她的一点儿心软。 偏偏,形势不饶人啊。 江屹川满脑子都是还钱,为了钱,区区一个柳如霜算什么东西? 说白了,不过一个玩物罢了。 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蛊惑了蠢笨如猪的江澈,还哄得他在外面买了院子,两人在此无媒苟合。 倘若此事传了出去,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江屹川的面子又该往哪里搁? “表哥,我好害怕……” 见江屹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似乎恨不得活剥了她,柳如霜慌忙躲到江澈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服,身体瑟瑟发抖,眼神却慌乱地四下瞟着,寻找退路。 江澈本来很怕,但看到爹爹指着柳如霜破口大骂,又想起她刚才的话,一股邪火混着愤怒直冲头顶。 于是,江澈竟梗着脖子,朝江屹川的方向吼了回去。 “爹,你就会骂我,你怎么不骂大哥?他把整个侯府都快输光了,我花这点钱买个院子怎么了?” “至少……至少我置办了产业!” 江澈越说越激动,都开始口不择言了,完全不觉得他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是!我是和如霜在一起了!但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你呢?你还宠妾灭妻,心心念念要把林清红抬成平妻呢,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这样的话,江沁在不久前也说过了。 原来,这些孽子竟是这么想他的,他们还有没有规矩? 侯府究竟是谁做主? 江屹川气得要死,刚刚扬起巴掌,却又听到江澈梗着脖子大喊道: “爹,我看这侯府早就该换人当家了!” “大哥是废物,你……你也老了,糊涂了,再这么下去,祖宗留下的这点基业,迟早就败光了,不如早点让……” “畜生!你给我闭嘴!!” 江屹川失控咆哮,就像一头暴怒中的猛兽,所有的理智都在一瞬间断线了。 江澈那句“该换人当家”、“祖宗基业败光”,像最恶毒的诅咒,狠狠戳中了他作为家主最不容侵犯的逆鳞。 这比江淮的赌债更让他感到背叛和毁灭性的愤怒。 “啪!” 一个巴掌落下,将江澈的嘴都抽歪了。 此刻,江屹川不再废话,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暴虐和决绝:“给我把这个逆子捆起来!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妇给我扔出去!立刻!马上!” 家丁们一拥而上。 “不!爹!我错了!爹饶命啊!”江澈这才彻底慌了,哭喊着挣扎。 “姑父!姑父开恩啊!” 柳如霜也尖叫着躲避。 但一切都晚了。 江屹川看都没看被按在地上捆成粽子的江澈,眼神恨极了。 “你说这是你的产业?好!我让你看看,没了镇北侯府二公子的名头,你江澈是个什么东西!” 随后,江屹川命管家立刻找人,他要把这院子,连同里面所有新置办的东西,桌椅板凳、床榻被褥、锅碗瓢盆等等,连夜估价卖了。 如果还凑不够一千两,那就把他们身上的衣裳扒了! 见江屹川来真的,江澈这才知道怕了,抱着他的腿,一边鬼哭狼嚎,一边求饶。 “没用的蠢货!” 江屹川冷冷扫了江澈一眼,想不明白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蠢货,难道是在刚出生时被人调包了吗? 说来可笑,乔婉也曾有过一模一样的念头。 不过,江澈长得太像乔婉了,又在无形中打消了江屹川的怀疑。 “不怪你娘把你赶出侯府……” 江屹川顿了顿,没接着往下说,或许也觉得江澈丢人吧。 “从此以后,我江屹川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们是死是活,与侯府再无半点瓜葛!” “滚!” 江屹川更狠,直接命人将江澈和柳如霜丢了出去。 家丁们上前,不顾江澈杀猪般的哭嚎求饶,不顾柳如霜刺耳的尖叫咒骂,将他们二人如同破麻袋一般,粗暴地拖拽着,狠狠扔出了院门。 “砰!” 沉重的院门在他们身后无情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刺耳。 不久后,院子里传来翻箱倒柜、拆卸搬运的嘈杂声,以及牙行掌柜刻意压低的估价声。 长街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几声寥落的犬吠,更添凄凉。 江澈面朝下,狼狈地摔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浑身沾满尘土。 他被捆着双手,挣扎着翻过身,脸上涕泪和泥土混在一起,眼神空洞茫然,仿佛无法理解刚刚发生的一切。 前一刻还是侯府公子,有美相伴,新院在手。 下一刻就成了被父亲扫地出门,身无分文的丧家之犬? 巨大的落差让江澈彻底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父亲那冰冷决绝的“滚”字在回荡。 柳如霜比他稍好一些,至少没被捆着。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精心梳理的发髻完全散乱,昂贵的寝衣被撕破了几处,沾满污渍。 最初的惊恐过后,是滔天的怨恨和彻底的冰冷。 她看都没看地上失魂落魄的江澈,第一时间扑向散落在地上的那个小包袱,手忙脚乱地翻捡着,确认那点首饰和银子还在。 “废物!没用的东西!” 柳如霜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嫌弃。 她迅速整理着自己凌乱不堪的衣衫和头发,眼神冰冷地扫了一眼瘫在地上、仿佛丢了魂的江澈,要不是还要靠他过活,早就一脚踹开了。 夜风呼啸,卷过空旷的长街,吹得残破的灯笼吱呀作响。 这对刚刚还在小院里做着美梦的交颈鸳鸯,此刻却相对无言,堪称荒唐。 第52章:江沁偷钱 凌晨。 镇北侯府安静下来了。 在终于凑够了一千两后,江屹川得以短暂解脱,总算能睡一个好觉了。 然而,被关起来的江沁却不好过,仍在漆黑的屋子里来回踱步,神情焦躁不安。 粗糙的木条隔绝了月光,也隔绝了外界的动静。 直到后半夜,门外看守的婆子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总算消停了,侯爷卖了二公子那外宅,听说就凑了八百两,自己还填进去二百两私房钱进去,明日可算能把钱庄那阎王债还上了。” “嘘!小声点,别让里头那位听见了……” 银子? 爹又有银子了? 黑暗中,江沁的眼睛骤然亮起,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油然而生。 如果有四百两,足够她和明远哥哥远走高飞了。 偷钱的念头在疯长。 “哼,我没错,爹还想随随便便把我嫁了换聘礼呢,我不过是以牙报牙罢了。” 熊熊恨意,裹挟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在一瞬间压倒了所有恐惧。 江沁屏住呼吸,摸索到了后窗。 白日里,下人钉木条时粗心大意了,让其中一根微微歪斜,与窗棂间留下了一道狭窄却足以伸进手指的缝隙。 江沁用尽力气,指甲抠进缝隙边缘,一点点将那块松动的木板向外撬动。 粗糙的木刺深深扎进指尖,带来钻心的疼痛和温热的湿濡感,竟是流血了。 很痛。 但江沁顾不得那么多了,还在翘着木板。 终于,“咔”一声轻响,缝隙扩大了些许,两条木板也被卸下来了。 江沁蹑手蹑脚,瘦削的身体像泥鳅一样,从这小小的窗户里逃出去了。 夜风微冷。 江沁打了个哆嗦,却一刻也不敢停下,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江屹川的书房。 太好了,果然没人! 江沁微微松了口气,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在书房里四处翻找。 书案抽屉被粗暴拉开,里面只有散乱的公文和印章。 桌上连一块碎银子也没有。 藏在哪里了? 忽然,江沁的目光扫过博古架,最终落在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上。 或许是冥冥之中的第六感,江沁拿下了小匣子,果然从里面找到了一沓银票和一些碎银子。 找到了! 果然是一千两,那两个婆子没有乱说话! 江沁欣喜若狂,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将要用来还债的钱。 不过,江沁不是傻子,也不敢全部偷完了,便从中偷偷拿了四百两,还给江屹川留了六百两呢,也算留了一丝父女之情。 很快,江沁将小匣子放回原位,然后偷偷摸摸走了。 卯时三刻,天光微熹,薄雾如纱般笼罩着镇北侯府高大的后门。 青石板路泛着湿冷的幽光,四下寂静无人。 江沁紧紧抱着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小包袱,里面是她收拾的几件细软首饰和一点散碎银子。 她躲在门后石狮的阴影里,紧张地向外张望。 不多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身影,在薄雾中鬼鬼祟祟地出现了。 张明远也是慌的,不时向后张望,却难掩此刻的紧张与贪婪。 “明远哥哥!” 江沁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浮木,不顾一切地从阴影里扑出来,一把抓住张明远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明远哥哥,我们快走吧,天亮就来不及了。” 张明远被她连扯带拽,整个人都是懵的,“沁儿,我们要去哪里?” “私奔啊!” “私奔?”张明远吓了一大跳,压低声音问:“你在说什么,我们何时说过要私奔了?” 再怎么说,江沁也是侯府嫡女,张明远就算再蠢,也不可能带她私奔的,否则侯爷能活活剥了他的皮。 于是,他用力想挣脱江沁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银子呢?你在信里不是说好了,你有银子要给我,助我今科赶考的吗?天快亮了,快给我!” 江沁如遭雷击,抓住他的手僵住了:“银子?什么银子?我是让你带我私奔远走高飞啊!信里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而且,他还回了一个“好”字的。 这是想不认账了? “远走高飞?”张明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浮现出一丝被人戏耍后的恼怒,“沁儿,你别说胡话了,我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岂能与你做那等无媒苟合的丑事?” “好了,你别闹了,快把银子给我吧。” 张明远语气生硬,只想尽快拿钱脱身,否则真要天亮了。 “我没有银子给你,我是要跟你走!”江沁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心中委屈极了。 两人一顿拉扯。 忽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差点将两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好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竟敢在镇北侯府后门行此苟且之事,给我拿下!” 只见林清红一身簇新的玫红锦缎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和两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气势汹汹地从门内涌出,瞬间将两人团团围住。 忽然,林清红像是才看到江沁,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 “沁儿,怎么是你?” 不待江沁开口,林清红转向身后,指着拉扯在一起的张明远和江沁说道:“侯爷,沁儿不是被你关起来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唉,我还以为是下人在私通呢!” 江屹川阴沉着脸,缓缓走来。 他昨夜宿在林清红处,还没天亮就被她叫醒了,此刻眼底布满血丝,看着眼前的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的好女儿,竟是想与人私奔? 第53章:江沁私奔被抓 呵。 呵呵。 这个孽女怎么敢的? 这比江淮赌钱、江澈养外室更让他觉得颜面扫地! “爹,不是的,我没有私通,我只是要跟明远哥哥私奔罢了!” 江沁见爹爹铁青着脸,心里也是怕的,下意识就想解释。 但她还不如不解释呢。 “私奔”二字在江屹川耳中,与“私通”无异,更是坐实了她的罪名。 “侯爷!侯爷明鉴啊!”张明远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是沁儿写信约我前来,说有要事相商,我念及旧日情分,不忍拒绝,才冒险前来的。” “侯爷,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绝无私情,更不曾想过私奔啊!” 张明远心惊肉跳,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江沁听后,竟丝毫不觉得张明远的话有什么问题,反而还在维护他,“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怪明远哥哥。” “闭嘴!”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孽女,“我侯府怎么出了你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 “来人,给我把这个丢人现眼的孽障拖回去,关进柴房!” 随后,江屹川又指着张明远道:“把这个混账东西给我乱棍打出去!往死里打!” 家丁们如狼连声应是。 “不要!爹,爹,你不要打明远哥哥,我会恨你的!” “你们不要打了——” 林清红嘴角微勾,心中痛快极了。 混乱中,张明远的后背挨了一棍子,整个人扑倒在地,恰好滚到江沁掉落的那个蓝布小包袱旁。 地上,一个荷包赫然入目。 张明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借着摔倒的掩护,手肘极其隐蔽地压住包袱荷包,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荷包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袋深处。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接着,张明远换上一副被打得痛苦不堪的模样,蜷缩着身体,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侯府饶命啊——” 下人们没有侯爷的吩咐,可不敢停手。 惨叫声不绝。 “救命——不要打了——” 张明远被打得鼻青脸肿,幸好在江沁的阻拦下,得以喘口气,而后连滚带爬地逃了。 一脱离众人视线,他脸上的痛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捂着沉甸甸的袖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深处。 江沁被关进了柴房。 江屹川一番警告,不准任何人透露今日之事,否则直接发卖出府。 处理完家丑后,江屹川只觉得心力交瘁,没想到管教几个不孝子女竟是如此累人的一件事。 …… 天亮了。 太阳缓缓升起。 偌大的京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江屹川打起精神,换上一身体面的锦袍,带着管家,摆出侯爷的架子,大步去了钱庄。 这一次,他是来还钱的。 还是上午,但钱庄已经有不少人了。 江屹川努力忽视周围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径直走到高高的柜台前,将那个沉甸甸的荷包,“啪”地一声,带着几分刻意彰显的气派,重重拍在光亮的紫檀木柜台上。 “镇北侯府,特来还江淮的欠款,本金一千两,你点清楚了。” 江屹川看向柜台后的掌柜,带着一丝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掌柜满脸带笑,连声恭维道:“哎哟,侯爷怎么亲自来了?你只需给个话,小的亲自去侯府取银子便是了。” 江屹川冷哼一声,可不会将这些鬼话当真。 小鬼难缠,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掌柜打开荷包,当着江屹川的面,将里面的银票和银子倒在特制的托盘里,熟练地清点。 起初,掌柜还哼着小曲,手指拨动算盘飞快。 但随着清点的深入,他拨算盘的手指越来越慢,眉头也越皱越紧。 在反复核对后,掌故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最终变成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侯爷,这……” 掌柜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极其古怪,带着浓浓的疑惑和毫不掩饰的嘲讽,“这数额不太对啊。” 江屹川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强作镇定地沉声道:“什么不对?整整一千两,本侯亲自点的数!” 掌柜把托盘往江屹川面前推了推,让他亲自数一遍。 “侯爷,你这里只有六百两,离一千两,还差着足足四百两呢。” “不可能!” 江屹川大惊失色,猛地抢过托盘,亲自去数银子。 但他越数,脸色就越难看。 六百两…… 竟然真的是六百两…… 不可能! 这里绝对有一千两,他昨夜还亲自补贴了二百两进去的,怎么可能还差了四百两?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就在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笑声从旁边的贵宾雅间爆发出来。 “六百两?江侯爷,你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在跟掌柜闹着玩呢,还是贵府上真揭不开锅了,连儿子的赌债都凑不齐整了?” “哈哈哈哈……” 王御史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显然是听到了全过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扭曲,看江屹川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 王御史走到柜台前,伸着脖子瞅了瞅托盘里的银子,又看看江屹川那副面无人色的样子,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堂堂镇北侯,带着六百两银子,气派十足地来还一千两的债?还拍桌子瞪眼?” “本官今日真是开了大眼了!” “侯爷,你这空手套白狼的功夫,实在是高!高啊!” “哈哈哈哈哈……” 王御史笑得很大声,钱庄里所有客人、伙计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对江屹川指指点点。 他们的目光有鄙夷、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当众凌迟般的难堪,让江屹川浑身血液倒流,眼前阵阵发黑。 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烙铁,烫得他皮开肉绽。 他想怒吼,想辩解,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可能……” 江屹川喃喃自语,仿佛狠狠挨了一拳,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 从出府,再到钱庄,只有他一个人碰过这个荷包,不应该被人在路上偷了四百两的。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性。 银子是在侯府便少了。 是谁? 究竟是谁偷了他的银子? 江屹川又急又怒,猛地夺回那六百两,在掌柜的追问和王御史更加放肆的狂笑声中,像一条被痛打的落水狗,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钱庄大门。 第54章:又少了四百两!!! 江屹川几乎是一路逃回了镇北侯府。 一路上,他觉得所有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嘲笑声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呼呼……” 此刻,江屹川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书房冰冷的太师椅上,浑身冷汗涔涔。 钱怎么会少四百两? 就在昨夜,他亲手将整整一千两,放进了那个紫檀木匣子,才去歇息的。 唯一异常…… 就是江沁那个孽障昨晚偷跑出去过。 是那个孽女! 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被愚弄的暴戾直冲头顶。 江屹川猛地站起身,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带着一身煞气,一脚踹开了关押江沁的柴房门。 “砰!” 门被踹飞了,可见江屹川有多气。 柴房里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和稻草腐烂的气息。 江沁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头发凌乱,眼神空洞麻木,在足足熬了一夜后,身体快吃不消了。 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光亮让她惊恐地瑟缩了一下。 “孽障!” 江屹川的咆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双眼赤红,几步冲到江沁面前,如同恶鬼般俯视着她。 “你昨夜是不是溜进了我的书房,还偷了我的银子?” 江沁被父亲狰狞的面目吓得魂飞魄散,巨大的恐惧让她瞬间清醒。 不能认! 打死也不能认! 一旦承认偷了那么多银子,她没有好果子吃! “我没有!”江沁尖声哭叫起来,声音凄厉道:“爹,你冤枉我,我昨晚是被关着的,门窗都钉死了,我怎么偷?” “放屁!”江屹川根本不信,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破木桶,桶里的脏水溅了江沁一身,“不是你偷的,难道银子自己长翅膀飞了?说!银子藏哪了!” 巨大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压在江沁心头。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却依旧死死不松口:“我没偷,可能是大哥偷了吧。” “对!一定是大哥!” “爹,你忘了吗,大哥以前就经常偷你书房的东西换钱赌,你怎么不去问他?” 江沁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脏水泼到了江淮的头上。 “江淮?” 江屹川愣了一下,江淮偷鸡摸狗的前科确实不少。 半信半疑之下,江屹川的怒火暂时转移,命人立刻将江淮给我拖过来。 很快,两个家丁架着浑身是伤、脸色灰败的江淮拖了进来。 他背上被鞭打的血痕透过单衣渗出血迹,一条腿还瘸着,狼狈不堪地被扔在地上。 “爹……爹饶命……” 江淮有气无力地呻吟。 “说!昨晚是不是你偷溜进书房,偷了老子的四百两银子?”江屹川指着江淮的鼻子怒吼。 “爹,一定是大哥偷的!”江沁连忙开口,恨不得立刻坐实了江淮的罪名。 江淮懵了,随即反应过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挣扎着嘶吼:“放屁!江沁你个贱人,你敢冤枉我?” “爹,我没有啊,我伤成这样怎么偷?” “是她!一定是她偷的!她昨晚跑出去了!她想跟野男人私奔,肯定偷了银子当盘缠!爹!你别信她!” 江沁被他说中了,顿时心虚极了,跳脚骂道:“你才放屁,就是你偷的,你以前就偷!” “贱人!你血口喷人!是你偷的!” “你偷的!” “你偷的!” 昔日高高在上的侯府公子小姐,此刻如同市井泼妇般,在这肮脏的柴房里互相撕咬、咒骂、揭短,将彼此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场面丑陋至极。 江屹川看着眼前这对如同疯狗般互相攀咬的儿女,听着他们恶毒的诅咒和揭发,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噗——” 一大口殷红的鲜血喷出,溅了江淮和江沁满头满脸。 江屹川瞪大眼睛,高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几下,眼白一翻,带着无边的愤怒和屈辱,直挺挺地向后栽倒下去。 他…… 他竟又一次被这几个不孝子女气晕了过去了,奇耻大辱啊! 府里乱作一团,好不容易将吐血昏迷的侯爷救醒。 面对钱庄一日四百两的恐怖利息和府中即将断炊的窘境,江屹川躺在病榻上,最后一丝骄傲被彻底碾碎成齑粉。 “夫人呢?她没来看我吗?” 江屹川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 丫鬟支支吾吾,不敢说真话,以免又把侯爷气晕过去了。 江屹川看出了她的所思所想,一股气血顿时涌上心头,有那么一刻,他真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 偌大的侯爷,竟无一人盼着他好吗? “侯爷,大夫说了,你不能再动怒了,当好好养身子才是。”管家说道。 江屹川笑不出来了。 不能再动怒? 呵呵,说的容易,难道他想动怒吗?? 那些孽子孽女,没有一个是省心的,这侯府也全靠他一人支撑,不气能行吗? 都怪乔婉! 他是她的夫君,他都气晕了,都不过问一声的吗? 她的眼里还有自己吗? 但凡她愿意用嫁妆补贴侯府,哪来这么多的烦心事,这一切还不是怨她! 既然以前能补贴,为什么现在不行? 说白了,她不还是吃林清红的醋吗?果然是商贾之女,就是上不得台面,让人不耻! 江屹川越想越气,将所有的怨气都怪到了乔婉的头上。 但乔婉不在,他再怪、再动怒,又有何用呢? 不过是气死自己罢了。 江屹川有气无力,沉沉躺在软榻上,觉得这辈子没有这么难过,简直比带兵打仗还累。 “侯爷……” 管家吞吞吐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屹川摆了摆手,让他有话快说,别让跟前晃悠了,真的烦死人了。 “府中没米下锅了?” “什么?”江屹川突然坐起身,瞪着一双大大的银子,难以置信问:“我前几日不是才掏了五百两吗,怎么就没了?” 管家有苦难言,只得解释道:“快到中秋了,需得筹备节礼,府中上下又有一百多口人等着开饭……” 就五百两,真不够看的。 江屹川听后,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恨不得从未醒来,最好死了才好。 钱庄的一千两还没还,府中又没米下锅了。 这日子竟如此难熬? “乔婉呢?” 江屹川又问起了乔婉,竟从未有过的想念她。 管家:“五公子快到京城了,夫人出门为五公子置办物件了。” “五……五公……” 江屹川张口结舌,最后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算了,好歹也是他们亲生的小儿子,既然乔婉执意要接他回来,如她所愿就是了。 或许连江屹川也不曾发觉,他已经不敢让乔婉不顺心了。 第55章:江屹川被逼借印子钱 但银子还是要凑的。 为了不彻底沦为京城笑柄,为了维持侯府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江屹川心知他必须凑到钱,哪怕付出一切代价。 于是,江屹川拖着浑身无力的身子,颤抖着手,亲笔写下了一封近乎恳求的名帖,让管家递给昔日那些称兄道弟的朝中好友。 但他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抽在了脸上。 “……江管家啊,实在不巧,我家大人偶感风寒,高烧不退,实在不便见客,侯爷的帖子,还请收回吧。” 帖子被原封不动塞了回来。 “……我家大人说了,最近府里开销大,手头紧得叮当响,实在周转不开,还望侯爷海涵。” 管家连门都没让进。 “……啊?什么帖子?” 帖子递进去,却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回音。 管家一次次垂头丧气地回来复命,江屹川的脸色也一次比一次灰败,眼神一次比一次绝望。 世态炎凉,树倒猢狲散,他今日才刻骨铭心地体会到了。 就在山穷水尽之际,一个靠侯府早年提携才发家、如今捐了个七品虚衔的暴发户钱老爷,竟破天荒地表示愿意见他一面。 地点约在钱府那镶金嵌玉、俗气无比的书房。 “侯爷,好久不见啊。” 钱老爷腆着滚圆的肚子,一见到江屹川,就好像见到了亲娘,态度亲热得不行。 江屹川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这是有戏了。 一番寒暄后,钱老爷试探般问:“我听说,侯府遇到难处了?” 江屹川难堪极了,脸上火辣辣的,“钱员外,实不相瞒,府上确实有些周转困难,急需一些银子救急,不知……” “好说!侯爷都开口了,一切好说!” 江屹川笑了笑,心情更放松了。 这才是患难见真情啊! “侯爷都开了金口,我钱某人也不能不仗义,再多银子也得借啊,但……” 钱老爷顿了顿,看着江屹川眼中的一丝疑惑,慢悠悠地补充道,“但是呢,亲兄弟明算账,侯爷得立个借据。” “行规四分利,但侯爷是什么人,哪能四分利啊,三分利就行了。” “另外嘛……” 钱老爷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精光,压低声音道:“听说侯爷有个三百亩的小田庄,风水不错,不如就以此田庄作个抵押吧,这样大家都安心。” 钱老爷笑眯眯的,眼神却像毒蛇的信子。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仿佛被人在无形中狠狠扇了一巴掌,脸色都绿了。 三分利,还要抵押田庄,这分明是趁火打劫! 亏他还以为钱老爷是一个仗义之人,不料看走眼了。 想当初,他还受过自己提携的,如今怎么敢的?难道真是墙倒众人推吗? 江屹川本想暴怒而去,但想到府中下人的怨声载道,想到钱庄那可怕的日息,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签!” 很快,江屹川签下了那张近乎屈辱的印子钱字据,按上鲜红的手印。 离开时,他拿着借来的、轻飘飘的四千两银票,却感觉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回到侯府后,江屹川还破罐子破摔,竟然命管家开了老夫人的库房,摸出几件相对不起眼但值钱的东西,拿去当了。 管家揣着东西,像做贼一样溜进了一间当铺。 当铺掌柜是个干瘪精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掌柜的,劳烦掌掌眼。”管家陪着小心,将东西递上。 掌柜慢条斯理地拿起凤钗,对着光眯眼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用指甲刮了刮,然后随手丢在柜台上:“赤金成色不足,点翠脱落,珠子蒙尘,死当五十两。” 掌柜急了,跟他争了起来。 “掌柜的,你再仔细看看,这可是我们老夫人的心爱之物,正宗足赤金,上等的东珠,光这金子分量也不止五十两啊,至少值二百两!” 掌柜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二百两?你当我是开善堂的?爱当不当,不当下一位!” “……当!” 管家咬了咬牙,可不敢两手空空的回去。 老掌柜翻了个白眼,似乎早有所料,毕竟他南来北往,什么人也没见过? 随即,老掌柜拿起贡缎,手指捻了捻,撇撇嘴道:“啧啧,这都什么年头的老黄历了?料子还行,可惜霉了,色也败了,一匹算你五两好了。” 他又拿起茶具,对着光看了看杯底。 “虽是官窑,但落款都糊了,而且你看这釉面,有暗裂,整套算你二十两顶天了。” 任凭管家如何据理力争,苦苦哀求,甚至抬出镇北侯府的名头,掌柜就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最终,在管家绝望的目光中,几样从老夫人库房中偷出来的物件,只当了一百三十两银子。 有了借来的四千两和当来的一百多两,侯府总算没有彻底断炊,但整个府邸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沉重。 江屹川还是把钱庄的银子还上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让管家去的,还好钱庄的掌柜也没为难管家就是了,或许也知管家不易做吧。 侯府堪堪维持下来了。 厨房也重新开伙了,但伙食水准一落千丈。 糙米粥稀得像清水,里面清晰可见未脱壳的谷粒和砂石,漂浮着几片烂菜叶。 腌得齁咸发黑的咸菜疙瘩成了主菜,每餐不准多吃。 偶尔有一小碟用劣质素油炒的、蔫黄发蔫的青菜,已是难得佳肴。 肉腥味?不要多想了。 就连鸡蛋都成了稀罕物,只有出现在主子们的饭桌上。 下人们吃着猪狗不如的饭食,干着比以往更繁重的活计,怨气冲天。 干活时摔摔打打,聚在一起就低声咒骂。 “呸!这粥喂猪猪都不吃!” “侯府?我看是叫花子府还差不多,连咸菜都数着根给!” “听说侯爷把老夫人的凤钗都当了,看来侯府真要完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第56章:我是侯府嫡女,你们敢打我? 江屹川自己看着桌上那清汤寡水的食物也毫无胃口,勉强扒拉两口就烦躁地推开。 他为了侯府,不惜借钱受辱,可看看府里这些下人,个个都在懈怠抱怨,就连林清红都开始抱怨饭菜,没有一个人理解他的苦衷,更无一丝感激。 渐渐的,江屹川的脾气愈发暴躁,动辄为一点小事就摔碗砸碟,打骂下人。 梅苑。 林清红对着粗劣得无法下咽的饭菜,食欲全无。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糙米粥?咸菜?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丫鬟听着她的抱怨,可不敢说什么。 林清红扔下筷子,对江屹川的无能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轻视。 与她相比,江沁的吃食就更差了。 阴暗潮湿的柴房里,馊饭的酸臭味挥之不去。 江沁蜷缩在冰冷的草堆上,啃着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胃里翻江倒海,眼泪无声地流淌。 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内心的煎熬。 那四百两银子,是被明远哥哥拿走了吧。 但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他那么爱她,怎么会是偷?一定是混乱中捡到了,想替她保管! 而且,他答应过要带她私奔的。 对!一定是这样! 江沁一遍遍说服自己,不肯让自己怀疑张明远,否则她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呢? 明远哥哥被爹打走了,心里一定很不痛快吧。 他会不会生自己的气? 江沁越想越不安,趁着看守婆子中午打盹的间隙,再次用她那点小聪明溜出了柴房,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跑向张明远租住的那条破败小巷。 “砰砰砰!” 江沁一边频频回头,一边拍响了那扇近乎寒酸的木门。 门开了一条缝。 张明远在看到江沁时,像见了鬼一样,立刻想关门。 “明远哥哥!”江沁用手死死抵住门,狐疑又带着一丝期盼地看着他,“你慌什么?你不想见到我吗?” “哈,哈哈,怎么会呢?” 江沁半信半疑,还没忘记此行目的,“明远哥哥,你是不是捡到了我的荷包,里面有四百两银子。” 张明远矢口否认,语气却带着心虚:“沁儿,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张明远读的是圣贤书,行的端坐的正,岂会贪图你的银子?” “我没见过什么荷包,更没有拿!” “那天混乱不堪,或许被别人捡走了,或者掉在路上了吧。” 江沁信了一半,却还是近乎执拗地问:“明远哥哥,你不会骗我的,对不对?” “沁儿,我对你的心意,苍天可鉴啊!” 张明远举手发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粗糙的木簪子,上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沁儿,这是我亲手为你做的,送给你。” 江沁接过那根粗糙的木簪,心里感动极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是我错怪你了。” “沁儿,一出误会罢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江沁更感动了,急切地抓住了男人的手,“明远哥哥,我们私奔吧,我们离开京城,找一个没人的地方重新开始。” 张明远心里暗骂这女人蠢得无可救药,面上却装作为难:“沁儿,私奔非同小可,需从长计议。” “而且,眼下风头太紧,侯府必定盯着你。” “你且回去,安心等我消息,待我筹划周全,必不负你!” “切记小心,莫要再来了!” 张明远也着急啊,只想尽快打发走这个烫手山芋。 江沁失望极了,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张家小院。 但她刚走出巷子口,还没拐上大街,就被一个身材粗壮的妇人带着两个同样粗壮的邻居妇人堵住了去路。 那人正是张明远的妻子! “好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陈氏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沁脸上,“勾引我家男人还不够,竟敢找上门来了,真当老娘是泥捏的不成?” 陈氏说着,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揪住了江沁的头发。 “啊——” 剧痛让江沁尖叫出声。 另外两个妇人一拥而上,对着江沁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耳光。 “你们干什么?” “我是侯府嫡女,你们敢打我?” 江沁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火辣辣地肿起,只能拼命哭喊挣扎。 “哼,打的就是你!” “贱人!让你骚!让你勾引男人!侯府养出的下贱胚子!跟你那娘一样,都是没人要的破鞋!” 陈氏一边打,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不仅骂江沁,连她生母和整个镇北侯府都骂了进去。 周围的邻居都出来了,对着江沁指指点点,无人上前阻止,反而有人起哄:“扒了她的衣服,让大家看看这侯门小姐有多骚。” 在众人的起哄和江沁凄厉的哭喊声中,陈氏狞笑着,一把抓住江沁的衣襟,用力一撕! “刺啦!” 江沁的外衫被粗暴地撕裂,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恐惧。 又羞耻。 江沁发出凄厉的哭嚎,拼命想护住自己,却哪里是三个悍妇的对手? 她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闹市,想死的心都有了。 “明远哥哥,你快救救我啊——” 绝望之中,江沁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四处搜寻,终于看到了躲在人群最后面的张明远,哭喊着向他求救。 此时,张明远惧妻,明明看到了江沁,不但没上前,反而又往人群里缩了缩,甚至转身就想溜走。 “呜……” 江沁见了,哭得更绝望了。 就在她即将被撕开中衣时,一道冷冰冰的呵斥声响起: “住手!” 第57章:四小姐藏了什么东西?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路。 只见乔婉带着丫鬟翠儿和两个身材健硕的侯府婆子,款步而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云锦衣裙,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气度却如同雪山寒梅,凛然不可侵犯。 “娘……” 江沁怔住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娘的。 不过,乔婉的目光看也没看江沁一眼,而是冷冷盯着面色不善的陈氏。 “哪来的无知蠢妇?” 乔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久居上位的冰冷威压。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当街行凶,凌辱官眷?还敢口出污言秽语,辱骂朝廷勋贵府邸?” “你是嫌命太长,还是想去顺天府的大牢里,尝尝那杀威棒的滋味?” 身后的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如电般盯住陈氏三人,手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陈氏被乔婉的气势和话语震慑住了。 她认得这是侯府夫人,更听懂了顺天府的威胁,嚣张的气焰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气势矮了半截,嘴里却还不甘地嘟囔着:“她勾引我男人,我……” “勾引?”乔婉冷哼一声,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管好你自己的男人!若他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他人勾引?” “从今往后,若你再敢攀扯我镇北侯府半句,再敢污言秽语,我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乔婉微微眯起眼,语气中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 陈氏被乔婉的眼神彻底吓住,又见对方人多势众,绝非她能招惹,只得恨恨地剜了地上衣衫不整的江沁一眼,对着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灰溜溜地挤开人群,飞快地跑了。 得救了! 江沁浑身无力,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 她衣衫破烂,头发散乱如疯婆,脸上红肿带伤,泪水和泥土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因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乔婉这才缓缓移过目光,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清晰可见的厌烦。 真蠢啊。 这冰冷的目光,彻底点燃了江沁心中积压的所有委屈和羞愤,她猛地抬起头,大声地哭骂尖叫,仿佛在发泄心中的恐惧。 “是你!是你害我!” “你现在假惺惺装什么好人?你刚才为什么不来早点?你看着我被打你是不是很开心?” 乔婉听着她粗暴的指控,秀美的眉头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她方才出手,仅仅是因为陈氏不仅骂了侯府,还骂了自己,触及到她的底线罢了,与江沁这个蠢货的生死荣辱毫无关系。 此刻江沁的不知好歹和疯狗乱咬,更是让她仅存的那点耐心彻底耗尽。 “蠢不可及。” 乔婉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懒得再看她一眼,直接让两个婆子将她带回去,亲自交到江屹川的手上。 江沁慌了,爹爹最爱面子,如果被他知道了方才之事,一定不会饶了自己的。 “唔……你不唔唔……” 话未说完,江沁便被一个婆子粗暴的堵住嘴,直接拖走了。 地上,那根不值一文的木簪子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踩了一脚又一脚,断成了几节。 …… 此事,被江屹川知道了,顿时勃然大怒,当天就请了一个曾在宫中伺候的老嬷嬷,亲自教导江沁规矩。 一开始,江沁还反抗过的,但她最近闹出的事太多,已经触及了江屹川的底线。 她敢哭闹,江屹川就敢扇她耳光,全然不拿她当掌上明珠对待了。 渐渐的,江沁折腾不起来了,一大早就得学规矩。 不对! 不是规矩,那是要命的酷刑! 此时,江沁头顶一碗凉水,膝盖夹着薄纸,一站就是两个时辰。 但她哪里吃过这等苦头,不仅又累又渴,还早就被汗水浸透了里衣,顺着鬓角往下淌。 碗沿的水纹晃了一下。 “啪!” 下一秒,戒尺就狠狠抽在手心,火辣辣地疼。 膝盖间夹的纸片飘落。 “啪!” 戒尺又敲在小腿骨上,痛得她倒抽冷气。 江沁咬着牙,重新站好。 “四小姐做得不对,请再做一次。”严嬷嬷目无表情道。 江沁强忍怒火,再次挺直腰背。 “四小姐做得不对,请再做一次。” “四小姐……” 一次,又一次。 无论江沁怎么做,换来的永远是那句冰冷刺骨的“四小姐做得不对,请再做一次”。 走路的姿态不行? 说话没规矩? 吃饭也是一大堆毛病?? 江沁都快气疯了,难道她才刚开始做人吗,怎么可能做什么都不对? 这个老不死的,分明是在针对她! “四小姐做得不对,请再做一次。” 江沁刚抬起脚,便听到了这句熟悉的魔音,终于忍不了了。 “老虔婆,你是不是想逼死我?” “我爹娘是瞎了眼吗,他们没看到我被欺负了吗,为什么还不来救我?” 江沁像被逼疯了,积压的怒火和屈辱冲破理智,不仅指着严嬷嬷破口大骂,还将侯府上下都咒了一遍。 “啪!啪!啪!” 回应她的,是严嬷嬷毫不留情的几记耳光,力道之大,打得江沁眼前发黑,嘴角渗血。 严嬷嬷面无表情,根本没把江沁的叫嚷放在眼里,“四小姐言行无状,辱骂尊长,请再做十遍行姿。” “你凭什么打我?”江沁捂着脸嘶吼。 “这是侯爷的意思,老奴是奉命行事。”严嬷嬷的声音依旧冰冷,仿佛江沁敢再叫,就敢再抽她一巴掌。 “你……你好得很!” 江沁死死咬着牙,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一次,她彻底恨上了江屹川,也恨上了侯府所有人。 学了一天规矩,江沁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在床上不想动了。 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精神早已麻木。 她伸出手,将藏在枕头底下的一封信拿了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才有一丝微弱的活气。 “明远哥哥会来接我的……” 江沁嘴角噙着一抹笑,还在期盼张明远带她远走高飞。 不料,她刚刚闭上眼,房门便被人推开了。 江沁本就心虚,立刻将那封信藏回了枕头底下,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 但太迟了。 严嬷嬷已经看到了。 “四小姐藏了什么东西?” “没有。” 江沁不敢承认,因为这个老虔婆太狠了,她还是怕的。 严嬷嬷见她不认,竟直接上前,从江沁的手中抢过了那封见不得人的信。 “四小姐,你是侯爷嫡女,不该与人私奔,这是有辱门楣的事,是要被浸猪笼的。” “你少吓唬我了!” 其实,江沁还是被她吓到了的,却不愿承认罢了。 第58章:卖女求荣 浸猪笼? 呵呵,她想跟心上人远走高飞罢了,怎么就要被浸猪笼了? 再说了,她爹是镇北候爷,就连当朝公主都不敢给她脸色看,难道那些贱民敢对她不敬吗? 江沁翻身起来,想从严嬷嬷的手中抢回那封信,却被躲开了。 “老虔婆,你又想干什么?” 严嬷嬷冷冷看着她,眼中多了一丝鄙夷,“四小姐乃高门贵女,但规矩实在是差。” 但无妨,侯爷既请她来了,她便有能耐将人收拾得妥妥帖帖。 “时辰未到,请四小姐继续学规矩。” “还学?”江沁瞪大眼睛,没想到她都快累吐了,这该死的老虔婆还不肯放过她,“我不学!你就是把爹爹喊来,我也不学!” 哼,她就不学,死老虔婆又能如何? 严嬷嬷站得板板正正,语气却陡然多了一丝凌厉,“区区小事,不敢劳烦侯爷,老奴自有法子让四小姐乖乖学规矩。” “你……你你想干什么?” 江沁怕了,在严嬷嬷的步步紧逼下,不自觉地往后退,直至撞在了桌角上。 “老奴不想干什么,只是请四小姐学规矩罢了。” “滚开!” 江沁本能地想跑,却被严嬷嬷一把抓了回来,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长针,狠狠扎在了她的身上。 “啊……” “救命……好痛啊……” 江沁连连惨叫,被严嬷嬷扎了一针又一针,浑身说不出的痛,简直生不如死。 严嬷嬷毫不心软,继续用针扎她。 这一招,用来对付贵女好用极了,既不会留下伤痕,又会让她们痛不欲生,最后只能乖乖听话。 “好痛……” 忽然,江沁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狠狠推开了严嬷嬷,像疯了一样冲出小院,直扑乔婉的正院。 “娘,你给我出来……” 江沁状若疯妇,撞开阻拦的丫鬟,冲进乔婉的屋子,嘶声尖叫:“是不是你让那老虔婆来折磨我的?看着我生不如死,你很得意是不是?” 夜色下,江沁的咆哮声嘶力竭,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绝望的疯狂。 而这一切,恰好被江屹川在门外听了个清清楚楚。 “孽障!” 江屹川勃然大怒,几步跨进来,指着江沁的鼻子厉声呵斥:“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疯疯癫癫,口出恶言,哪还有半点侯府小姐的体统?” “爹?” “你……你你怎么来了?” 江沁顿时蔫了,没想到会被爹爹撞个正着的。 她不傻,当然知道严嬷嬷是谁请来的,但她不敢触了爹爹的霉头,于是找乔婉撒气。 江屹川脸色铁青,看向跟进来的严嬷嬷,语气阴沉道:“从明日起,再加一个时辰学规矩,务必把她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野性子给我磨平了!” “直到她学会什么叫规矩,什么叫体统为止!” “我……” 江沁刚一开口,便被江屹川骇人至极的目光吓到了,嘴唇哆哆嗦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哪怕再不情愿,她还是被严嬷嬷带走了,但眼中的怨恨更深了。 江屹川深吸一口气,在见到乔婉时,脸上挤出一点刻意的温和和疲惫,似乎在赌乔婉会对他心软。 “婉婉,那孽女真是太不像话了,竟对你大呼小叫,我这心里也很不好受。” 江屹川顿了顿,见乔婉依旧在打算盘,并没有接茬的意思,便挥挥手,让下人把那几样点心和几样首饰放在桌上。 “婉婉,记得我们刚成婚那会儿,你总爱给我做那道冰糖莲子羹,一晃这么多年了。” 江屹川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着点追忆往昔的唏嘘,还试探般去碰乔婉放在桌上的手。 乔婉手腕一翻,避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桌面上轻轻一敲,语气略带一丝不耐烦: “侯爷有事说事,没事就请回吧,我忙着。” 冷冰冰的一句话,直接堵死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 江屹川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恼意,但很快压下去。 “婉婉,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 “清红……她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你若真容不下,我这就寻个清静的庄子远远打发了她。” “我们以后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像从前一样,好不好?” 江屹川仔细观察着乔婉的脸色,见她依旧面无表情,不由得心下一沉,赶紧抛出另一个自以为的诱饵。 “还有砚儿,你不是想那孩子,还要把他接回来吗?” 提到小儿子,乔婉打算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澜,但也仅此而已。 江屹川见此有用,连忙趁热打铁道:“那孩子聪明伶俐,我也心疼得紧,那就接回来吧,我们好好弥补他,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侯爷有话就说,有屁出去放。” 重温旧情? 不好意思,没空。 江屹川噎了一下,但也不敢跟乔婉硬碰硬,又见她愈发不耐烦,立刻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 “婉婉,你素来贤惠大度,最是明理,对几个孩子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只是眼下府里艰难,几个孩子的终身大事,尤其是沁儿……” “唉,沁儿的名声被那穷酸秀才彻底败坏了,高门大户是想都别想了,但……” “但什么?” 乔婉听了,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弧度,想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话。 江屹川连忙说道:“但这世上总有那等富庶人家,因为门第不高,便想求娶高门贵女撑撑门面。” “只要聘礼给得够厚实,什么都好说,哪怕男方身子骨弱些,或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癖好,又或是续弦填房……” “婉婉,你要这么想,沁儿嫁过去是当家奶奶,一辈子衣食无忧,总比在家耗着强,还能解了府里的燃眉之急,你说是不是?” 江屹川叹了叹气,自认为体贴地想去揽乔婉的肩。 乔婉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唰”地一下拂开江屹川伸过来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看着江屹川那张写满虚伪算计的脸,只觉得一股恶心直冲喉头。 “侯爷做主便是了。” “我很忙,铺子里一堆事,没那个闲工夫替他们相看人家,侯爷既然心中已有盘算,便无需过问我的意见。” 一句话,彻底划清界限。 这卖女求荣的脏名和恶果,她乔婉不沾半分。 江屹川碰了一鼻子灰,手还僵在半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火辣辣的难堪。 他万万没想到乔婉如此油盐不进,连表面功夫都懒得维持。 那句轻飘飘的“侯爷做主便是了”,更是把他架在了烈火上烤,难道这卖女儿的名声和压力,光由他江屹川一个人扛下吗? 此时,江屹川憋着一肚子邪火,却又无处发泄,只能讪讪地应了声:“好,我再斟酌斟酌。” 江屹川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背影都透着狼狈和憋屈。 第59章:江淮不能人道了 东跨院。 主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江淮瘫在一张宽大的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灰败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一条腿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姿势怪异,显然已落下残疾。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刚刚诊完脉,隐晦提道:“公子外伤过重,筋骨受损,尤在要害之处……” “恐于子嗣传承有碍,此其一。” “其二,公子心中郁结极深,五内俱焚,若不能平心静气,安心静养,只怕于寿数有损啊。” 于子嗣传承有碍? 他废了? 江淮看了看毫无反应的下身,最后一丝理智也无了。 “庸医,你给我滚——” “滚——” 江淮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抓起什么,就砸什么。 破碎声不断。 一地狼籍。 “爹,虎毒不食子,你竟然废了我?” “娘,你个毒妇,都是你害的我,你一直都在背后挑唆,你巴不得我早点死!” “江临!江沁!你们两个死废物,你们是不是在外面笑我?滚进来!看老子不打死你们!” 江淮又喊又叫,将府中上下的人都骂了个遍。 但门外没人。 没有江屹川,没有乔婉,更没有他口中的江临和江沁,就连下人们都远远躲开了,没人想沾上他的晦气。 唯一无法逃离的,是王氏。 她挺着已显怀的肚子,脸色蜡黄憔悴,眼窝深陷,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和绝望。 “夫君,你该喝药了。” 王氏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还未走近,江淮一个茶盏就砸了过来,滚烫的药汁泼了她一身。 “丧门星,你哭丧着脸给谁看?” 江淮赤红着眼,指着她破口大骂,“克夫的扫把星,老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娶了你!再给老子摆这副死人脸,老子就把你卖了换钱!” 王氏被烫得哆嗦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滚落,却连哭出声都不敢。 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日夜不休的劳累,让她的小腹隐隐作痛,一阵阵下坠感让她心惊肉跳。 她怕极了。 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指望。 昨夜,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生了一个男娃,那是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只要生下儿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江淮会看在儿子的份上对她好一点,她在侯府就有了立足之地。 于是,王氏顾不得身上的狼狈,立刻出了屋外,抓住身旁同样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贴身丫鬟问:“药呢?我的转胎药呢?”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急切和疯狂。 “我的儿子不能有事!喝了药,他就能平安出生了!快!快去!” 丫鬟看着主子蜡黄憔悴的脸和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心惊肉跳,却不敢违抗,连忙跑去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 一碗药还没喝完,丫鬟又急匆匆跑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大奶奶,你娘家来人了!” …… 前厅。 乔婉端坐主位,客气而疏离地接待着王氏的生母和她的嫂子。 王夫人穿着半新不旧的绸缎衣裳,脸上堆着刻意的笑容,眼神却精明地打量着厅堂的陈设,透着一股算计。 嫂子则显得更市侩些,眼神滴溜溜地转。 “夫人治家有方,府上气派依旧啊。”王夫人奉承道,话题却总想往侯府的近况和王氏身上引。 乔婉只是淡淡应着,四两拨千斤,只谈两家的感情,不谈其他。 就在这时,王氏得知娘家人来了,还见了乔婉,不知心中有何想法,竟不顾绿珠的阻拦,强撑着身体的不适和腹部的坠痛,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前厅。 “娘!嫂子!” 王氏看到亲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 王夫人立刻换上心疼的表情,上前一把搂住王氏:“我的儿,我的心肝肉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快让娘看看!” 嫂子也凑过来,拉着王氏的手,看似关切,眼神却瞟了瞟上首的乔婉。 “妹妹啊,你可得千万保重身子,你肚子里怀的,可是侯爷的嫡长孙,金贵着呢!” “只要是个哥儿,那就是这侯府未来的指望,将来谁还敢给你气受?” 王氏脸色一僵,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她找大夫把过脉了,她怀的是女儿,但不敢跟娘家人说。 不! 不对! 她喝了转胎药的,她如今怀的是男胎!是带把的! “娘,嫂子,你们放心,我会好好保重身子的。” 此时,王氏比任何人还想生下侯府的嫡长孙,然后她就能在侯府站稳脚跟了。 “我的儿,你能想通,那就最好不过了。” 王夫人拍着王氏的手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乔婉听清:“姑爷如今遭了难,身子不痛快,脾气难免燥些,你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要懂得忍让。”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都是命啊。” “眼下最要紧的,是伺候好姑爷,护好你肚子里这块肉,只要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只要是个带把的,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王氏喉头一哽,在娘家人的叮嘱下,原本还想回娘家住一段时日的希望,此刻彻底破灭了。 她们只会叫自己忍,直到生下一个儿子。 但…… 如果她没有生下儿子呢? 到那时,她该何去何从,她和孩子不会真被江淮卖了吧? 一阵阵绝望涌上心头。 “唔!” 小腹的坠痛感骤然加剧。 王氏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 乔婉看着王氏摇摇欲坠的样子和王家婆媳那虚伪的嘴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随即冷声吩咐道:“翠儿,送客。” 语气不容置疑。 王夫人和嫂子还想说什么,但在乔婉冰冷的目光下,只得讪讪起身告辞。 厅中只剩下乔婉和王氏。 王氏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乔婉面前,泪水汹涌而出,声音破碎绝望:“夫人,求求你指点我一条活路吧……” 乔婉沉默片刻,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路,从来都在自己脚下。” “你若不自己看透,不自己走出来,谁也帮不了你。” “你想清楚了,你想继续饮鸩止渴,抱着那点虚妄的指望,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最终母子俱损?还是狠下心来,为自己,也为肚子里的孩子,争一条活路?” 命是自己的,谁也帮不了她。 乔婉说完,不再看王氏惨白的脸,转身离开了前厅,留下王氏独自跪在冰冷的地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 第60章:江澈当众被辱 京城陋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和发霉的气味,让人作呕。 江澈和柳如霜被收回院子后,不得已租了一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小破屋,隔壁赌坊的喧哗和叫骂声日夜不息。 柳如霜抢出的那点首饰和碎银,在交了半个月的房租和买了些粗劣吃食后,很快就见了底。 “表哥,你不是说了要找一份活计的吗?” 天都亮了,他还赖在床上,难道真指望她一个女人去抛头露面? 江澈被她扯了起来,心里不是滋味。 这辈子,他不曾干过活,一想到要靠自己谋生了,不由得发怵。 “表妹,你别推了,我这就去找活计,你就等着瞧吧……” 江澈还想再说,但已经被柳如霜推了出去,连身后的门都关上了,想不出门谋生,都不行了。 江澈心头发苦,整了整那身几天没洗过的衣袍,蔫着头出门了。 他找到一家以前常去宴饮的酒楼,自以为还有几分本事在身的,于是对着一脸精明的掌柜自荐道:“我来应聘账房,我识文断字,算账也快。” 掌柜撩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江澈的身份,又似乎没认出来,反正态度不咸不淡的:“行,先试用一天,工钱三十文。” “才三十文?” 就那点银子,顶个什么用? “干,还是不干?”掌柜懒得废话,一文钱都不会加的,爱干不干吧。 江澈噎了一下,心中已有了火气,但一想到柳如霜的嫌弃,还是默默忍下了。 “……干。” 不就是账房吗,轻轻松松的事。 然而,当掌柜丢给他一堆陈年旧账让他整理时,江澈傻眼了。 账目混乱,蝇头小字看得他头晕眼花,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却总对不上数。 直至正午,连一口茶都没喝过,双腿也站得发软。 太热了! 这是什么鬼天气,平时有这么热吗? 江澈汗流浃背,腰酸背痛,刚清点完一批货物入库,掌柜又让他去后院帮忙清点刚送来的柴火。 还有活? 这是把他当牛马使唤了吗? “我不干!我是账房,不是苦力,你分明是在故意刁难我!” 江澈积压的怨气爆发了,他一把推开柴火,冲着掌柜吼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以前我在这酒楼宴客,哪次不是一掷千金,你现在装不认识我了?” 掌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叉着腰冷笑:“哟,我当是谁这么大口气,原来是侯府那位被扫地出门的二公子啊。” “二公子声名狼藉,谁人不认识呢?” “我能给你个试工的机会,已经是看在从前你扔的那些银子的份上,给你脸了!” “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还当自己是侯府贵公子呢?” “我呸!” 掌柜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你……你你果然认识我,在故意让我难堪!” 江澈羞愤交加,因为不曾受过这样的侮辱,脑袋瞬间充血,想也不想便挥拳朝掌柜打去。 “反了你了,竟敢对我动手?” 掌柜一声吆喝,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立刻围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在江澈身上。 江澈哪里是这些粗人的对手,被打得抱头鼠窜,最后更是狼狈不堪地被扔出了酒楼之外,连一只死狗。 “呸!” 掌柜站在门口,一口浓痰啐在江澈脚边,手里捏着那三十文钱,故意一枚枚撒在地上,叮当作响。 “喏,拿着你的工钱滚吧,以后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 有人认出了江澈,又是一阵议论声。 江澈被打得鼻青脸肿,看着地上散落的铜钱,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在众人的嘲笑声中,一瘸一拐地逃离了这条街。 因为还早,江澈不早就此回去。 于是,他在京城中走了一圈又一圈,想找一份活计,但他拉不下面子,又张不开嘴,注定是一事无成的命。 直至日落时分,江澈无功而返了。 “表哥,你回来了。” 柳如霜迎了出来,对他一阵嘘寒问暖,江澈却有意躲避,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你躲什么呀?” “没……没躲……” 没躲? 难道她眼瞎了吗? 柳如霜脸色一沉,将他拽了过来,在看到他脸上的伤和空空如也的手时,心就凉了半截。 “你找到活计了吗?工钱呢?” 江澈眼神躲闪,仍是不敢看她,“没……没干成……那掌柜狗眼看人低……” “又没成?”柳如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尖声道:“这都第四天了,你连份工都找不到?” “江澈,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家里已经没米下锅了了!” 可笑死了,难道要她喝西北风吗? 柳如霜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的悔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跟了宁国公府那个风流多金的萧子逸,至少锦衣玉食,不用在这烂泥坑里打滚。 对了,还有萧公子…… 柳如霜心痒难耐,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 江澈捕捉到她眼中的嫌弃,不由得慌了,“表妹,你别生气,我明天一定能找到活计的。” 他不想失去她,这是他最后的慰藉了。 “真的吗?” 柳如霜幽幽问道。 江澈举手发誓,保证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表妹,你饿了吧,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煮饭。” 为了哄她开心,江澈连忙去了厨房,不舍得让她的手沾水。 哦不对,他们住的地方太小了,没有厨房,只在角落里搭了一个灶台,勉强可以煮饭罢了。 但他哪里会这个? 江澈手忙脚乱,不是火点不着,就是水放少了,或者切到手了,焦糊味在小小的院子里弥漫开来。 “吵死了,笨手笨脚的,等你做好我都要饿死了!” 柳如霜烦躁地呵斥,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江澈僵在原地,看着自己沾满煤灰的手和锅里黑乎乎的一团,一股巨大的茫然和委屈涌上心头。 他怎么就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像个笑话。 但看着柳如霜不耐烦的脸,江澈强压下心酸,低声下气道:“表妹,是我没用,让你受苦了,我这就弄好。” 于是,江澈又手忙脚乱地忙活起来,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有用。 夜里,柳如霜累极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江澈却睁着眼,躺在冰冷潮湿的草席上,毫无睡意,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他看了看身旁的柳如霜,而后悄悄出门了。 不知不觉中,江澈站在了镇北侯府那熟悉又陌生的大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石狮子在月光下依旧威严。 他犹豫片刻,上前敲门了。 第61章:老夫人要回来了 “咦!” 门房打开一条缝,看清来人后,脸色一变,立刻就要关门。 “等等!”江澈急忙用手抵住门,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我进去,我要见我娘!” 门房叫苦不迭。 “二公子,你行行好,你已经被夫人赶出府了,夫人下了严令,不许你踏入侯府半步,小的要是放你进去,我就要挨打了。” “胡说!我娘最疼我,她那是气话,只要我认个错,立马就原谅我了!” 江澈一边说,一边试图挤进去。 “你让我进去!” 大不了,他亲自跟娘说。 “好,你先后退几步,我把大门打开。” 门房连连点头,就在江澈以为他松动了时,门房猛地用力,“砰”地一声将大门死死关上,插上了门栓。 “二公子,你别为难小人了,快走吧!” 门房的声音在门后传来。 此时,江澈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浑身的血液都快凝滞了。 他愣愣地站在紧闭的大门外,夜风吹得他浑身发冷。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这样?娘真的不管他了? 一时间,江澈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恐慌,不由得心乱如麻。 不过,此事还是传到了乔婉的耳中。 “夫人,二公子回来了,方才在府外叫门,说要见你,被门房拦回去了。”翠儿说道。 乔婉的目光从信纸上抬起,眼神平静无波。 “知道了。” “告诉门房,不必理会,更不可放他进来。” 乔婉复又低下头,看着这封快马送来的信,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 信,是侯府老夫人命人送来的。 上面字字句句,皆在斥责乔婉无能,不堪为侯府主母。 “……乔氏治家不严,纵容江淮烂赌成性,苛待几个嫡子嫡女,毫无慈母之心,致使侯府声名扫地,祖宗蒙羞!老身心痛如绞,即日启程回府,整肃家风,为受委屈的儿孙主持公道!尔好自为之!” 呵,好自为之吗? 翠儿站在一旁,声音带着忧虑问:“夫人,老夫人真要回来了?” 不怪翠儿害怕。 这位老夫人,是压在所有人心头的一座大山。 从乔婉嫁入侯府第一天起,这位婆母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处处刁难,动辄以孝道压人。 孩子们稍大些,也要日日去她跟前站规矩,稍有不慎就是一顿训斥。 就连她的小儿子江砚,仅仅因为一个游方道士批了句“八字冲撞祖母”,就被强行送去了偏远的庄子,致使他们骨肉分离。 上辈子,乔婉缠绵病榻,老夫人甚至拦着不让请大夫。 这些新仇旧恨,可磨灭不掉啊。 乔婉指尖抚过信纸上那些刻薄的字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有刺骨的嘲讽和杀机。 前世,这老妖婆可没少磋磨她。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这老妖婆继续在侯府作威作福。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翠儿,把信烧了……” “砰!” 话未说完,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了,连通报都没有。 “婉婉,你还没歇息吗?” 江屹川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扬眉吐气,大步走了进来。 林清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仿佛乔婉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不远处,江临则鬼鬼祟祟地躲在门外偷听。 “哟,夫人也在看信?”江屹川假惺惺地开口,声音洪亮,“正好,娘要回来了,以后府里总算有个真正能主事的长辈,也能为你分分忧了。” 显然,江屹川比乔婉更早收到消息,此刻是特意来耀武扬威的。 乔婉看着他,莫名觉得很可笑。 不过,江屹川却以为她怕了,特意挺直了腰板,意有所指道:“娘回来就好,这府里乌烟瘴气的,是该好好整顿整顿,有些人……” “也该收敛收敛了。” 江屹川意有所指地瞥了乔婉一眼,见她无动于衷,心里有些不忿。 哼,还在装呢? 只要娘回来了,她乔婉自有人压着。 到时候,该拿出嫁妆填补亏空的就得拿! 该给林清红的体面,她不给也得给! 不过,念在她补贴了嫁妆的份上,他可以不抬林清红为平妻,但一个贵妾的名头总跑不了。 不为别的,这就是她的命。 有哪个为人媳妇的,敢不听婆母的吩咐? 林清红立刻接腔,声音柔媚却字字带刺:“侯爷说的是呢,老夫人最是慈悲心肠,定能体谅夫人的难处,只是夫人往日性子刚强,只怕在老夫人跟前……” “唉,若是惹了老夫人不快,可如何是好?” “夫人还是早些想想如何向老夫人请罪才是正理。” 乔婉放下信,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两人,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她没理会林清红,直接看向江屹川,声音清冷得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老夫人要回来主持中馈?好啊。” 乔婉顿了顿,在江屹川和林清红露出喜色时,慢悠悠地抛出一句: “正好,等她老人家回来,麻烦侯爷告诉她一声,我乔婉,自请和离。” “你说什么?” 江屹川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又提和离? 她真以为自己不敢跟她和离呢? “乔婉,闹过头了,可就不好了。” 江屹川背着手,觉得乔婉就是太要强了,所以才一直不得自己的欢心。 她但凡有林清红的三分柔媚,他也愿意给她宠爱。 第62章:江临和林清红心虚了 乔婉不为所动,继续道:“如果侯爷担心背负骂名,我也可以亲自入宫,向太后娘娘陈情,求一道恩旨,允我与侯爷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侯府这烂摊子,还有老夫人想如何整肃家风,都与我乔婉再无瓜葛。” “你……你胡说什么!” 江屹川又惊又怒,脸涨成了猪肝色。 请旨和离?还要闹到太后面前? 她真的疯了吗? 江屹川指着乔婉,气得手抖,“娘回来是好事,你竟敢用和离来威胁?简直大逆不道!” 林清红也急了,要是乔婉真和离走了,侯府这个烂摊子由谁的嫁妆去填补? “夫人息怒,侯爷也是为府里着想呀,老夫人回来是阖府之喜,夫人怎能说如此伤和气的话?” “再说了,老夫人最是宽宏大量,定会原谅夫人之前的些许过失。” “些许过失?”乔婉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林清红,又扫过门口还在偷听的江临,不由得嗤笑一声,“林姑娘与其担心我的过失,不如好好想想,等老夫人回来,你该如何解释梅苑的事。” “什……什么梅苑的事?” 林清红慌了,本能觉得乔婉不是说梅苑失火的事。 难道她知道什么吗? 乔婉看了看江屹川,又看向林清红,似笑非笑地问:“林姑娘,你和我那好儿子在梅苑做了什么好事,你当真要我说出来?” “??” “!!” 刹那间,林清红和正在偷听的江临骇然失色,没想到乔婉真的知道了! 她是如何知道的? 她想怎么样? 林清红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惊恐地瞪大眼睛,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就怕乔婉将此事捅出去了。 门外偷听的江临更是脚下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江屹川愣了愣,不解地看了看她们二人,“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好事? 难道府里还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吗? “没什么!” 林清红连忙打断了他的话,拙劣地转移话题道:“侯爷,如果老夫人知晓梅苑被烧了,不会怪我吧?” “你们在说这件事啊。”江屹川笑了笑,在林清红滑腻腻的手上拍了两下,语气带着安抚,“没事,我会与娘说清楚的。” “侯府,多亏了你……” 林清红强颜欢笑,本想警告地瞪乔婉一眼,却在瞥见她冷冰冰的神色后,一秒便怂了。 乔婉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冷笑更甚。 她只是隐约察觉两人的关系过于暧昧,没想到随口一句试探,还真被她炸出来了。 这江临和林清红,胆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可怜江屹川还被瞒在鼓里呢。 “你们可以走了,少来烦我。” 乔婉懒得再与他们纠缠,重新拿起桌上的账册,下了逐客令。 江屹川被噎得胸口发闷,看着乔婉油盐不进的态度,再看看旁边面无人色的林清红,只觉得诸事不顺,衰透了。 “乔婉,你好极了,等娘回来,自有你好看!” 江屹川怒甩衣袖,转身走了。 林清红连忙跟了出去。 江临也跑了。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极了,空气也清新多了。 翠儿这才敢上前,脸上忧色更重,“夫人,老夫人回来后,恐怕……” 老夫人的厉害和偏袒,早就深入人心了。 “回来?”乔婉放下账册,拿起那封措辞严厉的信,轻嗤了一声,“那也要看她有没有这个命回来。” 乔婉在她的耳边话说如此这般。 翠儿浑身一紧,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还是应声去了。 随后,乔婉一脸阴沉地烧了信,不会给仇人留退路,也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唉,山路崎岖,老夫人又年事已高,难免出点意外,这很合理吧? 留她一条命,已经算善了。 “砰!” 翠儿刚离开,江临却去而复返,直接闯了进来,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娘,你刚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临脸色铁青,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一看便是纸老虎。 乔婉缓缓抬眸,在他的质问下,不禁嗤笑了一声。 “我什么意思?” “江临,你对我大呼小叫,又是什么意思?这就是你学的规矩?” 看来,需要学习规矩的人不止江沁啊。 江临被她平静的气势压得一窒,但巨大的恐惧让他豁出去了,不禁上前一步,带着威胁说道: “娘,你少跟我装糊涂!我警告你,有些话不能乱说,否则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不对吧,是你和林清红没好果子吃吧?” 乔婉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幽幽问道:“江临,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威胁我?” “你的前程、你的小命,甚至你心心念念想护着的林清红,都在我一念之间,你拿什么跟我鱼死网破?” “凭你偷偷塞给林清红的那点月例银子?还是凭你们在梅苑暖阁里那点见不得光的龌龊心思?” 刹那间,江临如遭雷劈,浑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她……她真的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连他偷偷给林清红银子,连他们在暖阁里……她都知道! 江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句威胁的话,只剩下无边的惊恐。 “滚出去。” 乔婉懒得看他,更对他们的龌鹾事不感兴趣。 “从今往后,管好你自己,再敢在我的面前放肆,我不介意让侯爷知道他的好儿子,和他心爱的玩意儿,背着他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不……不是……我我没有……” 江临彻底吓破了胆,本想狡辩的,却在乔婉冰冷如刀的目光注视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出去,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内重归寂静。 乔婉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幽深。 林清红和江临这对孽障,倒真是给她添了不少惊喜。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解决了那位正在回府的老夫人。 唉,她也不想的,既然都上山吃斋念佛了,为什么非要回来呢?为什么非要逼她呢? 乔婉嘴角勾起,已经期待老夫人回来时的样子了。 随即,她拿起了另一封信。 小儿子江砚的信。 他已经在回府的路上了,却不慎遇到了连日暴雨,没路走了,还要多耽搁几天,请娘亲不要担心。 乔婉轻轻抚摸着信上的字迹,心里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柔软。 第63章:江澈借钱 侯府外。 江澈仍在一遍遍徘徊,几次想敲门,却鼓不起勇气。 走吗? 江澈不甘心,也不想就此离去。 他可是侯府的二公子,怎么能被像条野狗一样拒之门外? “我没错……” “表妹说了,娘只是说说而已的,只要我好好认个错,随时都能回来……” 江澈想要说服自己,却说服不了。 而且,他在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如果他当真出现在娘亲的面前,怕是会被打出去。 到那时,他就更丢人了。 走? 还是不走? 江澈迟疑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毫无主见,在家里听爹娘的,后来听柳如霜的,跟狐朋狗友在一起时,也是听别人的。 如果让他自己拿主意,那就太为难他了。 “呼……” 最后,江澈呼出一口浊气,不知抱着什么心思,竟从一个隐秘的狗洞钻了进去。 终于进来了。 还好,这个狗洞没有被堵住,看来连天都在帮他。 江澈松了口气,偷偷摸摸潜进了侯府,不时左顾右盼,就像在做贼。 忽然,他撞见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影。 是江临! 江澈心中一喜,低低喊了一声:“三弟!” 江临刚从乔婉那里受了巨大的惊吓,正六神无主,猛地被人拦住,吓得差点跳起来。 “怎么是你?” 看清眼前之人时,江临非但不喜悦,反而一眼的厌烦。 “二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进来的?” “三弟,我很想你们。” “别!你有话就说,千万别打感情牌,我不吃这一套的!” 江临连连退了两步,根本不想跟他沾上关系。 江澈微微错愕,似乎没想到江临会如此冷漠的,但还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挤出可怜兮兮的表情道:“三弟,娘还生我的气吗?” “你说呢?” “啊?”江澈噎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娘是生气,还是不气啊?” 江临翻了个白眼,觉得他真是蠢死了。 “行了,我很困了,我要回去睡了,你也赶紧离开侯府吧,小心被娘看到了,皮都给你扒下来!” 江临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 “你别走啊!”江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脸上的表情更可怜了,“三弟,你看二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外面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所以……” “……所以?” 江澈嘿嘿笑了笑,搓搓手道:“三弟,你帮帮二哥,先借我一千几百两吧?” “哦……想借钱啊……” “没钱!” 在江澈期盼的目光中,江临直接回绝了,别说一千几百两了,就是一百几十两也没有。 “三弟,你别开玩笑了,你怎么会没钱呢?” 娘最疼他了,私底下不知补贴了他多少银子,怎么可能连一千几百两都拿不出来? 怕是不想借吧? “三弟,你这就不够意思了,我们可是亲兄弟!” 他还叫自己一声二哥的。 “哦——亲兄弟——” 江临拉长语调,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让江澈都以为有戏了。 “你拿了,就赶紧走哈。” 江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重重拍在了他的手心上。 “才一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就这一两,一下子就花完了,顶个什么用? “嫌少是吗?” 江临点了点头,竟从他的手里将那一两银子扣了出来。 既然嫌少,那就别拿了。 呵,真以为他的银子是大风吹来的呢? 江澈懵了,拽着江临问:“三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江临被他抓得心烦意乱,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已经跟侯府断绝关系了,你再不走,我就叫护卫了,到时候被当成贼人打出去,可别怪我不讲兄弟情分!” 他还有叫护卫? 江澈被江临这绝情的话砸懵了,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弟弟,而后被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急于撇清的态度伤透了心。 “行了,你赶紧走吧。” 江临不再理会他,像避瘟疫一样绕开他,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江澈一个人站在原地,夜风吹得他透心凉。 这…… 难道三弟有什么苦衷吗? 江澈不甘心,也不敢去找江屹川或乔婉,只能凭着记忆,偷偷摸摸溜向自己以前住的院子。 咦? 锁上了? 院子大门紧锁,锁头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门缝里透出死寂。 江澈扒着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都透着陌生和冰冷。 在这一刻,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似乎真被抛弃了。 江澈既失落,又无比迷茫,心里空落落的,像个游魂一样在府里乱晃。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东跨院。 江淮的院子。 一进院子,就觉得气氛古怪。 下人们看到他,都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而后匆匆避开,仿佛他是个不祥之人。 “大哥在吗?” 江澈硬着头皮,拉住一个想跑的下人。 那下人飞快地指了指主屋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搞什么鬼? 此时,江澈心中更加不安,但还是走到主屋门前,敲了敲门。 “谁?” 里面传来江淮嘶哑阴沉的声音。 “大哥,是我,江澈。” “进来。” 江澈推门进去。 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汗味和隐约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熏得江澈差点吐出来。 屋子里光线昏暗。 江淮半死不活地瘫在榻上,眼窝深陷,看着狼狈极了。 他看到江澈,浑浊的眼珠转了一下,扯出一个古怪又难看的阴笑:“哟,稀客啊,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被赶出去的侯府二公子吗?” “怎么?外面的野食吃不惯,又溜回来当丧家犬了?” 这话太刺耳了。 江澈强忍着恶心和不适,赔着笑道:“大哥,我……我就是来看看你……” “看看我?”江淮似笑非笑,一眼便看透了他心里有鬼,“二弟,你有这么好心吗?” “我……我我……” 江澈吞吞吐吐,本不想问江临借银子的,但一想到柳如霜的冷脸,还是硬着头皮道:“大哥,你可以借我点银子吗?不多,就……” 第64章:大哥,你怎么敢弑父弑母? “借银子?”江淮猛地提高声音,眼中射出怨毒的光,“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啊?” “我被爹当街打成这样,成了废人,你还来问我借钱?” “江澈,你是不是也来看我笑话的?” 江澈连连摆手,被江临的暴戾吓到了,“大哥,我没有,我真是来借银子的。” “滚——” “给我滚出去——” 江澈被他那疯狂的眼神吓得后退几步,脸色都白了:“大哥,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身就想逃。 “站住!” 江淮突然叫住他,在江澈疑惑的目光中,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阴冷,“二弟,你就甘心吗?” “啊?” 江澈不明所以,看起来更蠢了。 江淮撑着身体坐起来一点,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扭曲的恨意,“我们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子,这爵位、这府邸,本该是我们的!” “可我们现在一个被打得半死不活,一个被扫地出门,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江澈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到了,不敢接话。 “是爹!是娘!”江淮猛地伸出手,枯瘦如爪的手指死死抓住江澈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是他们毁了我们!” “江澈,你就不恨吗?” “与其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江临两眼猩红,凑近江澈的耳边,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弄点药,送那两个老东西上路,只要他们死了,这侯府就是我们兄弟的了。” “江临斗不过我们的。” “至于江沁那个赔钱货,随便嫁出去就是了,如何?” 这个歹念,不是一时半会儿生出来的。 江临琢磨几天了。 只要爹娘死了,这侯府就是他的了。 到那时,他想赌就赌,想借债就借债,还有谁拦着? “哈哈哈……” 光是想想,就很兴奋啊! “你……你疯了!” 江澈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挣脱江淮的手,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大哥,那是弑父弑母,大逆不道啊,你怎么敢想?” “哼,有何不敢?” “你……” 江澈哽住了,再也不敢停留,连滚爬爬地冲出了江淮那间散发着腐烂气息的屋子,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疯了! 真的疯了! 江澈逃到院子的角落,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太可怕了。 这侯府现在就是个吃人的魔窟,每个人都疯了。 江澈不想借钱了,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忽然,旁边小厨房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引起了江澈的注意。 往里一看,原来是王氏和她的丫鬟绿珠。 “……大奶奶,这转胎药的味道越来越冲了,你真的还要喝吗?” 绿珠的声音带着哭腔。 “闭嘴!”王氏的声音嘶哑而执拗,带着一种病态的疯狂,“你懂什么,只要喝了药,我就能生出儿子,我就有指望了。” “可是,大夫说你胎像不稳……” “你快把药给我!!” 转胎药? 江澈听得头皮发麻。 他想起以前听过的传闻,这种药邪性得很,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大嫂竟在偷偷和转胎药吗? 这侯府从上到下,真的没有一个正常人了! 江澈怕极了,连忙钻出了狗洞。 侯府外。 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夜风呼啸。 江澈茫然地站在街上,看着侯府那高耸的围墙,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双手,一种被全天下抛弃的孤独和绝望感袭上心头。 他该去哪? 哪里是他的容身之处? 江澈恍恍惚惚,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陋巷。 刚推开门,一道人影就扑了过来,带着一股劣质脂粉的香气和冲天的怨气。 “江澈,你死哪去了?”柳如霜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她头发蓬乱,眼睛瞪得大大的,“你是不是去找哪个浪蹄子了?” 江澈身心俱疲,已经无力辩解了,“我只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你骗鬼呢?” 柳如霜根本不信,看着他空空的手和依旧落魄的样子,怒火更盛,“你真是个废物,我怎么就瞎了眼跟了你,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江澈被她连番的辱骂刺激得血气上涌,压抑了一整晚的恐惧和绝望猛地爆发出来,“你是不是早就跟别的男人好上了,现在想一脚踹开我?” “啪!” 一声脆响。 柳如霜被戳中心事,恼羞成怒,扬手狠狠扇了江澈一个耳光。 “你混蛋!”柳如霜捂着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对,我就是后悔了,我现在就走,我宁愿去街上要饭,也不要再跟你这个窝囊废过一天!” 说着就要往门外冲。 江澈脸上火辣辣地疼,但看到柳如霜真要跑,那点男人的自尊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 “表妹,你别走!” “我错了,我是混蛋,我不是人,你尽管打我骂我吧,求求你千万别走,我不能没有你啊!” 江澈扑过去,死死抱住柳如霜的腿。 “我是废物!” “我没用!” 江澈一边哀求,一边扇自己耳光。 啪! 啪!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夜色下回荡,伴随着他卑微的哭求。 “表妹,我错了,我再也不说混账话了,你原谅我吧,我以后一定好好干活,让你过上好日子,求你别走……” 柳如霜被他抱着腿,又看着他疯了一样自扇耳光,那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让她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些。 于是,柳如霜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把自己打得脸颊红肿。 “行了,打给谁看?” “窝囊废就是窝囊废,看着就烦,你滚去睡地上,别碰我!” 江澈见她终于不走了,如蒙大赦,也顾不上脸上的疼,连忙点头:“好,好,我睡地上,表妹你别生气,我给你大盆水洗洗脚吧。” 江澈卑微地讨好着。 殊不知,他越是卑微,就越被柳如霜瞧不起罢了。 柳如霜“哼”了一声,扭身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心里却翻腾着别样的心思。 这样的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表妹,你睡了吗?” “你很吵。” 江澈失落极了,不敢再发出声音。 第65章:老夫人瘫痪了 镇北侯府最近又变了天。 随着老夫人归期临近,江屹川仿佛枯木逢春,腰杆挺起来了,每日早朝雷打不动,下朝回府时,下巴抬得比往日更高几分。 他像是彻底忘了还欠着一屁股债,又开始宿在梅苑,与林清红寻欢作乐,一派侯爷该有的逍遥做派。 全然不知,江临的心中正酝酿着滔天恨意。 有时,林清红也会来找乔婉的晦气,但吃了几次鳖瘪后,也学乖了。 这日午膳,乔婉院里照旧是几碟清淡小菜。 江屹川舔着脸过来用饭,赶都赶不走。 “婉婉,这笋尖很嫩,你尝尝。” 江屹川刚说完,一股浓郁的脂粉香飘了进来。 “侯爷,夫人,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林清红款款而进,那纤细的腰肢比水蛇还会扭,倒是比以前不装了。 “清红,你怎么来了?” “我想念姐姐了,所以来了,希望姐姐不会嫌我烦。” 乔婉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还不时打量自己的神色,只觉得可笑。 “林姑娘,你有话就说。” 她这是唱的哪一出? 乔婉还挺好奇的,不妨听上一听。 林清红盈盈下拜,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姐姐,我听闻老夫人就要回府了,心中真是欢喜得紧,但……” “老夫人年事已高,这一路舟车劳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怎么行?” “我自知愚钝,却也愿在老夫人的跟前日夜侍奉汤药,端茶倒水,以报答老夫人往日恩情,还有侯爷和夫人的宽厚。” 林清红一边说,一边掏出绣着缠枝莲的细棉帕子,轻轻按了按毫无泪痕的眼角。 江屹川闻言放下筷子,脸上堆起赞许:“清红有心了,娘也很想念你,有你在她身边细心照料,定能舒心不少。” 他转头看向乔婉,语气带着一丝施压,“婉婉,你看清红这份孝心,是不是难得?就让她去母亲跟前伺候吧?” 乔婉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地掠过林清红那张柔弱无辜的脸,又扫过江屹川急切的神情。 她放下碗,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 “林姑娘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 “??” 林清红有些诧异,没想到乔婉这么爽快就同意了? 此时,江屹川也有同样的困惑,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乔婉的,不料这就如愿了? 江屹川想好了,乔婉是不可能松口让林清红进门的,别说平妻了,怕是连妾都够呛。 但如果林清红能在老夫人的跟前尽孝,得了老夫人的欢心,执意要让人进门,乔婉也别无他法,难道她还敢对婆母不敬吗? “姐……” 林清红心头一喜,正要谢恩,却被乔婉打断了。 “老夫人院子的静安堂还空着,梅苑又走水烧坏了几处,修缮还需些时日,你既愿贴身伺候老夫人,索性直接搬去静安堂住下吧。” “一来省得你来回奔波辛苦,二来离得近,老夫人若夜里有个什么动静,你也好及时照应。” “这差事,就辛苦你了。” 乔婉语气平淡,甚至带点妥帖的意味,江屹川和林清红都愣住了。 真同意了? 这…… 这答应得太痛快了,痛快得让林清红心里那点狂喜都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但想到能住进静安堂,想到老夫人回来后的倚仗,那点疑虑瞬间被巨大的得意冲散。 乔婉怕了! 她定是怕老夫人回来收拾她,才不得不低头! “谢夫人体恤,能为老夫人尽孝,是我的福分,不敢言辛苦。” 林清红强压着嘴角的笑意,深深福礼,声音都透着轻快。 江屹川点了点头,也觉得乔婉在对他示弱,微微笑道:“婉婉,你果然深得我心。” “你们开心就好,我无妨的。” 乔婉笑而不语。 “姐姐,那我就不打扰你和侯爷用饭了。” 林清红轻快走了,一回到梅苑,立刻便指挥下人把箱笼搬到了静安堂,竟是连一天都等不及了。 哼,梅苑是侯府是最偏僻的院子,谁爱住谁住。 又一天过去了。 侯府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到了老夫人荣归的正日子。 侯府中门大开,地砖被水洗得锃亮,连廊下的鸟雀都仿佛叫得格外卖力。 江屹川特意告了假,下朝就匆匆赶回侯府,换上最庄重的紫檀色常服,挺着胸膛,站在台阶最前方。 林清红特意穿了身藕荷色新衣,发髻上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站在江屹川身侧稍后一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期盼和即将翻身的兴奋。 江沁被允许出来,神情却带着一丝讥讽,仿佛很不屑他们的装腔作势。 江淮好一些了,也一瘸一拐的出来了。 江临则站在稍远些,目光落在江屹川和林清红的身上时,神色复杂。 众人心思各异,却全都翘首望着街口,正等着老夫人回府呢。 不过,乔婉的神情则平静多了,仿佛是一个局外人。 翠儿站在她的身边,也比以往沉稳多了。 “哒哒……” 快到正午时,一辆风尘仆仆的青帷马车终于匆匆驶来,停在府门前。 气氛瞬间庄重肃穆。 江屹川站在最前面,姿态恭敬。 车帘掀开,先下来两个面色惶恐的老嬷嬷,她们神情凝重,互相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地回身,合力从车厢里抬出一副担架。 担架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脸。 江屹川“咦”了一声,一时还不明所以,在走近看了一眼后,发出了一声惊叫: “娘——” 担架上的人,哪里还有半分镇北侯府老夫人的威严? 她脸色灰白,口角歪斜,无法控制地淌着浑浊的涎水,喉咙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嗬嗬”声,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证明她还活着。 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劣质药膏、汗馊味和隐约屎尿味的恶臭,如同无形的毒瘴,瞬间弥漫开来。 众人闻着想吐。 “怎么回事?我娘怎么了?” 江屹川如遭雷击,踉跄着扑到担架前,又被那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夫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嚎道:“侯爷饶命,小的冤枉啊!” “昨日行到黑风岭那段险路时,不知打哪儿突然窜出一只狐狸,马儿受惊发了狂,疯了一样往前冲。” “山道又窄又陡,马车难免颠簸,老夫人坐不稳,一下子就被甩了出去,滚下了山坡。” “小的找到老夫人时,就已经……已经这样了……” 当时,车夫不敢耽搁,立刻就带老夫人看了大夫。 大夫摇摇头,直言无能为力。 于是,车夫连夜带老夫人赶回京城,希望侯爷能为老夫人请来御医,或许还有救。 两个老嬷嬷也怕啊,万一侯爷将火气撒在她们的头上,那该如何是好? 第66章:老夫人出场即结束 “废物!一群没用的废物!” 江屹川两眼发黑,狠狠一脚将车夫和两个老嬷嬷踢倒在地,发出一声声呻吟。 乔婉看了,却只觉得痛快。 上辈子,仗着有老夫人撑腰,这些见风使舵的下人也没少给她脸色看,特别是右边那个老嬷嬷,还扇过她一巴掌。 只可惜,只有老夫人成了废物,倒是让她们逃过一劫了。 “快!快请御医!请太医院的刘院判!快去啊!” 江屹川气疯了,让人赶紧将老夫人抬进去。 很快,太医院德高望重的刘院判被火急火燎地请来了。 “这……” “刘院判,我娘究竟如何了,你倒是说啊!” 江屹川都快急死了。 刘院判叹了口气,对着面无人色的江屹川和一旁始终神色平静的乔婉说道: “唉,老夫人此番遭逢大难,摔伤之重,实属罕见,不仅颈骨断裂,伤及脊髓根本,更兼颅内淤血积聚难散。” “恕老夫直言,老夫人已是全身瘫痪,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此乃不治之症,纵有仙丹,亦难回天矣!” 刘院判顿了顿,看着江屹川瞬间灰败绝望的脸,又补充道,“往后唯有精心养护,勤加擦洗翻身,按摩肢体,严防褥疮滋生,其余的……” “唉,全看天意吧。” 最后一声叹息,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前厅。 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屹川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担架上那具如同活尸的生母,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他浑身发冷,竟控制不住地淌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完了。 他最后的靠山,彻底塌了。 林清红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全靠死死抓住旁边丫鬟的胳膊才没瘫软下去,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瘫痪? 活死人? 她日夜期盼的老夫人,竟然成了这样?那她搬进静安堂,岂不是自己跳进了乔婉挖好的火坑? 林清红猛地看向一旁的乔婉,却见她依旧神情冷清,突然后背都凉了。 这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吗? 忽然,乔婉看了过来,林清红浑身一紧,立刻移开了目光,竟不敢跟她眼神对视,否则会发生极其可怕的事。 “我……我我想回屋……” 江沁吓得花容失色,死死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但很想离开这里。 严嬷嬷狠狠掐了一下她的后腰,不让她乱来。 “四小姐,老夫人病了,你不以身伺疾就算了,岂能望而生逃?” “嘶!”江沁吃痛,却敢怒不敢言,咬着牙道:“不走就不走,你别再掐我了!” 死老虔婆,力气也太大了。 江淮站在人群后,手都在抖,看着最疼爱他的祖母变成这副鬼样子,恐慌压过了身上的疼痛,只觉得前途一片黯淡。 “红姨……” 江临刚一开口,便被林清红“嘘”了一声,似乎为了避嫌,还特意跟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 江临张口结舌,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他看了看人事不省的祖母,又在众人的脸上环顾一圈,心中既茫然又恐惧,似乎不知道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此时,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生怕会遭到无妄之灾。 乔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等那绝望的气氛发酵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林姑娘……” 林清红浑身一颤,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你之前信誓旦旦,要在老夫人的跟前尽孝,报答恩情。” “如今母亲遭此大难,缠绵病榻,正需要人日夜贴身伺候,你既已住进老夫人院子的西厢,这份孝心,就由你来尽吧。” “日夜侍奉汤药,擦洗翻身,务必尽心竭力。” “母亲若有感知,定会欣慰。” 乔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清红的心头上,让她一阵阵恍惚。 “不……我不是……” 林清红两眼发黑,没想到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想拒绝,想扑到江屹川脚下哭求,但当她看到江屹川眼中的警告时,顿时绝望了。 她知道,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只要江屹川不松口,侯府就是乔婉的一言堂,她林清红又算什么东西呢? “娘,你太狠毒了,你凭什么让红姨去伺候祖母?” 江临气不过,立刻站出来为林清红抱不平,还嚷嚷着乔婉是侯府主母,就算要有人伺候祖母,也该是她去。 林清红心头一顿,朝江临抛出了一个楚楚可怜又感激的眼神。 江临见了,更坚定自己是对的。 他长大了,他在英雄救美,有何不对吗? 说白了,还不是娘亲狠毒,不仅处处为难红姨,竟然还让红姨去贴身伺候祖母,简直欺人太甚了! “临儿,你别说了,既然夫人开口了,我愿意的……” 林清红哽咽了,眼中流下泪来。 乔婉淡淡看了她一眼,而后看向江屹川,“侯爷认为呢?” “侯爷……” 林清红抬眸,泪光闪闪地望着江屹川,未尽之意已经不用说出口了。 老夫人瘫痪了,往后都要在床榻上缠绵度日,还要有人端屎倒尿,想想就恶心,她可不愿意啊! 原以为,江屹川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为她开口的。 不料,她注定要失望了。 “清红,你既已住进了静安堂,就不必搬来搬去了。” 言下之意,便是她要继续住在静安堂,并伺候老夫人了。 说出口的事,岂能一变再变呢? 要怪,就怪她衰。 再说了,她不是心心念念着要进侯府的门吗?如今他娘病了,她在跟前尽孝怎么了,这点付出都做不到吗? 江屹川挥了挥衣袖,直接断了林清红的希望。 完了。 这下真完了。 林清红瘫坐在地,浑身都凉透了。 江临气不过,还想为林清红说话,却瞥见了江淮狐疑的目光,顿时心头一惊,生怕被他看出了端倪,不敢再吱声了。 第67章:林清红端屎端尿 老夫人院子。 林清红已经伺候两天了。 浓烈得化不开的药味、腐朽味和隐约的屎尿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熏得人头晕眼花。 “呕——” 林清红趴在痰盂边,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呕了出来。 她刚给老夫人清理完排泄物,那粘稠、黄绿、散发着冲天恶臭的东西,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烦死了!”林清红用浸了香露的帕子死命擦着手,一边干呕一边咒骂,“这老不死的,怎么还不咽气?” 声音虽低,却充满了怨毒。 “林姑娘……” 粗使丫鬟端着一盆热水,催促道:“水备好了,你该给老夫人擦身了。” “催什么催,没看我正难受着吗?”林清红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行你来啊,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丫鬟撇撇嘴,小声嘀咕道:“奴婢倒是想,可夫人说了,这是林姑娘的孝心,得你亲自伺候才显诚心。” 林清红气坏了,抓起旁边一个空药碗就砸了过去。 “啪嚓!” 药碗在丫鬟的脚边碎裂。 “滚!都给我滚出去!”林清红歇斯底里地尖叫。 几个丫鬟赶紧放下东西溜了,留下林清红独自面对床榻上那具散发着恶臭的老夫人和满室狼藉。 “嗬……嗬嗬……” 老夫人似乎想说什么,眼睛瞪得极大。 林清红走了过去,在看到那双死死盯着她的浑浊眼珠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林清红跑了。 因为跑得太快,还不慎撞倒了那盆热水,发出“砰”的一声。 水洒了一地,被子也湿了大半。 “呼……” 林清红跑出了院子,见无人追来,这才沉沉松了口气。 得救了。 先休息一会儿好了。 林清红瘫坐在外间椅子上,只觉得浑身散架,生不如死。 忽然, 一道声音在头顶响起。 “红姨,我来了。” 是江临! 他听说林清红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心里记挂,便偷偷摸摸避开人溜进来了。 “临儿,你可算来了。” 林清红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过去抓住江临的手腕,哭得梨花带雨。 “你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呜呜呜……” “那老东西……那老东西就是个活地狱!还有乔婉那个毒妇,她是故意的,她要把我活活折磨死啊!” “侯爷呢?侯爷怎么不来看我?” 靠得近了,一股异味传来。 江临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微微后仰,但看着她憔悴不堪的模样,又心生怜惜,笨拙地安慰道:“红姨,你别哭了,我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林清红绝望地摇头,指了指里间,“你去看看那个老东西现在是什么鬼样子,我一天到晚就对着这么个玩意儿,我快疯了。” “乔婉!都是乔婉害的!她不得好死啊!” 林清红情绪失控,声音尖利起来。 江临被她眼中的疯狂和恨意吓了一跳,顺着她指的方向,鬼使神差地往里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老夫人那双在昏暗光线中,直勾勾望”向门口的浑浊眼珠。 “嗬!” 江临如同见了鬼,猛地后退几步,撞翻了旁边的矮凳。 “红姨,我……我突然想起夫子布置的功课还没做完,我先走了,我改日再来看你。” 江临语无伦次,看也不敢再看里间,更不敢看林清红那绝望疯狂的脸,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转身就跑了,留下她一个人愣在原地,满眼怨毒。 日子一天天熬过去了。 林清红度日如年,心中的恨也更深了。 “乔婉,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林清红几近疯魔,日日夜夜都在咬牙切齿地咒骂,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丝心中的痛苦和恨意。 然而,她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句咒骂,都被乔婉安插在静安堂的丫鬟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汇报给了乔婉。 “夫人,林姑娘太过分了,她怎么能咒你死呢?”翠儿抱怨道。 乔婉嗤笑一声,对林清红的咒骂不以为意,毕竟她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呢,以后自然就没力气骂了。 不过,今日有空,过去看看她也行。 于是,乔婉带着翠儿,去了静安堂。 “林姑娘气色似乎更差了。” 乔婉站在通风处,用手帕优雅地掩着口鼻,目光扫过形容枯槁的林清红,嘴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 “林姑娘,你可是夜里睡不安稳,说了很多梦话,所以心力交瘁了?” 林清红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向乔婉,对上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时,瞬间如坠冰窟。 她知道! 她竟然连自己晚上偷偷咒骂都知道! “夫人说笑了,我只是担心老夫人罢了。”林清红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极了。 “哦?” 乔婉轻轻挑眉,从翠儿手中接过一个散发着淡淡安神香气的香囊,“这安神香囊,里面用了上好的沉水香和宁神花,最能安眠定惊。” “林姑娘日夜操劳,心神耗损,这个就赏给你吧。” “夜里挂在床头,也好静静心,省得你胡思乱想,说出些不知所谓的话来,扰了母亲清净,也折了自己的福报。” 乔婉将香囊递过去,眼神却带着冰冷的警告。 林清红看着那香囊,只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却敢怒不敢言,反而还要谢过乔婉。 “谢……谢夫人赏赐……” 声音颤抖,带着几分她不曾察觉的恐惧。 “林姑娘多礼了。” 乔婉不再看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赏了个微不足道的东西,转而询问了几句老夫人的情况,便带着翠儿离开了。 林清红死死攥着那个香囊,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香囊散发的安神香气,此刻闻起来却让她更加烦躁和愤怒,恨不得用剪刀狠狠剪烂了。 “贱人!” 林清红死死咬着牙,虽然骂人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觉得又赢了一次。 下人最会见风使舵,见林清红失势了,加上她身上挥之不去的臭味,对她越发怠慢。 送来的饭菜越来越差,有时甚至是馊的。 热水没人烧了,干净的布巾也短缺。 林清红气得大骂,摔东西,但那些婆子丫鬟只是冷眼旁观,甚至阴阳怪气。 “林姑娘,你如今是老夫人跟前第一等的贴心人,夫人看重你,才让你贴身伺候的,你可千万别辜负了夫人的信任。” 这话太无耻了,气得林清红差点吐血。 江屹川偶尔来做做样子,想立“孝子”的人设,但每次都被气味熏得皱眉,站不了片刻就走。 “侯爷,你这就走了吗?” 林清红抓住他,不让他不走,心里委屈极了,这次是真的流下泪来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给乔婉上眼药。 原以为,江屹川会像以前一样为自己做主的,但她又一次低估了他的心狠。 “清红,伺候我娘是大事,受点委屈怎么了?” “乔婉是主母,操持偌大的侯府已经够辛苦了,你别在她的面前晃悠,安心伺候我娘就是了。” 江屹川说完,便匆匆走了,留下林清红在风中愈发绝望。 日夜颠倒的伺候,真的很难熬。 林清红迅速憔悴下去了。 她开始失眠、头痛、食欲不振,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幻觉,总觉得老夫人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黑暗中盯着她。 短短十天,那个曾经妩媚动人的林清红已经脱了形,整个人都干枯了。 第68章:乔婉她害了老夫人? “啪!” 镜子碎了一地。 方才,林清红照了一下镜子,被镜中的自己吓到了。 那副鬼样子,竟然是她? 都怪乔婉! 这一刻,林清红的理智和忍耐消磨殆尽,对乔婉更恨了。 她笃定,老夫人的意外绝对是乔婉的手笔。 但她信了没用,得江屹川也信。 机会终于来了。 次日,江屹川强忍着恶心,又来探望老娘。 他待了不到半盏茶时间,就被那浓烈的气味熏得脸色发青,匆匆起身要走。 林清红抓住机会,送他出院子时,啜泣着说:“侯爷,我日夜在此伺候,心中实在憋闷得慌,有些话不吐不快……” 她观察着江屹川烦躁的脸色,不敢卖关子了。 “老夫人这伤来得太蹊跷了,好端端的马车,怎会突然惊了?还偏偏在回府的路上?” “侯爷,你想想……” 林清红凑近些,眼神瞟向乔婉院子的方向,暗示意味十足,“是不是有人根本不想让老夫人回府?毕竟老夫人若在,某些人行事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林清红顿了顿,看着江屹川眼神开始闪烁,心知有戏。 “而且,夫人那日答应让我来伺候,答应得也太痛快了,仿佛早就知道老夫人会变成这样,侯爷不觉得太巧了吗?” 她将“伺候”二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怨毒。 江屹川本就因府中巨变和老夫人的惨状而心烦意乱,此时听了林清红的话,猛地想起乔婉当时那异常平静的态度,一丝冰冷的怀疑和寒意爬上脊背。 他眼神阴沉下来,带着审视看向林清红:“你的意思是……乔婉她……” “侯爷觉得呢?”林清红不答反问,眼中闪着怨毒和一丝即将得逞的快意。 “侯爷觉得什么?”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 林清红浑身一僵,惊恐地回头。 只见乔婉带着翠儿和护卫头领张威,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夫人,你怎么来了?”林清红问。 这该死的贱人,来得也太快了。 乔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江屹川惊疑不定的脸,最后定格在林清红瞬间惨白如纸的脸上。 “我正巧过来看看老夫人,顺便问问张护卫一些当日路上的细节,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林姑娘在说什么‘蹊跷’、‘不想让老夫人回府’?” 乔婉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清红的心尖上,“林姑娘是伺候老夫人太累,出现幻觉了?还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林清红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没……没有……我只是……” “张威。”乔婉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微微回头道:“当着侯爷和林姑娘的面,把当日老夫人马车受惊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再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张威立刻上前一步,身姿挺拔,声音洪亮清晰: “是,夫人!” “当日护送老夫人行至黑风岭险路时,突然窜出一只狐狸,此畜牲极其邪性,不惧人声车马,直扑领头马匹的眼睛。” “马匹受此巨惊,立时狂性大发,疯癫般向前狂奔。” “属下等拼死勒马,奈何马匹已完全失控,就在一个急弯处,车厢猛地倾斜侧翻,老夫人年事已高,坐立不稳,不幸甩了出去。” 张威语气沉痛,表情无懈可击,眼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后怕。 “属下等立刻跳车,不顾危险冲下山坡搜寻,万幸在荆棘乱石丛中找到老夫人,但……” “但老夫人已昏迷不醒,伤势极重。” “属下等不敢有片刻耽搁,火速将老夫人送至最近的慈云庵,重金延请了当地最好的大夫全力救治,奈何救不了老夫人。” 张威沉重地低下头,仿佛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自责中。 “事后,属下奉夫人严命,带人将那片山林仔仔细细搜查了数遍,并未发现任何人为布置的陷阱或惊扰马匹的药物痕迹,那只狐狸也逃了,并未抓到。” “侯爷,此事实乃天有不测风云,非人力所能预料啊!” 江屹川听到这里,已信了九成。 狐狸冲撞马车,听起来确实非人力可为。 张威转向乔婉,又道:“夫人闻此噩耗,悲痛欲绝,严令御医不惜一切代价,动用府中库房最好的药材,务必保住老夫人性命,夫人实乃一片赤诚孝心啊。” 乔婉听完张威的陈述,冷冷看向了江屹川,仿佛遭人污蔑了,心中有怨。 “侯爷,你可都听清楚了?” “天降横祸,老夫人遭此大难,我心中之痛,岂会比你少半分?” “我恨不能以身相代,日夜焚香祷告,只求老夫人能有一线生机,却万万没想到……” 乔婉的声音陡然拔高,看着瘫软在地的林清红,凌厉无比道:“竟有那等狼心狗肺之人,在老夫人缠绵病榻之际,不思如何竭尽全力精心伺候,反倒在背地里搬弄是非,污我清名!” “林清红,你口口声声孝感动天,你的孝心就是用这等下作手段来体现的吗?” “你安的什么心?” “你嫌伺候老夫人的差事苦累肮脏,想以此为由推脱?还是你心中早已怨恨老夫人拖累了你,巴不得她早点咽气,你好解脱?” 江屹川听后,看向林清红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怒气。 就算瘫了,那也是生他养他的老娘,他还要日日尽孝的,岂能被人咒死? “不是!我没有!侯爷明鉴啊!” 林清红连胜否认。 她瘫在地上,涕泪横流,本想解释的,却被江屹川一声暴怒的“闭嘴”吓到了,除了哭,便还是哭。 “……你真没用啊。” 江屹川摇了摇头,看着林清红那副只会哭嚎的样子,眼中生出了一丝嫌弃。 就她,也配当侯府主母? “毒妇!”江屹川嫌恶地一脚踢开林清红试图抓住他衣袍的手,指着她厉声怒骂,“你不想着好好伺候我娘,反而在此兴风作浪,搬弄口舌?” 他转头看向乔婉,语气带着迁怒和急于撇清,“夫人,这等不孝不义、心思恶毒的东西,怎么伺候我娘,还是把她……” “侯爷此言差矣。”乔婉冷冷打断他,偏不让他们如愿,“林姑娘的孝心可是当着阖府上下发过誓的,她就爱伺候老夫人,你又何必让她不快?” “再说了,林姑娘既已熟悉了老夫人的状况,换了旁人,老夫人岂能习惯?岂非更遭罪?” 江屹川讪讪应声,没想到被乔婉看出了心思。 如此一来,他也不好将林清红捞出去了。 “清红,你继续伺候吧,日后不要在背后嚼舌根了。” 江屹川甩了甩衣袖,殷勤地扶着乔婉走了。 林清红怔住了,看着江屹川和乔婉离去的背影,心中的恨意如烈火烹油,快要将她的理智都焚烧殆尽了。 第69章:江砚回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 距离乔婉重生,已过去一个多月了,她也渐渐在侯府站稳了脚跟。 下人们见风使舵,对她愈发恭敬。 “夫人!夫人!”翠儿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门房刚递话进来,五公子的马车已经进城了,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就到府门口了!” 乔婉执笔的手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欣喜和难以言喻的激动。 前世惨死后,只有小儿子为她哭坟,为她的死感到悲痛。 重活一世,乔婉最亏欠的人就是这个自幼养在庄子里的小儿子了。 “快!随我去迎砚儿!” 乔婉霍然起身,连笔都来不及搁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侯府正门大开。 阳光洒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暖洋洋的。 不多时,一辆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半旧月白细棉布长衫的少年利落地跳下车。 他身量已开始抽条,挺拔如春日新竹,面容清俊,肤色是久居庄子上带着些许风吹日晒的麦色,但那双眼睛却澄澈明亮,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江砚与侯府朱门绣户的奢华显得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清贵之气。 他站定,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台阶上那抹殷切的身影,一丝孺慕的暖意悄然爬上眼角。 “娘,儿子回来了。” 江砚整了整衣衫,快步上前,对着乔婉深深一揖。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微哑,又藏着一丝哽咽,心中的激动不比乔婉少。 在他身后,只跟着一个同样穿着干净利落的小厮,手里提着两个简单的书箱和一个不大的包袱。 “砚儿,你终于回来了。” 乔婉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下台阶,亲自伸手扶住江砚的手臂,将他扶起。 她强压下翻涌的泪意,愧疚道:“回来就好,一路辛苦了。” “娘,儿子不辛苦。” 江砚淡然一笑,懂事极了。 乔婉怕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娘给你准备了院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江砚顺着娘的牵引,踏入这无比陌生的侯府。 听竹轩? 乔婉见他看着牌匾愣神,笑笑说道:“我听说,你喜欢竹子的气节,所以安排你住在听竹轩了,喜欢吗?” “喜欢。”江砚哽咽了,眼眶也微微红了,“只要是娘安排的,儿子都喜欢。” 乔婉顿了顿,心中对他愈发愧疚了。 院子不大,却极为清幽雅致,几竿翠竹倚墙而立,随风轻摇。 推开房门,屋内窗明几净,一应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用心。 紫檀木的书案光滑温润,上面整齐摆放着上好的宣纸、湖笔、徽墨和端砚。 书架上是崭新的经史子集。 床帐被褥是素雅的竹青色细棉,触手柔软舒适。 墙角小几上还摆着一盆吐露幽香的兰草。 看着这一切,江砚的眼眶更红了,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他转过身,对着乔婉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让娘如此费心,儿子愧不敢当。” 乔婉将他拉起,宽慰了几句。 她的儿子聪慧伶俐,值得最好的,这不算什么。 江砚的回来,犹如一道晴天霹雳,让侯府上下都震惊了。 下人们窃窃私语。 原以为,夫人是说说而已的,没想到真把五公子接回来了? 嚯! 这下子,有人要不痛快了。 这不,听说江临已经在屋子里又摔又骂了,却很快被江屹川斥责了一顿,还让他拿出三哥的派头,不要跟一个弟弟过不去。 江临有何反应,乔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对江砚还有许多话想说。 不过,江屹川为了彰显慈父的所为,竟命吩咐厨房加了菜,让一家人齐齐整整吃一顿晚饭,顺便为江砚接风洗尘。 众人坐在一起,不时在江砚的身上打量。 气氛微妙。 江屹川坐在主位,端着侯爷的架子,对坐在乔婉下首的江砚笑道:“砚儿,这些年委屈你了,我和你娘都很想你,如今你回来就好了。” “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跟找管家。” 江砚起身,恭敬应道:“谢爹爹关怀,娘已安排妥当,儿子一切都好。” “啧。” 这时,坐在江砚对面的江临,用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里的菜,嗤笑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桌人听见。 于是,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江临的身上。 江临撂下筷子,白日里因为被爹训斥了,本就心里不痛快,见江砚如此虚伪,顿时忍不了。 “五弟,你可要多吃一点,庄子上的粗茶淡饭,怕是比不上侯府的珍馐美味吧?” “对了,你可别把乡下那些粗鄙习惯带进来,污了侯府的体面。” 江临说着,眼神轻蔑地扫过江砚身上半旧的细棉布衫。 “就是!” 江沁跟着撂下筷子,带着大小姐的骄纵和毫不掩饰的嫌弃,显然也不欢迎江砚的回来。 江临和江沁不愧是一对龙凤胎,心眼都长在一起了。 短短几句话,就让江砚吃了闭门羹。 此时,江淮坐在江屹川下首,腿上盖着薄毯,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见状,立刻摆出长兄的架势,咳嗽两声道:“三弟、四妹,你们过了,五弟刚回来,一家人团聚是喜事,就不要闹不痛快了。” 他转向江砚,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五弟,你别往心里去,他们跟你开玩笑的。” “以后在府里,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大哥。” “缺什么,也尽管跟大哥说。” 当江淮端起大哥的派头时,还真像模像样的。 不过,江临和江沁可不服他,齐齐“哼”了一声,将头转到了另一边。 他们的无视,让江淮的脸色有些难看了。 特别是江临,还嘟囔了一句“装什么”,无疑是在打江淮的脸。 第70章:几个不孝子和江砚的对比 林清红眼珠子一转,此刻柔柔地开口,解围道:“五公子真是知书达理,沉稳大气,不枉夫人斥重金,为五公子请了有名的夫子。” 她这话看似夸江砚,实则句句在戳江临和江沁的心窝子,暗示乔婉偏心,只对江砚用心。 果不其然,江临和江沁双双变了脸色,也觉得乔婉偏心极了。 “哼,朽木不可雕也,请了有名的夫子又如何?” 就是十个夫子,也休想把一个蠢货教成才。 江临说了一句酸话。 “就是!”江沁一如既往的应声。 林清红嘴角微勾,轻轻叹了一声道:“五公子,你别往心里去,临儿和沁儿性子直爽,想到什么说什么,他们没有恶意的,不过……” “夫人待五公子这份心,真是让人看着都眼热,听说准备的笔墨纸砚都是顶好的。” 乔婉仿佛没听见这些阴阳怪气,自顾自地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腹最嫩的肉,放到江砚碗里,温声道:“砚儿,尝尝这个,你一路奔波,人都消瘦多了。” 那态度,正是明晃晃的偏爱。 江砚坦然接受,对乔婉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浅笑:“谢谢娘。” 他举止从容,安静地吃着娘夹的菜,对兄姐的挑衅和嘲讽置若罔闻。 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气度,与江临的浮躁、江沁的骄纵、江淮的伪善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江屹川看着乔婉对江砚的温柔和对其他子女的冷淡,再看看江砚那沉静如水的样子,再看看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女,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憋闷无比,脸上那点强装的慈父笑容也挂不住了。 难道这个小儿子才是最成器的? “砚儿,你多吃一些。” 江屹川频频给江砚夹菜,以示亲近,却不知他爱吃什么,便什么都夹了一些。 江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关自己的事。 江临脸色难看,说不嫉妒是假的。 江沁更直接,重重“哼”了一声后,便起身走了,说她气都气饱了,连江屹川的叫喊都不在听的。 “这个孽障,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江屹川气得不轻,觉得自己在小儿子的面前丢了颜面。 江临目不斜视,只当无事发生。 他的沉稳被江屹川看在眼里,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接他回来也不算大问题。 晚饭在一种压抑而古怪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各怀心思散去。 江临胸中憋着一股邪火,尤其是林清红那句“笔墨纸砚都是顶好的”和乔婉的偏心,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他脚步一转,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径直去了刚收拾出来的听竹轩。 此时,江砚正在书案前,借着明亮的烛光,翻看一本新书。 小厮叫竹青,在一旁安静地研墨。 “砰!” 江临也不通报,直接推门而入。 “呵,五弟真是勤勉,刚回来就用功了?” 江临语气酸溜溜的,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目光在书房里肆意扫视。 他一眼就看到了书案上那方纹理细腻如脂的端砚,旁边是两锭色泽乌润的佳墨,还有一叠上好的宣纸,笔架上挂着几支崭新的紫毫…… 这些物件,是他也不曾拥有过的。 果然,娘真的很偏心! 江临愈发不忿,看向江砚的眼神中快要喷火了。 “三哥这么晚过来,有何事吗?” 江砚放下书,平静起身问。 江临被那平静的态度激得更怒,他指着那些东西,声音充满了怨怼:“你装什么傻?看看娘都给你置办了些什么好东西,这些原本都该是我的!” “娘逼我念书,想让我给她挣诰命,我不稀罕,我不学,她就全给了你,凭什么?” “你一个乡下庄子回来的野小子,凭什么跟我争?” 江临越说越激动,口不择言道:“娘就是偏心,她的眼里只有你,我们这些在她跟前长大的子女,全是草芥,她还……” “放肆!”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打断了江临失控的咆哮。 乔婉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色阴沉极了。 她显然是担心江砚刚回来不适应,特意过来看看,却撞见了这一幕。 “江临,谁给你的胆子,又是谁教你的规矩,在弟弟的书房里大呼小叫?” 乔婉一步步走进来,强大的气场压得江临瞬间哑火,脸色发白。 “我……我……” 江临被乔婉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发虚。 乔婉走到书案旁,手指轻轻拂过那方端砚,声音冰冷而清晰:“这些东西,是给肯用心、知上进的孩子准备的。” “你既视读书进学如洪水猛兽,视这些文房之物如粪土,我收回,给懂得珍惜的人,有何不可?难道要留在你那里蒙尘生灰,才算公平?” 乔婉言罢,目光转向江砚,语气瞬间柔和下来,带着安抚道:“砚儿,你安心念书,不必理会这些无理取闹。” 至于谁无理取闹,已经不用明说了。 乔婉冷冷瞥了一眼羞愤交加的江临,怒斥道:“你还不走?要让人请你出去吗?” 江临猛地抬头,看着乔婉对江砚的维护,再看看江砚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怨恨。 他狠狠瞪了江砚一眼,从然后转身跑了。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乔婉看着江砚,眼中带着歉意:“砚儿,刚回来就让你受委屈了。” “娘,儿子不委屈。” 江砚摇摇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委屈,反而带着一丝暖意。 他走到乔婉身边,声音温和而坚定道:“儿子在庄子上时,便知家中并非乐土,今日回来,有娘如此维护,心中只有欢喜。” 江砚顿了顿,看着乔婉略显疲惫的眉眼,轻声道:“倒是娘,为儿子费心劳力,还要应对这些纷扰,儿子心疼娘。” 一句“心疼娘”,让乔婉不由得愣住了。 前世今生,她为侯府呕心沥血,为几个子女殚精竭虑,却从未听过如此熨帖暖心的话语。 乔婉看着儿子清俊沉稳的脸庞,感受着他话语中真挚的关切,一股酸涩又欣慰的热意涌上眼眶。 原来,在这冰冷的侯府里,她并非孤军奋战。 乔婉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江砚的发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傻孩子……” 第71章:命格相克 夜色深沉。 静安堂隐隐飘荡着一股异味,即使燃了最浓的熏香也压不住几分。 江屹川发泄完,餍足地搂着林清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光滑的肩头,嘴里说着千篇一律的甜言蜜语。 “心肝儿,还是你最懂我的心。” “这府里,也就你这里能让我松快松快了。” 林清红依偎在他怀里,脸上挂着柔顺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厌烦。 这些话,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想要的是名分! “侯爷疼惜,清红都知道……” 林清红声音软糯,指尖在他胸膛画着圈,话锋却悄然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只是,我今日又收到家里来信了,母亲病着,总念叨着女儿,问女儿在侯府可有个着落。” 她没明说,但“着落”二字,指的就是名分。 江屹川身体微微一僵,搂着她的手松了些,打着哈哈道:“你且宽心,回头让库房送些上好的药材去。” “我娘还病着,你且安心伺候我娘。” “你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了,等我娘好些了,定不会亏待你。” 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提名分的事。 这套说辞,她真的听腻了! 林清红心里恨得滴血,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肉里。 不急? 呵,他说得轻巧。 再说了,她要等到何时?等到那老不死的咽气吗,还是等到乔婉把她磋磨死? 想到乔婉,林清红更恨了。 哼,要不是乔婉,她也不会掉进这个火坑,天天伺候那个老不死的,比一个丫鬟还不如。 林清红压下翻涌的恨意,将脸埋在江屹川颈窝,怯生生地说:“侯爷,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好几天了,但我不敢说……” “什么事?” 林清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夫人要接砚儿回府,老夫人就出事了,这未免也太巧了。” 江屹川顿了顿,心中有了一丝猜测,“你是说……” “侯爷,我听说砚儿的八字与老夫人相冲,当年送他走,老夫人身子骨就硬朗些,如今他一回来,老夫人就就遭此大难,成了这般模样,不得不令人多想啊。” 林清红微微抬头,观察着江屹川阴沉的脸色,添油加醋道:“侯爷,我不是怪砚儿,孩子是无辜的,可这命格之事,玄之又玄,宁可信其有啊。” “万一砚儿这煞气未除,继续冲撞着老夫人,让老夫人病情加重,那可如何是好?” 江屹川听了,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确实太巧了。 乔婉要把那个小崽子接回来,娘就出事了,难道真是命格相克? 但人都回来了,还能再赶走吗? 乔婉不会同意的。 江屹川有些心烦,就怕江砚真是一个不祥之刃,“清红,你说的也不无道理,这事确实蹊跷,但……” 见他迟疑,林清红趁机支了个招,“侯爷,不妨请个道行高深的大师进府看看,求个安心也好嘛。” “好,就这么办吧。” 林清红埋在他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阴冷笑意。 成了! …… 翌日清晨。 江砚一身素净的青衫,收拾得整整齐齐,准备去正院给娘亲请安。 刚出院子,江砚就被江临带人堵住了去路。 江临抱着手臂,斜倚在廊柱上,阴阳怪气地开口,“五弟,这一大清早的,你是要去哪儿啊?” 江砚停下脚步,面色平静无波,拱手行礼道:“三哥安好,小弟正要去给娘亲请安。” “请安?”江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嗤笑一声,引来身后小厮一阵哄笑,“啧,就你会巴结,你是故意的吧?” 他踱步上前,绕着江砚走了一圈,眼神轻蔑地打量着他朴素的衣着。 “我说五弟,进了侯府,就得懂侯府的规矩,别把你乡下带来的那身穷酸气和小心机带进来,这里不是你能耍小聪明的地方,懂吗?” 江临故意提高音量,想羞辱江砚,让他难堪。 江砚神色不变,等江临说完,再次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平稳:“三哥教诲,小弟记下了。” “娘亲慈爱,关怀备至,已为小弟延请嬷嬷教导府中规矩,小弟定当用心学习,不敢懈怠,绝不敢丢了侯府颜面。” 江砚不动声色,将那些讽刺之言都挡了回去,还显得自己知礼守矩,反衬得江临无理取闹,粗鄙不堪。 “你……” 江临被他这软钉子噎得一口气上不来,脸色涨红。 他本以为江砚要么羞愧低头,要么恼羞成怒,没想到对方如此沉得住气,四两拨千斤就化解了。 他准备好的更难听的话,一时竟卡在喉咙里。 “三哥,我先告退了。” 眼见江砚要走,江临感觉被彻底无视,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他猛地伸手,想去抓江砚的胳膊。 不料,江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微微一错,身形自然地侧开半步,恰好避开了江临的手。 “三哥还有何指教?” 江砚回过头,清澈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江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你装什么傻?” 江临抓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几个小厮面前丢了脸,本就恼火,见他还敢装疯卖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江砚垂手,不发一言。 江临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看似温顺的乡下弟弟,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有他在,自己在这府里恐怕更没地位了。 “三哥,如若无事,我便先告辞了。”江砚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一走,江临更气了,扯过一旁的小厮,狠狠扇了他一个巴掌,仿佛在发泄心中的火气。 “狗东西,我早晚要你好看!” 江临指桑骂槐。 骂完后,他的心情还真舒畅多了。 殊不知,这些下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又变,隐隐带着一丝憎恶。 第72章:江临的拙劣算计 栖梧苑。 母子二人正安静地用着早膳。 乔婉关切地问着江砚起居可还习惯,缺不缺东西,江砚一一恭敬作答,气氛难得的温馨融洽。 忽然,一个小厮一脸为难地跑来禀报:“夫人,三公子请你前去听竹轩一趟……” 乔婉蹙眉,放下银箸问:“何事?” 小厮支支吾吾道:“是……是关于五公子的,小的不敢乱说……” 乔婉心中了然,起身对江砚道:“砚儿,随娘去看看。” 该来的,果然来了。 乔婉带着江砚和一众仆妇,浩浩荡荡来到听竹轩。 刚进院门,就听见江临充满鄙夷地喊:“……偷鸡摸狗,还弄得到处都是,简直丢尽了侯府的脸面,乡下来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乔婉面色一沉,直接进去了。 只见江临叉腰站在江砚房门口,指着里面,唾沫横飞地骂着。 而江砚的房间里,赫然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沾着油污的残羹剩饭、甚至还有几片烂菜叶子,散发着难闻的馊味。 桌上也是一片油污。 “娘,你快看啊!”江临见乔婉进来,立刻指着屋内,满脸鄙夷和愤怒,“这就是五弟做的好事,昨晚偷吃厨房的东西也就算了,竟还把这些污秽之物乱扔一地!” “这要是传出去,外人还不知怎么笑话我们镇北侯府呢。” 江临有意地瞥向江砚,等着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江砚。 江砚没有任何惊慌,他平静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目光最后落在一个站在江临身后的小厮身上。 那小厮眼神闪烁,袖口还沾着一点油渍。 “五弟,你看什么?” 江临怕他看出端倪,立刻挡在了那小厮的身前。 江砚面不改色,一如既往的沉稳,“娘亲明鉴,儿子出门时,屋内窗明几净,绝无此等污秽之物,儿子更不曾在此偷吃,怕是有人栽赃诬陷。” 江砚扫视一圈,问起了院子里当值的一个洒扫丫鬟:“敢问春桃姐姐,在我晨起出门后,除了你例行洒扫,可还有其他人进入过此院?” 那丫鬟抖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江临,但在乔婉威严的目光下,还是战战兢兢地开口道:“回五公子,奴婢洒扫完毕离开时,屋内院中都是干净的,后来……” “后来什么?”江临突然打断她的话,语气中带了一丝威胁,“你可得想好了再说!” 乔婉道:“你尽管说来。” 这侯府,还轮不到他江临做主! 丫鬟吓得快要哭出来了,却还是咬了咬牙,说出了真相,“后来奴婢看到三公子身边的来福,提着一个食盒,进过院子。” 来福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看向江临。 “狗奴才,你看我干什么?” 江临气急,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警告。 来福“扑通”跪下来了。 “夫人,与三公子无关,一切皆是小的所为。” 乔婉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我我……” 来福说不出来,因为他本来就是受江临指使,哪有什么目的呢? “你不说,是想挨棍子了?” “娘问你话呢!”江临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他小心说话。 江临恨啊,原以为此事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被一个洒扫丫鬟看到了,简直倒霉透了。 下人们放缓呼吸,看向来福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情。 跟了三公子,也算他倒霉了。 此时,江砚叹了叹气,有些悲悯地说:“娘,算了吧,我不追究了。” 来福猛地抬头,像是听错了,但见五公子真的在为他求情,不禁羞愧交加,朝他磕了几个头。 “砚儿,就算你不追究……” “混账!竟然真的是你!”江临大怒,在打断乔婉的话后,一脚将小厮踹倒在地,“我与五弟乃手足之情,岂能被你构陷,陷我于不义?” “我今日便打死你!” 江临见事情败露,竟一不做二不休,全都推到了小厮的头上。 只不过,他的小聪明完全不够看。 “够了!”乔婉一声冷喝,瞬间压住了场子。“砚儿品性端方,行事有度,绝非下作之人,这我早有明断,倒是某些人……” 乔婉顿了顿,冷冷地看向江临,语气嫌恶道:“心思龌龊,手段拙劣,身为兄长,不知爱护幼弟,反行此栽赃陷害的恶毒之事,让人不耻。” 他陷害就算了,但手段如此拙劣,堪比小儿过家家,简直让人发笑! 江临愣住了,没想到会被当众斥责的,巨大的委屈和不敢置信涌上心头,眼圈都红了。 “娘,你信他,也不信我?” “你以前最疼我的,现在为了这个乡下回来的杂种,竟然这样对我?” 这才多久,她竟不疼爱自己了? “呵,砚儿是你的亲弟弟,你竟如此骂他?如果他是杂种,那你是什么,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吗?” “我……” “我什么?”乔婉懒得听他废话,满眼嫌恶,“江临,你扪心自问,今日之事,若非砚儿机警,若非人证在此,你是不是就要将这污水泼到底,让他百口莫辩?” 江临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乔婉不再看他,直接下令:“来人,把这栽赃主子的刁奴拖下去,重打三十板子,发卖到煤窑去。” “夫人饶命啊——” 饶命? 抱歉,她饶不了。 这辈子,砚儿是她的命根子,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欺侮于他。 乔婉脸色铁青,又看向一脸心虚的江临,“这地上的污秽是你弄出来的,就由你亲自打扫干净,不扫完,不准离开听竹轩半步!” “娘!” 江临如遭雷击,让他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亲自给江砚扫洒屋子? 这比打他板子还羞辱人!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乔婉凤眸微眯,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还是你想让为娘请家法,再治你一个不敬嫡母、污蔑兄弟之罪?” 江临看着她那毫无温度的眼神,知道她是认真的,觉得更屈辱了。 他怨毒地瞪了平静的江砚一眼,在乔婉冰冷的目光逼视下,最终屈辱地弯下了腰,接过丫鬟手中的扫帚,开始清理那些鸡骨头和污秽。 每扫一下,都觉得自尊受辱。 乔婉不再看他,对江砚温声道:“砚儿,随娘回去,早膳该凉了。” 江砚恭敬应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愤愤不平的江临,随乔婉走了。 第73章:江沁变聪明了? 出了听竹轩,江砚小心翼翼地问:“娘,你是不是对儿子失望了?” “为何这么问?” “因为我刚才为来福求情了……” 乔婉叹了叹气,见他惶惶不安,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不禁摸了摸他的发顶,“砚儿,你很善良,娘很欣慰,也不曾怪你。” 江临错愕抬头,不敢相信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很意外吗?”乔婉笑了笑,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郎嘛,“你是我的儿子,你想怎么样都行,你可以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乔婉不愿他违背意愿,做下自己也不认可的事。 “娘……” 江砚感动极了,情不自禁地哭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呢?”乔婉打趣问道。 江砚微微羞赧,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后,朝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乔婉怔了怔,宽慰道:“这就对了,这才是娘的好儿子。” 这辈子,没人能再欺负他们母子。 …… 乔婉带着江砚刚回到正院,还没来得及坐下喝口茶,就听丫鬟通传:“夫人,大公子来了。” 江临脸色蜡黄,一瘸一拐地进来了。 他先跟乔婉问安,然后看向了江砚,声音带着刻意的虚弱和痛心,“我刚听说听竹轩的事了,三弟他真是太不像话了,怎么能做出这等栽赃陷害的糊涂事来?” 江砚苦涩一笑,只说已经过去了。 “五弟,你受委屈了,都是大哥不好,没能及时护着你。” “你放心,以后在这府里,有什么事尽管来跟大哥说,只要大哥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旁人再欺负你。” 江临拍着胸脯,一副长兄如父的模样,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乔婉,观察她的反应。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江砚,不如说是向乔婉示好。 看来,他还不算太蠢,知道这侯府是谁做主。 江砚一脸感动,对着江淮深深一揖,语气恭敬道:“多谢大哥关怀,能得大哥如此爱护,弟弟实在感激不尽。” 江淮见他如此上道,心中暗喜,“好弟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言罢,江临又转向乔婉,有模有样地宽慰道:“娘,你也别太生气了,三弟也是一时糊涂,儿子回头定好好说说他。” 乔婉不动声色地看着江淮表演,淡淡应了一声:“你有心了,回去歇着吧,身子要紧。” 语气听不出喜怒。 江淮目的达到,又关切了几句,这才走了。 等江淮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乔婉屏退左右,只留下江砚。 “砚儿,”乔婉看着儿子,生怕他被人利用了,“你大哥方才那些话,你怎么看?” 江砚抬起头,不见方才的崇拜。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冷静和超越年龄的沉稳。 “娘放心,大哥所言所行,儿子心如明镜。” 江砚顿了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大哥如今处境艰难,在侯府的地位一落千丈,他如此急切地向我示好,无非是想通过儿子,重新获得母亲的看重,以图日后。” “他口中说着兄弟情谊,心中算计的,不过是‘利’字。” “儿子虚与委蛇,不过是顺水推舟,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给他看,也省得他再生出其他事端烦扰娘亲。” “娘不必为我忧心,儿子不会被他几句好话蒙蔽,更不会让他利用儿子,做出任何有损娘亲、有损侯府之事。” 这番话,逻辑清晰,洞察人心,将江淮的伪善和目的剖析得淋漓尽致。 乔婉听着,心中的担忧瞬间化为巨大的欣慰。 她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的儿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不曾想,江砚才是最像她的人。 他的沉稳、他的心性,远超她的期望。 “砚儿,你当真很好。”乔婉点了点头,毫不吝啬对他的夸赞,“你能看得如此透彻,娘就放心了。” 对他,乔婉既恋爱,又深深的骄傲。 …… 另一边,江临在打扫完那堆污秽后,只觉得浑身都沾满了洗不掉的臭气。 他满腔的怨恨无处发泄,急需找人说说,于是来到了江沁的院子。 正好,江沁刚学完规矩,有一刻钟的休息时间。 江临过去了,对她一顿抱怨。 “三妹,你都不知道那个江砚有多可恶,他竟陷害我!” “娘偏心他,为了那个野种,竟然罚我洒扫!” “你想啊,他刚回来就如此嚣张,以后这府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三妹,我们可是一胎所出,你得跟我联手对付他,不能让他骑到我们头上来!” 江临说完,期待地看着江沁,希望从她眼中看到同仇敌忾的怒火。 然而,江沁只是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和鄙夷,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帮你?”江沁嗤笑一声,声音因为长期压抑而有些沙哑,“三哥,你省省吧,就你还想拿我当枪使?” “你自己蠢,被那个乡下小子耍得团团转,丢了大脸,就想拉我下水给你垫背?” “门都没有!” 这段日子,江沁被严嬷嬷收拾得不成样子,心中也有一肚子怨气呢。 如今,听了江临的话,毫不留情就戳穿了他的意图。 就像拿他泄愤。 “上次你撺掇我去偷爹书房里的那方古砚,结果呢?砚台摔了,爹大发雷霆,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最后挨罚抄书的是谁?是我!” “这次,你又想故技重施?做梦去吧!你想跟江砚斗,那是你的事,少来烦我!滚远点!” 江临被她这一顿抢白,噎得张口无声。 他没想到江沁竟一点面子都不给,一时间难堪极了。 第74章:江临为妓子赎身 “江沁,你还有没有点兄妹情分?我们可是一胎所出,你不帮我帮谁?” 江临质问道。 “兄妹情分?”江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眼神冷漠,“这府里,谁跟谁有真感情?” 扯感情,真是笑话大了。 “三哥,你少来这套了,我现在自身难保,没空管你的破事。” “你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你自己的前程吧。” “你整日游手好闲,书也不念,就知道惹是生非,娘现在连管都懒得管你了,你还得意呢?” 她最后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江临心里最隐秘的不安。 他下意识地反驳:“谁说娘不管我了,她……” “她什么?”江沁打断他,眼神带着怜悯般的讥诮,“李夫子辞去多久了?一个月了吧?娘给你请新夫子了吗?问过你功课吗?逼你读书了吗?” “江临,醒醒吧!娘的心,早就被那个江砚占满了!” “至于你……” “呵,在她眼里,恐怕跟个废物没两样了。” 江临不服,还想再辩,但江沁懒得理他,摆了摆道:“行了,你滚吧,别在这儿碍我的眼了。”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江临一个人被晾在院门外,江沁那番尖锐刻薄的话像冰水一样浇了他满头满脸,让他浑身发冷,愣在原地。 娘真的不管他了? 这不可能! 但…… 这一个月,娘确实没再提过请夫子的事,也没问过他一句学业,甚至连训斥都没有。 以前她不是最紧张他的功课,三天两头就要检查,请了严厉的李夫子来管束他吗?现在竟然真的放任自流了? 江临怔住了,心中生出了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习惯了被母亲管束,习惯了被夫子逼着读书。 现在,这些束缚突然消失了,他本以为会感到无比轻松自由,可为什么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他真的不用念书了吗? 不念书,他能做什么?像那些纨绔子弟一样斗鸡走狗,混吃等死吗?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娘究竟怎么了,难道真生他的气了? 江临失魂落魄地在府里走着,往日觉得有趣的假山、池塘,此刻都索然无味。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感到了迷茫和恐慌。 就在这时,他看见管家领着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子,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那夫子身后跟着一个背着书箱的小童。 江临眼睛猛地一亮,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管家,急切地问:“管家,这是何人?” 管家停下脚步,恭敬地回道:“回三公子,这位是夫人新请来的夫子,柳文渊柳先生。” 新请来的夫子? 江临心里那块大石头,随着管家的话,“咚”地一声落了地。 他长长地、几乎是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甚至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就知道,娘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他读书的事? 等着吧,过不了两天,娘就会亲自来跟他说,让他跟着新夫子好好念书! 哼,这次,非得让她好好哄哄自己,他才肯去! 江临瞬间觉得腰杆又挺直了,方才的迷茫恐慌一扫而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母亲重视的时光。 他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了,哼着小调,转身就朝府外走去。 早则明日,他又得开始念书了,得赶紧找好友玩去,不然就没有时间了。 管家看着江临轻快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这位气度不凡的柳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公子啊,夫人这次恐怕是真的不会再管你了。 这柳先生,是夫人为五公子千挑万选,花重金从江南请来的名师,只为五公子一人开蒙讲学。 你……好自为之吧。 …… 百花楼。 雅间。 熏香袅袅,丝竹靡靡。 窗外是繁华京城的喧嚣,窗内是酒酣耳热的放纵。 江临难得出府,只着件轻薄的绸衫,敞着领口,斜倚在铺着软缎的榻上,身边围着三四个同样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皆在饮酒作乐。 席间,清倌人云裳抱着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 她姿容清丽,在一众浓妆艳抹中显得格外脱俗,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孤傲,如同水中的白莲,可远观而难亵玩。 正是这份独特,挠得初尝情欲滋味的江临心痒难耐。 酒是上好的梨花白,一杯接一杯下肚,烧得他浑身燥热,胆子也越发壮了起来。 张茂最会起哄,瞧见江临这幅痴痴醉醉的模样,便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揶揄道:“江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以前我们拉你来,你死也不肯,今日倒看得这般入神?” 他声音刻意拔高,引得众人哄笑。 另一人立刻接茬,指着云裳道:“张兄这就不懂了,我们江三公子这是开窍了,只可惜看上了一个清倌。” “清倌怎么了?江兄是何等人也,别说看上一个清倌,就是郡主来了,也得乖乖就范!” “张兄的眼光不错,云裳姑娘确实挺美的。” 几人一言一语,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将江临架了起来。 江临本就因前些日子开了荤,对男女之事食髓知味,此刻又被酒气顶着头,加上这群狐朋狗友左一句“侯府公子这点面子都没有?”右一句“江兄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虚荣心跟着膨胀起来了。 “笑话!”江临猛地一拍身前的紫檀小几,震得杯盘叮当响,梗着脖子道:“你们少看不起人了,不就是个清倌人吗?” “老鸨?老鸨人呢?” 鸨母闻声,扭着腰肢进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眼角的褶子里却藏着精明的算计。 “哎哟喂,我的三公子,你可有什么吩咐,可是云裳伺候得不周?” 老鸨的声音甜得发腻。 第75章:事情败露了 江临喝醉了,一时头脑发热,指着云裳道:“少废话,我看上她了,我要给她赎身。” 老鸨眼底精光一闪,面上却做出为难又惊喜的表情,夸张地拍了下大腿: “哎哟,三公子真是好眼光,云裳可是百花楼顶顶金贵的头牌,我精心调教了整整五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这嗓子,这身段儿,这气质……” 老鸨唾沫横飞地夸着,见江临有些不耐烦了,立刻伸出五根涂着蔻丹的手指,在他的面前晃了晃。 “这赎身银子嘛,少说也得这个数。” 五百两? 江临吃了一惊,仿佛一盆冷水浇下,发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 侯府公子月例才多少? 他平日大手大脚惯了,根本没拿不出五百两,但此刻箭在弦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张茂等人还在旁边煽风点火。 “五百两?值!太值了!江兄果然大气!” “就是,侯府拔根汗毛也比咱们腰粗,五百两算什么?” 江临被架在火上烤,那点犹豫瞬间被面子压垮。 “行,五百两就五百两,不过……” 江临语气一转,带出几分尴尬,“我今日出来匆忙,是跟哥几个喝酒听曲的,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银。” “三公子,你说的这是哪里话,难道我还信不过你吗?” “这样,你先把云裳带走,明日差人将银子送到百花楼就是了。” 老鸨也是人精,认出了他镇北侯府三公子的身份,不怕他不给银子,然后转头对云裳使了个眼色,“跟了三公子,是你的造化,以后可得好好伺候着。” 云裳抱着琵琶,低眉顺眼地福了福身,“谢三公子。” 众人一阵起哄,直夸他有艳福了。 江临原本心虚的,被他们一顿恭维后,不由得挺直了胸膛,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不久后,在众人或艳羡、或看好戏的目光中,江临带着抱着个简单小包袱的云裳,大摇大摆地出了百花楼。 忽然,一股妖风猛地灌进领口。 江临打了个哆嗦。 酒劲被风一吹,散了大半。 看着身边亦步亦趋、低眉顺眼的云裳,再摸摸自己空瘪得叮当响的钱袋,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他做了什么? 他竟然给一个清倌赎身了? 而且是整整五百两! 完了,这下是真完了,他哪来这么多的银子? 找娘亲要吗? 不行,他才因为江砚和娘闹翻了,别说五百两,五两都未必肯给。 找爹吗? 那更是找死! 侯府日渐虚空,如果知道他为了个妓子赎身,爹能当场打断他的腿! 还有红姨…… 也不行,她一个寡妇,榨干了也没几个铜板。 “三公子,你还好吗?” 云裳低眉顺眼,见他不走了,温温柔柔地问了一句。 江临怔了怔,想让她回去百花楼,却怎么也张不开口,而且老鸨也不会愿意吧。 到那时,他更没面子。 云裳福了福身,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善解人意道:“三公子,你且放心,云裳知晓自己的身份,只求有个安身之所,不敢妄求不该有的名分。” “……好。” 江临笑不出来,便干巴巴地应了一声。 从一开始,江临就没想过给她名分,如今连如何安置她都是个问题。 带回侯府吗? 江临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爹会活活打死他的。 娘动怒后,说不定会将他赶出侯府,就像二哥一样。 还有红姨…… 江临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这侯府大门,云裳是万万进不得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里衣。 江临心慌意乱,最后找了个客栈,让云裳暂且住下。 “云裳姑娘,你先在客栈住着,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怕云裳去侯府找他,江临本已经走了,又突然回头道;“你乖乖在这儿等着,千万别去找我,听到没有?” 江临不敢看她的眼睛,匆匆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云裳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房间里,看着江临仓惶逃离的背影,那清丽的脸上,方才的顺从和楚楚可怜渐渐褪去,只剩下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 百花楼的对面,是京城繁忙的漕运码头。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 不少人在此干活。 江澈此刻正混迹在一群皮肤黝黑的苦力中间。 烈日下,他穿着一件粗布衣,曾经白皙的皮肤此刻布满汗水和灰尘,肩膀上被沉重的麻袋磨得红肿破皮,渗着血丝。 汗水流进伤口,火辣辣的疼。 每一次弯腰扛起那百十斤的重物时,双腿都会打颤。 一个时辰前,柳如霜来过了,送来了两个又冷又硬的馒头和一小块咸菜疙瘩。 她看着江澈满身臭汗的样子,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和嫌弃。 当然了,她还骂了一些话的,但江澈熬了一天又一天,都快麻木了,不愿再去想她说了什么,对自己又是什么态度。 江澈从未想过,这银子竟是这般难赚。 想他堂堂侯府二公子,竟沦落得要干苦力谋生,这何尝不是一种羞辱呢? 此时,他靠在堆积如山的麻袋上喘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监工挥舞着鞭子在不远处呵斥着动作稍慢的苦力,鞭梢在空中发出啪啪的脆响,每一次都让他心头一紧。 周围是苦力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汗臭、脚臭、河水的腥臭混合在一起,熏得他几欲作呕。 江临啃着干冷的馒头,远远望着百花楼人进人出,再低头看看自己磨破的手掌和沾满泥污的粗布鞋,心中生出了一股滔天的怨愤和不甘。 凭什么? 他乃侯府二公子,本该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凭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他为了表妹付出了一切,到头来,她却嫌弃自己了? 江澈又气又恨,狠狠咬了一口馒头,却因为太干了,“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什么鬼馒头,差点噎死他了! 忽然,江澈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从百花楼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眉顺眼的清丽女子。 是江临! 江临正跟旁边的女子说着什么,那女子浅笑应声,柔顺极了。 紧接着,江澈听到有人在说: “那不是侯府三公子吗,这是给妓子赎身了?” “啧啧,听说他刚给里头一个叫云裳的清倌人赎了身,花了这个数!”说话的人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不愧是侯府三公子,出手就是阔绰!” “可不是嘛,五百两买个窑姐儿,有钱人的心思哦……” 五百两,赎一个妓子? 这些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江澈的心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不忿。 他,江澈,侯府嫡出的二公子,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码头卖苦力,啃着冷硬的馒头,忍受着监工的呵斥和表妹的辱骂,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就为了赚那几文钱! 而他的好弟弟江临,却可以随随便便挥霍掉五百两,就为了给一个妓子赎身! 凭什么?! 那蚀骨的恨意和巨大的落差感,瞬间吞噬了江澈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捏碎了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江澈虽蠢,但也蠢得纯粹。 既然受到了不公,他便是狠狠报复回来,以解心头之气。 如果他不能好,那别人也休想好! 第76章:你跟踪我? 江澈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抛掉手中剩下的馒头,也顾不得监工是否会扣他本就微薄的工钱,远远地跟上了江临和那个妓子。 他亲眼看到江临带着云裳,如同做贼一般,在离侯府几条街外,进了一间客栈。 在那之后,江临急匆匆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果然,他不敢带那妓子回府。 他心虚了! 江澈一下子变得聪明了,觉得拿捏住了江临的把柄,不怕他不给钱。 于是,江澈继续跟上,在江临拐进一个巷子之后,突然堵住了他的去路,眼中流露出一丝怨恨。 “三弟,你真是好雅兴啊,竟花五百两给百花楼的云裳姑娘赎身。” 江临脸色发白,心中泛起了一丝说不出的恐惧,失声问:“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 江澈逼近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惊恐的眼神,心中畅快极了,“如果此事被爹娘知道了,你说他们会怎么样?” “堂堂镇北侯府的三公子,竟然在妓院赊账嫖妓?还把人偷偷藏在外面?爹那脾气,会不会当场打断你的腿?” “对了,还有娘,她不会直接把你扫地出门吧?” 被赶出侯府后,江澈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心智都开始扭曲了。 同为侯府公子,凭什么他们能享尽荣华富贵,自己却要在外面苦兮兮地挣钱,受尽白眼? 如果他不能回侯府,那就把他们一同拉下水好了。 不得不说,江澈吃了一个多月苦头后,不仅蠢,还多了几分坏心眼,连亲兄弟都想坑一把。 江临脸色难看,恨恨瞪了他一眼,仿佛被一只赖皮猴缠上了。 “二哥,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想跟你讲讲道理罢了。” “呵,讲道理?”江临冷冷笑了,可不会相信他这样的规鬼话,“你有什么条件?” 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要好处吗? 一直以来,江临都嫌弃这个二哥愚蠢,根本没拿他当哥哥看待,此刻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只能当自己倒霉了。 江澈却得意极了,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他一次。 “三弟,我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前提是你得给我二百两封口费。” 二百两? 开什么玩笑,他哪来这么多银子? 百花楼,还欠着五百两,已经够让江临头疼的了,江澈竟还狮子大开口,问他要二百两? 这分明是勒索! “二哥,你过了吧。” 好歹兄弟一场,他就竟然勒索自己? “哈哈,跟五百两相比,区区二百两,对三弟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江澈摇头晃脑,不怕他不给银子,颇有些小人得志的姿态。 “三弟,你别想着耍花样,不然我就把你做下的好事全都告诉爹娘,反正我连云裳在哪里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二百两,他要定了! “三弟,明天这个时候,还是在这里,我要拿到二百两。” 如果没有…… 那就大家一起玩完吧。 说完,江澈带着得意的笑,转身走了,留下一个彻底慌了神的江临。 该死! 他都被赶出侯府了,为什么不干脆死在外面? 这下好了,被他看到了。 还威胁自己。 江临心乱如麻,几乎是逃命般冲回镇北侯府,直到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关上,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黏腻冰冷。 五百两! 百花楼老鸨那张贪婪的笑脸和云裳在客栈里楚楚可怜的模样交替在他脑海里闪现。 还有江澈贪婪的敲诈。 加起来,他得一下子拿出七百两! “怎么办……怎么办……” 江临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自己的小院里乱转,额头布满冷汗。 他可以找谁? 爹娘…… 不行,如果被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打断自己的腿。 大哥烂赌,连一件衣裳都拿去当了换钱,他更不可能借自己银子。 三妹是个大嘴巴子,她不会替自己保守秘密的。 忽然,江临想到了林清红,心里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是懂他的。 他们还有过肌肤之亲,她一定会帮他!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江临避开下人,像做贼一样溜到了静安堂。 一靠近那院子,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药味和排泄物的恶臭就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忍着,蹑手蹑脚地摸到西厢房窗下。 透过窗缝,他看到林清红正背对着窗户,费力地给瘫痪的老夫人翻身。 她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衣裙现在显得空荡荡的,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动作粗暴,嘴里似乎还低声咒骂着什么。 江临轻轻敲了敲窗户,压低声音喊道:“红姨……红姨……” 林清红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看到窗缝外江临那张焦急惶恐的脸,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浓浓的埋怨取代。 她走到窗边,虽然心中不满,但不曾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临儿,你怎么来了?” 哼,这些天来,她吃了那么多苦头,命人三番四次去请江临,就只为了见他一面,但他一次次推搪,好像怕沾上了静安堂的晦气,分明没把自己放在心上,如今还来干什么? “红姨!救我!” 江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哀求,“我……我闯祸了,我在百花楼给一个清倌赎了身,花了五百两,可我身上没钱,跟老鸨赊的账,明天就要还了。” “二哥那个混蛋还看到了,威胁我要告诉爹娘。” “红姨,你得帮帮我,不然我就完了!” 林清红听着他这番愚蠢至极的坦白,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她在这里日夜与屎尿污秽为伍,生不如死,这个蠢货倒好,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去逛妓院,去为一个妓子赎身? 第77章:江临偷钱 林清红恨死了,本想嘲讽几句的,但一想到江临是江屹川和乔婉的好儿子,他如今惹了祸,是天大的好事啊! 如果他不能还钱,被老鸨捅了出去,江屹川和乔婉的面子往哪里搁? 侯府的名声也完了吧? 想到这里,林清红的心中就一阵畅快,别说替他还钱了,还巴不得他还不上钱,早点被人找上门来才好。 侯府不好,她的心情就好了。 于是,林清红故作为难,叹了叹气道:“临儿,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没有那么多银子呀。” “红姨,你能拿出多少银子?” 林清红顿了顿,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眼神闪过一丝鄙夷。 “临儿,实不相瞒,我只有十两体己钱了,你看你要多少?” “才十两吗?” 江临失望极了,十两和七百两比起来,连零头都算不上。 “算了……” “红姨,谢谢你的好意,我另外想想办法吧。” 江临苦涩笑了笑,真后悔出了侯府,然后跟几个好友去了百花楼,还脑子发热,竟给一个清倌赎了身。 如今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忽然,屋子里有东西倒下了,发出了“咚”的一声。 水洒了一地。 林清红气极了,虽然不是老夫人推倒了水盆,却还是将一腔怨气发泄到了她的头上。 “老不死的,我真想掐死你!” 林清红咬牙切齿,对瘫痪在床的老夫人又掐又拧,哪怕老夫人吃痛,眼睛瞪得大大的,从喉咙深处发出“嚯嚯”的声音,也不停下,反而痛快极了。 她面目扭曲,跟以往温温柔柔的样子判若两人。 江临见了,后背一阵发凉,仿佛见了鬼,慌里慌张地跑了。 怎么会这样? 红姨不是最温柔、最善解人意了,为什么会打骂祖母? 江临骤然停下,望着这死气沉沉的院子,又想到了瘫痪的祖母…… 对了,还有祖母!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被江临抓住了。 祖母虽然瘫了,但她的私房体己和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肯定还在她屋里。 伺候的下人都被那臭味熏得能躲则躲,看管必然松懈。 而且祖母都这样了,就算丢了几样东西,谁会注意?谁会去问一个口不能言的人? 此刻,江临的心砰砰狂跳,手心全是汗。 他也不想的,但偷祖母的东西,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江临强作镇定,观察了一下四周,趁着林清红前脚刚走,后脚便溜进了老夫人的卧房。 浓烈的恶臭让他差点吐出来。 臭死了! 江临屏住呼吸,快速扫了一眼屋子,目光最终锁定在角落那个紫檀木雕花大衣柜和梳妆台上嵌着的几个小抽屉上。 他颤抖着手,先打开了梳妆台的抽屉。 里面是一些早已过时的旧首饰,成色一般,但胜在是真金白银。 于是,江临胡乱抓了几件沉甸甸的金簪和玉镯塞进怀里,又摸到衣柜深处,果然发现一个沉重的紫檀小匣子。 没上锁! 看来,真是天助我也! 江临欣喜极了,觉得连天都在帮他。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锭雪花官银和一些散碎银子,还有几件水头不错的玉佩。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江临的头脑。 他顾不得许多,将匣子里的银子和玉佩一股脑倒进自己带来的布包里。 粗略估算,绝对不止五百两! 做完这一切,江临的心跳得更快了,后背的衣服再次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多留一秒,像做贼一样跑了,直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这才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看着鼓囊囊的布包,江临的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疯狂和后怕。 次日一早。 江临揣着变卖首饰和银子换来的厚厚一沓银票,先去了百花楼。 “哟,三公子真是信人!”老鸨看到银票,眼睛都直了,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哪里还有昨日的精明算计,只剩下谄媚,“云裳姑娘跟着您,真是她的福气!” 江临懒得跟她废话,甩下五百两银票,“钱货两讫,给我管好你的嘴!” 老鸨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三公子尽管放心。” 解决了最大的麻烦,心头大石落地了。 江临松了口气,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江澈早已等在那里,脸上带着贪婪和一丝紧张,看到江临后,立刻上前问道:“钱呢?你带来了吗?” 江临满眼嫌恶,将二百两银票拍在他的手里。 “拿着钱,给我有多滚,滚多远!” “如果你敢在爹娘的面前乱说,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江临狂喜不已,立刻将银票塞在了怀里,也顾不得他说了什么,只觉得时来运转了。 至于以后…… 哼,等日后没钱了,还来找他! 此时,江临并不知道江澈已经将他当成了一个会下金蛋的鸡,因为刚解决掉两个大麻烦,又凭空发了一笔横财,江临只觉得浑身轻松,飘飘然仿佛踩在云端。 昨日的惶恐和后怕,被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所取代。 “江临!这边!” 刚走出巷子,就碰上了昨日一起喝酒的几个好友。 他们看着江临红光满面,打趣道:“哟,江兄,气色不错啊,想必新得的美人很会伺候吧?” 其他几人也跟着打趣。 “就是,昨晚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天怎么也得请兄弟们喝一杯庆祝吧?” 若是平时,江临或许还会推脱,此刻却大手一挥地同意了。 “哈哈,一切好说,我们不醉不归!” 江临刻意炫耀着,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洗刷掉昨日的狼狈和偷窃时的恐慌。 醉仙居最奢华的雅间里,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上,陈年佳醇开了一坛又一坛。 江临被众人簇拥着,被几人一阵阿谀奉承的吹捧。 “江兄豪气。” “这才是侯府公子的气派。” “我就说嘛,五百两对江兄来说不算什么,别说一个妓子,就是十个妓子也要得。” “来,我们敬江兄一杯,祝江兄金榜题名。” 江临被捧得飘飘欲仙,多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了。 他大笑着,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拍着桌子大声喧哗,点着最贵的菜肴却只动了几筷子,仿佛挥霍本身就能带来无上的快感。 他高声谈论着风花雪月,甚至借着酒意,开始对席间伺候的丫鬟动手动脚,引来一阵阵暧昧的哄笑。 银钱来得太容易,花起来便如流水。 这一顿豪宴,加上打赏,又是近一百两银子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 第78章:凝香阁开张 又五日。 京城南大街今日格外热闹,车马如龙,香风阵阵。 一座新开的铺子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只见那铺面门楣上悬着一块雅致的匾额,上书“凝香阁”三个清隽大字,门面装饰着竹色与月白的纱幔,清新脱俗,在一众金碧辉煌的店铺中显得格外出尘。 “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夫人的马车到了!” 几个小厮费力地分开人群,为后面一辆华贵的马车开道。 马车帘子掀开。 永嘉郡主扶着侍女的手下来,看到这场面,不禁用团扇掩唇笑道:“哎哟,你这铺子可真是了不得,还没开门呢,就快把整条街堵上了。” 乔婉早已候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头戴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既显身份又不失主母的端庄。 见永嘉郡主来了,乔婉笑着迎了上去。 “郡主说笑了,不过是大家图个新鲜罢了。” “外面人多,郡主快里面请,我给你留了最新的‘雪中春信’,就等着你来品鉴呢。” 乔婉和永嘉郡主认识许久了,是难得的闺中蜜友。 如今,乔婉新开了一间铺子,近乎轰动了半个京城,她自然要来支持一番的。 进入店内,更是别有洞天。 清雅的沉香木博古架上,错落放置着各式精巧的瓷罐玉盒,一旁还有试香的香篆、香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的幽香。 心旷神怡。 “这‘安魂引’当真如英国公老夫人所说那般神奇?”一位穿着富贵的员外郎夫人好奇地问道。 负责讲解的侍女巧笑嫣然,声音清脆:“回张夫人,这‘安魂引’取雪后松针、冷浸梅花蕊,辅以几味安神静心的珍贵药材,是我们夫人亲自调制了数月才成的。” “香气清远,最是宁神助眠。” “英国公老夫人用了,直夸一觉到天明呢,只是今日限量只有二十份,已经预定出去大半了……”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给我留一份!” “我也要!给我家老太太试试!” “那‘秋水伊人’呢?听着就雅致……” 永嘉郡主在雅间里品着香茗,嗅着“雪中春信”那冷冽中带着暖意的香气,赞叹道:“乔婉,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你这调香的手艺,宫里出来的怕是都比不上。” “这‘安魂引’,我看迟早要传到那位耳朵里去。” 她意味深长地朝皇宫方向眨了眨眼。 乔婉微微一笑,替郡主斟茶:“郡主过奖了。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能入得各位夫人的眼,便是它的造化了。” 乔婉心中清明,这“安魂引”的方子,她确实是费了心思的,隐约参照了前世模糊记忆里太后晚年寻求宁静、不喜浓香的偏好。 能否入那位的眼,还需几分运气。 开业不到半日,所有限量香品便被抢购一空。 “凝香阁”和永宁侯夫人乔婉的名头,彻底响彻了京城贵圈。 消息传回侯府,下人们走路都带风,见到乔婉无不毕恭毕敬,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讨好。 就连江屹川下朝回来,听到管家禀报铺子火爆的盛况,看着账房那边隐约透出的喜气,对着乔婉,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也挤出了一丝极不自然的笑意。 “婉婉,你辛苦了,没想到这铺子竟如此成功。” 乔婉正在算账,此时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江屹川有些尴尬,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言之隐:“那个……” 他以为,乔婉会接茬的,不料她愣是不吭声,只好讪讪往下说了。 “婉婉,听说安魂引能凝神助眠,娘近日也睡不安稳,你看……” “每日限量,已售罄了。”乔婉的语气依旧平淡。 江屹川噎了一下,讪讪地走了。 此时,乔婉正风头无两,他是傻了才会去触她的霉头。 在他走后,江临和江沁也闻风而来。 江临搓着手,笑嘻嘻地凑近:“娘,你可真厉害,连我的朋友们都听说你开了一间铺子……” “没有。” 乔婉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了。 “娘,我还没说完呢?” 如果来的是江砚,娘还会如此不耐烦吗? 说白了,她还是偏心。 江临越想越不爽,悄悄拍了拍江沁的手,让她也说几句。 江沁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娘如今可是大忙人了,日进斗金,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儿女?” “你们说够了吗?” 乔婉终于停笔,眼神却冷漠极了。 两人双双一顿,没想到乔婉对他们仍是这样的态度,她以前不是最疼爱他们了吗? 这可不行啊。 如今她挣了钱,他们还想从中捞些好处的。 江沁不爽了,竟突然呛了一句:“娘,我们也是你生的,你的银子可不能都给了江砚,这不公平!” 江临愣了愣,没想到她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于是,江临悄悄拽了她一下,让她注意自己的态度,毕竟现在的娘有些疯癫,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要惹恼了她,就完了。 不得不说,作为一对龙凤胎,江临比江沁聪明多了,也有心机多了。 他心知以退为进,再时不时卖惨,才能让乔婉回心转意。 到那时,别说一个江砚了,就是大哥和二哥联手,也休想挡了他们的路。 娘的银子,只能是他们的! 江临想得很美,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因为惧怕乔婉,就拽着江沁一起来的。 此时,江沁本就不爽,还被他拽了又拽,心情更不爽了。 “烦死了,你别拽我了!” 江沁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三哥,是你说娘挣了很多银子,拉我一起来要银子,我来跟你一起来的,你现在还要不要银子了?” “闭嘴!”江临惊了,连忙去捂她的嘴,转头对乔婉说道:“娘,妹妹开玩笑的,你不会当真吧?” 乔婉笑而不语,见他们兄妹狗咬狗,仿佛在看一出猴戏。 “疯子!我懒得理你们!” 江沁彻底怒了,在挣脱江临的桎梏后,甩手就走了。 既然没钱,那还说什么? “妹妹……” 江临叫了一声,却见江沁头也没回,只能跟着跑了。 或许是心虚,他不敢独自一人面对乔婉。 空气安静下来了。 角落里,林清红远远看着这一幕,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看着乔婉风光无限,看着侯爷和那几个嫡出子女都对她百般讨好,再想想自己空空如也的妆匣和日渐冷清的院落,林清红杀人的心都有了。 一条毒计悄然而生。 第79章:林清红又生毒计 几日后,林清红好不容易寻到机会,撺掇着因为老夫人病情反复而心烦意乱的江屹川,请来了所谓的“高僧”慧明在府中做法事祈福。 当晚,江屹川特意来找乔婉说了此事。 乔婉并未阻拦。 又两日。 法事设在前厅,香烟缭绕。 侯府中人都到场了。 就连王氏也大着肚子来了。 江屹川和乔婉领着五个子女站在最前面,一群下人则站在后面。 因为是做法事祈福,众人皆一脸肃穆,生怕惊扰了高僧。 慧明一身袈裟,闭目捻珠,倒有几分宝相庄严。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脸上露出极度惊骇的表情,手指颤抖地指向安静站在乔婉身边的江砚,声音尖利:“侯爷!不妙!大大不妙啊!” 满堂皆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江屹川皱眉:“大师,何事惊慌?” 慧明指着江砚,痛心疾首道:“此子命格煞气极重,乃天煞孤星之相,其八字与老夫人正是天克地冲。” “老夫人久病不愈,非药石之故,实乃被其煞气侵蚀所致啊!” “此凶星若不除,老夫人性命堪忧,贵府也将永无宁日,必有血光之灾!”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都哗然了。 江砚身后的下人们更是连连退了好几步,不敢近他的身。 “你胡说!”乔婉立刻将脸色微白的江砚护在身后,冷哼一声道:“妖僧,你敢在此蛊惑人心,污蔑我儿?” 江屹川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看向江砚的眼神带上了惊疑。 就在这时,林清红突然“啊呀”一声,用手帕捂住嘴,眼中含泪,仿佛想起了极其可怕的事情,颤声道:“侯爷,大师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些事……” “何事?” “前几日,老夫人昏沉时,确实含糊地念过‘砚儿’、‘冲撞’、‘别过来’什么的话,我只当是娘病中糊涂,难道竟是真的?” 她这话犹如火上浇油,在无声无息中坐实了江砚与老夫人八字不合。 下人们看向江砚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恐惧。 “果然是个丧门星!”江临立刻跳出来,指着江砚骂道,“自打他回来,家里就没好事,现在还要克死祖母!” “爹,你快把这祸害赶出去!” 江沁也尖声道:“对,一定要赶他走,最好是杀了他!” 不料,江淮身为大哥,此刻却叹了口气,为江砚挺身而出了。 “爹,五弟终究是自家骨肉,年纪又小,纵然命不好,也非他所愿,赶出府去未免太过无情,岂不让外人笑话?” “不如请大师设法在府中僻静处设下法阵,将其煞气镇压,既保全了兄弟情分,又安了家宅,岂不更好?” 他这话看似为江砚求情,实则讨好乔婉罢了。 “大哥,你少在这里假慈悲了。” 江临听后,气得直跳脚,立刻呛声道:“镇压?怎么镇压?把他关起来吗?到时候祖母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就是!最虚伪的人就是你了!”江沁也鄙夷地撇嘴。 江淮被弟妹当场揭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袖中的手直抖。 他身后的王氏看不下去,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想劝他少说两句,却被江淮猛地甩开,暗中狠狠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以解心头之气。 “嘶!” 王氏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瞬间涌上,却死死低着头不敢出声。 下人们窃窃私语,看着江砚指指点点,仿佛他是什么瘟神。 江屹川被吵得头昏脑胀,看着神色惊惶的众人和一脸坦然的慧明,心中已信了七八分,沉声问: “慧明大师,果真无法可解吗?” 慧明双手合十,面露悲悯:“阿弥陀佛,若要救老夫人,保侯府平安,唯有令公子剃度出家,远离红尘,以佛门清净之力化解戾气,或可有一线生机。” “否则百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爹,你还等什么?”江临大叫,仿佛能看到江砚倒大霉,他就开心了。 说着,他竟招呼下人把江砚绑起来。 下人们面露迟疑。 “你们还愣什么干什么?”江临叫道,眼睛都气红了。 一群没用的废物。 “我看今日谁敢动我儿子一根头发!” 乔婉将江砚紧紧护在身后,声音冰冷,目光如寒冰扫过众人,竟无一人敢上前。 江砚心头感动,眼眶都湿润了。 “呵。” 一群不知所谓的人,竟敢陷害她的好儿子? 乔婉冷笑一声,轻轻击掌。 林清红见状,心中泛起了一丝不祥之兆。 早已候着的翠儿立刻带着两个人进来。 一个是林清红院里的张婆子,抖得如秋风落叶。 另一个竟是身着公服的京兆府捕快。 张婆子一进来就扑通跪地,哭嚎道:“侯爷饶命!夫人饶命!是林姑娘逼老奴干的!是她前日让老奴偷偷给慧明大师送了三百两,还说……” “还说只要慧明大师按她说的做,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老奴冤枉啊!” 那捕快上前一步,亮出银票和文书,沉声道:“侯爷,在下京兆府赵勇,这慧明和尚欠下赌坊巨债,已被报官,这些银票正是赃物。” “人证物证俱在,此僧为财编造谎言,诬陷侯府公子,按律当押回衙门治罪。” 变故来得太快,哗然声此起彼伏。 五公子竟是被陷害的? 陷害之人,还是寄住在府上的林姑娘? 嚯! 最毒妇人心啊! 慧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连连磕头道:“侯爷饶命!夫人饶命!是……是林姑娘指使我干的,都是她让贫僧这么说的!” “她说,只要让五公子被赶走,就帮我还债。” “我鬼迷心窍!我该死!” 林清红没想到事情会败露的,顿时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剧颤,猛地扑到江屹川脚边,抓住他的衣摆,哭喊道: “侯爷!侯爷!他们陷害我!我是冤枉的!我对老夫人一片孝心啊侯爷!” “呜呜呜……” 林清红哭得涕泗横流,脸上的脂粉也花了,哪里还有往日的柔弱可人? “毒妇!贱人!” 江屹川这才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当枪使了,尤其是在乔婉面前,这脸丢得干干净净。 他勃然大怒,一脚踹开林清红,冲上去狠狠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直将她打得跌倒在地,发髻散乱,嘴角溢血。 “来人,把这毒妇给我拖回院子锁起来,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又指着慧明道:“把这妖僧押送官府!严办!” 赵捕快利索地将瘫软的慧明锁拿带走。 一场闹剧落幕。 江屹川气得直抖,看着乔婉冰冷的目光和江砚沉静却清澈的眼睛,更是羞愤交加,无地自容,连一句场面话都说不出来。 他猛地一甩袖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临等人也脸色讪讪,灰溜溜地快步离开,就怕被乔婉杀鸡儆猴。 乔婉挥了挥手,下人们也散了。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烟味。 江砚这才轻轻走上前,握住了娘冰凉的手。 乔婉回握住他,朝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吓到了吗?” “娘,儿子无碍。” 江砚更在乎的,是娘的心情。 当晚,江屹川阴沉着脸坐在书房,等了许久,也不见晚膳送来。 正要发怒时,一个小厮这才端来一个食盒,里面只有一小碗冰冷的米饭和一点看不出原样的剩菜,甚至隐隐有股酸味。 “这是什么东西?”江屹川拍案而起。 小厮吓得一哆嗦,小声道:“厨……厨房说,今日忙忘了,就剩这些了……”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林清红被关的院落和江临、江沁的屋里。 下人们最会见风使舵,眼见林清红得罪了夫人,侯爷也颜面扫地,而夫人手段雷霆且握着实权金银,谁还肯用心伺候他们? 能敷衍了事已是勉强。 江屹川气得砸了碗碟,却也无计可施,咆哮着问:“这侯府的主子到底是谁?” 门外候着的下人低着头,默不作声,心中却暗暗鄙夷。 谁是主子? 呵。 如今这侯府里,能让大家吃饱穿暖的,才是真正的主子。 第80章:江屹川被上门要债 “锵——” 清晨,一声刺耳的锣响划破了侯府的宁静。 紧接着是喧天的吵嚷和叫骂声。 书房内,江屹川正对着一幅字画故作风雅,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声音都变了调: “侯爷,不好了,门外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抬着锣在门口敲打,还说侯爷欠了他们的银子,今日再不还,就要……就要……” 江屹川手一抖,险些撕了画,惊怒交加到:“岂有此理,哪里来的刁民,敢到侯府门前撒野,还不叫家丁给我乱棍打出去?” 他们一闹,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管家哭丧着脸:“侯爷,家丁们不敢上前啊,对方人多,手里还拿着欠条,占着理呢……” “废物!” 都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江屹川勃然大怒,一甩袖子,亲自大步流星冲向府门。 他就不信了,在这京城脚下,还有人敢不把他这个镇北侯放在眼里? 朱漆大门一开。 外头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抬着一面破锣,“哐哐”地敲着。 为首一人,手里抖着一张按了红手印的欠条,正唾沫横飞地高声嚷嚷: “堂堂镇北侯,欠债不还啊——”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强撑着侯爷的架子,厉声呵斥道 :“放肆!哪里来的狂徒,竟在此污蔑本侯,还不速速退去?” “啧。” 那债主头子嗤笑一声,把欠条几乎怼到他脸上:“哟,侯爷好大的威风,这手印是不是你按的?这利息是不是你亲口答应的?” “怎么,穿了这身锦袍就想赖账?” “依我看,你这侯爷的威风,还是等还了钱再耍吧!” 围观人群爆发出哄笑。 此刻,江屹川的脸色难看极了,锦袍下的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们该死啊! …… 主院。 江砚放下筷子,侧耳倾听,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娘,外面似乎……” 乔婉神色平静,夹了一筷子清爽的小菜放入他的碗中,声音温和道:“无事,许是街市喧闹,吃饭吧。” 母子二人安静地用着早膳,仿佛外面的混乱与己无关。 乔婉垂眸时,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 一万两? 呵,江屹川,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这窟窿捅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大,还要难看。 乔婉慢条斯理地用完最后一口粥,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对侍立一旁的翠儿道:“今日闭门谢客,凝香阁的账目也该好好核一核了。” “是,夫人!” 与此同时,静安堂也听到了吵吵闹闹的动静。 “吵死了。” 林清红正极其不耐烦地给瘫痪的老夫人喂药,外面的锣声吵得她心烦意乱。 “人呢?死哪儿去了?” 小丫鬟很快跑回来,怯生生地回道:“林姑娘,是……是债主上门,说侯爷欠了好多钱……” 林清红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快意的冷笑。 哈哈,江屹川也有今天? 该! 报应不爽啊! 江屹川那个没用的男人把她困在这鬼地方,天天伺候这个老不死的,活该他丢人现眼! “嗬……嗬……” 床上的老夫人似乎听懂了,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叫什么叫,老不死的东西!” 林清红正心烦,见她这样,更是恶向胆边生,手下灌药的动作越发粗暴,恨不得直接把碗扣她脸上。 仔细看去,老夫人那无法动弹的手臂上,赫然有几处新旧交错的青紫掐痕。 东跨院。 江淮被吵醒后,满心烦躁,扯着嗓子吼道:“吵死人了,难道外面死人了吗?” 王氏出去打听,回来时脸色更白了,低声道:“夫君,又有人上门要债了,在门口敲锣……” “什么?”江淮猛地坐起身,失声问道:“我欠的银子不是还完了吗?” 难道疤脸张又来了? 这一次,爹还会帮他还钱吗?他不会真被砍断手吧? 江淮急坏了,立刻拖着一条瘸腿下床,竟想从后门逃走,以免真被疤脸张抓住了。 “夫君,你别急,不是你欠的钱,是爹欠下的。” 王氏连忙解释。 江淮听后,先是深深松了口气,而后气上心头,抓起茶壶就往王氏的身上砸去。 “贱人,你是不是想故意急死我?” “啊!” 王氏尖叫一声,险些被茶壶砸中了脑海,心头一阵恐慌,眼泪都出来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仿佛见了鬼。 “你看什么?” 见她盯着自己,江淮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嫌她天天哭丧着脸,损了自己的财运。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才会娶了你!” 他还没死呢,她哭哪门子的丧? 王氏挺着大肚子,不敢跟他犟嘴,只是默默低下头,又一次忍下了满腔委屈。 还好,江淮难得开心,并未将注意力放在她的身上。 “爹啊,你也有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填这个窟窿?” 江淮非但不急,反而阴恻恻地笑了,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 第81章:侯府大乱 江临宿醉未醒,被锣声和吵嚷声闹得头痛欲裂。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冲着外面大吼:“哪个天杀的在外面鬼哭狼嚎,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披衣下床。 刚冲到大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透过门缝,他看到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和那些彪悍的债主,心头泛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或许做贼心虚,江临连忙跑回了院子,但他还没来得及关门,江沁就像泥鳅一样钻了进来。 “江沁,你干什么?” 江沁不答反问:“三哥,你昨天去哪里了,为什么一天都不见人影?” 江临的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他偷偷安置云裳的事被发现了? 不应该啊。 江临强压下心慌,反将一军问:“我去哪里,需要向你报备吗?倒是你,不好好学你的规矩,跑来我院子里做什么?” “如果你又想偷跑出去,和那穷酸秀才私会,小心爹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江沁被戳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又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三哥,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要出门了?” 言罢,江沁朝他伸出了手掌心。 “干什么?” “我快饿死了,天天清汤寡水的,你借我点钱,我想吃烧鹅和卤味。” 江沁说谎了。 其实,张明远偷偷托人送来了一封信,请江沁借他一些钱,购置书卷笔墨,为秋闱做准备。 江沁信了,哪怕自己不吃不喝,也不愿让心上人失望。 但她能想到的人,也就江临了。 只可惜,江临自己都捉襟见肘,哪里肯借,不耐烦地挥手道:“没有没有,我也快喝西北风了,哪来的钱借给你?” “三哥!”江沁拽住他的袖子不依不饶,跺着脚道:“你就帮帮我嘛,就这一次!” “滚开!” 江临被她缠得火起,猛地一甩手。 江沁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她稳住身形,抬起头,眼神里透出怨毒,压低声音冷笑道:“好,好得很,你最好别有什么把柄落在我手里,不然你就完了。” 言罢,江沁气呼呼地跑了。 却不想,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让江临瞬间从头凉到脚,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午后。 江屹川心急如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外面那些人都是滚刀肉,要不到银子是不会走的,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可是堂堂镇北侯爷,岂能再受屈辱? 于是,江屹川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常服,决定从后门溜出去,找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好友周转一下。 他就不信,以他侯爷的身份,这点面子都没有? 然而,他刚鬼鬼祟祟地打开后门,就被守株待兔的壮汉们逮了个正着。 “哟,侯爷这是想去哪儿啊?” 一个壮汉抱着胳膊,斜睨着他,脸上尽是嘲弄。 江屹川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本侯……本侯有要事出门,尔等速速让开!” “让开?侯爷钱都没还,就想走?” 另一个大汉上前一步,不仅挡住了他的去路,还故意推搡了一下。 “你们敢?”江屹川又惊又怒。 “呵,有何不敢的?” 这不,他又推了,那又怎么了? 一下又一下。 江屹川除了嘴上叫嚷,竟不敢还手,也就色厉内荏罢了。 推搡间,只听得“刺啦”一声,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云锦外袍竟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头发也被扯散,整个人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侯爷的体面? 周围的人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为首的壮汉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江侯爷,老子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要是再见不到银子,就别怪兄弟们天天来侯府门口唱大戏了。” “到那时,我还要到顺天府尹那儿敲敲鸣冤鼓,让全京城的官老爷们都评评理。” 江屹川羞愤欲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顾不得颜面,仓惶地逃回府内,“砰”地一声紧紧关上后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 一万两! 连本带利! 他拆东墙补西墙,竟在不知不觉中借了这么多印子钱吗? 回到书房,江屹川再也压抑不住怒火和恐惧,抓起桌上那套最喜欢的青瓷茶具,狠狠摔在地上。 “砰!” 碎片四溅。 随后,江屹川下达命令,各房用度即刻起减半,仆役伙食再降一等,只有稀粥和咸菜疙瘩。 命令一下,下人们顿时炸开了锅。 “又减?这都第三回了!稀粥咸菜,喂猪呢?” “侯爷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倒拿我们撒气!” “就是!这日子没法过了!” “……” 人心一散,干活就难免懈怠。 江淮看着桌上那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脸色铁青,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王氏吓得一哆嗦,小声劝道:“夫君,府里艰难,你将就些吧……” 说着,自己默默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那寡淡的粥。 江沁的院子里,她的点心份例直接被取消了,立刻以此为借口闹了起来。 严嬷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四小姐,府中艰难,侯爷吩咐了,要节俭度日,你正好也清心寡欲,静静心。” 江沁气得胸口起伏,猛地将面前的筷子扫落在地:“我不吃!拿走!” 严嬷嬷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弯腰拾起筷子,语气阴阳怪气:“四小姐既然不饿,那正好,今日的《女诫》就多抄十遍吧。” “你……” 江沁气得眼圈都红了,却敢怒不敢言。 此时,林清红看着丫鬟端来的一碗糙米饭,和一碟水煮青菜,连点油花都看不见,气得直接将托盘掀翻在地。 “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江屹川是想饿死我吗?” 送饭的丫鬟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大家都是这样的,你爱吃不吃。” 哼,她还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林姑娘呢? 自从害江砚不成后,林清红在侯府的地位就一落千丈,哪怕是为了讨好乔婉,她的日子也讨不了好。 偏偏,林清红不愿承认现实。 “大家?”林清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指向里屋,“那个老不死的也是吃这个?她那些人参燕窝呢?啊?” 林清红越想越气,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竟冲到老夫人床前,不管不顾地低吼: “你听听,你那个好儿子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全京城的人都在看我们侯府的笑话,你满意了?啊?” “还有那个乔婉,她有钱,她的凝香阁日进斗金,可她就是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也看着你死!” “你当年那么对她,现在报应来了!” 老夫人被她摇得头晕眼花,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眼睛瞪得几乎凸出来,竟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林清红吓了一跳,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伸出二指,一探鼻息。 还好,还有气。 但下一秒,林清红又恼起来了,恨不得老夫人就此咽气了才好,这样她就不用日夜伺候了。 第82章:江屹川焦头烂额了 傍晚。 书房。 江屹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江家的骄傲,他不能就这么完了。 随后,江屹川铺纸研墨,开始给几位往日交好、或许能帮上忙的官员写求救信。 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 写完后,叫来管家。 江屹川不放心别人,唯有管家可堪一用,仔细叮嘱道:“务必亲手交到各位大人手上,就说本侯……感激不尽,日后定有重谢!” 管家揣着信,重重点头,趁着夜色溜了出去。 江屹川在书房里焦灼地等待着,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的希望也一点点熄灭。 其实,并没有过去很久,但江屹川度日如年,只觉得每分每秒都难熬极了。 在等待中,他还想了很多。 江屹川想不明白,他乃堂堂镇北侯爷,怎么就沦落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 以前不是好好的吗? 都怪乔婉! 如果不是乔婉,偌大的侯府也不会乱了。 她身子女子,虽出身商贾之家,难道连《女戒》都没读过吗? 夫君要纳个小妾罢了,闹什么? 他都答应了,不会娶林清红为平妻,就纳为妾也可,这也不可? 朝堂上下,有谁的后院比镇北候府还要干净吗? 她乔婉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江屹川越想越气,本想将手边的茶杯砸了,却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记得,这套茶杯似乎花了五两银子。 唉,蚊子再小也是肉。 万万没想到,他竟也有节省的一天。 江屹川叹了叹气,整个人靠在太师椅上,竟感到了一阵深深的彷徨。 随后,他又想到了林清红,怨气更深。 对了,也怪林清红! 要不是她处处挑衅乔婉,妄想当上侯府主母,也不会彻底激怒了乔婉,从而撂担子不干了。 哼! 不知所谓的愚昧妇人! 江屹川又动怒了,不仅怪上了江屹川,还怪上了江淮、怪上了江澈…… 怪上了所有他能想到的人。 “哒哒……” 终于,门外响起脚步声。 江屹川猛地坐直,让管家快快进来,不要拖拖拉拉的。 管家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手里的信原封不动。 “侯爷……” 管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道:“王大人府上说……说大人染了风寒,不见客……” “李大人府上的管家说,主子不在京中……” “陈大人……陈大人的门房直接说没钱,让侯爷另请高明……” 管家也怕啊,每句话都说得战战兢兢,就怕江屹川将满腔怒火都发泄在他的头上。 这个管家不好当啰。 江屹川听后,身子晃了晃,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窜头顶。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他今日算是尝了个透彻。 江屹川颓然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乱到了极点。 …… 一夜未眠。 江屹川眼底乌青,面色憔悴。 他终究不甘心就此认命,在天还没亮时,便亲自出门了,做最后一搏。 他换上自己最体面的一件紫檀色常服,试图重振侯爷的威仪,但那眼里的血丝和眉宇间的焦灼却难以掩饰。 江屹川一番斟酌后,直奔那位以仁义著称的老国公府上。 在气派的国公府门外,他整整苦等了一个时辰,直至京城都热闹起来了,才被慢悠悠地引进去。 老国公坐在太师椅上,捧着茶盏,眼皮耷拉着,听江屹川言辞恳切甚至略带卑微地说明来意后,长长叹了口气。 “江侯爷,不是老夫不肯帮你,实在是临近年景,谁家都不宽裕。” “难,难啊。” 老国公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艰难,最后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瞥了江屹川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听闻尊夫人经营的凝香阁很是红火,近日似乎还得了宫里的青眼?” “这真是天大的造化,侯爷有如此贤内助,何必舍近求远呢?” “内部筹措一二,想必就能解这燃眉之急了。” 江屹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话看似指点,实则是彻底堵死了他借钱的路,还暗讽他靠女人。 但到底有求于人,江屹川也不好发作,只讪讪地附和了几句,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国公府,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街上人来人往。 吆喝声不断。 江屹川放眼过去,只觉得街上每一个人都在看他,每一个窃窃私语都是在嘲笑他。 他们怎么敢的? 一群贱民,竟也敢去眼角觑他? 这时,一个挑着担子的农夫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衣角,染了一点尘土。 江屹川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厉声吼道:“瞎了你的狗眼!滚开!” 那农夫吓了一跳,连忙道歉躲开。 周围的路人纷纷侧目,投来诧异、鄙夷或看热闹的目光。 江屹川在这些目光下愈发难堪,梗着脖子,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逃离,后背却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回到侯府时,已是正午。 压抑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用饭时,伙食果然又降了等级,米饭不仅粗糙,还夹杂着未脱壳的谷粒,甚至吃出了小小的沙石。 唯一的一碟青菜蔫黄发黑,油星都看不到几点。 下人们彻底没了精神,扫地的有气无力,擦窗的对着玻璃哈气发呆,花园里的落叶堆积了厚厚一层也无人打扫,廊下的栏杆摸上去一手灰。 江淮看着那碗难以下咽的饭,忍不住又骂了起来。 他的贴身小厮苦着脸,小声道:“公子,你且再忍忍吧,厨房的张妈说了,米缸都快见底了,明日怕是这稀粥都未必供得上了。” 江淮一愣,难以置信地抬头:“什么?” 笑死豁出去了般,嘟囔道:“侯爷欠了那么多债,外面都传遍了,咱们府里怕是真揭不开锅了……” 江淮猛地一拍桌子,却因为用力过猛扯到了伤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反了天了,你个奴才也敢编排主子?” 但他吼完,看着多小厮隐隐不屑的表情,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赖以作威作福的侯府,竟然真的空虚到了这个地步? 如果侯府完了,他该如何是好? 以后还能不能继续赌了? 江淮心急如焚,在脑海中想了种种法子,连分家的心思都生出来了。 但…… 侯府中虚,就算分家了,他又能分到多少银子呢? 还不如继续讨好娘。 只要娘心软了,哪怕是从指缝中漏出一点银子,都够他去赌几局了。 一旦上了赌桌,他一定能连本带利赢回来的! 江淮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有了,去找三弟好了。 兄弟俩一起想办法,总能替爹分忧,说不定还能在娘面前卖个好,让娘看到他改好了。 第83章:江临又被江澈敲诈 江淮瘸着腿,故作镇定地来到江临的院子,却扑了个空。 下人战战兢兢地回话:“三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说……说是去酒楼会友……” 酒楼会友? 江淮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 府里都这样了,他还有钱去酒楼挥霍? 对了,一定是娘! 娘最偏心三弟了,肯定偷偷补贴他了! 江淮越想越气,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干脆一屁股坐在江临屋里等着,他倒要看看这个好弟弟什么时候回来!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无聊。 江淮烦躁地打量着弟弟的房间,目光扫过书架、多宝格,最后落在床榻旁的一个矮柜上。 鬼使神差地,他拉开抽屉翻了翻,都是一些寻常物件。 他不甘心,又弯腰看向床底。 咦? 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盒子塞在角落里。 江淮的心跳莫名加快,似乎冥冥之中自有神助,连忙费力地把盒子拖出来。 打开一看,眼睛瞬间瞪直了。 里面竟然是白花花的碎银子。 还有几张银票。 粗粗一看,竟有数百两之多。 “好你个江临!” 江淮又惊又怒,惊的是江临哪来这么多私房钱?怒的是有这么多钱,居然不拿出来帮衬家里,自己偷偷藏着出去快活?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江淮迅速将银子和银票揣进自己怀里,把空盒子塞回床底,整理了一下衣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瘸着腿飞快地离开了江临的院子。 心脏砰砰狂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感。 此时,江临早就离开了酒楼,而在离侯府几条街外的一家简陋客栈里。 房间内,云裳正坐在窗边,纤纤玉指拨弄着琴弦,弹着一曲柔媚的小调。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未施粉黛,反而更显清丽脱俗。 “三公子今日似乎有心事?” 云裳停下弹奏,柔声问道,眼波流转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江临本不想说的,但在云裳温柔的目光下,他忍不住倾诉了几句烦恼。 当然,隐去了关键细节。 云裳安静地听着,然后轻轻依偎过来,声音软糯道:“三公子宽心,那些烦心事总会过去的,莫要让那些俗事扰了公子的雅兴。” 江临听后,宽心多了。 他看着怀中的柔媚女子,心头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涟漪,某处也起了反应。 云裳是什么人,自然也察觉到了,但她不说。 渐渐的,江临倒有些难为情了,毕竟他为人赎了身,却安置在客栈里。 “云裳姑娘,委屈你了……” “能得公子青眼,是云裳几世修来的福分,云裳不委屈。” 她越是这么说,江临就越愧疚。 美人垂泪,软语温存。 江临的保护欲瞬间爆棚,先前那点对银钱的肉疼也被抛到脑后。 他搂住云裳,拍着胸口地保证:“你放心,等过了这阵风头,我就给你另寻一个清幽的院子,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云裳一脸感动,依偎在他怀里,又说尽了好话,将江临哄得晕头转向,满心都是如何金屋藏娇的盘算,连林清红那儿都暂时忘了。 从客栈出来。 江临若有所思,盘算着剩下的钱够支撑多久。 忽然,早就守在客栈外的江澈跳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三弟,我们又见面了。” 江澈笑得龇牙咧嘴,活像一条癞皮狗。 江临见了他,好心情瞬间消失,满脸厌恶道:“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如果要问江临最讨厌谁,除了乔婉,那必定是江澈,毕竟他不久前才被江澈敲诈了二百两。 昔日兄弟,走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江澈如今瘦了不少,脸上带着市井混迹的油滑和无赖,嘿嘿一笑:“三弟,话不能这么说嘛,我们可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啧,谁跟你是兄弟了?” 别忘了,他已经跟侯府断绝关系了,不算侯府之人了。 江澈脸色一沉,被他明晃晃挖苦后,说不怨恨是假的,却很快又扬起了笑脸,搓了搓手道: “三弟,我最近手头紧,你看你能不能借我一些银子” 江临气笑了吗,一把将他推开了,“我上次才给了你二百两,这才几天?” 开什么玩笑呢? “哎呀,三弟你是不知道当家的难处。” 江澈叫起苦来,一点儿也不比街上的癞子差,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二百两,买处小院子就没了,如今屋里空空荡荡,总要置办些物件吧?” “表妹怀了我的孩子,也要吃点好的补补吧?” “这哪一样不要钱?” 拿到二百两后,柳如霜就立刻要求他买了一处小院子,否则就要流了他的孩子。 江澈没办法,只能应了。 “呵,你的烂事,与我何干?”江临冷冷一笑,绕过他想走。 江澈立刻拦住,脸上的笑容变得阴沉起来,压低声音:“三弟,你可想清楚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说,要是爹娘知道你在外面养了个百花楼的清倌人,还藏在客栈里……” “爹会不会直接打断你的腿?娘还会不会再认你这个儿子?” 江临猛地揪住江澈的衣领,目露凶光,“我不是给你捂口费了吗?你还敢威胁我?” 江澈也不挣扎,只咧着嘴笑,“我怎么敢威胁侯府三公子呢?我就是活不下去了,想找弟弟你借点钱救急而已,很过分吗?” 此刻,江澈吃定他了。 江临忍了又忍,才没有给他一拳,咬牙问:“你还想要多少银子?” “三百两。”江澈咧嘴笑了,一副癞皮狗的模样,耸了耸肩道:“三弟,你别瞪我,区区三百两,对你来说不过是毛毛雨吧?” “你怎么不去抢!”江临低吼。 三百两? 他怎么开得了口的? 两人在一番拉扯,讨价还价。 最终,在江临“大不了鱼死网破”的威胁下,江澈也松口了,降到了一百两。 今天就要。 江临问清他住在哪里,便回去取钱了。 临走前,江临不忘恶狠狠地警告:“这是最后一次!江澈,你要是再敢来,我就算拼着被爹打死,也要先弄死你!” 江澈道:“三弟,你尽管放心,哥哥我也是没办法嘛,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哼。” 衰死了,竟然被一条疯狗缠上了。 第84章:我的银子呢? 此时。 江沁也饿得前胸贴后背,有一肚子埋怨。 想她一个侯府小姐,竟沦落到如此地步,真是说出去,都会让人笑掉大牙。 严嬷嬷盯得紧,她连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江沁悄悄唤来自己新买通的小丫鬟杏儿,摘下头上的一支珍珠簪子塞给她:“杏儿,好杏儿,你想想办法,把这个拿出去当了,换些点心回来,我分你一半!” 杏儿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四小姐,不行啊,门房现在查得可严了,尤其是出府的人,都要搜身的,要是被发现了,侯爷会打死我的!” 江屹川几近崩溃,已经开始怀疑府上的银子被下人偷了。 就算没偷,也变卖府上的东西了。 否则,偌大的侯府岂会说败就败了呢,明明一直好好的。 下人们敢怒不敢言。 “没用的东西!” 江沁气得骂了一句,饿得不行了,也烦躁得不行了。 不行。 再这么下去,她真要饿死了。 她要吃山珍海味,她就喝最好的茶,就像以前一样! 江沁急了,竟猛地站起身,冲出院门,直奔江屹川的书房。 她要亲自跟爹说。 “爹!” 江沁闯进书房,对着焦头烂额的江屹川喊道:“爹,我天天饿肚子,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的月钱呢?我的份例呢?你还管不管了?” 正在气头上的江屹川被她这么一喊,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一拍桌子:“放肆,谁准你闯进来的?饿肚子?全府上下谁不饿肚子?就你金贵?” “我不管。” “我要钱,我要吃饭!” 江沁仗着往日宠爱,不依不饶。 “吃吃吃,就知道吃,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的孽障,侯府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江屹川积压的怒火彻底爆发,站起身狠狠扇了江沁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江沁被打懵了,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唔。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爹爹。 “爹,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我还打不得你了?” 可笑,他是她老子,还有不敢打的事? 江沁听后,眼睛瞬间红透了,又气又恨地喊:“你凭什么打我?你管过我吗?”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一向偏心几个哥哥,何时管过她了? 现在怒了,就拿她撒气? “啪!” 下一秒,又是狠狠一个巴掌。 江沁捂着脸,双颊又红又肿,嘴角还渗出了淡淡的红血丝,整个人都愣住了。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严嬷嬷到了门口。 江屹川正在气头上,指着江沁对严嬷嬷吼道:“把她带回去,给我严加管教,再敢没规矩,你就给我狠狠地打,我看她还敢不敢顶撞长辈!” 江沁这才反应过来,尖叫起来:“爹,你又打我?你为了……” “堵上她的嘴!” 严嬷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应了声“是”,竟真的拿出一块帕子,毫不客气地塞进了江沁嘴里,然后死死掐住她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硬是将她拖出了书房。 “呜……” 江屹川颓然坐回椅子上,听着女儿远去的呜咽声,胸口剧烈起伏,一会儿骂逆子,一会儿骂逆女,想到乔婉的冷眼旁观,又忍不住低声咒骂: “毒妇……狠心的毒妇……” 却只敢在喉咙里咕哝,不敢真的大声骂出来。 江沁被打一事,很快传遍了侯府。 最觉得畅快的人,莫过于林清红了,毕竟她一向憎恨江沁,恨不得她丢尽颜面才好。 然而,当下人端来吃食时,林清红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又是这些猪都不吃的东西? 林清红叫来丫鬟,让她将这些饭菜换了,不求大吃大肉,最起码要能下咽吧? “林姑娘,就这些吃的了,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丫鬟,我可没别的法子。” 丫鬟阴阳怪气,没把林清红放在眼里。 呵呵。 林清红冷冷一笑,终于爆发了,一把将托盘掀翻在地,汤汁溅得到处都是。 “小贱人,连你也敢看不起我?” 林清红像疯了一样,死死按住小丫鬟的头,离地上的碎片仅有一指之遥。 只差一点,就得毁容了。 “救命啊——” 小丫鬟又哭又嚎,真的吓到了。 “哭什么?你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怎么不继续了?嗯?” 林清红恨啊,她天天伺候床上那个老不死的,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到头来,竟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 当初,她真是瞎了眼,信了江屹川的鬼话,说什么平妻,说什么荣华富贵。 现在呢? 此时,连林清红都不曾察觉她的面目有多狰狞,与以前温温柔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林姑娘,你就别为难奴婢了,刚才四小姐去要钱,还被侯爷打了一巴掌,让严嬷嬷拖回去关起来了……” 小丫鬟哭着解释。 林清红听到这话,哭声一滞。 对了,差点忘了。 连江沁都讨不了好,又何况是她呢? 这一刻,林清红心里那点指望彻底凉了,她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里间床上那个只剩一口气的老太婆,竟一阵头晕目眩。 难道她真要熬死在侯府? 但…… 他们再慌,也远远不及江临的十分之一。 “钱呢?” “我的钱呢?我明明藏在这里了,怎么没有了?” “不可能啊……” 江临看着不翼而飞的银子,心头一阵阵恐慌,脸色也灰白极了。 下一秒,他扯着嗓子,喊来了伺候的下人。 下人如实禀告,双腿却在发抖。 “……什么?江淮来过我的屋子?还待了许久?” 江临失声叫了出来。 该死! 他的银子一定是被江淮偷走了! 江临气红了眼,对那小厮一顿拳打脚踢,嘴里还愤怒地骂。 屋内惨叫连连。 屋外的下人们噤若寒蝉,心中却不约而同地生出了深深的怨恨,仿佛正在被暴打的人是他们自己。 “砰!” 忽然,江临冲出了院子。 里面的小厮瘫在地上,满脸是血,要不是微微动了一下,怕是都要怀疑他死了。 第85章:江淮,是不是你偷了我的银子? “江淮,你给我滚出来!” 江临直冲东跨院,一脚踢开了江淮的房门。 王氏也在,当即吓了一跳。 “三弟,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你闭嘴!这是我和江淮的事,没有你说话的份!” 江临指着王氏的鼻子,丝毫不拿她当大嫂,将连一丝体面也不愿维护了,也是气疯了。 丫鬟扯了扯王氏的衣袖,让她不要出声。 “三弟,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江淮坐起身,故意迷茫地问。 “呵。” 江临怒火交加,只恨他怎么没被爹打死,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他这么想,还说了出来。 江淮听后,眼神闪过一瞬间的怨毒,就像一条阴鸷的毒蛇。 想他死? 很可惜,他偏不死,他要是死了,这偌大的侯府不就便宜他的好弟弟了吗?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才是侯府嫡长子。 日后要继承家业的。 想到这里,江淮的嘴角扯出了一丝变态又扭曲的笑,幽幽说道:“三弟,你喝醉了,跑来说胡话了,但我是你的好哥哥,我不跟你一般计较,好吗?” “放你的屁!” 谁喝醉了? 现在是谁要跟谁计较? “江淮,你少装傻了,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银子?” 江淮眸光微闪,面上却不动声色,疑惑地问:“什么银子?我什么时候偷你的银子了?” “呵,只有你进过我的屋子,你还敢不认?” “三弟,我是好人,还是你的好哥哥,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岂会偷银子呢?” “这样吧,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当场赌咒发誓的。” 江淮两手一摊,似乎冤枉极了。 江临直接气笑了,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还赌咒发誓? 自从沾赌,他赌咒发誓多少次了? 如果真有报应,他早就被天收了,还能在这里装疯卖傻? “好,好好好,你不承认是吧,我自己找!” 江临脸色铁青,在屋子里四处翻找。 东西扔了一地。 江淮既不阻止,也不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自己真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哥哥。 王氏立在一旁,更不敢开口。 不多时,江临累得气喘吁吁,脸色更难看了。 “三弟,你找到了吗?” 江淮故意问道。 果然,江临一听这话,立刻死死瞪着他,杀人的心都有了。 一定是江淮偷了银子。 藏起来了。 所谓“抓贼拿脏”,江临找不到赃物,只能吃下这个闷亏,差点将一口牙都咬碎了。 “江淮,你给我等着!” 江临甩了甩手,气冲冲地走了。 身后。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此事闹得不小,不少下人都知道了,管家也知道了。 “侯爷……” “滚——都给我滚——” 管家的声音刚在门外响起,就被江屹川吼了一声。 管家顿了顿,走了。 书房里,江屹川就像一只走投无路的雄狮,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只管该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对府上之事丝毫不感兴趣。 别说江临和江淮吵起来了,就是天塌下来,又怎么了? 废物! 他真是养了一群废物啊! 全京城,人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就连这侯府的人都在跟他作对。 跟他作对! 江屹川气得不行,忽然两眼一阵发黑,连站都不站稳了,还好一把扶住了桌子,这才没摔倒。 如此一来,他不敢再动怒了。 “嗬……” 江屹川身心俱疲,在书房里坐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什么,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乔婉的院外。 院门紧闭。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婉婉,开开门。” 门没开。 但也在预料之中了。 江屹川满脸堆着讨好的笑,继续说道:“婉婉,府中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就一点儿也不焦急吗?” “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如今侯府有难,你的嫁妆……” “就先拿出来应应急吧。” “你放心,日后侯府宽裕了,定加倍还你,绝不亏待你和砚儿。” 院内沉默了片刻。 然而,江屹川心急如焚,每分每秒都觉得难熬极了,甚至觉得乔婉在故意摆架子,就为了让他难堪。 他阴沉着脸,忍了。 男子汉大丈夫,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只要能度过眼前的难关,他日后再与乔婉慢慢算账。 如此一想,江屹川的脸色好多了,甚至恢复了些许侯爷的雄风,觉得他在卧薪尝胆,有圣人之姿了。 很快,传来了乔婉清晰而冷淡的声音。 “侯爷说笑了,我的嫁妆单子早年就与侯府公账分开,乃是私产。” “且这些年贴补侯府甚多,早已所剩无几,如今还要留着为砚儿的前程打算。” “侯爷的债务,相信侯爷自有法子解决的。” 江屹川碰了个硬钉子,脸上一阵火辣辣。 他没想到乔婉如此干脆绝情,连面都不露,只说几句话就想打发他? 此刻,江屹川气得想踹门,却保留了最后一点理智。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屹川狠狠咬了咬牙,又对着院门狠狠瞪了一眼,最终只能愤愤地一甩袖子,无功而返。 夜色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好像一条狗啊。 次日。 侯府门外,那些泼皮无赖果然又来了。 他们也不吵不闹,就蹲在斜对面的墙根下,揣着一兜瓜子,“咔嗒咔嗒”地嗑着,逢有路人经过,或者有马车在侯府门前稍作停留,便扯着嗓子喊。 “瞧瞧,这就是镇北侯府,外面光鲜,里头啊,欠了一屁股烂债喽!” “一万两,白纸黑字,赖不掉!” “听说里头都快揭不开锅了,下人饿得偷烛台出去卖呢!” “……” 他们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驱不散,打不得,生生地将侯府最后一点体面剥蚀殆尽。 侯府的门房缩在门洞里,连头都不敢露。 路过之人无不侧目,掩口窃笑。 镇北侯府,彻底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江屹川都不敢上朝了,告了病假。 府内的气息也更微妙了。 厨房管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江屹川面前,带着哭腔禀报: “侯爷,米缸彻底空了,别说米,连耗子都快饿死了,明日若无米粮入库,全府上下连稀粥都喝不上了啊!” 负责采买的婆子也哭丧着脸补充:“侯爷,奴婢跑遍了所有相熟的铺子,磨破了嘴皮子,可……” “可他们都说咱们府上旧账未清,一粒米、一根柴火都不肯再赊了,奴婢实在是没法子了。”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 江屹川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一口呀都快咬碎了。 最后,他也想不出法子,只挥了挥手,让他们先下去,也不要把此事告知府上众人。 但此事根本瞒不住。 恐慌、焦虑,在侯府迅速蔓延。 几个家生子的下人互相搀扶着,跪倒在外院管家面前,老泪纵横:“管家,你行行好,求你跟侯爷求个情,放我们的孩子出去自谋生路吧,我们做牛做马报答你。” “这……这眼看就要饿死人了啊!” 管家哪敢在侯爷的面前说话,嫌命长吗? 赶他们走了。 第86章:乔婉,你当真如此绝情? 林清红一天没吃过东西,还得伺候瘫痪的老夫人,饿得不行了。 烦躁极了。 她一会儿咒骂江屹川没用,把家业败光;一会儿又怨恨乔婉狠心,有钱不肯拿出来;最后连侯府的下人都恨上了,认为人人都看不起她。 最后,林清红实在饿得受不了,趁着厨房没人,偷偷溜了进去,像做贼一样四处翻找,终于在角落的笼屉里找到半个又冷又硬的粗面馒头。 算了,聊胜于无吧。 林清红心里叫苦,却还是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了。 但她也衰,被进来取水的厨娘张妈撞个正着。 “哎哟喂,这不是林姑娘吗?” 张妈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嗓门就亮开了,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林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呢?这可是我们下人才吃的糙馒头,你这金尊玉贵的肠胃,怎么受得了?” “快放下快放下,别噎着了。” 她的声音引来了其他几个仆妇。 众人看着江临狼狈咀嚼的样子,眼神复杂,有惊讶,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你也有今天”的隐秘快意。 林清红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血,嘴里的馒头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羞愤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除了她,江沁也饿得不行了。 但严嬷嬷太狠了,对她的看管愈发严厉,哪怕她饿了,也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 最后,江沁饿得头晕眼花,实在受不了,便开始哭闹耍赖,摔东西不肯抄《女戒》。 严嬷嬷冷眼看着她闹,既不劝阻也不发火,只等她闹腾得没力气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四小姐既然还有力气闹,看来是不够饿。” “也罢,今日的晚膳就免了,安心抄书吧。” “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想吃饭的事。” 江沁闻言,如遭雷击,哭得更凶了,却再也换不来一丝心软。 侯府愁云密布。 晚间。 江屹川再次来到了乔婉的院外。 这一次,他脸上强撑的镇定和理所当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法掩饰的焦虑。 或许怕了,或许学乖了,江屹川甚至没有试图敲门,只是站在门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道: “婉婉,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做了十几年夫妻,难道就真没有一点情分了吗?” “看在我们多年情分上,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侯府若是真的倒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到时候,你和砚儿又该如何自处?” 这话情真意切。 江屹川擦了擦眼角的泪,竟是连自己都信了。 院内沉默了片刻。 随后,乔婉清冷的声音终于传出,却依旧冷冷冰冰。 “侯爷,覆巢之下,确有完卵。” “我的嫁妆产业,依法依规,皆是我与砚儿安身立命之本,与侯府公账早已切割清楚。” “侯爷自己闯下的祸,理应由侯爷自己承担,不行就和离吧。” 覆巢之下,确有完卵。 这八个字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江屹川的心口。 不出银子就罢了,她竟又提和离? 江屹川脸色铁青,彻底绝望了。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乔婉不仅不会帮他,而且早已做好了抽身离去的准备。 她怎么敢的? 所谓“出嫁从夫”,她连这点礼义廉耻都不懂吗? 江屹川怒火攻心,理智在一瞬间断线了。 “乔婉!”他猛地扑到院门上,用力捶打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控而变得嘶哑扭曲,“你当真如此狠心?如此绝情?” “哦,是又如何?” “你……” 江屹川噎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好,你好得很,你给我等着!” 尽管等着! 院内再无任何回应。 江屹川渐渐力竭,踉踉跄跄地退后几步,眼神中的哀求彻底被一种疯狂的怨毒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仿佛要将它烧穿,然后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屋子里。 翠儿有些担心地问:“夫人,府里乱了,当真无事吗?” 乔婉脸色淡然,丝毫不把江屹川的死活放在眼里。 这才哪到哪? 呵,江屹川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无论侯府怎么乱,她和砚儿的日子仍过得和和美美,这就够了。 对了,砚儿跟夫子念书后,消瘦多了,得日日炖一盅燕窝给他补补才行。 如果他不喜欢吃燕窝,便炖别的补品。 她有的是银子。 …… 又过了一日。 侯府,彻底断炊了。 早饭时分,各个院子都安静得可怕,侯府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死寂的饥饿。 下人们不再聚在一起抱怨,而是三三两两地缩在角落里,眼神麻木,或透着诡异的绿光。 终于,有人开始行动了。 一个胆大的小厮,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卸下了厅堂窗帘上装饰用的铜钩,飞快地塞进怀里。 另一个婆子,则盯上了角落里落地烛台上那几根仅剩的、半新不旧的蜡烛…… 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迅速蔓延。 侯府内部维持的最后一点秩序,开始崩坏。 江屹川得知后,勃然大怒。 他抓起马鞭,亲自冲到下人聚集的地方,看到几个婆子正围在一起分赃几块偷藏起来的点心碎屑。 “反了!都反了!” 他怒吼着,举起马鞭就没头没脑地抽过去。 若是往常,下人们早已跪地求饶。 但今天,饿红了眼的人们反应截然不同。 他们虽然不敢还手,却纷纷躲闪,抬起头看向江屹川的眼神里,不再是畏惧,而是赤裸裸的怨恨和一种近乎挑衅的麻木。 “侯爷打吧,打死我们正好,反正也是饿死。” 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江屹川耳中。 江屹川的鞭子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那一张张或怨恨或麻木的脸,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众叛亲离的恐慌。 这些人当真反了? 他举着鞭子,站在原地,竟显得有些无措和狼狈。 第87章:铤而走险 午后。 就在江屹川陷入彻底绝望,心彻底凉了。 就在这时,一位算不上亲近的同僚竟主动派了一个小厮,悄悄送来了一封密信。 信上邀他到茶楼一叙。 江屹川有些疑惑,却顾不得多想其中的蹊跷,匆匆赴约了。 雅间里等候他的,并非那位好友本人,而是一个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的幕僚模样的人。 对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江侯爷,你如今的处境,我家主人已知晓,区区一万两债务,以及侯府日后维系所需,对我家主人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江屹川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起来:“敢问阁下主人是……” 幕僚抬手打断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侯爷不必多问,我家主人素来爱惜人才,尤愿雪中送炭,只要侯爷愿意效犬马之劳,从此以后,银钱之事,无需再忧。”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江屹川手心冒汗,声音干涩:“不知……需要江某做些什么?” 幕僚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出的话却让江屹川如坠冰窟。 “很简单,只需侯爷利用旧日关系,设法取得太子党那位李侍郎……嗯,一些不太方便示人的‘私物’或‘笔迹’,我家主人自有妙用。” “事成之后,不仅是债务,侯爷的爵位前程,也自当另有一番天地。” 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这可是泼天的大罪! 此刻,江屹川也隐隐猜到了这位幕僚的背后之人,怕是某位皇子。 一旦卷入皇子争斗,那就是刀尖上舔血,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下场。 江屹川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那幕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补充道:“侯爷可以慢慢考虑,不过门外那些债主,不知还能等侯爷几日?府上嗷嗷待哺的人口,不知又能熬过几时?” 江屹川愣住了。 一幕幕屈辱的场景在眼前闪过。 江屹川怕死,但他更怕侯府倒了,失去了往日的体面。 此刻,在幕僚戏谑的目光中,江屹川眼睛赤红,喉结滚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做。” 回到侯府。 江屹川的心依旧跳得厉害,仿佛做了一件绝对不能为人知晓的事,一旦泄密了,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知不觉中,他又一次来到了乔婉的院外。 与之前的愤怒和哀求不同。 这一次,江屹川异常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面色青白,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没有哀求,没有怒骂,甚至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乔婉的房门,踏进她的屋子,语气带着一丝诡异的嘲弄。 “婉婉,我再最后问你一次,这嫁妆,你到底是出,还是不出?” 乔婉正准备歇息,见他突然闯进来,还听到这个语气,不禁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了江屹川状态的不对劲。 这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 哦?这是出什么变故了吗? 警铃微作,但态度依旧没有丝毫动摇。 翠儿得了她的眼神,代为回应,声音清晰坚定道:“夫人说了,不出。” 出乎意料,江屹川并没有暴怒。 他只是发出一声极低、极冷的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好,很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但愿你不要后悔。” 说完,他竟不再停留,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决绝。 乔婉眯了眯眼,对江屹川的变化起了一丝好奇,于是喊来张威,让他秘密去查。 一夜之后。 侯府门外的泼皮无赖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令人惊讶的是,天刚蒙蒙亮,几辆满载着米面粮油、甚至还有几筐新鲜蔬菜肉食的板车,就悄无声息地从侯府后门驶入。 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 银钱多多的。 一时间,原本还死气沉沉的侯府,立刻就改头换面了。 厨房里久违地升起了炊烟。 饭菜的香气再次飘散开来。 下人们领到了迟来的、甚至加倍补偿的月钱,个个喜笑颜开,干活也重新有了力气,仿佛前几日的绝望和偷窃从未发生过。 不过,也有人心生猜疑。 江淮吃着久违的肉菜,暗忖钱从哪来的?爹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弄到这么多钱? 他偷瞄着江屹川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不敢多问,只顾埋头吃饭。 江临也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不用饿肚子了。 一顿午饭,竟吃得鸦雀无声。 饭后,江屹川回了书房。 他看着桌上那箱白花花的银子,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此时,他手里紧紧捏着一封密信,那是皇子那边传来的第一个任务指令,要求他尽快取得李侍郎的私人笔迹。 那薄薄的信纸,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坐立难安。 江屹川不傻,他心知这是一条一旦踏上了,便无法回头的绝路。 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会败露吗? 会死吗? 江屹川越想越慌,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忽然,他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咬牙道:“都怪乔婉!要不是乔婉见死不救,我也不会走到今时今日这一步!” 她真想害死自己吗? 堂堂镇北侯爷,他想纳个女人有错吗? 她竟闹到了这个地步? 呵。 呵呵。 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求取乔婉的,她真要害死自己了。 江屹川瘫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极了。 但很快,他有感到了一阵深深的痛快,仿佛扳回了一局。 乔婉不是看不起他吗? 不是不肯帮他吗? 现在,他光靠自己,还不是度过难关了? 待三皇子登上皇位,他就有了从龙之功,到那时别说区区一个平妻,哪怕是妾室满院,也指日可待! 江屹川想着,终于痛快地笑了出来。 往日阴霾,一扫而空。 不就是构陷朝廷命官吗? 他干了。 江屹川不认为自己会输,他只会飞黄腾达,就像以前一样。 随着侯府渐渐安稳。 江临在府里待不下去了,又约了好友饮酒作乐。 不料,他刚一出府,就被江澈拽走了。 腰间还怼着一把匕首。 第88章:娘没有给我请夫子吗? “唔!” 江临懵了,他才出侯府,便被人挟持了? 竟如此嚣张吗? 昏暗的巷中,后背重重撞上冰冷湿滑的墙壁。 疼得他闷哼一声。 转头一看,原来是江澈。 “怎么是你?” 江临一脸嫌恶,直接将江澈推开,丝毫不顾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仿佛断定了他不敢动手的。 江澈先是一愣,而后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多日未曾打理的发髻散乱,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凶狠。 “江临,你敢耍我?” “我在客栈外等了你几天,你死哪里去了?” 说好的银子呢? 这小子,难道当他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松手!” 江临嫌恶至极,用力掰开他的手指,理了理自己被扯皱的衣袍,“我的银子被人偷光了,我现在身无分文。” 再问,也是没有。 “偷了?” “哈哈……哈哈哈哈……” 江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声尖锐刺耳,“侯府三公子的院里遭贼了?你拿我当傻子吗?” “呵,你爱信不信。” 别说他不信,江临也不愿相信,但他的银子就是被偷了。 偷窃之人极有可能是江淮。 “我当然不信!”江澈又一次抓住江临的衣襟,将他狠狠按在了墙上,“我看你就是想赖账!” “江临,我告诉你,今日要是见不到钱,我现在就闯进侯府,当着爹娘的面,好好说道你在外面养清倌人的风流债。” “我倒要看看,爹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你敢?”江临的脸色瞬间煞白,心脏狂跳,声音因惊怒而微微发颤。 此刻,江临死死盯着江澈那双贪婪又无所顾忌的眼睛,深知他为了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恶心死了。 哪怕再不甘,江临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滔天的怒火和恐慌,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干瘪的荷包,狠狠摔在江澈身上。 “拿了快滚!” 江澈一把抓住荷包,急切地掂量了一下。 打开一看。 里面只有寥寥几块散碎银子,加起来也就二十两。 失望。 愤怒。 席卷而来。 “才二十两?你打发叫花子呢?” 当初说好的可不是这个数。 “只有这么多了,嫌少就还给我。”江临作势欲抢,语气恶劣。 江澈猛地将荷包揣进怀里,像是怕他反悔。 “行,那八十两就算你欠我的。” “我的好弟弟,你且等着吧,我还会来找你的。” 呵呵。 区区二十两,就想打发他? 没那么简单! 江澈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江临看着他那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胸口,憋闷得难受。 好好一件苏绣锦袍也被拽得不成样子,真是晦气冲天。 他想找地方散心,发泄这口恶气,便习惯性地想去寻往日那些一同斗鸡走狗、饮酒作乐的朋友。 然而,连找了几家,不是被门房客气而疏离地挡在门外,就是好不容易见到了人,对方却也是一脸为难。 “我家少爷正闭门苦读,老爷吩咐了,秋闱在即,谁也不见。” “临兄,不是小弟不肯,实在是家中管得紧,这回要是考不好,怕是真要打断腿了。” 更有甚者,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他。 “临兄,你还这般清闲?难不成你娘还没为你延请名师?这……时光不等人啊……” 那些或推脱、或敷衍、或诧异、或隐含怜悯的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得江临浑身不自在。 他这才猛地惊醒,娘不是请了一位江南来的夫子吗,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心中顿时不安。 此刻,江临再也无心闲逛,匆匆往回赶。 回到侯府,他径直找到管家,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管家,娘之前请的夫子呢,为何迟迟不曾授课?” 管家垂手而立,态度恭敬却透着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回三公子的话,柳夫子半月前就已奉夫人之命入府了,如今正在听竹轩悉心教导五公子功课。” “只有江砚一个人?” 江临愕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 管家应是。 “夫人吩咐,柳夫子学问渊博,需专心教导五公子一人,以免分心。” 一瞬间,江临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娘竟然真的不管他了? 不,不是不管了,是彻底放弃他了。 娘把所有的心思、所有的资源,都倾斜给了那个刚从穷乡僻壤接回来的野小子! 怒火、委屈、还有一种被抛弃的恐慌,在心头激荡。 江临怒火攻心,转身就朝着乔婉的正院冲去。 他要问个明白。 同为侯府嫡子,凭什么江砚能被区别对待? 不料,他刚到院门,就被翠儿拦了下来。 “三公子留步,夫人正在屋内接见几位京中贵女,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江临顿了顿,隐隐觉得这个丫鬟在嘲笑他,但没有证据。 “那我就在外面等。” 翠儿笑容不变,淡淡说道:“三公子,夫人见客,怕是还得一两个时辰,你且先回去歇着吧。” 言罢,翠儿转身进去了,竟也不管江临走不走。 如此一来,江临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江临咬了咬牙,耐着性子在附近徘徊了将近一个时辰,却见下人们进进出出,也愣是无一人在意他,不禁更气了。 他再次上前,院门却在他面前直接关上。 “砰!” 险些撞到了鼻子。 江临气得跳脚,在门外骂骂咧咧,原以为会有人开门,让他闭嘴,或离开,却也没有。 他就像一个耍猴的。 终于,江临待不下去了,扭头走了。 快到用膳时,他又去了,却见院门紧闭,别说乔婉了,连翠儿都没见着。 守门的婆子告知:“三公子,夫人应永嘉郡主之邀,过府品香去了,今日怕是不得空。” 江临噎住了,却也无可奈何。 第三次,已是夕阳西下,橘色的光芒给侯府镀上一层暖色。 江临没去正院,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听竹轩附近,只听里面传来清朗的读书声和夫子耐心的讲解声。 他悄悄靠近窗户。 透过缝隙,见江砚端正地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 柳夫子抚着胡须,显然对江砚颇为满意。 原来他就是柳夫子吗? 在这之前,江临偷偷打听过柳夫子的,得知他是从江南来的大儒,还颇为得意。 娘嘴上说着不管他了,还不是请来了江南大儒? 但没想到,柳夫子只给江砚一人授课? 娘就这么偏心吗? 她的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儿子? 此刻,妒火中烧的同时,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依无靠的空茫。 江临怔怔站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自己如何回了院子。 第89章:你偏心江砚!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江临积压了一天的愤懑、委屈和恐慌终于彻底爆发,不管不顾地冲进正院,一把推开丫鬟的阻拦,在院子里就大声嚷嚷起来: “我是侯府三公子,我凭什么不能进去?” “都给我滚!” 吵闹声终于惊动了屋内。 良久,门帘掀开。 翠儿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道:“三公子,夫人让你进去。” 江临重重“哼”了一声,直接冲了进去,似乎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屋子里,只见乔婉悠闲地坐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本账册,旁边小几上还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香茗。 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进来的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空气。 那种全然的无视,比预想中的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堪,瞬间将他虚张的气势压了下去。 江临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之前准备好的满腔质问和委屈,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发紧。 “什么事?” 乔婉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江临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委屈:“娘,你为什么只给江砚请夫子?我的功课呢?你就彻底不管我了吗?” “我才是你从小带大的儿子,你是不是太偏心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的不甘和控诉。 乔婉缓缓放下账册,终于抬眸看他。 那目光平静却锐利至极,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里的所有荒唐和不堪。 “管你?”乔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江临,你倒是说说,年初请来的李夫子,是怎么被你气得拂袖而去,直言‘孺子不可教也’的?” “三个月前,我花重金礼聘的王翰林,又是如何被你顶撞得发誓再不踏入我侯府大门的?” “你屋里的《论语》《孟子》,怕是都落了厚厚一层灰,快要被虫蛀了吧?” 语气平稳,却字字如刀。 将江临内里的不堪,都摆在了明面上。 “既然你视圣贤书如仇寇,厌弃学业,耽于享乐,我又何必再浪费银钱,请先生来受你的闲气?” “至于砚儿……” 提到最小的儿子,乔婉的神色温和多了,语气中隐隐多了一丝骄傲。 “砚儿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夫子昨日还夸他文章有进益,我全力栽培他,有何不对?” “至于你,”乔婉微微倾身,目光更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你若觉得无所事事,府中庶务繁多,田庄、铺面也不少,你可以去帮你爹打理一二,也算历练。” “或者,你若觉得武职更合心意,想去军营历练,我也可以替你打点一番。” “总之,读书科举这条路,是你自己绝了的,莫要再来问我。” 江临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只是一时贪玩,想说自己如今知道错了,却发现过往的每一件劣迹都清晰无比,没有任何一件能拿得出手作为辩驳的理由。 最终,江临只能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娘,你既如此偏心,眼里只有那个乡下小子,以后你就是求我,我也绝不会再念书了,你可千万别后悔!” 他说完,紧紧盯着乔婉的脸,期望能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懊悔、焦急,哪怕是愤怒也好。 然而,乔婉只是重新拿起那本账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耐和逐客的意味:“说完了?” “我……” 这一刻,江临感觉自己所有的愤怒和威胁,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无处着力,反而显得自己无比可笑。 他被彻底抛弃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从头顶凉到脚心,心头泛起了一阵恐慌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还站着做什么?需要我让人请你出去吗?”乔婉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走就走,你别后悔!” 江临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 夜风一吹。 江临打了个寒颤,有些清醒过来了,却感受到了更深的失落和迷茫,无意识地跑向爹的书房。 或许……或许爹…… 书房。 窗户透出温暖的烛光。 里面隐约传来江屹川和贵客交谈的笑语,句句都是江临不感兴趣的话。 夜色下,江临在冰冷的石阶下徘徊了片刻,手几次抬起,却又无力地垂下,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勇气去敲开那扇门,去向爹诉说“娘不给我请夫子”这种在他看来都略显幼稚的委屈。 最终,江临拖着沉重的步子,像一抹游魂般,漫无目的地在偌大的侯府里游荡。 亭台楼阁。 假山池水。 往日觉得稀松平常的景象,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和空旷。 而此时的书房内,江屹川正志得意满。 送走贵客后,江屹川又打开了那口箱子,看着面前白花花的银子,心情痛快极了。 他拿起一锭足色的官银,反复摩挲,感受着那冰凉沉甸的触感,脸上露出近乎痴迷的笑容,喃喃自语:“好,真是好东西……” 有了银子,他便还是高高在上的镇北侯爷,谁还敢看不起他? 第90章:江屹川去凝香阁查账 翌日。 江屹川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摆起侯爷的谱。 早饭桌上,出现了久违的冰糖血燕窝,盏碟精美。 午饭更是夸张,鲍参翅肚堆满餐桌,烹制得极尽奢华,甚至超过了侯府鼎盛时期的规格。 他还召来京城云锦坊最好的绣娘,一口气给自己量体裁了十套杭绸锦袍,每件都要求用金线绣上繁复的云纹,腰间要配以上好的羊脂白玉佩。 府中下人也得了前所未有的厚赏,个个嘴甜如蜜,把他捧得飘飘然,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最风光显赫的时候。 下朝时,有几个素来与他不和的同僚,故意提起侯府之前的丑闻,语带讥讽。 江屹川冷冷一笑,直言侯府好极了,之前是被人恶意中伤罢了。 “哼,我镇北侯府百年基业,树大根深,岂是几句流言蜚语就能撼动的?” 见他们不信,江屹川的面子也有些挂不住了,言语间愈发狂傲。 那几人面上赔着笑,连声附和“侯爷大气”、“侯爷高见”,眼神却私下交换着无尽的嘲讽与鄙夷。 这番做派,很快便传到了江淮的耳中。 他心思浮动,拖着那条瘸腿,每日雷打不动地让王氏搀扶着,到乔婉跟前请安。 王氏面色憔悴,送来了一碗燕窝。 江淮则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娘,儿子深知以往罪过深重,蠢钝不堪,不敢祈求你立刻原谅,唯有日日反省,只愿你身体安康,福寿绵长。” 乔婉一脸玩味,既不接话,也不反驳,就这么冷眼看着他。 不过,江淮之前吃了大亏,如今聪明多了,哪怕心中再不爽,也不会再面上表露出来。 他拱了拱手,惭愧道:“眼见府中诸事繁杂,爹娘劳心劳力,儿子却缠绵病榻,如同废人,真是心如刀绞,夜不能寐,只恨自己无能……” “你确实挺无能的。” 乔婉淡淡应了一句,直接把江淮未说完的话都堵死了。 江淮愣了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虽然被羞辱了,但在下一秒,江淮愣是重新扬起了笑脸,继续舔着脸,温顺地讨好乔婉,就像一个真正的好儿子。 只可惜,乔婉没心思搭理他,直接让他走了。 “娘,儿子改日再来请安。” 江淮退下时,还觑了觑乔婉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怨毒。 “夫人,大公子真的改了吗?”翠儿有些糊涂了。 乔婉嗤笑一声,直言不可能的。 狗改不了吃屎。 果不其然,江淮在离开后,扭头到了江屹川的面前。 此时,他又换了一副忧心忡忡、全然为父着想的孝子面孔,句句都唉声叹气。 “爹,你日夜操劳,儿子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若是娘……” “唉,若是娘肯像从前一样,稍稍动用嫁妆补贴一二,爹你又何至于如此劳神?” “说到底,凝香阁日进斗金,生意红火,可终究是侯府的产业。” “爹,你才是一家之主,如今倒倒像是外人一般,连账目都难以插手,这……这实在是……” 江屹川听了,觉得极有道理。 对啊,他乃镇北侯爷,就算乔婉的翅膀硬了,还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还不是要以他为天? 凝香阁红火了,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吧? 江屹川两眼微眯,被煽动得热血上涌,自觉侯爷的威严受到了挑战,当即摆出家主架势,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就浩浩荡荡去了凝香阁。 到了凝香阁,他对掌柜颐指气使,直呼要查账,还让掌柜把库房钥匙一并交出来。 掌柜不卑不亢地躬身:“侯爷恕罪,夫人早有吩咐,凝香阁一切事务,皆需凭她的印信方可调动,小人万万不敢擅专。” “哦?你敢拒绝我?” 区区一个掌柜,也反了天了? 掌柜不言不语,直接让江屹川碰了个软钉子。 此时,凝香阁的客人络绎不绝,已经有不少人朝这边看来了。 江临最好面子,忍住拍桌子的冲动,直奔凝香阁的内院,找乔婉兴师问罪。 乔婉正在小花厅里比对几种新到的香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 听到江屹川怒气冲冲的质问,她头也没抬,只淡淡对跟在身后的掌柜吩咐道:“侯爷要查,便让他查,无妨。” 江屹川以为她终于服软,得意极了。 很快,账册拿来了。 江屹川翻了翻,见凝香阁果然日进斗金,与江淮说的别无二致,心头一阵火热。 然而,当他想要调动银子,或是干涉铺子时,却发现所有人的口径都惊人的一致。 “侯爷,此等大事,需夫人印信。” 印信! 又是印信! 这些狗奴才,分明是在敷衍他! 江屹川又急又气,仿佛面前放着一座金山银山,却只能看,不能动。 于是,他又一次找到了乔婉,话里话外都在质问。 “乔婉,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侯府的产业,本侯还做不得主了?” “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乔婉放下手中的香具,拿起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眸看他,眼神清亮却带着一丝嘲讽。 “侯爷说笑了,凝香阁是我一人的产业,与侯府无关。” “你……” “你什么?难道侯爷还要强夺我一妇人的铺子?” 乔婉似笑非笑,仿佛早就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也不拒绝,而是淡淡威胁道:“侯爷,你可得想好了,永嘉郡主约我明日赏花,如果我一小心说错了什么话……” 永嘉郡主是已逝长公主唯一的遗孤,深得太后喜爱,就连圣上也得给她几分圣眷与薄面,不得得罪。 想到这里,江屹川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更是扬起了一抹无奈的笑。 “婉婉,我与你说笑的。” “我们夫妻一场,自当守望相助,为夫岂会强夺你的铺子呢?” 乔婉淡淡讥笑,既不接话,也不反驳,就这么冷眼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出猴戏。 渐渐的,江屹川的面子又开始挂不住了。 但凝香阁太赚钱了,他实在眼红啊。 于是,江屹川忍了又忍,才没有拂袖而去,而是轻声哄道:“婉婉,你太累了,我心疼死了,不如你先把凝香阁的账目放一放吧,我与你一同上山烧香,可好?” “侯爷想说什么,不妨直说吧。” 她真的很忙。 江屹川顿了顿,没想到他如此低声下气了,但乔婉还是冷冷冰冰的,着实可气。 “婉婉,听说你调的‘安魂引’很受欢迎,你忙得来吗?” “不如让清红帮帮你吧……” 这是一个试探。 无用。 但极其恶心人,让乔婉的脸色骤然变了。 第91章:江淮再度偷钱 呵,让林清红插手她的铺子吗? 不愧是江屹川,太愚蠢了,且厚颜无耻,好像一条狗啊。 “侯爷莫非是贵人多忘事?” “凝香阁如今承制的‘安魂引’,可是太后娘娘亲点的贡品,工期紧迫,用料、火候皆有严格定数,一步都错不得。” “若是中间出了半点差错,或是耽误了太后娘娘的时间,这滔天的干系,侯爷你是打算亲自来担,还是让我来担?” “太后”二字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江屹川头上,瞬间将他那点虚张的气势砸得粉碎,冷汗涔涔而下。 他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最终,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你看,你又急了,我真是与你说笑的,你恼什么呢?” “侯爷真会说笑。” 淡淡一句话,又一次让江屹川噎住了。 哪怕再不甘,也只能拂袖而去。 踏出凝香阁时,江屹川不小心绊到了门槛,差点摔了一跤。 “噗!” 众人捂嘴惊呼,却难掩笑声。 江屹川身形微僵,却连头都没回,只是走得更快了,背影透着几分狼狈。 回到书房,江屹川气得狠狠踹了一脚桌案,又砸了一个心爱的青瓷笔洗,大骂乔婉狡诈阴险,却再也无计可施。 这一怒,被静安堂的林清红知道了。 但林清红太累了,只开心了一会儿,又消沉下来了。 因为老夫人瘫痪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屋子里终日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浓重药味、熏香味和隐约腐败气息的怪味,令人作呕。 此时,林清红正拧着一条温热的帕子,面无表情地给瘫痪在床的老夫人擦身。 老夫人毫无知觉,如同一具枯朽的木偶。 突然,老人干瘪的身体猛地一颤,一阵恶臭袭来,失控的排泄物猛地溅了林清红一脸一手。 “呕!” 那瞬间的温热、粘腻和冲天的恶臭,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积压多日的怨毒、恶心、屈辱和绝望猛地爆发。 林清红尖叫一声,像是疯魔了一般,双手猛地死死掐住老夫人枯瘦的脖子,疯狂地用力。 “老不死的!你怎么还不去死!你去死啊!死了大家都干净!去死!” 统统去死! 老夫人瘫痪了,但她还有意识的,从喉咙里发出极其可怕的“嗬嗬”声,苍老的脸庞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眼睛惊恐地向外凸出,布满血丝。 直到老夫人开始翻白眼,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林清红才像是被闪电击中般猛然惊醒,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 “喂喂!” 林清红慌了,拍了拍老夫人的脸,又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呼……” 林清红的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心头泛起了一阵阵恐惧和后怕。 腿一软,瘫倒在地。 “红姨,你怎么哭了?” 忽然,一道声音在窗外传来,将险些杀了人的林清红吓了一大跳。 是江临。 林清红又一次大大松了口气,擦着脸上的冷汗问:“临儿,你怎么来了?” 他没看到吧? “红姨,我很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你。” 这话太温情了,让林清红的心头泛起了一阵暖流。 看来,在这侯府里,还是有人在乎她的。 “临儿,还是你最好了。” 林清红扬起一抹笑脸,眼中魅波横流,让江临不由得看直了眼,无意识地进来了。 “唔!” 忽然,一股恶臭味扑鼻而来。 呕! 太臭了! 不行不行,他真的要吐了! 江临连忙退了出去,死死捏着鼻子,虽然只能用嘴呼吸,但还是嗅到了那股恶臭味,竟真的吐出来了。 “呕——” “临儿,你没事吧?” 林清红追了出来,却还没靠近呢,就被江临制止了。 “你别过来!” 林清红愣了一下,见江临看了她一眼后,竟又吐了出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时间,羞愤与难堪齐齐涌上心头。 “临儿,你等一会儿,我去洗洗手。” 不止手,还有脸。 那老不死的,早晚有一天要杀了她! 趁着林清红离开,江临猛地看向屋内,心里痒痒的。 上一次,他在祖母的屋子里偷了不少东西,在尝到甜头后,已经难以回头了。 不对。 他是好人,要怪就怪江澈贪得无厌,屡屡要挟于他,这才逼着他铤而走险的。 江澈才是罪魁祸首! 这么一想,心中的最后一丝抑郁不见了。 此时,四下无人,江临忍住那股恶臭味,再次鬼鬼祟祟地潜入老夫人的卧房。 心脏狂跳。 耳朵竖起,听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江临翻找一圈后,终于摸到了床榻的暗格。 这一次,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更多东西,不仅有几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还有一套沉甸甸、做工精致的赤金镶红宝石头面,以及好几块触手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古玉玉佩。 皆是老夫人压箱底的体己宝贝。 “嘶!” 江临倒吸一口凉气,将所有东西都揣在了怀里,然后将暗格放回去。 出于心虚,他匆匆忙忙就跑了。 “嚯!” 门外,他迎面碰到了林清红,吓了一跳。 “临儿,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林清红洗手洗脸后,还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裙,就等着和江临诉说衷肠了,但他这是要去哪里? “我……我我突然想起来,我还要念书,我先回去了……” “临……” 江临跑了,甚至不曾回头,顿时将林清红气得要死,将头上的簪子都狠狠扔在了地上。 姓江的父子都去死! 第92章:哼,有你求着本侯的时候! 侯府之外。 乔婉的凝香阁蒸蒸日上,名动京城。 她调的香风靡京城。 京中贵女们的请柬如雪片般飞来。 各种赏花宴、品茶会,人人都以能邀到乔婉、能率先拿到凝香阁的限量新品为荣,连带着侯府中人都与有荣焉。 乔婉依旧从容不迫,大部分时间忙于研究新香方、打理铺面、或是关心江砚的学业起居,对侯府那一摊子烂事撒手不管了。 于是,府中的中馈都堆到了管家那里。 下人的月例发放、日常采买的短缺、各房用度的核算、乃至下人间的争吵斗殴…… 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管家叫苦不迭,只能日日硬着头皮去请示江屹川。 “侯爷,厨房来问,这个月的荤腥份例是否还按之前的减等来?” “侯爷,针线房报上来,各院的秋衣料子还差好些,账上暂时支不出银子……” “侯爷,门房的两个小厮因为偷懒打架,打破了头,你看如何发落?” “侯爷,庄子上送来的粮食,质量比往年差了不少,管事说是年景不好……” 琐碎、繁杂、鸡毛蒜皮,却又无处不在,弄得江屹川焦头烂额,烦躁不堪。 他终于忍无可忍,冲去找乔婉质问。 此时,乔婉正在核对凝香阁的账目,丫鬟没拦住江屹川,被他闯进来了。 “夫人……” 翠儿一脸愧疚,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乔婉的脸色。 乔婉看了看她,又看向怒气冲冲的江屹川,神色依旧淡然。 “翠儿,你先下去吧。” “是,夫人。” 翠儿不敢走远,就守在屋外,甚至手里还拿着一把扫把,一旦侯爷敢对夫人动手,她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 江屹川几步逼近,质问道:“乔氏,你为何不管中馈之事,你这侯府主母是怎么当的?” 她一个妇道人家,简直不知所谓! 乔婉从账册中抬眸,声音无波无澜道:“侯爷如今手握万金,春风得意,连朝中同僚都羡煞,区区侯府中馈琐事,又何足挂齿?” “再者,我管理凝香阁,是为太后制备贡品,是为侯府开源,有何不对?” “侯爷既觉得管理中馈琐碎烦心,何不效仿,也去赚个万两白银回来,岂不干脆?” 江屹川脸色一僵,随即挥了挥衣袖道:“强词夺理,你乃侯府主母,你不管着侯府账簿,天天就惦记着铺子里的生意?” 乔婉嘴角微勾,拿起旁边一本侯府日常用度的账簿,轻轻推到桌边,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侯爷不如先看看这本账,你近日裁新衣、赏下人、宴请好友,花费几何?既要充面子大手大脚,又嫌中馈艰难,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没那能耐,管不了侯府账簿。” “这主母之位,谁觉得轻松,谁爱担谁担去便是。” 江屹川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形扇了几个耳光。 该死的乔婉,竟敢处处让他没脸? 哼,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已投靠了三皇子,有了倚仗,她还不知道吧? “乔婉,你别得意,你不过一介妇人,凝香阁也是仗着侯府的势,才有的今天。” “待日后……” “哼,有你求着本侯的时候!” 乔婉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那笑容刺眼至极,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侯爷的‘日后’,我拭目以待,只望到时,侯爷还能如此硬气才好。” “翠儿,送侯爷出去。” 很快,翠儿进来了,将江屹川请了回去。 “砰!” 房门重重关上。 江屹川站在屋外,心中又堵又闷,几乎要炸开了,却无处发泄。 回到书房,他命人将林清红喊来了。 林清红不明所以,还以为有什么转机,稍稍整理了下鬓发过来。 不料,江屹川根本不容她说话,直接粗暴地将她拽到里间,在她身上发泄了一通因挫败而生的怒火欲念。 动作毫无怜惜,只有征服和泄愤。 完事后,江屹川毫不留恋地将她推开,仿佛丢弃一件用旧了的抹布,冷喝道:“滚回你的静安堂去,看着就晦气。” 林清红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被狠狠推出书房,踉跄着跌倒在冰冷院子的石板上。 周围路过的下人投来各异的目光。 有惊讶,有同情,但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看热闹的鄙夷。 屈辱和恨意汹涌而来。 林清红低着头,一双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跑到偏僻的荷花池边,对着幽深冰冷的池水,无声地痛哭流涕,泪水混着脸上残存的胭脂水粉,狼狈不堪。 这时,江临恰好心事重重地路过此地。 看到林清红独自哭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关心询问:“红姨?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林清红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看到是江临,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半真半假地哭诉: “临儿……我……我活不下去了……” “侯爷他……他根本不把我当人看,他不仅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随意折辱……” “这府里,只有你是真心待我好的……只有你了……” 夜色朦胧。 荷风微拂,带着凉意。 江临喉头发紧,看着林清红柔弱无依的哭诉,心中生出了一种畸形的保护欲和背德的刺激感。 “红姨,你别哭了……” “临儿……” 两人心痒难耐,竟就在这露天席地、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荷花池亭子里,再度苟合。 紧张与恐惧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病态体验。 刺激啊。 第93章:侯爷高风亮节,实乃我辈楷模! 事后,回到自己冰冷清寂的院子。 江临躺在床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云裳。 比起林清红日益明显的怨怼、憔悴与那份沉重的依赖,云裳更年轻、更美丽、更温柔小意,带着青楼刻意训练出的、恰到好处的仰慕和逢迎。 那股新鲜诱人的气息是林清红无法给予的。 隔日,江临便迫不及待地溜出府,去了云裳暂居的客栈。 云裳果然温柔似水。 见他到来,惊喜异常,悉心哄慰。 沏茶倒水,软语温存。 江临被她捧得飘飘然,暂时忘却了府中所有烦恼。 因为有了银子,江临出手也阔绰多了,当即带着云裳出游,租了精致的画舫游湖,好不快活。 不料,画舫靠岸时,遇到了正在拉拉扯扯的江澈和柳如霜。 柳如霜腹部已明显隆起,却还未正式成婚,日日忍受邻里的指指点点,脾气变得极其暴躁易怒。 不知为了什么事,她当众对江澈又打又骂,言辞尖刻泼辣,哪有往日的温柔小意? “表妹,是我错了,你要打要骂都行,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此时,江澈点头哈腰,毫无尊严地赔着笑脸,引得周围路人窃窃私语,眼中满是鄙夷。 江临觉得丢人至极,生怕被江澈这个瘟神缠上,赶紧拉着云裳走了,匆匆上了另一条游船。 湖光山色,美人在怀。 美酒助兴,丝竹悦耳。 江临彻底沉醉在这温柔乡里,对男女之事的沉迷又深了几分,只愿长醉不复醒。 直至夜深人静,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客栈,做贼似的溜回侯府。 他本能地放轻脚步,屏息凝神,预备着应对娘的盘问和训斥,就像从前无数次晚归被发现那样。 然而,四周静悄悄的。 下人们各行其是,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预想中的责问、训斥,并没有到来。 他像一个透明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沉寂的夜色里,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这种彻底的忽视,最让江临难熬。 他忍不住拉住一个低头走路的巡夜小厮,语气不佳地问:“娘呢?她知道我还没回府吗?” 小厮吓了一跳,看清是他,连忙恭敬地回答:“回三公子,夫人方才和五公子在小厨房用了宵夜,像是五公子念书饿了,夫人亲自看着人做的酒酿圆子,此刻想必已经安歇了。” 夫人和五公子…… 宵夜…… 亲自看着……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长长的针,扎在江临心上。 他愣在原地,一股强烈的酸涩混合着不甘、愤怒和被抛弃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 偏心! 果然是偏心到没边了! 好,好好好,既然娘的眼里只有那个乡下小子,彻底放弃了自己,那以后就算她后悔了,哭着来求自己,也休想求得原谅! 江临气愤难当,直接冲回了自己冷清的屋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江屹川通过构陷朝廷命官成功后,得了三皇子的赏识,越来越春风得意,甚至沉迷女色。 一这天,他又被请去了青楼,和几个同僚一起喝花酒。 “侯爷,再喝一杯嘛。” 嫣红姑娘几乎黏在了他身上,脂粉香气甜腻得发齁。 江屹川一边半推半就地享受着温香软玉,一边却又对着同桌的几位大人摆着手,故作矜持地笑道:“诸位兄台莫要取笑,本侯今日只是来与诸位小酌,谈诗论政,岂能沉溺于此等温柔之乡?” “实在是有辱斯文啊。” 他说话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嫣红雪白的脖颈,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几位大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侯爷说的是,是我等俗气了!” “侯爷高风亮节,实乃我辈楷模!” “正是正是,侯爷如今得三殿下青眼,前途不可限量,自然更需爱惜羽毛。” 但他们的笑容底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讥讽。 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 装给谁看呢? 江屹川沉浸在虚伪的应酬中,并未深究那些眼神的含义。 直到宴席散场,他带着一身酒气和廉价脂粉味回到侯府,还没进二门,就被一道幽魂似的影子拦住了。 是林清红。 她显然已等候多时,头发有些散乱,眼睛红肿,在昏暗的灯笼光下,脸色苍白得吓人。 江屹川吓了一跳,还以为见了鬼。 “清红,你在干什么?” 林清红并未回答,只死死盯着江屹川,声音因激动而尖利:“侯爷,你又去了那种地方了?” “你明明说过,你的心里只有我,不会再碰那些脏的臭的,你……” “放肆!”江屹川酒意上涌,被她当众拦住质问,顿觉颜面尽失,尤其是在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人面前。 他一把挥开林清红抓过来的手,厉声道:“本侯去哪里,还需要向你报备不成?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 “我是什么东西?” 林清红像是被刺痛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混合着委屈和愤怒,竟有些口不择言。 “我是被你弄到手又随手丢开的玩意儿,是给你老娘端屎端尿的贱婢!” “侯爷,你摸摸良心,当初你是怎么……” “啪!” 忽然,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清红脸上,打断了她未出口的控诉。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贱人,给你几分颜色就开染坊!滚!立刻给我滚回静安堂去!再敢多嘴一句,就滚出侯府!” 林清红被打得踉跄几步,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江屹川,眼中最后一点希冀也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此刻,林清红没再哭闹,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江屹川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 “你瞪什么?” 林清红死死咬着牙,在江屹川的质问中,直接转身走了。 回到静安堂。 一股恶臭味扑鼻而来。 林清红胸中的怨毒无处倾泻,她走到老夫人床前,看着那具只能发出“嗬嗬”声、眼神浑浊的躯体,所有的恨意找到了宣泄口。 “老不死的,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她低声咒骂着,伸手狠狠在老夫人干瘪的胳膊上掐拧,看着皮肤上泛起青紫的痕迹,感到一阵快意。 “你儿子也不是好东西!虚伪!薄情!你们一家子都该死!” 老夫人似乎感觉到了痛苦,喉咙里的响动加剧了,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恐惧。 这恐惧反而刺激了林清红。 她猛地抓起床上的软枕,死死按在老夫人的脸上! 第94章:谁偷了我的银子?? “死吧!死了干净!大家都别活了!” “嗬……嗬嗬……” 老夫人枯瘦的手脚开始剧烈地抽搐,发出窒息的闷响。 那一刻,林清红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杀人的冲动。 直到老夫人挣扎的力道渐渐变弱,她才猛地惊醒,像被烫到一样扔开枕头,惊恐地后退几步,冷汗涔涔而下。 老夫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发紫,险些真的背过气去。 后怕之余,林清红却又感到一种畸形的痛快。 看,她也不是任人宰割的。 她也能让别人痛苦。 这种掌握他人生死的错觉,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这出闹剧,自然很快便有丫鬟悄悄报到了乔婉那里。 乔婉正在查看凝香阁新送来的香料样品,闻言只是淡淡挑眉,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冷笑。 “狗咬狗,一嘴毛。” 轻声自语,语气中没有一丝波澜。 她放下香料,对垂手侍立的张威道:“侯爷近日常去那等烟花之地,虽是应酬,但也需谨防沾染些不干不净的病气。” “听说有些姑娘,看着光鲜,内里却早已烂透了,什么脏病都有。” “你说是吗,张威?” 张威心领神会,头垂得更低:“夫人说的是,那种地方龙蛇混杂,确实什么人都有。” “做得干净些,别留痕迹。” 乔婉摆摆手,重新拿起香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张威无声退下,很快隐入夜色。 而此时的江屹川,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他酒醒后,习惯性地来到书房,打开那箱让他心安又自得的银子。 指尖划过冰凉的银锭。 咦? 不对,这高度似乎低了一些? 江屹川心头一跳,猛地将银锭全部取出,就着烛光一遍遍仔细清点。 越数,脸色越是苍白,冷汗从额角滑落。 真的少了! 足足少了三百两! “怎么可能?” 江屹川低吼一声,眼睛因震惊和愤怒而布满血丝。 他猛地环顾四周,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跳动的影子,连个鬼影都见不到。 谁? 是谁这么大胆子! 江屹川不敢声张,怕传出去沦为笑柄,更怕被三皇子知晓,认为他无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变得阴鸷。 随后,江屹川取过几锭银子,在底部极其隐蔽的地方,用笔墨做了一个小小的印记。 接下来的几天,他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刻意减少了对下人的打赏,伙食也悄悄降回了从前的标准,引得府中怨声载道。 暗地里,江屹川还让管家严密监视所有能接触到书房的人,尤其是那几个贴身小厮。 侯府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紧绷,仿佛绷紧了一根弦。 一触即断。 几天后,江屹川再次秘密检查银箱,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那几块带有记号的银锭,位置变了。 而且,又少了二百两。 内鬼! 果然有内鬼! 江屹川怒火交加,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在书房里低声咆哮:“查!给我狠狠地查!一个个审!我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偷到本侯头上!” 管家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连忙退出去了。 东跨院也被波及了。 此时,江淮拖着那条瘸腿,缩在自己的屋子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颓败气息。 方才,管家来过了,但他不敢吱声。 因为他就是偷了银子的人。 江淮是嗜赌成性,忍了这么久,早就抓心挠肺了。 因此,在侯府的处境渐渐转好后,他又悄悄出去赌了,就像往常一样。 没钱,便去偷 但他偷来的银子,早已在赌坊那的桌上输得干干净净。 于是,江淮再次将目光投向了爹的书房。 那次爹醉酒,他趁机贴身伺候,费尽心机才偷摸到书房钥匙,私下配了一把。 贪念和侥幸挥之不去。 这日黄昏,他估摸着爹尚未回府,鬼鬼祟祟地潜入书房。 心脏狂跳。 一旦被抓到,就死定了。 他颤抖着手打开那只沉重的木箱,白花花的银光几乎晃花了他的眼。 好多银子! 江淮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管爹爹哪来的银子,一边伸头往外看,一边飞快地抓了几锭银子塞进怀里。 随后,他做贼似的溜了回去,将银子藏进床底下的暗格。 昨晚这一切,江淮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盘算着下次去赌坊该如何下注,如何将之前输掉的全部赢回来。 他不会一直都输的。 只要运气来了,就能在一夜之间连本带利地赢回来了。 江淮有这个信心。 屋里太闷了。 心太乱了。 江淮有些受不了,出去透透气。 经过王氏房间时,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以及丫鬟绿珠带着哭腔的劝慰: “大奶奶,你就听劝吧,这药别喝了……你看看你现在的脸色……再喝下去,身子骨怎么受得住啊……” “闭嘴!”王氏嘶哑的声音尖锐地打断她,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和疯狂,“你懂什么?只要喝了这药,我就能生儿子了!” “只要生了儿子,我在这府里才有立足之地……把药给我……” 江淮在门外厌恶地皱紧眉头,连进去虚情假意关心一句的欲望都没有。 这个愚蠢透顶的女人,还在相信那些江湖郎中的鬼话,做着生下儿子就能翻身的白日梦。 他甚至阴毒地想,她最好真能生下一个儿子,好歹给自己留后了。 若是生个赔钱货…… 呵。 一丝冰冷厌弃的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 第95章:那便和离吧 管家无功而返。 查了两天两夜,也没查过偷钱之人。 江屹川气得快吐血了,终于在两个下人发生争执时,找到了发泄的由头,径直冲进了乔婉的正院。 此时,乔婉正临窗翻阅着一本调香古籍,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江屹川的闯入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面色阴沉,带着兴师问罪的架势。 “乔婉!” 一开口,便是斥责,声音因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尖锐。 “府中接二连三出事,库银失窃,下人懈怠,这一切皆因你玩忽职守,不肯尽心打理所致!” “你若实在无力承担主母之责,不如早早退位让贤!” “我看清红就比你识大体,懂得为夫君分忧,你便安心做个平妻,享你的清福去!” 他自以为拿捏住了乔婉,言语间满是施舍与威胁。 乔婉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她甚至,她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嘲讽。 “侯爷说得是,我确实无力胜任这侯府主母之位,不如彻底清净。” 江屹川愣了愣,本能觉得不太妙。 果不其然,乔婉的下一句话就像一道惊雷,让他瞬间呆住了。 “侯爷,那便和离吧。” 声音坚定,不带一丝犹豫。 “和离?”江屹川先是一惊,而后勃然大怒,“乔婉,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侯府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我江屹川是什么人,容得你胡来吗?” 乔婉却不理会他的暴怒,只对一旁的翠儿淡淡道:“取纸笔来。” 翠儿应声而去,很快端来笔墨纸砚。 乔婉竟当真开始书写和离书。 字迹清秀,力透纸背。 江屹川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直到那纸和离书被递到他面前,他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抢过,粗略扫了几眼,脸色瞬间铁青。 “你……你竟然……” 江屹川气得手指发抖,猛地将和离书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落下。 “乔婉,你痴心妄想,我们乃圣上赐婚,岂是你说和离就能和离的?” “你一而再再而三提和离,究竟是何居心?” “哦……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野男人了,所以才如此迫不及待地想离开侯府?” 他的话语变得肮脏而充满羞辱,眼神锐利地逼视着乔婉,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心虚。 乔婉并未动怒,只是眼神愈发冰冷。 “圣上赐婚,赐的是良缘,而非怨偶。” “若陛下知晓侯爷治家不严,纵子行凶,宠妾灭妻,甚至动用妻子嫁妆填补无底洞,不知是否会后悔当日之举?至于野男人……”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刀,直刺江屹川心底:“侯爷是以己度人吗?自己流连烟花之地,便以为天下人都如你这般不堪?我乔婉行事,光明磊落,不像侯爷,敢做不敢当。” “你!” 江屹川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 “牙尖嘴利,我看你就是欠管教!” “从今日起,你给我待在院子里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江屹川气急败坏,竟然想软禁她。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惊慌失措的高喊:“侯爷,夫人,太后娘娘的懿旨到了,宣旨的公公已经进府了。” “……什么?” 江屹川愣了又愣,满脸错愕。 太后懿旨? 这个时候?为何而来? 忽然,江屹川猛地看向乔婉,似乎想到了什么。 乔婉却依旧平静,只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侯爷,还要将我禁足吗?怕是来不及了。” 江屹川的脸色难看至极,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不得不快步向外走去,命全府跪迎。 片刻之后。 镇北侯府宽阔的前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宣旨太监的嗓音尖细极了: “镇北侯夫人乔氏,娴雅端方,慧心仁术。因本宫凤体违和,夜不能寐,久受梦魇之扰,遍寻良方无果,幸得乔氏献上‘安魂引’一方……” “此等才德,既解本宫忧烦,亦显闺阁淑贤,实乃女子表率,今特赏极品云锦十匹,东海明珠头面一套,御造赤金锞子百枚……” 每念一样,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江屹川脸上。 尤其是那句“特许乔婉可随时递牌子入宫说话”,更是昭示着无上的荣宠。 江屹川跪在最前面,心头惊疑不定。 太监将懿旨递到乔婉的手中,脸上瞬间堆起几分真切的笑意,语气也软了下来。 “侯府夫人,太后娘娘说您性子沉静,说话让人安心,比宫里那些只会奉承的宫女们贴心多了,让您得空了多入宫走动。” 乔婉恭敬应是。 宣旨太监又道:“太后娘娘还说了,往后侯府若有谁让您受了委屈,您不必忍着,尽管进宫跟她说。她老人家虽不管朝堂事,但护着个懂事的贤媳,还是能做到的。”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偷眼去看江屹川的脸色。 江屹川深深低着头,指节都泛了白,却半个字也不敢反驳。 乔婉微微颔首,对着太监屈膝行礼,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有劳公公替我谢过太后娘娘恩典,改日我备好新制的安神香,亲自入宫向娘娘请安。” 林清红跪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低着头,精心修剪的指甲却早已狠狠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凭什么? 凭什么乔婉这个贱人就能得到这般荣耀,而她只能在静安堂那个鬼地方伺候一个老不死的? 此时,江淮也跪在人群中,眼神微妙地看着前方乔婉挺直的背影,似乎在算计什么。 江临则将头埋得极低,不知在想什么。 唯有江沁,偷偷抬眼看着那些光彩夺目的赏赐,尤其是那璀璨的珍珠头面,眼中充满了赤裸裸的怨恨和嫉妒。 她心想,既然娘有这等本事,为什么从不教给然己? 若是自己学会了,岂不是也能得到太后的青眼? 接下懿旨,送走宣旨太监。 府中气氛诡异非常。 江屹川看着一派淡然乔婉,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几日后,乔婉依制入宫谢恩。 恰好,太后在面见别的朝廷命妇,便命宫女将乔婉引到一处雅致的偏殿书房,暂且歇息。 乔婉心头微暖,因为她曾来过这处书房,还很喜欢里面的字画,不料太后记在了心里。 廊下挂着几幅字画。 其中一幅乃前朝大家的《秋山访友图》,笔意洒脱,意境高远,她看得尤为入神。 “夫人也欣赏松雪先生的画作?” 一道温和醇厚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乔婉闻声回头,只见一位身着墨色常服,腰束玉带的男子立于不远处。 他约莫三十上下,面容俊朗,眉眼间既有皇族的尊贵气度,又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温雅,身形挺拔,气度非凡。 乔婉微微一怔,心中竟无端漏跳了一拍,随后恭敬行了一礼。 “见过燕王。” 乔婉认识赵玄澈,却还是第一次与他说话。 第96章:男主登场!!! 燕王乃先王的小儿子,与当今圣上一母所出,自幼受宠,十六岁时便被封为燕王。 当初皇子夺嫡,也有不少大臣拥立燕王的。 但燕王寄情山水,对皇位不感兴趣,还一力支持二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有从龙之功。 因此,在圣上登基后,对燕王一如既往的疼爱,乃皇家少有的兄友弟恭。 但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燕王已年过三十,后宅却干干净净,别说王妃了,甚至连一个通房丫鬟都没有,让人惊诧。 他几次推拒赐婚,让太后愁怀了。 燕王的婚事也成了太后和圣上的一件心事,时不时就召他进宫,问他可有心仪之人。 此事已不是秘密。 这一次,怕是同样的原因吧。 但乔婉只是想想罢了,不曾在脸上表露半分。 燕王赵玄澈微微一笑,步上前来,目光也落在那幅画上:“松雪先生之作,妙在似与不似之间,逸笔草草,却尽得风流,夫人以为如何?” 乔婉定定神,从容应答:“王爷高见,此画不仅笔法超绝,更难得是这份闲云野鹤、寄情山水的超然心境,观之令人心旷神怡。” 赵玄澈的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他又与乔婉聊了几句画作鉴赏,言谈间引经据典,却又不卖弄,风度极佳。 “听闻近日母后盛赞的‘安魂引’,便是出自夫人之手?”赵玄澈话题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王爷谬赞,不过是偶得之作,承蒙太后娘娘不弃。” “夫人过谦了,能得母后如此盛赞,必有不凡之处。”赵玄澈看着她,目光清澈而专注,“夫人似于香道一途,颇有心得?” 乔婉便简略说了些制香的理念与渊源,言谈从容,见解独到,全然不似寻常只知相夫教子的内宅女子。 赵玄澈听得认真,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欢喜。 末了,他竟指着那幅《秋山访友图》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此画若能得夫人这般知音欣赏,亦是它的造化,便赠予夫人吧。” 乔婉一惊,连忙推辞:“此乃宫内之物,不敢……” “无妨,本王自会与皇兄说明。” 赵玄澈笑容温和,淡淡打断了乔婉的话。 他命内侍小心取下画轴,递给乔婉身后的翠儿。 乔婉推辞不过,只得再次谢恩。 她微微抬眸,却见燕王依旧在看着自己,似乎不曾移开过目光,顿时乱了心神。 脸颊也微微发热。 燕王告辞后,乔婉鬼使神差地凭窗望去。 此时,燕王正走出殿门,似乎心有所感,也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空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牵动。 乔婉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却见燕王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冰湖。 她更觉窘迫,慌忙间想挥手告别,袖中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却被风吹落,飘飘荡荡,竟恰好落在了刚走出几步的燕王脚边。 赵玄澈弯腰,修长的手指拾起那方还带着淡淡馨香的手帕。 乔婉看得真切,顿时面红耳赤,只觉得无比羞赧尴尬,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砰!” 乔婉猛地缩回身子,一把关上了窗。 心怦怦狂跳。 赵玄澈握着那方柔软丝帕,看着紧闭的窗扇,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夫人,你没事吧?”翠儿抱着画轴,担忧地看着她。 乔婉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纷乱的心绪,摇了摇头:“无事。” 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宫女恭敬的声音:“侯夫人,太后娘娘宣您过去呢。” 乔婉定了定神,整理好微乱的鬓发和衣襟,确认神色无恙,这才打开门,随着宫女前往正殿。 太后正歪在暖榻上,见她进来,脸上便露出真切的笑意,招手让她近前:“好孩子,快过来坐,哀家方才见了几位老夫人,听得头疼,还是跟你说话舒心。” “臣妇惶恐,能得娘娘青眼,是臣妇的福分。” 乔婉依言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宫女奉上香茗。 太后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翠儿怀中的画轴上,笑道:“方才哀家听宫人回禀,说玄澈把那幅《秋山访友图》赠予你了?” 乔婉心头一紧,忙起身回话:“是燕王殿下厚爱,臣妇受之有愧,此乃宫内珍品,臣妇实在……” “无妨,你且坐下说话。”太后摆摆手,打断她的谦辞,语气温和,“他既赠你,便是觉得你配得上这画。” 太后话语中的意味深长,让乔婉刚刚平复些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只能垂眸道:“多谢王爷抬爱。” 太后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模样,越是看越是觉得满意。 模样好,性子沉静。 懂香道,有才情。 说话做事都透着股通透伶俐劲儿,偏偏又不张扬,比起那些只会叽叽喳喳或是刻意奉承的贵女,不知强了多少。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说起来,玄澈这孩子,真是让哀家和皇帝操碎了心。” 乔婉安静听着,不敢贸然接话。 太后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继续道:“你也知道,他年纪不小了,莫说正妃,后院里竟是干干净净,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皇帝几次想为他指婚,都被他推了,问他可是有心仪之人,他又不答。” “哀家有时都疑心,他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太后压低了声音,眉宇间染上真切的忧虑,“或是早年在外游历时,伤了身子?” 乔婉闻言,脸颊微热,头垂得更低了些。 这等皇家秘辛,实在不是她该听的。 太后似乎也觉失言,轻咳一声,转而道:“可他今日竟会主动赠画于你,倒是难得,哀家方才与他说话时,他的神色都柔和多了。” 这话乔婉更不敢接了,只觉坐立难安。 太后看着她微红的耳根,笑了笑,不再往下说了,只道:“哀家是真心喜欢你这份沉静通透,往后得了空,常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调调香。” “哀家这宫里,看似热闹,实则能说说贴心话的人,也没几个。” “是,臣妇谨遵娘娘懿旨。” 乔婉暗暗松了口气,恭敬应下。 又闲话了片刻家常,太后面露倦色,乔婉便适时告退。 太后颔首,吩咐身边得力的嬷嬷:“去将前几日进贡的那套点翠头面,并那匹雨过天青的软烟罗,拿来给侯夫人。” 赏赐比上次更为丰厚,且明显带了亲近之意。 乔婉再次谢恩。 太后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好孩子,哀家今日的话,你放在心里便是,若在宫外若是有什么难处,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必忍着,随时可递牌子进宫来。” 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已然明显。 乔婉心领神会,再次深深一拜:“谢太后娘娘恩典。” 带着厚重的赏赐和太后隐晦的承诺,乔婉乘坐着宫里安排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乔婉抱着那幅画,鬼使神差地掀开帘子,往外一看,竟见燕王立于路旁,正看着她的马车驶去。 风吹过,两人对上了目光,皆是微微一怔。 心乱了。 第97章:林氏区区一个寡妇,岂能与你相比? 刚回到府中,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江屹川便闻风而来。 “夫人今日入宫,太后娘娘可还说了什么?” 他试探着问,眼神闪烁,既想打听消息,又放不下架子。 乔婉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被翠儿小心放在案上的那幅画,随口敷衍道:“太后凤体安康,只是闲聊了些香道之事。” 江屹川见她神色恍惚,对自己爱答不理,心中起疑,又想起她近日屡提和离,不由压着怒火,换上一副软和一些的语气: “婉婉,日前我说的都是气话,林氏区区一个寡妇,无才无德,岂能与你相比?” “侯府主母之位,永远都是你的。” “我那般说,只是气你不肯帮我,你定能理解我的,对吗?” 乔婉闻言,唇角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掠过他,看向院门方向:“侯爷这话,不妨对林姑娘亲自说更好。” 江屹川一愣,回头望去,只见林清红不知何时竟站在院门口,脸色苍白如纸,身子微微发抖,显然将他刚才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本是听说乔婉回府,想来看看太后赏了些什么,顺便打探消息,却不料听到这般剜心之言。 江屹川顿时尴尬万分:“清红,你怎么来了?” 林清红强忍着屈辱和恨意,走进来,对着两人盈盈一拜,未语泪先流,端的是楚楚可怜。 “侯爷,夫人,你们千万别因我起了争执。” “我自知卑微,从未奢望过什么名分,如今只想在静安堂好好伺候老夫人,让侯爷和夫人能少些烦扰,便心满意足了。” 她话语柔顺,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 江屹川见她如此柔顺,心中大为感动,竟忘了刚才的尴尬,上前握住她的手:“清红,还是你最懂我,最体贴……” 林清红心中气得几乎吐血,却只能强颜欢笑,依偎在江屹川身边,向乔婉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然而,乔婉根本懒得看他们演戏,只觉得无比厌烦,直接让翠儿送客。 江屹川和林清红被毫不客气地请了出去。 “婉……” “侯爷,请吧。” 两人站在院门外,一个满心尴尬懊恼,一个满腹怨恨不甘,方才那点温情瞬间荡然无存。 翠儿回来后,看了看案上的画,“夫人,这画要收进库房吗?” “不必,就挂在这屋里吧。” “是。”翠儿虽有些疑惑,还是应声去办了。 晚上。 江砚前来用膳。 江砚到底年少,还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纪,略带兴奋地对乔婉道:“娘,夫子说三日后在澄心园有一场文会,届时会有许多名儒大家和青年才俊前往,夫子想带儿子去见识一番。” 乔婉微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这是好事,柳夫子学问渊博,他肯提携你,是你的造化。” “去了不必紧张,多看多听,只当是增长见闻便好。” 江砚乖巧点头:“儿子明白,定不会给娘和夫子丢脸。” 到了文会那日,乔婉却比江砚更早出门,在澄心园提前订下了一间临水的雅阁。 翠儿趴在窗边,好奇地看着楼下陆续到来的才子们,嘴里叽叽喳喳的。 “夫人,那个穿着青色直裰、留着山羊胡的是国子监的人,学问好,就是脾气古板些。” “那个摇着折扇的是今年的新科探花郎,文采风流。” “哎呀,翰林院的张大人也来了!” 乔婉默默听着,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目光沉静地望向楼下入口处。 别人虽好,但她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 不多时,柳夫子的身影出现了。 他身边跟着的,正是身着月白长衫、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的江砚。 “柳公,别来无恙!” “文渊先生今日能来,真令此次文会蓬荜生辉!” “先生近来可有新作?” 柳夫子一一颔首回礼,态度谦和却自带风骨。 柳夫子德高望重,一露面便引来众人寒暄恭维,不少人都带着自家子侄上前引荐,希望能得夫子指点一二,甚至收入门下。 柳夫子皆客气而疏离地应对着,却将身边的江砚正式介绍给了几位老友:“这是小徒江砚,资质虽钝,尚算勤勉。” 众人目光顿时集中在江砚身上。 得知他竟是那位近日风头正盛的镇北侯府五公子,神色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则是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嫉妒。 能得柳文渊先生亲自引荐,这是何等机缘。 江砚不卑不亢,从容地向诸位前辈一一见礼,言行举止谦逊有度,面对一些绵里藏针的考较,也能应对得体,引得几位真正有学问的老者频频颔首。 然而,总有人心怀嫉妒。 几个自视甚高的年轻学子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人便故意提高声音,以“家风伦常”为题,即兴作了一首诗,诗中暗藏机锋,影射侯府近日种种不堪传闻,引来一阵暧昧的低笑。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所有目光都投向了江砚。 江砚面色不变,起身先向那作诗之人拱手一礼,随即朗声道:“这位兄台诗才敏捷,小弟佩服。家风伦常,确是立身之本。” “正如《礼记》所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修身乃齐家之始。” “小弟不才,亦试作一赋,还请诸位斧正。” 他略一沉吟,便即兴挥毫,一篇《澄心赋》跃然纸上。 第98章:江砚扬名 其文曰: “夫澄心之道,在明性见真。譬若止水鉴物,波澜不兴而万象昭然;犹似幽谷涵虚,风涛不入而元音自存。” “观古来之贤达,莫不守静致虚,秉贞持正。昔有颜回居陋,不改其乐,心斋坐忘,德馨自远;亦有周子爱莲,出淤不染,濯涟不妖,香远益清。” “是故君子立世,当效金玉之质,虽历琢磨而光华愈显;慕兰蕙之操,纵处幽谷而芳泽弥彰。外物之纷扰,岂能蔽吾灵台?流言之嚣嚣,安可撼吾志节?惟守心如一,笃行不怠,则伦常自在,家声自隆。” “……今朝群贤荟萃,高论盈庭,小子不敏,敢竭鄙怀:愿效前修,澡雪精神,摒除机巧,惟求本心之澄明,尽己之所能,上报国家,下安黎庶,如此而已。” 赋文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更巧妙地将话题从对他人私隐的议论,引向君子自身修德澄心、以才学立世的根本之道。 格局高远,从容大气,既化解了对方的攻击,又彰显了自身的胸怀与学识。 一时间,满场皆静,落针可闻。 随即,便是由衷的赞叹之声轰然响起。 “好!好一个‘惟守心如一,笃行不怠,则伦常自在,家声自隆’!立意高远,文辞雅正,更难得是心胸开阔,见地不凡!” 翰林院张学士率先抚掌赞叹,眼中满是激赏。 “颜回之乐,周子之莲,信手拈来,化用无痕!更兼‘澡雪精神’之志,‘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之怀!柳公,你这位学生,真是雏凤清声,后生可畏啊!” 另一位大儒也连连点头。 “是也,镇北侯府有此清流,何愁门风不正?” “江小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识才华,将来必成大器。” 赞誉之声顿时不绝于耳。 方才那几个意图刁难的年轻学子,此刻面红耳赤,呐呐难言,在周围一片对江砚的称赞声中,显得格外尴尬难堪。 柳夫子捻须微笑,看着自己这位宠辱不惊、从容应对的学生,眼中满是欣慰与自豪。 江砚再次向众人躬身一礼,谦逊道:“学生拙作,仓促而成,多有疏漏,多谢各位先生、兄台谬赞。” 楼上雅间内,翠儿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夫人,你听到了吗?五公子他太厉害了,那些人都在夸他!” 乔婉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骄傲与欣慰的笑意。 她透过窗棂,望着楼下那个沐浴在赞誉声中却依旧不骄不躁、风姿清越的少年郎,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 她的砚儿,果然非池中之鱼。 澄心园文会之后,“侯府清流,雏凤清声”之名,伴随着这篇《澄心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消息很快传回侯府,甚至传到了朝堂之上。 翌日早朝,圣上竟含笑问了一句:“江爱卿,朕听闻你家五公子江砚,在澄心园文会上作了一篇《澄心赋》,文采斐然,颇受好评?” 江屹川出列,心情复杂至极,又是惊喜又是尴尬,只能讪讪应道:“犬子愚钝,蒙陛下垂问,实在是惶恐。” “此言差矣,少年人有才气是好事。” 圣上心情似乎不错。 虽只勉励了几句,但足以让满朝文武记住了这位镇北侯府五公子。 下朝回府后,江屹川立刻摆出慈父姿态,去了江砚的院子。 “砚儿,今日陛下在朝堂上竟问起你了,真是给我镇北侯府长脸了。” 他脸上堆着笑,又拍了拍江砚的肩膀,语气亲热得近乎夸张。 “快跟为父说说,昨日文会究竟是怎么回事?都有哪些大人在场?陛下都知道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 江砚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恭敬行礼,态度无可挑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劳爹爹挂心,只是寻常文会,夫子带儿子去增长见闻罢了。” “儿子才疏学浅,还需努力,不敢当陛下夸赞。” “哈哈,我儿就是谦虚。”江屹川干笑着,又试图关怀,“近日功课可还吃力?笔墨纸砚可还够用?” “多谢爹爹,娘都已为儿子准备妥当了。” 江砚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江屹川又讪讪地问起乔婉的凝香阁,不知是何意。 江砚只道:“凝香阁事务,皆是娘打理,儿子并不清楚。” 几句话下来,江屹川碰了一堆不软不硬的钉子,只觉得面对这个儿子,竟比面对朝中老狐狸还难应付。 最后,他讪讪地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走了。 此事,也被江临知道了。 “岂有此理,那个乡下小子,他凭什么抢我的风头?” 江临得知消息后,气得双眼赤红,在屋里疯狂砸东西,瓷器碎裂声不绝于耳。 “狗屁《澄心赋》,他不知从哪儿背了篇烂文章,跑去出风头!” “还有娘,她分明就是偏心!” “我才是侯府正正经经的公子,凭什么只给江砚请名师?她把我当什么了?废物吗?”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外,不敢进去触霉头。 江临越想越气,冲去找江沁,对着她大声抱怨,句句不离江砚的虚伪和母亲的偏心。 不料,江沁正被严嬷嬷盯着练仪态,心情极差,闻言直接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揭穿他: “三哥,你得了吧,你在我这儿拱什么火?” “你就是自己没本事,又见不得别人好,有能耐你自己也去作篇赋让陛下知道你啊。” “你!”江临被戳中痛处,气得跳脚,“江沁,你到底跟谁是一伙的?” “我跟谁都不是一伙的。”江沁翻了个白眼,继续讽刺,“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只会躲在背后骂人,天天一堆狗屁之事。” “四小姐,请注意您的言辞。” 一旁的严嬷嬷冷冰冰地开口,手中的戒尺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旁边的桌案。 江沁顿时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敢怒不敢言,把所有火气都憋了回去,心里恨不得这个老虔婆立刻暴毙。 江临见拱火不成,反被奚落一顿,气得脸色铁青,狠狠瞪了江沁和严嬷嬷一眼,摔门而去。 他咽不下这口气,直接冲到了江砚的听竹轩。 第99章:江临被打嘴巴子 “江砚,你给我出来——” 江临一脚踹开房门,指着正在看书江砚的鼻子,语气冲得很,“你不过作了篇破文章,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压我一头?” “你说,你是不是找人捉刀代笔了?” 江砚放下书,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哥何出此言?文章是否是弟弟所作,文会上诸位前辈自有公论。” “三哥若不信,大可去求证。” “你少给我耍嘴皮子!”江临见他如此镇定,更觉怒火中烧,“我告诉你,别以为得了点虚名就了不起,侯府还轮不到你嚣张!” “弟弟从未想过嚣张。” 江砚语气依旧平稳,比江临更像一个哥哥。 “我只是遵从娘和夫子教诲,安心读书罢了,若三哥觉得弟弟何处做得不对,还请明示。” 他越是这般冷静有礼,就越发衬得江临无理取闹。 “我看你就是欠教训!” 江临气得口不择言,还想对江砚动手。 “住手!” 一声冷喝自门口响起。 乔婉带着翠儿和两个婆子走了进来,面沉如水。 她显然听到了方才的动静。 “江临,你想做什么?”乔婉目光冰冷地扫过江临举起的手。 江临被当场抓住,气势一滞,却仍强撑着:“娘,你还要偏袒他到几时?他……” “闭嘴!”乔婉厉声打断他,“我方才听得清清楚楚,你无端闯入砚儿书房,口出恶言,甚至还想动手殴打兄弟,这就是你学的规矩?” “是他先……” “还敢狡辩?”乔婉眼中尽是厉色,丝毫不给他留面子,“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知悔改了?” “来人,给我掌嘴!” 江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敢?” 乔婉冷冷一笑,“你看我敢不敢!动手!” 身后两个粗壮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江临。 “混账!我乃侯府三公子,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对我动手?” 江临拼命挣扎。 一个婆子抡起巴掌,毫不留情地扇了下去。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书房内回荡。 江临何曾受过如此屈辱,尤其是当着江砚的面。 他拼命挣扎,嘶吼怒骂:“娘,你偏心,你竟为了这个野种打我?” 乔婉面若寒霜,丝毫不为所动。 他越骂,婆子打得越狠。 足足打了十下,婆子才停手。 此时,江临两颊已高高肿起,嘴角破裂渗出血丝,狼狈极了。 他死死瞪着乔婉,眼中充满了怨毒和不服。 “今日只是小惩大诫。”乔婉声音冰冷,“若再让我发现你无故寻衅,欺辱兄弟,败坏门风,便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滚出去!” 婆子们松开手,直接将江临丢出了书房。 江临自觉受辱,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但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敢跟乔婉叫嚣,在原地跺了跺脚,又狠狠推开前来搀扶的小厮后,狼狈跑了。 “砚儿,你可吓到了?” 乔婉走到江砚的面前,冷冽的神色柔和下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心疼极了。 江砚摇摇头,反而面露愧疚:“儿子无事,只是又让娘为儿子操心了。” “这不是你的错。”乔婉叹息一声,对这个儿子愧疚极了,“是我以往太过纵容他们,才让他们胆敢欺侮于你。” 母子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 乔婉再三确认江砚无碍,才起身离开。 经过此番风波,侯府陷入了微妙的平静之中。 乔婉对江砚愈发上心。 母子二人常在听竹轩内一同核算凝香阁的账目。 乔婉耐心地教导江砚如何看账,如何管理田庄,如何识人用人等等。 江砚也一点就偷,聪慧极了。 不时,母子二人或对弈一局,或品评新制的香方。 温馨,又宁静。 …… 一日,乔婉正在凝香阁后院查验一批新到的香料,掌柜匆匆来报:“东家,前头来了位贵客,想要定制一款特别的香,你看……” 乔婉净了手,来到前堂雅间,掀帘进去的瞬间却微微一怔。 雅间内,燕王赵玄澈正负手而立,欣赏着壁上一幅水墨兰草图。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依旧是那般俊朗温文。 “见过王爷。” 乔婉敛衽行礼,举止恭敬有礼。 她今日并未盛装,只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间簪着一支玉簪,比起宫装华服,更添几分家常风韵。 赵玄澈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笑容温和:“夫人不必多礼,冒昧前来,是想劳烦夫人一事。” “王爷请讲。” “本王近日……心绪颇有些不宁,难以安神。” 赵玄澈看着她,语气温和,目光却似乎别有深意,“听闻夫人精于香道,不知可否为本王调制一味能静心凝神的香?” 乔婉垂眸,只觉得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让她脸颊微微发热。 “王爷有需,我自当尽心尽力,不知王爷喜好何种香韵?或是对用料有何忌讳?” “夫人斟酌便是,本王信得过夫人的手艺。”赵玄澈微微一笑,向前踱了一步,“不知几日可得?” “调香需费些时日,大约三五日后,待我调制好了,便命人送至王府。” 燕王却道:“不必麻烦,此香既是为本王特制,本王自当亲自来取。” 话语平常,却似乎又带着一丝若有深意。 亲自来取? 乔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难道是错觉吗? 顿了顿,压下心中的悸动。 乔婉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王爷,我们……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问出口后,又觉唐突,微微抿唇。 赵玄澈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凝视着她:“或许是吧,本王也觉得,与夫人甚是投缘,仿佛早已相识一般。”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投缘”二字被他轻轻吐出,带着难以言喻的磁性。 乔婉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看他。 赵玄澈见她这般情态,知她羞赧,便见好就收,温言道:“那便有劳夫人了,本王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姿态潇洒从容。 乔婉送至门口,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却隐隐有些失落。 这便走了吗? 那方手帕之事,两人由始至终,都未曾提及。 第100章:江临偷钱被看到了 而这一切,恰好被江澈看在眼里。 这几天,江澈一直蹲守在凝香阁附近,试图寻找机会捞点油水。 此时,他远远瞧见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从凝香阁出来,乔婉还亲自相送,愈发眼红了。 这间铺子得多赚钱啊…… 江澈穷麻了,只看到凝香阁日进斗金,而自己却被排除在外,一个铜板都捞不到。 嫉妒和不甘在心头激荡。 最近,柳如霜逼他逼得越发紧了。 她受够了邻里的指指点点,哭闹着要他明媒正娶,否则就流掉腹中胎儿。 江澈被逼得焦头烂额,为了安抚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但柳如霜要的是八抬大轿和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出嫁,让所有人不敢再小瞧了她。 江澈哪来的银子呢? 唉,他只能哄她说快了,再给他一些时日准备,心中却焦虑万分。 看来,还得去找他的好弟弟啊。 江澈咬了咬牙,又打算盘打在了江临的头上,还在侯府后巷成功堵住了人。 “三弟,好久不见啊。” 江澈一把拽住江临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脸上带着赖皮的笑,“你上次欠了我八十两,该还了吧?” “你有病啊,我什么时候欠你八十两了?” 江临想不认账。 “对,不是八十两。”江澈哈哈一笑,赖定他了,“利滚利,现在得三百八十两了。” “滚!” 别说三百八十两了,就是八两,或八个铜板,也没有! “哦?你想不认账?” 江澈逼近一步,眼神流露出一丝凶狠,“好啊,我这就去告诉娘,说你不仅在外面养妓女,还……” “闭嘴!”江临大惊失色,慌忙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江澈,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江澈挣脱他,冷冷笑道:“要么给钱,要么我立马让你身败名裂,你自己选吧。” “我没钱!”江临又气又急,“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拿不出三百八十两!” “没钱?”江澈眼神疯狂地扫过他全身,忽然嘿嘿一笑,猛地伸手扯了一下江临的衣领,“你没钱?你没钱还有心思去睡女人?” “你看看你这衣领上的口脂印,你敢说你不是刚从那个妓子那里回来?” 江临顿时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去遮衣领,心虚得说不出话来。 他今日确实去看了云裳,她温言软语,哭诉独自住在客栈的害怕与委屈,他一时心软安慰,然后…… “江澈,你少威胁我了,这招没用了。” “你确定吗?” 江澈的运气来了。 因为乔婉的马车回来了,眼看就要到门口了。 江澈看见了,立刻作势就要冲过去大喊:“娘——娘——” “闭嘴!” 江临吓得不轻,立刻死死拉住他,咬牙道:“我给,但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江澈停下动作,斜眼看着他:“几天?” “三天。” “三天后,还是这里,我想办法给你凑钱!你现在赶紧走!别让娘看见!” 江澈得意地笑了,拍了拍江临的脸:“三弟,那我就谢谢你了。” 说完,他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 江临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三百八十两。 他要去哪里弄三百两? 该死的江澈,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他! …… 深夜,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再次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静安堂老夫人的卧室。 浓重的异味依旧。 江临屏住呼吸,熟练地摸向一个暗格。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恐惧感依旧,但对银钱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有了! 江临两眼放光,拿了东西就跑,一刻也不敢停留。 但他没有发现。 窗外,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震惊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林清红用手紧紧捂着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上完茅厕,隐约听到老夫人房里有细微响动,以为是哪个丫鬟偷懒,想来抓个错处发泄怨气,却万万没想到,竟看到了如此骇人的一幕。 江临,他居然在偷老夫人的东西? 这一刻,林清红也瞬间明白了,原来他那些钱是这么来的。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既然江临可以,为什么她不可以? 她日夜伺候这个老不死的,受尽折磨,拿一点酬劳,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心在狂跳。 林清红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最终,一咬牙,颤抖着推门走了进去。 她蹲在床边,也发现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摸到了一支沉甸甸的金凤簪和一小包金银锞子。 “嘶!” 果然人无横财不富啊。 林清红将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随即而来的却是巨大的激动和快意。 夜色下,她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对着微弱的烛光,看着那支做工精美的金簪,脸上露出一种又哭又笑的疯狂表情。 第二天,她就借口出府买针线,偷偷将金簪和两颗金锞子低价当给了当铺。 攥着那换来的几十两银子,痛快极了。 如果被发现了,还有江临顶在前面呢,怕什么? 此刻,林清红只恨她昨夜的胆子太小了,偷拿的东西太少了,还远远不够。 第101章:夫君,你怎么能给娘下毒? 太后赏识乔婉,又断断续续召她几次进宫。 侯府与有荣焉。 下人们对乔婉愈发敬佩,隐隐以她为首,连江屹川都不那么重要了。 东跨院。 江淮瘫在榻上,听着小厮绘声绘色的描述,浑浊的眼珠里射出疯狂嫉恨的光。 赏赐? 入宫说话? “好,真是好极了。”江淮低低笑了,因为最近一输再输,精神已不似往日清明,“有娘在的一天,这侯府哪里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脑中疯狂滋生。 若娘死了,一切岂不是顺理成章归了侯府? 归了他这个嫡长子? 江淮猛地从床上坐起,心头激荡不已。 娘的嫁妆太多了,如果都归了他,区区赌本又算得了什么? 江淮发狠,竟暗中打听能让人死得悄无声息的慢性毒药,甚至通过昔日赌坊认识的三教九流,偷偷弄到了一点无色无味的粉末,藏于枕下。 这一切,却被前来送药的王氏无意间窥见。 手一抖,药碗险些落地。 “夫君,你这是要做什么?”王氏声音发颤,脸色比纸还白。 江淮猛地回头,眼神凶戾打我:“闭嘴,你要是不想死,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王氏不是傻子,在看到那包药粉,又听到江淮与外人的对话后,隐隐猜到了江淮的心思,哭着劝道:“夫君,那可是娘啊,你不能……” “娘?”江淮嗤笑,一把揪住王氏的衣襟,“她眼里只有那个野种,何曾有过我们?” “娘活着,我们都得完蛋,难道你想让你儿子生下来就低人一等,看人脸色过日子吗?” 王氏被他狰狞的面目吓住,泪水涟涟。 “可……可是……” “没有可是!”江淮压低声音,充满威胁,“你若敢透露半个字,我就把你和肚子里的孽种一起卖进最下贱的窑子,听到没有?” 王氏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只剩下无声的哭泣。 丫鬟颤声问:“大奶奶,要不要偷偷去告诉夫人?” “不!不行!”王氏猛地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不能说,说了夫君就完了,我和孩子也完了!” 丫鬟只得将话咽回肚子里。 然而,侯府早已在乔婉的掌控之中,江淮那点蹩脚的伎俩和恶毒的心思,很快便被翠儿禀到了乔婉面前。 “夫人,大公子他竟敢生出如此歹心?” 翠儿又气又怕。 乔婉正在调制新香。 闻言,动作未停,只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上辈子,是江澈灌了她毒药。 这辈子,江澈还没动手,倒是他这个做大哥的等不及了。 既然如此,就看鹿死谁手吧。 乔婉放下长匙,低声对翠儿吩咐了几句。 翠儿先是一惊,随即重重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快到中秋了。 自从被禁足后,江沁的日子越发难熬。 严嬷嬷的管教变本加厉,动辄打骂罚跪,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笼子里快要发疯的鸟。 这日,她竟偷偷收到了张明远托人辗转送来的信。 信中字字血泪。 张明远哭诉他已山穷水尽,若再无银钱打点学政,此生功名无望矣。 二人之情,恐只能来世再续了。 江沁看得心都要碎了,仿佛看到了她的明远哥哥穷困潦倒、悲痛欲绝的模样。 不行! 明远哥哥乃人中龙凤,岂能止步于此? 江沁咬了咬牙,决定铤而走险,无论如何也要再见见张明远,以慰相思之苦。 恨只恨,严嬷嬷得了侯爷的命令,看得紧紧的。 不过,江沁还是有法子的。 她找机会堵住了江临。 因为心急,江沁也没心思跟他扯废话,直接说了来意。 “……三哥,如果你不帮我,我不保证你和那个妓子的事,会不会传到爹娘耳朵里。” 江临大惊失色,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会知道?你胡说什么?” “我如何知道的不重要。”江沁眼神疯狂,“重要的是,如果爹娘知道你不仅嫖妓,还把人藏在外面,你会是什么下场?” 江临气得浑身发抖,他刚摆脱江澈的勒索,没想到又被亲妹妹抓住了把柄。 这一刻,他对云裳的那点怜爱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厌恶。 江临压下怒火,试图软语安抚。 “妹妹,你冷静点,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个屁,我只要银子,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江沁歇斯底里地打断他,眼睛都红了,“你给不给?不给我现在就去找爹!” 江临被逼无奈,只得咬牙先假意应承下来,心里却恨不得掐死这个妹妹。 江沁开始密谋二次私奔,但她的异常早已被严嬷嬷看在眼里。 三日后。 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 江沁背着一个小包袱,试图偷溜出院子时,不巧被严嬷嬷抓个正着。 “四小姐,深更半夜,你想去哪里?” 严嬷嬷挡在门口,目光冰冷。 江沁吓了一跳,眼神飘忽道:“我没想去哪里,我觉得闷,我到处走走不行吗?” 这样的话,谁会信呢? “四小姐,请你回房,否则我就要去禀报侯爷了。” “你敢?” “为侯爷分忧,是我的职责,有何不敢的?” 严嬷嬷板着脸,对江沁没有一丝好脸色,毕竟她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廉耻的大家闺秀,简直比浪荡妓子还不如。 江沁气得跳脚,在心中暗骂江临没用,明明让他引开严嬷嬷的,他竟失败了? 真是废物! 不过,江沁一心想着和张明远远走高飞,哪里肯回头呢? 她就是要走,怎么了? 见她不听,严嬷嬷直接上手,直接将她往屋里拽。 “嘶!” 江沁吃痛,积压的怨恨瞬间爆发,猛地推了严嬷嬷一下,“滚开!老虔婆!” 严嬷嬷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后退,脚下一滑,后脑重重撞在廊下尖锐的石墩上。 “唔!” 血流如注。 严嬷嬷瞪着眼睛,竟没了气息。 江沁吓得呆住了,看着地上迅速蔓延开的鲜血,浑身冰冷。 她杀人了? 杀……杀人了……会怎么样? 心头只余恐惧。 不行! 不能被人发现! 如果被人发现了,她就彻底完了。 江沁心乱如麻,趁着夜深人静,用尽全身力气将严嬷嬷的尸体拖到后院荒废的荷塘边,绑上石头,沉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瘫软在地,剧烈喘息。 江沁不敢停留,生怕被人看见了。 还好,四下无人。 江沁从地上爬起来,慌不择路地跑了,但出了此事后,她不敢在去找张明远,而是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第二天,她便对外宣称严嬷嬷不堪受气,偷了东西跑路了。 也算她的运气好。 乔婉早就不管她了,江屹川最近沉迷女色,也不大管她了,一时间竟无人过问此事。 江沁消停了五日,见无人问起严嬷嬷,也没人发现她的尸体后,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但…… 江沁并未按时赴约,让张明远有些急了,又偷偷给她递了一封信。 情郎来信,击散了最后一丝恐惧。 江沁蠢蠢欲动,挑了一个爹娘不在府中的好机会,再次溜出府与张明远私会。 第102章:偷情被抓 一处破庙。 “明远哥哥!” 一见到情郎,江沁所有的害怕都化作了委屈,扑进他怀里痛哭。 张明远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柔声安慰:“沁儿乖,不哭了,可是银子筹措到了?” 他更关心这个。 江沁抽噎着:“很快……很快就有了……” 很快就有,那就是没有了? 啧。 真是没用啊。 “明远哥哥,你再等等我,等我拿到银子,我们就远走高飞。” 张明远心中鄙夷,面上却深情款款,捧起她的脸道:“沁儿,我怎舍得让你为我冒险私奔?你乃是侯府千金,合该凤冠霞帔,风光大嫁。” “唉,都是我无用,累你至此……” 他说着,竟也挤出几滴眼泪。 “不!明远哥哥,我不在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江沁被他的深情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我在乎!”张明远语气痛苦,故作为难地推开了江沁,“沁儿,我若就此带你走了,岂非毁你清誉,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不,我不能如此自私。” “沁儿,你且安心回去,待我他日金榜题名,必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只是眼下……” 张明远一边说,一边觑了觑江沁的神色,故作为难道:“眼下只是急需银钱打点,否则连考场都进不去,何谈功名?何谈未来?” 他句句不提私奔,字字都在要钱。 江沁却完全听不出,只觉得情郎处处为自己着想,更是铁了心要帮他。 “明远哥哥,我一定帮你,你且等我的好消息。” 江沁急切地保证。 张明远心中厌恶,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将她搂在怀里,说尽了甜言蜜语。 “沁儿,我此生定不负你。” “明远哥哥……” 就在两人缠绵之际,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孽障!你们在做什么!” 江屹川带着一群家丁来了。 他面色铁青,目眦欲裂,显然已目睹了方才不堪的一幕。 江沁吓得魂飞魄散。 张明远更是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二话不说就告饶:“侯爷饶命,我和沁儿发乎情止于礼……” “给我闭嘴!” 江屹川一脚将张明远踹翻在地,指着江沁的鼻子痛骂:“不知廉耻的东西,我侯府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爹,我没有。” 此刻,江沁说不害怕是假的,也连忙跪了下来。 江屹川懒得看她,在张明远爬起来后,气得又狠狠踹了他一脚。 “来人,给我往死里打这个勾引官家小姐的穷酸贱胚!” 家丁们一拥而上。 棍棒拳脚如同雨点般落在张明远身上,打得他哭爹喊娘,惨叫连连。 “救……救命啊……” 呵。 救命?救他娘的狗命! 江屹川脸色铁青,让下人往死里打,打死算他的。 “不要!” “爹,不要打了,我是真心喜欢明远哥哥的,我非明远哥哥不嫁,哪怕做妾也行!” 江沁哭喊着扑上去阻拦。 “非他不嫁?”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揪住江沁的头发,“你可知他家中早有妻室?你竟甘愿为妾?” 好啊,他今日要打死这个自甘下贱的孽女。 江屹川暴跳如雷,竟亲自夺过鞭子,狠狠抽打在江沁身上,似乎真想打死她。 “啊……好痛……” “爹,你不要打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沁疼得满地打滚,哭喊求饶。 江屹川继续打。 忽然,一声更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是张明远。 他被打得奄奄一息,双腿也被打断了,鲜血流了一地。 “明远哥哥……” 江沁又哭又叫,仿佛天都塌了。 “呜呜呜……” 她只想和明远哥哥在一起,为何非要拆散他们? 他们是真爱啊。 就这样,江沁也被家丁粗暴地拖回府中,再次禁足,并被责令日日抄写《女戒》。 处理完这桩丑事,江屹川怒气未消,径直冲进乔婉的正院。 此时,乔婉刚好也在。 江屹川见她慢悠悠地喝茶,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火气更大了,一开口便是斥责: “乔婉,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竟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你这个母亲是怎么当的?” 乔婉淡淡抬头,不冷不热地呛了回去。 “侯爷此言差矣。” “子女教养,乃父母之责。江沁言行无状,非一日之寒。她自幼顶撞嫡母,忤逆尊长,侯爷每每只是轻拿轻放,何曾真正严厉管教过?” “如今酿成大祸,倒来问我如何做母亲?” “莫非侯爷忘了,当初是谁纵容她与那张秀才往来,又是谁一次次驳回我禁足管束之请?” 句句戳心,字字见血。 江屹川被噎得面红耳赤,强辩道:“你……你强词夺理!如今她做出此等丑事,你说该如何处置?” “侯爷是家主,自然由侯爷决断。” 乔婉放下茶杯,眼神淡漠极了,“上次侯爷不是已有盘算,欲寻一聘礼丰厚之家将其发嫁吗?如今看来,倒真是未雨绸缪了。” 江屹川被她这软钉子顶得胸口发闷,恼羞成怒:“你……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管?” “好!既如此,我便让清红来操办她的婚事!你休要后悔!” 乔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林姑娘?一个自身名节尚有亏之人,来操办侯府嫡女的婚事?侯爷是嫌近日京城议论侯府的门风还不够热闹吗?” “若太后娘娘问起,不知侯爷该如何回话?” 提到太后,江屹川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脸色青白交加,最后只能狠狠一甩袖子,狼狈离去。 江屹川也就说说罢了,倒不会真的让林清红去操办江沁的婚事。 但那孽女不知廉耻,早早嫁出去了,也算肃了门风。 只要聘礼够厚,管他是鳏夫,还是有疾,反正将江沁嫁出去了,就一了百了。 到那时,他的私库也能更丰厚了。 第103章:江屹川亲自抓人 江屹川等不及了,在次日便请媒婆上门。 说是说亲,不过是卖女。 江临得知后,心中痛快极了,觉得这个妹妹完全是自作自受,活该嫁得远远的。 此时,江沁还在禁足,但也听到了风声,在屋里又哭又闹,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丫鬟战战兢兢,劝她莫再去惹侯爷生气,否则又免不了一顿毒打。 江沁身上旧伤未愈,想起父亲的鞭子,确实害怕,但她不甘心,竟咬牙跑去找乔婉。 一进门,依旧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质问口吻。 “娘,爹要把我嫁给一个老鳏夫,你知不知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吗?” 乔婉正在品鉴新到的香料,眼皮都未抬。 “你的婚事,自有你父亲做主。” 江沁愣住了,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冷漠的态度。 一时间,江沁不由得想起了江临的话,一股怨毒冲上心头,“你果然偏心,牛的眼里只有江砚那个野种,我和哥哥们的死活,你是不是根本不在乎了?” 乔婉缓缓放下香匙,抬眸看她,缓缓嗤笑了一声。 “是又如何?” 这三个字,无情刺穿了江沁最后一丝侥幸。 她彻底懵了,僵在原地。 “路是你自己选的,与人无关。” “你爹会不会为你出一分嫁妆,我不知道。但我不会。” 这一刻,江沁彻底懵了,心中泛起了一阵阵恐慌和绝望。 不……不是…… 娘不是最疼爱她了吗,怎么可能不管了? 江沁猛地跪下,抱住乔婉的腿哭求:“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成全我和明远哥哥吧,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啊……” 看着她涕泪横流、卑微乞怜的模样,乔婉眼前恍惚闪过她牙牙学语、蹒跚学步时的可爱样子,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却又在下一秒想到了她白眼狼的一面。 脸色阴沉极了。 乔婉抽回腿,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真心?你的真心,就是与一个有妇之夫无媒苟合,置家族颜面于不顾?就是为达目的,不惜诅咒亲生母亲?” “江沁,路是你自己选的,怪不了别人。” “把她带走。” 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哭嚎挣扎的江沁拖走了。 江沁又一次被关了起来,心中的怨恨达到了顶点,疯狂地打砸屋内所剩无几的物件,嘶声咒骂乔婉、江砚、江屹川。 咒骂所有人。 剧烈的动作扯动了身上的鞭伤,疼得她冷汗直流,叫声更加凄厉刺耳。 夜深了。 江沁越想越不甘,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叫来唯一还能使唤的丫鬟,塞给她一点散碎银子,让她去找一些小乞丐,散播乔婉的谣言。 比如,乔婉苛待子女、卖女求荣,还与外面男人有染,行为不端。 那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下了,“小姐,使不得啊,若是查出来……” “让你去你就去!”江沁一巴掌扇过去,眼神疯狂,“否则我先把你这贱婢卖进窑子!” 丫鬟捂着脸,不敢再劝,战战兢兢地接了银子出门。 但她一出门,并未去找什么小乞丐,而是直接拐了个弯,飞奔着去了乔婉的正院,将江沁的毒计和盘托出。 乔婉听完,脸色一沉,眼中寒光凛冽。 她并未立刻发作,只对翠儿淡淡道:“去,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侯爷。” 很快,江屹川带着一群凶神恶煞的下人,一脚踹开了江沁的房门。 江沁正沉浸在报复的快感中,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强作镇定问:“爹?你又来做什么?” “做什么?”江屹川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她骂道,“你这蠢货,竟敢派人出去造谣生事,污蔑嫡母清誉?你的脑子喂了狗吗?” 江沁心中一惊,却嘴硬道:“我没有,是谁在诬陷我?” “呵。” 江屹川冷冷一笑,命人将那个告密的丫鬟带过来,“你的丫鬟都招了,你还敢狡辩?” 江沁看到丫鬟,心头一阵恐慌,脸色更白了。 还有什么不明白? “蠢货!” 江屹川怒火攻心,指着她大骂不止。 乔婉现在是什么身份? 她可是得了太后青眼,御前挂了号的人,连他都不敢轻易得罪。 这个孽女倒好,竟敢造谣生事? 江屹川越想越气,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按住,狠狠地掌嘴,看她还敢不敢造谣生非!” 婆子们应声上前,毫不留情地将江沁按压在地,抡起巴掌右开弓。 “啪……” “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院落。 江沁起初还哭喊挣扎求饶,到后来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忽然,两颗牙齿掉出来了。 “啊——” 江沁失声尖叫,看着那两颗血淋淋的牙齿,眼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她的牙齿被打掉了? “呜……” 早晚有一天,她要杀了这些人! 她要杀光他们! “你还敢瞪?”江屹川更气了,命人继续打,狠狠的打。 嘴角的鲜血更多了。 最后,直到她被打得奄奄一息,脸颊肿如猪头,江屹川才示意停下。 江沁瘫软在地,眼泪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 江屹川满眼厌恶,直接让人将门窗钉死了,不准任何人放她出来,让她好好反省。 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再说。 “哼。” 江屹川拂袖而去,只当生了一个没用的孽女。 另一边。 就在江屹川收拾江沁之时,一直暗中窥伺的江淮觉得机会来了。 夜色深沉。 他鬼鬼祟祟地溜出自己的院子,再次摸向江屹川的书房,打算再偷些银两。 不料,江屹川早就有所防备,就等他自投罗网。 还没进入书房,江淮便一阵不安,又忽然瞥见了一个躲起来的人影,顿时拔腿跑了。 “抓住他——” 家丁们早就守着了,立刻大喊着追了上来。 江淮吓得肝胆俱裂,一瘸一拐地狂奔,慌不择路地逃回自己的院子,差点将闻声出来的王氏撞倒。 “夫君,你怎么了?”王氏扶着肚子,惊慌地问。 “闭嘴!你听好了,你不准对任何人说见过我,否则我弄死你!” 江淮粗暴地推开她,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内,飞快地脱掉外衣钻进被窝,心脏狂跳不止。 王氏被他狰狞的样子吓住,呆呆地站在门口。 第104章:把那个孽子给我拖出来! 院外,家丁搜寻叫喊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江屹川暴怒的训斥声。 王氏瞬间明白了,最近频频偷窃的贼,竟然就是江淮。 刹那间,王氏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晕厥过去,幸好被赶来的丫鬟扶住。 “大奶奶,你怎么了?你别吓奴婢啊!” 丫鬟焦急万分。 王氏死死抓住绿珠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能说……绿珠,谁都不能说……说了他就完了……我和孩子也完了……” 就在这时,江屹川带着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带人一路搜寻,终于搜到了这里。 “把江淮那个孽子给我拖出来!” 江屹川怒吼着,他早已怀疑是江淮所为,毕竟江淮嗜赌成性,为了银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王氏强撑着站出来,脸色苍白却努力维持镇定:“爹,夫君早已歇下了,并未出过房门,儿媳一直在此,可以作证。” “你作证?”江屹川根本不信,一把推开她,“滚开!让他滚出来见我!” 这时,江淮穿着亵衣,揉着眼睛,一副刚被吵醒的模样走出来,打着哈欠问:“爹?出什么事了吗?” 江屹川死死盯着他:“你刚才去哪了?” 江淮一脸茫然:“儿子一直在屋里睡觉,怎么了吗?” 他演得很好。 无论江屹川如何逼问,江淮一口咬定自己一直在睡觉,王氏也在一旁战战兢兢地为他作证。 江屹川搜了一圈,也没找到赃物证据,只得拂袖而去。 待江屹川走后,王氏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流泪劝道:“夫君,我求求你,别再做那种事了,若是被爹娘知道,你会被打死的……” 江淮恼羞成怒,反手就狠狠扇了王氏一巴掌:“闭嘴,你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管好你的嘴,否则我就真把你卖进窑子。” 王氏捂着脸颊,看着眼前这个面目扭曲的男人,最后一点期望彻底粉碎,只剩下无边的绝望。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心死如灰。 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可怎么办啊? 因为差点被抓,江淮不敢再有所动作。 江沁也难得消停下来了。 侯府清静多了。 最开心的人,莫过于江临了。 他甚至想,如果江沁一直被禁足就好了,这不会有人再要挟他了。 但他还是太天真了。 不出半个月,江澈竟又阴魂不散地缠了上来。 “三弟,我最近手头紧啊。” 江澈堵住江临,皮笑肉不笑,又说起了老一套的话。 “上次那点银子,早没了,你看……” 江临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江澈,你还有完没完,当我怕了你不成?大不了鱼死网破,我现在就拖你去见爹娘!” 江澈如今光脚不怕穿鞋,狞笑道:“去啊!看看是你养妓女事大,还是我讨债的事大?要死一起死!” 两人拉扯半晌,谁也不让谁。 不过,江临也是一个有脾气的人,被江澈一次次敲诈,早就不想忍了。 要死是吧? 行啊,那就一起死好了。 江临破罐子破摔,竟一把拽住江澈,就要去见爹娘。 江澈见状,不由软了语气,趁机提出了新的条件:“三弟,你帮我最后一次,我们就两清了,如何?” “你又想如何?” 江澈嘴角微勾,见江临果真如表妹所言上当了,心中对表妹愈发敬佩。 “三弟,你别急啊……” 江澈嘀嘀咕咕,竟是让江临去乔婉的屋里,把凝香阁的核心香方偷出几张给他。 “……拿到方子,我保证从此消失,再也不来找你麻烦!” “你要香方做什么?”江临警惕地问。 “这你就别管了,就问你干不干?不干我们就现在去找爹!”江澈威胁道。 “我警告你,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否则我们就一起死。” “好好好,我的为人,你还信不过吗?” “呵呵。” 江临脸色铁青,又一次次屈服了。 又几日。 江临终于找到机会,心惊胆战地潜入乔婉的屋里,偷抄了几张香方。 将香方交给江澈时,江临恶狠狠地抓住他的衣襟:“这是最后一次!若你再敢来纠缠,我定让你死得很难看!” 江澈嘿嘿笑着,满口保证,揣着方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很快,在凝香阁的对面,一家名为“凝霜阁”的香粉铺敲锣打鼓地开业了。 柳如霜打扮得花枝招展,亲自在门口迎客,声音娇嗲:“各位夫人小姐来看看呀,咱家香品与对面凝香阁同源同方,效果一样好,价格却实惠得多哩。” 此话一出,引得贪图便宜和好奇的人们纷纷涌入凝霜阁。 开业当天,凝霜阁门庭若市,而对面的凝香阁却门可罗雀。 翠儿气得跳脚,比自己吃了大亏还要心急,“太不要脸了,二公子怎么敢这样?” 乔婉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对面的热闹,继续拨弄着她的算盘,无动于衷。 她不想惹事,但有人忍不住了。 江澈眉飞色舞,自以为压了乔婉一头,竟得意洋洋地带着柳如霜跑到凝香阁来挑衅。 “娘,你这凝香阁怎么了,好像生意不太行啊?” 柳如霜在一旁假意拉扯他,柔声道:“表哥,你别这么说,凝香阁的生意不好,娘的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话语看似解围,实则落井下石。 乔婉抬眸,目光清冷地扫过二人,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我的铺子,不劳你们费心了。” “倒是二位,开店不易,须知‘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江澈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恼羞成怒道:“哼,迟早有一天,我要让你的凝香阁关门大吉。” 乔婉唇角微勾:“我等着。” 凝霜阁的生意一路红火。 没别的,江澈摆明了要和乔婉打擂台,卖得便宜多了。 江澈日日趾高气昂,持续性地到凝香阁门口炫耀挑衅,甚至连江屹川也听闻了消息,特意带着林清红来到乔婉的院子。 “听说澈儿的铺子,经营得颇好?”江屹川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施舍的意味,“婉婉,你若实在支撑不下去,不如将凝香阁交出来,让清红帮你打理。” “你嘛,就安心在府中主持中馈,本侯自然不会亏待你。” 林清红立刻柔声附和:“夫人,我虽无大才,也愿为侯府分忧。” 翠儿气不过,忍不住开口道:“侯爷,那凝霜阁的香方来路不正,分明是二公子他……” “放肆!”江屹川怒斥,“这里哪有你一个下人说话的份!来人,掌嘴!” “侯爷要打谁?”乔婉冷冷开口,护在翠儿身前,“我的丫鬟,还轮不到别人来教训,至于林姑娘……” “你不好好伺候老夫人,倒想插手我的铺子?” 乔婉面露讥讽,上下扫了她一眼后,故意捏住了鼻子,“静安堂的臭味早就飘了出来,让人作呕,你不知道吗?” 这话戳中了两人痛处。 江屹川和林清红顿时脸色难看至极,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最终灰溜溜地走了。 翠儿红着眼圈道:“夫人,他们太过分了。” 乔婉淡然一笑,只让她稍安勿躁,“不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第105章:凝霜阁被查封了 好景不长。 不过十日功夫,凝霜阁便遭难了。 先是几位用了香粉的贵妇脸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奇痒无比。 接着一位小姐用了面脂后,脸颊竟出现溃烂,险些毁容。 更有一位老夫人闻了熏香后突发急症,呕吐不止…… 类似的事接连爆发。 苦主们愤怒至极,蜂拥至凝霜阁门前,将铺子围得水泄不通。 “里面的人给我滚出来——” “黑店!卖害人的东西!” “砸了这害人的铺子,免得再祸害人!” 群情激愤,喊打喊杀声震天响。 江澈和柳如霜闻声慌慌张张跑出来,试图解释安抚。 “诸位,诸位冷静,一定是误会……” 江澈强作镇定,声音却发虚。 “我们的香品绝对没问题,定是诸位用法不当。”柳如霜还想维持柔弱形象,声音发嗲。 可她话未说完,一个烂菜叶子就砸到了她脸上。 “呸!狐狸精!还敢狡辩!我娘用了你家的香就躺倒了!赔钱!” “就是他们!打死他们!” 人群瞬间被点燃,一拥而上。 柳如霜一看这阵仗,立刻就跑了,不忘推了江澈一把,让他挡在自己的身后。 推搡、辱骂、撕扯…… 江澈的衣袍被撕裂,脸上也挨了几记老拳,狼狈不堪。 场面彻底失控。 “住手!何事喧哗?” 鸣锣开道声响起,京兆府的差役终于赶到,问了一通后,直接将惊魂未定的江澈和柳如霜锁带走了。 凝霜阁的香品有毒!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般,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 人人谈之色变。 两日后,京兆府开堂审理此案。 因涉及多位有头有脸的苦主,且案情恶劣,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乔婉作为“香方源头”的凝香阁东家,也被客气地请到了公堂。 京兆尹知她得太后青眼,对她十分礼遇,甚至命人给她看了座。 很快,戴着镣铐的江澈被衙役押了上来。 短短两日牢狱之灾,已让他憔悴不堪,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那日被打的青紫,衣裳也换成了肮脏的囚服,走路一瘸一拐,显然在狱中也没少受“照顾”。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端坐一旁、神色平静的乔婉,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等京兆尹细问,江澈竟如同疯狗般,指着乔婉抢先嘶喊起来:“大人明鉴,小的冤枉啊!” “香方是从她那里来的,就算我的香品有问题,那她的凝香阁卖的也是一样的东西,也一定有问题!” “要查一起查,要抓一起抓,否则我不服!” 江澈狗急跳墙,竟是想将乔婉拖下水,来个鱼死网破。 公堂之上一片哗然。 难道凝香阁的香品也有问题?不会吧? 京兆尹微微蹙眉。 乔婉缓缓起身,先向京兆尹行了一礼,姿态从容不迫。 她看也没看状若疯癫的江澈,声音清朗平静,足以让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人,民妇可否呈上凝香阁相关香品的完整原始方子,以及凝霜阁所售香品实物,两相对比,孰是孰非,想必一目了然。” 得到允许后,翠儿将一本册子和几盒凝霜阁香品呈上。 乔婉翻开册子,指出其中几页:“大人请看,此乃凝香阁‘雪肌粉’、‘玉容膏’、‘兰息香’的完整配方与详细炮制工序。” “其中每一味药材、香料,皆注明产地、年份、炮制火候、投放顺序,甚至包括如何根据季节、使用者体质进行微调。” “例如这味‘玉容膏’,主料乃是用三年以上陈放的上等珍珠粉,辅以玉髓粉、芍药、白芷等十八味药材,经浸泡、研磨、九蒸九晒……” “最后还需窖藏半年以上方能启用,旨在温和滋养,绝无半点刺激之物。”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觉得还是得光顾凝香阁,不可贪图便宜。 随后,乔婉又拿起衙役呈上的凝霜阁香品,打开一盒所谓的“雪肌粉”,只见粉末粗糙,颜色暗沉,她轻轻一嗅,便蹙起秀眉。 “大人且闻,此物气味刺鼻,带有明显的霉味。” “观其成分,亦是以次充好,岂能与凝香阁精心炮制的香品相提并论?” “此乃似是而非、害人不浅的劣质仿冒之品,其心可诛!” 证据确凿,高下立判。 围观的百姓和苦主们听得连连点头,怒视江澈。 京兆尹仔细比对,脸色越来越沉。 乔婉叹了叹气,语气沉痛却又不失气度:“大人,虽此事乃他人假冒伪劣所致,与民妇及凝香阁并无干系,但见如此多人受害,民妇心中实在难安。” “民妇愿无偿提供凝香阁特制的解毒润肤膏,助各位苦主缓解症状,恢复康健,略尽绵薄之力。” 此言一出,公堂上下更是赞叹不已,高呼“夫人仁厚”。 “不……不可能……” 江澈懵了,万万没想到他的香方竟是假的? 对了! 定是有人陷入于他! 是谁? 究竟是谁要置他于死地? 忽然,江澈猛地看向乔婉,见她目光清冷,哪怕再蠢,也在一瞬间想明白了。 “娘,是你害我?” 江澈疯了一样挣扎,恨不得从乔婉的身上咬下一块肉,声嘶力竭地吼道:“娘,我是你亲生的儿子啊,你怎么能如此对我?” “你说!究竟为什么!!” 为什么吗? 乔婉冷冷看着他,不由得想起了上辈子被他灌下毒药的一幕。 同样的问题,乔婉也想问他的。 她对他不好吗? 到头来,竟是他亲手置自己于死地? “不——” “我不服——我不服——” 江澈仍在挣扎。 但证据确凿,他不服又有何用? 京兆尹当即宣判,凝霜阁立即查封,江澈被判当庭杖责五十大板。 从犯柳如霜,协同作案,拘押候审。 衙役如狼似虎地上前,将面如死灰的江澈拖到堂下。 重重的板子毫不留情地落下。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顿时响彻公堂,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澈起初还能咒骂,很快便只剩下痛苦的哀嚎和求饶,最后彻底没了声息,像条死狗般被拖走了。 柳如霜也吓得瘫软在地,被衙役拖走。 “夫人……” “无事,我们走吧。” 乔婉收回目光,没心思管江澈和柳如霜的死活。 第106章:江澈纵火 江澈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趴了不知多少天,伤口溃烂发臭,全靠一点残羹冷炙吊着性命。 出狱时,已然没了半条命。 柳如霜不久后也被放了回来。 她同样发丝凌乱,脸上带着牢狱之灾后的惊惧和憔悴,看向江澈的眼神里,只有浓浓的怨怼和鄙夷。 两人回到了小院,却各有各的惨。 “废物!窝囊废!江澈,我真是瞎了眼才跟了你!” “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说有了方子就能发财,说能让我过上好日子,让我风光大嫁,结果呢?” 柳如霜越说越气,竟冲上前,用拳头狠狠捶打江澈受伤的肩膀后背。 拳头落在伤口上,疼得江澈龇牙咧嘴,冷汗直冒。 他猛地挥臂格开她,低吼道:“够了,你闹什么闹?” “我闹?”柳如霜被他推开,踉跄一步,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我跟你在一起,一天福没享到,尽跟着你遭罪了!” “当初在侯府好好的,要不是你蠢,会被赶出来?” “要不是你蠢,会偷错了方子?” “江澈,你除了会连累我,你还会干什么?” 她的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精准地戳在江澈最痛的地方。 是啊,当初是她怂恿他去争去抢,是她抱怨日子清苦,是她暗示若有凝香阁的方子便能如何如何的。 可如今,所有的错却都成了他一个人的? 江澈恨啊,若不是为了她,他何至于去偷方子?何至于还挨了五十大板? 江澈阴沉着脸,默不作声。 柳如霜只觉得他一无是处,彻底失望透顶,冷冰冰地道:“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想再跟你一起遭罪了,我要走。” “你想走?”江澈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柳如霜,声音嘶哑得可怕:“表妹,你再说一遍?” 柳如霜被他眼中骤然腾起的骇人凶光吓了一跳,但想到他那副窝囊废的样子,又强自镇定,扬起下巴道:“我说我要走,我不跟你过了,听明白了吗?” “你根本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我柳如霜大好年华,凭什么要陪着你这个废物一起烂死在这里?” “呵……呵呵……” 江澈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诡异而瘆人。 他挣扎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柳如霜。 “我是废物?我是烂泥?”江澈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越来越猩红可怖,“表妹,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想走? 可以的,除非他死了! 但在那之前,他一定要拉表妹陪葬的,他们就当一对鬼夫妻好了。 江澈猛地伸出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掐住了柳如霜纤细的脖子。 “呃……放……放手!” 柳如霜瞬间窒息,眼球凸出,双手拼命拍打抓挠着江澈的手臂,却根本无法撼动他丝毫。 恐惧袭来。 “我为你付出了所有,没了侯府,没了名声,现在你嫌我没用了,就想走?” 呵,哪有那么好的事? 江澈面目狰狞,手上力道越来越大。 “唔……” 柳如霜的挣扎越来越微弱,眼睛瞪大更大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时,江澈却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 柳如霜瘫软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看向江澈的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后怕。 江澈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柳如霜时,像是突然清醒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表妹,我刚才昏了头了,我不是故意的!” 江澈涕泪横流,一边语无伦次地哀求,一边狠狠地扇自己耳光。 啪啪作响。 “表妹,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对你动手的……” “求求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我以后一定努力赚钱,让你过好日子,呜呜呜……” 江澈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刚才那个想掐死柳如霜的人不是他。 柳如霜见状,背后冷汗直流。 此刻,柳如霜不敢再刺激他,只能捂着疼痛的脖子,艰难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好,我不走,你先起来。” 江澈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又想上前抱她,却被柳如霜下意识地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又被卑微的哀求覆盖。 柳如霜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惊惧。 一夜无话。 两人亦一夜没睡,似乎在防备着彼此。 江澈挨了五十大板,痛得不行了。 他没有反思自己,反而将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都怪罪到乔婉的头上,甚至想一把火烧了凝香阁。 这个疯狂的念头一旦滋生,就再也无法遏制。 …… 深夜。 月黑风高。 江澈忍着剧痛,挣扎着爬下床,在厨房找到半桶用来点灯的火油,一步一步地摸向凝香阁。 夜色浓稠,凝香阁早已熄灯闭户,寂静无声。 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江澈躲在暗处,看着凝香阁精致的门楼,眼中闪烁着恶毒又快意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这里被熊熊大火吞噬,化为灰烬的景象。 “娘,都是你逼我的……” 江澈喃喃自语,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他颤抖着手,拧开油桶盖子,将刺鼻的火油拼命泼洒在凝香阁的木制门板、窗棂和廊柱上。 油污蔓延,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掏出火折子,用力吹亮。 那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他疯狂的眼眸中跳跃。 就在他狞笑着要将火折子扔向泼满火油的门板时,一支利箭竟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他拿着火折子的手腕。 “啊——” 江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火折子掉落在地。 刹那间,周围火把大亮,如同白昼。 护卫头领张威带着十几名手持棍棒刀剑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江澈团团围住。 张威大步上前,一脚踩灭地上的火折子。 “二公子,你真是死性不改啊,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江澈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腕,惨叫连连。 他瞪向张威,哪怕被人逮住了,犹自挣扎嘶吼:“我乃侯府公子,我烧自己家的铺子,关你屁事?” “侯府公子?”张威嗤笑一声,只当他在狗叫罢了,“这凝香阁是夫人名下产业,地契房契皆与侯府无干,而你纵火行凶,人赃并获,拿下!” 护卫们一拥而上,将仍在叫骂挣扎的江澈死死按住,捆得结结实实。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江澈绝望嘶吼,很快被堵住了嘴,拖进大牢。 第107章:夫人,求你饶了表哥吧 次日。 凝香阁门前。 柳如霜跪在冰冷的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夫人!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表哥吧……” 她声音凄厉,肚子已微微显怀了。 看着可怜极了。 “表哥再怎么不对,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真忍心看他在牢里吃苦吗?” 围观之人窃窃私语。 翠儿气得脸色发白,指挥伙计道:“你们还不快把她拖走?” 伙计上前。 柳如霜立刻尖叫起来,身子一软就往地上瘫:“啊,我的肚子好痛……” “夫人,你要逼死我们母子吗?” 柳如霜哭嚎得更加起劲,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不少人对着凝香阁议论纷纷。 忽然,凝香阁的门开了。 乔婉一身淡雅衣裙,神色平静地走出来。 目光落在柳如霜身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柳姑娘,”乔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柳如霜的哭嚎,“你口口声声说我狠心,质问我为何不管江澈,那我倒要问你,江澈为何会进大牢?” 柳如霜哭声一滞,眼神闪烁:“那……那是他一时糊涂……” “糊涂到卖害人的香粉,糊涂到深夜纵火?”乔婉步步逼近,语气渐冷,“他犯的是国法,自有律法裁决,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如今,你跪在这里,是想用侯府的名头,还是想用你肚子里的孩子,来胁迫官府,罔顾王法吗?” 围观人群深以为然,看向柳如霜的眼神变了味。 柳如霜慌了:“不……我只是……” “只是什么?”乔婉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只是想借悠悠众口逼我出手救他?还是想让大家觉得,我乔婉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能逼死的毒妇?” 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道:“柳如霜,你当真以为,你肚子里的这块肉,是江澈的种吗?” 柳如霜如遭雷劈,连话都说不全了。 “你……你你……” “你什么?”乔婉直接打断她,冷冷说道:“柳如霜,需要我提醒你,三个月前的花朝节,你在宁国公府的别院里,和那位萧二公子是如何颠鸾倒凤的吗?” “需要我把他送你的赤金缠丝镯子是什么样式,也说给大家听听吗?” 柳如霜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惊恐地看着乔婉,仿佛看到了鬼。 乔婉直起身,声音恢复清冷:“看在你还怀着孩子的份上,今日我不与你计较,但你若再敢来我凝香阁门前撒野污蔑,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柳如霜彻底失了气势,灰溜溜地想走。 这时,不知哪个围观的路人,愤愤地扔出一个臭鸡蛋,精准地砸在她脸上。 蛋液横流,恶臭弥漫。 “啊!” 人群发出一阵哄笑和唾弃声。 柳如霜羞愤欲绝,掩面狂奔而去。 人群之外,林清红和江临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林清红心中骇然,低声道:“她竟真如此狠绝,连亲生儿子的死活都不顾了?” “临儿……” 林清红习惯性地想拉拢江临一起咒骂,却见他面色发白,眼神躲闪,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竟罕见地没有附和。 “临儿,你怎么了?”林清红狐疑地问。 “没……没什么……” 江临猛地回神,语气有些慌乱,“只是觉得二哥确实做得过分了。” 蠢透了,竟然想在凝香阁纵火。 纵火就算了,还被人当场抓住了,他真是做鬼也没用啊。 此时,江临的手心全是冷汗,因为忽然想起,那害死人的香方,是他偷给江澈的! 若是江澈在牢里受不住刑,把他供出来…… 江临不敢再想下去。 林清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显,转而叹气道:“唉,只是苦了柳姑娘。” “哦。” 江临心不在焉,随口应了一句。 林清红又道:“临儿,你近日似乎清闲了许多,怎不见你念书了?夫人还没为你请新的夫子吗?” 这话如同针一样扎在江临心上。 他被当众揭穿无人管教的事实,脸色顿时僵硬难看,支吾道:“……我……我近日身体不适……” 林清红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继续上眼药:“哦?我还以为是夫人忙于照料五公子科举,一时顾不上你呢。” “听说夫人两日后还要亲自去宝华寺,为五公子烧香祈福,真是慈母心肠啊。” 江临闻言,心中那股被忽视的怨恨和嫉妒瞬间压过了恐惧。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是江砚的? “临儿,我只是随口说说,你不会在意吧?” 江临脸色铁青,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酸溜溜的,要是江砚就在他的面前,或许会被当场质问吧。 林清红见了,愈发痛快了。 对了,就是这样,既然她都过不好,乔婉凭什么能好好的? 要衰,那就一起衰吧。 只要乔婉能和她一样倒霉,林清红的心里就舒服多了,仿佛又赢了她一次。 当晚,江临憋着一肚子火气,冲进了乔婉的院子。 “娘,你是不是要去宝华寺给江砚祈福?” 他语气冲得很。 乔婉正在看书,头也未抬:“是。” “你就只记得他是吧?我呢?我难道不是你儿子?” 江临声音拔高,气得眼都红了,“江砚不过就是会读几句死书,有点小聪明,谁知道是不是柳夫子故意放水吹捧他,你就把他当个宝了?” 乔婉放下书,冷冷地看着他:“你的夫子,是你自己气走的,你的学业,是你自己荒废的,与砚儿何干?他有的今日,是他寒窗苦读挣来的,不是谁施舍的。” 江临被噎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气得转身就想走。 但走到门口,江临又实在不甘心,硬着头皮转回来,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道:“算了,过去的事我也不想计较了,你……” “你给我请个新夫子吧。” “要最好的,我就勉强再念点书好了。” 第108章:娘,你当真不管我的学业了? 乔婉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觉得可笑:“不必了。” 江临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必了。”乔婉语气平淡却坚决,“你既无心向学,请再好的夫子也是徒劳,何必浪费彼此时间精力?” “侯府还不缺你一口饭吃,你愿意如何,随你便吧。” 江临彻底懵了,他没想到乔婉会直接拒绝。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和恐慌涌上心头。 他口不择言地吼道:“好,好好好,你就巴不得我做个废物是吧?既然如此,你就守着你的好儿子过去吧!” 说完,他狠狠一跺脚,冲了出去。 院门外,他恰好撞见了前来给乔婉送安神汤的江砚。 江临正无处发泄,立刻指着江砚骂道:“滚开!我早晚有一天要将你赶出侯府!” 江砚侧身避开,神色平静无波,只微微颔首:“三哥。” 态度从容,衬得江临无理取闹。 江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快要疯了,骂骂咧咧地跑远了。 江砚端着汤进屋,先是关切地问候了乔婉,又委婉地问起了凝香阁的事。 乔婉不欲他多忧心,只简单说了几句。 江砚聪慧,不再多问,只道:“还望娘放心,儿子会更加努力,绝不辜负娘的期望。” “砚儿,凡事尽心尽力即可。” 重活一世,乔婉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江砚了,不愿给他太大压力。 能考取功名最好。 就算考不上,她的银子也是他三辈子也花不完的。 乔婉有能力为他兜底。 江砚很是感动,眼中泛起了淡淡的泪光。 “傻孩子,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呢?”乔婉打趣了一句。 江砚有些羞赧,连忙吸了吸鼻子,此时他似乎有话想说,又有些吞吞吐吐。 “还有事吗?” 江砚有些犹豫,还是开口道:“娘,儿子昨日去书肆,遇见了燕王殿下。” “殿下……似乎与娘相识,问了娘的身体可安,还赠了儿子几本极难得的孤本典籍。” 乔婉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哦?燕王殿下厚爱了。” 江砚观察着娘的神色,继续道:“殿下还说,若儿子喜欢看书,他的书房里还有许多古籍真迹,可随时去看……” 他声音渐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乔婉顿时明白了,不由得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乔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宽慰道:“无妨,你若想去,便去吧。燕王殿下是宽厚之人。” 江砚欣喜极了。 次日清晨。 薄雾尚未散尽。 一只系着深色绸带的信鸽悄无声息地落在栖梧苑的窗棂上。 翠儿“咦”了一声,随即取下小巧竹筒,呈给正在对镜梳妆的乔婉。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 “巳时三刻,南湖莲心亭畔,泛舟一叙。玄澈。” 乔婉指尖微顿。 燕王赵玄澈,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胞弟,权势煊赫却深居简出,与她在宫宴上有过数面之缘,上次见面还是在太后的宫里。 他为何会突然相约? 乔婉沉吟片刻,对翠儿嘱咐了几句。 …… 南湖波光潋滟,接天莲叶无穷碧。 莲心亭畔,一叶乌篷船静静泊着。 燕王赵玄澈负手立于船头,一身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如松。 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疏离与威严,唯有在目光触及款步而来的乔婉时,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温和。 “夫人来了。”他声音低沉悦耳,伸手做请,“湖上风凉,船上备了热茶。” 乔婉微微颔首,搭着翠儿的手踏上船板。 船舱内布置雅致,小几上煮着清茶,香气袅袅。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竟有些沉默。 只有桨橹划开水波的轻响。 “王爷相约,不知有何要事?”乔婉率先打破沉寂,她可不认为这位日理万机的王爷真有闲情逸致邀她游湖。 赵玄澈执壶为她斟了杯茶,动作优雅:“确实有事。” “哦?” “听闻夫人接回了五公子江砚,那孩子……本王偶然见过一次,资质聪颖,心性坚韧,是可造之材。” 赵玄澈顿了顿,抬眼看向乔婉,目光深邃,“若夫人有意,本王可为他引荐几位大儒。” 乔婉心中微震,面上却不露声色:“王爷厚爱,我代砚儿谢过,只是不知王爷为何……” 为何会对她的砚儿这般关注? 他们并无深交。 赵玄澈看着她眼中清晰的疑惑,忽然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冲淡了他周身的清冷,竟显出几分暖意。 “我想日行一善,可以吗?” “??” 乔婉更懵了,总觉得这位燕王在拿她去乐。 “本王说笑的。” 呼! 果然,她猜对了。 乔婉悄悄松了口气,却在对上赵玄澈的目光时,心跳乱了一拍。 因为他的目光太深邃了。 这时,赵玄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边缘绣着几竿翠竹,递到乔婉面前:“物归原主。” 乔婉一怔,认出这是她被风吹走的手帕。 接过手帕时,指尖无意触碰到他修长的指节。 微热。 又酥酥麻麻的触感。 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那手帕上竟沾染了一种极淡的、清冽的松木香气,与他身上的气息一般无二。 他竟一直贴身收着? 此刻,乔婉的心更乱了,脸也燥热极了。 她慌忙垂眸,攥紧了手帕。 赵玄澈将她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却不点破,只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方才递还手帕只是寻常举动。 舱内气氛愈发微妙,氤氲着若有似无的暧昧。 良久,赵玄澈才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碧波,声音放缓了些:“其实,今日约夫人前来,引荐先生是一事,另一事……” 江沁顿了顿,在乔婉不解的目光中,轻轻说道:“只是想见夫人一面。” “唔!” 一旁侍立的翠儿猛地捂住嘴,险些惊呼出声。 乔婉更是彻底愣住,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因为她设想过种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是赵玄澈会如此一说。 心跳骤然失序。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玄澈站起身,走到船头,朝她伸出手。 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 乔婉看着那只手,又看看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时竟怔在原地,忘了动作。 见她迟疑,赵玄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和纵容,竟主动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衣袖,引她踏上船头。 他的指尖隔着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乔婉心头一跳,仿佛被烫到一般,却并未挣脱,任由他牵着上了船头。 第109章:燕王相约 乌篷船缓缓离岸,驶向莲叶深处。 清风拂面,带来清幽荷香。 赵玄澈命侍从取来两支钓竿,递给她一支。 “泛舟垂钓,偷得浮生半日闲,夫人可愿一试?” 乔婉接过钓竿,学着他的样子挂饵抛线。 她并非娇养深闺的女子,早年打理嫁妆产业时也经历过些风浪,但与此等人物并肩垂钓,却是头一遭。 最初的紧张过后,心境竟奇异地慢慢沉静下来。 湖水澄澈,可见游鱼嬉戏莲叶之间。 偶尔有鱼儿咬钩,线轴转动,溅起细小水花。 赵玄澈淡淡一笑,嘴角噙着一丝罕见的温柔,“夫人运气不错。” 有一回,乔婉钓上一条二指大的红鲤。 赵玄澈竟亲自拿了网兜帮她捞起,看着在网中蹦跳的鱼儿,温声道:“这红鲤太小了,不如放归了,好吗?” 乔婉点头,他便小心地将鱼解下,放回水中,动作轻柔。 那一瞬间,乔婉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亲王的架子,只像一个真正享受垂钓之乐的闲人。 午后阳光暖融。 赵玄澈知她爱画,便命人在船头小几上展开一幅新得的《雪景寒林图》。 “偶得前朝李营丘之作,虽疑是摹本,但笔意苍劲,意境幽远,夫人可愿一同品评?” 乔婉依言上前。 两人挨得极近,赵玄澈的衣袖几乎碰到她的臂弯,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香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他指点画中皴擦点染的笔法,讲解寒林寂雪的气韵,声音低沉地响在她耳侧,气息温热。 乔婉只觉得耳根微微发热,目光落在画上,心思却有些飘忽。 不知为何,她能感觉到赵玄澈专注的目光时而落在画上,时而……似乎落在她的侧脸上。 是错觉吗? “夫人以为此处留白如何?”赵玄澈忽然问道,手指虚点画中一片雪旷天空。 乔婉收敛心神,仔细看去,沉吟道:“留白甚妙,无画处皆成妙境。恰似调香,有时一味不加,反能衬出主香之韵,引人无限遐思。” 赵玄澈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夫人高见。以香喻画,别开生面,确是此理。” 此时,翠儿侍立一旁,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心却揪起来了。 身为局外人,她能清清楚楚看到燕王看向夫人的目光中,竟带着淡淡的柔情。 那般柔情,让人震惊。 “啊……”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惊呼声。 有人落水了! 只见一艘采莲小舟不知何故倾覆,一名少年在水中惊慌挣扎。 赵玄澈神色一凛,即刻命船夫快速驶近。 他亲自探身,与侍卫一同奋力将落水少年救起。 “咳咳……” 少年呛了水,惊魂未定,瑟瑟发抖地被捞上船时,还止不住地咳嗽。 他看着并肩而立的赵玄澈和乔婉,连忙叩谢:“多谢老爷和夫人的救命之恩!” 乔婉脸颊一热,正要开口解释,却见赵玄澈并未出言纠正,只解下自己的外袍递给侍卫:“给他披上,取些姜汤来。” 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乔婉的话便咽了回去,因为赵玄澈似乎默认了这种误会?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再次漏跳一拍。 空气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质,那股若有亦无的暧昧更加明显,如同湖上氤氲的水汽,萦绕在两人之间。 但谁都没有去主动戳破。 …… 日落西山,湖面铺满金光。 乌篷船缓缓靠岸。 赵玄澈亲自送乔婉回到侯府门前,“今日叨扰夫人了。” 他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的出游。 乔婉敛衽行礼,垂眸避开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王爷言重,今日湖景甚美,垂钓赏画,亦让我欢喜不已。”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添了一句,“多谢王爷。” 赵玄澈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眼底笑意更深:“夫人喜欢便好,日后若得闲,不妨再约?” 这话像是一个轻轻的约定。 乔婉猛地抬头,见他不似开玩笑,便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赵玄澈的马车离去了。 回到栖梧苑。 翠儿伺候她梳洗,几次欲言又止,终是没敢问出口。 乔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染了他气息的手帕。 想起今日湖上种种,心绪难平。 案上还放着为燕王调制的那款定制香。 乔婉定了定神,拿起小秤,准备称量最后几味香料。 然而,他靠近时的气息、他牵起她衣袖的温度…… 种种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手下微微一颤,龙脑香便多下了半分。 等她惊觉时,香粉已投入香盂中。 这款香最重平衡,多这半分,前调便显得过于凛冽,失了几分中和之美。 乔婉看着那香盂,有些怔忡。 她调香多年,从未出过这等差错,如今也算破例了。 随后,乔婉轻轻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侯爷来了。 江屹川迈步进来,脸上堆着许久未见的温和笑意,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乔婉身上:“婉婉今日气色不错,可是出门散心了?” “唉,如今府里事多,你也要多顾惜自己身子。” 江屹川说着,一边自然地靠近,还亲自拿起桌上的茶壶想为她斟茶。 乔婉直接抬手虚挡了一下,淡淡道:“侯爷有事不妨直说。” 江屹川动作一僵,脸上笑意有些挂不住。 他放下茶壶,坐到她对面,试图去握她的手,被乔婉不动声色地避开。 此时,江屹川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染上几分委屈与不解:“婉婉,你如今为何待我如此冷淡?” “你我夫妻数十载,以往我的里衣鞋袜都是你一针一线亲手缝制,汤羹茶水也从不假手他人。” “可如今,你连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了?” 第110章:婉婉,你还在闹脾气呢? 又来了。 乔婉已经厌倦了这种试探。 “侯爷说笑了,只要侯爷开口,相信林姑娘很愿意照顾侯爷的起居住行,又何必劳烦我呢?” “我就知道,因为清红的事,你还在同我闹脾气,是不是?” 江屹川说着,竟自以为找到了缘由,语气带上了一丝哄劝和得意,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了。 “你啊,就是醋性大。” “我都说了,她不过是个玩意儿,如何能与你相比?你这般冷待我,岂不是让我痛心?” 乔婉看着他这副自说自话的嘴脸,只觉得一阵反胃,心底那点因燕王而起的波澜也彻底冷却。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如冰,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厌恶。 “侯爷想多了,我并非耍小性子,也并非吃醋,只是觉得,既然林姑娘那般得侯爷心意,这些贴身琐事,合该由她尽心才是,我不便越俎代庖。” 江屹川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反驳,脸色沉了下来:“乔婉,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的夫君,你为我操持这些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你说你不是吃醋,那你这般阴阳怪气是为何,难道你当真对我毫无情分了?” 呵呵,他不信。 “侯爷既然问起,那我便直言了。” 乔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以往尽心尽力,是念在夫妻情分、家族体面,但如今情分已尽,体面也被侯爷亲手撕毁,我自然无需再委屈自己。” “侯爷若觉得我伺候不周,自有林姑娘红袖添香,何必来我这自讨没趣?” 说白了,还不是自找的? 他在犯贱吗? “你!” 江屹川被这番话狠狠刺中,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指着乔婉时,胸口剧烈起伏。 他本想拂袖而去,但想到今日来的目的,又强压下怒火,硬生生坐了回去,语气生硬地转开话题: “好,我不与你争辩这个。” “我来是想问你,临儿的学业你究竟还管不管?李夫子辞去已久,为何迟迟不请新夫子?你眼里是不是只有江砚一个儿子吗?” 乔婉眼风淡淡扫向窗外,那里一片衣角迅速隐没。 她心中冷笑,果然有人告状。 “侯爷此言差矣。”乔婉语气平静无波,“江临早已明言,他厌恶读书,视仕途为粪土。” “既如此,我又何必强人所难,耗费银钱请来夫子,反倒惹他厌烦?”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志不在此,便由着他去吧。” “至于砚儿,他肯用功,我自然尽力为他铺路,都是侯爷的儿子,我不过因材施教罢了。” 窗外,偷听的江临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他原以为娘只是气话,迟早会回头来管他,却没想到她竟真的彻底放弃了他。 心头恐慌极了。 这一刻,江临再也听不下去,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 江屹川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乔婉竟真的狠心至此,连亲生儿子的前程都不顾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乔婉却已端起了茶盏:“侯爷若无其他事,我便歇息了。” 逐客之意明显。 江屹川看着她冷漠的侧脸,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那个对他予取予求、温柔隐忍的乔婉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最终狠狠一甩袖子,铁青着脸大步离开。 顿时安静了。 翠儿担忧地上前:“夫人,你真的不管三公子了?” 乔婉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冰冷:“路是他自己选的,我给过他无数次机会,是他自己不要。” 既如此,后果自负。 江屹川怒气冲冲地离开栖梧苑,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乔婉最后那句冰冷的“因材施教”和端茶送客的姿态,像两根尖刺,狠狠扎在他的自尊心上。 他浑浑噩噩地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梅苑附近,看着那被烧毁后尚未完全修复的院落,更觉心烦意乱。 而此刻的栖梧苑内,乔婉并未将江屹川的兴师问罪太过放在心上。 她看着香盂中那份量微差的香粉,轻轻叹了口气,心绪依旧因白日湖上那一幕幕而有些纷乱。 很晚了。 不想再熬夜了。 乔婉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重新称量香料,试图弥补方才的失误,但那抹松木清气,却仿佛始终萦绕在鼻尖。 …… 又一日。 乔婉出门了,为了给江砚祈求科举顺遂,她带着翠儿去了城外香火最盛的宝华寺。 宝华寺坐落于西山脚下。 古木参天,钟声悠远。 乔婉虔诚地在佛前敬香,为江砚摇了一支签。 签筒晃动,一支竹签跳出。 竟是上上签。 签文寓意极佳:“云开月朗正分明,不须进退问前程。婚姻皆由天注定,和合康泰万事成。” 乔婉心中稍安,将签文小心收好。 正要离去,一位身着袈裟的老僧缓步而来,他乃寺中主持方丈。 方丈双手合十,对乔婉微微颔首:“女施主面相奇特,似有星霜逆转之迹,过往皆如云烟,未来却显贵不可言,只是中间颇多波折,需守住本心。” 乔婉心中猛地一凛,仿佛被看穿了最深层的秘密。 重生之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这是被人看穿了? 乔婉强压下震惊,恭敬回礼:“多谢大师指点,却不知我这未来究竟如何?” “缘起缘灭,皆有定数。执念放下,方得自在。女施主只需顺应本心,迷雾自散。” 说罢,转身离去。 乔婉怔在原地,往事如过眼云烟,在脑海中掠过。 执念放下,方得自在吗? 谈何容易啊。 第111章:遇袭 不早了,乔婉踏上归程。 马车行至一处幽僻山道,两侧山林寂静,只闻得车轮辘辘之声。 突然,“轰隆”几声巨响,几根巨大的滚木从山坡滚落,重重砸在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吁!” 车夫惊叫一声,猛地勒住缰绳。 就在这时,数十名蒙面悍匪如鬼魅般从两侧山林中杀出,手中大刀闪烁着寒光,直扑马车而来。 “保护夫人!” 乔婉带来的几名护卫奋力抵抗,但对方人多势众,出手狠辣,显然是亡命之徒,不过几个照面,护卫便已伤亡过半,车夫也倒在了血泊中。 翠儿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护在乔婉的面前:“夫人,怎么办……” 乔婉心脏狂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迅速扫视窗外,寻找逃生之路,却发现已被合围。 是谁? 究竟是谁想取她性命? “砰!” 有匪徒上了马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透了那匪徒的手腕。 “啊——” 大刀落地。 匪徒惨叫不已,却在下一秒被一箭毙命了。 紧接着,急促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只见燕王赵玄澈一马当先,身着玄色劲装,剑眉星目,周身杀气凛然。 他身后跟着十余骑精锐护卫,如神兵天降。 “杀!一个不留! ”赵玄澈声音冰冷,手中长剑挥出,瞬间便结果了一名匪徒。 他目光锐利地锁定乔婉的马车,策马冲杀而至,亲自护在车前,将扑上来的匪徒一一斩落马下。 混战中,一名匪徒见无法近身,竟阴险地掷出一把短刀,直射马车窗口的乔婉。 赵玄澈眼神一厉,来不及格挡,竟猛地侧身用手臂一挡。 “噗——” 短刀划过他的左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玄色衣袖。 “王爷!” 乔婉失声惊呼。 “无碍,你别出来。”赵玄澈眉头都未皱一下,反手一剑将那掷刀的匪徒刺穿。 有了燕王和精锐护卫的加入,匪徒很快被斩杀殆尽,只留了两个活口押下审讯。 乔婉死里逃生,心如擂鼓。 却在见到赵玄澈手臂上的伤时,骤然红了眼眶。 “王爷,你受伤了。” “别哭。” 赵玄澈不怕疼,却怕她哭。 天色已晚,赵玄澈臂上伤口颇深,需及时处理,众人便移步至宝华寺暂歇。 方丈早已听闻动静,安排了一处清净的禅院。 禅房内,乔婉顾不得避嫌,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 伤口颇深,皮肉外翻,看得她心惊不已。 “王爷恩德,乔婉没齿难忘,却不想还连累王爷受伤,实在……实在愧疚难安……” 声音微颤,带着后怕与感激。 赵玄澈任由她处理伤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专注而苍白的脸上,温和道:“夫人不必挂怀,本王恰好在附近办差,听闻动静赶来看看。” “只要夫人无恙,本王便放心了。” 赵玄澈的声音低沉,在这静谧的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英挺的侧脸和她的担忧的眉眼。 空气莫名暧昧起来了。 乔婉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他臂上灼热的皮肤。 真的很烫。 那样结实的肌肉,是她不曾见过的。 乔婉微微一颤,想缩回手,却被他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按住。 赵玄澈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按住她的手。 刹那间,乔婉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两人一时无话。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空气中流淌。 或许太心慌了,或许他的目光太深邃了,乔婉忍不住转移话题,轻声问道:“王爷可知,这些匪徒是何人指使?” “正在审讯。”赵玄澈目光微沉,想到乔婉险些身死,也是心有余悸,“不过,夫人近日可曾得罪什么人?今日之事,恐非偶然劫财。” 乔婉微微摇头:“我深居简出,实在不知……” 他看着她,忽然放缓了声音:“你日后出行,务必多带护卫,多加小心。” “嗯,谢王爷提醒。” 乔婉点头,感觉到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些许,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跳动的烛光和自己微乱的倒影。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这一夜。 宝华寺的禅房,烛光亮了很久。 不过,乔婉遇袭的消息被压下了,以免打草惊蛇,也怕坏了她的名声。 其实,乔婉有怀疑之人的。 林清红。 这世上,最恨自己的人,莫过于林清红了吧。 为了一个名分,林清红可谓手段尽出,也没让江屹川松口,自然也恨上了自己。 这日,不知林清红做了何事,竟让江屹川松口了。 重提了抬林清红为平妻一事。 “乔婉,你莫要恃宠而骄,清红温柔贤淑,抬她为平妻,于侯府、于子嗣都是好事。” “你身为正室,理应有容人之量!” 江屹川摆着一家之主的架子,言语逼迫。 林清红嘴角微勾,朝乔婉抛去了一个挑衅的目光,嘴上却说:“姐姐,你别怪侯爷,侯爷也是心善,见不得我日日垂泪,才会给我一个名分的。” “我保证,日后一定谨守本分,不让姐姐忧心。” 林清红不喊夫人了,竟喊起了姐姐。 乔婉一阵恶心。 此时,乔婉正冷着脸要反驳,就听厅外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好一个容人之量!江屹川,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就是这么作践我妹妹的?” 声如洪钟,震得整个厅堂都仿佛颤了颤。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一个男子直接闯了进来,还一把将管家推飞了。 他约莫四十,身着墨色绣金云纹锦袍,面容与乔婉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凌厉霸气,眉宇间带着久经商海的锐利与威严。 他正是乔婉的兄长,江南巨富乔铮。 乔铮大步流星闯入,目光如电,扫过江屹川和林清红,最终落在乔婉身上,看到她略显清减的面容,眼中瞬间涌起滔天怒火和心疼。 “哥?” 乔婉又惊又喜,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就红了。 多年未见,兄长风采更胜往昔。 江屹川脸色骤变,慌忙起身,挤出一个笑容道:“大舅哥,你怎么突然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林清红也吓得止住了哭泣,下意识地往江屹川身后缩。 乔铮根本不理江屹川的寒暄,几步上前,将一叠厚厚的账册狠狠摔在江屹川面前的紫檀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提前说?好让你再想方设法糊弄我妹妹吗?” 乔铮指着那账册,声音冰冷刺骨,“江屹川,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你这破落侯府,这些年是靠谁的银子撑着的?” “是我妹妹乔婉的嫁妆!” “这上面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你昏庸无能,不仅身无分文,还纵容你那几个败家子挥霍无度,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谈容人之量?” 他每说一句,江屹川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冷汗涔涔,想去拿那账册,手却抖得厉害。 乔铮的突然出现,让江屹川措手不及。 他这大舅哥富甲一方,可不是好惹的,连圣上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第112章:乔婉的哥哥来了 “大舅哥,我跟婉婉开玩笑的……” “放你的狗屁!”乔铮指着他,毫不留情地骂了一顿,“江屹川,你如今好气派啊,你也不想想你当初是如何跪在我爹的面前,求娶乔家女的?” 江屹川脸色讪讪,被他骂得不敢抬头。 随后,乔铮又猛地指向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林清红,厉声骂道:“还有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寡妇!狐媚惑主,挑拨离间,竟还敢妄想平妻之位?谁给你的狗胆?” “我乔家的女儿,也是你能欺辱的?” 林清红被骂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想辩解:“乔爷,我……” “闭嘴!这里哪有你一个贱婢说话的份!” 江屹川生怕她激怒乔铮,反手就狠狠给了她一耳光,直接将林清红打倒在地,嘴角溢血。 他转而对着乔铮赔笑:“大舅哥息怒,是屹川糊涂,是屹川管教无方……” “管教无方?我看你是烂到根子了!”乔铮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气势逼人,“今日你抬平妻,明日我乔铮就敢上告御状,你信是不信?” 乔铮言辞如刀,句句诛心,气场强大得压得江屹川几乎喘不过气,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连连擦汗,喏喏称是。 厅内下人瑟瑟发抖。 江淮低着头,眼神复杂。 江临躲在屏风后,又是害怕又是嫉妒。 唯有江砚,看着霸气护母的舅舅,眼中闪烁着孺慕与敬佩的光芒。 乔铮发泄完怒火,这才看向乔婉,目光瞬间柔和下来,“妹妹,你受苦了。” 乔婉看着兄长,多年来的委屈和隐忍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哥……” 乔婉和乔铮说着话,愣是无一人敢插话。 江屹川更是频频擦汗。 林清红深深低着头,心中却气恨交加,她好不容易才让江屹川松口,答应给她一个名分,却不料被一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毁了? 呵,这么多年了,乔婉还有哥哥? 怕不是情哥哥吧? 林清红暗暗咬牙,揣测之心也恶毒极了。 …… 栖梧院。 乔铮见妹妹红了眼,更是心疼不已,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愧疚:“别哭,哥来了,就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他想起江屹川,眼中满是厌弃,“这破地方不住也罢,跟哥回江南去。” 什么赐不赐婚,他自会与圣上说明。 乔婉用帕子拭去眼泪,摇了摇头,“哥,我现在还不能走。” 她抬眼看向乔铮,眼中虽还有泪光,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亮与决断,“有些事,我必须在这里了结。” 乔铮了解自己妹妹的性子,看似温柔,实则骨子里极有主见。 他叹了口气,不再强求,转而问道:“你信里说得含糊,哥这心里一直不踏实。” “告诉哥,这些年,他们到底是怎么作践你的?” “还有,你怎么突然……”乔铮斟酌了一下用词,“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不愧是亲兄妹,乔铮一眼便看出了乔婉的异样。 乔婉心中微凛,重生之事太过骇人听闻,她无法对兄长言明,只能含糊道:“人总是会变的,以往总想着息事宁人,为了几个孩子,为了侯府体面,一忍再忍。” 死后才明白,有些人,有些事,忍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乔铮听得拳头紧握,额角青筋跳动,恨不得立刻再去把江屹川揪出来打一顿。 他强压怒火,又关切地问:“那你如今身子可好?我看你清减了不少,府里中馈可还握在手里?那些下人可还听话?若有不长眼的,哥重新买些下人,供你使唤可好?” 乔铮一连问了许多问题,都快让乔婉无从回答了。 但心里很暖。 “哥,我没事。” 乔婉微微一笑,一一回答了。 乔铮仔细看她神色,见确实不像强撑,这才稍稍放心。 随即,他想起了什么,目光扫过安静站在乔婉身后、始终沉稳懂事的江砚。 “这就是你的小儿子?” 江砚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外甥江砚,见过舅舅。” “好,好!” 乔铮上下打量着江砚,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眉目清正,眼神澄澈坚定,举止从容有度,丝毫没有在庄户人家长大的畏缩和小家子气,反而有种沉静内敛的气度。 “听你母亲说,你书念得极好,很是刻苦用功?” 江砚谦逊道:“外甥愚钝,唯有勤勉二字,不敢辜负母亲期望。” “不骄不躁,方成大器!” 乔铮赞赏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你那三个不成器的兄长强多了,好好念书,将来科举入仕,光耀门楣,给你娘挣个诰命回来。” “需要什么书籍、笔墨,或是想请教什么先生,尽管跟舅舅说。” “舅舅别的没有,就是银钱管够!” 他对江砚的喜爱和期许溢于言表。 江砚感受到舅舅真诚的关爱,心中温暖,再次躬身:“谢舅舅关怀,我定当努力。” 又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江南父母的情况。 乔婉得知二老身体康健,这才彻底安心。 乔铮见妹妹情绪平稳下来,外甥又如此出色,心中欣慰,但一想到江屹川做的那些混账事,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 他哼了一声,对乔婉道:“你好生歇着,哥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脸上的温和瞬间被戾气取代,大步流星地就朝着江屹川的书房方向走去。 乔婉看着兄长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哥哥是去给她出气,而江屹川,也活该受些教训了。 书房内,江屹川正惊魂未定地喝着压惊茶。 方才乔铮那番话简直把他吓破了胆。 上告御状? 那他这侯爷也算当到头了!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砰”的一声巨响,书房那扇结实的梨花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嚯!” 江屹川吓得手一抖,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热水溅了他一身。 他惊恐地抬头,只见乔铮去而复返,面色阴沉如水,一步步朝他走来,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大……大大舅哥……你还有何事……” 江屹川吓得舌头都打了结,慌忙从书案后站起来,连连后退。 “何事?” 乔铮狞笑一声,根本不跟他废话,猛地一拳就砸了过去。 “啊!” 江屹川猝不及防,被这一拳狠狠砸在脸上,顿时眼冒金星,鼻血长流,踉跄着撞倒了身后的博古架。 架上的珍品摔了一地。 “我让你宠妾灭妻!” “我让你挥霍婉婉的嫁妆!” “我让你纵容那几个孽障欺负她!” “我让你抬平妻!” 乔铮一边骂,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专往江屹川身上肉厚的地方招呼,既让他疼入骨髓,又不至于打出人命。 他常年行商,走南闯北,身边带着护卫,自己也练过几下子,身手远比许久不上战场的江屹川利落。 江屹川毫无还手之力,他也不敢还手。 于是,江屹川只能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和求饶:“啊……别打了,大舅哥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哎哟……饶命啊……” 门外的管家和下人们听得心惊肉跳,却无一人敢进去阻拦。 直至狠狠出了一口气,又狠狠踹了一脚,这才停手。 乔铮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鼻青脸肿的江屹川,眼神厌恶极了。 “江屹川,你给我听好了,今日只是小惩大诫,若再让我知道你给婉婉半点气受,或是敢动砚儿一根手指头,我乔铮跟你没完!” “不……不敢……” 乔铮这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江屹川痛苦呻吟。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远处廊柱后的林清红偷偷看在眼里。 她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看着他的惨状,只恨江屹川无用,连乔婉的哥哥都解决不了。 废物! 他怎么不干脆死了? 第113章:王爷的伤可好些了? 第二日一早。 乔婉带哥哥去了凝香阁。 凝香阁位于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门面虽不算极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清幽。 尚未进门,便能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复合冷香。 令人精神一振。 乔铮负手在店内转了一圈,看着架上琳琅满目却摆放有序的香品、雅致的陈设、以及伙计们训练有素的举止,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拿起一盒名为“雪中春信”的香,仔细嗅了嗅,点头道:“香气清逸,层次分明,不错。” 乔铮看到什么,就夸什么,让乔婉有些难为情了。 “哥哥过奖了,不过是些小打小闹。” “这怎是小打小闹?”乔铮正色道,“我看这格局、这心思,比江南好些老字号都不差了,我妹妹就是有本事。” 他语气里满是自豪,仿佛乔婉做成了多么了不起的大事。 这时,翠儿在一旁奉茶,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惜有些人就是不识好歹,白白浪费夫人的心血……” 她指的是当初江澈偷秘方帮柳如霜的事。 乔铮听后,脸色骤然一沉。 可见,他也听说了江澈做的白眼狼之事。 乔婉不欲多提,淡淡道:“都过去了。” 乔铮却冷哼一声:“过去了?我看是便宜他了!吃里扒外的东西,合该送进大牢里吃些苦头!” 他转向乔婉,语气斩钉截铁,“妹妹,你记住,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就算天塌下来,有哥哥给你顶着。” “无论是缺银子了,还是缺人手了,只管开口。” 说着,他从怀中直接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到乔婉手中:“这是十万两,你先拿着当本钱,不够再问哥要,我看谁敢再给我妹妹气受!” 乔婉看着手中那叠沉甸甸的银票,眼眶又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店门上的风铃轻响。 一道颀长身影走了进来。 “夫人今日也在店中?” 来人声音温和,正是燕王赵玄澈。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更显清贵儒雅。 他显然没料到乔铮也在,看到乔铮时,目光微顿,随即从容拱手,“原来乔兄也在,失敬。” 赵玄澈曾见过乔铮一面,没想到至今还记得。 乔婉也没想到燕王会突然到来,心下微讶,忙起身回礼:“王爷。” 她察觉到兄长探究的目光在自己和燕王之间逡巡,脸颊不由微微发热。 乔铮锐利的目光在燕王身上扫过,又看了看妹妹瞬间有些不自然的神情,心中顿时明了七八分。 他并未立刻回礼,而是带着几分审视,语气不冷不热:“原来是燕王殿下,殿下日理万机,竟也有闲暇光临小妹这小小的香铺?” 赵玄澈何等人物,自然听出了乔铮话中的防备与考核之意。 他并不着恼,反而微微一笑,态度谦和却又不失风度:“乔兄说笑了,夫人的凝香阁别具一格,所制香品更是京中一绝,本王亦是慕名而来,况且……” 赵玄澈话语微顿,目光坦然看向乔铮,“夫人于本王有赠香之情,今日路过,便想进来看看是否有新巧之物。”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处,但那双看向乔婉时不经意流露出温和的眼睛,却瞒不过精明的乔铮。 “哥,你别说了。” 乔婉生怕兄长为难燕王,连忙打圆场,然后对燕王露出一个歉然的微笑。 乔铮见燕王应对得体,态度也算诚恳,神色稍缓,这才正式拱手还礼:“王爷客气了,小妹的生意,日后还望王爷多多关照。” 这话虽客气,却依旧带着距离感。 赵玄澈从容应对:“乔爷言重了,夫人蕙质兰心,何须他人关照?倒是本王,或许还需仰仗夫人巧手,调制些安神静气的香品。” 正寒暄间,一名宫中内侍模样的下人匆匆进来,对乔铮低语了几句。 乔铮眉头微挑,对乔婉和赵玄澈道:“皇上召见,我先入宫一趟。” “哥,你去吧。” 乔婉不敢耽搁,连忙让他去了。 店内一时只剩下乔婉、赵玄澈和几名伙计。 气氛似乎比方才更加微妙几分。 乔婉取出早已调好的香,递给他:“王爷,这是你之前订的香。” “多谢夫人。” “是我该多谢王爷的救命之恩,这香便当是谢礼吧。” 此时,乔婉注意到他左臂动作似乎仍有细微不便,忍不住关切道,“王爷的伤可好些了?” 赵玄澈接过锦盒,指尖无意间碰到她柔弱无骨的手指。 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自然分开。 “多谢夫人挂怀,小伤而已,已无大碍。” 赵玄澈打开盒盖轻嗅,眼中露出惊喜,“夫人巧思,这香气似乎比原先设定的更为清冽悠远,甚合我意。” 乔婉脸颊微热,不好意思说明缘由,只低声道:“王爷喜欢便好。” 她又想起兄长方才的态度,歉然道,“我兄长他性子直爽,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爷海涵。” 赵玄澈看着她微窘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乔兄真心爱护妹妹,何来冒犯?” 他顿了顿,温声道,“今日天气甚好,夫人若无事,不如一同出去走走?听闻书局新到了一批孤本,或许有五公子合用的。” 他的邀请自然而不逾矩,借着给江砚挑书的由头。 乔婉想到砚儿,略一迟疑,便点头应允:“也好,那便有劳王爷了。” 两人并肩出了凝香阁。 第114章:把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给我押回府去! 阳光正好,洒在熙攘的街道上。 他们先去了书局。 赵玄澈眼光极佳,为江砚挑选了几本难得的古籍和时文集注。 乔婉在一旁看着,心中暖流涌动。 之后,两人又随意在街市上逛了逛。 赵玄澈并非一味高高在上,对市井之物也颇有兴致。 譬如,他会在卖文房四宝的摊前驻足,点评一支狼毫的优劣,会在路过一家老字号的点心铺时,去买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糕,自然递给乔婉。 “这家点心不错,夫人尝尝。” 乔婉接过那包热乎乎、香喷喷的糕点,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小口尝了一块,甜糯适中,桂香浓郁。 “很好吃,多谢王爷。” 莞尔一笑,也是极美的。 两辈子了,乔婉的心终于又一次宁静下来了。 然而,这和谐的一幕,恰好落在了刚从一家酒楼出来的江屹川和林清红眼中。 江屹川本是因搭上了三皇子的线,被几个趋炎附势的小官拉来饮酒,心中正有几分飘飘然,乍一看到乔婉竟与一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并肩同行,还言笑晏晏,脸色瞬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旁边的林清红更是惊得捂住了嘴,眼中却闪烁着幸灾乐祸和恶毒的光芒。 林清红不认得燕王,但看那男子通身的贵气与护卫阵仗,便知绝非寻常人。 她立刻抓住机会,夹枪带棒地低声道:“侯爷你瞧,姐姐乃侯府主母,竟与别的男子这般亲近同行?这要是传出去,我们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竟如此不知礼数,与有夫之妇……” “闭嘴!” 江屹川猛地低吼一声,反手就狠狠扇了林清红一个耳光。 力道之大,让她直接踉跄着撞到了身后的墙壁上,发髻都散乱下来。 只一眼,江屹川便认出了赵玄澈的身份,不可谓不震惊。 此刻见林清红空口污蔑,更是后背都凉了。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蠢货,那可是燕王殿下,你不想活了吗?敢在这里非议王爷?” 林清红被打得眼冒金星,听到“燕王殿下”四个字后,顿时噤若寒蝉。 燕王? 乔婉何德何能,竟能与燕王并肩而行? 江屹川胸口剧烈起伏,嫉恨、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对身影,看着燕王对乔婉温和的态度,看着乔婉脸上那久违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只觉得无比刺眼。 此刻,江屹川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乔婉拽回来,但对燕王的忌惮又让他挪不动脚步。 就在这时,赵玄澈似心有所感,朝江屹川看了过来。 “!!” 江屹川浑身一僵,想装看不见已经太晚了。 最终,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整了整衣袍,挤出一个虚伪的笑,快步迎了上去。 “见过燕王。”江屹川拱了拱手,笑得就像一条狗,话里话外都带着谄媚和小心,“没想到在此遇到王爷,好巧。” 他又故意看向乔婉手中提着的书和点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夫人这是出来给砚儿买书?” 既是买书,为何会和燕王同行? 乔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侯爷。” 她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想多解释。 赵玄澈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道:“江侯爷,本王与令夫人恰巧遇见,听闻五公子勤学,便一同挑选了几本书籍。” “怎么,侯爷有何指教?”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江屹川,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 江屹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连忙躬身道:“不敢不敢!王爷厚爱,是犬子的福气,是下官的福气!下官感激不尽!” 嘴上说着感激,心里却酸涩憋闷得要爆炸。 燕王淡淡一笑,不再理会他,转而看向乔婉,语气温和了许多:“夫人,可还要再逛逛?” 乔婉摇摇头:“不了,多谢王爷今日相伴,我该回府了。” “也好。”燕王点头,示意侍卫将东西送上乔婉的马车,仿佛完全没看到一旁脸色变幻不定、极力隐忍的江屹川,“本王送你回去。” “不劳烦王爷了,侯爷在此,我与侯爷一同回府即可。”乔婉婉拒。 燕王看了江屹川一眼,目光深邃,直看得江屹川头皮发麻,才道:“也好,那本王便先行一步。” 他翻身上马,又对乔婉颔首示意,这才带着护卫离去。 直到燕王的马蹄声远去,江屹川脸上那勉强维持的、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愤怒和羞耻。 “乔婉!” 江屹川一把抓住乔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咬牙切齿地低吼:“光天化日之下,你竟与与燕王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他都送你什么了?你们还去了哪里?说!” 乔婉吃痛,用力甩开他的手,目光冰冷而鄙夷地看着他:“江屹川,你若真有胆量,方才为何不在燕王面前问出这番话?” “若你敢在燕王的面前质问一句,或许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但现在,他就是一个孬种。 “你……” 江屹川被噎得气血上涌,指着乔婉,手指都在颤抖,“你果然心虚了,你是不是看他位高权重,就动了别的心思?” “乔婉,我告诉你,你生是我江家的人,死是我江家的鬼,你休想……” “休想什么?”乔婉打断他,语气讥诮,“侯爷,别忘了你的平妻梦,也别忘了你方才在燕王面前是如何卑躬屈膝的。” “你我之间,早在你一次次偏袒外人、苛待砚儿、挥霍我的嫁妆时,就已情断义绝。” “我与谁同行,与谁说话,还轮不到你来过问!” 这番话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江屹川脸上,将他最后一点虚伪的尊严也撕得粉碎。 此刻,江屹川气得眼前发黑,头脑一热,竟对着身后的家丁护卫厉声吼道: “来人,把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给我押回府去!锁在她的院子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然而,他吼完之后,身后一片死寂。 那些家丁护卫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动弹。 他们的目光纷纷看向乔婉,带着犹豫和敬畏。 如今府里谁不知道,中馈实权在夫人手里,侯爷不过是个空架子? 何况方才燕王对夫人的态度他们都看在眼里,谁敢在这个时候动手? 第115章:圣旨到 “你们反了不成?” 江屹川看着纹丝不动的下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可是侯爷,他才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 “我说话你们没听见吗?给我把她抓起来!” 一个护卫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侯爷息怒……这……这光天化日的,恐怕……” “恐怕什么?”江屹川暴跳如雷,额头上青筋暴起,“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连你们都敢不听我的了?” 任凭他如何跳脚怒骂,下人们只是低着头,依旧无人执行他的命令。 乔婉冷冷地看着他失控咆哮,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极致的愤怒和巨大的羞辱感终于冲垮了江屹川的理智,他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一黑,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彻底晕了过去。 “侯——” 下人们这才慌乱起来,七手八脚地去扶他。 乔婉只是淡漠地看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江屹川,对护卫吩咐道:“扶侯爷回去,请个大夫看看。” 说完,她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姿态从容地登上马车,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 马车缓缓驶向侯府。 车内的乔婉,轻轻抚摸着那包尚且温热的桂花糕,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中一片冷然。 江屹川气急攻心,晕厥后被抬回侯府,请了大夫来看,只说是急火攻心,需静养。 他躺在床上,面色灰败,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乔婉冰冷的眼神、下人的违逆,以及燕王与乔婉并肩而立的画面。 羞愤交加。 病情反反复复,几日都下不了床。 这几日,刚好被林清红抓到了机会,日日都来伺候,话里话外都在上乔婉的眼药。 如果是以前,江屹川会信了,也会对乔婉极为不满。 但此刻,他只觉得林清红太吵闹了。 说了这么多,他还不是拿乔婉没法子,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够了!” 忽然,江屹川打断了林清红的喋喋不休,一双猩红的眼睛似乎想吃人。 “你要是闲得发慌,就滚回静安堂。” 天天在这吹耳边风,以为他听不出来吗?他想一个蠢货吗? 江屹川满眼嫌恶,让林清红不由得一怔,随即生出了极大的屈辱和愤恨。 他嫌弃她? 哈哈,他江屹川算什么东西,也敢嫌弃她? 该死啊。 如果瘫痪在床的人是江屹川,那就好了。 林清红微微低头,压下心中的怨恨,唯有低低的啜泣声在屋子里回荡。 见她哭了,江屹川顿时心软了,主动将她搂在怀里。 “唉,清红,我也不是要哄你。” “你也知道的,现在的乔婉不是以前的乔婉了,就连我也得避其锋芒,你也忍忍吧。” 忍? 忍到何时? 她已经不年轻了,还要忍到七老八十吗? 林清红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央求道:“侯爷,我不敢奢求别的,只求能一直留在侯爷的身边,为侯爷斟茶递水,我就如愿了。” 林清红变聪明了,不再提名分,只求留在侯府。 想想也是,她一个寡妇,如果被赶出了侯府,又能去哪里呢? 难道会娘家吗? 不可能的。 娘家的人早就对她百般不满了,如果不能成为江屹川的人,她要么绞了头发当姑子,要么随随便便嫁给一个鳏夫当填房。 林清红岂能甘心? 她就是死,也得死在侯府,也得拉着乔婉垫背。 偏偏,江屹川仍心思紊乱,并未察觉到林清红话里有话,只是敷衍地搂着她,在她的发丝上亲了一口。 林清红顿了顿,忍住他口臭的恶心感,赔了一个笑脸。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宣喝声在前厅响起。 “圣旨到——” “太后懿旨到——” 两声宣召如同惊雷,炸得整个镇北侯府人仰马翻。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内院通报。 病中的江屹川被林清红搀扶起来,披上外袍,踉跄着赶到前厅跪下接旨。 乔婉也得了消息,从容而来。 林清红、江淮、江临、江沁等人皆惊疑不定地跪在后面。 宣旨的太监面无表情,展开明黄的圣旨,声音尖细而冰冷: “……镇北侯江屹川,治家无方,内帷不修,纵容外室女,苛待嫡妻,致使家宅不宁,有负朕望,更失勋贵体统。” “念其祖上军功,暂保爵位,罚俸一年,申饬思过……” 圣旨内容如同冰水浇头,让江屹川浑身冰冷,伏在地上的手都在颤抖。 皇帝竟下旨斥责他? 还未等他缓过气,另一个太监肃容展开太后懿旨,声音更为严厉。 “太后懿旨:闻镇北侯府外室林氏,出身微贱,心术不正,狐媚惑主,挑拨是非,更妄图僭越,实乃妇德有亏,败俗伤化!” “其娘家管教无方,纵女行恶,亦难辞其咎……” 这道懿旨更狠,不仅狠狠斥责了林清红,连带着她的娘家都受了训斥,彻底断绝了她任何上位的可能性。 “臣……臣接旨……” 江屹川面无血色,几乎是瘫软着磕头谢恩。 身后的林清红在听到懿旨时,已是摇摇欲坠,当听到“狐媚惑主”、“妇德有亏”八字时,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她完了! 她这辈子都完了,娘家的未婚女子也跟着完了! 江屹川恍恍惚惚地看向一旁的乔婉,一阵恐慌涌上心头。 她的哥哥上京后,他和林清红就被圣上训斥了,难道二者之间没有关系吗? 乔铮还想做什么? 乔婉又待如何? 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抬林清红为平妻一事吗?如果她实在不乐意,他不抬平妻就是了,何至于闹到圣上的跟前? 她的眼里还有没有自己了? 江屹川的目光太阴沉了,很难让人注意不到,但乔婉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转头走了。 那般决绝,竟丝毫不将江屹川放在眼里。 江屹川愣了愣,心头涌起了深深的迷茫,仿佛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第116章:江临杀人 接踵而来的打击和太后的严厉训斥,让林清红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和绝望。 她没想到,她竟衰到了这个地步。 难道江屹川克她? 要不是不敢轻举妄动,林清红都想请高僧去去晦气了。 就这样,林清红暂且沉寂下来了,不敢再提名分的事,也不敢在这时候触江屹川的霉头。 不过,她日日困在静安堂,对着瘫痪在床的老夫人,更是怨毒丛生。 她想离开静安堂。 但离开谈何容易,除非静安堂也像梅苑一样着火了,烧没了。 但…… 老夫人也会一并烧死吧? 想到这里,林清红的心头一阵激动,仿佛看到了脱离这个火坑的曙光。 对啊! 如果老夫人真死了,她就不用伺候了。 林清红猛地看向床上的老夫人,眼中杀气腾腾,杀或不杀只在一念之间。 “嗬……嗬嗬……” 老夫人虽然瘫痪了,但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岂能看不出林清红的杀意呢,从喉咙深处发出了惊恐的“嗬嗬”声。 因为太惊恐,她竟又大小便失控了。 一阵恶臭传来。 “呕!” 林清红差死死捂住嘴,连忙退出了房间,在院子里一阵干呕。 伺候的丫鬟也闻到了恶臭味,跑得更远了。 林清红喊了一声,但无人停下。 她们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要让林清红去伺候老夫人的屎尿,她们才不管呢。 当然了,她们本来也没管。 “一群贱蹄子!” 林清红气得大喊大叫,状若疯癫。 “呕……” 下一秒,她还是吐出来了,而且大吐特吐,整个人都蔫了。 毕竟年过三十,又日日煎熬。 林清红愈发憔悴,精气神都没了,看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哪还有往日的风韵犹存? 因此,在砸了第五个镜子后,林清红不敢再照镜子了。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 林清红买通了一个小丫鬟,递信给江临。 江临这几日也因圣旨懿旨之事心惊胆战,又被乔婉彻底放弃,心中苦闷彷徨。 收到信后,鬼使神差地溜到了与静安堂相邻的一处早已荒废的偏院。 月光惨淡,树影婆娑。 两人在破败的廊下相见。 林清红一见到江临,便扑进他怀里,低声啜泣起来,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临儿,我都完了,太后那般说我,我这辈子都毁了……” “侯爷他也厌弃我了,我只有你了,呜呜呜……” “临儿,你别抛下我……”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自己倾慕依赖之人。 江临顿时忘了害怕,生出几分豪气,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安慰:“红姨别怕,我会护着你的。” “护着我?你怎么护?”林清红抬起泪眼,语气带着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唆,“你娘的眼里只有江砚,你爹自身难保,这侯府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吗?” “红……” 忽然,身后传来了“咔嚓”一声轻响。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两人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分开,惊恐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一个负责夜间打扫此地的小丫鬟正提着灯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显然是被眼前这幕惊得忘了反应。 刹那间,林清红面无血色,眼中闪过极致的恐惧和狠毒。 不行! 一定不能被她跑了! 林清红猛地抓住江临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尖利而急促:“临儿,不能让她说出去,否则我们都得死!” 江临也吓傻了,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绝不能让这事泄露。 眼见那丫鬟反应过来,转身要跑,江临恶向胆边生,猛地冲上去,从身后死死捂住了丫鬟的口鼻。 “唔!唔!” 丫鬟拼命挣扎,双眼瞪得极大,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江临此刻已被恐惧支配,手下用足了死力,根本不敢松手。 林清红在一旁看着,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压低声音急促地催促:“用力!别让她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瘫软不动了。 江临如同触电般猛地松开手,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尸体,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死……死了……我杀人了……” 林清红也是心跳如鼓,但她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她上前探了探丫鬟的鼻息,确认已死,眼中狠色更浓。 呵,死了才好。 这丫鬟不死,死的就该是他们了。 林清红拉起瘫软的江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冷酷,“临儿,趁现在没人,快把她处理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好……好好……” 两人趁着夜色,用尽力气将丫鬟的尸体拖到侯府最偏僻处的荷花池边。 林清红找来石头和麻绳,江临哆哆嗦嗦地将石头绑在尸体上,然后合力将其推入了深不见底的池水中。 “咕咚”一声闷响,水面泛起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真死了。 他真的杀人了。 江临恍恍惚惚,看着漆黑的水面,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席卷而来,胃里一阵翻腾,扶着旁边的假山干呕起来。 林清红也是脸色苍白,但她强忍着恐惧,抓住江临的手,眼神死死盯着他:“临儿,你记住了,今晚什么事都没发生,知道了吗?” “否则,我们都得死!” 死,太可怕了。 江临眼神涣散,麻木地点了点头。 两人不敢再多留,朝着不同的方向,仓惶离开了。 很快,江临失魂落魄地溜回自己的院子。 守夜的小厮见他面色惨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三公子,你这是去哪了?脸色这么难看……” 本就心虚的江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变了脸色,厉声喝道:“闭嘴!不该问的别问!滚出去!” 小厮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言,连忙低头退了出去。 江临砰地关上门,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千万不要被发现啊…… 第117章:认林清红做母 幸好江临跑得快,否则他就和江淮迎面撞上了。 夜色下,江淮几近疯魔。 最近,他又偷偷溜出府去赌了,幻想着能一把翻盘。 但他不仅输光了身上最后一点偷来的银钱,还欠下了一笔新的赌债。 他神智恍惚地溜回府,嘴里念念有词,如同癫狂:“……怎么又输了?我怎么会输呢?” “不对,一定是运气不好,下次一定能赢回来……” 忽然,江淮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极端怨毒的光,“都怪娘,要不是娘不肯拿钱出来,我怎么会输?我怎么会去偷钱?” “她为什么还不死?” “对……毒药……那毒药怎么还没发作?” “难道要我再狠一点,一把火烧了栖梧苑,让娘死个干脆?” 这疯狂的自言自语,恰好被偷偷溜出来的江沁听了个一清二楚。 江沁吓得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心脏狂跳。 大哥竟对娘下毒了? 他还想活活把娘烧死?他还是人吗? 不对…… 不对不对…… 如果娘真的死了,那也是她的报应,谁让她眼里只有江砚! 这恶毒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压过了那一点点微弱的良知和恐惧。 江沁咬紧牙关,最终没有出声,也没有去告发,反而悄无声息地转身,悄悄回了自己的院子。 …… 数日后,安阳郡主府举办赏花会,京中稍有头脸的勋贵官宦人家皆在受邀之列。 这本是女眷们交际闲谈的场合,但因郡主特意言明可带家中子弟一同品鉴新开的墨菊,故而也有不少年轻公子前往。 乔婉本不欲带江临和江沁前去,但江屹川病中听闻,强撑着下令,非要他们兄妹二人同去,大抵是存了让他们在贵人面前露露脸,或许能挽回些名声的心思。 乔婉懒得与他争辩,便也应了。 赏花会上。 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江砚安静地跟在乔婉身侧,举止得体,应对从容,引得几位老夫人都暗自点头。 而江临与江沁则明显格格不入。 江临因杀人一事心神不宁,眼神躲闪,坐在角落闷头喝茶。 江沁则因之前的丑闻和严嬷嬷的死,显得有些畏缩,却又强撑着往日骄纵的架子,看着颇为别扭。 安阳郡主素来喜爱风雅,见青年才俊颇多,便提议以菊为题,诗词助兴。 几位公子小姐相继赋诗,虽无惊才绝艳之作,倒也中规中矩。 轮到江砚时,他略一沉吟,便做了一首诗。 “粲粲黄金裙,亭亭白玉肤。极知时好异,似与岁寒俱。堕地良不忍,抱技宁自枯。何如盛年去,欢爱永相忘。” 诗句清雅,借菊喻人,顿时引来一片赞叹。 安阳郡主笑道:“五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思情怀,乔夫人教导有方。” 乔婉微笑颔首:“郡主过奖,孩子自己肯用功罢了。” 一旁的江临见众人皆夸赞江砚,又想起乔婉对自己的放弃,嫉恨极了。 下一刻,江临竟猛地站起身,阴阳怪气地大声道:“娘自然是教导有方,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五弟身上,请来名师单独授课,好东西紧着他用,自然能作出好诗。” “只是不知这诗,究竟是五弟自己所作,还是旁人代笔,专为今日扬名呢?” 此话一出,满场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江临身上,带着震惊、鄙夷和看好戏的神情。 公然质疑嫡母偏心,诬陷弟弟作弊,这在极其重视孝悌和脸面的权贵圈里,简直是骇人听闻。 乔婉脸色瞬间沉下,目光冰冷地看向江临。 江砚眉头微蹙,却并未慌乱,只平静道:“三哥若有疑虑,可请郡主当场出题,弟弟愿即席赋诗,以证清白。” “够了!”乔婉冷声打断,她看向江临,眼中再无一丝温度,“江临,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郡主的眼光?抑或是觉得我乔婉会行此龌龊之事,为自己儿子铺路?” 江临被乔婉冰冷的目光和周围人的视线刺得更加口不择言,积压的怨毒彻底爆发了。 “难道不是吗?” “你的眼里只有江砚,何曾有过我?” “你不管我学业,不问我冷暖,你偏心到了极点,根本不配做我娘,我要红姨做我的亲娘!” 他像是找到了某种报复的快感,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真心话。 全场哗然。 安阳郡主脸色铁青,为乔婉感到不值。 乔婉看着他这副癫狂愚蠢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笑又可悲。 “好,既然你心有所属,执意要认一个寡妇之流为母,我亦不强求。” “从今日起,你江临一切份例,按庶出子弟减半,迁出嫡子院落,往后你就是林清红的儿子,你的前程自当有她为你筹谋。” 竟当场剥夺了他的嫡子待遇?还让他认林清红为母? 这惩罚比打骂更羞辱百倍。 “我……” 江临脸色惨白如纸,他没想到乔婉竟如此狠绝。 “乔婉,你怎可如此对待临儿?” 江屹川竟也来了。 他病体未愈,被小厮搀扶着,听到此处忍不住出声,觉得乔婉真是疯了。 “江侯爷,你可是不满?” 乔婉尚未开口,一个更冷硬的声音响起。 只见乔铮不知何时也到了场,他大步走来,目光如刀般刮过江屹川和江临,“子不教,父之过,江临今日言行,荒谬绝伦,辱没门风,皆是你这做父亲的失职。” “我妹妹如此处置,已是格外开恩。” “你若再敢多言半句,我便立刻请旨,分宗析产,带我妹妹和江砚离开你这乌烟瘴气的侯府。” “你敢?”江屹川瞪大眼睛,没想到乔铮竟当众让他没脸。 “呵,你看我敢不敢!” 乔铮的气势直接将江屹川压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江临看着父亲懦弱的样子,看着舅舅冷酷的眼神,看着母亲毫无波澜的面容,看着周围所有人鄙夷嘲讽的目光,巨大的羞辱和绝望彻底淹没了他。 他尖叫一声,猛地推开人群,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众人议论纷纷,皆认为江临上不得台面。 看来,他也要在京城扬名了。 第118章:江沁出丑 此时,一直缩在旁边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江沁,见江临跑了,也慌了神,想悄悄溜走,却不小心撞到了一位衣着华贵的御史千金。 那小姐早就看不惯江沁往日骄纵又蠢钝的样子,今日又见她兄长闹出如此笑话,顿时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哟,四小姐这是急着去哪儿啊?不去追追你那好兄长?” “也是,你们兄妹俩,一个妄认寡妇为母,一个嘛……” 她故意拉长语调,上下打量着江沁,“听说前些日子为了个穷酸秀才,又是私奔又是被打,还当街……” “呵呵,你真是给我们京城贵女长脸啊。” 这番话太狠了,仿佛在无形中狠狠打了江沁一巴掌。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江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继而变得惨白,她瞪大眼睛,指着那御史千金道:“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那小姐毫不示弱,“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镇北侯府的家教,今日我们可真是领教了。” “啊——” 江沁尖叫一声,再也无颜待下去,一把推开人群后,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赏花会不欢而散。 回府的马车上,乔婉闭目养神,面无表情。 翠儿小心翼翼地问:“夫人,三公子和四小姐他们……” “不必管他们。”乔婉声音淡漠,“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苦果自己尝。” 果然,不出一天,江临和江沁就在京城扬名了。 原本同意和江沁定亲的人家,直接反悔了。 江屹川气得不行,又一次将江沁禁足在屋子里,日日抄《女戒》,少一个字都不行。 当然了,江临也挨了一顿毒打。 至于认林清红做母,也是不了了之,毕竟林清红的出身太低了,又受到了太后的训斥,江屹川还要脸的。 …… 转眼入秋。 乔婉的哥哥回了江南,离开前,又去揍了江屹川一顿。 一时间,江屹川更不敢招惹乔婉了。 就连林清红也似乎安分多了。 此外,太后似乎格外喜欢乔婉,时常召她入宫说话。 有时是询问香道之事,有时是闲话家常。 这一日,乔婉再次应召入宫。 不料,在太后宫中,她竟遇到了前来请安的赵玄澈。 太后看着一同行礼的两人,眼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对赵玄澈道:“皇帝总催你早日成家,你倒好,满天下的跑,就没个看得上眼的?” 太后说着,目光转向乔婉,笑道:“婉婉,你认识的名门淑女多,若有品性样貌俱佳的,也替他留意留意。” 乔婉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有些发烫。 “太后娘娘说笑了,王爷龙章凤姿,自有良缘,岂是臣妇能妄加议论的。” 此时,乔婉能感觉到燕王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让她脸颊微热。 赵玄澈无奈一笑,对太后道:“母后说笑了,姻缘之事,讲究水到渠成,急不得。” 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乔婉微红的耳垂,端起茶杯掩去嘴角的笑意。 太后精明过人,岂会看不出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氛围,却也不点破,只笑道:“好好好,你们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主意。哀家老了,也管不了。” “罢了,玄澈,你替哀家送送婉婉出宫吧,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好,你们顺道去看看。” “是,母后。”赵玄澈从容应下。 两人告退出来,并肩走在宫廷长长的甬道上。 一时无话,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静谧的默契。 “方才太后娘娘的话,夫人不必放在心上。”赵玄澈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温和。 乔婉微微颔首:“王爷说笑了。” “听闻王爷前日又去西北巡边了?边塞苦寒,王爷还需多保重身体。”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说出这句带着关切的话,说完便有些后悔。 赵玄澈却听得心中一暖,侧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夫人挂心了,不过是例行公务。倒是夫人,近日府中多事,琐事缠身,才更需珍重。” 他话语微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若有难处,不必独自硬撑。” 这话已近乎明示的关怀了。 乔婉心尖微颤,低头看着宫道上的青石板:“谢王爷关怀,我省得的。”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的锦鲤池边。 池中锦鲤肥硕,色彩斑斓。 赵玄澈接过宫人递来的鱼食碟,很自然地分了一半给乔婉。 两人并肩靠在汉白玉栏杆上投喂锦鲤。 秋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甜香和池水清气。 乔婉稍稍放松了些,看着争食的鱼儿,不由莞尔。 赵玄澈看着她难得的轻松笑颜,目光柔和,忽然轻声问道:“那日,乔兄似乎对本王颇有审视之意?” 乔婉抛鱼食的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我哥的性子急,也是关心则乱,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王爷海涵。” “无妨。”赵玄澈笑了笑,“乔兄是真心爱护你,本王明白。” “能得家人如此维护,是夫人的福气。” 这话似乎触动了乔婉的心事,她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乔婉脚下的一块石板似乎有些松动。 “啊!” 不好! 乔婉失去了重心,竟向池中摔去。 “小心!” 赵玄澈反应极快,长臂一伸,猛地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地带回自己怀中。 乔婉惊魂未定,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两人瞬间贴近,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心跳,以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气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将她紧紧包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乔婉抬起头,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有些惊慌失措的模样,以及一种她不敢深究的情愫。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间,力道稳固而灼热。 周围的宫人早已识趣地背过身去。 池水粼粼,桂花簌簌。 赵玄澈低头看着她,喉结微动,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沙哑:“……没事吧?” 乔婉猛地回过神,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从他怀中退开,心跳如擂鼓,连耳根都红透了:“没事……多谢王爷……” 赵玄澈怀中一空,心中竟闪过一丝失落,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目光依旧胶着在她泛红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夫人无事便好。这池边地滑,小心些。”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都有些沉默。 一种无形却强烈的暧昧氛围萦绕在两人之间,直至宫门。 “王爷,我走了。” “好。” 赵玄澈挥了挥手,脸上笑意依旧。 第119章:爹,侯爷还是得靠你啊! 阳光明媚,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今日,江屹川可谓意气风发,因为他上了三皇子的船,就自以为是三皇子的心腹了。 若非忌惮乔婉手中的权柄,又怕被乔铮揍了,他还能更嚣张。 但在侯府里,那点虚浮的得意便再也掩藏不住。 江屹川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抬,昔日眉宇间的郁气被一种刻意营造的重振雄风所取代。 他隐隐有些变了,爱上说教了。 这日早饭,江屹川才刚吃了几口燕窝粥,又忍不住了。 他先是环顾一圈,还清了清喉咙,见众人都朝他看了过去,这才慢悠悠地捻起一块茯苓糕,并未立刻食用,而是开始了他的晨间训话。 “……如今这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 他侃侃而谈,从自己年轻时在御前如何得脸,说到对朝堂的高见,言语间无不暗示自己即将得到重用,重振侯府门楣。 啧。 这样的话,众人都听腻了。 但江屹川又一次撑起了侯府,该给的恭维还是要有的。 江淮谄媚得最为露骨急切。 他腿上还带着伤,却挣扎着想起身给江屹川布菜,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爹,你说的是,儿子瞧爹这几日气色红润,印堂发亮,定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何尝鸿鹄之志不得展?” “能得三皇子殿下青眼,爹必能带领我们侯府更上一层楼。” 江屹川听得舒心极了,朝他露出了一个赞许的微笑。 乔婉却只想笑。 看来,江屹川越来越拎不清楚了,比以前蠢多了。 他巴结了三皇子,这便算了。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此处宣扬,好像恨不得别人不知道他是三皇子的人。 如今众皇子夺嫡,圣上对大臣们战队的态度也颇为微妙。 他是嫌命长啊。 “爹,侯府还得靠你啊。” 江淮说着,眼神贪婪地瞟着江屹川手边的钱袋,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讨些银钱去赌坊翻本,嘴上却说得无比冠冕堂皇。 “儿子无能,只恨不能立刻为爹分忧解难,心中实在愧疚。” 江屹川享受地看着长子这般作态,却又嫌弃他不堪大用,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好生坐着吃你的,腿脚不利索就别添乱。” 虽是斥责,语气里却带着被捧着的舒坦。 江临坐在对面,心里对江淮这副奴才相鄙夷到了极点,差点忍不住翻个白眼。 然而,在他身旁坐着的林清红,借着给他舀汤的姿势,用眼神轻轻示意了他一下。 江临顿了顿,懂了林清红的暗示,于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也跟着恭维,只是语气不如江淮般热络。 “大哥说得是,爹精神矍铄,儿子们看着也心安。” 他实在说不出更多肉麻的话。 “正是,侯爷越来越年轻了,看着就意气风发呢。” 林清红见状,立刻柔柔地接上。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衣裙,更显得弱质芊芊,眼神也温柔极了。 “清红,你夸张了。” 江屹川听得暗爽,竟连装都不装了。 “哪里夸张了?” “侯爷本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之前不过是一时龙困浅滩罢了。” “如今瞧临儿,在侯爷的教导下也愈发懂事知礼,都知道心疼爹爹了,我心里真是欣慰。” 她这话,一箭双雕,既捧了江屹川,又暗示江临比江淮有孝心多了。 这话听在江淮耳中,都快气笑了。 如果没听错,林清红和江临是在明目张胆地和他争宠吗? 这如何能忍? 他江淮才是侯府嫡长子,日后要继承侯府的,哪里轮到江临了? 于是,江淮翻了个白眼,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呛声道:“红姨过谦了,三弟自然是极懂事的,毕竟有红姨这般知书达理、又温柔体贴的人日夜在身边悉心教导,想不懂事都难啊。” 他特意加重了“日夜”和“悉心教导”几个字。 江临如今对林清红存着些不可告人的关系,一下子就被这话刺到了,当即脸色一沉,反唇相讥:“呵,总比某些人,只能干坐着说些酸话要强。” “你……” 江淮被戳到痛处,气得脸色发白。 “够了!” 江屹川享受够了这种被争抢奉承的感觉,适时地出声打断。 他摆出一副严父的派头,实则心情舒畅。 “一家人,当以和睦为重。兄友弟恭,方是兴家之道。” “如今府里眼见渐好,你们更该同心协力,将来互相扶持,光耀门楣,知不知道?” 他这套说教,自己说得甚是投入。 江淮和江临表面唯唯诺诺地应着“爹教训的是”,心下却各自冷笑,互看不顺眼。 桌上,唯有乔婉和江砚母子置身事外。 乔婉慢条斯理地用着一碗碧粳米粥,仿佛周围的吵闹都与她无关,偶尔抬眸,眼神清冷地扫过众人,如同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江砚则坐得笔直,礼仪规矩一丝不错,安静地用着早饭。 有好几次,江屹川朝乔婉看了过去,却见她不为所动,别说恭维自己了,竟连哼都懒得哼一声,心里不大痛快。 就在这时,管家来了,脸上带着为难的神色,低声回禀:“侯爷,夫人,门房来报,二公子回来了,就在府门外候着,说……” “说想给侯爷和夫人磕头请安,也想见见哥哥和弟弟妹妹们……” 管家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心里暗暗叫苦。 他有预感,他要挨骂了。 果然,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那孽子怎么来了?” 江屹川脸上的得意和舒畅瞬间被浓烈的嫌恶所取代。 不久前,江澈先是铺子被查封,后纵火未遂,最后被扔进大牢之事,早已成了京城街头巷尾的笑谈,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颜面尽失。 如今他放出来了,不好好在外面的院子里呆着,跑来侯府干什么? 还嫌不够丢人吗? 此时,江屹川皱紧了眉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晦气的东西。 第120章:乔婉,你笑什么? 江淮反应最快。 他如今自身难保,生怕江澈回来会分走本就不多的资源,立刻尖声道:“他怎么回来了?不是该在牢里好好反省吗?这才几天就放出来了?” “爹,娘,你们二位是不知道,儿子听闻他在牢里还不知悔改,满口怨怼,言语极其不敬!” “这等不忠不孝之徒,岂能再让他踏进侯府大门,玷污门楣?” 江淮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江屹川和乔婉的脸色。 江临也立刻附和,他对江澈一次次勒索自己早已恨之入骨,生怕他回来后又缠上自己,赶紧落井下石。 “爹,大哥说的对,二哥早就被娘逐出家门了,如今他身负恶名,若让他进门,外人该如何看待我们侯府?” “还有,他定是又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回来打秋风,爹万万不能心软啊。” 江屹川越听脸色越青,看向一直沉默的乔婉,带着迁怒的口气问道:“乔婉,你看呢?这逆子当初是你做主赶出去的。” 乔婉放下银筷,拿起绢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侯爷是一家之主,内宅之事我已不多过问,此等关乎侯府颜面的大事,自然全凭侯爷决断。” 她轻飘飘地把球踢了回去,半点不想沾手。 江屹川被这话一堵,再看乔婉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心下更是烦躁。 他再看江淮、江临那副急不可耐要撇清关系的样子,虽然合他心意,却也觉得有些凉薄。 不过,江屹川虚伪,又爱审时度势,此刻更不愿见到江澈那个丢人现眼的儿子,于是把气撒在了管家身上,不耐烦地挥手呵斥: “你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几位主子的话吗?让他滚!” “告诉他,我镇北侯府没有他这种儿子,以后再敢上门,直接乱棍打走。” 江福连声应是。 江淮和江临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神情。 江淮马上又堆起笑容,给江屹川斟茶,“爹,你真英明,如此方能肃清门风。” 江临也赶紧道:“爹此举,保全了侯府清誉,儿子佩服。” 林清红柔声细语,起身给江屹川装了一碗汤,让他好好保重身子,“侯爷也是为了大局着想,真是辛苦侯爷了。” “哪里哪里,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小时候啊……” 江屹川被几人围着奉承,方才那点不快很快被冲散,脸上却又露出了受用的笑容,继续高谈阔论他的“为父之道”和“治家之方”。 乔婉心底冷笑,江屹川在三皇子处不过是个随时可弃的卒子,甚至可能被利用来做些脏活累活而不自知,他不谨言慎行,反而这就飘了? 他那些故作高深的话语,也是幼稚又可笑。 乔婉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偏偏被江屹川看见了。 江屹川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如今自觉身份不同往日,最受不了的就是乔婉这种仿佛永远居高临下看透一切的眼神,顿时觉得自尊心受挫。 “爹,你怎么了?”江淮问。 江屹川没回答他,反而脸色一沉,放下筷子质问道:“乔婉,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可笑吗?” 乔婉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依旧清淡:“侯爷多心了,我只是想起凝香阁一桩生意即将谈成,心中愉悦罢了。” “你胡说!” 别以为他不知道,乔婉刚才就是在笑他。 呵,她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连夫为妻纲都不知道了吗? 要不是看她生了几个孩子,于侯府有功,他早就不忍了,直接一纸休书甩过去了。 乔婉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淡淡说道:“侯爷说对了,我确实胡说了。” 那又怎么了? “你……” 江屹川噎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承认了? 这是在明晃晃打自己的脸吗? “乔婉,你真是疯了,你连好好说话都不会了吗?” 江临皱了皱眉,对乔婉的态度也很不满,质问道:“娘,你不会好好说话吗?” 她又在闹什么,非要让大家都吃不下饭才甘心吗? 乔婉擦了擦嘴,然后将手帕直接丢在了江临的面前,眼神流露出一丝明晃晃的不屑。 “我跟你爹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吗?” “别忘了,你已经不认我这个娘了,我也没有你这个儿子,你以后喊林姑娘做娘,处处以她为先就是了。” 自己酿下的苦果,自己咽下。 江临脸色一僵,没想到乔婉会重提此事的,无疑给了他一个巴掌。 再说了,那些都是气话,她至于当真吗? 江临不是傻子,如今他和林清红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岂能认她作母,这不是乱套了? “娘,你不是原谅我了吗?” “没有。” 很可惜,从来都没有呢。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下辈子,乔婉都没打算原谅他。 此时,江淮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江临会蠢到引火烧身的,当即浇了一把油。 “三弟,你怎么能对娘无礼呢?你的规矩呢?” 江临翻了个白眼,咬牙道:“大哥,我没招惹你,你反倒来招惹我了?” 要是这样,别怪他翻旧账了。 江淮是个混不吝的,当即耍起了无赖,让江临有话直说,他为人堂堂正正,可没有见不得人的秘密。 这话,直接让江临气笑了。 两人吵了起来。 “行了,都给我闭嘴。”江屹川满头黑线,觉得这两个儿子真是上不得台面,跟江澈没什么差别,“我才说了,你们是亲兄弟,当兄友弟恭,家宅才能和睦。” 又是这样的话。 乔婉真的听腻了,直接起身道:“侯爷若无事,我便先去处理俗务了。” “娘,我与你一起。” 江砚见状,也起身走了。 江屹川被她这态度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这阵子,他自觉有了倚仗,不再像过去那样躲着乔婉,有时甚至会刻意从她院前经过,咳嗽两声,或炫耀一下新得的物件,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仿佛想证明自己离了她乔婉照样能风生水起。 偏偏,乔婉始终是这副冷淡模样,甚至比过去更甚,这让他极为恼火又无计可施。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都怪乔婉,害他好好的一顿饭,最终吃得食不知味。 第121章:夫人,你可是生侯爷的气了? “夫人,请留步。” 乔婉还未走远,身后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林清红提着裙摆追了上来,声音怯怯又带着一丝委屈:“夫人,你可是生侯爷的气了?” 乔婉微微回头,不咸不淡地问:“林姑娘有事?” 林清红绕到她面前,眼圈微微发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夫人,方才饭桌上,临儿年纪小,说话若有冲撞夫人的地方,还请夫人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一个孩子计较。” “说起来,都是我的不是,没有教导好他……” 林清红说着,竟抬起手,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打去,好像真把自己当成江临的亲生母亲了。 乔婉不为所动,就这么看着她演戏。 于是,林清红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脸色不太好了。 “不打了?”乔婉嗤笑一声,觉得林清红也不过如此了,“林姑娘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苦肉计?” 可惜,江屹川不在眼前,她演给鬼看吗? 林清红脸色微僵,泪珠儿瞬间滚落下来,“夫人误会了,我只是心中不安……” “不安?”乔婉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若真不安,就该安分守己地待在静安堂伺候老夫人,而不是整日想着如何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还是说,你伺候老夫人伺候得不够尽心,还有闲心管到我的头上来?” 若真如此,她以后就不用出静安堂了。 林清红不蠢,听出了她的话中之意,不由得微微错愕,看向乔婉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惊惧。 此刻,她可不会怀疑乔婉在跟她说笑,而是真的敢。 “夫……夫人……” “娘,你又在欺负红姨了?” 忽然,一道怒喝在身后响起,没惊到乔婉,反而让林清红抖了一下。 江临不放心地跟了过来,正好看到乔婉抓着林清红的手腕,林清红泪落连连的样子,顿时气血上涌,直接冲了过来。 “娘,你太过分了,你为何又为难红姨?” 啧,为难她? 乔婉猛地甩开林清红的手。 “哎哟。”林清红顺势柔弱地踉跄了一下,被江临扶住。 乔婉转身,冷冷地看着江临,那目光中的威压让江临瞬间气短了半截。 “我为难她?”乔婉嗤笑一声,“江临,你眼睛若没用,就直接戳瞎了吧。” “你……你这是何意?” 太蠢了。 乔婉面露讥讽,觉得这出戏也不是那么有趣。 “你可知,是你的红姨追上来,哭着要自扇耳光,给我赔罪的。” “现在倒成了我的不是?” “你们母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双簧戏倒是演得越发娴熟了。” 林清红躲在江临身后,哭得更加凄楚可怜:“没有……临儿,不是那样的,是我不小心惹夫人生气了……” 乔婉懒得再看他们演戏,微微摇头道:“林清红,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最好给我收起来,否则……” 否则如何? 此时,林清红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乔婉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了江临一眼,“我不介意让侯爷知道,你们在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 两人瞬间变了脸色,眼中闪过极大的惊恐。 林清红甚至吓得忘了哭泣,浑身微微发抖,看向乔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惧。 她果然知道了? 她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 乔婉很满意他们这副见鬼的表情,冷哼一声,转身径直离开。 江临扶着浑身发软的林清红,看着乔婉远去的背影,心底第一次涌上了真正的恐惧,再不敢有半分上去理论的心思。 如果真被爹知道了,他们就完了。 …… 是夜,江屹川派人来请乔婉去书房。 乔婉不知他所为何事,略作收拾便去了。 书房里,江屹川换上了一身新做的宝蓝色锦缎常服,腰间缀着一块水头极足的翡翠玉佩。 书案上也焕然一新,摆上了一套看着就价值不菲的紫檀木文具。 见乔婉进来,江屹川并未立刻说正事,而是故作随意地拿起一枚镇纸把玩,语气带着刻意炫耀:“婉婉,你是个有见识的,你瞧瞧这枚镇纸如何?” “不知道。” “哦?你不知道?”江屹川半信半疑,只当乔婉在敷衍他,于是又主动展示了一下袍子的刺绣,“这苏绣的针法,如今京城也少见了吧?” 他等着乔婉露出惊讶或羡慕的神色,哪怕只是一句软和的夸赞。 然而,乔婉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眼神隐隐流露出一丝厌烦,“侯爷喜欢就好。” “呵。” 江屹川的自尊心受挫了。 “乔婉,你这是什么态度?如今我为府中前程奔波劳累,添置些东西怎么了?你整日摆着这张冷脸给谁看?” “莫非……莫非是在外头有了别的倚仗,便不将我这个夫君放在眼里了?” 他越说越觉可能,语气带上了怀疑和质问。 乔婉终于正眼看他,眼神里却全是荒谬和冷漠:“侯爷慎言,我掌管中馈,经营铺面,一日不得清闲,没空陪你闲谈。” “侯爷若无事,我便回去了,账本还未看完。” 她作势欲走。 江屹川见她来真的,连忙拦住她。 “你看,你又急了?你先回来,我确有正事与你商量。” “侯爷请说。” 江屹川咳了一声,试图找回主导权,“你名下靠近西郊的那三个田庄,地契且先交给我吧,我另有用处。” 乔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侯爷要那三个田庄何用?” “自然是有大用场。” 江屹川眼神闪烁,不肯明说,只含糊道:“男人在外头的事,你们妇道人家不必多问,总之对侯府将来大有裨益,你只管把地契拿来便是。” 乔婉早已得知,江屹川正在暗中为三皇子招兵买马,还囤积物资。 这可是谋逆之兆。 不过,江屹川自己死就好了,如今竟把手伸向了她的嫁妆? 岂能让他得逞? 第122章:赵玄澈月下相约 “不可。” “那三个田庄是我的嫁妆,当年在官府立过文书,清清楚楚,归我私有。” “侯爷若要挪作他用,请恕我不能从命。” “你!”江屹川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乔婉,我是你夫君,这侯府若好了,难道你能差了?” 呵。 区区几处田庄,她竟如此吝啬,莫非真要看着侯府败落才甘心吗? “侯爷言重了。” “正因盼着侯府好,我才更要守住这些产业。” “若侯爷真有为侯府长远计的大谋划,不妨明说,拿出章程,我或可斟酌。” 乔婉毫不退让,可不会将立于危墙之下。 江屹川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哪敢明说是替三皇子办事,此刻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你真是……” 他想放狠话,却又忌惮她身后的乔家,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让她出去。 乔婉毫不留恋,转身就走。 刚到门口,却差点与端着一盅参汤进来的林清红撞上。 林清红显然在门外偷听了一会儿,此刻脸上带着一丝还不及收敛的幸灾乐祸。 “侯爷,你恼什么呀,喝碗参汤顺顺气吧。” 林清红将参汤放在桌子,又怯怯地看向乔婉,“夫人,你又何必惹侯爷生这么大气呢?侯爷也是为了这个家,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靠向江屹川,仿佛寻求保护。 江屹川正在气头上,见到温柔小意的林清红,对比冷硬如铁的乔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乔婉对林清红抱怨: “清红,你来得正好。” “你看看她,可有半点为人妻的本分?我问她要几处田庄为侯府谋前程,她竟死活不肯,还出言顶撞,可笑吗?” 林清红立刻顺着他的话,看似劝解,实则煽风点火:“夫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侯爷辛苦奔波,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呀。” “你手握丰厚嫁妆,帮衬侯爷不是理所应当吗?何必如此吝啬,还惹得侯爷动怒伤身呢?” 此时,林清红见乔婉不为所动,更是怒火中烧,直接上了一波更狠的眼药。 “夫人,莫非因为白日里的事,你还在生我和临儿的气,这才迁怒侯爷?” “若是如此,我给你磕头赔罪了……” 她作势又要下跪。 乔婉冷眼看着她演戏,只觉得她真是不知死活啊。 “林姑娘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越发长进了,我们白日里为何起冲突,你心知肚明,至于田庄……” 乔婉转向江屹川,语气嘲讽,“侯爷若真觉得林姑娘如此深明大义,不如让她拿出体己来帮衬侯爷?何必总盯着我的嫁妆?” 林清红脸色一白,噎住了。 江屹川正在气头上,又被林清红的话引导,狐疑问道:“白日里?白日里又怎么了?我听清红说,你不仅打了她,还言语羞辱于她?可有此事?” 乔婉看着眼前这对男女,只觉得无比恶心。 或许该敲打他们一下了。 于是,乔婉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我打她?我羞辱她?侯爷何不问问林姑娘,我为何独独针对她?又何不问问你的好儿子江临,他为何与林姑娘如此契合?” 刹那间,林清红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下意识地尖叫:“没有!侯爷,没有的事!夫人她血口喷人,她这是要逼死我啊!” 她死死抓住江屹川的胳膊,让人怀疑。 江屹川也是猛地一愣,看着林清红剧烈的反应和乔婉那笃定而冰冷的眼神,心中疑窦丛生:“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乔婉看着林清红那副快要吓晕过去的样子,心中冷笑,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 但她今日并不打算彻底撕破脸。 乔婉缓缓走近两步,逼近林清红,冷冷说道:“今日看在我生辰的份上,暂且饶你一次。” “记住,你往后见了我,绕道走。” “若再敢到我面前耍弄这些下作手段,或是在背后挑唆生事,我不介意让侯爷,让全府上下,都知道你们背地里做了什么事。” 言罢,乔婉不再看面无人色的林清红一眼,从容地离开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院子。 翠儿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又低声禀报:“夫人,方才门房悄悄送来一封信,是……那一位的人送来的……” 她递上一封密封好的信笺。 是赵玄澈的信。 乔婉接过,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字,是赵玄澈邀她月色赏花。 乔婉心头微动,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神色也柔和多了,似乎心情骤然明媚起来了。 信纸烧了。 遗落一地灰烬。 乔婉起身更衣,又稍稍装扮了几分。 月色如水,清凉地洒在街上。 乔婉只带了翠儿一人,悄然从侯府后门而出,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到了约定的茶楼。 茶楼已然清场,只有二楼临窗的雅间亮着温暖的灯火。 赵玄澈早已等在那里。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更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贵中带着一丝不易接近的冷冽。 见乔婉进来,他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起身相迎。 “夫人,你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乔婉微微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掠过窗外皎洁的月色,觉得清静极了。 赵玄澈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茶香袅袅。 “本王听闻,侯府近日不太清静?” “是有些。” “既不清静,何必委屈自己?” 赵玄澈语气平淡,话里的意思却深。 乔婉端起茶杯,暖意透过瓷壁传入掌心,“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总要了结。” 轻呷一口,茶味微苦回甘。 赵玄澈听后,便不再多问了,说着一些旁的趣闻。 坐了一会儿,赵玄澈忽然道:“月色正好,不如出去走走?” 乔婉颔首同意。 第123章:第一个吻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赵玄澈极其自然地解下自己的薄氅,披在了乔婉肩上。 乔婉微微一怔,氅衣上还带着他清冷的体温和淡淡的男性气息,她下意识地想推拒,手却被赵玄澈轻轻按住。 “夜凉。” 他言简意赅,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灼热而有力。 乔婉的心跳漏了一拍,竟一时忘了动作。 赵玄澈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腕,并未松开,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碰带着电流般的酥麻感,让乔婉耳根微微发热。 好久了。 乔婉已经好久不曾体会到心动的滋味了。 此刻,她明知道赵玄澈的意思,却没有甩开他的手,也没有拒绝他的示好,反而心头泛起了一阵阵细微的涟漪。 哪怕不转头,她也知道赵玄澈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在看着自己。 这个认知,让乔婉的双颊更红了,竟不知该看向何处。 赵玄澈勾起嘴角,将她的反应全都看在眼里,心情愉悦极了。 “馄饨——好吃的馄饨——” 忽然,一阵吆喝声打断了两人间的暧昧氛围。 热气腾腾的馄饨香气扑鼻而来。 赵玄澈停下脚步,轻声问:“夫人,你饿不饿?” 乔婉点了点头。 两人要了两碗鲜肉小馄饨。 “客官,热腾腾的馄饨来了,请慢用!” 摊主很快将馄饨送上。 乔婉微微蹙眉,被赵玄澈看在眼里,顿时了然。 “你不吃葱花吗?” “嗯。” 她一向不爱吃葱花,偏偏江屹川很喜欢。 这些年来,乔婉都在迁就着他的口味,连自己的喜好都快忘记了。 赵玄澈笑了笑,将自己碗里的葱花仔细挑出,然后极其自然地将碗与乔婉的对调了一下。 “你……” 乔婉看着他的动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吃吧,没有葱花了。” “好。” 乔婉浅浅一笑,明媚如花。 吃着热乎乎的馄饨,身子也暖和起来。 桌下,乔婉放在膝上的手,忽然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抓住了。 “!!” 刹那间,乔婉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那手坚定而不失温柔地握住。 然后,十指缓缓扣紧。 乔婉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绯红,幸好有夜色遮掩。 “放手……” 试图挣扎,但无用。 赵玄澈却仿佛没听见,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声音沙哑极了:“不怕,无人看见。” 他的拇指,却在她掌心敏感处,极轻极缓地画着圈。 那细微的、带着挑逗意味的动作,让乔婉浑身酥麻,几乎握不住调羹。 一种隐秘而刺激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见她不挣扎了,赵玄澈的嘴角缓缓勾起,仿佛一只偷腥成功的猫,大手抓得更紧了。 吃完馄饨,赵玄澈依旧握着她的手,牵着她慢慢往回走。 一路无言,却有一种无声的暧昧在两人之间流淌。 直至快到侯府后门那僻静的巷口,赵玄澈才停下脚步。 乔婉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将她轻轻拉向自己。 “今日是你生辰。” 他忽然低声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磁性。 乔婉一愣,抬眸看他。 他怎么会知道? 只见赵玄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只玉镯。 那玉镯通体翠绿,水头极足,在月光下流转着温润莹透的光华,一看便知价值连城,并非凡品。 “一点心意,贺你芳辰。” 赵玄澈拿起玉镯,不容分说地执起她的右手,将那微凉的玉镯缓缓套入了她的手腕。 尺寸竟是恰到好处。翠绿的玉色衬得她手腕愈发白皙纤细。 “这太贵重了……” 乔婉看着腕上的镯子,心头涌上复杂情绪。 “唯有你才配得上。” 赵玄澈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手指并未离开她的手腕,反而就着戴镯子的姿势,在她柔弱无骨的手上轻轻摩挲。 乔婉的心跳得飞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一阵阵发烫。 “多谢王爷……” “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不料,乔婉刚一转身,却被赵玄澈稍稍用力,将她拉了回来,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缓缓伸向她的脸颊。 乔婉以为他要抚摸自己的脸,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地偏头躲闪,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羞恼: “赵玄澈,你……” 赵玄澈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她羞窘慌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却故作无辜:“你的睫毛上,沾了点灰尘。”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睫,动作快得仿佛错觉。 “我只是想帮你拂去,你想到哪里去了?” 乔婉顿时闹了个大红脸,知道自己会错了意,更是羞窘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嗔怒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走。 却不料,手腕被他猛地一拽,天旋地转间,后背已然抵在了冰凉粗糙的墙壁上。 赵玄澈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不容抗拒的男性气息。 “你……” 乔婉刚吐出一个字,剩下的所有话语便被骤然落下的吻尽数封堵。 强势。 掠夺。 唇齿交缠。 刹那间,乔婉的大脑一片空白,双手无力地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推拒的力道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陌生的、强烈的悸动席卷了她,让她浑身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月光被他的身影遮挡。 这片天地间,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赵玄澈才缓缓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绯红滚烫的脸颊上。 乔婉眼神迷离,唇瓣红肿。 微微喘息间,似乎还未从那个激烈缠绵的吻中回过神来。 赵玄澈看着她这般情态,眼底暗潮汹涌,指腹轻轻抚过她微肿的唇瓣,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去吧,小心些。” “……好。” 乔婉进去了,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门外马车远去的声音,狂跳的心依旧未能平复。 腕上的玉镯冰凉贴肤,唇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灼热的温度和气息。 心动一夜。 第124章:也让静安堂的人知晓吧 乔婉回到自己的院子,空气中还残留着她先前调制的冷香。 心渐渐平静下来了。 翠儿悄步上前,为她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面色却有些欲言又止。 “夫人,”翠儿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侯爷他又出府了。” 去了青楼。 乔婉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帘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 翠儿觑着她的脸色,继续道:“底下人说,侯爷这几日常去百花楼,而且不止是听曲饮酒那般简单。” “侯爷似乎极为宠爱那位名叫云裳的姑娘,不仅赏赐了许多贵重首饰衣料,还常常在一处院子苟合。” 翠儿说到此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荒谬的意味。 最可笑的是,那处院子江临先前偷偷买下安置那位云裳姑娘的,如今倒成了江屹川的常去之处。 他们父子的喜好倒是惊人的一致。 先是林清红,后是云裳。 不过,云裳也算一个人物了,不仅巴结了江临,竟还缠上了江屹川,她知道他们是夫子关系吗? 乔婉想,应当是知道的,或许还是故意的。 但…… 这又有何妨呢?这出父子争一女的戏码很精彩,不是吗? “呵。” 乔婉原本无波无澜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嘲讽的涟漪。 “翠儿,你附耳过来。” 乔婉轻轻放下茶杯,对翠儿招了招手。 翠儿立刻附耳过来。 “这么精彩的戏,也别光我们知道,也让静安堂的人知晓吧。” 翠儿心领神会,应声而去。 乔婉轻轻抚摸着手上的镯子,仿佛刚才那点龌龊事,不过是清风拂过,不留痕迹。 静安堂内。 药味和腐朽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林清红正嫌恶地给瘫痪的老夫人擦拭身体,动作粗暴,引得老夫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这时,门外传来了丫鬟们嘀嘀咕咕的声音。 “听说,侯爷又去百花楼了……” “这都多少回了,早就不算新鲜事了,听说侯爷还迷恋上了一个叫云裳的姑娘,常常与她在别院苟合呢。” “嘻嘻,侯爷说了,云裳姑娘曼妙多姿,比林姑娘年轻多了,也有滋味多了……” “云裳姑娘才是侯爷的解语花。” 林清红听得一清二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相信江屹川会拿她和一个妓子相比。 但外面的小丫鬟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她不信。 愤懑。 嫉妒。 想杀人的心。 在同一时间涌上心头,让林清红的眼睛都红了。 她日日给老夫人端屎倒尿,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却在外头风流快活,还拿着她最在意的容貌说事? 她当真不年轻了吗? 如果江屹川真的变心了,她是不是要彻底失宠了? 往后,侯府还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林清红越想越怕,巨大的愤怒和绝望瞬间冲垮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江屹川,你欺人太甚了!” 真当她是软柿子吗? 林清红猛地将布巾砸进水盆,溅起浑浊的水花,对着床上不能动弹的老夫人又掐又拧,低声咒骂:“老不死的,凭什么我要受这种罪?凭什么?” 老夫人痛得瞪大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声音。 但她越狰狞,林清红就越痛快,折磨得更起劲了,恨不得直接将人捂死才好。 “呼……” 发泄一通后,林清红喘着粗气,眼中闪过疯狂的决绝。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 如果那个妓子真的把持住了侯爷的心,甚至为他生下了一男半女,这侯府更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 林清红咬了咬牙,决定要主动出击。 等不到天明了。 哪怕夜深了,林清红还是翻箱倒柜,找出压箱底的一件玫红色锦缎衣裙,还是几年前江屹川心情好时赏的,如今穿着已有些紧绷。 随后,她对镜梳妆,涂上了厚厚的脂粉,试图掩盖憔悴,又戴上最华丽的首饰,让自己显得贵气十足。 林清红给了一些银子,很容易就打听到了云裳的院子。 夜色深深。 虫子在墙角叫个不停。 林清红只带了一个丫鬟,但还是挺直腰板,摆出侯爷宠妾的架势,对守门的婆子道:“告诉里面的人,镇北侯府的人来了!” 云裳已经歇下了。 听闻通报,微微一怔,但还是起身了。 她走到门前,看到门外站着一位浓妆艳抹却难掩刻薄与憔悴的妇人,心下顿时了然。 “……这位姐姐是?” 云裳明知故问,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讽的弧度。 “我姓林,你应该知道的。” “哦……原来是侯爷府上的林姐姐……” “妾身云裳,不知林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 林清红被她这声“姐姐”叫得一噎,又见对方云鬓酥腮,年轻鲜嫩,一股妒火直冲头顶,冷笑道: “你个不要脸的娼妇,少在这装模作样了。” “就你,也敢勾引侯爷?” 云裳却不气不恼,叹了叹气道:“林姐姐的火气怎如此之大?” “唉,侯爷确是常来此处小坐,说此处清静,让人舒心。” “不过,姐姐在府中伺候老夫人辛苦,侯爷也是时常心疼念叨的呢。” 她这话,既点了侯爷常来,又暗讽林清红只是个伺候人。 果然,林清红一听就恼了,正要发作时,却见云裳微微侧身,竟是将她请进了院子。 林清红狐疑地看了看她,似乎怕里面有蹊跷。 “姐姐,你可是怕了?” 云裳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明明说着温温柔柔的话,却句句带刺,让林清红毫无招架之力。 “呵,你算什么东西,我会怕你?” 林清红阴沉着脸,直接将云裳推开了,大步进了院子。 月色下,院内布置雅致,窗明几净,与自己的静安堂天差地别。 心中酸涩难当。 第125章:侯爷,你可算来了! 林清红咬了咬唇,恨不得当场砸了这处院子。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案上一匹新进的苏锦上,忍不住尖声说道:“哼,看你穿金戴银,也不知是掏空了侯爷多少体己。” 云裳微微一笑:“侯爷怜惜罢了,不值一提。” “说起来,姐姐这身衣裳真是好看,这玫红色最是衬人,只是这花样……似是前年京中流行的缠枝牡丹?” “侯爷前几日才说,如今京里最新兴的是苏绣的留白水波纹,清雅些。” 她语气惋惜,眼神却带着打量。 林清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哪里知道如今流行什么花样! 不过,在情敌面前,林清红不愿落了下风,强撑着气势道:“侯爷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我告诉你,侯府有主母在,绝不会容你这等下贱胚子进门!” 云裳亲手斟了杯茶递给林清红,姿态优雅。 “姐姐说的是,夫人自然是端庄贤惠,侯爷也敬重。” “但侯爷也说了,就是喜欢妾身这里自在,不必理会外间的烦心事,能让他松快片刻。” 她句句不离侯爷,句句戳在林清红的痛处。 此刻,林清红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所有辱骂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对方永远是一副温柔浅笑的模样,反而衬得自己如同泼妇。 “你……” 林清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云裳的鼻子道:“你等着!你敢勾引侯爷,侯府主母绝不会放过你的!” 撂下狠话。 她再也待不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侯府,林清红越想越气,直接跑去了乔婉的正院。 乔婉还没歇下。 “夫人……你要为我做主啊……” 林清红一进去,就扑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将去找云裳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云裳如何嚣张,如何不把侯府主母放在眼里。 “夫人,那等贱婢,分明是仗着侯爷的宠爱无法无天,她今日敢如此对我,明日就敢骑到你的头上啊!” “你若不出面整治她,只怕这侯府都要成了京城的笑柄了!” 林清红抬起泪眼,期待地看着乔婉。 这些天来,林清红也见识过了乔婉的手段,深知一旦乔婉出手了,别说一个云裳,就是十个云裳也不够看的。 乔婉似笑非笑,仿佛在看她演戏。 “林姑娘,”乔婉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侯爷要去何处,宠爱何人,那是侯爷的事,又与你何干?” 林清红顿时噎住了。 乔婉又道:“我身为侯府主母,要打理中馈,照料子女,经营铺子,并无闲暇去管侯爷在外面的风流韵事。” “你不管了?” 林清红懵了,万万没想到乔婉竟是这样的态度,她不是最在乎侯爷了吗? 夫君都流连青楼,还养外室了,她当真不在意? 乔婉看出了她的疑问,并不打算解释什么,反而说道:“林姑娘,如今夜深了,你私自出府,跑去外宅与人争执,失了体统,丢了侯府的颜面。” “此事若传扬出去,笑话的是谁?是我这个主母治家不严,还是你林姑娘善妒失仪?” 林清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我……我也是为了侯爷,为了侯府……” “为了侯府?”乔婉冷漠打断她,眼神锐利了几分,“那就安分守己,伺候好老夫人,才是你如今最大的本分。” “其他的,你不必操心,也轮不到你操心。” 乔婉重新坐在镜子前,淡淡道:“若无他事,你便退下吧,静安堂离不开人。” 林清红彻底傻了,她原以为能激起乔婉的怒火,没想到反而被狠狠敲打了一番,碰了个软钉子。 这对吗? 她难道在做梦吗? 林清红看着乔婉冷漠的侧脸,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只能讪讪地行了个礼,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但不过两日,江屹川又去了云裳的小院。 “侯爷……” 云裳依偎在他怀里,纤指在他胸前画着圈,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后怕:“侯爷,你可算来了,我都吓死了。” “怎么吓了?” 云裳哼哼唧唧,泪眼婆娑道:“前几日,林姑娘突然找来,说了好些难听的话,骂妾身是贱婢娼妇,还说说夫人绝不会放过妾身……” “侯爷,妾身是不是惹怒了林姑娘?” “呜呜呜……妾身只想安分守己地陪着侯爷,从不敢有非分之想的……”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江屹川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他正迷恋云裳的温柔解语,哪里听得这些? 尤其是云裳那副受尽委屈却强忍坚强的模样,更是激起了他的保护欲和对林清红的怒火。 江屹川霍然起身,咬牙道:“岂有此理,那个毒妇竟敢背着我出去撒野,还敢来吓唬你?” 他越想越气,觉得林清红简直无法无天。 看来,他还是太宠着林清红了,才养成了她不知所谓的性子。 该好好收拾了。 “侯爷息怒,”云裳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柔声劝道,“千万别为了妾身动气,林姑娘想必也是在乎侯爷,才会如此。” “你若是回去责罚她,妾身心中实在难安呀。” 她越是这般深明大义,江屹川就越是觉得林清红粗鄙不堪。 “在乎我?” “呵,她是在乎她自己的地位!她就是个善妒的疯妇!” 江屹川怒气冲冲,根本听不进劝,“你好好待着,爷这就回去给你出气!” 说罢,他直奔镇北侯府。 静安堂内。 林清红刚给老夫人喂完药,忽然“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了。 林清红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江屹川如同煞神一般站在门口,满面怒容。 “侯爷,你怎么来了?” 林清红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心中浮现出一丝不祥的预感,连忙迎了上去。 “毒妇,你当然不希望我来了!” 江屹川指着她的鼻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鬼样子,人老珠黄,心思恶毒,哪里还有往日的温柔可人?” “谁给你的胆子去招惹云裳的?” 林清红被他骂懵了,脸上的笑容僵住,转为错愕和委屈:“侯爷,我……我不是……是那个贱人她……” 第126章:你怎么伺候我娘的? “闭嘴!” 江屹川粗声粗气,眼神嫌恶地上下打量她,“云裳比你温柔懂事千百倍,她也是你能编排的?” “你再看看你自己,整日蓬头垢面,一股子屎臭味,除了善妒撒泼还会什么?” 这些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进林清红心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她温言软语的男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侯爷,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与你青梅竹马,如今还在伺候老夫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就比不上一个妓子了?她不过是图你的钱!” 江屹川冷笑,丝毫不为所动,“图我的钱也比你强,至少她能让我开心。” “你呢?你除了给我添堵,还会什么?” “我告诉你,你若再敢去找云裳的麻烦,我立刻打断你的腿,把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 这时,床上的老夫人似乎被惊动了,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江屹川正在气头上,迁怒地瞪了一眼过去:“你怎么伺候我娘的?为何我娘的身子还是不见好?” 又吃醋的闲工夫,为何不能好好伺候他娘? 林清红一听,眼睛更红了,仿佛自己所做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她算什么?一个丫鬟吗? “侯爷,我日日劳心劳力……” “闭嘴!”江屹川打断她的话,对着跪在地上的下人们吼道:“从今天起,静安堂的份例再减两道菜,如果再伺候不好我娘,就干脆饿死得了!” 林清红彻底绝望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江屹川的腿哭嚎:“侯爷……侯爷我错了,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江屹川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她的话,只觉得她吵闹不堪,比云裳差了十万八千里。 “滚!” 他猛地一脚踢开她,力道之大让林清红跌倒在地。 “你真的臭死了,我看见你就恶心。” 江屹川嫌恶地拍了拍被她抱过的衣摆,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而后不带一丝犹豫地走了。 “呜呜……” 林清红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静安堂的动静,很快传到了乔婉的耳中。 乔婉闻言,并不觉得惊讶,“知道了,按侯爷的吩咐办就是。” 有些无趣啊。 林清红还是冲动了,这么快就消耗完了江屹川对她那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情分。 “告诉厨房,”乔婉拿起另一份账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既然林姑娘火气这么大,心思又重,那些滋补油腻的汤水就先停了吧。” “日后她的饮食,一概清淡为主,也好静静心,败败火。” 翠儿躬身应下。 啧。 乔婉的目光重新落回账册上,眼神冷静而深邃。 狗咬狗,一嘴毛。 不过,这出戏也算精彩的,就看林清红能撑多久了。 另一边,江屹川怒气冲冲地离开静安堂,并未回书房,而是径直又出了府门。 方才云裳那受尽委屈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今,他心头火气未消,又夹杂着对温柔乡的欲念,脚下步子更快,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云裳,将她拥在怀里。 半路上,江屹川甚至特意去了一家首饰铺,精心挑选了一支赤金嵌宝的蝶恋花步摇,想象着云裳戴上后破涕为笑的娇媚模样,心中的烦躁才稍稍平息些许。 此事,又经过丫鬟的口,被林清红得知了。 但林清红刚触了江屹川的霉头,哪怕再愤懑,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再去找云裳的麻烦,只是听说静安堂又摔碎了许多物件。 …… 次日。 凝香阁内,正是午后客人渐多之时。 贵妇千金们流连于各式香品之间,轻声软语,暗香浮动。 就在这时,江屹川的身影出现了。 他今日刻意打扮过,穿着一身新做的宝蓝色锦袍,腰缠玉带,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昂首挺胸地走进来。 目光逡巡,很快锁定了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的乔婉。 “婉婉!” 这一声引得店内不少女客都侧目看来。 江屹川走到柜台前,将锦盒“啪”一声放在台面上,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婉婉,前几日你生辰,为夫公务繁忙,未能好好陪你。” “今日特地寻了这支上好的羊脂玉镯给你补上,你看看可喜欢?” 打开盒盖,里面确实躺着一支润泽的白玉镯子。 “侯爷真体贴。” “侯夫人好福气,让人好生羡慕呢……” 夸赞声四起,其中不乏恭维之言,让江屹川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他看向乔婉时,目中含情。 “婉婉,你可是害羞了?”江屹川嘴角勾起,享受着周围投来的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继续道:“你这些年来打理侯府,实在是辛苦了。” “来,我给你戴上吧。” 此次,江屹川有备而来,竟是想在众人的面前,演绎一番夫妻情深。 乔婉的目光从账册上抬起,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玉镯,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惊喜或感动。 啪! 合上盖子,推回到江屹川的面前。 “侯爷有心了。”乔婉的声音疏离而客气,隐隐还流露出一丝厌恶,“只是铺子正忙,若无其他要事,侯爷请自便吧。”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直接的拒绝更让江屹川难堪。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不是,不收也不是。 周围的目光似乎变得有些异样,让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第127章:他得了脏病?? “哈,哈哈。” 江屹川干笑两声,强行挽回颜面道:“婉婉,你还在跟为我置气,怪我冷落你了吗?” 乔婉闻言,终于正眼瞧了他一瞬,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侯爷多虑了,我并无闲心置气,只是听闻侯爷近日颇为操劳,还是多保重身体要紧。” 这话很隐晦,但江屹川听懂了,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涌现出难以自拔的狂喜。 “婉婉,你果然还是在乎我的。” 若不然,她也不会在意自己流连青楼之事了。 唉,还是冷落她了。 江屹川细细看着眼前的乔婉,竟觉得她年轻多了,也漂亮多了,以以前的死板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勾得人心痒痒的。 “婉婉……” 江屹川喉头发紧,眼中流露出一丝隐晦的欲色。 乔婉看在眼里,只觉得恶心极了,直接抽出了自己的手,还用帕子擦了擦,“侯爷,你可以走了。” 再恶心她,说不定她会打人的。 “你……” 江屹川噎了一下,没想到他都亲自在众人面前秀恩爱,给了她极大的颜面,她竟不领情? 她想干什么?故意让自己没脸吗? “乔婉,你别闹了,很多人在看着呢……” 这话是咬着牙说的。 “哦?”乔婉嗤笑一声,偏不给他面子,“侯爷,别人不仅在看你,似乎还在笑话你呢。” 周围的客人捂嘴发笑,对着江屹川指指点点,可不是在笑话他吗? 江屹川环顾一圈,只觉得无比难堪,对乔婉也愈发怨恨了。 她是故意的吧? 区区一个妇人,竟敢让他当众没脸? 江屹川死死咬了咬牙,才压下心头的怒火,因为他不能当众对乔婉大呼小叫,他此次前来是为了挽回自己的名声,可不能得不偿失。 “哼。” 最后,江屹川抓起那个锦盒,刚想离开凝香阁时,却听到外面吵吵闹闹的。 “……杀千刀的,那脏烂货死了还要害人,你要是敢把那见不得人的病传给我和孩儿,你还是人吗?” 紧接着。 许多人的惊呼、议论和劝阻声,乱糟糟地混成一片。 “哎呀!这不是东街张屠户的浑家吗,怎么闹到这里来了?” “听说百花楼那个叫翠浓的头牌,得了脏病,浑身烂得没一块好肉,前儿个夜里悄没声息地死了!” “哎呦喂,这张屠户可是翠浓姑娘的老主顾了。” “可不是嘛,瞧这阵仗,张屠户怕是真染上脏病了,这病可没治的……” 百花楼。 头牌。 脏病。 死了。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一字字炸响在江屹川耳边。 什么?谁死了? 刹那间,江屹川的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锦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哪个翠浓?” 江屹川猛地抓住旁边的小厮,用力得几乎掐进对方肉里,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他们说哪个姑娘?快说!” 小厮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到,结结巴巴地回答:“好像是百花楼的翠浓姑娘。” 嘶! 如果没记错,那翠浓姑娘前不久伺候过他! 难道他也染上了脏病? 江屹川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很快,江屹川的额头上也布满豆大的汗珠。 他撩起衣袖,看着手臂上的红疹子,此刻仿佛突然开始发痒。 “不……不可能……怎么会……” 江屹川大惊失色,一想到自己也可能染上了脏病,就再也坐不住了,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凝香阁。 他一路狂奔回侯府,将自己紧紧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当晚,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 值夜的下人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躁动不安的喘息和踱步声。 往后几日,江屹川又告病了。 他不敢再出门,也不敢再见任何外人,生怕被人看见了身上的红疹子。 此外,江屹川愣是不敢找御医,或者京中的名医,生怕被人认了出来,于面子有损。 他开始偷偷摸摸地寻找各种神医或偏方,或者那些号称“包治疑难杂症”的野郎中。 但那些郎中大多医术不精,或是为了骗钱,说法不一。 有的一看他身上的红疹,便煞有介事地开药方。 有的则含糊其辞,更让他心生疑虑。 但无一例外,那些大夫皆不能给出准确的答复,他到底有没有得脏病。 他也曾蒙着脸,去看正经大夫的。 有的大夫说他无事,有的大夫则需要再观察观察。 最后,江屹川都抓狂了。 “你到底会不会看?你不是号称神医吗?” “没事?既然没事,我为何会长红疹子,又为何会发痒?你是不是想害我?” “你若敢将我的病情泄露半句,我让你全家在京城消失!” 威胁之余,是色厉内荏的恐慌。 江屹川真的怕了,他开始频繁地沐浴,用各种据说能“驱邪避毒”的药草熏蒸身体,用力搓洗皮肤,直到浑身通红,几乎脱皮。 身上那股浓郁的药草气味,变得越发难闻,隔老远就能闻到。 侯爷的异常很快就在府内传开了。 经过下人们添油加醋的传播,流言变得越来越骇人听闻。 “听说了吗,侯爷得了那种脏病!” “真的假的?那不是没治了?” “可不是嘛,听说侯爷的身上都烂了,臭不可闻,所以才整天熏香!” “真的,我亲眼见到侯爷的手臂烂了……”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江淮的耳中。 与下人们的恐慌不一样,当得知江屹川可能得了脏病时,江淮顿时就兴奋起来了。 如果爹死了,侯府不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太好了! 江淮太兴奋了,都罕见不赌了,亲自去探望江屹川的病。 “爹,你这几日告病了?” 江淮看着父亲萎靡憔悴、疑神疑鬼的样子,情绪愈发亢奋,“爹,那可千万要保重身体,请太医好好瞧瞧啊,你若是……” “唉,我们这侯府可怎么办啊?” 看似关心,实则催命。 “滚!” 江屹川瞪了他一眼,直接将手边的砚石砸了过去。 呵呵。 别以为他看不出来,这孽子在盼着他死吧。 不仅江淮,就连江沁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偷偷溜到书房窗下,踮着脚尖想从缝隙里窥探。 此时,江屹川正对着镜子,疯狂地挠着手臂上的红疹,一边挠,一边咒天咒地。 江沁吓得倒抽一口冷气,不小心碰倒了窗下的一个花盆。 “哐当”一声。 “谁?谁在外面?”江屹川如同惊弓之鸟,猛地冲到窗边。 推开窗户,那人已经跑了。 江沁回去后,又一波添油加醋,仿佛证实江屹川得了脏病。 流言传得更加有板有眼。 第128章:这不是江侯爷吗?怎么如此憔悴? 静安堂。 林清红也隐约听到了风声,她先是感到一阵快意,笑得不行了。 但很快,一阵无边的恐惧袭来。 她最后一次伺候江屹川是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日吧? 嘶! 如果江屹川真的染上了脏病,她是不是也跟着完了? 林清红越想越怕,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惊恐万状地仔细检查身上有没有出现可疑的红点。 没有。 但就算没有,林清红还是不能放下心,因为她听说脏病也不是马上就会发作的。 但死前,都遭到了非人的折磨。 不仅烂脸烂肉,还会浑身散发出一阵阵恶臭,堪称人见人厌。 不行。 还是得看看大夫。 这会儿,林清红心乱如麻,杀人的心都有了,直接撂下老夫人,悄悄出了侯府,找大夫看病。 栖梧苑。 “夫人,成功了,侯爷真以为自己得了脏病。” 翠儿捂嘴直笑。 乔婉见她眉飞色舞,不由得跟着笑了,“小丫头,你就这么开心吗?” 上辈子,翠儿被她连累惨死。 乔婉对她始终有愧的。 如今,见她叽叽喳喳,快活得像一只鸟儿,乔婉放心多了。 这辈子,似乎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她的运气来了吗? “夫人,我当然开心了。” 翠儿皱了皱鼻子,一心要为夫人出口气。 这样吗? 乔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开心就好了。 这几日,乔婉照常处理府中事务,对下人的窃窃私语不予置评,只吩咐道:“侯爷既要求静养,无事不得打扰。” 下人们不敢不听。 然而,她越是这般冷静,江屹川就越慌,甚至怀疑那染了脏病的妓子是乔婉安排的。 但他没有证据。 渐渐的,江屹川流言越演越烈,连朝中之人都知道了。 江屹川也受够了,终于在又熬了一天一夜后,在早上疯了一样冲出侯府,径直冲向百花楼。 他要去问个清楚。 那个翠浓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又染病多久了? 此时,江屹川两眼猩红,也不知多久没睡过了,看着就像一头癫狂的野兽,不知何时就会咬人一口。 他一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一众姑娘和尚未离开的客人们纷纷看了过去,对着江屹川指指点点。 不过,江屹川就快崩溃了,此时已管不了他们,直接抓住了老鸨,双目赤红地逼问:“你说,翠浓是怎么死的?她是不是得了脏病?” “你这百花楼怎么搞的,为什么会让一个染了脏病的姑娘接客?” “你害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老鸨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他,又听到他的问话,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和好笑的神情。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江侯爷。” 老鸨甩开他的手,用手帕挥了挥空气中漂浮着的唾沫,似乎嫌弃极了。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啊?” “晦气!真真是晦气!”她 老鸨提高了声量,仿佛是说给周围看热闹的人听,“翠浓姑娘那是冲撞了一位脾气暴的军爷,失手被打死了。” “我可怜的姑娘,死了还被人泼脏水,说是什么脏病,但早就澄清啦。” “侯爷这些日子没来,怕是没听说吧?” 周围的一些妓女和客人听了,发出低低的窃笑声。 屹川愣在原地,满脸的疯狂和恐惧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极致的荒谬和羞耻感。 原来是一场乌龙? 一场误会? 他这些日子的恐惧全都成了笑话? 江屹川脸色讪讪,觉得人人都在嘲笑他,更是呆不住了。 “滚开!” 一把推开众人。 跑了。 他一跑,身后彻底爆发出响亮的大笑声。 江屹川听了,脚步一个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了,还好险险稳住身形。 一路上,仿佛人人都在嘲笑他。 刚到侯府门口,几个早已收到风声的死对头,正好“路过”,见状立刻围了上来,极尽挖苦之能事。 “哟,这不是江侯爷吗?几日不见,怎么如此憔悴?听说你近日潜心钻研医术,连太医院都自愧弗如,不知可有所得啊?哈哈哈……” “侯爷这气色,果然操劳过度了啊!佩服!佩服!” “只是这病……啧啧,还是得多保重啊,毕竟有些地方去多了,难免伤身哈哈哈……” 江屹川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仓惶地逃进了府门。 他发誓,他这辈子从未受过这等屈辱。 此事一出,又让京城之人笑掉了大牙。 …… 几日后,永嘉门郡主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赏花会,约了一些京中好友一聚。 丝竹悠扬,贵女们言笑晏晏。 不可避免地,有人将话题引到了镇北候身上,毕竟他是近日京城最大的笑料。 一位与乔婉略有交情的夫人,带着同情和试探的语气问道:“江夫人,听闻侯爷近日身体抱恙?” 所有人的目光都隐晦地投向了乔婉。 乔婉正拈着一块小巧的点心。 闻言,动作微微一滞。 乔婉缓缓放下点心,抬起头,眼中有泪光闪烁。 她拿出绣着兰花的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难以启齿的羞惭: “让郡主和各位姐姐妹妹见笑了。” “侯爷他……他只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去了些不干净的地方,回来后心中懊悔惊惧,这才忧思过甚,寝食难安,身上起了些疹子……” 乔婉故作坚强,眼神哀婉却又带着一丝维护夫君的倔强:“侯爷知错了,只求各位看在往日情分上,莫要再议论了,给我们镇北侯府留些颜面吧。” 她这番话,说得委婉含蓄,声情并茂。 看似在维护江屹川,为家丑遮羞,实则句句都在坐实江屹川流连青楼,以致内心有鬼、忧思过甚,这才出了疹子,而非染了脏病。 贵女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是压抑不住的微妙弧度。 “原来真去了啊……” “都吓得生病起疹子了,可见没干好事。” “真是难为江夫人了,摊上这么个拎不清的夫君……” “江夫人真是贤惠……” 很快,江屹川流连青楼,以至侯府夫人委屈落泪一事,迅速成为了京城社交圈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江屹川够衰。 这桩荒唐事,连同他近日称病不朝的懈怠,一并被言官风闻奏事,传到了御前。 朝会之上,圣上看着奏本,再听闻近侍低声回禀的市井流言,脸色铁青,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江屹川叫出列,狠狠斥责他行为失检,有失体统。 勒令他回府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 江屹川跪在冰冷的金銮殿上,顶着同僚们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只觉得无地自容。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第129章:四小姐,你怎能如此冤枉我? 江屹川被勒令闭门思过,脾气愈发暴躁了,对下人非打即骂,还苛待几个子女,似乎在以此发泄心中的怒火。 江沁看着桌上那碗馊了的粥,以及一小碟黑乎乎的的咸菜疙瘩,积压了数日的怒火终于爆发了。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连猪食都不如啊! 江沁气疯了,一把抓过旁边伺候的一个小丫鬟,指甲几乎掐进对方肉里。 “你们这些贱蹄子偷吃了?” 那小丫鬟吓得瑟瑟发抖,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啊,实在是厨房就送来这些。” “还敢狡辩!” 江沁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小丫鬟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小丫鬟被打得眼冒金星,委屈、恐惧和不忿交织在一起,竟口不择言地哭喊出来:“四小姐就知道拿我们出气,有本事去找克扣你份例的林姑娘啊!” “是她跟管家说你反正要出嫁了,用不着那么多月例,不如省下来给侯爷买补药。” “她还跟侯爷说你性子野,得狠狠磨一磨,不然嫁出去也是得罪夫家。”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掉进了油锅。 江沁先是一愣,随即滔天的怒火瞬间吞噬了理智。 她的月例被克扣了? 还是那个下贱的林清红在背后搞鬼? “好啊!好你个林清红!” 江沁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将桌上的碗碟全部扫落在地,碎片和残羹溅得到处都是。 她彻底怒了,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院子,直奔静安堂而去。 沿途的下人看到她这副要吃人的模样,纷纷避让。 静安堂。 林清红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仔仔细细地拨弄着鬓角,忧心忡忡地寻找是否有白发滋生。 岁月的痕迹和近期的煎熬让她对自己的容貌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焦虑。 就连江屹川也说了,她比不得云裳年轻。 难道她真的老了吗? “砰!” 房门被粗暴地撞开。 林清红吓了一跳,回头只见江沁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狰狞。 “老寡妇!毒妇!” 江沁二话不说,上前对准林清红精心保养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个下贱玩意,竟敢克扣我的份例,还在爹的面前搬弄是非,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林清红被打得踉跄一步,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捂着脸,看清是江沁,尤其是看到她眼中疯狂的恨意,以及想到她如今待嫁嫡女的身份,那点反击的心思瞬间熄灭了。 门外,下人们探头探脑地张望,等着看热闹。 林清红的眼泪说掉就掉,瞬间换上了一副受尽委屈的柔弱模样,声音哽咽:“四小姐,你怎能如此冤枉我?” “我何时克扣你的份例,又何时搬弄是非了?定是那些小人挑拨离间,你万不可听信呀。” 她想去拉江沁的手,却被狠狠甩开。 “冤枉你?我呸!”江沁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任何辩解,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嘴脸,我看着就恶心!” “姓林的,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天没出嫁,就一天是侯府的嫡小姐,你一个寄人篱下的死寡妇,再敢背后搞小动作,我让你连这静安堂都待不下去!” 骂完仍不解气,江沁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又狠狠推倒了放着铜盆的架子,哐当一阵乱响,污水流了一地。 爽了。 江沁冷哼一声,像只斗胜的公鸡,嚣张地摔门而去。 林清红僵在原地,脸上清晰的五指印和满屋狼藉提醒着方才的羞辱。 她看着江沁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怨毒得几乎要滴出毒液,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小贱人,跟她娘一样的讨人厌。 她死了就好了。 接连几日,林清红都咽不下这口气,她要报复江沁! 江沁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报复她的最好方式,莫过于勾走那个穷酸秀才了。 林清红说干就干。 还要狠狠的干,卖力的干。 她得知了那个穷酸秀才张明远常去一家离侯府不远的廉价书斋。 这日午后。 天色阴沉,飘着细雨。 林清红精心打扮了一番,换上最好的一套衣裙,虽然略显旧色,但仍能勾勒出成熟风韵。 撑着一把油纸伞,袅袅婷婷地走向那家书斋。 果然,在书斋门口,她“偶遇”了正准备进去躲雨的张明远。 “哎呀……” 林清红故作脚下一滑,伞柄“不小心”撞到了张明远,身子微微一晃。 张明远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姑娘小心。” 林清红抬起头,露出一张虽有些憔悴但精心修饰过的脸,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是你?” “是你?” 显然,张明远也认出了她。 那一晚,他们短暂见过的,林清红还曾朝他抛去了一个眉眼,撩得他当晚就做了一个春梦。 不料,又见面了。 “多谢张公子,雨天地滑,险些失礼了。” 林清红款款站好,目光落在他抱着的几本书上,“张公子也是来买书的?真是勤勉。” 张明远心头痒痒,何尝看不出她眼中的魅意? “小生张明远,不知夫人……” “我姓林,”林清红微微垂眸,语气染上一丝哀愁,“并非什么夫人,不过是寄居侯府的苦命人罢了。”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仿佛不愿多提自己的伤心事。 “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停,张公子若不嫌弃,前面有间小茶楼,可去暂避片刻?” 张明远看着对方成熟的风韵,心思愈发活络,自然不会拒绝。 第130章:勾引张明远 林清红恨死江沁了,一心要勾上张明远,狠狠给她一个巴掌。 如今,见张明远咬钩了,自然不会松线。 “张公子,你真是好人,不像我……” 林清红先是哀叹自己命苦,在侯府如何被主母打压,被下人欺凌,说得眼圈微红,我见犹怜。 “……我虽命苦,但在侯府多年,总还有些体己。” 林清红话锋微转,暗示道:“本想留着防身,奈何势单力薄,总是被欺辱,若是张公子这样的读书人,他日高中,必不会忘了我这苦命人的雪中送炭之情……”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张明远,见他果然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便继续加码,似是无意地感慨。 “唉,侯府富贵,侯爷随便赏人的一件小玩意儿,都够寻常人家宽宽裕裕过上一整年了。” “只可叹我无福消受,反而招来嫉恨。” 这话如同蜜糖,张明远如何能忍? 他本就对江沁的骄纵和索求无度感到厌烦,此刻听着林清红的温言软语,再看她风韵犹存、比青涩的江沁更懂风情,不由得心猿意马。 这天之后,两人又“偶遇”了几次。 地点一次比一次隐蔽。 林清红时而哀怨垂泪,诉说委屈,时而故作坚强,展现风韵,偶尔“无意间”的肢体触碰,将张明远撩拨得神魂颠倒。 渐渐的,两人愈发大胆了。 张明远见到了林清红的好,对江沁愈发不满,不由得抱怨道:“小姐空有家世,却毫无情趣,蠢钝不堪,只知耍脾气要钱,若非为了……” “唉,真是难以忍受。” 他甚至拿出江沁写给他的情书给林清红看,以表忠心和嫌弃。 林清红看着那些幼稚的情书,心中涌起了一阵扭曲的快感,几乎要笑出声来。 江沁啊江沁,你视若珍宝的男人,如今却在对我大献殷勤,将你的真心践踏在地,你当真比我高贵了吗? “这……” 林清红面露为难,明明心里笑开了花,却假意劝解:“四小姐年纪小,被宠坏了,还请张公子多担待些,毕竟她对你,倒是一片真心呢。” 这话听在张明远耳里,更是觉得林清红大度善良,对比之下,江沁愈发不堪。 不过,为了和张明远私会,再将云裳和江沁那些鲜嫩的女子比下去,林清红日日沉迷于美颜,花销也越来越大。 她只能继续偷窃老夫人的物品变卖。 静安堂看管不严,别说下人不愿过来了,就连江屹川也很难见到一面的。 林清红日日伺候老夫人,早已摸清那些不起眼却值钱的小物件藏在何处。 但偷窃的次数多了,难免心惊胆战。 一次,她看中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趁着夜深人静,丫鬟打盹,她悄悄摸到老夫人床边。 就在她颤抖着手,快要解开系绳时,床上一直昏睡的老夫人忽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地盯着她。 “啊!” 吓死人了。 林清红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忽然,窗外似乎有人在说话。 有人来了吗? 林清红连滚爬爬地躲到厚重的帐幔之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直到脚步声远去,老夫人的眼睛也重新闭上,她才虚脱般地滑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还好,躲过一劫了。 林清红不是傻子,自知指望不上江屹川了,能不为自己着想吗? 但…… 偷窃的刺激感,又让她像上了瘾,停不下来。 但偷东西的,从来都不止她一人就是了。 这晚,江临也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他近日手头又紧了,目标也是老夫人房里的东西。 不过,当他看到林清红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时,心头不免一惊,后背也渗出了冷汗。 他还没动手,应该没被抓到吧? 江临几步上前,故作关切地问:“红姨,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说着,手就搭上了林清红的肩膀,目光却不住地往床榻那边瞟。 林清红何等精明,立刻看穿了他的心思。 若是往常,她或许会让他得手,自己也捞点好处。 但此刻,她刚刚经历惊吓,又被侯府的人轮番刺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和想要牢牢抓住眼前这个依靠的迫切感涌上心头。 林清红没有顺着江临的话头,反而转过身,一把抓住江临的手,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媚态。 “临儿,外面那些人都要逼死我,只有你是真心对我好的,是不是?” 江临被她的眼神和话语弄得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我……” 不等他说完,林清红竟然借着方才的惊吓和疯狂的情绪,主动贴了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气息吹在他耳边:“临儿,抱紧我……我好怕……别离开我……” 瘫痪在床的老夫人,眼睛似乎又睁开了一条缝隙,死死瞪着这对在病榻前纠缠的男女。 江临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冲昏了头脑,有些难忍了。 一阵荒唐之后。 江临才猛地清醒过来,看着凌乱的衣衫和床上睁着眼的老夫人,一阵强烈的后怕和迷茫感袭来。 他本是来偷东西的,东西没偷到,却…… 却偷了情? “红姨,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江临慌忙推开林清红,胡乱整理着衣服,眼神闪烁,不敢再看她和老夫人。 林清红理了理鬓发,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潮红。 他要走,竟也让他走了。 第131章:表哥,你发什么疯? 江临几乎是落荒而逃。 刚溜到后门附近,早已等候多时的江澈如同野鬼般冒了出来,堵住他,伸出了手。 “三弟,银子呢?” 江澈很急切,甚至去扒他的衣襟。 江临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推开他:“没有!滚开!” “你怎么能没有?”江澈急了,抓住他的胳膊,“你是不是又想赖账?我告诉你,要是拿不到钱,我就……” “你就怎么样?” “呵,我就把你的事都抖出去!” “抖啊!你尽管去抖!”江临也被逼急了,口不择言地低吼,“你敢抖,我就敢四处宣扬柳如怀的不是你的种,看谁更丢人!” 这句话如同尖刀,直接让江澈破防了。 他猛地瞪大眼睛,眼球瞬间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嘶声反驳:“你放屁,表妹肚子里的孩子当然是我的,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杀了你!” 他扑上去就要撕打江临。 江临本来就是乱说的,此时见他状若疯癫,心下也有些害怕,用力推开他,骂了一句“疯子”,连忙趁机挣脱,飞快地跑走了。 此时,江澈一个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喃喃自语:“一定是我的,表妹不会骗我的……” 夜色深深。 江澈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小院,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江临的话。 “砰!” 江澈猛地推开门,将正在梳妆的柳如霜吓了一跳。 手中的石黛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搞什么鬼啊? 林清红不满地蹙起眉头:“表哥,你发什么疯?吓死人了。” “我发疯?”江澈一步步逼近,声音嘶哑,眼神骇人,“柳如霜,你老实告诉我,你肚子里的种,到底是不是我的?” 柳如霜脸色骤变,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立刻被她强压下去,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泪说掉就掉。 “表哥,你怎能这样问我?” “我清清白白跟了你,如今怀了你的骨肉,你竟听信外人挑拨,如此疑我?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 若是往日,江澈早就心软搂住她百般安慰了。 但此刻,江临的话、侯府的冷漠、现实的窘迫以及柳如霜近日愈发的嫌弃,像无数根针扎在他心上。 理智瞬间崩溃。 江澈猛地抓住柳如霜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 “你少来这套!” “你说,你是不是还有别人?是不是那个宁国公府的萧子逸?我早就觉得你看他的眼神不对!” 江澈虽蠢,此刻竟也猜对了。 柳如霜被他眼中的疯狂吓住了,挣扎着哭喊:“没有,我只有你,从来没有别人。” “表哥,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 没有? 如果不放荡,她在大晚上描什么眉? 她的否认在江澈听来苍白无力,更像辩解。 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一股极致的愤怒和屈辱涌上心头。 他为了这个女人,被赶出侯府,受尽白眼,干尽苦力,结果可能是在替别人养野种? “贱人!” 江澈扬手,狠狠一巴掌将柳如霜打翻在地。 “啊……” 柳如霜刚一惨叫,便被一顿拳打脚踢,身上痛得不行了。 此刻,江澈彻底失控了,对曾经的心上人又打又骂,发泄着积压的所有怨毒和绝望。 “都怪你!” “要不是你怂恿我,我也不会被娘赶出侯府,过得这般穷困潦倒!” “都是你害的我!” 他越骂,心中越怒,拳打脚踢时愈发暴戾了,恨不得活活打死她。 “救命啊……” 夜色下,柳如霜的哭喊求饶声和屋内的打砸声惊动了邻居,但无人前来劝阻,只有更深的鄙夷和议论。 天底下没有新鲜事。 江澈和柳如霜的无媒苟合之事,早就传开了。 一对狗男女罢了,互相咬死了最好。 没人愿意和他们做邻居。 …… 几日后,林清红刚变卖了一件偷来的小金佛,手里攥着还带着体温的碎银子,心中盘算着够买几盒新胭脂了。 忽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 “林姑娘,不好了,你娘家来人了,正在静安堂又叫又闹的。” 林清红心里咯噔一下,心中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匆忙赶回静安堂。 刚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她的母亲林老夫人和嫂子卢氏正站在屋里,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用手帕捂着鼻子,仿佛这屋里的空气都脏了她们的身。 “娘,嫂子,你们怎么来了?”林清红强作镇定地问道。 “我们怎么来了?”林老夫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声音尖利刻薄,“我们不来,我们林家的脸岂不是要被你丢尽了?” “呵呵,你真是好样的,太后娘娘都亲自斥责你德行有亏,现在满京城都知道了,你让家里未出阁的姑娘还怎么说亲?” 嫂子卢氏在一旁叉着腰,语气更是泼辣恶毒。 “就是!自己没本事,连个妾都抬不上,整天就知道伺候个瘫子老货,还能惹出这么大祸事,我们林家的风水真是被你败坏了!” “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丧门星,当初你成为寡妇时,就该直接让你当你姑子!” 林清红被骂得懵了,下意识辩驳:“我没有,我是被人陷害的。” 而害她的人,肯定是乔婉。 虽然没有证据,但她就是有这样的第六感。 “啪!” 话音未落,卢氏上前就狠狠扇了林清红一个耳光,力道之大,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你还有脸狡辩?”卢氏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她脸上,“你自己做下的丑事,太后娘娘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林清红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渗出了一丝鲜血。 真的很疼。 林清红看向自己的亲娘,希望她能说句话,却只见她冷冷地看着,眼中只有厌弃和不耐烦。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至于丢人的人,自然是林清红了。 林老夫人烦躁地挥挥手,“你赶紧的,把你手里的体己钱都拿出来。” “为什么?” 林清红一听要钱,顿时紧张起来了。 “还能为什么,家里为了你的事,打点关系,赔出去多少笑脸和银子,你不得补齐银子啊?”林老夫人说得理所当然。 不过,林清红知道她说谎了。 哪怕在侯府,哪怕有了一个暂且落脚的地儿,林清红还是谁也不信的,哪怕是娘家人。 因此,她一直在偷偷关注娘家的动静。 最近一件大事,是她的弟弟要娶续弦,女方家还是低嫁,自然要出一笔不小的聘礼,以示诚意。 所以,她们才打上了自己的主意吧? 林清红死死咬了咬牙,对娘家人的偏心恨到了骨子里。 钱没有。 要命一条。 林清红死死攥住袖子里的碎银,梗着脖子道:“我没钱,你们不用打我的主意了。” “没钱?”卢氏冷笑一声,上前就粗暴地撕扯她的衣袖,“刚才还看见你藏东西了,你当我们是瞎子吗?” 卢氏直接动手抢。 林清红拼命挣扎哭喊吗,却不敌她力气大,只能寄希望于亲娘。 “娘,你就看着她这样对我吗?” 第132章:偷来的银子都被抢走了!! 林老夫人只是厌恶地别开脸。 “你快快把钱拿出来,这地方臭烘烘的,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不行了,她一张口就想吐,真就一股屎尿味。 这都是什么鬼地方。 于是,林老夫人催得更紧了,“你的名声已经烂透了,留着钱还想贴补哪个野男人吗?” 还不如拿出来补贴弟弟,也算她为娘家做点贡献了。 林清红听后,哭闹得愈发厉害了。 卢氏趁机一把抢过林清红死死护着的钱袋,又粗暴地撸下她腕上一只成色普通的银镯子,甚至开始扒她身上那件稍好些的外衫。 “这衣裳料子还行,可以给你侄女改件新衣穿。” “不要……救命啊……” 林清红又哭又喊,拼命护着自己,却被卢氏死死按住,被扒了个精光。 外面的下人闻声聚拢过来,对着屋里指指点点,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和看戏的兴奋。 此时,林老夫人也没闲着,在静安堂中搜出了更多银子。 还把林清红所有首饰都一扫而空了。 少说也有一千两了。 “你个贱蹄子,明明藏了这么多体己,还敢说没钱?” 林清红一看所有的积蓄都被抢走了,顿时急眼了,疯了一样要抢回去。 那些钱,不是江屹川赏的,是她辛辛苦苦偷来的。 可不能被抢走了。 否则,她这些天来的担惊受怕,又算什么呢? 给他人做嫁衣吗? “贱人!” 卢氏冷哼一声,又朝林清红狠狠扇了一巴掌,牙齿都掉了一颗。 “呜呜……” 林清红趴在地上,哭得不行了。 就在这时,得到下人通报的江屹川皱着眉头过来了。 他一进门就看到这混乱不堪的场面,眉头皱得更紧,“怎么回事?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林清红如同看到了救星,衣衫不整地扑过去抓住江屹川的衣角,哭得撕心裂肺。 “侯爷,我娘和我嫂子不仅要逼死我,还抢走了我所有的银子,你要为我做主啊……” 银子? 什么银子? 江屹川看着林清红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又瞥见林老夫人手里攥着的钱袋子和首饰,疑心顿起。 他最近正为账目上一些说不清的亏空烦躁,此刻不由怀疑地看向林清红:“钱你哪来的银子?还值得你娘家人上门来抢?” 语气冰冷,丝毫没有要为林清红出头的意思,反而带着审问。 林老夫人和卢氏见状,立刻明白江屹川的态度。 卢氏抢先一步,换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侯爷明鉴,我们也是没办法,这丫头在外面惹了祸,连累了家族,我们是想拿点钱回去打点一二,免得事情闹得更大,连累侯府名声不是?” “谁知她竟藏着掖着,还动手反抗。” 林清红急忙辩解:“不是的侯爷,她们是……” “够了!”江屹川不耐烦地打断她,他现在更关心钱的来源,“林氏,你老实交代,这些银子首饰,到底是哪来的?” 他目光锐利,带着压迫。 林清红被他看得心虚不已,支支吾吾:“是……是我往日攒下的体己……还有以前侯爷赏的……” “赏的?”江屹川冷笑,根本不信她的话,“林氏,你最好说实话,你是不是手脚不干净,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江屹川越想越有可能,猛地上前一步,几乎是掐着她的下巴逼问。 难不成,偷了他银子的人就是林清红? 她就是那个一直没抓到的贼? 不得不说,江屹川猜对了一半,因为林清红确实偷了银子,却不是偷了他的,而是老夫人的。 一时间,林清红惊恐极了,但她也知道江屹川没有证据,不能拿她怎么样,只能哭得更凶,转而打感情牌。 “侯爷,你说过会疼我一辈子的,你忘了吗?” “我如今在这府里举步维艰,连下人都能作践我,我若不偷偷攒点钱,早就活不下去了啊……” 她哭得凄惨,试图唤起江屹川一丝旧情。 江屹川看着她哭花的妆容和狼狈的样子,又听到她提起往日旧事,心中确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那点情愫很快被厌烦和怀疑取代。 江屹川甩开她的手,冷冷道:“哼,量你也没胆子偷我的银子。” 下一秒,江屹川看向林老夫人和卢氏,让她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再怎么说,这里是镇北侯府,而江屹川是镇北侯爷,如果他真要为林清红出头,她们两个妇人也不敢撒泼耍赖,不然被扔出去,可就丢死人了。 不料,江屹川只是淡淡扫了她们一眼,语气疏离道:“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招呼两位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说完,竟不再看瘫倒在地的林清红一眼,转身离去。 林老夫人和卢氏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对着林清红啐了一口,骂了句“好自为之”,也扬长而去。 林清红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心中一片绝望。 ……她又身无分文了? 外面,下人们的窃笑声更大了,想必很快就会传得满府皆知吧。 就在这时,林清红的眼角瞥见门外一闪而过的衣角。 是江临。 他刚才一定一直在偷看。 “临儿……” 林清红的心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期待他能进来安慰自己。 然而,江临只是惊慌地看了她一眼,对上她求助的目光,非但没有进来,反而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最后一丝指望也碎了。 林清红愣在原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恨意疯狂生长。 她真的好恨啊! 恨江屹川,恨乔婉,恨江临,恨娘家,恨这侯府里的每一个人! 恨天底下的所有人! 第133章:抓奸在床 这么精彩的一出戏,乔婉自然也知道了。 不过,她不为所动。 却对江临和林清红的关系产生了一丝玩味的好奇。 原以为,江临会偷偷去看林清红的,哪怕是安慰几句也好。 不料,自那日后,他像是彻底吓破了胆,竟躲着静安堂走,即使偶尔不得已路过,也脚步匆匆。 林清红几次让丫鬟去请他,都被他以各种借口推脱了。 林清红独处在弥漫着腐朽气味的静安堂,看着镜中迅速憔悴衰老的容颜,恐慌日甚一日。 她已经失去了江屹川的宠爱,不能再失去江临这最后一个依靠了。 否则,这偌大的侯府,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林清红够狠,她开始刻意减少进食,又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故意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打开了窗户,任由冰冷的雨水和狂风灌进来,吹打在她身上。 第二天,她便病了,浑身烫得厉害,整个人昏昏沉沉,仿佛下一秒就要香消玉殒。 丫鬟吓坏了,按照她的吩咐,哭着跑去求江临。 “三公子,求求你去看看林姑娘吧,她病得厉害,一直迷迷糊糊喊着你的名字,说胡话,怕是……怕是不好了……” 江临本不想去,但听到“不好了”、“喊着你的名字”,又想起这些时日的荒唐和她的凄惨,一丝愧疚和残存的情欲被勾了起来。 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去了静安堂。 一进门,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只见林清红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形容憔悴,更显得脆弱可怜。 她似乎烧得糊涂了,无意识地呻吟着。 丫鬟在一旁哭着给她擦拭额头。 江临心中一阵复杂,走上前,低声唤道:“红姨?” 听到他的声音,林清红仿佛有了一丝清明,艰难地睁开眼,看到是他,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颤抖着伸出冰冷的手。 “临儿……你终于来了……” 声音嘶哑微弱。 “他们都不要我了……娘家抢光了我的钱,侯爷厌弃我,我只有你了……” “你别抛下我……别像他们一样……” 林清红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甚至错把江临当成江屹川,哭诉着当年的情意和承诺。 她这模样,极大地满足了江临某种扭曲的保护欲和虚荣心。 她的哭诉也让他感同身受,都觉得是被外界抛弃辜负的人,顿时心软了。 “我来吧。” 江临接过帕子,亲自给她擦拭汗水,然后喂她喝药。 愧疚、怜惜、被需要的满足感以及蠢蠢欲动的情欲,混合成一种强大的拉力,让江临又一次沦陷了。 “红姨,你别怕,我不会不管你的,你先好好吃药,把身子养好。” 看吧,还是有人需要他的。 他并不是一无是处。 一时间,江临的心中浮现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感。 林清红顺从地喝着药,眼泪却流得更凶,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幽光。 林清红依偎在他的怀里。 两人挨得极近,气氛暧昧而脆弱。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清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那里。 乔婉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面罩着浅青色比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澈如同寒冬的深潭,静静地看着屋内这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 她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安静,以至于里面的两人丝毫没有察觉。 直到林清红无意间抬眼,对上门口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睛,吓得猛地一哆嗦,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松开了抓着江临的手。 因为坐不稳,林清红不禁向后栽倒,后脑勺“咚”一声磕在床柱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却不及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 “娘?” 江临也是骇得魂飞魄散,手一抖,药碗“啪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手足无措地看着乔婉,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会下意识地看向林清红,又看向乔婉,在一瞬间心乱如麻。 乔婉的目光缓缓从摔碎的碗移到江临脸上,再移到捂着后脑、脸色比鬼还难看的林清红身上。 这么精彩吗? 她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冷得没有任何温度。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乔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两人,“打扰三公子尽孝了。” “不……不是……” 江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急急辩解,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红姨她病得厉害,我只是过来看看,喂她喝药……” 江临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心虚了吧。 “哦?” 乔婉缓步走进屋内,空气中弥漫的药味、汗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让她微微蹙眉。 她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两人,直接扯下了他们的遮羞布。 “病得需要拉着手喂药?病得需要贴得如此之近?” “江临,你这孝心,倒是别致得很。” 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让江临和林清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林清强忍着头痛和恐惧,挣扎着想坐起来解释:“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病糊涂了,拉住了三公子……三公子只是心善……” 被怀疑是一回事,被抓到证据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啪!” 话未说完,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林清红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她打得重新跌回枕头上,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闭嘴!”乔婉的声音陡然变得凌厉,眼中寒光乍现,“在我面前,还不收起你那套狐媚子的把戏?” 呵,病糊涂了? 怕是骚糊涂了吧,连侯府嫡子都敢勾引? 这一巴掌不仅打懵了林清红,也吓坏了江临,他见乔婉竟然直接动手,一股被羞辱和不服气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娘,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江临虽然害怕,但也不忿乔婉,“红姨再不对,她也病了,但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人,也太……”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江临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乔婉出手极快,毫不留情。 “我打的就是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东西!” 乔婉的目光如同利刃,直刺江临,“你读的圣贤书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都不懂?” “深更半夜,你与你爹的姘头拉拉扯扯,还贴身伺候?” “这就是你学的规矩?” “还是说,这就是侯府公子的体面?” 言罢,又是两个巴掌。 江临被打得脸颊火辣辣地疼,又被骂得哑口无言,但少年人的叛逆和那点隐秘心思被彻底撕开,让他又羞又怒,口不择言地顶撞。 “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的你心里只有江砚,你……” “啪!” 又是一个耳光。 更狠。 也更重。 第134章:沉塘 此时,乔婉的眼神已经冷得结冰。 “我看你不顺眼?” “呵,就算我真的看你不顺眼,那又如何?最起码你二哥敢离开侯府,你敢吗?” 要是江临真敢滚出侯府自生自灭,她还会高看他几眼。 但现在,他真是连江澈也不如啊。 “你以为你那些龌龊心思藏得很好?你以为你们这点腌臜事无人知晓?” “江临,我告诉你,若非顾全侯府最后一点脸面,我早就请家法,将你们这对不知死活的东西沉塘了。” “沉塘”二字如同惊雷,让江临彻底傻了。 脸色灰败,再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就在这时,林清红猛地从床上滚了下来,顾不上疼痛,披头散发地跪倒在乔婉脚边,砰砰磕头,哭得声嘶力竭。 “夫人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下贱,是我该死,求求你饶了我们一次吧……” “求你千万别告诉侯爷,求求你了……” 乔婉居高临下,看着林清红对她又哭又磕头,心中痛快极了。 她也曾这般求过江屹川和林清红的。 却被百般侮辱。 “临儿,你快跪下,求夫人开恩啊。” 林清红一边哭求,一边死死拉住还在发愣的江临的衣角。 江临被拽得一个踉跄,看着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林清红,再看向面冷如霜的乔婉,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他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来,彻底折了骨头。 林清红继续哭诉,声音凄惨:“夫人,若是侯爷知道了,我们就都完了啊,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乔婉垂眸,看着脚下这对狼狈不堪的男女,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的冷漠。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两人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玩味:“放你们一马?” 江临和林清红双双一顿,猛地抬头看着她。 乔婉微微俯身,似笑非笑道:“我也不是不能放你们一马,但……” “但什么?” “但要看你们接下来的表现了,若是再让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林清红连连摆手,直呼不敢了。 江临低着头,不敢做声。 乔婉轻呵一声,看着两人越来越惨白的脸,才直起身,淡淡道:“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乔婉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 走出静安堂。 微凉的风吹散了鼻尖那令人不适的气味。 一直守在门外的翠儿立刻跟上,脸上带着担忧和后怕,低声问道:“夫人,你真的打算放过他们这一回?” 乔婉脚步未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放过他们?”乔婉轻声重复,语气里充满了讥诮,“翠儿,狗急才会跳墙,不把他们逼到绝境,怎么看得见更精彩的戏码?” 她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身后那死气沉沉的院落,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更何况,有些东西,脏了就是脏了,再怎么摇尾乞怜,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劣根性。” 等着吧,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翠儿闻言,顿时明白了主子的意思,看来夫人根本没想过要放过那两人。 …… 凝香阁。 后院。 一股陈旧的书卷气在空气中弥漫。 乔婉正带着翠儿整理一批刚从一位破落老举人手中高价收来的古籍。 这些书大多虫蛀严重,散发着霉味。 “夫人,你看这本书。”翠儿拿起一本纸页泛黄的书籍,书名已模糊不清,“像是讲各地风物杂记的,可惜破损太厉害了。” 乔婉接过来,小心地翻动着。 忽然,几张夹在书页中的残页飘落下来。 拾起一看,纸张质地明显不同,边缘焦黑卷曲,似乎是从火中抢救出来的。 上面用极为古拙的笔法描绘着一些植物形态和器具图形,字迹潦草模糊,还夹杂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异域符号。 其中一页角落,隐约能看出“玉台”、“金盏”、“宫廷秘”、“悦泽”等零星字眼,旁边画着一盏造型别致的香炉。 乔婉的心猛地一跳。 听闻有一款香,名“玉台金盏”,乃前朝失传的宫廷秘香。 此香香气清远高贵,有养颜奇效。 难道这就是香方吗? “把这些残页小心收好,单独放。”乔婉压下心中激动,吩咐道。 接下来的日子,乔婉几乎泡在了凝香阁后院的香房里。 那几张残页成了她的心头宝。 但复原工作极其困难。 图示不清,文字缺失,香料配比更是语焉不详。 乔婉凭借着前世零星的记忆碎片,以及自己两世为积累下的深厚调香知识,一次次地试验。 她像着了魔,常常一整天都耗在香房里,对着各种香料凝神思索。 称量、研磨、混合、窖藏、试香…… 失败了,就重头再来。 江砚下学后常来帮忙。 他聪慧过人,负责查阅大量现存香典等等。 母子俩在氤氲香气中时而讨论,时而沉默忙碌,关系愈发亲近默契。 “娘,你看这本《南海异香录》里提到的‘月影苁蓉’,其描述似乎与残页上的植物形态有几分相似。”江砚将书指给乔婉看。 乔婉对照着,眼中闪过亮光,“或许可以用南海产的龙脑香试试,再辅以少许珍珠粉调和其燥性……” “砚儿,你真是帮了娘大忙!” 又十天过去了,乔婉终于复原出了“玉台金盏”。 为了养颜,她在香方中加入了微量研磨得极细的珍珠粉、桃花瓣末、芍药根萃取精华,使得香气在持久芬芳之余,更带有一丝润泽的底蕴。 “玉台金盏”就此诞生。 不过,乔婉一向有耐心,她并未立刻推出这款失传已久的香。 她精心制作了一批小巧玲珑的琉璃瓶“香露”,瓶身缠绕着金丝,系着苏绣的“玉台金盏”标签。 再亲笔书写卡片,言辞恳切又矜持。 点明此乃复原前朝宫廷秘香,数量极其有限,特邀品鉴。 这些试用品被优先送给了几位平时与之交好的贵女。 果然,不过几日,这“玉台金盏”便在京城中引发了热烈讨论。 “永嘉郡主今日宴席上,身上的香气真是特别,闻之忘俗,听说是凝香阁的新品?” “靖国公夫人也用了,感觉肌肤都润泽了些许呢!” “真的假的?竟有如此奇效?不行,我得赶紧去问问……” 消息像长了翅膀,甚至连宫里某位正得宠的妃子都通过娘家人,委婉地向乔婉打听何时能得此香。 一时间,“玉台金盏”未售先火,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第135章:赵玄澈来了 这日午后,燕王赵玄澈的身影出现在了凝香阁的后院雅室。 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玄色锦袍,更显身姿挺拔,气度逼人。 “本王听闻夫人的凝香阁近日又出奇香,名动京城,特来道贺。”赵玄澈唇角含着一丝浅笑,目光落在乔婉身上,带着欣赏。 “王爷过奖了,不过是侥幸复原古方,当不得如此盛誉。”乔婉微微福身,语气客气。 “夫人过谦了。”赵玄澈踱步至窗边,看似随意地看着院中的翠竹,“连太后娘娘都凤耳微闻,说近日心绪不甚宁和,听闻此香清远,或可怡情养性。”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乔婉,“不知本王可否代太后,向夫人求取一些‘玉台金盏’?” 乔婉心中微动,生出了一丝疑心。 太后? 果真是太后想要吗? 不过,乔婉面上不显,吩咐翠儿去取早已备好的锦盒,“王爷言重了,此香能入太后娘娘凤目,是臣妇的荣幸。” 锦盒取来,里面是数只精美的瓷瓶。 赵玄澈并未立刻去接,反而向前一步,靠近乔婉。 一股清冽沉稳的男性气息隐隐袭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伸手似乎要去拿锦盒,指尖却“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乔婉正欲收回的手背。 乔婉指尖微颤,迅速收回手,垂眸道:“王爷请验看。” 赵玄澈仿佛毫无所觉,拿起一只瓷瓶,打开嗅了嗅,赞道:“果然名不虚传。” 瓷瓶放在了一旁。 赵玄澈又问:“上次西山一别,夫人受惊了,如今可还好?” “我无事,王爷可还好?” “你好,我便无忧。”赵玄澈淡淡一笑,将她的一颦一笑全都看在眼里,满眼都是说不出的柔情。 乔婉的心头乱了一拍,竟不敢再与之对视,转移话题道:“正要请教王爷,可知幕后主使?” 赵玄澈神色微凝,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些歹徒的牙齿中藏有剧毒,见逃脱无望便即刻自尽,怕是有备而来,夫人要当心。” 一次不成,未必不会再次出手。 这话让乔婉心头一沉。 赵玄澈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话锋一转:“说来,西山寺的慧觉大师佛法高深,上次本王许的愿似乎颇为灵验,明日恰逢十五,本王欲再去还愿上香,不知夫人可愿同行?” “也算沾沾佛气,驱邪避凶。” 他的邀请听起来合情合理,眼神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专注与期待。 心头泛起了一丝悸动。 如果没会错意,他在约自己出行吗? 乔婉鬼使神差地,轻轻地点了点头:“……也好。” 赵玄澈看着她,眼神愈发温柔了,“虽是明日,但感觉还要熬很久呢。” “!!” 这话太暧昧了,很难让人不在意。 刹那间,乔婉的脸更红了,在他迫人的注视下,竟有些难以喘息。 次日,燕王府的马车准时来到凝香阁外。 马车宽敞奢华,内里铺着柔软的垫子,设有小几,燃着清雅的熏香。 乔婉上车后,与赵玄澈相对而坐,中间隔着那张小几,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又不显疏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淡淡的松香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赵玄澈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乔婉略显拘谨的手上:“夫人似乎有些紧张?” 乔婉抬眸,对上他含笑的视线,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心头猛地一跳。 乔婉微微垂眼,掩饰道:“王爷说笑了,只是今日风大,有些凉意。” “是么?”赵玄澈轻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本王倒是觉得,今日风和日丽。”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将自己手边的一个暖手小炉推到她面前,“夫人若不嫌弃,暂且暖一暖。” 那是一个精致的铜制手炉,雕刻着云纹,触手温润。 乔婉指尖微动,没有立刻去接:“多谢王爷,不必了……” 话未说完,马车恰好碾过一个小坑,猛地颠簸了一下。 “啊!” 乔婉身子一歪,直接撞进了赵玄澈的怀里,被他抱了一下。 “唔……” 两人肌肤相触。 男人的胸膛结实极了,仿佛还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时间,乔婉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连忙坐好了。 赵玄澈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之举。 “这段路不太平。夫人还是坐稳些好。” 乔婉低低“嗯”了一声,心跳却因方才那短暂的接触而漏跳了几拍。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触感鲜明得让她无法忽视。 又行了一段,道路越发崎岖。 一次更为剧烈的颠簸袭来,乔婉整个人都被弹了起来,惊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对面倒去。 这一次,赵玄澈没有只是伸手,而是顺势张开手臂,稳稳地将她接入怀中。 乔婉的脸颊结结实实地撞进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清冽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松木香,瞬间将她紧密包裹,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因为紧张,她的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隔着锦袍,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的轮廓和热度。 “抱……抱歉……” 乔婉慌忙想要起身,声音因窘迫而带着一丝微颤。 赵玄澈的手臂却并未立刻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妨,路况如此,非夫人之过。”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背,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又让她无法轻易挣脱。 马车仍在颠簸,她几乎整个人都被禁锢在他怀里,每一次晃动都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 暧昧,无处遁形。 “王爷,你可以放开我了……” 乔婉的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烫得厉害。 赵玄澈似乎这才依依不舍地稍稍放松了手臂,让她得以坐直身体,但他的手仍虚扶在她的身侧,仿佛随时准备再次护住她。 “是本王的疏忽,选了这样一条路,让夫人受惊了。” 他语气诚恳,眼神却依旧灼灼地看着她,那里面仿佛有暗流涌动。 “……没什么。” 乔婉不敢与他对视,偏过头,整理着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之后的路程,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乔婉则掀起帘子,一直看着外面的风景,仿佛流连山水之间的志趣,实则躲避赵玄澈过于炙热的目光。 第136章:一起泡温泉 西山寺香火鼎盛。 赵玄澈似乎刻意避开了人群,引着乔婉走向寺后一片较为清静的园林。 园中有一棵极为古老的银杏树,枝干虬结,上面系满了红色的祈福丝带和木牌,随风轻扬。 “既然来了,不如也许个愿?” 赵玄澈从一旁的小沙弥处取来两块空白的祈福木牌和笔砚。 他背过身,挡住乔婉的视线,很快写好了自己的那块,然后笑着将笔递给乔婉:“夫人也写一个?” 乔婉想了想,认真地写下:“愿砚儿前程似锦。” 她刚写完,赵玄澈便自然地拿过她的木牌,又拿起自己的,走到树下,踮脚将它们并排挂在一根较高的枝桠上。 “王爷写了什么?”乔婉好奇地问。 赵玄澈但笑不语。 他这般藏着掖着,倒勾起了乔婉的好奇心,伸长脖子偷偷看了一眼。 只见旁边那块木牌上,铁画银钩只写了一个字:婉。 刹那间,乔婉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脸颊瞬间飞红,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王爷这是何意?” 赵玄澈转过身,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本王的心愿与夫人有关,一字足矣。” 乔婉嗫嚅无言。 “愿望挂在一起,或许更容易实现。” 赵玄澈看着她羞赧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乔婉没有拒绝。 有时,不拒绝也是一种明示了。 赵玄澈缓缓勾起嘴角,心情愉悦极了。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缓缓走来,对着两人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见二位施主面相不凡,颇有缘法。” 两人连忙回礼。 老僧目光在赵玄澈脸上停留片刻,笑道:“这位男施主红光盈面,红鸾星动,好事将近矣。” 他又看向乔婉,仔细端详片刻,却微微敛了笑容:“这位女施主,凤眸藏慧,心志坚毅,然则情路之上,似有迷雾羁绊,切记万事需得遵从本心,方得自在。” 这番话让乔婉心中一震。 赵玄澈闻言,对老僧郑重道:“多谢大师提点。” 老僧含笑而去。 树下,只剩赵玄澈和乔婉二人。 赵玄澈走近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显其轮廓分明,俊朗逼人。 “方才大师所言,夫人不必尽信,但也不必不信。” 赵玄澈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迷雾也好,羁绊也罢,本王只信事在人为,夫人觉得呢?” 乔婉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的指尖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爷,请自重……” 乔婉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自重?”赵玄澈低笑一声,拇指看似无意地在她细腻的手腕内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夫人方才在马车上,可不是这般疏离的。”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让乔婉的脸更红了,羞窘交加:“那是意外!” “是么?”赵玄澈目光灼灼,“可本王却觉得,那是天意。” 乔婉怔了怔,终究不曾甩开他的手。 有时,乔婉也很纠结,因为她在赵玄澈的面前时,总会变得不像自己。 “路上湿滑,本王还是牵着你吧。” 赵玄澈并未松开手,反而自然地牵着乔婉,沿着青石小径往山上走。 路径渐陡。 他时而细心提醒,时而在她步履不稳时及时伸手搀扶,细心极了。 在一处特别陡峭的石阶前,赵玄澈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乔婉带了上去,强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肢时,短暂却清晰地传递着热度。 山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发丝,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古寺的檀香。 乔婉的心却乱了。 …… 山顶。 一处温泉汤池隐匿在一片嶙峋山石与茂密翠竹之后,白雾氤氲升腾,恍若仙境。 此处显然已被提前清场,静谧得只剩下潺潺水声与偶尔的鸟鸣。 空气湿润温热,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 婢女送来洁净柔软的浴袍与所需之物后,便无声退下了。 赵玄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乔婉,目光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深邃:“山中寒意重,这温泉有舒筋活血之效。夫人可放心浸泡,本王去那边石后。”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巨大的、足以完全遮蔽视线的山石,语气坦然,却无端让这气氛更添几分暧昧。 乔婉脸颊微热,点了点头:“有劳王爷费心。” 待赵玄澈的身影消失在巨石之后,乔婉才褪下外衫,仅着贴身小兜,步入离她最近的一个小汤池。 水温恰到好处,暖意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登山带来的微疲。 “呼……” 好舒服。 这样的日子,快活似神仙啊。 乔婉靠在光滑的池壁上,闭上眼,放松下来。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一条灰褐色的水蛇正朝她这边游来。 没看错,真的是蛇! “啊——” 乔婉失声尖叫,几乎是本能地从水中猛地站起,踉跄着向后退去,也顾不得春光乍泄。 几乎就在她尖叫的同时,巨石后传来哗哗水声。 此时,赵玄澈只着一件雪白的绸质里衣,胸口衣襟微敞,露出结实的胸膛轮廓,几步便冲到了乔婉的身边,语气急切问:“怎么了?” 乔婉惊魂未定,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向水中:“蛇!有蛇!” 那水蛇似乎也被惊动,迅速游向池边,钻入石缝消失不见。 赵玄澈松了口气,目光落在乔婉的身上时,却不由得瞳孔骤缩。 眼前,春光大好。 她湿透的素色小兜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水滴顺着她乌黑的发梢和纤细的脖颈往下滑落…… 赵玄澈的眸光骤然暗沉下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乔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双臂环抱住自己,背过身道:“王爷,那条蛇走了吗?” “……走了。” 赵玄澈的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几分。 “吓到了?” 他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得能数清她湿漉漉的睫毛。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 乔婉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不由得浑身僵硬,只能低低“嗯”了一声。 “无事,有我在。” 男人低声安抚,非但没走开,反而顺势将她拥在怀里,轻轻的一个吻落在她的头顶上,似乎在抚慰她受惊的心神。 掌心隔着一层衣料,热度却清晰地烙印在她冰凉的脊背上。 气氛变得微妙而紧绷。 恐惧稍退,另一种更令人心慌意乱的情绪悄然蔓延。 乔婉微微挣扎了一下:“多谢王爷,我没事了。” 他可以松开了。 赵玄澈这才缓缓松开手,但依旧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夫人若是害怕,不如过去那边的池子吧,本王方才看过了,并无异物。” “这……” “本王在一旁守着,夫人可安心浸泡。” 乔婉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新的汤池更大一些。 乔婉裹着他的外袍,慢慢走入水中,将身体埋入温暖的泉水里,只露出肩膀。 赵玄澈则进了另一处池子,与乔婉仅隔着一块不大不小的假山。 然而,即使看不到彼此,他的存在感也无比强烈。 乔婉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似乎无处不在,水波轻轻荡漾,偶尔拂过肌肤,都让她敏感得想起方才被他紧紧环抱的感觉。 第137章:吻 沉默在温泉水汽中蔓延。 过了一会儿,乔婉想起他之前的伤,轻声问道:“王爷手上的伤,可大好了?” 赵玄澈闻言,很自然地将手臂伸过来。 伤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小伤而已,劳夫人挂心。” 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那道疤痕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平添了几分男子气概。 乔婉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疤痕,动作轻柔,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当时一定很疼吧。” 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落在他的皮肤上,却像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赵玄澈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了一下。 他反手一把握住她欲缩回的手,目光灼灼,像暗夜中的星辰,紧紧锁住她:“夫人这是在心疼本王?”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有些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乔婉的心跳骤然失序,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我……” 脸颊绯红,语塞。 “那日若你受伤,”赵玄澈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情感,“我必让那些人,百倍偿还。” 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却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不知为何,乔婉竟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被温泉的热度和他的气息共同熏醉了。 这种感觉真让人心惊啊。 …… 夜色渐深,寺院安排的客房清幽雅致。 乔婉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闭上眼,竟满脑子都是赵玄澈的身影,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他的气息。 “呼……” 心烦意乱,不过如此了。 乔婉心坐起身,披上外衣,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隔壁赵玄澈的房门外。 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叩响了门扉。 “咚咚咚……” 门几乎立刻被打开。 赵玄澈似乎也未曾安寝,只着一件深色寝衣,墨发微散,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随性。 看到门外是她,他也不觉得惊讶,反而等很久了。 眼中闪过一抹暗色。 “夫人,你来了。” 赵玄澈手臂一伸,竟直接将乔婉拉进房内,反手关上了门。 “啊!” 乔婉惊呼一声,还来不及反应,便已被他抵在门后。 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和炽热的气息。 “我……” 乔婉刚想开口,他的吻便已铺天盖地般落了下来。 不同于之前的任何一次接触。 这个吻急切、炽热、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渴望与霸道。 他一手紧扣着她的腰肢,将她牢牢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不容她有任何退缩。 强势。 缠绵。 深入占有。 乔婉脑中一片空白,最初的震惊过后,竟是生涩而笨拙地开始回应。 但她的回应如同星火燎原,瞬间点燃了赵玄澈所有的克制。 渐渐的,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 乔婉只觉得浑身发软,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个吻抽走了,只能依靠着他强劲的手臂支撑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赵玄澈才稍稍松开她的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眼神幽暗得如似乎想吃人。 “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赵玄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乔婉脸颊酡红,眼眸湿润,微微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他低笑一声,再次低头,吻了吻她红肿的唇瓣,然后牵起她的手:“陪我去个地方。” 赵玄澈推开窗户,揽住她的腰,足尖轻点,竟带着她轻盈地跃上了屋顶。 夜风微凉,吹散了方才室内的燥热。 漫天繁星仿佛触手可及。 整个寺院静谧无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赵玄澈拉着她在屋脊上坐下,用自己的披风将她裹紧,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冷吗?” 他低声问,手臂环着她纤细的腰肢。 乔婉摇摇头,靠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看着璀璨的星空,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与悸动交织。 “夫人,”赵玄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其实我认识你,远比你想象的要早。” 乔婉微微侧头看他。 他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星空,仿佛陷入了回忆。 “很多年前,我在江南遭人暗算,身受重伤,躲在一艘画舫的底舱里,以为自己那次必死无疑。” 乔婉的心猛地一跳,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模糊的画面闪过。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姑娘。” “她发现了我,竟没有尖叫,没有逃跑,反而偷偷给我拿了水和食物,还有金疮药。” “甚至后来有人来搜查,她还机智地引开了他们。” 乔婉的呼吸屏住了。 那段几乎被遗忘的童年记忆,逐渐清晰起来。 那个浑身是血、眼神却异常锐利警惕的少年,竟是赵玄澈? “那个小姑娘,就是你。”赵玄澈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执着,“那双亮得像星星一样的眼睛,我记了很多年。” “后来我知道你是江南乔家的女儿,再后来……” “听说你嫁入了镇北侯府。” 赵玄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和落寞:“我无数次悔恨,竟没有先江屹川找到了你。” 自那以后,赵玄澈失望极了,不愿娶妻,也不愿纳妾。 后院干干净净。 因此,当他知道乔婉过得并不好,还想和离时,他沉寂已久的心又一次躁动了。 这一次,他哪怕是夺人妻子,哪怕落人口舌,也不会再错过乔婉了。 赵玄澈与她十指紧扣,眼中有酸涩,亦有心疼。 乔婉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是你。” 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飘忽。 “我只依稀记得是个受了很重伤的少年,眼神凶得像狼,一见到我就喊打喊杀的。”乔婉笑了笑,微微侧头看向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没想到,竟是王爷。” 赵玄澈低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那时狼狈不堪,命悬一线,哪还有半点王爷的样子。倒是你,年纪小小,却那般镇定勇敢。” 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这样的动作,赵玄澈早就在脑海中模拟了千万遍,如今做起来,竟是格外的熟稔。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就再也没忘掉。” 乔婉愈发震撼了。 不过,赵玄澈就像一个老辣的猎人,不急于将猎物一击毙命。 他不愿逼迫于乔婉。 第138章:你在外面有野男人了? 次日清晨。 燕王的马车将乔婉送回了镇北侯府。 下车时,赵玄澈自然地扶了她一把,指尖在她手心轻轻摩挲了一下,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乔婉脸颊微热,低声道谢后,转身进了府门。 刚一回到自己的院子,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裳,江屹川便阴沉着脸闯了进来,似乎早就守着了。 “你昨夜去了何处?为何彻夜不归?” 江屹川语气不善,目光锐利地在乔婉身上扫视,似乎想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乔婉心情正好,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语气平淡道:“我去了何处,似乎无需向侯爷事事报备。” 她这般不在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江屹川。 这是什么态度? 江屹川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生疼:“乔婉,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镇北侯夫人,你竟敢彻夜不归?” “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野男人?” 乔婉吃痛,蹙眉甩开他的手,冷眼看着他:“侯爷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多问?是,我是有人了,所以侯爷何时写和离书?” 江屹川猛地一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随即嗤笑出声,语气充满了荒谬和自以为是。 “乔婉,你别以为用这种激将法就能引起我的注意,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吗?” “你这辈子就算死,也是我镇北侯府的鬼。” “再说了,外面哪个男人会要你这么一个嫁过人的女人,你在说什么梦话呢?” 她爱惨了他,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江屹川打从心底不认为乔婉会变心的,因为她离了侯府,还能去哪里? “哦,侯爷爱信不信。” 江屹川噎了一下,对她的态度愈发不满了,“你不算解释一二吗?” 这就是她为人妻子的本分吗? “侯爷,如果我说了,你会信吗?” 不会吧? 因为她刚才已经说了,她在外面有人了,他不是矢口不信吗? 那还追问什么呢? 乔婉累了,直接让人送客。 “好,好好好……” 江屹川死死瞪着乔婉,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 最终,他狠狠一甩袖子,咬牙切齿道:“乔婉,你给我等着!和离?你想都别想!我就拖着你,看谁耗得起!”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 乔婉看着晃动的门帘,嘴角勾起一抹冷嘲。 耗? 她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 几日后,“玉台金盏”正式发售的日子终于到来。 天还未亮,凝香阁门外便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皆是各府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甚至还有一些打扮精致的千金小姐亲自前来。 马车堵塞了整条街道,喧嚣声不绝于耳。 “哎呀,张妈妈你也来了?哎呦,我们家小姐催得紧,非要头一份呢!” “可不是嘛,听说宫里娘娘都用了说好,我们能不赶紧吗?”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买到,听说限量呢!” “愁啊……” 吉时一到,凝香阁大门敞开。 训练有素的伙计们维持着秩序,客人虽多,却忙而不乱。 精致的瓷瓶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每一盒都价格不菲,却依旧被迅速抢购一空。 “给我来三盒!” “我要五盒!” “剩下的我全要了!” 柜台后,乔婉从容地指挥着伙计,应对着几位身份格外尊贵的客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玉兰花的衣裙,气质沉静优雅,让一众贵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人群中,一个戴着帷帽、刻意压低声音的女子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刚要开口,旁边一位眼尖的夫人便惊疑道:“咦?这不是彩蝶轩的李娘子吗?你怎么也来了?” 那女子身体一僵,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 彩蝶轩正是最近模仿凝香阁最起劲的一家香铺。 周围顿时投来不少好奇和鄙夷的目光。 李娘子帷帽下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我……我也是慕名而来,想长长见识……” “长长见识?是想着怎么偷师学艺,好再仿制吧?”有人毫不客气地揭穿。 场面一时有些难堪。 李娘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乔婉缓缓走了过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娘子,声音温和却清晰:“李娘子大驾光临,是凝香阁的荣幸。香道博大精深,本就需要同行之间多多交流切磋。” 她示意伙计:“给李娘子拿两盒‘玉台金盏’,按原价即可。” 李娘子猛地抬头,隔着帷帽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婉。 乔婉微微一笑,语气真诚:“凝香阁能有今日,离不开各位同行前辈的激励和顾客们的厚爱,若能做出更好的香,让更多人喜爱香道,亦是美事一桩。” “李娘子若是感兴趣,日后也可常来坐坐。” 这番话,既全了对方的脸面,又彰显了凝香阁的气度和自信。 李娘子怔怔地接过伙计递来的锦盒,脸上火辣辣的,羞愧之余,竟生出一丝真正的佩服。 她对着乔婉深深一福:“多谢夫人,我受教了,日后定当凭真本事经营,不再行此等小人之径。” 说完,她拿着香,几乎是落荒而逃。 周围众人见状,对乔婉的赞誉之声更高。 乔婉只是淡淡一笑,转身继续忙碌。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风韵犹存的侧脸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 众人频频侧目,没想到侯府夫人生了五个子女,却风韵犹存啊。 这样貌,哪怕放眼全京城也是一等一的。 第139章:打女人上瘾 凝香阁越来越红火,让不少人嫉妒红了眼。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江淮拖着沉重的步子,再一次从凝香阁的高墙外铩羽而归。 那院墙仿佛比往日更高了,护院巡逻的脚步声也更密集。 他缩在阴影里,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心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 “凭什么……那本该都是我的钱……” 江淮喃喃自语,眼中布满血丝。 巨大的赌债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已经拖不了了。 若再还不上,他真会被砍手的。 偏偏,乔婉防得太死了,别说偷银子了,他愣是连院墙都不敢翻进去。 他心知,如果被抓到了,乔婉一定会大义灭亲的。 江澈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夜色更深了。 江淮别无他法,正要回去时,却见前方巷口有两个拉拉扯扯的身影。 咦? 那两个人好像是…… 江淮屏气凝神,躲进更深的暗处,仔细一瞧,果然是江澈和江临! 他们在干什么? “……你太过分了,你真当我是开钱庄的?”这是江临压抑着怒气的声音。 “三弟,话不能这么说,毕竟我们是亲兄弟,你帮帮我,下次你有难处,我肯定也帮你……” 江澈的声音带着一种江淮从未听过的油滑和无赖。 “滚,谁跟你是亲兄弟?别再找我了,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江临狠狠甩开江澈的手,左右张望了一下,快步离去。 留下江澈一人站在原地,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 江澈骂骂咧咧。 江淮心中疑窦顿生,总觉得这两个弟弟似乎藏了秘密。 江澈竟敢用这种语气对江临说话? 他印象里的二弟,懦弱又愚蠢,何时变得这般泼皮了? 江淮想不明白,于是鬼使神差地跟上了江澈。 七拐八绕,到了一个比侯府下人房还不如的破落小院前,隐隐散发着一股霉味。 江澈推门进去,门内立刻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 “你死哪去了?钱呢?” 嚯! 是柳如霜的声音,却全然没了往日娇柔造作的语调,只剩下刻薄的嘶哑。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老子为了你都被赶出侯府了,你还想怎么样?”江澈的怒吼紧接着传来。 “为了我?” “江澈,你摸摸良心,要不是你没用,我们会落到这步田地?我真是瞎了眼跟了你!” 柳如霜叫得更大声了,跟一个泼妇没什么两样。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江澈,你又打我?你明明发过誓,不会再打我的,你说话当放屁吗?” “打你就打你……” 接着便是打骂声和哭嚎声。 不堪入耳。 江淮透过门缝,看到江澈面目狰狞,正对着蜷缩在地上的柳如霜拳打脚踢。 “不……不要打了……” 柳如霜发髻散乱,脸上早已青紫交加,哪还有半分从前弱柳扶风的样子。 江淮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个地方,心里又惊又乱。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二弟,竟变成了这般模样?打女人?还打得如此顺手狠辣? 真看不出来啊。 江淮啧啧称奇,心中浮现出了一丝微妙的激动。 回到侯府时,他的心还怦怦直跳。 王氏端着一碗温热的汤水迎上来,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夫君,你去哪里了?你是不是又赌了?” 问得很小声。 若不是夜色太静了,还真听不清楚。 若是平时,江淮或许会不耐烦地推开,或者咒骂几句。 但此刻,他看着王氏那温顺却略显呆板的脸,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江澈殴打柳如霜的画面,以及那拳脚到肉的闷响和女人的惨叫。 一股莫名的、阴暗的躁动在他血液里窜动。 原来可以这样的吗? 虽然没试过,但那种感觉应该很爽吧? “夫君?” 见他眼神直勾勾的,王氏有些害怕,又唤了一声。 “闭嘴!”江淮猛地吼了一声,声音嘶哑,“整日就知道吃吃吃,问问问!看看你这副蠢样子!要不是你没用,笼不住娘的心,我何至于此?” 王氏被他吼得一愣,眼圈瞬间红了,却还是强忍着劝道:“夫君,你莫要再执迷了,好好跟娘认个错,安生过日子吧,别再沾赌了……” “认错?安生过日子?” 江淮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一步步逼近王氏。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娶了你这个丧门星,一点忙帮不上,只会触我霉头,是不是你咒的我输钱?啊?”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不……我我没有……” 王氏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发抖。 “哼,我看你就是有!” 江淮扬起手,在一种混合着憋屈、愤怒和扭曲兴奋的情绪驱使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王氏脸上。 “啊!” 王氏惨叫一声,被打得摔倒在地,汤碗碎了一地,滚烫的汤汁溅了她一身。 旁边的丫鬟吓得尖叫一声,扑过来想护住主子:“大公子,大奶奶还怀着身孕,使不得啊。” “滚开!贱婢!”江淮正在兴头上,一脚踹开丫鬟,对着地上的王氏又是几脚,“让你咒我,让你丧门,我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 “啊……好痛……” 王氏惨叫连连。 江淮打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原来打人是这么痛快。 原来看着别人在自己的拳头下痛苦哀嚎,能让他豪气狂发。 于是,江淮打得更狠了。 一拳又一拳。 一脚又一脚。 渐渐的,王氏哀嚎不出来了,只能死死捂着肚子,哭得满脸是泪。 她可以死,但她腹中的胎儿绝不能出事。 这就是她的命吧。 “住手!” 忽然,一声冰冷的厉喝从院门口传来。 乔婉带着翠儿和几个粗壮的婆子,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面沉如水。 她显然是听到动静赶来的。 王氏如同见到了救星,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抱住乔婉的腿放声大哭:“娘,娘救救我,夫君他要打死我啊,呜呜呜……” 江淮猛地回过神来,看到乔婉冰冷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那点刚刚滋生的邪恶快感瞬间被恐惧取代。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娘,不是的,你听我解释,是这贱人她先咒我,我才……” “闭嘴!”乔婉看都没看他,目光扫过王氏脸上的巴掌印和身上的狼藉,以及旁边瑟瑟发抖的丫鬟,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亲眼所见,你还想狡辩?” “娘……” 乔婉听也不听,对身后的婆子下令:“把大公子给我捆起来。” 江淮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娘,我是你儿子啊,我是侯府嫡长子,你不能……” “堵上他的嘴。” 乔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真是吵死了。 婆子们立刻上前,熟练地用布团塞住江淮的嘴,用麻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手,那就好好长长记性。” “给我狠狠地打。” 婆子们连声应是。 棍棒毫不留情地落下,打在江淮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唔……” 江淮被堵着嘴,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中全是哀求。 第140章:江淮被砍断了一只手 这时,听到动静的江屹川、林清红、江临和江沁也陆续赶来了。 江屹川看着眼前一幕,眉头紧锁,脸上是深深的疲惫和厌恶:“你个不成器的东西,你又闹什么?” 一开口,便是责怪江淮。 “婉婉,你别把这个孽子打死就行了,别气坏了自己,我会心疼你的。” 他甚至懒得问缘由,只觉得这个长子彻底没救了。 林清红用手帕捂着嘴,眼中却闪烁着几乎压抑不住的快意。 打得好。 侯府越乱,她心里越痛快。 林清红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江临,朝他使了个眼色。 江临则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低声对林清红道:“红姨,我就说他是个废物,除了打女人撒气,还会什么?” 如今被娘打了也是活该。 江沁撇撇嘴,觉得无趣又无聊,转身就走了。 吵死了。 她的几个哥哥,真是一个比一个废物。 棍棒声停了。 江淮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仍在叫个不停。 乔婉没理会其他人,目光看向瑟瑟发抖的王氏,还未开口,王氏却猛地低下头,躲闪着她的目光。 “娘,我没事了,求你别怪夫君了,他只是一时糊涂……” 王氏不愿和离,也怕乔婉让她和离。 乔婉看着她那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那点怜悯瞬间冷了。 人各有命。 “既如此,你好自为之。” 乔婉淡淡丢下一句,转身带人离开,一眼都没看地上的江淮。 众人也纷纷散去,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无聊的闹剧。 院子里只剩下瘫着的江淮和啜泣的王氏,以及那个不敢靠近的丫鬟。 江淮挣扎着扭动身体,恶狠狠地瞪着王氏,似乎想活活吃了她。 都是这个丧门星! 要不是她,娘怎么会在大晚上还打他? 不对! 这么晚了,娘的精力还这么好的吗? 他不是给她下了慢性毒药吗?难道没用吗? 不应该啊。 哼,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下慢性毒药的,直接下鹤顶红就好了。 如果娘死了,侯府就是他的了。 江淮越想越怨毒,朝王氏勾了勾手指头。 王氏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吓得止住了哭,往后缩了缩,根本不敢过去。 “滚过来!” 江淮含糊地嘶吼,还朝地上吐了一口血。 “不……不不要打我……” 王氏不敢过去。 “你赶紧给我解开绳子,不然有你好看的!” 王氏犹豫再三,还是战战兢兢地爬过去,给他解开了绳子,拿掉了嘴里的布团。 江淮一得自由,猛地吸了几口气,抬手就狠狠给了王氏一个耳光。 “丧门星!滚!” 王氏捂着脸,哭都不敢大声哭,连滚爬爬地跑回了屋里。 江淮瘫在地上,浑身剧痛,心里却更恨。 今日之辱,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一定要报复。 但…… 算了,他还欠了许多赌债,先饶娘一命好了。 不是他怂了,而是他善良,又有孝心,不愿母子离心罢了。 像他这样的大孝子,也算罕见了吧? 但她该给自己的银子,可不能不给,毕竟他乃侯府嫡长子,他有面子了,就是给侯府长了威风。 对了,去找江砚好了。 娘那么偏心,一定补贴了他不少银子,孝敬一下大哥也是应该的。 江淮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听竹轩。 江砚的小厮竹青守在院门口,客气却疏离道:“大公子,五公子已经睡下了,夫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江淮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只能骂骂咧咧地回去。 一进院门,就看到王氏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江淮所有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出口。 “贱人,你是不是存心想看我的笑话?” 江淮冲上去,一把揪住王氏的头发,将她拖进屋里,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他所有的失败和恐惧。 丫鬟想来拦,也被他一起打了。 直到他打累了,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王氏缩在角落,隐忍呜咽着,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更不敢被乔婉知晓此事。 不行的。 夫君刚被打过,如果又被娘知道她挨打了,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为了腹中的胎儿,她需得忍。 王氏死死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过,江淮浑身痛极了,直接就躺在了床上,还让王氏滚出去哭,别吵到他了。 哼,要不是看她还怀着孩子,他还会打得更重呢。 该感恩了。 江淮躺了一天,伤口疼,心里更憋闷。 还没等他缓过气,侯府的大门就被人“砰砰砰”地砸响,伴随着凶神恶煞的吼声。 “江淮,给老子滚出来——” “还钱——” 赌坊的打手直接找上门了。 动静之大,惊动了整个侯府四邻。 江淮直接从床上跳起来了,没想到赌场的人来得如此之快,他还没偷到银子呢。 怎么还债? “完了,这下完了……” 江淮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本想叫王氏将嫁妆全都交出来的,却死活找不到她的人影,只当她躲起来了,气得直跳脚。 “砰!” 忽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江淮吓到了。 江屹川冲进来,指着江淮的鼻子大骂:“孽障,你竟然又去赌了,我镇北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上去就是几脚。 “爹,我没赌,我是被人做局了,你要信我啊!” “呵,信你?” 江屹川气极反笑,除非一朝疯了,才会相信他的鬼话。 “你惹出的祸事,你自己解决。”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再替这个孽子还赌债了。 无论是砍手,还是剁脚,都是他的命! “爹,你不能不管我……” “闭嘴!” 江屹川直接命人堵住他的嘴,随后将人拖出了侯府。 第141章:他下毒被发现了? 大门外。 百姓们围了一圈又一圈。 嘿嘿,又有好戏看了,这镇北侯府真是戏多啊。 疤脸张抱着胳膊冷笑:“侯爷,教子归教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今天要么还钱,要么就按规矩办事。” 江屹川丢不起这个人,却更恨江淮死性不改,这才多久没关着他,竟又跑去赌了? 然而,当疤脸张报出那惊人的数目时,江屹川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侯府早已外强中干,哪里还拿得出这么多银子?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话,江屹川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一次又一次,这孽子怕是改不了了,还不如打死他算了。 也算全了江家颜面。 “侯爷,看来你是不打算还债了?”疤脸张眼神一厉,朝几个手下使了个眼色,“弟兄们,按规矩办!” 几个打手一拥而上,按住挣扎惨嚎的江淮。 其中一人抽出明晃晃的刀。 疤脸张最后一次看向江屹川,见他仍无动于衷,并没有还债的意思,也不介意拿江淮杀鸡儆猴的。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疤脸张抬了抬下巴,命人动手。 “不要——” “爹,娘,我知道错了,你们救救我,我是侯府嫡长子啊——” “啊——” 惨叫声让半个京城都听到了。 鲜血喷溅,一只手被砍了下来,吓得围观之人惊叫连连,怕是要连做几天噩梦了。 江淮惨叫着昏死过去。 “噗!” 江屹川目睹这一幕,急怒攻心,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仰面倒地。 侯府一片鸡飞狗跳。 乔婉静静看着这一幕,让人将江屹川和江淮抬进去,然后去请大夫。 不死就行。 毕竟生不如死才更有趣,不是吗? 等江淮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床上,断腕处钻心地疼。 “啊……” 好痛啊!! 身边只有哭哭啼啼的王氏和一个小丫鬟。 见他醒了,王氏立刻扑了过去,又哭又喊,除了让人愈发头痛,屁用都没有。 “闭嘴!” 该死的贱人,天天只会哭哭哭,要不是他痛得动不了,铁定一脚踹死她。 “娘呢?” “去凝香阁了……” “爹呢?” “爹……去了百花楼……” 江淮骤然一顿,没想到他被人砍断了手,痛得快要死了,但爹娘不仅没来看他一眼,还双双出府了? 他们拿自己当儿子了吗? 去死! 统统去死! 江淮目眦尽裂,既恨江屹川见死不救,更恨乔婉冷眼旁观。 果然,当初就该毒死娘的。 但现在也不迟。 江淮让王氏出去,然后叫来了那个对他还算忠心的下人,把他之前偷偷买下的鹤顶红找出来,下在乔婉的鸡汤里。 “我要她立刻死!马上死!”江淮眼神疯狂地低吼。 下人领命而去。 门外。 王氏听到了这番话,吓得死死捂住嘴,没想到江淮竟想毒死娘,难道他真疯了吗? “大奶奶,我们还是向夫人告状吧。”丫鬟小声劝道。 鹤顶红啊,真会死人的! “不行。”王氏慌了,一把抓住丫鬟的手,压低声音道:“一定不能被娘知道,否则夫君一定会被活活打死的。” 要是江淮死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也完了。 她还能指望谁呢? “可是……” “不要说,我们就当不知道。” 王氏战战兢兢,不准丫鬟去告状,心里默默祈祷乔婉千万别喝下那碗汤。 如果不喝,不就不会被毒死了? 对。 对对对。 就是这样,事情还有转机的。 王氏还是怕,又哭起来了。 不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被端到了江淮床前。 那下人低眉顺眼:“大公子,你受伤了,喝点鸡汤补补吧。” 江淮正疼得难受,闻到香味,下意识想接过来。 但手伸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谁还会给他送鸡汤? 爹厌弃他,娘早就不管他了,王氏恨不得躲他远远的,江临和江沁就更没可能了。 江淮抬起头,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面生的下人:“谁让你送来的?” 那下人并不回答,只是重复道:“大公子,趁热喝吧。” 江淮心里警铃大作,似乎想到了什么,后背都凉了。 他挣扎着爬下床,端起那碗鸡汤,走到窗边他养着玩的一只小白兔笼子前,将鸡汤倒了一些进去。 不过片刻,那原本活蹦乱跳的小白兔抽搐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江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有毒!”江淮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下人,“你是谁?谁指使你下毒的?” 那下人抬起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大公子,你不记得这药了吗?” 江淮如遭雷击,脸色在一瞬间煞白如纸。 “你……你胡说什么?” 难道他命人下的鹤顶红,竟端到了自己的面前吗? 他差点就死了? 这么说,难道娘已经知道他偷偷下毒一事了吗? 江淮越想越怕,仿佛整个人都被看穿了,连斥责的话都骂不出口,因为他一张口,竟止不住地浑身发抖。 随后,江淮将那下人赶了出去,又死死锁住房门,似乎怕人来害他。 但他越想越怕,竟连断腕都不觉得痛了,一遍遍询问乔婉回来了吗? 在得知乔婉回了侯府后,江淮连滚爬爬地冲出院子,奔向乔婉的院子,就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 乔婉见了他。 不过,江淮也不傻,不会直接问乔婉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下毒之事。 他先是觑了觑乔婉的脸色,而后跪了下来。 “娘,我错了,我再也去赌了。” 江淮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狼狈得像一条狗。 乔婉正在修剪一盆兰草,动作优雅从容。 或许嫌吵,乔婉慢悠悠地放下银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这才俯视着脚下痛哭流涕的江淮。 “你赌或不赌,与我无关。” “!!” 江淮骤然一顿,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是从乔婉的口中说出来的。 难道她真不管自己了? “娘……” 江淮懵了,跪着靠近乔婉,失声哭道:“娘,我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不能不管我啊。” 他被砍了一只手,成了一个残废之人,怕是不能继承侯府的基业了。 要是再被乔婉厌弃,就真完了。 乔婉似笑非笑,并不把他的哭诉放在心上,“江淮,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如今哭什么呢? 江淮继续认错,一遍遍说着他再也不赌了,以后一定听乔婉的话。 见乔婉无动于衷,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娘,你命人给我送了一碗鸡汤吗?”江淮终于问出了心里话。 只是声音很轻,隐隐还带着一丝颤抖。 第142章:王氏产下死胎 “鸡汤吗?” 声音拉得很长,江淮的心也随之悬了起来。 “没有。” 短短两个字,骤然让他松了口气。 没有? 哈,哈哈哈,果然是虚惊一场…… 江淮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虽然不知道那碗毒鸡汤是哪来的,但只要不是乔婉命人送去的,那就足够了。 看样子,娘还不知道他偷偷下毒一事。 以后得更小心才是了。 江淮心有余悸,一时不敢再下鹤顶红了,还是下慢性毒药吧。 “娘,儿子不打扰你休息了。” 江淮躬身告辞,恭恭敬敬地退下了,任谁看了都得夸他一句大孝子。 一路上,江淮频频往后看,就怕有人在后面捅他一刀,因为他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但回头看时,又没看到人。 于是,他回到院子后,立刻就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整整七天七夜,江淮都躲在屋子里。 但耳边仍有声音。 为了找出躲在暗处的人,江淮将屋子里翻了个遍,连屋顶都没放过。 但根本没人。 渐渐的,江淮的精神愈发紧张,时而癫狂咒骂,时而恐惧哭泣,已经几天几夜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幸好,他还姓江,江屹川不愿落人口舌,甚至找了御医给他医治断手。 断手是接不回来的,但不至于死了。 在一次换绷带时,江淮痛得嗷嗷叫,终于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真的被人砍了一只手,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恐惧和愤怒,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江淮死死咬着牙,对江屹川和乔婉恨到了极点,若不是怕被赶出侯府,都不愿喊他们一声爹娘。 他们也配为人父母吗? 呵。 不是恨他烂赌吗?那他就要去赌,就要把侯府的家业败光了,怎么了? 江淮怒火攻心,一心想把侯府拖下水。 最好大家一起死了算了。 于是,他揣着最后一点从王氏那里抢来的首饰当来的钱,偷偷从后门出了侯府。 赌坊的空气浑浊极了。 骰子碰撞和赌徒的嘶吼声中此起彼伏。 江淮输红了眼,神智早已昏聩,当赌坊的人笑眯眯地拿出一张纸,告诉他只要画个押,就能再借一笔大钱翻本时,他想都没想就按了手印。 他甚至没看清那纸上写的是什么。 直到第二天,几个一脸横肉的人牙子拿着卖身契,凶神恶煞地冲进他的院子,直接扭住王氏胳膊时,江淮才懵懵懂懂地反应过来。 “你们干什么?”王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哭喊,“夫君救我!” “干什么?”人牙子抖着手里的契书,“你男人已经把你卖给我们老爷了,识相的就乖乖跟我们走,否则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卖……卖了我?” 王氏如遭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看向江淮。 江淮这才依稀想起昨天按手印的事,顿时也慌了,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破摔的蛮横:“你吵什么?你跟我这么个废人有什么好?跟人走了还能有口饭吃!” “不!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王氏绝望地哭喊挣扎。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这么命苦啊? “带走!” “不要——救命啊——” 激烈的反抗和惊吓过度之下,王氏突然脸色惨白,捂着肚子软倒在地,身下迅速洇开一滩刺目的鲜血。 “血……血……” 她痛得蜷缩起来。 混乱中,有人惊呼:“她不会是小产了吧?” “什么?她怀孕了?” 人牙子觉得晦气极了,看着王氏身下的一大摊血,不禁啐了一口后。 丫鬟吓到了,连忙去禀告乔婉。 此时,江淮也吓懵了,仿佛遭到了五雷轰顶,连逃跑都忘了? “喂喂,你是不是装的?” 江淮拍了拍王氏的脸,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回答他的,是王氏止不住地哀嚎。 很快,大夫被匆忙找来。 而后是一个产婆。 王氏的胎儿保不住了,为了保住性命,不得已灌下了一碗落子汤。 屋内,惨叫一声高过一声。 江屹川知道后,立刻就赶来了,林清红则陪在旁边。 “这是怎么了?” 听着里面的哀嚎声,林清红捂嘴了嘴,看似担心,实则心里笑开了花,巴不得江屹川把江淮的另一只手砍了才好。 江淮“扑通”一声跪下了。 一边自扇嘴巴,一边哭着认错,还想一头撞死。 偏偏,没人拉他。 江屹川还吼道:“让他死!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量!” 知子莫若父。 江淮顿时停下来了,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死。 “啪!” 忽然,江屹川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气得脸都涨红了。 “孽子,那些赌场的人怎么没把你打死?” 他若死了,还省心一点。 江淮深深低着头,看似自责认错,实则满眼怨毒,对江屹川的恨意又上了一个台阶。 很快,产婆惊慌失措出来了,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生……生下来一个死胎……” 林清红狐疑问:“死胎就死胎,你怕什么?” 走近一看。 随即一道凄厉的尖叫声在屋子里回荡。 “啊——” 林清红连连往后退,仿佛见了鬼,猛地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你叫什么?” 江屹川嫌她没用,也上前看了一眼。 江淮也去看了。 刹那间,父子俩的眼睛都瞪大了,虽然没像林清红一样大喊大叫,但惊惧一点儿也不少。 “这……这究竟是男胎还是女胎?” 那胎儿明显畸形,竟长着不男不女的器官,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江淮见状,非但无丝毫怜悯,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指着虚弱不堪的王氏破口大骂:“灾星!果然是灾星!怀个种都是个怪物!” “废物!你怎么不去死!” 王氏也知她流掉了一个不男不女的胎,正痛哭不止呢。 第143章:王氏又原谅江淮了 就在这时,乔婉带着人赶到了。 她看着院内的混乱不堪,看着奄奄一息的王氏和那畸形的死胎,再看看状若疯魔的江淮,眼神一片冰冷。 “把这几个强闯侯府、惊扰内眷的恶奴给我拿下!往死里打!” 她厉声下令。 侯府护卫立刻上前,将那几个嚣张的人牙子狠狠按住,拖了下去。 怕是不死也要掉层皮了。 乔婉又看向江淮,抓起桌上的茶杯就砸在了他的头上,鲜血直流。 江淮不敢喊痛,更不敢擦血,顿时就跪下了。 “娘,我错了……” “从今日起,你院中一切用度皆免,你若饿死,便是你的命。” 乔婉冷冷看了看他,而后看向江屹川。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个孽子关进柴房,先饿他三天三夜,死了了事!”江屹川吼道。 “爹……” 江淮还想求饶,却被下人直接拖走了。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了。 乔婉微微蹙眉,让人将那死胎处置了,再为王氏请来大夫调理身子。 当然了,大夫和稳婆也封了口的。 也不许下人们乱说。 江屹川见她凌厉风行,不由得点了点头,觉得这才是侯府主母该有的样子,林清红终究上不得台面,最多当一个美妾。 “婉……” “这里的血腥味太重了,侯爷请回吧。” 王氏也需要好好静一静了。 言罢,乔婉直接走了,没再看江屹川一眼,也不在乎他身边的人是谁。 江屹川看在眼里,恨恨咬了咬牙,觉得乔婉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她的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夫君了? 另一边, 江淮瘫瘫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断腕处一阵阵钻心地疼。 他被关在柴房里,直至一天过去了,真就滴水未进,连一个下人的影子都见不到。 窗外月色惨白,透进几分凄清。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甜腻的脂粉香气。 “大哥,我来看你了。” 门被轻轻推开。 江沁提着一盏小灯笼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怎么是你?” 江淮没想到这个妹妹会来看他的。 江沁回头看了看,见身后无人,这才将一包点心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道:“大哥,你这次真是闯出大祸了,你怎么能把王氏卖了呢?” “哼,如果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你可以走了。” “你急什么?”江沁翻了个白眼,顿时没了好脸色,“我来看你,你就是这样的态度?” 江淮哼了一声,觉得断腕处痛极了,没心情跟她打太极。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江沁的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慢悠悠提起了一事:“我前日无意间听下人们嚼舌根,说娘最近身子似乎也不爽利,送去凝香阁的补汤都没怎么动呢。” 江淮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江沁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疯狂,继续幽幽道:“想想也是,偌大侯府,里外都要娘操心,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要是娘的身子一直不好,这侯府将来……” “唉,大哥,你说会是谁的呢?总不会是那个从庄子里回来的江砚吧?” 这话太蛊惑了。 江屹川心头一动,攥紧了剩下的那只手,指甲掐进掌心。 江沁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语气越发轻柔:“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替大哥不值,明明你才是嫡长子……” 点到即止。 江沁也不明说,却在江淮的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哼,真是蠢死了,明明都给娘下毒了,还下什么慢性毒药啊,直接毒死不就行了? 只要娘死了,就没人干预她和明远哥哥在一起了。 此时,江淮何尝不心动呢,毕竟他早就存了这样的心思,也比江沁更希望乔婉死了才好。 但…… 那碗毒鸡汤终究留下了心理阴影。 成功了还好,万一下毒失手了,怕是死的人会是自己吧。 江淮迟疑了一会儿,装作没听懂江沁的话,冷冷说道:“你少胡说八道了,我对爹娘恭恭敬敬,一心在爹娘的膝下尽孝,才不会想些大逆不道的事。” 江沁瞳孔骤缩,没想到怂恿失败了。 啧。 白走一趟了。 江沁施施然走了,还把那包点心也一并带走了。 江淮反应过来时,柴房的门已经被锁上了。 “江沁,你要你死——” 一句怒吼在身后传来。 江沁嗤笑一声,将那包点心随手丢了。 丢了也不给他吃,怎么了? 三天后,江淮被饿得半死不活,这才被放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是变了个人。 清晨,一个小厮战战兢兢地站在乔婉院外回话:“夫人,大公子说昨夜梦到你了,心中不安,特遣小的来向你请罪,说他知错了。” 乔婉正查看账本,头也没抬:“知道了。” 午后,另一个小厮捧着个锦盒:“夫人,大公子说他偶得一方上好的松烟墨,想着您平日写字可用,特献与母亲。” 翠儿接过那方普通的墨,看向乔婉。 乔婉淡淡道:“搁着吧。” 夜幕低垂,又有人来报:“夫人,大公子说他亲手抄了经书为你祈福。” 翠儿忍不住低声道:“夫人,大公子这般作态,怕是没安好心。” 乔婉放下笔,唇角泛起冷意:“他不是想尽孝,他是想亲眼看看,我是不是还好好活着,有没有中毒的迹象。” 那日,江沁的话还是有用的。 江淮确实等不及了。 “大公子太狠了!”翠儿恍然大悟,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江淮终于被允许进入正院。 他特意换上一件旧衣,断腕处包了一层又一层,药味浓烈。 一见到乔婉,江淮扑通一声跪倒,未语泪先流。 “娘,儿子不孝,儿子罪该万死。”江淮磕头在地,声音哽咽破碎,“儿子这些日子闭门思过,每每想起昔日荒唐,便痛彻心扉。” “昨夜,儿子还梦见小时候,娘手把手教儿子写字,那么耐心……” “可儿子却用这手,一次次去赌,将侯府颜面丢尽。” 江淮举起断腕,痛哭流涕,仿佛真的知道错了。 乔婉静静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王氏被丫鬟搀扶着站在稍远处,看着丈夫这般模样,竟真的信了几分,偷偷抹泪。 她想起昨日江淮在她病榻前跪了半夜,心中不免升起一丝可怜的希冀。 乔婉的目光扫过王氏,忽然开口道:“你小产后畏寒,夜间需加一床被子,他知道吗?” 这话问得太突然了。 王氏一愣,下意识摇头。 “你的生辰是何时,他可记得?” 王氏眼神闪烁,低下头,答不出来。 她生辰时,江淮正赌得昏天暗地,何曾记得? 乔婉不再看她,心中那点微末的怜悯也散了,没想到她竟还对江淮抱有念想。 江淮却聪明极了,立刻举手保证:“娘,我发誓,我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娘子,不会再打她,也不会再让她伤心了。” 王氏一听,顿时捂嘴哭了。 “呵。” 乔婉看得可笑,直接将两人一起赶出去了。 第144章:大公子疯了? 江淮见乔婉无动于衷,心中恨意更浓。 他收买了一个负责每日往乔婉房中更换鲜花的小丫鬟,将微量毒粉仔细沾在几片花瓣的根部。 香气袅袅,掩盖了那极淡的异味。 当然了,慢性毒药也得继续下的,不然她何时才能死? 得知乔婉吃了点心,江淮在偏院里狂喜地来回踱步,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快了……就快了……侯府还是我的……” 殊不知,乔婉根本没吃点心,他也不曾收买过小丫鬟,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因为江淮太疯了,王氏不敢触他霉头,只能陪着演戏了。 演得久了,王氏也快崩溃,还给他找来了大夫。 不料,江淮一下子就怒了,认为王氏在讽刺他成了废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大夫离开时,仿佛身后有狗在追。 乔婉不管府里的事了。 江屹川又顾着流连青楼,江淮便愈发嚣张,仗着侯府嫡长子的身份,在府中吆五喝六,惹得下人们频频翻白眼。 任谁都能看出来,江淮被砍了一只手,已经不可能继承侯府了。 就他还沉浸在美梦中罢了。 渐渐的,江淮的幻觉越来越严重,身体也每况愈下,心悸盗汗越发严重。 这日,江屹川正在酒楼雅间与同僚饮酒,略带得意地吹嘘家中规矩严明,要给他们传授几招。 忽听酒楼外一阵喧哗。 推窗一看,险些晕厥。 只见江淮衣冠不整,半裸着上身,疯狂追逐一个卖风筝的小贩,嘶吼着:“那是我的银票变的,还给我!” 满街行人围观哄笑,指指点点。 “咦,那不是镇北候府的大公子吗?怎么在街上衣冠不整?” 有人认出了江淮,明知故问道。 其他同僚面露讥诮。 此时,江屹川羞愤欲绝,猛地砸了手中酒杯。 孽畜! 一天天的只会丟他颜面! 消息很快传到江临耳中。 他正与云裳在私宅温存,小厮慌张来报:“三公子,不好了,大公子在街市上抢了肉铺的生肉生啃,被人打了。” “什么?” 小厮的话太雷人了,让江临一时没反应过来。 小厮还说:“大公子满口胡言,还说啃了那块肉就能长生不老,他要卖出十万白银。” 江临顿时兴致全无,只觉无比扫兴恶心,气得连连跺脚:“这个疯子!真是丢人现眼!” 云裳柔声劝慰:“三爷何须生气,小心身子呀。” 很快,江淮被人绑了回去。 听说江屹川放下狠话,如果他敢反抗,就把他另一只手也砍了。 “放开我——” “你们这群狗奴才,立马放开我——” 江淮又叫又喊,行事疯癫。 侯府下人们更是窃窃私语,交换着微妙又兴奋的眼神。 王氏得知此事后,直接吓晕过去了。 东跨院从外面上了重重的锁。 江屹川发话,如果他继续疯下去,这辈子都不用出去了。 人人避之不及。 这日清晨,江淮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浑身燥热,心跳如鼓。 他已经许久没碰骰子了,手痒得厉害。 恍惚间,有一道声音在怂恿他赌几局,一定很快就能翻本了。 于是,江淮鬼使神差地披衣出门,一连找了几个旧日赌友,却都被拒之门外。 “江大公子,你就饶了我们吧。” “别了别了,我们可不敢再跟你玩了。” “江大公子,我已经戒赌了。” 江淮悻悻而归,却在巷口撞见一个面熟的赌场常客。 那人笑嘻嘻地拍他的肩:“大公子这是怎么了?手头紧?不如去场子里玩两把,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了?” 江淮眼睛一亮,浑浑噩噩地跟着他往赌场走去。 但他走后,一旁的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啐了一口道:“晦气,竟然见到了一个疯子。” 跟空气说话的人,还不是疯子吗? 另一边,江淮鬼鬼祟祟去了赌场,不时还往后看,似乎怕被人跟踪了。 赌场的人一见他,立刻围了上来,百般恭维。 “哟,江大公子,你可算来了,我们都想死你了。” “听说你最近手气旺得很,今天肯定能连本带利赢回来,到时候可别忘了请我们兄弟喝几杯。” 江淮被捧得飘飘然,连日来的郁气似乎都散了,大笑着挤到赌桌前。 “来来来,下注下注。” 他赌得昏天暗地,时不时还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说话:“你看,我就说今天手气好吧?” 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觑,却没人敢点破。 直到天黑,江淮又一次输得精光,连衣裳都被人扒了下来,趁着夜色,偷偷从侯府后门溜回去。 身无分文,赌瘾却更盛。 于是,江淮又一次将主意打到了江屹川的书房。 反正爹有钱,他偷一点怎么了? 再说了,他没给自己还赌债,害得自己被砍了一只手,理应赎罪。 “王兄,你说是吧?” 江淮对着空气问道。 “王兄,我就知道你是最懂我的人,以后我们便以兄弟相称。” 因为没照过镜子,所以江淮不知道他眼窝深陷,两眼布满了红血丝,一看就神智不正常了。 其他人看出来了,却不敢说。 深夜,江淮蹑手蹑脚溜进江屹川的书房。 月光透过窗棂,照亮书案上一个鼓囊囊的钱袋。 有了! 江淮心中一喜,正要伸手去拿,脚下却不知踢到了什么,发出“哐当”一声。 寂静夜里,这声响格外刺耳。 远处立刻传来巡逻家丁的脚步声和呵斥:“谁?谁在书房?” 江淮吓得魂飞魄散,抓起钱袋就想跑。 身后,家丁们紧追不舍。 江淮暗呼倒霉,在夜色下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处废弃的荷花池。 到了池边,他奋力将钱袋扔进漆黑的水中。 “噗通” 沉下去了。 没了脏物,谁还能说他偷了银子? 江淮缓缓松了口气,在一处阴影角落绕了一圈,假装听到动静后,也往这边来了。 “你们在嚷嚷什么?”江淮强作镇定地呵斥。 家丁们狐疑地看了看他,怀疑问道:“大公子,你不是被大人禁足了吗,为何会在这里?” 江淮冷哼一声,指了指旁边的人说:“王兄来寻我喝酒,我带他四处逛逛,有何不可吗?” 然而,他身边根本没有人。 众人一言难尽,却没有点破,毕竟侯府长公子成了一个疯子,可不是一句好话,万一江屹川要找人算账,他们也是惹事上身。 于是,家丁们搜遍他全身。 一无所获。 只得悻悻离去。 第145章:荷花池的尸体被发现了 后半夜。 江淮越想越不甘心,那可是一袋银子啊,又能赌很久了。 于是,他偷偷摸摸又溜回荷花池边。 四顾无人,便脱了外衫,咬着牙蹚进冰冷浑浊的池水里。 池水恶臭,淹过了胸膛。 江淮忍着恶心,在水底摸索,这需要极大的耐心。 一时间,江淮有些后悔了,当时就不该将钱袋子扔进荷花池里的,万一找不回来了,他不是衰死了? 此外,他长时间举着一只断腕,也很累了。 咦! 有了! 突然,指尖触到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 哈哈,看来他的运气不错。 江淮心中一喜,正要抓起,脚踝却被什么滑腻的东西紧紧缠住了。 “嚯!” 江淮吓得一哆嗦,手中的钱袋子掉回了水中,赶紧去捞。 慌乱中,他摸到一段粗糙的绳索,以及绳索另一端…… 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触感。 他甚至感觉指甲抠破了什么软腻的东西。 用力一扯。 绳子的一头断掉了。 夜色下,一具模糊的尸体正漂浮在不远处的水面,那张腐烂狰狞的脸仿佛正对着他笑。 “啊——” 江淮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因为急着上岸,他险些一头栽在了水中,却又在这时踩到了另一具腐烂的尸体。 尸体浮上来了。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又一层长长的黑发。 “啊——” “有鬼啊——” 江淮凄厉尖叫,在荷花池中来回扑腾,呛了好几口脏水,险些淹死在池子里。 最终,他被闻声赶来的家丁拖上岸时,已然高烧不退,胡言乱语。 “鬼……有鬼啊……” 他反复念叨着“水鬼索命”,听得周围人心惊胆战。 不过,荷花池惊现两具尸体一事,在极快的速度内就传遍了侯府,连睡梦中的江屹川都被惊醒了。 江沁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只恨江淮没有淹死,这样严嬷嬷的尸体就不会被发现了。 江临也慌死了,一整夜睡不着。 侯府闹鬼的传闻,很快就在府中传开了。 不过,江屹川最爱面子,扬言谁敢造谣生事,就直接卖给人牙子,这才让下人们纷纷噤声了。 明面上不说,但私底下还是议论的。 而且,其中一个死者还是严嬷嬷,指不定和四小姐有什么关系呢。 江沁听到这些话后,又惊又急,当即翻出她的鞭子,狠狠抽了几个嚼舌根的下人,这才让人不敢再提了。 另一边,江淮经此一吓,疯得更重了。 前前后后请了几个大夫。 连御医都来了。 几服药下肚,他终于清醒了。 虽然能认人,却对落水前后的事记忆模糊。 王氏哭着说:“夫君,哪有什么水鬼,是严嬷嬷和一个丫鬟不知被谁害了,扔进了池子里。” 江淮表面信了,内心恐惧却更深。 他开始极度疑神疑鬼。 也不怪他,因为他见到严嬷嬷的鬼魂一直在跟着他啊! 而且,严嬷嬷死了也不安分,竟然连让他当替死鬼。 江淮岂能不怕? 万一被她得手,死的不就变成自己了? 江淮彻底慌了,天天喃喃自语,看谁都觉得不怀好意,就想害他。 用早饭时,他当着江屹川和乔婉的面,掏出银钗仔细试毒,甚至要求旁边侍立的下人先尝一口。 江屹川气得摔了筷子:“逆子,你这又是在作什么妖?” 江淮眼神涣散,晃了晃脑袋,仿佛要驱散什么幻觉,喃喃道:“有毒……都想毒死我……” “你疯了!” 最终,在江屹川的暴怒呵斥下,他才稍稍清醒,蔫头耷脑地不再言语。 哼,他才没疯,他只是看到了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鬼。 但就算说了,他们也不会信的。 江淮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跟着自己严嬷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我……我吃饱了,我先回屋了……” 江淮拔腿跑了,也不管江屹川在后面如何叫骂,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仿佛如此一来,别人就不能害他了。 中午。 江沁假意来探望,绕着江淮走了一圈,忽然惊讶地指着他的后背:“大哥,你背后怎么好像趴着个小孩子?” 江淮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什么?在哪?滚开!滚开!” 他猛地跳起来,疯狂地挥舞手臂拍打后背,撕扯自己的衣服,仿佛真有什么东西粘在身上,最后吓得贴着墙根瑟瑟发抖。 “哈哈哈……” 果然疯了。 江沁看得咯咯直笑,心中痛快极了。 这时江临路过,皱眉道:“四妹,你捉弄他做什么?也不怕他清醒了找你麻烦?” 江沁不屑地撇嘴:“就他?一个废物罢了,我还怕他?” 说完扭身就走了。 江临嗤笑一声,他也就是嘴上说说,才没心情管江淮的死活,只觉得有这个大哥真是丢尽了侯府的脸。 王氏见江淮这般模样,哭着要去请大夫,却被江淮死死拉住不准去。 “夫君,你病了,你要好好看大夫啊。” 如果他出事了,她可怎么办? 江淮忽然发狠,一边拽着王氏的手,一边将她往外拖,“你去把娘请来,就说我病了,娘最疼我了,她一定会来看我!” “只要我认错,她就会心软,到时候我还是侯府大公子!” 王氏支支吾吾,面露难色。 江淮猛地推搡她:“快去啊!废物!” 王氏只得硬着头皮去求见乔婉。 此时,乔婉正在处理庶务,头也不抬道:“病了就请大夫,找我做什么?” 王氏跪在地上,哽咽道:“娘,夫君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求你去看看他吧,他毕竟是你的长子啊。” “五弟再好,终究是年纪小,不经事……” 情急之下,竟忍不住说了句江砚的坏话。 乔婉猛地抬眼看她,目光冰冷极了,“我的砚儿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滚出去!” 王氏浑身一颤,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双腿一阵阵发软。 丫鬟扶住她,低声道:“大奶奶,你何必……” 王氏后悔不迭,抓着丫鬟的手说:“我真是疯了,娘定然恼了我了。” 她也是的,怎么就提到了江砚呢? 侯府谁人不知,江砚可谓乔婉的眼珠子,是谁也说不得,也怠慢不得的。 第146章:表哥,我们回去侯府吧 回到偏院,江淮一把将王氏扯了进去,伸着脖子问:“娘呢?她来了吗?” “没……” “为什么?娘还是不愿原谅我吗?” 王氏嗫嚅无言,不敢说实话,只道乔婉有事在忙。 “贱人,你没用死了,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江淮瞬间暴怒,对着王氏又是一顿打骂,逼问她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根本没去?” 王氏被打得缩在角落,哭喊着求饶:“夫君,我真的去了,是娘不肯来……别别,别打了……” 丫鬟实在看不下去,扑过来阻拦:“大公子息怒,大奶奶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 “哼,死了最好。”江淮啐了一口。 丫鬟咬了咬牙,作势要去告状:“奴婢这就去禀告夫人。” 江淮一听“禀报夫人”,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谁知王氏却急忙拉住丫鬟,哭道:“别去!不能去!夫君他知道错了,他只是一时糊涂……” 王氏是真的怕啊。 万一乔婉追究起来,江淮会更惨的,他绝对不能被赶出侯府,不然自己也完了。 江淮见她如此,非但没有丝毫感激,竟又一脚踹过去,骂得更难听了。 “丧门星,连个孩子都保不住,害我断了后!” “你是侯府的罪人!” 王氏被打得受不了,叫得更大声了。 哭声在院子中回荡。 外面围了不少下人,皆对这一幕指指点点。 整个侯府也知道了。 静安堂。 林清红正和偷偷溜进来的江临厮混,也听说了此事。 此时,林清红慵懒地靠在江临怀里,指尖划着他的胸膛,娇声问:“临儿,若是哪天我惹你不快了,你会不会也这般打我?” 江临心不在焉地搂着她,敷衍道:“怎么会呢?红姨这样的可人儿,我疼还来不及。” “哼哼,你最坏了。” 林清红的眼角有了皱纹,最近又一日赛过一日的憔悴,如今这般柔媚的撒娇,竟有些倒胃口。 江临顿了顿,暗暗对比着林清红日渐憔悴的容颜和云裳鲜嫩的脸蛋,觉得怀中人确实老了。 林清红并未察觉他的走神,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半真半假地调笑:“若是我给你生个儿子,像你一样俊俏的,好不好?” 这话如同惊雷,让江临惊出了一身冷汗,下意识地推开了怀中之人。 “红姨,你胡说什么?” 此时,江临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 生下他的孩子? 她疯了吗? 林清红被推得一愣,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故作委屈道:“临儿,我与你说笑的。” 江临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强压下心悸,胡乱找了个借口:“我突然想起夫子布置的功课还没温习,我先走了。” 借口太拙劣了,因为他已经很久不念书了。 江临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衫,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林清红一个人僵在原地。 愣了片刻,林清红脸上的柔弱委屈渐渐被扭曲的愤怒取代,猛地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全扫在地上。 “一个个都靠不住!” 老子是这样,儿子也是这样,他们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林清红咬牙切齿,眼神怨毒。 “呼……” 太气人了。 林清红在屋里喘了半天粗气,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头发,悄悄从后门溜出了侯府。 她如今伺候老夫人越发怠惰,常找借口出来透气。 只可惜,没见着张明远。 那便随便逛逛吧。 她已经许久不曾自由过了。 忽然,林清红远远看到江澈正被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指着鼻子骂,似乎是因为做工笨手笨脚。 那些话是真难听啊。 林清红看得津津有味,心中痛快极了。 侯府的人,就该个个落魄! 恰在此时,江澈若有所觉般抬头望来。 林清红立刻敏捷地一闪身,躲到旁边一个卖货郎的身后,没让江澈看见。 江澈揉了揉眼睛,刚才好像看到了林清红的身影,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下一秒,他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老子跟你说话呢!”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嗤笑声。 江澈倍感屈辱,但为了几个臭钱,还是忍下了一肚子火气和羞愤。 回去时,天色都快黑了。 柳如霜见他没挣着几个钱,反而还花钱买酒,顿时柳眉倒竖:“钱呢?我和肚子里的孩子都快饿死了,你还有心思喝酒?” 若是平时,江澈或许会忍耐或辩解,但今日在外受了气,又被柳如霜一顿指责,顿时点燃了满腔怒火。 “闭嘴!”江澈猛地将酒瓶砸在地上,赤红着眼睛扑过去,“整天就知道钱钱钱,要不是你怂恿我娶你进门,我怎会被赶出侯府?会落到这步田地?” 说来说去,他之所以落魄,还不是被她害的! “我让你叫!我让你看不起我!” 拳头疯狂落下。 “不要打了……救命啊……” 柳如霜起初还哭喊挣扎,后来渐渐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打累了,江澈酒也醒了大半。 看着满脸青紫的柳如霜,他愣了片刻,突然又跪了下去,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狠狠扇自己耳光。 “表妹,我不是人,我不是东西,可我没办法啊,我心里苦啊,外面谁都欺负我……” 柳如霜眼神空洞,任由他表演,心底一片冰凉。 等他哭够了,她才慢慢坐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异常平静:“表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得回侯府。” 江澈抬头,茫然地看着她。 柳如霜眼中闪过算计的光,柔声道:“你是侯府正儿八经的二公子,血脉是断不了的。” “夫人还在生你的气,我们得让她看到你的诚心和悔过。” “所以呢?”江澈没听明白。 林清红翻了个白眼,在心中骂他蠢货,怂恿道:“表哥,不如你去侯府门前负荆请罪吧?母子哪有隔夜仇,说不定夫人就心软了呢?” 江澈眼睛一亮,觉得这主意甚好。 “表妹,你果然是我的福星。” “呵呵……” 第147章:衙差问话 次日,江澈果然脱了上衣,背负几根藤条,跪在了镇北侯府大门前的石狮子旁,引来百姓们围观指点。 “娘,儿子知错了,儿子不孝,求娘原谅儿子吧!” 江澈声嘶力竭地哭喊,看上去倒是十分诚恳。 但一声又一声,有些吵了。 大门后,江临和江沁正透过门缝偷看。 “呸,真不要脸!”江沁低声咒骂,“都被赶出去了,还敢回来丢人现眼!” 江临皱着眉:“要不要叫人把他轰走?” “别,”江沁拦住他,“娘没发话,我们何必出头?万一这疯子咬上我们怎么办?让他跪着呗,看他能跪到几时。” 然而,从日上三竿跪到夕阳西下,侯府大门始终紧闭,没有任何人出来理会他。 围观的百姓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嘲讽和哄笑。 任谁路过,都会朝他看几眼。 “哎哟,这侯府公子跪了一天了,也没人理啊?” “怕是真被弃了。” “活该,听说他还天天打女人呢。” 议论声太难听了。 就算想装听不见,也不可能的。 江澈又气又恨,要不是想让乔婉看到他的诚意,都想和那些围观的人对骂了。 他回头,看到人群后的柳如霜正对他使眼色,示意他继续坚持。 江澈咬了咬牙,想到在外面的苦日子,硬着头皮继续喊,声音却已经沙哑不堪。 “娘,儿子知错了……” 最终,直到夜幕降临,侯府也没人出来。 江澈只能拖着麻木的双腿,在众人的嘲笑声中,一瘸一拐地狼狈离开。 回到小院,柳如霜强忍着失望,打来热水给他泡脚,柔声劝慰:“表哥辛苦了,夫人定是在考验你的诚心。” “明日我们再去,这次带些礼物,夫人总会心软的。” 江澈死死盯着她,眼神可怕极了,“表妹,你最好祈祷你说的管用,否则我会很生气的。” 一旦他生气了,可就要找人泄泄火了。 柳如霜听出了他的未尽之意,脸色顿时白了,浑身的淤青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哈,哈哈,一定有用的……” 干巴巴笑了几声。 次日。 江澈果然买了一些廉价的布匹,再次来到侯府门前。 这次他不敢跪了,只求门房通传。 门房早就得了吩咐,厌恶地将他推开:“滚滚滚,什么东西也敢往侯府门口凑,晦气!再敢来,乱棍打出去!” 江澈气得浑身发抖:“狗奴才,你敢拦我?我可是侯府二公子!” 门房嗤笑:“二公子?呵,侯爷和夫人早就跟你断绝关系了,你算哪门子二公子?赶紧滚!别脏了侯府的地界!” 说着,还叫来几个小厮,推搡着要赶他走。 江澈气急败坏,与门房推搡起来。 混乱中,他忽然瞥见江临正倚在门内看热闹,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江澈顿时以为找到了罪魁祸首,指着江临大骂:“江临,是不是你在娘面前捣鬼,不让娘见我?” 江临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顿时恼羞成怒了。 他走出大门,一脚将江澈踹翻在地,用鞋底踩住他的脸,狠狠碾了几下,狞笑道:“就是我捣鬼又如何?你个丧家之犬,还敢回来吠叫?” “我是你二哥!” “呸。”江临往他脸上吐了一口浓痰,嗤笑道:“我可没有你这个哥哥,少来攀关系了。” “你……” “你什么?”江临拍了拍他的脸,满眼厌恶,“你从我的胯下钻过去,今天就不打你了,怎么样?” “你做梦!” “哇,真硬气,那就打断你的手好了。”江临哈哈笑了,彻底暴露出了内心深处的幽暗面,“你想断左手,还是右手?” 下人们上前一步,似乎真敢打断他的手。 江澈顿时怕了。 他不能断手的,否则和江淮有什么区别?还不是一个废人? 此时,江澈被踩得屈辱万分,看着江临凶狠的眼神和周围虎视眈眈的下人,恐惧最终压过了愤怒,竟浑身颤抖着,从江临的胯下爬了过去。 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和鄙夷声。 “废物!” 江临得意洋洋,仿佛打了场胜仗,啐了一口后,命人将江澈丢出去了。 不远处,柳如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黑,心底最后一丝指望也彻底破灭了。 这个男人,懦弱无能至此! 柳如霜转头走了,不愿被人看出她和江澈的关系。 另一边,江临回到自己的院子。 很空。 没有人。 桌上还有薄薄的尘。 眼神扫过屋内,忽然瞥见窗边小几上放着一叠蒙尘的书籍,最上面是半篇未写完的策论,墨迹早已干涸发黄。 那是很久以前,李夫子还在时,他被逼着写的功课。 江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拿起那篇策论。 纸上字迹略显稚嫩,却依稀能看出曾下过几分功夫。 他恍惚想起,那时乔婉虽严厉,却总会仔细查看他的功课,偶尔还会指出一两处错漏,但如今…… “三公子?”贴身小厮见他对着旧纸发愣,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可是想继续读书了?要不小的去禀告夫人,请她……” “闭嘴!”江临像被踩到了尾巴,猛地将策论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厉声打断小厮的话,“谁想读书了?滚出去!少在这里碍眼!” 小厮吓得连忙退下。 江临烦躁地在屋里踱步。 呵,他才不会去求乔婉,永远不会! 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和茫然。 不读书,他能做什么? 难道真要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地混日子吗? 同样是侯府公子,凭什么江砚能得到柳大儒的指点,而他却连一个平庸的夫子都没有? 娘太偏心了。 做错事的人是他,凭什么要自己低头? 再说了,江砚到底是在庄子里长大的,他哪来念书的天分,定是很快就露底了。 到那时,娘还不是要指望他光宗耀祖。 大哥废了,二哥被赶了出去,江沁是女子…… 也就他是一个可塑之才了。 这么想着,江临的心中又生出了无边豪气,就等着江砚狠狠栽跟头,再截走他的一切。 到那时,谁还敢看不起他? 因为无聊,江临本想出去寻人喝酒的,却撞见衙差的人来了。 江临心头一跳,抓着一个下人问:“那些衙差来干什么?” “三公子,荷花池不是发现了两具尸体嘛,侯爷报官了。” 其实,在发现尸体的第二天,侯府就报官了。 如今不过是来问话的。 丫鬟就算了,但严嬷嬷可是宫里出来的老人,如果在侯府里死得不明不白,江屹川如何跟宫里的娘娘交代? 报……报官了…… 江临脸色惨白,仿佛大祸临头般,此时也不敢出府了,连忙跑回了院子里。 第148章:江沁又想私奔 侯府外。 江澈被人当众羞辱,面子和里子都丢尽了,逃似的回了小院。 柳如霜看着他脸上被鞋底碾出的污痕和浑身的狼狈,连最后一丝虚情假意的安慰都懒得给了,眼神冷得像冰。 “废物!”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进了里屋,“砰”地关上门。 要是以前,柳如霜不敢如此嚣张的,但她早上也被邻居羞辱了一顿,骂她是个无媒苟合的娼妇。 柳如霜气啊,当即将所有的怨气都怪到了江澈的头上。 竟忘了之前是如此挨打的。 江澈瘫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一阵阵讥笑和江临的辱骂。 屈辱和愤怒齐齐涌上心头。 为什么? 他们算什么东西,也敢看不起他? 就连表妹也没有好脸色! 江澈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猛灌,心头的恨意却丝毫没有浇灭。 “都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 此时,江澈双眼赤红,就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什么事都得出来。 “既然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尤其是江临。 他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定要十倍奉还,以解心头之气。 …… 隔日。 城中一处雅致的园林正在举办诗会。 江临惶惶不安,本不想出府的,但耳边总是能听到下人议论严嬷嬷和那个小丫鬟的死,也便出来散散心了。 “江兄,你才华依旧啊。” “若江兄肯用功,功名利禄皆不在话下。” “江兄的光芒太盛了,堪称京城第一才子,让我等自愧不如啊。” 周围人奉承不断。 杯酒下肚,江临又飘飘然起来了,仿佛找回了些许往日侯府公子的风光。 正当他酝酿好诗句,准备一鸣惊人时,园子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江澈不知怎么混了进来,头发散乱,衣衫不整,指着江临就大声嚷嚷,跟一个疯子没什么两样。 “三弟,三弟你在这儿逍遥快活,可曾想过云裳姑娘还在盼着你?” “云裳姑娘?难道是百花楼的……” 蛮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临身上,充满惊诧、探究和鄙夷。 江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惨白极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江澈的衣领,压低声音嘶吼:“你胡说什么?还不赶紧滚出去?” “我胡说?”江澈豁出去了,拼命挣扎,声音更大,“你敢做不敢当吗?要不是我帮你遮掩,你给妓子赎身的事早就……” “闭嘴!”江临目眦欲裂,一拳打在江澈脸上,“再敢胡说,我杀了你!” 很快,江澈被闻声赶来的园子管事拖出去了。 诗会是彻底毁了。 江临顶着身后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 他勉强对友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家兄……家兄疯癫已久,胡言乱语,让大家见笑了……” 友人们打着哈哈,眼神却闪烁不定,很快便纷纷找借口离去。 江临孤零零站在原地,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难堪和愤怒,恨不得立刻将江澈千刀万剐。 这日后,江澈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彻底缠上了江临。 要么给钱消灾,要么一起玩完。 江临去酒楼,他就对着江临的朋友哭诉:“你们评评理,我与他乃手足兄弟,如今我都快饿死了,他却在大吃大喝,还有天理吗?” 友人们纷纷面露尴尬,找借口离开。 江临出门,无论去哪,都被江澈阴魂不散地跟着,喋喋不休地念叨“手头紧”、“别忘了把柄”。 江临不胜其烦,几乎不敢出门。 忍无可忍之下,江临去找江沁抱怨,指望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妹能有点同仇敌忾之心。 谁知江沁正对着一面小镜描眉画目,心不在焉地听完,顿时嗤笑了一声。 “活该,谁让你自己做事不干净,留下这么大个把柄?如今被疯狗咬上了,怪得了谁?” 江临气得仰倒:“你……你还是不是我妹妹?” 江沁放下眉笔,懒懒地瞥他一眼:“兄妹?这府里哪来的真兄妹?你有好事的时候想着我了吗?现在惹了麻烦倒想起我来了?” “告诉你,我可没空管你的破事。” 如今,江沁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心里正琢磨着和张明远私奔,哪有心思管江临的死活。 江临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一甩袖子走了。 江沁对着镜子撇了撇嘴,觉得侯府之人一个比一个蠢,就没一个有脑子的。 夜色渐深。 镇北侯府西侧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江沁却毫无睡意,她屏退了下人,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就着昏黄的烛光,从一个上了锁的锦盒里取出一沓信纸。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卷边,上面是张明远那手还算过得去的行楷。 字里行间,尽是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愿效鸳鸯交颈舞”的酸词腐句。 可就是这些,让江沁看得脸颊发烫,心跳加速,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被他才子风流迷惑的时候。 “明远哥哥……” 她喃喃自语,指尖抚过那些墨迹。 江沁可不管侯府,一心想着张明远,想着他许诺的“凤冠霞帔、八抬大轿”,这样才能感受到一丝丝久违的甜蜜。 不行。 不能再等下去了。 万一明远哥哥以为她变心了,不再爱她了,那该如何是好? 江沁咬咬牙,从妆匣底层摸出几件往日里还算喜欢的金簪玉镯,用一块素绢包了。 次日,她便寻了个由头,偷偷溜出了侯府,去了一间当铺。 “姑娘这是打算死当,还是活当?”掌柜问。 “死当!”江沁毫不犹豫,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快些,我急用银子!” 换了不多不少一包碎银和几张银票。 江沁揣在怀里,只觉得心头火热,一刻不停地赶往与张明远约好的一处客栈。 第149章:入宫 “明远哥哥!” 一见到开门的心上人,江沁便迫不及待地扑进他怀里,将那个还带着体温的钱袋塞到他手中。 仰起脸,眼中满是憧憬和决绝。 “你看,我有钱了,我们私奔吧。” “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你当一个教书的夫子,我为你生几个孩子,这不好吗?” 张明远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入手掂量,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狂喜和贪婪,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脸上堆起感动又为难的神情,紧紧握住江沁的手。 “沁儿,你竟为我做到如此地步,我张明远何德何能……” 但他随即又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只是……这点银子,路上省吃俭用或许够,可安家落户呢?” “你金尊玉贵,我岂能让你跟着我吃苦?” “再者,侯府势大,若你爹娘发现你不见了,定然派人四处追拿,我们若无万全准备,只怕很快就会被抓回来,到那时……” 怎么样欲言又止,眼神忧虑,恰到好处地暗示着私奔的艰难和后果。 江沁果然急了,抓着他的胳膊连连道:“我不怕吃苦,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至于银子……” “我还能再想办法,你一定要等我!” 张明远看着她那副全然信任的模样,心中鄙夷又得意,面上却做出深受感动的样子,最终“无奈”地点点头。 “沁儿,苦了你了,等你准备好一切,我们便远走高飞,我定不负你!” “好,我相信你。” 又一番海誓山盟后,江沁才一步三回头、满怀希望地离开了。 看着她身影消失在巷口,张明远脸上的深情瞬间褪去,变得轻浮而得意。 门关上,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走了出来。 “哟,你这戏演得可真不错,连我看了都要感动了呢。” 林清红捂嘴笑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方才躲在屋里,将一切听得清清楚楚,对江沁的愚蠢唾骂不已。 “吃醋了?”张明远搂住她的腰,说起情话时一套套的,“我这不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嘛,那蠢丫头好骗,不骗白不骗。” 林清红任由他搂着,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哼笑道:“将来?你跟她远走高飞的将来?嗯?” “哪能啊?”张明远连忙表忠心,低头想去亲她,“我的心肝儿,只有你才懂我的好,那黄毛丫头,青涩又无趣,哪比得上你的风情万种?” “等她弄来了钱,我们远走高飞,过逍遥日子去。” 这样的话,也就能偏偏江沁罢了。 林清红躲开他的亲吻,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就怕你到时候,早就忘了我了,不过……” “不过什么?” “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帮我办成了事,将来少不了你的好处。侯府这棵大树,就算倒了,烂船还有三斤钉呢。” 两人各怀鬼胎,厮混在一起。 林清红享受着这短暂的温存,心里盘算着如何利用张明远彻底搅浑侯府的水,最好让江沁私奔事发,身败名裂,让乔婉痛不欲生。 哈哈,想想就觉得很爽啊。 而张明远,则一边敷衍着林清红,一边心里对比着她的年纪和江沁的鲜嫩,盘算着拿到钱后如何逍遥快活。 …… 几日后,乔婉受邀入宫。 慈宁宫内。 太后娘娘倚在软榻上,看着下方恭敬行礼的乔婉,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有些日子没见你了,瞧着气色倒好,看来那凝香阁的生意,比哀家想的还养人。” 太后打趣说道,目光在乔婉身上转了一圈。 “说起来,哀家瞧着玄澈那孩子,近日总往宫外跑,回来身上还总带着股子冷香,说是迷上了什么调香之道?怕不是那调香一道,出自凝香阁?” 这话里的暗示太过明显,两旁的宫婢都忍不住低下头,掩嘴窃笑起来。 乔婉顿时脸颊绯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连忙垂下眼睫。 “太后娘娘说笑了,燕王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太后见她窘迫,笑得越发意味深长:“哀家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 乔婉不敢回话。 “罢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心思,哀家也不多问了。” “御花园的荷花池那边儿,今年荷花开得正好,哀家瞧着比往年都艳,你去替哀家瞧瞧,折几支好的回来插瓶。” 乔婉心跳如鼓,哪里听不出太后的言外之意? 她强作镇定,应了声“是”,便由宫女引着,退出了慈宁宫。 草木葳蕤,花香馥郁。 荷花池畔的凉亭四角挂着轻纱,随风摇曳。 池中荷花确实开得极好,亭亭玉立,粉白嫣红,但乔婉此刻却无心欣赏。 她独自坐在亭中石凳上,宫女则在远处候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 既期待,又忐忑,生怕被人瞧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正当她心神不宁之际,忽觉发间微微一沉,似乎被轻轻插入了什么。 乔婉惊得猛地回头,却撞进一双含笑的深邃眼眸里。 赵玄澈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她身后,手中正拿着一朵艳丽的花儿,簪在了她的鬓边。 “王爷!” 乔婉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起身行礼,却被赵玄澈按住了肩膀。 “吓到你了?”赵玄澈低笑,声音醇厚,就势在她身旁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太后宫里的茶点,可合胃口?” 两人距离极近,他身上那股清冽好闻的松柏冷香混合着淡淡的荷香,丝丝缕缕地将乔婉环绕。 此时,乔婉只觉得脸颊更烫了,心跳快得不像话,连呼吸都有些不稳,只能微微侧过脸,低声道:“王爷何时来的?也不出声。” “刚来。” 赵玄澈看着她微红的侧脸和轻轻颤动的睫毛,眼底笑意更深,十分自然地将她的手握入掌心。 “见你看得出神,不忍打扰。” 他的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乔婉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许久不见,夫人可有思念本王?” 赵玄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亲密和试探。 乔婉耳根瞬间红透,羞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轻轻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落在赵玄澈眼里,却似娇似嗔,风情万种。 他低笑出声,不再逗她,却也未放开手,只是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拿起茶杯,状似无意地把玩着,指尖却时不时划过她的手腕内侧。 第150章:一室欢愉 两人就这般依偎着坐在亭中。 看似在赏荷品茶,低声说着些京城趣闻或边关风物,实则指尖纠缠,气息交融,每一个眼神交汇都带着无声的缱绻。 乔婉只觉得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烫得厉害,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有些发软,几乎要靠进他怀里。 赵玄澈看着她渐渐染上迷离之色的水眸,喉结微动,忽然放下茶杯,凑到她耳边,用气音低语:“这里人多眼杂,陪本王去那边厢房歇息片刻可好?” 乔婉心头一跳,尚未回答,便觉身子一轻,竟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王爷,你快放我下来!” 乔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 赵玄澈却抱得更紧,大步朝着不远处一处供贵人休憩的雅致厢房走去,声音暗哑:“别动,小心摔着。” 守在亭外的他的亲随立刻无声地分散开来,警惕地守住四周。 一进厢房,赵玄澈便反脚踢上门,将她轻轻抵在门板上。 房间内光线微暗,静谧得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方才的问题,夫人还没回答我。”赵玄澈抵着她的额头,目光灼热得像要将人融化,“这些日子,可想本王了?” 乔婉被他困在门板与胸膛之间,浑身都被他强烈的男子气息笼罩着,意乱情迷间,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如同最好的鼓励。 赵玄澈不再犹豫,低头便吻住了她那微张的红唇。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温柔试探,带着积攒已久的思念和霸道的占有欲,攻城略地,纠缠不休。 “呜……” 乔婉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肩膀,承受着他热烈的索取。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赵玄澈才稍稍退开,看着她潋滟的唇瓣和迷蒙的眼眸,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王爷……” 乔婉软软地靠在他怀里,感受到他胸膛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和某处不容忽视的灼热,羞得将脸埋进他颈窝,细微地抗议。 “别……外面有人……” 赵玄澈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随即覆身而上。 “怕什么?”赵玄澈在她耳边低喘,声音沙哑得厉害,“本王的人,没人敢多看一眼。” “唔……” 面色酡红。 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乔婉只觉得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理智一点点消散,只能随着他的动作沉浮。 不知过了多久,云雨渐歇。 赵玄澈将她汗湿的身子搂在怀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散落的长发。 “婉婉,”赵玄澈忽然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等侯府的事了了,我便向皇兄请旨,娶你过门。” 乔婉身子微微一僵。 “王爷,我嫁过人,还生过几个孩子的。” 赵玄澈知晓她的顾虑,将她搂得更紧,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嫁过人生过子又如何?我赵玄澈要的是你乔婉这个人,不是那些虚名。” “那些闲言碎语,自有本王挡着。” 赵玄澈顿了顿,大手轻轻抚上她平坦的小腹,声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温柔和期待:“往后,你若愿意,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我们的孩子,定会是人中龙凤。” 乔婉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和郑重的承诺,心中最坚硬冰冷的一角仿佛也被融化了。 “好吗?”赵玄澈又问。 “好……” “夫人真乖。” 赵玄澈闷声笑了,又与她温存。 直至乔婉实在受不住了,这才将她抱了起来,为她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 赵玄澈细心帮她抚平衣襟的褶皱,又将那朵依旧艳丽的花儿重新为她簪好,动作轻柔专注。 离开厢房时,乔婉只觉得双腿还有些发软,脸颊上的红晕许久未退,与入宫时那份沉稳端庄相比,此刻的她眉眼间多了几分被精心滋润过的慵懒媚意。 刚走出不远,便遇见太后身边一位颇有脸面的嬷嬷正巧“路过”。 那嬷嬷见到她,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却只恭敬地行礼,微笑道:“侯夫人,荷花可选好了,太后娘娘刚还问起呢。” 乔婉面上微赧,强作镇定地点头:“劳嬷嬷回禀太后,荷花甚好,臣妇这便送去。” 嬷嬷笑着应下。 随后,赵玄澈陪她一起去摘荷花了。 同是荷花池。 镇北侯府的荷花池却人人避之不及。 那两具打捞上来的尸体,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镇北侯府激起了一阵阵恐慌。 尽管江屹川以雷霆手段压下了明面上的议论,但那种无形的恐惧和猜疑,却悄无声息地在侯府的每个角落蔓延。 还有人说,侯府闹鬼了! 于是,不时有人声称,他亲眼见到严嬷嬷和那个小丫鬟的鬼魂回来了,要找杀他们的人索命呢。 江临听到后,当晚就做起了噩梦。 梦中。 那个被打捞起来的小丫鬟,面色青白浮肿,眼睛却瞪得极大,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步步从池塘里爬出来,水草缠绕着她的身体,嘴里不断重复着: “三公子……你为什么杀我……” 醒来时,后背都湿透了。 江临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仿佛还残留着被掐脖子时的触感。 恐惧和后悔挥之不去。 此刻,江临真的后悔了,他当初不该鬼迷心窍地和林清红厮混,更不该在事情败露后,为了封口,竟下了那样的狠手。 夜还很深,但江临根本睡不着,便披衣起身,在屋子里点燃了所有烛台。 屋子很亮,影子拉得很长。 但江临还是怕,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心惊肉跳。 最后,江临灌了两杯冷茶后,偷偷去找林清红了。 两人在佛堂见面。 自从老夫人瘫痪后,这里就不会有人来了。 灰尘很多。 林清红裹着一件暗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脸色在昏暗的月色下显得异常苍白。 她显然也受惊不小,听到佛堂外野猫凄厉的叫了一声,吓得猛地一抖,几乎碰倒了旁边的破旧蒲团。 “你找我什么事?不是说最近要避嫌吗?”林清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和埋怨,“现在府里查得这么紧,要是被人发现,我们就完了!” 江临心烦意乱,声音因为恐惧而有些尖锐,“你以为我不怕吗?我每晚都做噩梦,梦见她来找我索命,当初要不是你……” “闭嘴!”林清红厉声喝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人是你动手的,与我何关?” 她急于撇清关系,眼神却心虚地不敢看江临。 “与你无关?”江临气得冷笑,“若不是为了遮掩我们的事,我会……” 就在这时,佛堂外似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 两人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吹熄了蜡烛,紧紧缩在佛像后的阴影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彼此狂乱的心跳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虚惊一场。 “呼……” 过了许久,两人才虚脱般地松了口气,却不敢再点燃蜡烛了。 彼此都脸色惨白。 第151章:难道那个小丫鬟是你杀的? 除了他们,江沁更是心虚,因为她也杀了人。 而且,关于严嬷嬷和小丫鬟死因的种种猜测中,不知从谁开始,隐隐将矛头指向了江沁。 毕竟严嬷嬷曾那般严厉地管教折辱过她。 她怀恨在心,动机十足。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江屹川耳中,在第一时间严厉压下了这些议论。 但他这么做,绝非出于父爱。 书房内,江屹川正与心腹管家低声密议。 “侯爷,这些流言怕是会对四小姐的声誉有碍,万一传出去,那李家那边……” 管家面露忧色。 李家第二子正是江屹川为江沁物色的高门子弟,却有断袖之癖,还玩死过几个男男女女。 把江沁嫁过去,无异于将她推进了火坑中。 但聘礼着实丰厚。 就连江屹川这样的人,都不免眼热。 江屹川冷哼一声,眼中只有冰冷的算计:“此事,绝对不许传了出去。” 谁都可以是杀人凶手,唯独不能是江沁。 “李侍郎那边透了口风,只要人送过去,聘礼这个数。” 江屹川比划了一个手势,让管家都暗暗咋舌。 “至于嫁人后是死是活,那就看她自己的命了,谁让她自己不争气。” 这番话,恰好被江沁躲在窗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刹那间,江沁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唔!”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尖叫出声。 完了,爹真的要卖了她! 江沁着实吓到了,失魂落魄地跑回自己的房间,却又猛地将桌上的茶具、妆奁全部扫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呜呜呜……” 江沁伏在床上,痛哭失声。 愤怒、绝望和恐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她甚至害怕地环顾四周,仿佛严嬷嬷的鬼魂下一秒就会从阴影里冒出来找她索命。 崩溃之下,江沁想到张明远,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忙扑到书桌前,想写信向他求救。 可她刚写下“明远哥哥救我”,眼泪就模糊了字迹。 不行,明远哥哥太爱她了,说不定会来抢亲的。 到那时,可就害了他了。 她该怎么办? 江沁熬了一夜,直至天已大亮,整个人都憔悴极了,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乔婉的院子。 此时,她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桃子,把翠儿都吓了一跳。 “娘,你救救我,我不要嫁给那个姓李的……” 江沁扑倒在乔婉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乔婉正在梳妆,闻言头也没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自有你爹做主。” 江沁见她如此冷漠,更加激动,口不择言地哭喊: “娘,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顶撞过你,可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乔婉终于放下梳子,眼神冷漠极了。 “现在知道我是你娘了?你与那张明远私相授受,将侯府颜面置之不顾时,可曾想过我是你娘?” “今日之果,皆是你往日自己种下的因。” “为何无人为你说话?皆因你自己把路走绝了,怨不得别人。” 乔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嘲讽:“还是说,你到现在还指望那个张明远会来救你?别再做梦了,他早已移情别恋,此刻不知正陪着哪个新欢。” 比如林清红。 “你胡说!”江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反驳,“明远哥哥不是那样的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眼里只有利益和算计!” 乔婉懒得再与她争辩,只觉得吵闹,挥挥手让翠儿将她赶了出去。 “娘,你别让我恨你——” 江沁被拖走时,犹自回头恨恨地瞪着乔婉,眼中充满了不甘和怨恨。 恨吗? 无所谓的,那便恨吧。 从乔婉那里出来后,江沁失魂落魄地在回廊上走着,恰好遇见了看似偶然路过的江临。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江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为了外面的流言烦恼?” 江临状似好意地递过一方帕子,叹了口气:“唉,那些下人就是嘴碎,你不听就是了。” 江沁瞪着他,并不接话。 要是以前,江临也懒得与她多说,此时却有意无意地问:“妹妹,你那晚……咳,就是严嬷嬷出事那晚,真的一直在自己房里没出去吗?有没有哪个丫鬟可以为你作证?” “要是有人能证明你整晚都在房里,那些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语气温和,问题却一个比一个微妙。 江沁不蠢,很快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划过她的脑海。 “你为何对严嬷嬷的死这么上心?问得这么仔细?”江沁死死盯着他,越说越觉得可疑,“难不成那个丫鬟是你杀的?” “你胡说什么!” 江临猛地打断她,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似乎被被人听到了。 “我……我只是关心你,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反应过激了,无疑更加深了江沁的怀疑。 “哦?真的吗?” 江沁死死盯着他,还想再问时,江临却已心虚地一把推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152章:一条毒计 江临惊慌失措,立刻找到了林清红,将江沁起疑的事情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 林清红听完,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的光芒,冷冷道:“她既然起了疑心,那就留不得了。” 江临吓了一跳,以为她要杀人灭口,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要杀了她?” 林清红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觉得他真是蠢笨如猪:“杀什么杀?动静闹得更大吗?” “我是说,把这盆脏水泼到她身上,让她百口莫辩。” 无论是严嬷嬷,还是那个小丫鬟,只能是江沁杀的! 两人低声密谋。 而另一边,原本想去厨房偷点吃食的江淮,恰好看到江临和江沁拉拉扯扯,还隐约听到了“严嬷嬷”、“死”几个模糊的字眼。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 …… 江临太害怕了,从静安堂离开后,便去云裳的院子,想从她那里找寻一些安慰。 他刚一进门,云裳却突然捂住嘴,跑到窗边干呕起来,脸色苍白极了。 “云裳,你怎么了?” 云裳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羞怯又惶恐地看着他,声音细弱道:“公子,奴家这个月的月事迟了许久,还总是恶心反胃,怕是有了。” “有了?”江临先是一愣,随即恐惧到了极点,“你是说,你有了身孕?” “嗯。” 完了。 完了完了。 他尚未成亲,她又只是一个妓子,怎么能怀了他的孩子呢。 若是被父爹娘知道,会不会也把他的手打断了? 此刻,江临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终化为焦虑:“这……这可如何是好?” 云裳立刻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奴家不怕吃苦,只怕这孩子生下来,名不正言不顺,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抬不起头。” “呜呜呜……” 她的话,让江临更心慌了,因为云裳摆明了想要一个名分。 但他不可能娶一个妓子为妻的。 “你先让我想想。” 江临怕了,逃似的跑了,仿佛身后有狗在追。 他刚离开没多久,江屹川也来了。 这一次,云裳的表演更加投入,甚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安胎方子,上面刻意缺了几味珍贵药材,愁眉苦脸地说: “大夫说胎像不稳,需得用好药温补着,可是……” 江屹川看着云裳尚且平坦的小腹,被一股老来得子的狂喜瞬昏了头脑。 他激动地搓着手,在屋里踱步:“好,好,太好了,你好好养着,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跟我说,爷都给你弄来!” 哈哈,没想到啊,他雄风依旧在。 但当云裳趁机依偎进他怀里,怯生生地提出想要个名分,哪怕是个侍妾的名分也好让孩子名正言顺时,江屹川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大半。 “胡闹!”江屹川推开云裳,脸色尴尬又顾虑重重,“现在府里乱成一团,乔婉那边……还有你之前毕竟是……” “唉,名分的事以后再说,你先安心在这里养胎,需要什么就跟我说,但千万别声张,更不要去侯府找我夫人,听到没有?” 他反复叮嘱,生怕惹出麻烦。 “是,奴家都听爷的。” 云裳低下头,假意顺从地应着,眼底却闪过深深的鄙夷和不屑。 这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没用。 江屹川留下一些银钱,又安抚了几句,便匆匆走了,仿佛生怕多待一刻就会惹上麻烦。 不出一天,云裳怀孕的消息,竟也传到了林清红耳朵里。 “什么?那个贱人怀孕了?” 林清红妒火中烧,她伺候那老不死的这么久,什么也没捞着,那个小贱人居然怀上了? 呵呵。 要是被她生下来了,岂不是能当上侯府贵妾了? 到那时,怕是自己也要被压一头吧。 林清红越想越不甘,气势汹汹地打上门去,指着云裳的鼻子破口大骂,言语极其污秽难听。 “你个不要脸的娼妓,专会勾引男人的下贱货色,以为怀了个野种就能飞上枝头了?” 我告诉你,做梦!” 云裳却不与她正面冲突,只是捂着脸哭得哀哀切切,句句柔弱,却字字戳心:“夫人恕罪,都是奴家的不是。” “奴家命贱,不敢奢望什么,只求孩子能平安生下来。”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林清红被气得彻底失了理智,尖叫着冲上去撕打云裳:“小贱人,你还想生下侯爷的种?” 她怎么不上天呢? 云裳顺势夸张地惊叫一声,仿佛被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向旁边的桌子角,然后软软滑倒在地,捂着肚子痛苦呻吟:“啊……我的肚子……好痛……” 她的丫鬟立刻配合地尖叫起来:“杀人啦,快报官啊!” 林清红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那点怒气瞬间被恐惧取代。 她看着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云裳,又听到“报官”二字,顿时慌了手脚,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外跑。 云裳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冷冷一笑,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哪还有半分痛苦的样子? 她瞥见地上林清红掉落的一支素银簪子,示意丫鬟捡起来收好。 “哼,一群蠢货。”云裳低声骂了一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髻,“我说有孕了,竟一个个都信了。” 丫鬟在一旁奉承:“姑娘真是好手段,看把那老虔婆吓的。” 云裳得意地勾了勾嘴角。 什么有孕?假的。 第153章:又有人死了 另一边,林清红惊惶逃走后,越想越气闷,越想越不甘。 她在江屹川那里碰了钉子,又在那小贱人那里受了辱,急需发泄和寻找慰藉。 于是,她竟去找了张明远。 在客栈房间里,林清红扑进张明远怀里,哭诉着自己的委屈和愤怒。 “清红,你吃苦了,我真是心疼你啊。” 张明远表面安抚着,心里却厌烦透了,只觉得她像个怨妇,絮絮叨叨,远不如想鲜嫩可人,更比不上他惊鸿一瞥见过的乔婉那般风韵动人。 一番温存后,两人一起离开客栈。 刚出客栈,却见乔婉和翠儿站在门口,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扫了一眼。 林清红和张明远则吓得不轻,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 “夫人,你怎么来了?” 林清红结结巴巴地问,眼神闪烁,试图试探乔婉看到了多少。 乔婉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张明远身上,毫不掩饰眼中的厌恶。 张明远被她看得一阵心虚,却又莫名生出一丝妄念。 他见乔婉风姿绰约,别有一番成熟韵味,竟鬼迷心窍地想着,若是能母女共侍一夫,岂不是一桩风流佳话? 于是,张明远整了整衣襟,露出一副自认为潇洒的笑容,上前一步道:“见过夫人,在下对夫人仰慕已久,今日得见……” “啪!”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狠狠挨了一巴掌,头都打偏了。 张明远被打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婉。 乔婉眼神如刀,声音更是冷得掉冰渣:“仰慕?就凭你这种专靠女人吃软饭、坑蒙拐骗、毫无廉耻的东西,也配提‘仰慕’二字?真是令人作呕!” 张明远脸上火辣辣地疼,当着林清红和丫鬟的面被如此羞辱,顿时恼羞成怒:“你敢打我?你可知……”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打断了他的叫嚣。 林清红见状,想上前帮腔:“姐姐,你何必动怒,我们只是……” “啪!” 乔婉反手又是一巴掌,却是扇在了林清红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几步。 “姐姐?谁是你姐姐?一个寡廉鲜耻、与人通奸的贱妇,也配叫我姐姐?” 乔婉字字如冰,带着绝对的鄙夷和碾压般的气势。 门口的动静引来了不少房客和伙计的围观,对张明远和林清红指指点点。 张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想放狠话。 乔婉却上前一步,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张明远,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好事无人知晓?” “勾结地痞,伪造借据,逼死城南王老汉,吞没他女儿卖身钱的那桩案子。” “桩桩件件,需要我请顺天府的刘捕头来查证吗?” 张明远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怎会知道? “你……你胡说……” 张明远声音颤抖,底气全无,再也没了半分觊觎乔婉的心思。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现在,你自己掌嘴,打到我满意为止,或许我心情好了,还能考虑替你保守这个秘密。” 张明远看着乔婉那冰冷无情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周围好奇的目光,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他咬咬牙,抬起手,真的开始一下下地扇自己耳光。 “是我嘴贱!是我该死!我不该冒犯了夫人,求夫人恕罪!” 张明远一边打,一边屈辱地道歉,脸颊很快红肿起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嗤笑声,看得津津有味。 林清红捂着脸,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又惊又疑,忍不住问:“什么案子?你做了什么?” 张明远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不敢透露,只是更加卖力地扇着自己耳光。 “你们好自为之。” 乔婉冷漠地看着,直到觉得差不多了,才冷哼一声,转身带着翠儿离去。 刚回到府中,就听到前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哭闹声。 是江沁和江屹川。 只见江屹川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狠狠打了江沁一个耳光:“孽女,婚姻大事父母之命,由得你在这里撒泼放肆?” “李家这门亲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江沁捂着脸,像是彻底豁出去了,哭着顶撞道:“我就不嫁,那个姓李的不是好东西,他玩死了好几个人,你还把我往火坑里推,你不是我爹!” “反了!反了!”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让人将她关起来,“没我的命令,不准放她出来!” “你敢关我,我就去杀了那个姓李的,大家一拍两散!” “放肆……” 这番话,恰好被闻讯赶来的江临听了个正着。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个恶毒的计划瞬间清晰起来。 如果……如果那个姓李的真的突然死了……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扬言要杀他的江沁…… 真是天赐的替罪羊。 此时,江临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兴奋,又去与林清红密谋了。 乔婉远远看着这场闹剧,面无表情。 翠儿低声问:“夫人,要不要去劝劝?” “不必了,小厨房给砚儿炖的汤好了吗?去看看火候。” 乔婉转身离去,仿佛身后的哭闹争吵与她毫无关系。 三日后。 早上,镇北侯府的大门被一群穿着丧服、气势汹汹的人猛烈拍响, “江屹川,你滚出来!” “你们镇北侯府养的好女儿!毒妇!还我儿命来!” 李侍郎夫妇带着一群家丁奴仆,悲愤欲绝地堵在门口,哭声骂声震天动地。 原来,李公子昨夜晚归。 下人外出寻人时,却发现他被人用石头砸死了。 而李家一口咬定,是江沁因不满婚事,怀恨在心,派人下的毒手。 这种怀疑也不是没有依据,谁让江沁曾扬言要杀了李公子,而李公子又真的死了。 “江屹川,你教女无方,我要上告御状!” 哭嚎声、咒骂声和砸门声混杂在一起,引来百姓们议论纷纷。 门房刚战战兢兢地打开一条缝,就被外面的人猛地推开。 “给我砸!” 李家的人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推搡。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侯府的家丁们也冲了上来,两方人马顿时扭打在一起。 李夫人哭得几乎晕厥过去,被丫鬟搀扶着,指着闻讯匆匆赶来的江屹川,声音凄厉得划破天空:“江屹川,你还我儿子!” 江屹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混乱,又惊又怒。 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耻辱。 “李夫人,李侍郎,息怒,息怒,这一定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江屹川试图维持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颤,“小女纵然骄纵任性,也绝不敢做出如此胆大包天之事,这其中定然有蹊跷。” 第154章:江沁被捕入狱 “误会?” 李侍郎双目赤红,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江屹川的鼻子。 “你们侯府的下人都亲耳听见了,你那个好女儿,前几日亲口嚷嚷说要杀了我儿,说宁可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嫁,这难道也是误会?” 这倒是实情。 江屹川百口莫辩,只恨当时没堵住江沁的嘴。 就在这时,京城的衙役到了。 为首的捕头姓王,一脸冷硬,公事公办地分开混乱的人群:“都住手!官府办案,谁敢再动手,一律锁拿回去!” 现场暂时安静了一些,但李家人的哭声骂声依旧不止。 王捕头转向江屹川,拱了拱手,语气却毫无温度:“侯爷,得罪了,李家公子昨夜被杀,死因可疑,现有证人指认贵府四小姐有重大嫌疑,按律需带回衙门问话。” “还请侯爷行个方便,请四小姐出来吧。” 江屹川脸色铁青,却又无法阻拦,只得对身后管家咬牙道:“去把四小姐叫来。” 江沁很快被带来了。 她此时,江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上带着尚未消退的睡意和一丝不耐烦:“爹,又怎么了?怎么闹哄哄的?” 话未说完,她就看到了披麻戴孝的李家人和一脸冷肃的衙役,顿时愣住了。 李夫人一看到她,如同见了杀子仇人,尖叫着就要扑上来:“毒妇,你还我儿子命来,你这个杀人凶手!” 衙役勉强拦住。 江沁吓得后退一步,脸色瞬间白了:“什么……什么杀人凶手?你们在说什么?” 王捕头冷声道:“四小姐,李家公子昨夜被害,有人指证你曾扬言要杀他,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什么?”江沁如遭雷击,猛地摇头,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没有!我昨天很早就睡了,一直在房里根本没出去过,丫鬟可以作证!” “再说了,我怎么可能去杀他,我连他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见众人不信,江沁彻底慌了,一把抓住江屹川的袖子,惊慌失措地哭道:“爹,你信我,不是我干的,我是讨厌这门亲事,可我怎么会杀人呢?” 江屹川看着女儿惊恐的脸,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李家和冷漠的衙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艰难地说道:“沁儿,你先跟差爷走一趟,爹会想办法的。” “想办法?还有什么好想的?” 李侍郎怒吼,要不是被人拦着,都要一巴掌拍在江屹川的头上了。 “人证物证俱在,就是这个毒妇怀恨在心,指使人下的毒手!” “王捕头,你还等什么?难道因为她是侯府千金,就能罔顾王法吗?” 王捕头眉头紧锁,一挥手:“四小姐,请吧。” 两个衙役上前,就要给江沁上锁链。 “不要!放开我!我是冤枉的!”江沁拼命挣扎,哭喊得声嘶力竭,“我没有杀人,你们不能抓我!” “爹,救我!” “娘,娘你在哪儿?救救我啊!” 江沁慌乱地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乔婉的身影。 人群后,江临和林清红也看到了这一幕,心情愉悦极了。 “临儿,你这招真绝了。” 江临顿了顿,脸色瞬间变了,“红姨,不是你杀的人吗?” “你说什么呢?”林清红蹙了蹙眉,生怕他的话被人听到了,“李家公子不是你命人下的手吗?” “我没有啊!”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一丝惊恐。 不是对方下的手,那是谁? 难道是巧合吗? 还是说,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就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底下了? 这一刻,江临和林清红害怕极了,趁着没人在意,连忙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救命啊——” 江沁还在大喊大叫,丢尽了侯府的颜面。 “带走。”王捕头厉声下令。 衙役们不再容情,粗暴地将锁链套在江沁纤细的手腕上,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绝望。 “不要——” 江沁被强行拖拽着离开,凄厉不甘的哭喊在侯府上空,久久不散。 孽女啊! 此时,江屹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头又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侯府的颜面算是彻底扫地了。 他踉跄一下,幸好被管家扶住了,才没有晕倒。 江沁入狱的消息,在京城传开了。 李家扬言此事没完,定要在御前狠狠告江屹川一状。 不少大臣落井下石,也纷纷写起了奏折。 “岂有此理,一群落井下石的势利小人!” 江屹川气疯了,一想到可能会被圣上斥责,就恨不得江沁死在牢里,也算全了侯府的颜面。 他坐不住了,气冲冲地去了栖梧苑。 眼前,乔婉正临窗插着一瓶荷花,侧影娴静,姿态优雅,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这份平静深深刺痛了江屹川。 “乔婉!”江屹川目眦尽裂,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看看你教养出来的好女儿,如今成了京兆府大牢里的囚犯,让我镇北侯府列祖列宗都跟着蒙羞!” “你说,你平日里是如何约束她的?竟纵得她无法无天,闯下这等塌天大祸?” 乔婉缓缓将一支艳丽的荷花插入瓶中,调整好角度,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光影,竟无端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仪。 “侯爷此言,我实在不敢苟同。” 乔婉声音平和,却仿佛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屹川的心头上。 “江沁心性如何,非一日之寒,且她与那穷酸秀才私相授受时,侯爷不也流连青楼吗?” “上梁不正下梁歪,侯爷做了何事,还需我说吗?” “如今东窗事发,祸及门楣,侯爷倒将这管教不严、纵女成患的罪名,全数扣在我一人头上了?” 乔婉的语气不急不缓,却句句如绵里藏针,扎得江屹川哑口无言。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曾经的温顺恭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冷静和锐利,仿佛一把出了鞘的寒刃,让他竟有些不敢逼视。 “你……” 江屹川指着她,手指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现在越发牙尖嘴利,都敢不把夫君放在眼里了?” “你若担不起侯府主母的名头,我干脆给你一封休书得了,好让你去攀附更高的门第。” 江屹川口不择言,对乔婉已经很不满了。 第155章:娘,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乔婉闻言,唇角勾起了一丝嘲讽的弧度,“侯爷真是抬举我了,我不过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并非所有退让都能海阔天空,有时换来的不过是得寸进尺。” “至于休书……” 乔婉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屹川因羞愤而涨红的脸,语气淡然道:“侯爷若觉得一纸休书便能挽回侯府颓势,重振您江侯爷的雄风,尽管写来。” “你就不怕?” “怕?”乔婉突然笑了,她上辈子已经怕过了,这辈子早就不会怕了,“侯爷,我怕不怕被休,你可以一试。” 这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江屹川脸上,将他最后一丝虚张声势也彻底打散。 此刻,江屹川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好,好好好。” “乔婉,你真是好得很啊!” 江屹川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那个孽女再不堪,也是你从你身下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就不信你真能不管不顾了。” 说罢,他猛地一甩袖,带着满身未能宣泄的怒火和难以言喻的狼狈,踉跄着冲出了栖梧苑。 乔婉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淡漠的神情缓缓收敛。 “翠儿,备车。” 京兆府大牢。 阴暗潮湿。 空气中混杂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气味。 江沁被单独关在一间狭窄的牢房里,往日里精心打理的鬓发散乱不堪,昂贵的绫罗衣衫沾满了污渍,蜷缩在铺着发霉干草的角落里,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不停颤抖。 听到脚步声,她茫然抬头,看到逆光站在牢门外的乔婉,先是愣住,随即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猛地扑到牢栏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木栏,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娘!娘!你来了!你快救我出去!这鬼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是被冤枉的!是有人害我!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乔婉静静地站在那里,牢狱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冷静得近乎无情的侧脸。 她看着江沁,目光冷漠极了。 “哦?谁害你?京兆尹办案,讲的是证据,若无真凭实据,岂会轻易锁拿侯府千金?” “我不知道,但我肯定被人算计了。” 江沁哭喊着,只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她真的没杀人啊。 “娘,你去求求爹,去求求舅舅,他们一定有办法的,反正你快把我弄出去啊,我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江沁哭得涕泗横流,只想离开大佬。 至于乔婉去求谁,如何求,那便与自己无关了。 “侯爷自身难保,江南路远,谁能救你?” 乔婉轻轻重复,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再说了,我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视我如仇敌的女儿,四处低声下气地求人?” 这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江沁的心口。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乔婉,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母亲,那眼神里的冷漠让她如坠冰窟。 “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心来救我的!” 江沁既恐惧,又无比愤怒,将所有的怨气都怪到了乔婉的头上。 “你巴不得我死在这里对不对?” “你见不得我与明远哥哥双宿双飞,因为爹不爱你,你就是一个可怜虫,你还嫉妒我!” “你这般冷血无情,有本事以后都别管我,你看我还会不会认你这个娘!” 乔婉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微澜也归于沉寂。 她上前一步,隔着牢栏,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沁。 “你听好了,不是你不认我,而是我早就不认你了,你不配当我乔婉的女儿。” “从你诅咒我死,你我之间那点可怜的母女情分,就已经断了。” “今日我来,不是以母亲的身份,而是以镇北侯府当家主母的身份,来看一看你这个让家族蒙羞的罪人。”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凌迟着江沁仅剩的理智。 “不……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乔婉继续道,语气平稳无波,“侯府不会让你死在这里,毕竟还要顾全最后一点脸面。” “但之后,你是送去当姑子,还是随便找户偏远人家打发掉,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你,好自为之。” 说完,乔婉决然转身,裙裾拂过潮湿的地面,没有半分留恋。 “不要——” 江沁猛地扑过去,试图抓住乔婉的裙摆。 “娘!娘你别走!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眼看乔婉真的要抛弃自己,江沁怕极了,竟朝着乔婉猛地跪下,哭得撕心裂肺。 “娘,我不该顶撞你的,求你看在我年少无知的份上,再救我这一次吧。” “我以后一定什么都听你的……” 然而,乔婉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平稳地消失在幽暗通道的尽头。 江沁彻底绝望了,嗷嗷的哭。 走出大牢。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翠儿小心翼翼地扶住乔婉的手臂,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凉意。 “夫人,四小姐真与那桩人命无关吗?” 乔婉深吸一口燥热的空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真相如何,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要将这盆脏水泼到她身上,泼到侯府头上。” “江沁平日口无遮拦,如今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如果侯爷问起,又该如何说?”翠儿又问。 “呵,他只在乎自己的脸面,就算我不管了,他也不会不管的。” 否则,侯府的名声可就完了。 江屹川最爱面子,他不会容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再说了,毕竟没有人证。 光凭一句气愤之言,也不足以将江沁定罪的。 大不了,就是江屹川被人轮番上奏,与李大人成为生死仇敌,或许还会被三皇子厌弃罢了。 第156章:收拾张明远 马车驶离京兆府,行至闹市。 速度慢了下来。 忽然,一个身影低着头,慌不择路地穿过人群,险些撞到马车上。 “你没长眼啊?” 车夫连忙勒住缰绳,发出不满的呵斥。 那人受惊抬头,露出一张还算端正却写满惶恐的脸。 正是张明远。 他原本想骂两句的,可一看到马车上的侯府徽记,以及车窗帘子掀起后露出的那张冰冷美艳的脸庞,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转头就想走。 “站住。” 张明远的身体猛地一僵,挤出了一丝谄媚的笑,小跑着凑到车窗下,不住地鞠躬作揖:“原来是侯府夫人,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夫人车驾,该死,该死!”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不住地擦拭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乔婉。 乔婉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不堪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张明远?呵,如今你功名革除,衣衫倒是依旧体面,只是这脊梁骨,怕是再也挺不直了吧?” 张明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躬到地上:“夫人教训的是,小的如今……” 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如今算倒霉吧。 在江沁入狱后,江屹川的怒火无处消,便想到了张明远。 区区一个穷酸秀才,很容易就革掉了他的功名。 张明远恨啊! 但除了恨,他还觉得自己衰死了,竟然撞上了乔婉的马车。 “夫……” “少废话。”乔婉打断他,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我且问你,你从江沁那里骗走的金银细软、首饰头面,折合成银钱,数目不小吧?打算何时归还?” 张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大的惊慌,急声否认:“夫人明鉴,小的从未拿过四小姐什么东西,都是四小姐她心地善良,自愿资助给小的念书。” 他试图混淆视听,蒙混过关。 “自愿资助?”乔婉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包括她及笄礼上那支御赐的赤金点翠凤凰展翅步摇?” “包括她去年生辰我送她的那串颗颗圆润的东珠项链?还包括上个月她偷偷典当了我给她添妆用的一对玻璃种翡翠镯子,换了五百两银子塞给你?” “甚至……” 乔婉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盯着张明瞬间惨白的脸,“连她不小心掉落的荷包,都被你眼疾手快地捡了去。” “张秀才……哦不,张白丁,这些难道也是四小姐好心资助你的?” 乔婉每说出一件,张明远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乔婉竟然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连他自以为无人知晓的事,她都一清二楚。 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让他如坠冰窟,恐惧到了极点。 “夫……夫人……小小小的……” 张明远牙齿打颤,冷汗已经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我给你三天时间。”乔婉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更没有说笑的意思,“把从江沁那里拿到手的所有东西,折合成现银,一文不少地送到凝香阁。” “否则,我不介意让全京城的人都都知道,你张明远是如何坑蒙拐骗、窃取侯府千金财物的。” “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革除功名那么简单了。” 乔婉想搞死他,还是很容易的。 张明远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肮脏的街面上,引来周围人群好奇的注视。 他也顾不上了,哭着哀求:“夫人饶命啊!” “那些银子,大部分都被小的应酬花了,实在凑不出来了。” “求夫人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吧,小的……” “小的愿给夫人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以报……” 张明远抬起头,竟朝乔婉抛去了一个媚眼。 呵。 真是不怕死啊。 乔婉一脸嫌恶,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当牛做马?你也配?你给我当狗,我都嫌你摇尾乞怜的样子恶心!”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森寒迫人。 “既然你承认花了,那更好。本金加上利息,就按京城地下钱庄‘九出十三归’的规矩算。” “三天后,我要看到三千二百两银子。” “少一个铜板,我就让人打断你的腿,把你丢出京城自生自灭。” “对了,你大可以试试,我乔婉说得出,做不做得到。” 说完,乔婉放下车帘,隔绝了张明远绝望的视线,冷冷吩咐车夫:“走。” 马车缓缓启动。 张明远直接瘫在了地上。 马车内。 翠儿抚着胸口,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地看着乔婉:“夫人,你刚才真是太太太太厉害了,看得奴婢心口怦怦直跳。” 乔婉看着翠儿兴奋的样子,故意板起脸逗她:“翠儿,你也年纪不小了,想过嫁人吗?” 翠儿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奴婢要一辈子伺候夫人,才不要嫁人,死也不嫁?” “死也不嫁?” 她不喜欢“死”这个字。 乔婉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伸手轻轻握住翠儿的手,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傻丫头,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将来,我定会为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她的目光似乎透过翠儿,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和决绝。 前世,翠儿为她一朝惨死,至今还是乔婉心中的痛。 翠儿虽然不太明白夫人眼中突然涌动的复杂情绪,却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回护之心,心中又暖又酸,重重点头:“嗯!奴婢都听夫人的!” 第157章:小小风波 马车在凝香阁门前停下。 乔婉刚下车,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掌柜便快步迎上,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色:“东家,你可算来了。” 乔婉颔首,一边步履从容地往里走,一边问道:“出了何事?” 她的声音平稳,自带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是‘雪中春信’的事。” 掌柜压低声音,引着乔婉走向内室。 “库存里最好的那批‘鲛泪’龙涎香,消耗速度远快于账目记录,但库房钥匙只有你和钟师傅有,记录也对得上,这实在蹊跷。” 乔婉脚步未停,眼神却瞬间锐利起来:“详细说说。” “按‘雪中春信’如今的销量和配方用量,那批龙涎香至少还应有三匣子富余。” “可今日盘库,竟发现只剩不到半匣子了!” “钟师傅急得不行,反复核对记录,门窗也都完好无损,真是活见鬼了。” 乔婉步入内室,在紫檀木书案后坐下,指尖轻轻划过光洁的桌面:“近日库房周围,可有任何异状?无论多细微,都不可遗漏。” 掌柜凝神回想,却想不出不妥之处。 旁边一个负责打扫库房外围的小学徒,怯生生地插话:“东家,小的前几日下午,好像看见三公子身边那个来福哥,在库房后窗那边探头探脑。” “当时小的正搬着一筐晒好的花瓣,没太在意,还以为他是闲着无事乱逛……” “来福?” 乔婉眸光一凝。 江临那个心术不正的小厮? “翠儿,”乔婉沉声道,“你亲自去查,来福最近常去哪些地方,特别是赌坊、酒馆之类,接触过什么人。” “要快,要隐秘。” “是,夫人!”翠儿领命,立刻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乔婉又对掌柜吩咐:“‘雪中春信’暂缓接单,已接的订单,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核心香材海上遇风浪,延误抵京,我们会按契约赔付延迟金,态度要诚恳。” “另外,你亲自去,悄悄打听一下市面上其他家龙涎香的存货和价格,尤其是锦馥轩那边。” 掌柜心领神会,知道东家这是要引蛇出洞并探查虚实,连忙应下出去安排。 乔婉独自坐在静室,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料交织的复杂气息,她的心却如古井深潭。 内贼勾结外鬼,精准地针对“雪中春信”的核心原料,这绝非偶然。 是谁? 是生意场上的死对头,还是侯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 或者,二者皆有? 不一会儿,翠儿先回来了,面色凝重道:“夫人,查到了,来福最近经常去富贵赌坊,欠了一屁股债。” “那赌坊背景不干净,听说背后有锦馥轩钱掌柜的影子。” 紧接着。 掌柜也回来了,脸色更加难看,“东家,情况不妙!京城里数得上号的香料行,龙涎香要么一口咬定缺货,要么价格高得离谱,几乎是往常的五倍!” “而且……” “他们似乎都知道了我们急需,咬死了不松口。” “宝香斋的陈掌柜私下跟我透底,有人出了高价,把他家所有存货都包圆了,还签了死契,不许转售。” 锦馥轩。 钱掌柜。 “果然是他。” 钱掌柜手段下作,眼红凝香阁已久。 “夫人,现在怎么办?” 翠儿心急如焚。 乔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对方有备而来,常规路子必然受阻。” “掌柜,你找两个机灵又嘴严的伙计,装作无意间在茶楼酒肆抱怨,就说我们凝香阁被逼无奈,正在重金寻求一种海外奇香‘龙息珊瑚’做替代,不惜代价。” “龙息珊瑚?”掌柜一愣,“夫人,那似乎是古书上臆想之物……” “要的就是他们找不到。” 乔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似乎胸有成竹了。 “翠儿,你拿我的对牌,去找罗管家,让他动用府里最快的信鸽,给我江南娘家送信,请兄长无论如何,尽快筹集一批上等龙涎香,走最快的水路送来。” “另外,替我递帖子到燕王府,就说我新得了一味安神古方,制成香饼,请王爷得空品鉴一二。” 她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用虚无缥缈的“龙息珊瑚”迷惑对手,诱其入彀,一边动用真正可靠的渠道暗度陈仓。 很快,“凝香阁急需龙息珊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了。 锦馥轩的钱掌柜得知后,乐得差点蹦起来,以为抓住了乔婉的死穴。 “哈哈哈……” “乔婉啊乔婉,你也有今天,果然女子不堪大用哈哈哈……” 钱掌柜得意忘形,立刻不惜血本,疯狂收购各种名称带“珊瑚”字样的香料、药材甚至是珊瑚碎料,就等着乔婉上门求他,好狠狠敲一笔竹杠,甚至趁机吞并凝香阁。 几天很快过去了。 江南乔家通过漕运加紧送来的优质龙涎香,和燕王通过特殊渠道调拨来的另一批货,已悄然抵达京城码头,被心腹之人秘密运入凝香阁。 这日,就在钱掌柜做着吞并美梦时,凝香阁突然对外宣布: “雪中春信”即日起恢复供应,并附赠新品小样以表歉意。 钱掌柜听到后,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 “什么?凝香阁又供应雪中春信了?” 不应该啊。 与此同时,凝香阁报官了。 呈上了一叠厚厚的证据。 里面详细记录了来福如何被收买,如何偷窃香料一事。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 来福立刻被锁拿入狱,几板子下去就全招了,吐出钱掌柜是主谋。 但也仅仅供出了钱掌柜。 钱掌柜挨了几个结结实实的板子后,也招了。 这下子,他不光赔了大钱,还挨了三十大板,直接去了半条老命。 一时间,乔婉名声更盛,被不少京中贵女仰慕,都说要向她取取经。 静安堂内,林清红听到消息时,却气得摔碎了一套茶具。 “贱人,这都扳不倒你?” 这都第几次了。 她乔婉的命也太好了吧,凭什么能一次次度过难过? 还是说,其实有人在背后相助于她吧。 林清红气红了眼,死也不信自己不如乔婉,一定是她有人在暗中相助。 说不定还是她的姘头呢。 想到这里,林清红非但不觉得舒心,还隐隐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似乎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红姨,总算找到你了!” 忽然,江临闯进来了,他满脸惶恐,先是看了看身后,而后连忙关门。 林清红一看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慌什么?” “红姨,我们完了。”江临面无血色,浑身竟止不住地发抖。“我听说,我娘查到我们的头上了。” “什么?” 林清红猛地站了起来。 第158章:乔婉的雷霆一击 林清红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确实暗中向钱掌柜透露过凝香阁的库存习惯和乔婉的采购节奏,却没料到乔婉如此轻易就化解了危机,还反手就将钱掌柜置于死地。 “红姨,我们该怎么办?” 江临瑟瑟发抖,已经后悔走了这一步损招。 林清红瞪了他一眼,在心中暗骂他无能,非但不能帮到自己,还只会拖后腿。 “临儿,你先回去,由我再想想办法。” “好……” 江临失魂落魄,也看出了林清红眼中的嫌弃,更后悔与她厮混了。 江临则吓得称病不敢出门,生怕来福把自己供出去。 当晚。 乔婉回来了。 江临和林清红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万幸的是,乔婉并没有找他们的晦气,甚至不曾说过一句指责的话。 渐渐的,江临和林清红也放下了心头大石。 只要乔婉没有证据,他们就能逃过一劫,大不了以后陷害她时,做得更隐秘就是了。 不料,就在他们松了口气时,乔婉竟在第二天开始清算。 江临和林清红一前一后被“请”来了。 他们对视一眼,心中七上八下,尤其是江临,面色苍白,眼神躲闪。 乔婉坐着,慢悠悠地喝茶,竟久久一句话都不说。 这种沉默的威压,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恐惧。 终于,林清红先受不住了,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道:“不知夫人有何吩咐,清红愿为夫人当牛做马。” 江临见状,也赶紧跟着跪下,声音干涩:“娘,儿子近日一直闭门读书,并未……” “并未惹是生非?”乔婉打断他,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冷的笑,“江淮断手残废,江澈逐出家门,江沁被捕入狱。” “这侯府里,并未惹是生非的,可不就剩下你们了吗?” 她每说一桩,江临和林清红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娘,那些事都与儿子无关啊!”江临急忙撇清。 “与你无关?”乔婉冷笑,一步步走近,眼中带着慑人的光芒,“那你小厮来福偷窃凝香阁库房,勾结锦馥轩,险些让我的铺子毁于一旦,这也与你无关吗?” 江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娘,定是来福那狗奴才自己贪财,儿子真不知情啊!” 直至现在,江临还在抱有侥幸心理。 林清红也赶紧磕头:“夫人,我终日侍奉老夫人,足不出户,实在不知外间之事啊,定是有人诬陷。” “哦?你也不知?” 乔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颤了几下。 “那为何来福赌债缠身时,有人瞧见你身边的春杏,偷偷摸摸给他塞过银子?” “林清红,你拿着侯府的月例,去贴补一个偷窃主家、吃里扒外的奴才,究竟是何居心?” 林清红瞬间面无人色,她自以为做得隐秘的。 “夫人……我……我只是看他可怜……” 她试图辩解,声音虚弱。 “可怜?”乔婉声音陡然拔高,不给她丝毫面子,“我看你是巴不得这侯府鸡犬不宁,巴不得我凝香阁垮掉吧?” “你们一个纵容包庇,一个出谋划策,如今证据确凿,还想狡辩?” 江临和林清红顿时哑口无言了。 乔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抖成筛糠的二人,又问:“你们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江临和林清红早已吓破了胆,只知道拼命磕头。 “夫人饶命,我们知错了,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们一命吧。” “对对,我也知道错了。” 乔婉冷冷一笑,将一壶水缓缓浇到了两人的头上。 但被如此羞辱,两人也愣是一声不敢吭。 “我可以饶了你们,但我心头的恶气,难平。” 林清红心头一跳,又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兆,额头也冒出了薄薄冷汗。 江临也慌了,总觉得乔婉不可能放过他们。 这时,乔婉对翠儿使了个眼色。 翠儿会意,让人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支粗大的毛笔和一盆乌黑粘稠的墨汁,还有一面小铜锣。 “侯府容不下心术不正之徒,但我心善,暂且不将你们送官。” 乔婉顿了顿,看似退了一步,却让江临和林清红的心都提了起来,仿佛头上悬着的大刀随时都可能砍下。 “娘,你这是何意?” 江临喉头发紧。 “你们自己动手,在他脸上写‘窃家’,在她脸上写‘祸府’。” “然后拿着这锣,从侯府走出去,一边敲锣,一边大声告诉所有人,你们是如何吃里扒外的。” “若有一点不实,或是有半句埋怨,我便将你们一同送官。” 不仅送官,他们也可以滚出侯府了。 “什么!” 江临和林清红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羞辱。 这招太毒了,比任何肉体惩罚都更可怕。 “娘,士可杀不可辱,你不能这么对我!”江临惨叫起来。 “谁说不能了?”乔婉笑了,仿佛在看一个小傻子,“江临,你太天真了,你不知道侯府是谁做主吗?” 江临顿时哑口了,不得不低下了头。 “娘,你换个法子惩罚我吧,打板子也行,禁足也行,我都绝无怨言。” 江临一边喊,一边流泪,额头很快一片青紫。 林清红更是哭得几乎晕厥过去,哭得也更凄厉,一遍遍喊着她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找乔婉的麻烦了。 “侯府和林家的脸面,早在你们吃里扒外时,就被你们自己丢尽了。” 乔婉的声音冰冷如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现在知道要脸了?晚了。” “要么照做,要么我现在就让人绑了你们,连同这些证据,直接送去京兆尹衙门。” 路,只有两条。 乔婉心善,让他们自己选。 此时,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垮了两人最后一丝挣扎。 江临眼中一片死灰,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支沉重的毛笔,笔尖探入粘稠恶臭的墨汁中时,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第159章:我要杀了这个贱人! 江临咬着牙,脸上肌肉扭曲,屈辱地在林清红光洁的左脸上,写下了“祸府”二字。 墨汁肮脏粘腻,顺着脸颊流下,带来一阵阵反胃的感觉。 林清红也只能绝望地拿起另一支笔,在江临俊逸的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窃家”二字。 每写一笔,都像是在凌迟彼此的自尊。 “还有‘硕鼠’和‘蠹虫’。”乔婉的声音如同催命符。 两人屈辱地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绝望。 但也只能咬咬牙,在彼此的脸上,将剩下的二字补完了。 “噗!” 翠儿没忍住,笑了出来,然后将那面铜锣递了过去。 江临屈辱地拿起那面小铜锣和锣槌。 “翠儿,你带几个得力的婆子跟着,护送三公子和林姑娘游街,若他们有半分不实或隐瞒,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夫人!” 翠儿应声,眼神里带着一丝痛快。 江临和林清红如同行尸走肉般,被推出了侯府。 人群顿时哗然。 嗤笑声和议论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涌来。 江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哐——” 锣声刺耳。 他睁开眼,目光空洞,声音嘶哑而麻木地喊道:“我……江临……是窃家硕鼠……我不孝不悌,纵仆行窃,损害家族颜面……” 旁边的林清红更是羞愤欲死,哭喊着:“我乃林氏……是祸府蠹虫……心思恶毒……” “哐——” 又是一声锣响。 两人一边敲锣,一边重复着那些自辱的言辞,在京城的大街上踉跄前行。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围观。 “天呐,侯府又有新戏看了?” “脸上写的什么?” “那不是侯爷的姘头吗?成了蠹虫了?” “呸!不要脸的东西!活该!” “砸死他们!” 烂菜叶、臭鸡蛋、石子、甚至泼来的泔水…… 纷纷砸向二人。 江临和林清红抱头躲闪,却避无可避,很快就被砸得满身污秽,臭不可闻。 他们脸上的墨迹被汗水、泪水和污物晕开,更加丑陋不堪。 周围的哄笑不断,将他们的脊梁骨都碾碎了。 很快,得到消息的江屹川和林清红的娘家人火急火燎地赶来。 看到这场景,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孽畜,我打死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江屹川暴怒上前,对着江临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丝毫不再顾忌这是在大街上。 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面被这两个东西彻底丢尽了,恨不得当场打死他们。 卢氏更是尖酸刻薄,直接上手狠狠拧着林清红的胳膊,骂声刺耳:“丧门星,我们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怎么不去死?” 两人被人又打又骂,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此事也成了京城的一桩奇闻,足够百姓们谈论大半年了。 御书房。 桌上摆了厚厚的一叠奏折。 圣上看着跪在下方的江屹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江屹川,你真是让朕大开眼界啊。” “自太祖开国,勋贵之家,从未出过如此荒唐透顶、丢尽颜面之事,你这镇北侯当得可真是称职!” 江屹川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早已湿透重衣。 “臣罪该万死!’ “臣无能,臣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请陛下降罪!” 除了磕头请罪,江屹川已说不出别的话,每一次额头触碰冰冷的地砖时,都伴随着深深的耻辱和对乔婉的怨恨。 “降罪?朕看你这爵位也不必留了,直接夺爵削职,回家种地去算了。”圣上显然是气极了。 “陛下开恩啊!” 江屹川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凄厉道:“臣一定严加管教,肃清门风,求陛下再给臣一次机会吧。” “看在……看在臣祖上微末军功的份上……” 他只能抬出祖辈。 圣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最终,不知圣上说了什么,只知江屹川几乎是爬出御书房的,差点吓尿了。 屈辱挥之不去。 回到侯府,江屹川所有的怒火、羞愤、不甘,全都转化为对乔婉的滔天恨意。 一定是她! 一定是那个毒妇毁了侯府的颜面! 直至此刻,江屹川还只在乎自己的面子,根本没把江临和林清红当一回事。 他不顾下人的阻拦,双目赤红地冲进栖梧苑。 “乔婉,你这毒妇,你给我滚出来!” 江屹川踹开房门,指着乔婉嘶吼道:“是不是你逼江临和清红去游街的?你是不是疯了?” 乔婉正在内室看书,闻言缓缓放下书卷,神情淡漠地看着状若疯魔的江屹川。 “侯爷又在说什么疯话?他们做了何事,与我何关?” “你还不认?”江屹川气得口不择言,“若不是你威逼胁迫,他们怎会做出那等自绝于人的事?” “侯府,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乔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侯爷若有证据,大可拿出来。若无证据,便是构陷嫡妻,我可以敲鸣冤鼓的。” “好好好,我这就把他们叫来,看你还如何狡辩!” 很快,脸上伤痕未消、精神萎靡的江临和林清红被带了过来。 他们看到暴怒的江屹川和冷静的乔婉时,吓得发抖。 “临儿,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娘逼你们去游街的?”江屹川指着乔婉,目眦欲裂。 江临看了乔婉一眼,想起她手中掌握的那些能彻底毁掉他的把柄,吓得一个哆嗦,连忙低下头。 “不是娘逼的,是我自愿的。” 林清红更是瑟瑟发抖,哭都不敢哭,跟着附和道:“是……是我们自愿的……与夫人无关……” “你们这两个没骨头的废物!” 江屹川简直要气疯了,又对他们一顿拳打脚踢,完全不顾及父子情分或往日情意。 江临抱头鼠窜,身上挨了好几下重击,疼得惨叫。 林清红更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头发被扯散,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侯爷息怒啊。” 下人们慌忙劝阻,却不敢真的去拦盛怒中的侯爷。 江屹川打红了眼,尤其是对林清红,觉得一切都是这个祸水引起的,扯着她的头发就往外拖:“我打死你个丧门寡,自从你来了就没好事,还不如淹死了清净!” 他竟真拖着哭喊挣扎的林清红,一路往荷花池方向去。 江临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跟上,却被江屹川回头一个狰狞的眼神和怒吼吓住:“滚!不然连你一起弄死!” 江临抖了一下,心底最后一点勇气也消失了。 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此刻,江临非但没有上前,反而猛地转身,推开身后阻拦的下人,像丧家之犬一样,头也不回地逃出了栖梧苑。 而被江屹川死死拽住的林清红,已是气息微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徒劳地蹬动着双腿,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幸好,刚走到一半,江屹川便力竭了,喘着松开了手。 林清红死里逃生。 在丫鬟的搀扶下,跑得无影无踪。 第160章:不如让临儿也跟着柳夫子一同进学? 日子一天天过去。 听竹轩。 晨曦微露。 江砚已端坐于书案前,身姿挺拔如竹。 桌上是乔婉命人特意寻来的澄心堂纸,徽州墨锭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科考一天天临近,他念书也愈发用功,恨不得夜夜不睡觉,要不是乔婉心疼,让小厮看着他,都不知要熬成什么样子了。 此时,江砚按照柳夫子制定的章程,先诵读《春秋》,继而揣摩策论。 乔婉偶尔会轻步进来,不打扰他,只默默为他换上一盏新沏的云雾茶,或是点燃一炉凝神静气的“雪中春信”。 香云袅袅中,让人心静。 “娘,昨日读到‘郑伯克段于鄢’,儿子有些想法。”江砚放下书卷,目光清亮。 乔婉坐在一旁看账本,闻言抬头,温柔道:“哦?说说看。” “世人皆言郑伯奸诈,纵弟成恶。但儿子以为,共叔段恃宠而骄,其心早已不臣。郑伯身为国君,若一味忍让,岂非置国家于危境?除恶务尽,虽手段激烈,却也是无奈之举,只是……” “若能早些约束教化,或许不至骨肉相残。” 语气沉稳,见解却已超出同龄人。 乔婉眼中露出赞赏,微微颔首:“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为君者,有时确实需要雷霆手段。但为人之道,尤其是对待亲人,当以教化约束为先,而非一味纵容或等待其恶贯满盈。” “这其中的分寸,需得仔细权衡。” 乔婉虽出自商贾之家,但也饱读诗书的,此时借古喻今,意在教导江砚处世之道。 与此同时,江临的院子里却是一片狼藉和焦躁。 他对着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四书集注》,只觉得上面的字一阵阵扭曲,看得他头晕眼花。 最近,江临也很上火的,甚至还找了从来的好友,想与他们探讨学问,却个个推说有事,避而不见。 “一群势利眼的东西!”江临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 小厮战战兢兢地收拾,不敢出声。 静安堂那边,林清红派人叫他过去。 “又找我?” 江临皱了皱眉,在荷花池的尸体被人发现后,他就有意躲着林清红了。 而且,娘也知道了他们的私情,虽然此时不说,不代表日后也不会说,这总归是一根刺的。 万一被爹知道了…… 江临不敢想,只觉得后悔极了,他当初怎么就和红姨搞上了呢? 她明明色衰了,哪哪都比不上云裳,如今还一身的臭味,见她一面都得捏着鼻子。 不行了。 光是想到静安堂,他就想吐。 “呕……” 不开玩笑,江临真的反胃了,见小厮一直在偷偷觑他,心中的怒火又被点燃了。 “你看什么?” “滚——” 一个茶杯重重砸下。 小厮抖了一下,连忙跑了。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江临看了一圈,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似乎一切不该这样的。 怎么就变了呢? 难道就因为爹把红姨带回来了,娘就怄气到了现在吗? 她就是这样为人母的吗? 江临有一肚子不满,但很快又蔫了,毕竟这里也没别人,他撒气给谁看呢? “唉。” 叹叹气,还是去了静安堂。 一进门,就是那股混合着药味和屎尿味的恶臭味。 真的好想吐啊! 江临捏着鼻子,对林清红也怨上了。 对了,除了娘,红姨也有不对的地方,当初谁让她主动提出要来伺候祖母的? 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她衰就算了,还害了自己。 偏偏还不能说。 烦! 江临到底年少,又一贯张狂,此时根本掩饰不住内心的不满,早就被林清红看在眼里了。 一时间,林清红险些把牙齿都咬碎了。 他还嫌弃上了? 呵。 呵呵。 不就是想摆脱她嘛,想得美。 这辈子都不可能! 林清红又装上了,柔柔地拉着他的手,未语泪先流:“临儿,科考将近,你定要争气考中了,让你爹看看,你才是我们侯府的希望。” “那庄子上来的野种,不过是运气好些,请了个好夫子罢了,如何能与你比?” “等你出息了,乔婉还如何拿捏我们?” 这话正中江临的死穴。 他的眼睛渐渐清亮,仿佛在刹那间拨开了云雾,一下子变得自信起来了。 是了,只要他考上了,甚至中了状元,还有谁敢看不起他? 哪怕是娘,也得给他提鞋! “临儿,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你定然行的……” “好!” 林清红一番吹捧,大大鼓舞了江临的信心。 他一向聪慧,就连夫子们也这么说,不可能比不过江砚的。 哼,等着吧。 江临走了,与来时的心焦截然不同。 …… 用晚膳时,气氛微妙。 江屹川看着默默吃饭的江砚,又瞥了一眼江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眼看童试在即,砚儿准备得充分,为父是放心的,至于临儿……” 听他提起自己,江临骤然一顿,心中隐隐浮现出了一丝喜意,似乎猜到了爹爹会说什么。 果然,江屹川又看向乔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乔婉,不如让临儿也跟着柳夫子一同进学?” “毕竟是亲兄弟,若都能榜上有名,也是我们侯府的一桩佳话,说出去脸上也有光。” 林清红听后,立刻柔声附和:“侯爷说的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夫人素来贤惠,对子女一视同仁,定不会看着临儿学业荒废的。”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将乔婉架在火上烤。 江临闻言,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心中暗喜。 嘿嘿,猜对了。 他觉得爹爹和红姨都在为他说话,娘就算为了面子,也该顺水推舟来求他念书才对。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勉为其难”地答应,顺便再提点条件。 第161章:科考 不料,乔婉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说:“侯爷说笑了,柳大儒是江南名士,性子孤高,肯指点砚儿,已是看在故交情分上,且他早有明言,只收一徒,不教庸才。” 至于谁是庸才,已不用明说了。 “临儿既已认定林姑娘为母,他的前程,自有林姑娘为他筹谋,何须我来越俎代庖?” 江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婉。 她当真如此心狠? 此刻,江屹川也被噎得脸色难看,转而看向江砚,试图用孝道施压:“砚儿,你三哥毕竟是你兄长,兄弟之间当兄友弟恭,你若能在柳夫子面前为你三哥美言几句……” 江砚放下筷子,恭敬地看向江屹川,并无一丝拘谨。 “爹,柳夫子严令,儿子不敢违背。” “且学问之道,在于自身勤勉领悟,非旁人引荐可成。” 江砚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转向脸色铁青的江临,“三哥昨日还说,科举考的是真才实学,而非投机取巧,想必三哥早已胸有成竹,无需借助外力。” 这话正是江临之前挑衅时说的,此刻被江砚原封不动送回,简直如同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江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砚:“你……你不过是个……” “够了!”江屹川见势不对,怕他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厉声打断,“不吃就滚回去!” 江临看着满桌之人,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屈辱和孤立感涌上心头。 “不学就不学,谁稀罕了?” 哼! 早有他们求着自己的一天! 江临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连林清红的呼喊也不顾了,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逆子!” 江屹川气死了,只觉得这个儿子果真被宠坏了,竟还远远不如江砚,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 童试之日。 天色未亮,凝香阁后院便已灯火通明。 乔婉早早就起了,正穿着一身杏子黄绫袄,青丝未绾,只松松挽了个髻,却比平日盛装更多了几分温婉。 她正亲自为江砚做最后的检查。 紫檀木考篮敞开着,里面每一样物品都经过她亲手挑选,也一一摆放整齐了。 五支狼毫小楷笔,一方上好的徽州松烟墨,一叠厚实匀净的澄心堂纸,还有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几粒凝神提气的苏合香丸…… 指尖轻轻点过每一样物件。 江砚安静地站在一旁,穿着娘亲早为他备好的崭新湖蓝色细布直裰,更衬得他面容清俊,身姿挺拔如新竹。 “砚儿,再看一眼,可有遗漏?” 乔婉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 江砚目光扫过考篮,沉稳应道:“娘,都齐备了,你放心。” 乔婉这才合上考篮的盖子,亲手递到他手中,然后抬手,为他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领,动作轻柔而充满怜爱。 上辈子,她从未做过这般事。 幸好还有弥补的机会。 她的小儿子,她亏欠最多的儿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乔婉看着他,眼眶竟有些湿润了:“考场之内,莫要慌张。平素如何,今日便如何。审题须仔细,落笔要沉稳,娘就在外头等你。” 她没有说太多期望的话语,但江砚懂的。 于是,江砚点了点头,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一字一句道:“娘放心,儿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多年教诲与期望。” “好。”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马车早已备好在府门外。 紧赶慢赶,终于提前来到了贡院门外。 已是人山人海。 各式各样的马车拥堵在街道两旁。 送考的家人、前来应试的学子、维持秩序的衙役、还有趁机叫卖早点点心的小贩…… 喧嚣声、叮嘱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 乔婉的马车在离贡院大门稍远些的地方停下。 她由翠儿扶着下了车,并未靠近那拥挤的人群,只是静静地站在车辕旁。 晨光熹微中,她身姿窈窕,面容沉静,如同一株悄然绽放的玉兰,与周围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去吧。” 成败在此一举。 不过,乔婉对他有信心。 江砚提着考篮,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汇入了涌向贡院大门的人流。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从容,在众多或紧张、或兴奋、或茫然的学子中,显得格外出众。 乔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湖蓝色的身影,直到他通过衙役的查验,消失在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之内,她才缓缓收回视线。 “唉……” 乔婉莫名叹了叹气,虽然她并不想的。 翠儿见了,轻声安慰道:“夫人,你别担心,五公子聪慧过人,定然能一举高中的。” 乔婉并未回答。 她当然相信江砚了,却还是忍不住忧心。 “好了,我们回去吧。” 这里太多人了,就不挤了。 马车缓缓离去。 然而,这一幕都被一个人看在眼里了。 江临独自一人,穿着半新不旧的袍子,形容有些憔悴,目光随着马车远去。 江临早早就醒了,甚至比江砚起得更早。 他还在院子里等了许久。 原以为,乔婉会亲自送他进贡院的,不然过问一句也行吧。 但他等了又等,也没等来乔婉的身影,在听到她早已和江砚一起上了马车,更是气得砸碎了一方砚台。 这就算了,连爹和红姨也没来送他! 呵呵。 真是可笑啊,那些人把他当什么了,一个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远房亲戚吗? 如果他考中了,难道没给侯府长脸吗? 凭什么没人在乎他? 江临恨啊,当即都想不考了,吓得小厮都跪下了,说尽了好话,才将这个祖宗哄上了马车。 偏偏,他一来到,就远远就看到了乔婉,看到了她亲自送江砚下车,看到了她凝望江砚背影时那温柔而专注的眼神。 虽然不知道她和江砚说了什么,但应该是一些叮嘱之言吧。 这样的话,她以前也跟自己说了很多的,为何如今不说了?她当真没看到自己吗? 或许他的眼神太怨毒了,乔婉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却仅仅只有一眼,当即移开了,仿佛不认识他。 那眼神,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江临的心口。 让他又气又恨。 同样是侯府子嗣,她竟如此偏心? 江临眼中带血,说不出嫉妒和怨恨是假的,但他不敢上前找乔婉的晦气,便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仿佛这样才能宣泄心头的憋闷。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也挤进了贡院大门。 第162章:竟考了漕运吗? 考场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 号舍狭小低矮,仅容一人转身。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材、灰尘以及隐隐的霉味。 随着所有学子入场,贡院沉重的大门在身后“轰隆”一声关闭落锁,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让江临的心都随之跳了一下。 当试卷发下,江砚并未急于动笔。 他先将试卷从头至尾快速浏览一遍,心中便已大致有数。 经义题目都在柳夫子平日教导的范围之内,策论则是关于漕运利弊,这正是他近期与娘亲探讨过的问题。 江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考场所有的嘈杂与逼仄都隔绝在外。 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沉静。 他取水,注于砚台,然后拿起那块松烟墨,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动作优雅从容,有远超出年龄之外的沉稳。 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均匀的沙沙声,让他原本就沉静的心更加安定。 墨汁渐浓,乌黑莹亮,散发出淡淡的松香。 铺开澄心堂纸,镇纸压平。 江砚执笔蘸墨,笔尖饱满而不滴。 略一沉吟,便落笔书写。 手腕悬稳,运笔如飞,字迹工整清隽,力透纸背,自有一股风骨。 经义部分,江砚亦是条分缕析,阐释精准。 待到策论,更是文思泉涌,针对漕运之弊,他不仅指出贪腐、损耗、扰民等常谈,更提出了“清运并行、分段负责、鼓励商运”等的见解。 他完全沉浸在文章的构建之中,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不存在。 然而,坐在江砚后方不远处号舍的江临,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一拿到试卷,粗略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许多经义题目似懂非懂,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抓不住要点。 而那策论题目“论漕运”,更是让他脑袋一片空白。 ……漕运? 该死,竟考了漕运吗? 江临对漕运之事一知半解,更遑论论其利弊、提出见解了。 真是衰死了。 其他学子会写吗?还是也像他一样一筹莫展吗? 江临焦躁地抬头,恰好能看到前方江砚的背影。 只见江砚肩背挺直,运笔不停,再看看自己面前大片空白的试卷,江临的心跳骤然加速。 周围,无数考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更让他焦灼不安。 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 江临却无暇擦拭。内里的衣衫很快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不适的冰凉。 渐渐的,他感到口干舌燥,胸口发闷。 仿佛这狭小的号舍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恐慌更甚。 不行! 不能交白卷的! 那会比落榜更丢人,江砚也一定会趁机踩在他的头上。 于是,江临开始拼命回想,试图从混乱的记忆里搜刮出哪怕一星半点有用的东西。 他凭着模糊的印象和牵强的臆测,开始胡编乱造。 字迹因为心急和慌乱而显得潦草不堪,歪歪扭扭,墨迹时有污浊,与他平日里那手还算能看的字相去甚远。 写到后面,他甚至不知自己在写些什么,只想尽快填满那该死的空白。 当终场的锣声敲响时,江砚从容地落下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将试卷整齐放好。 他的试卷整洁,文章饱满,心中一片坦然。 而江临,几乎是瘫软在号舍里,看着自己那满纸荒唐言、字迹如鬼画符般的试卷,面如死灰。 完了。 这次真完了。 江临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连提起考篮的力气都没有。 听着衙役收卷的脚步声临近,他眼中充满了绝望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怎么会这样呢? 很快,贡院沉重的大门再次开启,疲惫而神情各异的学子们涌了出来。 有人面带喜色,有人垂头丧气,更多的是一脸麻木。 江砚提着考篮,步履从容地走出。 他既无狂喜,也无忧虑,阳光照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更添几分少年人的沉稳气度。 “娘,你来了。” 江砚一眼便看到了在不远处等待的娘亲,不禁心头一热。 乔婉迎上前,没有急切地问考得如何,只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考篮,温声道:“累了吧?娘让厨房给你炖了汤,是你爱喝的。” “让娘久等了,儿子不累。”江砚微微一笑,目光清朗。 母子二人并未多言,默契地一同登上马车离去。 几乎同时,江临也失魂落魄地挤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下意识想在人群中寻找乔婉的身影,却失望了。 因为乔婉早就和江砚回去了。 没人守着他。 回到镇北侯府,气氛微妙。 江屹川正在等着,林清红也在一旁陪着,小心翼翼地说着话。 见到江临回来,江屹川放下茶杯,略带期待地问:“临儿,考得如何?题目可还顺手?” 他虽然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万一”的侥幸。 林清红更是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殷切的笑容:“临儿回来了,快坐下歇歇,红姨知道你定然没问题,是不是?” “我……” 江临不敢说实话,在爹爹和林清红的目光下,愣是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响亮: “爹放心,红姨放心,题目还算寻常,儿子自觉答得甚好。” “案首不敢说,但定然有前三的。” 江临说得斩钉截铁,仿佛为了说服别人,更为了说服自己,“哼,那些寒门学子,如何能与儿子相比?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 他这番信心满满的表态,让江屹川大喜过望,连连夸他好样的。 林清红则是半信半疑。 恰在此时,江砚也进来了,对于江屹川的问话,他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 “……回爹的话,儿子已尽力了。” 江临看着江砚那副装出来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刺眼。 或许没底,或许不甘,在江砚告退后,江临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听竹轩内。 江砚刚净了手,正准备用些点心,就见江临不请自来,堵在门口。 “江砚,那策论你是怎么写的?”江临装出一副随意打听的模样。 江砚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他,“文章已交,如何写就,我不太记得了。” 这便是不愿说了。 江临本就心虚气短,此刻只觉得江砚是在看不起他,故意拿乔。 压抑的怒火骤然爆发了。 “江砚,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一个在庄子里长大的野种,识得几个字?碰运气请了个好夫子,就真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你不敢把你写的说出来,是不是写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怕人知道?”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 否则,江砚为什么不敢说,还不是心虚? 第163章:娘,你被江砚骗了! 江砚并未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一眼看透了他所有虚张声势的伪装,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恐慌和卑劣。 这种无声的审视比任何反驳都让江临难堪。 “你看什么?” “三哥,”江砚的声音依旧平稳,比江临更像一个哥哥,“学问之道,在诚在心。与其在此臆测他人,三哥不如静候放榜之期。” “若无他事,恕弟弟不远送了。” 直接下了逐客令。 “好,好你个江砚,露出真面目了吧?”江临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我这就去告诉娘,看看她精心栽培的好儿子,是个什么货色!” 此刻,江临仿佛终于抓到了江砚的把柄,直接奔向栖梧苑。 傲慢无礼!目无兄长! 这才是江砚的真面目,他定要娘亲知晓,看江砚还如何嚣张? 一进院子,江临就冲着正在翻阅账册的乔婉大声道:“娘,你可知江砚他是何等嚣张跋扈?” “我好心去关心他考试情况,他非但不领情,还出言不逊,目无兄长,傲慢到了骨子里。” “他根本就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温顺,你被他骗了!” 江临满脸愤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乔婉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因激动而扭曲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和淡淡的厌恶。 “哦?”乔婉冷冷一笑,并未将他的抱怨放在心上,“砚儿是如何嚣张,如何无礼的?你细细说来。” 江临一愣,没想到乔婉是这个反应,但他立刻添油加醋地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强调江砚的“冷漠”和“顶撞”。 乔婉听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所以,你去探听砚儿如何答题,他未如你所愿告知,便是嚣张无礼?你无端诋毁他出身,他未与你争辩,便是骨子里傲慢?” “江临,你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愈发长进了。” 江临被她的话噎住,脸瞬间涨红:“娘,你怎能偏袒他至此,我才是……” “你才是什么?”乔婉打断他,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依我看,你才是那个毫无真才实学,却在此地大放厥词的人吧?” “你……” 江临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她怎么知道的?难道她看到了? 不,不对,她不可能看到自己答题的,难道有人向她告状了? 是谁? 难道是江砚吗? 江临想不明白,只觉得被人狠狠打了一个耳光,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被碾碎了。 屈辱,如影随形。 他看着乔婉冰冷的脸,想起科时的情形,一股积压已久的委屈和愤怒猛地冲了上来,口不择言地嘶吼道: “是!我是考得不好,那又怎么样?” “如果不是你偏心,如果你也能像送江砚那样送我,如果你能多看我一眼,我怎么会……我怎么会……” 直到现在,江临还在为自己找一个失败的借口。 乔婉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眼中愈发嫌恶,“我为何要送你?我为何要多看你一眼?” “江临,在你当着满府上下,宣称林清红才是你母亲的时,在你为了她,一次次顶撞我、怨恨我的时,你我就已母子情断。” “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把它走完。” “如今你这副输不起、只会怨天尤人的模样,真是让人瞧不起。” “我没有!你冤枉我!”江临两眼猩红,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和不甘,“说来说去,你就是看不起我!” “好!你等着,我一定会中榜首的!” “到时候,我要你后悔,我要你们所有人都后悔!” 江临像疯了一样,当着乔婉的面撂下狠话后,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栖梧苑,留下一个狼狈而扭曲的背影。 乔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神色漠然极了。 翠儿担忧地上前:“夫人……” 乔婉摆摆手,重新坐回案前,拿起账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不必理会,去瞧瞧砚儿的汤炖好了没有。” …… 放榜之日。 贡院外的长街早已被涌动的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天色未明时,已有无数考生与家仆在此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待与不安。 车马辚辚,人声鼎沸,比之前科考时还要热闹上三分。 江临也在人群中,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坠着的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身边围着几个友人。 一行人占据了榜下不远处一个视野极佳的位置。 “江兄气定神闲,看来是胸有成竹了。”一人奉承道。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开口。 “这是自然,江兄才华横溢,案首之名想必是探囊取物。” “届时江兄高中案首,可莫要忘了提携我等。” “……” 江临被他们吹得飘飘然,却故作淡然道:“诸位过誉了,结果未出,一切尚是未知。” 然而,他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底流转的倨傲,却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江临缓缓扫过拥挤的人群,心中已在盘算着名字高居榜首时,该如何享受这万众瞩目的荣光,又如何借此狠狠压下那个碍眼的江砚一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 只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停下,翠儿率先跳下车,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乔婉下来。 今日的乔婉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神色平静,通身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紧随其后的江砚,则是一身素净的青衫,面容沉静,虽年纪尚轻,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已远超同龄人。 母子二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人低声议论着“凝香阁的乔夫人”和“那位颇得柳大儒青眼的五公子”。 这一幕,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江临的眼里。 呵,他的风头竟被江砚盖过去了? 这如何能忍? 于是,江临推开众人,直奔江砚的面前。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江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带讥讽:“哟,这不是我那位勤学不辍的好弟弟吗?怎么,今日也来看榜?是来自取其辱的吗?” 这话太不客气了,惹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江临见状,神情更是得意,“我的好弟弟,若你待会儿名落孙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鼻子吧?” 说完,他又转向乔婉,眼神中充满了报复性的快意和恶毒。 “娘……” “闭嘴。” 江临刚一开口,便被乔婉打断了。 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嫌恶。 竟是装都不装了。 江临噎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似乎没想到乔婉会当众让他难堪的。 看着周围人戏谑的目光,江临更是无地自容,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呼…… 呼呼呼…… 一连深吸几口气,这才压下心中的愤恨。 算了,暂且再忍一忍! 待会放榜了,他只会让众人好好瞧瞧,谁才是侯府最有指望的人。 到那时,可别怪他不给亲娘面子。 第164章:中了!江兄果然中了! 乔婉不再理会,对身旁的翠儿淡然吩咐:“时辰差不多了,去看榜吧。” 翠儿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夫人!” 江临还想再说什么,忽然,贡院方向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 “放榜了!放榜了!” 刹那间,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 江临也顾不得江砚,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拼命往前挤,眼睛死死盯着那正被衙役张贴出来的皇榜。 他的几个友人也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只见那鲜红的榜文徐徐展开,最先露出的,便是最顶端的名字。 负责唱名的衙役中气十足,高声喊道:“院试案首——京城镇北侯府江——” 听到“镇北侯府”和“江”字,江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全部涌上了头顶。 耳边是友人们瞬间爆发的的恭维: “中了!果然是江兄!” “案首!真的是案首!恭喜江兄!” “江兄真乃文曲星下凡!” 狂喜。 无边狂喜。 哈哈哈哈哈,他真的中了? 江临的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极度兴奋的笑容,猛地转过身,想要在人群中找到乔婉和江砚,用最刻薄的语言将他们踩在脚下,一雪前耻。 他几乎能想象到他们脸色惨白、无地自容的模样。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衙役清晰无比地念出了后面两个字: “江——砚——” “院试案首,镇北侯府五公子江砚。” “??” 江临懵了,脸上狂喜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僵硬无比,随即寸寸碎裂,转化为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与此同时,翠儿如同燕子般灵巧地从人群中挤了回来,因激动而脸颊通红。 “夫人,五公子中了,真的是案首!” 嚯! 周围的人一听,都惊呼起来了。 “江砚?是镇北候府那个年纪最小的五公子?” “如此年少便中了案首,前途不可限量啊。” “侯府夫人真是教子有方,佩服!” “……” 无数道羡慕、敬佩的目光聚焦在乔婉和江砚身上,恭维声更是不绝于耳。 而一旁的江临,则脸色都白了。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江临如同魔怔了一般,猛地推开身边还在发愣的友人,状若疯癫地挤到榜文最前方,眼睛几乎要贴到纸上,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手指颤抖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寻找。 没有! 没有他的名字! 不,不对,还是有他的名字,在倒数第八。 竟然倒数? 这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临两眼猩红,指着那鲜红的榜文,嘶声力竭地咆哮: “舞弊!这是舞弊!我乃镇北侯府嫡出的三公子江临,自幼名师教导,怎会考了倒数第八,定是有人暗中操作,偷换了我的成绩!” “对了!一定是江砚干的!” 他这番歇斯底里的指控,让喧闹的现场骤然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和鄙夷的议论。 “考不上就赖舞弊,哈哈哈哈……” “咦?他不是侯府三公子吗,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丢人啊。” “自己没本事,还污蔑自家弟弟,呸!”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威严的学政官员闻声大步走来,厉声呵斥道:“何处狂徒,安敢污蔑科场清誉,咆哮放榜之地?” 此话一出,立刻震慑全场。 “此榜乃本官与诸位同僚共同核定,历经弥封、誊录、对读,层层关节,皆有记录,绝无舞弊可能。” “你自身学艺不精,心术不正,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呵,再敢胡言乱语,扰乱秩序,本官立刻行文府学,让你永不得科考。” 冰冷的官威和严厉的斥责,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江临脸上。 一时间,江临被呵斥得面红耳赤,脑袋一阵嗡嗡作响,仿佛周围的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 恰在此时,案首文章的墨卷也张贴出来了。 江临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挤上前去看。 只见那文章破题精准,立意高远,文采斐然且言之有物,尤其是那一手端正挺拔的小楷,更是透着沉稳的功底。 不过短短几行,那扑面而来的才气与功力,便如同一座巍峨高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 江临的脸色愈发煞白,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篇绞尽脑汁却依旧空洞无物、甚至有几处明显错误的答卷。 这云泥之别,这巨令人绝望的差距,狠狠揭穿了他所有的自欺欺人。 不…… 不可能啊…… 江临先是难以置信,随之更加嫉妒和怨恨。 凭什么? 他一个在庄子里长大的野种,凭什么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是乔婉! 是她花重金请了柳夫子,是她大力扶持那个野种! 是江砚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名声、地位…… 现在连这科场的功名也要夺走吗?那自己怎么办? 他早就放出了风声,他定会取得榜首前三,如今别说前三了,竟是倒数第八,这巨大的差异,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江临自傲惯了,自然接受不了的。 这一天,江临不知自己是如何回的侯府,也忘了爹爹是如何责骂他的,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脚步都轻飘飘的。 第165章:林清红出谋划策 放榜后的几日,对江临而言,无时无刻都不在煎熬。 他将自己反锁在屋内,日日夜不能寐。 不过两三日,他的眼底便布满了血丝,脸颊也凹陷下去,整个人愈发暴躁易怒,看谁都像是在嘲笑自己。 小厮苦不堪言,若非送饭送水,都不敢靠近半步。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滚!” 一道嘶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临儿,是我。” 门外传来林清红刻意放柔的声音。 沉默一会儿后,房门还是开了。 一股酸馊味袭来。 门外,林清红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眼下带着与他相似的青黑,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红姨,你怎么来了?” 江临面容憔悴,哪还有以往意气风发的模样。 林清红侧身进屋,用一方丝帕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语担忧地说:“临儿,我很担心你,所以来看看你。” 这些天来,也就林清红来过了。 江临微微一顿,心中涌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临儿,你别听那些人乱说,他们嫉妒你的才华罢了。” “再说了,你不过一时失意,有何可怕的?” 林清红温柔软语,真怕江临彻底消沉下去了,毕竟她现在只能指望他了。 虽然……他不太能指望…… 林清红叹了叹气,又拉着江临坐下,目光扫过他狼藉的房间和憔悴的面容,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鄙夷,语气却愈发温柔: “临儿,你可不能就这么消沉下去,你忘了我们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吗?” “那荷花池底的小丫鬟……” “你若倒了,谁还能护着我?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是了,虽然官差并未拿他们问话,但此事终于是头上悬着的一把大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了。 江临一个激灵,恐惧瞬间压过了颓丧。 林清红见他神色震动,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继续煽风点火道:“你现在最要紧的,是重新振作起来,在你爹面前挽回形象。” “再说了,一次童试失利算什么?” “你去寻侯爷,诚恳认错,就说你已知晓学问不足,日后定当洗心革面,闭门苦读,恳求他为你延请名师,在下一次科考中一鸣惊人,光耀门楣。” “侯爷终究是你亲爹,见你如此上进,岂会不心软?”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江临被她的话语鼓动,灰败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唯一的出路。 “红姨,你说的对,我还没输,我也不可能输给江砚。” “我要念书,我要考取功名,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尤其是娘和江砚,统统付出代价!” 看着吧,他才是那个有才华的人。 江临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袍,便要往外冲。 “等等!”林清红叫住他,细细叮嘱,“记住,态度一定要恭顺,言辞要恳切,知道了吗?” 江临胡乱应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放在心上,便直奔江屹川的书房而去,让林清红更愤恨了。 要不是只能依靠他了,何以多费口舌? 然而,他被两个下人拦住了。 “三公子留步,侯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也不能进?” 江临正要发作,却听得紧闭的书房门内,隐约传出一阵男女调笑的靡靡之音。 女子娇滴滴的嗔笑声,夹杂着江屹川沙哑的低语,清晰地透出门缝。 他们在干什么,已不言而喻了。 江临的脸瞬间涨红,没想到他爹不仅风流快活,甚至还将青楼女子带回了府中? 不远处,林清红也跟来了,自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不由得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翻涌着深深的怨毒。 呵。 呵呵呵。 该死的江屹川,这是在打她的脸吗? 林清红又气又恨,想杀人的心都有了,却在想到正事后,愣是压下了心中的怒火,款款走上前,对那下人柔声道: “这位小哥,烦请通传一声,就说三公子有紧要之事求见侯爷,关乎科举前程,片刻即走,绝不会打扰侯爷雅兴。” 那下人认得林清红,又见江临确实一副有正事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下人出来了,做了个请的手势:“侯爷让三公子进去。” “哼!” 江临整了整衣冠,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的酒气和甜腻的香粉味扑面而来。 只见书房内一片狼藉,杯盘罗列,江屹川只穿着宽松的寝衣,襟口微敞,面色潮红地半躺在软榻上。 一个身着桃红色轻纱裙,云鬓微松,媚眼如丝的女子正依偎在他怀里,纤纤玉指拈着一颗葡萄,欲拒还迎地往他嘴里送。 那女子眉眼精致,身段风流,正是近日让江屹川流连忘返的杏红。 见到江临进来,杏红非但没有回避,反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娇笑,眼波流转,在江临身上打了个转,软绵绵地对江屹川道:“侯爷,这就是府上的三公子嘛,果然是一表人才。” “但听闻前几日去看榜,出了好大的风头……” 她话语轻柔,但那“风头”二字,却咬得格外意味深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江临何曾受过一个妓子如此明目张胆的羞辱? 一时间,江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杏红厉声骂道:“哪里来的下贱坯子,也敢在侯府放肆?滚出去!” “够了!”江屹川阴沉着脸,丝毫没给这个不争气的儿子面子,“杏红姑娘是客,谁准你如此无礼?你的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想到他落榜之事,江屹川就气不打一处来,觉得他真是不中用啊。 “你整日游手好闲,念书也不行,倒学会在府里耍威风了?” “我……” “你什么?难道我还说错你了吗?” 江临被噎得气血翻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想到林清红的叮嘱,还是强忍着屈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爹,儿子知错了。” “儿子以往荒废学业,致使此次童试失利,给侯府蒙羞,但儿子恳请爹再给儿子一次机会,为儿子延请一位严师,儿子定当闭门苦读,潜心向学,必在下一次童试中拔得头筹,绝不辜负爹和娘的期望!” 这话声泪俱下,仿佛真心悔过。 然而,江屹川只是冷眼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请夫子?这是后宅之事,向来由你娘打理。” “但……” “你既有此心,自去求你娘便是,来寻我作甚?” 呵,请夫子得花多少银子? 不去找乔婉,竟来找他?是脑子不好使了吗? 江屹川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行了,没见我这正忙着?出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说完,他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江临,伸手又将那掩嘴轻笑的杏红揽入怀中,调笑道:“美人儿,莫让这不懂事的扰了兴致,来,陪本侯再饮一杯……” 江临僵在原地,跪着的膝盖传来冰冷的刺痛,但远不及他心中的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淫靡荒唐的一幕,听着爹爹毫不留情的拒绝和那妓子压抑的娇笑声,所有的希望和尊严,在这一刻被践踏得粉碎。 好! 不念就不念,难道他会稀罕吗? 江临猛地站起身,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却还是一步未停地冲出了书房。 身后,隐隐还能听到那令人作呕的靡靡之音。 江临缓缓停下,感受到了一阵深深的彷徨,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第166章:是江砚抢走了他的一切!! 恍恍惚惚了半天。 天都黑了。 江临手脚发软,如同游魂般晃到听竹轩外。 窗纸上映出温暖的烛光,里面传来乔婉温柔的声音:“……明日去拜谢柳夫子,礼仪需周全,但也不必过于拘谨。” 接着是江砚清朗的应答:“儿子明白,让娘费心了。” 江临透过窗棂缝隙,看到乔婉正亲手为江砚盛汤,眼神里的关爱和期许,是他曾拥有过的。 犹记得,他生病时,娘也曾这样守着他。 他第一次求学时,亦曾细细叮嘱…… 为什么?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悔恨、嫉妒、不甘、委屈…… 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原本这一切都该是他的! 是娘偏心! 是江砚虚伪! 是他们抢走了他的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原,让江临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怨恨。 偏偏,在翠儿打开门时,江临却在一瞬间躲起来了,不愿让乔婉和江砚看见他狼狈的一面。 那会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这一夜,江临甚至忘了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只是在回到自己的院子后,愣是病了一场,足足躺了三天三夜,才勉强能下床。 …… 这一次,江临似乎平静了下来。 他仔细沐浴,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锦袍,来到栖梧苑求见乔婉。 乔婉见了他。 “娘,过往是儿子年幼无知,受人蒙蔽,做了许多错事,伤了娘的心……” 江临顿了顿,对着正在慢悠悠喝茶的乔婉,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刻意放得低沉而诚恳。 “儿子如今已知悔改,真心想重回正途,用心读书,以期将来光耀侯府门楣,求娘……” “看在母子情分上,再给儿子一次机会。” 江临不傻,深知除了哀求乔婉,已别无他法。 所谓“君子能屈能伸”,只要能博得一分前程,他也不是不能忍下这等屈辱的。 待他日…… 江临压下心底的怨毒,再抬起头时,眼中愣是努力挤出几分真诚,“儿子毕竟是侯府血脉,若得娘悉心栽培,未必就比五弟差了,请娘一视同仁。” 最后一句,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呵。 一视同仁吗? 乔婉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 等得久了,江临也不由得忐忑起来,鬓角流下了一滴冷冰冰的汗珠,就在他还想做出保证时,乔婉终于开口了。 “江临,”乔婉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可不会相信他的鬼话,“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把戏,我真的腻了。” “……什么?” 江临僵了僵,没想到他都低头认错了,但乔婉仍是如此冷漠。 她当真不顾母子之情了? “你的悔改,并非源于认识到错误,而是因为你已走投无路。” “你也并非真心向学,你只是嫉妒砚儿拥有的一切,妄想不劳而获。” 这些话犹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临的头上,让他的脸色一寸寸变得煞白,心中的不祥之兆更甚了。 乔婉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说:“你既已当众认林清红为母,便该有始有终。你的前程,你的光耀门楣,都该去静安堂里求她,而不是来这里找我。” “静安堂……林清红……” 此时,江临大受打击,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怨恨和疯狂。 他死死地盯着乔婉,那眼神淬了毒一般。 “好,好好好……” 都逼他是吧。 好极了。 江临没再说一句话,只是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猛地转身,冲出了栖梧苑。 …… 一连数日,侯府表面似乎恢复了平静。 转眼间,太后寿诞之期将近,京中勋贵无不精心筹备,唯独镇北侯府的主母院中,却不见丝毫动静。 这日,江屹川主动陪乔婉用晚膳,见乔婉依旧神色淡淡,对寿宴之事只字不提,心中愈发焦躁。 忍了又忍,终是放下筷子。 江屹川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婉婉,太后的寿宴眼看没几日了,贺礼备下了吗?你心中可有什么章程?” 乔婉正小口喝着燕窝粥,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不急。”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江屹川心头火起。 他强压下不悦,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婉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等大事,关乎侯府颜面,岂能儿戏?” “你就莫要再闹脾气了,好好准备,届时你我一同进宫,在太后和陛下面前,也好彰显我们侯府和睦,不是吗?” “哦。” “??” 江屹川气笑了,刚想问她“哦”是什么意思,却听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抬头一看,林清红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水红色衣裙,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似是比之前更消瘦了。 “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林清红学乖了,规规矩矩地给江屹川和乔婉行了礼,然后便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这姿态,摆明了有话想说。 偏偏,乔婉和江屹川都没理会,愣是将她晾在了一边。 林清红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说:“我听闻太后娘娘寿诞将至,宫中定然热闹非凡……” “我虽身份低微,但也想亲自向太后贺寿,见识一下天家气派……” 这话说得含蓄,但那想去寿宴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此时,乔婉依旧慢条斯理地用着粥,仿佛没听见她的话,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呵斥更让林清红难堪。 一时间,林清红脸上那故作柔弱的表情几乎挂不住,于是咬了咬唇,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江屹川,带着哭腔撒娇道:“侯爷,你就带我去见识见识嘛。” “我保证,一定谨守本分,绝不给侯府丢脸。” 江屹川被她又娇又软的嗓音弄得心头一荡,下意识就想答应。 他抬眼去看乔婉的脸色,却见乔婉正用绢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一旁的清茶,垂眸轻呷,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就是这份过分的平静,让江屹川瞬间清醒过来。 不对! 他在想什么,竟差点被绕进去了! “胡闹!”江屹川脸色一沉,对着林清红厉声呵斥,仿佛要将方才在乔婉那里受的憋闷全都发泄出来,“你区区一个寡妇,而太后娘娘金尊玉贵,岂是你这等不洁之人可以瞻仰的?” “更何况,太后曾亲自下旨斥责你德行有亏,你还想进宫?是嫌命长,还是想拉着整个侯府给你陪葬?” “简直不知所谓,还滚回你的静安堂去?” 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犹如无形的一巴掌,狠狠抽在林清红脸上。 第167章:太后寿宴 “侯爷……” 林清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屈辱和怨恨让她浑身发抖。 原以为,凭借往日情分,江屹川至少会为她争取一二,没想到他竟如此翻脸无情? 她如何不洁了? 难道他也信了流言,认为她克死了夫君? 这简直荒谬。 偏偏,林清红还不敢发作,因为她还的依靠江屹川呢。 哪怕打碎了牙,也只得往下咽。 江屹川骂完,却不再看林清红那绝望的眼神,转而看向乔婉,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讨好笑容,声音也放低了许多,带着小心翼翼:“婉婉,这不知深浅的东西我已经骂过了,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这寿宴……” “你定是会与我一同前去的,对吧?” 江屹川的眼中带着急切和恳求,生怕乔婉说出一个“不”字。 此刻,乔婉终于放下了茶杯,抬眸扫了他一眼,却只吐出两个字:“滚吧。” 江屹川被噎得一窒,胸口剧烈起伏,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却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他和林清红一样,亦是不敢发作,只能强挤出笑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确认:“那……那寿宴……” “我会去。” 她去,却不是因为江屹川的哀求,而是因为昨夜,她收到了赵玄澈命人悄悄送来的信笺。 信中并未多言,只道“太后寿宴,盼与夫人共赏月色,一解相思”,字里行间流露的亲密与期待,让她此刻想起,耳根仍不免微微发热,心中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与悸动。 江屹川哪里知道这些,只听她答应前往,顿时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连忙道:“好好好,你去就好!” 只要她点头了,管她什么态度。 大不了就继续忍着。 不过,江屹川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商量着说道:“婉婉,我昨日已将沁儿从大牢里捞出来,但她与人私奔未遂,名声是彻底毁了,这次寿宴是绝不能带她去了。” “依我看,就带江临和江砚去吧,让他们也见见世面。” 带江临去,或许还能有机会在贵人面前挽回点印象。 带江砚去,则是因他新科案首,正好可以炫耀一番。 江屹川心里拨着自己的算盘。 乔婉对此不置可否,只淡淡应了一声:“可。” 见她没有反对,江屹川心中大石落地,又陪着小心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这才心满意足,快步离开了栖梧苑。 而被羞辱了一番的林清红,也早就默默退下了。 屋内重归宁静。 乔婉坐在案几前,又一次展开了那封带着松木冷香的信笺,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与他共赏月色么? 倒是值得期待。 …… 太后寿宴,宫中张灯结彩,觥筹交错。 江屹川难得精神焕发,带着乔婉、江砚和江临一同入宫。 或许为了面子,江屹川刻意走在乔婉身边,时不时低声与她说话,做出伉俪情深的模样,试图在百官面前挽回一些颜面。 御花园中,宾客云集。 江砚气质清雅,举止从容,虽年纪尚轻,却已吸引了不少目光。 江临跟着,看着那些投向江砚的欣赏目光,心中嫉恨难平,毕竟江砚拥有的一切,都该是他的。 就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娇叱传来:“……没用的东西,连个风筝都取不下来!” 众人望去,只见一株高大的梧桐树下,一位身着绯色宫装、明艳照人的少女正跺着脚,对宫人们一阵呵斥。 她正是备受宠爱的永宁公主。 树上,一个风筝挂在了树梢,几个宫人急得满头大汗。 江砚恰好路过,见状略一思索,便上前对公主行了一礼:“公主殿下,或许可以试试此法。” 他找来一根长长的竹竿,在顶端绑上一个小巧的钩子,看准风向和角度,轻轻一探一拉,那风筝便晃晃悠悠地落了下来,被他稳稳接住。 江砚松了口气,从容地将风筝奉还,“还请公主收好。” 永宁公主接过风筝,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倒是有点小聪明。” “臣子江砚,镇北侯府行五。”江砚不卑不亢地回答。 “江砚?”公主歪着头想了想,“哦,就是那个童试案首?本公主听说过你。” 此时,永宁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觉得这个少年不仅长得清俊,行事也沉稳有趣,不像身边那些只会阿谀奉承的蠢材。 一旁的江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妒火中烧。 他认为江砚是故意在公主面前卖弄,好攀附权贵,全无文人风骨。 但…… 对方是圣上最为宠爱的公主,倘若…… 江临眼神微暗,不愿让江砚独出风,于是整了整衣冠,挤出一副自以为风流的笑容上前,躬身道:“臣子江临,是江砚的三哥,参见公主殿下。” “公主这风筝真是精巧,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永宁公主瞥了他一眼,语气随意:“你又是谁?本公主跟你很熟吗?” 江临脸色一僵,强笑道:“臣子亦是镇北侯府……” “哦,你就是那个当街自辱的江临?”公主打断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好奇,“脸上写字游街,感觉如何啊?” 周围隐约传来压抑的笑声。 江临顿了顿,没想到就连堂堂公主都听说过他的丑事,当真是无地自容了。 对了,怪不得他进宫后,就不时有人对他指指点点,还发出一阵阵难听的讥笑声,原以为他们在嘲笑爹爹无能,不料竟是在笑自己? 江临越想,脸色就越难看,想杀人的都有了。 同样是侯府中人,凭什么江砚就能被人恭维,他比自己虚伪多了! 江临不忿,想拉江砚下水,于是说道:“公主明鉴,江砚自幼在庄子上长大,见识浅薄,若有冲撞公主之处……” “庄子上长大的怎么了?”永宁公主柳眉一挑,反而更厌恶了,“本公主看他比你顺眼多了,至少他有真才实学,不像某些人,自己不学无术,还总想着诋毁旁人。” 她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江临,口中的“某些人”指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公主……” “行了,你闭嘴吧。” 江临还想解释,却直接被永宁公主不耐烦地打断了。 “喂,江砚,待会儿宴席上,本公主再找你说话。”永宁公主说完,便带人走了。 江临站在原地,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愈发无地自容,对江砚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江砚,你是不是故意的?” “三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怕是误会了。” “呵,你还敢不认?” 江临根本不信,要不是江砚暗中搞鬼,公主又岂会对他白眼有加? 要知道,江砚长得不如他,才学不如他,就连机智也不足他的十分之一,没理由他能引起永宁公主的注意,而自己却被斥责。 这不合理! 第168章:中春药了 太后寿宴。 宫内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皇家雍容华贵之气。 就在这般热闹非凡之际,殿外通传声起: “燕王殿下到——” 哦?燕王也来了? 众人心下好奇,因为燕王是一个神龙见尾不见首的人物,纷纷看了过去。 只见燕王赵玄澈身着玄色蟠龙常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 他面容俊朗,气质清贵冷冽,周身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一出现便自然而然成为了全场的焦点,连高座上的皇帝和太后都含笑向他点头示意。 乔婉正端坐着,忽觉一道灼热而专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有所感,抬眼望去,正正撞入赵玄澈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中。 那目光如同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她心头猛地一跳,慌忙垂下眼睫,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酒杯,假意抿了一口,借以掩饰瞬间泛上脸颊的微热。 幸好,赵玄澈很快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宴席依旧热闹,歌舞升平。 不多时,一名看似寻常的宫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乔婉席旁,为她斟酒的同时,指尖极快地将一张折叠得方寸大小的纸条塞入了她拢在袖中的手中。 乔婉心头微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纤细的手指轻轻展开纸条。 上面是那熟悉而遒劲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婉婉今日,尤胜春色。] 简单七个字,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灼烧着她的指尖,一路蔓延至脸颊耳根。 “!!” 刹那间,乔婉的心跳骤然失序,脸也更红了。 燕王当真是大胆妄为,竟在如此庄重的宫宴之上,传递这般…… 这般暧昧露骨之语。 若被人看见了,该如何是好? 乔婉强自镇定,将纸条紧紧攥入手心,指尖都微微发白,心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隐秘的甜意与羞窘。 坐在她身旁的江屹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瞬间的脸红与那不自然看向燕王方向的眼神。 偏偏,江屹川猜错了缘由。 他以为,乔婉久居内宅,定是不认得这位权势煊赫的王爷,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卖弄地解释:“婉婉,那位便是燕王殿下,是陛下极为倚重的皇弟,在朝中地位尊崇,权势极大。” “待会儿若有机会,为夫带你去拜见一番,若能得燕王青眼,于我们侯府亦是好事。” 乔婉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同时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另一侧微微偏了偏,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这明显的疏离和冷淡,像一根细针,刺得江屹川心中一阵不悦。 但碍于场合,他非但不能发作,反而愈发做出体贴恩爱的模样,殷勤地为乔婉布菜,又亲自执壶为她斟酒,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婉婉,你尝尝这个,是御膳房的新菜式。” “酒有些凉了,为夫给你换一杯热的。” “帕子……” 他这番作态,果然引来了邻座几位官员带着艳羡的调侃:“江侯爷与夫人真是鹣鲽情深,举案齐眉,实在令人羡慕啊。” 江屹川面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连连谦虚道:“哪里哪里,诸位大人见笑了。” 乔婉微微蹙眉,对江屹川愈发不耐烦。 太虚伪了。 太令人作呕了。 乔婉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壁,心中一片苍凉讥诮。 上辈子,她真是被鬼遮了眼,竟为了这样一个虚情假意、自私凉薄的男人,呕心沥血,付出所有,最后却落得个被亲子弑杀、草席裹尸乱葬岗的凄惨下场? 真是天大的笑话! 此时,江屹川也察觉出了她的态度,咬牙问道:“乔婉,你别闹了,这可是在宫里!” 她竟连一丝面子也不给自己? 乔婉脸色一沉,举着酒杯道:“侯爷,你要是再靠近,就别怪我一杯酒泼在你的脸上了。” 到那时,他怕是更没脸做人。 江屹川猛地一僵,被她眼中一闪而逝的狠厉骇住,竟真的不敢再往前凑。 这一幕,尽数落在江临的眼中。 他本就因江砚大出风头而嫉恨难平,此刻见乔婉竟如此嚣张,对爹爹这般不敬,就仿佛她在对自己不敬。 “娘,你怎能如此对爹说话?” “爹为你夹菜斟酒,你不领情便罢了,竟还出言威胁?” “你身为侯府主母,在宫宴之上如此言行无状,你的眼里还有没有爹,还有没有侯府的规矩体统?” 江临说得义正辞严,打从心底厌恶乔婉的嚣张。 乔婉尚未开口,坐在她身侧,一直沉默安静的江砚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银箸。 “三哥此言差矣。” 江砚语气平和,虽不带一丝怒气,却让江临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礼记》有云,‘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 “父母之间相处,贵在相互尊重,以礼相待。方才诸位大人皆可见证,父亲关切母亲是情分,母亲自有其应对之道,亦是本分。” “三哥不分青红皂白,便以人子身份指责母亲‘言行无状’,质问母亲眼中是否有‘规矩体统’……” 江砚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直视着江临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缓缓道:“殊不知,在御前盛宴之上,不顾尊卑,贸然指责嫡母,扰乱宫宴秩序,此等行径……” “才是真正的于礼不合,于规有违,才是真正将侯府的‘规矩体统’置于不顾。” “三哥熟读圣贤书,难道连‘修身齐家’的基础,便是明辨是非、谨言慎行,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一番话,引经据典,条理分明,直接将江临那套虚伪的指责驳斥得体无完肤。 旁边的人也听到了他们的争执,不由得捂嘴窃笑,看向江临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江临被噎得面红耳赤,尤其听到周围的嘲笑声,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他头脑一热,竟忘了这是在宫里,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地吼道:“江砚,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你不过是个庄子里长大的……” 他这失态的怒吼和拍桌的动静,在丝竹悠扬的宫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高踞上首的圣上微微蹙眉,太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第169章:江临完了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从对面席位淡淡传来:“何事喧哗?” 开口的,正是燕王赵玄澈。 他手中把玩着酒杯,目光甚至没有直接看向江临,身上却流露出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原本的窃笑和低语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霎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江临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僵,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后面未出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冷汗涔涔而下。 赵玄澈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江临,最终落在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的江屹川身上,似笑非笑道:“江侯爷,御前盛宴,乃为太后贺寿,普天同庆之所在。” “令郎先是妄言诋毁案首兄弟,如今又咆哮席间,指责嫡母,莫非镇北侯府的家风,便是如此‘规矩体统’?” “还是侯爷觉得,这宫里容得下这般不知礼数的喧闹?” 这一番话,看似疑问,实则已是极重的敲打,直接将江临的个人行为,上升到了镇北侯府家风不正,且藐视宫规的高度。 江屹川吓得慌忙离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息怒!太后娘娘息怒!燕王息怒!是臣教子无方,是这逆子得了失心疯,臣回去定当重重责罚,绝不敢再犯!” 他一边请罪,一边恶狠狠地瞪向旁边呆若木鸡的江临,恨足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逆子。 若非这逆子跳出来无事生非,何至于将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这下好了,连累他一起在御前丢尽颜面。 江临被他爹爹那淬毒般的眼神瞪得一个哆嗦,也慌忙跟着跪下,却是浑身瘫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跟稳重的江砚比起来,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圣上面色沉静,目光却带着帝王的威压,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父子二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江屹川。” 仅仅三个字,便让江屹川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朕念在你祖上军功,对侯府一向多有宽容,然……” “今日太后寿宴,普天同庆之时,你父子二人,一个治家不严,纵子失仪,一个不修口德,屡次喧哗,视宫规礼法如无物,搅扰太后雅兴,成何体统?” 江屹川连连告罪。 此时,圣上又看向了脸色惨白的江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至于你,心胸狭隘,嫉妒成性,先是妄言诋毁兄弟,后又咆哮御前,指责嫡母,简直不知所谓!” 江临一听,浑身都瘫在了地上,惶惶不知如何是好。 他殿前失仪,还被圣上训斥,往后都完了吧? 还有前程吗? 这时,太后也淡淡开口了,但她并未看江屹川,而是将目光落在姿态恭谨的乔婉和沉稳的江砚身上。 “哀家今日瞧着,乔氏端庄知礼,江砚聪慧沉稳,皆是好的。” 乔婉和江砚听后,连忙起身而出,直呼不敢。 谦虚的姿态,将江临比了下去。 太后微微点头,终于扫了一眼跪着的江屹川和江临,声音冷了几分,“只可惜,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江侯爷,你若连子女都管教不好,又如何能让陛下相信,你能担当得起朝廷重任?” “今日之事,哀家看在乔氏与江砚的面上,不予深究,但你需谨记,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太后这番话,既敲打了江屹川,又明确地抬高了乔婉和江砚,更是将江临比作那坏事的“老鼠屎”,羞辱之意,溢于言表。 “臣叩谢陛下、太后娘娘恩典!臣定当谨记教诲,严加管教逆子,绝不再犯!” 江屹川磕头如捣蒜,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湿。 圣上摆了摆手,神色淡漠,显然已不愿再多看这闹剧一眼。 江屹川和江临这才如蒙大赦,脚步虚浮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周围的耻笑声还时不时传来,想装听不到都难。 江屹川死死低着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丢人,心中对江临的恼恨达到了顶点,只觉一切都是这个孽障招惹来的祸事! 而江临瘫坐在那里,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嘲讽、或怜悯、或厌恶的目光,既绝望,又生出了深深的恨。 都怪娘,都怪江砚…… 要不是他们,自己又岂会当众出丑?难说他们不是故意的。 而且,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他们? 既然他不好过…… 呵呵,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一个恶毒到极致的念头,深深扎在了心底,已经难以平息了。 趁无人注意,江临悄悄将手伸入袖中,那里有林清红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烈性春药,只要让乔婉喝下去,足以让她在宫中身败名裂。 别怪他,这都是她逼自己的! 此刻,江临心脏狂跳,手心沁出冷汗,趁着下一场歌舞开始,众人的注意力被曼妙舞姿吸引的瞬间,假装起身斟酒,用颤抖的手指,极其迅速地将那细白的药粉,尽数抖入了乔婉的酒杯中。 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很快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宫宴依旧在继续,丝竹声悦耳。 乔婉起初并未察觉,只觉殿内人多,有些气闷。 但渐渐感到一丝不对劲。 体内毫无预兆地升起一股陌生的燥热,起初细微,很快便如同野火燎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快得令人心慌。 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朦胧模糊。 乔婉撑着头,强忍着不适,低声对身旁的江屹川道:“侯爷,我有些头晕不适,我出去透透气。” “何处不适?可要传太医?罢了,我陪你……” “爹,”江临突然插话,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急促,“娘只是气闷,透透气就好了。” 江屹川一顿,想起乔婉对他的嫌弃,也不愿热脸贴冷屁股,便点了点头。 乔婉悄悄出了喧闹的大殿。 一接触到殿外清冷的空气,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体内更加汹涌澎湃的燥热和空虚感。 于是,乔婉甩了甩头,只想找个安静的角落,独自对抗这莫名汹涌的陌生情潮。 江临远远看着,露出了一个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成了! 红姨给的春药极猛,别说男子,哪怕乔婉见了一条狗或一个太监,也会扑上去的。 到那时,就是她丑态毕露的时刻。 哼! 看她日后还如何嚣张! 第170章:江家父子双双完了 乔婉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鹅卵石小径上。药力彻底发作,蚕食着她的理智,身体软得几乎站立不住,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一个巡逻至此的侍卫发现了她。 见她云鬓微乱,面色潮红,独自一人在这僻静之处步履蹒跚,那侍卫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淫邪的光。 他快步上前,假意搀扶,实则一手已不规矩地揽住了乔婉纤细的腰肢,用力想将她往旁边更黑暗的假山石后拖去,口中还压低声音道:“夫人可是醉了?让小的扶您去歇息片刻……” “放开……放开我……” 乔婉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但在那强壮的侍卫和猛烈的药力面前,她的反抗如同蚍蜉撼树,微弱得可怜,发出的声音也软绵无力,带着令人心痒的喘息。 就在她几乎绝望之时,一道怒斥突然在身后响起: “放肆!谁给你的狗胆!” 侍卫回头,看清来人后,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燕王殿下饶命!小的……小的只是见这位夫人不适,想……” “滚!” 赵玄澈面沉如水,直接一脚狠狠踹在那侍卫心口,将其踢飞出数米远,呕出了一大滩黑血,不知生死。 随后,赵玄澈快步上前,伸手将几乎软倒的乔婉抱在怀里。 一触碰到她滚烫得不正常的体温,感受到她在他怀里无意识蹭动的娇软身躯和那迷离涣散的眼眸,赵玄澈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心疼齐齐上涌,让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危险而恐怖。 赵玄澈二话不说,打横将乔婉抱起,将她的小脸紧紧按在自己坚实的胸膛前,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 “处理干净。” “查出来是谁做的,百倍奉还!” 亲随应声而去。 …… 追星阁内,烛火摇曳。 赵玄澈小心翼翼地将乔婉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软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拧了温热的湿毛巾,细致地为她擦拭额间颈侧沁出的细密汗珠。 “呜……” 乔婉意识涣散,只觉身边的气息清冽而熟悉,让她无比安心,忍不住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般向他依偎过去,口中无意识地发出难受的嘤咛: “热……好热……难受……” 赵玄澈握住她不安分地撕扯自己衣襟的手,声音沙哑道:“夫人别怕,是我……” 这熟悉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欲念的迷雾。 谁? 是谁在说话? 乔婉艰难地睁开迷蒙的双眼,水光潋滟的眸子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这张俊朗而写满担忧的脸庞。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 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绯红的脸颊滑落。 “我……我被人下了药……” “本王知道。” 赵玄澈俯下身,极尽温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泪痕,那咸涩的滋味让他心尖刺痛。 他的吻缓缓下移…… 唇瓣相依。 乔婉太热了,也太难耐了,生涩而热情地回应起来。 这无疑是在烈火上浇油。 赵玄澈闷哼一声,猛地加深了这个吻。 “呜……” 烛影摇红,映照着榻上紧密相拥的身影。 罗帐不知何时已被放下。 春情无限。 …… 另一边,时间一点点过去,江临渐渐有些心慌,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娘不是中了春药吗? 怎会毫无动静? 江临想了想,悄悄起身出去了。 人呢? 江临四处张望,却不见乔婉踪影,心中正自焦躁狐疑。 忽然,他的后颈遭到一记重击,瞬间倒下了。 昏迷前的一刹那,他感觉有人粗暴地捏开下巴,将一股辛辣刺鼻的液体强行灌入了他的喉咙。 那药力之猛,远超想象。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划破了皇宫静谧的上空。 “啊——来人啊——” 这声尖叫,立刻引来了附近巡逻的侍卫,就连宫宴中的大臣和女眷都吓了一大跳。 众人闻声赶来。 待见到眼前这一幕时,无不骇然失色。 只见镇北侯府的三公子江临,衣衫不整,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正将一条狗死死按在身下,行那人伦尽丧之事! 其状之丑恶癫狂,言语难以描述其万一。 “这成何体统!” “是江家三公子,他疯了不成?” “禽兽啊!” “……” 女眷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以袖掩面,或转身干呕。 一众大臣亦是面色铁青,又是鄙夷又是震惊,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有侍卫强忍着恶心,上前试图制止,但那江临力大无穷,状若疯魔,竟一时难以拉开。 江屹川也在人群中,自然也见到了这丧尽人伦的一幕,眼前一阵阵发黑,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完了。 这下完了。 江屹川双腿一软,竟直接瘫软在地。 此时,圣上的脸色阴沉极了,怒吼道:“混账东西!皇宫大内,太后寿诞,竟做出此等丧心病狂、人伦尽失之丑事!” 太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抚着胸口,连连道:“皇帝,此等败德辱行之徒,绝不能轻饶!” “江!屹!川!” 江屹川被这一声唤得浑身剧颤,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跪起来,涕泪横流,不住地以头抢地:“臣有罪!臣罪该万死!陛下开恩!太后娘娘开恩啊!” “开恩?” 圣上冷笑一声,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朕念你祖上功勋,对你镇北侯府一再宽容,可你呢?治家无方,纵子与犬苟合!” “你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若再姑息,何以正纲纪? “传朕旨意!” 圣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玉震响,回荡在每一个噤若寒蝉的官员和女眷耳中,“镇北侯江屹川,治家无方,屡失臣节,即日起,削去侯爵一等,降为镇北伯,今生都不必上朝了!” “至于江临……” “品行卑劣,心术不正,更于宫闱重地行此悖逆人伦之举,罪无可赦,着革去其一切功名身份,杖责一百,永世不得科考!” 江屹川听后,只觉得脑袋一阵嗡嗡作响,在大急之下,又又又吐血了。 太后在一旁,嫌恶地说:“皇帝处置得极是。此等孽畜,多留一刻都是污了皇宫的地界,即刻拖出去打板子,哀家不想再看到他。” 两名侍卫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江屹川架起,拖走了。 又有两名侍卫粗暴地扯开江临,像在拖一条牲畜。 一百大板下去,不死也残。 第171章:乔婉呢? 三日后。 镇北侯府,如今的门匾已换成了“镇北伯府”。 门庭冷落车马稀。 昔日络绎不绝的访客早已不见踪影。 江屹川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看着账本上日益缩水的数字和亟待打点的各方关系,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没想到,仅是去了一次宫宴,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如今,他不能上朝,又被三皇子厌弃,要是再不能寻一条出路,如果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毕竟他上了三皇子的船,知道了太多秘密。 只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他是这么想的,三皇子亦是。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江屹川思来想去,如今唯一能指望的,似乎只有乔婉背后江南乔家的财势了。 若是乔家能拥立三皇子为储君,在背后默默出钱,就算三皇子对他再有怨气,也不会下毒手的。 于是,江屹川整了整衣冠,去了栖梧苑。 刚到院门,便被翠儿拦了下来。 “侯爷,”翠儿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夫人一早就去凝香阁了,铺子里来了批新香料,需得夫人亲自把关。” “她何时回来?” “不知。” 江屹川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悻悻而归。 第二日,他又去了。 “侯爷,夫人昨日劳累,今日身子有些不适,刚喝了药睡下,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翠儿依旧站在院门口,半步不退。 第三次,第四次…… 接连数日,别说央求乔婉了,他甚至连乔婉的面都没见到。 每一次,翠儿都有合情合理的理由将他挡在门外。 这种明显的回避,让江屹川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毕竟惹恼了乔婉,他也讨不了好。 这日午后,江屹川在廊下等了大半天,终于堵到了刚从外面回来的乔婉。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衣裙,未施粉黛,却眉眼清冽,通身的气度比以往更甚。 “婉婉!”江屹川连忙上前,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我寻你多次了,你可算是回来了。” 乔婉停下脚步,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侯爷寻我何事?” 江屹川放低姿态,语气带着刻意的亲近:“婉婉,你我夫妻一体,如今府中情形你也知晓……” “我是想与你商议,可否请乔铮兄从中斡旋,或是你在宫中,在太后娘娘面前,能否代为周旋一二?” “毕竟……” 他话未说完,乔婉便淡淡打断了:“侯爷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府外之事,我一介妇人,无能为力。” 言罢,乔婉径直离开了,衣袂带起一阵冷香,留下江屹川僵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 愤怒。 耻辱。 在一瞬间齐齐涌上心头。 江屹川死死瞪着乔婉离去的背影,没想到她当真如此绝情,难道真想看着侯府倒下吗? 他敬她、呵护她,给了她侯府主母的体面,还有何不满的? 他不过是带林清红入府,至于闹到现在吗? 这一幕,恰好被林清红看到了。 她比江屹川更急。 侯府若真倒了,她的下场只会更惨,毕竟娘家是回不去了。 她看着江屹川那副愤怒又不敢发作的样子,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侯爷……” 林清红妩媚地走上前,故作担忧地问:“侯爷,你又何必与夫人置气呢?” “夫人心地纯善,或许是太久未曾感受侯爷的怜爱,心中积怨,这才与侯爷怄气呢。” “女人嘛,终究是需要夫君疼惜的……” 话语含蓄,眼神却带着暧昧的暗示。 江屹川眸光一闪,闻言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是啊,乔婉以前对他何等温顺,如今这般冷漠,定是因他冷落她太久的缘故。 若是他重展雄风,让她再次体会到为人妻的快乐,她定然会回心转意,重新依附于他! 这么一想,江屹川的胸膛不由得挺起了几分,看向栖梧苑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似乎终于寻到了破局的诀窍。 林清红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那故作温柔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讥诮。 真是个蠢货! 她理了理鬓发,转身走向江临如今居住的偏僻小院。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哐当声和江临嘶哑疯狂的咒骂。 “滚!都给我滚!你们这些踩低捧高的狗奴才!” “乔婉!我不会放过你的!” “凭什么?凭什么我落到这步田地?” “啊啊啊——” 声音里充满了癫狂和暴怒,犹如一个疯子。 下人们都躲得远远的。 他在宫中出了大丑,又被圣上亲口断绝科考之路,算是废了。 林清红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嫌弃,但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药碗碎片和散乱的书籍混在一起。 江临趴在床上,因为被打了一百大板,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下半身算是废了。 此时,他头发散乱,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一阵难言的恶臭味。 有那么一刻,竟和瘫痪在床的老夫人很像。 一样的令人作呕。 他一见林清红,情绪更加激动,抓起手边的枕头就狠狠砸了过去,声音尖利:“你来干什么?你也来看我的笑话吗?滚!给我滚出去!” 林清红侧身躲过枕头,强压下心中的厌恶,挤出两滴眼泪,柔声道:“临儿,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看到你这般模样,心里疼极了。” “心疼?”江临嗤笑一声,眼神疯狂,“你是怕我把我们之间那点龌龊事说出去吧?我告诉你,我完了,谁也别想好过,要死大家一起死!” 反正,他已经是烂人一个了。 林清红被他这话吓得心脏骤停,脸色瞬间白了。 该死! 他真疯了吗? 林清红连忙上前,试图按住激动得想要撑起身子的江临,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临儿,你糊涂啊,若你说出去了,我们两个都死无葬身之地!” “你冷静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需得从长计议……” 她好说歹说,又是保证会想办法帮他,又是暗示乔婉才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一番连哄带吓,总算是让江临癫狂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哼。” “临儿,你听我说……” 见他稍微冷静,林清红又压低声音,支了些阴损的招数,比如让他想办法抓到乔婉更大的把柄,或者毁了乔婉的凝香阁等等。 江临目光阴鸷,似乎将这些话听了进去。 林清红见目的达到,不敢多留,安抚了几句便匆匆离开。 第172章:你们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林清红走得匆促。 可她刚走出江临的院门,就迎面撞上了神色阴郁的江沁。 江沁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 “沁……沁儿……” 林清红浑身一僵,不知江沁什么时候来的,又听到了多少,额角渗出了薄薄冷汗。 “你怎么来了?” 此时,江沁的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混合着怨恨和幸灾乐祸的笑,阴阳怪气地说:“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寄人篱下的林寡妇啊。” “怎么,刚从我三哥房里出来?你们聊得可真是投缘啊,那些话……啧啧,我都听见了哦……” “!!” 林清红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衰! 竟被她听到了?她会高密吗? 林清红强自镇定,脸上露出茫然和委屈的神色:“四小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我只是见三公子心情不好,去劝慰几句罢了,你为何要如此冤枉我?” 她说着,眼圈一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冤枉?”江沁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前,逼近林清红,“我早就怀疑你们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了,原来被我猜对了。” “林清红,你真贱啊,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纪了?” 江沁越说,林清红的脸色就越难看,已经不是她想糊弄,就能糊弄过去的事了。 江沁却痛快极了。 这才对嘛,往后见了自己,都得像一只鹌鹑一样才行哦。 此刻,江沁看着林清红瞬间惨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压低声音威胁道: “姓林的,你最好祈祷我一直心情好,否则哪天我不爽了,随时都能去爹爹面前,把你们这对野鸳鸯的丑事捅出去。” “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在侯府待下去!” 说完,江沁冷哼一声,狠狠撞了一下林清红的肩膀,扬长而去。 林清红一个人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被江沁抓住了这么大的把柄! 蠢货! 疯子! 姓江的没一个好东西! 林清红气得几乎要咬碎了牙,随即心底涌起一阵阵恐慌。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说出去,否则真完了。 林清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很快便想到了一条毒计。 哼,别怪她,这都是江沁逼她的。 …… 到了晚上,林清红更是按捺不住,亲自下厨炖了一盅冰糖燕窝,仔细梳妆后,端着来到了栖梧苑。 一进门,脸上堆满了谦卑又讨好的笑容。 “夫人,你日夜操劳,我瞧着心疼死了,特意炖了盏燕窝,给你补补身子。” 乔婉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放那儿吧。” 林清红却不走,依旧陪着笑脸,说了许多奉承话,什么“夫人持家有道”、“侯府离不开夫人”等等,甚至隐晦地表示自己日后定以夫人马首是瞻。 乔婉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扫过她那张写满算计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林姑娘有心了,不过我这栖梧苑,还不缺这点东西。” “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好好伺候老夫人。” 又是伺候! 难道她活着,就只配伺候那老不死的吗? 林清红怨毒极了,仿佛被人无声扇了一个耳光,却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依旧强笑着:“夫人说的是,我都记下了。只是……” “只是什么?”乔婉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倒是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话。 “只是我也是希望侯府和睦,希望夫人与侯爷……” 就在这时,江屹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们在说什么?” 林清红猛地回头,没想到江屹川也来了,微微撇了撇嘴角,流露出一丝不屑。 只见江屹川迈步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 可一踏进这温暖明亮的屋子,看到林清红柔顺地立在乔婉身侧,眉眼间满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仰慕,他心头的烦躁顿时被抚平了几分。 林清红迎了上去,声音放得愈发柔婉,带着心疼问:“侯爷回来了?瞧着脸色有些疲惫,可是累了?” 她一边说,一边极自然地伸手,想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刚还和夫人说起,侯爷为这个家日夜操劳,最是辛苦不过,夫人想必也是心疼的,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江屹川,又试图在乔婉那边卖个好。 江屹川也被捧得极为受用。 是了,乔婉是冷了,对他不上心了,可那又如何?他身边不还有解语花么? 外面更有杏红那样的鲜嫩娇花等着他采撷。 这么一想,连日来的憋闷仿佛找到了出口,一丝虚荣之心又燃起来了。 江屹川缓了脸色,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顺着林清红的话头,也放软了语气看向乔婉,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语气: “婉婉,清红说的在理,我们乃白首与共的夫妻,何必总是剑拔弩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谁跟你是一家人?” 乔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嗤笑,顺江让江屹川僵住了。 “你……” 江屹川恼怒了,他本想说说软话,再好好哄哄她的,但她竟然不领情? 不领情就算了,竟然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究竟把自己当什么了? 江屹川又气又怒,就像一头走投无路的野兽,一双眼睛都渐渐变得猩红,似乎想吃人。 偏偏,乔婉没再怕的,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 “呼……” 江屹川深吸几口气,堪堪压下了心头之火,仿佛无事发生的样子。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为那几个田庄的地契还没到手,三皇子那边催得紧,此刻绝不能彻底撕破脸。 “婉婉,别这样……” 江屹川挤出一个虚伪的笑,轻声哄道:“我们好好说话,就一会儿,成吗?” 林清红见状不妙,早就偷偷跑了。 她可比江屹川聪明多了,心知不可在这时候惹恼了乔婉,否则侯府就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她现在能依靠的人,竟唯有乔婉。 真是可笑啊。 第173章:江屹川碰你了? 乔婉索性不再理会,示意翠儿布饭,也没打算留他一起用饭。 江屹川脸色难看,但还是厚着脸皮自己坐下了。 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 乔婉慢条斯理地用着饭,姿态优雅,却从头到尾没有看江屹川一眼,也没有回应他任何试图挑起话题的努力,仿佛当他不存在。 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打骂更让人难以忍受。 江屹川死死咬着牙,看着她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庞,再看看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一个卑劣的念头再也压制不住了。 他要征服她! 就在今晚! 用最粗暴的方式,让她重新记起谁才是她的夫君,谁才是她的天! “砰。” 江屹川猛地放下筷子,一把抓住乔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瞬间蹙紧了眉头。 “婉婉!”江屹川声音沙哑,另一只手就势要去搂她的腰,低吼道:“你是我的夫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别再闹脾气了,今夜你定要依我……” 乔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浑身一颤,随即是无边的愤怒和恶心。 “江屹川,你放开我!” 乔婉奋力挣扎,指甲狠狠在他脸上抓过,留下几道血痕。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真让我恶心!” “还想让我依你?做梦!” 江屹川被抓伤了脸,火辣辣的疼,又被她的话刺得羞愤交加,竟猛地将她抱住,嘴唇凑了过去,狠狠吮吸了一下她纤细的脖颈。 嘶。 真香。 万万没想到,乔婉都生几个孩子了,还如此风韵犹存,以前真是错过许多了。 此刻,乔婉只觉颈间一痛,一种被侵犯的强烈恶心感涌上心头。 她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摸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看也不看就朝江屹川的手臂狠狠扎了下去。 “啊!” 江屹川痛呼一声,瞬间松开了手。 他捂着刺痛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婉手中那寒光闪闪的银针,怒火彻底淹没了理智。 “乔婉,你竟敢伤我?你还懂不懂为人妇的本分?” 乔婉手持银针,毫不畏惧地指着他,唇角勾起极尽嘲讽的弧度:“本分?江屹川,你也配提这两个字?” “你一个要靠妻子嫁妆维持体面,一个只会对女人用强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谈本分?” “给我滚出去!” “否则,下一针,我不保证会扎在哪里!” 就算把他的眼睛刺瞎了,或者废了他的命根子,也不会如何的。 这一刻,江屹川被她眼中的狠辣惊到了,竟不自觉地退了几步,重重撞上桌角,疼得不轻了。 “你……你……” 江屹川脸色铁青,指着乔婉“你”了半天,却终究不敢再上前。 最终,他死死咬着牙,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栖梧苑。 乔婉在他走后,身子才微微放松,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袭来。 一个转身之后,竟真的吐出来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镜,看到颈侧那处被江屹川强行留下的、清晰刺目的红痕,眼中闪过更浓烈的厌恶。 打湿帕子,用力擦了又擦,直到那片肌肤被搓得发红,可那暧昧的痕迹还在。 偏偏,她明日与燕王有约…… 乔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 翌日,燕王在京中那处隐秘的私宅内。 室内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松木冷香。 乔婉刚解下披风,还未转身,便被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拥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夫人,我很想你。”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与她分开,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才好。 赵玄澈将她的身子转过来,低头便吻上了她的唇,眉眼间带着几日未见的思念和温柔,一下又一下,带着深深的眷恋。 然而,目光掠过她纤细白皙的脖颈时,骤然定住了。 那是什么? 赵玄澈目光一沉,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原本轻柔揽着她腰肢的手臂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勒得乔婉轻轻抽了一口冷气。 乔婉心知他看到了,一时也不敢开口。 “他留下的?”赵玄澈一边摩擦那处红痕,一边问。 乔婉被他眼中那从未见过的骇人戾气惊得心尖一颤,急忙解释道:“是昨晚,他想对我用强,我反抗了,用银针扎伤了他才挣脱……这只是意外……” “江屹川真该死啊,他怎么敢碰你的?” 当初就该直接废了他的手。 赵玄澈更怒了,温热的指尖在那痕迹上用力摩挲了一下,仿佛要将其擦掉,却只让那抹青紫在雪肤上显得更加刺眼。 乔婉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已经不再给她机会。 “夫人,我生气了。” 赵玄澈猛地俯身,不是温柔的亲吻,而是带着一种惩罚性的的力道,狠狠吮咬上那处痕迹。 那不是爱抚,更像是一种野兽般的标记和覆盖,带着灼人的怒气与滔天的醋意,痛得乔婉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呜……” 真的好疼,也好可怕。 乔婉本能地想逃,却被赵玄澈更紧地禁锢在怀里。 唇舌流连,留下一个个更深的印记。 “婉婉,我要你记住,你每一寸都属于我……只能是我……” 乔婉起初很慌,但在他强势的占有和那充满妒火的激情中,开始生涩地回应,指尖陷入他绷紧的脊背,留下交错的红痕。 罢了。 说起来,此事也是她不对,他吃醋也是应当的。 便依他一回吧。 她的回应,无异于火上浇油…… 当一切终于归于平静,内室弥漫着浓烈的暧昧气息。 乔婉浑身绵软地陷在锦被中,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痕迹,累得连一只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还好停下来了,否则她真要断气了。 先睡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此时,赵玄澈依旧紧紧拥着她,手臂横在她腰间,占有欲十足。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迹。 “婉婉,你往后……” 昏睡前,乔婉隐隐约约听到了这样的话,却再也听不清楚了。 他说什么? 往后?往后如何? 唉,听不清了,那就算了吧。 第174章:你还知道回来?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乔婉回到栖梧苑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 她并非不知燕王有意拖延时间,让她晚归,但她默许了。 然而,她刚踏进院内,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压抑。 屋里有光。 一道阴沉的身影端坐在主位之上,不是江屹川又是谁? 他显然已等候多时,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难看,一双眼睛也阴沉极了。 见乔婉进来,江屹川终于抬起了眼皮。 “你还知道回来?”江屹川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看看什么时辰了,府里都快下钥了,你一个当家主母,究竟去了何处,竟流连到如此之久?” 乔婉神色不变,只淡淡脱下披风交给迎上来的翠儿,仿佛没听见他话语中的尖锐:“不过是去处理些铺子里的琐事,侯爷何必动怒。” “琐事?” 江屹川霍然起身,嗅到了她身上残留的一丝清冽独特的冷香,并非她平日用的任何一种。 “什么样的琐事需要耗费一整日?” 又是什么样的琐事,能让她身上沾染这等陌生的香气? 这是男子用的冷香吧? 江屹川更怀疑了,目光锐利地扫过她今日特意穿着的湖蓝色绣银线玉兰长裙,衬得她肤光胜雪,风韵楚楚。 “你还精心打扮过了?” “乔婉,你的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君?你的心,到底还在不在这个家里?” 一连串的质问,已到了暴怒的边缘。 乔婉终于正眼看他,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侯爷今日这般关心我的行踪,倒让我受宠若惊了,莫非是静极思动,又想为府中添一位姨娘?” 之前是林清红,现在是杏红姑娘,对吧? 毕竟江屹川流连青楼,甚至把妓子带回来一事,从不曾掩饰呢。 “若侯爷真有纳妾之意,不妨直言,我这就去张罗,定比你自己在外寻来的干净稳妥。” 乔婉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那略显虚浮的眼圈,语气更添三分讥诮,“只是,侯爷莫要忘了前些时日疑神疑鬼,以为自己染了脏病的教训才好。” “有些地方去多了,终究是伤身的。” 这话太狠了,犹如一把利刃,狠狠扎在了江屹川的心头,让他苦苦维持的尊严瞬间崩溃了。 “你……” 一时间,江屹川呼吸粗重,却愣是不敢反驳。 他竟被一个女子看轻了? 这巨大的耻辱,让江屹川很难不在意,毕竟他从不曾把乔婉放在眼里的。 一个后宅女子罢了,她怎么敢的? “侯爷,你瞪什么?” 说真的,要是江屹川真敢发作,乔婉反而还高看他几眼。 但他是一个窝囊废罢了。 果然,江屹川死死瞪着乔婉,最终只是狠狠一甩袖子,大步冲出了栖梧苑。 冷风一吹,他才惊觉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 回到外书房,江屹川余怒未消,猛地灌下一杯冷茶,又厉声唤来管家。 “你给本侯盯紧栖梧苑那边!” “乔婉但凡出府,去了何处,见了何人,一五一十,都给本侯查清楚了,若有半点隐瞒,仔细你的皮!” 管家垂手躬身,连声应“是”,态度恭敬无比。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江福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栖梧院,将江屹川的吩咐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夫人,”管家压低了声音,身子躬得更低,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投诚之意,“侯爷近日脾气愈发暴躁,底下人都战战兢兢,而且……” “小人隐约听得些风声,侯爷似乎在为三皇子办一些不太方便示人的差事,涉及些物资采买,数目颇大,来源去处都有些蹊跷。” 管家言罢,又觑了觑乔婉的脸色,这才说道:“小人一家老小皆在府中当差,只求将来能得夫人庇护,有条活路。” 乔婉端坐椅上,静静听完,面上无波无澜。 她示意翠儿取来一锭银子,放在管家面前,“江管家是明白人,只要你忠心办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和你家人,但若让我知道你阳奉阴违,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后果,你应该清楚。” 管家心头一凛,连忙表忠心:“小人明白!小人定唯夫人马首是瞻!” 打发走管家,乔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看住她吗? 呵,真是不知所谓,难道江屹川还不知道侯府上下已经在她的掌控之中了吗? 另一边,江屹川憋着一肚子火气和屈辱,在自己院外的青石小径上来回踱步。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江临所住的偏僻小院外。 只听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咒骂声,仔细一听,竟是在诅咒他“偏心眼”、“怎么不早点咽气”等等。 江屹川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差点气笑了。 好啊! 真是好啊! 乔婉不把他放在眼里,现在就连这个孽障,也敢在背地里如此恶毒地咒骂他? 他偏心? 他若是真偏心,早该把这个不学无术的孽障打死!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了。 仿佛连地面都随之震颤。 江临吓得一哆嗦,看清来人后,脸上的怨毒瞬间化为极致的恐惧,直接从床上摔下来了,疼得直抽气。 “爹……爹爹……” 江临声音发颤,没想到他会来的。 江屹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孽障,你这没用的死废物,趴在这里如同一条瘸狗,竟还敢在背地里咒骂为父?谁给你的狗胆!” “你是不是也想学你那二哥,被赶出府去,自生自灭?” 江临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身上剧痛,拖着瘫痪的下半身,哭着求饶:“爹,儿子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儿子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求爹爹饶了儿子这一次吧。” “儿子以后再也不敢了,爹……” 看着曾经也算骄纵的儿子,如今像条摇尾乞怜的狗般趴在自己脚下,丑态毕露,江屹川心中那股在乔婉那里受的窝囊气,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快意,仿佛又重新找回了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第175章:江临和江沁打起来了 “哼。” 江屹川挥了挥衣袖,嫌恶地环顾一圈,故意用脚尖踢了踢散掉在地上的一个饭碗,又瞥了眼桌上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嗤笑道: “住这等地方,用这等药物,吃这等猪食,还敢心生怨怼?你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啊。” 如果乔婉也如此窝囊,那该多好。 此时,江临只是不住磕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儿子知错了”,将所有的恐惧和屈辱都死死压在心底。 江屹川发泄一通,见江临如此卑躬屈膝,心中快意更甚,又重重“哼”一声,这才拂袖而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江临才敢停止磕头,但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恐惧过后,眼中流露出更深的怨毒。 江临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看向门口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厮,勾勾手指叫他进来了。 “狗奴才!”江临声音嘶哑,如同恶鬼,“你是死人吗?我爹来了为什么不通报,为什么不拦住他?啊?” 江临成了半个废人,根本站不起来了,却挣扎着爬过去,伸手狠狠掐住小厮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抓起地上的药碗碎片就往小厮身上扎,状若疯魔。 “我让你不报信!我让你看笑话!我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 “啊……救命……” 小厮疼得惨叫连连,却不敢反抗。 不料,江临听着一声声惨叫,看着小厮痛苦扭曲的脸,竟感到一种病态又扭曲的快意。 他下手越来越重,眼神也越来越疯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并非完全是个任人践踏的废物。 就在之时,一道娇柔却饱含讥诮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哟,三哥这是做什么呢?自己成了残废,便只能拿这下贱奴才撒气了么?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江临猛地一僵,只见江沁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上。 她今日竟穿了一身略显艳俗的桃红色衣裙,脸上施了厚厚的脂粉,却依旧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咦!臭死了!” 她都要吐了。 江沁捏着一方丝帕,掩着口鼻,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一时间,江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色厉内荏地吼道:“江沁,你来干什么?滚出去!” 江沁非但没走,反而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捂嘴笑道:“三哥,我只是来看看你,你急什么呀?” “呵,你有这么好的心?” 骗鬼呢? “你怎么能不信我呢?”江沁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说:“三哥,虽然与你狗苟合,还被打了一百大板,不但被全京城的人耻笑,就连爹也厌弃你,但我不会啊!” 这话字字诛心,狠狠戳中了江临最深的痛处。 江临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着江沁,嘴角却咧开一个恶毒的笑,反唇相讥道:“江沁,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 声音尖利,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 “你以为你穿上这身衣裳,抹上二两胭脂,就还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的侯府千金吗?我告诉你,京城里谁不知道你干的那些好事?” 江临猛地抬手指着江沁,将她的丑事一一说了出来:“与人私奔未遂,蹲过大牢,名声早就烂透了,哪怕是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都不会娶你,你还有脸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你也不找个镜子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 江沁也怒了,指着他尖声叫道:“江临,你这个死废物,你凭什么说我,你以为你好到哪里去?” “你以为你跟林清红那个老寡妇在静安堂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没人知道吗?” “我要是你,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省得活在这世上丢人现眼!” “你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嘴!”江临被彻底激怒,尤其是听到“林清红”三个字,仿佛心底最阴暗的秘密被曝晒在阳光下。 江临恨啊,他跟林清红的事,竟然被她知道了? 万一她说出去了,岂不是完了? 此刻,江临挣扎着想扑过去,却因腿伤重重摔在地上,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手臂,状若疯魔地嘶吼:“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为了个穷酸秀才要死要活,结果呢?” “你被人玩了,甩了,还像个傻子一样念念不忘,你才是真正的蠢货!贱人!活该你被人糟蹋!” “啊啊啊!我杀了你!” 江沁彻底崩溃了,竟尖叫着冲上前,也顾不得脏污,用指甲去抓江临的脸,用脚去踢他受伤的腿。 江临虽然行动不便,但反击的本能让他死死抓住江沁的脚踝,用力一拽。 “啊!” 江沁惊叫一声,狼狈地摔倒在地。 发髻散乱,桃红色的衣裙沾满了灰尘和污渍。 兄妹二人,一个趴着,一个躺着,仿佛生死仇敌般,竟然在扭打在一起了。 一旁,那小厮早就吓得躲开了。 就在他们互相咒骂,互相撕咬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院墙拐角的阴影里,还藏着两双眼睛。 正是江淮和王氏。 他们原本是来探望江临的,却窥见了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江淮听着里面那不堪入耳的互相揭短,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对兄妹的同情,反而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意。 “呵呵……哈哈哈……” “好啊!骂得好!继续骂!把那些龌龊事都抖出来!让所有人都听听!” 站在他身后的王氏,见他笑得如同恶鬼,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夫君……” 王氏怯生生地扯了扯江淮的衣袖,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我们听到这些秘事,该如何是好?” 江淮猛地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带着一种看蠢货的鄙夷:“如何是好?这还用问吗?” 这都是把柄。 天大的把柄。 哈哈哈,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江淮断了一只手,原本脸色怏怏的,此刻却焕发出一种病态的红光,仿佛垂死之人回光返照。 “我要去见娘!” 现在就去。 江淮太兴奋了,根本顾不上王氏,竟朝着栖梧苑的方向狂奔而去,留下王氏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满脸惊恐和无措。 第176章:娘!娘!儿子有要紧事禀报,天大的事! 栖梧苑内,乔婉正悠闲地翻着一本杂书,动作优雅从容。 江淮几乎是撞门冲进来的,一脸兴奋地说:“娘!娘!儿子有要紧事禀报,天大的事!” 乔婉连眼皮都没抬,淡淡地问:“何事?” 江淮一番添油加醋,仿佛口中提及之人并非亲生弟妹,而是一对仇人。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乔婉的脸色,期待看到她勃然大怒,彻底厌弃那两人的神情。 然而,他说得口干舌燥,乔婉却始终神色平淡,甚至连翻书的动作都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脸上隐隐多了一丝不耐烦。 “说完了?” 江淮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 “所以呢?”乔婉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你拖着这残破之躯,急不可耐地跑来告诉我这些,是指望我为你拍手称快?还是觉得,凭这些就能让我高看你一眼?” “……什么?” 乔婉站起身,缓步走到江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在看一只蝼蚁:“江淮,你莫非忘了,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你,一个烂赌成性、忤逆不孝、甚至对自己妻子拳脚相向,最终被砍了手,还断了前程的废物,你以为你比江临和江沁好多少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剜在江淮的心上。 “你自己一身污秽,腥臭不堪,如今倒是有了闲心,去操心别人身上的虱子了?” 乔婉嗤笑一声,根本不把他煞白的脸色看在眼里,“滚回你的院子去,你们之间的龌龊事,我听着都嫌脏了耳朵。” 江淮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乔婉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无边的难堪和怨恨。 他死死咬着牙,几乎是逃似的冲出了栖梧苑。 然而,他刚冲出院子没多远,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双双疼得龇牙咧嘴。 “哎哟,哪个没长眼的狗东西?” 江淮抬头一看,正是刚刚与江临厮打完毕,发髻散乱、衣裙脏污,脸上还带着抓痕的江沁。 此时,江沁一看是江淮,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尤其是想到刚才在江临那里受的羞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就骂:“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死残废。” “你在这里干什么?你是不是找娘告状了?” “可惜啊,娘的眼里只有江砚,哪里会看得上你这个烂赌鬼。” 江淮本就极度羞愤,此时被江沁这一骂,不由得冷冷笑了,反唇相讥道:“我是残废?我是烂赌鬼?那你又是什么?一个与人私奔的破烂货,你还有脸在这里嚷嚷?” “我要是你,早就跳井死了干净!” “你胡说!我撕了你的嘴!”江沁最恨人提此事,尖叫着扑上来,伸手就去抓江淮的脸。 江淮一把抓住江沁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嘶!” 江沁吃痛,另一只手就去扯他的头发。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 一个独臂,一个站着又抓又踢。 又叫。 又咒骂。 场面混乱不堪,丑态百出。 下人们远远看着,竟无一人上前劝阻。 他们或掩嘴窃笑,或指指点点,或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仿佛在观看一场精彩绝伦的猴戏。 栖梧苑内。 翠儿兴奋地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夫人,你快出去看看,大公子和四小姐在院外头打起来了,打得可凶了,下人们都在看热闹呢。” 乔婉闻言,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端起手边的清茶,轻轻吹了吹浮沫,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哦?”乔婉语气淡漠,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狗咬狗一嘴毛,有什么好看的?” “既然他们精力如此旺盛,就让他们打去吧。” “你若想看,便也出去看看。” 翠儿应了一声“是”,也巴巴跑出去看猴戏了。 就在两人又扯又打时,一声暴喝突然响起: “住手!你们这两个孽障!” 只见江屹川匆匆赶来,见到这一幕后,冲着下人们怒吼:“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把他们拉开?” 下人们慌忙上前,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撕扯在一起的两人强行分开。 江淮喘着粗气,脸上有一道道抓痕。 江沁则头发蓬乱,衣裙也被扯破了一角,两人皆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江屹川看着这两个孽障,顿时怒火攻心,猛地上前两步,左右开弓。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江淮脸上,打得他踉跄着撞向身后的仆人。 “不知死活的东西,成了这副鬼样子还敢惹是生非,我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不等江淮反应,反手又是一巴掌甩向江沁。 “还有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动辄与人厮打,满口污言秽语,你的教养呢?你的廉耻呢?早知道你是这么个货色,当初生下来就该直接溺死!”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叫道:“你们一个个翅膀硬了,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既然如此,那就统统滚出侯府!” 眼前一阵阵发黑。 气血疯狂上涌,堵塞了胸腔,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侯爷息怒啊!” “爹,你不能这么对我……” 下人们的惊呼和江沁惶惑的叫喊变得模糊不清,江屹川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空,指着两人的手无力垂下,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侯爷!” “爹!” “快!快请大夫!” 场面瞬间混乱。 下人们手忙脚乱,掐人中的掐人中,拍后背的拍后背,都怕他真的气死了,偌大的侯府就真无人维持了。 此时,江淮和江沁还僵在原地,看着倒地不起的爹爹,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这出闹剧,乔婉自然也知道了,但她懒得管。 人没死,不是吗? 很快,江临也知道了,惊叫道:“什么?爹被大哥和妹妹气晕了?” “哈哈哈哈……” 活该! 他们活该啊! 江临太开心了,下意识想坐起身,却不小心掉下了床,又痛得嗷嗷叫。 这一摔,他就彻底病倒了。 第177章:伤口长蛆了 一天又一天。 江临的伤势持续恶化,已经下不了床。 那一百大板算是留手了,否则江临早就活活咽气了,但仍是皮开肉绽。 这天,江临是被伤口的剧痛和一阵令人作呕的腐臭惊醒的。 什么味道? 下人把夜香倒在窗外了吗? 江临费力地睁开眼,午后的阳光透过屋子,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糜。 臀腿处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一种钻心的、带着粘腻感的痒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皮肉里蠕动。 江临浑身一僵,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他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投向自己溃烂的伤处。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在那片红肿流脓伤处,竟有数条白色的蛆虫在蠕动,啃食着他的腐肉。 “啊——” 下一秒,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传了出去。 “来人——” “快来人啊——” 蛆! 有蛆! 江临声嘶力竭地喊着,身体因恐惧和恶心剧烈颤抖,牵扯到伤口时,更是痛得他几乎晕厥。 过了许久,门外才传来慢吞吞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推门进来,倚在门框上,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问:“三公子,鬼哭狼嚎什么呢?小的正打盹呢。” “你是谁?我的贴身小厮呢?” “不知道。” “你……你把我的贴身小厮叫来!” “没空。” 江临瞪大眼睛,没想到一个小厮也敢对他阴阳怪气,是不想活了吗? “三公子,既然没事,那我出去了。” 叫叫叫,真是烦死人了。 那小厮年岁不大,却是一脸刻薄,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便想出去了。 不为别的,屋子里太太太臭了! 真的要吐了。 “等等!”江临急火攻心,冲着他嚷嚷道:“我伤口生蛆了,你快去请我娘来!” 那小厮嗤笑一声,非但没动,反而抱着胳膊说:“三公子,你还当自己是以前呢?夫人日理万机,掌管着侯府和凝香阁偌大的家业,哪有空管你这生蛆的伤口?” 那小厮也是坏,故意把“生蛆”两个字咬得极重,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狗奴才,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杀了你!” 江临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枕边一个硬邦邦的的馒头就砸了过去。 小厮轻易地躲开,馒头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呸,给脸不要脸,都这副德行了还当自己是侯府三公子呢?” 啐了一口,就要走。 “站住!”江临见他要走,恐慌压过了愤怒,声音瞬间带上了哀求,“你去禀告我娘,就说我知道错了,我快死了,求她来看我一眼,你去啊!” 小厮回头,皮笑肉不笑地说:“三公子,不是小的不去,是夫人根本不会来,所以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要是安分点,还能少受点罪。” “你都没去禀报,你怎么知道她不来?”江临不甘心地嘶吼。 “哟,这还用禀报?”小厮夸张地摊手,哈哈笑起来了,“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夫人眼里如今只有五公子,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离开,还顺手从外面将院门落了锁。 这下子,除非有人在外面给他开锁,否则就是想出去,也出不了了。 江临趴在床上,听着那落锁声,看着伤口上蠕动的白色,无边的绝望和怨恨齐齐涌上心头,又开始咒天咒地,咒侯府所有的人。 他骂乔婉狠毒,骂下人势利,骂老天不公…… 直到嗓子沙哑,力气耗尽,才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咕噜。” 肚子叫了一声。 此时,江临又饿又渴,已经不指望能见到乔婉了,只想喝喝水,吃吃饭。 “有人吗——” “我要喝水——我要吃饭——” 江临又喊起来了。 但他从白天喊到黑夜,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无人理会。 院门被锁,他连爬出去找吃的都做不到。 直到夜色深沉,或许真怕他饿死了,一个粗壮的婆子才提着一个破旧的食盒进来。 那婆子用一块脏布捂着口鼻,嫌恶地瞥了江临一眼,将食盒“啪”地一声扔在满是污渍的地上。 “吃饭了。” 江临挣扎着探头看去,只见地上滚出一个豁口的碗,里面是一些馊了的饭菜,旁边还有半块明显被人啃过的饼。 “这是人吃的东西吗?给我换了!” 江临气得眼前发黑,厉声质问。 开什么玩笑,这分明就是他们下人吃剩的,竟敢拿给他吃? 婆子翻了个白眼,叉腰骂道:“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呢?啧,不吃拉倒,饿死正好清净。” 说完,扭身就走。 她也算杀人诛心了,明明可以将食盒放在桌上,偏要扔在地上,摆明了在羞辱江临。 要是以前,江临会气得将她打杀了吧,此刻却像一个瘫痪的废人,只能在床上又喊又叫,连砸枕头的力气都没了。 “我要杀了你——” “死婆子,我早晚要杀了你——” 他骂了几声,也不见有人进来,仿佛彻底被放弃了,不由得气绝了。 “呼……” 粗重的喘息声响起。 就在这时,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不知从哪里溜了进来,在屋子里左嗅嗅右嗅嗅,而后叼起了那半块饼。 江临饿得前胸贴后背,见一条狗也来抢食,瞬间气疯了。 “畜生!放下!”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手脚并用地朝那狗扑去,想要抢回那半块饼。 那瘦狗被他吓了一跳,叼着饼敏捷地跳开,一下子就跑不见了。 “啊啊啊啊——” 为什么? 为什么连一条狗也要跟他作对? 江临气红了眼,始终不明白他为何会沦落到今时今日的地步,难道就因为他给乔婉下了春药吗? 在床上躺了几天,江临也想了很多,渐渐有些明白过来了。 那晚,他在宫中被人打晕了,然后灌下了烈性春药,不得已跟一条狗苟合,其实是乔婉干的吧? 她知道自己中药了,所以报复他。 一定是这样! 她真狠啊,为了出一口气,竟对亲生儿子下此毒手,她还是人吗? 她就没想过他的前程吗? 江临又气又恨,要不是无能为力,都想亲自去质问乔婉了。 但现在…… “咕噜。” 肚子又叫起来了。 江临趴在地上,看着狗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碗馊食,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羞辱。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艰难地爬过去,抓起那碗不知是什么东西混合成的糊状物,闭着眼,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又酸又馊。 只一口,就差点吐了出来。 “呕!” 江临忍住不吐,愣是全都吃下去了,直至将破碗扔下,才发现自己已是满脸泪痕。 第178章:江临不好过了 此事之后,江临也暂时学乖了。 为了活下去,为了治伤,江临开始贿赂唯一能接触到的小厮。 他掏出身上仅存的几块碎银子,塞给对方道:“给我买些像样的金疮药,再带些干净的吃食……” 起初,小厮拿了钱,倒也办事,买来的药和食物虽不算好,但至少能用。 江临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可下人的胃口是喂不饱的。 不过两三日,那小厮便又来伸手:“三公子,银子花完了,你再给点吧,不然这药可就没法买了。” 江临忍着怒火,他知道自己不能得罪这唯一能帮他的人,只得又摸出些值钱的小物件,一枚玉扣,一个银鎏金的笔套…… 屋子里的东西渐渐变空。 他给钱时越来越抠搜,那小厮脸上的鄙夷也越发明显。 最后一次,江临几乎是孤注一掷,将一块成色还不错的玉佩塞给小厮,咬着牙道:“这个给你,你去把我娘叫来,就说……” “就说我知道错了,我日日悔恨,求她来看我一眼。” 小厮掂量着玉佩,眼中闪过贪婪,嘴上应承得痛快:“成,三公子等着,小的这就去!” 好。 只要能见到乔婉,他就还有一线希望。 大不了,就向她低头认错,保证日后都听她的,总行了吧? 江临满怀希望地等啊等,从清晨等到日暮,院子里除了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喊人,也没人吱声。 他这才恍然明白,自己又一次被欺骗了! 希望彻底破灭,转化为滔天的怒火。 江临疯狂地砸着屋子里所剩无几的东西,破口大骂,直到筋疲力尽,瘫在冰冷的地上,竟就那样昏睡过去。 睡梦中,他依旧是那个鲜衣怒马、众星捧月的侯府三公子,乔婉才是被厌弃的人。 她缠绵病榻,被爹爹厌恶,最后还被江澈毒死了。 可转眼间便坠入冰窟。 乔婉那张冷漠的脸在眼前放大,阴狠地说:“我不会放过你们……” 嚯! 江临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黑暗中,他隐约看到一个人影正在他床头的矮柜里摸索。 “谁?” 江临厉声喝道。 那身影猛地转过身来,正是那个拿了他玉佩的小厮。 哪怕人赃并获,小厮也没有丝毫慌张,反而笑嘻嘻地说:“哟,三公子醒了?我看你这柜子门没关严,怕进了耗子,帮你看看呢。” “放你的狗屁!你分明是在偷东西!” 江临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拿他当傻子忽悠呢? 小厮把柜门一关,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十足的嘲弄:“三公子,你还当自己是主子呢?省省吧。” “这府里,你能喘着气,都是夫人天大的恩赐了。” “再说了,我日日伺候你,拿你点儿东西怎么了?就当是赏小的跑腿费了。” 说完,大摇大摆地朝外走。 经过江临身边时,那小厮竟还“不小心”地踩在他的手背上。 “啊!” 江临痛得惨叫一声,手指骨仿佛都被踩裂了。 小厮慢悠悠抬起脚,毫无诚意地敷衍:“哎哟,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是故意的!” “哦,三公子才是主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这更敷衍了。 小厮看着江临痛得蜷缩抽搐的样子,得意地窃笑一声,扬长而去。 之后夜里,江临总能听到窗外故意放大的谈笑声,或者窗户被突然推开,冷风和蚊虫一起灌进来,让他本就难熬的长夜,变得更加折磨。 不用猜都知道,是那些该死的下人在搞鬼。 …… 几日后,江临那间散发着霉味和腐臭的屋子里,竟破天荒迎来了三位客人。 是江临往日的好友。 王公子用一柄玉骨扇掩着鼻子,皱眉说道:“江兄,几日不见,怎憔悴至此?这屋子……唉,真是委屈你了。” 他环顾一圈,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 李公子则将一个食盒放在落满灰尘的桌子上,笑道:“这是我特意从醉仙楼带的点心,江兄尝尝?” 江临趴在硬板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但看到昔日友人,眼底还是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王兄,李兄,张兄……你们来了。” 王公子仿佛刚想起什么,用扇骨轻敲手心:“哦,对了,江兄可知,几日前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凤体欠安,竟指名要侯府夫人进宫侍疾。” “啧啧,这份殊荣,满京城独一份啊。” 李公子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夸张的炫耀:“何止啊,我昨日在凝香阁,见永宁公主亲自来下单,要订一百盒玉台金盏,那排场,啧啧……” “乔夫人这生意,真是日进斗金,让人羡慕。”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江临心口最痛的地方。 他放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王公子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说起来,令弟江砚,当真了不得。” 江临顿了顿,一听到“江砚”这两个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如何了不得?” 王公子看着他嫉恨的神色,戏谑地说:“前日,江砚在文会上一首《咏竹》,连翰林院掌院都击节赞叹,说此子有状元之才。” “江兄,你们可是一母同胞,怎地……” “唉,造化弄人啊。” 屁的造化弄人! 屁的状元之才! 江砚自小在庄子里长大,跟一个农户没什么两样,更是处处都不如自己,不过是娘偏心,给他请了柳夫子,才让他侥幸扬名的。 就算是状元,也是自己! 或许看出了他的心思,王公子又叹了叹气,故意说道:“说起来,江兄也是时运不济,竟在宫中出了丑事,今生不都得科考,否则也有状元之姿的。” 此话一出,其他二人都捂嘴笑了。 江临脸色一僵,见他们皆幸灾乐祸,句句都在踩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三人根本不是来探望他的,而是来看他笑话的! 要是以前,江临当即不忍了,但此刻…… 第179章:林清红讨好乔婉 江临死死咬牙,竟是忍了。 他忍了,可就不过瘾了,毕竟他们都想见到他无能发怒的样子呢。 于是,李公子假装压低声音,说起了另一件事:“我听说,侯爷前儿在百花楼一掷千金,给那位杏红姑娘赎身了,还带回了府里呢。” “江兄,你在这受苦,侯爷他莫非不知?否则,岂会连一盒上好的金创药也不给你买呢?” 另外二人齐齐点头。 江临听后,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极致的屈辱和愤怒。 一掷千金? 给一个妓子赎了身? 但凡爹爹对他上点心,也不至于不来看他一眼,或者给他请个大夫吧? 爹把他当什么了? 一个下人吗?还是一条可有可无的狗? 江临气恨交加,因为太激动,胸膛正剧烈起伏,说不定在下一秒就喘不过气了。 偏偏,三人仍嫌不过瘾。 一直沉默的张秀才,在王公子的眼神示意下,缓缓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钱袋,放在江临的床边。 “江兄,是你当初借给我的五两银子,我攒够了,还给你。” 看着那旧钱袋,江临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这哪里是还钱,这是彻底的割席,是划清界限! 王公子轻笑一声:“还是张兄实诚,不过江兄现在这样子,怕是也没处花钱了。” 李公子也说:“行了,我们走吧,我有点想吐。” 三人如来时一般,施施然离去。 留下满室寂静。 江临趴在床上,身体因巨大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他猛地抬手,指甲狠狠抠抓着身下的硬木板,发出“吱嘎”的声响。 木屑刺入指甲,留下道道血痕。 很痛,却也很屈辱。 与此同时,乔婉的正院花厅里,熏香袅袅。 王、李、张三人垂手而立,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方才在江临面前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 乔婉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用香箸拨弄着宣德炉里的香灰,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几位公子,方才去看过临儿了?他情况如何?” 王公子硬着头皮,躬身回答:“回、回夫人,三兄他……还需静养……” 乔婉轻轻一笑,将那香箸放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是么?我怎听说,你们去了一趟,他反倒气得呕血了?” 三人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 乔婉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他们,先落在王公子身上。 “王公子,令尊在吏部考功司,近来可好?听说他正在谋求外放?” “这京城官场风波恶,外放做个实缺道台,确是美差。” “只是这‘考功’二字,最重风评,若家中子弟不谨,行差踏错,怕是会牵连父辈前程。” 王公子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乔婉又看向李公子。 姓李的浑身一僵,陡然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他们也是倒霉,竟然被侯府主母逮住了。 逮就逮了。 偏偏,这侯府主母跟传闻中的大不一样,非但不软弱,反而比家中长辈还要让人害怕。 “李公子,你家经营的漕运生意,近来似乎与江南织造局有些龃龉?需要我修书一封,替你李家美言几句吗?还是……” 李少爷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最后,乔婉看向张秀才,语气稍缓,却带着更沉重的压迫感:“张秀才,寒窗苦读不易。但下次春闱,主考官是陈阁老,他最重学子品性。” “若有人落井下石,传出去……” 张秀才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三人缩着脖子,比鹌鹑还乖。 乔婉看了看他们,冷冷说道:“我镇北侯府的家事,就不劳外人操心,三位懂吗?” “懂……都懂……” 三人连连点头,敢说不懂吗? 乔婉见状,语气稍稍放缓了,“临儿自有他的命数,三位就不必沾上因果了。” “是……” “至于砚儿,他年纪小,将来在朝在野,免不了需要诸位同僚帮衬。” “今日之后,该亲近谁,疏远谁,哪些话该说,哪些话该烂在肚子里,想必不用我多教。” 乔婉不在乎江临的死活,但若是有人上门挑衅,还在外胡说八道,她可就不开心了。 再说了,她现在还不想将江临逼死了,毕竟生不如死更有趣,不是吗? 乔婉重新拿起香箸,语气恢复平淡,“翠儿,送客吧,把库房里那几方新得的徽墨,给三位公子带上,算是谢他们今日探病之情。” 三人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几乎是弓着身子,倒退着出了花厅。 风一吹,后背一阵阵发凉。 哦,原来他们背后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他们对视一眼,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京城,得罪一个失势的江临无关紧要,得罪镇北侯爷也无妨,但绝不能忤逆这位心思莫测的侯府夫人。 她才是最可怕的人啊! 很快,此事传开了。 也传到了江临的耳中。 当他听说他那几个友人如何被乔婉训得服服帖帖,不仅不敢再与他牵扯,甚至还感恩戴德地收了乔婉的墨,转而去巴结江砚时,他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 无边的恨意在心中燃起。 乔婉!江砚!侯府!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静安堂内的林清红,从心腹丫鬟那里听闻了乔婉训话的详细过程后,也是心惊胆战。 乔婉的手段如此凌厉,下一个会不会就轮到自己? 林清红越想越怕,连忙起身赶往小厨房,对着管事的婆子强笑道:“嬷嬷,我听说昨日送去栖梧院的莲子羹夫人没用?” “许是口味不合,我亲自来做些夫人喜欢的桂花糕吧。” 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讨好,也能让她在乔婉的威势下,稍微喘一口气。 要不然,不仅江临完了,她也完了! 江临完了不要紧,好歹还是侯府的嫡出公子,只要他不再作死,就不会像江澈一样被赶出侯府。 但她只是一个寡妇啊! 万一乔婉拿她泄愤,侯爷还会护着她吗? 想必不会吧。 因为侯爷被那个该死的妓子迷了魂,已经许久不见她了。 这么一想,林清红更着急了,就怕稍有不慎就会翻车堕马,死了也没人知道。 因此,她疯了一样想讨好乔婉。 第180章:治好老夫人吧 晚饭。 丫鬟们悄无声息地布菜。 江屹川坐在主位,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温和,目光不时瞟向神色平静的乔婉。 “婉婉,你尝尝这个。” 江屹川亲自夹了一筷子胭脂鹅脯,放到乔婉面前的碟子里,语气带着几分追忆的感慨。 “记得你刚嫁入侯府那年的中秋家宴,你就夸过这鹅脯做得好。” “这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乔婉看都没看那碟子,只微微侧头,对身旁侍立的翠儿低声道:“把那碟清炒芦笋换到我近前来。” 翠儿应声而动,轻巧地将那碟鹅脯移开,换上了碧莹莹的芦笋。 江屹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举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显得有些尴尬。 “咳。” 江屹川干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又转向正在安静用饭的江砚,努力做出慈父模样,“砚儿近来学问如何?听说李夫子又夸你了?” “好,很好,不愧是我江屹川的儿子。” 江砚放下筷子,恭敬却疏离地回道:“劳爹挂心,儿子只是尽力而为。” 说完,便不再多言 空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江淮低着头,眼神阴鸷地瞟着江砚,手里的筷子几乎要捏断。 王氏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众人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江沁撇撇嘴,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无比憋闷。 要是以前,她会出声呛江砚的,此刻却也蔫了,毕竟谁也不是傻子,心知今时不同往日了。 这侯府,乔婉才是做主的人。 而坐在下首的林清红,则强撑着笑脸,心里却七上八下,总觉得侯爷今日这反常的热情背后,藏着什么事。 果然,江屹川酝酿了片刻,终于放下了筷子,说起了正事:“今日叫大家一同用饭,是有一件要紧事要说。”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向他。 江屹川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孝心与功利的光彩,“我娘的病,拖了这么些时日,我身为人子,每每想起,便心痛难安。” “近日我托人多方打听,终于请动了一位江南来的名医,据说最擅治疗风痹之症,有起死回生之能。” 江屹川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一丝自我感动的激昂。 “我已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请这位名医为我娘诊治。” 江屹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是想在在圣上面前、在同僚之中,树立孝子的名声罢了。 他被圣上厌弃,但还想挣扎一二。 世人皆知,圣上最重孝道。 这不失为一个法子。 话音刚落,只听“哐当”一声脆响。 林清红手中的汤匙掉进了碗里,溅出的汤汁弄脏了她的衣袖。 只见她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 “林姑娘这是怎么了?”乔婉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莫非是听到侯爷有此孝心,太过激动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清红身上。 林清红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咳咳……” 林清红慌忙拿起帕子擦拭衣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没……没没有……我只是太过意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侯爷,”林清红抬起泪眼朦胧的眼,试图显得忧心忡忡,“你的孝心,天地可鉴,只是……” “老夫人年事已高,身体久病虚弱,经络闭塞,怕是经不起江南名医那些虎狼之药的折腾啊!” “万一用药过猛,适得其反,岂不是我们做晚辈的罪过?” 她说着,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乔婉。 在林清红看来,乔婉与老夫人关系不睦,定然也不愿多生事端,更不愿见老夫人清醒。 “夫人,你说是不是?” “如今府中开销甚大,你打理中馈已是千头万绪,辛苦万分,我是怕再添上这笔巨大的开销,会让夫人更为难……” 乔婉拿起手边的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不过,当她抬眼看向林清红时,唇边却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 “林姑娘多虑了。”乔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清红紧绷的神经上,“为老夫人治病,是侯爷的一片孝心,也是我们做晚辈的本分。” “再难,这银子也得花。” “再说了,我早已不掌中馈,花费一事,想必侯爷自有分寸的。” 江屹川顿了顿,却没出言反驳。 虽然想过让乔婉出银子,但也想过她不会答应的,因此并未太失望。 此时,乔婉微微前倾,目光似有实质般落在林清红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致命的探究,“林姑娘,你怎么流汗了?” “啊……” “难道林姑娘是担心老夫人清醒后,就不能再如现在这般贴身伺候了?” “林姑娘果然孝心有加。” 林清红如坠冰窟,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她张了张嘴,还想辩解什么。 “我……” “好了!”江屹川出声打断,觉得林清红有些不识大体了,“婉婉说得对,此事我已决定,谁也不必再多言。” “清红,你只需照顾好我娘,等待名医到来即可。” “若能治好母亲,你也是大功一件。” 呵? 大功一件? 怕不是大功,而是死到临头了。 林清红不蠢,深知她在静安堂做过的那些事,是不能为人知晓的。 否则江屹川不会放过她,老夫人亦是。 不过,江屹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就连乔婉也答应了,她就是再有意见,又有何用呢? 一时间,林清红后面的话被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江屹川对乔婉露出的赞许笑容,再看看乔婉那洞悉一切般的冰冷眼神,一股灭顶的恐惧和绝望涌上心头。 完了。 原以为乔婉放她一马了,不曾想在这里等着呢。 这顿饭,林清红食不知味。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静安堂,看着床上那个口眼歪斜、只能发出“嗬嗬”声的老夫人,越看越觉得那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嘲讽。 恐惧如影随形。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 第181章:二女共伺一夫 夜色深沉。 林清红心乱如麻,决定去找江屹川再吹吹耳边风。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来到书房外。 还未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放浪的娇笑声和江屹川带着醉意的浑话。 “侯爷,你真坏……嗯……轻点儿……” “小妖精,还是你懂得怎么让爷开心……” 林清红脚步一顿,脸色难看。 她认得那个声音,是最近颇得侯爷宠爱的妓子杏红。 这时,林清红还听到杏红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问:“侯爷,你说嘛,是我好,还是那个整天哭丧着脸的林姑姑好?” 江屹川带着醉意的嗤笑声传来:“提她作甚?她人老珠黄了,哪里比得上你鲜嫩可人?” 门外的林清红,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浑身气得发抖。 人老珠黄? 原来在侯爷心里,她已是如此不堪。 不过,林清红还没忘记正事,愣是强压下一腔怒火,推门而入。 书房内烛火摇曳,景象不堪入目。 江屹川衣襟大敞,露出胸膛。 杏红更是衣衫不整,几乎只着一件嫣红肚兜,依偎在他怀里,桌上的酒菜一片狼藉。 见到林清红进来,杏红非但不慌,反而将身子往江屹川怀里又缩了缩,扬起一张年轻娇媚的脸,语带挑衅:“哟,林姑姑来了?” “这大晚上的,林姑娘不在静安堂守着老夫人,跑来打扰侯爷雅兴作甚?” 见林清红气得脸都绿了,杏红眼波流转,竟还捂嘴笑了。 “林姑娘,你的脸色怎么蜡黄蜡黄的,是伺候老夫人操劳过度了吗?” 林清红摸了摸脸,说不在意容貌是假的。 此时,江屹川醉眼朦胧,见到林清红,眉头立刻皱起,不耐烦地挥挥手:“清红,你怎么来了,没看见爷正忙着呢?” 林清红忍着屈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侯爷,我是为了老夫人请名医一事……” “又是这事!” 江屹川不等她说完,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掼在桌上,酒液四溅。 “我说了此事已定,谁再敢多言,就是跟我江屹川过不去!” 说说说,有什么可说的? 难道他堂堂镇北侯爷,连为老娘请名医都要听一个妇人之言吗? 乔婉就算了,如今连林清红也来管他? 哼,真是笑话。 江屹川瞪着林清红,语气充满了警告,“清红,你若是识相,就乖乖听话,日后爷念你的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是不识相……” 一声冷笑,未尽之语充满了威胁。 杏红见状,眼珠一转,假意安抚江屹川道:“侯爷,你别生气嘛,林姑姑伺候老夫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深夜前来,想必是思念侯爷了。” “不如,今晚就让林姑娘也留下,我们一起伺候你?” 二女共伺一夫? 江屹川一想,眼中便流露出一丝淫邪之色。 妙啊。 这可是人间极乐。 然而,林清红却气得浑身发抖,血液直冲头顶。 “杏红,还是你深得我心。” 江屹川带着醉意,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竟是心痒难耐了。 杏红娇娇直笑,朝林清红抛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林姑娘,你意下如何呢?” 呵,还意下如何? 自然是不愿意的,她又不是妓子! 林清红受了羞辱,此时正死死咬住下唇,一股腥甜在口中蔓延。 但她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自取其辱。 于是,林清红愣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道:“侯府,老夫人还需人伺候,恕我不能久留。” 林清红踉跄着冲出了书房。 身后,隐隐传来了杏红的娇笑声,似乎还提到了她的名字,想必在说坏话吧。 林清红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回到阴森冰冷的静安堂,看着瘫痪在床的老夫人,林清红的怨恨达到了顶点。 她不能再等了! 不是老夫人死,就是她死。 既然如此,她更不能坐以待毙,否则还会连累娘家人吧。 林清红一刻也坐不住,如同幽魂般溜出静安堂,来到了江临那个破败的院子。 此时,江临正趴在床上,伤口依旧疼痛,精神在连日折磨下已濒临崩溃。 看到林清红深夜来访,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红姨?” 林清红扑到床前,抓住他的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因恐惧而尖利:“临儿,完了,我们都要完了!” 江临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侯爷要请江南名医来给老夫人治病。”林清红语无伦次,浑身发抖,“老夫人要是醒了,我们做过的事就瞒不住了。” “到时候,侯爷不会放过我们,老夫人更不会,我们两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什么!” 江临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没想到还有这等变故。 他和林清红不仅一次在静安堂苟合,还偷了祖母许多银子,如果祖母醒来…… “那……那怎么办?” 江临慌了神,声音带着恐惧。 林清红紧紧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临儿,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在名医来之前,让老夫人永远开不了口!” 江临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你的意思是……” 林清红凑近他耳边,阴狠地说:“只有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嘶! 弑亲吗?这可是弥天大罪! 江临倒吸一口凉气,心头泛起了另一种恐惧,脸色更白了。 看着他犹豫恐惧的样子,林清红立刻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泪水涟涟:“临儿,红姨知道这很可怕,红姨也不忍心,可是我们没有退路了。” “难道要等着老夫人醒来,指着我们的鼻子,把我们送上死路吗?” “我们是被逼的!” “是乔婉!是侯爷!是他们逼我们的!” 她的哭诉和话语,让江临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想到了乔婉的冷漠,想到了父亲的厌弃,想到了下人的践踏,想到了好友的背叛…… 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齐齐翻涌。 刹那间,江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狠厉和决绝。 “好!就这么办!”江临反手抓住林清红的手,声音因激动而沙哑,“红姨,你说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 第182章:互相算计 夜深了。 林清红回到了阴冷潮湿的静安堂,空气中弥漫的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几乎让她作呕。 她看着床上那个口眼歪斜的老夫人,心渐渐冷了。 不是她死,就是自己死。 那就别怪自己了。 林清红颤抖着手,从妆匣最隐秘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瓶身冰凉。 这是一种名为“醉朦胧”的毒药。 她原本是为乔婉准备的,没想到如今要用在这老废物身上。 直接下毒毙命太险,但若是让老夫人的病情加重,在名医到来前就死了,就万无一失了。 正当她盯着瓷瓶,内心天人交战时,门外传来管家洪亮的声音: “林姑娘,夫人吩咐了,名医不日便到,静安堂需得里外洒扫,祛除病气,以迎贵客。” “这几日会有人进来清理,若有冒犯,还请姑娘多担待。” 林清红浑身一僵,连忙将那瓶毒药藏了起来。 推门而出,果然是管家。 “这……这都夜深了,怎么在这会儿洒扫呢?” 难道乔婉知道了她和江临的密谋吗? 除了这个原因,林清红也想不出别的缘由了,毕竟正常情况下,是不会在夜深人静时洒扫的。 管家淡淡说道:“林姑娘,我也是奉命行事罢了。” 话音未落,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就毫不客气地涌了进来。 她们动作麻利却粗鲁,哐当哐当地挪动桌椅,擦拭着积灰的窗棂,掸扫着梁间的蛛网…… 灰尘飞舞。 一个婆子甚至伸手去动老夫人床头的矮柜,那里放着一些老夫人的旧物。 林清红心里一紧,袖中的小瓷瓶变得滚烫。 “嬷嬷,那里是老夫人的私物,动不得!”林清红急忙上前阻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惊慌。 那婆子停下动作,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林姑娘,夫人吩咐了,要里外洒扫,如果你有意见,不妨跟夫人说去。” 林清红被那眼神看得心底发寒,强自镇定道:“老夫人的东西,岂是你们能乱动的?若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吗?” 其实,那瓶毒药就藏在她的袖子里,矮柜并无不妥,但林清红太慌了,愣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另一个正在擦洗地面的婆子头也不抬,阴阳怪气地接话:“哟,林姑娘真是忠心,时时刻刻不忘护着老夫人呢,但我们也是听命行事。” “这静安堂啊,是该好好透透气了,去去某些见不得人的晦气。” 林清红脸色一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乔婉! 这一定是乔婉的授意! 她是在警告?还是在清场?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一时间,林清红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那些婆子都走了。 林清红等了又等,也不见有人进来,竟如同幽魂般,又一次次溜进了江临那个散发着霉味和药臭的破败小院。 江临趴在坚硬的板床上,见她来了,不禁有些诧异。 “红姨,你怎么又来了?” 林清红也不想来,但她太慌了,她毕竟要找人诉说一二。 “临儿,我们没时间了!” 林清红扑到床前,抓住他滚烫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破釜沉舟的狠厉,“乔婉已经派人把静安堂盯死了,再不动手,等侯爷请来名医,老夫人一旦开口,你我就都完了!” 随后,林清红还说了今夜之事。 江临听后,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清红,狞笑起来:“呵呵,如果我们真的完了,那就一起死!” “祖母该死!爹娘该死!江淮和江沁也该死!都该死!统统该死!” 此刻,江临被仇恨和病痛折磨得几乎失去了理智。 “直接下毒太险了,”林清红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我们需要一个替罪羊,或者制造一场谁也查不出来的意外。” “意外?” 江临混沌的脑子艰难地转动着。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江淮!那个残废疯子,他也恨透了侯府所有人,如果他疯癫发作,冲进静安堂打砸,不小心误伤了老夫人,岂不是合情合理?” 林清红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绝妙的主意,但她随即蹙起眉头,迟疑道:“主意是好,可如何能让江淮按我们想的做?” 江临阴恻恻地笑了。 因为高烧,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扭曲。 “红姨,你只需花点小钱,让看守他的婆子或者送饭的小厮,‘不小心’在他面前说漏嘴就行。” “就说老夫人若是醒了,见他残废又疯癫,定然痛心疾首,为了侯府颜面,第一个就要清理门户,把他这个烂赌的废物赶出府去,任其自生自灭!” 江临喘着粗气,继续道:“以他现在疑神疑鬼、恨天恨地的心性,听到这话,必定会发狂。” “到时候,都不用我们动手。” 林清红听得心头发寒,却又觉得此计甚妙,“好,就按临儿说的办。” 两人在夜色下,低声细语,将恶毒的计谋反复推敲。 却没注意到,窗外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去,那是乔婉安排在此,日夜监视江临的眼线。 林清红的动作很快,她买通了一个粗使婆子,塞给她一小块碎银子,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那婆子掂量着银子,眼中闪过贪婪,爽快地应下了。 …… 次日中午,婆子借着送饭的机会,与另一个仆妇大声闲谈。 “……你说这老夫人要是真被名医治好了,醒过来可怎么得了?” 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被江淮听见。 “是啊,听说老夫人最是看重规矩脸面,要是看到她曾经最疼爱的嫡长孙,如今变成了……” “啧啧,又残又疯,还嗜赌如命,把侯府的脸都丢到姥姥家了,怕是气得当场就要执行家法,把他轰出府去才算干净!” 屋内的江淮,正因为体内慢性毒药的侵蚀而精神紊乱。 听到这话,理智瞬间崩溃了。 “老不死的,我是侯府嫡长子,侯府的一切都是我的,你想赶我走?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江淮状若疯癫,猛地从床上翻滚下来,抓到什么,就狠狠砸什么,发出砰砰巨响,吓得缩在角落里的王氏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呼……” 许久后,江淮砸累了,正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一个小厮低着头,将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放在他手边不远处的桌上,喏喏道:“大公子,该用药了。” 江淮端起那碗药,正要像往常一样骂骂咧咧地喝下,鼻尖却嗅到一丝不同于往日安神汤的异样气味。 咦? 这碗药似乎不对吧? 体内沉积的毒素让他对这类气味格外敏感。 加上连日来的被害妄想和那只被毒死的兔子留下的阴影,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江淮死死盯着那碗药,并没有喝下,而是全都灌给了另一只活生生的兔子。 不过片刻,那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就不再动了,像是喝醉了一般,倒在笼子里昏昏欲睡。 “!!” 江淮瞳孔骤缩,心跳在一瞬间乱了。 这症状,与他之前莫名其妙的精神不济何其相似。 原来不是他疯了,是真的一直有人在给他下毒! 第183章:竟是林清红给他下毒? 是谁? 是谁一直在害他? 江淮又惊有怒,竟像疯了一样,将刚才的小厮抓回来了。 “这药是谁送来的?” “从煎药到端到我面前,经过谁的手?你给我一字不漏地说清楚!敢有半句假话,我现在就弄死你!” 江淮的眼神疯狂而骇人。 小厮吓得直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公子饶命!饶命啊!这药……这药是静安堂的秋菊姑娘拿过来的……” “什么?静安堂?” “对,就是静安堂!”小厮不敢说谎,就怕大公子疯起来,真的杀了他,“秋菊姑娘说,这是煎给老夫人的药,因为今日厨房忙乱,可能和公子的安神汤弄混了食盒。” “她发现后怕得要死,求小的千万别声张。” “竟是林清红?” 江淮松开手,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点,时而恐惧,时而狂怒,最后凝固成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笑容。 “好,好得很,原来是你这个毒妇!一直是你!” 他之前还怀疑是乔婉,或者是其他弟妹,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林清红。 可为什么? 是因为他和江临不合?还是她想替江临扫清障碍?或者,她就是想除掉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人?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中翻滚,最终汇成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 报复! 他一定要让林清红付出代价! 江淮死死攥着拳,指甲深陷进掌心,那点刺痛勉强压下了他立刻冲出去揭发林清红的冲动。 不行。 不能冲动。 他如今是个“疯子”,是个残废,空口白牙,爹娘怎么会信他?只怕还会被那毒妇反咬一口,说他疯癫诬陷。 他需要借刀杀人,需要一把又快又狠,还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刀。 很快,江淮便想到了一个人。 不知又想到了什么,他的嘴角还缓缓勾起了一丝残酷的笑。 江淮看向角落里的王氏,嘶哑地说:“过来!” 王氏浑身一颤,几乎是爬着挪到他脚边,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夫、夫君……” “收起你那副死样子!”江淮不耐烦地低吼,随即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而阴冷的光,“你想不想活命?想不想我们掌控侯府?” 王氏茫然又恐惧地点点头。 “好,你就按我说的做。” 江淮凑近她,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药味和一丝腐臭,“你想办法,避开人眼,偷偷给江沁递个信。” 他口述,让王氏找来藏起的笔墨,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封信。 信中,极尽愤怒,说他遭到了林清红的暗算,中了毒。 今日是他,明日就会是她。 若想自保,便潜入静安堂,寻得毒药,要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送林清红和江临上西天,要么拿住了林清红的把柄,将她送入大牢。 “呵呵,想让我死,恐怕没那么简单……” 江淮笑得癫狂。 王氏捏着那封信,如同捏着一块烧红的炭,手抖得厉害,但在江淮吃人般的目光下,只得哭着点头,将信小心翼翼地藏入袖中。 很快,这封信送到了江沁手中。 她狐疑地拆开,看到那歪斜的字迹和触目惊心的内容,先是震惊地捂住了嘴,随即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林清红那个老寡妇,竟然敢给大哥下毒? 下一个会不会真的轮到自己? 而且,江沁与林清红一向不和,做梦都想拿捏她的把柄,上次是得知了她和江临的私情,这次是得知她竟偷下毒药,真是连老天都在帮自己。 不过,江沁也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趁林清红不在静安堂,偷偷摸摸溜了进去。 到底有没有毒药,她得眼见为实,毕竟江淮的话也只能信三成。 屋内弥漫着一股恶臭,让人作呕。 江沁四处翻找,果然摸到了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瓷瓶。 有了! 这就是林清红准备的毒药吧?太好了,果真抓到了她的另一个把柄! 有了这瓶毒药,足以让林清红死无葬身之地,看她还如何在自己的面前嚣张。 江沁来不及细想,拿走了瓷瓶,又将暗格里的几件金饰一把抓起,统统塞进自己的袖袋里,然后飞快地溜了出去。 一路上,她一刻不敢停,直到回到自己院落。 关门。 落锁。 背靠着门板,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江沁抚着胸口,才刚刚松了口气,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的异响。 “谁?” 江沁汗毛直竖,猛地一把推开窗户。 月光下,一张带着几分无赖和憔悴的脸抬了起来,竟是早就被赶出侯府的江澈。 他立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一只幽魂。 “江澈?”江沁又惊又怒,声音因紧张而尖利,“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 江澈吊儿郎当地走来,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反问道:“妹妹,你怎么慌里慌张的,不会做贼心虚吧?” “你胡说什么!”江沁心头狂跳,色厉内荏地呵斥,“我问你怎么进来的?赶紧滚!不然我叫人了!” “叫人?”江澈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往前凑了凑,“你叫啊,把人都叫来,让大家都来看看,你深更半夜不在房里歇着,究竟去了哪里?” 江澈走投无路,想偷偷找这个妹妹弄点银子花花,没想到似乎撞破了什么意外之喜。 江沁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又被他话里的威胁吓住。 若是真闹开来,她也讨不了好。 于是,江沁狠狠瞪了江澈一眼,咬牙问:“你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想问你借点银子罢了。” 借? 他难道会还吗?骗鬼呢? 但见他一脸无赖,江沁还是深吸一口气,将几块碎银子塞到江澈手里,恶狠狠地说:“拿去!快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江澈掂量着手里的银子,虽然嫌少,但看江沁那副急于打发他走的模样,心中的疑窦更深了。 “行,妹妹大方,二哥这就走了。” 江沁看着江澈消失的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猛地关上窗户,插好插销,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惊魂未定地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袖袋里的东西掏出来。 几件金饰,一个瓷瓶。 她拿起那个白色小瓶,拔开瓶塞,里面是细腻的白色粉末,无色无味。 这就是江淮说的毒药? 江沁盯着那粉末,竟生出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不如找个机会,把这药下到爹的膳食…… 如果爹死了,就没人卖了她换取聘礼,也没人拦着她和明远哥哥私奔了。 到那时,还能把下毒之事栽赃到林清红的头上,简直一举两得。 江沁想得很美,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被隐在暗处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栖梧苑内,烛火通明。 乔婉听着翠儿的低声禀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江淮之所以会认为他被林清红下毒了,是乔婉一手为之。 他找江沁,也是早有所料。 狗咬狗,一嘴毛。 就让他们斗去。 第184章:下毒 这日,回了静安堂,林清红习惯性地摸了摸暗格。 可今日,她的手指摸了个空。 暗格里空空如也,那个冰凉的小瓷瓶,连同她偷偷放进去的几件分量不轻的金饰,全都不见了! 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是谁? 谁敢动她的东西? 林清红吓得不轻,万一她藏起来的毒药被人发现了,那就完了。 很快,林清红想到了江沁,因为没人比她更恨自己了。 不行! 此刻万万不能乱了! 林清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唤来自己安插在江沁院子里的那个小丫鬟,塞过去一支沉甸甸的银簪子,厉声低问:“四小姐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带回来什么特别的东西?” 小丫鬟被她的神色吓到,又贪图银簪,哆哆嗦嗦地回道:“四小姐昨夜回来时,神色是有些慌张,急匆匆进了内室,还不准人打扰……” 果然是她! 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贱人! 林清红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声张,因为此事一旦闹开,最先遭殃的就是她自己。 她必须把东西拿回来。 于是,林清红耐着性子等了两日,在江沁终于出门时,悄悄避开人眼,潜入了江沁的闺房。 她了解江沁,这丫头自负又藏不住事,重要的东西定然不会藏得太深。 林清红径直走到床榻边,伸手在床板下的一个隐蔽凹槽里摸索,果然触到了一个硬硬的布包。 打开一看,正是她那个失窃的瓷瓶和几件金饰。 找到了! 失而复得的狂喜在心头激荡。 不过,林清红不敢久留,悄悄溜走了。 但很快,她又觉得忐忑不安,毕竟江沁偷了她的瓷瓶,应该知道里面装的是毒药。 这药……不能再留着了…… 当夜。 月色昏暗,万籁俱寂。 林清红如同惊弓之鸟,揣着那两个瓷瓶,悄悄溜到府中最偏僻的荷花池边。 她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这才颤抖着手,将里面的粉末尽数倒入了漆黑浑浊的池水中。 看着粉末消失在水中,林清红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下没了证据,哪怕是江沁,也不能指控她了。 另一边,江沁发现藏好的毒药和金饰再次不翼而飞,又急又怒,几乎咬碎了牙。 她立刻断定是林清红干的。 “好你个林清红,偷回去是想留着害谁?还是想反过来威胁我?” 江沁毕竟年少,又自小骄纵,早就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为了和张明远双宿双飞,决定破釜沉舟。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没有毒药,我照样能弄到!” 随后,江沁叫来自己的心腹丫鬟环儿,低声吩咐:“去外面药铺,就说府中闹鼠患,要买最烈性、最快的老鼠药。” “记住,要无色无味的那种。” “多跑几家,务必买到!” 江沁塞给环儿一锭银子,眼神狠厉。 环儿吓得脸色发白,但不敢违逆,匆匆去了。 她不知道,她刚出府门,就有人将她的行踪报给了乔婉。 凝香阁内,乔婉正在查看账本,听了翠儿的禀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买毒药?真是自寻死路。” 江沁还是太蠢了,若是她真毒死了江屹川,怎么可能查不到她的头上? 就算买,也是自己去买,而不是吩咐一个丫鬟。 真是个没脑子的。 乔婉放下账本,淡淡道,“让她买,再让人把她的药偷偷换成烈性巴豆霜。” “记住,做得干净利落,别留下痕迹。” “是,夫人。”翠儿心领神会,立刻去安排。 …… 几日后。 夜晚。 江屹川坐在书房里,正在秘密接待三皇子和他的幕僚。 只要三皇子还没放弃他,就还没机会。 江屹川一边给三皇子倒茶,一边侃侃而谈,自觉搭上了通天梯,前途一片光明。 三皇子看了看面前的热茶,却没有喝的意思。 他的谨慎,自然也落入到了江屹川的眼中,于是主动喝了一杯,示意无毒的。 当然了,江屹川也不会蠢到给三皇子下毒。 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不料,没过一会儿,他脸上的惬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惊恐和扭曲。 腹中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还发出“咕噜”的声响。 不好! 江屹川想去净房,可刚一起身,竟瞬间控制不住了。 “噗——”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江屹川僵在原地,脸色一寸寸变白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裤裆里一片温热黏腻的狼藉…… 他,堂堂镇北侯,竟然在三皇子的面前,失禁了! 奇耻大辱啊! 三皇子脸上的从容和伪装出来的亲和,在这一声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恶臭中瞬间碎裂。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连退数步,用宽大的袖袍死死掩住口鼻,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以及滔天的厌恶。 “江!屹!川!” 三皇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竟敢在本皇子的面前,如此污秽不堪,不成体统!” 他带来的幕僚也早已避到远处,脸上同样是惊骇与鄙夷交织的神情。 江屹川后背一凉,顿时跪下了。 此刻,他也顾不得身下的狼藉,一边磕头,一边狡辩。 “殿下!殿下息怒!臣……臣不知……定是有人害我!有人给臣下药!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不敬之心啊殿下!” “下药?”三皇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字字句句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你自己喝的茶,自己出的丑,还想攀诬他人?” “本皇子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 三皇子越想越觉得恶心,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他的脸面都要被这个蠢货丢尽了。 “滚开!别用你的脏污碰触本王!” 见江屹川还想爬过来抱住他的腿哀求,三皇子厉声呵斥,再次后退,生怕那污秽沾染到自己的衣袍。 他最后嫌恶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江屹川,拂袖走了。 第185章:谁下的毒!!! 书房门被重重关上。 江屹川依旧保持着跪趴的姿势,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下身传来的湿冷黏腻和空气中弥漫的恶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何等奇耻大辱。 “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江屹川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羞愤、屈辱和滔天的怒火在心中激荡,让他忍无可忍。 “是谁?到底是谁害我?” 江屹川嘶吼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脑海中闪过一张纸面孔。 是看他笑话的同僚?是怀恨在心的江淮?还是那个早已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乔婉? 无论是谁,他一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 很快,江屹川叫来管家,发出压抑不住的咆哮:“查!给我查!” 书房立刻被封锁。 所有经手的茶水、点心、器具都被严格控制起来。 管家战战兢兢,亲自去查。 当细长的银簪深入壶嘴时,发现了一些未能完全溶解的可疑粉末。 “侯爷……” 管家的声音都在发抖。 江屹川死死盯着茶壶,冷冷问道:“这壶,今日经了谁的手?” 此事不难查。 很快便查到了江沁的头上。 “江!沁!” 江屹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着刻骨的恨意。 很快,江沁被带来了。 她老远就闻到那股难以言喻的屎味,隐隐觉得不太妙。 等她被带进去,见爹爹愤怒不已,似乎想吃人时,心中更是慌得不行,一下子就跪下来了。 “爹,你这是怎么了?” 江沁装傻,仿佛对此事一无所知。 江屹川看着她这副样子,猛地将那只紫砂壶摔在她面前,碎片和残存的茶水四溅。 “你还装?这壶里的巴豆霜是不是你下的?说!” 巴豆霜? 江沁心头一沉,如同被重锤击中。 她明明下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怎么会变成巴豆霜? 难道被人调包了? 是谁? 林清红吗? 此刻,在爹爹的眼神逼迫下,江沁不敢深想,生怕露出了破绽。 她心知绝对不能承认。 因为一旦认了,她就完了。 江沁用力摇头,声音带着无尽的委屈和难以置信:“爹,我冤枉啊,我怎么会给你下巴豆呢?” “这……这分明是有人要陷害我!” “对了,我前几日就发现林清红行为鬼祟,不知在搞什么鬼,一定是她下的药,然后陷害于我!” “爹,我可以对天发誓,若有害爹爹之心,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江沁一边说,一边赌咒发誓,演技逼真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江屹川正在气头上,见女儿发下如此毒誓,神情不由得有了一丝松动。 难道真不是她? 很快,林清红也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拖进来了。 她一开始还是懵的,在听到听到江沁的指控后,顿时炸毛了。 “侯爷,我冤枉啊!”林清红扑到江屹川的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说:“我对侯爷一片真心,怎会做出此等猪狗不如之事?” “一定是沁儿。” “沁儿一向与我不和,自己下药不成,还反过头来污蔑我。” “侯爷,您要相信我啊。” 江沁听后,立刻尖声反驳:“你胡说,分明是你自己心怀不轨!你不仅想害我爹,你还不守妇道,和江临有奸情,我亲耳听到的!” “奸情”二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江屹川耳边。 他猛地看向林清红,眼神中的怀疑和厌恶达到了顶点,“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清红脸色煞白,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这事她打死也不能认! 林清红似乎被冤枉了,哭得几乎断气,死死抓住江屹川的衣摆说:“侯爷,我没有,绝对没有啊!沁儿污蔑我,这是要逼死我啊!” “这些年来,我的心里只有侯爷一人,从年少时便是如此,侯爷难道忘了当年桃林下的誓言了吗?忘了我是如何不顾一切追随侯爷的吗?” “我可以不要名分,可以忍受委屈,但绝不能蒙受如此不白之冤。” “侯爷若不信,我现在就撞死在这里,以证清白!” 林清红说着,竟真的要撞柱子,幸好被婆子们死死拉住了。 “死寡妇,你竟还在装?” 江沁气死了,一边大喊,一边去扯林清红的头发。 林清红不甘示弱,立刻反击了。 两个女人就这样在书房里,当着江屹川的面,互相指责,污言秽语,甚至到最后扭打在一起。 扯头发,抓脸,状若疯妇。 江屹川看着这不堪入目的一幕,听着那些肮脏的指控,只觉得头痛欲裂,颜面扫地。 “够了!都给我住手!” 江屹川暴喝一声,命人将撕扯在一起的两人强行拉开。 “去把夫人请来!” 他疲惫又愤怒地揉着额角,只觉得这后宅之事,比朝堂争斗更让人心力交瘁。 乔婉来得不疾不徐。 此时,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更衬得容貌姣好。 乔婉已有耳闻,来了之后,只淡淡地扫了一眼满脸抓痕的林清红和江沁。 然而,就在乔婉目光扫过来的那一刹那,林清红和江沁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寒颤。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念头袭上心头。 巴豆霜……调包…… 如此精准的算计,如此风轻云淡的姿态…… 是乔婉! 一定是她!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在看着她们像猴子一样互相撕咬! 一时间,江沁和林清红都惊恐极了,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乔婉脚边,又哭又喊,就怕被乔婉算账。 林清红:“夫人!夫人明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求夫人给我一条活路啊,我日后定当牛做马报答夫人!” 江沁:“娘!娘救我啊!我真的没有下药,我……我以后一定乖乖听你的话!” 乔婉垂眸,冷冷地看着她们摇尾乞怜,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冷冷宣判了她们的下场。 “林清红禁足,无事不得出,份例减半,静思己过。” “江沁身为侯府嫡女,言行无状,罚抄写《女戒》《女则》各百遍,修身养性。” 这处罚,不伤筋动骨,不会让她们死,却如同软刀子割肉。 禁足,削减用度…… 足以让她们时时刻刻活在乔婉的阴影之下,再难翻身。 江屹川看着乔婉,张了张嘴,似乎觉得这处罚轻了,难以平息他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 “婉婉,这就算了?” 究竟是谁下的药,此事尚未有定论呢? 也就此算了? 乔婉微微抬眸,懒得替他查案,敷衍道:“既然侯爷心中害怕,日后饮食起居,多多留意,多用些可靠的人便是。” 言罢,带着翠儿走了。 江屹川脸色铁青,没想到叫来了乔婉也不管用,虽然责罚了二人,但下药之人还未抓到呢。 是江沁? 还是林清红? 江屹川面露狐疑,心中生出了深深的不安,今日是巴豆,明日就能是毒药。 想他死的人,就在这侯府里! 此时,江沁和林清红顶着他想杀人的目光,大气不敢出。 “若是再有下一次……” 江屹川点到即止,但语气中的阴狠足以让两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敢再有下一次了。 最起码,短时间内不敢了,日后就暂且不说罢。 第186章:乔婉,你说句话! 夜色深深。 乔婉还没睡,算盘珠子打得飞快。 突然,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江屹川带着一身夜露和怒气闯了进来,脸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狰狞。 江屹川在三皇子的面前出了大丑,越想越气不过,又来了栖梧苑。 “乔婉,有人要害我……” 一顿抱怨。 说到激动处,江屹川的眼睛都红了,似乎想吃人。 “乔婉,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她就如此冷漠? 难道他出了丑,她就一点儿也不心疼吗? 乔婉神色淡淡,纤细的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就嗯?你没话说了?” 江屹川更怒了,几步冲到书案前,疯了一样的指控:“是江沁,一定是那个孽女干的好事!她恨我禁她的足,恨我让她嫁人,所以报复我!” “哦?” 见乔婉依旧无动于衷,江屹川急得来回踱步,眼神阴鸷道:“不,不对,林清红那个毒妇也有可能。” “她表面装得柔弱不能自理,背地里不知多恨我宠爱杏红,她就是想让我在贵人面前出丑,断我前程!” “对,一定是她!” 江屹川愈发狂暴,看谁都有嫌疑,哪怕是江淮。 “还有江淮!” “那个孽障,他恨我当初没替他还债,让他被人砍了手,成了废人!” “他定是用了什么龌龊手段,从外面弄来了这种药,好让我身败名裂,以解心头之气!” 忽然,江屹川停下脚步,带着最后一丝期望看向乔婉,想听听她的判断,却见她慢悠悠地合上账册,又将算盘放了起来,也不知有没有听他说话。 “乔婉,我中了药,你就全然不在乎吗?” 江屹川有些怒了。 哪怕是装,她也可以装一装吧。 她倒好,现在是装都懒得装了?连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了? 要不是笃定了乔婉爱自己,且爱得无可自拔,江屹川都要怀疑她是不是变心了,或是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 但想想也不可能,毕竟她是侯府主母,还生了五个孩子,有哪个男人会看上她呢? 这不是说笑吗? “乔婉,你差不多得了。” 再闹,他会动怒的。 见好就收不行吗? 此刻,乔婉终于抬起眼,眼中非但不在乎,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缓声道:“侯爷分析得都有道理,既然如此,侯爷便按自己的想法,去一一查证便是。” “查证?你说得轻巧。” 江屹川被她的冷漠彻底激怒了,积压的羞辱和愤恨在这一刻爆发,冲她吼道:“乔婉,你到底怎么了?我是你夫君,我遭此大难,你为何如此冷漠?你的心呢?” 乔嗤笑一声,眼中流露出一丝看透世事的戏谑,“侯爷,你问我的心?” “哦,我曾将整颗心都毫无保留地捧给你、给侯府,也给了几个子女,可谓日日操劳,夜夜忧心,结果呢?我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子女忤逆,换来了夫君离心,换来了……” 被亲生儿子活活害死。 她的心早就在上辈子就死了,现在的她,可不会那么蠢了。 “你……你在怪我?” 江屹川怔住了,似乎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性,毕竟乔婉自从嫁进了侯府,就日日操劳,这是她身为侯府主母该干的事,有什么可抱怨的? 再说了,别人家不也是这样的吗,为什么就她不行? “是又如何?”乔婉站起身,缓缓勾起了一抹冷漠的笑,“侯爷,你年岁不小了,怎么越来越愚蠢了呢?” “你……” 江屹川被她眼中的恨意和决绝惊住了,一时语塞。 刹那间,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失去。 不行! 绝对不行! 江屹川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于是伸手去拉乔婉的胳膊,语气带着一丝丝卑微的哀求:“婉婉,过去是我不好,但我们毕竟是夫妻,是荣辱与共的啊。” 她怎么能变了呢? 她要是变了,这偌大的侯府该如何是好,难道真靠他一人支撑吗?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乔婉衣袖的刹那,乔婉立刻嫌恶地甩开了,力道之大,让江屹川踉跄了一下。 “荣辱与共?” 乔婉哈哈笑了,似乎在笑他太天真了。 “侯爷与林姑娘耳鬓厮磨时,可曾想过与我荣辱与共?侯爷在百花楼与各位姑娘寻欢作乐时,甚至一掷千金为一个妓子赎身时,又可曾想过镇北侯府?”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逼得江屹川节节败退,脸色难看至极。 “如今你在外面丢了人,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倒想起我了?” “江屹川,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现在的她,早就心如止水了。 别说区区一个江屹川,哪怕是几个不孝子,也休想让她回头。 “你……你放肆!”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喉头又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甚至…… 小腹处的绞痛再次排山倒海般袭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 不好! “唔……” 江屹川闷哼一声,再也顾不得与乔婉争辩,捂着肚子就往外冲。 然而药力加上急怒攻心,他刚跌跌撞撞冲出栖梧苑,小腹又一阵绞痛,那股力量再也无法控制了。 “噗——嗤——” 又是一声不堪入耳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烈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江屹川僵在原地,多希望这是一个噩梦,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裤管里的温热和黏腻,能看到廊下几个守夜丫鬟婆子惊愕瞪大的眼睛,以及她们下意识捂住口鼻的动作。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下一秒,江屹川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嘶吼:“滚——都给我滚——” 下人们惊慌失措,抢着跑走了。 但空气更恶臭了。 江屹川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得那一裤裆子屎了,疯了一样冲回书房,沿途留下点点污迹和一阵阵恶臭。 “臭死人了。” 翠儿连忙关窗,用扇子在屋子里扇风,就怕臭到了夫人。 但扇着扇着,她不禁捂嘴笑了。 哈哈,侯爷真是丢死人了。 爽! 第187章:欺人太甚,爹和云裳竟有一腿? 次日,关于镇北侯爷失禁拉稀的丑闻,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甚至有人编出了童谣。 一大早,与江屹川素来不和的王御史,更是特意乘着轿子来到镇北侯府大门前,假意停下与随从高声谈论。 “……听闻有的人,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朽不堪,不仅被贬为了镇北伯,连五谷轮回之秽都控制不住,实在有辱斯文,有辱门楣啊!” “大人说的是,这等人物还有何面目活着,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那一声声,一句句,透过厚重的朱漆大门,传进了府中。 哪怕躲在书房里,也听见了。 江屹川脸色铁青,浑身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剧烈颤抖。 “打出去!给我把他们打出去!” 他对着管家疯狂咆哮。 管家领着家丁,硬着头皮出去了。 王御史等人见状,这才冷笑着扬长而去,但那些话语,早就被围观之人听去了。 一时间,江屹川彻底扬名了,就连一个三岁小孩都听过。 接连的打击让江屹川彻底不敢出门,就怕被人指指点点,有损他侯爷的名望。 于是,他哪也不去,日日与杏红姑娘厮混。 杏红年纪虽轻,却深谙伺候男人之道,更是将枕边风运用得炉火纯青。 她依偎在江屹川怀里,纤纤玉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娇媚入骨:“侯爷,你如今不用上朝,府中进项又少了许多,奴家瞧着,库房里的好东西都快典当光了。” “不之前不是常说,男人不可一日无权,亦不可一日无银吗?” 江屹川烦躁地叹了口气:“本侯如何不知?只是如今……” “侯爷,”杏红凑近他的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奴家倒是有个主意,你之前不是替三皇子采买了一批上等的辽东皮毛吗?那批货价值不菲,若压在库里也是积灰。” “奴家的娘家兄长正好认识一队北边来的商人,急需这等好货,愿意出高价收购。” “转手之间,利润至少这个数。” 她比了个“七”的手势。 “所得银钱,皆是侯爷的,只需给我兄长一些跑腿费,如何?” 江屹川顿时心动了。 七万两。 那可是七万两啊,若是省省,足够侯府一年的花销了。 “这……” 心动归心动,江屹川还是迟疑了,毕竟此事不好办,万一被三皇子知道了,毕竟不会放过他的。 杏红眼珠子一转,又道:“侯爷,你有卧龙之资,定不会一直落魄下去的,待日后赚了钱,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购置一批相似的补上,不就天衣无缝了吗?” 见他的神色愈发松动,杏红又添了一把火。 “侯爷,你如今闭门不出,外面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看侯府的笑话,若再没有银钱支撑门面,只怕……” “只怕什么?” “唉,我是怕那些人更要蹬鼻子上脸了。” 这话说到了江屹川的心坎上,因为他最好面子了。 死了,也没丢人难受。 杏红撅着红唇,有些愤愤不平地说:“再说了,三皇子近日可曾关心过侯爷?” “侯爷不过是借货周转,赚了钱立刻补上,说不定还能买到更好的,殿下知道了也会夸侯爷会办事呢。” 江屹川双唇发干,内心天人交战。 一边是对三皇子的恐惧,另一边却是维持侯府的的迫切需要。 他看着杏红期待的眼神,想着府中日益拮据的用度,想着外面那些嘲讽的嘴脸,那颗贪婪而虚荣的心,终于做出了选择。 “好!” 江屹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疯狂,“就依你所言,让你兄长尽快去办,务必小心谨慎。” 杏红勾唇嬉笑,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 又一日。 江临躺了大半个月后,伤势稍有好转,能拄着拐杖行走了。 他心中记挂云裳,便悄悄去了为她购置的小院。 不料,江临竟看到爹爹从院子里出来。 云裳也后脚出门相送。 江屹川似乎心情不错,还回头捏了捏云裳的脸颊,低声道:“好生养着,爷过几日再来看你和你肚里的孩儿。” 云裳娇羞地低下头,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侯爷放心。” 此刻,江临躲在墙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震惊和愤怒。 待江屹川走远,江临这才拄着拐,面色铁青地走进院子。 云裳见到他,先是一惊,随即泪水便如断线珠子般滚落下来,“三公子……” 未语泪先流,楚楚可怜。 “为什么?”江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神痛苦而质疑,“你和我爹刚才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云裳仿佛被他的质问击垮,愈发泣不成声,“三公子,你以为我愿意吗?” “侯爷他……” “他权势滔天,非要逼迫于我,我一个弱女子又有何法子呢?” “再则,侯爷若知道我心系于你,岂会放过你?你的前程,你的性命,都可能毁于一旦啊!” “我命如草芥,死不足惜,可我怎能连累你?” “我只能假意逢迎,委身于他,求他庇护,这样才能保住我肚里你的骨肉,才能护你周全……” 云裳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江临愣住了,看着云裳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再想到爹爹平日里的专横,心中的愤怒瞬间被巨大的感动和愧疚取代。 “好了,你别哭了。”江临连忙上前,将她搂在怀里,“是我错怪你了,也是我没用,保护不了你。” 江临不曾想过,爹爹流连青楼就算了,竟还看上了他的女人? 简直欺人太甚! 爹是故意的吧?就是为了羞辱自己吧? 如果被他正好撞见了,岂不是一直都要被瞒在鼓里? 呵呵。 好,好好好,真不愧是他的好爹爹。 既然如此,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云裳,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三公子,我相信你……” 江临沉浸在云裳编织的深情谎言里,却没看到,伏在他肩头的云裳,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冷笑。 第188章:你拿什么跟我斗? 说来可笑,这一幕又被偷偷跟在江临后面的林清红看在眼里。 此时,林清红躲在巷口的阴影里,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 她看着江临那般珍重地扶着云裳,听着云裳一番温柔软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曾几何时,江临也曾用那样怜惜的眼神看过她,可如今…… 她看着自己不再光滑的手,摸了摸眼角细微的纹路,再想到静安堂里那个瘫痪在床的老夫人,一股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火焰在心中燃烧。 凭什么? 凭什么她林清红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最后却要落得在静安堂那鬼地方耗尽余生? 凭什么一个出身卑贱的妓子,却能同时将侯府父子玩弄于股掌,过得如此滋润? 难道这就是命吗? 只可惜,林清红从来就不信命,她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争来的。 院子里,江临和云裳黏黏糊糊,也不知磨蹭了多久,说了多少情话,这才意犹未尽。 江临出来了。 林清红立刻躲了起来,死死盯着江临一步三回头,要多不舍有多不舍,嫉妒得两眼发红。 机会来了! 林清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脸上换上一副冰冷决绝的表情,如同索命的幽魂般,进了那处小院。 “哒哒……” 云裳正由小丫鬟扶着,准备回屋休息,脸上还带着一丝算计得逞后的慵懒。 听到脚步声,她以为是江临去而复返,立刻换上了一副柔弱面孔。 一抬头,却对上了林清红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云裳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的轻蔑。 她挥挥手,让小丫鬟退到一旁,自己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根本没把林清红放在眼里。 “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云裳幽幽地问。 “哼,你当然不希望我来了。”林清红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好个天生的妓子,好个下贱无耻的娼妇,你真是演得一出感天动地的好戏啊。” “你两面三刀,周旋在他们父子之间,你得意坏了吧?” 云裳闻言,不仅不恼,反而轻轻笑了,“林姑娘,说话可要讲凭据的,你这般不管不顾地闯进来,污蔑我的名声,这是何意?” 林清红气笑了,恨不得抓烂她那脸勾人的脸,“你少装蒜了,你敢将侯爷和临儿耍得团团转,就不怕被打杀了?” “哎呦,我好怕怕呀。” 云裳拍了拍胸口,看似怕了,却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林姑娘误会我了,我是好人,还是良家妇女,你怎么能对我喊打喊杀呢?难道这就是你的本性吗?” “你……” 林清红噎住了,没想到这下贱的娼妓如此伶牙俐齿,上次真是小瞧她了。 “你少在这里给我装模作样,你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恐怕连你自己都搞不清楚吧?” “如果侯爷和临儿都看清你的真面目,你必定没有好下场!” 云裳听着她恶毒的诅咒,非但没有动怒,唇角反而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哦?” 下场吗? 云裳上前一步,凑近林清红,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耳语,轻轻柔柔道:“林姑娘,你有功夫在这里关心我的孩子,不如先好好照照镜子,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人老珠黄,颜色尽失,你就只配在静安堂那不见天日的地方,伺候那个浑身屎尿味的瘫老婆子,你拿什么跟我争?” 哈哈,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呢。 云裳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清红瞬间惨白的脸,继续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刀,“侯爷现在,可是连看都懒得看你一眼呢。” 这番话,最让林清红在意的,莫过于“人老珠黄”了。 所有的体面,都被人看穿了。 “贱人,你敢污蔑我的容颜,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林清红尖叫一声,如同发狂的母兽,伸手就朝云裳那张娇媚的脸抓去。 云裳见她扑来,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冷光。 此刻,她不闪不避,反而巧妙地迎了上去,在林清红的手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腰肢一软,顺势就向后倒去。 看起来摔得极重。 “啊……” 云裳发出一声痛苦又惊恐的哀鸣,眼泪瞬间涌出。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腹,蜷缩在地上,哭得凄惨无比。 “我的肚子……好痛……” “林姑娘,你为何要推我?我知道你恨我,可孩子是无辜的啊,呜呜呜……” 这副凄楚无助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贱人,你装什么?” 林清红气疯了,她是想打人,但还没碰到呢,怎么就摔倒了? “你给我起来!” 今天,谁来了也不好使,必须要好好教训这个贱人,否则她都要骑到自己的头上拉屎了!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在院门口响起: “住手!” 只见江临提着一包糕点,正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院内的景象。 “毒妇!” 江临目眦欲裂,冲着林清红失声怒吼。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一向温温柔柔的红姨竟是一个蛮不讲理的泼妇。 以前都多信任,如今就有多气愤。 而且,云裳那般柔弱,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如今还怀了自己的孩子,但她竟推了云裳? 万一胎儿不保,他定要她付出代价! 此刻,江临顾不得伤势,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云裳的身边,心疼地问:“云裳,你没事吧?” “三公子,我没事,是我不小心摔的,与林姑娘无关……” 云裳说着,小心翼翼地看了林清红一眼,似乎很怕她。 江临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红姨,你过分了。”江临死死盯住林清红,咬着牙问:“你为何要推云裳?” 林清红听后,浑身如坠冰窟。 他恨自己? 他信一个娼妇,也不信自己? “临儿,你看清楚,这个贱人是装的,她故意摔倒陷害我!她在骗你啊!” “够了!”江临厉声打断,看着林清红因为激动而扭曲的面容,只觉得一阵恶心,“我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 “云裳最是良善,怎会拿我们的骨肉开玩笑?分明是你嫉妒成性,蓄意谋害!” 为什么? 为什么人人都要跟他作对? 江临越说越气,想起爹爹对云裳的逼迫,想起自己近日来的憋屈,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所有的怨恨似乎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扬起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扇了林清红一巴掌。 第189章:林清红又又又造谣生非 “啪!” 声响响亮。 这一巴掌的力道极大,林清红被打得整个人都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林姑娘,你没事吧?”云裳故意问道。 此刻,林清红难以置信地捂着脸,看向江临的眼神里,只剩下无尽的怨恨。 “临儿,你打我?” 呵呵。 谁都可以打她,唯独江临不行,因为她对江临有过真心的! 他怎么能负了自己? 江临指着院门,愤怒道:“滚!立刻给我滚出去!别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这里,污了云裳的地方!” “否则,别怪我把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全都抖落出来。” 到了此刻,他竟还威胁自己? 林清红死死咬牙,见云裳趴在江临的怀里,朝自己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眼神,更恨不得杀了她。 但最后…… “好!我走!” 林清红忍了又忍,终究没再这时候质问江临为何要在外面养女人,而是转身冲出了院子。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了静安堂的。 脸上火辣辣的疼,但比起心中的屈辱,那点皮肉之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耳边似乎还在回荡着江临的辱骂声。 眼前反复浮现着云裳那得意而轻蔑的眼神。 恨! 滔天的恨! 林清红气得发抖,一身的戾气。 她为了江临,付出了那么多,甚至不惜委身于那个越来越令人作呕的江屹川。 可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还有江屹川,那个口口声声说会护她一辈子的男人,如今眼里只有一个个青楼妓子! 他们父子都是一丘之貉。 既然他们不让她好过,那谁也别想好过! 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林清红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而一阵眩晕,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 她走到门口,唤来了那个唯一还算忠心的小丫鬟。 丫鬟看到她脸上的红肿,和眼中的疯狂时,不禁吓了一跳。 “林姑娘,你……” “别问!”林清红打断她,声音嘶哑又毒辣,“你去找几个口舌伶俐的下人,给他们些散碎银子,让他们悄悄在外面散播一个消息。” “就说,百花楼那个叫云裳的妓子,同时伺候江家父子,怀了不知是谁的种。” 丫鬟听得脸色发白,身子微微发抖,“这……这万一查起来……” “怕什么?”林清红厉声斥道,面容愈发狰狞,“只要做得隐秘,就不会被人查出来了。” 他们父子不是都把那贱人当心肝宝贝吗? 她倒要看看,等全京城的人都指着他们的脊梁骨,说他们共用一个女人,争一个野种时,他们还能不能宝贝得起来? “快去!” “是……” 丫鬟被她眼中的疯狂吓住了,不敢再多言,匆匆领命而去。 流言传得很快。 不足一天,全京城都听说了此事。 人们总是对这等勋贵之家的风流秘闻津津乐道,更何况还牵扯到父子二人,而且其中一人还是江屹川,那个失禁拉稀的镇北候爷。 这流言自然传到了江屹川的耳中。 他正为变卖田庄和挪用三皇子物资的事情心烦意乱,听到管家吞吞吐吐的回报,先是猛地一愣,随即脸色渐渐变绿,最后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混账!胡说八道!”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是林清红,一定是那个毒妇!她自己得不到,就想毁了云裳,毁了本侯,那个心如蛇蝎的贱人!” 江屹川甚至不曾怀疑过别人,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林清红。 毕竟除了她,没人有动机了。 说起来,林清红也是气昏了头,才走了这么一步臭棋。 但凡忍忍,她都不至于在风口浪尖之上,触江屹川和江临的霉头,毕竟在这偌大的侯府里,她也只能靠他们父子了。 一时间,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江屹川气疯了,立刻直奔静安堂,势必要让林清红付出代价,反而她早晚要反了天了。 静安堂内。 林清红正对镜看着自己红肿未消的脸颊,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意和更深的空虚。 突然,“砰”地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踹开。 心头猛地一跳。 转头一看,只见江屹川如同煞神般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根乌黑的马鞭。 林清红吓得不轻,下意识想开口辩解:“侯爷,我……” “贱人,你竟敢搬弄是非,中伤我和云裳的声誉,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 江屹川根本不容她说话,扬起手马鞭就抽。 还是往死里抽。 “啊——” 林清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江屹川太狠了,很快就抽了十几下,将林清红抽得皮开肉绽。 “救……救命啊……” “好疼……” 林清红疼得满地打滚,拼命求饶:“侯爷饶命啊!不是我干的,是别人要害我啊!” “你还敢狡辩?” 江屹川气笑了,只觉得眼前的女人不仅恶毒,还是所有麻烦的根源。 他将乔婉的冷漠、被三皇子厌弃的恐慌、对钱财的焦虑…… 所有积压的负面情绪,都统统怪到了林清红的头上。 既然都是她的错,那就活该被打。 鞭影翻飞。 惨叫声和求饶声不绝于耳。 下人们唯恐被波及,早就跑得没影了,自然也没人替林清红求情。 直到林清红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江屹川才喘着粗气停下。 “哼!” 真是一坨烂泥。 江屹川扔下染血的马鞭,嫌恶地瞪了她一眼,警告道:“若你再敢兴风作浪,我直接把你卖进最下等的暗娼馆,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他狠狠啐了一口,拂袖而去。 林清红瘫在地上,身体的剧痛远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她看着江屹川决绝离去的背影,对江家父子,对云裳,乃至对整个侯府的恨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浓烈得几乎化为了实质。 第190章:请侯爷过来一趟 另一边,江屹川虽然狠狠教训了林清红,但云裳怀的究竟是谁的种,也让他怀疑起来了。 最终,他还是决定亲自去云裳那里探探口风。 江屹川一刻不停,打完林清红之后,立刻怀着一腔怒火出去了。 “砰!” 一脚踹开了房门。 然而,当见到云裳悬在房梁之上时,江屹川瞬间愣住了,随即猛地冲上去,将人从一尺白绫中救了下来。 “云裳,你没事吧?” 江屹川拍了拍她惨白的脸,心慌得不行了。 此时,云裳软软地依偎在他的怀中,脖颈上已然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看清眼前之人时,云裳的泪水瞬间决堤了,挣扎着就要往旁边的桌角撞去。 “侯爷,你别拦我,让我死了干净吧。” “林姑娘那般辱我清白,侯爷的心里定然也是疑我的,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带着这不清不白的孩子一起去了,也省得让侯爷为难。” 云裳又哭又喘,那绝望的神情,寻死的决心,丝毫不似作伪。 江屹川看着她脖颈上的勒痕,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话语,再想到林清红之前的种种,那点微不足道的疑虑瞬间被巨大的愧疚和心疼所取代了。 他紧紧抱住云裳冰凉的身子,连声安抚:“我怎会不信你呢?都是林清红那个毒妇在造谣生事罢了。” “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让她伤你一根头发!” “等你身子养稳了,我立刻风风光光接你入府,给你名分,看谁还敢再说半句闲话!” 云裳却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泪珠儿不断线地滚落,句句都为着他着想:“侯爷,不必因我为难了,我出身微贱,什么名分都不要,真的不要……” “我只求能偶尔见侯爷一面,平平安安生下这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将来能有个依靠,就心满意足了。” 她越是体贴,江屹川就越是心疼,只觉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而自己竟还曾有一丝怀疑,简直是混账。 江屹川将随身携带的所有银票,一股脑儿全都掏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云裳冰凉的手里。 “好裳儿,你拿着,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让下人去买,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云裳虚弱地靠在他怀里,假意推托几次后,还是收下了。 “多谢侯爷,我歇一歇就好了,也请侯爷莫要因我耽误了正事,咳咳……” 江屹川点了点头,满脸怜惜地走了。 他甚至在院门口还驻足片刻,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确认没有再传来哭声,才叹息着真正离去。 他走后,小院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床上,方才还气若游丝云裳,此刻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冷静,嘴角噙着一丝嘲讽的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绝望与迷蒙? 丫鬟上前,递上一块温热的软毛巾。 云裳接过擦了擦,那副我见犹怜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寻死觅活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姑娘,你方才悬在梁上,可真真吓死奴婢了。”丫鬟心有余悸道。 “怕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预料之中。” “嘿嘿,姑娘好算计。” “算计?”云裳嗤笑一声,揉捏着脖子道:“我何须费心算计,就他们江家父子,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自私又愚蠢,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是他们活该。” 云裳将银票随手一丢,淡淡地吩咐:“去,让厨房好生张罗吃的,我饿了。” 方才哭喊了好几场,真是耗神费力。 …… 另一边,林清红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怨毒。 她不能白白承受这一切!她必须反击! 如今这侯府里,唯一可能压制那对父子,也有理由对付云裳那个娼妓的,就只有乔婉了。 于是,林清红强忍着身上的剧痛,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直奔栖梧苑而去。 她一进门,就扑倒在乔婉脚边,将江屹川与江临如何被云裳迷惑,父子二人如何共争一妓,以及如今外面流言纷纷,添油加醋,带着哭腔说了一遍。 “……夫人,你可不能坐视不管啊。” 林清红抬起那张堪称狰狞的脸,试图激起乔婉的危机感,“那云裳就是个祸水,是专门来祸害我们侯府的。” “如今他们父子都被迷了心窍,若真让那不清不白的野种生下来,混淆侯府血脉,将来这偌大的家业,还有夫人和五公子的立足之地吗?” “再说了,这等丑闻若是坐实了,侯府可就真的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永世不得翻身了!” 乔婉端坐在上首,也不知有没有在听,直到林清红说完,才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让林清红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乔婉没有理会林清红,而是侧头对侍立一旁的翠儿淡淡吩咐道:“去,请侯爷过来一趟,就说林姑娘有极其要紧之事禀报,我不好独断,请侯爷来拿个主意。” “!!” 林清红心声大乱,没想到乔婉不仅不怒,还直接命人去请侯爷。 若是侯爷真来了,她不就完了? “夫人……我……” “嘘。” 乔婉竖起一根食指,淡淡打断了林清红的话。 江屹川刚离开云裳那里不久,心中正充满了对云裳的怜惜和对林清红的余怒,听到乔婉派人来请,还是为了“侯府清誉”,只得压着性子过来了。 一进门,看到跪在地上的林清红,他心头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 这个毒妇又在搞什么鬼? 乔婉淡淡开口了:“侯爷,你来得正好,林姑娘方才心急火燎地来告诉我,说你与临儿因为一位云裳姑娘,闹了些不愉快?” “甚至外面还有些不着调的流言,牵扯到那女子腹中胎儿的血脉?” 江屹川一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这个毒妇,竟还跑到乔婉的面前搬弄是非?果然是打太轻了吗? “侯爷,你听我说……啊……” 林清红还没说完,便被江屹川狠狠揪住了头发,一路往外拖,痛得凄厉尖叫。 但她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接下来,又是一番毒打吧。 乔婉静静地坐在原处,听着门外林清红渐渐远去的哭喊声和江屹川的怒骂声,唇边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 第191章:江澈的死期到了 破落小院里,霉味和药味混杂。 江澈蹲在门口,看着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脸上是挥之不去的愁苦。 柳如霜款款而来,脸上却带着一丝异样的兴奋。 “表哥,我在街上听人说,侯府老夫人病重,侯爷派人去江南请的那位姓孙的名医,在路上遇上了几十年不遇的暴雨,听说青石镇那边山洪冲毁了官道,一时半会儿根本到不了京城!” 柳如霜压低声音,眼睛闪着精光,语气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想说什么?” “表哥,这可是天赐良机,是你重回侯府的好时机啊!” 江澈闻言,灰败的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没好气地说:“你说的简单,我如何回去?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 一开始,他以为和柳如霜搬出侯府后,就是天高任鱼跃,潇潇洒洒。 不料,日子竟如此艰难。 别说大鱼大肉了,他为了一日三餐,甚至还干起了苦力,受尽冷眼。 他可是侯府二公子,何时吃过这种苦,受过这种屈辱,对柳如霜的情意早就慢慢耗尽了。 可以说,江澈比任何人都想回去侯府。 只要娘能松口,让他做什么都行,哪怕将柳如霜送得远远的。 但他的心思,柳如霜又何尝不知道吗? 哼,想摆脱她? 下辈子吧! 柳如霜眼神微黯,怂恿道:“表哥,我听说老夫人越来越不好了,如果你能亲自去青石镇,将孙名医带回京城,侯爷和夫人一定会感念你的孝心。” “哪有那么容易?”江澈不像以前那么傻了,现在的他更自私了,“我也听说了,青石镇那边不仅路断了,还有流民抢东西,听说都见了血,万一……” 不行,太危险了。 他的小命才是最重要的,万一死在了路上呢? “万一什么?”柳如霜打断他,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大不了,你就带上几个护卫,只要将人带回来了,到那时你就跪在侯府大门外,哭诉过错。” “就算侯爷和夫人不心疼,老夫人也定会心疼你的。” “血脉亲情,哪能说断就断?” 柳如霜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另有一本账。 若能借此回侯府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把事情闹大,让全京城都知道镇北侯府的儿子为了尽孝差点死在路上,侯府却不肯认,看他们脸往哪儿搁? 到时候为了息事宁人,乔婉那个要面子的,少不得要拿出大把银子来打发他们。 江澈被她说得有些心动,却仍犹豫不决。 柳如霜看着他这副怂样,咬了咬牙,转身从床底的破木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最后几件稍微能值点钱的首饰。 一支沉甸甸的金簪,一对珍珠耳坠。 她攥在手里,仿佛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希望。 “表哥,我这儿还有最后一点体己,你拿去当了,换些银子,请三两个身手好些的护卫陪着你去。” “如此一来,总不至于真把命丢在外面吧?” 江澈看着那点寒酸的首饰,又想到侯府的富贵和如今的落魄,一股强烈的落差感涌上心头。 “好!就听你的!” 江澈猛地一拍大腿,竟比柳如霜还要急切,“表妹,我这就去准备,马上出发!” 万一祖母死了,就算他把名医接来,也没用了。 于是,江澈胡乱收拾了两件旧衣裳,揣上柳如霜当首饰换来的碎银和铜钱,匆匆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乔婉的耳中。 她正在查看凝香阁的账目。 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对身边的翠儿淡淡吩咐了一句:“既然他一片孝心,就让三公子也知道这事吧。” 翠儿心领神会。 …… 傍晚。 镇北侯府一处偏僻的院落里,江临正对着一壶冷酒自斟自饮。 桌上散落着几张被揉皱的、写满了酸诗艳词的纸张,那是他过去附庸风雅的证据,如今看来只觉讽刺。 窗外隐约传来下人们压低的议论声,虽听不真切,但那“三公子”、“清倌”、“父子同争”等零碎字眼,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放肆! 江临猛地把酒杯掼在桌上,酒液四溅。 一群卑贱的下人,竟敢在背后议论主子,他们是反了吗? 但…… 气愤只维持了一瞬,又很快蔫了。 是了,他江临如今已是京城最大的笑柄,为个清倌赎身闹得人尽皆知,更荒唐的是,他爹还强占了他的女人。 他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既然脸都已经丢尽了,他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在他胸中盘踞,让他看谁都带着三分狠意。 这时,窗外又传来了别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吗,侯爷请的名医因暴雨困在青石镇了,二公子孝心可嘉,竟亲自去接人了。” “当真?” “……” 随后的话,听不清楚了。 什么? 江澈去了青石镇? 呵,他算什么东西,也配称孝心可嘉?不过是想借机重回侯府罢了。 但他太蠢了,想不出这法子的。 所以,又是柳如霜在吹耳边风吧,毕竟那女子也不是善茬,唯有江澈看不出来罢了。 江临早就恨极了江澈,若不是他一次次像跗骨之蛆般缠着自己,用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威胁、勒索,掏空了他的私房钱,他何至于此? 如今,这废物竟然还想借着给老夫人接名医的机会,演一出孝子贤孙的戏码,妄图重回侯府? 天真! 愚蠢! 想到这里,江临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生出了一个恶毒的念头。 他绝不能让江澈回来! 不仅要阻止他,还要让他永远消失! 江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起身走到院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小厮是他用钱喂熟了的,惯会做些见不得光的事,闻言虽有些心惊,但在银钱的驱使下,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三个穿着眼神闪烁的地痞流氓,便被小厮悄悄引到了侯府后墙根一处荒废的角门外。 江临早已等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眼神阴鸷。 “……事成之后,我再付另一半钱。” 江临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为首的那个刀疤脸。 为首的地痞接过钱袋子,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抱拳道:“三公子放心,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等兄弟保管办得干净利落。” “很好。” 江临冷冷地报出江澈可能的落脚点,又详细描述了江澈的相貌特征,最后补充道:“记住,别弄死了,我还要将他转手卖了的。” 第192章:江临,你不能这么对我!! 是夜,乌云蔽月,细雨绵绵。 城外那座荒废已久的土地庙,在凄风苦雨中更显破败阴森。 残破的神像在黑暗中露出模糊狰狞的轮廓。 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潮湿霉烂的气味。 江澈蜷缩在角落里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又旧又破的棉袍,怀里紧紧揣着柳如霜当首饰换来的那点盘缠。 虽然寒冷,但想着即将接回名医,立下大功,重回侯府吃香喝辣的场景,江澈的嘴角不禁咧开一个傻笑,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美梦。 突然,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庙内。 不等江澈反应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一块带着刺鼻气味的湿帕子紧紧贴了上来。 “唔……唔唔……” 江澈骤然惊醒,惊恐地奋力挣扎,双腿乱蹬。 但那迷药的效力极强,他只觉得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浑身力气如同被抽走,视线迅速模糊。 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冰冷和窒息感将江澈唤醒。 江澈慌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被套在一个粗糙的麻袋里,被人粗暴地扛在肩上,颠簸前行。 冰冷的雨水正透过麻袋的缝隙渗进来,冻得他直打哆嗦。 “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江澈在麻袋里嘶哑地喊叫,徒劳地扭动。 扛着他的人毫不理会。 又过了一会儿,他被重重地扔在冰冷湿滑的地上,疼得呻吟。 麻袋口被解开。 冰冷的雨水立刻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让他打了个激灵,视线也逐渐清晰。 这是哪里? 江澈惊恐地环顾四周,心快跳出了嗓子眼,不知自己究竟得罪了谁。 这是一片荒郊野岭,四周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勉强透过雨幕。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个穿着蓑衣、蒙着脸,看不清模样的人时,如同见了鬼一般,发出凄厉的尖叫:“三弟,怎么是你?你想干什么?” 江临微微一顿,没想到他都伪装成这样了,竟然还被一眼认出来了? 如此看来,他们不愧是亲兄弟啊。 江临呵了一声,露出一张格外苍白的脸。 此时,江临居高临下地看着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的江澈,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残酷的快意。 “干什么?” “江澈,你不是心心念念想去接那名医,好立下大功重返侯府吗?” “弟弟我体恤你路途艰险,特意给你寻了个更好的去处,保你衣食无忧。” 这样的话,江澈自然不会信的。 “江临,你别乱来,我是你亲二哥啊,爹娘知道了绝不会放过你的!” 江澈大喊大叫,试图用亲情做最后的挣扎。 他还手脚并用地想爬起来,却被旁边一个地痞狠狠一脚踹回地上。 “二哥?”江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你一次次像个水蛭一样趴在我身上吸血,用那些龌龊事威胁我,掏空我最后一枚铜钱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是我二哥?” 再说了,他早就被逐出侯府,不再是自己的二哥了。 他就是一个废物! 死废物! 江临蹲下身,凑近江澈,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额头滑落,衬得一张脸惨白无血色,“你这种只会躲在阴沟里敲诈勒索亲弟弟的废物,也配姓江?也配提爹娘?” “三弟,你听我说……” “你的话,还是留着日后再说吧。”江临打断了他的话,对着旁边那几个面目狰狞的地痞挥了挥手。 “动手!” 那几个地痞立刻扑上来,不顾江澈杀猪般的哭嚎和求饶,粗暴地撕扯他的衣服。 那件厚实点的棉袍被强行剥下,贴身的里衣也被扯开,就连怀里的钱袋子都被搜走了,连他脚上那双半旧的靴子都没放过。 不过片刻,江澈就被剥得只剩下一条破烂的犊鼻裤,赤条条地暴露在冰冷的雨水中,冻得瑟瑟发抖。 羞愤和恐惧让他几乎晕厥。 “银子!我的银子!求求你还给我!” 江澈看着那钱袋落入江临手中,发出绝望的哀鸣,那是他和柳如霜最后的活路啊。 江临掂量着那轻飘飘的钱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随后,江临将钱袋扔给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倌公。 “人,归你了。”江临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只剩下痛快,“带得越远越好,南风馆也好,北风馆也罢,总之这辈子别让我在京城再看到他。” 那老倌公咧开嘴,露出满口烂牙,发出嘿嘿的笑声。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打量牲口一样,在江澈赤裸的身躯上来回扫视,尤其是某些部位,目光粘腻得让人作呕。 江澈瞬间明白了这个老倌公是做什么营生的,顿时崩溃了。 他竟然被江临卖了? 卖了? 此刻,江澈再也顾不得什么尊严,像条狗一样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死死抱住江临的腿,额头用力磕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哭得撕心裂肺。 “三弟,三弟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勒索你了,我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你饶了我吧!” “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你不能这么对我啊!” 江临低头,看着脚下这个狼狈又毫无骨气的男人,心中没有升起半分怜悯,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彻底的厌恶。 这就是他曾经需要仰视的二哥? 真是可笑! 江临嫌他脏,于是毫不留情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江澈的心口。 “啊……” 江澈被踹得向后翻滚,痛苦地蜷缩起来,咳个不停。 “带走。” 江临不再看他,对着老倌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老倌公嘿嘿笑着,示意手下上前。 两个粗壮的男人粗暴地架起几乎瘫软的江澈,像拖死狗一样将他往停在远处的一辆破旧骡车拖去。 “江临,你不是人,你畜生不如,爹娘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啊啊啊——” 凄厉绝望的咒骂声在雨夜中回荡,但很快就消散于风中了。 江临独自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哈……哈哈哈……” 他笑了,随即越笑越大声,只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浑身前所未有地舒坦和解脱。 至于江澈被带走后会遭遇什么,是生是死,是沦为玩物还是苦力,他根本不在乎,甚至懒得再去想。 他只知道,耳边终于清静了,眼前终于干净了。 第193章:你和林清红竟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一连两天过去了。 江澈的消失,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中,并未引起任何波澜。 侯府还是那个侯府。 里面的人,却愈发人心涣散了。 江沁一次次受挫,却仍不死心,还想和张明远私奔。 近日,爹爹只顾着和青楼女子厮混,暂时无心管她,又让她看到了希望。 江沁怕啊,她要是再不跑,早晚会被草草嫁了。 于是,江沁精心打扮了一番,戴上帷帽,悄悄溜出侯府,去了他们常常约见的茶楼,却扑了个空。 她又去了张明远赁住的小院,依旧不见人影。 一来二去,江沁有些焦躁了。 这时,她不小心被几个长舌的妇人认了出来。 “哟,这不是镇北侯府那位为了穷秀才要死要活的四小姐吗?” “啧啧,真是丢尽了贵女的脸面。” “听说还被那秀才骗了身子呢,真是不知廉耻!” “……” 污言秽语不断,甚至有人朝她扔烂菜叶子。 江沁气得浑身发抖,竟还想争辩一二,“你们胡说什么,我和明远哥哥是真心相爱的!” 她这不辩解还好,一开口更是惹了众怒。 “真心相爱?我呸!无媒苟合,伤风败俗!” “贱蹄子,你还敢出来招摇?” “打死她!” 几个泼辣的妇人围上来,竟动手撕扯她的头发和衣服。 “啊!”江沁吓得尖叫一声,哪怕还敢争辩什么呢,当即抱头跑了。 她帷帽丢了,发髻散了,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地逃进一条小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气,委屈和愤怒的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刻,她心中对张明远的思念和依赖更加强烈,仿佛只有他才是自己唯一的救赎。 稍稍平复后,江沁还不死心,继续寻找。 终于,在一家装潢雅致的茶楼外,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张明远。 然而,他并非独自一人。 他正躬身对着一名从马车上下来的华服公子说话,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谦卑和讨好。 那公子约莫二十上下,身着月白云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雅,嘴角总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通身的贵气逼人。 江沁认得他,正是宁国公府的萧子逸。 张明远何时搭上了宁国公府的人? 他们在一起说什么? 江沁隐隐有些不安,于是躲到一旁的石狮子后面,屏住呼吸偷看。 只见张明远与萧子逸说了几句话,萧子逸微微颔首,便带着随从进了茶楼。 张明远站在原地,搓着手,脸上带着谄媚的笑,直到萧子逸的身影消失,他才直起腰,左右张望了一下。 就在这时,茶楼侧门又走出一个人,竟然是林清红! 她似乎也是刚从茶楼出来,或许是被爹爹打狠了,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 张明远立刻迎了上去。 两人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姿态亲昵,张明远甚至伸手捏了捏林清红的手腕,林清红则娇嗔地拍了他一下。 江沁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冲到了头顶。 张明远和林清红?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还这般暧昧? 此刻,江沁强忍着冲出去的冲动,死死盯着他们。 只见林清红凑近张明远耳边说了句什么,张明远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也低声回道:“……那个蠢货,还真以为我要带她私奔呢,不过是看她还有点油水可榨,她哪比得上红姨你知情识趣。” 林清红听后,娇笑起来了。 这些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捅进了江沁的心窝。 她气得浑身发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两人又腻歪了几句,才一前一后分开。 江沁如同鬼魅般,一路尾随着张明远,直到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 “张明远!”江沁猛地冲到他面前,扯下头上狼狈的纱巾,双眼赤红地瞪着他,“你刚才和林清红那个老贱人在一起做什么?你们是什么关系?” 张明远先是吓了一跳,看清是她后,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被他掩饰过去,还想去拉江沁的手。 “沁儿?你怎么在这里?” “别碰我!”江沁猛地甩开他,指着他的鼻子,“我问你,你和林清红到底怎么回事?” 张明远心中暗骂,脸上却堆满了委屈和真诚:“沁儿,你误会了,你听我解释。” “好,你说,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把我在你身上花的银子统统还给我!” 张明远一听,这才终于急了。 “是林清红,是她缠着我。” “她不知从哪里知道了我们还想私奔的事,就用这个来威胁我,问我要银子花。” “我刚才那是虚与委蛇,是为了稳住她,怕她坏了我们私奔的大事啊,毕竟我的心里只有你,你怎么能不信我呢?” 他一番唱作俱佳,又是解释又是表忠心,还将责任全都推到了林清红身上。 江沁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再想到林清红平日的做派,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对林清红的恨意瞬间达到了顶点。 这个老贱人,抢不走她爹,就来抢她的明远哥哥! “……真的是她威胁你?” 江沁语气软了下来。 “千真万确!”张明远指天发誓,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沁儿,你给我的那些钱,我都好好收着,一分都没动,那是我们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我怎么会乱花?都是林清红那个毒妇逼我的!” 江沁被他哄得转悲为喜,又追问起私奔的事情。 “明远哥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什么时候走?” “我一天都不想在侯府待下去了,我爹又会逼我嫁人的。” 张明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敷衍:“沁儿,你别急,侯爷看似不管你,但肯定派人暗中监视你了。” “我们再耐心等几天,等我安排好路线和接应的人,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就立刻远走高飞。” “你放心,我绝不会负你。” 张明远扶着江沁的肩膀,仿佛连自己都骗过去了,“你先回去,乖乖等我消息,好不好?” 江沁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明远哥哥,我在侯府等你……” 江沁纵然不舍,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里对林清红的恨意却如烈火烹油。 第194章:娘,你竟和燕王红杏出墙了? 这一幕幕,全都落在了斜对面酒楼雅间临窗而坐的两人眼中。 乔婉放下手中的茶杯,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坐在她对面的燕王赵玄澈,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巷口那场闹剧的结尾。 他轻笑一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覆上了乔婉放在桌上的手。 “别人的戏,哪有眼前人好看?”赵玄澈指尖温热,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低沉而暧昧,“夫人,看你为这些不相干的人费神,本王心里不痛快。” 乔婉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嗯? 赵玄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渴望:“本王真想时时刻刻都能这样看着你,牵着你的手,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偷偷摸摸。” 乔婉的心猛地一颤,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一丝愧疚涌上心头。 重生许久,该做一个了结了。 乔婉垂下眼睫,轻声道:“你再等我一个月。” 赵玄澈又惊又喜,紧紧握住她的手,追问道:“一个月?一个月后如何?你愿意改嫁于本王吗?若是你点头,我现在就去求皇兄赐婚!” 乔婉连忙反手拉住他欲起身的衣袖,脸上飞起红霞,嗔怪道:“你急什么?还怕我跑了不成?” “怕。”赵玄澈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本王自是怕的,恨不得明日就将你迎入府中。” 他重新坐下,语气变得郑重而憧憬。 “你既应了,本王回去便亲自操办婚礼,定要三媒六聘,凤冠霞帔,给你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乔婉听后,冰冷已久的心湖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看着他,眼中不禁流露出感动之色。 那便以一个月为期吧。 回到栖梧苑,夜色已深。 乔婉一进门,却见江临阴沉着脸,早就在院子里等着她了。 “娘真是好兴致,这么晚才回府。”江临语气讥讽,带着压抑的怒火。 乔婉心情正好,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径直走向屋内,语气淡漠地说:“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江临跟着她进屋,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样子,想到自己如今的狼狈和她的偏心,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 “你和燕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乔婉正准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有些玩味地看着他。 哦? 第一个察觉到她和赵玄澈关系的,竟是江临? 既意外,也不太意外。 乔婉听后,既没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姿态悠闲。 但这沉默,在江临看来,无异于默认。 江临气疯了,口不择言地低吼:“娘,你可是镇北侯府的主母,你怎么能和燕王牵扯不清,你的妇道呢?你的廉耻呢?” “若是传出去,我们侯府还要不要做人了?” 乔婉听着他这些冠冕堂皇的质问,只觉得无比可笑。 于是,乔婉放下茶杯,目光冰冷地看向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妇道?廉耻?江临,你是在跟我谈论这些吗?” “在你和你爹为了一个妓子争风吃醋,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你们的礼义廉耻又在哪里?” “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江临被她噎得脸色通红,恼羞成怒道:“我们是男子,你跟我们能一样吗?” 按宗族规矩,她不守妇道,要被浸猪笼的! 不过,乔婉丝毫不怕,只淡淡看着他,无声问他说够了吗? 如果说够了,可以滚了。 “你……” 江临气得团团转,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摊上了一个红杏出墙的娘。 “好,好好好……” “我不跟你说这些,我现在就给你两条路。” “哦?”乔婉似笑非笑,眼中多了一丝玩味,“愿闻其详。” “一,从今往后,你对我和江砚必须一视同仁,他有什么,我就必须有什么!你和燕王的事,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嘛……” 江临冷冷一笑,带着威胁的语气道:“我就去告诉爹爹,看你如何是好!” 乔婉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哈哈笑了,那笑声里充满了蔑视。 “哦?告状?” 这倒是有趣。 “你想去,自便就是了。” “是告诉你爹,还是敲锣打鼓告诉全京城的人,你都大可以试试看。” 江临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就不怕?” “我怕什么?”乔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该怕的是你,江临。” “若我真与你爹和离,你觉得这早已外强中干的侯府,还能撑几日?” “你和你那瘫痪在床的祖母,你那流连青楼的父亲,还有你外面养着的外室,你们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江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发现乔婉说的是事实。 侯府已有颓势,如果娘和爹和离了,带着全部嫁妆离开,那侯府真要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 “可……可是……” “没有可是,你太吵了。”乔婉不耐烦地挥挥手,懒得与他多说,“翠儿,送三公子出去。” 翠儿立刻上前,客气却强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江临脸色铁青,狠狠瞪了乔婉一眼,却又奈何不了她,只能愤愤然地转身走了。 出了栖梧苑,夜风一吹,江临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这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看着熟悉的侯府,却不明白为何一切都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江临心神恍惚,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江屹川的书房外。 里面隐隐传来江屹川和杏红调笑的淫声浪语。 江临站在窗外,想到爹爹一事无成,再想到他占有了云裳,一股极致的怨恨和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 呵呵。 爹啊爹,你真是太不堪了,你被娘欺骗纯属活该啊。 有朝一日,若你终于知道了真相,会有何等精彩的表情呢? “哈哈哈……” 想到这里,江临扭曲地笑了,转身融入了夜色中。 第195章:太好了,老夫人有救了! 又三日。 “侯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门房连滚带爬进来禀报。 原来,苏名医到京城了,已经在侯府外等着了。 整个镇北侯府骤然沸腾起来了。 江屹川正在书房对着账本发愁,闻讯猛地站起身,脸上是久违的激动红光,连声催促到:“快,快请苏名医进来!” 他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往外走,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日来的晦气都扫清了不少。 若能治好老娘,至少全了他孝子的名声,在族老和同僚面前也能扳回一城。 消息传到静安堂。 林清红正捏着鼻子给老夫人喂药,不禁手一抖,药汁洒在了被褥上。 苏名医?竟这么快就到了? 林清红心头发慌,老夫人若是真好了,那些她曾做过的好事,还有她和江临的事…… 嘶! 太可怕了,简直不敢深想。 但随即,林清红又强自镇定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不行,万万不可在这时候弄死了老夫人,否则明眼人都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非但不能动手脚,还得好好伺候着。 于是,林清红连忙放下药碗,对丫鬟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把屋子再收拾收拾,开窗通通风,可别熏着苏名医了。” 偏院里,江淮也听到了动静。 “什么?名医到了?” “天不亡我,哈哈哈哈……” 江淮兴奋极了,在屋里来回踱步,断腕处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这是他重新翻身的机会! 他乃侯府嫡长子,也是祖母的长孙,一向深受偏爱,如果祖母清醒了,一定会为他出头的。 这侯府将来…… 江淮越想越激动,忍不住嘿嘿笑了起来,状若癫狂。 与此同时,江临正在自己院里把玩一枚玉佩,听闻小厮禀报,动作微微一滞。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挥退了小厮。 然而,他握着玉佩的手指却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祖母…… 她知道的太多了,若是醒来……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 不过,江临也今非昔比了,很快便冷静下来,眼神变得深沉难测。 他本想去找江沁的,但又在下一秒忍住了。 罢了。 江沁蠢死了,与她商量不出对策的。 当然了,还好江临没去,否则也是无功而返,因为江沁根本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啧,听说江南连日暴雨,我还以为他死在路上了,没想到还是到了。” 江沁撇了撇嘴,对着铜镜继续描画她的眉毛,满不在乎地对丫鬟说:“不过,名医来了又能怎样?祖母那么大年纪了,瘫了这么久,还能妙手回春不成?” 呵呵,白费力气罢了。 时至今日,江沁依旧惦记着的是与张明远的私奔计划,对府里这摊子事厌烦透顶。 不过,一想到林清红可能正战战兢兢,她又觉得无比痛快。 别以为她不知道,林清红那贱人又偷偷出府了。 明明都被娘责罚了,为什么她日日夜夜都得抄《女戒》,少一个字都不行,而林清红被禁足在静安堂,却还是可以随意出去? 难道娘真的不知道吗? 或者知道了,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心! 区别对待! 哼,说来说去,娘就是在针对自己! 但无妨,如果祖母真的好起来,娘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吧,林清红就更衰了。 “哈哈哈哈……” 江沁莫名笑了起来,让在一旁伺候的小丫鬟都打了个寒颤,似乎觉得她疯了。 “三小姐,你没事吧?”丫鬟问得小心翼翼。 “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没、没有……” “滚!” 蠢死了,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江沁翻了个白眼,狠狠掐了一把丫鬟的手臂,将她赶了出去。 唯有乔婉,在凝香阁听到翠儿低声回报时,神色最为平静,甚至仍在云淡风轻地拨算盘。 “知道了,侯爷既请了人来,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现在的她,早就不怕婆母的淫威了。 只是,这府里怕是要因这位苏名医,再起波澜了。 好戏刚要开始。 乔婉看了一眼正在一旁安静看书的江砚,心中一片宁定。 无论如何,她都会护住她的砚儿。 侯府中。 江屹川亲自将风尘仆仆的苏名医迎入静安堂。 屋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老夫人僵卧在床,眼神浑浊,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她还活着。 苏名医闭目诊脉良久,手指时而轻按,时而重取,眉头渐渐锁紧,似乎陷入了为难之中。 屋内静得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江屹川搓着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期待。 林清红垂首站在角落,眼神却不时瞟向床榻,带着一丝丝阴冷的怨毒。 终于,苏名医缓缓睁开眼,长叹一声。 “侯爷,老夫人风邪入髓,盘踞不去,寻常方子怕是隔靴搔痒,难撼其根。” 江屹川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问:“还请先生施展妙手,无论需要何等珍稀药材,本侯定当竭力寻来。” 苏名医捋了捋长须,沉吟道:“药材固然紧要,却非关键。老夫人此病,需下一剂‘猛药’,方有转圜之机。” “哦?先生不妨有话直说。” “这个嘛……” 苏名医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气凝重了几分:“此方需以至亲血肉为引,取心头一片,或臂上鲜血一盏,取其至阳至诚之气。” “再配以紫河车一枚,百年野山参一株,东海珍珠粉三钱……等诸多珍物,熬炼成‘还魂丹’。” “服下后,或可拔除骨髓风邪,令老夫人康复如初。” 他特意加重了“至亲”和“至诚”四字。 “只是,”苏名医话锋一转,让众人的心又跟着提了起来,“这血肉为引,取用之时,心念至关重要。若心怀杂念,或非出自真心,则药效大减,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以血肉为引?这是什么邪门的药方,如此歹毒的吗? 林清红心头微喜,还好她不是老夫人的至亲,否则江屹川定会逼她割肉放血的。 那么,谁会强出头呢? 林清红掀起眼皮,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第197章:娘,江临想杀了我!! 林清红慌了,连忙扑上来,抓住江临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临儿,你不信我了吗?” “我对你的心意,你还不清楚吗?” “是沁儿!她在污蔑我!她跟那张明远不清不楚,还想私奔,被我发现了,她就反咬一口!” 林清红哭着,又去质问江沁,“沁儿,我自问待你如亲生,你为何要如此恶毒地害我?” 江临听后,有些动摇了。 毕竟林清红和张明远并无瓜葛,且张明远还是一介穷书生,怎会看上他呢? 江沁看着这颠倒黑白的一幕,看着明显动摇的江临,理智彻底失控了,尖叫道:“你们等着,我这就去告诉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的丑事,看你们还怎么在侯府立足?” 既然她讨不了好,那所有人也别想好! 江沁想跑,却被江临猛地从后面用死死勒住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狠狠掼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 “呃……” 江沁的喉咙被死死扼住,双脚瞬间离地,徒劳地蹬踹着。 窒息感袭来。 一张脸憋得通红。 江沁慌了,没想到江临连兄妹之情都不顾了,竟想杀她灭口? 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的时候,江临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 得救了。 江沁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然而,没等她吸进几口完整的空气,那只可怕的手再次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又一次按在墙上。 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江沁的意志被彻底摧毁,身下一热,竟失禁了。 她眼中只剩下恐惧,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临冷哼一声,像丢破布一样将江沁扔在地上,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惨白涕泪交加的脸。 “江沁,你给我听清楚了,今晚你看到的,听到的,若敢泄露半个字出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阴森,别说江沁了,就连一旁的林清红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江临顿了顿,见江沁面露惊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生不如死。不信,你大可以试试。” 江沁吓到了,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啧。” 江临嫌恶地松开手,站起身。 江沁也不蠢,当即连滚带爬地逃了,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红姨,你会觉得我绝情吗?” 这话问得很轻,却让林清红的后背都凉了,似乎一旦说错话了,就会得到和江沁一样的下场。 “哈,哈哈,怎么会呢……” “那就好。” 江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戏谑的弧度,轻轻抚摸林清红的脸颊时,仿佛在逗弄一只听话的猫儿,却又能随时折断了她的脖颈。 这骇人的压迫感,让林清红一度忘了呼吸。 …… 另一边,江沁一路跌跌撞撞,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夜风微冷,却远不及她心中的冰冷和恐惧。 她和江临乃龙凤胎。 她很清楚,有那么一刻,江临是真的想杀了她,而不仅仅是一个警告。 脖颈上,仍火辣辣的痛。 死亡的阴影挥之不去,让心跳难以平复。 但之后,一股滔天的委屈和不甘如同野火般烧了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要这么对她? 江临想杀她,林清红那个贱人颠倒黑白,他们这对狗男女做了丑事,还想捂她的嘴?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大不了就一起死! 江沁怒火中烧,再次冲入夜色,朝着栖梧苑跑去。 栖梧苑还亮着光,透着一股宁静。 乔婉刚沐浴完毕,正坐在妆台前由翠儿帮着通发,卸下钗环的她,眉宇间带着一丝慵懒,更显风韵。 “夫人,不好了,四小姐她闯进来了!” 一个小丫鬟急匆匆进来禀报。 话音刚落,江沁便满脸泪痕地冲了进来。 “娘!娘你要为我做主啊!”江沁似乎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哭诉道:“江临和林清红想谋害祖母,我撞破了他们的诡计,江临便要杀我!” 乔婉微微蹙眉,看了一眼她被掐得发红的脖颈和狼狈的模样,对翠儿使了个眼色。 翠儿会意,默默退到门口守着。 “深更半夜,大呼小叫,成何体统?”乔婉面色平静,竟无一丝关切。 江沁愣了愣,见乔婉真无半分担忧,心中隐隐有些埋怨,似乎觉得她不该是这样的态度。 不过,江沁气狠了,当即也顾不上乔婉的态度,将江临和林清红的密谋全都说了出来,包括他们由来已久的奸情。 “……娘,江临今日敢害祖母,他日就敢害你,你可不能放过他!” “还有林清红那个贱人,也不能放过!” 乔婉淡淡问道:“你说完了?” “说、说完了……” 在江沁期待的目光中,乔婉终于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嘲讽:“江临和林清红私会时,你为何恰好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方?” 江沁猛地一噎,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支吾道:“我……我睡不着,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就走到了那么偏僻的角落,还恰好撞破了别人的私会?”乔婉唇角微勾,那笑容让江沁心底发寒,“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娘,我说的都是真的,江临他真的想杀我,你看我的脖子!” 江沁激动地指着自己脖颈上清晰的指痕。 乔婉淡淡扫了一眼,依旧漠然:“兄妹之间,偶有争执,下手失了分寸也是有的。” 江沁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失声道:“娘,他们真的有奸情,江临他……” “够了。”乔婉淡淡打断她,已经懒得听了,“无凭无据,仅凭你一面之词,就想让我去治你三哥和一个长辈的罪?” 乔婉站起身,冷冷看着一脸绝望的江沁,“今晚的事,我就当没听过,若是让我听到外面有半点风言风语……” “无论是不是你传出去的,我都会算在你的头上。” “到时候,可就不是你三哥掐你脖子那么简单了,明白了吗?” 这话简直挑明了,就算她乔婉知晓真相,那又如何呢? 她理不理会,还轮不到江沁指指点点。 更何况,这出戏才刚刚开始,岂能就此结束了? 岂不太无趣了吗? 江沁浑身一颤,看着乔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时,一股比面对江临时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终于明白,乔婉根本不在乎江临和林清红有没有奸情,因为…… 乔婉恨他们。 恨侯府的所有人。 所以,她根本不在乎他们狗咬狗,而是冷眼看着他们自取灭亡。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彻底崩塌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茫然。 “滚吧。” 乔婉不再看她,转身走向内室。 江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呆呆地坐在地上,直到翠儿上前,客气而疏离地将她“请”了出去。 夜色下,寒风更冷了。 茫然四起。 第196章:江临割肉放血 “我来!” 一声嘶哑的嚎叫打破了寂静。 江淮眼窝深陷,也不知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如今吼了一嗓子,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下一秒,江淮直接跪在江屹川的脚边,痛心疾首道:“爹,让儿子来吧,儿子这副残躯,若能换祖母安康,死也值了。” “儿子不孝,往日让爹娘操心,犯下诸多过错,如今就让儿子尽这最后一份孝心吧。” 江淮一边哭喊,一边用剩下的那只手捶打自己的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真要当场剜心取肉。 江屹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看着长子这般凄惨模样,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厌烦他屡教不改,此刻又被他这看似赤诚的孝心搅得有些动容。 就在这时,一道决绝的声音也跟着响起了。 “爹,大哥伤势未愈,身体孱弱,此事万万不可让他再损元气。还是让我来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临上前一步,神色肃穆。 他撩起锦袍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肤下血管清晰可见。 “苏大夫,需要多少血,尽管取用。” “孙子孝敬祖母,天经地义,只要能救回祖母,莫说一盏血,便是要我的性命,我也绝无二话!” 江临目光灼灼地看向床上的老夫人,语气格外诚恳,甚至带着一丝哽咽。 眼泪都出来了。 “祖母,你一定要好起来。” “孙儿往日顽劣,还未曾在你跟前好好尽孝,还等着你康复后,多多教导孙儿呢。” 他这话,听在江屹川和不明就里的下人耳中,自是孝感动天。 然而,听在意识清醒却口不能言的老夫人耳中,却不异于一道惊雷。 “嗬……嗬嗬……” 老夫人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手指微微颤抖。 江屹川见江临如此深明大义,对比江淮的疯疯癫癫,心中顿感宽慰,连日来的阴郁仿佛都散去了些。 于是,江屹川伸手拍了拍江临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许:“临儿,你能有此孝心,为父甚慰。” “爹,这是我应该做的。” 江临微微垂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勉强。 江淮僵住了,正死死瞪着江临,似乎不明白他竟连割肉放血也要和自己争? …… 当夜,月黑风高。 静安堂后一处荒废已久的偏院角落,树影婆娑,如同鬼魅。 林清红裹着一件斗篷,焦急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敏捷地翻墙而入,正是江临。 “你怎么才来?”林清红带着埋怨,扑进他的怀里,身体微微发抖,“临儿,那老东西要是真好了,我们可就全完了!” 江临搂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柔软,眼神却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红姨放心,我岂会真让她有机会开口?” “可……可你今日已经答应放血了……” 林清红仰起脸,眼中满是忧虑。 江临冷笑一声,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声音压得极低:“苏大夫不是说了吗?需要至亲之人的血肉,否则会事与愿违,我们只需在取血时,动些手脚……” “你是说……” “我们用些猫血狗血替代,或者在里面掺点让她永远开不了口的东西,让祖母这病,看似好转,实则内里愈发败坏,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岂不是更干净利落?” 林清红眼睛骤然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还是你考虑周全!如此一来,既全了你的孝名,堵了众人的嘴,又除了这心腹大患!” 林清红越想越激动,语气带着蛊惑道:“临儿,侯府将来,必是你的囊中之物。” 两人紧紧相拥,沉浸在恶毒的计划中,却未察觉,他们的话都被人听去了。 江沁本是趁着夜色,想偷偷溜出府去见张明远,路过这偏僻处时,隐约听到人声。 好奇心起,便躲了起来。 没想到竟听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密谋。 他们竟敢谋害祖母? 江沁吓得心脏狂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但巨大的恐惧之后,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又涌了上来。 好哇,她抓住了江临和林清红的一个把柄。 还是他们自己送上来的。 眼见两人就要分开,江沁按捺不住,猛地从花丛后跳了出来,声音难掩得意:“好哇,你们这对狗男女,竟敢密谋害祖母?” “我这就去告诉爹,看你们如何是好!” 林清红吓得惊呼一声,差点软倒在地,只觉得她和江沁真是八字不合,竟又被她撞见了? 江临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江沁纤细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啊!”江沁痛得叫出声,挣扎着,“江临,你放开我!” “妹妹,”江临的声音冷得像冰,在这夜色下让人遍体生寒,“夜深人静,你不在自己院里待着,跑到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我胡言乱语?”江沁又痛又怒,顿时口不择言了,“我亲耳听到的,你还想不认?” 林清红上前一步,无辜地问:“沁儿,你是不是听错了?” 她不说还好。 一开口,顿时让江沁更怒了。 “林清红,你个老贱货,你不但勾引我爹和江临,竟然连明远哥哥都不放过,你恶不恶心?” 在诸多仇怨中,这是最让江沁不满的。 明远哥哥乃读书人,一向风光霁月,如果不是林清红这个贱人威胁,岂会与她虚以委蛇? “张明远?”江临捕捉到这个名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死死盯着江沁问:“你说红姨和张明远?怎么回事?” 他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江沁见他不仅不信,反而质问自己,更是气疯了,“我亲眼看见他们在客栈私会,搂搂抱抱!” “林清红就是个不要脸的娼妇,人尽可……” “你闭嘴!”林清红尖声反驳,眼泪说流就流,“临儿,你别听她血口喷人!” “是她!是她自己不知廉耻,看上了那个穷酸秀才张明远,整日想着私奔,被我撞破了好事,她怕我说出去,才来这里污蔑我!她想拉我们下水!” “她还想……”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清红的脸上。 林清红懵了,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万万没想到江临会动手打她的。 “临儿……” “红姨,你让我很失望啊。” 江临语气幽幽,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相比于林清红的狡辩,更信了江沁的话。 第198章:江澈失踪几天了 江临还是割血了。 至于用的什么血,无人在意。 与此同时,侯府的侧门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柳如霜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在门外焦急地踱步,她听说苏名医已经到了京城,江澈却迟迟未归,甚至音讯全无,仿佛整个人凭空消失。 这怎么可能呢? 一开始,柳如霜还以为江澈抛下她,独自回了侯府。 可她等了又等,也不见江澈人影。 一天,两天…… 皆是如此。 柳如霜慌啊,万一江澈真的出事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该如何是好? 眼看着傍晚了,柳如霜率性心一横,决定进府去探探口风,或许还能在侯爷面前卖个乖。 她低着头,想混在下人中间进去。 却没料到,她刚进二门,就撞见了刚从凝香阁查账回来的乔婉。 彼时,乔婉正由翠儿扶着,缓缓走在青石小径上。 晚霞的余晖落在她身上,那身雨过天晴色的软罗长裙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髻间只簪一枚通透的白玉簪,却衬得她面容沉静,气度雍容。 与柳如霜记忆中那个隐忍又黯淡的侯府主母,判若两人。 柳如霜脚步一顿,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嫉妒、怨恨,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但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不甘。 如果当初乔婉不那么狠心,将她和江澈一起赶出了侯府,他们又何至于受人冷眼,吃尽了苦头? 说来说去,她就是偏心。 她做所的一切,都是为了给江砚铺路吧。 呵呵。 既如此,对外说得那么好听干什么呢? 就算她和江澈真的有错,难道乔婉就没错吗?她就清清白白了吗? 柳如霜压下眼中的怨毒,抚着肚子走上前,刻意抬高了声音,试图找回往日的气势:“夫人,许久不见了,别来无恙?” 乔婉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掠过她,在她微隆的腹部停留了一瞬,淡淡道:“柳姑娘?谁放你进来的?” 自是她偷偷潜进来的。 柳如霜脸颊一热,咬了咬唇道:“我听闻祖母病重,心中担忧,特来探望,另外……” “表哥几日都不曾归家,我心中实在不安,不知夫人可知他如今在何处?” “唉,表哥毕竟是侯府血脉,祖母病重,他理应在床前侍奉汤药,以尽孝道。” 乔婉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道:“柳姑娘怕是记错了,江澈行为不端,早已被逐出家门,白纸黑字,立过文书,与镇北侯府再无瓜葛。” “他的下落,我如何得知?” 柳如霜被这番连消带打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觉得乔婉愈发难对付了。 “夫人何必如此绝情?”柳如霜泫然欲泣,摸着肚子道:“就算表哥有千般不是,我腹中怀的,总是侯府的骨血啊,难道夫人就忍心看这孩子一出生就……” “侯府的骨血?” 乔婉直接打断她,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嘲讽。 乔婉上前一步,虽未疾言厉色,但那居高临下的目光,却让柳如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女,与一个被家族除名的弃子,无媒苟合,未婚先孕。” “这样的情况下所出的孩子,柳姑娘竟敢口口声声称之为侯府骨血?” “究竟是谁给你的底气,让你觉得可以凭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挑战侯府的规矩,来要挟我?” 更可笑的是,乔婉早就警告过柳如霜,她心知她怀的是萧子逸的骨血,但她似乎忘了? 不仅忘了,还以此要挟自己? “柳姑娘,你的记性似乎不太好,要我提提你和萧子逸的情深往事吗?” “……” 柳如霜又一次噎住了,她也是急疯了,竟忘了她在乔婉的面前根本没有秘密,竟还妄想用腹中胎儿作为筹码。 这一刻,她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她看着乔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通透。 一股凉气直冲头顶。 “翠儿,送柳姑娘出府。”乔婉不再看她,似乎根本没把她当一回事,“传我的话下去,以后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不得再放入内宅,扰了清净。” “是,夫人。” 翠儿应声上前,大有柳如霜不走,就让人将她扔出去的架势。 柳如霜难堪至极,用袖子掩着脸,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侯府大门。 站在侯府门外,晚风吹在泪湿的脸上,带来一阵凉意。 柳如霜心乱如麻,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看,却见江临正远远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她遍体生寒。 “!!” 柳如霜心头一跳,头皮都麻了。 作为枕边人,她也知江澈之前勒索江临钱财的事,再联想到江澈近日的杳无音讯,以及江临此刻诡异的态度,不由得生出了一个模糊却可怕的念头。 此刻,柳如霜不敢细想,慌忙低下头,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个地方。 但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 江临看着柳如霜仓惶逃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眼神才微微动了动,闪过一丝阴鸷。 呵。 就算她察觉到了什么,那又如何呢? 别说柳如霜了,就连他也不知晓江澈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或许早就被恩客玩死了吧。 死了才好。 死了,就没人碍眼了。 江临转身回去了。 又该割血了。 虽然用的是狗血,但日日都要隐瞒,还是有些厌倦的,但一想到爹爹正在为一株千年野山参焦急,他的心中又一阵畅快。 这就对了,爹就该四处碰壁才行嘛。 第199章:婉婉,这银子就由你出来吧 书房。 江屹川看着那写着“千年野山参”、“紫河车”等名贵药材的方子,眉头紧锁。 紫河车就罢了,但这千年野山参,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买下的。 纠结几日,他除了去找乔婉,愣是想不出别的法子。 于是,江屹川舔着一张脸去了栖梧苑。 见乔婉正坐在窗下看书,夕阳的余晖落在她侧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宁静与疏离。 江屹川轻咳一声,摆出了惯常的架势。 “夫人,”江屹川笑嘻嘻的开口,语气带着理所当然,“娘病重,苏大夫开了方子,需要几味药材,但府中的光景你也是知道的。” “凝香阁日进斗金,这银子,便由你出了吧。” 乔婉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侯爷莫非忘了,我的嫁妆这些年贴补侯府,早已所剩无几,而凝香阁不过是小本经营,赚些辛苦钱,堪堪维持罢了,实在填不了侯爷这无底洞。” 江屹川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也沉了下来:“乔婉,我娘也是你的婆母,你身为侯府主母,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婆母病重不治?你的孝道何在?” “呵。” 乔婉冷冷一笑,莫名让江屹川感到一丝压力。 她示意翠儿取来一本厚厚的账册,轻轻推到江屹川面前。 “侯爷既然提到孝道,不妨先看看这个。” “自我嫁入侯府,贴补进去的嫁妆白银二十八万两,田庄店铺收益更是不计其数。” “而这些银子,多少用于侯府中馈,多少填了侯爷的无底洞,多少又被江淮等人挥霍一空,上面记得清清楚楚。” 江屹川脸色微僵,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算账的。 难道早就等着他了? 此刻,乔婉当然看出了他的心思,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道:“侯爷可是在怀疑我?” “怎么会呢?”江屹川笑了笑,露出了一个自以为风流的笑,“婉婉,我们乃多年夫妻,我娘便是你娘,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对?” 这是打起感情牌了。 见乔婉不吭声,江屹川又说了:“婉婉,你别闹了,你终究是侯府主母,难道你要外人看侯府的笑话吗?” 不说还好。 乔婉一听,当即哈哈笑了。 “侯府主母?” “侯爷莫非忘了,因你治家无方,一次次被圣上申饬,连爵位都从‘侯’降为了‘伯’。” “如今喊你一声侯爷,已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但你似乎蹬鼻子上脸了,还真当自己是曾经的侯爷,还来跟我谈侯府主母的责任,不觉得有些可笑吗?” 这话太狠,可谓将最后一层窗户纸都捅破了。 “你……” 江屹川被戳到痛处,脸色都青了。 被贬一事,是他心中最大的耻辱,是谁也不能提的,否则就是跟他作对! “你什么?”乔婉却是不怕,饶有趣味地问:“可是我说错了,侯爷想辩驳一二?” 江屹川死死咬着牙,半晌说不出话。 眼看硬的不行,江屹川强压下怒火,试图缓和语气,甚至抛出了诱饵。 “婉婉,我知道以往是委屈了你,可我娘毕竟是你婆母,你若不救,外人会如何议论?” “这样,只要你拿出银子,我立刻上书,立砚儿为世子,将来这偌大的侯府,都是你们母子的!” 乔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怜悯的弧度:“侯爷说笑了,如今的镇北侯府,除了一摊烂账,还剩下什么?” “这样的家业,我不稀罕,我的砚儿也不稀罕。” 江屹川彻底哑口无言,看着乔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竟觉得他所有的算计和伪装都无所遁形。 “你当真如此绝情?” “你猜?” “好……好好好……” 当真好极了。 江屹川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最终狠狠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回到书房,江屹川仍是余怒未消,只觉得胸闷气短。 早已等候在此的杏红扭着水蛇腰贴了上来,纤纤玉手在他胸前抚摸着,声音娇滴滴的:“侯爷,何事动这么大的肝火呀?气坏了身子,妾身可是会心疼的。” 美人在怀,温言软语。 江屹川很快便将方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搂着杏红便欲亲热。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人推开。 一股浓郁的香风先飘了进来。 只见林清红穿着一身玫红色绣缠枝牡丹的锦缎衣裙,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云鬓高耸,珠翠环绕。 虽然难掩憔悴,但此刻刻意做出的妩媚姿态,竟也有几分动人之色。 “清红,你怎么来了?”江屹川问。 林清红媚眼如丝,但在看到书房内搂搂抱抱的两人时,仍飞快的闪过一丝嫉恨。 她款款上前,对着江屹川盈盈一拜,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侯爷,我听闻你为了老夫人的病情忧心,特炖了参汤来给你补补身子。” 林清红刻意无视了杏红,将食盒放在桌上。 一丝香味弥漫开来。 “侯爷,以往是清红不懂事,惹你生气了,你就看在往日情分上,原谅清红这一回吧?” “清红日后定当尽心尽力伺候你和老夫人……” 林清红双眸含泪,软软地靠着江屹川的身上,真真是我见犹怜。 杏红见林清红这般作态,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却也立刻抱紧了江屹川的胳膊,娇声道:“侯爷,姐姐既然有心,不如我们姐妹一同伺候你吧。” 她说着,挑衅地看了林清红一眼。 江屹川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地贴着,杏红年轻鲜活,林清红风韵犹存又刻意讨好,他早已心猿意马,闻言不由得心动,看向林清红。 林清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巨大的屈辱感淹没了她。 与一个妓子一起伺候男人…… 但想到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想到江临的不可靠,林清红咬了咬牙,脸上挤出一个柔媚的笑容,声若动人极了:“但凭侯爷吩咐。” “好好,你们都是爷的心头宝。” 很快,娇笑声不断。 暧昧的声响越来越大,传出了门外。 恰在此时,江临也记挂着千年野山参的事,想来书房探探江屹川的口风。 一走近,便听到了里面不堪入耳的声音。 江临猛地停住脚步,透过未关严的门缝,隐约看到里面纠缠的三个人影,其中那个玫红色的身影…… 正是林清红!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暴怒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的好爹爹,这就是口口声声说爱他的红姨,他们竟然…… 竟然如此不知廉耻! “哼!” 江临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肉里,猛地转身走了。 第200章:林清红忍不住动手了 书房内,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江屹川早已餍足地沉沉睡去,鼾声粗重。 林清红忍着身体的酸痛和心底翻涌的恶心,轻手轻脚地穿好那身玫红色的衣裙。 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上面还沾了一些男人的污秽。 林清红狠狠咬牙,有些狼狈地地回了静安堂,发了疯似的搓洗着自己的身体,直到皮肤泛红甚至破皮,仍觉得那股肮脏感挥之不去。 “贱人!都是贱人!” 林清红低低地咒骂着,不知是在骂杏红,骂江屹川,还是在骂她自己。 守夜的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想上前帮忙,却被林清红猛地一把抓住胳膊,尖锐的指甲狠狠掐进对方细嫩的皮肉里。 “啊!” 小丫鬟痛呼出声。 “叫什么叫?你这没用的东西,连水都打不好!” 林清红气红了眼,对眼前的丫鬟又骂又掐,却犹嫌不解气,猛地甩开了她的手:“滚!” “呜呜呜……” 哭哭哭,就知道哭。 如果哭有用,她也不至于陷入困兽之斗了。 直到现在,林清红也没明白她怎么就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 当初,江屹川将她接进侯府时,可是许诺平妻之位的。 如今呢? 呵呵,别说平妻了,待老夫人一醒,她怕是连命都没了。 所以她慌了,甚至放下身姿,与一个妓子争宠,妄想赶紧怀上江屹川的子嗣。 只要她怀了身孕,老夫人就不能随意打杀她了吧? 江屹川也不会同意的。 不,不对,万一江屹川同意了,那该如何是好? 林清红越想,脸色就越难看,晦暗的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落在了老夫人那张枯槁的脸。 她起身,一步步走到床前,死死盯着瘫痪在床的老夫人,眼神渐渐变得疯狂。 都怪这个老不死的…… 只要她死了,就没人对她的小命造成威胁了吧。 林清红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慢慢向老夫人的口鼻靠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门外传来了翠儿的声音:“林姑娘,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 这声音如同惊雷,吓得林清红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缩回了手。 她慌忙后退两步,惊魂未定地看向门口,脸上血色尽失。 翠儿怎么会来? 乔婉叫她? 这么晚了,难道又出什么事了吗?难道她刚才的举动被发现了? 林清红骤然慌了,却强行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裙和鬓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这才跟着翠儿走出了静安堂。 栖梧苑。 乔婉已经卸去了钗环,穿着一身素软的寝衣,正坐在榻上泡脚。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部分面容,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但那通身的气度,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见到林清红进来,乔婉微微抬眸,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眼:“林姑娘,你今夜伺候侯爷辛苦了。” 这话很轻,却仿佛带着千斤之重,让林清红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了乔婉的面前。 “夫人说笑了,伺候侯爷是清红的荣幸,谈不上辛苦。” 林清红一脸谄媚,声音带着刻意的柔顺和讨好。 她甚至不等乔婉再开口,便膝行几步,挪到榻边,极其自然地拿起旁边搭着的柔软布巾,近乎虔诚地捧起乔婉的一只脚,轻柔地擦拭起来。 “夫人叫我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这话带着试探。 乔婉任由她动作,既没有推拒,也没有表示满意,仿佛只当她是一个普通丫鬟。 “没什么吩咐,只是提醒你一句,老夫人如今病着,需要人精心伺候。” 林清红顿了顿,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她心知,乔婉不是一个会无的放矢的人,她既然开口了,便意味着她知道了什么。 果然,乔婉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若老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无论是谁动的手,我都会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懂了吗?” 林清红正在擦拭的手猛地一抖,柔软的布巾差点脱手掉进脚盆里。 她骇然抬起头,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夫人……夫人这是哪里话……我对老夫人一向是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怠慢啊……” “哦?” 只一声,便让林清红更慌了。 林清红眼珠一转,哪怕头上悬着一把大刀,竟还打算祸水东引,“夫人,请恕我直言,老夫人以往对你和五公子多有苛刻,若是她醒了,只怕会对夫人更不利啊……” “这么说,你在为我考虑了?” “清红不敢。” “呵,你不是不敢,你是很敢。” 乔婉冷冷一笑,故意不接她的话,“林姑娘,你就不必为我操心了,只怕老夫人清醒后,首先要收拾的人会是你,然后是江临吧?” 林清红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没想到乔婉果然什么都知道。 乔婉缓缓收回脚。 不带发话,林清红立刻上前,沉默而利落地为她擦干,穿上软袜。 只是动作间有些发抖。 “滚吧。” “记住我的话,老夫人活着,你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她若死了,我立刻送你下去陪她。” 林清红如蒙大赦,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和力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哆哆嗦嗦地应了声“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栖梧苑的正房。 直到出了院门,夜风猛地一吹,林清红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肌肤上,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想回头,却又怕被乔婉叫了回去。 那种无所遁形的压迫感,实在太可怕了,哪怕在江屹川的身上都不曾感受过。 屋内,翠儿一边收拾着脚盆,一边低声问:“夫人,林姑娘和三公子真的会收手吗?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他们若真有魄力立刻送走老夫人,或许还能搏出一条狭路求生。” “可惜啊,他们舍不下眼前的安逸,既想作恶,又畏首畏尾,哪怕死到临头了,也指望别人先出手的。” 她接过翠儿递过来的安神茶,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眸深处是一片沉静的幽光。 老夫人会死,但不是现在。 第201章:乔婉,你竟敢苛待婆母? 第二天,江屹川神清气爽,或许是昨夜在两个女人的身上找回了以往的雄风,让他忘了昨日的难堪。 江屹川竟命人送了好几匹时兴的苏缎到栖梧苑。 “婉婉,昨日是为夫心急,说话重了些。”江屹川陪着笑脸,想去拉乔婉的手,语气中尽是谄媚,“你看,这些都是新得的料子,给你做几身新衣裳吧。” 乔婉看都没看那些东西,只淡淡打断他:“侯爷若无其他事,我还要去铺子里看看。” 说完,便带着翠儿径直出了门,留下江屹川一个人站在原地。 凝香阁内,一如既往的热闹。 乔婉一到,便去了后院的香房,她今日要试制一款新的香,灵感来源于雨后初晴的竹林,取其清冽幽远之意。 香料都备好了。 乔婉仔细称量着磨好的竹叶粉、冷杉脂,又加入少许薄荷脑和精心萃取的兰草精华,慢慢调和。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 很快,一款名为“竹露”的冷香便初步成型。 乔婉取了一点在香篆上点燃,清冷沁脾的香气缓缓散开,带着竹林的幽静和露水的凉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前来取货的几位贵女恰好闻到,纷纷惊叹,当场便订下了不少。 就在这时,江屹川竟也寻到了凝香阁。 他站在店内,看着乔婉被一众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围着,言笑晏晏,从容自若。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底绣青竹的长裙,鬓边只簪一枚碧玉竹节簪,清雅出尘,与周围珠光宝气的女眷相比,反而更显气质卓绝。 看着她光彩照人的模样,江屹川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曾经依附于他的女人,翅膀真的硬了。 有眼尖的夫人看到了江屹川,店内热闹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 江屹川故作无事,哈哈笑道:“夫人真是好兴致。” “侯爷有事?” 乔婉神色疏离,哪怕当着外人的面,也丝毫不给他面子。 江屹川被她的冷淡噎住,碍于众人在场,只得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警告道:“乔婉,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还是我江屹川的正妻,如此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乔婉不屑一笑,直接戳穿了他的心思:“我的身份?自然是这凝香阁的东家,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像某些人,整日算计着正妻的嫁妆。” 周围隐隐传来压抑的低笑声和窃窃私语。 江屹川脸涨得通红,万万没想到乔婉会当众让他没脸的,她的妇道呢? 不行。 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江屹川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颜面,最好的法子便是以孝道施压了,“乔氏,我娘病重在床,急需珍贵药材救命,你手握重金,却不肯拿出分毫,你的孝心何在?” “难道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你是如何苛待婆母的吗?” 原以为,这话能引来旁人对乔婉的指责。 然而,预想中的附和并未出现,毕竟周围的夫人小姐们大多知道镇北侯府的那些糟心事,此刻看向江屹川的目光反而带着鄙夷和看戏的意味。 乔婉尚未开口,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自门口响起:“本王倒是好奇,江侯爷口中的孝与不孝,如何断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燕王赵玄澈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目光淡淡扫过江屹川,不怒自威。 众人纷纷行礼。 江屹川见到赵玄澈,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王爷。” 赵玄澈却是理都不理。 要是旁人,早就羞愤欲绝了,江屹川却厚颜无耻,仍有巴结的意思,试探道:“王爷怎么来了,可是要买香?” 江屹川看了看燕王,又看向乔婉,隐隐觉得不太舒服,却并未多想。 赵玄澈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方才听闻侯爷在指责尊夫人不孝,只因她不肯拿出嫁妆银子?” 江屹川硬着头皮道:“王爷明鉴,实在是家母病重,所需药材珍贵,下官也是无奈之举啊。” “无奈?” “侯爷的无奈,就是觊觎正妻的嫁妆?我朝律法明文,女子嫁妆归其私有,夫家不得侵占,侯爷莫非不知?还是觉得,这京兆尹的衙门,管不到你侯府头上?” 江屹川被堵得哑口无言,额上渗出冷汗:“下官不敢,下官绝非此意……” “既然不敢,就休要再行此等令人不齿之事。” 赵玄澈语气淡漠,却带着一股泰山崩于谦的压迫感,看向江屹川时,就像在看路边的一条狗。 “至于本王为何而来……” 赵玄澈的目光转向乔婉,眼神柔和了些许,“自然是慕名而来,寻夫人调制些合用的香品,侯爷可有意见?” “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啊!” 江屹川不敢多待,更不敢得罪了燕王,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灰溜溜地告退了。 直到走出了一段距离,江屹川的脚步慢了下来,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凝香阁的方向。 只见乔婉正在与燕王说话,脸上洋溢着愉悦。 燕王站在她身侧,微微低头听着她说话,眉眼柔和,唇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两人之间隔着恰当的距离,没有任何逾越的举动,可那种无形的熟稔,却像一根细刺,猛地扎进了江屹川的眼里。 他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猜测。 但怎么可能呢? 乔婉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妇人,如果真和离了,怕是难以二嫁,何况是攀上燕王那等人中龙凤? 可方才在店内,燕王明显是护着乔婉的。 “贱人!” 江屹川不敢细想,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胸口剧烈起伏。 可愤怒之后,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无力感和恐惧。 万一乔婉真要和离,那该如何是好? 侯府的窟窿还如何填补? 第202章:你看到了我脖子上的吻痕,对吗? 待江屹川走后,赵玄澈与乔婉进了后院雅室。 门一关上。 赵玄澈便将乔婉拉入怀中,低头便吻了上去,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和这些时日的思念。 他的吻炽热而深入,直到乔婉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推拒。 赵玄澈恋恋不舍,但还是稍稍松开了,声音沙哑道:“夫人,方才他那般说你,为何不让人直接将他打出去?” 乔婉脸颊微红,气息有些不稳:“我们终究还未和离,闹得太难看,于砚儿名声有碍。” 她不在乎侯府的名声,也不在乎江淮等人,唯独放心不下江砚。 那个孩子,她真的亏欠许多。 赵玄澈哼笑一声,手指摩挲着她细腻的后颈,“你总是顾虑太多。” 说着,赵玄澈又一次吻上了她的唇。 比方才更加缠绵深入。 大手在她背脊上下游移,带着灼人的温度,渐渐不满足于浅尝辄止。 乔婉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半推半就间,两人终究在这静谧的雅室内成就了好事。 只是这一次,赵玄澈的动作比以往更重,带着一种近乎惩罚性的占有,狠得乔婉有些怕了,指甲在他背上留下几道红痕。 云收雨歇,暧昧的气息在空气中浮浮荡荡。 赵玄澈想死她了,此刻仍不舍得松开,在她耳边低语道:“夫人,别再让他碰你,嗯?” “嗯。” 乔婉应了一声,乖乖的样子让男人愉悦多了。 另一边,江屹川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侯府,却仍反复想起乔婉与燕王并肩而立的那一幕。 他隐隐有一个猜测,却不敢往下想。 快将自己逼疯了。 “砰!” 终于,江屹川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乱颤,墨汁溅出少许。 “乔婉,燕王,你们……你们……” 江屹川咬牙切齿,却连一句完整的斥骂都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敢。 质问乔婉? 万一她承认了,或者干脆不屑否认,他该如何自处? 与燕王为敌吗? 那更是自寻死路,毕竟燕王可是连三皇子都不敢得罪的人。 此刻,江屹川怨透了乔婉,怨她一个妇道人家,不好好在后宅相夫教子,天天出去经营铺子。 这下好了,她的心都野了。 书房外,林清红顿住脚步,被里面的动静惊动了。 她如今在府中处境尴尬,为了早日怀上江屹川的子嗣,已经不满足于夜晚的欢愉了。 但似乎…… 有人惹恼了江屹川? 林清红小心翼翼地贴近房门,隐约听到了江屹川压抑的怒吼和器物碎裂声,似乎还夹杂着“乔婉”、“燕王”等字眼。 咦?乔婉和燕王?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会让侯爷如此动怒呢? 除非…… 嘶! 太可怕了! 林清红心头一跳,一个骇人的猜测在心头浮现。 可能吗? 乔婉的胆子有那么大吗? 下一秒,林清红眼珠子一转,觉得这是一个向乔婉示好的机会,自然不能浪费的。 她可不傻,心知整个侯府已经被乔婉牢牢把控了,只要乔婉一句话,她当天就得收拾行李,连滚带爬地离开侯府。 讨乔婉的欢心,比什么都重要。 傍晚。 乔婉从凝香阁回府,刚踏入栖梧苑,林清红便像等了许久,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夫人回来了。” 林清红行了个礼,又左右看了看,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似乎在等着乔婉往下问话。 乔婉懒得打哑谜,直接进去了。 林清红一看,也不顾得跳脚,连忙跟过去了。 “夫人,你今日辛苦了,喝杯茶吧。” 太热切了。 太反常了。 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林清红真的怕了乔婉,老是时不时在她的跟前晃悠,做着一些下人的活,就为了讨乔婉的欢心。 乔婉淡淡瞥了她一眼:“说。” 林清红点头哈腰,将自己在书房外听到的话都说了出来。 言语间,不乏不实的渲染。 “……侯爷也真是的,怎么能如此疑心夫人呢?” “夫人对侯爷一片痴心,这些年为侯府操持,又养育了几个争气的子女,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呢?定是侯爷多思了。” “唉,我这心里,真为夫人感到不值啊。” 林清红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乔婉的脸色。 然而,乔婉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林清红说完,这才淡淡地接了一句:“哦?是么?” 林清红微微一顿,觉得乔婉太平静了,竟连一丝被人污蔑的愤怒都没有吗? 忽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乔婉微微敞开的领口。 在那白皙纤细的脖颈上,有一些暧昧的红痕。 不似蚊虫叮咬 刹那间,林清红瞳孔骤缩,心跳也漏了一拍。 她……她竟然真的……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林清红瞬间明白了,乔婉不仅与燕王有私情,而且恐怕已非一日! 而现在,她知道了这个秘密…… 燕王是何等人物? 若是知道她窥破了此事,会有什么下场? 林清红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浑身冰凉。 乔婉将她瞬间煞白的脸色尽收眼底,却仍云淡风轻地问:“怎么了?好好的,林姑娘在怕什么?” “没……没有……” 林清红声音发颤,几乎要跪下去,“我只是为夫人感到不值。” “哦?”乔婉却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抬手,轻轻拢了拢鬓发,让林清红能更清楚地看到脖颈上的红痕,“你看到了我脖子上的吻痕,对吗?” 林清红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夫人饶命啊,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侯爷!” “求夫人看在我一向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我这条贱命吧!” 乔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的笑意加深,却未达眼底,“我什么都没想做,你慌什么呢?” 林清红哪里肯信,只觉得乔婉这平静的态度比直接的威胁更可怕,她继续哭着表忠心,说尽软话,就怕下一秒就会死于非命了。 乔婉欣赏够了她的恐惧,才缓缓道:“管好你的嘴,安安分分待在静安堂,或许还能活得长久些。” “是是是,我一定管好嘴,多谢夫人不杀之恩!” 林清红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直到离开栖梧苑很远,才敢停下来。 此刻,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脑子里一片混乱。 真是疯了,乔婉竟真的红杏出墙,对象还是燕王! 这个秘密,真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但很快,林清红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性,难道乔婉真的想和离? 如果她真的和离了,那侯府主母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 虽然江屹川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与回家为尼相比,肯定是当一个风风光光的侯府主母更让人亢奋啊。 到那时,她就不再是寄人篱下的寡妇,而是名正言顺的侯府主母! 林清红呼吸急促,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对! 就是这样! 这一刻,林清红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充满了算计。 第203章:江屹川请了族老 又过了两日,静安堂传来的消息愈发不好。 老夫人时而昏睡,时而清醒。 因为缺银子,那几味珍贵的药材依旧没着落,苏名医更是催了又催。 江屹川焦灼万分,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栖梧苑。 硬的不行,族规和孝道总该行吧? 他就不信,乔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顶着不孝的罪名与整个宗族对抗! 于是,江屹川连夜派人去请江氏一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准备向乔婉施压。 很快,栖梧苑收到了风声。 “……夫人,此事怕是冲你来的。”翠儿低声禀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 “他要请,那便让他请。” 乔婉根本不在乎。 翠儿见她如此镇定,心下也安定了不少。 翌日上午,侯府前厅。 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端坐上首,捧着丫鬟奉上的热茶,神色怡然。 江屹川站在厅中,对着诸位长辈,先是深深一揖,然后便开始痛心疾首地陈述乔婉如何绝情,不肯救治婆母。 说到动情之处,他还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几位族老交换着眼神,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镇北侯府如今的窘境和江屹川的不成器,但“孝道”二字压下来,他们身为族中长辈,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管。 再说了,若是连一个妇道人家的气焰都压不住,若日后族中女子有样学样,岂不是要反了天了? 就在这时,乔婉带着翠儿,步履从容地过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发髻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神情中并无半分被问责的惊慌。 众人都向她看了过去。 江屹川更是挺起了胸膛,眉眼间隐隐有些自傲,似乎终于有人能替他收拾乔婉了。 那位辈分最高的三叔公清了清嗓子,将茶杯放下,“乔氏,屹川方才所言,你可都听到了?” “你婆母病重在床,急需珍贵药材救命,你身为侯府主母,手握凝香阁,日进斗金,却不肯拿出银子救治,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我江氏一族,可从未出过如此不孝的媳妇。” 这话已然带上了训斥和压迫的意味。 乔婉先是对着诸位族老微微福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三叔公脸上,不卑不亢地开口:“诸位叔公长辈明鉴,并非乔婉吝啬,不顾婆母生死,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 “唉,实不相瞒,如今的侯府早已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了,乔婉便是将整个凝香阁填进去,恐怕也溅不起半点水花。” 江屹川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指着乔婉喝道:“乔婉,你休要胡言乱语,转移话题,我娘如今命在旦夕,你还在计较这些身外之物,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乔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对翠儿示意了一下。 翠儿会意,上前一步,将怀中捧着的几本账册,放在了诸位族老的面前。 “这是侯府近十年来的部分账目,以及我嫁入侯府以来,贴补进去的嫁妆明细。” 乔婉拿起最上面一本,熟练地翻到几页,指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一字一句道: “仅江淮一人,历年所欠赌债、在外惹是生非的赔偿,白纸黑字,共计白银十三万八千两!” “江澈挥霍无度,账目所记,不下三万两。” “江临和江沁,虽年纪稍小,然其每月开销用度,衣食用具,远比寻常官宦子弟奢靡,历年所费,亦是不菲。” 乔婉说着,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江屹川,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而侯爷自己,为林氏购置珠宝华服,以及近年来在外应酬的花费,账上亦是记载分明,数目惊人。” 她“啪”的一声合上账册,目光坦然地看着脸色已然变得十分精彩的族老们。 “如此门风,如此子女,如此当家人,我乔婉辛苦经营一点产业,不过是堪堪自保,为何要拿出来,填这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 “若今日拿出银子救了婆母,明日是不是又要为侯爷的仕途、为几位公子小姐的挥霍来寻我?” “我便是有一座金山,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乔婉环视一圈,最后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诚恳:“若诸位叔公觉得乔婉吝啬,不愿见婆母受苦,认为救治宗妇是宗族大事,那不妨大家一同分担这购买药材的费用吧。” “什么?” 此话一出,族老们都坐不住了。 乔婉戏谑一笑,故作不解的地问:“怎么了?老夫人不仅仅是我的婆母,更是江家的宗妇,是诸位叔公的嫂子或弟妹,相信各位不会见死不救吧?”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族老们看着那厚厚的账册,听着乔婉条理清晰的陈述,一个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他们本是来以孝道施压的,没想到乔婉不接招,反而反手掏出了账本,这让他们如何接话?又如何施压? 真让他们自己掏钱? 怎么可能! 谁愿意沾上侯府的烂摊子? 再说了,乔婉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连后宫妃嫔都得给她几分薄面,万一得罪了她,可就大大不妙了。 听说她在远在江南的哥哥也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咳。” 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几位族老纷纷低头喝茶,无人再敢指责乔婉半句。 此刻,江屹川见族老们都被乔婉镇住,又气又急,额上青筋暴起。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于是,江屹川猛地站出来,指着乔婉,对着族老们疾声道:“诸位叔伯,莫要听她狡辩,她这是混淆视听啊。” “我娘病重是事实,她乔婉有钱不救也是事实,此等不孝之行,天地不容!” 江屹川转而对着乔婉,眼中露出了一丝凶光,“婉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母亲毕竟是长辈,你岂能见死不救呢?” “你扪心自问,自从你嫁入镇北侯府,我待你如何?说一句情深义重也不为过吧?” “情深义重?”乔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弧度,“侯爷所谓的情深义重,指的是何事?” 能举出一个例子吗? 江屹川张口结舌,在乔婉讽刺的目光,竟真的举不出一件可以说理的事。 但…… 但…… 但他给了她侯府主母的体面,这还不够吗? 说白了,她不过是一个商贾之女,能嫁到镇北侯府,已是天大的恩赐,还有何不满足的? 她如今翅膀硬了,就敢对夫君不敬了? 这样的话,江屹川也就想想罢了,此时他还不敢将乔婉得罪死了,毕竟他还觊觎着她的嫁妆,但这些族老又不可能日日请来侯府的。 “呵,看来,侯爷是无话可说了?” 族老们看向江屹川,眼神中多有鄙夷,觉得他堂堂侯爷,竟连一个后宅妇人都压不住。 不中用啊。 江屹川看在眼里,觉得面子都丢尽了。 偏偏,他最爱面子。 此刻,江屹川气血上涌,几乎要晕厥过去了。 族老靠不住,道理讲不过,一股邪火和绝望冲上头顶,他竟开始口不择言了。 “乔婉,你如此咄咄逼人,不就是仗着……仗着……” 江屹川几乎要脱口而出“仗着燕王给你撑腰吗”,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憋得他胸口剧痛。 乔婉懒得看他,缓缓起身道:“既然侯爷与诸位族老都觉得乔婉不堪为江家妇,觉得我守着自己的嫁妆是十恶不赦,那乔婉也无颜再留在侯府。” “今日我便将话放在这里,要么,侯爷自己想办法救治婆母,不再打我嫁妆的主意,要么……” 乔婉微微停顿,在江屹川惊骇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我便请兄长出面,请太后做主,与侯爷和离。” 和离? 她竟还想和离? 江屹川眼前一黑,猛地后退一步,指着乔婉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敢?” 族老们也被乔婉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惊呆了。 若真闹到和离,乔家那边且不说,光是这侵占嫁妆的名声,就足以让江氏一族在京中抬不起头来。 到了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江屹川那点破事和老夫人的病情? 保住家族颜面才是最重要的! 三叔公猛地一拍桌子,对着江屹川厉声呵斥道:“够了!屹川,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自己治家无方,弄得乌烟瘴气,还有脸来逼迫妻子?” “乔氏这些年为侯府付出的还少吗?那些账目难道是假的不成?” 另一位族老也皱着眉附和:“屹川,不是叔伯们说你,你太让我们失望了,救治你娘是你身为人子的责任,你自己不想办法,反倒来为难乔氏,真是不中用啊。” “没错。” 族老们你一言我一语,方才对乔婉的些许不满早已烟消云散,纷纷将所有的矛头都转向了江屹川,训斥之声不绝于耳。 最终,三叔公一锤定音:“屹川,救治你娘之事,你自己务必尽快解决,莫要再动什么歪心思,更不要再惊动族里,否则族规不容!” 说罢,几位族老看也没看面如死灰的江屹川一眼,纷纷拂袖而去。 江屹川茫然至极,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乔婉对他如此绝情,难道还在吃林清红的醋吗? 至于吗? 第204章:江屹川卖了四个女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遍了侯府的每个角落。 偏院里,江淮正一个人自言自语。 听闻此事后,他先是愣了片刻,随即低低笑起来了。 但越笑,就越大声,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仰天大笑,连那截空荡荡的袖管都在剧烈抖动。 “哈哈哈哈……” 王氏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汤药走进来,见他又在自言自语,吓得手一抖。 江淮越来越疯了。 此时,王氏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上前柔声劝道:“夫君,你该喝药了……” “喝药?” 江淮的笑声戛然而止,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碗深褐色的药汁,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凶狠。 “喝什么药?我没病!” 他一把抢过药碗,看也不看,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瓷碗碎裂,滚烫的药汁四溅,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你们没一个好人!”江淮挥舞着独臂,歇斯底里地咆哮,“别以为我不知道,自从林清红那个毒妇给我下毒,你们现在也想效仿她,也想害我!” 那次之后,江淮看谁都觉得不怀好意,看谁都想害他。 王氏被他吓得连连后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夫君,我没有,这真是大夫开的安神药啊……” “你还想骗我?”江淮根本不信,枯瘦的手指指着王氏的鼻子,“哼,就你也想毒死我,没那么容易!” 江淮没意识到,他越来越疯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大公子,后门有一个叫王五的人找你,说就等你了。” 王五是他往日的一个赌友。 江淮浑浊的眼睛顿时一亮,仿佛听到了最美妙的仙乐,所有疯癫和暴躁瞬间被一种病态的兴奋取代。 “来了来了!” 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抬脚就要往外冲。 “夫君,不要啊——” 王氏也顾不得害怕了,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泣不成声,“你不能再去赌了,你已经没了一只手了,难道另一只也不要了吗?” “若你再欠下赌债,那些人真的会杀了你的!” 侯爷不可能替他还赌债的。 他唯有一死。 “闭嘴!” 江淮勃然大怒,狠狠扇了王氏一个耳光,将她打得踉跄倒地。 “贱人,你敢咒我?” “老子今天手气好,一定能翻本!你再敢拦着,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江淮狠狠地瞪了王氏一眼,再无半分人性。 王氏捂着脸瘫坐在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哭得不行了。 丫鬟上前扶她,忍不住低声道:“大奶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去求求夫人吧,或许夫人能有法子管管大公子……” 王氏却只是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能去,不能让娘知道,否则夫君会打死的,我不能没有夫君啊……” 丫鬟嘴角微抽,不再劝了。 另一边,因为族老施压失败,江屹川如同困兽,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几乎要被逼疯了。 侯府的库房只出不进,三皇子赏的银子也早就挥霍一空了。 如今,他竟连救命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吗? 有那么一刻,他隐隐后悔了。 如果没请来苏名医,如果任由老娘静悄悄地死去,他也就不必陷入两难之境了吧? 江屹川想啊,纠结啊。 不知不觉中,天都黑了,而他连口饭都没吃,也不想吃。 “咚咚咚!”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管家引着一位身着灰袍的男人进来了。 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容颜,就连声音也很古怪,“听闻侯爷急需用钱?在下或许能解侯爷燃眉之急。” 江屹川有些狐疑,毕竟这人出现得太巧了,而且还藏头露尾,也不知是何等来历。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想与侯爷做一笔交易。” “……你能借我银子?” 灰袍人缓缓摇头,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不,在下不做借贷生意,只是听说侯爷府上有几位女眷,姿色尚可,若是肯割爱,倒是能换一笔不小的数目。” “什么?”江屹川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你是人牙子?” 还是更不堪的那种? 灰袍人并不否认,只淡淡道:“侯爷何必说得如此难听,各取所需罢了。” “一位是风韵犹存的故人,一位是待字闺中的嫡女,还有两位是颜色正好的青楼妓子,四人加在一起,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 江屹川僵住了,没想到这人竟是冲着林清红、江沁、云裳和杏红来的。 “这不可能!” 江屹川下意识地拒绝,声音却带着一丝丝颤抖。 卖妾卖女,这是何等丧尽天良之事? 若传出去,他江屹川还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灰袍人似乎看穿了他的虚伪与挣扎,冷笑道:“侯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是虚无缥缈的颜面重要,还是令堂的性命重要?” 江屹川久久无言,显然是松动了。 “侯爷,你是聪明人。” 灰袍人放下一个钱袋子,江屹川打开一看,呼吸都为之一滞。 若有了这些银子,别说买一根千年野山参,哪怕是重振侯府,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究竟是何人?” 江屹川还没被银子冲昏头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灰袍人不答反道:“此事便这么定了,在下也并非绝情之人,便给侯爷十日时间与她们相处。十日之后,我再来接人。” 十日…… 江屹川的心脏狂跳起来,在挣扎了几秒后,最终对银子的渴望,以及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扭曲心态,压倒了他最后一丝良知。 他死死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这就对了。” 灰袍人轻笑一声,让江屹川在契约上签字画押,这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江屹川紧紧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手心却被硌得生疼。 “侯爷……” 管家轻轻喊了一声,看似关心,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 江屹川回过神来,让管家拿着银子,立刻去京城最大的药铺,务必要买下那株昂贵的千年野山参。 “是,侯爷。” 管家应声而去。 不料,管家并未第一时间出府,而是去了栖梧苑。 “夫人,事情都办好了,侯爷上钩了。” “知道了。” 乔婉挥了挥手,让他下去了。 接下来,就是江淮等人了。 乔婉眼神冷漠,从不觉得她太狠了,一报还一报罢了。 第205章:清红,你还爱我吗? 当夜,江屹川终于得到了野山参,亲自交给了熬药的下人,叮嘱道:“快去给老夫人熬药。” 林清红听闻他买回了药材,心中诧异,连忙前来打听消息。 “侯爷,你这是怎么了?”林清红见他神色不妙,便直接坐在了他的怀里,一根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画圈圈,“药材既已买到,老夫人定能转危为安,你该高兴才是呀。” 江屹川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嘶!” 好痛! 这男人又在发什么疯? 江屹川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执拗:“清红,你告诉我,你还爱我吗?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站在我这边?愿意为我付出一切?” 林清红被他看得心底发毛,强笑着说:“侯爷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林清红此生,心里只有你一人,为了你,自是什么都愿意的。” 好。 好好好。 江屹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仿佛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 她是自愿的,那就怪不得他了。 江屹川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语气带着一丝久违的怜惜:“清红,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你果然还是爱我的。” “这段日子,你伺候我娘辛苦了,如今药材有了,又有临儿割肉放血,相信我娘很快就能醒来。” “你就不必再伺候我娘了,好好在房里歇着,放松一下。” 林清红心中疑窦更深,他何时这般体贴过? 见她怀疑,江屹川也不解释,只淡淡地警告道:“对了,你被乔婉禁足了,我虽允你在府中走动,但万万不可出府,知道了吗?” “……好。” 江屹川吐血昏迷的动静惊动了守夜的下人。 顿时,刚平息没多久的侯府再次人仰马翻。 管家带着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看到地上瘫倒的江屹川和那摊刺目的鲜血,吓得魂飞魄散。 “侯爷!侯爷!” 管家慌忙上前,和几个小厮手忙脚乱地将人抬到榻上,又急着派人去请大夫,整个书房乱作一团。 就在这混乱之中,江屹川被搬动的动静刺激,竟短暂地睁开了眼睛。 “抓……抓……” 他拼尽全力,只想喊出“抓贼”二字,但很快又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噗——” 又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染红了前襟,也彻底耗尽了他刚凝聚起的一点气力。 江屹川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中充满了不甘与绝望,随即头一歪,彻底不省人事了。 “侯爷……” …… 夜深沉,万籁俱寂。 江屹川在一片浓郁的药味中悠悠转醒。 视线模糊了一瞬。 床边似乎坐着一个人。 是谁? 哦,竟是乔婉。 在他昏迷后,乔婉竟还愿意前来看他,可见心里是有他的吧。 江屹川用力眨眼,想将乔婉的样子看清楚一点。 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看不出丝毫情绪,也莫名让人不安。 “婉婉……银……” 下一秒,江屹川立刻想到了正事,挣扎着想询问银子的下落。 乔婉却仿佛早已洞悉他的念头,未等他问出口,便语气平淡地开口了,“你藏在书房里的银子,全数被盗了。” “管家发现你昏迷后,已第一时间报了官,但贼人手脚干净,未曾留下线索,追回的希望很渺茫。” “!!” 江屹川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是江淮!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那个孽子! “淮……淮……” 江屹川张了张嘴,想嘶吼出那个名字。 乔婉又道:“管家盘问过,偏院的王氏作证,称江淮昨夜一直待在房中,并未外出。” 王氏作证?江淮未曾外出? 江屹川两眼发黑,没想到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如果不是江淮,那会是谁? 江临? 还是江沁? 江屹川想了几个人,觉得谁都有可能,就连眼前的乔婉也有偷窃的嫌疑。 他卖了林清红、卖了江沁、卖了云裳和杏红换来的银子,还没在手里捂热,就这般不翼而飞了? 这也太荒谬了。 江屹川瘫在床上,连指尖都在发颤,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乔婉见他面如死灰,竟难得劝了一句:“银子既是身外之物,丢了便丢了,侯爷还需以身体为重,莫要再动气伤身。” 江屹川深深地看着她,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婉婉,你如今对我说这些话,是敷衍,还是关心?” 乔婉迎着他的目光,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反问道:“侯爷觉得呢?” “我……” 江屹川被她这轻飘飘的反问噎住了,心头涩然。 他避开她的视线,眼神飘向虚空,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带着一种不真切的恍惚:“婉婉,我还记得,你刚嫁入侯府时,我们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日子。” “你为我研墨铺纸,我为你在院中种下你最喜欢的玉兰……” “我们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江屹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切地问:“是不是因为清红?” “如果你不喜欢她,我便让她走!” “还有杏红,我也不要了!” “从今往后,就我们两个,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乔婉听后,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反而不屑地笑了一下:“很晚了,侯爷还是别多想了,好好歇着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起身走了。 “婉婉……” 江屹川在她身后急切地呼喊,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却不慎摔在了地上,像一坨烂泥。 乔婉微微一顿,却不曾回头。 第206章:老夫人醒了 失银之事最终不了了之。 江屹川心力交瘁,再也无力追查。 那笔用龌龊手段换来的银子,如同镜花水月,短暂地在他手中停留了片刻,便彻底消失,比不曾拥有更让人呕血。 江屹川也确确实实呕血了。 这么一想,他似乎呕血多次了,衰极了。 难道真是命吗? 江屹川渐渐信命了,心志彻底被摧垮,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变得浑浑噩噩。 有那么一刻,他和江淮竟莫名的相似。 且侯府没了进项,很快便捉襟见肘。 用度一减再减,下人们的月例拖欠着,连饭食都变得清汤寡水,难见油腥,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从前。 一时间,侯府内怨声载道,下人们个个懒散怠工。 聚在一起更是满腹牢骚。 这日,江屹川闷着头走过回廊,恰好听到几个偷懒的下人在假山后抱怨。 “月例都拖了多久了?饭也吃不饱,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反正我不干。” “就是,侯府如今就是个空架子,还摆什么谱?” “我看呐,迟早得散伙……” 这些话不算过分,却是江屹川最不能忍受的,因为他最爱面子了,岂能被一群卑贱的下人议论? 他猛地冲过去,指着那几人厉声斥骂:“放肆,你们这些刁奴,竟敢在背后非议主子?” “侯府再如何,也轮不到你们嚼舌根,若再敢胡言乱语,统统发卖出去!” 若是往常,下人们早已吓得跪地求饶。 可今时不同往日,一个被欠了数月月例、身材高大的杂役竟梗着脖子顶撞道:“侯爷既要发卖,也得先结了我们的月例银子,不然我们哪也不去。” “你……”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未被下人如此顶撞过。 反了!真是反了! “来人,给我把这个刁奴拖下去,乱棍打死!” 江屹川声嘶力竭地吼,但周围的下人们左顾右盼,竟无一人上前。 有人小声嘀咕:“月例都不发,谁还卖命……” 此话一出,更是助长了下人们的不满,纷纷跟着抱怨起来了。 “就是,打死了人,谁来做工?” “我饿死了,我浑身无力,你们谁爱动手便动手,反正我不动手。” “侯爷还是先想想怎么发月例吧……” 一道道或冷漠、或鄙夷、或带着隐隐挑衅的目光落在江屹川身上,议论声更是一浪高过一浪。 “……你们怎么敢的?” 除了暴怒,江屹川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可是堂堂侯爷,难道还治不了一个顶嘴的下人了? “啧。” 最终,那些下人竟三三两两,直接无视了他,各自散去了。 “你们给我回来!回来!” 他还没骂完,这些人怎么敢走的? 真想反了不成? 江屹川气得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喉头又涌起了一股甜腥味。 不行! 大夫说他不能再动怒了,否则会中风,然后瘫痪在床的。 到那时,他不就成废人了? 江屹川怕啊,如果他真成了废人,乔婉会伺候他吗?那个孽障会伺候他吗? 怕是不会吧? 可……可他是镇北侯爷…… 风一吹,江屹川打了个寒颤,满腔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迷茫和无力取代,不明白他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不是应该无限风光的吗? 管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垂手立在一旁。 江屹川看了他一眼,略带斥责地问:“这些奴才是不是都想造反了?” 管家心下鄙夷他至今还认不清现实,面上却恭敬地宽慰:“侯爷息怒,不过是些眼皮子浅的蠢货,稍后老奴再去敲打一番。” 江屹川点了点头,庆幸管家还算中用,否则他真要孤立无援了。 但下一秒,管家吞吞吐吐说出的话,立刻又在他逐渐熄灭的怒火上浇了一把油。 “只是……这下人们的月例,还有府中一应开销,该如何是好?” 江屹川仿佛被踩到了尾巴,当即跳起来了,“你不会去问乔婉要吗?她是侯府主母,中馈本就该她掌管,凭什么她在外面逍遥,让本侯在此受这些奴才的气?” “你去!立刻去问她拿银子!” 管家垂眸不语,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心中冷冷发笑。 现在想起夫人是主母了?早干什么去了? 江屹川见他不动,更是气结,本想又一顿发泄的,但想到管家还有大用,不可得罪死了,于是烦躁地挥了挥问:“还有何事?” 管家这才禀报:“侯爷,老夫人醒了。” 江屹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连方才的窘迫和愤怒都暂时抛诸脑后,骂了一句到:“混账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说罢,急匆匆就往静安堂赶去。 静安堂内,已经聚了不少人。 江淮、江临、江沁,以及林清红都到了,看向瘫痪在床的老夫人时,却都神色各异,也不知在想什么。 苏名医刚诊完脉,见江屹川进来,便拱手道:“侯爷,老夫人福泽深厚,确是醒过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江屹川都快急死了,还吞吞吐吐什么呢? “只是老夫人中风已久,伤及根本,如今口角歪斜,口不能言,往后需得精心将养,再受不得半点刺激了。” 江屹川闻言,心头刚升起的喜悦凉了半截,但人能醒来已是万幸,便命人取诊金送他出去了。 “嗬……嗬嗬……” 这时,床上的老夫人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林清红和江临的方向,那只尚能微微动弹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 她瘫痪在床时,神智是清醒的,林清红的虐待、偷窃,甚至与江临那不堪的苟且,她都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如今终于能动了,却是有口难言啊。 林清红被那目光刺得心惊肉跳,连忙给江临使了个眼色。 江临会意,立刻上前一步,举起自己包裹着纱布的手腕,一脸赤诚地说:“祖母,你终于醒了,不枉孙儿割血入药,只求你你能康复。” 一旁,江淮朝江临翻了个白眼,恨他抢了自己的风头。 “好!”江屹川见他如此孝顺,心中大为欣慰,连连点头,“临儿有心了,不愧是爹的好儿子!”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江临勾唇浅笑。 好哇,口不能言才好哇,不枉他以鸡血混淆入药,虽然没让祖母直接死了,但半死不活也行吧。 老夫人见这颠倒黑白的一幕,气得瞪大眼睛,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 “娘,你想说什么?”江屹川皱眉问。 “嗬……” 老夫人急火攻心,竟失禁了,一股恶臭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呕!” 太臭了,真要吐出来了! 其他人一阵阵干呕,却硬是忍下来了。 江屹川这几日本就身体虚弱,被这恶臭一冲,胃里翻江倒海,竟当场“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再也顾不得什么,狼狈地冲出了房间。 林清红连忙跟了出去,心疼道:“侯爷,你没事吧?” 江屹川吐得昏天暗地,哪怕冲到了屋子外,却仍觉得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强烈的屎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看着温柔小意的林清红,想起她日日伺候老娘,心中竟生出了一丝丝愧疚,轻轻说道:“清红,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林清红心中不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动,“为了侯爷,清红不辛苦。” “清红,你果然深得我心。”江屹川缓过气,忽然想起一人,皱眉问道:“乔婉呢?我娘醒了,她这个主母为何不来伺候?” “夫人一早就出府了,似是去了凝香阁。” 江屹川一听,对乔婉愈发不满,觉得她真是太不懂事,怎能不来伺候婆母呢?成何体统? 于是,他立刻命下人喊乔婉回来。 但他等啊等,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老夫人早就入睡了,乔婉才姗姗归来。 第207章:三请乔婉 “侯爷,夫人回来了。”下人来报。 江屹川猛地睁眼,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势必要借此重振雄风,让乔婉知晓以夫为天的规矩。 “好,好好好……” 既然她没死在外面,那就好说了。 江屹川刻意摆出威严的架势,仿佛这般便能找回昔日侯爷的尊严,“去,叫夫人立刻来书房见我。” 下人领命而去,片刻后却独自返回,躬身回道:“侯爷,夫人说她刚回府,一身风尘,需稍作整理,让侯爷稍候片刻。” “稍候?”江屹川心头火起,但想着她毕竟答应前来,便按捺住了,“那就等她片刻。” 然而,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门外依旧静悄悄。 江屹川的耐心被一点点磨尽,烦躁地在房中踱步,又把那下人喊来了,“乔婉是不是在敷衍我?你多带几个人,给我把她绑来!” 这一次,去的下人回来得更快,脸色也更惶恐。 “侯爷,翠儿姑娘说,夫人正在沐浴更衣,实在不便。” “夫人还让侯爷别急,她很快就来。” “很快?又是很快?”江屹川气得几乎要砸了手边的砚台,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绳索牵着鼻子走的蠢驴。 “呼……” 江屹川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直接将栖梧苑砸了的冲动,咬着牙道:“你再去,给本侯恭恭敬敬地请,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他的姿态一低再低,从“叫”到“绑”,再到“请”,每一次都仿佛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记耳光。 下人再次硬着头皮去了。 结果依旧。 回复依旧是那句轻飘飘的“好的,知道了,稍后便去。” 句句有回应,次次没落实。 江屹川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戏耍着,明明怄火,却又无计可施,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几乎发狂。 下人们怕被波及,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因此,当江屹川找不到使唤的人时,真恨不得将他们都活活打死。 “去!把江淮、江临、江沁都给本侯叫来!” 他猛地推开门,大吼了一声。 很快,三个不孝子女被催命似的喊了过来,一个个满脸不耐。 江屹川看着他们,觉得没一个中用的,厉声道:“你们即刻去栖梧苑,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把乔婉给我叫来。” “她若不来,你们今夜也别想休息了。” 他就不信了,难道乔婉连几个孩子都不管不顾了? 三人对视一眼,个个都怨气冲天,却不敢违逆盛怒中的江屹川,只得悻悻然往栖梧苑走去。 但他们一贯不对付,已经不能好好说话了。 此刻更是互相埋怨。 江临率先阴阳怪气的开口:“大哥如今倒是清闲,若不是你烂赌成性,侯府何至于此?连累我们也跟着丢人现眼。” 说起来,要不是江淮烂赌,娘也不会不管府里的事了。 他江淮可是罪魁祸首。 江淮冷冷一笑,眼神比以前更癫狂了。 “我烂赌?” “呵,我的好弟弟,你和林清红在静安堂干的那些龌龊事,当我不知道吗?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胡说什么?你敢污蔑于我?” “呸!死傻子!” 两人一言不合就吵,吵得人不得安生。 江沁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打断道:“够了,你们两个没一个好东西,若不是你们没用,娘怎么会只看重那个庄子里回来的野种?我又何须……” “哼!” 她想到张明远,更是心烦意乱。 江淮可不会惯着她,当即阴阳怪气地说:“妹妹,你不守女德,与一个穷酸秀才无媒苟合,还上赶着做妾,丢尽了侯府颜面,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们的?” 江临也刻薄地说:“妹妹,其实你挺丢人的。” “你……你们……” 江沁被戳到痛处,气得快跳脚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攻讦,言语之刻薄,眼神之怨毒,哪还有半分兄妹情谊,分明是积怨已深的仇人。 到了栖梧苑外,他们互相瞪了一眼后,齐齐收敛了。 三人好话相请,却被翠儿拦下了。 “三位主子,夫人今日劳累,已经歇下了,各位请回吧。” “歇下了?”江淮嗓门提高,显然不信这样的话,“刚才爹还说娘回来了,怎么这么快就歇下了?” 江沁也忍不住抱怨:“就是,我们等了这么久,娘到底什么意思?” “算了,我们还是等等吧。”江临道。 江淮和江沁听了,也只能跟着等了,毕竟他们也别无他法,总不能硬闯吧。 但随着夜色渐深,他们的耐心也消耗殆尽。 好话变成了抱怨,抱怨又化作了茫然。 江临望着紧闭的院门,喃喃道:“娘为何连见都不愿见我们了?难道真是因为接回了江砚,我们便都是可有可无了吗?” 江淮嗤笑:“还不是因为你们不争气,若我……” “你闭嘴!”江沁尖声打断他,故意朝他的断手处看了一眼,“大哥,你最没资格说这话,要不是你,侯府会变成这样?” 江淮一听,自然不能忍,也说起了难听话。 三人又一次吵起来了。 如同市井泼妇。 栖梧苑内,烛火温暖。 乔婉斜倚在软榻上,正悠闲地翻看着一本香谱。 翠儿满脸兴奋,绘声绘色地将门外三兄妹如何从假意请安到互相攻讦,最后竟动起手来的丑态描述了一遍。 乔婉听罢,唇角缓缓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他们要吵,那便让他们吵。” 狗咬狗罢了。 第208章:娘,你还不如病死算了! 书房内。 江屹川等得焦急,几次命人去看看乔婉来了吗? 终于,他按捺不住了,嫌那几个孽障果然没用,连一个人都请不来,还不如死了干净。 他怒气冲冲,直奔栖梧苑。 刚到院门外,映入眼帘的便是江淮、江临和江沁又吵又打,场面不堪入目。 最后一丝指望也化为泡影。 江屹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大步上前,扬起手就打。 “啪!” “啪!” “啪!” 三个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三个孽障的脸上。 “混账东西,我让你们来请人,你们却在这里丢人现眼,我江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江屹川目眦欲裂,真恨不得他们死了才好。 三人捂着脸,敢怒不敢言,眼神里充满了怨恨与不服。 哼。 说得好听,有能耐自己请人。 江屹川似是看出了他们的心思,为了挽回颜面,愣是强压下一腔怒火,亲自敲了敲乔婉的房门。 “婉婉,是我。” “那几个孽障不懂事,吵到你了。” “你今日出去辛苦了,可曾用了晚膳?我有些事想与你商量,你开开门,我们好好说,我保证不再惹你生气,可好?” 一番温柔软语,听得人作呕。 江淮等人直翻白眼,心中鄙夷更甚。 或许是这番表演起了作用,或许是乔婉觉得戏看够了,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乔婉神色清冷,并未让开身子请他们进去,只淡淡问道:“侯爷有何事?直说吧。” 见她终于露面,江屹川心头一松,随即又被她这疏离的态度伤了面子,隐隐不满地问:“婉婉,你今日去了何处?为何迟迟不归?” “婆母苏醒,乃是府中大事,你身为儿媳,不去床前侍奉汤药,成何体统?” 乔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侯爷莫非忘了?中馈之权,我已经交还给你了,而老夫人的病榻,又有林姑娘精心伺候,我何必前去碍眼?” “至于我去了何处……” 乔婉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屹川铁青的脸,淡淡说道:“自然是去打理凝香阁了,毕竟侯府撑不住了,我也得为自己谋一个出路吧。” 这话如同一个个耳光,扇得江屹川脸上火辣辣的。 “乔婉,你这是什么态度?” 她可记得,他是她的夫君,她这辈子的依靠! “态度?”乔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冰涼,“侯爷若无事,我便歇息了。” 言罢让翠儿关门。 “等等!”江屹川急忙伸手抵住门,见乔婉油盐不进,终于说了正事,“好,过去的事暂且不提,如今母亲醒了,需要人伺候。” “你身为侯府主母,他们几个身为孙儿孙女,伺疾乃是天经地义。” “从明日起,你们都需轮流去静安堂伺疾。” 如此一来,才能彰显出他教子有方。 此时,乔婉还未说什么,他身后的三个子女却率先变了脸色。 “什么?”江沁一想到祖母失禁时那冲天的恶臭,第一个跳了起来,口不择言地喊道:“我不去!祖母脏死了,你们谁爱去谁去,我反正不去!” “再说了,祖母都那样了,还伺候什么,早点……”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打断了她的混账话。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孽障,你敢咒你祖母?” 江沁被打得眼冒金星,委屈、愤怒和厌恶交织在一起,此刻终于忍不住了,狠狠一跺脚后,哭着跑开了。 江屹川指着剩下的江淮和江临,将怒火撒在了他们的头上,“你们呢?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那就一起滚出侯府。 江淮和江临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点头了。 “哼,还算你们有点良心。”江屹川冷笑一声,自以为找回来面子,对着乔婉说道:“我知你心中不忿,我便以身作则,第一个前去伺疾,这总可以了吧?” “哦?”乔婉似笑非笑,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芒,“那我就静待侯爷以身作则了。” 言罢,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江屹川噎住了,他的话还没说完呢,这就关门了? 他本想叫骂,最终却只是徒劳地挥了挥手,像一只斗败的公鸡,狠狠瞪了一眼江淮和江临后,转身走了。 次日,江屹川果然去了静安堂,但他大大高估了自己。 静安堂内,弥漫着一股臭味。 老夫人好了一些,虽然能坐起身了,但只能靠在床榻上,一只手刚抬起一会儿,便又无力地垂下。 她看着江屹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说什么。 江屹川一阵阵烦躁,“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来了多久,她就折腾了多久。 江屹川都快被逼疯了,只觉得每分每秒都在煎熬。 “嗬……” 老夫人更加激动了,一只手开始急促地敲击着床沿,发出“咚咚咚”的闷响,眼神死死盯着他,充满了急切和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愤怒。 “你别敲了!”江屹川被这单调又刺耳的声音弄得心烦意乱,猛地提高了声音,“你烦不烦?你说不出话,敲有什么用?” 难道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话音未落,老夫人彻底怒了,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起一旁的瓷枕,朝江屹川的头砸了过去。 “哎哟!” 江屹川猝不及防,被砸中了额角,顿时又青又肿。 一按,嘶嘶的痛。 疯了! 真是疯了! 江屹川猛地站起身,指着老夫人道:“娘,你简直不可理喻,还不如病死算了!”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了,拂袖走了。 “嗬嗬……” 老夫人见他走了,气得面目狰狞,犹如一只吸人精气的夜叉。 第209章:娘,你把你的嫁妆拿出来吧 当晚,江屹川心中憋闷,便去了林清红那里寻求慰藉。 两人刚宽衣解带,门外就传来了丫鬟战战兢兢的声音:“侯爷,静安堂来报,老夫人又不舒服了,请侯爷过去看看。” 江屹川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一把推开林清红,烦躁地低吼:“还有完没完?不舒服就请大夫,叫我有什么用?” 他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扯过外袍穿上,叫上林清红一起去了。 “是,侯爷。” 林清红柔顺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来到静安堂,只见老夫人好好地躺在床上,除了眼神比平日更加激动外,并无别的迹象。 不过,老夫人一看到江屹川身后的林清红,顿时瞪圆了眼睛,颤巍巍地指着林清红,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响亮的“嗬嗬”声。 林清红被老夫人那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心头一跳,但她立刻反应过来,柔柔弱弱地说:“侯爷,老夫人似乎不喜欢我,不然我还是走吧,免得再惹老夫人动气,伤了身子……” “咚咚咚!” 老夫人还在敲,只恨自己不能开口,不能揭穿了这个贱蹄子的真面目。 江屹川烦死了,在原地转了几圈后,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面,“娘,你整天就知道敲敲敲,我看你是病糊涂了。” 说完,他拉着林清红就走,还不忘对一旁的下人说道:“以后老夫人再有什么不适,直接去请大夫,没事别来烦我!” 回到书房,江屹川仍是余怒未消。 林清红体贴地为他奉上热茶,柔软的身子依偎过去,纤纤玉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声音娇媚,却也带着一丝试探:“侯爷息怒,老夫人年纪大了,病中难免脾气古怪,只是……” “只是什么?” 江屹川喝了一口茶,又有美人在怀,舒心多了。 也愿意给她几分好脸色。 林清红目光微闪,装作懵懂地说:“我听说,老夫人当年的嫁妆里,可是有不少好东西,田庄铺子,金银首饰等等。” “如今侯府艰难,老夫人又病着用不上,若是能……” “也能解了侯爷的燃眉之急不是?”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江屹川心中的贪念。 是啊,娘还留有嫁妆的,他怎么忘了这个? 只要拿到那些,不仅眼前的亏空能填上,还能有余钱打点,或许官复原职也有望了! 但…… 让他自己去开口强要,传出去怕是有损名声…… 林清红嘴角微勾,见江屹川动心了,就不愁他没有动作,要么自己去要,要么叫乔婉去要呗。 果然,林清红还是了解他的。 因为江屹川第一个想到的人正是乔婉。 “清红,我还有旁的事,你先回去吧。”江屹川起身就走,直接去了栖梧苑。 乔婉正准备歇下,见江屹川匆匆而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侯爷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江屹川挤出一个笑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婉婉,如今库房空虚,娘又一直病着,调养也需要银子,不如……” 他顿了顿,原以为乔婉会接过话,但乔婉愣是不闻不问,只冷眼看他表演罢了。 江屹川脸色一沉,却不好在这时候发作,继续说道:“我娘还有不少嫁妆,不如由你出面,将娘的嫁妆清点一下,该变卖的变卖,该收拢的收拢,也好贴补侯府。” 乔婉嗤笑一声,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侯爷,婆母尚在,她的嫁妆自有她做主,我身为儿媳,岂能越俎代庖,擅自处理婆母的私产?” “这若是传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我?如何议论侯爷?” “只怕这‘不孝’和‘觊觎婆母嫁妆’的罪名,你我都担待不起,所以侯爷若真缺银子,还是自己想想法子吧。” 江屹川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所有算计在乔婉冷静的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他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再次铩羽而归。 既然乔婉不肯出面,江屹川把心一横,决定自己动手。 第二天,他拿着事先拟好的几张田庄地契和铺面单子,再次来到静安堂。 但这次,江屹川学乖了,打算迂回取胜。 “你们都退下吧。” 江屹川挥了挥手,让屋内伺候的丫鬟都下去了。 他坐在床边,满脸愧疚。 “娘……” 江屹川伸出手,轻轻握住老夫人那只布满褶皱的手,一开口,声音竟带着几分哽咽。 “儿子不孝,让你受苦了,儿子已经知道错了。” “你可知……” 江屹川絮絮叨叨地诉苦,将侯府的窘境、下人的刁钻、子女的不孝都一一说了出来,语气充满了无奈与疲惫。 “娘,你是不知道,如今府里连下人的月例都发不出了,儿子实在是没脸啊!” 他偷眼觑着老娘的神色,见她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有所触动,心头微喜。 嘿。 看来有戏。 “……娘,如今这难关,儿子实在是过不去了,外面债主逼得紧,府里上下也等着米下锅,这不是要逼死我吗?” “儿子思来想去,能救侯府于水火的,也只有你了。” 最后一句,是缓缓说出来的。 江屹川紧紧盯着老娘的眼睛,诱哄道:“儿子知道,你当年嫁入侯府时,外祖家给了你一份极丰厚的嫁妆,那些田庄、铺面的地契,还有你攒下的体己……” “如今,能否先暂借给儿子应应急?等侯府渡过这个难关,儿子一定双倍奉还!” “不,十倍奉还!” “儿子保证,定让你风风光光,安享晚年!”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大义,他也是被逼无奈。 江屹川想着,老娘本该理解他的苦衷,然后点头应允。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瞪大,充斥着滔天的愤怒。 “嗬……嗬……” 老夫人一阵嘶鸣,被江屹川握住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抽回,那歪斜的嘴角也哆哆嗦嗦,似乎想痛斥这个不肖之子,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她是老了,但神智清明,如何听不懂儿子这看似恳求、实为逼迫的索要? 她想起自己当年如何殚精竭虑操持侯府,如何一点点积攒下这些傍身的财物,如今竟被这个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在她缠绵病榻时,如此迫不及待地盯上了? 再说了,乔婉的嫁妆更多,他为何不盯着? 江屹川被老娘如此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随即莫名的烦躁。 他都如此低三下四了,为何还不理解他? “娘,你别动怒。”江屹川的手上不自觉地用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阴狠的强硬:“儿子也是没办法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侯府垮掉,看着我们全家流落街头吗?” “那些死物,难道比儿子的前程、比侯府的未来还重要吗?” 为何人人都要逼他? 乔婉是这样,生他养他的亲娘也是这样,他究竟做错了什么? 第210章:祖母,你在怕我吗? “嗬……” 老夫人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江屹川,那目光中的悲愤与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忽然,她剧烈咳起来了,一张脸涨成了青紫色。 江屹川愈发焦急,不是怕她死了,而是怕她又一病不起,毕竟他已经买不起第二根千年野山参了,这不是害人吗? “娘,你别气了。” 江屹川看似关心,却在心中暗骂她老糊涂了,不识大体。 区区死物,难道比他这个儿子更重要吗? 非得拎不清吗? 江屹川挤出一丝笑,索性将单子递到她的眼前:“娘,你看,这几个庄子和铺子位置偏僻,收益也不好,儿子想着把它们处置了,换些现银,也好给你抓药,然后打点一下儿子的前程……” 老夫人一看,猛地一挥手,直接将那张单子扫落在地了。 逆子! 逆子啊!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逆贼。 江屹川不死心,仍在试图解释,“娘,儿子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仕途……” 老夫人听了,却露出一个极其讥讽的表情,仿佛在说“你那些龌龊心思我都知道”,然后拼命地摇头,摆明了拒绝,没有一丝妥协的余地。 “娘,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江屹川语气幽幽,有那么一刻,真想活活闷死她,这样就能霸占她的余银了。 但不行,他还想博取孝子的名声,岂能弑母呢? “呼……” 江屹川深吸几口气,却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对着门外吼道:“去!把三公子给我叫来!” 江临很快被叫了过来,心中带着疑惑。 江屹川一见他,却似见到了仇人,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斥责:“逆子,我让你来侍疾,你人呢?你眼里还有没有你祖母?” “……” 江临平白无故遭了一顿骂,心中又气又恨,面上却愈发恭顺,垂下头道:“爹息怒,是我错了,我方才在为祖母抄写祈福的经文,希望能感动上苍,保佑祖母早日康复。” 语气诚恳,让人挑不出错处。 江屹川见他如此温顺,非但不消气,反而冷冷笑了几声,“哼,抄经?你还有这孝心?” 江临听了,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但下一秒,他还是忍了。 “爹,我知错,以后再不敢了。” “哼,不知所谓。” 江屹川发泄了一通,见江临逆来顺受,也觉得无趣,便让他留下来伺疾,自己却拂袖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江临和床上的老夫人。 江屹川一走,江临脸上那伪装的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阴鸷。 老夫人看着他变脸,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惧怕。 林清红想杀了她,江临又何尝不是呢? “祖母,你在怕我吗?” 此时,江临也看出了她眼神中的惧意,缓缓勾起了一抹近乎痴癫的笑。 “嗬……嗬嗬……” 老夫人一边捶床,一边费劲地摇头。 哦? 不怕吗? 江临哈哈笑了,端起旁边小几上已经温凉的药碗,坐在床边道:“祖母,你该喝药了。” 喝药?怕是毒药吧? 大夫说了,她正在慢慢好转,她还指望重振侯府的,岂能就此死了? 因此,当药匙递到嘴边时,老夫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左手猛地一挥,竟将整碗药直接打翻了。 浓黑苦涩的药汁劈头盖脸浇了江临一身,顺着他俊朗的脸颊往下淌,狼狈不堪。 江临猛地僵住,一股暴戾的杀气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要控制不住了。 好气啊。 就非得逼他动手吗? 老夫人见他狼狈,发出了一阵怪异的笑声,眼神里也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她开始用眼神使唤他干这干那,一刻不停歇。 江临忍了又忍,额角青筋跳动。 当他动作稍有迟缓,老夫人便用力敲击床沿,表达不满。 “祖母,你过了吧?” 江临目光幽幽,几乎想立刻掐死这个老不死的。 此时,老夫人迎着他杀人的目光,非但不惧,反而缓缓抬起那只能动的手,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然后,她那扭曲的嘴角,扯出一个更加扭曲的的弧度。 这个动作,这个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江临心头的杀意,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她在提醒他,她记得! 记得他做过的事,也记得他和林清红的一切! 江临死死咬牙,将几乎冲出口的怒吼咽了回去,而后默默地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狼藉。 但很快,江临又觉得不忿。 都是侯府的子嗣,凭什么就他一人在这里受罪? 收拾干净后,江临立刻吩咐下人,“去,把大公子请来,就说祖母想他了,让他也来尽尽孝心。” 此时的江淮,并不知他还在日日夜夜吸入毒素,整个人也越来越疯了,时而恍惚,时常清醒。 他被下人半拖半拽地带到静安堂。 老夫人一看到江淮,那眼神立刻变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厌恶和嫌弃,仿佛在看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再怎么说,江淮也是侯府的嫡长孙,却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简直丢尽了侯府的颜面。 老夫人比划了几下,又瞥了瞥他那包裹着的断腕处,已经没眼看了。 “呵……呵呵……” 江淮看着她,忽然怪异地笑了起来。 老夫人更气了,她把空药碗推到江淮的面前,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示意这个断手的孙子来喂她。 “大哥,你来吧。”江临心下痛快,让出了位置。 江淮也不拒绝,用剩下的那只手,颤巍巍地端起了药碗,却在下一秒直接泼在了老夫人的脸上。 “啊!”江淮惊叫一声,装出惶恐不安的模样,“祖母,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呵呵。 他不是故意的?鬼都不信吧? 老夫人顿时暴怒了,拼命拍打着床沿,发出“砰砰”的巨响,无声骂他废物。 “祖母,你不信我?” “唉,我可是侯府的嫡长孙,以后要继承侯府的,你怎么能不信我呢?” 江淮喃喃自语,不知想到了什么,竟还在下一秒痴痴发笑。 浑身也一抖一抖的。 他这疯样,让老夫人更没眼看了。 废了。 真是废了。 而站在一旁的江临,在见到这一幕后,却只觉得痛快极了,嘴角勾起了一抹近乎扭曲的笑。 就是这一丝笑意,恰好被偶然抬头的江淮捕捉到了。 第211章:你打了老夫人?你为什么啊? “江临,你笑什么?” 江淮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江临,阴鸷地问:“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看不起我?” 江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为冰冷,“大哥,你真是疯了,我好心让你在祖母面前尽孝,你不知感恩,怎么还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江淮激动起来,胡乱挥舞着独臂,“你一向看不起我,巴不得我死了才好,你会这么好心?” “而且,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你那个……” “够了!”江临生怕他疯言疯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猛地推了他一把。 江淮本就激动,被他这一推,踉跄着向后倒去,后背重重撞在摆放着花瓶的多宝架上。 架子摇晃。 几个花瓶掉落下来,摔得粉碎。 这一下撞击,似乎让江淮的疯病彻底发作了,眼睛也更红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围着江临转了几圈,嘴里不知在说什么,只是眼睛凶狠得似乎想吃人。 而后,他不再理会江临,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床上的老夫人。 “老东西……都是你害的……” 江淮喃喃着,竟猛地伸出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抓住老夫人的衣襟,用力将她从床上拖拽了下来。 “砰!” 老夫人干瘦的身体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痛得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嗬嗬”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让你看不起我!我让你骂我废物!我打死你!打死你!” 江淮如同疯魔,骑坐在老夫人身上,用那只独臂,胡乱地捶打着老夫人瘦弱的身躯。 江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等他回过神来,见祖母已经进气少出气多时,眼中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哈哈。 痛快啊。 江淮,你可别手下留情,千万要打死祖母才好啊。 如此一来,他的威胁又少了一个。 但很快,这巨大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外面的下人,当他们看到这一幕时,吓得魂飞魄散了。 万一老夫人死了,他们也完了。 于是,众人连忙上前,将发疯的江淮用力拉开了。 再看老夫人,已是满脸淤青,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一双浑浊的眼中也充满了恐惧。 “快……” “快请大夫……” 周围的人很吵。 江淮被下人们死死按住,又听着周围的吵闹声,渐渐恢复了一丝清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此刻,他深深怕了。 “放开我!” 江淮猛地挣脱开下人,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静安堂,一路狂奔回自己的偏院。 一回到院子,他就疯了似的开始翻箱倒柜,将一些稍微值钱的东西胡乱塞进一个包袱里,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我得马上就走……” 王氏听到动静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拉住他:“夫君,你这是做什么?你要去哪里?” 江淮双目赤红,猛地甩开了她:“我打了那个老不死的,爹不会放过我的,我得走。” 他打量着王氏,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你也得走,你还能卖几个钱。” 有了钱,他就能赌几把。 只要能翻本,到时候天大地大,还不是天高任鱼跃? 王氏却如遭雷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带着哭腔和绝望问:“夫君,你打了老夫人?你为什么啊?” “我们离开了侯府,还怎么活?” 江淮是指望不上的。 难道真像他所说的,要卖了自己吗?他不顾这些年的夫妻情意了吗? 直到此刻,王氏仍对江淮抱有幻想,觉得他只是遭人蒙骗了,早晚有一天会改邪归正的。 到那时,他还是侯府大公子,而她是侯府大奶奶。 但若真走了,岂不是将侯府拱手让人了吗? 她这些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呜呜呜……” 王氏越想,越觉得绝望,哭得更绝望和无助了,不明白她的命为何这么凄惨。 她明明没做过坏事啊。 “闭嘴!”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 江淮烦不胜烦,反手就狠狠给了王氏一个耳光,打得她跌坐在地。 “要不是你这个丧门星,我怎么会这么倒霉?” “你少废话,快跟我走!” 他粗暴地拽起哭泣不止的王氏,拖着她就往院外冲。 然而,刚冲出院门,就被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丁团团围住。 “你们想干什么?” “我可是侯府大公子,你们敢对我不敬?” 管家面色冰冷地看着他,“大公子,你殴伤老夫人,还想挟带私逃?侯爷有令,将你拿下!” 一声令下,家丁们一拥而上。 江淮不愿束手就擒,疯了一样地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捆得结结实实。 “带走。” 管家一脸冷漠,直接命人将江淮拖走了。 “你们想干什么?”王氏连忙扑上去,不让他们把江淮带走。 管家使了个眼色,王氏直接便被一左一右地拽开了。 “放开我——” “你们这群狗奴才,快放开我——” 江淮还在大喊大叫,却在下一秒被死死堵住了嘴。 家丁们毫不留情,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了后院那间阴冷潮湿的柴房,用粗壮的麻绳将他仅剩的那只手绑住,然后吊在了房梁上。 身体悬空,钻心的疼痛传来。 江淮痛得惨叫连连,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些狗奴才,我是侯府嫡长子,你们敢这样对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柴房外落锁的“咔嚓”声,以及无边的黑暗和绝望。 江淮又渴又饿,神智在疯狂与清醒之间反复煎熬,咒骂声渐渐变成了哀求和哭泣,但门外寂静无声,只能听到老鼠的吱吱声。 第212章:乔婉前去探望老夫人 老夫人挨了一顿毒打后,顿时不好了,气息奄奄地昏死了两天两夜。 还好,苏名医尚未离京,又被急急忙忙请来了侯府,勉强用参汤吊住她一口微弱的气息。 第三日清晨。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老夫人咳了一声后,终于喘出了一口浊气,带着一阵阵恶臭。 她眼皮颤抖着,微微掀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了半晌,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竟是乔婉那张清冷平静的脸,似乎比往日更明媚了。 “嗬……” 老夫人瞳孔骤缩,有那么一刻,竟好似见到了一个恶鬼。 她想动,却根本动不了。 乔婉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见她醒来,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淡淡道:“娘,你醒了。” “嗬……嗬嗬……” 老夫人激动起来了,似乎想说什么。 乔婉听不懂,也不打算猜,只慢吞吞地舀起了一勺药汁,仔细吹凉了,才递到老夫人的嘴边。 姿态规矩,无可挑剔。 仿佛一个最标准不过的孝顺儿媳。 老夫人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瞬间想起了昏迷前江淮的疯狂,想起了这侯府上下的乌烟瘴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激动涌上心头。 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乔婉,满眼怨毒。 “娘,你在指责我吗?” “嗬嗬……” 乔婉看着她激动的模样,不慌不忙地将药碗暂且放下,然后伸出冰凉的手,一把握住了老夫人那只不停颤抖的手。 那力道,既像是安抚,更像是一种压制。 “娘何必如此激动?”乔婉不慌不忙,似乎心情好极了,不仅来探望老夫人,还句句宽慰,“你病着这些日子,府里发生了不少事,你还不知道吧?” “但无妨,我今日得闲,便与你说说家常,也好让你宽宽心吧。” 老夫人瞪大眼睛,根本不信她的话。 乔婉笑了笑,幽幽说道:“侯爷教子无方,被圣上贬为了镇北伯,此生不得上朝,可谓前途尽毁了。” “唉,可惜啊。” 乔婉遗憾地摇了摇头,一开口,便狠狠扎了老夫人一刀。 “前些日子,侯爷为了给你买那株千年野山参,将沁儿、林清红和两个红粉知己都卖了,银子来得不干不净。” “或许是老天有眼吧,那些银子转头就被江淮偷了,侯爷气得呕血了。” “哦对了,江淮一夜之间就输光了。” 乔婉顿了顿,见老夫人愈发激动,一张脸都憋得青紫了,便暂且不说了。 “娘,你别激动,我还没说完呢。” “我们还有大把时间。” 乔婉给她顺了顺气,确保她不会立刻丢了老命,这才继续说道:“江澈倒是一片孝心,本想亲自去请苏大夫的,但在半路被江临带人掳走了,卖给了老倌公,日日夜夜都得在男人的胯下伺候。” “!!” 老夫人瞪大眼睛,呼吸都快停滞了。 乔婉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娓娓道来:“江临嘛,也算孝顺,前些日子还为你放血入药,可惜伤是假的,用的也是鸡血,所以你的病才好了一半,才会口角歪斜。” “江沁呢,一颗心都扑在那个穷酸秀才的身上,偷偷当了不少首饰与他私会,整日做着私奔的美梦,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乔婉每说一句,老夫人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觉得自己快要气死了。 “娘,你不信吗?” “这也难怪,毕竟我也震惊极了,好好的一些人,怎么就把自己玩死了呢?” 乔婉说够了,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轻轻说道:“娘,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 “你若就这么气死了,你那压箱底的嫁妆,虽说被林清红和江临里应外合偷了不少,但剩下的田庄、铺面等等,可还值不少银子,可都成侯爷的囊中之物了。” “他如今正缺钱缺得眼红呢。” 乔婉直起身,看着老夫人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轻飘飘地反问:“当然了,钱财乃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或许娘也不会在乎的,对吗?” “嗬嗬……” 贱人! 贱人啊!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拼命指着乔婉,却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过,乔婉却读懂了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表情,目光也渐渐变得深邃又幽冷。 “娘,你是想骂我不孝吗?”乔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恨意,“你可记得,我曾经是如何孝顺你的?” “日日晨昏定省,亲手为你炖煮羹汤,打理侯府上下,掏空自己的嫁妆填补亏空……” “可最后换来了什么?” 这些事,乔婉不提,不代表她已经忘记了,或是放下了。 上辈子的惨痛记忆,早就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放下了,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不公。 乔婉冷冷一笑,语气中带着一种锥心的寒意,“我换来的,是我的砚儿自小就被扔在庄子里自生自灭。” “换来的,是夫君宠妾灭妻。” “换来的,是我缠绵病榻时,被亲生儿子逼讨嫁妆,拳打脚踢。” 桩桩件件,她都会一一还回去的。 此刻,老夫人惊恐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 她看出来了,眼前的乔婉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懦弱儿媳,她是回来复仇的! 她在报复侯府! 乔婉看着老夫人眼中清晰的惊惧,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便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襟,从容离开了。 微风拂面,带着清晨的凉意。 乔婉微微抬眼,便看到回廊下,江砚不知已等候了多久。 少年身姿挺拔如竹,穿着一袭干净的青衫,眉眼沉静,正静静地看着她。 “娘。” 江砚快步上前,声音温和而沉稳。 乔婉看着他,冰冷的心湖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暖意,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砚儿,你都听到了?” 江砚微微摇头,“不曾。” “哦?” 乔婉微微一顿,随即笑了一下。 罢了,没听到也好。 对这个小儿子,乔婉仍心怀愧疚,也愿意相信他说的话。 江砚宽慰道:“娘,你不必为那些人和事烦心伤神,我相信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 是他们亏欠娘太多了。 江砚很孝顺,也一直站在自己这边,恍若春风拂面,让乔婉心中的戾气消散了许多。 她伸手,轻轻为江砚理了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温声道:“娘知道,这些乌糟事,你也不必理会。” “你的前程在书本里,在科考场上。” “下一次科考在即,你只管安心念书,其他的,有娘在。” 江砚郑重颔首,眼神明亮,“儿子明白,儿子定不负娘亲期望。” “好。” 这才是她的好儿子。 第213章:大夫,我可是得了脏病? 中午。 苏大夫刚为老夫人施完针,提着药箱走出静安堂,便被侯爷身边的小厮请走了。 林清红远远见到了这一幕,生出了一丝狐疑。 书房里,江屹川正焦躁地踱步,见苏大夫进来,连忙挥手屏退了左右。 但几次张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大夫恭敬问道:“侯爷唤老夫前来,可是身子有何不适?” 江屹川眼神闪烁,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他挽起衣袖,露出手臂上的点点疹子,有些已经轻微溃烂了。 “苏大夫,我身上起了不少这玩意儿,奇痒难耐,夜里尤其厉害,扰得人不得安眠……” 江屹川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低声道:“前些日子,本侯也曾去过几次青楼,听过花柳这种恶疾,症状似乎……” “苏大夫,你实话实说,这……这不会是……” 他吞吞吐吐,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因为之前闹过一次笑话,江屹川这次格外小心谨慎,既怕是真的,又怕再次生出笑料,内心备受煎熬。 苏大夫顺着他手臂看去,又仔细给他把脉,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恐,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侯爷多虑了。” “哦?此话怎讲?”江屹川顿时激动起来了。 苏大夫见他靠近,立刻微微后退了小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症状,并非那等污秽之症。” “依老夫看,不过是侯爷近来忧思过甚,肝火郁结,这才发于肌理,成了这热毒疮疡之象。” “看着吓人,实则并非疑难杂症,但有传染的可能性。” 苏大夫一边说,一边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一张药方:“侯爷放心,这是一剂清热解毒、凉血祛湿的方子,按时服用,再辅以药浴,不出一个月,定能痊愈。” “只是这段时日,侯爷需得静心养性,饮食清淡,切忌再动怒伤肝。” 听到苏大夫如此笃定地说不是脏病,江屹川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带着对苏大夫也客气了许多。 “原来如此,有劳苏大夫了,本侯这就命人按方抓药。” 江屹川脸上带笑,亲自将苏大夫送出去了。 “呸!” “呸呸呸!” 苏大夫走出院门,连忙挥了挥面前的空气,仿佛怕沾染上了脏病的晦气。 很快,他又被林清红身边的丫鬟拦下了,说是林清红身子不适,请他去瞧瞧。 苏大夫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林清红早已屏退左右,屋内只余他们二人。 她斜倚在榻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柔声问道:“苏大夫,方才见你从侯爷处出来,可是侯爷身子有什么不妥?我实在担心得很。” 苏大夫不动声色,含糊道:“侯爷无甚大碍,只是有些肝火湿热,发了些疹子,吃几服药调理便好。” “疹子?”林清红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挽起了自己的衣袖,“苏大夫,你说的可是这些红疹子?” 苏大夫瞳孔骤缩,后背一阵阵发凉,却还是强行挤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姑娘多虑了,侯爷那湿热之症,偶尔也会传染于人的,不妨事。” “老夫开些清热祛湿的汤药,再配以药浴,好生将养几日便好了。” 听到苏大夫也说自己无碍,林清红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轻轻抚了抚胸口:“原来如此,真是吓到我了。” 显然,林清红也想到了脏病。 苏大夫如坐针毡,只想立刻脱身,“既然姑娘无大碍,老夫这就去写方子……” “苏大夫且慢。”林清红却叫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深意,“还有一事,想劳烦苏大夫。” 苏大夫只得停下脚步。 “姑娘请讲。” 林清红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听闻百花楼的那位云裳姑娘,近来颇得侯爷宠爱,还有了身孕。” “侯爷子嗣单薄,若真能添个一男半女,也是喜事,只是……” 林清红话锋微转,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侯府血脉,终究要谨慎,所以我想请苏大夫得空,去为云裳姑娘也诊一诊脉……”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便是让苏大夫去瞧瞧云裳怀的是男是女。 若是女胎,那便也罢了。 若是男胎…… 苏大夫闻言,脸上却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脱口而出道:“云裳姑娘?她并未有孕啊!” “什么?”林清红猛地坐直了身子,难以置信地瞪着苏大夫,“她未曾有孕?你如何得知?” 苏大夫自知失言,慌忙摆了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道:“没……没有……老夫昨日才为她诊过脉,只是有些脾胃不和,滞食呕吐……” “老夫什么都不知道,姑娘就当老夫什么都没说过吧!” “告辞,告辞了!” 说完,苏大夫头也不回地跑了,差点忘了拿药箱。 林清红震惊极了。 但最初的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狂喜涌上心头,让她不由得哈哈笑了。 假孕? 云裳竟然是假孕争宠?她怎么敢的? 这简直是天赐的把柄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哈哈哈……” 林清红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去拆穿云裳的真面目。 另一边,苏大夫又又被拦下了。 这次是翠儿。 “苏大夫,劳烦你了。”翠儿将一个荷包塞进了苏大夫的手里。 苏大夫连忙收下了,客客气气道:“翠儿姑娘客气了,为夫人分忧是老夫的荣幸,也请夫人放心,老夫绝对会守口如瓶的!” “那便再好不过了。” 第214章:云裳假孕争宠 林清红转了几圈,还是忍不住了,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裙后,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直奔江屹川的书房。 “侯爷!”林清红闯入书房,也顾不得礼数,急切地说:“我方才得知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 “那云裳,那死贱蹄子,她根本不曾有孕,她在假孕争宠!” 江屹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不耐地挥手,“你胡说什么,云裳……” “是真的!”林清红打断他,语气无比笃定,“是苏大夫亲口所言,侯爷若不信,大可再找信得过的大夫去诊脉!” 这一次,林清红一定要捶死了她。 江屹川看着她神色激动,不似作伪,再联想到云裳近日确实旁敲侧击提过赎身之事,心中不由信了五六分。 一时间,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渐渐升起。 岂有此理! 区区一个妓子,竟也敢玩弄于他? 江屹川阴沉着脸,直接叫上一名大夫,直奔云裳的院子。 林清红自然跟过去了。 结果不言而喻。 当大夫确诊云裳并未有孕时,江屹川的怒火彻底爆发了,不等她辩解,直接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贱人,你怎么敢的?” “啊!” 云裳被打得跌倒在地,看着江屹川狰狞的面孔和一旁幸灾乐祸的林清红,心知事情败露,却不肯认罪,反而一边哭,一边抱住了江屹川的腿。 “侯爷饶命,我也不想的,是林姑娘唆使我的……” “她说,她想与我联手,只要我假装有孕,就能逼你接我入府,她就能借此打压夫人,我也是受控于人啊!” 林清红没想到云裳竟会反咬一口,气得脸色发白,尖声道:“你血口喷人!侯爷,你别听这贱人胡说!” 既然撕破脸,云裳也不再客气,楚楚可怜道:“侯爷若不信,我有证据。” “什么证据?” “侯爷,你别听她胡说,她就是污蔑我的,哪来的证据?” 林清红急忙打断了他们的话。 云裳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急忙取来了一包银子。 “这是林姑娘给我的银子,让我好好‘安胎’,她还说了许多夫人的坏话,挑唆我与夫人争斗,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那银子上,还带着林姑娘妆匣里的香气呢。” 这所谓的证据,似是而非。 更经不起推敲。 但江屹川本就对林清红之前的种种有所不满,此刻也不管证据是真是假,只觉得她们蠢透了。 尤其是听到涉及乔婉,更是莫名火大。 这些女人无一例外都在算计他! 盛怒之下,江屹川竟抬脚将抱着他腿的云裳狠狠踹开了,又反手给了急于辩白的林清红一个耳光。 “贱人!蠢货!个个都不长脑子!” 但凡她们有乔婉十分之一的聪明,都不至于假孕争宠。 这要是传了出去,他还有何面子? 哼。 不愧是江临喜欢的人,也不过如此。 江屹川居高临下,对云裳只剩下深深的嫌恶,警告道:“从今往后,你就给我待在这院子里,要是敢跑了,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可是把人卖了,可不能让她跑了。 言罢,江屹川让带来的下人也不必回去了,就在这里守着。 江屹川一走,两个女人都不装了,恨不得将彼此千刀万剐,以解心头之气。 “林清红,我跟你势不两立!” 云裳目光凶狠,像一个疯子扑了上去,一把揪住林清红的头发。 林清红猝不及防,被她扯得生疼,也尖叫着反击。 两个女人瞬间扭打在一起,又抓又叫。 林清红毕竟养尊处优多年,力气不及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过的云裳,很快落入下风。 而且,云裳还有丫鬟帮着。 林清红被她们按着打,气急之下,狠狠踹了一脚云裳的肚子。 “嘶。” 云裳痛呼出声,在盛怒之下,竟拔下头上的银簪,对着林清红的脸狠狠划了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院子的上空。 林清红只觉得脸上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 她伸手一摸,满手猩红。 血! 她流血了! 林清红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云裳手中那支带血的发簪,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我的脸!你毁了我的脸!我跟你拼了!” 可她刚一起身,就被云裳和丫鬟狠狠推开,摔倒在地。 “哈哈哈……” 云裳看着林清红脸上那道皮肉外翻的血痕,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 活该! 跟她作对的人,统统都该死! 无论是林清红,还是乔婉,都是一个个贱人,都休想拿捏她! 林清红瘫在地上,但很快就爬了起来。 此刻,她再也顾不得还云裳争斗了,只想赶紧去看大夫,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自己的容颜。 消息很快传到江临耳中。 他心中一惊,毕竟与林清红有染,还是有些许情分的,便偷偷前去静安堂探望。 一进门,就看到林清红脸上包着渗血的纱布,眼神空洞地坐在那里,昔日风韵荡然无存。 见到江临,林清红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将云裳如何假孕,自己如何揭穿反被诬陷,又如何被毁容的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字字句句都将自己塑造成无辜受害的白莲花。 “临儿,你要为我做主啊,云裳那个贱人,她不得好死……” 林清红哭得梨花带雨,却因脸上的伤显得格外可怖。 “我的脸……我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江临听着她的哭诉,得知云裳竟是假孕,心中也是一阵恼怒,毕竟他曾为了云裳,实实在在被江澈要挟过多回的。 “那个贱人,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临儿,你改日再去吧,你留下来陪陪我吧,我害怕……” 此刻,江临怒火中烧,哪还有心思理会林清红的哭求和不安,直接一把推开了:“你别拦着我,我定要那贱人好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直奔他在外为云裳置办的那处小院。 然而,当他赶到时,却被江屹川留下来的下人拦住了。 “侯爷有命,任何人不得进出。” “我乃侯府三公子,你们敢拦我?”江临死死咬着牙,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那两个下人不躲不避,来来去去都是那几句话,显然没把江临放在眼里。 此时,左右邻居都出来了,指着江临小声议论。 不时还发出低低的嘲笑声。 江临哪里受过这种嘲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狼狈走了。 第215章:夫人与燕王私通,行为不检! 凝香阁,幽香浮动。 乔婉正核对账目,翠儿进来低声禀报,说林清红在外求见,哭得厉害。 乔婉似乎料到了,淡淡道:“让她进来。” 话音未落,林清红已踉跄着扑了进来。 她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只露出一双哭得红肿不堪的眼睛,发髻也有些散乱,看上去凄惨无比。 “夫人,你要为我做主啊!” 林清红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泣不成声。 “云裳那个贱人,她竟假孕争宠,她骗了侯爷,骗了临儿,也骗了所有人!” “还有我的脸,呜呜……” “我的脸被她用簪子划了,破相了,侯爷也厌弃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 她一边哭嚎,一边作势就要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眼角的余光却在偷瞄着乔婉的反应。 乔婉端坐不动,连手中的账册都未曾放下,只静静她表演。 林清红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难堪和怨毒。 死,是不可能死的。 林清红改变策略,重新跪爬回乔婉的脚边,扯着她的裙摆哀求:“夫人,我知道我以前有诸多不对,我给你磕头了。” “求你看在我如今这般凄惨的份上,赏我一笔银子吧。” “不多,只要一千两!” “我保证,我会立刻离开侯府,离开京城,从此消失在你的面前。” 一千两,对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林清红心想,倘若乔婉还对江屹川心存爱意,应该会答应的。 “呵。” 乔婉听后,终于放下了账册,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讽刺:“林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的去留,何时轮到我来做主?” “至于银子,凝香阁开门做生意,赚的是辛苦钱,可不是善堂。” 言下之意,便是不可能给了。 林清红见她油盐不进,软的不行,便索性来硬的,“乔婉,你别逼我,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燕王那些事吗?” “你若不肯给我银子,我就把你们的好事全都抖落出去,我要让江屹川、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堂堂侯府主母是个什么货色!” 乔婉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哦?是吗?那林姑娘请自便。” “腿长在你身上,嘴也长在你身上,你想去哪里说,想去跟谁说,都随你高兴。” 去吧,现在就去。 “你……” 林清红噎住了,没料到她会如此镇定,指着乔婉“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此刻,林清红被她毫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冲上头顶。 “好,好好好,这可是你逼我的!” 大不了,就一起死。 林清红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疯狂的决绝,转身就冲出了凝香阁,直奔侯府而去。 一路冲进江屹川的书房。 林清红气极了,顾不得脸上纱布渗血的狼狈模样,对着正烦躁的江屹川尖声道:“侯爷,你还在为府里的事烦心吗?你可知夫人都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她与燕王暗中私通,行为不检!” 江屹川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婉婉她……她怎会……” 他本能地不愿相信。 或者说,是不愿承认这种可能。 这些年来,乔婉爱惨了他,一向以他为尊,纵然如今性情大变,也不过闹闹小性子罢了,岂会不守妇道。 更何况,她一个嫁过人的妇人,燕王那般人物,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侯爷,我所言句句属实。” “你若不信,现在就去凝香阁看看,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夫人在里间藏了人。” 哼,哪怕是死,她也要拉乔婉垫背。 江屹川被她一番撺掇,又想起乔婉近日的冷漠和频繁外出,疑心顿起。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直冲上头。 嘶。 一个个都不省心。 江屹川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若让本侯抓到证据,定要将那贱人沉塘!” 看着他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林清红只觉得痛快。 此时,凝香阁内颇为热闹,不仅有几位常来的贵女,就连永宁公主也在。 她正与乔婉在内堂说话,品评新香。 江屹川不管不顾,直接闯了进去,“乔婉,你这个不守妇道的贱人,你做了什么好事?” 这一吼,声音极大,顿时引来了铺子里所有客人和伙计的目光。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了。 永宁公主皱起眉头,不悦地看向江屹川,“你狗叫什么?吃屎了?” 江屹川正在气头上,见是永宁公主,虽收敛了些气焰,但仍梗着脖子道:“公主殿下恕罪!此乃臣的家务事,这贱妇不守妇道,与人私通,臣今日定要清理门户!怕是要污了公主的眼!” 永宁公主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家务事?本宫看江侯爷是昏了头了,无凭无据,就敢污蔑朝廷命妇与人私通?” “你这镇北侯的威风,倒是耍到本公主的面前来了。” 噗嗤。 有人没忍住,发出低低的笑声。 江屹川脸色铁青,明明被公主呛得下不来台,却不敢顶撞,只得将怒火再次转向乔婉,声音更加狠厉:“乔婉,你休要狡辩,林氏亲眼见到你里间藏了人。” “你现在就让开,让本侯进去搜。” “若搜出人来,立刻将你沉塘,以正家风。” 江屹川背着双手,连“沉塘”的混账话都说出来了,显然气狠了,忘了他们乃圣上赐婚,就算乔婉真的与人苟合,也不是他能随意处置的。 乔婉眼神冰冷,在江屹川猝不及防之下,竟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内堂,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216章:江屹川前去抓奸 “……你敢打我?” 江屹川懵了,万万没想到乔婉会当众给他一巴掌的,这让他如何自处? “呵。” 乔婉冷冷一笑,若不是他捂着脸,还想给他一巴掌呢。 “侯爷,你闹够了吗?” “你无凭无据,就敢来我凝香阁撒野,污我名节?你怕是得了失心疯吧?” 江屹川怒了,认定乔婉心虚了,否则为何一再阻拦? “你果然心里有鬼,让开!” 说着,他就要往里冲。 乔婉微微侧身,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好,你要搜,便搜。只是若搜不出什么,侯爷今日如此辱我,又当如何?” “若搜不出,我……” 江屹川话到嘴边,看到永宁公主冰冷的眼神和周围人鄙夷的目光,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但此刻已是骑虎难下,“若搜不出,本侯向你赔罪!” “赔罪?”乔婉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 江屹川不再理会,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翠儿,直接冲进了里间。 一些好奇的客人也在永宁公主默许的目光下,跟了进去。 里间陈设简单雅致,窗明几净。 只见江砚端坐在书案后,正专心写着文章,听到动静时,神色流露出一丝惊讶:“爹,你怎么来了?” 江屹川一愣,不死心地环顾四周。 书架后,屏风旁,甚至连房梁都看了一遍,除了江砚,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不可能,那个男人呢?”江屹川冲着江砚吼道,面目狰狞。 江砚站起身,神色坦然冷静,对着江屹川和跟进来的众人行了一礼,才不卑不亢地回答:“爹在找谁?儿子一直在此温书,准备科考,并未见到有外人进来。不知爹听了何人之言,如此兴师动众?” 永宁公主在一旁凉凉开口:“姓江的,你可搜仔细了?这奸夫莫非是懂得隐身术不成?” “还是说,你镇北侯府的规矩,连嫡子在自己母亲铺子里读书,都成了见不得人的奸情?” 这话引得跟进来的客人们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看向江屹川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江屹川脸色铁青,猛地看向跟进来的乔婉,羞愤交加地质问:“乔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把……把……” 把燕王藏在哪里了? “把什么?” “哼,你明知故问。” 江屹川还没疯,心知不可当众说出燕王的名讳。 乔婉见他恼羞成怒,只觉得无比可笑,“侯爷既然认定我不守妇道,认为这侯府容不下我,那我也不必再留下了。” 此话一出,江屹川心头一顿,生出了一个不祥之兆。 果然,乔婉没让他失望。 “今日当着公主和诸位夫人的面,我乔婉,愿与侯爷和离。” 又是和离?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想着和离? “你休想!”江屹川厉声拒绝,不可能让她带着嫁妆离开的,“乔婉,你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听到了吗?” “哦?” 江屹川见她不为所动,再看周围人看戏的目光,心头一阵阵发慌,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婉婉,刚才是为夫不对,是为夫听信谗言,误会你了,我……我跟你道歉……” “你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看在我们多年夫妻的情分上,别说这种气话。” 就算要说,也别当众说。 他的面子都丢尽了。 乔婉听后,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诮的弧度,“道歉?侯爷的道歉就是这般空口白话?” “你想如何?” “这样吧,侯爷若真有诚意,就在此刻学三声狗叫,今日之事,我便暂且揭过,不提和离,如何?” “你……” 江屹川瞪大眼睛,让他当众学狗叫,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永宁公主却抚掌轻笑,火上浇油道:“本公主觉得这主意甚好,江侯爷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要赔罪吗?空口无凭,总得有点表示才行。”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看向江屹川的目光中充满了戏谑。 江屹川脸色发白,打从心底不愿认错,但在永宁公主施加的无形压力下,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三声低低的狗叫: “汪……汪汪……” 声音落下,凝香阁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大笑。 江屹川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刻,他再也无颜待下去了,狠狠瞪了乔婉一眼,在一片嘲笑声中,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凝香阁。 这一切,都怪林清红! 若不是她信誓旦旦地告密,他怎么会像个傻子一样冲去凝香阁?又怎么会受此大辱? 江屹川回了侯府,直奔静安堂。 此时,林清红仍在对镜自怜,生怕脸上留疤了,心中将云裳和乔婉诅咒了千百遍。 “砰!” 房门被一声踹开。 林清红吓得一哆嗦,回头便看到江屹川杀气腾腾地站在门口。 “侯爷?”林清红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强挤出一丝笑容,“你回来了……事情……” 她的话还没说完,江屹川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林清红本就受伤的脸上。 “啊——” 林清红惨叫一声,直接被这巨大的力道扇倒在地,脸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 “贱人!”江屹川双目喷火,指着她破口大骂,“你竟敢谎报消息,撺掇本侯去丢人现眼?什么奸夫?啊?” “里面只有江砚在读书!” “本侯的脸,镇北侯府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想到自己在凝香阁受到的羞辱,每一分都算到了林清红头上。 去死吧。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带她进府的。 江屹川抬起脚,朝瘫倒在地的林清红狠狠踹去,一脚,两脚,三脚…… 哪里痛,就往哪里踹。 “啊——” “侯爷饶命啊——” 林清红痛得满地打滚,却仍不改口:“我没有说谎,夫人真的与燕王有染,侯爷明鉴啊。” “明鉴?我看你是存心想害死我!” 江屹川根本不听,甚至将乔婉的冷漠也归咎于林清红的存在,下手愈发狠厉。 “我让你挑拨离间,让你搬弄是非,若不是你,乔婉岂会与我离心?” 林清红起初还能哭喊求饶,到后来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她头发散乱,脸上新旧伤痕交错,混着泪水和血迹,看上去凄惨无比。 下人们听到里面的动静后,个个都躲得远远的。 反正与他们无关。 江屹川直到打得气喘吁吁,这才狠狠啐了一口,丢下一句冰冷的话:“贱人,若你再敢兴风作浪,我下次便直接打死你。”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因施暴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带着一身戾气地走了。 满屋狼藉。 林清红仍躺在冰冷地面上,眼神空洞。 脸上的剧痛和身上的伤痛,远不及她心中那彻骨的冰寒与恨意。 这一刻,林清红死死咬着嘴唇,直至尝到了血腥的味道,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217章:奉燕王之令,请侯爷过府一叙! 夜色深沉。 江屹川刚刚睡下,房门就被猛地撞开,将他吓了一大跳。 不等他呵斥,几个气息冷硬的侍卫便将他从床上拖起,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镇北侯府?” 江屹川又惊又怒,挣扎着喊道。 为首的侍卫面容冷峻,亮出一块玄铁令牌,上面清晰的“燕”字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奉燕王之令,请侯爷过府一叙。” 燕王? 江屹川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想到了白天的闹剧,想到了乔婉…… 难道…… 不容多想,江屹川直接被堵住嘴,粗暴地拖出了侯府,塞进一辆马车。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拽下马车,像一条死狗一样,被人拖进了牢里,但凡敢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挨上狠狠一脚。 通道阴森潮湿。 两旁是冰冷的铁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臭的味道。 这不是刑部大牢吗? 燕王竟如此大胆,对他用私刑? “唔……唔唔……” 江屹川慌了,又开始剧烈挣扎,被侍卫狠狠踹了一脚胸口后,痛得两眼发黑,这才安分多了。 很快,他被扔在了地上。 牢房中央,一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仅一个背影,便让人胆寒。 那人缓缓转过身,烛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正是燕王赵玄澈。 “王……王爷……” 江屹川双腿发软,感受到了灭顶之灾,“不知……不知王爷召见下官,有何……” “跪下。” 语气很淡,却仿佛带着千金之重。 江屹川一听,直接跪在了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赵玄澈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同在看一只蝼蚁,“本王听说,你今日在凝香阁很是威风。” “当众辱骂令夫人,还要将她沉塘?” “下官一时糊涂,听信了贱妾谗言,还请王爷恕罪啊!”江屹川连忙磕头,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糊涂?”赵玄澈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不仅糊涂,而且该死。” “!!” 江屹川心头一跳,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但他还来不及求饶,便被两名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吃了一嘴脏泥。 “你们想干什么?” “王爷,我可是圣上亲封的镇北候!” 江屹川惊恐地挣扎。 赵玄澈眼神一厉,“镇北侯?在本王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众让乔婉难堪。 随后,一名侍卫拿起旁边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毫不犹豫地按在了江屹川的胸口,发出“呲呲”的声音。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牢房,皮肉烧焦的糊味弥漫开来。 江屹川痛得浑身痉挛,眼球暴突。 但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着,蘸了盐水的鞭子一下又一下地猛抽,每一鞭都带走一片皮肉,可谓痛不欲生。 长长的竹尖狠狠扎入十指…… 侍卫们用尽手段折磨他,专挑最痛、最侮辱人的方式,却偏偏不让他死了。 江屹川从未受过如此酷刑,几次痛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他像一条濒死的狗,在地上翻滚、哀嚎、求饶,涕泪横流,屎尿失禁,尊严早就荡然无存了。 而赵玄澈,始终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眼中偶尔闪过一丝寒芒。 直到江屹川气息奄奄,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赵玄澈才缓缓走到他面前,用靴尖抬起他鲜血淋漓的下巴。 “记住这种感觉。” “若是再让本王知道,你敢动乔婉一根头发,或是再让她受半分委屈,今日这些,不过是开胃小菜。” “本王会让你尝遍诏狱三百六十五道刑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江屹川浑身发抖,除了无边的恐惧,再也生不出任何其他念头。 他真真切切意识到,与皇家相比,他区区一个侯爷连屁都不算,哪怕燕王真把他搞死了,也不会被圣上斥责一句的。 这便是云泥之别。 “扔出去。” 赵玄澈嫌恶地收回脚,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侍卫连声应是,随即像拖死狗一样将奄奄一息的江屹川拖出大牢,直接扔回了镇北侯府门口。 “咳……” 一口血吐了出来。 江屹川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剧痛。 他清楚地知道,燕王在为乔婉出头,并且毫不掩饰。 但…… 他非但不敢问,甚至连一丝怨恨都不敢有,心头泛起了一阵阵迷茫和绝望。 夜色已深。 王府。 乔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清丽的侧颜。 赵玄澈就坐在她身侧,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充满了占有欲。 “今日之事,”赵玄澈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你会不会觉得本王的手段过于狠厉了些?” 他指的是大牢里对江屹川施加的那些酷刑。 他并不后悔,那是江屹川应得的,但他想知道乔婉的看法。 乔婉缓缓抬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面对江屹川时的冰冷肃杀,只有专注的温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便微微摇了摇头。 “他欠我的,远不止这些皮肉之苦。” 比起她前世所受的折磨,他今日所尝,不过是九牛一毛。 赵玄澈心中微疼,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骨子里的寒意。 “本王知道。” “往后,你的委屈,本王来平;你的仇怨,本王来报。你只需站在本王身后,看着便是。” 赵玄澈微微俯身,在她脸上印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吻。 乔婉怔了怔,而后像是释然了。 “好。” 第218章:侯爷,圣上可提起你了!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侯府外。 几个负责采买的下人一边往回走,一边低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一个瘦小的下人左右张望,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侯爷被人掳走了,差点打死了!” “什么?”旁边胖胖的厨娘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菜篮子都忘了挎稳,“真的假的?谁那么大胆子?” “千真万确!我娘亲眼看见的,说是一群杀气腾腾的人,直接闯进主院,把侯爷堵上嘴就拖走了!”另一个下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补充。 厨娘倒吸一口凉气,追问到:“那后来呢?” “后来?”瘦小下人撇撇嘴,带着几分说不清是同情还是鄙夷的神色,“侯爷叫得那个惨啊,还好被人抬进来了,就剩一口气了。” “这到底是得罪了哪路阎王?”厨娘也狐疑了。 “不管是谁,丢人啊……”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这镇北侯府,怕是真要彻底完了。 往日里他们在外行走,还能仗着侯府的名头得几分客气,如今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唉。 几人叹了叹气,各自散开去做事了。 但江屹川昨夜遭遇的奇耻大辱,已然随着这些下人的窃窃私语,又一次成了京城之人的谈资。 日头爬得老高。 明晃晃的光线照在屋里,刺得江屹川的眼皮一阵阵发酸。 他趴在床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裹着的纱布下是纵横交错的伤痕,稍稍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水……” 好渴。 下人呢?全都死哪里去了? 这时,一个下人进来了,却带来了一个江屹川不愿听到的消息。 “侯爷,王御史和刘侍郎二位大人来了,说是听闻侯爷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江屹川猛地睁开眼,暴怒道:“不见!就说我起不来身,让他们滚!” 哼,王御史和刘侍郎一向与他有怨,会好心来看他? 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吧? 下人出去了。 不料,就在江屹川重新躺下来时,一道令人反感的假笑声传进来了。 “侯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同朝为官,听闻你遭此大难,我等心中甚是挂念,特来探望,你怎能闭门不见呢?岂不寒了同僚的心?” 王御史说道。 江屹川气得胸口发闷,正要喊人时,却听刘侍郎也帮腔道:“侯爷,你也别怪府中下人,他们也是一片好心,怕耽误了人情往来,可你这气性啊,未免也太大了些。” 这话听着是劝和,实则是在指责他不懂礼数,迁怒下人。 紧接着,两人直接进来了,脸上那关切的表情假得令人作呕。 王御史走到床前,见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啧啧两声:“侯爷,你这真是无妄之灾啊,可曾看清是何人所为?” 刘侍郎也道:“侯爷,你莫非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江屹川羞愤难当,他哪里敢说出燕王的名字? “有劳二位挂心,此事本侯自会处理。” 这话含糊其辞。 见他死活不肯吐露实情,王御史和刘侍郎交换了一个讽刺的眼神,双双在床边坐下了。 王御史摇了摇头,仿佛在不经意间提了一句:“侯爷遭此大祸,圣上在早朝时还问了一句呢。” “什么?” 江屹川又惊又喜,一下子紧张起来了。 圣上问起他了? 何事? 江屹川撑起半边身子,急切地问:“圣上问了什么?” 王御史不说,却好整以暇地端起旁边小几上原本给江屹川准备的茶水,慢悠悠地呷了几口,吊足了江屹川的胃口。 “王大人,往事算我不对,你快快说吧。” 江屹川阴沉着脸,罕见低头了。 “哈哈。”王御史心情舒畅,这才斜睨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侯爷能好好说句软话,本官心情好了,或许就告诉你了。” 看似说句软话,实则是要江屹川开口求他。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御史,“姓王的,你别欺人太甚了!” 刘侍郎在一旁煽风点火:“侯爷,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王大人也是一片好意,想告诉你圣意,你岂能反咬一口呢?” 他们饱读圣贤书,是大大的好人。 是不会欺人的。 江屹川脸色铁青,但对权势复起的渴望,以及对圣意的揣测,最终压倒了他残存的那点骨气。 在两人揶揄的目光中,江屹川死死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王大人,还望告知,多谢了。” “哈哈哈哈……” 王御史和刘侍郎对视一眼,突然爆发出一阵夸张至极的大笑。 笑声充满了鄙夷和快意。 “你们笑什么?” “哈哈……哈哈哈……” 笑了好一阵,王御史才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花,对着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江屹川说:“侯爷,你还真信啊?本官骗你的,圣上日理万机,怎么会记得你这号人物?” “大胆,你们竟敢编排圣上?” 江屹川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刘侍郎摊摊手,一脸无辜道:“编排圣上?谁听到了?侯爷,你可别血口喷人,这话传出去,你说大家是信我们两位朝廷命官,还是信你这么一个……” “呵呵,名声扫地的侯爷?” “怕不是都以为你被打坏了脑子,开始胡言乱语了。” 王御史:“确是此理。”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啊! 江屹川浑身颤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侍郎见状,仿佛觉得还不够,端起手边的一杯茶,假意要递给他,“侯爷别动气,我们与你说笑的,喝口茶顺顺吧。” 然而,就在江屹川下意识要接的时候,刘侍郎却“不小心”一抖,整杯温热的茶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了江屹川的头上。 茶叶沫子沾了他一脸。 水珠顺着头发往下滴落,狼狈不堪。 “哎呀!手滑了!” 手滑个屁。 江屹川彻底怒了,猛地一把挥开脸上的茶叶,嘶吼道:“滚!你们两个给本侯滚出去!来人!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唉,侯爷真是不识好人心啊。” “确实是。” 王御史和刘侍郎见目的达到,慢悠悠地站起身。 这时,王御史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侯爷好生歇着,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两人在江屹川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中,大笑着扬长而去。 “嚯……” 江屹川气喘如牛,觉得屈辱极了。 第219章:我还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阴暗的柴房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混杂着血腥气。 几缕微光从破损的窗纸透进来。 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江淮被粗糙的麻绳吊在房梁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唯一完好的手臂上。 手腕处早已磨破,暗红色的血痂凝结在麻绳上。 他垂着头,汗水顺着凌乱的发丝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痛。 饿。 渴。 无时无刻不在折磨。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锁头被轻轻拨动的声响。 “吱呀!” 忽然,柴房门被推开一道缝。 王氏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篮,小心翼翼地进来了,生怕被人瞧见。 她一眼看见被吊在半空的夫君,眼泪立刻涌了上来。 “夫君……” 声音哽咽,带着一丝丝心疼。 王氏快步上前,将食篮放在地上,踮起脚想放他下来,可手伸到一半又怯怯地缩了回来。 江淮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你来做什么?” “我还没死,你是不是失望了?” 王氏连忙摇头,慌乱地从食篮里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米粥,“我求了管家好久,他才准我送点吃的来。” “夫君,你吃一些吧,这粥里我放了肉糜,还热着呢。” 江淮盯着那碗清可见底的米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呵呵……” 肉糜? 哪来的肉糜? “想当初,我是何等风光,山珍海味任我享用,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连口热饭都成了奢望。” 他的笑声渐渐变得凄厉,在阴暗的柴房里回荡。 听得王氏毛骨悚然。 “夫君,你别这样。”王氏又急又心疼,哭着去拉他的衣角,“等爹气消了,一定会放你出去的,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 “出去?”江淮猛地盯住她,眼神癫狂,“出去做什么?继续被人看不起吗?还是继续做个废物?” 王氏不吭声了。 柴房里,骤然安静下来了。 江淮深深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忽然露出了一个温柔的浅笑,“娘子,你还记得我们刚成亲的时候吗?” 王氏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时你穿着大红嫁衣,羞答答地坐在新房里,我掀开盖头的时候,你都不敢抬头看我。” “我们说过要白头偕老的,是不是?” 王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被他勾引了往昔甜蜜,“是,那天你喝了很多酒,还说要带我去江南看桃花。” “是我对不起你。”江淮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似乎悔恨极了,“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去赌,也不该不思上进,害你陪我吃苦了。” 江淮说着,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麻绳深深勒进他的手腕,鲜血又重新渗了出来。 “我恨啊!” “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宁愿做个普通庄户人,与你男耕女织,再生几个孩子,过安稳日子。” 王氏被他这番话触动心肠,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夫君,你别说了……”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江淮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绝望,“爹不会原谅我的,侯府也容不下我了,与其日日夜夜被吊在柴房苟延残喘,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他一阵挣扎,竟恨不得吊死算了。 “不要!”王氏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脚,“夫君,你别做傻事!” “让我死……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王氏呜呜哭泣,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颤抖着手,开始解那粗糙的麻绳。 “夫君,我放你下来,你别再做傻事了,好不好?” 麻绳终于被解开。 江淮重重地摔在地上,而后一把抱住王氏,似乎感动极了。 “夫君,你都改了吧。” “好。” 在王氏看不见的角度,江淮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 …… 江屹川的卧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他躺在床榻上,只觉得浑身无力,连抬手都费劲。 这时,管家在门外说道:“侯爷,大公子来了,说想见你……” 江淮? 他不是被关进柴房了吗,他来干什么? 江屹川刚想呵斥,却听见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爹!儿子知错了!求你再见儿子一面吧!” 是江淮的声音。 江屹川冷哼一声,翻过身去不想理会。 然而,外面的哭声越来越大,还夹杂着磕头的声响。 “爹,儿子不孝,辜负了你的期望,儿子愿意以死谢罪,只求你保重身体啊!” 接着是管家惊慌的声音:“大公子,你这是做什么?这都磕出血了。” 江屹川终于忍不住,皱眉道:“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江淮几乎是爬着进来的,头上还流着血,显然是刚才磕头所致。 一进门,江淮就扑倒在江屹川床前,一阵放声大哭。 “爹,儿子错了,真的知错了……” 江屹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如今却成了这副德行,又何尝不遗憾呢? “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江屹川冷冷地说。 “爹,儿子在柴房里想了很多,想起你年轻时教导我们兄弟几个读书习武,想起你带我们进宫面圣时的风光……” “是儿子不争气,丢了你的脸……” 江淮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江屹川的表情,见他神色有所松动,连忙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药碗。 “爹,你先喝药吧,儿子伺候你。” 江淮太会装了,此刻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药,放在嘴边轻轻吹凉,这才递到江屹川唇边。 江屹川看着他这番做派,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些。 这些日子,其他子女都对他避之不及,唯有这个曾经最不争气的儿子还肯来伺候他。 “你知道错在哪里了?”江屹川喝了药,又问了一句。 江淮连忙放下药碗,重新跪好:“儿子错在不该烂赌,不该挥霍家产,更不该对祖母不敬,儿子愿意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角还挂着泪珠。 江屹川深深看他一眼,在江淮的提心吊胆中,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呵,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什么?” “江淮,我根本不信你,你走吧。” 要不是他被燕王收拾惨了,至今还不能动弹,早就江淮刚进来时,就狠狠抽他一顿了。 如今还想来告罪? 呵呵。 这个孽障早就疯了,可能改吗? 江淮见他不信,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怨毒,嘴上却仍在告罪,“爹,儿子不敢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求能在爹的床榻前伺候一二,就是死也无憾了。” 江屹川听后,倒是让他留下来了。 好歹有人伺候,不是吗? 第220章:求夫人指我一条活路吧 江淮伺疾也算用心,哪怕被江屹川刻意为难,都不曾抱怨半句,不仅亲自为他倒屎倒尿,擦身子更是不在话下。 “爹,你喝口茶吧。” 江淮端来一杯热茶,却忽然身子一晃,直直地倒了下去。 “大公子!” 管家惊呼着上前搀扶。 江屹川也吓了一跳,差点从床上坐起来了,“怎么回事?” 管家探了探江淮的鼻息,回道:“侯爷,大公子许是体力不支晕过去了,毕竟他被关在柴房里,怕是没吃过一顿饱饭。” 江屹川看着倒在地上的长子,不由得叹了叹气,“罢了,送他回院子养着吧,但要命人看着点,别让他再出去赌了。” 管家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小厮把江淮抬了出去。 江淮嘴角微勾,却无人瞧见。 但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才刚刚被送回院子,江淮就心痒难耐了,又想偷偷去赌。 晚上。 他趁着江屹川服了安神汤昏睡之际,悄悄溜了进去。 “爹……” 轻轻唤了一声。 江屹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神智不太清醒,“江淮?你有什么事?” 江淮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带着一丝丝蛊惑:“爹,儿子听说城南有座寺庙很是灵验,想去给祖母和你祈福,需要些香油钱。” 江屹川此刻神志不清,只想快点打发他走,“你自己去账房支取便是……” “可是管家说了,需得爹爹的同意。”江淮有些为难,也有些难以启齿,“儿子只需一两,为侯府尽一份心。” 江屹川烦躁地挥挥手,让他自己看着办。 说着又要睡去。 江淮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单子。 “爹,那你在这上面按个手印,我好去账房支取银子。” 江屹川看也没看,就在江淮递过来的印泥上按了一下,随后在单子上留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江淮小心翼翼地将单据收好,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这单子,分明卖铺子的凭证。 江淮尝到了甜头后,便一鼓作气,趁着江屹川发烧神志不清时,把地契说成是给老夫人做法事的功德文书,把田产转让书说成是滋补药材的采购单。 短短一天,他就把侯府所剩无几的家业卖了一半。 有了银子,江淮更是一刻也等不了,立刻就偷偷跑出去赌了。 王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次日清晨,她终于鼓起勇气,拦住又要出门的江淮。 “夫君,你不能再赌了,那些可是侯府最后的家底啊,万一被爹娘知道了,你会被打死的!” 江淮此刻正赢钱上瘾,哪里听得进劝告,一把将她推开了。 “滚开!妇人之见!我这次真的转运了,绝对能在一天之间把之前输的银子都赢回来,你少来碍手碍脚的!” “呜……” 王氏摔倒在地,手心都擦破了,却仍然不死心地抱住他的腿。 “夫君,你醒醒吧,你真的不能再赌了!” “万一输了……” 江淮最听不得“输”字,当即勃然大怒,一脚将她踹翻在地,“闭嘴!要不是你整天哭哭啼啼,还咒我,我的手气也不会这么差!” 王氏痛得蜷缩起来,眼泪直流。 江淮看也不看她,揣着变卖家业换来的银票,头也不回地走了。 但…… 事实证明,江淮的手气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才半天,江淮便在赌场输光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嘴里还喃喃自语,看着更癫了。 他红着眼睛回到院子时,王氏还在低声啜泣。 “哭哭哭,你就知道哭!”江淮气疯了,一把揪住她的头发,“你说,你是不是偷偷咒我输钱了?” “啊……好疼……” 王氏被他扯得生疼,却不敢反抗,只能哀求道:“夫君,你快放手啊……” 江淮却越发疯狂,拖着她就往水缸走去,“呵呵,放手?” 放个屁的手。 要不是这个丧门星,他绝对不会输的。 她死了,他铁定就能转运了。 江淮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竟死死将王氏的头按进了旁边的水缸里。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了王氏的口鼻。 “唔……唔唔……” 救命啊! 王氏拼命挣扎,却敌不过江淮的力气,不仅呛了许多水,还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滋味。 但她不想死。 救命! 救命! 在求生的本能下,王氏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猛地挣脱开江淮的控制,从水缸中逃脱了,正趴在地上剧烈咳嗽。 “咳咳……” 江淮还要上前,却被赶来的丫鬟拦下了。 “大公子,夫人还在府里呢,你这是想干什么?” 想到乔婉,江淮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清醒,重重“哼”了一声后,决定暂时饶她一条狗命。 “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江淮一走,王氏再也忍不住了,趴在丫鬟的怀里痛哭流涕。 方才,江淮真的想杀了她。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大奶奶……” 丫鬟眼神发狠,在她的耳边低低说了一些话。 王氏听着,眼中流露出一丝惊恐,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他毕竟是我夫君,我不能推他进火坑啊。” “大奶奶,你要为自己想想啊,万一大公子真把你打死了呢?” “再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王氏愣了许久,恍恍惚惚地看向那个水缸,似乎又回想起了刚才的窒息感,流下了两行决绝的泪水。 “他不仁我不义!是受够了!” 她不想和离,但她更不想死。 如果两者只能取其一,她还是想活着。 于是,王氏擦了擦泪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第221章:江淮死了 王氏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栖梧苑,也不顾下人的阻拦,直接冲进了乔婉的房间。 “夫人!”王氏跪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爬到乔婉的脚边,扯着她的裙角,“求夫人给我一条活路吧!” 乔婉微微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王氏抬起头,脸上水泪交加,将江淮这两天的所作所为都说出来了。 “……夫君要把侯府的家底都败光了,我劝阻,他就要杀了我。” 乔婉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所以呢?” 王氏重重地磕了个头,终于作出了决断,“我愿意投靠夫人,只求夫人指我一条生路!” “哦?” 诚意呢?总不能光凭她一句话,就想捞到好处吧? 王氏猜出了她的心思,连忙道:“我知道江淮去哪里赌了,卖了哪些家业,又和哪些人接头,我什么都说!” 乔婉沉吟片刻,递给她一块手帕,“行了,你先把脸擦干净。” 王氏受宠若惊地接过。 “你先回去,把江淮变卖了哪些物件,与哪些人交接,都记下来。” “是,夫人,我一定办好。” 王氏连连点头。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乔婉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机会给她了,能不能抓住,就看她自己的了。 或许真的怕了,王氏回去后,立刻就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写下来了。 再来栖梧苑时,还带来了一张详细的清单。 “夫君这些日子,一共变卖了三处田庄、五间铺面,还有老夫人陪嫁里的两套头面。” “与他接头的,主要是赌场的刘老板和当铺的孙掌柜。” 乔婉扫了一眼清单,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 王氏觑了觑乔婉的脸色,因为不知她是何意,便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接下来……” “你让江淮服下这个。”乔婉从妆匣里取出一个小纸包。 王氏接过纸包,手有些发抖。 “这……这是……” “放心,不是毒药,只是让他更亢奋些罢了。” 王氏这才松了口气。 当夜,王氏按照乔婉的指示,将药粉混在江淮的茶水里。 药效发作得很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江淮就开始心痒难耐,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行,我还得去翻本!” “夫君,这么晚了,你还是不要出去了。” “你懂什么?”江淮一把推开她,只嫌她太烦了,“我有预感,我今晚一定能赢大钱。” 他的预感不会出错的。 这边,江淮急匆匆地出了门。 那边,王氏立刻按照乔婉先前的吩咐,去找了管家,将事情全都捅了出去。 “什么?” 竟还有这样的事? 管家闻言大惊,连忙去禀报侯爷。 此时,江屹川还没睡下,听说江淮骗自己按下手印,一再变卖祖产,气得当场摔了药碗:“这个孽障!我定要打死他!” 很快,江屹川在管家的搀扶下赶过去了,正好看见江淮将地契递给一个商人模样的人。 “孽障!” 江屹川怒吼一声,冲上前去一把抢过地契,“你竟敢变卖祖产?你是不是疯了?” 江淮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江屹川时,虽然害怕,但更想去赌几把,狡辩道:“爹,我也是为了侯府好啊,只要我一朝翻本,就能重振家业了。” 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畜生,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来人!将这个孽障绑回去!” 他要他死! 他要砍了他剩下的那只手! 江淮大惊失色,见江屹川竟对自己起了杀意,岂能束手就擒? 于是,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下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追——给我追——” 江屹川太气了,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侯爷,你没事吧?” 一阵惊慌。 …… 江淮没被抓住,但他的癫狂之症愈发严重了,看谁都想害他,也总觉得江屹川要杀了他。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江淮自言自语,竟趁夜下无人,偷偷潜回了侯府。 先下手为强。 谁想杀他,他就先杀了谁。 “嘻嘻……” 死吧。 全都死了才好,嘻嘻嘻。 江淮点了一把火,烧了江屹川的院子。 火势很快蔓延开来。 “着火了——” “快来人救火啊——” 侯府顿时乱作一团。 江屹川被人从大火中背出来时,还是懵的。 好好的,怎么就着火了? 此时,江淮本想趁乱逃出侯府的,却被下人发现了。 管家擦了擦头上的冷汗,慌忙来报:“侯爷,不好了,是大公子放的火!” 江屹川怔住了,看着被大火吞噬的院子,听着周遭的吵闹声,喉头又尝到了熟悉的血腥味。 “去!给我抓住那个孽障!” 下人领命而去。 江淮一边跑,一边回头,神智衰弱到了极点。 “不……不不要追我……” 他太着急了,完全没注意到前方的荷花池。 “噗通!” 夜色下,江淮一脚踏空,不慎掉进了荷花池,在冰冷的水中一阵扑腾。 “救……救我……” 下人们全都吓到了,纷纷赶了过来。 有人喊,有人找棍子。 却无一人下水。 一刻钟后,等江淮终于被捞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人群顿时沸腾了。 死? 死人了? 此时,王氏也在人群中,见躺在地上的江淮已没了气息,一阵阵恍惚。 此事一出,瞬间传遍了侯府。 所有人都醒了。 江临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江淮竟会死的,而且死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窝囊。 他真是失足落水死的吗? 不顾小厮劝阻,江临冲到了栖梧苑,红着眼质问道:“娘,是不是你做的?” 乔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在说什么?” “你别装傻!”江临神色激动,或许是觉得兔死狐悲吧,“你敢说大哥的死与你无关?” “哦?证据呢?” 江临被噎了一下,却仍不死心,“我又做了那个梦,梦见爹偏宠红姨,梦见你病了许久,还梦见……” 他不再说了。 梦中的事太不堪了,万一是真的…… 江临喉头微哽,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那不是梦,对不对?” 乔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容平静得让人心惊。 “江临,你梦魇了。” 一时间,江临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因为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便是默认了。 江临踉跄几步,仿佛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脸色苍白如纸,看向乔婉的目光中,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不……不可能的……” 那是一个梦。 绝对是梦,也只会是梦。 江临大受打击,疯了一样跑出去了,似乎身后有鬼在追。 第222:婉婉,你果然与燕王有染? 侯府上下笼罩在一片沉重的阴霾之中。 因着江淮的突然离世,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再像往日般放肆,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主子。 灵堂设在偏院。 白幡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烛火明明灭灭。 江淮的棺木停在灵堂正中。 江屹川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已在棺前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身形佝偻,鬓边不知何时添了几缕白发,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一双眼睛亦是黯淡无光。 林清红来了。 她特意穿上了一袭白衣,似乎哭过几回了,眼睛肿得厉害。 一来,便又哭起来了。 “淮儿,你还有大好年华,怎么突然就去了呢……” 林清红一边哭,一边偷偷去瞧江屹川的神色,见他始终无动于衷,便又挪近几步,扯着他的衣角泣道:“侯爷,你千万保重身子啊。” 江屹川这才缓缓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得厉害:“江临和江沁呢?” 话音未落,只见江沁一身素服从门外进来。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垂首立在一边,与往日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爹。” 江沁轻声唤道,目光却不敢与江屹川对视。 江屹川直勾勾地盯着她,那眼神阴鸷得令人发毛,“你兄长去世,你倒是来得及时。” 江沁心中一颤,强自镇定道:“我方才在佛堂为大哥诵经,来得迟了,请爹爹恕罪。” 实则她得知江淮死讯时,险些笑出声来。 这个处处看不起她的长兄,这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嫡长子,如今竟落得这般下场,怎能不让她暗自痛快? 只是这些心思,是万万不能表露分毫的。 江屹川冷哼一声,又问:“江临呢?那个孽障去了哪里?” 厅内一片寂静。 管家战战兢兢上前回话:“三公子不在府里,老奴已派人去寻了。” “混账东西!”江屹川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摇曳,“亲兄长去世,他竟敢不知所踪?” 这一动怒牵动了伤势。 江屹川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侯爷,你没事吧?”林清红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滚。” “让我静一静。” 众人眼神微妙,纷纷退出灵堂。 江沁临走前悄悄瞥了一眼爹爹的背影,只见他孤零零地站在棺前,身形萧索,非但不觉得心酸,反而莫名的痛快。 江淮死了算什么,还有江澈和江临呢,他们也死了才好。 对了,江砚也该死。 啧。 此时,灵堂内只剩江屹川一人。 终于支撑不住了,踉跄着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望着那口漆黑的棺木时,眼前浮现的却是江淮幼时蹒跚学步的模样。 他…… 他怎么就死了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只见乔婉穿着一袭素净衣裙,缓缓走了进来,冷冷淡淡地说:“侯爷节哀。” 江屹川抬起头,罕见地没有发怒,只是淡淡道:“坐吧。” 乔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摇曳的烛火。 “这些年,我对淮儿很是失望。”江屹川忽然开口,目光仍盯着棺木,“他烂赌败家,顶撞长辈,甚至敢对祖母不敬,可我再怎么生气,也从没想过……” 声音哽咽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乔婉接道:“世事难料,侯爷保重身子要紧。” 这安慰听起来体贴,可江屹川却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疏离,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的灵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倒是想得开。” “但我好奇,你是真的看开了,还是根本不在乎淮儿的死活?” 乔婉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侯爷觉得呢?”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江屹川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这副平静的皮囊,看进她心里去,“婉婉,淮儿可是你十月怀胎生下的长子啊,记得他刚出生时,你整日抱着不肯撒手的。” 乔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是啊,她怎么会不记得? 前世里,她对这个长子倾注了全部心血。 亲自哺乳,日夜照料,就连他染了风寒,她都要守上整夜。 可最后换来了什么?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她的心冷如寒冰。 “侯爷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乔婉不喜不悲,让人看不出情绪。 江屹川张口结舌,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何意义吧。 但她就如此不在意吗? 果真不伤心吗? 江屹川幽幽看着面前的女人,竟觉得有些不太认识她了,冷不丁问道:“那夜,我是被燕王的人带走的,你知道吗?” “知道。”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江屹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好。 好一个知道。 “哈……哈哈哈……” 他先是低低地笑,而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直到笑出了眼泪。 “好,好得很!”江屹川猛地站起身,愤怒地指着乔婉,“乔婉,你果然与燕王有染,你可是侯府主母啊,你怎么敢的?” 乔婉冷冷地看着他,并不答话。 “当初不是你爱惨了我,非要嫁进侯府吗?”江屹川一步步逼近,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这些年,我给你的还不够多吗?主母之位,荣华富贵,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乔婉缓缓站起身,与他平视,“侯爷给的确实很多,多到让我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江屹川顿了顿,后知后觉地问:“你在怪我?” “侯爷多虑了。” “你分明就是恨我,你还不承认?” 空气骤然凝滞了。 良久,乔婉微微颔首,将所有心思都藏在了心底,“若有其他事,侯爷吩咐管家即可,就不必告知我了。” 她转身欲走,却被江屹川叫住。 “等等。”江屹川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在乔婉询问的目光中,莫名有些疲倦,“婉婉,只要你与燕王断了,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婉脚步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她没想到江屹川会说出这样的话。 “侯爷想多了。” 还是这句话。 说了,又好像没说。 乔婉走了。 江屹川独自站在灵堂里,望着那抹消失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仍是不明白他们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第223章:江澈又回来了 另一边,江临仍在侯府外的巷弄间追逐。 夜色浓重。 月光被层层乌云遮掩,只偶尔漏下几缕惨淡的光,四下空无一人,但他方才分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过。 那身形、那步态,都像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临追了几条街,却一次次落空。 心头忽上忽下。 既盼着是自己看错了,又隐隐觉得不安。 “莫非是我眼花了?” 江临喃喃自语,此时也累得不行了,正欲转身回府,却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谁?” 江临猛地回头,只见巷子深处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借着微弱月光,江临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只觉得心脏在一瞬间跳得极快。 “江澈?” 怎么可能?竟真的是他? 江临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夜色下,江澈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一双眼睛里燃着骇人的恨意,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江澈死死盯着江临,那些屈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被卖给老倌公后,日日夜夜被迫伺候那些有特殊癖好的男人,稍有不从便是拳打脚踢。 最不堪时,他被吊在梁上,任由那些权贵玩弄。 多少次他想一死了之,却都咬牙忍了下来。 他不甘心。 他就是死,也要拉江临垫背。 “三弟,你见到我很惊讶吗?”江澈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一步步逼近,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江临被他眼中的疯狂吓得连连后退,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却懊恼地发现出门匆忙,连把防身的匕首都没带。 “江澈,你别冲动,我可以解释的。”江临强自镇定,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件事,我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是……是娘逼我这么做的!” “哦?是吗?”江澈冷笑一声,脚步未停。 “后来我还去找过你的。”江临仍在后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你可能不信,其实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我们是亲兄弟啊,我怎么会害你?” “亲兄弟?”江澈终于开口,恨不得将江临千刀万剐了,“好一个亲兄弟,你可知道我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又是如何逃出来的?” 江澈骤然发狂,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些是鞭伤,有些是烫伤,甚至还有不少咬痕。 斑斑点点。 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江临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愈发苍白。 “江临,你害得我好苦啊。” 眼中,杀机毕露。 眼见软的不行,江临率性把心一横,厉声道:“你若是敢动我,明日全京城都会知道江家二公子在南风馆伺候男人的丑事,到时候别说报仇,你就是想在京城立足都难!” 这话果然奏效,江澈的脚步顿住了。 但他眼中的恨意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浓烈,像是要将江临生吞活剥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公子,是你吗?” 侯府的下人来了。 “侯爷正到处找你,你快快回府吧。” 江临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 等他再回头时,巷子里已不见了江澈的身影,只剩下风吹过墙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人呢? 此时,江临的心头一阵发慌,既然江澈已经偷偷逃回了京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让他逃过一劫,来日不知还会生出什么事端。 该死!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直接杀了他的! 现在后悔也晚了。 江临来不及多想,转身回了侯府,只见府内一片忙乱。 下人们个个神色惶惶,见到他也只是匆匆行礼,便又低头快步走开。 林清红早就等着了,连忙将他拉到一旁。 “临儿,这大半夜的你跑哪儿去了?”林清红压低了声音,语气中满是焦虑,“侯爷的院子被烧了,江淮落水死了,这府里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不在府里好生待着,反倒往外跑?” 江临阴沉着脸,低声道:“江澈回来了。” “什么?”林清红惊呼出声,又慌忙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你不是说已经解决了他吗?怎么让他回来了?” 江临顿了顿,发出了一声嗤笑,“他回来了又如何?我能解决他一次,自然就能解决他第二次。” 但这次,他不会那么幸运了。 林清红欲言又止,还想再问些什么,江临却已经整了整衣袍,朝着灵堂方向走去。 灵堂内烛火通明。 江淮死得突然,灵堂也是草草准备的。 或者说,本不该如此仓促,但当江屹川见到江淮的死状后,心态骤然变了。 有难过,有颓然,也有一丝丝隐晦的放松。 甚至…… 有那么一刻,江屹川竟很怕这个孽障又活过来了,于是连忙让人将他放进了棺材里。 但随之而来的,又是深深的迷茫。 此时,江屹川仍坐在太师椅上,见江临进来,冷冷道:“你还知道回来?” “儿子方才心中悲痛,一时晕过去了,请爹爹恕罪。”江临跪下行礼,语气恭顺。 江屹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明知他在胡诌,却没力气责骂,只觉得无比的累,仿佛浑身都被掏空了。 “去,给你大哥上柱香。” “是。” 江临起身,缓步走到棺木前。 接过下人递来的香,他假意悲戚地拜了三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棺中人的脸上。 江淮的遗容已经整理过,但依然能看出溺水后的煞白。 江临见了,心中唯有痛快。 这个嗜赌成性的大哥,这个败光了侯府家业的大哥,如今也不过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从今往后,侯府只会是他的囊中之物。 江临微微勾起嘴角,却很快压下了,换上一副哀痛的表情。 “大哥,你走得这么突然,让弟弟如何是好……” 声音哽咽,演技精湛,差点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第224章:娘,我要告状! 凝香阁。 沉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在雕花窗棂透进来的微光里。 乔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正拈起一小撮淡黄色的香粉,轻轻投入手边一只白玉葵口香碟中,眉眼间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婉。 “夫人,不好了,二公子来了!”翠儿急忙来报。 乔婉微微一顿,似是没想到江澈如此沉不住气,昨夜才去找了江临,今儿就来找她告状了? 呵。 看来,废物就是废物。 哪怕吃了大亏,依然不长记性。 “让他进来。” 她倒是想看看,他究竟想说什么,如今又是何等的狼狈。 “砰!” 很快,房门被猛地撞开。 乔婉皱了皱眉,对他的急躁感到了些许不耐烦。 此时,江澈浑身脏兮兮的,有一种近乎崩溃的激动,显然没见到乔婉的脸色微微变了,还以为自己是当初的侯府二公子呢。 “娘,我要告状!” 江澈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厉害。 猜对了。 果然是告状嘛。 乔婉顿了顿,饶有趣味地问:“你要告什么状?” “娘,你可知江临不仅给一个清倌赎了身,还和林清红早有奸情?” “江临还偷了祖母私库里的不少东西,他……他还……” “他还把我卖去了南风馆!” 最后几个字,带着刺骨的恨意,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你说完了?”乔婉缓缓放下手中的香箸,看向江澈的目光中,透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冷芒,“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值得你这般模样闯进来,原来就这?” “……什么?” 江澈愣住了。 她在说什么?他说的这些事,难道还不够骇人吗? 乔婉轻嗤一声,语气中透出一丝无聊,“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还有别的新鲜事吗?” “??” 江澈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茫然。 “你……你早知道了?” “不,不对,既然你知道了,为何不管?为何纵容他们胡作非为?” 这不合理! 她不是应该暴怒,然后狠狠收拾江临才对的吗? 为何不闻不问? “我为何要管?你早就被逐出侯府了,不会忘了吧?”乔婉笑了。 江澈噎了一下,在乔婉冷漠的目光中,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毕竟他确确实实被逐出侯府了。 但…… 但是…… 他也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沦落到今时今日的地步。 “娘,我和表妹是真爱,我想娶表妹为妻,我有什么错?” “你不允也就罢了,何至于此?” 乔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蠢啊。 哪怕被江临卖过一回,依旧不长脑子。 “你别喊我娘,我们早就断绝母子之情了,你不会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吧?” “更何况,你一直怨我阻你良缘,如今不是如愿了吗?” 他想娶柳如霜,娶吧。 他想离开侯府,走吧。 但凡劝一句,都算她白白重活一回。 “哦对了。”乔婉微微俯身,在他的耳边冷冷说道:“你可知,你口口声声要娶的那位好表妹,她怀的不是你的孩子?” “你可知她一边花着你千方百计弄来的银子,一边嘲笑你愚蠢?” “我纵着他们,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蠢货,究竟能把侯府败坏到什么地步罢了。” 如今看来,倒是比她想的,还要精彩几分。 江澈浑身冰冷,如同数九寒天被泼了一盆冰水,连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他想反驳,想质问,却在极度的惊惧中发不出任何声音。 乔婉不再看他,只对着门外吩咐道:“来人,送客,以后都不准再放他进来,以免污了凝香阁的地儿。” 很快,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江澈,毫不客气地就往外拖。 就像在拖一条死狗。 直至被扔了出去,江澈还没回过神来,明明阳光明媚,浑身却一阵阵发冷。 江澈想着,他终有一天还是会回到侯府的,毕竟他流着侯府的血。 不曾想,娘真的厌弃他了,也不准备接他回去,这无异于当头一棒,将他所有的希望都砸了个粉碎。 可他终究姓江,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如果不回侯府,往后余生该如何是好? 真要靠自己谋生吗? 江澈神智恍惚,打算先去找柳如霜,毕竟他失踪了几天,表妹一定担心坏了。 “咚咚咚……” 小院门扉紧闭。 江澈敲了几次门,里面却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这时,隔壁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探头探脑的婆子看见是他,脸上先是惊讶,随即露出混杂着同情和八卦的神情。 “哎呦,江二公子,你这是回来了?” 江澈认得她,也知这个婆子一向多嘴,便问了一句:“我表妹呢?” 婆子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柳姑娘她……唉,老婆子多句嘴,你可别往心里去……” 江澈心头一跳,浮现出一丝不祥之兆。 难道表妹出事了? 婆子又道:“这些日子,常常见到一位姓萧的公子爷来接她。” “那马车,那气派,听说是国公府里的贵人呢。” “你啊,你还是想开点吧。” 婆子的话像一道惊雷,在他早已混乱的脑海里炸开。 姓萧? 国公府? 一时间,曾经的风言风语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娘曾说过,表妹早就与人有染,腹中胎儿并非他的种,他被欺骗了。 不少人也这么说的。 但江澈不信,他坚信柳如霜柔弱善良,连一只蚂蚁都不舍踩死,又爱惨了自己,怎么可能与旁人有奸情呢? 但…… 如果是真的呢…… 有些事,一旦产生了怀疑之心,就很难压下去了。 第225章:表妹,你如何对得起我? 邪火上头。 江澈信了三分,鬼使神差地去了醉仙楼。 他知道,柳如霜最爱这里的点心,那位萧公子若要讨好她,定会带她来此。 果然,在二楼一间雅间外,江澈听到了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此刻却娇媚得令他陌生的声音:“萧郎,你摸摸,我们的孩儿在动呢。” “你可答应过我的,等孩儿出生,就接我们回府。”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得意响起:“那是自然,我萧子逸的儿子,岂能流落在外呢?” “轰”的一声,江澈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了。 真的? 竟然是真的? “砰!” 江澈怒火攻心,猛地撞开房门,死死瞪着里面相依相偎的两人。 “表妹,你如何对得起我?” “你……” 柳如霜先是一惊,在看清江澈落魄样子后,眼中闪过一丝嫌恶,竟是装也不装了,“表哥,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街边的乞丐都比你体面,你拿什么跟萧公子比?” “家世?钱财?你有吗?” “我跟着你,难道要一辈子住在那破院子里,替你担惊受怕,陪你吃糠咽菜吗?” 以前就罢了。 可现在,萧郎可亲口应允了,会给他们母子一个名分的,江澈就不算什么东西了。 江澈双目赤红,没想到心心念念的表妹竟是这样的人。 娘说对了,他真的被骗了。 “柳如霜,你害得我好惨啊……” 要不是她,他也不会被赶出侯府的,如今她攀上了萧子逸的高枝,就想将自己一脚踢开,没那么容易吧? 此时,江澈被柳如霜刺激得不轻,疯了一样想将她拽过来。 “你想干什么?” 萧子逸上千一步,将柳如霜护在身后,鄙夷地看着江澈,仿佛在打量一条路边的狗。 “就你,也配跟本公子抢女人?” 呸! 一口浓痰啐在江澈的脸上,带着极致的侮辱。 江澈摸了摸脸上的污秽,理智愈发崩溃,扬起拳头就打。 “不自量力。” 萧子逸抬脚,狠狠踹在江澈的肚子上。 “唔!” 江澈瞳孔放大,正死死捂着肚子,痛得浑身直冒冷汗。 “萧公子,我好怕呀。” 柳如霜柔柔弱弱,躲在了萧子逸的身后,看着江澈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别怕,一个碍眼的脏东西罢了。” 萧子逸捏了捏她的脸,命人将江澈扔出去。 很快,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冲进来,不由分说就将人拖走了,重重扔在了酒楼外。 周围瞬间围拢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对他指指点点。 此刻,江澈如遭雷劈,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真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忽然,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临。 他站在人群之中,眼神冰冷而轻蔑。 这一眼,比萧子逸的拳头,比柳如霜的背叛,更让江澈难堪,仿佛被人狠狠扇了一个耳光。 江临张了张嘴,无声说了两个字: “废物。” 昨夜还怕他报复自己呢,现在看来,烂泥始终是烂泥,简直不堪一击。 江临心下痛快,施施然走了。 …… 正是午后,阳光和煦。 书肆门口人来人往。 江临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最让他厌恶的人。 江砚。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江砚身边站着的那位明艳女子,正是永宁公主。 两人似乎正在讨论一本古籍。 江砚一身月白长衫,气质清雅,侧耳倾听时神情专注。 永宁公主则巧笑嫣然,眉眼间带着少女的娇憨与对江砚毫不掩饰的欣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宛如一对璧人。 这时,永宁公主接过一个锦盒,亲自递给江砚,声音清脆悦耳:“江砚,这是前日宫里刚得的松烟墨,据说用料极考究,便赠与你吧。” 江砚双手接过,态度谦逊却不卑不亢:“公主厚赐,愧不敢当,定当珍之重之,不负墨香。” 永宁公主听后,娇娇笑起来了。 江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妒火中烧,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呵。 若非娘偏心,以自己的才学相貌,站在公主身边的人,合该是他! 此刻,江临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下一秒,他呼出一口浊气,本着与江砚一争高下的心思,竟也进了书肆。 江临走到永宁公主的身边,随手抽出一本书籍,假意在看。 在她看过来时,江临略微惊讶,连忙拱手施礼道:“原来是公主殿下,失礼了。” 永宁公主蹙了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她根本没接江临的话,只对身边的人说:“江砚,这里的书看完了,我们再去那边看看吧。” 说完,拉着江砚走了。 江临愣了一下,尴尬得无地自容。 但他不甘心,目光瞥见公主方才似乎多看了几眼的一幅画,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掌柜的,这幅《秋山图》我要了!” 掌柜先是一愣,而后客客气气地说:“公子好眼光,这幅《秋山图》乃是长鹤道人晚年力作,笔意苍劲,意境高远,只需五百两。” “五百两?” 江临叫了一声,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如今囊中羞涩,侯府又一日不如一日,哪里拿得出五百两? 永宁公主闻言,回头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刺了一句:“你没银子,你叫什么叫呢?” 真是吵死了。 江临羞愤难当,觉得周围的人都在看他,都在对他指指点点,顿时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不敢与公主为难,便猛地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江砚,厉声指责道:“江砚,是不是你在公主面前搬弄是非,诋毁我的名声?” 江砚目光清冷,有理有据地回道:“三哥,公主殿下圣明,自有判断,何需他人搬弄是非?你若行得正坐得端,又何惧流言蜚语?” “再者,众目睽睽之下,是谁言行失当,自取其辱,大家看得清清楚楚。” “你这般攀诬,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江砚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你……你混账!” 江临被噎得哑口无言,本想再辩一二的,却见永宁公主愈发不耐烦,似乎下一秒就会命人直接将他扔出去,后背都凉了。 不,不行,他不能像江澈一般丢人。 他还能再斗。 但……但不是今日…… 此刻,江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狠狠瞪了江砚一眼后,狼狈地冲出了书肆。 第226章:真是三公子杀的人? 夜深了,江临心浮气躁地回到房中。 就在他准备歇下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铜镜下压着一角异样的纸张。 他心头莫名一跳,走上前抽出一看,竟是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勉强可以认出。 [三少爷,荷花池底的水草缠得奴婢好紧啊。] “!!” 刹那间,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手中的纸片仿佛烫手一般,被他猛地揉成一团,胡乱吃进了肚子里。 冷汗湿透了内衫。 是谁? 谁在恐吓他? 除了林清红,应该没人知晓此事了,但不应该是林清红干的。 这一夜,江临辗转反侧。 直到夜色浓浓,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但就算睡着了,也是接连做噩梦。 梦中,他站在熟悉的荷花池边,四周雾气弥漫。 池水幽暗。 突然,一个滴着水的身影缓缓从池水中升起。 正是那个被他杀了的小丫鬟! 她的脸苍白浮肿,双眼空洞无神,发丝间缠绕着深绿色的水草,嘴唇乌紫。 “三少爷……” 声音带着水波的咕噜声,空洞而幽远。 “你为什么要杀了奴婢?下面好冷……好黑啊……” 有鬼! 她来报仇了! “滚!” “滚开!” 江临在梦中失声尖叫,手脚胡乱挥舞。 早在之前,江临也梦见过这个小丫鬟的,但他偷偷烧了一些纸钱后,已经许久不曾梦到过了。 如今竟又被缠上了? “我不想杀你的,是你自己不长眼,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要怪就怪你自己倒霉!怨不得我!” 这凄厉惊恐的喊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巡夜的家丁听到后,差点吓尿了。 次日,一个骇人的流言传遍了侯府。 “你们还记得荷花池的两具尸体吗?听说是三公子杀的!” “不是失足落水死的吗?” “哼哼,有人亲耳听见了,就是三公子杀的,听说是那个丫鬟听到了一些不该听见的话。” “太可怕了……” 流言越传越离奇。 从水鬼索命到侯府风水败落,再到江家子弟德行有亏,报应不爽。 甚至有人声称,他亲眼见到严嬷嬷和那个丫鬟的冤魂回来了。 一时间,侯府人人自威。 江临走在府中,只觉得每一个扫过他的眼神都带着惊疑。 他又气又急,却不能发作,否则就显得心虚了。 煎熬了一天后。 当夜,江临忍不了了,偷偷去找了林清红。 “你怎么又来了?” 林清红一见他,脸色骤变,急忙将他拉进内室,“我们不是说好了,这段时间不再见面吗?你是不是疯了,非要惹人怀疑不成?” “对,我是疯了。” 还是被逼疯的。 江临面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黑,“红姨,都怪你,当初若不是你怕事情败露,撺掇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解决掉那个小丫鬟,我又何至于此?” “现在好了,满府的风言风语,定是有人知道了,还写了纸条来恐吓我!” 林清红同样惶恐,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牵连的愤怒。 “你现在倒来怪我?我为了谁?” “临儿,我辛辛苦苦在侯爷的面前伏低做小,替你筹谋,我得了什么好?不过是指望你将来有出息罢了。” “你倒好,留下了把柄,如今还要来连累我。” 林清红越说越气,仿佛真的占了几分理,开始翻旧账:“要不是你贪心不足,非要去动老夫人私库里的那对赤金缠丝凤钗,会被那个死丫头撞见吗?” “是!是我杀了她,那又怎么样?”江临被她的指责激得口不择言,也开始摆烂了,“除了你,有谁见到我杀人了吗?” 忽然,江临微微一顿,看向林清红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怀疑,“你说,那张纸条是不是你留下的,想吓唬我?”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林清红气坏了。 真是疯子,懒得跟他多说。 “你快走吧。”林清红皱了皱眉,让他赶紧离开,别真连累了自己。 推搡间,露出一截小臂。 江临瞳孔骤缩,只见她那原本白皙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有些已经破溃了,看起来极其恐怖。 “你……你的手……” 江临愣住了,这疹子严重得不正常。 林清红脸色骤变,猛地将衣袖拉下,遮得严严实实,“没什么,前几日不小心碰了不干净的东西,长了疹子罢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声响! “谁?” 江临猛地推开窗户,只见一个仓皇的背影正好消失了,看那衣衫,像是负责打扫这一带的小厮福顺。 “坏了,有人偷听!” “什么?” 林清红也吓到了,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江临呼吸一滞,眼中泛起了浓浓的杀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既然他听到了,就不能留了。” 杀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 没有区别。 …… 夜更深,万籁俱寂。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 江临蒙着面,悄悄潜入了一间下人房,借着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能看到那床薄被下,有一团东西正在剧烈地瑟瑟发抖。 此刻,江临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扑了上去,在那小厮喊出来之前,用一块浸透了麻沸散的厚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唔……” 小厮惊恐地瞪大眼睛,四肢剧烈地挣扎了几下,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哼。 要怪,就怪你倒霉,为什么非要偷听呢? 江临神色冷漠,将小厮扛了起来,一路避开可能碰到人的地方,直奔荷花池而去。 第227章:你去死吧!!! 夜凉如水,荷花池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 江临将人放下,正准备将其推入池中,忽然一道暴怒的声音在身后炸响: “孽障,你想干什么?” 江临猛地回头,只见江屹川站在数步之外,身穿寝衣,外头只随意披了件外袍,显然也是夜不能寐,出来走走,却不想撞见了如此骇人的一幕。 “爹,你怎么还没安歇?”江临慌了,试图用身体挡住地上的人。 江屹川根本不理会他的废话,一把将他推开,见到了那个被迷晕的小厮,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当真杀了人?如今还要灭口?” 江屹川踉跄了几步,气得浑身发抖,不明白堂堂侯府怎么出了他这个猪狗不如的孽障。 江临见事情彻底败露,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爹,我也是一时糊涂啊!” 江临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江屹川的腿,痛哭哀求道:“我不想的,是那个丫鬟自己找死,撞破了儿子的秘密,我才会错手杀了她的。” “至于福顺,他也听到了不该听的,所以我才不能留他。” “爹,你饶我一次吧,若我被送官究办,侯府的颜面何存?妹妹又该如何说亲呢?” 江临一边哭,一边磕头,精准地抓住了江屹川最看重面子的软肋。 江屹川气得青筋直跳。 最终,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重而绝望的叹息:“造孽……真是造孽啊……” 江临一听,心知江屹川打算包庇自己,顿时松了口气。 随后,江屹川偷偷唤来了管家,命其立刻将昏迷的福顺处理掉,远远发卖到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至于你,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出侯府半步!” 江屹川能做的,只有如此了。 此刻,他莫名想到了乔婉,如果乔婉也在,会如何处理呢? 她会不会责怪自己包庇了江临? 江屹川一下子垮了,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连离去的背影都有些佝偻。 但他们都不知道。 这一切,从头到尾,都被藏在假山后的江澈看得一清二楚。 江澈没想到,爹爹会包庇江临的。 这就是偏爱吗? 同为侯府公子,凭什么他得到了和江临截然不同的待遇? 但也无妨,他还有后招。 江临啊江临,你下一次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呢? …… 次日。 乌云密布。 天才蒙蒙亮,京兆尹衙门那面蒙尘的鸣冤鼓,就被一对泪流满面的老夫妇奋力敲响。 妇人声音凄厉:“青天大老爷,求你给草民做主啊!镇北侯府的三公子江临,他不仅害死了我的女儿,还将她沉尸荷花池,天理不容啊!” 镇北侯府的三公子杀人了? 不过半个时辰,此事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就连宫中的贵人都有所听闻。 “侯府公子真杀人了?” “苦主都告到衙门去了,还能有假?听说是个丫鬟,撞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侯府门前,很快便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几名衙役来了。 管家慌慌张张地迎出来,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几位差爷,这是……” 为首的捕头亮出腰牌,声音洪亮道:“奉命查案,请府上三公子随我们走一趟吧。” 府内,江屹川早已得到了消息,连忙相迎。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咽下了涌上喉头的一口血。 “不知各位差爷到访,所为何事?”江屹川客客气气地问。 捕头拱了拱手,还算客气,“侯爷,有人状告贵府三公子,杀害丫鬟并沉尸荷花池,我等奉命前来一查。” 江屹川脸色铁青,没想到江临惹出了如此大祸,还不如在昨夜就将他淹死,好过连累了侯府的名声。 这时,江临出来了。 “爹,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愿随差爷们走一趟。” 江屹川微微侧头,见他说得不卑不亢,要不是知晓他真的杀了人,还真被他蒙骗过去了。 这孽障,真会装啊。 就像一条毒蛇。 一时间,江屹川头皮发麻,心知往日小看了这个孽障。 江临随他们走了,又引起了一波议论。 不过,早在两具尸体被发现时,江屹川就命人报过官府了,也来人查过的。 当初一无所获。 如今,哪怕被害人的爹娘敲了鸣冤鼓,但因事情过去许久了,又无证人,也无法断江临有罪。 江临很快就被放了。 不过,流言蜚语仍在愈演愈烈,已然将江临刻画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江临心知,定是江澈在背后搞鬼。 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呵,你想让我死?那我就先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江临一不做二不休,跟江澈杠上了,看谁斗得过谁。 当天,又一个流言在京城引起了轰动。 “我听说,镇北侯府的二公子,当过南风馆的头牌!” “何止啊,据说功夫了得,那些有特殊癖好的男人们可喜欢了。” “啧啧,侯府竟然出了这等人物……” 流言愈演愈烈,甚至被编成了淫词艳曲,江澈的风头一下子盖过了江临,可谓一门双烈。 柳如霜也听到了风声,在第一时间找到江澈质问:“表哥,外面传的那些事是不是真的?你真的当过小倌?” 江澈猛地一顿,似乎被人知道了内心深处的秘密,眼神一片晦暗。 “表妹,你误会了,我那几日确确实实去了清石镇,只是与苏大夫错过了,这才回来晚了,你不会不信我吧?” 柳如霜根本不信,猛地冲上前,一把撕开了江澈胸前的衣襟。 “嘶啦——” 布帛碎裂声刺耳。 只见江澈那略显苍白的胸膛上,布满了暧昧不堪的紫红色吻痕、齿印,以及几道疑似鞭子留下的浅淡旧伤。 “啊!”柳如霜瞳孔骤缩,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竟然是真的,你真的伺候过男人!” 江澈慌忙拢住破碎的衣襟,伸出手想去拉她,“表妹,不是的,你听我说……” “别碰我!” 柳如霜猛地挥开他的手,满眼厌恶,“别用你的脏手碰我,我嫌你恶心!” 恶心? 她骂他恶心? 呵…… 呵呵呵…… 想当初,要不是她怂恿自己去清石镇,他也不会被江临带人掳走,然后卖给了老倌公。 作为罪魁祸首,她哪来的脸嫌弃自己? “表妹,你真的让我很失望啊。” 江澈呢喃了一声,一步步朝着柳如霜逼近,吓得她连连后退。 “你……你想干什么?” “你猜?” 江澈突然笑了,在柳如霜惊恐的目光中,竟死死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我让你骂我脏!去死吧!” “呃……” 柳如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 然而,暴怒之下的江澈力大无穷,她的挣扎如同蚍蜉撼树,越来越微弱。 最终,那双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手臂软软地垂落下去。 柳如霜死了。 或许连她都不曾想过,自己会死得如此窝囊。 此刻,江澈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心头泛起了无边恐惧。 不行! 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江澈眼神慌乱地扫过屋内,看到角落里的油灯。 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冲过去,颤抖着手将灯油泼洒在帷幔、桌椅、以及柳如霜的尸体上。 然后,他掏出火折子,将屋子点燃了。 “轰——” 火焰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浓烟滚滚而出。 “走水了——快救火啊——” 很快,惊呼声响成一片。 江澈则趁机从后窗翻出,假装刚从外面回来,混入了人群之中。 他望着那越来越大的火势,痛苦地喊:“表妹——” “我的表妹还在里面啊,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救人——” 他演得那般逼真,那般情真意切,让人感慨不已,连忙死死拉住了他,不让他冲进去。 然而,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中,江澈缓缓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原来杀人也没有很难嘛。 第228章:我要面圣!我要亲自向陛下请罪! 镇北侯府。 书房。 柳如霜死了,这么大的事,江屹川自然也知道,但他没力气关注,毕竟侯府也一摊烂事。 此时,江屹川对着空空如也的库房册子,眉头拧成了死结。 府中最后的现银也已告罄,连一日三餐都成了问题,堪称耻辱。 他目光扫过挂在架子上的那件玄狐裘大氅,这是三皇子所赐之物,毛色油光水滑,是难得的珍品。 “罢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江屹川咬了咬牙,命管家将那大氅仔细包好,拿去典当了,且不可泄露来历。 管家去了,回来时却面色惶惶,手里依旧捧着那个包袱。 “侯爷,大事不好了!” “那当铺的掌柜,认出这是御赐之物,非但不肯收,还当场就报了官,虽然后来没拿人,但我瞧着,那掌柜的眼神不对,怕是……” “怕是什么?”江屹川猛地站起,头皮都麻了。 管家道:“怕是已经报到三皇子府上了。” “嘶!” 江屹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出一天,江屹川便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三皇子的怒火。 最先上门的,是绸缎庄的二掌柜,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厚厚账本的伙计。 二掌柜进门后,先对管家拱了拱手,语气却比往日硬气了许多。 “……年关将近,东家吩咐各处清理旧账,侯府历年积欠的款项,共计三千七百两,你看是否方便今日结清?” 管家一愣,陪着笑脸道:“这……往年不都是腊月二十才盘账吗?今年怎么这般早?” 李掌柜笑容不变,打断道:“实在是东家严令,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若是贵府今日不便,那也无妨……” “我们明天再来,也是可以的。” 若今日算先礼后兵,明天就要见到实打实的银两了。 管家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说尽了好话,才勉强将这尊大佛送走,而后连忙去禀告江屹川了。 不料,来的不止一尊大佛。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百味楼的伙计、珍玩斋的朝奉、同济药堂的药童…… 凡与侯府有账务往来的铺子,仿佛约好了一般,接二连三地派人上门。 理由各异,目的却惊人一致: 结清旧账,断绝赊欠! 就在管家疲于应付之时,江屹川也气得呕血,咬牙道:“通惠钱庄的张掌柜与我有旧,你先去那里支取五千两应应急。” 管家领命,急急忙忙去了通惠钱庄。 却很快面色灰败地回来了。 “侯爷,那掌柜说了,钱庄近日银根紧张,已无银子可借了。” 江屹川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真这么说?他难道忘了,当年他钱庄周转不灵,是谁帮他渡过的难关?” 呵呵。 这些贱骨头,竟一个个落井下石? 管家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嘴角却勾起了一丝不宜察觉的讽刺。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 江屹川心跳加速,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他不想等死。 于是,他亲自写下几封拜帖,命管家送往几位平日交好、或许能在三皇子面前说得上话的命官府上。 管家又去了,日落时分才回来。 带回的帖子原封不动。 “永昌伯府的门房说,伯爷感染风寒,不见客。” “吏部陈大人家的小厮说,大人奉旨出差,不在京中。” “还有……” 所有的理由都冠冕堂皇,所有的回避都心照不宣。 江屹川不死心,又让管家亲自去几家走动,结果连二门都没能进去,只在门房喝了杯冷茶,听了几句不冷不热的敷衍。 不过一日,全京城的都知道了,江屹川得罪了三皇子,不可与之再交。 江屹川又惊又怒,觉得自己衰透了,难道祖坟出了问题吗? “侯爷,三皇子府上的管家来了。” 忽然,下人来报。 江屹川“嘶”了一声,本能觉得没好事,连忙整理衣冠迎出去。 来的果然是三皇子府的管家。 他往日见了江屹川都是满脸堆笑,躬身行礼,今日却只是抬了抬下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侯爷,别来无恙啊。” 那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下人们听清楚,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殿下让小的来问问侯爷,可是府上遇到了什么难处?” “若是短了银钱,跟殿下开口便是,何至于将御赐的玄狐裘都拿去典当呢?” “这要是传扬出去,知道的说是侯爷一时周转不灵,不知道的,还以为侯爷对陛下、对殿下心存怨念呢。” 这一番话,阴一句阳一句,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江屹川脸上。 江屹川气血翻涌,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只能强忍着屈辱,赔着笑脸道:“管家言重了,是下官一时糊涂,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没有就好。”那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殿下还说了,让侯爷好自为之。” 说完,他扬长而去。 那嚣张的姿态,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江屹川脸色铁青,只觉得所有下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于是猛地转身,逃也似的回到了书房,胸口堵得几乎要炸开。 屈辱和恐惧交织,在心头激荡。 江屹川再也坐不住了,连夜写了一份言辞恳切的请罪折子,天不亮就赶到宫门外,希望能当面呈给陛下,或者至少递进去。 然而,守门的侍卫验看了他的腰牌后,却冷冰冰地回道:“侯爷请回吧,您的折子也不用往里递了,一概不收。” 什么? 圣上连见他一面都不愿意了? “不行!” “我要面圣!我要亲自向陛下请罪!” 江屹川急红了眼,竟试图硬闯。 “锵!” 侍卫们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侯爷,莫要让我等难做,再进一步,格杀勿论!” 江屹川被那杀气逼得倒退两步,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宫门,一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但他不甘心。 或者说,他岂能甘心? 于是,江屹川又跑到三皇子府,但往日畅通无阻的门房,此刻却像换了一副嘴脸,打着哈欠,爱答不理道:“殿下事务繁忙,没空见闲人,侯爷请回吧。” 言罢,“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江屹川被拦在门外,一颗心彻底凉了。 第229章:乔婉,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 江屹川失魂落魄地回到侯府,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不料,他刚踏进府门,管家就哭丧着脸迎上来道:“侯爷,库房彻底空了,厨房来说,连今日买米的银子都没了,还有静安堂那边,老夫人的药也断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够了!”江屹川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指着管家怒吼,“钱钱钱,你们掉进钱眼里了吗?” “侯府平日里是短了你们的吃穿,还是少了你们的月钱?如今不过是一时艰难,就难以忍受了?你们饿几天会死吗?” 若是往常,下人们忍就忍了。 可这次,旁边一个混不吝的的下人竟高高抬头,顶撞道:“侯爷,不是奴才们不尽心,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你饿几天会不会饿死,我们不知道,但我们会。” “再说了,外面谁不知道侯府的现状,如今连当御赐之物的事都传遍了,脸面都丢尽了,侯爷还摆什么架子呢?” “反了!”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来人!给我把这个以下犯上的东西捆起来,立刻发卖出去!” 他连喊数声,旁边几个下人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一人有动作。 “呵,卖了又能如何?” “就是,府里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威风……” 他们窃窃私语,却丝毫不怕被江屹川听到,或许还巴不得他听到才好呢。 一时间,江屹川愣在原地,看着这些昔日毕恭毕敬的下人,此刻竟敢如此放肆,一股众叛亲离的寒意袭上心头。 荒谬! 简直荒谬! 他可是堂堂侯爷,竟被一群卑贱的下人侮辱了? “滚!” 江屹川怒了,猛地推开挡路的小厮,疯了一样冲向乔婉居住的正院。 “乔婉,你给我出来!” 他闯入栖梧苑,抢过乔婉手中的茶杯,狠狠砸在了地上,声音嘶哑极了:“你看看侯府都成什么样子了,你还有心情喝茶?” “你这个主母是怎么当的?你还管不管这个家了?” 乔婉缓缓抬眸,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侯爷是在问我吗?” “不问你,问谁?” 别忘了,她乃江家妇,哪怕死了,也是江家的鬼。 想不理侯府之事? 做梦! 乔婉冷冷一笑,丝毫不给他面子,“我记得,我早就交出了中馈之权,府中大小事务,钱粮出入,早已不经我手。” “侯府是好是坏,与我何关?” 乔婉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屹川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继续道:“至于下人不得力,侯爷觉得该发卖,发卖了便是。” “你……” 江屹川被噎得哑口无言,脸颊火辣辣的,像是又被无形中抽了一记耳光。 他看着乔婉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吞噬了。 怎么会呢? 他顺风顺水半辈子,难道真要走上绝路了? 此刻,江屹川一阵天旋地转,不由得想起了和那灰袍人的十日之约。 期限就要到了。 林清红、杏红、云裳,还有江沁,这四个女眷,他是真的留不住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块巨石,轰然压垮了他强撑的意志。 完了。 镇北侯府,是真的完了。 江屹川大受打击,却仍不死心问:“乔婉,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他卖了四个女眷的事。 乔婉懒得跟他多说,淡淡道:“翠儿,送客。” 客? 他是客? 江屹川本想说什么,却在乔婉过于冷漠的神色中,不由得自嘲一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 侯府大门外,江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天,引来无数路人指指点点。 “看呐,那就是侯府二公子……” “听说被卖去过南风馆,怎么还有脸回来?” “啧啧,真是丢尽了祖宗脸面……” 江澈听着这些话,又何尝不恨,但他一把火烧了置办的院子,又身无分文,已经无处可去了。 他只想回侯府。 哪怕被娘抽一顿,也认了。 只可惜,他跪得膝盖都肿了,也无人出来见他一面。 江澈想过离开的,但又硬生生忍下来了。 苦肉计。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只要继续跪着,就不怕爹娘不不心软,不愁祖母不心疼。 到那时,他再好好认错,做回他的侯府二公子,待京城之人忘了他的丑闻,他又是一条好汉。 “吱呀!” 忽然,门开了。 江澈惊喜抬头,却在看清来人时,厌恶道:“江临,怎么是你?” 江临背着手,一脸倨傲地走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澈,嘴角勾起恶毒的笑意:“哟,这是谁啊?跪在这里一动不动,远远瞧着,还以为侯府门口多了一条看门狗呢。” “哈哈哈……” 围观的众人爆发出一阵哄笑,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意。 江澈怒了,狠狠瞪了江临一眼,也不打算让他好过。 大不了,就一起玩完。 “江临,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你也配嘲笑我?” 江澈两眼猩红,扯着嗓子喊:“就算我再不堪,也是被你害的,是被逼无奈,你呢?” “你在宫里与母狗苟合的时候,你告诉我,你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难道是因为喜欢吗?” 嚯! 刺激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此事并非秘辛,早就传遍京城了,如今被江澈一提,又勾起了众人的记忆。 也对,比起与狗苟合,当小倌不算什么。 可谓小巫见大巫。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江临的身上,议论声不断。 江临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仿佛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无时无刻不在凌迟。 “闭嘴!”江临气急败坏,声音都变了调,对身后的家丁嘶吼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个家丁面面相觑,但在江临杀人般的目光逼视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举起手中的棍棒,朝着跪在地上的江澈没头没脑地招呼过去。 第230章:侯爷,大事不好了!! 砰! 砰! 砰! 一棍又一棍。 “啊……救命……” 江澈痛极了,发出痛苦的呻吟,却依旧不甘地说:“江临,你被我戳中痛处了,就恼羞成怒了?” “你还和林清红有不可告人的奸情,当我不知道吗?” “你们联手偷盗祖母的私库,变卖祖母的陪嫁,你们不得好死!” 偷盗!通奸! 这四个字太刺激了,众人又狠狠吃了一个大瓜。 “我杀了你!” 江临理智尽失,一把抢过身旁家丁手中的硬木棍子,狠狠砸在江临的头上。 “砰。” 江澈满头是血,视线一片模糊,却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狂笑。 “打啊,继续打,让所有人都看看……” “闭嘴!” 江临怕他说出更多不堪入耳的话,立刻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唔……” 救命。 江澈难以呼吸,真觉得要被捂死了。 动静太大,惊动了巡城的官兵。 他们分开了人群。 领头之人在见到江澈奄奄一息的惨状时,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当街行凶,目无王法,全部给我拿下!” 下一秒,官兵们迅速出击,将江临和江澈统统锁拿,一并带走了。 很快,此事传回了侯府。 江屹川正独自坐在书房里,胸口憋得厉害。 “侯爷,大事不好了!” 下人匆匆来报: 江屹川本就心烦意乱,此刻又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慌什么,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侯爷,二公子和三公子在门口打起来了……” 下人有样学样,将两人的话都学了一遍,期间还夹杂了一些自己的渲染。 江屹川听后,整个人天旋地转,差点又又晕了。 “贱人!” 江屹川冲天煞气,直奔静安堂。 “砰”的一声,房门被狠狠撞开,将正在照镜子的林清红吓了一跳。 她刚转过身,头发就被一股巨力猛地揪住,整个人被狠狠甩在了地上,本就带伤的脸还撞到了桌上的尖角。 “啊——” 林清红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江屹川骑在她身上,一边狠狠地打,一边咆哮地问:“你说,你是不是和江临有奸情?” “你这个不要脸的淫妇!我打死你!” “救命。”林清红被打得鼻青脸肿,只能抱着头拼命哀嚎求饶,“侯爷,我没有啊,我真是被冤枉的。” “你还敢狡辩?” 江屹川气疯了,下手更重。 杏红闻声赶来,见到这一幕后,心中痛快极了,嘴上却假意劝道:“侯爷,别打了,再打姐姐就要死了呀。”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江屹川的疯狂。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林清红,眼神冰冷而诡异:“对,她还有用,不能打死了。” 万一死了,他如何向灰袍人交代? 林清红心头一跳,虽然嘴里还在吐血,却急着问道:“什么用?侯爷,你说什么?” 江屹川却不再看她,只对杏红冷冷吩咐:“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静安堂半步,否则我打断你们的腿!” 说完,他拂袖而去。 “侯……” 杏红叫不及,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顿时后悔极了。 烦死了,不该来看戏了。 林清红太痛了,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红是在一阵钻心的痒痛中醒来的。 她躺在床上,浑身无处不痛。 更要命的是,手臂、脖颈、甚至胸前,那些原本只长着红疹的地方,此刻已经明显溃烂,流出黄浊的脓水,散发出阵阵难以形容的恶臭。 “来……来人啊……” 过了好半晌,一个面生的粗使丫鬟进来了。 她刚一靠近,就猛地皱起眉头,用手死死捏住鼻子,嫌弃地站得老远,仿佛林清红脏死了。 “给我水……” “没水。” “去……去请大夫……” “没银子。” “你说谎!”林清红有些激动,牵扯到身上的溃烂处,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我可是侯爷亲自迎进门的平妻,你敢不给我请大夫?” “平妻?”那丫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呸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竟妄想与夫人平起平坐?” 晦气死了。 这么一个瘟神,为什么还不死啊? 丫鬟施施然走了。 “你……你回来!” 林清红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呵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更痛了。 看着身上处处流脓,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心中挥之不去。 不行。 她绝不能就这么等死。 林清红强忍着眩晕和疼痛,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趁着外面无人看守,偷偷从侯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凝香阁内,暖意融融,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翠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夫人,林姑娘方才偷偷出府了,像是去找大夫了。” 乔婉“嗯”了一声,并不阻挠。 是时候让她知道真相了。 否则,这出戏还远远不够精彩呢。 另一边,林清红去了一处医馆,神神秘秘地看诊。 老大夫给她把脉,眉头越皱越紧。 他示意林清红可以收回手,却又隔着帘子沉声问:“夫人,可否让老夫看一看你身上的疹疮?” 林清红浑身一颤,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稍稍挽起了衣袖,露出了那不堪入目的溃烂手臂。 老大夫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大夫,我究竟怎么了?” “唉……” 大夫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医者的无奈:“夫人,你染上了脏病啊,此病已深入骨髓,侵入膏肓,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你还是早些回去,该吃吃,该喝喝,早做准备吧。” 虽然早有预感,但“脏病”二字还是给了林清红当头一棒,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僵了又僵,脑袋嗡嗡作响,连老大夫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都听不清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出医馆的,只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第231章:贱人,你是不是得了脏病? 与此同时,江屹川也有同样的恐慌。 他发现自己身上的红疹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多,有些地方也开始发痒、溃烂,并且伴随着持续的低热和浑身不适。 不禁也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 不! 绝对不可能! 江屹川再也坐不住了,疯了一样冲进静安堂。 他一眼就看到了失魂落魄的林清红。 江屹川冲上前,一把揪住林清红的前襟,嘶哑着问:“贱人,你是不是得了脏病?” 林清红低低笑了,眼中流露出一丝癫狂,“侯爷,你也知道了?” “果然是你传给我的?” “呵呵……” 林清红一听,不禁笑得更大声了,眼角渗出了一滴湿湿的泪,“江屹川,明明是你流连烟花之地,染上了这断子绝孙的脏病,回来又传给了我,现在竟反过来怪我?” “你胡说什么?”江屹川死不承认,眼睛都气红了,“我一向洁身自好,哪怕流连青楼,也只有杏红一个女子罢了。” 这样的话,也就偏偏他自己罢了。 林清红满眼厌恶,心知她完了,说话也不再顾忌,“江屹川,这是你的报应,你和你儿子都辜负了我,活该你们都不得好死,哈哈哈……” “贱人!”江屹川目眦欲裂,在极度的愤怒中,竟狠狠掐住了林清红的咽喉,“我让你笑!我让你骂!你去死吧!” “唔……” 林清红瞪大眼睛,双手无力地抓挠着江屹川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 就在她挣扎渐弱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侯爷这是要杀人灭口吗?” 江屹川猛地回过头,只见乔婉带着贴身丫鬟翠儿,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正冷冷地望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 林清红瘫软在地,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江屹川两眼猩红,显然被刺激得不轻了,“乔婉,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你知道我得了脏病,你知道林清红和江临的丑事,你知道侯府会变成今天这样,对不对!” 她绝对知道了,但无动于衷,只冷眼看着他们一个个发烂发臭。 她是不是很痛快?也很解恨? “侯爷以为呢?” 乔婉淡淡反问,将江屹川噎了一下。 “当日在灵堂,我便对侯爷说过,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如今,她仍是如此一说。 报应不爽啊。 江屹川愣住了,喃喃自语道;“不,不可能,我乃镇北侯爷,我还有坦荡荡前程,岂会染上脏病呢?”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 他要去求证,要去找最好的大夫,于是疯了一样地跑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清红。 安静极了。 乔婉却看也不看瘫在地上的林清红一眼,带着翠儿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林清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乔婉,你现在满意了吗?你看到我们一个个变成这副鬼样子,看到侯府彻底完了,你是不是很解恨?” 乔婉的脚步顿住了,微微回头道:“解恨?也可以这么说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空旷。 “林清红,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我绝对会一一还回去的。” 林清红浑身发凉,看着静安堂落锁,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有那么一刻,竟比江屹川想掐死自己时还要可怕。 …… 静安堂,无人踏足。 因为被江淮打了一顿,老夫人又一次瘫痪在床,日日得让人倒屎倒尿。 下人们不愿来,也就林清红还在静安堂伺候罢了。 屋子臭得让人作呕。 要是以前,林清红还会装一下的,但在知道自己得了脏病后,便彻底不干了。 别问,问就是等死。 此时,老夫人口不能言,只有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还能转几下,因为无人伺候,粘稠的污物糊满了身下,引来苍蝇嗡嗡盘旋。 身上有几处地方还溃烂流脓了。 或许怕杏红跑了,江屹川干脆将她也关在了静安堂,只待灰袍人将她们带走。 林清红和杏红大眼瞪小眼,都恨极了彼此。 “你去给老夫人擦身子。” 林清红捂着口鼻,使唤杏红去伺候老夫人。 杏红年轻,就算伺候人,也是伺候男人,何尝伺候过一个老不死的? “凭什么我去?”杏红翻了个白眼,对林清红没好脸色,“要去你去,我才不去。” “我身上不舒服,你没看见吗?” “呸!” 关她屁事。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老女人得了脏病,早晚烂身子烂骨头的,跟她多说一句话,都得去去晦气。 杏红挥了挥空气,扭头出去了。 他娘的。 屋子里臭死了,她宁可睡在屋檐下,也不想踏进半步。 别说杏红,连林清红都快吐了。 她不想等死。 她想走。 如果有了银子,总能找到一个能治好脏病的大夫吧? 林清红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小匣子上。 那是老夫人最后一点体己,里面装着一些首饰和压箱底的银票。 以前林清红还顾忌着,现在? 呵,人都要死了。 还顾忌什么? 林清红说干就干,打算撬开那把小铜锁。 “哟,这是干什么呢?” 忽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杏红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讥讽的冷笑,显然知道林清红在偷老夫人的银子。 林清红“哼”了一声,回头道:“你敢多嘴,我就先杀了你。” “呸!”杏红啐了一口,却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径直走了进来,“见者有份,你休想独吞!” 林清红一愣,没想到杏红是这个反应。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和绝境中的疯狂。 “好,一起干,里面的东西平分。”林清红道。 有了杏红帮忙,那本就老旧的锁很快被撬开了。 匣子打开。 珠光宝气瞬间晃花了她们的眼。 赤金镯子、翡翠耳坠、拇指大的珍珠,还有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 两人“嘶”了一声,将东西平分之后,又各自搜刮静安堂里任何值钱的东西,堪称掘地三尺,连一针一线都没放过。 此时,老夫人躺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气得快断气了,只能从喉咙中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第232章:林清红和杏红双双跑了 当夜。 趁着夜色深沉,侯府一片混乱无人看管之际,林清红和杏红揣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悄悄溜出了静安堂,蹑手蹑脚地朝着侯府后门跑了。 安全后,两人立刻不装了。 “呸,扫把星,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到了后门僻静处,杏红对着林清红骂了一句,迫不及待地想跟她分道扬镳。 “你才是丧门星!”林清红反唇相讥。 “行了行了,懒得跟你扯。” 杏红挥了挥手,或许是因为心虚,此时也没心情跟她对骂。 两人正要各自逃命,忽然听到了一阵喧哗声。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两个贱人给我找出来!她们要是跑了,老子拿你们是问!” 是江屹川的怒吼声。 嘶!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林清红和杏红吓得不轻,连忙躲了起来,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她们听到了江屹川对管家咬牙切齿的吩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渗人: “……告诉灰袍人,约定的时间不变,林清红、杏红、云裳,还有江沁,我既然把这四个女人卖给了他,自然不会反悔。” 这话太残酷了,让林清红和杏红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卖了? 江屹川把她们卖了?像卖牲口一样卖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恐。 杏红慌了,下意识想跑。 “喂……” 林清红本想拉住她,但已经太迟了,杏红的身影已经被侯府下人发现了。 “在那边!” 一声惊呼后,几个家丁朝着她们藏身的方向走了逼近。 火光逼近。 再不跑,就真来不及了。 “快跑!” 杏红吓得六神无主,跑得更快了。 林清红紧随其后。 “抓住她们!”家丁们举着火把,在后面紧追不舍。 隐隐还听到了江屹川的声音。 不难想象,如果真被抓住了,江屹川一定会亲手将她们卖出去的。 林清红一边跑,一边回头,就在家丁越逼越近时,她眼中闪过一丝红光,竟突然狠狠推了杏红一把。 “啊!” 杏红猝不及防,直接摔在了地上,很快就被几个家丁按住了。 “抓住了一个,还有一个。” 家丁喊道。 林清红趁机头也不回,迅速钻进另一条更黑暗的小路。 七拐八绕。 月色黯淡无光。 她竟甩开了追来的家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杏红被家丁粗暴地拖着,发出凄厉的诅咒:“林清红,你不得好死——” 哼。 她不得好死? 无所谓的,反正先死的人不是自己。 林清红微微一顿,随即跑得更快了,丝毫不觉得愧疚。 江屹川闻讯赶来,看着只抓到杏红一人,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废物!都是废物!把京城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抓回来!快去!” 他咆哮着,声音在夜色下回荡。 …… 京城西郊。 山神庙。 残垣断壁,蛛网密布,连乞丐都不愿在此久留。 林清红就躲在这里。 她原本想找个客栈暂避的,却远远看到侯府的家丁在街上四处张望盘问,吓得连忙跑了。 惊魂未定,身上的不适却越来越难以忍受。 身上的溃烂处又痛又痒,散发着连她自己都作呕的腐臭。 终于,林清红熬不住了,用从老夫人那里偷来的最后一点碎银子,蒙着脸,找到城外一个专看隐疾的野郎中。 那郎中隔着帘子,只看了一眼她手臂上骇人的疮口,便像碰到瘟疫般猛地缩回手,嫌恶道:“你这脏病没救了,还是早早准备后事吧。” 说完,那郎中竟连诊金都不要,直接将她轰了出去。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林清红绝望了,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在胸腔里燃烧。 江屹川! 是他毁了她的一切! 呵,呵呵,反正都要死了,他也休想好过! 此时,林清红只想报复江屹川,哪怕仅仅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她回到破庙,写了一封信。 [民妇林氏,乃镇北侯爷江屹川之外室,今冒死揭发江屹川十大罪状……] 字迹歪歪扭扭,却字字泣血。 一旦传出去,想必能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吧。 这就对了。 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 林清红哈哈笑了,心中燃起了一股扭曲的快意。 不过,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同样恨江屹川的人。 她想到了江临。 费尽周折,林清红终于趁江临出门之时,远远跟在他的后面,将他一把拉到了一边。 “临儿,我终于见到你了!” 相比于林清红的激动,江临的反应却冷漠多了。 他猛地甩开林清红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恐,“你别过来……对对,站远点,千万别碰到我……” “临儿,你嫌弃我?” 江临不答反问:“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你真得了脏病?” 听闻此事后,江临吓了一大跳,立刻去看大夫了,还好他没事,也没有任何症状,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但这不影响他嫌弃林清红。 此时,林清红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难以置信地看着江临:“所以,你真嫌弃我了?” 江临“哼”了一声,若说不是,也没人信吧? “临儿,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想当初,是谁在你被侯爷责罚时替你求情,是谁……” “闭嘴!”江临烦躁地低吼,眼神躲闪,“别提那些陈年旧事,要不是你总撺掇我跟我娘作对,她何至于如此厌弃我?我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我现在自身难保,你找我也没用。” 见他如此绝情,林清红又急又怒,口不择言地喊道:“是,你可以不管我了,可江沁呢?你也不管江沁了,不管云裳了吗?” “你可知,江屹川那个老畜生,他为了银子,把我们四个女人全都卖了!” 江临闻言,非但没有动容,脸上反而露出一抹极其凉薄的冷笑,“卖了?呵,卖了正好。” 江沁那个蠢货,自作自受。 云裳?一个清倌罢了,也值得他挂心? 她们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江临摆了摆手,懒得再与林清红多说,没向爹爹告发她的下落,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是死是活,就看她的造化了。 “江临,你个没良心的畜生,你会遭报应的!” 林清红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绝望地嘶喊。 报应? 呵,那他便等着了。 江临无所畏惧。 不料,他刚走出巷口,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是江澈! 第233章:哈哈,那就全都一起死!! 此时,江澈形容枯槁,也不知多久没睡过觉了,一双眼睛红得渗人。 “三弟,这是要去哪啊?” 江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江临脸色一变,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江澈,你想干什么?还不让开?” “干什么?”江澈低低地笑了,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我的好三弟,你把我害得人不人鬼不鬼,如今想拍拍屁股就走?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呢?” 他话音未落,巷子阴影里又走出几个彪形大汉,眼神不善地围了上来。 江临心中警铃大作,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你……你别乱来……” “乱来?”江澈眼神一凝,势必要狠狠出一口恶气,“我今天就想让你也尝尝,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抓住他!” 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这该死的蠢货,真疯了不成? 江临在心中叫骂,并不怀疑江澈想报复自己的心,转身就跑了。 几人立刻便追。 眼看就要被抓住,江临见到了还未走远的林清红,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升起。 他猛地冲过去,狠狠一把将林清红推向那几个大汉,同时高声喊道:“她是林清红,镇北侯爷正在悬赏抓她,你们抓她去领赏!她值钱!” 那几个大汉一愣,下意识就伸手去抓被推得踉跄跌倒的林清红。 “江临!你不得好死!” 林清红喊声凄厉,眼看那几双肮脏的手就要抓住自己,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连滚带爬地冲向巷口,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旁边那条河道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林清红不想死,只能拼命地屏住呼吸,凭着一点残存的水性,在浑浊的河道中游啊游。 直到肺快炸了,才从水中冒出头。 她回头望去,早已不见江临和那些人的踪影。 “呼……” 得救了。 林清红浑身湿透了,冷得瑟瑟发抖,心中对江家父子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 镇北侯府。 江屹川气得快疯了。 他不仅得知林清红卷走了静安堂最后的值钱东西,更听到了管家的禀报。 原来,林清红写的信已经传出去了。 将他如何染病、如何抢夺儿子外室、如何卖女的罪状等等,一一尽说,果真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好事者还命人将那封信抄写了上百遍,见人就发。 江屹川的手中就有一份。 “毒妇!贱人!我要将她千刀万剐!” 江屹川将信撕得粉碎,如同困兽般在书房里咆哮,恨不得活活剥了林清红的皮。 随后,江屹川叫来管家,让他出去散播消息,就说林清红偷盗侯府巨额财物潜逃,但凡能提供其确切下落者,或擒获送回者,将得到一笔不菲的赏银。 “记住,要活的!” 他要亲手结果了她,以解心头之气。 管家领命而去。 不过,江屹川也猜到她肯定躲起来了,一时半会儿可能抓不到人,便又让管家放出另一种风声,假惺惺地表示: “……只要林清红肯迷途知返,主动回来交出所窃之物,念在往日情分,我便一概不究。”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虚伪。 这些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此时,林清红仍躲在破庙里,靠偷来的首饰换些粗劣食物苟延残喘,又从一个前来避雨的小乞丐口中听到了这些。 她仍在发热,浑身也痛得不行了,无时不刻不在饱受折磨,却发出一阵比哭还难听的冷笑。 “哈……哈哈哈……” “江屹川,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吗?还概往不究?” 信他,这辈子都完了。 林清红摸了摸怀里的另一封信,眼神变得更加决绝和疯狂,“你想我死?好,很好,那我便先一步告发你和三皇子构陷朝廷命官一事,看谁比谁先死!” 此时。 侯府地窖里,被铁链锁住的杏红,则正在承受着江屹川滔天怒火的余波。 “说,林清红那个贱人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她把财物藏在哪里了?”江屹川手持鞭子,面目狰狞地逼问。 杏红被打得遍体鳞伤,真真是生不如死。 “呸!”杏红眼中带恨,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江屹川,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牲!” 她确实不知道林清红的下落,但这并不妨碍她用尽最后力气,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江屹川见她确实问不出什么,气得又一顿鞭打。 随后,他还把江临喊来了。 “……爹。” 江临看了一眼不知是死是活的杏红一眼,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江屹川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带着森冷的寒意,“我问你,林清红在哪里?” 江临心头一跳,第一反应是江屹川知道了什么,但想想又不太可能,否则就不是问,而是直接挥鞭子了。 于是,江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故作茫然问:“爹,儿子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江屹川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有人看见,你和林清红碰面了,你还敢说谎?” “绝无此事!” 他在赌,赌爹爹在诈他。 江屹川沉默了,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江屹川粗重的喘息声和江临咚咚的心跳声。 “那个贱人,她偷走了府里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还写了些混账东西,想要害死我们全家。” “临儿,你是我现在唯一还能指望的儿子了,如果你知道她在哪里,告诉爹。” 若是往常,听到这般器重的话,江临早就心花怒放了。 可此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因为他太了解他这位江屹川了,这分明是在套他的话。 一旦说出实情,铁定会被迁怒的。 他绝不能承认! “爹,我对天发誓,若有半句隐瞒,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声泪俱下,演技精湛。 江屹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疑窦消散多了。 “行了,滚吧。” “是!”江临如蒙大赦,连忙出去了。 “林清红,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江屹川喃喃自语。 第234章:你能对王氏仁慈,为何不能救我一次? 林清红不蠢,心知江屹川正在四处抓她,藏得更紧了。 她蜷缩在破庙里,感觉身体在溃烂,在一步步走向死亡,谁不害怕是假的。 这一切,都怪江屹川,如果自己不好过了,他也休想好过。 所有对不起她的人,统统都该死! 因为江临靠不住,林清红想了想,很快就想到了江沁,毕竟她也一起被一卖了。 很快,林清红冒着危险,偷偷找到了江沁。 “沁儿……” “谁?”江沁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不由得吓了一跳,“林清红?怎么是你?” “嘘!” 林清红怕她叫唤,一把捂住她的嘴,急促地说:“沁儿,我是来救你的,你爹那个老畜生……” 意简言赅,将此事说了出来。 “什么?”江沁如遭雷劈,很难相信林清红的话,“不可能,我是爹爹最疼爱的女儿,他怎么可能卖了我?” 但…… 江沁还是隐隐信了的,既然爹爹可以将她嫁给一个纨绔子弟,卖了她又有何不可呢? 林清红见她神色松动,继续怂恿道:“沁儿,你还年轻,你赶紧离开京城吧,越远越好,再晚就来不及了!” “对……你说的对……” “我还要和明远哥哥双宿双飞,我不能等死。” 江沁咬了咬牙,当即做出了决定。 见目的达成,林清红在无声无息中离开了,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又恶毒的笑。 呵呵。 帮助江沁?怎么可能呢? 她只是想给江沁一个希望,再让她狠狠绝望罢了。 随后,林清红花了一点钱财,买通了一个小乞丐,将江沁即将和张明远私奔的消息,偷偷传给了江屹川。 至于云裳…… 林清红最恨的女人就是她了,让她在一无所知中被卖了,最后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也挺有意思的。 此时,林清红本想回到破庙的,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凝香阁。 乔婉刚好也在。 她蒙着脸,掌柜没认出来,亲自过去接待了。 林清红愣了愣,哑着嗓子道:“我见乔婉,我是她的……旧相识……” “敢问姑娘是……” “夫人说,让她进来。”刚好,翠儿出来了,只是看向林清红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厌恶。 林清红深吸一口气,随她进去了。 不知为何,她明明见过乔婉许多次了,此次却莫名的紧张,心也跳得很快。 此时,乔婉正在盘账,见她进来,只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口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林清红喉头微哽,本来有许多想要质问的话,此刻却全都说不出来了。 “扑通”一声,她跪下来了。 “夫人,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我伺候过老夫人的份上,给我请个大夫,给我一条活路吧。” 她心想,乔家富甲一方,乔婉的凝香阁也是日进斗金,只要乔婉开口了,给她请一个能治好脏病的神医,想必不在话下吧? “林姑娘高看我了,我何德何能指你一条活路呢?” 林清红不信,只当她不想救自己,“夫人,江淮死后,你不是还给了王氏一大笔银子,让她远走高飞了吗?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一直都看着呢。” “你能对王氏仁慈,为何不能救我一次?我也是被江屹川害的啊。” 就算她曾经和乔婉有嫌隙,但…… 那都是过往的事了。 过去的事,就不能让它过去吗?难道乔婉就不恨江屹川吗? 难道她的心里还有江屹川? 乔婉静静地看着她发疯的模样,眼神里没有一丝动容,“王氏虽愚昧,却未曾主动害人性命。她所求,不过是一条生路,我便予她生路,有何不可?” “而你,林清红,你手上沾了多少肮脏?” “你与江临合谋算计我时,可曾想过仁慈?你撺掇江沁私奔时,可曾想过后果?你与江屹川厮混,染上这身恶疾,又可曾有过半分自省?” 乔婉每说一句,林清红的脸色就白一分,她张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好自为之吧。” 乔婉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对翠儿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吧。” “是,夫人。” 林清红瘫坐在地,望着乔婉决绝的背影,眼中的乞求最终化为滔天的怨恨和不甘。 忽然,乔婉脚步微顿,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另外,若我没猜错,江屹川就要到凝香阁了,你确定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吗?” 林清红浑身一颤,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从怨恨中惊醒了。 江屹川来了? 不,不行,绝对不能被他抓到。 林清红慌了,连忙爬起来,仓皇离开了凝香阁。 果然,乔婉还未踏出凝香阁,江屹川就真的到了,刚好堵住了她的去路。 江屹川穿着斗篷,连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阴沉的眼睛,似乎怕被人看到他脸上的脓疮。 “婉婉,真巧啊,你这是要出门吗?” 巧什么,他不是故意来的吗? 真是明知故问。 乔婉看也没看他,径直往外走,却被江屹川一把拽住了手腕。 “放手!” 江屹川顿了顿,心知她嫌弃自己,不由得怒了,咬牙问:“你要去哪里?见谁?” 乔婉嘴角微勾,明知道他在乎什么,就偏要说什么,“侯爷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怎么,非要我亲口说出来,你才肯信?” 她要去见燕王,行了吗? 江屹川呼吸一滞,没想到她当真如此绝情,低吼道:“乔婉,你是我江屹川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敢红杏出墙?你将我的颜面置于何地?” “颜面?”乔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侯爷,你还有颜面可言吗?” “你……” 江屹川气得发抖,还想再说什么时,一道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了: “夫人,我们可以出发了。” 是燕王。 只见他一身常服,却难掩尊贵气度,不知何时已到了凝香阁。 燕王冷冷扫了一眼江屹川,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江屹川张口结舌,看了看燕王,又看向一旁的乔婉,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他想咆哮,想质问,想拔出剑来,但在燕王那无形的威压下,却连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能死死攥着拳头,眼睁睁看着乔婉上了燕王的马车,绝尘而去。 窝囊。 屈辱。 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第235章:江沁被割了舌头 京郊,冷水河边。 月色被浓厚的乌云遮掩,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河岸芦苇丛生的轮廓。 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泛着幽暗冰冷的微光。 水声潺潺,更衬得四周万籁俱寂。 江沁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暗色斗篷,在码头来回张望,怀中还抱着一个蓝布包裹,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积攒下的所有首饰和体己银子。 沉甸甸的。 既是她全部的希望,也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一想到要和张明远私奔,她既是激动,又隐隐的不安,似乎要出什么变故。 明远哥哥说了,子时三刻,会有一条不起眼的小乌篷船从这里接应他们,顺流而下,离开京城,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江沁深信不疑。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哒哒……” 忽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江沁万分欣喜,喊了一声“明远哥哥”,却在看清来人时,笑容僵在了脸上。 来人是江屹川。 身后跟着四五个如狼似虎的家丁,个个面色不善。 甚至,两个家丁粗暴地拖拽着一个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明远哥哥!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斯文模样? 衣衫凌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残留着血渍,像是被打狠了,连抬头看江沁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喉咙里发出一阵阵痛苦的呻吟。 “爹……” 江沁声音沙哑,头发都麻了。 “孽障,你还知道我是你爹?”江屹川怒火攻心,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将她打得踉跄了几步。 包裹掉落,金银首饰和碎银子滚落一地。 很快,江沁的半边脸颊肿起来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爹,我和明远哥哥是真心相爱的,求求你成全我们吧!” 江沁顾不上疼痛,一边痛哭,一边抱住江屹川的腿,只求他能放过他们。 “相爱?”江屹川低头看着她,脸上露出一抹扭曲而残忍的狞笑,,“好,好一个真心相爱,那爹今日就让你亲眼看看,你这真心究竟值几斤几两!” 江沁满眼错愕,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江屹川回头,对家丁们厉声喝道:“把这个拐带侯府千金、意图不轨的淫贼塞进猪笼,沉河!”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 “小的再也不敢了,是小姐……是小姐她逼我的啊……” 张明远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求饶,额头上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家丁们上前,不顾张明远杀猪般的哀嚎和挣扎,硬是将他塞进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猪笼里。 “不要——” “爹,都是我的错,求你放了明远哥哥吧——” 江沁也怕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同疯了一样扑向猪笼,试图阻拦,却被旁边的家丁死死按住双臂,任凭她如何踢打挣扎,都无法挣脱。 江屹川阴沉着脸,挥下了手臂道:“沉下去。” 家丁得令,抬起那不断晃动的沉重猪笼,用力抛向河中。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巨大的水花溅起。 “救命啊——” 张明远不想死,还在撕心裂肺地喊,却仍一寸寸地沉进河中。 很快,猪笼沉下去了。 冒出一串气泡。 夜色下,河面上留下一圈圈逐渐扩散、又逐渐平息的涟漪。 天地,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江沁的哭喊和挣扎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随即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啊——” “你杀了他!你杀了明远哥哥!” “你是杀人凶手!我要去衙门告状,我要让你一命偿一命!” 这控诉,如同最后一道催命符,彻底点燃了江屹川心中的怒火,再也熄灭不了了。 “你要告我一状?让我偿命?” “呵呵……” 好,不愧是他的好女儿。 江屹川目光阴鸷,猛地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在江沁惊悚的注视下,一手狠狠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呜……不要……” 匕首一剜一绞,一条舌头掉下来了。 “呃——” 江沁的惨叫只发出了一半,便化作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大量的鲜血如同泉涌般从她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也溅了江屹川一手一脸。 “呃呃……” 江沁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身体因剧痛而不停地抽搐。 她双手死死捂住不断涌出鲜血的嘴巴,那双曾经明媚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的痛苦、恐惧和彻底的绝望。 这一幕,被远远躲起来的林清红看在眼里,吓得死死捂住嘴,就怕叫了出来,也落得个同样下场。 江屹川的狠,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就算了,可江沁是他亲生的女儿啊,这就割掉舌头了? 他真的疯了! 就在这时,那个穿着灰袍的放贷人,带着几个彪形大汉来了。 他看着眼前的惨状,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侯爷好果决,真真让人敬佩。” 江屹川收敛神色,略带愧疚地说:“云裳、杏红和这个孽女已经交给你了,但林清红……” “还请阁下放心,三日之内,必定双手奉上!” 林清红听后,更是死死捂住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惊骇,仿佛被一只恶鬼盯上了。 “无妨,那便再等上三日吧。” 灰袍人扫过哀嚎不止的江沁,饶有趣味地说:“侯爷,君子不夺人所好,若你舍不得,只要把银子尽数归还,我便把那四个女人还给你,如何?” 江屹川挥了挥手,不带一丝犹豫,“带走,统统都给你了。” 银子? 呵,没有银子,尽管把人带走就是了。 反正养着也是浪费吃的。 “爽快!”灰袍人哈哈大笑,满意地一挥手。 两个大汉立刻上前,将江沁拖走了。 “唔唔……” 江沁痛哭流涕,涣散的目光透过夜色,竟隐隐约约见到了站在远处的乔婉。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目光平静地落在江沁的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更没有援手,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唔……” 娘,救救我! 江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伸出手,乞求乔婉能救救她。 不料,乔婉转身走了。 “!!” 绝望。 如灭顶般降临。 第236章:侯府倒了 林清红回到破庙后,浑身还一阵阵发抖。 从小到大,她都没尝到这般恐惧的滋味,仿佛狠狠挨了一记铁拳,让她的魂魄都快离体了。 随后,她又有些气愤,如果不是姓江的太无情,如果不是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她和江沁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时今日的地步。 江沁的今天,又何尝不是她的明天? 江临救不了她,乔婉恨不得她死了才好,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说来说去,她自己才是最无辜的人! 如果她早晚一死,那她也要拉几个垫背的,以解心头之气。 或许是兔死狐悲,林清红彻底发狠了,连夜找了一群小乞丐,让他们将今夜之事宣扬出去。 那个伪君子,他不配为人! 翌日清晨,随着此事传出,整个京城为之哗然。 “杀人沉尸”、“割舌卖女”,这简直赅人听闻,难道他仗着自己是镇北侯爷,就能为所欲为吗? 这些事,自开朝以来都不曾听闻。 如果开了口子,岂不是人人自危?他们会不会也落得个生死不明的地步? 一时间,议论声沸沸扬扬。 “卖女求荣,不堪为人啊。” “杀人偿命!” “呸,还说是镇北侯爷呢,简直猪狗不如。” “……” 很快,消息传到了摇摇欲坠的镇北侯府。 一开始,下人们还以为是玩笑话,甚至是侯爷的死对头有意放出的假消息,但有人去求证了管家,却见管家含糊其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更让人惊恐的是,侯爷不仅要卖女,还想将他们这些下人统统发卖了。 男的为劳力,女的为娼。 下人们围在一起,个个脸色大变。 “我不想当妓子啊……” “怪不得了,管家莫名其妙查了我们的身契,还好我是活契。” “不能再等了!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积蓄已久的不满和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下人们嘶吼着,如同蝗虫过境,冲向了府中所有还能搬动、还能换钱的东西,大肆抢夺。 “砰!” “哐当!” “这是我的!” “滚开!这是我先看到的!” 下人们彻底乱了,为了一盏铜灯、一个茶壶就能大打出手。 咒骂声、哭喊声、抢夺声…… 响成一片。 昔日勋贵府邸,此刻比市井菜场还要混乱不堪。 江屹川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本想出去镇压的,但他刚走出书房门,就被一个抢红了眼的下人撞了个趔趄,对方甚至看都没看他这个曾经的主子一眼,抱着一个花瓶就跑。 很快,更多下人冲进来了,在书房中又叫又抢。 抢不走的,就砸。 江屹川看着这一幕,一股鲜血猛地涌上喉咙。 “噗!” 一口鲜血喷出。 江屹川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不知过了多久,江屹川是在一片死寂中醒来的。 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书房冰冷的地上,身上一件披风都没有盖。 天光昏暗,已是傍晚了。 “嘶……” 江屹川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剧痛,仿佛被人踩了无数脚。 “来人……” 他声音嘶哑地喊,却无人回应。 一时间,江屹川不由得想起了昏迷前的一幕,心中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 完了。 真的完了。 “吱呀!” 忽然,门开了,管家进来了。 “侯爷,你醒了。”管家前去伺候,只是声音藏着江屹川还未察觉的冷漠。 “府里如何了?” 江屹川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丝丝颤抖,哪还有往日的张狂呢? 管家的头垂得更低了,吞吞吐吐道:“府里乱套了,能搬走的都差不多搬空了,下人也跑光了。” “跑光了?”江屹川猛地坐起来,失声道:“那些家奴呢,他们岂敢跑的?” “夫人把卖身契都还给他们了。” “……” 江屹川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又或者说,巨大的打击已经让他麻木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沙哑地问:“我娘呢?如今谁在伺候?” 管家顿了顿,带着虚伪的哭腔道:“侯爷,静安堂昨日就没人伺候了,老夫人她……她已经去了……” “什么?” 江屹川的身体剧烈一晃,若非扶着书案,几乎要再次栽倒。 管家不敢再说下去。 饿死?渴死?还是被活活气死? 或是三者有之? 江屹川僵在原地,从一开始的震惊,逐渐化为一片死灰般的迷茫和空洞。 娘死了?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为了治好她,不惜将江沁等人卖了? 如今,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呵……呵呵……” 江屹川大受打击,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苦涩而凄凉,带着浓浓的自嘲,“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啊。” 如果他没有把林清红接回府,如果他没有伤了乔婉的心,一切会不会都一样了? 想到乔婉,江屹川苦涩难言,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他问:“乔婉和江砚呢?他们也走了吗?” “夫人和五公子还在府里。” 江屹川一听,竟不由得松了口气,似乎在黑暗之中看到了一丝输光。 不怕,只要乔婉还在,他们就能重新来过。 侯府也能再次崛起的。 大不了,他从今往后都和乔婉一生一世一双人,再也不纳妾了,也不流连青楼了。 “我去看看她……” 江屹川的心很闷,如果急需要和谁说说,那一定是乔婉了。 他推开管家搀扶的手,不愿让人看出他的虚弱。 然而,踏出书房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窒,喉头又一次泛起了一股熟悉的甜腥味。 昔日整洁的庭院,如今狼籍不堪。 名贵的花木被践踏得东倒西歪。 碎裂的瓷片、撕烂的字画、翻倒的桌椅随处可见,就连游廊上挂着的灯笼都被扯得七零八落。 周遭安静得可怕。 江屹川恍惚许久,才一步一步,艰难地朝栖梧苑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被撬开库房大门、看到被洗劫一空的值房、看到连门扇都被卸走的花厅…… 当他终于走到栖梧外,见里面还亮着暖暖的烛光,莫名心安。 还好。 乔婉真的还没走,她对自己还是有情的。 第237章:婉婉,我们重新来过吧 江屹川理了理衣襟,缓缓推开了栖梧苑虚掩的院门。 院内干净整洁,廊下还点着几盏灯笼,驱散了些许秋夜的寒凉。 “咚咚咚。” 抬手敲了敲门。 放在以前,江屹川一脚就将门踹开了,此刻却不敢。 “进来。” 里面传来乔婉平静无波的声音。 江屹川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明亮,乔婉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手中拿着一本书,见他进来,也只是淡淡抬眸看了一眼,便又重新将目光落回书页上,仿佛他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夜深了,乔婉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发髻简洁,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却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宁静。 “婉婉……” 江屹川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干涩的字眼。 他环顾四周,发现屋内似乎少了许多东西,显得有些空旷,但至少,她人还在这里。 江屹川走上前,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婉婉,府里乱得很,只你这里还和从前一样,让人心安。” 乔婉翻过一页书,没有接话。 江屹川有些尴尬,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眼神带着追忆和悔恨:“婉婉,我刚刚过来,看着这满府的狼藉,忽然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 “想起你刚嫁入侯府的时候,这栖梧苑还是我亲自盯着人布置的,一草一木都用了心思。” “想起砚儿刚出生时,我也很欣喜,也不舍得将他送到庄子里。” “那时候多好,怎么就变成今天这样了呢?” 他看向乔婉,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动容,然而没有。 乔婉依旧平静,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 “是我错了……” 江屹川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他红着眼睛,试图上前抓住乔婉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婉婉,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冷落你,不该宠信林清红那个毒妇,不该纵容那几个孽障!” “你看,现在他们都遭了报应了,我也遭了报应。” “侯府垮了,爵位也没了,我如真是一无所有,只剩下你了。” 江屹川渐渐有些激动,语气带着一丝蛊惑,“婉婉,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别人,就像最开始那样!” “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乔婉终于抬起眼眸,静静地看向他。 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难以接受。 “侯爷,”乔婉开口,声音清清冷冷,“没有重新开始,也不可能了。” 江屹川眼中的期盼瞬间碎裂,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悲愤取代,“为什么?就因为我现在落魄了吗?” “乔婉,你告诉我,你对我就真的一点情分都没有了吗?还是说……” 这话没说完,但两人都听懂了。 乔婉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侯爷说是,那便是吧。” 不解释。 也没必要解释了。 “乔婉,我要听你亲口告诉我!”江屹川低吼道,情绪几乎失控,“我们成亲多年,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难道他犯了死罪吗? 乔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因为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因为我对你,早就没有爱了。” “没有爱了?”江屹川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简直是荒谬的托词,“怎么可能?谁都可能不爱了,唯独你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骗我!” 江屹川失望,又无比痛苦。 “乔婉,你直到现在都不愿意跟我说一句实话了吗?你果然是变了。”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他宁愿她是贪慕燕王的权势,或者是怨恨他的落魄,也不愿相信她不爱自己了。 乔婉回过身,看着他因执念而扭曲的脸,不再解释,只是淡淡地道:“信与不信,都在侯爷。天色已晚,侯爷请回吧。” “如果我不走呢?” “不行。” 她要他走,他就一定要走。 江屹川哑然无声,在乔婉决绝的目光下,竟生出了一股莫名的荒谬感,仿佛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失去了。 不走,还能如何呢? 看她冷眼吗? 江屹川自嘲一笑,即将走出房门时,却忍不住回头问:“婉婉,如果我说,我还是爱你的,由始至终爱的只有你,你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 乔婉默然不语。 “……好。” 懂了。 江屹川张了张口,却只露出了一丝苦笑。 ……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江临心神不宁地在一条僻静的巷口徘徊,已经顾不上侯府的乱事了。 他收到了一张字条,约他子时在此相见。 仔细一看,是林清红的字迹,上面提到了一笔隐藏财宝的下落。 虽然怀疑,但江临已是穷途末路,哪怕是为了那笔可能存在的钱财,他还是来了。 “哒哒……” 忽然,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响起,格外清晰。 江临警惕回头,当看清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人时,不由得脸色骤变。 “江澈,怎么是你?”江临看了看前后左右,眼神里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林清红呢?那个贱人在哪里?” 江澈站在十步开外。 月光照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呵呵……” 江澈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的好弟弟,你还在做梦呢?” “林清红背叛了你,就是她帮我把你骗出来的,还不明白吗?” 江临如遭雷击,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陷阱,“不可能,红姨为何帮你?” “为什么?” “呵呵,你忘了你之前是怎么把她推出来挡灾的吗?你当真以为她不恨你?” “江临,你自私凉薄,就不配活着。” 今夜,便由他送江临最后一程,也算全了兄弟之情。 江临慌了,嘴上却不肯服软,强撑着骂道:“江澈,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算计我?” 江澈被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眼中杀机暴涨,“好,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究竟配不配!” “锵!” 江澈发狠,猛地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朝江临扑了过去。 江临没想到他真敢动手,吓得慌左躲右闪。 慌乱中,江临从墙边抓起一根棍子,立刻跟江澈打在了一起。 曾经的同胞兄弟,此刻正生死相斗。 不过,江临毕竟养尊处优,又心慌意乱,很快落了下风。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江澈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江临的腹部。 “啊——” 江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 江澈却满脸兴奋,继续补刀。 眼见第二刀刺来,江临的求生欲彻底爆发了,猛地伸出右手,死死抓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鲜血顺着指缝淋漓而下。 第238章:圣上下旨!赐和离!! “江澈,你疯了,如果杀了我,你也别想活!” 江临忍着钻心的疼痛,嘶声怒吼。 “我早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了,拉你一起垫背,正好。”江澈双目赤红,用力想要抽出匕首。 “你这个疯子,活该你被卖去南风馆,活该你被男人……” “闭嘴!” 江澈被戳到最痛处,粗暴打断了江临的话,又狠狠扎了他一刀。 “啊——救命啊——” 江临痛得眼前发黑,此刻只想活命,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子口有光亮的地方跑去。 只要跑到大街上,他就还有救。 月光洒落人间。 希望就在眼前。 江临欣喜若狂,跑得更快了。 突然,一个人影从阴暗中冲出,狠狠推了江临一把。 这一下猝不及防,江临本就重伤虚弱,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砰”地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久久起不来了。 他艰难地回过头,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红……红姨……” 怎么是她?难道她真想让自己死吗? 林清红眼中带恨,见江澈已经追上来了,竟不再看江临一眼,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身后,江澈逼近了,高高举起了沾满鲜血的匕首。 “去死吧!” 他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怨恨和屈辱,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朝着江临的心口刺了下去。 “呃……” 江临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看着胸口上插着的匕首,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惊恐、不甘和难以置信。 最终,所有的神采迅速涣散,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哈……哈哈哈……” 江澈喘着粗气,看着脚下已然断气的江临,突然爆发出一阵扭曲而解脱的大笑。 然而,他正想再踢江临一脚,巷子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隐约夹杂着官兵的呵斥。 “抓住他!” “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显然是刚才的动静引来了巡夜的官兵。 江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想跑,但没跑出几步,就被迅速冲过来的官兵们按倒在地。 “放开我——” “我乃侯府二公子,你们谁敢抓我——” 江澈拼命反抗,却被狠狠踹了一脚,痛得两眼发黑,浑身都软了。 然而,当他被粗暴拖起来时,看了一眼江临的尸体,又看向林清红逃走的方向,最终发出一串不知是哭是笑的怪异声音。 次日清晨。 江屹川才得知江临身死,江澈被抓一事,先愣了愣,脑袋成了一片空白,而后生出了巨大的愤怒。 他首先想到了乔婉。 如果不是乔婉冷眼旁观,侯府何至于此? “铮!” 利刃出鞘的嗡鸣! 江屹川抽出曾经的佩剑,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一步步朝栖梧苑而去。 “砰!” 他一脚踹开虚掩的房门。 此时,乔婉正端坐在主位之上,手边放着一杯清茶,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哪怕知道江临死了、江屹川是来算账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江砚站在一旁,面容沉毅,默默守护着娘亲。 “乔!婉!” 江屹川用剑尖直指着她,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发颤,“你知道江临死了吗?你竟然还有脸坐在这里喝茶?” 乔婉冷冷一笑,根本不把他的死活放在眼里,“江临姓江,是江家之子,与我乔婉何干?” “你……” 此刻,江屹川被乔婉那事不关己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与你何干?乔婉,江临是你我的儿子,如今他惨遭杀害,你竟能说出如此冷血无情的话?” 江屹川向前逼近一步,剑锋几乎要碰到乔婉的衣襟,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毒妇,是你害死了江淮和江临,也是你害了江沁,就连江澈也是被你毁的!是你毁了整个侯府!” 对着剑锋,乔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缓缓站起身,与他对视。 “江屹川,谁才是罪魁祸首,我心里清楚,你自然也清清楚楚,如果你想将脏水泼到我的头上,怕是算错账了。” 她每说一句,江屹川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至于我……” “我为自己和砚儿寻了一条生路,有何不对? “你强词夺理!”江屹川被她驳得哑口无言,彻底不装了,“我不管,你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休想离开侯府半步!” 就算要走,也得将全部嫁妆留下。 江砚皱了皱眉,挡在了乔婉的面前,就算江屹川真的发狂了,也不准他伤到娘亲。 气氛紧张极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高亢的唱喏在侯府上方响起。 “圣——旨——到——” 江屹川瞬间僵住了,不明白为何会来了圣旨,却隐隐猜到与乔婉有关。 侯府中人跪地接旨。 此时,宫中大太监手持一卷明黄耀眼的圣旨,目光扫了一圈后,朗声宣读: “……江屹川治家无方,德行有亏,更兼身染恶疾,有辱勋贵门风,深负朕望,着即日起贬为庶民,永不叙用!” 江屹川身体一颤,几乎瘫倒在地。 大太监继续念道,语气却缓和些许,似乎在给乔婉一个面子: “念其原配乔氏婉娘,恪守妇道,教子有方,所出之子江砚,品性端良,勤勉向学……” “朕心悯之,特旨恩准:乔氏婉娘与庶民江屹川和离,携子归宁,此后婚嫁各不相干。乔氏嫁妆,悉数发还。其子江砚,准其改随母姓,移出江氏族谱,此后与江氏一族,再无任何瓜葛!” “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院落鸦雀无声。 此刻,江屹川彻底懵了,万万没想到乔婉真想与他和离,甚至在他不知情之时,还去求了一张圣旨。 圣旨赐婚啊! 她当真如此厌弃自己吗?非要和离吗? 还是说,她与燕王有染,自以为攀上了高枝,就看不起自己了? 江屹川想了许多,却想不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毕竟乔婉一向爱他入骨,是最不可能变心的人了。 他多想听乔婉解释几句,但她看也没看他,只深深叩首道: “民妇乔婉,叩谢陛下圣恩!” 往后,恩断义绝。 乔婉挺直脊背,从容不迫地接过圣旨。 第239章:跳梁小丑罢了 三日后。 暮色四合,昔日煊赫的镇北侯府朱红大门被两条刺目的交叉封条死死封住,铜环上落着一把冷冰冰的大锁。 秋风卷过门庭,吹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萧瑟凄凉。 一道身影在那紧闭的大门前徘徊了许久,终究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转向了城南的一处别院。 江屹川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外,望着门楣上简洁的“乔宅”二字,眼神复杂难言。 这才多久,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曾经挺直的脊梁微微佝偻,锦袍皱巴巴地沾着尘土,鬓边竟已有了星星点点的白发。 这处宅院虽远不及侯府巍峨,却自有一股整洁雅致的气韵,如同它的主人一般,沉静而坚韧。 江屹川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叩门,那门却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着青布短褂的下人探出身来,目光在他身上一扫,没有丝毫恭敬,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 “怎么又是你?” “快走快走!我们夫人不见客!” 下人语气不善。 江屹川习惯性地想端起侯爷的架子,眉头一拧:“放肆……” “放什么肆?”下人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满眼都是嫌恶,“你还当你是镇北侯爷呢?” “这京城里谁不知道,镇北侯府已经倒了,你如今是庶民江屹川。” “行了,休要在此纠缠,扰了我们夫人清静。” “滚吧。” 庶民江屹川? 这该死的下人,他怎么敢的? 江屹川脸色铁青,被噎得不行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但他不死心。 于是,江屹川退开几步,隔着院墙朝里面嘶声喊道:“婉婉,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出来啊!” “我知道错了,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当真如此绝情?” 声音凄惶。 试图唤起一丝旧情。 院内脚步声响起,出来的却是面容冷峭的翠儿。 她手里抓着一把铜钱,看也不看江屹川的可怜相,扬手就撒了出去。 铜钱纷纷扬扬落下,落了一地。 翠儿声音冰冷,如同这秋日的寒风:“我们夫人让奴婢传话,她与你的夫妻情分,还有与那几个孽障的母子缘分,早就荡然无存了,这些铜钱就当是赏你的,快走吧。” “莫要在此自取其辱了。” 这无疑是将他当成上门要钱的乞丐了。 江屹川久久怔住了,没想到乔婉竟当真如此绝情,果然是最毒妇人心啊。 眼见感情牌无用,江屹川又使了一招。 他眼珠一转,捂着胸口踉跄几步,瘫倒在墙角,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哎呦,我的旧伤,我快不行了……” “婉婉,你出来见见我吧……” 不一会儿,一个小厮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走了出来。 那药汁浓稠,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 “江老爷,”小厮将药碗往他面前一递,面无表情地说,“我们夫人说了,此药名为‘清心明目汤’,专治那心黑眼瞎、忘恩负义之症。” “夫人还说,你若真有悔意,敢当着我们的面把这碗药喝了,她便信你三分,容你进门说话。” 江屹川瞪着那碗可疑至极的药汤,喉咙发紧。 专治心黑眼瞎? 这哪里是药,分明是讥讽。 他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掺了毒药,或者是什么污秽之物。 喝?他哪里敢喝! 最终,江屹川只能在那小厮鄙夷的目光中,狼狈地别开脸,连呻吟都噎在了喉咙里。 接连受挫,江屹川心底那点可怜的希望渐渐被怨毒取代。 他走到巷口,连脸皮都不要了,竟大声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大家来评评理啊!” “我那妻子乔氏,她攀上了燕王的高枝,就不要我这结发夫君了,可谓不守妇道,天理何在?” 果然有不明真相的路人驻足,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别院的门再次打开。 江砚走了出来。 他一袭青衫,面容沉静,朗声对着围观的百姓道:“诸位乡亲,休要听他胡言,此人正是曾经的镇北侯爷,已被圣上褫夺爵位,贬为庶民。” “圣上还下旨,赐家母和离,从此婚嫁各不相干。” “此外,他为了钱财,曾亲手签下契约,将亲生女儿发卖,将其外室云裳、妓子杏红也一并发卖。” “这等卖女卖妾、无情无义之徒,有何颜面在此谈论夫妻情分?” 江砚声音清越,顿时扭转了局面。 围观众人闻言哗然,方才那点同情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鄙夷和愤怒。 “我呸!原来你就是江屹川,差点让你骗了!” “不要脸啊!” “打他!” 不知是谁先带头,烂菜叶子砸了过去。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 “我乃……” 江屹川抱头鼠窜,在众人的唾骂声中仓皇逃离,那背影狼狈如丧家之犬。 院门内,乔婉将这场闹剧尽收眼底。 她看着江屹川如何从故作可怜到气急败坏,又如何在她儿子寥寥数语下被彻底撕破伪装,最终在烂菜叶和唾骂声中抱头鼠窜,那仓皇逃离的背影与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的侯爷判若两人。 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无悲无喜。 无恨无怨。 仿佛在看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文,连最后一点尘埃落定,都激不起半分涟漪。 翠儿站在她身侧,也瞧见了全程,此刻轻轻啐了一口,低声道:“活该,这老厌物还有脸来寻夫人,真是不知所谓。” “看他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真是大快人心。” “可见老天爷还是长眼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乔婉闻言,缓缓收回目光,侧头看了翠儿一眼,唇角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彻底的释然了。 “跳梁小丑罢了,何必为他费神。” 乔婉平静极了,转身往内院走去,裙裾拂过干净的石板地面,不带一丝留恋。 “他如今下场,皆是自作自受,与人无尤。” “往后,他的一切都与我们无关了。” 阳光透过廊下的花格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将她挺拔而单薄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翠儿连忙跟上,听着夫人这般平静的话语,心中那点愤懑也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舒畅。 她知道,夫人最有主意了。 第240章:江屹川,你在此狂吠什么? 夜色渐深,别院内却烛火温馨。 乔婉独自站在庭院中,夜风拂起她的裙摆。 她望向镇北侯府的方向,那片天空漆黑沉寂,再无往日辉煌的景象。 大仇得报,府邸落锁。 前尘旧事,当真如一场噩梦。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松木清香的披风轻轻落在她微凉的肩上。 一双坚实的手臂从身后环住她。 燕王不知何时来了。 “婉婉,都过去了。” 赵玄澈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乔婉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心中那片冰冷的角落似乎也被这温暖驱散,便轻轻“嗯”了一声。 “那座府邸,今日已被官府彻底查封,看着它落锁,可会觉得怅然?” 乔婉缓缓摇头,没有丝毫留恋。 怅然? 不可能的。 她只觉得痛快!痛快极了! “婉婉,你受苦了。”赵玄澈将她拥得更紧,心中满是疼惜与敬佩。 “没事了。” 乔婉笑了笑,心中平静无波。 赵玄澈牵着她的手,走进布置雅致的内室,竟有些神神秘秘的。 烛光下,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描金的精美锦盒。 “你闭上眼睛。” 嗯? 还真有惊喜? 乔婉依言闭上眼,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盒子被打开了。 “可以看了。”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盒中,是一件无比华美的嫁衣。 大红色的,衣料上用细如胎发的金线,在烛光下流转着璀璨夺目的光华,华贵不可方物。 赵玄澈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热,“婉婉,我知你心性豁达,不在意这些虚礼浮名,但我却不能不在意。” “我恨不得明日就将你迎入府中,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你乔婉,是我赵玄澈三媒六聘、告祭宗庙、明媒正娶的妻子,是燕王府唯一的当家主母。” 他拿起那件嫁衣,指尖抚过上面细密的针脚,既怕不合适,也怕她不喜欢。 “这嫁衣,是我亲绘图样,请了江南八十一名顶尖绣娘,耗费三个月心血,日夜赶制才成的。” “可我只嫌它来得太慢,让我等得太久。” 乔婉仰头看着他,心头泛起了微微涟漪。 眼前这个男人,位高权重,却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这何尝不是她的幸运? 她想起前世嫁给江屹川时,满怀对未来的忐忑与不安。 而如今,有人愿倾其所有,将这世间最极致的尊荣与最厚重的心意,一并赠予她。 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乔婉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嫁衣上的绣工,不禁喉间微哽,转身投入了他宽厚的怀抱中。 赵玄澈反手抱住她,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了浅浅的一个吻。 …… 此时,别院外幽暗的巷口,一道黑影蜷缩在角落里。 正是贼心不死的江屹川。 他不甘心,还想寻机翻墙进去,亲自与乔婉说个清楚。 忽然,那扇门竟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 燕王出来了。 他正侧身站在门内,低头看着身旁的人。 紧接着,乔婉的身影也出现在月色下,与他说着话。 燕王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低声道:“外面风凉,就送到这里吧,快回去。” 乔婉抬眸,唇边泛起了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你路上小心。” “好。” 赵玄澈深深看她一眼,这才不舍地松开手,转身踏出大门。 车夫早已恭敬地候在马车旁。 江屹川躲在暗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这对狗男女! 竟然在院门口就这般拉拉扯扯,不知廉耻! 乔婉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果然早就和燕王勾搭成奸,才会如此迫不及待地与他和离! 此刻,江屹川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冲出去,仍躲在阴影中。 他不蠢,深知燕王是他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 直到马车走远了,江屹川才猛地冲了出来,喊住了乔婉。 “乔婉,你跟燕王说了什么?” “朗朗乾坤之下,你竟与外男拉拉扯扯,你的女德呢?” 乔婉微微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江屹川,你在此狂吠什么?” “我吠什么?”江屹川见她这般冷静,更是怒火中烧,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和燕王在院子里眉来眼去,你这个……” “够了。”乔婉冷冷打断他,更觉厌恶了,“我与燕王名正言顺,乃太后赐婚,何须向你解释?” “倒是你……” 乔婉顿了顿,目光刻意在他憔悴不堪的脸上扫过,随即用手帕轻轻掩了掩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 “你离我远些。” “你身上那见不得人的脏病,气味隔着老远就令人作呕,我嫌脏。” 江屹川僵住了,像被人揭穿了内心深处最不堪的秘密,尖声否认道:“你血口喷人,我从未得过脏病,你休要污蔑我!” 乔婉冷冷一笑,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他所有的伪装,“有没有,你心知肚明,莫非还要我请个大夫来,当众为你验看?” “依我看,你还是自己去找个正经医馆,瞧瞧你身上那些溃烂流脓的恶疮吧。” 江屹川如遭雷击,浑身一阵阵发抖。 她知道了? 他不是命人辟过谣吗?她没信吗? 这一刻,江屹川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体面和侥幸,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了,只剩下无边的羞耻和恐惧。 “我……我……” 他还想狡辩,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乔婉那冰冷嫌恶的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将他最后一点尊严也剜了个干净。 “翠儿,关门。” 乔婉不再看他那副令人作呕的丑态,漠然转身,“以后无关紧要的脏东西靠近,直接打出去便是。” “是,夫人!” 翠儿响亮地应了一声,对着僵在原地的江屹川啐了一口:“呸!脏东西,还不快滚!” “砰!” 沉重的大门紧紧关上了。 江屹川如坠冰窟,喉头又一次尝到了熟悉的甜腥味。 滚? 他滚到哪里去? 侯府被抄了,他也被贬为了庶民,如今身无分文,早就无处可去了。 第241章:江澈想见见你 夜色渐深。 燕王离去不久,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轻缓而沉稳。 乔婉正对着烛光,指尖还留恋地抚摸着那件华美夺目的嫁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柔的笑意。 “砚儿,这么晚了,泥还没歇息吗?” 江砚走进屋内,少年身姿如竹,在灯下落下一个清隽的影子。 他的目光先是在那件铺陈开来的嫁衣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儿子见娘这边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 江砚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却又比同龄人沉稳许多。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她续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乔婉拉他在自己身旁坐下,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庞,轻声道:“今日外面那些吵闹,还有你爹,没扰到你读书吧?” 江砚摇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弧度:“娘放心,儿子如今心志已定,不会被外物轻易干扰。” “更何况,一个咎由自取的陌路人,更不值得儿子费心。” 江砚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那件嫁衣上,语气变得真诚而温暖,“燕王对娘亲很用心。” 乔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点了点头:“是啊,他待我极好……” 声音很小。 犹带着一丝忐忑。 乔婉拉起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砚儿,娘要嫁入燕王府,你可会觉得不适应?或者,心中有何想法?” “在娘这里,你什么都可以说。” 这是她心底深处的一丝隐忧。 尽管江砚懂事,但毕竟要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面对身份的改变和外界可能的眼光。 江砚反手握住乔婉的手。 他眼神清澈,没有任何阴霾,反而带着一种让乔婉安心的坚定。 “儿子只有为娘感到高兴。” “以前娘太苦了,如今能得燕王殿下这般珍视,儿子心中唯有感激,至于燕王府……” “娘在何处,何处便是儿子的家。” “儿子会恪守本分,用心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成为娘的依靠,绝不会让任何人因我的存在而对娘有半分轻视。” 听着儿子这番贴心剔骨的话,乔婉眼眶微微发热,如何能不感动呢? 她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声音竟有些哽咽。 “傻孩子,你就是娘最大的依靠,若非有你,娘或许早就在那吃人的侯府里熬不下去了。” 一直以来,乔婉对这个最小的儿子充满了愧疚之心。 如今,看着儿子日益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她心中充满了骄傲与慰藉。 前世,她没能护住这个孩子,让他受尽苦楚。 这一世,她要亲手复仇,还要将这孩子教养得越来越出色,方不负重活一回。 “你的前程,在科考,在朝堂,在更广阔的天地。”乔婉语气坚定,不愿让他有任何负担,“燕王府会是你的助力,而非束缚。” “你只需放手去博,娘永远在你身后。” 江砚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斗志,“儿子明白。必不负娘亲期望。” 两人相视一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温情。 “娘,还有一事……” 这时,江砚有些吞吞吐吐,似乎有难言之隐。 “何事?” 江砚沉吟片刻,清俊的眉宇间掠闪过一丝迟疑,但还是开了口。 “娘,儿子收到了一则口信。” 乔婉正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柔声问:“哦?是何人口信?可是书院那边有什么事?” 江砚摇了摇头,“是关于江澈的。” “他不知托了什么关系,辗转找人递话到儿子这里,说……” “说他如今身陷囹圄,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原谅,只恳请娘亲能去大牢看他一眼,他有话想对娘亲说。”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乔婉脸上的柔和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如同古井无波。 她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是吗?” 江澈还想见她? 既无愤怒,也无好奇,仿佛只是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乔婉看向儿子,轻轻笑了笑问:“他寻到你那里,可有扰到你?说了些别的什么吗?” “娘放心,不过是一则口信,扰不到儿子。” “儿子只是将话带到,去与不去,全凭娘亲心意定夺,娘不必因他烦忧。” 说白了,见或不见,全凭娘的心意罢了。 乔婉看着儿子懂事沉稳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江澈名字而泛起的最后一丝涟漪也平复了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砚的手背,露出一抹让他安心的浅笑。 “好,我知道了,不过是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很晚了,你明日还要去书院,早些回去歇息吧,读书虽要紧,身子更要紧。” 江砚见母亲神色如常,并无半点伤怀或激动,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消散了,恭敬地行了一礼:“是,儿子明白,娘也早些安歇。” 看着儿子挺拔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乔婉才缓缓收回目光,眼神却一点点冷却下来了,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江澈…… 这个名字,早已在她心中激不起半分温情,只剩下前世被亲子弑杀的冰冷恨意与无尽讽刺。 翠儿在一旁伺候,见乔婉微微变了脸色,忍不住劝道:“夫人,二公子杀了三公子,被官府抓走了,如今一定是想让你救他出去。” 江澈杀了江临一事,已不是秘密了。 乔婉当然清楚他想做什么,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找上砚儿,他触碰到自己的底线了。 如果不一次解决,还会有下一次的。 到那时,如果江澈狗急跳墙,一遍遍寻人去扰砚儿,可就不好了。 呵,想让自己去看他一眼吗? 时至今日,江澈还认为自己对他留有母子情分? 可笑。 真是可笑啊。 但也无妨,那就看看他还有什么话想说吧。 第242章:娘,你为何如此绝情? 翌日。 一辆轻快的青绸马车,缓缓驶向了京城刑部大牢。 马车刚停稳,早已得了消息的牢头便带着几个衙差,一路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敬畏的笑容。 “乔夫人,你可来了!”牢头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巴结,“这地方腌臜,你小心脚下,这边请,这边请!” 一旁的其他衙差也态度恭敬,与往日的倨傲判若两人。 有人早已机灵地在前头小跑着清道,生怕有任何不长眼的冲撞了贵人。 乔婉神色平静,在翠儿搀扶下微微颔首。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云纹锦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白玉玲珑簪,通身气度清冷华贵,与这阴暗潮湿的牢狱格格不入。 踏入牢房深处,一股混合着霉味、腐臭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零星的火把跳跃着幽光,映照出两侧栅栏后一张张麻木或疯狂的脸。 在最里面一间污水横流的牢房里,乔婉看到了江澈。 他蜷缩在铺着霉烂稻草的角落,曾经也算俊朗的面容如今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一身囚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污秽,裸露的皮肤上还能看到纵横交错的伤痕,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侯府公子的风采。 听到脚步声,江澈迟钝地抬起头。 当看清乔婉时,他浑浊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骇人的亮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牢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娘!娘!你终于来了!儿子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娘,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啊!” 江澈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骨头早就软了。 “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们打我,羞辱我,我都不想活了。” “娘,我是你亲儿子啊,你以前最疼我的,求求你看在母子情分上,跟燕王殿下求求情,放我出去吧。” “我以后一定改,一定好好孝顺你。” 乔婉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憎恨,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冷。 见她不为所动,江澈更加慌乱了,开始用力地磕头,用上了苦肉计。 额头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便青紫一片。 “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不该听信柳如霜那个贱人的挑唆,不该对你不敬……” “都是我的错!” “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救救我啊!” 江澈后悔了。 在杀了江临时,他是很痛快的,但被官差抓到后,他听说他极有可能会秋后问斩,立刻就腿软了。 他是侯府二公子,他还有大好前途,他不想死啊。 都怪柳如霜! 如果不是她在一遍遍吹耳边风,自己也不会被猪油蒙了心,不仅和乔婉断绝了关系,还被赶出了侯府,此后过得越来越衰,堪称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对了,也怪江临。 作为手足兄弟,江临竟将他卖到了那等腌臜之地,让他受尽了非人的屈辱,死了也是活该。 江澈只恨,那一刀太利落了,让他死得太痛快了。 不过,这些话,江澈也只敢埋在心底,是万万不敢对乔婉说的。 他是落魄了,还还没疯。 江澈垂眸,藏起所有不堪的心思,哭得更悲戚了,甚至试图唤起更久远的回忆。 “娘,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生病,你整夜整夜地守着我,你还给我做栗子糕,我最爱吃了。” “娘,你再疼我一次,就一次……” 然而,无论他如何哭诉、如何磕头、如何回忆往昔,牢门外的乔婉,依旧像一尊冰雕,没有丝毫动容。 她的沉默,堪比凌迟。 江澈的哀求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他抬起头,看着乔婉那双冷彻心扉的眼睛,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恐惧、不甘和怨恨,骤然爆发了。 “为什么?” 江澈猛地站起身,死死瞪着乔婉,终于问出了心中的不忿。 “娘,你不仅是江砚的娘,也是我们的娘,我们都是你生的,但你为什么这么偏心?为什么对我们如此绝情?” 这是江澈最为不解的事了。 区区一个江砚,难道比他们几个还要重要吗? 江砚到底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此刻,江澈目眦欲裂,只想要一个说法,“你对大哥见死不救,你对三弟冷眼旁观,你还把我赶出家门,你……” “你只对江砚那么好,凭什么?”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乔婉听后,终于缓缓开口了,却不是江澈预想之中的愧疚。 “……为什么?” 乔婉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讽刺的弧度,那笑容冷得让江澈如坠冰窟。 “江澈,你问我为什么?” 呵呵。 好一个为什么,这话竟是江澈问出来的吗? 乔婉目光渐冷,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视他卑劣的灵魂,幽幽说道:“不为什么,大抵是你为了柳如霜,亲手灌我喝了毒药吧。” “什……什么?” 江澈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乔婉,仿佛没听清楚她的话。 “你们在我缠绵病榻时,逼问我索取嫁妆,在我拒绝后,对我拳打脚踢,直至我咽下最后一口气,你还敢问我为何对你们不公?” 呵。 呵呵呵。 真是可笑至极啊。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只对砚儿好吗?” “因为在我死后,被你们用草席一卷丢去乱葬岗时,是你们口中那个‘野种’,不顾自身卑微,为我收尸埋骨,刻碑立坟!让我不至于曝尸荒野,沦为孤魂野鬼!”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江澈魂飞魄散。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澈心乱如麻,本能地想斥责她胡言乱语,但一段迷迷糊糊的记忆却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他竟分不清什么真与假了。 “你们吸着我的血,要了我的命。” “而砚儿,给了我最后的体面,和今生唯一的慰藉,你们也配与砚儿做比?” 乔婉上前一步,看着瘫软在地的江澈,眼神里是彻底的厌恶与冰封的恨意。 “江澈,你们不配为人子,而我今生也绝不会再做你们的母亲。” “言尽如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再不看那烂泥般的身影一眼,决然走了。 “啊——我不服——” 身后,传来江澈绝望的嚎叫。 乔婉微微一顿,在翠儿担忧的目光下,仍然大步离去了。 第243章:当众调香 和离后的日子,舒朗极了。 乔婉搬入了城西的别院,每日睡到自然醒。 有时慢品一盏清茶,翻阅各地搜罗来的香谱杂记。 有时带着翠儿和江砚,兴致勃勃地去凝香阁,将她那些天马行空的调香想法一一付诸实践。 她眉宇间的郁气一扫而空,眼眸清亮如星,一看就容光焕发了。 这几日,心中酝酿许久的计划终于成熟。 乔婉将凝香阁的掌柜、几位老师傅以及得力的伙计都召集到后院的香室。 “我打算推出两个新系列。” “其一,名为‘四季茶香’,以名茶为骨,四时花果为魂,窨制成香丸、香饼。” “其二,设立‘私人定制’,为客人独家调配契合其自身的香方。” 话音一落,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觑,脸上难掩疑虑。 一位姓李的老师傅沉吟片刻,开口道:“东家,想法是好的,只是这茶与香结合,古来虽有,却难出彩,容易变得不伦不类。” “而且定制香方,耗时耗力,若是客人不满意,反倒坏了名声。” 掌柜的也面露难色:“是啊,如今凝香阁正蒸蒸日上,我们推出这般新奇之物,若无人问津,怕是……” 乔婉耐心听完,这才示意翠儿将几个素白瓷罐摆上桌。 “诸位顾虑,我明白。” “且先闻一闻这个。” 她打开其中一个瓷罐,一股清冷幽远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仿佛雪后初霁,置身于一片银装素裹的梅林,隐隐还有一丝极淡的茶香底蕴,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此香名为‘踏雪寻梅’,” “以陈年雪水烹泡的顶級龙井为底,融入腊月采摘的绿萼梅花蕊,再辅以一丝冷杉脂增添空灵之意。” 她又打开另一罐,气息顿时变得温暖醇厚起来,像是秋日午后,围炉慢焙一壶滇红,周遭摆放着新摘的丹桂与成熟的梨子,甜暖却不腻人。 “这是‘桂魄秋韵’,以古树滇红为基,调和金桂与秋梨的馥郁。” 几位老师傅都是识货之人,细细品鉴后,脸上疑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惊叹。 “妙啊!茶香不仅未夺花果之韵,反而成了最好的衬托,让香气更有层次和风骨!”李师傅抚掌赞叹。 “至于造势与客源,”乔婉成竹在胸,早就想好了,“三日后,我们便在阁中举办一场‘四季品香会’,广发请柬,邀请京城好此道的文人雅士、名门淑女。” “届时,不仅展示‘四季茶香’系列,我还会现场为三位宾客免费调制‘私人定制’香方。” 乔婉缓缓扫过众人,早就不是曾经懦弱无能的自己了,“疑者,以实力证之。惧者,以胆魄破之。凝香阁若想更上一层楼,固步自封绝无出路,唯有不断创新,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被她的话语和气度感染,纷纷振奋起来,各自领命去筹备。 时间如流水。 三日匆匆而逝,很快就到了“四季品香会”。 凝香阁内人头攒动,香气缭绕。 乔婉亲自解说每一款“四季茶香”的灵感来源与意境,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到了现场定制环节,气氛更是热烈。 乔婉邀请了一位以清冷孤高著称的御史千金,一位气质温婉娴静的郡王府夫人,还有一位喜好风雅的老翰林。 她与那位御史千金对坐片刻,观察其眉眼神态,又浅谈几句,便心中有数。 在众人的注目下,乔婉取来存放着各种香料的精致小碟,素手调制,动作如行云流水。 片刻后,一款名为“空谷幽兰”的香膏便成了。 气息清冷出尘,带着山间晨露与幽兰的韵味,与那千金的气质完美契合,喜得那位小姐当场便订下了往后一年的香品。 轮到那位老翰林时,乔婉并未急着动手,而是与他聊起了诗词歌赋,山水意境。 老翰林谈到兴起,吟诵起自己最得意的一首咏竹诗。 乔婉凝神静听,随即莞尔一笑,取来竹叶、松针、少许书卷气息的墨香原料,以及一丝极淡的苦橙皮油,精心调配出一款“凌云劲节”的香丸。 点燃后,气息清雅刚劲,仿佛置身于一片潇潇竹林,既有文人风骨,又不失蓬勃朝气。 “妙啊!” 妙妙妙,简直太妙了。 老翰林闻之,拍案叫绝,当场便订下了十盒。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心怀善意的。 正当乔婉准备为那位郡王府夫人调香时,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响起:“故弄玄虚!谁知道你这所谓的定制,是不是早就准备好的托词?香气这东西,虚无缥缈,你说契合就契合了?”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京城另一家老字号香铺“瑞云斋”的东家夫人。 她今日不请自来,显然是存了砸场子的心思。 乔婉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并未动怒,反而浅浅一笑:“夫人既然心存疑虑,不若我们也来一场‘以香会友’?” “请夫人随意指定一位在场的宾客,我当场为其调配,如何?” 那瑞云斋的夫人没想到乔婉如此干脆,愣了一下,随即指向人群中一位气质有些怯懦、不太起眼的绿衣少女:“就她吧!你若能调出契合她的香,我便心服口服!” 那少女是吏部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平日存在感极低,此刻被当众点名,顿时羞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乔婉走到那少女的面前,温和地笑了笑,柔声道:“妹妹别怕,我可为你调制一款香,你可愿意?” “愿意的……” 少女怯生生的,声音也很小。 乔婉应好,见她眉眼清秀,却总带着一丝不安,像一株含羞草。 乔婉与她轻声交谈了几句,了解到她喜爱雨天,喜欢待在安静的角落里看书。 片刻后,乔婉心中已有定计。 她取来干净的器皿,放入研磨细腻的白芷粉、带着水汽的莲蕊、一点点微凉的龙脑,最后,加入了几滴她珍藏的、带着雨后青草与湿润泥土气息的特殊精油。 很快,一款新的香膏调制完成,色泽淡雅如雨后天青。 乔婉将其递给那绿衣少女:“此香名为‘雨润青芜’,妹妹试试。” 少女怯生生地接过,轻轻一嗅。 那香气,仿佛初夏一场细雨过后,草地上泛起的清新气息,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微涩,干净、安宁,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机。 这香气瞬间包裹了她,奇异地抚平了她内心的局促与不安,让她感觉仿佛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全角落。 少女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脸上绽放出惊喜又羞涩的笑容,连连点头:“喜欢!我非常喜欢!谢谢夫人!” 这前后的变化,众人都看在眼里。 那香气与少女气质的完美融合,简直堪称神奇。 瑞云斋的夫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再也说不出话来,在众人或嘲讽或了然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经此一事,乔婉“妙手调香,慧眼识人”的名声不胫而走。 “四季茶香”系列被抢购一空,“私人定制”的订单更是排到了三个月之后。 凝香阁的门槛几乎被踏破,风头彻底盖过了京城所有香铺。 第244章:燕王的烂桃花 这日,乔婉正在雅间内查看新一批香料的成色,几位相熟的贵女围在她身边,言笑晏晏。 “……你如今可是苦尽甘来了,瞧这气色,比那未出阁的姑娘家还要好上几分呢。” 一人掩嘴笑道,语气里是真切的羡慕。 另一位将军府小姐接话道:“可不是么!又能干,又得燕王殿下如此珍视,真真是吾辈楷模!” 不过恭维罢了。 乔婉浅笑回应,姿态从容。 正说笑间,掌柜却脚步匆匆地进来,面色有些为难,低声道:“东家,外头有位小姐在闹事,说我们的雪中春信香味道不对,是次品,吵着要见东家。” 乔婉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香箩,神色不变。 “无妨,我去看看。”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步履从容地走向前堂。 只见柜台前,一位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女子正柳眉倒竖,指尖几乎要点到伙计的鼻子上,声音尖利:“叫你们东家出来!” “拿这种劣等货色糊弄人,当我是冤大头吗?知不知道本小姐是谁?” 乔婉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女子,见她容貌娇艳,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横与戾气,怕是在家中极为受宠的。 这时,方才那位将军府小姐也跟出来了,在乔婉的耳边提醒道: “她叫苏晚晴,是吏部尚书的千金。” 此外…… 她还是燕王的爱慕者,曾发誓此生非燕王不嫁的,如今已拖到十九岁了。 见燕王定了亲,还是一个和离之妇,她岂能甘心呢? 此次前来,便是存了心闹事的。 乔婉了然。 “苏小姐,不知是本店的雪中春信何处不合心意,让苏小姐如此动怒?” 苏晚晴猛地回头,看到乔婉时,眼中嫉恨之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了。 她强压着怒火,将手中的瓷瓶往柜台上一顿,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未来的燕王妃。” “你这香,名不副实嘛。” “说什么初雪融时,春意暗藏,我闻着却只有一股子廉价的草木灰味,分明是以次充好。” 乔婉拿起瓷瓶,轻轻拨开瓶塞,置于鼻下细嗅片刻,随即放下了。 “苏小姐,这款香的主料是腊梅冷蕊、松针积雪,辅以微量龙脑取其清冽,尾调乃是初绽白兰的一丝幽甜。” “此香清冷孤傲,确非寻常甜腻花香可比。” “你若不喜欢这冷香调,直说便是,本店可为你更换其他香型,何必妄加指责,污了凝香阁的清誉?” 乔婉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客人,继续道:“况且,若真是草木灰,又怎能呈现出如此层次分明、持久不散的冷香韵味?” “苏小姐此言,未免有失偏颇。” 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直接将苏晚晴的指责驳了回去。 周围已有客人低声议论,看向苏晚晴的目光带上了几分了然与不屑。 谁不知道这位苏小姐对燕王的心思,如今这番作态,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苏晚晴被乔婉当众拆穿,又见众人指指点点,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 她指着乔婉,气得声音发颤。 “你……你强词夺理……” “不过是个下堂妇,攀上了高枝,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这话已是极为失礼,周围一片哗然。 看来是急了。 “苏小姐,慎言。”乔婉却只是淡淡一笑,摇摇头说:“女子立世,靠的是品性与本事,而非整日盯着别家墙院,徒惹是非,平白失了身份。” “你……” 苏晚晴被这直戳心窝子的话噎得眼前发黑,狠狠一跺脚,推开身旁的侍女和看热闹的客人,几乎是落荒而逃了。 见她跑了,方才与乔婉说话的将军府小姐才凑过来,低声道:“她钟情于燕王,怕不会善罢甘休。” 乔婉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 夜色渐深,别院书房内烛火温软,空气里却似乎漂浮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滞。 乔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而是怔怔地望着跳动的烛芯,唇角微微抿着。 白日里,苏晚晴那尖锐的“下堂妇”三字,虽未伤她分毫,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了几圈难以言喻的烦闷涟漪。 赵玄澈踏入门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灯下的她,不似平日那般沉静从容,眉宇间笼着一层极淡的轻郁,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别扭。 他心下了然,挥手让翠儿退下了。 “婉婉,听说今日凝香阁不太平?”赵玄澈在她的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极柔,“可被那起子没眼力的人扰了兴致?” 乔婉闻声抬眼,撞进他深邃含笑的眸子里。 若是往常,她定会收敛情绪,淡然一笑说“无妨”。 可此刻,或许是他眼中的温柔太过熨帖,那点莫名的委屈竟被放大了一丝。 乔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书卷的暗纹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埋怨:“王爷的耳目倒是灵通。”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这语气…… 竟像是在撒娇。 赵玄澈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嗓音醇厚,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撩人。 赵玄澈叹了叹气,将她纤细的身子拥入怀中,乔婉下意识地轻轻挣动了一下,低声道:“放开……” 赵玄澈感受到她那微弱的挣扎,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纤柔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肌肤,带来一阵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战栗。 “是我不对,我该主动与你交代清楚的。” “你恼我,是应该的。” 此刻,赵玄澈的唇几乎贴上她耳后那一片细腻的肌肤,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带着灼人的热度。 但他话锋微妙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喟叹。 “可我心里却忍不住欢喜。” 乔婉身子微微一僵,耳根不受控制地迅速烧灼起来。 他想说什么? “你平日太过冷静,太过周全,如今这般会因我而气闷,会对我使小性子,也是极好的。” 乔婉心跳狂乱,身体在他怀里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了。 察觉到她的软化,赵玄澈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手臂稍稍用力,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将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乔婉双颊绯红,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迷离和无措。 那微微抿着的唇瓣,色泽诱人。 赵玄澈深深看着她,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深情与渴望,“婉婉,别让他人扰了我们的时光,你若还气,我任你处置,可好?” “如何处置?” 赵玄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最终定格在那微启的唇瓣上。 周围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了。 赵玄澈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低下头。 缠绵。 炙热。 暧昧交缠。 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乔婉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周围的一切都模糊远去,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俊颜和那令人心慌意乱的男性气息。 烛影摇曳,一室春情。 第245章:大婚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转眼便到了钦天监择定的吉日,燕王迎娶正妃的日子。 出嫁前一晚。 乔婉躺在别院熟悉的床榻上,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心绪难得地纷乱。 明日,她便要成为燕王妃乔氏了。 纵然心志坚定,与燕王两情相悦,但乔婉仍有些忐忑,心情也杂乱极了。 她翻了个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枕边那件早已试过数次的嫁衣一角,冰凉丝滑的触感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 “咚咚咚!”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响。 乔婉心头一跳,还未起身,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已轻盈地落入室内,带着一身清冷的夜露气息。 “王爷?”乔婉撑起身,有些讶异,“你怎么……” 赵玄澈快步走到床边,就着朦胧的月光凝视着她,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他俯身,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而温柔:“婉婉,我来看看你。” 只这一句话,奇异地抚平了乔婉心中最后一丝不安。 赵玄澈并非空口安慰,而是真切地感知到了她隐藏的情绪,并为此深夜前来。 他是真把她放在心上的。 “我只是……” 乔婉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知道。”赵玄澈打断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婉婉,明日之后,你只是我的妻,燕王府的女主人。” “有我在,你只需做你自己。” 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太久太久了。 赵玄澈将她拥入怀中,在她额间印下一个珍重而缠绵的吻,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好好歇息,明日我来迎你过门。” “好。” 赵玄澈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想贱贱她。 乔婉看着他再次消失在窗口,心中一片宁和,那点忐忑已被满满的期待取代,很快便沉入了安稳的睡梦。 次日。 天光未亮。 整个别院乃至小半座京城都沸腾起来。 乔婉被翠儿和宫中派来的嬷嬷们簇拥着起身,沐浴、开脸、梳妆。 穿上那件华美的嫁衣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嫁衣如火,金线织就的鸾凤在晨光下流光溢彩,映衬得她面容晶莹如玉,贵不可言。 凤冠是内府督造,赤金点翠,镶嵌着无数东海珍珠与宝石,与嫁衣相得益彰。 与此同时,燕王府送往别院的聘礼,以及乔婉自身的嫁妆,早已震撼了整个京城。 燕王聘礼二百二十八抬,抬抬实打实,塞得满满当当。 除了规制内的金银珠宝、绸缎皮草,更有无数奇珍异宝,比如半人高的红珊瑚树,整块和田玉雕成的送子观音,前朝名家的真迹字画,甚至还有一匣子来自海外的各色璀璨宝石等等。 堪称耀眼夺目。 而乔婉的嫁妆,亦是毫不逊色。 她自己经营凝香阁所得颇丰,加之江南首富的娘家听闻她要嫁入王府,更是流水般的添妆送来。 足足一百八十抬嫁妆! 从京郊的良田庄园、城中旺铺地契,到塞外的皮毛、南洋的香料、景德镇的官窑瓷器、苏杭的绝品绣件…… 应有尽有。 其价值连城,让人咋舌。 还有宫中的添妆。 太后亲赐了一柄玉如意,寓意万事如意。 皇后赐下一对赤金鸾凤镯,象征夫妻和鸣。 就连几位有头脸的妃嫔,也各有赏赐,或是珠宝头面,或是古籍古玩,摆满了整整一个厅堂,彰显着皇家对这位新王妃的看重。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十里红妆啊!” “嚯,真是大开眼界,这乔娘子竟有这般身家呢?” “听说她娘家是江南首富,这不算什么。” “燕王殿下也是真看重,这聘礼,这排场,几十年没见过了。” “……” 街道两旁,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惊叹声不绝于耳。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送嫁队伍,充满了羡慕与震撼。 吉时已到,鼓乐喧天。 燕王赵玄澈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俊美无俦,亲自前来迎亲。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被喜娘搀扶出来的新娘,唇角扬起了一抹难以抑制的笑意,更是风光得意马蹄疾。 队伍缓缓前行,向着燕王府而去。 而在人群的角落里,一道阴暗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盛大的场面。 江屹川形容枯槁,像一缕幽魂般混在人群中。 他看着那受尽荣光的乔婉,看着那绵延不绝的嫁妆,看着燕王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心中的嫉妒、怨恨、不甘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乔婉——” 江屹川如同疯魔了一般,猛地从人群中冲出,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向那顶喜轿。 “乔婉,你不能另嫁他人!” 然而,他还没靠近队伍,几个侍卫立刻出手,直接将他一顿狠打。 “啊……” 江屹川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便鼻青脸肿,口吐鲜血,如同一条死狗般瘫软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迎亲队伍喧嚣着远去。 另一处偏僻的巷口,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痴痴呆呆地看着,嘴里还在流口水。 正是已经疯了的林清红。 她身上散发着恶臭,手里抓着一把脏污的稻草,当做是珍贵的珠宝。 听到外面的鼓乐声,林清红一边咧嘴笑,一边手舞足蹈道:“嘻嘻……嫁人啦……新娘子红衣服好看……” 她扯着自己破烂的衣襟,又忽然抱住头,尖声哭喊起来。 “侯爷不要打我了呜呜呜……” 林清红时而痴笑,时而痛哭,已经疯得无药可救了。 周围的人见了,纷纷捏着鼻子,将她赶得远远的,因为她实在太臭了,浑身的肌肤都烂了。 第246章:洞房花烛夜 燕王。 朱门绮户,张灯结彩。 府内宾客盈门,冠盖云集。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皆身着吉服,满面笑容前来道贺。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果香与各种名贵香料混合的喜庆气息,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处处彰显着燕王娶妻的无上尊荣。 吉时已至,赞礼官高亢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喧嚣: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人缓缓转身,面对面。 隔着朦胧的盖头,乔婉能感受到那道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于是微微吸了一口气,与他一同深深地弯下腰去。 从此,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礼成——” “送入洞房——” 随着赞礼官最后一声高昂的宣告,道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赵玄澈轻轻握了握乔婉的手,随即由喜娘和宫女簇拥着,将新娘送进了新房。 新房里。 红烛高燃,跳跃的火光将满室映照得温暖而朦胧。 窗棂上贴满了精致的大红喜字,床榻上铺着大红鸳鸯戏水的锦被。 乔婉安静地坐着,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宴饮之声,竟不免有些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些亲近宗室子弟善意的哄笑和打趣声。 “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可别让新娘子等急了。” “恭喜……” 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赵玄澈进来了,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却依旧眼神清亮。 他身着大红喜服,更衬得面如冠玉,俊美非凡。 赵玄澈挥了挥手,伺候在旁的嬷嬷和丫鬟们立刻会意,抿着嘴笑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紧了房门。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此刻显得格外清晰,让人想忽视都难。 赵玄澈站在原地,深深看着乔婉那抹红色的身影,喉结微动。 他一步步走近,而后在床前站定,拿起早已备在一旁的玉如意,缓缓挑开了乔婉的红盖头。 盖头翩然滑落。 烛光很暖。 此刻,乔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朱唇一点,肌肤在红衣映衬下莹白如玉,仿佛笼着一层柔和的光晕。 凤冠的珠翠流苏在她额前轻轻晃动,更添几分灵动与娇媚。 她微微抬眸,对上男人灼热的目光时,脸颊瞬间飞上两抹动人的红霞,眼波流转间,带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涩与难以言喻的风情。 美得惊心,美得动魄。 “婉婉……” 赵玄澈嗓音低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这一刻,他真的等太久了。 “婉婉,你今日真美。” 乔婉被他毫不避讳的炽热目光看得心尖发颤,一股热意从脚底直窜上头,连耳根都红透了。 “王爷……” “叫我的名字。”赵玄澈在她的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放在膝上起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此刻,乔婉心跳如擂鼓,终于顺从内心,轻声唤道:“玄澈……” 声音很轻,犹带着一丝丝娇羞,仿佛这两个字已在心中演练了千百遍。 赵玄澈低低笑了起来,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婉婉,我终于把你娶回来了。” “嗯。” 赵玄澈深深看着她,一个吻了下来。 初始是温柔的试探与摩挲,带着一腔的柔情蜜意。 但很快,炙热如火。 “呜……” 无力挣扎。 也无需挣扎,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一室春情啊。 —— 红烛燃了过半。 喧嚣散尽,夜深人静,新房内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气息。 乔婉是在一阵口渴中醒来的。 刚想动,却发现自己被一条坚实的手臂紧紧圈在怀里。 “婉婉,你醒了?” 乔婉心中一暖,又有些歉然,低声应道:“我有些渴,我吵醒你了吗?” “你别下床了,我去吧。” 赵玄澈起身,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水。 乔婉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纤细的锁骨和一抹雪肤,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暧昧的红痕。 喝了水,清醒多了。 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此刻身处何地,身边是何人。 赵玄澈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烛光下,她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喝水的样子带着一种不设防的柔顺与乖巧。 “好了。” 见她喝完,赵玄澈抱着重新躺下,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 “还疼吗?” 赵玄澈低声问,大手轻柔地抚过她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乔婉的脸瞬间红透了,将脸埋在他胸膛,摇了摇头,“好……好多了……” 赵玄澈没有再追问,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她。 夜很静,能听到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我像是在做梦一样。”乔婉忽然说道,带着一丝恍惚。 从镇北侯府,到如今这温暖坚实的怀抱,这中间的跌宕起伏,让她偶尔会觉得不真实。 赵玄澈收紧了手臂,薄唇贴着她的发丝,“婉婉,这不是梦,你如今是燕王妃了。” 他的话,如同最暖的春风,一点点吹散了乔婉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 “好……” 这一声依赖的轻叹,彻底取悦了赵玄澈。 他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低头寻到她的唇。 这一次的吻,不再带有之前的急切与掠夺,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珍视,缠绵悱恻,温柔得让人心醉。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 乔婉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逐渐升温的体温和重新变得灼热的目光,心中了然,却不再有之前的慌乱与羞涩,反而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待与甜蜜。 赵玄澈将她轻轻放回柔软的锦被中,高大的身躯随之覆上。 他的吻再次落下。 “婉婉……” 红帐之内,春意再次弥漫开来。 第247章:下马威 次日。 燕王府。 乔婉身着王妃正装,端坐于上首主位。 虽是一夜春宵,但她眉宇间并无倦色,反因身份转变而更添几分雍容气度。 赵玄澈早已入宫,此刻厅内站满了王府内有头有脸的管事妈妈和大小丫鬟仆役,黑压压一片,皆垂首敛目,气氛却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紧绷。 站在最前方的,正是燕王的奶娘,林嬷嬷。 她约莫五十上下年纪,穿着体面的暗紫色缠枝纹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不算恭敬的笑,眼底还藏着一丝精明的算计。 “老奴林氏,携王府众仆役,给王妃请安。” 林嬷嬷领着众人,动作看似标准,行礼问安的声音也算整齐,但那弯腰的弧度,那眼神交汇间一闪而过的怠慢,都透着一股子流于表面的敷衍。 这无疑是下马威了。 呵。 这才第一天,就如此着急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聚焦在乔婉身上,想看看这位新王妃会如何应对这隐含挑衅的下马威。 乔婉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将林嬷嬷那看似恭顺实则倨傲的神态,以及身后几个管事妈妈交换的眼色尽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和得体的浅笑,不疾不徐道:“诸位请起。” “都是府中老人了,日后王爷与我,还需多多倚仗诸位尽心辅佐。” 乔婉语气平和,姿态却摆得极高,直接将对方试图营造的压迫感化于无形。 这番应对,让准备看她发怒或失措的林嬷嬷,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上的笑容不由得僵了一瞬。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林嬷嬷自以为是府中老人,又奶大了燕王,心中的执念就是盼他娶妻生子。 但这么多了,别说王妃,燕王的身边竟连一个通房丫头也没有,膝下更是无一子嗣,这如何让她不心急呢? 这不,好不容易盼来了太后赐婚,对方不是大家闺秀,反而还是一个下堂妇? 她还生过五个孩子? 可笑! 大大的可笑! 这般妇人,岂能为燕王妃? 别人会如何看待燕王?又会在背后如何嘲笑燕王? 林嬷嬷又气又恨,摆明了要和乔婉一争高下,别以为进了王府的大门,就能一飞冲天了。 不料,她还挺难对付的。 林嬷嬷看人很准,对乔婉周身流露出的气势也是怕的。 不。 不是怕。 而是厌恶,深深的厌恶。 于是,林嬷嬷使了个眼色,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面容稚嫩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低着头走上前来。 “请……请王妃用茶……” 声音太小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看就是被推出来送死的。 就在小丫鬟要将茶盏奉到乔婉手边时,她骤然一个踉跄,手中托盘倾斜,那盏滚烫的茶水眼看着就要朝着乔婉胸前泼去了。 “啊!” 小丫鬟吓得失声惊叫,脸色煞白。 厅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不少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新王妃当众失态,衣衫尽湿的狼狈模样。 乔婉眸光一凛,在林嬷嬷眼神示意时便已留心了。 更让她动怒的是,在那茶水倾洒的瞬间,嗅到了一丝极不同于寻常茶香的异样气息。 茶里加了引虫草。 汁液很淡,常人难以察觉,却对某些飞虫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若这茶水真泼在她身上,不出半个时辰,只怕她所到之处,都会引来蚊虫围绕,在那宫宴或贵妇齐聚的场合,将是何等的失仪与难堪。 好毒辣的心思。 如果她当众湿身失态,且严惩了小丫鬟,便可扣上刻薄寡恩的帽子。 乔婉微微侧身,用宽大的袖口边缘迎向了那泼洒的茶水。 “哗啦”一声,大半茶水尽数泼在了她厚重华美的袖摆上,并未伤及肌肤,也未污了身前衣襟。 只有袖口处,迅速晕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那闯祸的小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王妃饶命!”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林嬷嬷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上前一步斥道:“毛手毛脚的东西,连杯茶都端不好,冲撞了王妃,还不自行去领罚?” 这话听着是斥责,实则是在引导乔婉处罚,坐实她严苛之名。 然而,乔婉看也未看林嬷嬷,而是看向了眼泪直流的小丫鬟,心中明了这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棋子。 她缓缓起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亲自将那小丫鬟扶了起来。 小丫鬟愣住了,不敢相信她竟没有发怒。 乔婉拿出自己的绢帕,轻轻替小丫鬟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溅到的水珠,“快别哭了,不过是意外,我岂会怪你?下去换身干净衣裳吧,莫要害怕。” 那方带着淡淡冷香的绢帕拂过脸颊,让小丫鬟惶恐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些许,只剩下满心的感激与愧疚。 随后,乔婉指尖一弹,将些许细腻的白色香粉洒在了湿漉漉的袖口上。 那是她特制的“净秽香”,不仅能迅速中和异味,更能彻底掩盖并化解那引虫草的效用。 做完这一切,乔婉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林嬷嬷,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道:“林嬷嬷,不过小事一桩,不必苛责下人。” “只是这奉茶的规矩,日后还需嬷嬷多费心教导,莫要再出这等纰漏才好。” 她句句不离“规矩”,却将林嬷嬷暗中指使的嫌疑点得明明白白,又彰显了自己的仁厚与大度。 林嬷嬷看着乔婉那被茶水浸湿却依旧从容的姿态,看着她三两句话便收买了人心,还反将了自己一军,心中又惊又怒。 哼。 句句说的那么好听,分明在打自己的脸罢了。 连燕王都不曾如此苛待她。 这位新王妃可好,一来就给她一个下马威?倒反天罡呢? 林嬷嬷意识到,这位新王妃绝非等闲之辈,堪称手段圆融,心思深沉,怕是不好拿捏啊。 “是老奴管教不严,多谢王妃宽宏大量。” 林嬷嬷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躬身应道。 原本存着观望心思的下人,此刻也纷纷收敛了神色,看向乔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畏,不敢在一开始就触她的霉头。 第248章:又一下马威 又一日。 日头已升得老高,明晃晃的光线透过窗棂照进室内。 乔婉早已起身,梳洗完毕,甚至已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翻看了小半个时辰的账册,院门口却依旧静悄悄,不见早膳的影子。 翠儿频频向外张望,脸上难掩焦躁:“夫人,这都什么时辰了,厨房的人莫不是睡过头了?” 乔婉目光未曾离开账册,只淡淡道:“急什么,再等等。”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两个面相陌生的婆子,提着黑漆食盒,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 进了门,领头的那个高颧骨婆子随意地福了福身子,脸上堆着虚伪的笑。 “给王妃请安。” “实在对不住,厨房那边儿事多忙乱,一时记混了,还以为王妃院里是按着王爷往日上朝的时辰备膳呢,这才给耽搁了。” “王妃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们这些粗苯人计较。” 婆子嘴上说着告罪的话,眼神却滴溜溜地在乔婉身上转了一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你……” 翠儿气得胸脯起伏,刚要开口,乔婉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乔婉合上账册,目光平静地落在那婆子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哦?原来是记错了时辰。无妨,初来乍到,彼此不熟悉也是常理。” 她示意翠儿接过食盒,随口又问了一句:“这位嬷嬷怎么称呼?在厨房负责哪块差事?” 那婆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王妃会问这个,含糊答道:“老奴姓张,大家都叫张婆子,就在厨房打个杂,烧烧火,跑跑腿。” 乔婉点点头,没再多问。 翠儿打开食盒,里面的清粥早已凝了一层米油,几碟小菜色泽黯淡,那盘本该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更是冰冷僵硬,蟹油的腥气隐隐透出。 翠儿的手捏紧了食盒提梁,指节泛白。 乔婉只瞥了一眼,便失了兴致,挥挥手:“拿下去吧,我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张婆子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嘴上应着“是”,提着几乎原封不动的食盒退下了。 一出院门,另一个婆子便低声嗤笑:“瞧见没,这位新王妃,脾气倒好,是个能忍的。” 张婆子撇撇嘴:“能忍?哼,怕是没手段,只能忍着罢了!且看着吧,有好戏瞧呢!” 屋内,翠儿关紧房门,急道:“夫人,她们分明是故意怠慢,这冷饭冷菜,如何能入口?你为何不让奴婢训斥她们?” 乔婉重新拿起账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训斥?训斥什么?她们理由找得十足,说是记错了时辰,你还能硬说她们是故意的不成?” “这点手段,不过是想试探我的底线和脾气。” “既然她们想玩,那便陪她们玩玩,记住这张婆子的脸便是。” 午后。 乔婉想去巡视一下自己的嫁妆铺子,便吩咐翠儿:“去车马房说一声,备车。” 翠儿领命而去,不多时却独自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气恼和愤懑,“夫人,车马房的人说,府里那几匹温驯的马,今日恰好都出了状况。” “不是吃坏了肚子拉稀,就是莫名躁郁不安,怕惊了你。” “剩下的,要么是拉货的粗笨骡马,套车颠簸,要么就是王爷惯用的那几匹西域烈马,性子凶悍,等闲人驾驭不了。” “他们说,不敢给你用,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们担待不起这个罪过。” 乔婉正在插花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恰好都病了?还真是巧得很。” “依我看看,不是马病了,是有些人的心思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翠儿忧心道:“夫人,没有车马,你今日还出门吗?要不……等王爷回来……” 乔婉转过身,摇了摇头:“不必事事劳烦王爷,今日不出门便不出门吧,正好我也有些累了,想在院子里歇歇。” 这样的事,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的,不必事事劳烦赵玄澈。 她尚能解决。 这不,事又来了。 因为得了空,乔婉想尽快熟悉王府事务,便唤了一个负责采买登记的管事媳妇来回话。 那媳妇姓王,低着头,一副恭敬模样。 “王媳妇,王府往年采买各项用度,可有什么成例?比如各季衣料、灯油炭火,份例如何?”乔婉温和地问道。 王媳妇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回王妃的话,这往年的旧例,都是林嬷嬷和账房上的几位先生掌管着,奴婢只是个跑腿登记数目的,具体的章程,实在是不太清楚……” 乔婉不动声色,又换了个问题:“那府中各位管事妈妈的分管职责,可有明确的章程册子?” “这个册子好像是有,但一向是林嬷嬷收着的,奴婢等闲见不着……” 王媳妇额头冒出了细汗。 “哦?那府里惯用的几家绸缎庄、香料铺,总是知道的吧?”乔婉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铺子是知道几家,但哪家更好,价格几何,也是林嬷嬷和几位老管事定的,奴婢不敢妄言啊!” 王媳妇一问三不知,将所有事情都推给了林嬷嬷和旧例。 乔婉看着她那副惶恐又坚决不开口的模样,心中了然。 呵呵,这是要让她这个新王妃如同瞎子聋子,摸不清府内状况啊。 “既然你都不清楚,那便罢了。” “下去吧。” 一个小小的下人,为难她也没用的。 王媳妇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翠儿在一旁气得直跺脚:“夫人,你看她们分明是串通好了,什么都说不知道,这府里的事,难道离了那林嬷嬷,就转不动了吗?” “急什么?她们越是藏着掖着,越是证明心里有鬼。” “把这府里当成铁板一块?呵,那也得看看,这块铁板,经不经得起敲打。” 乔婉冷了脸色,可不是一个任人拿捏的主。 第249章:第一次敲打刁奴 第四日。 今日的早膳倒是准时送到了,虽不算精致,但至少是热的。 乔婉放下银箸,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对侍立一旁的翠儿淡声道:“去,请林嬷嬷,还有厨房、车马房、采买上相关的管事,都到前院花厅回话。” “就说本妃初来乍到,想了解了解府中庶务。” 翠儿眼睛一亮,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前院花厅内,林嬷嬷领着几个管事妈妈并两个男管事到了。 林嬷嬷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脸上带着惯有的假笑:“老奴给王妃请安,不知王妃召我等前来,有何吩咐?” 她身后,厨房的张婆子、车马房的刘管事、以及采买上的王媳妇等人,也都垂手站着,眼神却互相交换着,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他们都以为这位新王妃不过是走个过场,问问情况,就像前几日一样,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乔婉端坐主位,今日她穿着一身湖蓝色绣银线玉兰的常服,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气度却清冷威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人,并未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沫。 花厅内一时静默,落针可闻。 这沉默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原本还有些散漫的几人渐渐收敛了神色,心里开始打鼓。 终于,乔婉放下茶盏,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众人心头一禁,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乔婉抬眸,目光首先落在厨房的张婆子身上,嘴角勾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张婆子,我记得你。” “前日早膳误了时辰,你说厨房记错了点。” “昨日送来的粳米,色泽发黄,粒碎且杂,熬出的粥带着一股陈腐气。” “我实在好奇,王府的采买标准,何时降到了连市井小民都不如的地步?还是说,有人中饱私囊,以次充好?” 张婆子心里一咯噔,没想到王妃连米的成色都注意到了,连忙辩解道:“王妃明鉴,那米是库房里领出来的,老奴只是按例做饭,实在不知……” “不知?”乔婉打断她,从手边拿起一本册子,正是翠儿这几日暗中记录的一些事项,“据我所知,王府采买上等粳米,市价应为每石一两二钱。” “而账房记录,厨房上月领用上等粳米十石,支银十五两。” “这多出的三两银子,你作何解释?难道王府的秤砣,与市面上不同?” 张婆子脸色瞬间煞白,没想到王妃不动声色间,竟然连市价和账目都查了。 这是要先拿她开刀啊。 张婆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直流:“王妃……老奴……老奴冤枉啊……” “那……那银子是……” “是什么?”乔婉声音转冷,重重哼了一声,“是与采买的王管事、库房的李管事一起分了吧?” 此刻,被提到的王管事媳妇和李管事,已经冷汗涔涔了。 遭了! 王妃真要拿他们立威了! 乔婉又道:“王媳妇,李管事,你们一个负责采买登记,一个负责库房收发,互相勾结,虚报价格,以次充好,人证物证俱在,还有何话说?” 王媳妇和李管事也腿一软,跪了下来。 “王妃明鉴啊!” “是……是林嬷嬷说王妃不懂这些,让我们……” “住口!”林嬷嬷厉声喝止,没想到这把火这么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更没想到乔婉手段如此凌厉,证据抓得如此之准。 乔婉却不理会她,目光又转向车马房的刘管事。 “刘管事,本妃昨日欲出门,你说马匹皆病,无车可用。” “可我怎么听说,昨日午后,吏部尚书家的夫人来访,府上却及时派出了最宽敞舒适的马车前去迎接?莫非王府的马匹,也懂得看人下菜碟,专挑本妃生病?” 刘管事额头冒汗,支吾道:“这……昨日那时,恰好……恰好有几匹马缓过来了……” “恰好?” “刘管事,你可得想清楚了再回答,毕竟怠慢主母,欺上瞒下的罪,我怕你承担不起啊。” 刘管事面如土色,也跪了下来,不敢再辩。 一时间,空气安静到了极点。 个个都心头直打鼓。 乔婉最后才将目光投向脸色难看至极的林嬷嬷,语气淡淡道:“林嬷嬷,你是王府老人,王爷的奶娘,本妃敬你几分,可你看看你手底下管的这些人。” “贪墨成风,欺上瞒下,阳奉阴违,你将王爷的信任置于何地?将王府的规矩置于何地?” 林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强撑着道:“王妃息怒,是老奴管教不严,老奴定当严加管束……” “不必了。”乔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了一地的管事,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花厅,“既然林嬷嬷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管束不了,那便好好荣养吧。” “从今日起,王府中馈,由本妃亲自接管。” 这便是要直接架空林嬷嬷了。 林嬷嬷直接傻眼了,没想到乔婉的手段如此狠厉,竟不给自己一分一毫的面子,她可是王爷的奶娘啊! 整个王府,谁敢不敬着她? 乔婉却看也不看她,依旧慢悠悠地品茶,却无人敢忽视她的存在。 直到喝完了一盏茶,乔婉这才放下茶杯,幽幽说道:“厨房张婆子,贪墨采买银钱,证据确凿,但念你早年也曾勤恳,且家有病儿,便不赶出王府了。” “但侯府规矩不可废,今日起便革去你厨房管事之职,罚没半年月例,降为三等粗使婆子。” “若再有不轨,两罪并罚,连同你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一并撵出府去。” 张婆子本以为要挨板子,或是发卖出府,闻言如蒙大赦,拼命磕头道:“谢王妃开恩!谢王妃开恩!奴婢再也不敢了!” 乔婉目光转向另外两人,语气转冷:“采买王媳妇、库房李管事,你二人勾结串通,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罪加一等。” “便各打三十大板,革去职司,所有贪墨之财加倍罚没。” “王媳妇一家,全部降为贱役,派去浆洗房。” “李管事,发往京郊田庄劳作三年,以观后效。” 这处罚,虽未将人立刻逼上绝路,却夺了他们油水丰厚的职位和所有钱财,更是让他们去了最苦最累的地方,未来前途黯淡,堪称严惩,足以震慑所有心怀不轨之人。 接着,乔婉又看向车马房刘管事。 “刘管事,怠慢主母,谎报车马状况,玩忽职守,降为普通马夫,扣罚一年月例,若日后差事得力,或可再议升迁。” 刘管事一脸死灰,整个人都瘫在了地上。 很快,立刻有粗使婆子和护卫上前,将哭嚎求饶的张婆子、王媳妇、李管事等人拖了下去。 刘管事还想求情,但也被架走了。 林嬷嬷看着自己多年经营的心腹被顷刻间铲除,又听得乔婉夺了她管家的权力,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指着乔婉,嘴唇哆嗦着:“你……你……” 乔婉走到她面前,目光冰冷:“林嬷嬷,念在你哺育王爷一场,我便给你留几分颜面,暂不做处置。” “翠儿,送林嬷嬷回去静养。” “是,王妃!” 翠儿响亮地应了一声。 花厅内剩下的其他管事仆役,早已被这番雷霆手段吓得噤若寒蝉,看向乔婉的目光充满了真正的敬畏。 这位新王妃,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狠辣果决,直接将盘踞王府多年的林嬷嬷一系连根拔起,不可谓不狠啊。 乔婉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众人,声音恢复了平和。 “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王府不养闲人,更不养蛀虫。” “日后当各司其职,恪尽职守,若再有阳奉阴违、欺上瞒下者,必定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 “奴才明白!” 第250章:燕王亲自出面了 效果立竿见影。 不过半日功夫,先前那些或明或暗的怠慢就消失殆尽了。 就连院中的摆设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窗明几净自不必说,多宝阁上添了几件雅致又不失贵气的古玩玉器,窗边的花瓶里插上了时令的鲜花,娇艳欲滴。 午膳时分,厨房送来的菜肴更是焕然一新。 不仅准时准点,更是色香味俱全,用料考究,明显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翠儿看着这一切,脸上是掩不住的扬眉吐气,一边给乔婉布菜,一边兴奋地低声道:“夫人,这才像话嘛,之前那些人,狗眼看人低,如今可算是知道厉害了,真是痛快!” 乔婉执箸,尝了一口清蒸鲈鱼,鲜嫩入味,火候恰到好处。 “世间人情大多如此,捧高踩低。” “今日他们惧我威,来日方需他们敬我德,这点变化,不值得沾沾自喜。” 翠儿似懂非懂,但见夫人如此沉稳,也按捺下兴奋,乖巧应道:“是,奴婢明白了。” 是夜,赵玄澈处理完公务回到锦瑟院时,夜色已深。 他褪去外袍,很自然地将坐在灯下看书的乔婉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慵懒:“今日府中之事,我都听说了。” 乔婉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赵玄澈却微微松开她,抬起她的脸,在烛光下仔细端详,眉头微蹙:“底下人竟敢如此怠慢?连吃食用车都敢克扣刁难?” “婉婉,你受委屈了。” 赵玄澈十分自责,又对乔婉十分心疼,气自己未能及早察觉,让她独自面对这些龌龊。 乔婉笑了笑,宽慰道:“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我能应付。” “况且,借此机会整顿一番,往后也能清净些。” “你能应付是你本事,但我却不能让你平白受气。”赵玄澈语气坚定,他执起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锦盒,“打开看看。” 乔婉依言打开,只见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枚雕刻着玄鸟纹样的墨玉印章,旁边还有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 “……这是?”乔婉有些疑惑。 “印章可调动我王府一部分暗卫,护你周全,必要时亦可凭此印调用城外别庄的人手和物资。” “册子是王府所有产业、人脉的明细,以及一些可用之人的名单和背景。” 赵玄澈看着她,将一颗真心都交到乔婉的手上了。 好不容易娶到的娘子,自当小心呵护。 “婉婉,我将这些交予你,并非试探,而是真心希望你能真正执掌中馈,成为这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若有那不长眼的,你无需忍让,自有我为你撑腰。” 这份信任与交付,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撼动人心。 乔婉握着那尚带着他体温的印章和册子,心头暖流涌动,正欲开口,却听赵玄澈又道:“还有一事。” 他转头对门外吩咐,“让林嬷嬷进来。” 很快,林嬷嬷走了进来。 一开始,林嬷嬷还心有惴惴,但想想又不对啊。 王爷敬重她,想必要为自己主持公道吧,毕竟王妃的手段过于凌厉了些。 “老奴给王爷、王妃请安。” “不知王爷唤老奴来,可是有何吩咐?” 林嬷嬷说这话时,仍有几分底气的。 赵玄澈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指了指一旁的绣墩:“嬷嬷坐。” “奴才不敢。” 林嬷嬷不敢坐,目光快速扫过乔婉,见她神色平静,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嬷嬷是府里的老人,更是本王的奶娘,本王一向敬你几分。” 林嬷嬷脸上笑容加深,忙道:“王爷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的本分。” “既是本分,”赵玄澈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那就该懂得尊卑,恪守规矩。” “王妃初入王府,诸多事务尚需熟悉,尔等身为老人,理应尽心辅佐,而非倚老卖老,甚至暗中纵容刁难之事发生。” 林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心头猛地一沉。 赵玄澈继续道,语气愈发冷峻:“今日那些被处置的奴才,有几个与嬷嬷沾亲带故,念着往日旧情,本王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今王妃既已入府,王府内宅一切事务,皆由王妃做主。” “她的意思,便是本王的意思。” 赵玄澈盯着脸色渐渐发白的林嬷嬷,一字一句地敲打:“嬷嬷若还想安稳荣养,往后便需谨记自己的身份,对王妃当时刻谨守尊卑,尽心尽力伺候。” “若再敢有半分不敬,或是在背后搞些小动作……” 赵玄澈点到即止,却足以让林嬷嬷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原本以为的靠山,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刀刀斩断她所有的依仗和幻想。 此刻,林嬷嬷满眼错愕,先看了看赵玄澈,又看向自始至终神情淡漠的乔婉,整个人如坠冰窟,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王爷……老奴不敢……” 林嬷嬷想要辩解,却在赵玄澈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哑口无言。 “不敢最好。” “今日之言,望嬷嬷牢记于心。” “下去吧,日后无事,不必常来锦瑟院请安,安心荣养便是。” 这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剥夺了她最后一点插手内务的权力。 林嬷嬷踉跄着行了个礼,魂不守舍地退了出去,来时的那点底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茫然。 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在这燕王府真的变天了。 室内重归宁静。 赵玄澈将面色微白的乔婉重新拥入怀中,语气恢复了温柔:“这下,应当能清净不少了。” 乔婉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和毫无保留的维护,心中最后一点不痛快,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第251章:人心不足蛇吞象 又几日。 燕王府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潜流涌动。 下人们行事恭谨了许多,但许多双眼睛仍在暗中观察,毕竟王府家大业大,蠢蠢欲动的人太多了。 乔婉心知肚明,她并不急于再次发作,而是选择了最根本,也最能体现掌控力的方式: 查账。 这日,锦瑟院的书房内,堆满了近三年王府内宅的账册。 乔婉端坐案后,并未假手他人,亲自执笔核算。 翠儿在一旁磨墨,看着夫人凝神静气的侧脸,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乔婉偶尔会停下来,用朱笔在空白的纸上记下几笔,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半晌,乔婉放下笔,对翠儿淡淡道:“去请内院管账的几位先生和管事过来。” 很快,几位账房先生和管事鱼贯而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乔婉没有寒暄,直接拿起一张她刚刚记录的纸,语气平稳地开口:“张先生,去年腊月,府中采购上等银霜炭五百斤,账目记为一百五十两。” “据我所知,去年京中炭价虽有浮动,但顶级银霜炭均价应在每斤二钱五分至二钱八分之间。” “即便按最高价算,也应是一百四十两。” “这多出的十两,作何解释?” 那张先生心头一跳,没想到王妃甚至不铺垫一二,直接就朝他发难了。 这不得先寒暄几句吗? “回王妃,这其中包含了运输和仓储的费用……” “哦?”乔婉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据我所知,炭商一直是包送到府的,至于仓储,王府自有库房,何来额外费用?莫非是张先生自己雇人搬运,自己租赁了仓廪?” “不……不敢……” 张先生额角渗出冷汗。 乔婉不再看他,又转向采买管事:“李管事,今年春季,府中采购的‘顶级云雾茶’五十斤,账目是三百两。” “巧的是,我凝香阁前几日刚进了同一茶庄、同等品相的云雾茶,一斤是五两银子。五十斤,应是二百五十两。” “李管事,这五十两的差价,是那茶庄看人下菜碟,欺我燕王府不识货,还是另有缘由?” 李管事脸色瞬间煞白,噗通一声跪下:“王妃明鉴,是小的糊涂,记错了账目……” 呵。 他倒是认得挺快。 乔婉没有叫他起来,目光扫过其他噤若寒蝉的管事,“一笔账目可以说是疏忽,两笔、三笔呢?” “我翻阅近三年账册,此类‘疏忽’不下二十处,涉及银钱逾千两。” “诸位是觉得我年轻可欺,还是觉得王爷军务繁忙,无暇顾及这后宅琐事,便可任由尔等糊弄?” 众人一听,全都跪下来了。 糊弄王爷? 嚯,这罪名可大了,稍有不慎就会被赶出王府的。 乔婉又道:“既往之账,我可以不深究。” “但从即日起,所有采购,需至少两家报价比对,经我核准后方可执行。” “所有账目,每旬送我过目。所有库房存取,需有明确记录,我随时会抽查。” 乔婉顿了顿,看着下面脸色各异的人们,最后道:“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贪者究。这是我乔婉掌家的规矩。” “诸位若还想在王府安稳当差,便收起那些小心思,本分做事。” “王府,不会亏待忠心能干之人。”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宽有严,既揪出了错处,又给出了明确的规矩和期望。 几位管事和账房面面相觑,最终都深深低下头去:“谨遵王妃之命!” 初步理顺内院账目和规矩后,乔婉将目光投向了更复杂的外院事务,尤其是田庄和部分与商业相关的铺面。 她需要一个绝对忠心且有能力的外援。 于是,她向赵玄澈提起了江福。 “……此人原是镇北侯府管家,能力不俗,且对我有几分忠心。” “侯府败落,他未另投他处,我想将他引入府中,协助打理外院部分事务,王爷觉得可否?” 赵玄澈笑道:“内宅之事,你全权做主即可。” 有了燕王的支持,乔婉第二日便让翠儿将江福请到了锦瑟院的外书房。 江福依旧是那副精干模样,但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之色,见到乔婉时,立刻恭敬地行了一个大礼:“小人江福,拜见王妃。” “福管家请起,看座。” “多谢王妃。” 乔婉又道:“如今王府初定,外院事务繁杂,尤其田庄与部分商铺,需得力之人打理。” “我向王爷举荐了你,欲聘你为王府外院二管事,主要负责田庄产出稽核、部分商铺账目,以及与江南乔家的商业对接,你可能胜任?” 江福闻言,心中巨震。 他本以为能得个安稳差事便好,没想到王妃如此信重,直接予他二管事之职。 虽非最高,却是实权在握。 想来也是,王府早有管家了,且一干就是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乔婉也不会轻易将人换了,这会寒了下人们的心。 不能奢求更多了。 江福深深一跪,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无比的坚定:“蒙王妃信重,予此重任,奴才必定鞠躬尽瘁,竭尽所能,必不辜负王妃期许!” “好。”乔婉点头,又对他勉励了几句,“王府不比侯府,关系更为复杂,你初来乍到,需谨言慎行,以能力服人。” “小人明白!” 他心知,如果不能在王府站稳脚跟,可真就下场凄惨了。 总不能和侯爷一般在街头游荡吧? 就这样,江福走马上任了。 在乔婉的授意下,他并未急着揽权,而是默默地梳理外院历年积存的账册与卷宗。 数日后,他带着初步筛选出的疑点,来到了锦瑟院书房。 “王妃,”江福将几本账册恭敬地放在书案上,指着其中用朱笔圈出的部分,“京郊‘清河庄’近三年的产出记录颇为蹊跷。” “每年皆以微末理由呈报减产,但据小人查阅往年风调雨顺时的记录对比,其减产幅度与理由,似乎并不相称。” “且庄头刘老六,近年来家宅翻新,其子在城中出手也阔绰了许多。” 乔婉接过账册,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数字。 虫害? 雨水过多? 呵,怕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吧。 第252章:王府立威 真是一群刁奴啊。 “理由找得不错,可惜账目做得还不够精细。” 乔婉冷冷一笑,看向江福道:“你可知,真正的顶级云雾茶,其核心产区,若遇连绵阴雨,叶片易生水锈,品相大跌,价格何止跌去三成?” “而这账上记录的云雾茶采购价,三年间竟纹丝不动。” 江福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乔婉的深意。 王妃不仅看出了账目问题,更是一语道破了其中关窍。 账目做得太平了,反而显得虚假。 “王妃明察秋毫。”江福心悦诚服。 乔婉合上账册,心中已有成算了,“此事不宜打草惊蛇,毕竟刘老六在庄子经营多年,必有耳目。” “你明日便带人下去,明面上是例行巡查春耕,安抚为主,让他放松警惕。” “暗地里……” 乔婉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丝说不出的冷意,“我要你盯紧庄子的粮仓和所有出入要道,尤其是夜间。” “他若真有问题,必会趁着你尚未摸清门路时,加紧处理赃物。” “是!小人明白!”江福领命,心中对乔婉的谋算深感佩服。 王妃这是要引蛇出洞啊。 “带上两个机灵可靠的账房,暗中记录。再挑两名身手好的护卫,务必人赃并获。” “拿到实证,不必声张,立刻带回王府。” 乔婉又补充了一句,可谓思虑周全。 “小人遵命!” 江福依计而行。 …… 清河庄。 江福完美扮演了一个例行公事、甚至有些走过场的新管事,对刘老六的诉苦照单全收,言语间还流露出几分对田间事务的生疏。 刘老六果然中计,见这位眼生的管事一窍不通,警惕心大降。 就在第三个夜晚,江福猛地出击,成功将正在交易私粮的刘老六及其心腹抓了个正着,连带着账册和赃物,一并押了回去。 人赃并获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回了锦瑟院。 “很好。” 江福果然利落。 不过,乔婉并未立刻发作,而是让江福将所有人证物证暂且看管,秘而不宣。 她独自在书房待了半个时辰,仔细翻阅了江福带回来的那本记录着多年私下交易的黑账,以及江福根据庄户反映和实地考察后,重新拟定的清河庄管理章程。 翌日清晨,乔婉才下令,召集所有外院管事及各大庄头至外院议事厅。 厅内气氛凝重。 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见王妃端坐上位,神色平静,而新来的江管事肃立一旁,脚下放着一个沉重的麻袋和一些账簿。 乔婉没有急着说话,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最终看向战战兢兢的刘老六。 “刘庄头,本妃翻阅旧账,见你年年上报清河庄减产,辛苦你了。” 刘老六不敢大意,连忙上前一步道:“回王妃,为王府效力,是小人的本分,只是天时不佑……” “哦?是吗?” 乔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拿起手边的一本账册,轻轻翻开。 “那你说说,为何在你上报‘虫害严重,减产三成’的同年,京中‘丰裕粮行’却以市价收购了大量品相上佳的精米?” “数量,恰好与你账面上减产的部分,分毫不差。” 刘老六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这定是有人诬陷……” “诬陷?”乔婉冷笑一声,将账册丢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江管事,将东西拿给他看看。” 江福上前,将麻袋解开,露出里面印着清河庄标记的米袋,同时将那份黑账翻开,展示在众人面前。 铁证如山! 刘老六双腿一软,再也说不出狡辩之词。 果然,他被江福等人押了回来,必定不会有好下场的,这下可算应验了。 但他不服! 监守自盗的人,又不止他一个,为何偏偏要拿他开刀? 还有天理吗? 乔婉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陡然转厉,“刘老六,你监守自盗,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证据确凿。” “按府规,重打五十大板,送官究办。” “你贪墨之财,悉数追缴,家眷逐出王府,以儆效尤。” 刘老六还想喊冤,却立刻被人死死堵住了嘴。 嚯。 这处理,可谓毫不留情了。 众人面面相觑,更不敢作声了,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的头上。 空气安静极了。 乔婉拿起江福拟定那份章程,面对惊魂未定的众人,淡淡说道:“清河庄之弊,足以为戒。” “从今日起,各庄子、铺面,皆需依新章程行事。” “章程由我审定,江管事辅佐推行。” “往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望诸位恪尽职守,勿谓言之不预。” 她先是凭借自身对账目的敏锐洞察力发现问题,再精心布局引蛇出洞,最后在众人面前以雷霆手段揪出蛀虫,并立刻推出完善的管理制度。 整个过程,堪称行云流水。 厉害。 着实厉害。 在场之人无一不服,连带着江福都敬重了几分。 但也还好,他们之前并未鲁莽站队,不算得罪王妃,只要好好干活,还是能安稳度日的。 怕只怕,以后没那么多油水可捞了。 唉,说来说去,还得怪林嬷嬷,那么心急做什么呢? 这不害人害己吗? 第253章:江砚和永宁公主 在乔婉的雷霆整顿下,清河庄的风气焕然一新。 庄户们不再是往日那种混日子的麻木,而是个个眼神里有了光亮。 田间地头,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这日。 阳光和煦,微风拂面。 乔婉见江砚连日埋首书卷,小脸都瘦削了几分,便生了带他出去走走的心思。 一来,让儿子松快筋骨。 二来,她也想亲眼看看新章程推行后的实际效果。 消息传到了永宁公主的耳中。 她对江砚颇有好感,听闻他们要去庄子游玩,立刻去皇后的跟前软磨硬泡,终于得了准许。 然后,永宁公主带了两个贴身宫女和一小队护卫,兴冲冲地追到了庄子。 于是,这平日里顶多迎来管事巡查的清河庄,竟罕见地同时迎来了燕王妃、王府公子和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 庄头得了信,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带着一众农户跪在庄口迎接,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惹了贵人不快。 乔婉下了马车,让人都起来了。 “我们此行只是随意走走,看看庄上景致,你们一切照常即可,不必特意伺候,更无需兴师动众。” 言语间,并无施舍般的怜悯。 庄头和农户们稍稍安心,却依旧不敢松懈。 翌日一大清早,晨曦初露,乔婉便带着江砚和永宁公主出去了,沿着田埂缓步而行。 江砚一身素净青衫,走在田埂上,步履沉稳。 他虽在庄子里住了许多年,但那时身份卑微,视野受限。 如今再看这熟悉的农耕景象,感受却截然不同。 可谓今时不同往日了。 “娘,”江砚指着一条新挖的排水渠,对乔婉说,“这水渠走向甚好,能解低洼处积水之患,只是入口处若能稍加拓宽,引入活水更畅,或许更能防淤堵。” 乔婉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点头道:“你看得很准,此事可记下,回头与庄头商议。” 她心中欣慰,儿子的心性并未因身份转变而浮夸,反而更添了一份踏实与洞察力。 一旁的永宁公主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穿着鹅黄色的锦缎宫装,在绿意盎然的田间显得格外扎眼,如同一只翩跹的蝴蝶。 此刻出行,她对一切都充满了新奇,指着吱呀转动的水车,叽叽喳喳地问:“江砚,那个大轮子为什么自己会转呀?它能将水送到多高的地方?” 她看到田里劳作的农夫,又问:“他们在种什么?” 江砚嘴角含笑,也不觉得她吵闹,一一耐心解答道:“……累是自然的,农桑之事,本就艰辛。” 永宁听得似懂非懂,但因为和江砚靠得太近了,不禁心花怒放。 乔婉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 就在一行人走到一片坡地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惊慌的哭喊声: “狗蛋,你怎么了?你快醒醒啊!” 乔婉神色一凛,立刻带人循声过去了。 只见一个农妇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哭得撕心裂肺。 那男童面色青紫,双眼翻白,身体微微抽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显然是突发急症。 周围的农户围拢过来,却都束手无策。 “让开!” 乔婉快步上前,蹲下身检查男童的情况。 永宁公主吓得捂住了嘴,躲在江砚身后。 江砚虽也面色凝重,仍上前一步道:“娘,像是癔症,或是误食了什么东西。” 乔婉点头,她虽非神医,但前世为调理自己和几个孩子的身体,看过不少医书药典,略通一二。 怕是喉咙被异物卡住,窒息了。 乔婉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立刻从背后环抱住男童,用力而快速地向上向内冲击其腹部。 一下,两下,三下! “咳——” 一块未曾嚼碎的粗粝饼子混合着涎水被吐了出来。 男童猛地吸进一大口气,青紫的脸色渐渐回转,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活了!狗蛋活了!” 农妇喜极而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给乔婉磕头。 乔婉伸手虚扶住她,语气温和道:“孩子没事了就好,以后吃东西要小心,莫要让他边跑边吃了。” 这一幕,被众人看在眼里,心中生出了几分敬佩之心。 他们原本对这位王妃只有敬畏。 但此刻,见她不嫌污秽,亲自出手救下一个卑贱农家的孩子,那份源于心底的感激和动容,是无法作伪的。 于是,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朝乔婉跪下来了。 “多谢王妃!” “诸位不必客气,快快请起。” 乔婉虚扶一把,让他们快快起来了,区区小事罢了,不必磕头。 永宁公主看着这一幕,悄悄对江砚说:“你娘真厉害。” “嗯,我娘一直如此。” 江砚骄傲极了。 ……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点。 乔婉有些倦怠,回房小憩。 永宁公主却精力旺盛,缠着江砚带她在庄子里再逛逛。 江砚本欲温书,但看着永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庄子简陋,并无甚奇景,公主若不嫌弃,可去后院的荷塘边走走。” “不嫌弃不嫌弃!” 永宁立刻雀跃起来,提着裙摆就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小径上。 江砚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永宁却像只出笼的鸟儿,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指着墙角一丛野花问叫什么名字,一会儿又对荷塘里游弋的肥硕鲤鱼惊叹不已。 “江砚,你看那条红色的鱼。” “江砚,这荷叶上的水珠,像不像珍珠?” “江砚……” 她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 江砚见她兴致高昂,并非随口一问,便也多说了几句。 “此花名为牵牛,清晨开花,午时便谢。” “鲤鱼畏寒,喜在浅水阳光处聚集。” “……” 渐渐的,永宁公主安静下来了,偷偷打量着身旁的少年。 他身姿挺拔如竹,也…… 很帅…… 她贵为公主,身边从不乏讨好逢迎之人,却从未有人像江砚这样,似乎并不因她的身份而对她另眼相看,甚至还有点嫌她吵? 这个认知让永宁微微撅起了嘴,心里有点小小的不服气。 于是,永宁公主快走两步,与他并肩,故意找话题道:“江砚,你整日读书,不闷吗?宫里太傅讲课,我都听得快睡着了。” 江砚脚步未停,淡淡道:“书中自有天地,不觉闷。” “那天地方圆呢?”永宁追问,带着一丝挑衅,“你可知海外有何风物?除了四书五经,你可会别的?比如蹴鞠?投壶?” 江砚终于侧目看了她一眼,笑笑说道:“偶尔涉猎杂书,略知皮毛。蹴鞠投壶,并非正业,未曾习学。” 永宁被他这“正业”二字噎了一下,小声嘀咕:“真是个书呆子……” 声音虽小,江砚却听到了,但他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第254章: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两人走到荷塘边的凉亭里坐下。 微风拂过,带来荷叶的清香。 气氛一时有些安静。 永宁公主托着腮,看着池中摇曳的莲蓬,忽然问道:“江砚,你以后想做什么?考状元,做大官吗?” 江砚望着池塘远处连绵的田埂,目光悠远而坚定:“考取功名,是途径,而非目的。若能以此身所学,安邦定国,造福一方百姓,方不负母亲期望,不负此生。”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永宁公主怔怔地看着他,仿佛透过他清冷的外表,触摸到了他内里那颗灼热而宏大的心。 这与她平日里接触的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她心里那点小小的不服气悄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模糊的钦佩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悸动。 “哦。” 永宁公主低低应了一声,脸颊有些发烫,竟不敢再与他对视,只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衣带。 “那……那挺好的……” 江砚见她突然安静下来,脸颊绯红,与平日活泼的样子大相径庭,心中微微一动,觉得有些新奇。 当然了,江砚并非铁石心肠之人,能感受到这位公主的善意,于是缓声道:“公主身份尊贵,见识广博,江砚一介书生,若有言辞不当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意味的语气对她说话。 永宁公主一听,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没有不当,你很好!” 说完又觉得太过直白,羞得立刻低下头,耳根都红透了。 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江砚的眼中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春风拂过冰湖。 他不再多言,只静静坐着,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两人并肩而坐,虽无过多言语,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氛围却在悄然滋生。 翠儿远远看着这一幕,捂嘴笑了。 …… 傍晚时分,霞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乔婉独自在庄子附近的林边散步,享受这难得的宁静。 微风拂过,空气中漂浮着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乔婉并非养在深闺不谙世事的娇弱女子,本欲转身离去,但思及庄子里的永宁公主,任何潜在的风险都必须查清,于是循着那缕越来越清晰的气味,谨慎地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深草。 不远处,只见一个男子倒卧在血泊之中,衣衫破碎。 露出的皮肤上,有数道狰狞的伤口,最深的一处几乎可见白骨。 即便昏迷不醒,面容因失血而苍白,他眉宇间那股天生的桀骜与锐利却未被磨灭,深邃立体的轮廓明显异于中原人士。 他手中还抓着一枚玄铁令牌。 乔婉心下一沉,深知此人的身份绝非寻常。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此刻最明智的选择便是悄然退走,当作从未见过。 因此,乔婉也不敢大意,正要转身就走时,地上昏迷的男子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猩红的眼眸,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杀意。 他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很快便将一把短刃架在了乔婉的脖子上。 “别出声,否则……” 乔婉没有惊呼,甚至没有挣扎,而是冷静地说:“你的刀再偏半寸,血迹就会喷溅到我衣领上,庄园守卫巡经此处,立刻便会发现异常。” “而你,恐怕连再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子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镇定,且一语道破他的窘境。 他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撑着。 “你想怎样?” 他嘶声问,刀刃却未松开。 “放下刀,我救你。” 乔婉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依旧紧握令牌的手,“或继续耗着,等着你的对头顺着血腥味找过来,我们一起死。” 短暂的僵持。 男子死死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一丝虚伪或慌乱,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深潭。 终于,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抵着她脖颈的力道微微一松,短刃“哐当”一声脱手落地,他整个人也像被抽掉脊骨般,颓然向后倒去,再次陷入半昏迷。 乔婉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背后已然惊出一层薄汗。 她迅速行动起来,先是捡起那柄短刃,用帕子包好塞入袖中,随即仔细清理了周围自己留下的痕迹。 接着,她蹲下身,费力地将男子未受伤的一侧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咬牙撑起他部分重量。 男子虽重伤,身形却高大沉重,乔婉撑得十分吃力,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但她步伐未乱,凭着记忆,专挑林木掩映的小径,一步步朝着后山那座早已废弃的猎户木屋挪去。 短短一段路,仿佛走了许久。 待到将人安置在木屋勉强还算干燥的草堆上时,乔婉已是气喘吁吁,鬓发散乱。 她不敢耽搁,立刻折返,悄然回到庄子自己的院落,未曾惊动旁人,只秘密唤来了心腹丫鬟翠儿。 “王妃,你这是……” 翠儿见到乔婉略显狼狈的样子和袖口沾染的些许暗红,吓了一跳。 “嘘。”乔婉示意她噤声,低声快速吩咐,“翠儿,你别问,照我说的做就是了。” 翠儿重重点头。 “你现在悄悄去我房中,将床底暗格里的金疮药、干净棉布、烈酒,还有那套我备用的深色粗布衣衫取来。” “小心,别让任何人看见。” 翠儿虽满心疑惑,但见乔婉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当即领命,悄无声息地去了。 乔婉定了定神,换上一身更利落的深色衣裙,又将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藏在腰间,这才悄然出门,再次潜往后山。 木屋里,男子气息微弱。 “唔!” 翠儿依言将东西带到,但她看到草堆上血人似的男子时,脸都吓白了。 第255章:赵玄澈找来了 “救人。” 乔婉并未多言。 她先让翠儿帮忙,用烈酒浸湿的布巾小心翼翼擦去男子伤口周围大片的血污。 伤势触目惊心。 乔婉紧紧抿着唇,对翠儿道:“帮我按住他,可能会很疼。” “是!” 乔婉深吸一口气,稳住微颤的手,拿起干净的布巾,浸透烈酒。 下一刻,她果断地将酒巾按压在一道最深的伤口上。 “嘶!” 男子的身体猛地弹起,又被翠儿死死按住,冷汗如雨下。 他目光凌厉,却在看到乔婉紧抿的唇瓣和微微苍白的脸颊时,那一丝杀意骤然消散了。 乔婉手下不停,动作尽可能快且稳。 清创。 上药。 用干净棉布包扎。 指尖偶尔不可避免触碰到男子滚烫的皮肤或坚实的肌肉,却心无旁骛,唯有额角不断滴落的汗珠,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 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为他换上翠儿带来的干净粗布衣衫时,男子终于力竭,又一次昏死过去了。 “呼……” 乔婉微微喘息,剧烈的心跳渐渐平息了。 随后,乔婉又让将所有带血的东西烧掉,并叮嘱翠儿绝不可对第二人提起。 做完这一切,两人离开了。 至于对方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但思虑再三,乔婉还是以“入夜后林间恐有野畜异动”为由,调派了可靠人手,悄然加强了庄子周围的守卫与巡夜。 …… 与此同时,燕王府内。 赵玄澈处理完公务回府,得知乔婉并未归来,且永宁公主也在庄上,眉头便微微蹙起。 他有些思念乔婉了。 早知如此,就该让她早早归来的。 “庄子那边可有异动?”赵玄澈召来暗卫。 “回王爷,庄子守卫比平日森严,似乎是王妃下的令。” 赵玄澈眸色一沉,心中莫名生出了一股焦躁与担忧,因为他不能放任乔婉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备马!” 赵玄澈沉声下令,连夜策马出城,直奔清河庄。 夜色已深。 庄子浸在一片静谧里,只余虫鸣窸窣。 乔婉正要歇下,前院却传来了一阵骚动,还有行礼的声音。 于是,乔婉快步出了房门。 溶溶月色下,一人身形挺拔如松,正穿过庭院大步而来。 正是赵玄澈。 他未着朝服,一身玄色劲装,肩头与发梢皆沾着夜露的湿意,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 “玄澈?”乔婉惊愕迎上,“你怎么这个时辰来了?京城离此……” 话音未落,赵玄澈已至近前,确认她毫发无损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允你在庄子过夜,是我错了。” “不过分离一日,便觉难以忍受,政务兵书皆看不进去,心中空落,尽是折磨。” 赵玄澈深深后悔了。 乔婉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直白的话,脸颊“轰”地一下红透了。 此时,江砚和永宁公主双双赶来,也正好听见了。 永宁公主促狭一笑,立刻拉着江砚走了。 赵玄澈对旁人的反应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拉着乔婉,转身便往她房中走去。 屋内烛光暖融,只余他们二人。 赵玄澈仍未松开她的手,就着灯光再次细细看她,语气较方才缓和,却仍带着审慎:“庄上一切可还顺利?永宁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问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腕骨。 “一切安好,公主很守礼。” 乔婉轻声应着,被他指尖的薄茧撩得心尖微颤,那股热意从手腕一路蔓延至耳根,转移话题道:“你可用过晚膳?我让人……” “不急。” 赵玄澈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烛光与他的气息之间。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婉婉,这一日你可有想我?” 乔婉呼吸一滞。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那里面的情意与期待几乎要将人溺毙了。 此刻,乔婉心跳如擂鼓,先前因他突兀表白而生的羞怯,渐渐被一种更缠绵的情愫取代,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想的。” 短短二字,足以让男人笑开了颜,俯身与她缠绵。 他不再是方才院中的急躁,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与缠绵悱恻的深入,一手揽住她的后腰,将人紧紧带向自己。 乔婉浑身发软,双手不知不觉地攀上他的肩背。 烛火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痴缠缱绻。 一吻暂歇,两人气息皆有些不稳。 乔婉靠在他的胸前平复呼吸,忽然想起一事,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但声音还带着些许轻喘:“玄澈,有一事需得告诉你。” “嗯?” 赵玄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心不在焉地应着。 “我在庄子后山林边救了一个人。” “那人伤得很重,来历不明,瞧着不似寻常百姓或江湖客……” 乔婉斟酌着词句,不愿让赵玄澈过多担心,但也不曾隐瞒,将事情一一道来。 赵玄澈顿了顿,周身那慵懒放松的气息瞬间收敛了,抬起她的脸问:“受伤?来历不明?你可有受伤?他如今人在何处?” “我无事,当时处理得还算周全。”乔婉忙道。 “方才翠儿回禀,那人已不知何时自行离开了,木屋里只留下一锭银子权作药资,此外再无痕迹。” “走了?”赵玄澈眉头紧锁,不曾有一丝大意,“你带我去木屋看看。” “好。” 事关乔婉的安危,陆延昭是一刻也不会拖延的。 说话间,他已重新披上披风。 两人带着两名贴身护卫,提着风灯来到后山木屋。 屋内果然空空如也,只有草堆略显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与血腥气。 赵玄澈仔细检视了一番,又在周边查看了片刻,面色愈发凝重。 那人走得干净利落,竟连一丝线索都未留下。 “身手不凡,警惕性极高,且刻意抹去痕迹……” 赵玄澈沉吟,回身握住乔婉的手,眸中忧色与后怕交织,“婉婉,切记此事不可声张,我会派人暗中查访。” “日后若再遇类似情形,定要先保全自身,万不可再如此涉险。” 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乔婉知他担忧,心中亦有些后怕,乖顺点头:“我记下了。” 回程路上,赵玄澈将她揽在身侧,低声道:“明日一早便随我回府,这庄子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乔婉靠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第256章:林嬷嬷又又挑起是非了 回到燕王府不过半日,乔婉正倚在锦瑟院临窗的榻上,翻看江福新送来的几处铺面账目,外头便隐隐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苍老的哭声。 翠儿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怒气,低声道:“夫人,是王爷的奶娘,林嬷嬷。” “她带着她那孙女,在院门外头跪着呢,说什么老糊涂了,不懂规矩,惹了王妃不快,特来请罪,不敢求王妃原谅,只求王妃看在王爷的份上,容她跪着反省。” “话里话外,都是些戳人心窝子的软刀子。” 乔婉哼了一下,指尖轻轻捻过一页账纸,声音平静无波:“哦?都说了些什么,仔细学来。” 翠儿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那拖长的、带着哭腔的语调:“老奴该死,老奴仗着奶过王爷几日,便忘了尊卑,言语间对王妃多有冒犯,实属罪该万死。” “老奴不敢求王妃宽宥,只盼王妃莫要因老奴这糊涂东西,与王爷生了嫌隙。” “老奴就在这里跪着,给王妃赔罪了……” “她那个孙女呢?”乔婉问。 “也跟着跪在一旁,打扮得倒是素净乖巧,低着头不说话。” 院子外,林嬷嬷一边哭,一边还扯着她孙女说:“这丫头笨,不会说话,但心眼实,针线女红还过得去,王妃身边若缺个伺候人的,正好让她留在跟前,替王妃分分忧,也算她的福分了。” 这些话,分明是恶心人罢了。 翠儿忍不住啐了一口:“呸!” 什么分忧,分明是打量着用孝道和旧情拿捏乔婉,让乔婉不好发作,顺带还能把她孙女安插到王爷的跟前。 乔婉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这林嬷嬷,果然不死心。 看来,先前燕王的敲打没能让她真正清醒,反倒让她觉得是自己这个新王妃吹了枕头风,如今竟还用上了苦肉计,以此逼自己就范。 若是心软年轻的主母,顾忌着王爷的颜面和“孝”字当头,说不定真被她拿捏住了。 可惜,她遇到的是见惯了人心鬼蜮的乔婉。 “既然林嬷嬷喜欢跪,觉得跪着舒服,那就让她好好跪着。”乔婉合上账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今日从庄子回来,身子有些乏了,要歇一会儿。” “吩咐下去,我院子周围保持安静,莫要让人扰了我休息。” “至于林嬷嬷,她既有这份请罪的诚心,谁也不准去扶,不准递水,更不准喧哗。” “让她静静心,好好反省。” 翠儿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脆生生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话,绝不让任何闲杂人等吵着王妃安歇!” 哼,看那老虔婆如何接招? 消息传出去,锦瑟院内外顿时一片诡异的寂静。 下人们远远看着跪在院门外青石板上的林嬷嬷和她孙女,眼神各异,窃窃私语。 有觉得林嬷嬷可怜的,有觉得她倚老卖活该的,更多的是精明地观察着风向,毕竟王妃这态度,可是半点情面都不留啊。 林嬷嬷原本以为,自己这般做低伏小,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跪求,乔婉无论如何也会出来做个样子,假意搀扶,自己再哭诉一番,事情或许就有转圜。 没想到,院门紧闭,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有个小丫鬟出来不冷不热地传了句话,竟是真让她跪着了。 呵。 呵呵。 想她奶大了王爷,何时遭过这罪? 那乔婉,分明是故意的! 不过,既已跪下了,没有主子的意思,也不好随随便便就起来。 林嬷嬷就此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秋日的青石板,跪久了又硬又凉。 起初还能靠着一点心气撑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膝盖从刺痛到麻木,腰背也酸疼起来。 太阳渐渐西斜,林嬷嬷也渐渐口干舌燥,额上冒出虚汗。 身边的孙女更是已经摇摇欲坠,小声啜泣起来。 下人们来回经过,目光像针一样刺在她身上,彻底让她颜面扫地了。 此时,林嬷嬷开始慌了,这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王妃难道真的一点不顾忌王爷的颜面吗?不怕被人议论刻薄寡恩? 就在她膝盖几乎失去知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锦瑟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已是傍晚用膳时分,乔婉似乎刚起身,穿着一身舒适的常服,发髻松散,脸上还带着些许慵懒的睡意,在翠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乔婉站在台阶上,仿佛才看见跪在下面的两人,微微讶异道:“咦?这下面跪的是林嬷嬷?你怎么还在这里?” 林嬷嬷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敢情这位主子睡了半天,压根忘了门外还跪着大活人! 她心里恨极,脸上却不得不挤出更加卑微痛苦的表情,老泪纵横道:“王妃,老奴有罪,特来向王妃请罪……” “请罪?”乔婉缓步走下台阶,停在林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清明,哪有半分初醒的懵懂,“嬷嬷何罪之有啊?我怎么不知?” 林嬷嬷一噎,只得硬着头皮重复:“老奴言语无状,冒犯了王妃……” “言语无状?”乔婉轻轻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嬷嬷是指,你带着你孙女,几次三番暗示我身边缺人,想让你孙女分担伺候王爷之事吗?”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竖着耳朵偷听的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嬷嬷脸色唰地白了。 乔婉却仿佛没看见,继续温言道:“若说的是这个,嬷嬷倒真是多虑了。” “伺候王爷,乃我分内之事,何须旁人分担呢?” “况且,王爷身边使唤的人,都是内务府精心挑选的,规矩体统最是紧要。” “嬷嬷的孙女固然灵巧,但毕竟是外头来的,不懂王府规矩,若贸然安排在王爷身边,出了差错,反倒是嬷嬷的罪过了。” “嬷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嬷嬷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浑身发冷。 乔婉句句在理,却句句都在打她的脸,将她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也不图什么,让孙女当个通房丫鬟罢了,也不行吗? 难道乔婉还想独占王爷? 哼! 不知所谓! 林嬷嬷板着脸,又开始怄气了,却不知是与自己怄气,还是在生乔婉的气罢了。 第257章:有鬼啊!!! 乔婉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语气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凉意。 “至于嬷嬷说的冒犯,我倒想问一句,嬷嬷口口声声请罪,却带着孙女跪在我院门外,引得阖府下人围观议论。” “知道的,说是嬷嬷你自己要跪。”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新王妃如何苛待王爷的乳母,不通人情,不敬尊长。” “嬷嬷,你究竟是来请罪的,还是来给我泼脏水的?”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震得林嬷嬷抖了几抖。 “老奴不敢!老奴绝无此意啊!” “不敢?”乔婉冷冷笑了,可不会被人欺负上头了,还会无所作为,“我看你敢得很,倚仗着哺育王爷的微末功劳,便敢在内宅搬弄是非,揣测主母心意。” “林嬷嬷,王爷念旧情,容你几分颜面,但你需记得,你的体面是王爷给的,不是让你拿来兴风作浪的。” 这番话,可谓毫不留情。 乔婉缓缓扫过面无人色的林嬷嬷,又看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女,声音恢复了平静,却也多了一丝冰冷。 “今日之事,看在王爷的面上,我不予重罚。” “但嬷嬷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往后便不必再管任何事务,安心在你的院子里荣养吧。” “一应供给,按旧例份例发放,不会短了你。” “至于你这孙女……” 乔婉顿了顿,看着那少女惊恐的眼神,淡淡道:“既然针线不错,便去绣房当差吧,好好学规矩。” “若做得好,自然有出路。” “若还存着别的心思,这王府也留不得心思不正之人!” 言罢,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将彻底瘫软的林嬷嬷拖走了,她那孙女也被丫鬟带了下去。 院门外,一片死寂。 所有偷窥的下人都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 王妃这番连消带打,先晾后审,步步紧逼,最后轻描淡写却彻底剥夺了林嬷嬷所有权势和念想的处置,比直接打骂更让人心惊胆寒。 乔婉扫了一眼众人,转身扶着翠儿的手,语气寻常道:“我有些饿了,晚膳可备好了?” “备好了。” 翠儿声音里满是崇拜与痛快。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一处近乎荒废的西角小花园。 巡夜的两个下人提着灯笼走过,忽听得假山后传来幽幽的女子哭泣声,时断时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谁?谁在那儿?”一个下人壮着胆子喝问。 哭声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 正要快步离开,一阵阴风猛地刮过,不仅吹熄了灯笼,更将地上积年的枯叶卷起,扑打在他们的身上。 黑暗中,似乎有白影一闪而过。 “鬼——有鬼啊——” 两人吓得大喊大叫,连滚爬爬地逃走了,灯笼丢弃在地。 翌日,这桩事便在下人中间悄悄传开了。 绘声绘色,人心浮动。 但因发生在偏僻处,且只有两个下人看见,尚被归为眼花,或自己吓自己。 然而,第二夜,有起夜的杂役声称看到井口冒白烟,并伴有类似婴孩的啼哭,吓得他当场失禁。 几个胆大的小厮结伴去查看,却什么也没发现,只觉那井水比平日更加幽寒刺骨。 第三夜,又有一个值夜的丫鬟,声称看到了一道面容不清的影子,飘去了锦瑟院所在的东侧。 这一下,各种谣言传开了。 “你们发现没?这不干净的东西,好像是打从新王妃入府后才闹起来的……” “嘘!小声点!但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是!王妃没来之前,咱们府里虽说不上多兴旺,可也安安稳稳的!” “我听说,王妃以前就克夫,不然怎么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守寡?不是和离吗?” “哼,你懂什么?里头的事谁能说得清呢?我可是听人说了,那镇北侯爷,就是娶了她之后才一路败落,最后家破人亡的。” “你的意思是,王妃不祥?” “我可没这么说,但你们想想,王爷何等尊贵,以前府里什么时候出过这种怪事?” “……” 窃窃私语,在府中蔓延。 有人说乔婉命格不祥,克夫克家。 有人说乔婉带来了晦气,冲撞了王府的风水,所以招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还有人说,乔婉的身上背着人命,所以惹鬼上门了。 翠儿出去一趟,回来时眼睛都气红了,又不敢大声说,只凑到乔婉跟前,压着嗓子愤愤道:“王妃,外头那些杀千刀的在胡说八道,简直岂有此理!” “定是林嬷嬷不甘心,弄鬼害人,还散播谣言!” 乔婉正在修剪一盆兰草。 闻言,剪刀微微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咔擦”声。 虽然面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却变了。 “鬼?”乔婉轻轻重复了这个字,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人心里的鬼,可比什么飘来飘去的影子,可怕多了。” 她放下剪刀,用布巾细细擦拭手指。 “翠儿,你说,那鬼为何总是夜里出现,还专挑人少的地方?又为何这流言,能传得如此之快,句句都往我身上引?” 翠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夫人是说,有人搞鬼?” “正是。”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诬蔑你吗?”翠儿急道。 乔婉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看似平静的庭院,目光锐利如刀:“慌什么?对方越是上蹿下跳,露出的马脚就越多,我要你做一件事……” “请王妃吩咐!” 乔婉转过身,看向翠儿,一字一句清晰吩咐:“把你听到的,所有关于闹鬼的细节,后来又有哪些流言,都悄悄记下来,越细越好。” “另外,让江福暗中留意,府中近日可有生面孔出入,或者有谁与外界接触频繁。” “记住,只是留意,不要打草惊蛇。” 她倒要看看,这出闹鬼的戏码,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又想达到什么目的。 哼。 想用这种装神弄鬼的伎俩来动摇她的地位吗? 那可打错了算盘了。 第258章:王婆子吓疯了 夜色深深。 连日闹鬼,让下人们风声鹤唳。 浆洗房的粗使婆子,这夜肚子有些不爽利,起夜次数多了些。 前两次还好,虽有惧怕,但念着同屋还有人,壮着胆子也就去了。 但第三次起身时,同屋的婆子已睡熟,发出沉闷的鼾声。 王婆子心里打鼓,但内急难忍,只得摸黑起来,裹紧单薄的衣衫,拎起墙角那盏光线昏暗的旧灯笼,蹑手蹑脚出了门。 茅厕在后院偏僻处,回来时要穿过一条狭长的窄巷。 这巷子本就阴暗。 夜风吹过,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 王婆子心里念着佛,加快脚步,只盼快些过去。 然而,就在她走到巷子中段时,一阵格外阴冷的风猛地刮来,竟“噗”地一下将她手中灯笼吹灭了。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廊下零星的风灯透来微弱的光。 “哎呦!” 王婆子心头狂跳,手忙脚乱地想摸火折子,忽然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谁……谁在那儿?” 王婆子颤声问,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更添诡异。 无人应答。 夜风呜呜地吹。 王婆子寒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发出“咔哒”一声。 这声响仿佛惊动了什么。 突然,一堆杂物后面,缓缓地升起一团模糊的白影。 在极其微弱的残光映照下,那白影似乎披散着长发,身形飘忽。 更骇人的是,白影下方,隐约可见一双悬空的脚,以及一条拖得老长的舌头,在夜风中微微飘荡,像极了传说中的吊死鬼。 “!!” 王婆子瞳孔放大,差点吓尿了。 这时,那白影似乎也看见了她,一声似哭非哭的呜咽声,幽幽地飘了过来。 “啊——有鬼啊——” 王婆子恐惧到了极点,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 她手中的灯笼脱手掉地,人也如同被抽了骨头般,烂泥一样瘫软下去,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浓重的骚臭味弥漫开来。 尖叫声惊动了附近巡夜的人和小院里的仆役。 等人们提着灯匆匆赶来时,只见王婆子瘫在巷子中间,双目圆睁,反反复复地念叨: “鬼……有鬼……别过来……” 无论谁问,她都是这几句,竟是疯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王府内苑,被活活吓疯了! 嘶! 难道真的有鬼? 此事像一阵风,天一亮,便传遍了整个王府。 下人们聚在一起,面色惶惶,连白日里做事都心不在焉。 有人说,王婆子一定是以前做过亏心事,才撞了鬼,下一个不知轮到谁。 林嬷嬷听后,觉得时机来了。 于是,她一路哭天抹泪,直奔锦瑟院,在院门外就噗通跪下了。 “王妃,府里又出大事了,王婆子竟被吓疯了!” “老奴这心里,怕得紧啊!” “王妃,这府里接二连三出事,是否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奴一把年纪死不足惜,可王爷万金之躯,王妃也尊贵无比,还有砚哥儿那般好的孩子,可不能被冲撞了啊,求王妃赶紧想想办法吧。” “再这么下去,人心惶惶,这府里可怎么安生啊?不然请法师驱邪吧?” 她这话,看似关心则乱,实则句句都在点明“府里不干净”、“接二连三出事”,分明是将乔婉架在火上烤。 周围来往的下人虽不敢驻足,却都竖着耳朵听。 江砚一回来,正撞见这一幕,又听了这几日府中的风声,清俊的脸上满是担忧。 他看也不看跪地做戏的林嬷嬷,径直进了锦瑟院。 “娘,外头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不祥招鬼,纯属无稽之谈!依我看,定是有人装神弄鬼,意图不轨!” 乔婉看着儿子眼中真切的忧虑,心中微微一暖,拉他坐下,温声道:“娘没事,些许魑魅魍魉的把戏,还吓不到我。” “倒是你,墨竹轩那边,我让江福加派了可靠的人手,你安心读书,不必理会这些。” 江砚还是不安,就怕有人对她不利,“可是,那林嬷嬷明显是借机生事,儿子担心他们对你不利。” 一旁的翠儿早已气得脸色通红,闻言忍不住插嘴道:“公子说的是!依我看,就是林嬷嬷在背后装神弄鬼!” “她自己不是个东西,被夫人惩治了,便怀恨在心。” “还有外头那些乱嚼舌根的,要是让奴婢知道是谁在散播谣言,非撕烂他们的嘴不可。” 哼! 真是气死人了! 乔婉拍了拍翠儿的手背,示意她少安毋躁,然后对江砚从容道:“砚儿,你记住,很多时候,敌人越是想看你慌乱,你越要镇定。” “林嬷嬷既然想闹,那我便给她这个机会,让她当着众人的面,把戏唱完。” 乔婉沉吟片刻,吩咐道:“翠儿,去传话,让府中所有管事、头脸仆役,都到前院议事厅去。” “林嬷嬷不是担心王府不安,要请法师么?我便当着大家的面,问问她,到底觉得哪里不安,又想请什么样的法师?” 很快,议事厅站满了人。 乔婉端坐主位,江砚侍立在她身侧,林嬷嬷也被人请了进来,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老奴模样。 她的孙女小柳,也跟来了。 “林嬷嬷,”乔婉开门见山,声音清越平静,“你方才又哭又叫,说府中不靖,要请法师?” “我现在给你机会,当着诸位管事的面,你且细细说来,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为何笃定需要请法师?” “王府乃敕造宅邸,王爷居所,自有浩然正气,寻常邪祟岂敢近前?” “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便是危言耸听,扰乱王府秩序,这罪过,可不小。” 林嬷嬷没料到乔婉如此直接,一时有些语塞,但她很快稳住了,捶胸顿足道:“王妃明鉴,老奴是没亲眼看见那脏东西,可王婆子活生生吓疯了啊!” “还有之前好些人都说见了白影,夜里怪声不断……” “这总不能是大家都瞎了吧?” “老奴实在是怕啊,怕那东西害了王婆子不够,再害了旁人,尤其是王爷和王妃。” “老奴一片忠心,天日可表!” 林嬷嬷避重就轻,只说众人传言,绝口不提自己有何证据,更句句都把“忠心”二字挂在嘴边。 许多仆役虽跪着,耳朵却竖得尖尖,心中各有盘算。 第259章:林嬷嬷逼乔婉请法师 乔婉静静看着林嬷嬷表演完,并未动怒,反而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忠心?” “林嬷嬷的忠心,我也算见识到了。” 乔婉一拍桌子,竟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最先看见白影的两个下人,一个是你表侄,一个曾在你的小厨房帮过工。” “在井边听见怪叫的杂役,他娘与你身边的张婆子是手帕交。” “昨夜在游廊被吓晕的丫鬟,其中一个,我没记错的话,是你远房侄女送到府里来当差的吧?” 乔婉每点出一人,林嬷嬷的脸色就白一分。 “林嬷嬷,你说这是巧合呢,还是有人刻意安排?” “王妃,你这是冤枉老奴啊!”林嬷嬷如坠冰窟,立刻就喊起冤来了,“老奴与他们虽有亲故,但怎会指使他们装神弄鬼呢?” “老奴若有此心,天打雷劈!” “我何时说是你指使了?”乔婉淡淡反问,堵得林嬷嬷又是一噎,“我只是觉得,这巧合太多了,不免让人生疑。” “嬷嬷既然自称忠心,为何在流言初起时,不协助王府查明真相,反而在今日跳出来,不问青红皂白,只一味嚷嚷着闹鬼,逼迫主母请法师?” “你这究竟是忠心为主,还是……” 乔婉顿了顿,在林嬷嬷惊恐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唯恐天下不乱,想借这妖风鬼影,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直指林嬷嬷先前想塞孙女到王爷身边的企图。 厅中不少管事都听懂了,看向林嬷嬷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林嬷嬷老脸涨红,又羞又恼又怕,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想让孙女当王爷的妾室是事实,但她真没有在背地里搞鬼啊,她只不过想给乔婉上上眼药罢了。 她有什么错? 要怪,就怪乔婉命中招鬼,否则为何她一嫁进来,府中就闹鬼了呢? 就在这时,小柳跪了下来,对着乔婉连连磕头。 “王妃息怒,祖母年纪大了,糊涂了,说话不知轻重,可她对王府的忠心是真的啊!” “祖母只是太害怕了,毕竟王婆子疯得那样惨,任谁看了不心惊?” “求王妃看在祖母伺候王爷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规劝好祖母。” “王妃要罚,就罚奴婢吧。” 小柳哭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在为林嬷嬷解释,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了,恐怕真会觉得乔婉咄咄逼人,欺负忠仆老奴和可怜孙女。 林嬷嬷得了喘息,也配合着老泪纵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乔婉冷眼看着小柳这番声情并茂的哭诉,眼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一片洞悉的清明。 “小柳,你倒是个孝顺的。” “我且问你,你口口声声说你祖母‘关心则乱’、‘说话不知轻重’,那她之前几次三番暗示想将你送到王爷身边‘分忧’,也是糊涂吗?” 小柳哭声一滞,脸色瞬间白了。 乔婉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道:“你既如此明理懂事,深知尊卑规矩,那当初你祖母提出这等非分之想时,你为何不严词拒绝,劝她打消念头,反而默许,甚至期待?” “如今林嬷嬷因先前之事不忿,想借机生事,但被我斥责后,你又跳出来为她开脱。” “小柳,你这究竟是真心劝解,还是在以退为进,好让人觉得我刻薄寡恩,连一对忠仆孝孙都容不下呢?” 这番话,直接撕开了小柳那层楚楚可怜的伪装。 小柳脸上那泫然欲泣的表情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惊慌和难堪,浑身一阵阵发抖。 此时,众人此刻看向林嬷嬷祖孙的眼神,已从最初的些许同情,变成了鄙夷。 嚯! 这么多弯弯绕绕呢?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一身朝服未换的赵玄澈大步走了进来,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便听说了此事。 他面容冷峻,先是在乔婉的脸上停留一瞬,见她安然,眼底的冰寒才稍缓,随即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林嬷嬷身上顿了顿。 林嬷嬷如同见了救星,哭声更大了些:“王爷,你可回来了,你要为老奴做主啊,老奴实在是担心王府安危,才多嘴了几句,王妃她……” “闭嘴。”赵玄澈怒了,直接打断了她的哭诉,“本王刚从宫中回来,便听闻府内近日有些不安分的谣传,着实让我不悦。” 此话带着雷霆之怒。 众人一惊,纷纷跪了下来,生怕遭了无妄之灾。 赵玄澈阴沉着脸,缓缓扫过每一个低头屏息的下人,“王府之内,朗朗乾坤,何来鬼魅?不过是些心怀叵测之徒,装神弄鬼,散播谣言,意图搅乱家宅,其心可诛!” “王婆子一事,本王自会派人详查,必将那装神弄鬼之辈揪出,严惩不贷!” 赵玄澈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至于那些听风就是雨,私下妄议主母,传播‘不祥’、‘招鬼’等无稽之谈者,无论何人,一经查实,立即杖毙!全家发卖!” “本王倒要看看,是谁的舌头那么长,那么想找死!” 谁给他们的胆子,竟敢让婉婉不快? 嫌命太长了吗? “王爷息怒!” 满厅仆役吓得瑟瑟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王爷这话,是动了真怒啊。 赵玄澈不再看他们,转而看向面如菜色林嬷嬷,声音冰冷道:“林嬷嬷,你年事已高,既已让你荣养,就该安分守己,你可懂?” “懂……” 林嬷嬷如遭雷击,愣愣地应了一句。 处置完毕,赵玄澈挥袖令众人退下。 小柳心有不甘,回头看了看赵玄澈,却见他看也不看自己,只能扶着林嬷嬷下去了。 厅内只剩下他与乔婉、江砚。 赵玄澈叹了叹气,冷峻的眉眼顿时柔和下来了,“婉婉,是我不好,这几日忙于公务,回府也晚,竟让府里生出这等事端,让你受委屈了。” 乔婉迎上他满是关切与自责的眼神,轻轻摇道:“不关你的事,有人存心要生事罢了。” “你放心,此事我心里有数,也能应付。” “你朝廷事忙,不必为这些后宅琐事过分劳神。” 江砚也上前一步,躬身道:“父亲放心,儿子也会护着母亲,协助母亲查明真相。” 赵玄澈听后,心中的郁气稍散,“好,你需要什么人手,尽管调动。” 燕王府,由乔婉做主。 第260章:小柳蓄意勾引 当晚。 夜色渐深,锦瑟院内室却暖意融融。 鎏金香炉里燃着乔婉亲手调的安神香,气息清雅宁和。 赵玄澈半倚在榻上看一份边关邸报,乔婉则就着明亮的烛光,翻阅着一本香谱,偶尔提笔注解一二。 烛火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投在墙上,静谧而温馨。 忽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翠儿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王爷,王妃,小柳求见,说是奉了热水来,伺候王爷盥洗。” 乔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赵玄澈。 赵玄澈也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让人退下,乔婉却轻轻放下笔,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声音平和地对门外道:“让她进来吧。” 门帘掀起,小柳低着头,端着一盆氤氲着热气的铜盆走了进来。 月色下,小柳显然精心打扮过。 虽仍是丫鬟服饰,却换了一身簇新的水粉色比甲,衬得肌肤格外白皙。 挽了个别致的垂髻,簪了一朵新鲜的粉色海棠花,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口脂。 行走间,腰肢款摆,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脖颈,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身上还带着一股甜腻的花香味,与室内清雅的安神香格格不入。 小柳盈盈跪倒,将铜盆置于榻前铺着的软垫上,声音柔婉娇怯:“奴婢小柳,给王爷、王妃请安。” “奴婢想着,王爷今日回府晚,定是乏了,特意打了热水来,想伺候王爷烫烫脚,解解乏。” 她说话时,眼波微微流转,怯生生又带着无限仰慕地瞄向赵玄澈。 乔婉没说话,只是好整以暇地靠在软枕上,一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目光在小柳那身打扮和刻意流露的风情上转了转,又落到赵玄澈脸上,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赵玄澈早在小柳进来时,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香气眉头就皱得更紧了,此刻见她这番作态,哪里还不明白她的心思? 看来,他对奶娘还是太纵容了。 连带着她的孙女都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赵玄澈微微不悦,将手中的邸报随手搁在一边,看也没看跪在脚边的小柳,冷冷说道:“不必了,本王不觉乏。” “既是端了热水来,也别浪费。” “王妃今日也劳神了,你便去伺候王妃烫烫脚吧。” 这话一出,不仅小柳愣住了,连一旁侍立的翠儿都惊得瞪大了眼,随即捂嘴笑了。 该! 她该啊! 小柳猛地抬起头,仿佛没听懂他的话。 ……给王妃洗脚? “嗯?” 赵玄澈见她不动,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更漠然了。 仅一眼,小柳立刻清醒过来了,脸色有些难堪,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颤声应道:“是,奴婢遵命。” 于是,小柳重新跪在乔婉的榻前,颤抖着手去脱她的鞋袜。 那涂了蔻丹的指甲,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铜盆里的水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眼底几乎要涌出的屈辱泪光。 乔婉没有拒绝,任由她动作,甚至将脚轻轻放入温度恰好的水中,还不咸不淡地问:“小柳,你今年多大了?进府几年了?” 小柳强忍着屈辱,低声答:“回王妃,奴婢十六了,自七岁上便被祖母带到王府,在王爷院子里做些洒扫的轻省活儿,算来也有九年了。” “哦?九年了,那确实不短。” “这么说,你对王爷的起居喜好,应当很熟悉了?” 小柳心中一动,以为乔婉是在试探,或许也是嫉妒,声音也稳了些:“奴婢不敢说熟悉,只是王爷仁厚,待下宽和,奴婢在王爷院里时,王爷从不苛责。” “王爷喜欢喝的茶,惯用的墨,奴婢都记得一些……” 这隐隐有炫耀的意思了。 乔婉轻轻“嗯”了一声,又随口问道:“那你可知道,王爷最不喜什么味道?” 小柳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道:“王爷不喜浓烈香气,尤其是花果甜香,说是闻着头晕……” 话说到一半,小柳猛地噎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身上熏的,正是王爷最讨厌的甜腻花香!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乔婉笑了笑,继续闲闲问道:“王爷的靴袜,向来是内务府特制,用的是松江细棉布,透气吸汗,且每三日必换新,你既在王爷院里伺候过,可知王爷为何不用绫罗绸缎?” 小柳额头开始冒汗,她哪里知道这个? 当时她只是外围洒扫,连王爷的衣袍都未必能近身接触。 “奴婢……奴婢不知……” “因为王爷嫌绫罗沾了尘土不易洗净,且不耐磨。”乔婉自己给出了答案,依旧淡淡然然。 “……” 小柳手开始发抖,按捏的力道也乱了。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细致,一个比一个贴近王爷真正的日常生活习惯,而她,一个号称“伺候王爷九年”的丫鬟,竟然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所谓的“熟悉”和“贴心”,在王妃这看似随意的询问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一时间,冷汗湿透了后背。 乔婉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小柳惨白如纸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怯懦或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恐和难堪。 “水凉了,你下去吧,以后做好你浣衣处的本分。” “王爷跟前,不缺人伺候。” 小柳如蒙大赦,又羞愤欲死,连铜盆都端不稳了,踉跄着行礼退下,那朵精心挑选的海棠花在她仓皇转身时掉落在地,被她自己一脚踩过,零落成泥。 翠儿忍着笑,迅速收拾了地面,也悄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室内重新恢复宁静。 赵玄澈从榻上起身,走到乔婉的身边坐下,而后拿起一旁干燥柔软的布巾,将她那双还带着些微水汽的玉足包裹住,细细擦干。 动作轻柔而专注。 “生气了?” 赵玄澈抬眼看她,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烛光,也映着她的身影,带着一丝丝探询。 乔婉任由他动作,脚心被他温热的手掌和布巾摩擦,有些痒,心里那点因小柳刻意勾引而起的微末不快,早就在他的体贴中消散无踪了。 “生什么气?”乔婉微微挑眉,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戏谑,“我只是好奇,王爷一直都如此受欢迎的吗?” 赵玄澈摸了摸鼻子,笑笑道:“我的人都是你的,旁人都是浮云。” 说着,手上微微用力,在她脚心敏感处按了一下。 乔婉猝不及防,轻轻叫了一声,脸腾地红了,嗔道:“你做什么?” 赵玄澈低笑,顺势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撩人的沙哑,“我做什么,我想做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哼。”乔婉偏开头,声音也软了几分,“我不知道。” 赵玄澈闻言,直接将她抱到了床上。 烛火摇曳。 映着一室陡然升温的旖旎春色。 第261章:小柳又出毒计 另一边,小柳冲出了锦瑟院,直至跑到了一处僻静回廊,才猛地停下脚步。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 脸上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热气,而是在乔婉的面前遭了侮辱。 “啊!” 贱人啊!! 小柳无声叫骂,此刻一脸扭曲和不甘,什么温婉柔顺,什么楚楚可怜,都不存在的。 很快,她回了下人房。 同屋还有粗使小丫头,已经歇下了。 小柳“砰”地一声撞开门,巨大的声响吓得两个小丫头一哆嗦。 “看什么看,没眼色的东西!” 小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将满肚子的邪火尽数倾泻。 “屋里这么暗也不知道点灯吗?我的床铺谁动过了?是不是你们这两个贱蹄子?” 两个小丫头本就怯懦,连连摇头道:“柳姐姐,我们刚回来,没动你的东西……” “没有?还敢顶嘴?” 小柳抓起桌上一只粗瓷碗就砸了过去,虽没砸中人,却在墙角摔得粉碎,碎片四溅。 “滚出去!看见你们就烦!” 两个小丫头噤若寒蝉,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屋子。 小柳喘着粗气,坐在自己的床铺上,胸口依旧堵得难受。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乔婉那个贱人,仗着王爷的宠爱如此折辱她,真是欺人太甚了! 于是,小柳缓过气后,偷偷找了刘大勇。 一个外院管事的儿子。 那是一个头脑简单的莽汉,以前林嬷嬷还得势时,没少巴结她们祖孙,对她更是早就存了心思,几次偷摸送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更重要的是,这次府里闹鬼,那个装神弄鬼之人,就是他。 …… 柴房后。 刘大勇左顾右盼,见小柳来了,急忙迎上去:“小柳,你找我?” 小柳一看到他,未语泪先流,依偎在他的怀里说道:“大勇哥,我没脸见人了……” 温香软玉在怀,刘大勇骨头都酥了半边,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别哭,别哭,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替你出气!” “还能有谁?” 小柳抽抽噎噎,将今晚在锦瑟院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自然是隐去了自己刻意勾引的部分,只说好心去送水,却被王妃无故刁难,百般羞辱,王爷也不为她做主。 “王妃让我给她洗脚……” “大勇哥,我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我祖母好歹奶过王爷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就这样作践我们祖孙吗?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刘大勇听得心疼极了,连忙安慰了几句。 但光是安慰,还远远不够的。 小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中闪着希冀的光:“大勇哥,你说我们之前那闹鬼的法子,还能不能再用?” “如今府里人心惶惶,要是能再闹大些,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王妃克夫克家,那就好了……” 话语中带着怂恿。 闹鬼,乃小柳出的主意,刘大勇在背后做为, 但此刻,刘大勇却迟疑了。 “再闹?” “……这不好吧?” “小柳,不是我不想帮你出气,实在是王爷今天在前院发了好大的火,你也是知道的。” “听说还要严查,万一被抓住了……” 小柳在心中暗骂他废物,脸上却更加凄楚,泪水涟涟:“我明白了,大勇哥是怕了。” “也是,如今我祖母失势,我又成了粗使丫头,谁还愿意沾惹我们?” “是我痴心妄想了……” “我只道大勇哥待我是真心的,原来也跟那些人一样,见我落了难,就……” 小柳说着,作势要挣脱他的怀抱,哭得越发伤心了。 刘大勇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看心上人如此伤心绝望,还质疑他的真心,那股子莽劲又冲了上来。 于是,刘大勇一把将小柳重新拉回怀里,急道:“小柳,我是担心你,万一事情败露……” “没有万一!”小柳仰着脸,眼神决绝中带着疯狂,“与其被人作践,我宁可拼个鱼死网破!” “大勇哥,你若真对我有心,就帮我这一回!” “我们小心些,换个法子……” 小柳眼珠转动,压低了声音:“王爷和王妃那边现在防备得紧,但府里不是还有个小的吗?” 刘大勇一愣:“小的?你是说砚哥儿?” “对!”小柳眼中闪过恶毒的光,竟把主意打倒了江砚的头上,“他是王妃的心肝肉,若是他撞了鬼,受了惊吓,甚至……” “你说,王妃会不会急疯了?外人又会怎么议论?” 刘大勇听得心惊肉跳,但看着小柳近在咫尺的泪眼和充满蛊惑的语气,又有些动摇了。 “砚哥儿的身边常跟着小厮……” 刘大勇还是有些犹豫。 小柳见他松动,连忙趁热打铁,一只手似有若无地轻轻抚上他结实的胸膛,声音带着一股勾人的甜腻与委屈。 “大勇哥,我知道我让你为难了,可我如今还能指望谁呢?” “我就只信你一个。” “你待我的好,我心里都记得的,毕竟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终究是要寻个依靠的……” 这话中的暗示,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此刻,刘大勇热血上头,一想到事成之后,就能抱得美人归,也不是不能搏一搏。 小柳感受到他呼吸变了,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又幽幽叹了口气,凄凄婉婉地说:“当然,若是大勇哥实在觉得难办,我也不强求。” “只怪我命苦,活该被人作践一辈子罢了……” 说着,又要作势离开。 “别!”刘大勇一把抱住她,咬牙道:“我干!为了你,刀山火海我也闯了!” “你说得对,那毒妇不仁,就别怪我们不义,就从砚哥儿下手!” 小柳说道:“我知道他常走的路线,有几个地方比较僻静,我们这样……” 夜色下,两人低声谋划。 第262章:何方宵小,在此装神弄鬼! 几日后,一个阴沉的夜晚。 江砚从书院返回,马车行至离王府还有一条街的僻静巷口时,一只不知从何处蹿出的野猫叫着从车轮下掠过。 马儿突然受惊,嘶鸣着人立而起,车夫拼命勒缰也控制不住。 小厮大惊失色,立刻跳下车,想把那夜猫赶走。 忽然,一堵矮墙后,一个吊死鬼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怪叫,从夜色中一闪而过。 小厮见了,吓得嗷嗷直叫。 车内,江砚虽也吃了一惊,但他的心性远比同龄人沉稳,当即就要跳下马车,把扮鬼的人抓住。 “何方宵小,在此装神弄鬼!” 这时,一块尖锐的石子狠狠砸来,正中马腹。 马儿更受惊了。 一番混乱后,江砚不慎摔下马车,手腕处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疼痛,手心也擦伤流血了。 “公子,你没事吧?” 小厮吓得不轻,立刻将江砚扶了起来,后背冷飕飕的。 江砚眸色一沉,看了看那道白影消失的方向,沉声道:“无碍,先回去吧。” 锦瑟院。 翠儿突然跑进来了,惊慌失措地喊:“王妃,不好了,公子在回府的路上撞鬼了!” “什么?” “砚儿呢?他回府了吗?伤着没有?” 翠儿喘着气,快速说道:“王妃别急,公子已经回府了。” “听小厮说,是马匹突然受惊,公子从马车上摔下来,手伤着了。” 手受伤了? 乔婉听后,脸色更难看了。 砚儿是读书人,他的手何其重要,竟然被那宵小之徒害了? “伤得重吗?可请了大夫?” “府医去了!” 乔婉不再多言,立刻赶了过去。 夜风拂过她冰冷的脸颊,眼中的寒意更深了。 那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砚儿下手,那是她的底线。 很快,当乔婉赶到时,江砚正举着一只手,鲜血还在往下滴落,见她来了,下意识就往身后藏了藏。 “砚儿,你伤得重吗?” “娘,我没事,只是皮外伤。”江砚见她担心,心中也涌起愧疚,“是儿子不小心,让娘担心了。” “与你何干?” 乔婉深吸一口气,亲自接过清水、棉布和金疮药,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 “疼吗?” “不疼。”江砚摇头。 话虽如此,但江砚的脸色都白了,岂能不疼嗯? 乔婉又道:“今日之事,你不必多想,更不必自责,娘自会解决的。” 此事,绝不可能再发生第二次! “你的手既已伤了,这几日便好好在府中歇着,书院那边,娘让人去告假。” “娘,不可。”江砚却轻轻摇头,眼神清澈而坚持,“儿子只是皮外伤,不妨碍走动,课业却一日不可荒废,况且临近季考,儿子不想落下。” “夫子常教导,君子当自强不息,岂能因小伤小痛便耽于安逸?” 江砚怕她担心,笑笑安慰道:“况且,右手虽不便,儿子还有左手。” “平日里习字,儿子也曾私下用左手练过,虽不及右手熟练,但也够用的。” 乔婉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心疼,更有难以言喻的骄傲。 她的砚儿,真的长大了,不仅沉稳,更有了一份不屈的韧劲。 “好,既然你意已决,娘便依你,但切记不可强撑。” “儿子记得。”江砚郑重应下。 乔婉伸手,理了理他额前微乱的碎发,“记住,无论遇到何事,你的身后永远有娘。” “儿子明白!” …… 回到锦瑟院不久,管家周贵便脚步匆匆地来了。 “王妃,老奴失职,竟让贼人惊扰了公子车驾,还伤了公子贵体,老奴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周贵原是王府老人,能力有,但之前对“闹鬼”一事确实有些轻忽,未曾想竟真有人胆大包天到对公子下手。 乔婉坐在上首,没有立刻叫他起来,那目光的压力让周贵伏得更低。 “周管家,你确实有罪。” 半晌,乔婉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王爷将王府的安危交托于你,你却连公子出入的基本护卫都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今日是伤了手,若下次伤了性命,你纵有十个脑袋,够抵吗?” 周管家浑身一颤,连声道:“老奴知罪!还请王妃责罚!” “责罚你有何用?我要的是不再出这种事!” “从今日起,公子出行,明暗护卫增加一倍,路线每日变换,车马行前必须仔细检查。” “外院各门值守,加倍严查,无令不得放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主子院落。” “这些,你可能办到?” 周管家连忙叩首:“能!一定能!老奴亲自督办,若再出半分差错,老奴提头来见!” 乔婉语气稍缓:“起来吧,你也是府里老人,我也相信你的能力。” “以往些许疏忽,我可以不计较,但往后,若再因懈怠出了岔子……” 乔婉点到即止,毕竟和聪明人说话不必句句敞亮了,“若此事你办得漂亮,将功折罪,我也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一番敲打,又给了一颗定心丸。 周贵又是后怕又是感激,连连保证,退下去时后背都湿透了,再也不敢对乔婉的吩咐有丝毫怠慢。 且闹鬼一事,是该彻查一回了。 第263章:扮鬼之人拿下了 翌日,乔婉如常去了凝香阁。 不出所料,几位消息灵通的贵女早已等候,见面便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真真假假的关切。 “王妃姐姐,听说昨日府上公子回府时受了惊扰?可有大碍?” “是啊,我们也听得一些风声,说是又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这接二连三的,可真让人担心呢。” “王妃,还是请位高人看看吧。” “……” 乔婉心中冷笑,心知她们是来看戏的,但面上也不表露出来。 “多谢各位关心,砚儿只是马匹意外受惊,蹭破点皮,已经无碍了。” “至于那些以讹传讹的鬼怪之说,不过是些心术不正的下人搞鬼,我已命人严查,相信不日便有结果。” “王府清静之地,王爷又煞气重,什么邪祟敢近前?都是无稽之谈。” 乔婉语气笃定,将事情定性为“有人搞鬼”和“意外”,并再次抬出燕王威势,轻易化解了众人的探究。 贵女们见她如此镇定,也不好再深问。 话题便转到了香料上。 一刻钟后,乔婉送走了这些贵女,脸上的浅笑渐渐淡去了。 翠儿从后堂快步走出,脸上带着压抑的兴奋,低声道:“夫人,查到了!” “管家那边顺着这几日出入记录和人员动向查,发现外院马房一个叫刘大勇的,最近行为鬼祟,花钱也大方了些。” “他爹是马房管事刘老实!” “还有,他常常去见小柳,两人一说就是好一会儿话。” “哼,果然露出马脚了。”乔婉眼中寒光一闪,而后对翠儿招招手,附耳吩咐了一番。 翠儿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 “记住,务必人赃并获!” 当夜。 月色被云层遮掩,王府更显昏暗。 听闻,江砚今日回府晚了些,正是又一次出手的好机会。 黑影熟练地换上白衣,手里还拿着涂抹了磷粉,准备吓江砚一次狠的。 就在他正要行动时,四周突然火光大亮。 数十支火把瞬间燃起,将这片园子照得如同白昼。 周管家领着大批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堵死了所有去路。 江福带着几个人,则从暗处现身,手里拿着刚从刘大勇住处搜出的、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旧宫装、面具、长绳等物。 “刘大勇,你鬼鬼祟祟在此作甚?”周管家一声厉喝。 刘大勇吓得魂飞魄散,想跑却被团团围住,身上的白衣和手里的磷光布条成了铁证。 他腿一软,被护卫们毫不客气地捆了个结结实实,押到了前院。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全府。 乔婉端坐主位。 下人们也几乎来齐了,黑压压跪了一片。 小柳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如纸。 刘大勇被按跪在中间,面对那些物证和乔婉冰冷的审视,自知无法抵赖,瘫软在地。 “刘大勇,你夜扮鬼魅,惊扰王府,吓疯仆妇,昨日更胆大包天,惊扰公子车驾,致其受伤!” “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是谁指使你?同伙还有何人?” 刘大勇面如死灰,冷汗如雨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人群中的小柳,只见小柳飞快地低下头,肩膀瑟缩,仿佛害怕极了,但并未与他对视。 刘大勇想起小柳的眼泪和那些暗示,又想起自己对她的承诺,一股愚勇和莫名的担当涌上心头。 不行。 小柳太善良了,不可连累了她。 刘大勇猛地磕头,嘶声道:“是小人一人所为,无人指使。” “小人对王妃心怀不满,又贪图财物,想偷窃府中东西,才装神弄鬼转移视线。” “昨日惊了公子马车,也是小人想报复。” 他一口咬死独自作案,将小柳撇得干干净净。 小柳在人群中缓缓松了口气,但依旧低着头,不敢抬起。 乔婉静静地看着刘大勇认罪,又瞥了一眼小柳,心中洞若观火。 她并不急着立刻揭穿小柳,有些钉子,要慢慢拔。 且眼下没有证据。 “呵呵,好一个一人所为,你倒是有几分义气,但王府规矩森严,岂容你胡作非为?” “夜扮鬼魅,惊扰主家,吓疯仆役,更意图伤害公子,罪无可恕!” “拖下去,重打一百大板,若还有命在,发配北疆苦寒之地为奴,终生不得回京。” “其父刘老实,管教不严,革去管事之职,一并发往庄子做苦役。” “其家中其余人等,全部逐出王府。” 刘大勇一听,吓得瘫软如泥,连求饶都忘了,直接被堵了嘴拖了下去。 刘老实也被带走。 满院仆役鸦雀无声,都被这严厉的手段震慑住了。 乔婉缓缓扫过众人,敲打道:“今日之事,众位都看清楚了。王府之内,容不得这等心怀鬼胎、背主忘义之徒。” “无论你是何身份,有何缘由,敢对主子起歹心,用阴私手段扰乱家宅,这便是下场!” “望诸位引以为戒,恪守本分,忠心做事。” “若再让我发现有人勾结生事,意图不轨,一律严惩不贷。” 乔婉冷哼一声,目光似有若无地在小柳方向停留了一瞬,才继续道:“闹鬼一事,到此为止。” “往后,谁再敢提半个‘鬼’字,休怪我拔了他的舌头!” “都散了吧。” 众人战战兢兢地退下,皆对那刘大勇心生厌恶。 好好的,他扮什么鬼呢?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很快,偌大的前院空旷下来了,只余下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投下憧憧的影子。 小柳心头狂跳,也想混在人群中悄悄溜走。 “站住。”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小柳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乔婉依旧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翠儿正重新为她斟上一杯热茶。 “不知王妃还有何吩咐?”小柳腿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乔婉没叫起,也没看她,只是慢条斯理地喝茶。 小柳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她等着呵斥,等着质问,甚至等着惩罚,可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煎熬极了。 冷汗涔涔,渐渐湿了内衫。 小柳不敢抬头,甚至放轻了呼吸,她不知乔婉知道了多少,又会如何处置自己。 杯底落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吓得她猛地一哆嗦。 “小柳,这闹鬼之事,闹得人心惶惶,你可有什么想说的?”乔婉问。 小柳伏得更低了,声音有些发颤道:“奴婢愚钝,今日方知是刘大勇装神弄鬼,实在可恨!” “王妃英明,揪出此寮,还王府清净,奴婢感念王妃恩德!” 她避重就轻,只提刘大勇,绝口不提其他,试图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乔婉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玩味。 “感念恩德?” “我倒不知,你竟有这般心胸。” 小柳低头不语。 乔婉又道:“小柳,你很幸运,因为你没看错刘大勇。” 那莽夫,竟保下了她,也算有情有义了。 小柳不敢言语,心知乔婉识破了她的诡计,此时不曾发作,不过是她一时运气好,并未被刘大勇供出来罢了。 随后,小柳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婆子拖走了。 翠儿在一旁,只觉得畅快又解气,低声道:“王妃,就这么放过她?” “我们没有证据,也不好逼死了她。” “再则,总要给王爷的奶娘,留最后一丝颜面的。” 若她祖孙二人从此安分,便让她们苟活。 但若还不安分…… 哼! 第264章:德妃娘娘有意刁难人 这日清晨,天光初霁,燕王府便接到了慈宁宫传来的口谕,太后召燕王妃入宫说话。 乔婉不敢怠慢,精心妆扮了一番。 她选了一身端庄不失雅致的青色宫装,裙摆绣着暗银色的缠枝莲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了燕王前日才赠她的那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既显身份,又不过分张扬。 带着翠儿,乘着王府规制内的马车,一路肃静地往宫城而去。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太后地位尊崇,却性情慈和,眼神却透着历经风雨的明澈。 见了乔婉,太后露出了几分笑意,招手让她近前坐下。 “好孩子,快过来让哀家瞧瞧。”太后拉着乔婉的手,细细端详,笑道:“气色倒比前次见时更好了些,看来玄澈那孩子,是个会疼人的。” 乔婉微微垂首,脸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太后娘娘取笑了,王爷待臣妾是极好的。” “那就好,夫妻和睦,比什么都强。” 太后拍拍她的手,迂回问道:“你与玄澈成婚也有些时日了,这肚子可有什么动静吗?” “回太后,尚未……” 太后倒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示意身旁的宫女捧上一个早就备好的锦盒。 “不急,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只是哀家年纪大了,就盼着含饴弄孙,你也别有负担。” 锦盒里,是一尊质地上乘的送子观音,另有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麒麟送子镯。 “这尊观音,是哀家当年怀皇帝时日日供奉的,灵验得很。” “这镯子,你也戴着,讨个吉利。” “早日为玄澈开枝散叶,生下嫡子,才是王府之福,也是你的福气。” 赏赐是恩典,亦是期许。 乔婉起身,恭敬地行了大礼:“臣妾叩谢太后娘娘恩赏,定当时刻谨记娘娘教诲。”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留她说了一会儿家常,问了问王府可还安顿妥当,方才放她出来。 出了慈宁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阳光洒在身上。 乔婉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翠儿抱着那沉甸甸的锦盒,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憧憬,压低声音道:“王妃,太后娘娘对你可真看重。” “这赏赐多贵重啊,寓意又好。” “等日后你为王爷生下小世子,那赏赐肯定更体面。” 乔婉看着前方朱红宫墙下沉寂的甬道,目光有些悠远。 子嗣…… 她不是没想过的。 前世为那群白眼狼耗尽了心血却不得善终。 这一世,她拥有了全然不同的人生,和一个爱护她的夫君。 若真能有一个流淌着她和玄澈血脉的孩子,无论是男是女,她必会倾尽所有去教养的。 “顺其自然吧。” 乔婉轻轻对翠儿说,也是对自己说。 只是那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温柔的期盼。 宫中很大。 园中花木葱葱,假山玲珑,远处有一碧波小池,池边建着一座飞檐翘角的六角凉亭。 本是匆匆一瞥,乔婉却见那亭中隐约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后妃,身旁宫女环绕,似在赏景闲谈。 乔婉无意攀附,正欲加快脚步绕行。 此刻,一名神色倨傲的宫女,却径直朝她们走过来了。 那宫女在乔婉面前站定,屈膝行了个礼,姿态规矩,语气却硬巴巴的:“燕王妃安好。德妃娘娘见王妃路过,特命奴婢前来,请王妃过去叙话。” 乔婉脚步微顿,心中泛起了一丝说不出的警惕。 请人叙话吗? 这做派,倒不像是真心相邀。 翠儿见状,自然要跟乔婉过去的。 忽然,那宫女侧身一步,拦住了翠儿的去路,下巴微抬道:“娘娘只请了王妃一人叙话,你就在此待着吧。” “宫中重地,规矩森严,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随意靠近贵人驾前的,仔细冲撞了。” 这话刻薄极了。 翠儿又气又窘,眼眶瞬间就有些湿了。 乔婉脸色一沉,斜睨了那宫女一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她原本的倨傲不由得滞了滞。 “你是景阳宫的?” “奴婢在景阳宫当差……” 乔婉点了点头,把翠儿叫到了身边,幽幽说道:“她是我的贴身侍女,自我入王府便随身侍奉,最是知礼懂事。” “今日随我入宫觐见太后娘娘,慈宁宫门前亦可安然进退,未曾有半分冲撞。” “怎么到了你这里,还未近前,便成了不懂规矩之人?莫非景阳宫的规矩,比太后娘娘的慈宁宫还要大?” 乔婉微微上前半步,那宫女竟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还是说,你故意在此借题发挥,折辱我身边之人,要我难堪?” “奴婢不敢!”那宫女脸色煞白,终于慌了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没想到这位二嫁入王府的王妃,言辞竟如此锋锐,直接扣下这样一顶大帽子。 “不敢?”乔婉冷冷笑了,可不会被人打脸了,还会当做没事发生的样子,“我看你敢得很!” “区区一个宫女,也敢代德妃娘娘擅作威福,言语刻薄。” “你厉害啊。” 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王妃息怒!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亭子里,德妃娘娘似乎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乔婉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冷冷道:“既知错,便该知道向谁赔罪。” 那宫女立刻会意,虽然满心屈辱,却不敢违逆,低声对翠儿道:“……方才是我言语无状,冲撞了妹妹,还请妹妹恕罪。” 翠儿看着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宫女此刻灰头土脸的模样,胸中闷气一扫而空,但也不敢托大,只看向乔婉。 乔婉淡淡道:“罢了,既然知错,这次便算了。” 那宫女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再不敢有半分倨傲,垂首缩肩地退到一边。 乔婉道:“翠儿,我们走。” 既然德妃娘娘想见见她,自然要过去的。 第265章:德妃娘娘连续让乔婉难堪 乔婉随着那战战兢兢的宫女走向池边凉亭,步履从容,心中却已了然。 景阳宫,德妃居所。 方才那宫女的做派,多半是得了授意,先给她个下马威。 踏入亭中,果然见到了德妃娘娘。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多岁,正是女子最成熟娇艳的年华,身穿一袭海棠红蹙金线鸾鸟纹宫装,头戴赤金累丝嵌宝大凤钗,耳坠明月珰,通身气派华贵逼人。 面容是极美的,只是那美中带着一股倨傲。 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乔婉。 德妃身侧,依偎着一个穿着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的少女,正是苏晚晴。 苏晚晴喊德妃姨母的。 她的眉眼间与德妃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娇纵稚嫩。 此刻,苏晚晴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眼中充满了敌意,摆明了是冲着乔婉来的。 “臣妾乔氏,参见德妃娘娘。” 乔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姿态不卑不亢。 德妃并未立刻叫起,而是来来回回地打量乔婉,从发髻上的凤尾簪,到身上料子名贵却款式低调的宫装,再到那张脂粉薄施却清艳动人的脸。 尤其在乔婉沉静如水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微微一凛。 这女子,倒不像传闻中商户出身那般浅薄,也不像经历变故后应有的憔悴怨怼,反而有种内敛的沉稳,让人一时摸不透深浅。 “起来吧。”德妃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早就听闻燕王妃姿容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能得燕王青眼,以二嫁之身,入主王府正妃之位。” 这话初听是夸赞,细品却句句带刺,直指乔婉的出身和前事。 苏晚晴立在一旁,嘴角已经翘起来了,等着看乔婉难堪。 乔婉缓缓起身,仿佛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只微微垂眸道:“德妃娘娘谬赞了。臣妾蒲柳之姿,不敢当此夸誉。” “能侍奉王爷,是臣妾的福分,亦是陛下与太后娘娘恩典。” 见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引到皇帝和太后身上,德妃眼神又冷了几分。 苏晚晴却按捺不住了,她今日求了姨母好久,才得了这个机会,岂肯轻易放过? “燕王妃真是谦虚。”苏晚晴故作天真地开口,声音脆亮,带着一股娇蛮气,“不过王妃从前在镇北侯府时,便是出了名的贤惠能干,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还将几位公子小姐教养得……” “呵呵,在京中也是颇有名气呢。” “不知王妃如今到了燕王府,可还习惯?这王府后宅,与那败落的侯府,想来是大不相同的吧?”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嘲讽,直戳乔婉的伤疤。 翠儿听着,心中急得不行了。 乔婉淡淡道:“苏小姐说的是。镇北侯府乃是臣妾前尘往事,其中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至于王府,蒙太后与陛下关怀,王爷信赖,府中上下和睦,诸事顺遂,倒不劳苏小姐挂心。” “苏小姐尚未出阁,想来对这些后宅中馈、教养子女之事不甚了解,有此疑问,也是常理。” 乔婉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解释的意味,却明明白白点出苏晚晴一个未嫁女插手评论他人内宅之事是为失礼,更暗指她不懂装懂。 此刻,苏晚晴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一碰,脸上得意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脱口道:“你谁说不了解了?” “我姨母执掌景阳宫,协理六宫之事,我常来宫中,耳濡目染,岂会不知?” “倒是你,一个和离再嫁的妇人,整日里抛头露面经营什么香铺,成何体统?也不知燕王殿下看中你哪一点了?” 这话说得愈发尖酸失态。 德妃眉头一蹙,瞥了苏晚晴一眼,隐含告诫。 这个侄女,还是太沉不住气。 “晴儿。”德妃出声,语气微沉,止住了苏晚晴更激烈的话语,转而看向乔婉时,不冷不热地说:“晚晴年纪小,心直口快,王妃莫要见怪。” “不过,她有些话,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德妃似笑非笑,话语却如软刀子:“本宫也听闻,王妃在嫁入王府前,与那镇北侯爷不甚愉快,最后还闹到了奉旨和离的地步。” “哎,做女子的,到底是家和万事兴,教养子女更是头等大事。” “燕王妃如今既有了新际遇,过往那些事,也该引以为戒才是,你说呢?” 德妃到底比苏晚晴老辣,一边观察着乔婉的神色,一边继续道:“还有那凝香阁,生意虽是红火,但你如今身份不同了,终究是皇室宗妇,总沾染那些商贾铜臭之事,恐惹非议。” “本宫听说,燕王殿下对王妃颇为爱重,想必也不愿王妃过于操劳吧?” 这番话,句句看似关心,实则步步紧逼,将“不慈”、“失和”、“抛头露面”几顶帽子暗暗扣下。 乔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只是腰背挺得更直了些。 “德妃娘娘关怀,臣妾感激。” “镇北侯府之事,乃江氏门风不正,子女不肖,臣妾问心无愧,陛下与太后娘娘亦圣心明鉴,方有和离恩旨。” “至于凝香阁,是臣妾娘家带来的嫁妆铺面,经营些雅致香品。” “一来是祖传技艺,不忍舍弃。” “二来所得盈利,半数皆用于抚恤边军遗孤,亦是王爷首肯,为朝廷社稷略尽绵力,不敢称操劳,只求无愧于心。” 三言两语,便将德妃的责难堵了回去。 德妃没想到她如此能言善辩,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苏晚晴见姨母吃瘪,更急了,口不择言道:“你说得好听,谁知道你那些香铺是怎么做起来的?” “我还听说,你与燕王殿下早在你和离前便相识了,莫非……” “晚晴!”德妃厉声喝止,这话可就过了,涉及亲王名誉,传出去非同小可。 但喝止的同时,她凌厉的目光也射向乔婉。 显然,苏晚晴这话,未必不是她心中所想,只是不便宣之于口。 乔婉漫不经心地抬头,语气中多了一丝冷硬:“苏小姐慎言!此等污蔑亲王与臣妾清誉之言,岂可妄加揣测?” “臣妾与王爷,乃奉旨成婚,光明正大。” “此等流言,不知出自何人之口,其心可诛!” “臣妾虽人微言轻,亦知女子名节重于性命,断不容此等污蔑。” “若德妃娘娘对此有所疑虑,臣妾愿即刻前往太后娘娘或陛下面前,陈情自辩!” 乔婉似乎怒了,态度陡然强硬,甚至摆出了不惜面圣对峙的姿态。 一时间,亭中气氛凝滞了。 第266章:皇上,姨母当真是被燕王妃气的! 苏晚晴被她骤然爆发的气势骇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德妃也是心头一凛,她本想借着身份敲打一番,杀杀这新晋燕王妃的威风,没料到对方如此难缠,不仅句句反驳得滴水不漏,竟还敢反将一军。 德妃胸口一阵郁气翻涌,她自来圣宠不衰,何曾被一个“二嫁妃”如此顶撞过? 真是奇耻大辱啊! 德妃越想越气,只觉得小腹处隐隐传来一阵坠痛,脸色也白了几分。 “好一张利口!”德妃强忍着不适,声音却泄出一丝颤意,“本宫不过是关心几句,你便如此咄咄逼人,可见……” 话未说完,那腹中绞痛骤然加剧。 德妃“哎哟”一声,额上瞬间沁出冷汗,手捂着小腹,身子晃了晃,竟有些坐不稳。 “姨母!”苏晚晴大惊失色,慌忙扶住她。 亭中顿时一片慌乱。 宫女们惊呼着围上来,有人去扶德妃,有人忙不迭地去唤太医。 乔婉蹙了蹙眉,微微后退了一步。 太医很快匆匆赶来,就在亭中为德妃诊脉。 片刻后,太医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跪地贺道:“恭喜德妃娘娘!娘娘这是喜脉啊!只是胎气略有浮动,须得好生静养,切勿动气动怒!” 喜脉?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德妃耳边。 她进宫七年,圣宠不断,却一直未有身孕,只能抚养着已故芳嫔所出的八皇子,心中岂能没有遗憾? 如今竟真的有了? 德妃惊喜交加,不敢置信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真的?本宫真的有孕了?” “娘娘脉象圆滑如珠,确是喜脉无疑,约莫一月有余。”太医肯定道。 “太好了!快!快去禀告皇上!” 德妃喜极了,连声吩咐,哪里还顾得上旁边的乔婉。 宫人们欢天喜地地跑去报喜,亭子里乱了一阵,很快便有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 “皇上驾到——” 翠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发白:“王妃,皇上来了,德妃娘娘会不会……” 乔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少安毋躁。 该来的总会来,慌也无用。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当今圣上疾步而来。 来人年约四十许,身穿明黄色常服,面容端正,蓄着短须,一双眼睛深邃有神,不怒自威。 此刻,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步履生风。 “爱妃,当真有了?”圣上人未到亭前,声音已带着笑意传来。 德妃早已被宫女搀扶着站起,此刻见到圣上,方才面对乔婉时的凌厉骄矜全然不见,化作无限的娇柔与依赖。 “皇上,臣妾也是刚知晓,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害怕……” 说着,身子似有些无力地晃了晃。 圣上连忙上前,亲手扶住她,让她重新坐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与关切:“快坐下,莫要乱动,太医怎么说?身子可有大碍?” “太医说胎气略有浮动,须得好生静养,切勿动气动怒了。” 德妃依偎在圣上身侧,欲言又止。 一旁的苏晚晴见时机到了,立刻愤愤不平地说:“皇上,方才姨母骤然腹痛,实在惊险。” “哦?发生了何事?德妃因何动气?” 苏晚晴又道:“回皇上,方才姨母与燕王妃在此叙话,不过是关切询问几句王妃从前在侯府教养子女、以及如今经营香铺之事,都是长辈的好意提点。” “谁知燕王妃竟句句顶撞,言语间毫不客气,生生将姨母气得动了胎气!” “皇上,你可要替姨母做主啊!” 苏晚晴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乔婉,满是得意,仿佛已看到乔婉被龙颜震怒、下跪求饶的场景。 圣上看向乔婉,先问了一句:“燕王妃,苏小姐所言,可是实情?” 乔婉上前一步,敛衽行礼。 “回陛下,德妃娘娘确曾垂询臣妾些许旧事,但臣妾不敢顶撞,只是据实回禀。” “镇北侯府之事,陛下圣心烛照,早有明断。” “凝香阁经营,亦得王爷允准。” “臣妾愚钝,或许言辞不够婉转,惹娘娘不快,但绝无半分不敬之意。” “至于娘娘有孕之事,臣妾实不知情。” 乔婉将前因后果说得明白。 圣上听着,面上不显,心中却暗道此女应答得滴水不漏,难怪能得玄澈那小子看重。 苏晚晴见乔婉三言两语又将局面扳回,圣上似乎并无怪罪之意,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许多,抢白道: “你当然不承认了,姨母不过是好心规劝你身为王妃当安心后宅,莫要再抛头露面惹人非议,你却句句绵里藏针,不是顶撞是什么?” “皇上,姨母当真是被燕王妃气的!” 乔婉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晚晴:“苏小姐,德妃娘娘凤体金贵,太医叮嘱需静养忌气。” “娘娘与臣妾说话时,臣妾自问谨守礼仪,未敢高声,未敢失仪。” “反倒是苏小姐你,方才在亭中,多次高声指责臣妾‘和离再嫁’、‘不清不楚’,言辞之激烈,情绪之激动,在场宫人皆可作证。” “若论动气,苏小姐是否也该反思,是谁的言行更容易引动娘娘情绪?” “你!”苏晚晴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乔婉,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少口喷人了,我那是……” “晚晴!”德妃适时出声,带着警告瞪了苏晚晴一眼。 这个侄女,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圣上面前,如此失态,不仅显得无理取闹,更坐实了她们方才有意刁难之嫌。 德妃心中恼火,却不得不压下,转而向圣上软语道:“皇上,晴儿也是心疼臣妾,一时口快罢了。” “王妃或许也非有意,只是臣妾这心里,实在是……” 她抚着小腹,楚楚可怜。 圣上看看气得跳脚的苏晚晴,又看看沉静如水的乔婉,再瞧瞧依偎在自己怀中泫然欲泣的德妃,心中了然。 正欲开口,忽然听得太监又报:“燕王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愣,转头望去。 只见赵玄澈大步流星而来,他面容俊美却冷峻,眉宇间多了一丝寒意。 入得亭中,赵玄澈先看了看乔婉,见她安然无恙,这才微微敛了神色。 “臣弟参见皇兄。” 圣上有些意外,笑道:“你怎么也到御花园来了?朕记得今日兵部有议?” 赵玄澈起身,目光坦荡地看向圣上:“回皇兄,议事先行结束了。” “臣弟听闻婉婉被太后召见,后又被德妃娘娘接见,恐婉婉年轻不知深浅,言语间或有冲撞,特来接她回府。” 他话说得直接,毫不掩饰自己是为乔婉而来。 此言一出,亭中几人神色各异。 乔婉心头微暖,知道他定是得了消息,担心自己受委屈,才急匆匆赶来。 苏晚晴则是瞬间白了脸,嫉妒极了。 燕王竟然为了这个女人,特意寻到宫里来的?还如此直言不讳地维护? 哼! 气死她了! 此时,德妃亦是心头一沉。 燕王这般姿态,分明是极看重这乔氏。 她原本还想借着有孕和圣上在场,好好压一压这乔氏的气焰,如今看来,倒是不易了。 第267章:德妃撮合燕王与苏晚晴 圣上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看着自己这个向来冷情的弟弟,如今竟也会为个女子匆匆赶来护短,觉得颇为新奇,甚至有些玩味。 “哦?朕倒不知,玄澈你如今也懂得体贴人了?看来这桩婚事,倒是合了你的心意。” 这话带着几分调侃。 赵玄澈面色不变,坦然道:“皇兄为臣弟赐婚,自是周全。婉婉贤淑明理,持家有道,臣弟心悦之,自当珍之护之。” “好一个心悦之,珍之护之!” 圣上哈哈一笑,拍了拍赵玄澈的肩膀,“看来朕这媒是做对了!你以前啊,眼里只有兵书战策,何曾想过这些?如今开窍了,甚好啊!” 圣上与燕王兄友弟恭,言笑晏晏,众人哪敢有异? 苏晚晴偷偷看了看燕王,又见乔婉静立一旁,且燕王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那份呵护之意显而易见。 一时间,苏晚晴嫉恨难当,再也按捺不住了,故意发出了一声不小的抽泣,吸引了众人注意。 德妃心中暗骂她沉不住气,但见她眼眶通红,满脸不甘,又想起她如今已十九岁,早过了最佳婚龄,却因心系燕王,推了无数门当户对的亲事,在京中几乎成了笑谈。 若再不能如愿,只怕日后婚事更加艰难。 到底是自家侄女,德妃心一横,决定再帮一把。 于是,德妃轻轻拽了拽圣上的衣袖,柔声道:“皇上,你看晴儿这孩子,自小便仰慕燕王风姿,多年来心意未改,也算痴心一片。” “如今燕王殿下既已大婚,与燕王妃琴瑟和鸣,臣妾也为殿下高兴,只是……” “殿下府中,终究只有王妃一人伺候,是否也太过冷清了些?” “晴儿虽有些小性儿,但对殿下是一片真心,不如……”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了。 想让圣上开口,将苏晚晴赐给燕王为侧妃或侍妾。 圣上闻言,沉吟了一下。 他确实觉得燕王后院只有一正妃,子嗣上怕是不旺,作为兄长也有责任提醒,便顺势看向赵玄澈:“德妃所言,倒也有理。” “玄澈,你如今既已成家,多个人伺候,为王府开枝散叶,也是好事。” “苏小姐对你一往情深,其父亦是朝中栋梁,你看……” 苏晚晴立刻满怀期待地看向赵玄澈,眼中泪光点点,我见犹怜。 乔婉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沉静。 赵玄澈皱了皱眉,随即毫不犹豫地向圣上拱手,声音坚定道:“皇兄厚爱,臣弟心领了,只是臣弟曾对王妃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足以。” “王府有王妃一人主持中馈,悉心照料,已是足够。” “苏小姐厚爱,臣弟愧不敢当,亦无意耽误苏小姐的大好年华,还请皇兄与德妃娘娘,另为苏小姐择一良配。”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德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变得极为难看。 苏晚晴更是如遭雷击,看着赵玄澈冷漠的侧脸,再看向被他维护在身后的乔婉,巨大的羞辱和绝望涌上心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圣上见状,倒也没生气,只是深深看了赵玄澈一眼,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德妃和泫然欲泣的苏晚晴,心中了然,挥了挥手道: “罢了,既然玄澈无意,此事便作罢。” “德妃有孕,需静养,都散了吧。” “玄澈,带你王妃回府去。” “臣弟告退。”赵玄澈行礼,走到乔婉身边,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温声道,“我们回家。” 乔婉任由他牵着,向圣上和德妃行了一礼,便随着他转身离去,留下亭中神色各异的众人。 德妃看着他们相携而去的背影,抚着小腹的手微微用力,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苏晚晴则痴痴地望着燕王决绝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伏在德妃膝上,失声痛哭起来。 马车驶离了巍峨宫门。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柔软的锦垫,熏着乔婉平素喜爱的清雅安神香。 赵玄澈一直握着乔婉的手未曾松开,直到马车平稳行驶起来,这才低声问道:“可受委屈了?” “没有,王爷来得及时,德妃娘娘又有大喜,顾不上为难我了。” 赵玄澈心知她避重就轻。 德妃和苏晚晴的刁难,他虽未亲见全貌,但从翠儿遣人匆忙送出的只言片语,以及方才亭中情景,也能猜出八九分。 心中微涩,更多是疼惜。 “德妃有孕,虽是喜事,但后宫历来是非之地,她今日对你如此不善,往后恐更会借势。” “但你不必惧她。” “你是燕王府正妃,有本王在,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今日之事,皇兄心中亦有数。” 乔婉听他这般说,心中暖流更甚。 她知道他不是虚言安慰,而是真的会如此去做,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撑,是她前世求而不得的。 “我明白。”乔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德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自是头等大事。” “她若聪明,此刻最该忌惮的是后宫其他有子的嫔妃,而非我这个宫外的王妃。” “今日苏小姐那般急切失态,倒显得她们有些自乱阵脚了。” 赵玄澈见她不仅未受惊吓,反而冷静分析局势,眼中掠过赞赏。 他的婉婉,从来都不是需要躲在羽翼下的娇花。 “苏晚晴其心不正,日后若再敢生事,不必留情。” 乔婉听出他话中的厌烦与决绝,不禁问道:“你方才为何拒绝得那般干脆?” “苏小姐乃吏部尚书的千金,德妃又正得宠,若纳了她,于王爷而言,或许……” “无需或许。”赵玄澈打断她,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本王娶你,是因为心仪于你,想与你共度余生,并非为了权衡利弊,笼络势力。” “王府有你这一个主母,已足够。” “其他任何人,都是多余,更是麻烦。” 赵玄澈叹了叹气,不愿让她多想,势必要句句都掏心掏肺的。 “可是……” 乔婉自是感动的,但也有些迟疑了,“太后今日赏了送子观音,言语间亦是期盼子嗣,德妃方才也以此说事……” “若我迟迟未有孕,只怕外界议论更多,于王爷名声亦有碍。” 这压力,她无法忽视。 赵玄澈却似毫不在意,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子嗣之事,顺其自然,毕竟你我来日方长,急什么?” “即便真的没有,那又如何?” “本王征战沙场,建功立业,靠的是手中刀剑、胸中谋略,岂是靠子嗣维系?” “那些议论,不过是无聊之人的聒噪,不必放在心上。” 赵玄澈略一停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调侃与温柔:“更何况,我们不是已有砚儿了么?那孩子聪慧仁厚,你教得很好。” “有他在,亦是慰藉。” 提到江砚,乔婉眼中光芒柔和下来。 是啊,她还有砚儿,往后也会与赵玄澈另有子嗣的。 不必急于一时。 见她神色放松,赵玄澈才缓了语气,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今日累了,歇一会儿吧。” “回府后,好好休息,不必再想宫中那些烦心事,一切有我呢。” 乔婉轻轻闭上眼,低低“嗯”了一声。 第268章:苏晚晴独自来了燕王府 翌日。 天气晴好。 燕王府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苏晚晴乘着一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带着两个丫鬟,径直到了王府角门,递了帖子说要拜访燕王妃。 门房见是尚书府的小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 不过,哪家闺秀拜访王府正妃,不是先递正式拜帖约定时日的?这般贸然上门,着实失礼。 消息传到锦瑟院时,乔婉正在窗下对着一本香谱勾画新方子。 翠儿气鼓鼓地进来禀报:“王妃,那个苏晚晴来了,说要拜见你。” “她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帖子都没提前送,就这么闯上门来,气死我了。” 乔婉笔下未停,只抬眼淡淡问:“只她一人?” “就带了两个丫鬟,架势倒是不小。”翠儿撇嘴。 乔婉思忖片刻,昨日宫中刚闹了不愉快,今日苏晚晴便上门,显然不是偶然。 德妃有孕,按说该安分些,苏晚晴却如此急切…… 看来,昨日燕王的拒绝,让她彻底慌了神,恨意更甚了。 “请她到前厅奉茶,我稍后便到。”乔婉吩咐道。 躲不是办法,既然找上门来,便看看这位苏小姐,今日又能唱出什么戏。 随后,乔婉到了前厅。 苏晚晴已然坐着,今日她穿了一身水蓝色缕金百蝶穿花襦裙,梳着时兴的飞仙髻,簪着明珠步摇,打扮得比昨日在宫中更为精心,显然是想在气势上不落人后。 见到乔婉进来,她竟然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语气也拿捏得颇为客气:“晚晴冒昧前来,打扰王妃了。” 这倒让乔婉微微挑眉。 看来,是得了高人指点,学乖了些,知道先礼后兵了。 “苏小姐不必多礼,请坐。”乔婉走到主位坐下,神色淡淡,“不知苏小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苏晚晴重新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昨日在宫中,晚晴年轻气盛,言语多有冒犯,回去后德妃娘娘好生教导了我一番。” “今日特来向王妃赔个不是,还望王妃大人大量,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忍不住往乔婉脸上瞟,带着一丝丝妒意。 “苏小姐言重了,小事而已,我并未放在心上。”乔婉端起丫鬟奉上的茶,轻轻撇着浮沫,语气疏离。 苏晚晴见她态度冷淡,拳头在袖中握了握,又松开,故作关切地开口:“王妃不怪罪就好。说起来,晚晴虽与王妃相识不久,但对王妃甚是钦佩呢。” “能以女子之身,将偌大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又经营着凝香阁那般红火的生意,着实不易,只是……” 苏晚晴话锋一转,带上试探,“如今王妃嫁入王府,身份贵重,想来王爷定是极为爱重,舍不得王妃再操劳那些庶务了吧?” “王妃与王爷相处,定然琴瑟和鸣,令人羡慕。” 这是在打探乔婉与燕王的夫妻生活细节了。 这是昨日德妃教的。 让她先示好,再套话,摸清乔婉在燕王心中的分量和夫妻间的真实相处。 乔婉心中冷笑,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王爷军务繁忙,回府后喜静,旁的也不便对外人多言。苏小姐还未出阁,问这些,恐有不妥。” 一句“不妥”,堵得苏晚晴胸口一闷,只能勉强笑了笑。 “是我唐突了,只是我曾听闻,似乎王府前些日子不太安宁?好像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惊扰了府上?还有王爷的奶娘林嬷嬷,似乎也病了?” “王妃初掌中馈,便要处理这些棘手事,真是辛苦了。” 苏晚晴眨着眼,一副单纯好奇的样子,实则句句都在暗指乔婉管家不力,府中混乱。 翠儿在一旁听得火起,因为她分明是来找茬的! 乔婉放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声响,目光平静地看向苏晚晴:“苏小姐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是府中下人糊涂,做错了事,已经依规处置了。” “林嬷嬷年事已高,安心荣养,亦是我之体恤。” “再则,王府内宅之事,不劳苏小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费心挂怀。” “苏小姐若有闲暇,不如多读读《女诫》、《内训》,于将来持家亦有裨益。” 这花绵里藏针,暗讽她多管闲事,学识修养不够。 苏晚晴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了,却一再告诉自己要忍耐,要沉住气。 “王妃教训的是。” 苏晚晴勉强应道,眼神却忍不住在厅中四处打量,看到厅内摆设古朴雅致,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底蕴,想到这都是燕王给予乔婉的尊荣,心中妒火更炽。 忽然,苏晚晴看到了一尊白玉送子观音,想起昨日太后赏赐的传闻,一股邪火夹杂着酸意直冲头顶。 就她一个老妇人,竟还想生出燕王的子嗣? 真是痴人说梦! 更可恶的是,燕王宁可娶她一个下堂妇,也不愿娶自己为妻,甚至连一个妾室的身份也不愿意给,让她如何不嫉恨呢? 再再说了,她乔婉算什么东西,竟敢教训自己? 一时间,苏晚晴忍不住了。 “呵,燕王妃真是好大的威风,好伶俐的口齿,难怪能将镇北侯府搅得天翻地覆,还能让燕王殿下对你如此回护。” 她不再掩饰,眼神如刀般刮在乔婉脸上。 “不过,王妃是不是忘了自己是什么出身?” “一个商户之女,二嫁之身,前头生的儿子都快能议亲了,真不知是哪里来的底气,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教导我读《女诫》?” “你自己又读过几本?守过几日妇道呢?” 这番话,可谓是苏晚晴的心里话了,如今终于说了出来。 “苏小姐,请你慎言!”翠儿再也忍不住,气得上前一步,“这是燕王府,我家王妃是陛下亲旨册封的燕王妃,岂容你在此放肆污蔑?”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话?”苏晚晴正愁没处发泄,立刻将矛头对准翠儿,厉声呵斥,“一个贱婢,也敢插嘴主子说话?” “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不懂尊卑,毫无规矩!” 第269章:来人!请苏夫人亲自来接女儿回府! “你……” 翠儿被骂得眼圈一红,又气又委屈。 “翠儿,不必与苏小姐一般计较。”乔婉淡淡出声,止住了翠儿,浑身流露出一种沉沉的威严。 “苏晚晴,我的出身,太后娘娘与陛下知晓,王爷知晓,轮不到你来置喙。” “我是否为合格的主母,王府上下自有公论,亦无需你一个外人评判。” 乔婉猛地一拍桌子,眼神冷极了。 如果她想闹事,那便放马过来,谁又怕谁呢? “你今日登门,先假意赔罪,实则打探。” “再故作关心,实则暗讽。” “我念你是客,又是德妃娘娘侄女,一再容让,你却得寸进尺,口出恶言……” 乔婉每说一句,苏晚晴的脸色就白一分,方才的气焰被这连番的指控压得节节败退,只剩下心虚与慌乱。 “看来,昨日德妃娘娘的教导,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乔婉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了。 “尚书府便是这般教养女儿的?放任你毫无凭证地诋毁亲王正妃?” 苏晚晴慌了,深知不能认下这个罪名,于是犟道:“我可没这么说,一切都是你自己臆想的。” 反正千错万错,都是乔婉的错,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再说了,她确确实实没说过那样的话,是乔婉小心眼罢了,怪得了谁? 乔婉听后,不禁气笑了。 就这气性吗? 看来,她跟她那个好姨母,还是差得远了。 “苏晚晴,你口口声声说我不配为燕王妃,那我倒要问问,你今日这番撒泼哭闹的言行,又配得上你尚书府千金的身份吗?”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陛下和太后的眼光更高,比燕王殿下更明辨是非?” 这番话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苏晚晴脸上。 此刻,苏晚晴浑身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吓的,因为她没想到乔婉会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将她所有的心思和不堪都摊开了。 她可是吏部尚书府的千金小姐,乔婉怎么敢的? “我……我没有……” “你胡说!” 苏晚晴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哐当一声脆响,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又看着乔婉冰冷的目光,且周遭的下人都露出了鄙夷的眼神,一时羞辱极了,竟哭了。 “你欺负人!我要告诉姨母!我要告诉燕王殿下!我要让京城之人都看看你这副恶毒的嘴脸!” 说着,苏晚晴就要往外冲,似乎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尊严扫地的地方。 “拦住她。” 下一秒,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面无表情地挡住了苏晚晴的去路。 “……你们敢拦我?”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可是尚书府的小姐!” 苏晚晴色厉内荏地尖叫。 乔婉道:“苏小姐情绪激动,言行无状,这般模样出去,若在街上再有什么闪失,或是胡言乱语,损的是尚书府和德妃娘娘的颜面,外人怕是还要疑心我燕王府招待不周。” “你……你这是何意?” 苏晚晴心头一跳,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果然,乔婉看了看她,竟对管家吩咐道:“去尚书府,请苏夫人过府一趟,就说苏小姐在王府做客,偶感不适,请苏夫人亲自来接女儿回府,好生安抚照料。”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让苏晚晴彻底慌了神。 让她母亲来接? 那岂不是等于告诉全京城,她在燕王府撒泼丢人,被王妃扣下,要亲娘来领人? 不行!她的名声会完了的! 她以后还怎么见人?还怎么嫁给燕王? “你不能叫我娘来!”苏晚晴吓得脸上血色尽失,叫得更大声了,“乔婉,你敢?我姨母不会放过你的!” 乔婉恍若未闻,只对婆子道:“看好苏小姐,请她去厢房暂歇,等苏夫人到了再说。” “乔婉,你欺人太甚了!” 苏晚晴见威胁无用,恐惧压倒了一切,态度瞬间软化了,哭求道,“王妃,王妃我错了,我刚才是昏了头了,胡说八道的。” “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别叫我娘来,求求你了。” “我这就走,行了吧?” 乔婉这无动于衷,眼神依旧淡漠极了,“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苏小姐,有些话出口,便收不回去了。有些事做了,就要承担后果。你还是安心等你母亲来吧。” 见她油盐不进,苏晚晴绝望之下,又转为暴怒,指着乔婉尖声骂道:“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你等着,我姨母一定会为我做主的!燕王总有一天会看清你的真面目!” 苏晚晴跳着脚骂,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婆子的钳制,只能被半请半架地带离了前厅,哭骂声渐渐远去。 厅内恢复了寂静,只余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泼洒的茶水。 翠儿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畅快淋漓:“王妃,你真是太厉害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来!” 乔婉揉了揉眉心,眼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丝厌烦:“不过是个被惯坏了的蠢人。经此一事,她和她背后的人,应该能消停一阵了。” “去让人收拾干净。” “另外,盯着些尚书府那边的动静。” “是,王妃。”翠儿连忙应下,看着自家王妃沉静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崇拜与安心。 尚书府离王府不算太远。 报信的是王府管家,说话客客气气,只说“府上小姐在王府做客,与王妃叙话时情绪似有起伏,王妃担心小姐独自回府不便,特请夫人前往接回”。 可苏夫人是谁? 浸淫后宅多年,一听这话心里就咯噔一下。 晴儿那孩子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了。 昨日从宫里回来就哭得眼睛红肿,咬牙切齿地咒骂那燕王妃,今日一早还偷偷出了门,她就觉得不妥,奈何女儿大了,又因燕王之事钻了牛角尖,她这个做娘的也拦不住。 如今,定是女儿在王府里闹了事,被扣下了,这是要她亲自去领人呢。 苏夫人吓得手脚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燕王昨日才在御前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纳晴儿为侧妃,今日晴儿就上门去闹,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更何况还惊动了燕王妃,要她这个一品诰命夫人亲自去领人? 这要是传扬出去,尚书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宫里的德妃娘娘正有孕,最是需要安静稳妥的时候,若因此事被牵连,圣眷有损可如何是好? 第270章:你还不跪下向王妃请罪? 苏夫人又是气女儿不争气,不懂审时度势,一味任性妄为,又是心疼女儿一片痴心却受尽委屈。 于是,苏夫人重新梳妆更衣,去了燕王府。 到了燕王府侧门,早有仆妇等候。 苏夫人深吸几口气,定了定神,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迎接她的是一位看起来颇为干练的中年嬷嬷,姓李,态度恭敬却不卑微:“苏夫人安好,王妃命奴婢在此迎候,夫人请随奴婢来。” “有劳嬷嬷了。”苏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一边跟着走,一边状似无意地低声探问:“嬷嬷,不知小女此刻情形如何?我这心里实在是……” 李嬷嬷侧身引路,目不斜视道:“夫人放心,苏小姐在厢房歇着,有人伺候着。” “许是昨日在宫里受了些风,今日说话行事,确有些失了章法,王妃也是担心小姐,这才劳动夫人跑一趟。” 李嬷嬷点到即止,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苏夫人听了,心中稍定,看来燕王妃并未打算将事情做绝,至少面子上还维持着。 但这“失了章法”是何等章法? 苏夫人不敢深想,只能连连点头:“是是是,王妃考虑周全,是臣妇教女无方,给王妃添麻烦了。” 一路穿行,苏夫人暗暗观察。 燕王府气象森严,庭院洁净,往来仆役步履轻缓,垂首敛目,规矩井然,透着一股不同于一般勋贵府邸的肃整之气。 这让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燕王妃,又多了几分谨慎与忌惮。 很快,李嬷嬷将她带到了一处更为雅致僻静的小花厅。 厅内陈设清简却处处透着品味,窗外几竿翠竹掩映,幽静非常。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冽安神的香气。 乔婉已然端坐主位,她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绣银丝缠枝莲的常服,发髻轻绾,只斜簪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白玉簪,腕上一对简单的翡翠镯子,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雍容内敛的气度。 苏夫人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依足礼数深深拜下:“臣妇苏王氏,参见燕王妃。” “苏夫人不必多礼,请坐。”乔婉抬手虚扶。 苏夫人忐忑不安地在客座坐了半边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丫鬟奉上香茗,苏夫人亦不敢碰,只是脸上堆起了愧疚与不安的神色,开口便是请罪:“王妃,小女自幼被臣妇娇惯坏了,性子急躁,不识大体。” “今日冒昧前来打扰王妃,若有冲撞失礼之处,皆因臣妇管教不严所致。” “臣妇在此,代小女向王妃赔罪,万望王妃海涵,莫要与她小孩子一般见识。” 苏夫人的姿态放得极低,看似致歉,试图以退为进。 乔婉端起茶盏,轻轻用杯盖拨了拨茶沫,并未立刻接话。 这短暂的沉默,让苏夫人心头又是一紧。 “苏夫人言重了。” “苏小姐今日前来,我原以为是寻常拜访,只是……” “只是什么?”苏夫人顺势接话。 “只是,苏小姐似乎对我有些误解,言语间提及不少旧事,情绪颇为激动。” “我念她年轻,又是德妃娘娘的侄女,初时并未计较,奈何苏小姐越说越激动,提及我的出身旧事也就罢了,竟还妄议王府内务,揣测王爷心意,甚至苛责我身边侍奉之人。” “苏夫人,你说,这般言行,是一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该对亲王正妃说的吗?” 乔婉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苏夫人心上,让她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妄议王府内务? 揣测王爷心意? 这两条哪一条传出去,都是了不得的罪名。 晴儿这孩子,怎么如此糊涂! “这……这逆女!” 苏夫人又惊又怒又怕,声音都有些发颤,起身又要行礼,“王妃恕罪,臣妇实在不知她竟如此胆大妄为,口无遮拦!” “臣妇回去定当严加管教,再不让她出来胡言乱语,还请王妃看在德妃娘娘的面上,饶她这一次吧。” 此时,苏夫人再次抬出德妃,既是求情,也是隐隐的提醒。 乔婉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苏夫人不必如此。” “正因顾及德妃娘娘颜面,也顾及苏小姐的清誉,我才未让她那般激动失态的模样独自离开,以免路上或回府后再生事端,惹来更多非议。” “这才劳动夫人亲自来接。”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自己扣人的“好意”,又暗示苏晚晴的失态可能引来更大风波。 苏夫人听懂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心中后怕不已。 若真让晴儿哭着跑回府,或是在街上闹出什么,那才真是无法收场了。 “王妃思虑周全,臣妇感激不尽。” 这话带上了几分真心。 乔婉见她态度软化,知道敲打得差不多了,便对侍立一旁的翠儿道:“去请苏小姐过来吧,苏夫人想必也挂心得很。” “是。”翠儿应声退下,心中暗爽。 方才苏晚晴那般嚣张,如今看她母亲在王妃的面前如此低声下气,真是解气。 不多时,苏晚晴被两个婆子“陪”着过来了。 她眼睛红肿,发髻有些松散,脸上泪痕未干,但神情却带着一股倔强和不服。 一进花厅,看见自己母亲果然来了,苏晚晴先是眼睛一亮,随即想到自己受的委屈,嘴巴一扁,眼圈又红了,快步走到苏夫人身边,带着哭腔唤道:“娘!” 苏夫人见女儿这般狼狈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碍于场合,只能狠狠瞪她一眼,低斥道:“还不快向王妃赔罪?你这不懂事的东西!” 苏晚晴却像是找到了靠山,非但没有赔罪,反而指着乔婉,对苏夫人哭诉道:“娘,她欺负我,她把我关起来,还不让我走,你要替我做主啊!” 她以为母亲来了,至少能压一压乔婉的气势,或许还能反将一军。 “住口!”苏夫人大惊失色,厉声喝止,一巴掌拍在苏晚晴的手臂上,“你还敢胡说,还不跪下向王妃请罪?” 苏晚晴被打得一懵,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 但见母亲脸色铁青,眼神严厉,满是警告和恐慌,完全不似来为她撑腰的样子,心中那点依仗瞬间崩塌了。 苏晚晴再骄纵,也并非完全愚蠢,此刻终于意识到,事情似乎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娘……” 她声音弱了下去,满脸惶惑。 第271章:你不帮我就算了,你还打我! 乔婉冷眼看着这一幕,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苏小姐方才不是说要让德妃娘娘和王爷为你做主么?怎么见了苏夫人,反倒说不出理了?” 苏晚晴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不敢再放肆。 乔婉不再看她,转向脸色难看的苏夫人,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更深层次的敲打:“苏夫人,今日请你过来,并非为了为难苏小姐,更非与府上过不去。” “只是苏小姐这番作为,传出去于她、于贵府、于德妃娘娘,皆非幸事。” “我身为燕王妃,掌管王府内务,今日之事,可大可小。” “看在德妃娘娘有孕不宜动气的份上,也看在苏夫人你亲自前来,又明事理的份上,便不再深究了。” 苏夫人连忙道:“多谢王妃宽宏!臣妇铭记在心!” “只是,”乔婉话锋一转,又道:“苏小姐这般心性,若不好生引导约束,今日是在我燕王府,他日若在宫中,或是在其他贵人面前也如此失态,届时恐怕就不是我请夫人来接人这般简单了。” “德妃娘娘如今身怀龙裔,正是需要清净安心的时候。” “苏夫人,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苏夫人冷汗涔涔。 这是在警告她,若再不管教好女儿,下次惹出的麻烦,可能连累到宫中的德妃娘娘了。 于是,苏夫人连连点头:“是是是,王妃教训的是,臣妇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出门生事,定让她好好在家反省思过。” “如此便好。”乔婉端起茶杯,这是送客的意思了,“苏夫人想必也急着带苏小姐回府安抚,本妃就不多留了。” “翠儿,送苏夫人和苏小姐出去。” “臣妇告退。” 苏夫人如释重负,又行了一礼,然后狠狠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苏晚晴,低声道:“还不谢过王妃!” 苏晚晴被母亲拽得一个踉跄,看着母亲严厉恐慌的眼神,又看看端坐上方的乔婉,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嘴唇哆嗦着,终究不敢再违逆,含着泪,屈膝胡乱行了个礼,便被苏夫人几乎是拖着离开了花厅。 翠儿送她们出去,回来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夫人,你看那苏夫人,来时还强撑着体面,走时脸都白了。” “还有那苏小姐,总算知道怕了。” 乔婉幽幽说道:“她怕了?” 呵,倒是未必。 人尽皆知,苏晚晴钟情于燕王,还曾发誓非他不既嫁,如今更是拖成了老姑娘,说亲一事也高不成低不就的,如果燕王不肯纳她,就真的进退两难了。 因此,苏晚晴不可能就此罢休的。 但也无妨,兵来将挡就是了。 …… 尚书府。 苏晚晴的闺房成了一片狼藉,瓷器碎了一地,如同狂风过境。 “滚!都给我滚出去!” “全都给我死!” 苏晚晴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彻底崩溃了,看到什么砸什么。 “啊!” 一个躲闪不及的小丫鬟被飞溅的瓷片划伤了手背,低呼一声,立刻引来苏晚晴更狂暴的怒火。 “叫什么叫?本小姐还没死呢!” 苏晚晴几步冲过去,尖长的指甲狠狠掐住那小丫鬟的手臂,用力拧着,“连你也敢看我笑话是不是?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丢人了?” 小丫鬟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挣脱,只能哭着求饶:“小姐饶命!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 “不敢?我看你们心里都在笑话我!” 苏晚晴一边掐,一边尖叫,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愤怒和嫉妒都发泄在这个无辜的丫鬟身上。 “凭什么?她一个二嫁的商户女,凭什么燕王那样护着她?” “她凭什么让我受这样的羞辱?” “我可是尚书府的嫡女,我才是应该站在燕王身边的人!” 苏晚晴气疯了,语无伦次地咒骂乔婉,哪有一个千金小姐的样子? 丫鬟们吓得面无人色,跪了一地。 忽然,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苏夫人一脸铁青地站在门口,她听了下人的禀报,说小姐回院后大发脾气,才急忙赶过来的,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满地狼藉,价值不菲的物件成了碎片,女儿形同疯魔,虐待下人…… 苏夫人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住手!” “你是不是疯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苏晚晴看清来人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了,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娘,你要替我做主啊!那个乔婉,她欺人太甚,她……”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苏晚晴的脸上,打断了她所有的哭诉。 苏晚晴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素来疼爱自己的母亲。 苏夫人也是手掌发麻,看着女儿脸上迅速浮现的指印,心中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后怕。 “替你做主?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你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风范吗?尚书府的脸,今日在燕王府还没丢够,你还要在家里丢个干净吗?” 苏晚晴被骂得怔住,随即更大的委屈涌上心头,嘶喊道:“我丢脸?是那个乔婉让我丢脸的,她算什么东西?” “娘,连你也怪我?” “你不帮我就算了,你还打我!” “我不打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把整个尚书府都拖下水吗?”苏夫人痛心疾首,觉得失望极了。 “今日在燕王府,若非我豁出这张老脸再三赔罪,你以为你能这么容易回来?” “你知不知道你那些混账话,若是被燕王妃当真计较起来,告到御前,又该如何收场?” 苏晚晴眼神闪烁了一下,闪过一丝惧意,但很快又被不甘淹没:“她敢?姨母如今有孕,圣眷正浓……” “住口!”苏夫人厉声打断,脸色更难看了,“你还敢提你姨母?你姨母如今最需要的就是安稳!” “你今日所为,若是传到宫里,让皇上和皇后娘娘知道了,你姨母又该如何自处?你是帮她还是害她?” 苏夫人看着女儿执迷不悟的样子,又气又急,苦口婆心道:“晴儿,你醒醒吧,那燕王妃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你看她今日,不疾不徐,不急不怒,三言两语便占尽道理,将我们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份心机手腕,这份沉稳气度,你哪里是她的对手?你差得远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女儿的心性还远远不上燕王妃。 真真差得远了。 第272章:我不服,我哪点不如那个弃妇? “我不服!我就是不服!” 苏晚晴跺着脚,泪水汹涌,带着深深的怨恨道:“家世、容貌和才情,我哪点不如那个弃妇?凭什么燕王的眼里只有她?” “我不管,我死也要嫁给燕王!” 苏夫人见她如此油盐不进,竟说出“死也要嫁”这种话,气得浑身发抖。 这个女儿,真是太不中用了。 “好,好好,那你就等着做老姑娘,等着全京城看你的笑话吧。” “我告诉你,从明日开始,我就好好为你相看人家,尽快把你的亲事定下来,你也死了对燕王的那份心。” 明眼人皆知,燕王根本不喜欢她,也不可能纳她为侧妃。 再拖,不过徒增笑话。 早知如此,就不该惯着她的,就该早早就将她嫁出去了,也不必落得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苏夫人后悔极了。 “我不!我不要嫁别人!你敢逼我,我就死给你看!”苏晚晴彻底豁出去了,假意要撞柱子。 “快拉住她!” 旁边的丫鬟慌了,死死抱住了状若疯狂的苏晚晴。 “让我死!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活着也是受辱,不如死了干净!” 看着女儿寻死觅活的模样,苏夫人方才的强硬和怒气,瞬间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心的疲惫、心疼和无力。 她就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从小如珠如宝地捧着,何曾见过她这般绝望疯狂? 她终究是心软了,也是怕了。 因为,她真怕女儿一时想不开,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 “好了,你别闹了……” 苏夫人挥退下人,将哭得瘫软在地的苏晚晴搂进怀里,声音也软了下来,“是娘不好,娘也是急糊涂了,怕你吃亏啊。” 苏晚晴感受到母亲的软化,立刻顺杆爬,抽抽噎噎地说:“娘,女儿心里苦啊,女儿是真的喜欢燕王,你叫女儿如何甘心?” “凭什么让那个乔婉占了正妃的位置?” “女儿哪怕只是做个侧妃,只要能陪在燕王的身边,也愿意的……” 苏晚晴抬起泪眼,可怜巴巴地说:“娘,你帮帮我,姨母不是最疼我吗?你去求求姨母,让皇上开口,哪怕是侧妃,女儿也认了。” “女儿保证,以后一定听话,再不任性了,好不好?” 苏夫人听了,心中五味杂陈。 侧妃? 以尚书府的门第和德妃的受宠程度,若真豁出去求一求,未必没有一线希望。 只是…… 燕王昨日那斩钉截铁的态度,还有那乔氏明显不是省油的灯,这条路注定艰难啊。 苏夫人沉默着,没有立刻答应。 苏晚晴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那一瞬间的犹豫,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但她知道不能逼得太紧,于是更加放软了姿态,依偎着母亲,小声啜泣着,不再提死啊活啊,只反复说着自己的痴心和委屈。 “好了,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苏夫人拍着女儿的背,叹了口气:“此事得从长计议,你先安安分分在家里待着,把性子收一收,别再出去惹事。” “至于你的亲事,娘再看看吧。” 这就是松口了。 苏晚晴心中狂喜,面上却丝毫不露,只乖巧点头:“嗯,女儿都听娘的。” 随后,苏晚晴又说了好些体贴话,将苏夫人哄得脸色稍霁,心头那股郁气也散了不少,只觉得女儿虽然任性,到底还是知道好歹的。 苏夫人又叮嘱了几句,而后离开了。 房门关上,屋内只剩下苏晚晴一人,以及两个大气不敢出的丫鬟。 此刻,苏晚晴脸上那副乖巧听话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春杏,秋菊。” 两个丫鬟浑身一颤,头埋得低低的,颤声应道:“小姐……” “你们说,我美吗?” “美,小姐当然美,小姐是京城有名的美人……” “哦?”苏晚晴歪了歪头,嘴角似乎想勾起一个笑,却因为脸颊的红肿而显得怪异,“那跟燕王妃比呢?” 这个问题犹如一道惊雷,劈得两个丫鬟魂飞魄散。 秋菊反应快些,连忙磕头道:“小姐国色天香,气质高华,岂是旁人能比的!” 她不敢直说乔婉,只能用“旁人”含糊带过。 苏晚晴却像是没听到秋菊的回答,只盯着春杏:“你说。” 春杏吓得眼泪又出来了,哆哆嗦嗦道:“燕王妃年岁不小了,又是那样的出身经历,怎能及得上小姐青春貌美,家世显赫……” “青春貌美……家世显赫……” 苏晚晴低声重复着,非但不觉得愉悦,反而内心更不甘了,本就红肿的一张脸,愈发狰狞。 “那为什么燕王看不到呢?他为什么不喜欢我?反而喜欢那个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妇人?” 春杏和秋菊头磕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个问题,她们怎么敢答? 怎么说都是错。 “你们也觉得我很可笑,是不是?”苏晚晴忽然笑了,带着深深的寒意。 “奴婢不敢啊!” “哼,谅你们也不敢。” 苏晚晴走到破碎的菱花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红肿的眼睛和脸颊上的指印,眼神阴鸷得可怕。 乔婉,今日之辱,她苏晚晴记下了! 侧妃? 呵,那只是第一步。 只要她能进燕王府,靠近燕王,凭她的家世容貌,还有姨母在宫中的助力,未必没有机会成为正妃。 第273章:我死也要嫁给燕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苏晚晴在燕王府撒泼受挫、被自家母亲低声下气领回去的消息,不知怎的,如同长了翅膀般,在京城悄然传开了。 流言蜚语不断。 “听说了吗?那位心比天高的苏小姐,跑去燕王府,对着燕王妃好一通指摘,什么出身啦、二嫁啦、抛头露面啦,说得可难听了。” “何止啊,据说她还攀扯燕王,结果被燕王妃几句话噎回去了。” “哎哟,真的假的?这也太丢人了!燕王妃可是圣旨赐婚的正经王妃,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凭什么说三道四?” “还不是仗着德妃娘娘的势?可惜啊,听说德妃娘娘如今有了身孕,自顾不暇,最后是苏夫人亲自上门,赔了无数好话,才把哭哭啼啼的女儿领回去的。” “啧啧,礼部尚书府这次可真是颜面扫地了。” “……” 这些话太难听了,很快就传回了尚书府。 这日午后,苏晚晴听见窗外廊下,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小丫鬟正在窃窃私语。 “……可不是嘛,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我们小姐在燕王府丢尽了颜面。”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不过也是,燕王妃如今风头正盛,又得王爷爱重,小姐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我听说老爷在朝上都被人打趣了,回来发了好大的火……” 下一秒,苏晚晴猛地推开窗户,死死瞪着那两个小丫鬟,尖叫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什么满京城都传遍了?传什么了?” “说!给我一字不落地说清楚!” 两个小丫鬟面如土色,立刻就跪下了,“小姐饶命!奴婢什么也没说!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不知道?”苏晚晴脸色阴沉,好像想吃人,“好,好得很,我让你们不知道!” 她左右一看,抄起窗台上一个半尺来高的粉彩瓷瓶,狠狠朝那两个丫鬟砸了过去。 “砰!” 瓷瓶砸在青石板上,碎了一地,吓得两个丫鬟抱头尖叫。 “滚!都给我滚!” 苏晚晴嘶声厉吼,又开始在屋子里砸东西了。 碎裂声不绝于耳。 还有她疯了一样的叫骂。 “一定是乔婉那个贱人!她故意把消息散播出去,要让我身败名裂!” “毒妇!我跟你势不两立!” 苏晚晴双目赤红,将屋内能砸的一切都砸了。 忽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苏大人阴沉着脸,大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苏夫人。 他刚下朝回来,就隐约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同僚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更让他如坐针毡,没想到一回府,就听到女儿院里传来这等不堪的动静。 入目所见,满地狼藉,女儿更是一脸狰狞,哪里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孽障,你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苏大人一声怒吼,震得房梁似乎都颤了颤。 苏晚晴正举起一个笔洗要砸,被这吼声惊得手一抖,笔洗落在地上,又添一声脆响。 “爹,是乔婉害我,她散播谣言毁我清誉,你要替女儿做主啊!” “做主?我替你做什么主?”苏大人气得浑身发抖,竟狠狠扇了她一个耳光。 “啪!” 力道之大,打得苏晚晴脑袋一偏,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哎哟,别打啊!” 苏夫人见状,心疼得不行了。 “你闭嘴!”苏大人正在气头上,连妻子一并呵斥,“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真是慈母多败儿!” “就是你这般纵容,才让她无法无天,闯下这等大祸!” “我苏家的脸,都让她丢尽了!” 苏晚晴捂着火辣辣的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震怒的爹爹。 从小到大,爹虽然严厉,却从未骂过她半句,更别说扇巴掌了。 此刻,苏晚晴既委屈,又深深的愤怒,竟顶嘴道:“我丢脸?明明是那乔婉欺人太甚,你凭什么打我?” “我不打你,难道要看着你把整个尚书府都拖进泥潭里吗?” 苏大人见她竟还敢顶嘴,反手又是两记重重的耳光扇过去。 “啪!啪!” 苏晚晴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终于感到了恐惧。 “哎哟,别打了,晴儿知道错了。” 苏夫人看得心如刀割,忍不住替她求情。 不料,苏大人根本不听,直接将她的手甩开了,指着一脸不服的女儿道:“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一步也不准出去,若再敢惹是生非,我打断你的腿!” 苏大人又转向妻子,硬邦邦地说:“你也给我听好了,立刻给她相看人家,不必再挑剔什么门第才学,只要家世清白的即可。” “这个月内,必须把亲事给我定下来。” “什么?”苏晚晴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爹,我的心里只有燕王,我绝不嫁给别人!” “你还敢提燕王?” 苏大人气得眼前发黑,抄起手边一个没被砸碎的镇纸就要砸过去,却被苏夫人死死抱住了手臂。 “老爷息怒啊,晴儿她是一时糊涂。”苏夫人一边劝,一边对女儿使眼色,“晴儿,你快别说了,给你爹认错。” “哼。” 苏晚晴自认为没错,她才不认错。 就算有错,那也是乔婉的错,要不是她在背后中伤自己的清誉,爹也不会如此生气的。 苏大人见她不吭声,心中怒意未消,却也懒得再多费口舌,让苏夫人务必按他说的办。 这个月,必须定下这孽女的亲事。 见他走了,苏夫人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却在见到一地狼籍后,又觉得疲惫极了。 “娘,你帮帮我,我不要嫁别人……” 苏晚晴抱住她的腿,哭得不行了。 以前,只要她一哭,娘立刻就心软了,相信这次也不例外吧。 苏夫人摸着女儿红肿不堪的脸颊和,眼泪也落了下来,却是疲惫地摇了摇头:“晴儿,这次娘也帮不了你了。” “你爹正在气头上,谁也劝不动的。” “你姨母有了身孕,最是谨慎的时候,岂会再为你出头惹燕王不快?” 苏夫人叹了口气,只能尽心安慰她了,“你听话,娘会尽量给你寻个稳妥的人家,不求高门显贵,至少不会让你受委屈。” “不要!我只要嫁给燕王!” 她曾发誓此生非燕王不嫁的,如今已拖到十九岁了,要是随随便便就嫁出去,岂不是被人笑死了? 岂不是白白便宜乔婉了? “不要?”苏夫人耐心全无,只觉得这女儿真是被惯坏了,“事已至此,由不得你任性了。” “你若再闹,惹恼了你爹,随便将你许给什么阿猫阿狗,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而后,苏夫人不再看女儿震惊的眼神,对丫鬟厉声道:“看好小姐!若再让她砸了东西或伤了自己,仔细你们的皮!” 哼。 事已至此,只能狠下心肠了。 她一走,苏晚晴彻底呆住了,非但没把爹娘的话放在心上,竟又开始砸东西。 “啊——” “乔婉,我一定要你不得好死——” 第274章:不好了,苏晚晴上吊了! 苏晚晴憋了两天,依旧不甘心。 既然一哭二闹不行,那就三上吊,反正她死也要嫁给燕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苏晚晴竟出奇地平静下来了,她不再哭闹,甚至开始对镜梳妆,还换上了最喜欢的那套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伺候着,心中愈发不安。 小姐这两日又哭又闹,如今这般反常的平静,更让她们脊背发凉。 梳妆完毕,苏晚晴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小姐……” 春杏直觉不对,想劝。 “出去!” 两个丫鬟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退出去了。 里间一时寂然无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忽然传出了踢倒凳子的声响。 春杏和秋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恐惧,立刻冲进去了。 “啊——” “小姐上吊了——” 一时间,下人们慌作一团,有人手忙脚乱地救人,有人飞奔去前院禀告老爷夫人。 此时,苏晚晴的脖颈上已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看着触目惊心。 “晴儿,你这是要了娘的命啊!” 苏夫人接到消息,跌跌撞撞地跑来了,看到女儿了无生气的模样,差点晕死过去。 很快,大夫也匆匆赶来了。 “万幸发现及时,勒得不算太久,并无大碍,只是这惊吓和郁结于心……” 大夫点到即止。 苏夫人抱着女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晚晴依偎在母亲的怀里,泪水无声流淌,喃喃道:“娘,女儿没脸活了,女儿的名声被燕王妃毁尽了。” “如今京城人人都笑我痴心妄想,笑我丢人现眼,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竟又想一头撞死。 一屋子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死死拦住。 苏夫人看着女儿这副一心求死的模样,只能顺着她的意了。 于是一顿好言相劝。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尚书府千金羞愤自尽的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而且这一次的流言,皆是冲着乔婉去的。 “听说了吗?礼部尚书府的苏小姐,前几日被燕王妃一顿羞辱后,竟悬梁自尽了!” “真的假的?为了何事啊?” “还能为何?苏小姐对燕王痴心一片,本是人之常情,可燕王妃却容不下,借着苏小姐上门拜访的机会,说了许多刻薄话,啧啧。” “我还听说,燕王妃仗着自己得宠,连苏夫人亲自上门赔罪都不放在眼里,这才逼得苏小姐走投无路了。” “哎,那位燕王妃,看着温婉,手段可真狠啊……” 流言愈演愈烈,仿佛人人都亲眼看见了乔婉是如何盛气凌人的。 消息传到燕王府时,翠儿正从外面采买回来,听到几个路人在茶摊边议论,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就要理论,但被同行的小丫鬟死死拉住了。 她一路憋着火回到锦瑟院,脸都气白了。 “王妃,外头那些人都疯了,全都在胡说八道!” “他们竟然说你逼得苏晚晴上吊,说你善妒狠毒,容不下人!” 这分明是颠倒黑白。 那天,明明是苏晚晴自己跑来挑衅的,如今却装成了一个良善之人? “上吊?”乔婉微微抬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呵,她倒是真敢对自己下手。” “王妃,你都不生气吗?他们这是在往你的身上泼脏水啊!”翠儿急得跺脚。 “生气有何用?”乔婉放下笔,缓缓靠向椅背,“流言能传得如此之快,背后若无人推波助澜,岂能做到?” 不过,苏晚晴这一招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倒是有几分出色的。 “那怎么办?现在外面都这么说,对王妃的名声……” “名声?”乔婉轻嗤一声,眼中的嘲讽更胜了,“这东西最是无用,也最是有用,端看如何用了。” 但苏晚晴上了吊,若在此时强硬反击,反倒坐实了逼迫之名。 且让她再演演吧。 乔婉看向翠儿,吩咐道:“这几日,约束府中下人,尤其是嘴碎的,不准他们在外议论此事,违者重罚。” 翠儿虽然依旧愤愤不平,但见夫人如此镇定,也慢慢冷静下来了。 “是,夫人,奴婢明白。” 果不其然,苏夫人当日就来信了。 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开篇便是大段的请罪与自责,话里话外都在说苏晚晴年幼无知,冲撞了燕王妃,这两日更是日夜惊悸。 信的末尾,苏夫人再次强调: “此事皆因小女而起,千错万错,皆是臣妇母女之错。王妃贤德,京城有目共睹,万望勿因此等小事,损及王妃清誉。臣妇在此,再拜叩首,恳请王妃息怒。” 乔婉将信纸放在案几上,指节在光滑的红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的面容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翠儿在一旁伺候,见夫人看完信后久久不语,忍不住小声问:“王妃,这信里说什么了?” 乔婉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翠儿接过,快速浏览一遍,起初还忍着,看到后面,气得脸都涨红了。 “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泼脏水!” “这信要是传出去,还以为王妃怎么着她们了,这太阴险了!” 乔婉看着翠儿气得跳脚的样子,反而笑了笑:“你看得明白。苏夫人这一手,确实比她那女儿高明不少。” 以退为进,示弱卖惨。 这信若流传出去,不明就里的人,恐怕真就认为燕王府仗势欺人,逼得尚书府嫡女悬梁,嫡母含泪求告了。 “那怎么办?”翠儿急道。 “那便回信。” 翠儿连忙铺开信纸,磨好墨。 乔婉略一思索,便开始书写回信,她的字迹清丽飘逸,却自有一股筋骨。 “苏夫人台鉴:来信已悉。夫人爱女之心,人皆可谅。然府中内务,自有规制,当日苏小姐过府言行,王府上下皆有所闻所见,是非曲直,非片言可蔽。” “夫人既言管教,便请夫人府内严加约束,谨守闺范,方为正道。” “我身为宗妇,掌府中事,凡有违礼逾矩、扰乱家宅者,无论何人,皆依规处置,此乃本分,无关计较。” “夫人既明事理,当知流言蜚语,伤人伤己,望慎之戒之。” “王府事忙,恕不多言。” 写罢,乔婉吹干墨迹,让翠儿将信送出去。 这信表明了态度,如果她们还想把事情闹大,那她便奉陪到底。 第275章:收买林嬷嬷 尚书府。 屋内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苏晚晴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未施粉黛,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 此刻,苏晚晴半靠在床头,脖颈间系着一条浅杏色的软绸巾子,掩去了勒痕,却平添了几分脆弱。 春杏小心翼翼地端着黑漆漆的药碗走近:“小姐,该喝药了。” 苏晚晴瞥了一眼那药碗,撇了撇嘴,但还是喝下了,毕竟她寻死觅活,也要装得像一点。 “外头如何了?” 她问京城中的流言。 春杏心头一跳,斟酌着词句:“回小姐,还是那些话,都说小姐太可怜了,受了天大的委屈。” “哦?”苏晚晴得意极了,似乎赢了乔婉一次,“他们怎么说的?说来听听。” 春杏不敢隐瞒,将那些话说了一遍。 比如燕王妃如何仗势欺人,苏小姐如何悲愤绝望。 比如尚书夫人如何忍气吞声。 “很好。” 苏晚晴听了,眼中的冰冷慢慢被一种扭曲的快意取代。 哼哼,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能让乔婉不痛快,她上一次吊算什么?她还能再上几次呢。 “我娘可来过?” “夫人一早去库房挑了些上好的血燕和灵芝,说是要带进宫给德妃娘娘安胎用。” 苏晚晴点了点头,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娘定是去求姨母了。 只要姨母肯全力相助,只要能在皇上或太后面前说上话,侧妃之位,未必是梦。 不过,乔婉太难缠了,不可大意。 苏晚晴想到了一个人。 林嬷嬷。 她喜欢燕王,对燕王府也是有些了解的,比如那林嬷嬷乃王爷的奶娘,后来被乔婉夺了权柄,想必心中很不忿吧? 还有她的孙女小柳,分明对燕王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又被乔婉当众敲打羞辱,怕是恨不能生啖其肉。 这祖孙二人,简直是天赐的棋子。 不利用都亏大了。 于是,苏晚晴对春杏话说如此这般。 春杏听了,后背都凉了,小姐不仅假装上吊,还想收买燕王的奶娘? 这…… 这要是被发现了,她们做下人的,还有活路吗? “春杏,你抖什么?” 苏晚晴冷了脸色,在她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似乎她不照做,就扒了她的皮。 春杏抖得更厉害了,只得应下了。 当天。 宝华寺后山一处相对僻静的禅院小径上。 苏晚晴一身月白素绒绣花袄裙,外罩莲青缎面斗篷,让人看不清容貌。 她似乎走累了,正倚在一株老梅树下歇息。 不多时,一个穿着藏青色棉袄的嬷嬷,缓缓走了过来。 正是林嬷嬷。 她如今虽被荣养,份例未减,出府上香祈福这类事,乔婉并未阻拦。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苏晚晴以帕掩唇,也顺势藏起了眼中的鄙夷。 “老奴给苏小姐请安。”林嬷嬷躬身行礼,话里话外都妥帖极了,“小姐可是身子不适?这后山风大,仔细受了凉。” “多谢嬷嬷关怀,老毛病了,不碍事。” “只是没想到能在此处遇见嬷嬷,嬷嬷是来为燕王祈福的么?” 林嬷嬷听了,也不屑极了,因为有乔婉在前,她打心底看不起苏晚晴的,太没用了。 再说了,明明是她约了自己,装什么呢? 但林嬷嬷也算人精了,隐隐猜到了苏晚晴的心思,也乐得装上一装,且看她如何说罢。 于是,林嬷嬷叹了口气,脸上皱纹都仿佛深了些,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忠诚:“老奴一把年纪,别无所求,只盼着王爷平安顺遂,府里和和顺顺。” 她刻意在“和和顺顺”上顿了顿,流露出些许难言的苦涩。 苏晚晴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同情,她示意春杏退开几步守着,压低了声音道:“嬷嬷是王爷的奶娘,劳苦功高,本该在府中安享尊荣才是。” “唉,有些话,本不该我说,只是我也心疼嬷嬷呀。” 林嬷嬷心中一刺,对乔婉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了,但她到底老练,可不会在苏晚晴的面前漏了底。 “小姐折煞老奴了。” “老奴只是个下人,王妃持家严明,自有道理,只是……” 林嬷嬷抬眼,快速看了苏晚晴一眼,那眼神里有试探,也有同病相怜般的愤懑。 “只是老奴瞧着,小姐金尊玉贵,又一片赤子之心,竟遭王妃如此对待,实在令人心寒啊。” 苏晚晴果然如同找到了知音,眼眶瞬间红了。 “嬷嬷懂我,我这心里,真是苦透了。” “可又能如何呢?” 林嬷嬷见她如此情状,又增了几分把握,“小姐可是礼部尚书府的嫡出千金,德妃娘娘的亲侄女,真正的金枝玉叶,品行才貌,哪一样不是拔尖的?” “老奴说句僭越的话,这满京城里,能配得上我们王爷的,除了小姐你,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那一位……” “不过是运气好些,将来如何,还未可知呢。” 这话简直说到了苏晚晴心坎里。 多日来的憋屈、愤恨,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和认同。 哼,这老货,果然知情识趣。 “唉,嬷嬷这话,终究是迟了。” “小姐切莫灰心!”林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小姐年轻,家世又硬,还有德妃娘娘撑腰,只需等待时机,徐徐图之。” “以小姐的品貌,莫说侧妃,便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晚晴心脏狂跳,脸上飞起红晕,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梦寐以求的未来。 “若真有那一日,嬷嬷便是我的恩人,我必不会忘了嬷嬷今日这番肺腑之言!” 林嬷嬷要的就是这句话,老眼中精光闪烁,“有小姐这句话,老奴就是立时死了也值的。” “老奴别无所求,只放心不下我那不成器的孙女小柳。” “那孩子也是命苦,一心为主,却……” “若是小姐将来福泽深厚,入了王府,能否看在老奴这点微末功劳上,赏她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哪怕是个侍妾的名分,让她有条活路,老奴来世结草衔环报答小姐!” 苏晚晴心中顿时一阵腻烦。 小柳? 那个低贱的丫鬟,也配肖想侍妾之位?还想分她的宠? 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此刻,她正需要林嬷嬷死心塌地,需要小柳这把可能插向乔婉的刀,还得继续装的。 于是,苏晚晴用力点头:“嬷嬷放心,小柳妹妹我见过,是个伶俐的,若我能有福分陪伴王爷左右,必不会亏待了她。” “一个侍妾的名分,算得什么?嬷嬷一家忠心,我都记在心里。” “好!好!”林嬷嬷激动得老泪纵横,仿佛看到了孙女和自己翻身的希望,“有小姐这句话,老奴和小柳,往后就唯小姐马首是瞻。” “小姐有何差遣,尽管吩咐。” “老奴在王府这些年,总还有些门路,有些眼睛耳朵。” 两人相视而笑,达成了一致。 第276章:面见德妃娘娘 另一边,苏夫人备下厚礼,进宫了。 德妃气色红润,身着舒适的云锦宫装,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得意。 “见过德妃娘娘。” “姐姐来了,快坐。本宫正觉闷呢,可巧你就来了。” 苏夫人起身落座,看了看妹妹华美的宫室和侍女小心翼翼伺候的模样,再对比家中女儿要死要活的样子,心口酸涩极了。 德妃何等敏锐,挥手让宫人们退下了,只留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大宫女。 “姐姐面色不佳,可是为了晴儿的事?”德妃端起一盏温热的燕窝,语气平和。 苏夫人再难抑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求你救救晴儿吧,你她快活不成了!” 德妃问她出了何事。 于是,苏夫人一边哭诉,一边添油加醋,还将乔婉的回信也呈了过去。 “……娘娘,她这是半点不留情面,要将我们苏家往绝路上逼啊!” 德妃眉头微蹙,示意身旁宫女将信接过。 很快,她保养得宜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愠怒和不满。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苏夫人压抑的啜泣声。 良久,德妃放下信纸,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好,好一个燕王妃。” “姐姐,你这步棋走得太急,也太蠢了。” “你先对她施压,遇上个软弱的或许有用,可这位乔氏,显然不是。” “她敢这么回信,就是笃定了我们不能真的将她如何。” “晴儿自尽一事,虽扭转了些许流言,但也将她自己架在了火上,如今我们再多说多做,反而落人口实。” 苏夫人被说得面红耳赤,嗫嚅道:“是臣妇愚钝,可晴儿她……” “晴儿的事,急不得。”德妃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带着一种老辣的谋划,“本宫如今怀有龙裔,有些话,反而更方便说了。” “过些时日,等时机合适,本宫自会在太后面前,以担忧燕王子嗣为由,再提一提。” “但前提是,晴儿不得再胡闹生事。” “至于这信,你也看到了,乔氏并非一个软柿子,要让她吃个哑巴亏,还得是从她意想不到的地方下手。” 苏夫人听后,仿佛有了主心骨,连连应是。 要不是为了晴儿,她也不会厚着脸皮进宫的,但在世上哪有当娘的,不疼爱女儿的? 都是孽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杂乱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些许不耐烦的嘟囔,与宫人们小心翼翼的低劝。 宫女略带紧张地禀报:“娘娘,八皇子来了。” 德妃眉一蹙,却很快舒展开了,“快让他进来吧,这孩子总是风风火火的。” 帘栊被猛地掀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闯了进来。 他圆脸细眼,面色倒是红润,全然没有养在深宫的苍白文弱,反而透着一股被惯坏了的躁动气息。 这便是已故芳嫔所出,后来养在德妃膝下的八皇子赵惠。 “给母妃请安——” 礼行得不伦不类,一看就没太多教养。 德妃仿佛没看见他的失礼,笑容依旧慈和,招手道:“惠儿,瞧你这身衣裳,又去淘气了?” 八皇子没看她,而是伸手就去抓那碟水晶糕,“没淘气,我跟小太监们蹴鞠呢。” “母妃,这糕太甜了,下回要厨子少放点糖。” 苏夫人已擦干泪痕,起身行礼道:“臣妇见过八皇子殿下。” 八皇子生性顽劣,此刻斜着眼打量她,既没还礼,也没叫起,反而撇了撇嘴,对德妃道:“母妃,这谁啊?哭哭啼啼的,真晦气。” “惠儿!不可胡言!”德妃轻斥一声,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做做样子,“这是礼部尚书苏夫人,你得叫一声姨母,怎可如此无礼?快向苏夫人赔个不是。” “姨母?” 八皇子把剩下的半块糕扔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下巴抬得高高的,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 “啧,什么姨母不姨母的,我又不认识。” “再说了,礼部尚书是很大的官吗?有我父皇大吗?见了我还不是得磕头?” 八皇子哼了哼,非但没道歉,反而冲着苏夫人翻了个白眼,“喂,你挡着我拿那边那碟杏仁酥了。” 苏夫人彻底僵住了,尴尬得无地自容。 她好歹是一品诰命夫人,又是德妃的亲姐,竟被一个七八岁的稚子如此当面羞辱,斥为晦气,还嫌她挡路? 骗骗,对方是皇子,打不得骂不得,还得赔着笑脸。 苏夫人压下火气,僵硬地挪开一步,讷讷道:“殿下请用……” 德妃叹了口气,对苏夫人露出一个“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多包涵”的无奈笑容,伸手虚点了一下八皇子的额头:“你这泼皮,书不好好读,尽知道胡闹。” “再如此,母妃可要告诉你父皇,罚你抄书了。” “抄书就抄书!”八皇子浑不在意,反而梗着脖子,“反正太傅讲的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父皇说了,我还小,只要身子壮实,开心就行。” 当初,芳嫔也极为受宠的,圣山还曾说过,只要她诞下龙嗣,无论是男是女,都会封妃。 可惜啊,芳嫔难产而亡,死前还央求圣上好好待她的孩子。 圣上痛心,对八皇子惯得没边了。 若不是他年纪尚小,无力争夺皇位,也要被一众皇兄忌惮的。 这时,八皇子瞟了一眼德妃尚未显怀的腹部,忽然说道:“母妃,你现在有了小弟弟,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就怕被德妃娘娘误以为是他们教的。 德妃眼神微冷,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忌惮,“胡说,母妃怎么会不管你呢?” “只是你长大了,该懂事了,要给你未来的弟弟做个榜样才是。”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宫女将杏仁酥端过来。 八皇子得了点心,一边吃一边哼哼:“弟弟?我不要弟弟,我要妹妹。” 嘶! 这话可说不得啊! 一时间,德妃的脸色更难看了,看向战战兢兢的苏夫人说:“姐姐你看,这孩子就是这般憨直性子,被本宫和皇上惯坏了。” 苏夫人能说什么? “殿下赤子心性,是娘娘和陛下慈爱所致……” 八皇子听见,从点心碟子里抬起头,冲着苏夫人做了个鬼脸:“就是,还是你更会说话,比那些整天板着脸让我读书的老头子强多了!” 说完,他似乎觉得这里无趣,点心也吃了,便一溜烟又跑了出去。 “母妃,我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气氛却比之前更微妙了。 德妃揉了揉额角,露出一丝真实的厌恶与烦躁,罕见说了几句不满的话:“唉,养个孩子何其不易啊,劳心劳力,还不一定讨好。” “娘娘辛苦了。” 苏夫人干巴巴地应道,先前那点因德妃承诺而生的希望,被八皇子这么一闹,浇凉了大半,只剩下更深的焦虑和冰凉。 在这宫里,连个孩子都能如此放肆地给德妃娘娘没脸,她的晴儿,就算将来真能进燕王府,面对精明厉害的乔婉,又能有几分胜算? 德妃最后说道:“晴儿的事,急不得。” 苏夫人浑浑噩噩地行礼告退。 第277章:求王妃给我留一条活路吧 秋风带寒,凝香阁内却暖意融融,香气清雅。 乔婉正在二楼雅间查看新制的几款春香,翠儿则在一旁低声禀报着铺子里的琐事。 忽而,楼下传来一阵细微的骚动,夹杂着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很快,掌柜亲自上来了,面色有些为难,低声道:“王妃,礼部尚书府的苏小姐来了。” 翠儿柳眉倒竖,立刻就要发作:“她又来做什么?还嫌……” 乔婉抬手止住她,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她放下手中的香箸,缓步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向下望去。 只见凝香阁门前的青石板路上,停着一辆不算起眼的青帷小车,一个丫鬟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下来。 正是苏晚晴。 她今日的装扮可谓精心至极。 一身素净到近乎缟素的月白色衣裙,衬得她一张小脸越发尖削苍白,真真是我见犹怜的模样。 哼,娘和姨母都让她不要心急,苏晚晴却等不及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娘说得好听,却已经在为她相看人家了。 既然娘不能帮她,那就自己争上一争,她势必要让燕王看清乔婉的真面目。 反正,她只嫁燕王! 苏晚晴脚步虚浮,时不时还咳嗽两声,立刻引来街上和铺子里不少人的侧目与窃窃私语。 “瞧,那就是苏尚书家的小姐……” “听说前几日为着燕王妃的刁难想不开,差点就去了。” “看着真可怜,瘦成这样了。” “可不是吗,这都亲自上门了,怕是来赔罪?还是……” 苏晚晴心头暗喜,因为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请苏小姐上来吧。” 乔婉对掌柜吩咐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翠儿气得胸口起伏,低声道:“王妃,她这分明是做戏给外人看呢。” 乔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戏台子都搭到门口了,若是不看,岂不是辜负了苏小姐一番苦心?” 很快,她们上来了。 苏晚晴一见到乔婉,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人,身子猛地一颤,竟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一跪,不仅让春杏惊呼出声,连雅间外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伙计和零星几位客人,都吓了一跳。 “我是来向王妃请罪的。” 乔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叫起,也没有丝毫动容,只淡淡道:“苏小姐这是做什么?你身子未愈,如此大礼,我受不起。” “不,王妃受得起。” 苏晚晴抬起头,凄楚地看着乔婉,仿佛真的知错了,“前些日,是我猪油蒙了心,在王府言行无状,冲撞了王妃。” “我回去后日夜难安,还一时想岔了,做了糊涂事,但此事皆因我年幼无知所致,与王妃绝无半点干系!” 她字字泣血,句句自责,可那“言行无状”、“冲撞”、“想岔了”、“糊涂事”这些词,配上她此刻跪地痛哭的形象,任谁听了,都不可能不多想吧。 若不是被逼到极致,一个尚书千金,何至于此? “外头那些传言,都是胡说八道是。” 苏晚晴继续哭着,仿佛害怕极了,却不知她在怕什么。 “王妃待人宽和,是我自己不懂事……” “我今日来,就是想当众说清楚,求王妃原谅,也求大家不要再误会王妃了。” 苏晚晴的声音不小,生怕外面的人听不清楚。 不料,乔婉似笑非笑,竟迟迟没有接话,这就让苏晚晴很是难堪了。 苏晚晴咬了咬唇,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怨恨,认为乔婉就是故意的,不然为何不叫她起身? 不就是想让她跪着吗? 哼,贱人啊,区区一个下堂妇,她乔婉怎么敢的? 但事已至此,苏晚晴也不好直接起身,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下去了。 “我此次前来,只求王妃宽宥,给我留一条活路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伴随着轻微的颤抖和往后缩的动作,仿佛真怕极了乔婉。 翠儿听后,气得眼都红了,“苏小姐,你少血口喷人了,明明是你冒犯王妃在先,竟还胡搅蛮缠?” “我没有!” 苏晚晴连连摇头,真真无辜绝了。 雅间外,隐约能听到其他客人压低的议论声。 “这苏小姐也怪可怜的。” “唉,毕竟得罪了燕王妃啊……” “听说燕王妃之前是侯府主母,那手段,那心性,岂是一个闺阁女子能比的?” “……” 那些话,越来越难听了。 乔婉冷冷一笑,在苏晚晴故作无辜的眼神中,淡淡说道:“苏小姐言重了,我从未说过不给你活路,至于误会……” “我行事,向来问心无愧,何惧人言?” “倒是苏小姐,既然知错,便该在家静思己过,好好将养身子,这般贸然出来,若是再有什么闪失,旁人岂非更要误会我了?” 乔婉说着,对翠儿使了个眼神。 翠儿了然,前去扶她起来。 不料,就在翠儿上前一步时,苏晚晴突然叫了一声,惊恐地大喊:“不要!我真的知错了,王妃不要再打我了!” 这一番剧烈反应,坐实了她对乔婉的恐惧。 旁观者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看向乔婉的目光多了几分惊疑和复杂。 翠儿急得直跺脚。 乔婉又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和冰冷。 苏晚晴心头一顿,不禁浮现出一丝不祥的预感,立刻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就怕又在乔婉的手上败下阵来。 第278章:王妃,你怎能如此揣度我? “苏小姐这话,倒叫我糊涂了。” 乔婉笑了笑,拈起一块桌上的核桃酥,姿态闲适,与苏晚晴的凄惨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口口声声说不要再打你,可我倒是好奇,自你踏入这凝香阁,可曾有人动过你一根手指头?可曾说过一句辱骂之言?” 乔婉抬眸,冷冷地看向苏晚晴,也扫过门外那些竖着耳朵的旁观者。 “大家都看着呢,我是打了你,还是骂了你?” “苏小姐不妨指出来,也让众人评评理。” 苏晚晴一噎,哭声都滞了滞。 乔婉确实没动手,也没恶语,她方才的指控就是为了泼脏水嘛。 “不是现在,我是说之前……” 她慌乱地想要圆回来。 “之前?”乔婉直接打断她,将那核桃酥放回碟中,“之前苏小姐在燕王府,言行失当,口出不逊,乃是众人所见。” “我身为王府主母,指出你的错处,这便是打你了?” “若按此理,那京中各家教导子女的夫人,岂不都是毒打儿女了?” “还是说,苏尚书府上的规矩与众不同,小姐犯错,说不得,碰不得,稍一指出,便是天大的委屈,要以死相逼,还要上门来指控旁人打你?” 这话太绝了,明里暗里都在说苏晚晴没规矩。 门外那些原本被苏晚晴眼泪带偏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不少人露出思索的神色。 是啊,燕王妃好像真没动手。 难道尚书府的千金这么娇贵,说都说不得? 苏晚晴脸白了,急忙辩解:“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害怕……” “害怕?”乔婉微微俯身,这次是真带着呵斥的语气了,“苏小姐,你口口声声害怕,我倒想问问,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是怕我这个人,还是怕你当日那些不堪入耳的言论被更多人知晓?” “我没有!”苏晚晴下意识地反驳。 “呵。”乔婉却是不听,没道理都被人上门找茬了,还要一退再退,“你若真如你所说,只是一时糊涂,便该坦然面对过错,在家修身养性。” 苏晚晴被说中心事,又惊又怒,声音都尖利起来了,“王妃,你怎能如此揣度我?” 乔婉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是不是揣度,苏小姐心中最清楚。” “我只是不明白,你若真心悔过,为何不私下递帖,诚恳致歉?为何偏偏要选在这人来人往的凝香阁,演上这么一出?” 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哪家真心悔过的小姐,会特意跑到大庭广众下请罪的?这心思未免太深了些。 众人看向苏晚晴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怀疑。 原来不是燕王妃欺人太甚,而是这位苏小姐倒打一耙呢? 苏晚晴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顿时如坠冰窟,因为她所有的算计,在乔婉的面前竟显得如此拙劣又可笑。 “我……我……” 翠儿在一旁,只觉得扬眉吐气,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哼,王妃就是厉害。 乔婉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对掌柜吩咐道:“苏小姐看来身体不适,说了许多胡话,去备些清心静气的香料,包好了,送给苏小姐带回府去,也算我一点心意。” “送客吧。” “是,王妃。”掌柜响亮地应了,看向苏晚晴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鄙夷。 不料,苏晚晴已经丢死人了,却还是不想走。 “我不走!” “我是来买香的,我凭什么走?” 呵,乔婉想赶她走,她就偏偏不走,否则不就是低人一头了? 翠儿怒道:“哪有人赖着不走的?”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苏晚晴指着翠儿的鼻子,彻底不装了。 “你……”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了。 “何事如此喧哗?” 所有人俱是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燕王身着玄色常服,外罩墨紫大氅,手中还提着一个精巧的朱漆雕花食盒。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却淡漠,目光如寒星,甫一出现,空气都快要凝滞了。 “王爷。”乔婉微微福身。 赵玄澈自然地伸出手,语气柔和极了,与方才的冷冽判若两人,“手这么凉?可是这屋子炭火不足?” 说就罢了,赵玄澈握着她的手时,指尖还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旁若无人。 乔婉耳根微热,轻轻摇头道:“不冷。” 赵玄澈却似不信,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一旁的翠儿,然后解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大氅,仔细地披在乔婉肩上,又替她拢了拢。 “我看到酥芳斋新出的枣泥山药糕和蜂蜜柚子酪,记得你提过想尝尝,便买来了。” “还热着,一会儿用了。” 那语调里的温柔体贴,让周围的人都微微红了脸。 嚯,燕王果然极为珍视王妃。 传言不虚啊。 苏晚晴在赵玄澈出现的刹那,眼睛都亮了,她期盼着燕王能看她一眼,或者问一句,她所有的算计和委屈就都值了。 可是没有。 燕王从进来到现在,竟一眼也没看过她。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温情,所有的语言,都给了那个她恨之入骨的下堂妇! 一时间,苏晚晴都要崩溃了,心中嫉恨难当。 “见过燕王……” 苏晚晴不死心,在调整了一番姿态后,楚楚可怜地唤了一声。 赵玄澈仿佛才注意到地上还有个人,只是眼神冷漠极了,“苏小姐,你为何在此? “本王记得,王妃似乎并未召见于你。” “你跪在此处,是做给谁看?若惊扰了王妃清净,你担待得起吗?”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苏晚晴脸上。 她所有的算计,都变得如此不堪。 “我……我不……” “行了,你若知错,便该好好在家闭门思过,而非四处招摇,徒惹是非。” 赵玄澈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语气越发冷厉。 “还是说,苏尚书便是这般管教女儿的?若是管不好,本王不介意代为禀明圣上,请宫中的嬷嬷好好教导一下何为规矩!” 这话已是极重的威胁。 苏晚晴如遭雷击,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瘫软在地,连春杏都扶她不起。 此刻,苏晚晴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讥讽、嘲笑和怜悯。 第279章:来人!请苏大人即刻前来! 不!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苏晚晴还是不甘心,看了看燕王,又死死瞪了一眼乔婉,竟口无遮拦道:“王爷,她不过是个被休弃的下堂妇,她有什么好的?” “我就不一样了,我对你一片真心,你怎么就看不到呢?” “我知道了,是不是她用了什么狐媚手段?” 这番话,已然完全失了理智。 众人都震惊了。 这苏小姐莫不是真疯了? 翠儿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她的嘴:“你放肆!” 乔婉眉头微蹙,但尚未开口,赵玄澈却已经流露出一股刺骨的寒意与威压。 整个雅间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好,很好,本王今日,倒是见识了礼部尚书府的教养。” 苏晚晴心头一跳,又又生出了不祥之兆,而且比之前更甚,仿佛即将要发生什么事了。 “来人,去吏部尚书府,请苏大人立刻过来,就说他的好女儿在凝香阁大放厥词,辱及王妃。” “本王倒要问问,这究竟是谁的意思?” “是!”侍卫领命而去。 苏晚晴懵了,随即是止不住的颤抖。 “不……不是……” “王爷,我知错了,是我胡言乱语,求求你放我一马吧。” 苏晚晴终于知道怕了,又跪了下去。 赵玄澈却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只将乔婉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温声道:“可是吓着了?莫为这等疯妇烦心。” 乔婉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今日之事,已不可能善了,因为是苏晚晴自己把路走绝了。 雅间外,一片死寂。 约莫一炷香后,一阵急促的车轱辘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凝香阁外。 苏大人脸色铁青,几乎是踉跄着冲上来了。 他已经知晓了大概,此刻额上青筋暴跳,不知是急的,还是气的。 一进雅间,看到瘫在地上不成人样的女儿,再看到面色冷峻的燕王和神色淡然的燕王妃,苏尚书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了。 苏大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说道:“臣教女无方,致使逆女狂悖无状,冲撞王妃,求王爷和王妃降罪!” 此刻,苏大人连为女儿辩解一句都不敢,直接认罪了。 燕王方才那番话,扣下来的帽子太大了,任何一顶都足以让他丢官罢职,甚至牵连家族。 赵玄澈冷冷地看着他,故意让他跪着,偏不叫他起来,“苏大人来得倒快,本王只问你,她今日所言所行,是你苏家之意,还是她一人疯魔?” “臣绝无此意!” “臣对王爷不敢有半分不敬,全是这逆女不知所谓,臣实不知她竟胆大包天至此!” 苏尚书连连磕头,心中已将不成器的女儿骂了千万遍。 “哦?” “既是不知,便是失察。” “苏大人连子女都管束不好,致使女儿在外如此丢人现眼,我看你这尚书之位是坐得太久了。” 这话极重。 而且,燕王可不是一个会说说笑笑的人。 苏尚书冷汗涔涔,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臣无能,请王爷责罚。” 赵玄澈目光冷冽,如同终年不化的寒冰,“哼,看在苏大人为官多年,本王此次便网开一面。” “但口出狂言,其行可鄙,其心当罚。” “即日起,苏晚晴回府闭门思过,每日手抄《女诫》、《内训》各五十遍,交由苏大人查验。” 苏尚书先是愣了愣,而后满脸臊红。 “臣叩谢王爷宽宏!” 苏晚晴满心屈辱,却也不得不磕头谢恩:“多谢王爷恩典……” “带回去!”苏尚书不想再多留一刻,立刻命令仆人将苏晚晴押走了。 终于清净下来了。 赵玄澈挥退旁人,方才冷冽的气息散去了,“这般处置,你可觉得太轻了?” 乔婉说:“这样很好,因为罚其心,胜于囚其身。” “且留她在府中,苏大人为了自己的名声,想必也会严加看管,反而省了我们许多麻烦。” 真若逼急了,怕是狗急跳墙,反倒不美。 赵玄澈眼中暖意流淌,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住:“你能想到这些,我便放心了。暗处的手段,自有我去应对,你安心经营凝香阁即可。” 赵玄澈顿了顿,看向桌上那有些凉了的食盒,语气有些遗憾道:“看来这糕点注定与我们无缘了。” “不如,我带你去个新开的酒楼?听说他们的江南菜式很是一绝。” 乔婉嫣然一笑:“好。” 另一边,苏大人将苏晚晴带回府中,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孽女,还不跪下?” 苏尚书一声暴喝,吓得苏晚晴腿一软,立刻跪了下去。 “你寻死觅活,对燕王妃出言不逊,我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苏晚晴被骂得瑟缩了一下,委屈和怨恨涌上心头,哽咽道:“爹……女儿只是……” “只是什么?” 苏尚书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还敢狡辩?” “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能瞒得过谁?” “燕王是什么人?燕王妃又是什么人?那是你能算计得了的?” 苏大人越说越气,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苏晚晴吓得浑身一颤,连哭都忘了,因为她从未见过爹爹如此生气,一时也蔫了。 “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回你的院子,好好抄写《女诫》,若敢敷衍了事,我饶不了你,听到没有?” “我不想抄……” “不想?”苏尚书冷笑,眼神冰冷刺骨,“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之前对你太过纵容!” 若她再敢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燕王饶不了她,燕王妃也饶不了她。 到那时,她害人害己罢了。 所以,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必须要好好待在屋子里,哪里也不准去。 若非怕她又寻死觅活,他都想将她禁足了。 第280章:这乔婉竟敢如此怠慢? 景阳宫内。 德妃歪在贵妃榻上,听完宫女禀报尚书府传来的消息后,那张保养得宜的娇媚面容瞬间扭曲了,抓起手边一个和田玉把件就狠狠砸了出去。 “砰!” 玉件撞在柱子上,裂成几块。 “好个乔婉!” 德妃气得不行了,但她也只敢骂乔婉,不敢骂燕王的。 “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哪里是罚晴儿,这分明是在打本宫的脸!打尚书府的脸!” 德妃越想越气,只觉得事事不顺。 “娘娘息怒啊。”贴身宫女吓着了,上前为她顺气,“娘娘如今怀着龙裔,最忌动怒,太医也再三叮嘱,胎气要紧啊。” “哼,就是因为有了这胎,本宫才更要立威。”德妃抚着小腹,眼中寒光闪烁,“若是连个乔婉都压不住,日后在这后宫,本宫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那些暗地里的眼睛,岂不是更要看轻了本宫和本宫腹中的皇儿?” 德妃深吸几口气,心中的愤懑却难以平息,腹部都隐隐有些痛了。 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她必须让乔婉知道,得罪了她,是没有好下场的。 “去,把孙嬷嬷给本宫叫来。”德妃冷冷吩咐。 孙嬷嬷是景阳宫的管事嬷嬷,仗着是德妃从娘家带进宫的心腹,向来眼高于顶。 很快,孙嬷嬷便弓着身子进来了,一听德妃要她去燕王府传话,拍着胸口道:“娘娘放心,老奴定不辱命。” 孙嬷嬷此次前去,是代表了德妃娘娘。 德妃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孙嬷嬷注意分寸,莫留话柄,便让她带着两个小宫女,捧着几样看似赏赐的宫缎出宫了。 燕王府。 后院专供女客休息的雅致小厅。 孙嬷嬷已经在此喝了三盏茶,从最初的昂首挺胸,等到脸色发僵。 她来了已近一个时辰,通传早就递了进去,可乔婉的人影都没见到。 每次去问,乔婉总有拖沓的缘由,且一个比一个正当,一个比一个让人无法反驳。 孙嬷嬷堵着一口气,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她可是代表着德妃娘娘,是宫里来的嬷嬷,这乔婉竟敢如此怠慢? “翠儿姑娘,”孙嬷嬷又忍不住了,势必要即刻见到乔婉,“王妃究竟何时能见老奴?德妃娘娘还等着回话呢。” 翠儿一脸无辜又客气:“嬷嬷您别急,王妃实在是脱不开身,等王妃忙完了,奴婢一定立刻禀报。” 等? 还要等到什么时辰? 孙嬷嬷气得手抖,却又不敢在燕王妃的地盘上真撒泼,只能强笑道:“无妨,老奴再等等,娘娘交代的事要紧。” 翠儿脆生生应了,转身走了。 回去伺候时,翠儿眉飞色舞,嘻嘻笑起来了:“王妃,你没看见,那孙嬷嬷的脸都快绿了。” “一开始那下巴抬得,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现在呢?” “她坐在那儿,屁股都快把椅子磨出火花了,喝茶跟喝药似的。” “哈哈,真是解气。” 乔婉唇角微勾,饶有趣味地说:“急什么,让她慢慢等,德妃派她来,无非是想摆架子施压,我若立刻见了,反倒显得我们心虚好拿捏。” “晾着她,既是告诉她我不吃这套,也是让她自己先乱了方寸。” 又过了半个时辰,孙嬷嬷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慢火熬干了,火气蹭蹭往上冒。 就在这时,有人来了。 “哟,这不是景阳宫的孙嬷嬷吗?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王府来了?” 孙嬷嬷抬头,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的老嬷嬷笑着走了进来。 正是燕王的奶娘,林嬷嬷。 说起来,她们还曾在一个宫里伺候过的。 孙嬷嬷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处发,见到林嬷嬷时,顿时像找到了宣泄口,忍不住抱怨道:“林嬷嬷,是你啊。” “唉,别提了,老奴奉德妃娘娘之命,来给燕王妃传几句话,可这都等了快两个时辰了,连王妃的面儿都没见着,真是……” 林嬷嬷的眼中精光一闪,亲热地拉住孙嬷嬷的手,将她带到窗边更僻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道:“孙嬷嬷受苦了,快坐下歇歇。” “唉,你是不知道……” 林嬷嬷欲言又止,脸上露出同情又无奈的神色,“我们这位王妃啊,气性是大了些,别说你了,就是我这奶过王爷的老嬷嬷,如今在这府里,也是说不上话的。” 这话简直说到了孙嬷嬷心坎里。 孙嬷嬷立刻感同身受,愤愤道:“可不是嘛,德妃娘娘仁慈宽厚,念着她是燕王正妃,多有照拂,可她倒好,非但不感恩,竟还把苏小姐逼到那般田地。” “唉,娘娘听了,气得凤体都不适了,这才派我来问问,谁知她竟如此拿大!” “孙嬷嬷消消气。”林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装得一副良善的样子,“我们做下人的,能有什么办法?” “主子们的心思,我们猜不透,也不敢猜。” “王妃如今正是得意的时候,府中的老人们都得避其锋芒,你今日这差事,怕是不好办了。” “我劝嬷嬷,一会儿见了王妃,话不妨说得软和些,姿态放低些,毕竟我们王妃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 她给了孙嬷嬷一个“你懂的”眼神。 孙嬷嬷心头一凛,想起燕王妃的手段,不由得多了一丝忌惮,但随后又是深深的不爽。 要知道,她可是代表了德妃娘娘,谁人敢不给她几分薄面? 偏偏在燕王府吃瘪了。 这时,一个丫鬟过来了:“孙嬷嬷,王妃忙完了,请你过去呢。” 孙嬷嬷深吸一口气,跟着过去了。 林嬷嬷看着她离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露出一丝阴冷的算计。 第281章:老奴定将王妃的话,转达给娘娘! 今日,乔婉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绣缠枝玉兰纹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碧玉长簪,通身不见多少华丽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雍容的气度。 见孙嬷嬷进来,她只稍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孙嬷嬷一路上被翠儿领着,穿堂过院,所见仆人无不规矩肃静,透着王府的森严,让她那点强撑的底气又泄了些。 此刻见到乔婉这般闲适淡漠的姿态,对比自己枯等近两个时辰的焦躁,心中那股被压抑的邪火又隐隐冒头,但想到燕王的威势,她到底不敢造次。 于是,孙嬷嬷按规矩上前:“老奴孙氏,奉德妃娘娘之命,特来拜见燕王妃。” 乔婉对翠儿微微颔首。 翠儿搬来一个绣墩,放在离美人榻几步远的下首。 “孙嬷嬷不必多礼,坐吧。”乔婉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自然的疏离感,“府中与铺子琐事繁杂,一时脱不开身,让那嬷嬷久等了。” 孙嬷嬷坐下半个屁股,谨慎地说:“王妃言重了,老奴等多久都是应当的。” 乔婉“哦”了一声,竟不再往下说了,既不问她为何而来,也不说别的客套话,看似不会人情世故,实则又一次将她架在火上烤。 孙嬷嬷咬了咬牙,只得自顾自地往下说:“娘娘听闻王妃和苏小姐有些误会,心中甚是挂念。” “如今,娘娘身怀龙裔,最是见不得这些纷争扰攘,唯恐伤了天和,于子嗣不利,故而特命老奴前来,一是代娘娘问候王妃,二是……” “娘娘希望王妃能宽宏大量,念在苏小姐已知错受罚的份上,此事便就此揭过,莫要再深究,以免伤了彼此和气,也免得外头那些不明就里的人,再生出些不中听的闲话,于王妃清誉,怕也有碍。” 这番话,软中带硬,先是抬出德妃和龙胎,暗示乔婉若继续追究就是不顾天和,接着将苏晚晴的过错轻描淡写为一场误会。 最后还反过来敲打乔婉,继续闹下去对她自己的名声也没好处。 孙嬷嬷说完,自觉这番话既传达了德妃的意思,又不算太过尖锐,应该能让乔婉有所顾忌。 不料,乔婉静静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伸手端过旁边小几上的青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是不喝。 “德妃娘娘心怀慈悲,挂念侄女,我深感感佩。” “至于误会二字,我却不敢苟同。” “苏小姐当日言行,并非年轻气盛可以搪塞,再则公然辱及亲王正妃,妄测天家,此等狂悖之言,若发生在宫中,嬷嬷以为,该当何罪?” 孙嬷嬷心头一跳,没料到乔婉直接抓住了最要害的一点,还反问了她一句,只得勉强道: “这宫中自有宫规,但苏小姐终究是在宫外,且已受了责罚……” “嬷嬷也知宫规森严。”乔婉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嬷嬷,“那么,嬷嬷今日代表德妃娘娘前来,是觉得我对苏小姐的处置过于严苛了?” “老奴不敢!”孙嬷嬷连忙否认,背上沁出冷汗,“娘娘只是希望以和为贵。” “以和为贵,自是应当。”乔婉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但‘和’的前提,是明辨是非,守矩遵礼。” “苏小姐犯错,已被苏大人领回去了,算是了结。” “德妃娘娘深居宫中,为龙胎安康计,理应静心养胎,这些宫外纷扰,实在不该劳动娘娘挂心。” “嬷嬷回去,不妨如实回禀娘娘,就说我多谢娘娘关怀,也请娘娘安心保重凤体,勿为些许小事烦忧,方是社稷之福。”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滴水不漏。 孙嬷嬷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因为乔婉句句在理,又句句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她准备好的那些申饬都噎住了,反而被对方用大道理堵了回来。 厉害。 果然厉害。 苏嬷嬷张了张嘴,想再抬出德妃压一压,可乔婉那句“深居宫中”、“宫外纷扰”像根刺,让她不敢再把德妃推到前面。 毕竟,后宫干政,插手宗室事务,传出去对德妃绝无好处。 “王妃说得是。”孙嬷嬷干巴巴地应道,气势已泄了大半,“老奴定将王妃的话,转达给娘娘。” 乔婉微微颔首,端茶送客的姿态摆得明明白白。 孙嬷嬷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雅室,被凉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里衣都有些汗湿了。 来时的雄心壮志,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对回去如何向德妃交代的忧虑。 这下遭了。 她怕是要被德妃娘娘训斥了。 翠儿探头看了看,捂嘴笑起来了,“夫人,那孙嬷嬷离开时,脸都灰了!” 乔婉淡淡一笑:“不过是只纸老虎,仗着主子的势罢了。” 德妃派孙嬷嬷前来,本就不是真要讨什么说法,无非是想试探她的态度,顺便敲打一下。 她若露怯,德妃便会得寸进尺。 如今她摆明了此事已了,请德妃安心养胎,她若再纠缠,便是她不顾大局了。 “孙嬷嬷不足为虑,但林嬷嬷今日恰好出现,与她说了那一番话,倒是有趣。” 翠儿不解问:“林嬷嬷?她跟孙嬷嬷说什么了?” “无非是提醒孙嬷嬷,这里是燕王府,我的脾气不好,让孙嬷嬷收敛些。” 乔婉语气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冷意。 看来,林嬷嬷还心有不死呢。 林嬷嬷看似在帮她说话,实则是在暗示孙嬷嬷,她仗着王爷宠爱,跋扈难缠。 这话传到德妃耳中,只会让德妃更恨自己。 同时也让孙嬷嬷觉得,她在王府受了怠慢和敲打,皆是自己有意为之。 翠儿恍然,随即气愤道:“这老虔婆的心思真毒!王妃,我们可不能放过她!” “不急,让她再蹦跶几日,看看她究竟能烧起多大的火。” “火候到了,再一并收拾,才干净。” 现在的她,早已不是前世的她了,谁怕谁呢? 另一边,孙嬷嬷憋着一肚子窝囊气,脚步虚浮地走出了王府。 她心不在焉,竟在大门外摔了一跤。 “哎呦!” 一声惨叫,伴随着布料撕裂的声音。 孙嬷嬷以极其不雅的姿势,五体投地地趴在了王府门前的石板路上。 两个小宫女吓傻了,慌忙冲上去扶人,“嬷嬷,你没事吧?” 她们手忙脚乱地想搀扶,却因孙嬷嬷体型颇重,一时竟没扶起来。 “噗嗤!” 这一幕,被过路的行人看了个正着,没忍住笑出了声音。 孙嬷嬷又羞又气,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连忙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 第282章:乔婉说什么了? 景阳宫。 孙嬷嬷匆匆回来,带着一脸的伤,看着狼狈极了,走路还一瘸一拐的,全然没了平日宫中管事嬷嬷的体面。 德妃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孙嬷嬷这副模样进来,心中便是一沉,俏脸含霜问:“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事情办得如何?那乔氏怎么说?” 孙嬷嬷扑通跪倒,战战兢兢地说:“娘娘要为老奴做主啊!” “那燕王妃好大的架子,老奴足足等了快两个时辰,茶都喝淡了,才得见一面。” 孙嬷嬷声泪俱下,开始添油加醋,“她见了老奴,半分客气也无,老奴转达娘娘的关怀与期望,希望她能以和为贵,宽恕苏小姐,莫再深究,可她……” 德妃脸色越来越难看,指尖掐进了掌心:“她说什么了?” “她说苏小姐之事,乃是宫外已了之事,王爷与苏大人已有定论,让娘娘深安心养胎就好,不必挂心这些小事,以免扰了清净,于社稷无益。” 孙嬷嬷刻意模糊了乔婉原话的语境,只说对自己有利的话。 “她竟敢如此说?”德妃猛地从贵妃榻上坐直,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本宫关心侄女,在她嘴里倒成了多管闲事?她以为她是谁?” “一个靠着狐媚手段上位的二嫁妇,也配来教训本宫?” “本宫看她是得了燕王几日宠爱,便不知天高地厚,连尊卑上下都忘了!” 孙嬷嬷连连说道:“是啊娘娘,老奴也是据理力争,提醒她莫要恃宠而骄,需知娘娘凤体尊贵,又怀有龙裔,可那燕王妃依旧不听,分明是没把娘娘放在眼里。” “老奴走时,心中不忿,脚下不慎,还在大门外摔了一跤,惹得那些贱民围观嗤笑。” “娘娘,老奴受辱事小,可燕王妃这般轻慢娘娘,实在令人心寒啊!” 她说着,又挤出几滴眼泪。 “放肆!” 德妃气得浑身发抖,那张娇媚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 她堂堂宠妃,竟被一个出身低微的王妃如此藐视,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真以为有燕王撑腰,就可以在这京城横着走了?本宫偏要让她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一宫之主的威严!” 德妃越想越气,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小腹处那隐隐的坠痛感骤然加剧,变成一阵尖锐的绞痛。 “啊……” 德妃痛呼一声,用力地捂住了腹部。 “娘娘,你怎么了?”孙嬷嬷和宫女们吓得不行了,慌忙围了上来。 “肚子好痛……” 德妃咬着牙,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传太医!快去禀报皇上和皇后娘娘!”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宫女们飞奔出去,后背都凉了半截。 孙嬷嬷更是吓得不轻,连忙将德妃扶到榻上躺好,就怕龙胎有个好歹。 太医很快来了。 诊脉。 再诊脉。 眉头越皱越紧。 德妃急了,让太医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回娘娘,娘娘脉象浮滑躁疾,如珠走盘,此乃急怒惊厥,肝气横逆,直冲任脉,恐有滑胎之险啊!” “什么!” 德妃急得坐了起来,却被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按下了。 “娘娘切莫再激动,于龙胎不利啊!” 太医不敢大意,毕竟德妃娘娘这胎是他保的,万一真落胎了,他也就完了。 于是,连忙施针用药。 宫人们吓得面无人色,跪了一地。 很快,皇后娘娘也闻讯来了。 皇后坐在榻边,握着德妃冰凉的手,温言安抚:“妹妹快别想那些劳神的事了,如今什么都没有皇嗣要紧。” 德妃见能应是。 汤药很快煎好送来,浓黑苦涩,德妃忍着不适一口口咽下,腹中疼痛稍有缓解。 皇后又坐了片刻,安排好了景阳宫的人手和用度,也起身回宫。 殿内又恢复了平静。 德妃虚弱地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心中却更恨极了乔婉。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 “听说了吗?景阳宫的德妃娘娘,被气得动了胎气呢。” “怎么回事?上午不还好好的?” “据说是为了她那侄女苏小姐的事,派了孙嬷嬷去燕王府,结果燕王妃丝毫不给面子,把德妃娘娘气得不轻,孙嬷嬷回来时还摔得鼻青脸肿呢。” “燕王妃?她如今风头正盛,连德妃娘娘的面子都不给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德妃娘娘这胎若有个闪失……” “嘘,慎言!” “……” 消息传到燕王府时,乔婉正在查看江砚新作的一篇文章。 翠儿进来道:“王妃,宫里传来消息,德妃娘娘急怒攻心,动了胎气,太医已经去了景阳宫,皇上和皇后娘娘都惊动了。” 乔婉执笔批注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在文章旁写下几句评语,笔迹依旧稳健。 “太医怎么说?龙胎可有大碍?” “说是需静卧安胎,暂无大碍,但不能再受刺激。”翠儿答道,小心地观察着乔婉的脸色,“外头有些风言风语,说是孙嬷嬷从燕王府离开后,德妃娘娘才……” “才动了胎气,是吗?”乔婉接过话头,嘴角泛起一丝带着冷意的弧度,“孙嬷嬷回去,想必是添油加醋,将我说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德妃娘娘爱侄心切,加上本就对我心存芥蒂,急怒之下动了胎气,也在情理之中。” 翠儿有些担忧:“德妃娘娘毕竟怀着龙嗣,若是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说你……” “说我什么?说我不敬宫妃,甚至意图危害皇嗣?” 哼。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德妃这一病,倒是病得太及时了。 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人,或明或暗地指责她不懂规矩,恃宠生娇了。 “德妃娘娘关心则乱,是她自己的事,我们只需稳坐钓鱼台便是。” “……那王爷那边?”翠儿问。 “王爷自会知晓。” 此事虽因苏晚晴而起,却已牵扯到后宫与王府。 德妃有孕,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的软肋。 眼下静观其变就好。 “翠儿,你让底下人都警醒些,谨言慎行,莫要给人抓住把柄。” “是,夫人。” 翠儿应下,见乔婉如此镇定,心中的不安也去了大半。 第283章:小柳竟敢勾引燕王? 暮色渐浓。 锦瑟院内已掌了灯。 翠儿进来了:“王妃,前头递话过来了,王爷回府了。” “王爷可用过膳了?” “没有呢,王爷一回府,就直接去书房了,王爷说公务积压得厉害,恐怕要熬得晚,请王妃先自行用晚膳,不必等他,也不必挂心。” 乔婉了然,对翠儿吩咐道,“你去小厨房,看看还有没有新煨的黄芪枸杞乌鸡汤,再拣几样王爷素日喜欢的吃食,一并装好。” 翠儿顿时明白过来了,抿嘴笑道:“王妃这是要亲自给王爷送饭呢?王爷知道了,定是欢喜。” 她手脚麻利地去准备了,回来时提着一个精巧的双层食盒。 乔婉接过食盒,瞥见翠儿脸上那掩不住的笑意和促狭的眼神,耳根微热,故意板起脸道:“你这丫头,笑什么?王爷操劳公务,送些吃食不是应当?” “再胡乱揣测,我看你是年纪到了,心思活络了,不如明日我就替你好好相看一门亲事,早早嫁出去,也省得整日在我跟前嬉皮笑脸。” 翠儿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连连摆手道:“王妃,你可别打趣奴婢了,奴婢要一辈子伺候王妃的,哪里也不去。” “好了,走吧。” 书房位于前院东侧,独立成院,环境清幽。 此刻院中寂静,唯有书房窗户透出明亮的光,映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书房内,赵玄澈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他并未穿着朝服,只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越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烛火将他俊美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只是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下颌线条也比往日更显冷硬。 他面前堆着高高的文书和舆图,右手执笔,正快速批阅着什么,左手无意识地按压着眉心,显然已忙碌了许久。 房门被轻轻叩响。 小柳端着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依然精心打扮过了,穿着一身水红色绣折枝海棠的夹袄,衬得肌肤雪白,发间簪着一支新得的珠花,行走间莲步轻移。 “王爷,喝盏茶歇歇吧。” 小柳将茶盏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柔媚极了。 赵玄澈头也未抬,只“嗯”了一声,注意力依旧全在公文上,仿佛进来的只是一缕空气。 小柳在旁站了片刻,见他连眼角余光都未扫向自己,心中那股不甘与怨气又升腾起来,于是咬了咬唇,壮着胆子又上前半步,拿起墨锭道: “王爷,奴婢替你研墨吧?这墨需浓淡适中,写起来才顺畅。” 说着,便要伸手去碰那方端砚。 “不必了。” 赵玄澈声音冷淡,依旧没有看她,“这里有小厮伺候,你下去。” 小柳手一僵,脸上娇媚的笑容险些挂不住了。 她强忍着失落和羞恼,非但没退,反而更凑近了些,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飘散开来。 “王爷可是累了?奴婢闲暇时,跟嬷嬷学过一些推拿手法,最是能缓解疲乏,不如让奴婢给你捏捏肩?” 小柳说着,竟真的伸出手,想去碰触赵玄澈的肩膀。 “放肆!” 赵玄澈猛地抬眸,那目光中的寒意和厌恶,吓得小柳浑身一哆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都白了。 “你出去,没有吩咐,不得再踏入书房。” 小柳更难堪了,但她哪里甘心呢? 此刻,小柳竟生出一股豁出去的勇气,非但没走,反而“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楚楚可怜地说:“王爷息怒,奴婢只是心疼王爷日夜操劳,想尽一点微薄之力。” “奴婢自知身份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求能留在王爷身边,哪怕只是端茶递水,研磨铺纸,就心满意足了,求王爷不要赶奴婢走……” 小柳一边说,一边哭得梨花带雨。 明明很动人的,但赵玄澈的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只有越发浓重的不耐与厌烦。 “你说够了吗?” 这话极冷。 偏偏,小柳还没听出来,竟还提起了今日之事,“奴婢听说,景阳宫的孙嬷嬷今日来了,后来德妃娘娘就动了胎气,外头传得风言风语,都说王妃……” “王爷,这样下去,会不会对王爷的声誉有碍?德妃娘娘毕竟怀着龙嗣……” 小柳吞吞吐吐,看似没说什么,却又句句往乔婉的头上泼脏水,试图挑起他对乔婉的不满。 但她这话彻底捅了马蜂窝。 赵玄澈一听,浑身流露出骇人的气息,仿佛书房内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放肆!” “本王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一个奴婢置喙?” “德妃如何,与王妃何干?孙嬷嬷如何,又与你有何相干?你算什么东西?” 小柳瞬间错愕了,似乎没想到燕王会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她…… 她可是王爷奶娘的孙女…… 赵玄澈一拍桌子,无形的威压让小柳几乎窒息了,“王妃行事,自有分寸,轮不到旁人妄加揣测,更无须你来担心本王的声誉。” “你若有半分规矩,便不该背主私议,搬弄是非。” 小柳被骂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点眼泪也吓回去了。 “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小柳仓惶地想辩解。 “滚出去。”赵玄澈懒得再听,语气更冷了,“若再让本王听见你有一句涉及王妃,或搬弄是非之言,决不轻饶。” 最后四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意。 小柳如遭雷击,最后一丝侥幸也粉碎了。 恐惧。 难堪。 嫉恨交织。 小柳再也承受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出去了。 忽然,她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 翠儿被撞得向后踉跄一步,看清是小柳后,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厉声喝道:“小柳,你的眼睛长到头顶去了吗?若是惊着了王妃,你担待得起吗?” 再说了,她哭哭啼啼从王爷的书房跑出来,肯定没安好心。 小柳不敢还嘴,跑了。 翠儿犹自气愤,对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 “王妃,你没事吧?” 乔婉摇摇头,目光从那仓惶逃离的背影上收回,从从容容进去了。 第284章:书房旖旎 乔婉抬手,指尖刚触到门扉,里头便传来赵玄澈沉静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淡淡的墨香混合着赵玄澈身上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玄澈依旧坐在书案后,手中的笔已放下,在看到乔婉的那一刻,眼底的冰霜瞬间消融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温软与欢喜。 “婉婉,你过来。” 乔婉心头微软,刚一走近,手腕便被他一把握住,随后被他抱坐在腿上。 “王爷!” 乔婉瞬间红了脸,这姿势太过亲密,还是在书房这等处理公务的肃穆之地。 “别动。”赵玄澈低笑,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我们已经成婚了,还害羞呢?” “我一天没见你了,让我抱抱吧。” 赵玄澈的声音带着戏谑,更带着浓浓的眷恋。 乔婉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透过衣料传来的体温,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耳根却红得剔透。 一旁,翠儿悄悄退下了。 书房内一时静谧,只余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乔婉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片刻的放松与依赖,心中一片安宁。 不过,乔婉终究记挂着正事,稍稍平复心绪,轻声开口道:“王爷,今日宫中……” “我知道,我已同皇兄禀明原委。” “皇兄心中有数,也已申饬景阳宫,令德妃静养,勿再生事。” “此事,你不必再挂心了。” 乔婉心头微动,没想到赵玄澈出门在外时,依然记挂着王府的事,还偷偷为她解决了。 此刻,赵玄澈略略松开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嫣红的脸颊,声音又柔了下来:“我一天没好好看你了,就不提这些了,嗯?”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与渴望,乔婉被他看得心尖发颤,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赵玄澈眼底笑意更深,低头吻了她。 轻轻的。 柔柔的。 起初只是浅尝辄止的厮磨,但怀中的温香软玉,一日不见的思念,很快便让这个吻变得深入而缠绵。 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脊背,带着灼人的温度,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知。 乔婉有些难耐,气息不稳地轻声道:“别……还有正事呢……” “不急。” “我给你研墨吧……” “也不必。” 赵玄澈不让她起身,又一次与她温存,直至稍稍过了瘾,这才松开了。 此时,乔婉的呼吸彻底乱了,已无力起身,只能依偎在赵玄澈的怀中,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案上摊开的一卷奏报,隐约瞥见“江南”、“水患”、“灾民”等字眼,心神不由一凛,残余的旖旎散了大半。 赵玄澈察觉到她的分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卷宗。 “是江南的水灾,还未解决。” “朝廷的赈灾银两和粮食早已拨下,但层层盘剥,到了地方,十不存五,有些地方已出现易子而食的惨剧。” “皇兄震怒,命我协理此事,彻查贪腐,尽快疏导赈济。” 乔婉静静听着,心中也是一沉。 天灾往往伴随人祸。 赵玄澈见她忧心,不禁微微笑问:“婉婉最是聪慧,可有法子助夫君一臂之力?” 乔婉思索片刻,谨慎道:“水患紧急,首在救人安民。赈银贪腐固然要查,但远水难救近火,可否先从临近未受灾或灾情较轻的州县紧急调粮,设立粥棚,先稳民心?” “同时,派遣得力且清廉的官员,带着御令和王府侍卫,携部分钱粮直接深入重灾区,绕开地方官府,就地监督发放?” “至于追查贪腐……” “或许可从钱粮调拨的路径、经手官员的关联入手,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总能找到突破口。” 她说的其实并无太多奇策,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与赵玄澈和幕僚们商议出的部分对策不谋而合。 赵玄澈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因为认真思索而显得格外动人的侧脸上,眼底的疲惫渐渐被欣赏取代了。 她不是深闺中只知风花雪月的女子,她的聪慧、见识与仁心,总能让他惊喜。 乔婉说完,见他久久不语,只是深深看着自己,不由有些忐忑,以为自己的话过于浅薄或不合时宜。 “我只是胡乱说的,若有不妥……” “没有不妥。”赵玄澈打断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唇角,“你说的很好,与我和几位大人商议的方向大抵相同。” 赈灾安民为先,反腐清源为后,双管齐下。 不失为一个法子。 赵玄澈凝视着她,指尖抚过她细嫩的眉眼,低喃道:“我只是想听你说说话,听你为我思虑,为我分忧。” 乔婉一听,又开始脸红心跳了。 赵玄澈看着她这般羞赧动人的模样,一股更强烈的渴望涌上心头,忽然将她打横抱起了。 “啊!”乔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别……你的公务……” “公务稍后。”赵玄澈抱着她,大步走向书房内侧供短暂休憩的软榻,“你先喂饱我,再说别的。”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一室暖昧。 第285章:乔婉被人冲撞了 次日。 乔婉用过早膳,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月白缎子绣银线折枝梅的衣裙,外罩一件鸦青色暗纹斗篷,发髻也梳得简单利落,只插了根白玉簪。 她带着翠儿,乘着一辆不显眼的青帷小车,出了燕王府。 马车穿过尚显冷清的街道,直奔京城最大的仁和坊。 江南水患,流民北徙,虽未至京师,但已有风声传来,恐有时疫之忧。 乔婉思量着,赵玄澈为赈灾之事日夜操劳,她虽不能上前朝分忧,但或许可以尽己所能,采购一批防治时疫的常用之药,送往灾民的手中,也算略尽绵力了。 仁和坊。 药香弥漫。 这家铺子的掌柜是个敦厚的老者,据说祖上便是行医卖药的,药材炮制得法,价钱也公道。 乔婉带着翠儿步入店内,掌柜的见来人虽衣着素雅,但气度不凡,身边丫鬟也规整精神,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来。 “这位夫人,你需要些什么?小店虽不敢说应有尽有,但寻常药材都是地道精选的。”老掌柜客气地问道。 乔婉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单子,递了过去:“劳烦掌柜,按这单子上的药材,各备上一定的数量,掌柜可能备齐?” 老掌柜接过单子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藿香、佩兰、苍术、艾叶、金银花、连翘、板蓝根、三七、白及、棉纱、寻常的安神丸、驱寒的姜片桂皮等等。 这些药材组合起来,分明是针对可能出现的时疫、外伤和灾后体虚准备的。 他心中一惊,不由抬眼仔细看了看乔婉,暗道这位夫人不仅懂药,更是心怀仁善。 “夫人放心,这些药材小店大半都有存货,即便一时不够,从相熟的药行调货也快,不知夫人何时要?” “若是急用,恐怕有些药材需要些时间凑足。” 老掌柜也有一颗仁心,如果乔婉急用,哪怕是厚着脸皮,也会尽快为她凑齐的。 “不急在一两日,但请掌柜尽快筹措,银钱不是问题。”乔婉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 老掌柜连忙应下,正要唤伙计来详细计算分量和价钱,忽听店门口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带着几分不耐和焦躁的声音响起: “掌柜,前几日我订的那两钱上好的川贝母,还有那支老山参须,可到了?” 乔婉循声望去,只见门口进来一个青年男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儒衫,虽身形瘦削,面容倒算清秀,浑身透着一股怀才不遇的郁气。 掌柜的一见这人,依旧客客气气地说:“原来是宋公子,你要的川贝母已经到了,只是那老山参须未有。” “怎么又没有?我妹妹咳疾反复,就等着这味药配药引子,你们仁和坊不是号称药材齐全吗?怎的连支参须都备不齐?” 掌柜的陪着笑:“宋公子息怒,实在是……” “罢了。” 宋青山烦躁地挥了挥手,目光扫过店内,恰好看到了乔婉,竟隐隐愣了一下,似乎认出了她。 但乔婉不认识他,此前亦不曾见过。 不曾想,宋青山对乔婉算不上友好,竟无缘无故地哼了一声,奚落道:“掌柜做大生意了,自然看不上我等穷书生订的那点微末药材。” 翠儿一听,上前一步斥道:“你这人好生无礼,我家夫人买不买药与你何干?你买你的药,我们买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你在这里夹枪带棒地胡说些什么?亏你还是个读书人!” 宋青山被人当众呵斥,脸面挂不住了,“读书人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你们买这么多药,难道是买来当饭吃吗?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你……” 翠儿气得眼圈都红了。 乔婉摆了摆手,示意翠儿稍安勿躁,“这位公子,你怎知我买药是当饭吃,还是当柴烧?” “你急需药材为妹妹治病,其情可悯,但这不是你无故诋毁他人的理由。” 宋青山被她一噎,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 乔婉又道:“还有,你可知道江南水患,流民失所,饥寒交迫?” “我购置这些药材,是以备不时之需,解灾民之病痛,不知公子口中的朱门,可是指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宋青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哪里想得到乔婉买药竟是做此用途? 方才那番指责,此刻听起来不仅无理,更显得自己心胸狭隘,自私刻薄。 “我……我……” 宋青山嗫嚅着,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句,在乔婉淡然的目光注视下,只觉自己那些小心思和怨气无所遁形,格外丑陋。 “公子既有功名在身,更该明理修身。” “遇事不察,便妄加揣测,口出恶言,非君子所为。” “令妹病重,你焦急在心可以理解,但将自身困顿之气随意撒于他人,也绝非解决之道,你说呢?” 乔婉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字字如针,刺得宋青山面皮发烫,久久说不出别的话。 乔婉见了,淡淡收回了目光,又对掌柜说道:“这位公子所订的川贝母和参须,若到货,依旧按约定给他留着,不必因我的订单而耽搁。我单子上的药材,也请照常准备。” 掌柜的连忙点头:“是,是,夫人仁厚。” “哼。”宋青山抓过掌柜包好的那一点点川贝母,低头冲出了药铺,背影狼狈。 待他走后,老掌柜才叹了口气,一边为乔婉核算银钱,一边压低声音道:“夫人莫要与那等人一般见识。此人叫宋青山,是个秀才,就住在西城柳条胡同。” “家境原本尚可,后来父亲病逝,就剩他和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相依为命。” “他心气高,一心想考取功名重振家业,奈何几次不中,便越发乖戾,这倒也罢了……” 掌柜的摇摇头,声音更低了:“最让人议论的是,他不知怎的,竟对礼部尚书府那位……” “咳,就是前阵子闹出些事情的苏小姐,存了不该有的心思,痴恋多年。” “唉,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苏家哪会瞧得上他?” “他的亲事也耽搁下来,二十一了还未娶妻。今日冲撞夫人,怕也是心中积郁已久,又见夫人气度不凡,便胡乱发泄了。” 掌柜不再多说。 “原来如此。”乔婉淡淡应了一句,并未多言。 原来他喜欢苏婉晴,怪不得一见到自己,就如此莽撞,怕是想为心上人出一口气吧。 不过,翠儿仍气不过,跺着脚说:“王妃,那公子好生无礼,他喜欢苏小姐,就能出言不逊吗?” 初次见面,便能如此无礼。 下一次呢? “好了,看你气鼓鼓的样子。”乔婉莞尔一笑,让她不要气了。 小事。 不必理会。 乔婉付清定金,又叮嘱了掌柜几句,便带着翠儿离开了仁和坊。 第286章:林嬷嬷找到了江屹川 燕王府。 小柳躲在下人房里,对着菱花镜,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 镜中的少女很清秀,却眉眼含怨。 自从被赶出王爷的书房后,小柳便觉得全府上下看她的眼神都带了异样,那些往日与她还算说得上话的小丫鬟们也都躲着她走。 今日该她当值去浆洗房,她索性称病不去,躲在了屋里。 窗外,两个被临时抓去顶替她活计的小丫鬟气不过,故意指桑骂槐。 “……有些人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活儿不干,就知道躲懒!” “可不是么,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王爷的书房也是她能随便进的?” “就是,平日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吧。” “嘘,小声点……” “怕什么?做了还怕人说?” 字字句句,如同尖针,刺得小柳心头火起。 两人贱蹄子,分明是故意的。 小柳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对着廊下那两个嚼舌根的小丫鬟尖声骂道:“你们两个贱蹄子,在这里胡说什么?谁躲懒了?谁心比天高了?” “我看是你们自己没本事,只能干这些粗活,心里不忿,就在背后编排人!” “再敢乱嚼舌根,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 那两个小丫鬟被她突然冲出来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当即反唇相讥。 “哟,你做得,我们说不得?” “就是,装病躲活计的不是你?想往王爷跟前凑的不是你?被赶出来哭的不是你?” 小柳气得眼眶都红了,叫骂道:“我撕了你们的嘴!” “来来来,你来。” “你来啊。” 三个年轻气盛的丫头顿时在廊下吵作一团,声音越来越高,引得附近干活的下人们都探头探脑。 “都给我住口。” 忽然,一声苍老却严厉的呵斥响起了。 只见林嬷嬷阴沉着脸来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王府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都散了去做事?” 那两个小丫鬟见是林嬷嬷,虽不甘心,但也惧怕这位曾经颇有体面的老嬷嬷,嘟囔着走了。 “贱……” “闭嘴!” 林嬷嬷一把拽住还想追骂的小柳,将她拖回了房里。 门一关,小柳的委屈和怒火更克制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祖母,你都看见了,她们都欺负我,这府里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林嬷嬷看着孙女这副不成器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背,低喝道:“哭什么哭,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由着性子来?” 小柳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不服气道:“我怎么就不能了?我长得年轻貌美,有哪点比不上乔婉?凭什么她就能独占王爷?” “你给我闭嘴!”林嬷嬷脸色骤变,一把捂住小柳的嘴,眼神惊恐地扫了一眼门窗,“这种话你也敢胡说?要是传出去了,你还活不活了?” 小柳被捂得喘不过气,挣扎开来,“我不管!我就是恨她!要不是她,我……” “恨?你拿什么恨?” 林嬷嬷气得浑身发抖,觉得这个孙女太不中用了,比乔婉差得远了。 “你真以为上次闹鬼的事儿,王爷和王妃心里没数吗?” “刘大勇是死了,可他之前跟谁接触过,说过什么话,你以为就查不出来?不过是没抓到你的确凿把柄,又看在我这张老脸上,才暂时没动你。” “你要是再不知死活地瞎折腾,你就完了。” 小柳打了个寒颤,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后怕,但她依然不甘心,抓住林嬷嬷的衣袖说:“祖母,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难道我就一辈子当个小丫鬟?” “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 看着孙女眼中那扭曲的恨意和绝望的泪水,林嬷嬷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她又何尝甘心? 她劳苦功高一辈子,本该是王府里最体面的老封君,却被乔婉夺了权柄。 她对乔婉的怨恨,不比小柳少。 “算了?怎么可能算了!” 林嬷嬷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她松开小柳,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王妃不仅手段厉害,心肠也硬,她对苏小姐都能下那样的狠手,对我们这些下人,更不会留情。” “往后,她越是得意,我们就越没有活路。” 小柳眼睛一亮,追问道:“祖母,你有办法了?” “有。” 当然有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林嬷嬷看向小柳,叮嘱道:“你最近给我安分点,不要再惹事,也不要再去招惹王爷和王妃,知道了吗?” 小柳连连点头。 哼,只要祖母出手,她乔婉就死定了。 …… 两日后。 京城西郊一处破败的民居内。 林嬷嬷用帕子死死捂着口鼻,强忍着作呕的冲动,打量着蜷缩在肮脏床铺上的那个人。 若不是依稀还能辨认出几分轮廓,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浑身溃烂的人,就是曾经意气风发的镇北侯爷。 江屹川察觉到有人进来,回头看了一眼,竟认出了林嬷嬷。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燕王府的林嬷嬷啊。” “怎么,你来看我死没死?” 林嬷嬷放下帕子,打趣地说:“侯爷说笑了,老奴是替故人来看看你的。” “故人?”江屹川嗤笑一声,牵扯到脖颈处的溃烂,疼得他皱了皱眉,“哪个故人?乔婉?还是我那几个好儿子?” “侯爷心中有数。”林嬷嬷强忍着恶心,走近了两步,“侯爷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固然有时运不济,但追根溯源,是谁将你和侯府逼上绝路,你应该最清楚。” 江屹川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恨意。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喘着气,死死盯着林嬷嬷,仿佛想吃人。 “你想说什么?” “老奴只是替侯爷不平。”林嬷嬷叹了口气,语气充满煽动性,“想当初侯爷何等尊荣,镇北侯府何等显赫?可后来呢?” “自从那人攀上高枝,就对侯爷和几位公子小姐不闻不问,太让人心寒了。” “再后来,侯府接二连三地出事,她倒成了尊贵无比的燕王妃,享尽荣华富贵,但侯爷呢?” “啧啧。” 每一个字,都如同毒刺,精准地扎在江屹川最最恨的地方。 第287章:婉婉,求求你见我一面吧! “呼……呼呼……” 一时间,江屹川的呼吸急促起来了,溃烂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脏污的褥子,眼中布满了红血丝。 林嬷嬷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继续低声道:“侯爷难道就甘心吗?任由害你至此的人,逍遥快活,而你却要在这污秽之地,受尽病痛折磨,然后悄无声息地死去?” “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当然不甘心!”江屹川嘶吼出声,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把肺都咳出来了。 半晌,江屹川才抬起头,眼神却奇异地冷静了一些。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来找我,不是就为了说这些话的吧?” 林嬷嬷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小瞧了这个将死之人,立刻道:“老奴能帮侯爷出口气,至少让那人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哦?”江屹川似笑非笑,让她继续往下说。 林嬷嬷又道:“侯爷,你就不想让世人知道,她乔婉是个怎样忘恩负义的女人?” “至于事成之后,老奴会想办法给侯爷一个体面些的归宿。” “若是侯爷还有放不下的人,老奴也能略尽绵力。” 江屹川沉默了。 他确实恨极了乔婉,恨她毁了自己的一切,恨她害得自己如此不堪。 至于体面的归宿,其实已无太大意义,但那份刻骨的恨意,需要宣泄,需要报复! “你想怎么做?” 呵。 这就对了。 林嬷嬷唇角微勾,对他话说如此这般。 江屹川听着,时而冷笑,时而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他早就被脏病折磨得不太正常,此刻听着这恶毒的计策,非但不觉得可怕,反而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好!很好!就这么办!” 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林嬷嬷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心中既觉得这刀足够锋利好用,又隐隐生出一丝寒意。 哼。 果然疯了。 但疯了才好呢,只要能让乔婉没脸,一切都值了。 …… 次日。 燕王府朱红色的大门在深秋的寒意中显得格外肃穆。 门前的石狮子静静矗立。 侍卫们持戟而立。 忽然,一阵虚浮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脏污不堪的人影,踉踉跄跄地从街角拐出,径直朝着王府大门扑来。 侍卫们上前阻拦:“站住!王府重地,不得擅闯!” 那人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枯瘦如柴的手颤抖着掀开斗篷的兜帽。 下一秒,人群惊呼起来了。 他那张脸,双颊深深凹陷,原本还算英俊的五官已经溃烂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红斑和流着黄浊脓水的疮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还在溃烂。 一看就得了脏病。 “咦,那不是镇北侯爷吗?” 有人认出了江屹川。 人群更哗然了。 江屹川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扯着喉咙嘶喊:“婉婉——我的婉婉——” 这一声喊,用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随即剧烈咳嗽起来,身上的脓水流得更欢了。 “婉婉,我知道你在里面,求你出来见我一面吧。”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眼前这人虽落魄至此,毕竟曾是侯爷,又曾是王妃的…… “婉婉,你还记得吗?我们刚成亲的时,那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我亲手折了一支最艳的送给你,你说香,我说不及你香。” “你为我熬的第一碗汤,是莲藕排骨汤,火候过了,有点糊味,可我全喝光了,你笑得那样好看。” 围观的人群中,有些心软的妇人已经红了眼眶。 “还有淮儿,我们的淮儿出生那天,我在外头等了一宿,听到他第一声啼哭,我冲进去,先看的是你。” “你脸色苍白,汗湿了头发,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江屹川说得情真意切,将两人曾经的恩爱日子一一道来,也不知是在怀念过往,还是在打燕王的脸。 围观之人议论纷纷。 “没想到镇北侯对原配夫人这般深情。” “听这说的,不像是假的啊。” “那乔氏如今是燕王妃了,这……” “唉,也是可怜人,病成这样了,还念着旧情呢。” 江屹川越说越激动,忽然挣扎着往前爬了几步,被守卫用戟杆拦住,他便就势伏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继续哭喊。 “婉婉,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冷落你,不该宠信林氏那个毒妇,不该委屈我们的砚儿,我后悔啊!我的肠子都悔青了!” “可我对你的心,从来都没变过!” “那些女人,不过是过眼云烟,只有你才是我江屹川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知道.,我现在配不上你了,我不求你能回到我身边,我只求你能看在往日夫妻情分上,看在砚儿是我骨血的份上,出来见我一面。” “婉婉,让我临死前,再看你一眼吧……” 江屹川喊着,令人闻之心酸。 人群中议论声更大了。 “这也太狠心了,毕竟夫妻一场。” “就是,人都要死了,见一面怎么了?” “燕王妃如今身份尊贵,怕是瞧不上这前夫了。” “话不能这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另一边,早有人前去禀告乔婉了。 翠儿得了消息,急匆匆从侧门出来查看情况。 她一见到江屹川那副模样,先是一惊,待听清他在喊什么时,一张俏脸瞬间气得通红,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翠儿死死咬着下唇,又跑回去了。 “王妃,不好了,那个天杀的江屹川来了!” “他来做什么?” “他跪在大门口,又哭又喊,说思念王妃了,说他后悔了,说他心里只有王妃一个,还说他快死了,求王妃出去见他最后一面。” 更可恶的是,他说得可肉麻了,把当年那些旧事都翻出来说,什么桃花,什么熬汤。 呸! 胡言乱语! 偏偏,好些人还同情他,呸呸呸! 翠儿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王妃,他就是故意来恶心人的!” 乔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微怔,渐渐化为一片冰雪般的沉静。 哦? 苦肉计吗? 江屹川想不出这般毒计,怕是有人给他支招了。 是谁? 苏婉晴?还是林嬷嬷? 不得不说,乔婉一猜就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王妃,现在怎么办?就让他在门口这么闹吗?”翠儿急得不行了。 第288章:若有违抗,乱棍打死! 锦瑟院。 远处,透过层层院墙,隐约还能听见前门方向传来的叫喊声。 “婉婉……最后一次……” 乔婉脸色一沉,前世临死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大儿子的拳脚,二儿子的毒药,三儿子的冷漠,还有夫君正陪着林清红风花雪月,对她的濒死不屑一顾。 几十年的呕心沥血,换来的是一朝惨死。 如今,这男人浑身溃烂,已经快死了,竟还敢跑到王府的大门前,扮演追悔莫及的戏码。 真以为她是一个软性子吗? 恶心。 不知所谓。 一股强烈的厌恶从心底翻涌上来。 “翠儿,传我的话,将江屹川乱棍打出去,他若反抗,打死勿论。” 翠儿一愣,眼中闪过惊讶。 她原以为,王妃至少会出去见一面,没想到竟是直接打出去。 “王妃,这是否太过直接?” 外头毕竟那么多人看着,若是打死了,怕是落人口舌。 “直接?”乔婉转过身,目光如冰水般清明,“翠儿,你可知,对豺狼讲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 江屹川今日敢来王府门前演这出苦肉计,明日就敢散播更多谣言,后日就敢做出更疯狂之事。 他已是将死之人,无所顾忌。 而她与王爷,却有声誉、有地位、有需要守护的一切。 乔婉顿了顿,语气更冷了,“我若出去见他,无论做什么,都会落入他的算计。” 同情?那便坐实了他深情被负的谎言。 斥责?那便是得势忘本、刻薄前夫。 唯有置之不理,乃至雷霆驱逐,才能让世人看清,江屹川不是什么痴情种子,只是一个亡命之徒。 因此,不仅要打,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得他原形毕露,打得他不敢再来。 至于打死…… 乔婉突然笑了,竟莫名有些痛快,“他若真被打死,那也是他自找的。” 一个身染恶疾,冲击亲王府邸的疯子,死了便死了。 官府又能如何? 翠儿了然,重重点头道:“奴婢明白了!这就去办!” …… 王府大门外。 江屹川已经喊得声嘶力竭,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身上的溃烂处也在隐隐作痛。 哼,乔婉一定听到了,看她能忍到何时? 只要她出来了,到时候…… “吱呀!” 忽然,那扇一直紧闭的朱红大门,竟缓缓打开了。 江屹川两眼放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婉婉,我就知道……” 咦?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乔婉,而是面容俏丽的翠儿。 翠儿身后,跟着四个面无表情的王府护卫。 江屹川顿时错愕了,“乔婉呢?她为什么不出来?让她出来见我!” 呵,一个丫鬟就想打发他吗? 没那么容易! 江屹川嘶吼着,又开始扯着脖子喊:“乔婉,我知道你躲在里面,你快快出来吧,我们再续前缘……” “放肆!” 翠儿怒斥,打断了江屹川不要脸的叫嚷。 她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形容可怖的男人,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浓浓的厌恶和鄙夷。 “江屹川,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燕亲王府,我家王妃是圣上册封的燕王妃,金尊玉贵,岂是你这等身染恶疾之人可以随意攀诬的?” “还再续前缘?我呸!” “你也配提前缘?你与王妃之间的缘,早在你将林氏那贱人迎进门、冷落王妃、苛待五公子的时候,就已经被你亲手斩断了。” “如今王妃得遇良配,尊荣安泰,与你再无半分瓜葛!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污人清听!”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毫不留情。 江屹川被一个丫鬟当众如此斥骂,脸色顿时涨成猪肝色,浑身都因极致的耻辱而颤抖。 他是谁? 他是曾经的镇北侯爷,就算落魄了,也轮不到一个贱婢来教训! “你这贱婢,你敢这么跟本侯说话?” 江屹川目眦欲裂,挣扎着想扑上去,却被护卫的棍子挡住。 这下子,他更气了,觉得人人都在跟他作对。 “你说,是不是乔婉教你这么说的?” “等本侯见了她,定要让她好好管教你这不知尊卑的东西!” 若是寻常丫鬟,被他这般充满恨意与杀气的眼神盯着,恐怕早就吓得腿软了。 但翠儿跟在乔婉身边,可不是怯懦之人。 “呵,你还敢自称侯爷?” 真是不知所谓。 有谁不知,他早就被圣上夺爵了,如今不过是一个庶民,装什么呢? 喊他一声“江屹川”,已经够给面子了。 “江屹川,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站都站不稳,喘气都费劲,一身烂疮,恶臭扑鼻,你拿什么教训我?” “拿你那快烂掉的爪子,还是拿你那满嘴喷粪的舌头?” “我告诉你,我家王妃有命,直接将你乱棍打出去,若敢抗命,打死无论!” 而后,翠儿挥了挥手,命人狠狠地打。 四名护卫立刻上前,对江屹川一顿痛殴,竟个个都毫不留情。 江屹川起初还不信,一边躲闪一边叫喊:“你们敢?我是镇北侯爷,我……” “啊!” 一棍结结实实地打在腿上。 江屹川惨叫不已。 紧接着,棍棒乱殴,可不管他能不能活。 江屹川本就病体孱弱,哪里经得起这般殴打,顿时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住手!住手啊!” “乔婉,你就这么狠心吗?” “啊——别打了——” “救命啊——” 棍棒无情。 江屹川痛得满地打滚,涕泪横流。 在极度的疼痛和恐惧下,他忽然感觉下身一热,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他竟然失禁了。 “呕——” “天哪,他尿了。” “真恶心……” 围观众人纷纷掩鼻后退,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 方才那点因他表演而生的同情,此刻已荡然无存。 江屹川瘫在自身污秽之中,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最后一点颜面也丢尽了。 “啊——” 忽然,江屹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混合着血泪、脓水和泥土,狰狞如恶鬼。 “你们燕王府仗势欺人,无故殴打朝廷勋贵,我要去告官!我要去顺天府!去大理寺!去敲登闻鼓!” “我要告你们草菅人命!告乔婉毒害亲夫!” 翠儿嗤笑一声,声音朗朗道:“告官?你去啊,谁怕你了?” “你因治家无方、德行有亏,被削爵抄家,被贬为庶人,你也配称勋贵?” “这些事,京城里谁人不知?” “如今王妃脱离苦海,蒙圣上恩典赐婚燕王,那是上天开眼,苦尽甘来。” “你倒好,自己烂透了,还想来沾边,演什么深情悔过?我呸呸呸!” “你那是悔过吗?你是看王妃如今富贵尊荣,想来恶心人!” 翠儿口齿伶俐,将江屹川那层虚伪的皮扒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最不堪的真相。 围观众人连连点头,纷纷想起了江屹川曾做过的好事。 是了,姓江的可不是好人。 打得该啊。 第289章:难道嬷嬷有难言之隐? 江屹川躺在地上,听着四周毫不留情的唾骂,看着翠儿那充满鄙夷的目光,只觉得丢尽了颜面,比身上的棍伤更痛百倍。 他的算计,他的表演,他最后一点妄想,全成了笑话。 “你……你们……” 江屹川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半句有力的话。 “还不滚?真想被打死在这里吗?”翠儿道。 滚? 他当然不想滚。 但江屹川被打狠了,此时也有些怕了,终究是求生欲压过了一切,“我被打伤了,要银子治伤,否则我死也不走。” 他竟然还敢要钱? 翠儿气笑了,叉着腰道:“你也配要银子?我们王府的棍子打脏了,还没问你要清洗钱呢。” “滚!立刻滚!再敢多留一刻,我就让他们继续打,打到你爬都爬不动,扔到城外乱葬岗去喂野狗!” “你……” 江屹川气疯了,但自知说不过翠儿,又打不过那些护卫,只能忍着浑身的剧痛,在众人的嗤笑声中,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如丧家之犬。 翠儿看着他消失在拐角,这才冷哼一声,对护卫道:“把门口冲洗干净,再用石灰水泼地,去去晦气。” “是!” 翠儿转身回府,脚步轻快。 还是王妃说得对,对付这种卑鄙小人,就不能留情面。 看他下次还敢不敢来? 锦瑟院内,翠儿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解气的笑容,将门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知道了。” “你把林嬷嬷叫来吧。” “是!”翠儿两眼放光,立刻应声去了。 …… 林嬷嬷垂手立在厅中,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接到王妃传唤那一刻起,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就没安稳过。 乔婉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手边放着一盏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半边沉静的侧脸,看不出所思所想。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林嬷嬷的腿开始发僵,心也更慌了。 这种沉默的威压,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熬。 她忍不住悄悄抬眼,想窥探乔婉的神色,却正好对上乔婉抬眸望来的目光。 那目光清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仿佛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抵心底最隐秘的算计。 林嬷嬷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将腰弯得更低了些。 终于,乔婉放下了茶盏,瓷底与桌面轻叩,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林嬷嬷。” “老奴在。”林嬷嬷连忙应声。 “你在王府这些年,可还习惯?”乔婉问得随意,仿佛真是闲话家常。 “习惯!习惯!王爷和王妃待下宽厚,老奴感激不尽!” 林嬷嬷答得飞快,语气满是感恩戴德。 “习惯就好。”乔婉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椅背,“你是府里的老人了,又是王爷的奶嬷嬷,劳苦功高。按理说,该让你安心荣养,享享清福才是。” 林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听着是体恤,可怎么品都有一股别的味道。 她不敢接话,只诺诺称是。 “只是,王府规矩大,上下眼睛也多。” “有时候,一点风吹草动,一点不合时宜的言行,落在旁人眼里,可能就成了祸根。” “你说是不是,林嬷嬷?” 林嬷嬷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她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乔婉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她知道了? 她知道是自己怂恿江屹川来的?还是知道了别的什么? 乔婉又道:“这人啊,年纪大了,就容易念旧,也容易糊涂,总想着从前那点情分,却忘了时移世易,忘了自己现在端的是谁的碗,吃的是谁的饭。” “更忘了,有些旧账不是不提,就能当没发生过的。” 林嬷嬷脸色发白,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乔婉这是在敲打她。 “王妃,老奴对王府忠心耿耿,绝无二意啊!”林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惶恐的颤音。 “嬷嬷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乔婉虚扶了一下,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我不过是感慨几句,并非说你。” “再说了,你伺候王爷多年,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信得过? 林嬷嬷心中冷笑,若真信得过,何必说这番敲山震虎的话? 不过,就算林嬷嬷再有怨言,也不敢说出来的。 乔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冷意,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雍容淡然的神色。 “翠儿,把那几包药拿来。” “是。” 随后,乔婉示意翠儿将拿几包药递给林嬷嬷。 林嬷嬷不解:“这是……” “一些治疗外伤的药。” “我想着,虽然江屹川冲撞王府,但病成那般模样,实在可怜,也不好逼人太甚了。” 乔婉边说边笑,却让林嬷嬷心底发寒。 “林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又行事稳重,就烦劳你走一趟吧,免得外人说我们燕王府赶尽杀绝,毫无怜悯之心。” 刹那间,林嬷嬷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让她去给江屹川送药? 江屹川刚刚在王府门口被打得半死,丢尽颜面,满腔怨毒正无处发泄,他怎么会相信这是乔婉的好意? 他只会认为这是嘲讽,是示威! 更何况,怂恿他去闹事的,正是她自己啊。 江屹川若是见了她,会怎么想?会不会以为她与乔婉串通好了,故意害他? 那个已经半疯的将死之人,会不会拉她垫背? 这招太狠了,简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啊。 去了,凶多吉少。 不去,就是违抗主命,坐实了二心。 乔婉这是要借江屹川的手除掉她?还是仅仅是一次更严厉的警告和试探? 林嬷嬷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声音:“王妃,老奴身份低微,去给江屹川送药,恐怕不合适吧?” “况且江屹川对王府多有冲撞,心中必有怨怼,老奴此去,怕是……” “怕是什么?”乔婉打断她,露出一丝被质疑的不悦,“嬷嬷是担心江屹川不领情?还是担心他对你做什么?” 林嬷嬷就是这么认为的,但她不敢说。 乔婉嗤笑一声,幽幽道:“嬷嬷方才还说对王府忠心耿耿,怎么连这点小事都不愿为王府分忧呢?难道嬷嬷有难言之隐?” 林嬷嬷一听,后背都凉透了。 她知道。 她果然都知道了,至少是猜到了大半。 “王妃明鉴,老奴与外人绝无牵扯啊,老奴去!老奴这就去!” 林嬷嬷再不敢有半分迟疑,硬着头皮领命了。 不去,就是心里有鬼,就是违逆主上,乔婉立刻就能发落了她。 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乔婉看着林嬷嬷那副如丧考妣却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满意。 “嬷嬷能体会我的苦心就好,你且早去早回。” “是……” 林嬷嬷声音干涩,退下了。 第290章:林嬷嬷差点被强了 走出锦瑟院,走到无人看见的角落,林嬷嬷才腿一软,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里衣。 乔婉好厉害的手段。 轻描淡写,几句敲打,一个看似仁厚的差事,就把她逼到了如此绝境。 林嬷嬷咬紧牙关,不去也得去了,只能日后再想办法,把今日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另一边,翠儿轻声问:“王妃,你说林嬷嬷真会去吗?” “她是个聪明人,她会去的。” 至于能不能回来,那就要看她的本事,和江屹川还剩多少理智了。 “那万一她真被江屹川……” “那便是她命该如此。”乔婉勾唇一笑,可没有那么大的善心,“自己种下的因,自己食其果,与王府,与我,又有何干?” “王妃英明!” …… 胡同深处。 低矮的土墙塌了半截,院门歪斜,院内杂草丛生,弥漫着一股催人作呕的臭味。 林嬷嬷提着那几包药,站在摇摇欲坠的院门外,只觉得腿有千斤重。 每靠近一步,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就更浓一分,混合着她自己心头的恐惧,让她几欲呕吐。 最后,林嬷嬷还是硬着头皮,推门进去了。 院内比外面看着更加不堪。 水缸裂了,半缸浑浊的水里漂浮着不知名的秽物。 晾衣绳上空空如也,只有几只肥硕的老鼠在角落的垃圾堆里窸窣穿行。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昏暗。 “……侯爷?” 林嬷嬷试探着,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和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什么沉重的物体在挪动。 “谁?” 林嬷嬷舔着老脸,奴颜婢膝地说:“侯爷,老奴来看看你。” 很快,有人出来了。 江屹川站在门口,身形佝偻得如同一个老叟。 他比上午在王府门口时看着更凄惨了。 浑身的溃烂似乎更严重了些,脓水混合着上午挨打时沾染的尘土,糊成一团,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恶臭。 他仅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中衣,敞着怀,露出胸膛上同样可怖的红斑和疮痂。 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林嬷嬷,里面翻腾着怀疑、怨恨,还有一丝濒临疯狂的猩红。 林嬷嬷被他这副模样和眼神吓得后退了半步,心脏狂跳。 “呵……呵呵……” 江屹川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他一步步挪出门槛,逼近林嬷嬷。 “林嬷嬷,你来看我死了没有吗?” 林嬷嬷强忍着后退的本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手中的药往前递了递:“侯爷息怒,老奴是真心记挂你啊。” “你看,老奴还特意带了药呢。” “药?”江屹川冷冷笑了,然后一巴掌打飞了,“拿着你的破药给老子滚!” 江屹川目眦欲裂,脸上溃烂的肌肉扭曲着,脓水直流。 “你跟乔婉串通好了,是吧?” “老奴冤枉啊。”林嬷嬷连忙摆手,万万不敢承认的,“老奴是偷偷来的,因为老奴不忍心……” “放你娘的狗屁!” 江屹川根本不信,他上午在那么多人面前丢尽脸面,被打得屎尿齐流,现在浑身无一处不痛,满腔的怨毒和屈辱正无处发泄,林嬷嬷的出现,无疑添了一把火。 他认定了,林嬷嬷就是乔婉的人。 “你该死啊……” 一个老贱货,竟敢让他丢尽了颜面。 “侯爷,老奴对天发誓,老奴若与王妃串通,就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林嬷嬷急得赌咒发誓,冷汗涔涔。 可她越是辩解,江屹川眼中的怀疑和怒火就越盛。 他早就半疯了,只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在害他,都在嘲笑他,而眼前这个老货,就是乔婉派来的人,是来继续践踏他面子的。 “发誓?你们这些贱人的誓言,比茅坑里的屎还臭!” 江屹川忽然暴起。 他虽病弱,但毕竟曾是武将,盛怒之下的一扑,还是将猝不及防的林嬷嬷狠狠撞倒在地。 “啊!” 林嬷嬷后腰磕在散落的碎石上,痛得惨叫一声。 还没等她爬起来,江屹川已经像一头疯狂的野兽般扑了上来,骑坐在她身上,枯瘦却有力的手左右开弓,朝着她的老脸狠狠扇去。 “我让你骗我!让你和乔婉串通!让你来看老子笑话!” 啪!啪!啪! 耳光又重又狠,打得林嬷嬷眼前发黑,血丝混着口水流下。 “饶命……侯爷饶命啊……” 林嬷嬷哭喊着求饶,可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一个陷入疯狂的男人? 江屹川根本不听,他打得兴起,仿佛将所有的恨意都倾泻在了身下这个老妇人身上。 不仅打,他还死命捶打她的胸口。 “老货,贱人,你们都一样,都看不起老子,都巴不得老子死!” “乔婉那个毒妇,攀上高枝了,就不认老子了!” “还有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老奴才,也敢来看老子的笑话?” “老子打死你!” 林嬷嬷被打得惨叫连连,起初还能挣扎呼救,后来渐渐只剩下了痛苦的呻吟和呜咽。 她头发散乱,衣衫被扯破,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 活了这么大岁数,她何曾受过这样的毒打? 这时,江屹川打着打着,眼神竟渐渐变了,竟生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嗬……嗬……” 江屹川呼吸粗重,抓住林嬷嬷的前襟用力一撕。 “刺啦——” 布料应声而裂,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和一片皱巴巴的的皮肤。 林嬷嬷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比刚才更惊恐了,对江屹川又踢又打。 “侯爷,你想干什么?” 江屹川真是饿了,连一个老妇人也不放过。 他力气大得惊人,一只手死死压着林嬷嬷,另一只手继续撕扯她的衣物。 “老子很久没碰过女人了,老就老点吧,哈哈哈哈……” 江屹川喘着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觉得报复了林嬷嬷,就是报复了乔婉。 林嬷嬷更慌了。 不! 绝对不能! 且不说她这把年纪受此侮辱,比杀了她还难受! 关键是,江屹川得了脏病啊,若是被他得了手,她岂不是也要染上这烂身烂骨的脏病? 第291章:召林嬷嬷问话 “滚开!你别碰我!我不想染上脏病啊!” 此刻,林嬷嬷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体面了,尖声咒骂起来,指甲在江屹川溃烂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 “老子就是得了脏病,那又怎么了?你也敢看不起我?” 江屹川被她的话刺激得更加疯狂,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 他一边说着,一边更加粗暴地撕扯,恶臭的气息喷在林嬷嬷的脸上,让她几欲昏厥。 绝望之中,林嬷嬷的眼角瞥见了地上散落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这时,林嬷嬷爆发出最后一股狠劲,猛地屈起膝盖,狠狠顶向江屹川的胯下。 “啊——” 江屹川猝不及防,痛得浑身直发抖,压制她的力道也松了。 林嬷嬷趁机连滚带爬地挣脱出来,抓起那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还在痛苦呻吟的江屹川脑袋上狠狠砸了一下。 “砰!” 一声闷响。 江屹川闷哼一声,瘫倒在地,一时没了动静。 林嬷嬷握着沾血的石头,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此刻,她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脸上身上满是伤痕和血迹,看起来比江屹川好不了多少。 死了? 还是没死? 林嬷嬷惊恐地看着地上不知死活的江屹川,又低头看看自己几乎被撕烂的衣服和裸露的皮肤,一股灭顶的恶心和后怕涌上来。 她差一点就要被这个烂人毁了名声,还要染上脏病。 “呕——” 林嬷嬷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横流。 她胡乱拢了拢衣衫,匆匆忙忙地跑了。 院内,只剩下昏迷的江屹川,和一地狼藉。 风吹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许久,江屹川的手指动了动,而后缓缓睁开眼,额头被砸破的地方汩汩流着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望着林嬷嬷逃离的方向,又摸了摸一头的血,竟癫癫地笑了。 “都嫌弃老子……哈哈哈……” 另一边,林嬷嬷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回了王府。 一进门,她便冲到屋角的水盆边,也顾不得水是否干净,拼命地撩水冲洗脸和手臂,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来。 冰冷的水刺激着伤口,带来刺痛。 怎么办? 现在该怎么办? 江屹川被她用石头砸了,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万一他死了…… 林嬷嬷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 但万一他没死,以他那疯疯癫癫的样子,会不会再来找她?或者去告官? 林嬷嬷心乱如麻,一时间抖得不行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喊道:“林嬷嬷,王妃传你过去问话。” “!!” 林嬷嬷心脏骤缩,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身体的颤抖,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这就去。” 去往锦瑟院的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她肿胀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火辣辣的疼。 沿途遇见的仆役丫鬟,似乎都在用异样的眼光偷偷打量她。 林嬷嬷低着头,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锦瑟院。 乔婉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圈椅上,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晕光,让她看起来沉静又雍容。 “老奴给王妃请安。” 这次请安,比以往都恭敬多了。 “嬷嬷回来了,快起来吧。”乔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事情办得如何?” 乔婉的目光平静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关切的笑意,落在林嬷嬷的身上。 林嬷嬷却觉得那目光能把自己看透了,背上刚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她不敢起身,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低头回道:“回王妃的话,药已经送到了。” “哦?送到了?”乔婉轻轻笑了,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姓江的可还安好?见到嬷嬷去送药,他想必很是意外吧?他怎么说的?” “他看着还好,只是病得重,精神有些不济。” “见到老奴时,起初是有些意外,后来收了药,也感念王妃的恩德,说多谢王妃还记挂他。” 林嬷嬷不敢说实话,便一顿瞎扯。 “哦?这倒是稀奇,他被打走时还是一副恨极了我的模样呢,还是嬷嬷会办事,一去便能让他转怒为喜,感恩戴德。” 这话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了。 林嬷嬷脸上火辣辣的,不知是伤处疼,还是羞臊难当。 “老奴只是依着王妃的吩咐,将王妃的仁厚之意传达罢了,那江屹川或许是病中糊涂,一时想岔了,如今冷静下来,也知道错了。” “是吗?”乔婉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落到林嬷嬷红肿的脸上,“嬷嬷这脸怎么了?可是路上不小心磕碰到了?” “是……” 林嬷嬷身体一僵,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来的路上,没留神绊了一下,撞到了墙角,让王妃见笑了。” “原来如此。”乔婉点了点头,目光却又滑向林嬷嬷的袖口,“嬷嬷这一趟,看来颇为辛苦。” 林嬷嬷只觉得乔婉的每一道目光,每一句问话,都像细细的针,扎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老奴不辛苦……” 林嬷嬷的声音越发干涩,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却也顾不得去擦。 乔婉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就在林嬷嬷快要承受不住这种无声的压力时,这才收回了目光,淡淡道:“辛苦嬷嬷了。” “既然药已送到,话也带到,你便下去歇着吧,这两日就不必当差了。” 不再追问,不再探究,竟是就这么算了。 但林嬷嬷也是人精了,可不信乔婉会轻飘飘地放过她,定然憋着后招呢。 “多谢王妃体恤,老奴告退。” 林嬷嬷如蒙大赦,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后,便退下了。 翠儿从门外走进来,欢快道:“王妃,林嬷嬷走了,看她那样子怕是吓得不轻。” “呵,这才刚刚开始。” 第292章:江屹川找来了 江屹川瘫在散发着霉味的床铺上,额头被林嬷嬷砸破的地方草草用脏布裹着,渗出的血渍已经发黑了。 因为痛极了,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砰!” 忽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了。 几个面目凶狠的汉子闯了进来。 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将江屹川扯到了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你们是谁?为什么打我?” “救命啊!” 江屹川被打得惨叫连连,抱着头缩成一团,徒劳地求饶。 一个为首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腰眼上,啐了一口:“打错人?老子打的就是你江屹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得了烂身的脏病,还敢色胆包天?” “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以后夹紧尾巴做人,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去碰,晦气!”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江屹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色胆包天?别什么人都碰? 难道是林嬷嬷? 是了!一定是林嬷嬷那个老贱货! 她回去后气不过自己打了她,所以命人来打回去。 “是不是林嬷嬷让你们来的?” 江屹川忍着剧痛嘶喊。 打手们却不再回答,只是下手更重,专挑他身上的伤处和溃烂的地方打。 “啊……” 江屹川痛得死去活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最后连叫喊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打手们见他只剩半口气,这才骂骂咧咧地停了手,扬长而去。 门外。 邻居们探头探脑,脸上尽是鄙夷和看好戏的神色。 “瞧瞧,又挨打了。” “活该,定是又去招惹了不该惹的人。” “一身脏病还这么能惹事,呸!” “早点死了干净,省得祸害人……” 江屹川挣扎着抬起头,恰好对上门口那些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听到那些刻薄的议论,再也忍不住了。 “你们看什么看?滚!都给我滚!你们这些贱民,也配看老子的笑话?” 这一骂,如同捅了马蜂窝。 “哟嗬,还当自己是侯爷呢?” “瞧瞧这烂样,骂谁贱民呢?你才是最贱的。” “得了脏病的烂货,赶紧死去吧,别污了这块地!” “就是,天天鬼哭狼嚎的,烦死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反骂回来,言辞越发不堪入耳,甚至有小孩捡起石子往屋里丢。 江屹川被骂得哑口无言,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门外,将这份新的屈辱,再次重重记在了林嬷嬷的头上。 都是她! 一切都是因为她! 若不是她怂恿,他怎会去王府丢脸? 若不是她主动勾引,自己又怎会一时昏了头? 现在,这老货竟然还敢派人来打他,让他在这些贱民面前丢尽最后一点颜面。 江屹川又气又恨,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不对。 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江屹川哼了哼,从破烂衣物的暗袋里,摸出了最后几块碎银子。 这是他最后的家当了。 不过,如果能让林嬷嬷不得好死,也值了。 …… 傍晚。 林嬷嬷已经在屋子里躲半天了。 一个粗使小丫头跑来,低声说:“林嬷嬷,有个姓江的人找你,让你务必见他一面。” 姓江? 难道是江屹川? 林嬷嬷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拒绝,却又怕江屹川真的狗急跳墙,胡乱嚷嚷些什么。 罢了,且看看他还有何话要说。 林嬷嬷犹豫再三,趁着后门人少,偷偷溜了出去。 刚出后门,转到旁边小巷的拐角,一个黑影就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 林嬷嬷吓得惊叫一声,定睛一看,正是形容狰狞的江屹川。 “老贱货,是不是你派人打我?” 江屹川死死攥着她,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林嬷嬷手腕被捏得生疼,又惊又怒,“你胡说什么,谁派人打你了?快放手!” 她试图挣扎,却挣脱不开。 “不是你还有谁?” 江屹川将她拽得更近,恶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撺掇我找乔婉麻烦的人的是你,假惺惺送药的是你,砸破我头的人也是你!” “现在看事情不妙,就想先弄死我?” “我告诉你,没门!老子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江屹川越说越气,真想拉着她一起陪葬。 “你疯了吗?我撺掇你去,还不是为你好?想让你拿点好处!是你自己蠢,演过头了!” 林嬷嬷也被激起了火气。 “送药是王妃逼我去的,也与我无关。” 反正,要怪就怪他自己蠢。 怨不得旁人。 “为我好?哈哈,为我好就是让我去燕王府门前像条狗一样被打?” 江屹川疯狂大笑,随即脸色一沉,目光更显阴毒。 “我现在一无所有,烂命一条,但你不一样,你孙女也在王府里吧?” “你说,我要是去告诉燕王和乔婉,当初是你给我出的主意,是你一直对乔婉怀恨在心,甚至府里之前闹鬼的事也和你有关,你会是什么下场?” 林嬷嬷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冰凉,“……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江屹川眼神狠戾,没什么是他不敢的,“不过,如果你识相,赔我一笔汤药费,再给我找个能治脏病的大夫,我或许能让你多活几天。” 原来是要钱要治病的门路。 林嬷嬷心中稍定,但随即更是愤怒,这烂人竟敢威胁她? “我没有银子。” “药材是王妃给的,我哪来的钱?你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 反正银子是没有的。 “没有?” 江屹川眼神一狠,一股更暴戾的念头袭上心头。 呵呵。 既然没银子,那便用身体顶上。 老是老了点,咬咬牙也行。 第293章:林嬷嬷被咬了,会不会真染上脏病? 江屹川发狠,竟一把扯开了林嬷嬷的衣襟,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你干什么?” “放手!你这疯子!” 林嬷嬷又惊又怒,拼命拍打他枯瘦的手,感到前所未有的侮辱。 她好歹是王府里有头脸的嬷嬷,竟被一个浑身溃烂的脏人当街撕扯衣衫,若传出去,她也不必活了。 江屹川却揪得更紧,将她拉得一个趔趄,几乎贴上自己散发着恶臭的身体,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疯狂的快意。 “干什么?老子碰不得你?你以为你还是什么金贵人?” “一个老奴才,也敢在我的面前拿乔?” 林嬷嬷又急又气,再也顾不得其他,狠狠一巴掌掴在了江屹川那溃烂流脓的脸上。 “啪!” 这一记耳光又响又脆,用尽了林嬷嬷毕生的愤恨和力气。 江屹川被打懵了,感受到了深深的屈辱。 “老贱婢,你找死!” 江屹川两眼充血,一把抓住林嬷嬷打了他的那只手,狠狠咬了下去。 “啊——” 一声惨叫,带着深深的剧痛和恐惧。 江屹川这一口咬得极深,牙齿深深陷入皮肉,鲜血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他肮脏的嘴角和她的手臂蜿蜒流下。 爽! 痛快啊! “啊……救命啊……” 林嬷嬷又喊又叫,拼了命地挣扎,却被咬得更重了,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 江屹川抬起头,满嘴是血,咧开一个癫狂的笑,“没有钱,没有大夫,那你就陪我一起烂吧,哈哈哈……” “你……” 林嬷嬷哑声了,看着手腕上渗着血的牙印,想到江屹川满身的溃烂和脓疮,整个人都懵了。 下一秒,林嬷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又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 “啪!” 声音清脆。 “畜生,我跟你拼了!” 江屹川被打得脸一偏,久久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这老货还敢还手。 林嬷嬷趁他愣神的功夫,对着他的小腿骨狠狠踹去。 “啊——” 江屹川失声痛喊,直接倒地不起了。 此刻,林嬷嬷不敢久留,捂着手腕跑回去了。 她打来水,疯狂地搓洗伤口。 皮肤搓破了也顾不上。 一边洗,一边发出惶恐的呜咽和咒骂。 动静惊动了同住一排房的一个嘴碎的粗使婆子。 那婆子探头进来,看到林嬷嬷这疯狂的样子,诧异地问:“林嬷嬷,你这是怎么了?跟被鬼咬了似的……” “滚!滚出去!关你屁事!” 林嬷嬷正处在极度的恐惧中,闻言想也不想就尖声骂道。 那婆子平日就看不惯林嬷嬷总摆架子,此刻被无缘无故劈头盖脸一顿骂,也火了。 “哟,给你脸了是吧?瞧你这鬼样子,指不定在外面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敢冲老娘发火?” “你说什么?” 林嬷嬷气得浑身发抖,竟扑上去就和那婆子撕扯起来。 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扯头发,抓脸,骂声不绝,场面不堪极了。 小柳听到动静跑出来,见自己祖母吃亏,想也没想就上去帮忙拉偏架,推搡那婆子。 “好哇,小贱蹄子也敢动手?” 那婆子力气大,一把推开小柳,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也是个烂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不瞧瞧自己什么玩意儿,还整天想着攀高枝,我呸!” 这话句句戳中小柳的痛处,顿时哭出来了。 那婆子冷哼一声,又骂了林嬷嬷几句,这才整理着被扯乱的衣服,扬长而去。 林嬷嬷瘫坐在地,脸上新添了几道抓痕,看着小柳哭着跑开的背影,听着四周隐约的嗤笑声,只觉得两眼发黑。 怎么会这样呢? 她可是王爷的奶娘,一向有头有脸的,怎么处处吃瘪了? 不远处,翠儿将这场闹剧看完了,然后跑了回去。 锦瑟院。 案上铺着干净的素白细布,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许多药材,散发着混合却清苦的气息。 乔婉正挽着袖子,亲自将白日里采购回的药材进行初步分拣,挑出杂质,记录成色与斤两,动作娴熟而利落。 翠儿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看热闹回来的兴奋,低声将林嬷嬷与江屹川狗咬狗的情形一一道来。 乔婉淡说道:“自作孽不可活。” “王妃,林嬷嬷被咬了,会不会真染上脏病?”翠儿好奇中带着一丝解气的期待。 “看她自己的命数了。” “即便侥幸未染病,这番惊吓羞辱,也够她煎熬一阵的。” 翠儿点头,正要说什么,却见乔婉微微蹙眉,从袖中取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纸笺,展开看了又看。 “王妃,这是什么?” “一个方子。”乔婉将纸笺重新折好,放入一个精巧的锦囊中,“前些日子偶然得的,据说对防治水患后的时疫颇有奇效,只是其中几味药的配伍与常见的方子略有不同。” 她瞧着有些道理,但不敢妄断。 还得问问大夫。 于是,乔婉将锦囊收好,继续分拣药材,同时对翠儿吩咐道:“明日我还要出去一趟,你将这些药材分拣记录好后,让管事按我之前列的清单,分批送往城外几处可靠的粥棚和善堂。” “明早备车,我要去回春堂,寻那位坐诊的孙老大夫,请他帮忙掌掌眼,看看这方子是否真的管用。” 翠儿有些讶异:“王妃要亲自去?让下人去请孙老过府,或是将方子送去不就行了?” 最近,王妃连日奔波,都消瘦多了。 乔婉摇了摇头:“孙老大夫年事已高,等闲不出诊。这方子事关重大,若真有效,或能救不少人。” 亲自去,一则显诚意,二则有些关窍,须当面请教才说得清楚。 再则,区区小事罢了,再苦再累的事她也经历多了,这不算什么的。 赵玄澈近日为赈灾之事劳神,她既想到了这一层,能尽一分力,便是一分。 翠儿闻言,心中对夫人的敬佩又深了一层,忙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便去安排。” “很晚了,你也别跑来跑去了,明早再去吧。”乔婉笑笑说道。 翠儿一听,却顽皮起来了,“王妃,你还是关心奴婢的,奴婢还以为你的心里只有王爷呢。” “你胡说什么呢?”乔婉微微红了脸,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啊,要是思春了,我就把你嫁出去得了,省得你成天闹我。” 翠儿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了。 第294章:她一个下堂妇,也配看自己的笑话? 城西。 回春堂。 古朴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肃穆。 药香弥漫,前来求诊抓药的人络绎不绝,却都自觉保持着安静。 内堂,孙老大夫须发皆白,对着乔婉递上的那张泛黄纸笺,凝神细看了许久。 他时而蹙眉,时而颔首,枯瘦的手指在几味药名上轻轻点过。 半晌,孙老大夫放下纸笺,看向一旁安静等待的乔婉,眼中露出赞许:“王妃此方,构思巧妙,君臣佐使颇有独到之处。” “藿香、佩兰化浊,苍术、艾叶燥湿,金银花、连翘清热,佐以扶正固本之药……” “嗯,对于水患之后可能发生的湿浊热毒交织之症,确有针对之效,比寻常时疫方更周全。” “开方之人,必是深谙南方瘴疠湿热之性的高手。” 乔婉心中一喜,面上仍保持谦逊:“孙老过誉了,那依你看,此方可用吗?” “可用,但还缺了一味药。” 孙老大夫肯定道,但随即话锋一转。 “此方重在‘清化’,但水患之后,地气淤塞,秽浊沉积,若有一股‘灵动疏通’之力为引,将药力更快导引至所需之处,效果或能倍增。” 乔婉若有所思:“你是指……” “老夫早年游历滇南,曾听闻当地土人用一种名为‘碧水通幽草’的罕见药草,生于悬崖峭壁之端,其性轻灵,善通滞化瘀,尤能引药入经,穿透湿浊。” “若能以此草少许为引,加入此方煎煮,或可事半功倍。” “只是此草难寻啊。” 碧水通幽草? 乔婉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哥哥乔珩如今正在江南打理家族生意,人脉颇广,或许能托他寻访。 “多谢孙老指点,我记下了。”乔婉收起方子,心中已有了计较,准备回去便给哥哥修书。 就在这时,前堂传来一阵骚动和驱赶声。 “小哥,你行行好,再让我见见孙老,我就再看一次,求你了……” “怎么又是你?不是早跟你说过,你这病没得治了,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冲撞了其他病人,脏了我们回春堂的地。”药童的声音满是不耐和厌恶。 “我觉得我还有救,孙老是神医,再给我看看,开两副药吧……” 那声音卑微到了尘土里,且听起来很是熟悉。 乔婉微微蹙眉。 翠儿早已机灵地挪到门边,掀开帘子一角朝外望了望,随即回过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压低声音对乔婉道:“王妃,是江屹川,他又来看他那脏病了,被药童拦着呢。” 乔婉起身,走到翠儿身边,透过帘隙看去。 只见前堂角落,江屹川裹着一件肮脏宽大的旧袍子,帽子压得很低,试图遮掩面目,但那佝偻的身形和袍子下隐约散发的异味却掩盖不住。 他正对着一个十几岁的药童点头哈腰,姿态卑微如犬。 “小哥,你发发慈悲,就让孙老给我把把脉不,我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江屹川伸出手,想去拉药童的袖子,那手都溃烂流脓了。 药童像避瘟神一样猛地跳开,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谁是你的小哥,滚开!你那手脏死了!” “早说了你那是脏病入骨,华佗再世也救不了。” “你再不走,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我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还想进回春堂?” 周围候诊抓药的人也都远远避开,议论声毫不客气。 “又是这个烂人……” “得了那种病还好意思出来?” “听说以前还是个侯爷呢,啧啧……” “真是报应,脏死了,赶紧滚吧。” 江屹川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枯瘦的手在袖中攥紧,乔婉甚至能看到他侧脸咬紧的牙关和微微的颤抖。 羞辱吧。 愤怒吧。 然而,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江屹川竟没有发作,反而将腰弯得更低,声音更加哀切:“是是是,我脏,我该死,可我真的不想死啊,你就当行善积德,让我再见孙老一面,哪怕他告诉我没救了,我也死心了。” 说到最后,竟带上了哭腔。 那药童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加嫌恶:“死心?你早该死了这条心!赶紧滚!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这话,孙老大夫也不是没说过,他不信罢了。 如今还来干什么呢? 乔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前世记忆翻涌。 他曾是高高在上的镇北侯爷,那个拥着林清红赏花作画夫君,将她几十年的心血与尊严践踏得一文不值的男人。 如今,他像一条最肮脏落魄的野狗,为了多活几日,在一个人微言轻的药童面前摇尾乞怜,受尽唾骂,却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恩仇,也没有残留的刺痛心酸。 乔婉只觉得心中一片异样的平静,如同深潭止水,映照着眼前这荒诞又真实的一幕,不起波澜。 原来,真正的放下,不是恨意消弭,而是连恨都觉得多余了。 就在这时,江屹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恰好与帘后乔婉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 江屹川如遭雷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乔婉的。 而后,他又觉得深深的羞愤和怨毒。 他最狼狈不堪的一面,竟被乔婉看了个正着,她岂不是要笑死自己了? 江屹川下意识想躲,想遮住脸,但随即又破罐破摔起来了。 哼,她一个下堂妇,也配看自己的笑话? 江屹川猛地拨开人群,踉跄着朝内堂帘子方向冲了几步,嘶声喊道:“乔婉,你怎么在这里?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药童和众人都被这变故惊住了,看向乔婉这边。 乔婉并未退缩,反而示意翠儿掀开帘子。 她今日穿着素雅,未戴过多首饰,但通身的气度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更与形容鬼魅的江屹川形成惨烈对比。 “江屹川,回春堂开门问诊,我为何不能在此?” “你少装模作样!” 江屹川喘着粗气,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嘲讽或怜悯,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这让他更加难受,仿佛全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第295章:王妃留步,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那天在王府门口,你为什么不肯出来见我?你就那么狠心,看着我被人当街殴打羞辱?”江屹川又道。 “王府重地,岂容闲杂人等喧哗挑衅?护卫依规行事,何错之有?”乔婉语气依旧平淡,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至于见与不见,我有我的考量,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哈哈,好一个与我无关。” 江屹川激动起来,溃烂的脸扭曲着,叫他如何能甘心呢? “乔婉,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当初冷落你,恨我宠信林氏,恨我把砚儿送走,但你现在得意了,攀上高枝了,就来报复我,来看我的下场是不是?” 他越说越觉得这就是真相,脸上流露出一丝虚伪的后悔。 “婉婉,我知道错了,我后悔当初没有好好待你,后悔伤了你的心,我落到这步田地,是我活该。” “可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啊。” “我如今什么都不是了,就剩下一口气,我只想临死前,得到你的原谅。” 江屹川用力眨眼,试图挤出几滴浑浊的泪。 乔婉却不做声。 “你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你才不肯见我,才故意让人打我,对不对?” “婉婉,我都这样了,你原谅我吧。” 这番自我感动般的表演,连旁边的药童和部分围观者都有些愣怔了。 乔婉听后,却冷冷笑了。 原谅他? 哦,那是下辈子的事了。 翠儿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了江屹川的哭诉:“姓江的,你少胡说八道了,你与我家王妃早就夫妻情断,再无任何瓜葛。” “如今王妃是圣上册封的燕王妃,与燕王琴瑟和鸣,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攀扯不清?” “还原谅你?我呸!” “王妃心善,不与你计较往日恩怨已是仁至义尽,你莫要得寸进尺,污了清听!” 这一席话,可谓毫不客气了。 江屹川被噎得脸色青白交加,指着翠儿道:“你……你这贱婢……” “翠儿所言,便是我想说的。”乔婉道。 “你之今日,是你自己结的果,与我无关,亦无须我原谅。” “我今日来此,是为正事,并非为你。” “至于你的病,你的生死,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行纠缠,徒惹难堪。” 好自为之? 她让自己好自为之? 江屹川久久失神了,没想到乔婉的态度竟如此冷漠。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彻底的漠视。 她竟一丝一毫都不在意了? “哈……哈哈哈……” 江屹川忽然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癫狂声音,吓得周围人纷纷远离。 药童厌恶地挥手:“真疯了,快把他弄出去。” 江屹川被人赶出去了,与一个匆匆进门的人迎面撞了个满怀。 正是宋青山。 他今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儒衫,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被江屹川一撞,宋青山退了一步,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离开,这才看向一旁的乔婉,目光中充满了不认可。 “燕王妃留步,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乔婉脚步微顿。 翠儿则皱起了眉,警惕地上前半步。 宋青山自觉占了理,忍不住慷慨陈词:“我听闻,方才那一位竟曾与王妃有结发之谊,如今病入膏肓,已是可怜,王妃即便不顾念旧情,也当存一丝仁善之心,何至于当众驱赶,令人求生无门?” 乔婉听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笑你听风便是雨,妄加揣测,横加指责,简直不知所谓。” 宋青山脸色微僵,没想到乔婉一开口,便是如此狠厉的斥责,一时无从辩驳。 “再则,我为人如何,是我私事,与你何干?” “你饱读诗书,难道不知非礼勿言?” 宋青山自觉没错,便梗着脖子反驳道:“我见不平之事,发正义之言,你休要以‘私事’二字搪塞。” “你身为女子,更应恪守妇道,温良恭俭,岂能对前夫如此绝情冷性?此非女子本分。” 妇道? 本分? 乔婉轻轻重复这两个词,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那依公子高见,何为妇道?是任由他人欺辱陷害而忍气吞声吗?” 她每问一句,便向前轻轻一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宋青山被她问得步步后退。 “我……” “看来公子并不清楚何为真正的妇道,那便闭嘴吧。” 乔婉不再看他,转身微微颔首道:“孙老大夫,那药引之事,我会尽力去寻的。告辞。” 孙老大夫点了点头。 乔婉要走,不愿再多费唇舌。 宋青山见她如此轻视自己,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竟冲着乔婉即将离去的背影,不管不顾地喊道:“你这样的女子,不念旧情,毫无怜悯之心,简直不堪为女子表率。” “你如何能与苏小姐相提并论?” 他终于把心底那点隐秘的心思喊了出来。 在他心里,苏晚晴楚楚可怜,而乔婉就是那仗势欺人的恶人。 乔婉缓缓转过身,冷冷说道:“苏小姐?你说的,是那位因言行失当,被罚闭门思过抄写《女诫》的苏小姐?” “你将她与我比……” “比什么?比谁更知书达理?还是比谁更懂得何为女子本分?” “你如此推崇苏小姐,莫非与她相熟?” “还是说,你果然如传闻一般,对苏小姐存了雅慕之心,以至于是非不辨,肆意指责他人不堪?” 这番话,将宋青山那点隐秘的心思暴露无遗了。 他喜欢苏晚晴多年,并非秘密,如今被乔婉当众点破,脸色说不出的精彩。 “你……你污蔑苏小姐的清誉!” 乔婉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苏小姐的清誉如何,自有公论,非我一人可定,至于你……” “你也好自为之。” 言罢,乔婉上了马车。 翠儿回头,冲着羞愤欲死的宋青山做了个大鬼脸。 马车辘辘驶离。 留下回春堂门口一片诡异的寂静。 众人看向宋青山的目光,充满了玩味、嘲笑和怜悯。 孙老大夫摇摇头,转身回了内堂。 药童则不耐烦地喊:“喂,你还抓不抓药了?不抓别挡着门口。” 宋青山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比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还要难受千倍万倍。 但他咬了咬牙,还是进去抓药了,毕竟妹妹还病着呢。 第296章:乔婉,又是你,你管什么闲事? 马车内,翠儿犹自愤愤:“王妃,那宋青山真是莫名其妙,读书读傻了不成,竟满嘴胡说八道。” 乔婉闭目养神,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必理会。” 当务之急是给哥哥写信,寻找那味药引。 江南的水患和可能的疫情,才是她真正悬心之事。 马车驶过熙熙攘攘的街道。 忽然,一直凑在车窗边透气的翠儿“咦”了一声,压低声音道:“王妃,你看那边巷口,那个鬼鬼祟祟的背影,是不是江屹川?” 乔婉闻言,微微睁开眼,顺着翠儿示意的方向,透过半卷的车帘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条狭窄僻静的巷口,一个裹着肮脏旧袍的人影正探头探脑,随即迅速闪身进了巷子。 虽是一瞥,但确是江屹川无疑。 他钻入这不相干的陋巷,行迹着实可疑。 乔婉想了想,让人在路边停下了。 “你悄悄跟上去,看看他进了哪户人家,想做什么,但不要打草惊蛇,看清情况后立刻回来禀报。”乔婉对一个小厮说道。 “是!” 小厮领命,立刻跟了上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小厮匆匆回来了,脸上带着惊怒之色,“王妃,那人跟着一个病弱的姑娘,进了巷子深处一户小院,怕是心思不正。”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竟有此事? 乔婉脸色一沉,眼中寒意骤生。 “带路。” 乔婉起身下车,对跟随的几名护卫沉声道,“跟上,若有不轨,立刻制住,不必留情!” 众人纷纷应是。 …… 巷子深处。 一座墙皮剥落的小院内。 江屹川确实快要疯了。 从回春堂出来,江屹川便魂不守舍,觉得自己是个笑话,是一坨烂泥。 他抓了抓溃烂的胸口,想到林嬷嬷,又想到乔婉,疯了一样想证明他雄风依旧在。 刚巧,他碰上了一个病恹恹的小姑娘。 且独身一人。 林嬷嬷太老了,不是强上不了,而是他心中不屑,但这次不一样…… 江屹川心痒难耐,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院内狭小,只有一间正屋和一侧搭出的简陋灶间。 那女子听到撞门声吓了一跳,惶然转过身。 看到江屹川那副可怖的模样,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后退,声音颤抖:“你是谁?你怎么闯进我家?我哥哥马上就回来了……” 江屹川不听,看了看她巴掌大的小脸,和那单薄衣衫下微微起伏的曲线,呼吸愈发粗重了。 “嘿嘿,我就是你的情哥哥……” 江屹川咧开嘴,涎水几乎要流下来了,朝她一步步逼近。 “你别过来!出去!” “救命啊——” 女子想往屋里跑,但江屹川岂容她逃脱? “别叫了,我会好好疼你的。” 江屹川猛地扑上去,从背后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牢牢禁锢在怀里。 女子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闷叫声。 “乖,别叫,我会让你舒服的……” 江屹川喘着粗气,将她往正屋里拖。 女子那点微弱的力气,如同蚍蜉撼树,只能发出更惊恐的“呜呜”声。 “刺啦!” 衣襟撕裂了。 女子绝望了,挣扎得越发厉害,指甲在他脸上抓出深深的血痕。 江屹川吃痛,反而更加兴奋,“贱人,老实点,能伺候爷是你的福分!” “砰!” 忽然,一声巨响在身后响起。 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木屑纷飞。 光线涌入昏暗的屋内,映出不堪的一幕。 乔婉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笔直,脸色冰寒如数九严霜。 她身后,是数名怒目圆睁的护卫。 “江屹川,你在做什么?”乔婉彻底怒了。 江屹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动作僵住。 他身下的女子看到有人闯入,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力气哭喊:“救命……救救我……” 看清来人是乔婉,江屹川最初的惊愕迅速化为更深的羞恼和暴怒。 为什么又是她? 为什么她总是阴魂不散,来坏他的好事? “乔婉,又是你,你管什么闲事?” “这是我的女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滚出去!” 江屹川嘶吼着,像疯了一样。 “你的女人?”乔婉怒极反笑,那笑意却冷得渗人,“光天化日,强闯民宅,意图玷污良家女子,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给我打!往死里打!”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护卫们早按捺不住,闻言立刻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将还半压在那女子身上的江屹川粗暴地拖了下来,按在地上,一顿拳打脚踢。 “啊……住手……” “乔婉,你这毒妇,你不得好死!” “好痛……” 江屹川起初还在叫骂,很快就被打得惨叫连连,只能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继续打!”乔婉的声音冰冷无情,“打断他的手脚,看他还能不能再行此禽兽之事!” 护卫们下手更重。 江屹川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很快便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惨叫都微弱下去。 “别……别打了……饶命……王妃饶命啊……” 江屹川终于熬不住了,涕泪横流地求饶,哪还有方才半点嚣张气焰。 乔婉抬手。 护卫们停手,但仍将奄奄一息的江屹川死死按在地上。 乔婉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烂泥般的男人,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江屹川,今日我饶你一条狗命,但……” “今日之事,你若敢吐露半个字,污了这位姑娘的清白名声,或是再敢动什么歪心思……” “我保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听明白了吗?” 江屹川浑身剧痛,恐惧地望着乔婉那双冰冷的眼睛,知道她绝非虚言恫吓,忙不迭地点头,含糊道:“明……明白了……我再也不敢了……” “滚!”乔婉起身,冷冷道。 江屹川踉踉跄跄爬起来,捂着一条被打断了的手臂,像死狗一样地逃了。 第297章:宋公子求见,所为何事? 乔婉转身,看向床榻上低声啜泣的女子,示意翠儿上前安抚,自己则走到外间,找来一件干净的外衫,让翠儿帮女子披上。 “姑娘莫怕,歹人已被打走了,你可还好?是否需要请大夫?”乔婉语气温和了许多。 那女子惊魂未定,只是不住流泪摇头,紧紧攥着翠儿的手,说不出完整的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小妹,我回来了,门怎么开着?” 一个身影猛地冲进院内。 竟是宋青山。 他一进院子,就看到自家妹妹衣衫不整,正在呜呜哭泣,而乔婉主仆赫然站在一旁。 宋青山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血冲头顶。 他想也不想,便认定是乔婉因回春堂的争执,怀恨在心,竟找上门来欺负他病弱的妹妹。 “乔婉,你这毒妇,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 宋青山目眦欲裂,一把将人推开了。 乔婉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幸得翠儿和一名护卫及时扶住。 “哥哥,不是……是……” 宋青山的妹妹见状,急得想解释。 翠儿也气得大喊:“姓宋的,你是不是疯了?是我们王妃救了你妹妹……” “算了。” 乔婉打断了翠儿。 事关女子的清白,不必多言了。 此时,乔婉稳住身形,抚平微乱的衣袖,脸色已恢复平静,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翠儿,我们走吧。”乔婉语气淡漠,不再看宋青山一眼,转身便带着人朝院外走去。 “你给我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你……” 宋青山还在身后不依不饶地叫喊。 乔婉却脚步未停,径直上了等候在巷口的马车。 马车内,翠儿气得胸膛起伏,脸颊涨红:“王妃,那书生简直是个睁眼瞎,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好人,我们救了人,反倒成了恶人,真是气死我了。” 乔婉轻轻拍了拍翠儿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却并无怒意:“跟一个心里早已认定你是恶人的人解释再多,他也只会觉得你在狡辩。” “何况,今日之事,对那姑娘已是极大惊吓,若再当着她兄长的面,反复提及细节,无异于在她伤口上撒盐。” 宋青山如何想她,不重要。 那姑娘能平安便好。 翠儿闻言,虽然仍觉憋屈,但想想那姑娘的处境,也觉王妃思虑周全,只是依旧愤愤不平。 “可就白白让那宋青山冤枉了?” 乔婉又道:“这世上,被人误解乃是常事,若事事都要计较,都要争个分明,岂不是要累死?我的精力,还有更多该用之处。” 至于宋青山之流的怨怼与误解,不过是清风拂山岗,明月照大江。 无碍,亦无谓。 另一边,宋青山的妹妹宋雨晴止住了哭声,将事情一一道来。 不是那位燕王妃欺辱她,恰恰相反,是那位王妃带着人及时赶到,从那个浑身溃烂的疯子手下救了她,还狠狠教训了那个疯子。 宋青山起初听得满脸怒容,可当妹妹说到王妃带人破门而入,不仅下令狠揍那疯子,最后还威胁其不准声张以保全自己名节时,他满腔的怒火顿时消散了,只剩下浓浓的错愕和尴尬。 他冤枉人了? 不仅冤枉,他还出手推搡。 一股混杂着羞愧、懊恼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宋青山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 燕王府,锦瑟院书房。 乔婉正坐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信笺,墨已研好。 她提笔凝神,正斟酌着如何给兄长乔珩写信,既要说明“碧水通幽草”的紧要,又不想让远在江南的哥哥过于忧心挂念。 下午那场风波虽未让她心绪大乱,却也耗神不少。 翠儿在一旁伺候笔墨,小嘴撅着,显然还在为宋青山那不分青红皂白的一推和污蔑生闷气。 这时,门外有丫鬟轻声禀报:“王妃,府外来了一位姓宋的公子,自称宋青山,说是有事求见王妃。” “他还敢来?”翠儿一听就炸了,放下墨锭,“王妃,你别见他,这种糊涂虫,见了也是污了地方,就该让门房把他轰走。” 乔婉笔下未停,淡淡道:“请他到前院偏厅等候。” “王妃!”翠儿不解。 “他既然敢来,想必是弄清了原委。”乔婉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语气平静,“听听他要说什么,无妨。你且在此等我。” 前院偏厅,陈设简洁。 宋青山被引进来时,颇有些束手束脚。 他虽是读书人,但家境贫寒,何曾进过这等王府重地? 目光所及,一桌一椅皆显气派,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香气,与他家中那贫寒简陋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让他本就复杂的心绪更添了几分拘谨。 乔婉并未让他久等,很快便走了进来。 此时,乔婉已换下外出的衣裳,穿着一身家常的淡青色衣裙,发髻简单绾起,只在鬓边簪了一支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静清冷的气度。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宋青山身上,依旧平静无波。 “宋公子求见,所为何事?” 开门见山。 并无过多的寒暄。 宋青山被她这般目光看着,更觉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道歉,难以启齿。 感谢,又显得突兀。 宋青山的目光游移了一下,落在乔婉衣袖上的墨迹上,没话找话般道:“王妃方才在忙?” “嗯。” 乔婉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宋青山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今日是我一时情急,未能细察,言语行动多有冒犯,还望王妃海涵。” 最后一句话,颇为含糊。 但也算道歉了。 乔婉静静听完,只道:“宋公子若是为此事而来,我知道了。” 她既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知道了,便罢了。 这种平静的反应,比直接的斥责更让宋青山难受。 他宁愿乔婉骂他几句,也好过这般轻描淡写,仿佛他这个人、他做的事,根本无足轻重,不值得她浪费半分情绪。 一时间,宋青山的脸上青红交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尴尬得只想立刻逃离。 “王妃今日在回春堂,与孙老大夫所言,我偶然听得一二。” “王妃是在寻一味药引?” 第298章:宋公子有何指教? 乔婉眸光微动,看向他问:“宋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我虽不才,但早年因家妹体弱,常需一些罕见药材,家中贫寒,买不起贵的,便常自己上山采摘。” “京城二十里外的苍云山深处,有一处人迹罕至的断崖,崖壁背阴湿润,下有寒潭。” “我几年前为寻一味药给妹妹止咳,曾冒险下去过,在那崖壁的缝隙里,似乎见过你要找的药引子。” 而且不少,足足有一片草药。 宋青山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却带着一种固执的承诺:“今日之事,是我冤枉了王妃,若王妃信得过,我愿再上苍云山,为王妃采来此草,以表谢意,也当是赔罪。”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乔婉,似乎在期待她的反应。 乔婉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苍云山断崖? 那地方她有所耳闻,地势险峻,常有采药人失足。 宋青山一介文弱书生,当年为妹采药敢下去已是冒险,如今时隔数年,还要为了一句道歉和谢意再去? “多谢宋公子告知,但不必了。” 宋青山一愣,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闪过一丝被拒绝的难堪和不服:“王妃是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采不到?那地方虽险,但我曾下去过,记得路径……” “并非信不过。”乔婉打断他,声音清晰而理智,“苍云山断崖险峻,非经验丰富的采药人不能轻往。” “你曾为救妹涉险,其情可悯,但其行不可倡。” “如今你既已知那处可能生有此草,告知于我,已是帮忙,就不必劳烦你以身涉险了。” 这番话合情合理,可听在宋青山的耳中,却五味杂陈。 一股莫名的失落和憋闷涌上心头。 最后,宋青山也不再多言,声音有些发硬道:“既如此,我便告辞了。” “翠儿,送宋公子出去。” “是!” 宋青山跟着翠儿走出偏厅。 一路上翠儿虽依礼相送,但小脸绷着,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你这书呆子真不识好歹”的意味,更让宋青山如芒在背。 直到走出王府大门,回到喧嚣的街道上,宋青山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回头望了一眼那威严的府邸,竟有一丝莫名的颓然。 翠儿送客回来,还是气鼓鼓的。 “王妃,你干嘛还对他那么客气?瞧他那道歉的样子,扭扭捏捏,毫无诚意,还说什么去采药,我看他就是说说而已。” 乔婉摇了摇头道:“他本质不坏,只是太过固执己见,又容易被表象蒙蔽。” 今日能来,能说出那番话,已是不易。 至于采药…… 险地不可轻涉,人命更非儿戏。 既知地方,自有更稳妥的法子,何必让他再去冒险呢? 翠儿听着,虽仍觉宋青山可气,但见王妃心胸如此,也不由得心生敬佩,乖乖应了声“是”,不再多言。 书房内重归宁静。 乔婉继续写家书,将心思都放在了江南水灾上。 些许插曲,不过清风过耳罢了。 ……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锦瑟院。 乔婉望向空荡荡的院落,轻声问道:“王爷还未回来吗?” 翠儿忙道:“回王妃,前头传过话,王爷说今夜公务紧急,恐要熬得晚些,请王妃不必等候,早些安置。” 乔婉闻言,想到赵玄澈仍在忙于公务,或许连口热茶热饭都顾不上,心中便升起一丝细微的牵挂。 他近日为江南水患及流民安置之事劳神费力,她是知道的。 “小厨房可还热着饭菜?” “有的。” “去小厨房,我亲自去做几样小菜,备些粥点。” 翠儿眼睛一亮,“王妃要亲自给王爷送饭吗?王爷知道了定然欢喜。” 不多时,乔婉已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藕荷色窄袖常服,发髻也重新梳理得简单利落。 食盒里有几样清爽小菜。 一碟嫩炒虾仁,一碟清拌脆笋,一盅温着的鸡丝粳米粥,还有一碟松软适口的枣泥山药糕,都是按着赵玄澈平日的口味做的。 不油腻,却能暖胃舒心。 “走吧。” 再晚,怕赵玄澈饿坏了。 乔婉带着翠儿,去了承晖院,那是赵玄澈处理公务的地方。 承晖院外亦有侍卫把守,见到乔婉,虽认得是王妃,仍依规矩上前行礼询问:“王妃深夜到此,可有要事?容属下通禀王爷。”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见王爷深夜未归,备了些清淡夜宵送来。” “若王爷正忙,不必惊扰,将食盒交给里头伺候的人便可。” 侍卫不敢怠慢,一人进去通禀,另一人请乔婉在院门外稍候。 夜风微凉,乔婉只耐心等待着。 不多时,进去通禀的侍卫快步回来,身后还跟着赵玄澈身边一位得力的长随福安。 福安脸上带着笑,忙不迭地行礼:“王妃怎么亲自来了?王爷请你进去呢。” 乔婉微微颔首,提着食盒,随福安步入承晖院正厅。 宽大的书案上堆满了卷宗、舆图和写满批注的文书,几乎无处下脚。 此时,赵玄澈与三名朝廷官员围站在一张摊开的巨大舆图前,正指着某处低声商议。 人人脸上都带着凝重和倦色。 听到脚步声,赵玄澈抬起头,当看到静静立在门口的乔婉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婉婉,这么晚了,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赵玄澈迎了上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食盒,触手温热,更是心中熨帖。 “手这样凉,可是等了许久?不是让你先歇着吗?” 那几名属官也早已停下议论,恭敬地向乔婉行礼:“参见王妃。” 偷偷抬眼,看到素日冷峻威严的王爷此刻对着王妃嘘寒问暖,几人心中都不由暗叹。 王爷与王妃的感情真是鹣鲽情深,令人羡慕。 有些年轻的,耳根已微微泛红。 乔婉任由他握着手,浅浅一笑,“我不冷,我想着王爷和诸位大人议事辛苦,便做了些简单的吃食送来,聊以充饥,不敢打扰正事。” 乔婉又看向那几位面带倦容的官员,温声道:“王爷,诸位大人,不如先用些东西?夜深了,空着肚子议事,怕是精力不济。” 赵玄澈这才想起还有旁人在,轻咳一声,恢复了三分王爷的威仪,让福安把偏厅收拾一下。 第299章:流民已经到京城了? 食盒打开,几样清爽小菜的香气顿时飘散出来,一看便是用了心思。 一位年长些的幕僚忍不住赞道:“王妃真是巧手,光是看着闻着,便觉食欲大动。” 这时,偏厅的门帘一动,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走了出来,正是江砚。 他见到乔婉,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端正行礼:“娘。” 乔婉见到他,确实有些意外:“砚儿?你怎么在此?”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自己院中温书才对。 赵玄澈解释道:“是我让他过来的,春闱在即,他前日的策论文章我看过,有些见解颇有意思,尤其是关于河道治理与民生部分,恰好与近日水患之事有些关联,便叫他来学习一二。” “砚儿聪慧,一点就透。” 赵玄澈看向江砚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乔婉不赞同地看向赵玄澈:“王爷,你自己公务缠身,夜以继日,怎好还分心指导砚儿?他自有先生教导,科考之事循序渐进即可,岂能耽误您的正事?” 赵玄澈却笑了,拉着她到一旁稍坐:“不妨事,与他说论,有时也能给我些启发,何况砚儿并非只读死书。” 江砚上前一步,对乔婉认真道:“娘,儿子前日与几位同窗去京郊踏青,却见京城外聚集了许多面黄肌瘦的百姓,据说都是从南边遭了水患逃难过来的。” “他们想进城,却被守城的官兵拦在了外面,只能在城墙根下搭些简陋窝棚容身,缺衣少食,景况十分凄惨。” “儿子回来与王爷说起,王爷便让我将所见细细写下来。” 乔婉闻言,心头一沉。 流民已经到京城了?还被挡在城外? 这消息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也更为棘手。 城中安稳与城外流民,如何平衡安置,确实是天大难题,难怪赵玄澈等人深夜还在商议。 乔婉压下心中忧虑,面上依旧平和,让他们先用些饭菜。 赵玄澈知她心意,也知再议下去众人精力确有不济,便从善如流道:“好,听婉婉的,大家先垫垫肚子,稍事休息再议不迟。” 赵玄澈率先落座,招呼几位属官也坐下。 众人纷纷道谢落座。 那位年长的官员姓周,是赵玄澈颇为倚重的下属,他捻须笑道:“早就听闻王妃不仅精通商贾之道,于调香理膳上亦是独具匠心,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另一位稍显年轻的官员,也接口道:“王妃不仅仁善,牵挂城外流民,采买药材,更有如此巧思,体恤王爷与我等辛苦,实在令下官感佩。” 乔婉坐在赵玄澈身侧,微微颔首道:“两位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些家常小食,值不得什么。” “王爷与诸位大人为国事民生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我不能分忧于前,只能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愿诸位大人能稍解疲乏,便算心意得偿了。” 这番应对,从容得体,让人如沐春风。 在场之人连连点头。 江砚坐在乔婉下首,听着众人对娘亲的称赞,看着她从容自若的姿态,目光中充满了濡慕与骄傲。 赵玄澈将众人的反应和江砚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亦是欣慰织。 他轻轻握住桌下乔婉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微微用力,传递着无言的赞许与情意。 一顿简单的夜宵,气氛却比方才轻松融洽了许多。 饭菜虽简,但心意足够。 众人腹中有食,身上回暖,精神也振作了些。 用罢,乔婉起身道:“王爷与诸位大人还有要事商议,我不便久扰,这便告退了。” 她又看向江砚。 “砚儿,莫要耽误王爷正事,稍后也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需温书。” 江砚连忙应是。” 赵玄澈也站起来了,“婉婉,我送你出去。” “不必了,你的正事要紧,有翠儿在门外候着呢。” 赵玄澈知她性子,也不坚持,只道:“你且在外间等我,待会等我一起回去,好吗?” 乔婉点点头,又向其他大人微微颔首致意,这才带着收拾好的空食盒,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偏厅。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周先生才捋须叹道:“王妃真乃慧质兰心,沉静明理,与王爷正是佳偶天成。” 他此前对这位二嫁入府的王妃并非没有疑虑,但今日亲眼所见,其为人处事,气度涵养,皆非寻常女子可比,那点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李大人也附和道:“是啊,王妃心怀仁善,实为王爷贤内助。” 另一武官虽未说话,但也微微点了点头。 江砚听着,只觉得与有荣焉,腰杆都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 没错,娘就是这样的人。 赵玄澈说道:“继续吧,方才说到流民聚集西郊,恐生疫病与骚乱,须得尽快划定区域,搭建临时棚户,施粥施药,严明纪律……” 乔婉微微回头,远远见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的熨帖。 她喜欢的男子,是这世间最好的人。 赵玄澈曾说,能娶她为妻是自己的荣幸,但对乔婉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这简直像一场梦。 月色浓浓。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属官们陆续告退。 江砚则被安排在外间一张小书案上,就着明亮的烛火,铺开纸笔,正对着眼前的题目凝神思索。 这是他书院夫子布置的策论题目:论今岁江南水患疏治及流民安抚策。 题目紧扣时局,要求学子们不仅要有经义功底,更需有观察时弊、提出实策的眼界与胸怀。 江砚已打了几次草稿,总觉得不是流于空泛,便是失之片面,难以将书中道理与眼前残酷现实真正结合。 乔婉让翠儿先带着食盒回去,自己则留在外间,静静陪着。 待最后一个官员也离开了,乔婉才缓步走到江砚的书案旁,柔声问:“可是策论难住了?” 第300章:施粥 江砚抬起头,眼中流露出求知的恳切:“娘,我写了几稿,总觉得隔靴搔痒,书上所言河道疏浚、灾后赈济、以工代赈等策,自是正理。” 但…… 他亲眼所见,城外流民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婴孩啼哭不止…… 那些条文策论,落到他们身上,似乎轻飘飘的。 江砚想,第一紧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尽快让他们有片瓦遮头,有一口热粥,还是先防着疫病蔓延,或是修补河道? 他将几张草稿递了过去。 乔婉接过,就着灯火细细看去。 字迹工整,引经据典,条理也清晰,但确实如江砚自己所感,文章如隔靴搔痒。 乔婉沉吟片刻,并未直接评价文章优劣,而是温声问:“砚儿,你可知为何你亲去看了,反而觉得下笔更难?” 江砚一怔,摇了摇头。 “因为书上的道理是‘知’,亲眼所见的苦难是‘行’。” “知易行难,从知到行,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需要的是设身处地的体察、抽丝剥茧的判断,以及当机立断的抉择。” “你看到了他们的苦,心便乱了,觉得哪一处都紧要,不知从何下手,这是常情,亦是仁心。” 乔婉顿了顿,指着一段关于施粥安民的论述道:“譬如这施粥,你只写了‘当广设粥棚,按时放赈’,这没错。” “但你可想过,粥该如何熬?稠稀如何?放赈时如何维持秩序,避免哄抢踩踏?老弱妇孺如何优先?若有地痞流氓趁机滋事又当如何?” “这些细微之处,才是真正考验施政者智慧与仁心的地方,也是纸上谈兵与实务干才的区别。” 江砚听得入神,眼中渐渐亮起光芒:“娘的意思是,需得从细微处着眼?” “不错。”乔婉颔首。 治国安邦的大道理,终要落到一粥一饭上。 纸上得来终觉浅,那便再深入些。 乔婉目光清明,做了一个决定,“明日一早,我要去城外施粥,再支一个药摊,你可同往。” 江砚闻言,精神大振:“真的吗?我可以邀几位同窗一同前往吗?” “可以。” 人多力量大,也可集思广益嘛。 况且,江砚嫌少主动开口要什么的,无需让他失望。 “但需事先言明,此去是吃苦、是行善、是体察民情,绝非嬉游玩乐,要听从安排,注意安全。” “好!”江砚快要跳起来了,满脸兴奋,“我这就去寻陈兄、李兄他们!” 说着,江砚匆匆将文章收好,向乔婉和刚从里间走出的赵玄澈行了个礼,“爹,娘,儿子先去与同窗们商议明日之事。” 看着儿子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乔婉不由得笑了笑。 少年人的热血与担当,总是令人心头发暖。 赵玄澈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在她的脸上亲了一下,“你又给他出难题,也是给自己找事做。城外混乱,辛苦又危险。” 乔婉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香。 “不亲眼看看,不亲手做做,如何知道艰难?砚儿需要这份历练,而我也想为那些流民尽一份心力。” “你肩上的担子太重,我分担不了大事,这些微末小事,总还能做。” 赵玄澈心中感动,忍不住亲了一下又一下,“我的婉婉,总是这般好。” 一个吻渐渐向下,流连于她柔嫩的耳垂和颈侧,气息微热。 “今夜让你久等了……” 他的暗示明显,手掌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轻轻摩挲。 乔婉红了脸,按住他作乱的手,低声嗔道:“别闹,外头还有人呢……” “没人。”赵玄澈连日忙碌,身心俱疲,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又是自己深爱的妻子,压抑的思念与渴望便有些控制不住,“就一会儿,我想你了……” 乔婉被他撩拨得身子发软,但理智尚存,“不行,回去再说。” 见她态度坚决,赵玄澈虽不情愿,却也知此地确实不妥,于是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渴望,却又不甘就此放过。 “你用手帮我,可好?” 乔婉的脸更红了,像要滴出血来,咬着唇说:“只能一会儿。” 赵玄澈大喜,立刻将她带到书案后的宽大座椅上,自己坐下,将她搂在身前…… 起初,乔婉还生涩而害羞地动作着,可赵玄澈情动如火,哪里是她能轻易打发的? 他紧紧搂着她,不断鼓励着她,引导着她…… 越来越过分…… “你骗我……” “乖,婉婉,你给我……” 最后,乔婉是被赵玄澈用自己宽大的外袍裹紧,打横抱出去的。 她将滚烫的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胸膛传来满足而愉悦的低笑,羞得不敢抬头。 院中值守的侍卫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地行礼,不敢多看。 马车早已备好。 赵玄澈抱着她直接钻入马车,让车夫直接回府。 马车微微摇晃。 乔婉刚被他小心放在柔软的坐垫上,还未来得及坐稳,炙热的身躯便再次覆了上来,带着未餍足的急切和更深沉的渴望。 “唔……”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行驶,向着王府方向。 车内春潮渐浓。 直到王府侧门,马车停下许久,车帘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赵玄澈神清气爽地先行下车,衣衫已重新整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餍足的慵懒。 他转身,亲自将眼含春水的乔婉抱了下来。 “王爷!”乔婉轻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脸颊微热,“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的。” 这般模样实在有失体统。 赵玄澈却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大步踏上台阶:“夜深露重,我抱你回去。” 乔婉拗不过他,只得将脸微微埋在他肩颈处。 这一幕,恰好被小柳看了个正着。 此刻,看着王爷那般珍重地将乔婉抱在怀中,小柳只觉得一股酸涩尖锐的妒意猛地刺穿心脏,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凭什么? 那个二嫁之身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王爷如此宠爱? 那般温柔珍视的姿态,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而自己呢? 自己一片痴心,却连靠近书房都被无情斥退,甚至沦为府中笑柄,这难道公平吗? 小柳死死咬住下唇,手指抠进了冰冷的墙壁缝隙,眼中翻涌着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自怜自伤的泪意。 第301章:同看春宫图 锦瑟院,内室。 鎏金蟠龙烛台上红烛高燃,映得一室暖融。 沐浴后的乔婉只穿着一件轻软的月白绫缎寝衣,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后,还带着湿润的水汽。 赵玄澈也已换下常服,身着玄色暗纹寝衣,坐在床沿。 乔婉绕到他身后,手指搭上他坚实宽阔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按压揉捏着。 他近日伏案过久,肩颈肌肉僵硬紧绷。 “嗯……” 赵玄澈舒服地喟叹一声,微微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享受着她的服侍,“还是婉婉的手艺好。” “王爷又取笑我。”乔婉手下不停,声音轻柔,“今日议事到那般晚,可是为了城外流民安置的章程?” “嗯。” 赵玄澈睁开眼,抬手覆上她正在动作的手背,将她拉到身侧坐下,“拟了几个方案,但钱粮调度、地点选择、疫病防控,桩桩件件都棘手。” “流民越聚越多,天气又渐冷,若不安置妥当,恐生大变。” 乔婉叹了叹气说:“王爷辛苦了。” “你既觉得我辛苦,却又不肯亲亲我,让我如何相信呢?” 对上赵玄澈含笑的目光,乔婉脸上火辣辣的,却也乖乖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赵玄澈心头微软,连日疲惫似乎都消散不少。 他寻到她的唇,温柔吮吻。 乔婉起初还因方才谈论正事而有些心思不属,渐渐也沉浸在这份温情缱绻之中,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 一吻方休,两人气息都有些不稳。 赵玄澈眸色渐深,指腹摩挲着她嫣红微肿的唇瓣,忽然低笑道:“婉婉今日这般乖巧,该赏。” 乔婉脸上飞红,嗔了他一眼:“王爷又胡闹……” “这怎是胡闹?”赵玄澈笑着,竟从床头暗格中摸出一本封面无字的册子来,塞进乔婉手里,“前日得了本有趣的画册,一直想与婉婉共赏。” 乔婉疑惑地翻开,只看了一眼,便“啊”地低呼一声,像烫手似的差点将册子丢出去,脸颊瞬间红透了,连耳根脖颈都染上绯色。 那竟是一本春宫图。 “赵玄澈!” 乔婉羞得连名带姓地低喊,转身就想躲开。 赵玄澈岂容她逃?长臂一伸便将人捞回,低沉的嗓音带着诱哄的笑意在她耳边响起:“躲什么?夫妻之间,闺房之乐,人之常情罢了。” “婉婉看看,这幅画得可还巧妙?” 赵玄澈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 那画面确实精妙,并非一味淫艳,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美感与亲密, 旁边还有蝇头小楷注解着欢愉之道。 乔婉目光扫过,心头狂跳,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画师笔力非凡。 “你……你从哪里弄来这些不正经的东西……” “怎是不正经?”赵玄澈一本正经地反驳,“此乃前朝宫廷画师秘作,讲究阴阳调和,有益身心。” “我瞧着有些姿势颇有趣,或许能舒筋活络,缓解疲乏,不如我们试试?”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贴着她滚烫的耳垂呢喃而出,带起一阵战栗。 “不试……谁要跟你试这个……” 乔婉浑身发软,挣扎却无力,被他带着热度的身躯和那撩人的话语搅得心慌意乱。 “真不试?”赵玄澈故意叹了口气,手指却不安分地滑进她的手臂,抚上细腻的肌肤,“可为夫觉得,婉婉口是心非了。” 乔婉咬住下唇,羞恼地瞪他,眼中水光潋滟,哪有半分威慑,只看得赵玄澈心头火起。 他不再多言,寻到方才所指的那一页,暗示意味十足。 “唔……” 乔婉的推拒渐渐化作含糊的呜咽,最终软化在他强势又不失温柔的攻陷里。 红烛摇曳,帐幔轻垂。 画册不知何时被拂落榻下,夜还很长。 …… 次日。 乔婉醒来时,身侧床榻已空,余温微存。 枕边放着一张便笺,是赵玄澈凌厉却又不失缱绻的字迹:“公务急,先往官署。早膳已命人备好,务必用好。晚归勿候,安。” 短短数语,关切之意溢于纸面。 乔婉将便笺收好,心中暖融之余,更多的是对城外流民的牵挂。 她起身梳洗,用了些清淡早膳,便唤来翠儿及府中得力管事,开始安排。 “将昨日分拣好的防治时疫药材,再清点一遍,分出三成,连同新采买的一批寻常伤风咳嗽、治疗外伤的药材,一并装车。” “在府中挑出十个稳重有力的下人。” “拿我的帖子,去请济仁堂、保和堂各出一位坐堂大夫,再请两位擅治外伤和儿科疾症的郎中,言明是往城外义诊,酬劳加倍,车马接送。” “另备……” 乔婉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管事们领命而去。 整个燕王府前院很快忙碌起来。 江砚也早早过来了,他已换下学子长衫,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更显英挺。 “娘,我几位同窗听说我们要去施粥义诊,也都想来帮忙,此刻已在府外等候。”江砚眼神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忱。 乔婉点头:“好,请他们进来吧,正好一起用些茶点,稍后同行。” 很快,三位少年被引了进来。 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气质却各不相同。 一人面庞圆润,未语先笑,看着十分和气,名叫周文轩。 一人身形高瘦,目光沉静,名叫李惟清。 还有一人剑眉星目,行动间带着些将门之后的利落,名叫徐振英。 三人礼数周全,对乔婉恭敬行礼。 “晚辈见过王妃。” “快请起。”乔婉温言让座,命人上茶点,“今日有劳几位公子前来相助,皆是仁义之举。城外杂乱,辛苦诸位了。” 周文轩忙道:“王妃言重了,读圣贤书,当心怀天下。眼见灾民困苦,能尽绵薄之力,是晚辈本分。” 李惟清也点头:“砚兄常与我等说起王妃仁心,今日能随行学习,是晚辈之幸。” 徐振英则干脆抱拳:“但凭王妃与砚兄吩咐。” 乔婉见他们虽年少,却心怀赤诚,颇感欣慰。 寒暄一会儿后,物资车马已齐备。 “既如此,我们出发吧。” 一行人车马辘辘,出了城门。 越靠近西郊,景象便越发不同。 官道两旁,原本的空地旷野上,如今挤满了简陋不堪的窝棚,大多用树枝、破布、草席搭成,难以遮蔽风寒。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烟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 面黄肌瘦的流民或坐或躺,眼神麻木茫然,孩童的啼哭声、咳嗽声、压抑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 燕王府的旗号打出,很快有维持秩序的兵卒上前接应,引他们到一片事先划出的空地。 仆役们训练有素地卸下车马物资,架起大锅,垒起灶台,搬下米粮药材。 几位聘请的大夫也下了车,看到眼前景象,神色凝重,立刻开始指挥学徒布置临时的诊棚。 乔婉并未坐在车中观望,她戴上帷帽,与江砚及其同窗一起,亲自查看粥棚和诊棚的布置,叮嘱负责施粥的仆役务必均匀,确保每人一份,维持好秩序。 又去看了药材分派处,嘱咐按需取用,做好记录。 白米下锅,炊烟升起。 人群渐渐骚动起来了,纷纷围了过去。 第302章:呸!这粥是给人喝的吗?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望去,只见一小队侍卫护送着一辆华贵却不张扬的马车驶来。 车帘掀开,跳下来一位身着明艳照人的少女。 正是永宁公主。 她一下车,便一眼看到了江砚,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永宁公主对乔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才转向江砚,下巴微抬,带着点娇矜的小女儿姿态。 “我听闻你们在城外施粥,特来相助。” “我是不是很讲义气?” 江砚见到她,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亮光,拱手道:“确有义气,也有劳公主挂心了。” 永宁公主叉着腰说:“哼,算你识相。” 江砚忽然微微倾身,带着一丝调侃道:“我原以为,公主多少是为我来的呢。” 永宁公主又羞又恼,在他的胸膛处捶了一下,“江砚,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为你来了,我这是体察民情!” 江砚连连应是,但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两人年纪相仿,一个俊朗挺拔,一个明艳活泼,这番带着亲昵的打闹落在旁人眼里,那份青春萌动的暧昧情愫几乎要溢出来了。 周文轩几人看得低头偷笑,连一旁帮忙的仆役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乔婉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了然,却也只作不见,微笑着对永宁公主道:“公主来得正好,这边正需要人手维持秩序,公主若不嫌纷乱,不妨一同看看?” 永宁公主这才停下追打,“皇嫂吩咐,自当尽力。” 眼神却还偷偷瞟了江砚一下。 然而,温馨忙碌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粥棚前排起长队,开始施粥后不久,队伍中段忽然起了骚乱。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猛地将刚领到的一碗粥泼在地上,指着施粥的仆役大声叫嚷:“呸!这粥是给人喝的吗?清得能照见人影,米粒都没几颗!” “你们燕王府施粥,就拿出这等玩意糊弄我们这些灾民?是不是把好米都贪了?” 他这一喊,顿时引起周围一些人的附和和骚动。 “是啊,看着是稀。” “该不会真克扣了吧?” “我们饿着肚子等这么久,就给喝米汤?” 人群中议论纷纷。 江砚脸色一沉,立刻带着周文轩、李惟清、徐振英走了过去。 永宁公主也柳眉倒竖,跟了上去。 “这位乡亲,请稍安勿躁。”江砚走到那汉子面前,声音清朗镇定,“王府施粥,米粮皆足秤下锅,众人有目共睹。” “粥稀,是为能多供些人,且久饿之人骤食浓稠,反于肠胃不利。” “若不信,可查看锅中余粥,或与其他粥棚对比。” 那汉子眼神闪烁,却依旧不依不饶:“我不信,有本事让大家看看米袋还剩多少!” 周文轩上前,试图讲理:“这位大哥,王府仁义施粥,本是善举,何必……” “你个小毛孩子懂什?滚开!” 那汉子粗暴打断。 徐振英性子较急,踏前一步,声音带着压迫:“你想闹事?” 那汉子见他身形挺拔似有武艺,气势稍怯,但嘴里仍硬:“怎么?燕王府施粥还不让人说话了?要打人?” 这时,永宁公主走到前面。 她身份尊贵,此刻小脸紧绷,自有一股威仪。 “放肆!燕王妃与江公子体恤灾民,亲自在此操劳,岂容你在此污蔑生事?” “你说粥稀,本宫方才也看过,虽为薄粥,却米香扑鼻,并无克扣。” “你若不愿领受,自可离去,休要在此蛊惑人心,否则本宫便让侍卫拿你,以扰乱赈济论处。” 她乃公主,代表了皇家威仪,顿时让那汉子脸色发白,周围骚动的人群也安静了不少。 江砚趁机示意仆役,将几袋尚未开封的米袋抬过来,当众解开袋口,又用长勺在几口大锅的不同位置舀起粥展示。 虽稀薄,但米粒可见,分布均匀。 李惟清则走到排队人群中,温言安抚:“诸位乡亲,天灾无情,大家背井离乡至此,皆不易。王府施粥,是为解大家燃眉之急,绝无克扣之心。” “还请大家稍安勿躁,若有人蓄意挑拨,受损的是所有等待的乡亲。” 软硬兼施之下,那汉子见讨不到好,又慑于公主威势,嘟囔了几句,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走了。 秩序很快恢复。 事后,几人回到乔婉身边。 江砚将处理过程简述了一遍,然后看向乔婉,眼中带着请教:“娘,你看我们方才处置,可还妥当?” 乔婉一直静静观察,此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几个少年和永宁公主,缓声道:“你们反应迅速,配合亦有章法,已属难得。” 她先肯定了众人的努力。 “江砚能第一时间稳住局面,据理力争,点明粥稀之故,思路清晰。” “文轩试图以理服人,惟清善于安抚众人情绪,振英能示之以威,公主殿下更以身份震慑宵小,各有所长。” 她一一指出各人优点,几人听得不由挺直了背。 但众人皆知,还有后话的。 果然,乔婉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了思量的意味,“你们处事,亦可更周全。” “比如,事前可立下简明告示,说明施粥标准与原因,避免误会。” “遇到此类挑衅,首重隔离,莫使其言论扩散,煽动更多不知情者。” “展示米粮、舀粥验看,做法甚好,但若能当场请几位德高望重的流民代表一同监督,公信力更强。” “最后,对那明显挑事之人,驱离即可,公主殿下以势压之虽见效快,但难免落下以权压人的口实,不妨记下其形貌,交予维持秩序的兵卒留意,若再犯,依律处置,更为妥当。” 乔婉的点评,既肯定了年轻人的冲劲和急智,又指出了经验上的不足和更圆融的处置方式,条理分明,令人信服。 周文轩若有所思:“王妃是说,要防患于未然,且借力于民?” 李惟清点头:“隔离首恶,安抚大众,确为上策。” 徐振英抱拳:“晚辈受教。” 永宁公主也眨了眨眼:“皇嫂说得是,我方才有些急了。” 江砚看向娘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敬佩。 娘不仅仁善,更有洞悉世情、处理事务的智慧和手腕,这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的。 “你们做得已很好。”乔婉温言鼓励。 事非经过不知难。 经此一事,下次便会更从容。 众人心悦诚服,继续施粥与义诊。 第303章:什么王妃,你不就是想骗走我女儿吗? 中午。 日头带上了几分力道,晒得人背脊发热。 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的施粥暂时告一段落,大锅见底,仆役们开始收拾清洗灶具。 排队领粥的人潮散去,空地上一时显得有些狼藉。 乔婉站在临时搭起的凉棚下,取下帷帽,用帕子轻轻拭去额角细密的汗珠。 晨起至今,她一直不曾停歇,亲自安排调度,查看各处情况,虽有些疲惫,但看到那些领到粥食后脸上稍缓的饥色,心中便觉值得。 然而,另一边的义诊棚前,队伍却未见缩短,反而似乎更长了。 三位大夫连同带来的学徒,忙得不可开交,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望、闻、问、切,写方,抓药…… 药材消耗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快,几口装药材的大木箱已空了大半。 咳嗽声不断。 哭声亦不断。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和一种压抑的病气。 “王妃,带来的寻常药材,怕是撑不过今日午后了。”翠儿清点后,过来低声禀报,眉宇间带着忧色。 乔婉蹙眉,正思量着是否要立刻派人回城补充,或是再请几位大夫来轮替,忽然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扯动。 她低头,对上一双怯生生的大眼睛。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枯黄稀疏,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小脸脏兮兮的,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 她身上穿着破烂不合身的单衣,赤着脚,脚上满是泥污和冻疮。 乔婉蹲下身,与她平视,“你怎么了?可是饿了?” 小女孩却摇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乔婉身上虽素雅却质地精良的衣裙,又看看她鬓边简单的玉簪,小声问:“你是贵人吗?” 乔婉微怔,随即温和地笑了笑:“你还知道贵人呢?谁告诉你的?” “阿娘说的。”小女孩认真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破衣角,“阿娘说,穿得干净好看,坐大车,有人伺候的,就是贵人。” “贵人都有很多很多银子。” 乔婉又问:“那你找贵人,是想做什么呢?” 小女孩忽然抬头,那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转过身,让乔婉看了看她背上的妹妹。 “贵人,这是我妹妹,但我妹妹病了,你可不可以买下我妹妹?” “我妹妹很乖的,醒了会对你笑的。”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哀求了,小小的身体因为激动和害怕而微微发抖。 乔婉听后,心中酸涩难言。 前世今生,她见过太多不幸,却依旧会感到人命的悲凉。 “你爹娘呢?” 小女孩的眼神黯了一下,低声道:“爹爹跑了,阿娘在那边。” 也是可怜人啊。 乔婉对翠儿道:“你带她们姐妹去看大夫,再给她们一些银子吧。” 小女孩欣喜极了。 就在这时,一声嘶哑尖厉的怒喝突然炸响:“贱丫头,谁让你乱跑的?还不滚回来!”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过来了,将小女孩狠狠扯到身后。 力道之大,让小女孩跌坐在地,背上的妹妹也颠簸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 那妇人瞪着乔婉,声音尖锐问:“你想干什么?” “这位大嫂,你误会了。”乔婉出言解释,示意自己并无恶意,“我只是见这孩子背着妹妹,妹妹似乎病得重,想请大夫给看看。” 那妇人却根本不听,还冷冷哼了一声,“你们这些贵人,没一个安好心的,你不就是想骗走我女儿吗?” “我告诉你,我们不卖女儿,饿死也不卖!” 她一边骂,一边拉扯坐在地上的大女儿。 走了。 江砚也听到方才的动静,立刻过来了,“娘,方才那是……” 乔婉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竟有此事?”江砚眉头紧皱,似乎有些不解。 “砚儿,你可是觉得,我们施粥赠药,解人危难,她们便该感恩戴德,至少不该如此敌意相向?” 江砚被问得一怔,诚实地点了点头:“儿子确有此惑。” 乔婉轻轻摇了摇头,“你需明白,这世上并非你付出善意,就一定能换来感激的。人心之复杂,远超圣贤书上的仁爱与知恩。” 比如那妇人,她怕的或许不是被人拐走女儿,而是被迫承认自己的狼狈不堪,让自己没面子。 更有甚者,有人会为了一口吃食出卖至亲,也有人会因嫉妒旁人多得了一勺粥而心生怨恨,甚至会有人将他人无私的善举,视为有利可图。 “……你以为今日那嫌粥稀闹事之人,当真是为了那几粒米么?” 江砚听得脊背微微发凉。 “所以,救济不仅是施予粮食和药材,更是要与这些复杂的人心周旋,你要学会辨别真正的苦难与别有用心的贪婪,要懂得保护善举不被反噬,要明白恩威并施的道理。” 既要有菩萨心肠,也需有金刚手段。 否则,一腔热血,不仅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这便是乔婉要教他的。 江砚久久无言。 他之前那些引经据典的策论,果然太过稚嫩了。 “儿子受教了。” 江砚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清明,也更深沉了一些。 “读万卷书,果然还需行万里路。纸上得来终觉浅,今日方知,安民之难,不仅在物,更在心。” 乔婉见他听进去了,眼中露出一丝欣慰。 能早点明白这些,对他未来的路,无论是科举为官,还是立身处世,都大有裨益。 “明白就好。路要一步步走,心也要一层层看清。” 乔婉拍了拍江砚的肩膀,不再多言。 有些道理,点到即可。 若说多了,怕是过犹不及。 第304章:苏夫人和苏晚晴来了 接连五日,燕王府的粥棚与药棚都准时在西郊支起。 然而,维持并非易事。 锦瑟院的书房内,烛火亮至深夜。 乔婉面前摊开着几张清单,秀眉微蹙。 翠儿在一旁低声禀报:“王妃,库房里能调动的现成米粮,只剩下不到十石了。” “药材消耗得更快,孙老大夫开的那个防疫方子里的几味主药,苍术、藿香、金银花,存量都已见底。” “昨日新添置的那批旧棉衣,半天就发完了,可还有好多人冻得发抖……” 乔婉知道赈灾是个无底洞,却也没想到消耗如此之快。 “明日照常开棚。” 米粮和药材,她自会想法子的。 翠儿应下,又迟疑道:“王妃,我们王府虽然有些积蓄,但这样只出不进,怕是……” “我知道。”乔婉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明日我会修书几封,给平日与凝香阁有往来的几家商号,还有几位素有善名的诰命夫人,请他们支援一二。” 翠儿这才稍稍安心。 刚好,赵玄澈回来了,乔婉便与他一同商议。 赵玄澈看了看物资清单,指尖在桌沿敲了敲,沉吟道:“朝廷的章程还在扯皮,拨下来的第一笔钱粮优先填补京畿大营和城内稳价,城外至少要旬日之后方能顾及。” 远水难救近火。 忽然,赵玄澈抬眼看向乔婉,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你想动用商号和那些夫人的路子?” “是。”乔婉点头。 “单靠王府,力有未逮,但若以王府名义强行摊派,恐惹物议,也非长久之道。” “我想着,不如分头行事。” “商贾重利,亦重名,尤其想在官府和皇室面前留个好印象。” “京中夫人们则重名声、重体面,也乐得做些彰显贤德的事,只是……” 乔婉顿了顿,露出了一丝思索之色,“需有个恰到好处的由头和分寸,不能让他们觉得是强逼。” 心甘情愿,方是美名。 赵玄澈眼中掠过赞许,“你想如何做?需我如何配合?” 乔婉将自己的想法细细道来。 “商号那边,我以凝香阁东家的身份,私下分别邀约,话不说透,只提流民可怜,给他们一个行善积德的台阶。” “至于几位夫人,我打算在府里办个小茶会,不显山不露水,借赏梅之名,好好说道一番。” 怕只怕,有人不愿来,或来了也虚与委蛇。 “无妨。”赵玄澈握住她的手,沉稳道,“你只管下帖子,母后一向仁厚,皇兄也并非不察民情,待你们这边有些声势,我自有办法让宫里知晓。” 雪中送炭,锦上添花,宫里也需知晓谁是真心做事的。 “好!” 两人一拍即合。 有了赵玄澈的定心丸和支持,乔婉第二日便开始行动。 她亲笔写了几份措辞恳切又含蓄的帖子,分别送往几家平日与凝香阁有来往的商号,邀东家或主事人过府品茗叙话。 回音很快,却并非都那么顺畅。 钱老板最是爽快,当即回复必到。 李家则推说东家染恙,派了个二掌柜来,言语间多是敷衍,只肯捐些陈年旧布。 周家更是连面都不露,只让小厮送回一匣子点心,说是给王妃尝鲜,对邀约之事避而不谈。 翠儿气得脸都红了:“王妃,那周家太过分了,谁稀罕他的点心了。” 乔婉却道:“无妨,先把肯来的人稳住。” 对待几位朝堂命妇,乔婉的帖子下得更为精心,理由是“暖阁新梅初绽,备下江南来的碧螺春,请诸位夫人一同赏玩,闲话家常”。 受邀的除了素以仁善著称的英国公老夫人、威北侯夫人,也有几位家中子弟在朝为官的夫人,甚至给苏夫人也下了一份帖子。 翠儿不解:“王妃,苏晚晴那般无礼,你为何还请苏夫人?” 乔婉淡淡道:“正因如此,才要请。苏夫人最爱面子,又好攀比,这等场合她若不至,反倒显得她小气或者心虚。” 来了,才好。 她要的,就是把人放在眼皮底下。 两日后的茶会,也非一帆风顺。 英国公老夫人和威北侯夫人给了面子,早早到了。 两位侍郎夫人也相继而来。 但那位以刚直闻名的刘御史夫人,却只派人送了盆水仙来,道是家中事忙,无法前来。 更让翠儿揪心的是,眼看时辰将至,受邀的七八位夫人,只来了四五位,显得厅堂有些空落。 乔婉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吩咐丫鬟们照常上茶点,心里却明白,这是有人观望,甚至是不买她这个新晋燕王妃的账。 她也不急,只与先到的几位夫人聊些京中趣闻、儿女家常,绝口不提城外之事。 随后,门房通传:“苏夫人到——苏小姐到——” 只见苏夫人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织金缎袄,头面华丽,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而入。 她身后跟着的,正是精心打扮过的苏晚晴。 她们一到,空气有些微妙了,毕竟乔婉和苏晚晴的过节,在京中并非秘密。 苏夫人笑着与众人见礼,又对乔婉道:“王妃雅兴,这暖阁的梅花果然精神,只是晚晴这孩子,听说王妃设宴,定要跟着来长长见识,我拗不过她,只好带她来叨扰了。” 话里话外,把苏晚晴的不请自来,说成了小辈的仰慕。 苏晚晴则规规矩矩地向乔婉行礼,声音清脆:“王妃慈悲为怀,近日于西郊广施粥药,京城上下无不称颂,晚晴心中敬佩,特来聆听教诲。” 这话听着恭敬,细品却有点微妙。 乔婉仿佛没听出任何异样,含笑让座:“苏夫人和苏小姐客气了,快快请坐。” “不过是些应尽的微末小事,当不起‘称颂’二字。” 茶过一巡,乔婉见时机差不多,便轻轻击掌。 两个丫鬟捧上来几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当中一张铺着素锦的桌案上。 众人的目光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是几样极其粗陋的物件:一把用木头勉强削成的小梳子,一幅憨拙可爱的画,一条针脚粗糙的手帕…… 乔婉说道:“不瞒诸位夫人,这几样东西,是西郊那些受了粥药的孩子,这几日陆陆续续送到粥棚的。” “他们身无长物,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用心的谢礼。” 英国公老夫人已是唏嘘,拿起那把小梳子,眼眶微红:“真是难为这些孩子了。” 威北侯夫人也叹道:“可怜见的。” 苏晚晴却忽然轻轻“嗤”了一声,虽然极轻,但在略显安静的时刻,还是显得有些刺耳。 见众人目光望来,苏晚晴忙用帕子掩了掩唇,故作天真道:“王妃恕罪,我只是觉得,这些物件着实粗陋了些,怕是连府里三等丫鬟用的都不如。” “王妃金尊玉贵,将这些摆出来,未免有失体统吧?” 她眨着眼,一副“我只是实话实说”的模样。 苏夫人斥道:“晚晴,不可无礼!” 苏晚晴撅了撅嘴,可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 就算有,那也是戳穿了乔婉虚伪的一面。 几位夫人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第305章:太后口谕!! 乔婉神色未变,反而顺着苏晚晴的话,轻轻叹了口气:“苏小姐说的在理,这些物件,论材质手工,自是粗陋不堪。” “我最初看到时,也觉心酸。” “可转念一想,这已是那些孩子倾其所有能表达的好意了。” “他们不懂金银珠玉,只知谁给了他们一口热饭,谁让他们病弱的爹娘缓过一口气,谁就是好人。” “看着这些,我便时常想起太后娘娘的教诲。” 听她提起太后,众人不自觉地坐直了。 这燕王妃,还想说什么? 乔婉环顾一圈,语气变得无比郑重:“太后常言,我等女子,既享民脂民膏,身着诰命服制,便当时刻心怀慈悲,为天下女子孩童做一表率。” “体统不在用物奢华,而在心念仁厚。” “如今城外万千妇孺啼饥号寒,我等坐在暖阁赏梅品茶,若心中毫无触动,只顾自身体统,那这诰命服色,穿着岂不愧对天地君亲?” 这一番话,格局顿时不同。 英国公老夫人立刻合掌:“王妃此言甚是!太后娘娘慈悲,正是此理!” 苏晚晴被噎得脸一红,还想说什么,却被苏夫人悄悄拉了下袖子。 乔婉继续道:“王爷近日在朝堂,为恳请朝廷加速赈济、增设医棚安置妇孺之事,日夜忧心,回府亦少有欢颜。” “我等内宅妇人,虽不能如男子般驰骋朝堂,但若能尽己所能,让那些可怜的妇人孩子少受些冻饿疾病之苦,让她们能有片刻安宁,岂不也是为君上分忧,为夫君解愁?”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体统与本分。” 众人听后,皆是神情凛然。 是啊,这不仅仅是个人为善,而是关系到家族和夫君的名声。 就在几位夫人面露赞同,纷纷表态愿尽绵力之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 赵玄澈一身亲王常服,面色沉肃,大步走了进来。 他向众人略一颔首,便径直走向乔婉,语气是外人面前罕见的温和:“婉婉,宫里刚传来消息。” 众夫人连忙起身见礼,心中好奇又忐忑。 赵玄澈虚扶一下,沉声道:“太后娘娘听闻西郊流民惨状,尤其牵挂其中妇孺,今日在慈宁宫落泪,当场拨了自己一年的月例银子,命内务府立刻采买成药、棉布,尽快送去。” “太后还下了口谕,褒奖近日京城中体恤百姓、乐善好施之家,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太后口谕? 这分量可就太重了! 众夫人顿时光彩焕发,与有荣焉,仿佛太后的褒奖已经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苏夫人更是后悔刚才没抢先表态,连忙道:“太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妾身家中也有些许余粮棉帛,明日……不,今日回去便清点送来!” 其他夫人也纷纷附和。 赵玄澈点了点头,又道:“皇兄亦已知晓城外情形,对自发赈济的义举甚为欣慰。” “方才召见本王时还提及,待此事稍定,将令有司核查,对其中出力尤著者,无论是商是民,是官是眷,皆要酌情嘉奖,以彰风化。” 皇上也要嘉奖? 这下,连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几位夫人心中盘算的已不再是捐多少,而是如何捐得更多、更显眼,好在这难得的圣眷中占得一席之地。 苏晚晴立在一旁,看着母亲和其他夫人争相表态,对乔婉好言奉承的样子,脸上火辣辣的,方才那点挑衅和鄙夷,此刻显得无比可笑又可怜。 乔婉适时地温言谢过诸位夫人,吩咐翠儿仔细记录各家所助之物,言明必会妥善用于流民,并会将诸位夫人的善举如实上达。 茶会散去时,夫人们个个面带红光,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仿佛不是来捐了财物,而是领了什么天大的荣耀回去。 送走客人,乔婉回到花厅,略显疲惫地按了按额角。 赵玄澈走过来,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低声道:“婉婉,你做得很好,你这边声势已成,后续便顺理成章了。” 乔婉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番筹措,看似只是后院女人们的茶话,实则步步为营,心机、分寸、时机、借势,缺一不可。 所幸,开局还算顺利。 这日之后,风向便彻底变了。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那几家当初对乔婉邀约推三阻四的商号。 钱老板因反应最快、出手最阔,已在最新的“义商”名单上被乔婉特意提了一句,一时风头无两,连带着铺子生意都热闹了几分。 这让其他几家肠子都悔青了。 周东家在家里急得团团转,对着当初那个送点心的小厮发了好大一通火:“蠢货!都是你这蠢货误事!当时怎不多探听探听,那可是太后皇上都盯着的事!”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亲自备了厚礼,舔着脸求到燕王府门上,只说要拜见王妃。 乔婉并未刻意刁难,依旧在偏厅见了。 周东家一进来,便是一揖到地,脸上堆满了谄媚又懊悔的笑:“小人给王妃请安,小人有眼无珠,前几日家中确实有些琐事缠身,未能及时领会娘娘仁德之心,实在该死!” “今日特来请罪,并补上我一点微末心意,新米一百石,陈粮三百石,上等木炭两百担,即刻便可送往西郊!” “另外,小人愿再捐现银五千两,助王妃购置药材。” 这手笔,比那日钱老板还要大上许多,显然是存了后来居上的心思。 乔婉端着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周东家客气了,赈济之事,全凭自愿本心,何来请罪一说?东家既有此心,我便代流民谢过。” “翠儿,仔细记下周东家的义举。” 周东家见她收下,这才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很快,李家也紧随其后,不仅那位“染恙”的东家亲自来了,还带来了大批质地厚实的棉布和成药,言辞恳切,悔不当初。 第306章:王妃高义,我等佩服! 不仅这几家,一些与凝香阁并无往来的商号,也纷纷动起来了。 圣眷难得啊。 一时间,燕王府的门槛几乎被前来“表心意”的人踏破了。 他们送来实打实的粮米、布匹、药材、银两…… 商贾圈子里的动静,很快便刮到了内宅夫人圈。 那日未曾赴宴的刘御史夫人,第二日便亲自登门,不仅送上了厚礼,还拉着乔婉的手说了许多敬佩的话,对自己那日“家中有事”未能前来深感歉意。 其他一些官员家眷,也寻着各种由头递帖子、送东西,只求能在那份越来越厚的“功德簿”上留下自家名字。 这股风潮愈演愈烈。 从商贾到官眷,再到京中那些富足的勋贵人家,几乎无人愿意落后。 仿佛一夜之间,不为西郊流民捐些财物,便成了不仁不义、不识大体的表现。 连宫中也受到了震动。 先是皇后娘娘,命人从自己的份例中拨出了一批宫中用的上等金疮药和安神香料,指名赠与燕王妃,助其救治伤患。 贤妃、德妃等人见状,岂甘人后? 纷纷解囊。 有的捐首饰,有的捐绸缎,虽未必实用,但那份“与宫中娘娘同心同德”的姿态,却做足了。 宫中妃嫔都带头了,京中那些尚未出阁的贵女也闻风而动了。 永宁公主干脆召集了一群闺中好友,专门募集女子孩童所需之物,亲自整理送去,一时间引得贵女们踊跃加入,成了京城最时兴的善举。 不过,苏晚晴却如坐针毡。 苏府内。 苏晚晴的闺阁里传来“砰砰”的声响,又一套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茶具被她扫落在地,碎片四溅。 “她乔婉凭什么?” 苏晚晴的胸口剧烈起伏,俏丽的脸上因嫉恨而扭曲。 “装模作样!沽名钓誉!不过是踩着我们这些人的脸面往上爬!” 苏晚晴的贴身丫鬟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劝道:“小姐息怒,如今外头都这样,连夫人都捐了好大一笔私房,还说让你也拿些体己出来,做些绣品捐出去,好歹留个名……” “留名?给她乔婉做垫脚石吗?”苏晚晴尖声道。 可吼完,看着满屋狼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哼,她倒是不想捐,以全了乔婉的美名。 但她可以不捐吗? 连妃嫔们都捐了,她若一毛不拔,那些闲言碎语简直不堪想像。 最终,苏晚晴还是咬牙切齿地打开了自己的首饰匣子,精心挑选了几件不那么喜欢却又值钱的首饰,又胡乱绣了几方帕子,让丫鬟送到了永宁公主的府上。 每拿出一件,都像是从她心头剜肉。 就这样,乔婉主持的赈济事宜获得了空前充足的物资支持。 西郊的粥棚越发稳固,药棚得以扩充,单独安置妇孺病弱的暖棚也一排排搭建起来,甚至有富商捐钱雇了人开挖简易的排水沟渠,以防雨后污秽横流。 成效如此显著,人心如此汇聚,消息自然源源不断传入宫中。 这一日,圣旨与太后的懿旨几乎前后脚抵达了燕王府,以及几家出力尤为突出的府邸。 太后懿旨中,盛赞燕王妃乔氏“仁德兼备,慧质兰心,体恤黎民,率先垂范,实为天下女子之表率”,特赐下如意、玉璧等物以示嘉奖。 同时,也褒扬了数家在赈济中“慷慨解囊、用心出力”的官宦人家与商号,言其“家风仁厚,堪为典范”。 而皇帝的圣旨则更为务实,除了嘉奖乔婉“公忠体国,淑德彰闻”外,着重表彰了那些捐输钱粮物资数目巨大、或提供人力物力解决实际困难的商号与人家。 并明确令户部予以记录,承诺在之后的皇商遴选、地方褒奖等方面会酌情考量。 这无异于给了这些商贾和人家一个实实在在的利益许诺。 两份旨意一下,京城再次轰动。 乔婉的善名,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传扬开来,再无人提及她曾是和离再嫁之身,满口皆是仁善王妃。 那些出了力的府邸与商号,更是门庭若市,人人羡慕。 尤其是得到点名嘉奖的几家,如“云锦记”钱家,几乎被踏破门槛,钱老板走路都带风。 燕王府内,乔婉跪接旨意,礼仪周全。 只有回到内室,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和太后的赏赐,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赢了。 赢得了实实在在的物资,解了西郊燃眉之急。 圣旨与懿旨颁下后的第二日,燕王府的门前车马络绎不绝,比前几日商贾云集时更多了几分簪环锦绣的富贵气象。 得了嘉奖的几家夫人,几乎是约好了似的,纷纷备了厚礼,亲自登门向乔婉道谢。 花厅里熏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却压不住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热情与奉承。 英国公老夫人被丫鬟扶着,感慨道:“王妃,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不仅救了那么多可怜人,还让我这个老婆子得了太后的青眼。” 威北侯夫人也笑逐颜开,她家此次捐的御寒物资最多,得了太后特别提及。 其他几位夫人亦是如此,你一言我一语,将乔婉捧到了天上。 话里话外,不仅是感谢,更是攀附,是结交。 其中,苏夫人也苏晚晴也来了。 苏夫人说了一顿好话,然后将眼神躲闪的苏晚晴往前轻轻一推:“晚晴,你日后要好好向燕王妃学习,知道了吗?” 苏晚晴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樱粉色衣裙,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僵硬与难堪。 被娘亲这般当众推出来,她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让她向乔婉好好学习? 哼,不可能,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众目睽睽之下,苏晚晴又不敢太放肆,缓缓屈膝道:“王妃仁善,晚晴心悦诚服,日后定当以王妃为楷模。”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耻辱。 乔婉端坐不动,受了苏晚晴这一礼,方才虚抬了抬手,语气是一贯的温和疏离:“苏小姐请起。此次赈济,乃众人同心同德之功,非我一人之力。” “苏夫人与苏小姐既出了力,得嘉奖亦是应当的。”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未刻意刁难,也毫无亲近之意,仿佛苏晚晴与其他任何一位前来道谢的夫人小姐并无不同。 这种一视同仁,反而让苏晚晴更加难受,只觉得耻辱更深了。 苏夫人却似浑然不觉,只顾着连连点头称是,又变戏法似的让丫鬟奉上一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匣。 “这是我偶然得的一株百年老参,最是滋补元气,还请王妃笑纳。” 其他夫人见状,也纷纷送上早已备好的谢礼。 乔婉却道:“诸位夫人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赈济乃为公义,若收受重礼,反而失了本心。这些贵重之物,还请带回吧。” “若诸位真心想为流民再做些什么,不如折算成实惠的米粮药材或银钱,送到王府管事处登记,统一用于西郊,方是正道。” 她这番话,再次让众人肃然起敬。 英国公老夫人感叹:“王妃真是菩萨心肠,处处为百姓着想。” 威北侯夫人也道:“王妃高义,我等佩服。” 苏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命丫鬟收回了匣子,嘴里却不忘奉承:“是我考虑不周了,回头定将折算的银两送来。” 待她们散去,花厅这才重归宁静。 翠儿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茶盏,忍不住低声对乔婉道:“王妃,你是没瞧见,那苏小姐出去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抹了灰,脚步都是飘的。” 嘿嘿,能看到苏晚期吃瘪,翠儿就开心了。 第307章:流民打起来了 于是乎,江砚和他的同窗们又忙起来了。 起初,几人都是满腔热血,事事争先。 可连续几日,几个少年郎的眼底都泛起了青黑,嗓子也有些沙哑。 乔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日晌午,她特意让厨下多熬了一大锅驱寒补气的姜枣汤,送到每个人手中。 又安排了轮换。 让忙碌了上午的人能去临时搭起的棚子里歇歇脚,喝口热汤。 乔婉看着几个面露倦色的少年郎,温声道,“你们都好,但行事需有度,莫要熬干了身子。” “下午,文轩和惟清先去歇息一个时辰,振英跟着我去看看新划出的那片安置区。” “砚儿,你陪公主去瞧瞧那边孩童聚集的地方,公主带了些糖块和结实耐放的饼子来。” 江砚看着娘眼下淡淡的阴影,心中不忍:“娘,你也未曾好好休息。” “我无妨。” 乔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永宁公主也忙坏了,今日是一身利落的打扮,少了些宫装繁复,多了几分飒爽。 她听了安排,立刻招呼自己的侍女捧上食盒。 “江砚,我们走吧,我特意让御膳房做了些不易坏的点心,还给小孩子们带了些九连环之类的小玩意,免得他们总是哭。” 江砚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心底那点疲惫似乎也散了些,点点头跟了上去。 天气越来越冷了,流民们的情况说不好,也说不上坏。 且人多,便形形色色。 流民聚集数日了,虽得温饱暂缓,但绝望、焦虑、背井离乡的怨气以及生存的本能,让不同来源地的人群之间,渐渐划出了无形的沟壑。 滁州来的多以乡音为纽带,占据了一片相对背风的坡地。 庐州人则靠着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扎堆,取水稍便。 两拨人本来互不相干,但这日竟为了一口锅起了冲突。 起因是滁州人那边有个半大孩子发了高热,浑身滚烫,昏迷中呓语不断。 吴大夫诊过后,开了方子,需要尽快煎服。 但连日施药,公用的药罐早已不够,且排队等候时间太长。 孩子的爹急红了眼,瞥见庐州人聚集的溪边,有个破旧但尚算完好的瓦罐正架在火上煮着什么东西,情急之下,上前就要借用。 “借用?你说得好听,这不就是抢吗?” 赵四也是个火爆脾气,家里老娘也病着,就指望这点糊口的东西吊着命,岂肯相让。 “你们滁州人前几日占了背风的好地方,我们没说什么,现在连我们煮饭的家什都要抢?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大柱本就心急如焚,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我们占什么好地方?那是我们先到的!我儿子快病死了,用一下你的破罐子怎么了?” “你儿子病死了关我屁事,我老娘也等着吃呢!滚开!” 两人推推搡搡。 忽然,瓦罐被打翻在地了,里面的面糊糊溅了一地。 赵四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抡起拳头就打人。 刘大柱也不甘示弱,立刻还手。 两人扭打在一起。 两边早已互相看不顺眼的青壮男丁,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 “滁州的欺负人啦。” “庐州人见死不救,还打人。” “打他们!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抢了我们地方还想抢东西!上!” “……” 场面瞬间失控,二三十个汉子拳脚相加,怒吼叫骂。 妇孺惊恐的哭喊声,劝架者微弱的呼声,全都听不见了。 吴大夫急得直跺脚,让人赶紧去找王妃和江公子。 乔婉闻讯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乱象。 江砚和徐振英已经冲入人群,试图分开斗殴者,但势单力薄,反而挨了几下冷拳,衣衫都被扯破。 永宁公主气得小脸通红,想叫侍卫上前镇压,却被乔婉按住。 直接武力镇压简单,却会埋下更深的怨恨。 乔婉对翠儿低声吩咐了几句。 翠儿点头,迅速带着两个机灵的仆役离开。 然后,乔婉才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堆上,扬声道:“住手!” 她的声音清冽,穿透嘈杂。 打红了眼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却不甘停下。 赵四抹了把鼻血,不忿道:“燕王妃,你是来拉偏架的吗?” 刘大柱一听,立刻叫骂起来了。 他们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让乔婉来评评理。 说是评理,实则想让乔婉站在自己的一边罢了,毕竟乔婉的美名早就传出去了。 “大伙且听我一言。” 乔婉心知,此刻讲大道理或单纯呵斥已无用。 “你们的孩子病了,着急,明白。你们的粮食被打翻了,愤怒,我也明白。” 她先肯定了双方的情绪,让激烈的对抗稍微缓和。 随即话锋一转。 “但打架,能让孩子退烧吗?能让洒在地上的粮食回到瓦罐里吗?还是能让你们今晚睡得暖和些,明日多分一碗稠粥?” 众人一噎。 “看看你们四周,”乔婉抬手,指向那些满脸惊惧的老弱妇孺,“你们在这里争一口意气,打生打死,吓到的是他们。”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到自家惊恐哭泣的妻儿,看到被撞得歪斜的破棚,气势不由得泄了几分。 这时,翠儿带着人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新的瓦罐,还有一包药。 乔婉示意她将瓦罐和药材分给了刘大柱和赵四。 “你们该煎药的煎药,该煮饭的煮饭。”乔婉看着愣住的两人,声音缓和了些,“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一个死物拼命,让活人受罪,值得吗?” 刘大柱看着手里的瓦罐和药,又看看不远处哭得撕心裂肺的婆娘和昏迷的孩子,眼圈一红,“噗通”跪了下来,朝着乔婉磕了个头,哽咽道: “燕王妃,是小人混账!小人该死!” 说完,抱着东西就往回跑。 赵四捧着新瓦罐,看着地上那摊糊糊,又看看咳嗽不止的老娘,也低了头:“……多谢王妃。” 两个当事人偃旗息鼓,人群便也渐渐散去了。 永宁公主站在一旁,看得频频点头。 原来,除了命侍卫镇压,还能以德服人?区区两个瓦罐和一包药,就解决了一次冲突,不愧是江砚的娘。 第308章:苏晚晴一哭二闹三上吊 这一幕,被苏晚晴尽收眼底。 马车内,苏晚晴嫉妒极了,因为乔婉越从容不迫,越显得自己无能。 如果乔婉可以,她凭什么不行? 回府后,苏晚晴再也按捺不住了,径直冲进娘亲的房中,将今日所见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红着眼眶扯着苏夫人的衣袖道: “娘,你看她那得意的样子,不过是在贱民的面前耍耍威风,就真当自己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如今,满京城都在夸她,把我们苏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我之前受的委屈还不够吗?如今连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说我不如她仁善……” “哼,我不管,反正你得帮我,不能让乔婉再这么风光下去!” 此时,苏夫人被她缠得不行了,不赞同地说:“你莫要胡闹,燕王妃如今风头正盛,又有燕王和太后撑腰,你如何与她斗?” “你且安分些,娘已经在为你相看人家了。” “我不!”苏晚晴尖声打断,泪水夺眶而出,“我才不相看人家,如今京城还有哪家好儿郎能看得上我?我的名声都被她乔婉比到泥地里去了!” “娘,你是不是也嫌弃女儿了?” “你也觉得我不如乔婉,丢了苏家的脸,是不是?” 苏晚晴越说越激动,竟要一头撞死,“如果连你也不帮我,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一头撞死得了。” “哎呀!我的小祖宗!” 苏夫人吓得不行了,慌忙抱住女儿,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快别说傻话了,娘怎么会不疼你呢?” 苏晚晴伏在母亲怀里,哭得梨花带雨,抽噎着:“那你帮帮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踩着我往上爬……” “娘,你最有办法了,求求你了……” 苏夫人搂着女儿,眼神变幻不定。 她确实嫉恨乔婉如今的风光。 沉吟良久,苏夫人挥退左右,压低声音在苏晚晴耳边道:“傻孩子,硬碰硬自然不行,但可以给她添点堵。” 苏晚晴立刻止住哭泣,抬起泪眼问:“娘有办法?” 苏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忘了?你爹有个远房的表侄,在顺天府下头当个巡查的书吏,姓王。” 虽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寻个由头找点麻烦,还是容易的。 乔婉不是自诩仁善,事事亲力亲为吗?那就让她好好尝尝,跟底下这些小鬼打交道是什么滋味。 只要闹出点动静,坏了她的名声,或是让流民闹起来…… 到时候,她这仁善的名声,可就不攻自破了。 苏晚晴眼睛一亮,随即又担心:“万一被燕王知道了……” 苏夫人气笑了,指着她的额头道:“一个远房亲戚,办事不力,被上官训斥了,与我们苏家有何干系?” 苏晚晴破涕为笑,眼中燃起怨毒的精光,“哦哦,女儿明白了。” …… 又一日,粥棚前果然来了不速之客。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吏服,眼神透着几分油滑的中年男子。 正是王书吏。 他带着两个差役,大摇大摆地在城外转悠,不时还指指点点。 “这棚子怎么搭的?离官道不足五丈,按律不合规制,阻塞交通,万一有紧急军情怎么办?赶紧往里挪!至少挪进去十丈!” “还有这些人,怎么到处乱窜?万一藏匿奸细,或者聚众闹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最不像话的是这些!” 王书吏走到药棚附近,指着几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捏着鼻子道:“谁准你们在这里架锅熬药的?烟火缭绕不说,这么多药罐子,药材来源可清楚?” “万一用的是霉烂药材,或者有人下错药,吃死了人,这算谁的?立刻停了!” 这人一来,便则处处刁难。 翠儿正要上前,却被乔婉抬手制止了,因为她早就看到了躲在一辆马车里的苏晚晴。 乔婉心中了然,面色平静地走上前:“王书吏。” 王书吏早就看到乔婉,此刻故作才发觉,连忙躬身行礼道:“小人王德贵,见过燕王妃。” “小人职责所在,巡查此地,发现诸多不合规矩之处,不得不提醒一二,还请王妃见谅。” 乔婉不疾不徐地说:“王书吏勤于公务,我已知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粥棚位置乃经顺天府衙与五城兵马司共同勘定划出,有文书为凭,距离官道远近合乎赈济临时章程。” “流民走动,亦在划定白线之内,每日有兵卒巡查看管,登记造册,何来乱窜之说?” 乔婉语气平稳,却每一句都有依据,倒把王书吏噎住了。 “至于施药,皆由京城的大夫及太医署派遣医官共同主持,药材采购清单、方剂记录一应俱全,可随时查验。” “在此熬药,是为防止病患往返奔波,延误病情,亦是遵循太医署‘就地防治,控制蔓延’的方略。” “王书吏质疑药材与用药安全,可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若有,请拿出。” “若没有,如此妄言,恐会动摇流民求治之心,若因此导致疫情扩散,这个责任,王书吏可愿承担?”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不仅驳回了王书吏的指责,更将了他一军。 王书吏没想到乔婉对章程如此熟悉,应对如此犀利,额头微微见汗,但想到苏夫人的交代和可能的好处,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了一个不算好看的笑脸。 “王妃所言,自然是有道理的,但小人也是怕出事,谨慎起见嘛。” “哦?”乔婉似笑非笑。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又骄横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我当是谁在这里吵吵嚷嚷,原来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永宁公主过来了。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打扮,下巴微抬,根本没把王书吏放在眼里。 王书吏吓得一哆嗦,毕竟他对这位骄纵蛮横的公主闻名已久,连忙躬身道:“小人参见公主殿下!” “免了。”永宁公主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到乔婉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却对着王书吏冷声道,“你刚才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怎么,顺天府是没事做了吗?派你来这赈济之地摆官威?谁给你的胆子?” “小人不敢,小人只是……” 王书吏冷汗涔涔。 “只是什么?”永宁公主打断他,满脸不悦,“父皇和太后娘娘都下旨褒奖燕王妃赈济之功,嘉其有序。” “你觉得父皇和太后的旨意有何不对?” “要不要我现在就去顺天府问问,到底是谁让你们来狐假虎威的?” 这话太重了。 王书吏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主殿下息怒!燕王妃恕罪!小人一时糊涂,小人被猪油蒙了心!小人再也不敢了!” “求公主和王妃开恩啊!” “滚!”永宁公主懒得看他,“再让我看见你在这儿碍眼,你这身吏服就不用穿了!” “是是是,小人这就滚,这就滚!” 王书吏如蒙大赦,带着两个同样面如土色的差役,狼狈不堪地逃走了,引来周围流民和仆役一阵压抑的嗤笑。 第309章:宋青山,你也被乔婉收买了? 永宁公主得意洋洋,邀功似的说:“皇嫂,对付这种小人,就不能客气。” 乔婉笑道:“多谢公主。” 马车里,苏晚晴脸上的得意和期待早已冻结,化为一片难以置信。 这都被乔婉对付过去了? 甚至永宁公主也出面了,还为乔婉撑腰,将王书吏羞辱得体无完肤。 那一声“滚”,仿佛也抽在了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苏婉晴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猛地摔下车帘,尖声对车夫道:“回府!快走!” 马车仓皇驶离。 乔婉收回目光,眼底一片冰寒。 苏晚晴还是不安分啊。 不过,经此一事,想必那位王书吏,乃至他背后的人,都会安分一段时间了。 至于苏晚晴,这点伎俩,实在不够看。 但苍蝇虽小,嗡嗡声也惹人厌烦。 另一边,苏晚晴回到府中,又是好一通摔砸,气得心口发疼,却更加不甘。 “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这股邪火不发出来,实在难受。 苏晚晴立刻王书吏叫来了。 王书吏耷拉着脑袋,见到苏晚晴时,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与惶恐,深深作揖:“小姐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上午的事,是小人无能,办砸了,还请小姐在夫人面前美言几句……” 王书吏将姿态放得极低,却偷偷打量她的神色。 苏晚晴气死了,一开口便是责骂:“王书吏,你确实无能,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让人当众打了回来,连累我也跟着没脸。” “我娘本还念着亲戚情分,想着你若有出息,日后在爹爹的面前也好替你说话,如今看来……” 王书吏腰弯得更低,连连称是:“是是是,小人蠢笨,辜负了夫人和小姐的期望,但实在是那燕王妃太过狡猾,又有永宁公主撑腰,小人位卑言轻啊。” 他话语里满是自责,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以为然和厌烦。 若不是看在苏大人的面子上,他何至于去惹燕王府? 结果好处没捞到,差点连饭碗都砸了,还成了同僚间的笑柄。 这位小姐,除了会摆架子抱怨,还能做什么?真当他是可以随意指使的狗吗? 苏晚晴见他如此恭顺,心中那股郁气稍平,但不满依旧,“罢了,此事暂且不提,只是那乔婉实在可恶,你常在那边走动,可还能想到别的法子?” 哼,总得让她吃些苦头,知道不是谁都能得罪的。 王书吏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不敢显露,只含糊道:“燕王妃声望正高,又有王爷和公主看着,实在不易下手啊。” “小人还得在顺天府当差,若是再出纰漏,恐怕……” 苏晚晴听出他的推诿,心中更是不悦,但看他那副胆小如鼠的样子,也知道指望不上,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就知道你靠不住。” “下去吧,管好你的嘴!” “小人明白,小人告退。”王书吏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离开后,王书吏撇了撇嘴,低声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自己没本事,就会使唤人当枪使,差点害死老子了。” 此时,苏晚晴郁气难消。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宋青山。 那个傻书生,虽然穷酸迂腐,但一直对她言听计从,视她如九天明月,最会哄她了。 于是,苏晚晴又让人悄悄传信给宋青山,约他在老地方相见。 一棵柳树下。 宋青山如约而来,只是眉头微锁,似乎有些心事。 “苏小姐。” 苏晚晴一见到他,满腹的委屈和怨毒就像找到了出口,眼圈立刻红了,“宋青山,我被人欺负了。” 宋青山一怔:“苏小姐,谁欺负你了?” “除了那燕王妃,还能有谁?” “她如今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丝毫不把我放在眼里。” 苏晚晴一顿添油加醋,将乔婉说成了一个沽名钓誉之人,自然隐去了王书吏找茬的实情。 “要我说,她做这些,根本就不是真心为了那些流民,不过是为了博取名声,巩固她燕王妃的地位罢了!虚伪!做作!” 宋青山却有些哑然,忍不住为乔婉辩解了一句:“苏小姐,燕王妃似乎不是那样的人……” 苏晚晴一愣,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难道你也觉得她好?” 宋青山避开她灼人的视线,看着脚下泛黄的草地,低声道:“我这几日,亲眼所见燕王妃施粥,并非只是做做样子。” 她每日最早到,最晚走,亲自查看粥棚药棚,处理各种纠纷琐事,对那些生病受伤的流民孩童也是真切关怀。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苏晚晴彻底惊呆了,随即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直冲头顶。 “宋青山,你也被她收买了吗?就因为她给了你几两银子,救了你那个病秧子妹妹,你竟然帮着她说话?” “你忘了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了吗?” 宋青山听后,脸上青白交错,既有被误解的难堪,也有内心挣扎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被收买,只是陈述事实,可看到苏晚晴那愤怒到有些扭曲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我……” “我只是说出我看到的……” 第310章:抄经?你又这份心? 苏晚晴更怒了。 “宋青山,我看错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留下宋青山在寒风中凌乱。 宋青山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直到河边的冷风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才茫然地往回走。 回去时,天色已晚。 屋内比外面更阴冷几分,唯一的炭盆里只闪着些微弱的火星。 一股浓郁的药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妹妹宋青禾也穿着单薄的衣裳,正在缝补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哥哥回来了?外面冷吧?” 宋青山一一应了,又把她的药端来了。 宋青禾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 药很苦,却一声不吭。 屋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哥,我这身子真是累赘。” 宋青禾喝完药,将碗放在一旁,声音低低的,带着挥之不去的虚弱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沮丧。 “我日日都要吃药,花了那么多银子,却总不见大好。” “哥哥每日辛苦抄书、卖画,挣来的钱,大半都填了我这药罐子……” 她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 “都怪我……” “若不是我,哥哥也不必过得这样清苦,连件像样的冬衣都舍不得添置。” “那日王妃给的银子,本该留给哥哥打点前程,或是置办些笔墨,却又被我拿来抓药了,我真没用。” 宋青山听着妹妹的自怨自艾,心中酸涩难言。 “你胡说些什么呢?” “你是我妹妹,给你治病花钱,天经地义。” “银子没了可以再挣,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燕王妃给的银子是救急,用了便是用了,不必总惦记着。” 这世上,他只有这个妹妹相依为命了。 宋青禾却摇了摇头,抬起泛红的眼睛,“哥,我不想总是拖累你,我如今精神好些了,也能做些针线,我想着能不能接些绣活回来做?” “隔壁张婶说,她认识一个绣坊的管事,若是绣工好,也能得些工钱,虽然不多,但总能贴补一些……” 宋青禾说着,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宋青山喉头一哽。 他何尝不知妹妹的心思?只是她病体未愈,做绣活最是伤神耗眼,他如何舍得? 可看着妹妹眼中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家中境况确实艰难,仅靠他抄书卖画,糊口尚可,想要攒钱给妹妹请更好的大夫、调养身体,乃至他自己备考科举,却是遥遥无期。 “你的身子……” 宋青山犹豫道。 “我没事的,哥哥!”青禾连忙保证,眼中顿时有神采了,“我就做一点点,累了就歇着,总比整日躺着胡思乱想强。” “而且,我听说,燕王妃在招揽些会针线的妇人,帮着缝制给流民孩童的简单衣物被褥,虽也是义举,但据说会按件给些米粮或铜钱。” “我想去试试,既能帮到人,也能挣一点。” 宋青禾说完,忐忑地看着哥哥。 宋青山沉默了,不禁想起了城外那些衣不蔽体的流民孩童,想起乔婉有条不紊的安排,也想起苏晚晴充满偏见的指责。 妹妹想去帮忙,凭手艺换一点实在的米粮,于情于理,他似乎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这甚至比接外头的绣活更稳妥些。 良久,宋青山叹了口气,终究是妥协了,却又郑重叮嘱:“你若真想去,须得答应我,量力而行,切不可逞强。” “至于工钱,有则好,没有也当作行善积德,切莫强求。” 宋青禾连连点头:“嗯!哥哥放心,我一定量力而行!” 看着妹妹脸上难得焕发出的一点生气,宋青山的心中五味杂陈,却还是扯出了一个笑脸。 另一边,苏晚晴回了尚书府,却还是不甘心。 她再也按捺不住,挥手将妆台上几盒新得的胭脂水粉扫落在地。 “小姐息怒!”贴身丫鬟吓得跪倒在地,战战兢兢。 “滚出去!都滚出去!” 苏晚晴尖声喝道,觉得她们都是一群废物。 室内重归寂静。 苏晚晴跌坐在绣墩上,手指深深掐进柔软的锦垫里。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乔婉如今风光无限,连宫里都下了旨意褒奖,若再让她这么顺风顺水下去,自己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 王书吏那个废物指望不上,宋青山也靠不住了…… 她必须再想办法。 忽然,苏晚晴灵光一闪,又一次想到了德妃娘娘。 德妃有孕,又养着八皇子,在宫中地位尊崇,岂是乔婉能比的? 苏晚晴越想越激动,立刻开始写信。 起初,措辞还算含蓄,只是以晚辈关心宫中娘娘凤体为引,但写着写着,心中那股嫉恨便抑制不住地流淌到笔尖。 字里行间都是对乔婉的编排。 “晚晴,你在房里吗?” 忽然,敲门声响起,竟是爹爹来了。 苏晚晴来不及细想,立刻将信藏了起来。 下一秒,苏大人进来了。 他面容清癯,目光一如既往的锐利,扫过女儿略显仓皇的脸和有些凌乱的书案。 “爹,你怎么过来了?女儿正在抄写经书呢。” 苏大人“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抄录工整的佛经上。 “抄经?倒是难得你有这份静心,为谁祈福?” 苏晚晴心思急转,做出一副温顺忧心的模样,“女儿近日屡屡行差踏错,惹得爹娘忧心,甚是惭愧,便想抄写佛经,为德妃娘娘腹中的小皇子祈福,也算弥补过错。” 苏大人审视着女儿,半晌才缓缓道:“你有此心,自然是好的,但德妃娘娘那里,自有太医和宫中嬷嬷精心照料,无须你过多挂怀。”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谨言慎行,修身养性,莫要忘了此前的教训。” “女儿不敢忘!”苏晚晴连忙道,头垂得更低了,“女儿日日反省,悔不当初,如今只想安心待在闺中,听爹爹和娘亲的教诲,再不敢妄生事端。” 她此刻乖巧得与方才写信时判若两人。 苏大人便道:“你知道分寸便好。近来朝中多事,燕王风头正劲,西郊之事,更是得了圣心。” “你娘前次参与募捐,得了太后一句褒奖,已属不易,你切不可再因个人些许意气,做出任何连累家门之事,明白吗?” “女儿明白。”苏晚晴低声应道,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爹爹这话,是在敲打她吗? “明白就好。”苏大人又看了一眼书案,目光在那本《女诫》上停留了一瞬,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早些歇息,莫要熬坏了眼睛。” 直到爹爹的脚步声远去,苏晚晴才脱力般跌坐回绣墩上,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好险! 差点就被爹爹逮住了! 苏晚晴定了定神,又将那封信拿出来了。 然后,她找了个由头,让最信任的春杏悄悄出府,将这封信通过苏夫人以往递消息进宫的隐秘渠道,送去了德妃所居的景阳宫。 哼,乔婉,你以为有燕王和永宁公主撑腰,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走着瞧好了。 第311章:一场秋雨一场寒 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 敲在屋瓦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但没过多久,雨势便转了性,风声渐紧,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敲得窗棂都在微微震颤。 那雨里带着深秋侵入骨髓的寒意,顺着门窗的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乔婉冻醒了,迷迷糊糊地往身边的热源靠了靠。 赵玄澈立刻醒了,将她往怀里抱了抱,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但即便是这样,那股湿漉漉的寒气还是弥漫在锦帐之内。 乔婉侧耳倾听,外头风雨交加。 “下雨了?” “嗯。”赵玄澈也醒了,怕她冷着了,“听着雨势不小。” “乔婉蹙了蹙眉,有些忧心了,“这雨一下,天气怕是要彻底转冷了。” 昨日库房报上来的棉衣数目,虽经筹措,面对数千流民仍是杯水车薪。 这场雨,简直是雪上加霜。 “砚儿那边……” 乔婉忍不住撑起身子,朝外间望了望。 江砚就住在他们院子东侧的厢房。 “他那么大了,屋里自有值夜的丫鬟婆子照应,冷不着。”赵玄澈将她按回怀里,掌心抚过她微凉的手臂,“倒是你,手这么凉。” 随后,赵玄澈命人在屋里又点了两个炭盆。 屋子渐暖。 乔婉还是忧心,披了件厚实的衣裳,起身了。 “我去看看砚儿,再加床被子。” 外间值夜的翠儿听到动静,揉着眼睛起身,被乔婉摆手止住了。 区区小事,便不必劳烦人了。 守夜的婆子睡了。 江砚也睡得不甚安稳,被子裹得紧紧的。 乔婉伸手摸了摸他露在外面的手背,果然有些凉,便悄悄从柜子里又取出一床轻薄但保暖的被子,给他加盖上去了。 做完后,乔婉才悄悄回去了。 赵玄澈已经起身,给乔婉倒了一杯热茶,“婉婉,你喝口热的暖暖吧。” 乔婉双手捧着,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 “这场雨下来,城外的人难熬了。” 那些流民挤在一起,又经了一场秋雨,病倒的人只怕更多。 赵玄澈揽着她的肩,沉默片刻。 他如何不知? 今日朝会上已有人隐晦提及流民聚集恐生疠气,这场雨无疑是火上浇油。 “孙老大夫和太医署的人都在,药材也备了一些,明日我再去催催,看能否从京营旧库里再调拨一批防雨的油布和木料应急。” 赵玄澈的声音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但愿别出事。”乔婉低低叹息。 …… 同一夜,江屹川蜷缩在一堆半湿不干的烂草堆上,身上只盖着一件扯破了的旧夹袄,冻得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每一处关节都像被冰碴子碾过一样疼。 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身上那些溃烂处,在潮湿寒冷的刺激下,又痛又痒,仿佛有无数蚂蚁在啃噬,脓水混着雨水,将本就脏污不堪的里衣黏在伤口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 想他堂堂镇北侯爷,昔日奴仆成群,何时吃过这等苦头? 不行。 再这么下去,他真会活活冻死的。 江屹川熬不住了,悄悄溜出了破屋,竟是去偷被子。 但他太衰了,被人逮个正着。 “好哇,哪儿来的毛贼,竟敢偷到我们客栈的头上?” 一声怒吼在身后响起。 江屹川猛地回头,只见客栈的伙计举着灯笼和棍棒,将他堵在了墙角。 “我不是贼,我……” 江屹川下意识地想辩解,甚至习惯性地想挺起胸膛,摆出侯爷的架势。 “呸!”领头的伙计一口唾沫啐在他脚边,灯笼往前一凑,嫌恶地捏住了鼻子,“咦,你跟鬼似的,也敢出来偷东西?” “兄弟们,给我打!打折他的狗腿,看他还敢不敢来!” 众人闻言就打。 “啊!”江屹川惨叫一声,抱头缩在地上,嘴里却还下意识地嘶喊,“住手!我是镇北侯爷,你们敢打我?” 他不喊还好。 这一喊,那几个伙计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 “哈哈哈,他说他是侯爷!” “侯爷?侯爷能是你这副鬼样子?” “呸,谁不知道镇北侯府早就垮了,那江屹川听说染了脏病,烂得没人样了,说的就是你吗?” 有人用棍子捅了捅江屹川蜷缩的身体。 “我……我真是……” 江屹川又痛又羞又怒,还想争辩。 一个伙计凑近了点,仔细看了看江屹川裸露的手腕和脖颈,果然又烂又流脓,隐隐还发出了一阵恶臭,不禁吓了一跳。 “你该不会真是那个得了脏病的江屹川吧?” 这话一出,几个人像避瘟疫一样猛地后退几步,脸上的鄙夷和厌恶浓得化不开。 “晦气,你一身烂肉,竟还来偷被子,万一过了病气,我们找谁去?” “你脏死了,赶紧滚!” “……” 辱骂声不断。 江屹川屈辱极了,但也怕挨打,只能一声不吭地走了。 回到破屋,总觉得更冷了。 江屹川瘫倒在湿冷的草堆上,浑身剧痛,还生出了浓浓的恨。 恨乔婉。 恨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伙计。 恨圣上对他不公。 他是镇北侯爷,他岂能遭人践踏,他不服啊! 第312章:遭了!起疫病了! 次日。 雨是停了,但那股刺骨的湿冷仿佛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翠儿端着热水进来时,嘴唇都有些发紫,一边伺候乔婉梳洗,一边不住地跺脚哈气:“王妃,这天可真是翻脸不认人,昨夜那场雨下来,奴婢的手都快僵了。” 翠儿一边拧帕子,一边絮絮叨叨:“刚才去厨房,听管事的婆子说,后院里养着一只芦花鸡,愣是给冻死了。” 这鬼天气,鸡都熬不住。 乔婉接过热帕子敷脸,温热的水汽让她精神一振,但翠儿的话却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鸡都冻死了,那人呢? 那些流民呢? 乔婉放心不下,匆匆梳妆完毕,连早膳都只用了几口,便带着翠儿出府了。 刚好,江砚已经等着了。 他也穿得比往日厚实,一张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眼神里带着和年龄不符的凝重。 “娘,我陪你一起出城吧,孙老大夫昨夜遣人递了消息进府,说情况不太好。” 乔婉的心又是一紧。 马车驶出王府。 往日还有些许生气的外城街道,今日行人稀少。 一到西郊,景象更是令人心头发凉。 上千流民全都浑身湿透了,个个冻得瑟瑟发抖。 一片愁云惨雾。 因为下过雨,病的人更多了。 有人发热,有人咳嗽不断,还有人呕吐腹泻…… “冷……好冷……” “救命啊……” 孙老大夫和几位太医署的医官,都忙得脚不沾地。 几十个药罐子同时熬药。 “王妃!” 孙老大夫看到乔婉,像是看到了主心骨,急步上前道:“昨夜一场冷雨,病倒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且症状不太对劲。” “如何不对?” 孙老大夫指着一个咯血的人道:“这些人看似染了伤寒,但从前日开始,有人……” “今早,已经没了五个……” 孙老大夫怕被人听见,声音越来越小了,若不是仔细去听,还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没了?”乔婉声音发紧。 “是。” “老朽与几位太医仔细研判,恐是疫病。” 乔婉一听,脸色更难看了,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出了疫病。 偏偏,这话被人听见了。 “遭了——” “大夫说是疫病——” 有人吼了一嗓子。 众人听后,全都乱成了一团。 “疫病?” “我就说看到有人死了,原来是得了疫病啊!” “完了,我们都会死!” “药!给我药!” 此话一出,众人像是反应过来了,疯狂涌向药棚。 几个药童拼命阻拦,却力不从心。 有人被推翻在地,有人哭嚎着去抢那刚刚熬好的药罐,滚烫的药汁泼洒出来,引起一片惨叫和更大的混乱。 江砚被这突如其来的暴乱惊得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这时,一个慌不择路的干瘦妇人,不小心撞到了乔婉。 “嘶!” 乔婉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半边身子瞬间麻了一下。 “娘!”江砚扶了她一把。 乔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但场面太乱了。 不能等了。 乔婉站在板车之上,对江砚说道:“取铜锣来!” 江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迅速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面铜锣,递了上去。 “咣——” 铜锣一敲。 一声洪亮的锣响,劈开了层层声浪。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朝她看了过去。 只见板车之上,乔婉一身素净衣裙,发髻因刚才的拥挤有些微散乱,但她身姿笔直,面容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凛然的霜雪之色。 “都给我停下!” 四个字。 一字一顿,砸在众人的心上。 “你们在做什么?” “推倒大夫,抢翻药罐,这就是你们求活命的方法吗?” 乱,只会死得更快!死得更多! 人群在她的逼视和质问下,骚动渐息,却依旧恐惧。 乔婉又道:“孙老大夫和太医署的医官,乃至于我,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病人!” 自从赵玄澈负责江南水灾一事后,乔婉就曾暗暗发誓将与他同进退,此时绝不会撒手不管的,否则参赵玄澈的折子要淹没圣上的桌子了。 随后,乔婉命人重新排队。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了,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啜泣声。 乔婉这才从板车上下来,左肩的疼痛让她身形微晃,江砚和翠儿立刻一左一右扶住她。 “娘,你没事吧?” 江砚看到她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心都揪紧了。 “我没事。” 乔婉勉强一笑,随即找到了孙老大夫。 “王妃,你受伤了?”孙老大夫眼尖,注意到乔婉左臂不自然的微垂和苍白的脸色。 “不妨事,一点磕碰。” 事从紧急,乔婉也不废话了,毕竟拖得越久,死的人就越多。 “孙老大夫,对于此次疫病,你可有章程?” “回王妃,此疫来势汹汹,症似‘肺痹’‘劳嗽’之属,却又更为暴烈,首要在于隔断。” 隔断吗? 乔婉点了点头,很快便有了主意。 第一,将患病之人分开安置,撒上石灰。 孙老大夫略一思索,立刻赞同:“石灰防潮辟秽,正合用。” 第二,辟秽。 乔婉继续道,“我记得,苍术、艾叶、雄黄等物,焚烧烟熏,可驱避疫气?” 还有煮醋。 虽然味道冲鼻,但似乎也有些许净气之效? 陈太医听后,不禁有些惊讶,没想到深居内宅的王妃竟能说出这些颇含医理的防疫手段,连忙说道:“王妃博闻!” “苍术、艾叶等确有理气辟秽之效,烟熏之法古已有之。” “煮醋亦可一试,虽不能治本,于净化方寸之气或有裨益,只是所需量恐不小。” “量不是问题,我立刻让人去办。”乔婉早就有所准备了。 第三,便是用药。 乔婉看向孙老,提起了旧事:“孙老大夫,你之前提过,碧水通幽草于防治此症似乎有奇效?” 孙老大夫精神一振:“回王妃,正是!” “此草性寒凉,清肺热、解浊毒颇有功效。” “老朽与陈太医商议,拟将碧水通幽草作为君药,辅以黄芩、连翘、板蓝根、杏仁、甘草等,组成两个方子。” “一为治疗重症、高热咳血者所用,剂量稍大。” “二为预防及轻症者所用,日常熬煮大锅汤药,凡未病者,每日需饮一碗,只是……” 只是缺了这味药啊。 乔婉心下一沉,不知远在江南的哥哥是否收到了书信,又是否寻得了这味药引子。 但此刻,万万不可露怯。 “我会广派人手,在京畿乃至邻近州县收购此草,或打探其生长之地。” 至于宋青山之前提到的地方,其实乔婉放在心上了,还命人去寻过的,可惜一无所获。 可能他记错了,可能草药早就无了。 总之,不太顺利啊。 乔婉暂且将此事放下,提到了另一件事:“所有人,用洁净的棉布或细麻布,多层缝制,制成遮掩口鼻的面罩。” 使用时浸透药液或蒸煮消毒,勤加更换。 孙老大夫和陈太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动。 遮掩口鼻以防“病气从口鼻入”,这在医书古籍和民间防疫中确有零星记载,此举虽不能完全杜绝,却也有用的。 “王妃思虑周详,老朽认为可行。”孙老大夫郑重道。 “好。” 乔婉将此事交给了翠儿。 第313章:祖母,难道你就甘心吗? 很快,京城中传出了流言。 “你们听说了吗?城外起疫病了,死了好多人呢!” “不是风寒吗?” “风寒能一天死好几个?” “这可怎么好?那些人每日还在城里进进出出……” “哼哼,我今早去早市,看谁都疑心,那个卖菜的老汉多咳嗽两声,我菜都没买就跑了。” “……” 不怪他们害怕,疫病真会死人的! 尚书府。 苏晚晴正对镜试戴一副新得的红宝耳坠,春杏像跑了进来,一脸激动地说:“小姐,外头出事了!” “哦?出什么事了?” “听说城外闹了时疫,死了好多人,就是燕王妃赈济弄出来的!” “当真?” “千真万确!现在人人自危,都说燕王妃是祸根!” 祸根吗? 这倒是形容恰当。 苏晚晴笑出来了,心情从未有过的舒畅,“哼,我看她还如何得意?” 不行。 机会难得啊。 如果不推波助澜,简直浪费了如此好的机会。 “春杏,你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人……” 苏晚晴一番耳语。 很快,流言愈发不像话,且直接冲着乔婉去了。 “什么慈悲为怀?我二舅家的表侄在顺天府当差,亲耳听见的,燕王妃早就知道要闹疫病了,还说他们死光了最好。” “岂止啊,听说用的药材都是发霉的陈年旧货,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吊着一口气罢了。” “啧啧,如此说来,省下来的银子都进了王妃的私库了吧?” 甚至,还有人扯出了当初的镇北侯府。 毕竟一女二嫁,还是高嫁,本就让人羡慕嫉妒恨的。 “你们想想,镇北侯府好端端一个勋贵之家,却落得个死的死,残的残,分明是有人克夫啊!” 这些流言层出不穷。 许多原本对乔婉抱有同情或敬佩的人,也开始动摇、怀疑,继而生出怨怼。 燕王府,如今门前冷落。 偶尔有路人经过,也是脚步匆匆,投来复杂难言的一瞥,仿佛那朱红大门内藏着什么不祥之物。 府内负责采买的下人回来,也是面带悻悻让。 很快,小柳也听到了风声。 “真的?外头真这么说?” “真的!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说得可难听了!”小丫头笃定地点头。 爽啊。 她乔婉也有今天。 “该!真是活该!” “克完侯府,又来克王府,天生的扫把星!” 小柳越想越解气,仿佛看到了乔婉被千夫所指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王爷若知道她是个带来灾祸的不祥之人,还会像如今这般维护她吗? 若是王爷厌弃了她…… 小柳的心怦怦跳起来,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 她自认容貌不差,又年轻,还是王爷奶娘的孙女,若论亲近,难道不比那个嫁过人生过子的乔婉强吗? 就在这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林嬷嬷沉着脸走了进来,反手将门闩落下,动作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 小柳脸上的笑容来不及收起,慌忙起身:“祖母,你怎么来了?” 林嬷嬷问:“你捡着元宝了?我大老远就听见你在笑了,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多开心吗?” 小柳被训得一缩脖子,但心中那股快意还未散,忍不住辩解道:“祖母,你也听见外头的话了吧?” “乔婉这次可是惹了大麻烦了,全京城都在骂她是祸水灾星,我看她这王妃的位子……” “你看?你用什么看?”林嬷嬷打断她,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头,“你以为别人骂几句,她就不是王妃了?王爷就不要她了?蠢东西!” 小柳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又想起自己几次三番在乔婉那里吃瘪,连稍微靠近王爷些都被敲打,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那难道就任由她风光吗?” “祖母,你是王爷的奶娘,劳苦功高,在这府里本该是头一份的体面!” “可自从她来了,是怎么对你的?明里暗里敲打,把你手里的权柄分走,连我想尽心伺候王爷,都被她防贼似的防着!” “这口气,你咽得下,我咽不下!” 林嬷嬷听着孙女连珠炮似的抱怨,脸色更加阴沉了。 她当然不甘心。 她奶大的王爷,如今眼里心里只有那个乔婉。 自己不过是想多管些事,多安排些可靠的人,尤其是把自己这容貌出挑又一心恋慕王爷的孙女送到跟前,若能得个名分,她们祖孙在这府里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可乔婉手腕厉害,几次下来,不仅收了她的权,还狠狠敲打了小柳,让她们的心思几乎不敢再露头。 这份憋屈和怨恨,早已深种。 “哼。”林嬷嬷冷笑一声,眼神比小柳还可怕,“咽不下你就摆在脸上吗?让全府的人都知道你巴不得王妃倒霉吗?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我这张老脸丢得不够干净?” 流言是刀,但没砍到脖子上之前,她们就还是府里的奴婢。 王爷现在护着她,那就是铁板一块。 若小柳得意忘形,一旦传了出去,都不用乔婉亲自出手,管家就能按个‘背主忘恩、口舌生事’的罪名,把她一顿板子撵出去。 到时候,别说靠近王爷,她连这王府的门都别再想进。 小柳吓到了,毕竟她还心心念念着要当燕王的人,怎么能被赶出去呢? 但想到乔婉可能失势,胆气又壮了些。 “可现在外头都那样了,王爷还能一直护着她?万一王爷也信了呢?” “没有万一。”林嬷嬷可不蠢,她吃过的盐比这孙女吃的饭还多,“在王爷厌弃王妃之前,你不仅不能笑,还得比平时更恭顺,更勤快,让人抓不到一丝错处。” 恨,要藏在心里。 想往上爬,也得有时机。 小柳眼睛一亮,追问道:“祖母,你有主意了?” “我哪来的主意?”林嬷嬷瞥她一眼,没好气道:“你给我安分一点,要是露出半点马脚,不用等别人,我亲手打断你的腿,送回乡下庄子配个瘸子莽汉,听清楚了吗?” 最后一句,已是疾言厉色。 小柳深知祖母的手段,打了个寒颤,所有的不服和跃跃欲试都被吓退了七八分,低下头喏喏道:“听清楚了……” 林嬷嬷看她终于老实了,脸色才稍稍缓和,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行事谨慎的话,才转身离开。 她一走,小柳却“啧”了一声,根本没放在心上。 第314章:宋青山相赠 又一日。 翠儿拿着一个朴素的青布小包,脚步有些迟疑地进来了。 “王妃,方才门房收到这个,说是宋公子遣人送来的,指名交给你。” 翠儿将小包放在书案上。 乔婉正皱了皱眉,视线落在那不起眼的小包上。 宋青山吗?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大捆用湿苔藓小心裹着的植物。 叶片狭长,边缘有细微的锯齿,通体是那种雨后山林般深邃的碧色,在光线下隐隐流转着极淡的光泽。 正是碧水通幽草! 品相极好,新鲜得仿佛还带着苍云山断崖下的寒潭水汽。 乔婉问道:“他可有留下话?银子给了吗?” 翠儿的脸上露出几分难色,“这些东西是个半大孩子送来的,丢下东西就跑了,追都没追上。” “奴婢想着,这药草定然珍贵,不能白收,就按王妃之前的吩咐,备了足量的银子,亲自去了柳条胡同宋家。” “然后呢?”乔婉看她神色,心中已有所料。 “宋公子在家,但没收银子。”翠儿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迟疑了。 “他说,这草是他自己采的,没费什么钱,全当感谢王妃那日救了青禾姑娘的恩情,让王妃不必挂怀。” 乔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苍云山断崖是何等险地,他说“没费什么钱”,可这“费”的,恐怕是别的东西。 她不喜欢这种不明不白的人情,尤其是与宋青山这种心思敏感的人。 “他看起来如何?”乔婉问得仔细。 翠儿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奴婢瞧着不太好……” 脸色苍白得厉害,屋里隐约有药味。 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奴婢眼尖,瞥见他手背和腕子上有好几道新鲜的擦伤和淤青,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像是被粗糙的岩石或树枝划破的。” “整个人瞧着也没什么精神,强打着架子跟奴婢说话。” 果然受伤了。 乔婉心中那丝不情愿欠下的人情债,变得更加清晰。 “备车,去柳条胡同。” 她得亲自去一趟,银子必须给。 不过,乔婉没有见到宋青山,反而见到了他的妹妹。 原来宋青山出去卖画了。 于是,马车又拐到了西市,远远停下了。 乔婉戴着帷帽,由翠儿扶着下了车,目光在略显嘈杂的街市上搜寻。 很快,她便看到了那个身影。 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宋青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儒衫,背脊挺得笔直,自有一股文人的风骨。 他面前摆着几幅卷轴。 此刻,正被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指着鼻子数落。 “……就你这画?也敢开口要五两银子?嗤!” 那商人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画上了。 “笔墨生涩,构图平庸,意境全无!街头摆摊的匠人画都比你这强!拿去糊墙都嫌晦气!” “还读书人呢,画的什么玩意儿?” 说着,他随手抓起摊上一幅描绘远山寒松的立轴,粗鲁地展开瞥了一眼,然后满脸嫌恶地往地上一掷。 “哗啦”一声,画轴滚落尘土,纸张边缘顿时沾上了污渍。 宋青山脸色难看,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看热闹或同情的目光,这比那商人的辱骂更让他感到难堪,仿佛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 此刻,宋青山想弯腰去捡的,又觉屈辱。 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就在这时,一只素白的手,先他一步,稳稳地抬起了那幅沾尘的画。 宋青山愕然抬头,撞进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即便隔着轻纱,他也瞬间认出了来人。 是乔婉!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看到了他最狼狈不堪的一幕。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了。 宋青山的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 乔婉却像没看到他脸上的窘迫,仔细地拂去画上的浮尘,然后将其展开,目光落在画面上,静静地看了片刻。 那商人见有人插手,还是个衣着气度不凡的女子,气焰稍敛,但嘴里仍不干不净:“这位姑娘,你可别被这穷酸书生骗了,他的画根本不值钱。” 乔婉却淡淡说道:“笔力虽略显青涩,但勾勒山石皴法的走势,暗合《林泉高致》中‘山有三远’之意,尤其是对‘平远’的把握,已有几分自然开阔的气象。” “墨色浓淡处理也见心思,近处寒松用焦墨点出苍劲,远处峰峦以淡墨晕染空蒙,层次感是有的。” 乔婉顿了顿,指尖虚虚划过画面一角:“只是这里,飞鸟的形态略显呆板,与整体的孤寂旷远之境稍有不协,若改为孤雁,或只留空白,或许意境更显苍凉统一。”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精准地点出了这幅画的优点与不足,绝非附庸风雅的外行话。 宋青山彻底愣住了,脸上的羞耻红潮渐渐被震惊取代。 她…… 她竟然真的懂画? 而且一眼就看出了他揣摩“三远法”的用意,甚至指出了他自己都隐约觉得不妥的地方。 一时间,宋青山看向乔婉的目光变了又变,除了最初的羞耻和惊讶,还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动。 那商人也被乔婉的点评噎住了,讪讪地闭了嘴,嘀咕着“妇道人家懂什么”,却不敢再大声喧哗。 乔婉的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宋青山摊位上其余几幅卷轴,多是些山水小品或梅兰竹菊,笔法工整却难免匠气,显然是迎合之作。 乔婉心中了然,问道:“宋公子平日在此卖画,一日能得几何?” 宋青山的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时好时坏,有时一日能得几十文,有时……”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靠卖这些匠气之作,勉强糊口尚且艰难,更何况还要供养病弱的妹妹和贴补家用。 昨日苍云山采药受伤,更是雪上加霜,连出摊都勉强。 第315章:苏小姐,我与王妃清清白白! 乔婉沉默了一下,没再追问。 她将手中那幅画仔细卷好,对宋青山道:“这幅画,我买了。” 宋青山猛地抬头,还以为乔婉是出于怜悯,“王妃,这画不值钱,你方才也指出了不足……” “我指出不足,不代表它一无是处。” “一两银子,是你原本的定价。” “我觉得它值这个价,至少其中的‘平远’之意与墨法尝试,值我花一两银子买下来观摩。” 这与怜悯无关的。 乔婉从翠儿的手中接过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这里是买画的钱,以及那些药草的费用。” “药草珍贵,尤其于防治时疫或有奇效,关乎许多人性命,非金银可简单衡量。但我不能白受此惠,这是原则。” “你我之间,救令妹是顺手为之,不必言谢。” “你赠药草是心意,我付酬劳是本分。” 如此,两清了,彼此心安。 乔婉的话清晰明了,堵住了宋青山所有推拒或拉扯的借口。 不是施舍,是银货两讫。 宋青山看着那递到眼前的荷包,又看看乔婉帷帽后模糊却坚定的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有被尊重认可的细微暖流,有无法回报的无力感,更有一种难言的失落。 宋青山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那双带着伤痕的手,接过了荷包。 沉甸甸的。 喉头却有些发哽了。 “……多谢王妃。”宋青山低下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这四个干涩的字。 乔婉不再多言,对宋青山微一颔首,便准备离开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际,一个身影匆匆走来,与她撞了个满怀。 “哎呀!哪个不长眼的?” 一声娇呼响起。 乔婉稳住身形,只见眼前站着的,正是面容姣好,却难掩眉郁气的苏晚晴。 身后跟着一个低头顺眼的丫鬟。 主仆二人似是刚从旁边的绣庄出来。 此时,苏晚晴也认出了乔婉,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随即,那惊愕便化为了浓浓的怀疑和审视。 她的目光在乔婉和宋青山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翠儿手中的画轴上。 宋青山在这里卖画不足为奇,可燕王妃为何会在此? 还刚从宋青山的摊位前离开,手中拿着画,宋青山手里还攥着个刺眼的荷包…… 苏晚晴疑窦丛生,万万没想到乔婉竟如此之贱,有了燕王还不够,难道还想勾引她的青山哥哥? 是了,她定是想报复自己! 苏晚晴怒了,声音不仅尖锐,且带着刺:“王妃可是大忙人,怎有闲暇来这市井之地,还与宋公子叙话?” 乔婉眉头微蹙,但实在懒得与苏晚晴多做纠缠,尤其是当着宋青山的面。 “我之行事,似乎无需向苏小姐报备。” 说罢,她便要绕开苏晚晴离开。 苏晚晴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侧移一步,再次拦住乔婉去路。 “王妃何出此言?青山哥哥与我自幼相识,他的事,我关心一二,有何不可?我只是担心他心思单纯,被人蒙骗利用罢了。” “王妃方才给了他银子,是也不是?你们之间,究竟有何瓜葛?” 宋青山见状,脸上红白交错,又是尴尬又是焦急,连忙解释道:“苏小姐,你莫要误会了,燕王妃只是买了我一幅画,那银子是画资。” “我与王妃清清白白,你别污了王妃的清誉。” “买画?”苏晚晴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信,“宋青山,你的画艺我岂会不知?值当燕王妃亲自来这市井购买?” 她转向乔婉,语气更刻薄了。 “王妃,你身份尊贵,想要什么名家字画没有,何必来此屈就?还是说,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人一个急切解释,一个不依不饶,在这街角拉扯起来,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乔婉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心中只觉得荒谬又厌烦。 苏晚晴的嫉妒与猜疑几乎写在脸上,那点小心思在乔婉看来拙劣而可笑。 她本不欲与这种人浪费唇舌,但对方一再阻拦,且言语愈发不堪。 “苏小姐,你口口声声自幼相识,我倒想问一句,你此刻是在关心宋公子吗?你们又是什么关系?” 苏晚晴脸色一僵。 什么关系? 呵呵,她与宋青山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关系! 但苏晚晴不蠢,不可能当着宋青山的面,说出心里话的。 乔婉又道:“宋公子是自由身,非谁家仆役。他卖画,我买画,银货两讫,至于我为何在此处买……” 乔婉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 “难道我去何处、买何物,还需先考量是否会撞见苏小姐,是否会引发苏小姐某些不合时宜的联想吗?” 简直可笑! “你……” 苏晚晴被堵得一口气上不来,脸涨得通红。 “另外,苏小姐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高声质问,言行失仪的是谁?你口中所护的清誉,究竟是宋公子的,还是你自己的?” 最后一句,如同点睛之笔,狠狠戳中了苏晚晴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的名声已有瑕疵,最怕人提及这些字眼。 乔婉这话,既是提醒,更是警告。 若再纠缠不休,丢脸的只会是她苏晚晴自己。 一时间,苏晚晴的脸色变了又变,握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 她死死瞪着乔婉,却在对方面无表情的平静之下,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心虚。 乔婉太毒了,不仅点破了她的私心,更将她置于一个进退失据的境地。 继续闹?只会坐实自己言行失仪,更惹人笑话。 退缩?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哼! 死贱人! 最终,对眼下局面的权衡占了上风。 苏晚晴狠狠咬了咬下唇,极其不甘地侧开了身子,让出了道路。 乔婉不再看她,也未再看一旁神色复杂的宋青山,只对翠儿淡淡道:“走吧。” 主仆二人从容离去。 众人没没戏看了,纷纷散了。 苏晚晴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方才乔婉那几句话比当众扇她耳光还要难堪。 她看着乔婉远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宋青山,心中那团名为嫉妒与怨恨的火焰,烧得愈发旺盛了。 宋青山则望着乔婉消失的方向,手中荷包沉甸甸的,心中却空落落的。 第316章:区区一个商人之女,她也配替燕王分忧? 苏晚晴看着乔婉远去的从容背影,只觉得那身影刺眼无比,仿佛在无声嘲笑着她的狼狈。 周围人群投来的各异目光更让她如芒在背。 待乔婉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苏晚晴脸上的柔弱和委屈瞬间消失了,只剩下浓浓的不甘。 她猛地转身,看向还僵在原地的宋青山,一股邪火更是冲天而来。 “青山哥哥!”苏晚晴几步走到宋青山的面前,眼中盈满了水光,“你方才为何要那样说?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好?” “我……” “哦!我知道了!”苏晚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顿指责,“你是不是也像外面那些肤浅的男人一样,看她如今是王妃,就变了心思,觉得她样样都对了?” 宋青山见苏晚晴如此,慌忙解释道:“苏小姐,你误会了,我怎会因她身份而变?我只是说出亲眼所见的事实。” “王妃施粥赠药,处置流民纷争,皆是实实在在做事,并非沽名钓誉之辈。” “且此次疫病乃是天灾,突如其来,怎能怪到她头上?” “她……她也不过是帮着燕王分担罢了……” 宋青山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苏晚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又不愿说出违心之言。 不过,宋青山毕竟倾心于她,又不愿让她误会,于是又说了一句:“苏小姐,我对你如何,你难道不知吗?这些年……” “行了!我不想听!”苏晚晴听到他还在为乔婉辩解,心中更嫉妒了,“哼,你说得好听,还帮着燕王呢?谁让她帮了?” 区区一个商人之女,她也配替燕王分忧? 沽名钓誉罢了。 再说了,宋青山句句说着乔婉的好,不就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于是,苏晚晴更怒了,也更阴阳怪气了,“是啊,夫唱妇随,多么琴瑟和鸣,连你都觉得艳羡了,是不是?” “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青山急得额头冒汗,他只是想说明乔婉做事有因,并非独断专行。 殊不知,他句句都戳中了苏晚晴的痛处。 “苏小姐,我的心意从未变过,我只是觉得此事不该全怪王妃,这对她不公,对燕王殿下亦是不敬。” “王爷仁厚,体恤百姓,王妃从旁协助,本是……” “够了!”苏晚晴厉声喝止,觉得厌烦透了。 她以前怎么不知,这个死呆子还如此会气人,简直比苏家的马夫还不如。 不过,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了。 苏晚晴心思一转,脸上凌厉的神色忽然一收,化作无边无尽的委屈和哀凄,眼眶里蓄着的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下来。 “对,是我无理取闹,是我小人之心。”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苏晚晴偏过头,用帕子拭泪,显得脆弱无比。 “我如今还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在乔婉面前,我永远被她压一头。在宫里,德妃娘娘怕是也厌烦了我。” “爹娘只看重门第,急着给我说亲,恨不得明日就把我塞进哪个高门做继室填房去,谁又真的在乎我心里怎么想呢?” 苏晚晴抬起泪眼,幽幽地看向宋青山,流露出了几分虚伪的情意。 “这世上,恐怕只有青山哥哥是真心对我好的,也只有你会听我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可我看到你为乔婉说话,我就心里难受,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这一番以退为进,配合着梨花带雨的模样,果然瞬间击中了宋青山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她哭泣,想起她从前的高傲明媚,怜惜之心大起,方才那点因为理念不同而产生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晚晴,你别哭。”宋青山手足无措,想安慰又不敢唐突,只好笨拙地保证,“是我不好,我不该那般说的,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我也明白你的心意。”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脸却红了。 苏晚晴见他态度软化,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哀婉,又诉说了许多苦楚,言语间不断暗示自己身不由己,唯有对他存着一份真挚情意。 宋青山听得心潮澎湃,又是怜惜又是感动。 直到苏晚晴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宋青山目送她坐上马车离去,站在原地良久,心中满是复杂激荡的情绪,对苏晚晴的怜爱占了上风,已经把乔婉忘到脑后了。 马车上,苏晚晴接过丫鬟递来的热帕子,仔细擦去脸上泪痕,刚才的哀戚脆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丫鬟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小姐,你方才对宋公子……” 苏晚晴撩起眼皮,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你想说什么?你也配揣测我的心意?” “奴婢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 收拾不了乔婉,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丫鬟了? 苏晚晴嗤笑一声,根本没把宋青山放在眼里,毕竟他太寒酸了,能给她荣华富贵吗? 丫鬟不敢做声。 苏晚晴又道:“全天下的男人都那样,我不过给他点好脸色,说几句软话,就能让他死心塌地,替我办事说话了,至于别的?” 哼!不可能! 她这辈子,宁可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也绝不吃那份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苦头! 她的前程,在更高处。 比如燕王…… 第317章:王爷!臣女没有啊! 苏晚晴坐在马车里,久久都不能平复心情。 不行,绝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燕王心里种下一根刺,一根关于乔婉无能,甚至不检点的刺。 这个念头一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于是,苏晚晴打听到了燕王的行程,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翘首以盼。 说来也巧,苏晚晴还真遇到了燕王,也算意外之喜了。 此时,苏晚晴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锦长裙,外罩月白绣缠枝莲的夹棉比甲,头上只簪一支简洁的羊脂玉簪并两朵小小的珍珠绢花。 妆容也极尽清淡。 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刻意弱化了眉眼间的娇媚,突出了几分清雅与书卷气。 “小姐,你这样打扮是不是太素了些?”丫鬟有些犹豫地问。 “你懂什么?” 苏晚晴自有主张,也懒得跟一个丫鬟解释,毕竟燕王的车驾已经到跟前了。 要是怀了她的好事,她就扒了这丫鬟的皮!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待燕王的车驾行至近前,立刻对车夫示意,假意拦住了去路。 “臣女苏晚晴,不知燕王的车驾在此,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苏晚晴下了车,盈盈拜倒,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 车内沉默了片刻。 “何事?” 声音很冷,连车帘都未曾掀动分毫。 这冷淡的态度让苏晚晴的心头微微一沉,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于是,苏晚晴缓缓直起身,带着淡淡的愁容道:“回禀王爷,臣女冒死拦驾,实是因近日京城内外传闻纷纷,臣女心中着实难安,思来想去,觉得有些话也需让王爷知晓。” 马车内,赵玄澈并不接话,苏晚晴便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了。 “王爷为江南水灾一事殚精竭虑,臣女虽身处深闺,亦感佩不已,只是臣女听到一些风声,实在为王爷忧心。” 苏晚晴蹙了蹙眉,露出一丝为难与不忍。 这般做派,与往日大不一样。 “有人说,王妃宅心仁厚,本是美德,却不慎处置失当了,害得城外起了疫病,还误了王爷一片仁心……” 苏晚晴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车帘,心怦怦直跳。 但话已至此,也不可能收回去了。 “这还罢了,更有些不堪入耳的污糟话,竟攀扯到王妃的清誉之上,说什么王妃与人交往甚密……” “臣女初闻此言,简直怒不可遏,毕竟王妃是何等身份,何等品行,岂容如此污蔑?” 苏晚晴说完,期待地望向那紧闭的马车。 她相信,但凡是个男人,在听到妻子与人有染时,都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寒风卷过街道,吹起她素色的裙摆和鬓边碎发,更衬得她身形单薄,仿佛一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白花。 马车内,陷入了更长的寂静。 这寂静让苏晚晴的心一点点提起,竟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护卫们则依旧肃立,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终于,赵玄澈开口了。 “苏小姐。” 仅仅三个字,便让苏晚晴感到了无形的压力。 那股不祥之兆更明显了。 “其一,城外流民安置、防疫诸事,一应章程和决策,王妃皆与本王商议而定,本王全程知晓,并予全力支持。” “王妃所为,即本王之意。” “功过是非,自有朝廷法度与天下公论裁断,何时轮到市井无赖长舌鼓噪,又何时轮到无关外人越俎代庖,妄加评议?” 苏晚晴脸色一白。 万万没找到,燕王一开口,便是五条件维护乔婉? “其二,”赵玄澈的语气骤然转厉,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即便隔着车帘也扑面而来,“王妃品行高洁,仁心济世,其清誉贞名,乃本王珍视看重之物,岂容尔等宵小鼠辈信口雌黄,肆意污蔑?” “你口中的流言起于何处?传自何人之口?” “你若真如所言,那般关切王妃清誉,此刻便该将造谣生事者一一指明,交由顺天府立案严查,揪出幕后黑手,以儆效尤,而非在此处搬弄是非!” “王爷!臣女没有!臣女只是……” 苏晚晴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慌得想要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 她确实在污蔑乔婉…… “只是什么?”赵玄澈毫不留情地打断,声音里已带上了冷漠的警告,“只是道听途说,便敢拦驾妄言?” “苏小姐,你出身官宦,自幼习读《女诫》《内训》,当知非礼勿言。” “你今日所为,非但不能澄清谣言,反而助长其势,其心可诛,其行可鄙,你认或是不认?” 苏晚晴一听,浑身抖得更厉害了,却还想狡辩一二。 “王……王爷……” “够了!你没有一句是真话,说太多亦是无用!” 赵玄澈最后说道,语气已是不耐至极。 “望你回去之后,闭门思过,谨守本分,若再让本王知晓你行此等无谓之事,散布流言,构陷王妃,就别怪本王不顾你苏家颜面!” “出发!” 马车动了,扬起了细微尘土。 不远处,几个在巷口探头探脑的行人,早已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窃窃私语不断。 苏晚晴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张脸都快扭曲了。 方才那楚楚动人的姿态,此刻成了一个笑话。 燕王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的脸上,让她颜面无存。 呵。 呵呵。 真是可恨啊,燕王不仅全盘信任乔婉,竟还直接斥责自己行为可鄙? 要说可鄙,那她远远比不上乔婉! 乔婉才是最贱的人! 苏晚晴气怀了,一股巨大的难堪扑面而来,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嘲笑她,都在看不起她。 “小姐……我们快回去吧……” 丫鬟带着哭腔,吓得不行了,就怕今日之事传到了夫人的耳中。 “滚开!” 苏晚晴一把挥开丫鬟的手,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倒退好几步。 “我没做错,我为什么要回去?” “连你也觉得我丢人了,我应该回去修身养性,是不是?” 苏晚晴一边怒吼,一边狠狠掐着丫鬟的手臂。 那狠劲,堪称对待一个仇人。 丫鬟痛极了,却不敢哭出声,只能继续劝她回去,不要在外面逗留了。 那些议论声太难听了。 真的太难听了。 不过,丫鬟都听到了,苏晚晴又何尝听不到呢? “滚——” “你们都给我滚——” 苏晚晴忍不住了,冲着不远处看热闹的人大喊大叫,活像一个疯婆子。 她还哭了。 泪水冲花了脸上的脂粉。 不过,苏晚晴也有自己的骄傲,不愿在一群贱民的面前失了身份,于是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后,愣是将满腔愤恨都压下去了。 “走!回府!” 乔婉! 今日之辱,我苏晚晴铭记在心,刻骨不忘! 你且等着!等着! 第318章:宋青山出城了 傍晚,宋青山回家了。 木门有些松了。 一股混合着药味和潮湿霉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屋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一隅。 妹妹宋青禾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低头缝制着什么。 她身上裹着宋青山那件最厚的旧棉袍,袖子挽起好几道,露出的手腕细瘦伶仃,在昏黄光线下几乎透明。 面前是一件干干净净的小棉袄,看尺寸是给孩童的。 宋青禾捏着针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但一针一线都极其认真,仿佛手中不是一件普通的活计,而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偶尔一阵压抑不住的轻咳让她肩膀微颤。 宋青禾便停下针,用袖子掩住口,待平复了,又继续。 听到开门声,青禾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漾开了一个浅浅的笑。 “哥,你回来了,外头冷吧?” 声音细细的,有些气虚。 却透着全然的关切。 “锅里温着粥,还有……” “燕王妃那边今日发预防的药草包,管事的嬷嬷知道我身子弱,多给了我一个,我熬成药汤了,也在灶上温着,你喝一碗驱驱寒。” 宋青山看着妹妹,不由得心生愧疚。 他揭开锅盖,米粥的清香和药汤苦涩的气味混合着热气升腾起来。 于是,宋青禾盛了一碗药汤,黑褐色的汁水,味道冲鼻。 “青禾,你这几日去那边领活计,可曾听到些什么?” 见妹妹面露不解,宋青山清了清喉咙,又补了一句:“关于药材来路,或是银钱使费……” 宋青禾闻言,手中的针线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落在哥哥的脸上,有些明白了。 外头的流言,哥哥也听到了。 这是在打听燕王妃的事呢。 宋青禾认真想了想,才慢慢说道:“哥,我每日去的地方,是专管缝补浆洗的妇孺区,离药棚和议事的地方远,听不到什么内情,但是……” “但是什么?”宋青山追问。 “但是我每天都能看见,装满药材的大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去,拉车的马累得直喘白气。” “我也看见过孙老大夫,他脸色熬得灰败,盯着那些药材的样子,像是在看命根子。” “至于银钱使费……” 宋青禾顿了顿,没什么可说的,毕竟她确实不知道内情。 “哥,我不懂那些的。” “但我看见王妃身边那位叫翠儿的姐姐,还有好几位管事模样的人,他们总是在记账,半点不含糊。” 有一次,一个负责采买的汉子来报账,数目似乎对不上一点点,翠儿姐姐当场就冷了脸,让他回去重新核过。 因为王妃交代了,一粒米、一根柴都要清清楚楚,这钱是无数善心人捐的,更是无数流民的命,谁也别想糊弄。 宋青禾看着哥哥渐渐怔住的神情,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柔软的坚定:“哥,我嘴笨,不懂大道理,但我认得认真做事的人是什么样子。” 比如,王妃救自己那日,她行事很稳,让人安心。 现在…… 宋青禾看着那边日夜不停的熬药,看着那些虽然疲惫却还在咬牙坚持的丫鬟和小厮,还有许多人…… 她觉得,外头那些人说的以次充好、中饱私囊,都太坏了。 不是那样的。 此时,妹妹的话,像一股从山涧深处流出的清泉,潺潺地流入宋青山被流搅得一片浑浊的心田。 那水面上的浮沫碎屑被稍稍荡开,让他得以窥见底下更真实的东西。 是啊,青禾每日亲眼所见,难道不比市井中的留言吗? 可为何,心里那点别扭还在? 是担心疫病万一失控,真如谣言所说酿成大祸?还是…… 宋青山不敢往下想,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害怕去深究。 …… 次日。 宋青山因家中纸墨用尽,不得不再次出门。 一踏入街市,他就感觉到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氛。 往日热闹的坊市冷清了许多,行人匆匆,许多人都用布巾遮掩着口鼻,彼此交谈时也隔着距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惊惶。 “听说了吗?西城根儿那家棺材铺,这两天生意好得不得了!” “呸呸呸,晦气!少说两句!赶紧买了东西回家!” “还不是城外那帮灾星带来的瘟气……” “小声点!不是说燕王妃在治吗?” “治?拿什么治?” “唉,这日子何时是个头……” 类似的低语,断断续续飘进宋青山的耳朵。 他紧了紧单薄的衣衫,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那可怕的疫病和众人的恐慌就盘旋在头顶。 宋青山买好了东西,本欲直接回家,却鬼使神差地换了个方向。 越靠近城门,盘查越严。 守城兵卒对进出之人都要仔细询问。 待出了城,才发现眼前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的混乱绝望截然不同。 城外那片广阔的棚户区,虽然依旧显得简陋拥挤,却井井有条。 不同区域之间用石灰划出了清晰的白线,有青壮流民值守,无人随意跨越。 多处冒着淡淡的烟气,那是焚烧苍术艾草的味道,有些刺鼻,却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心感。 药棚方向,热气蒸腾。 更远处,也有人在忙忙碌碌。 几个领了药汤正往回走的流民,边走边低声交谈。 “唉,这药真苦。” “苦也要喝,能防疫病的。” “多亏了燕王和王妃啊,要不是他们,我们这群人,这场雨下来,冻死病死不知多少。” “是啊,我听说燕王在朝上为了我们,跟那些大官都快吵翻了……” “……” 宋青山听着,看着,心中的那杆秤,在不知不觉中又倾斜了几分。 第319章:你就是江砚? 就在这时,宋青山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少年,抱着几卷厚厚的册子,正匆匆从药棚那边走来,似乎要往另一处去。 少年眉目清俊,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沉稳。经过一处湿滑的泥洼时,少年脚下似乎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中的册子差点散落。 宋青山下意识地上前两步,伸手扶了一把:“小心。” 少年稳住身形,抬头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颔首:“多谢。” 声音清朗,带着些许如沐春风的味道。 “举手之劳。”宋青山回道,注意到少年抱着的册子似乎是名册和记录,字迹工整清晰。 少年似乎也察觉宋青山气质不像普通流民或役夫,多看了他一眼,问:“阁下是来帮忙的?” 宋青山有些窘迫:“我……如果能帮忙上忙的话……” “对了,我姓宋,宋青山。” 少年点点头,态度平和:“宋兄,在下江砚,现下在孙老大夫处帮忙整理医案和物资记录。” 他语气自然,并无世家子弟的骄矜,但那份沉稳气度,却非寻常少年能有。 江砚?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宋青山忽然想起,燕王妃改嫁时,带过来一个儿子,似乎就叫江砚? 还在读书,准备科举。 “你……莫非是……”宋青山有些迟疑地开口。 江砚似乎明白他想问什么,坦然道:“家母正是燕王妃,我随母亲过来,眼见疫情紧急,读书之余,也来帮些力所能及的小忙,抄录整理,跑跑腿。” 江砚说得轻描淡写,但宋青山看着他那与自己妹妹年纪相仿却已能担事的模样,再想到自己寒窗苦读多年仍前途渺茫,家中一贫如洗。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和酸涩骤然涌上心头。 同样是人,同样年轻,境遇和能为,却是云泥之别。 此刻,宋青山以往那点读书人的清高,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江砚似乎并未察觉他复杂的心绪,看了看天色,道:“宋兄若无事,我还要将这些记录送去给母亲过目。” “疫区不便久留,宋兄也请多保重,按规矩做好防护。” 说着,江砚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个用粗棉布缝制的面罩,递给宋青山。 “这是新的,还请先用上吧。虽简陋,多少有些用处的。” 宋青山接过那还带着皂角清香气味的面罩,布料细密,针脚整齐,中间似乎还夹了一层什么。 他心中震动,低声道谢。 江砚摆摆手,正要离开,宋青山看着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背影,不知哪来的冲动,忽然开口道:“江公子,我对文书抄录都略通一二,不知可否也在此处,略尽绵力?”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江砚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了点头道:“宋兄有心,自然欢迎。只是此处毕竟危险,还需考虑清楚。” “若确定,可随我来,我引你去见负责登记的管事,还需按规矩做些安排。” 宋青山重重点头:“我确定。” 就这样,宋青山很快就融入其中了,帮忙整理无穷无尽的名册,核对密密麻麻的物资出入记录。 很累,但很满足。 这种感觉,是他以前从未体会过的。 一次,他在帮着熬药,一个老妇人在拿到药后,竟转身对着他们这些帮忙的人,咚咚磕了两个头。 “谢谢诸位恩人!谢谢王爷王妃!” “使不得,快快请起。” 宋青山有些惊了,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忽然觉得胸膛里有一股热流涌过,冲散了多日来的迷茫与纠结。 他曾经在圣贤书中读到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那些原本空洞遥远的字句,忽然间有了沉重的份量。 原来,身体力行去帮助他人,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所带来的充实与触动,远胜于在书斋中空谈道理。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与孙老大夫低声商议的江砚,那少年侧脸沉静,眼神专注。 宋青山忽然明白了自己和对方差距的根源,或许不仅仅在于门第和机缘,更在于心志与践行的勇气。 天色渐晚,江砚再次经过他身边,见他还在认真核对条目,便道:“宋兄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若还得空,欢迎再来。” 宋青山抬起头,隔着棉布面罩,声音有些发闷却清晰:“好。明日我一定来。” 回去的路上,京城华灯初上。 宋青山累极了,一颗心却奇异地安定下来。 天色彻底暗透。 乔婉得了空,先去了东厢房,见里面还亮着光,便轻轻推门进去了。 江砚正坐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烛光,低头写着什么。 他早已从城外回来,洗漱干净,换上了一身青色棉袍,头发用同色发带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认真的侧脸。只是眉眼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砚儿,还在用功呢?”乔婉走过去,声音放得轻柔。 江砚放下笔,起身道:“娘,你回来了。城外今日一切都好,没人生事。” 他做事向来有始有终,即便回来,也要把当日的事情梳理清楚。 乔婉点点头,目光却先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着,“我知道你办事稳妥,只是你也忙了一整日,仔细眼睛。” “可用过晚膳了?翠儿可把灶上温着的药膳汤给你送来了?” “用过了,汤也喝了。”江砚笑了笑,心中暖洋洋的,“娘别只顾着担心我,你今日又操劳整日,更该早些歇息才是。” “我无妨,都是些案头事,累不着。” 乔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 “今日在那边,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什么为难的事?” 江砚重新坐下,想了想,道:“大体都顺利,药材清点分发有序,几位太医也说情况越来越好了,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 “就是什么?”乔婉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轻轻吹了吹。 “就是今日见到了宋青山宋兄,他似乎有些不同。”江砚斟酌着说道。 “哦?有何不同?” “儿子也说不上来。”江砚微微蹙眉,回想着白日的场景,“他做事依旧认真细致,核对药材、登记名册,半点不含糊,倒与传闻中的不太一样。” 江砚也听说过宋青山这个人,还打听过为人的。 今日一见,倒觉得传闻有虚。 江砚说起了今日之事。 乔婉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宋公子能去帮忙,便是心志未泯。你与他共事,亦当以诚相待,多看看他人长处。” “儿子明白。” “好了,不说这些了,今日你也累坏了,这些功课若不急,明日再写也不迟。” “是,娘也早些安歇。”江砚起身,恭敬行礼。 第320章:林嬷嬷又开始自作主张了 一天天的,疫病之事仍是让人惶惶不安。 王府中也躁动起来了。 这天,厨房采买的婆子回来时,脸拉得老长,不忿地说:“……仁济堂的伙计,见着府上的腰牌,脸都绿了,抓药时恨不得隔着八丈远,用竹竿子挑着包袱递过来!” 呸,晦气! 他们看不起谁呢? 她可是燕王府的采买婆子,以前只有她甩脸子的份,何时让人轰着走了? 浆洗房后院,几个粗使丫鬟也在嘀嘀咕咕。 “我听说,城外的疫病越来越严重,已经死几百人了!” “几百人?不是说十几个人吗?” “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姨母的表侄子的远方表哥,就是看城门的,他亲口说的死了很多人。” “太可怕了……” 众人胆颤心惊,就怕京城中也有了疫病。 那真会死人的。 说来说去,都怪王妃,为什么偏要碰这个烂摊子呢? 这下好了,害人害己了吧。 一些下人趁着乔婉日日在忙,又生出了别的心思。 不过,他们见过乔婉收拾下人的样子,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妄动。 就差一个带头之人了。 另一边,林嬷嬷这几日,脚步却明显勤快了许多。 她不再总待在自己那间体面的厢房里,而是时常捧着个暖手炉,在各处管事房、灶间、甚至仆役们聚居的后罩房来回走动。 林嬷嬷像往常一样,又管起事了。 虽然没人让她管。 但这次,林嬷嬷学精了,不敢直接和乔婉硬碰硬,或者在背后使坏招,而是拿出了老嬷嬷的姿态,扮起了管事婆子的样子,字字句句都让人拿不出错处。 “……你们都少说两句吧,王妃在外头为王爷分忧,那是天大的功德,我们在府里,帮不上忙也就罢了,怎能再添乱?” “该干的活儿精细些,门户守紧些,别让外头的污糟事带进府里,就是尽了本分。” 众人一听,都用见鬼似的眼神看着她。 哼。 这老虔婆,又在使坏吧? 林嬷嬷不蠢,自然看出了众人怀疑的目光,虽然心中气愤,面上却丝毫不显,继续敲打府中的下人。 她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都是体恤王妃的规矩。 但再一琢磨,就有些异样的滋味了。 不过,林嬷嬷毕竟是王爷的奶娘,只要王爷还念旧,她就不可能倒台的。 于是,一些不大不小的事,开始报到了有人林嬷嬷这里。 林嬷嬷一开始还推脱,很快就拿乔了。 还做了乔婉的主。 但有人捧着她,自然也有人想踩她一脚。 于是,此事让乔婉知道了。 这一日,乔婉回来得比平日早些,翠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句句说着林嬷嬷近日的不安分。 “王妃,要不要将林嬷嬷叫来?”翠儿问。 再不敲打一回,那老婆子的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乔婉淡淡说道:“不急,她应该就快来了。” 果然,一炷香后,林嬷嬷还真主动来了! 说来也是林嬷嬷飘了,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需要去禀报一下近日府中的情况,顺便也试探一下这位王妃的虚实,让她知道,这府里离了她林嬷嬷的帮衬,怕是要出乱子的。 此时,林嬷嬷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酱色绸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那根王爷早年赏的银簪,显得既恭敬又不失体面。 她端着一盏自己炖的冰糖燕窝,以示关心。 乔婉见林嬷嬷进来,微微颔首道:“嬷嬷来了,坐。” “老奴不敢。”林嬷嬷将燕窝轻轻放在桌角,并不就坐,而是垂手站在一旁,“王妃连日辛劳,老奴看着实在心疼,便炖了盏燕窝,最是润肺补气,王妃趁热用些吧。” “有劳嬷嬷费心,先放着吧。”乔婉看了一眼那精致的炖盅,语气平淡,“嬷嬷此来,可是有事?” 林嬷嬷见她并不动那燕窝,心中微哂,面上却愈发恭顺。 “回王妃的话,倒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王妃近日忙于外头疫病,老奴想着,府里头琐碎,怕扰了王妃心神,便多盯着些。” “今日特来回禀,府中一切安好,下人们也都谨守王妃定下的防疫规矩,不敢有误,只是……” 林嬷嬷恰到好处地顿了顿,露出些许为难。 “只是什么?”乔婉问。 “只是有些小人,见识短浅,难免有些怨言。”林嬷嬷叹了口气,仿佛十分无奈,“比如角门洒药的小厮嫌药水呛人,浆洗上的丫头碎嘴子,厨房也多有怨怼。” “但还好,老奴都一一安抚了,也让他们略微通融了些许,总算是没闹出什么乱子。” “老奴想着,王妃制定严规是为大局,但底下人若一味强压,恐生惫懒之心,反而不美,故而擅自做了些微调,既全了规矩,也体恤了他们的难处,想必王妃也不会怪罪老奴多事吧?” 林嬷嬷说完,觑着乔婉的神色,竟话里话外,都在邀功。 乔婉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片刻后,乔婉这才开口问道:“哦?嬷嬷是如何微调的?药水浓度减了几分?破损食盒用了几个?” 林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乔婉问得如此具体,只能含糊过去了。 “这个……” “老奴也只是让他们稍微灵活些,具体老奴也未深究,总归是让他们能顺利办事即可……” “未深究?”乔婉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嬷嬷既然代为管理,发号施令,岂能不深究?” 防疫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药水浓度若不足,可能消杀不尽病气。 破损食盒若清洁不当,便是隐患。 药粉分量若减,衣物上的污秽可能残留。 “……如此这些,嬷嬷在体恤下人时,可曾想过?” 林嬷嬷被问得有些心慌,强笑道:“王妃言重了,老奴也是为府中安宁着想,想着些许小事……” “这不是小事!”乔婉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厉,那久居上位者的威仪瞬间展露。 “林嬷嬷,你口口声声为王府着想,可知你今日所为,名为周全,实为懈怠!” “疫病当前,岂容疏忽?” “你擅自更改我定下的章程,依据何在?若因你这微调,导致病气传入府中,这个责任,是你来担,还是那些听你话的下人来担?” 一连串的质问,毫不留情。 第321章:敲打林嬷嬷 林嬷嬷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额角渗出细汗。 她没想到乔婉强硬,一时哑口无言了。 “老奴……老奴只是……” 乔婉却已不欲再听,冷冷道:“嬷嬷是王爷的奶娘,素有体面,我原敬你几分。但王府自有法度,内宅之事,如今既由我掌管,便该依我的规矩。” “从今日起,凡疫病相关事宜,必须严格遵照既定章程,一丝一毫也不得更改!” “若有疑问,可来问我,或问管家,绝不可擅自做主!” “嬷嬷若真有心为王府分忧,便该以身作则,督促众人严守规矩,而非自作主张,扰乱秩序,你可听明白了?” 林嬷嬷被这番毫不客气的敲打震得头晕目眩,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扇了耳光。 她死死掐着手心,才勉强维持住姿态。 “老奴明白了。” 仅仅五个字,却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明白就好。这盏燕窝,嬷嬷端回去自己用吧,我这边事忙,无暇享用。” 乔婉挥挥手,不再看她一眼。 “若无他事,嬷嬷便退下吧。” “府中诸事,我自有安排,就不劳嬷嬷过度操心了。” 这番诛心之言,砸得林嬷嬷晕头撞向,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偏厅。 偏厅里发生的事情,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府中下人间传开了。 细节或许有出入,但“林嬷嬷想揽权被王妃狠狠驳了回去”、“王妃发怒,说林嬷嬷差点害了全府”这样的话头,却是人人津津乐道。 林嬷嬷回到自己屋里,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将那只炖盅摔在地上,昂贵的燕窝溅了一地。 奇耻大辱! 简直奇耻大辱啊! 她可是王爷的奶娘,乔婉竟敢如此对她? 此刻,林嬷嬷不必出去,都能猜到那些下贱胚子背地里嘲笑她的嘴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说笑声。 “哎哟,这不是府里最体面的林嬷嬷吗?怎么今日躲在屋里,不继续替王妃分忧了吗?” “嘻嘻!” 很快,两个婆子进来了。 这两人过去没少巴结林嬷嬷,也没少被林嬷嬷嘲讽。 可自从林嬷嬷失势,她们便渐渐挺起胸膛了,如今眼见林嬷嬷又在王妃那里碰了一鼻子灰,竟是迫不及待地来看笑话,或许还能向新主子表表忠心。 钱婆子一眼就看见地上狼藉的瓷片和燕窝,立刻夸张地用手帕掩住口鼻,啧啧两声道:“哎呀呀,这可是上好的血燕吧?就这么糟蹋了?” “林嬷嬷也是的,就算心里不痛快,也别跟好东西过不去啊。” 孙婆子也跟着说:“就是就是,林嬷嬷消消气嘛,王妃如今管着家,规矩严些也是应当的。” “你也年纪大了,就该安安生生地荣养,吃穿用度少不了你的,何必再去操那些心,惹王妃不高兴呢?” 这话看似劝慰,实则句句都在戳林嬷嬷的肺管子。 林嬷嬷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而且还是来自昔日巴结她的人。 果然欺人太甚啊! 林嬷嬷猛地转身,指着她们就骂起来了:“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要不是我提拔,你们能有今天?如今看我一时不顺,就敢来我面前撒野?” “滚!给我滚出去!” 钱婆子撇撇嘴,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半步,阴阳怪气道:“嬷嬷这话说的,我们怎么忘恩负义了?我们这不是关心你吗?” “至于提拔……” “呵呵,没有过那样的事吧,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不提这事还好。 一提,这两个婆子更没好脸色了,毕竟她们巴结了林嬷嬷那么久,活得像个孙子,却丝毫没得到好处啊。 这是拿她们当蠢货呢? 钱婆子扯着脖子,说话越来越过分了,“如今府里可是王妃当家,我们自然要听王妃的,你也应该想开点,别总是惦记着不该惦记的。” “你……你们……” 林嬷嬷气得头晕目眩,扬起手就想打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正是闻讯赶来的小柳。 她在浣衣处听到祖母又在王妃那里吃了挂落,还被两个婆子堵在屋里嘲讽,又急又怒,也顾不上许多,直接跑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欺负我祖母呢?” 小柳张开手臂,挡在祖母的身前,对着两个婆子怒目而视。 她虽然年轻,但在浣衣处搓磨了这些日子,手上有力气,眼神也带了几分戾气。 孙婆子看见小柳,更是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小柳姑娘啊,怎么不在浣衣处好好搓你的衣裳,跑这儿来逞能了?” 钱婆子也帮腔道:“就是,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老的想些不该想的,小的也没个尊卑,仔细我告诉周管家,再把你打发到更苦更累的地方去!” “你们胡说!” 小柳被戳到痛处,当即气疯了,开始口不择言,“我祖母是王爷的奶娘,是府里的功臣,王妃凭什么这么对我祖母?” “你们这些捧高踩低的小人,等王爷回来了,有你们好看!” 这话一出,门口热闹的下人们顿时一片哗然。 嚯嚯,这要是传到王妃的耳朵里…… “闭嘴!” 林嬷嬷一把捂住小柳的嘴,但太迟了。 众人都听到了。 钱婆子和孙婆子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得意。 她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孙婆子立刻指着小柳骂道:“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竟敢非议王妃?” “我打死你们!”小柳气疯了,不管不顾地就朝孙婆子扑过去,想撕了她的嘴。 孙婆子岂能让她近身,伸手就推。 钱婆子也在一旁帮忙,嘴上还不忘喊:“反了反了!小贱婢要打人了!” 她们可是做惯了粗活的婆子,力气不小。 小柳没有招架之力。 三人顿时扭打推搡在一起。 林嬷嬷想帮忙,却年老体衰,反而被撞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屋里顿时鸡飞狗跳。 骂声、叫声、碰撞声响成一片。 门外围观的下人们越聚越多,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上前真正拉架,反而像是在看一场难得的好戏。 “住手!都给我住手!” 忽然,一道暴怒声在门外响起。 只见周管面色铁青地快步走来。 围观的下人们吓得立刻噤声,让开一条路。 周管家扫了扫屋内狼藉,和扭打在一起的四人,脸色更难看了。 “成何体统!在王府之内,你们竟敢如此喧哗厮打,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扭打的四人分开了。 第322章:处置林嬷嬷和小柳 小柳头发散乱,脸上还被抓了一道红痕,兀自不服地瞪着两个婆子。 但那两个婆子更奸,一见到管家,立刻换了一副委屈嘴脸。 “周管家,你可来了,你要给我们做主啊!”钱婆子抢先告状。 “我们好心来看望林嬷嬷,劝她想开些,守好本分,谁知小柳这丫头冲进来就骂,还非议王妃,说王妃刻薄功臣,等王爷回来如何如何……” “我们气不过说她两句,她就动手打人啊!” 孙婆子也忙不迭地附和:“是啊周管家,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我们不过是按王妃的规矩,劝林嬷嬷安心荣养,她就如此撒泼,眼里哪有半分尊卑?” 小柳急得大叫:“她们胡说!是她们先来欺负我祖母的!” 林嬷嬷也颤声道:“周管家,这两个刁奴,是来看我老婆子笑话的!” 她们在落井下石啊。 周管家目光冰冷地扫过几人,最后落在林嬷嬷和小柳身上,语气森然:“林嬷嬷,王妃早有明示,让你安心荣养,勿问外事。” “你非但不静心思过,反而任由屋中生出此等是非争端,甚至牵连出对王妃不敬之言。” “你口口声声说旁人欺负你,你若谨守本分,闭门不出,何人能来欺负你?” “再则,今日偏厅之事,王妃已然宽宏,未加深究,你不知反省,反而怨怼生事,真是令人失望!” 林嬷嬷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顿时不敢吱声了。 要知道,周贵是府里老人了,还是燕王府的管家,在乔婉进门前,可是实打实掌权的,可谓王爷一人之下而已。 林嬷嬷再不忿,也得给他几分薄面。 见她不吭声,周管家又看向小柳,眼神如刀。 “小柳,你本在浣衣处当差,未经允许,擅离职守,已是一错。” “听闻是非,不禀报管事,擅自闯入滋事,是二错。” “口出狂言,非议王妃,是三错。” “你还敢与管事婆子动手,是四错。” “数错并罚,你可知该当何罪?” 小柳被周管家严厉的目光和话语吓住,脸色惨白,但仍倔强地咬着唇,眼中含泪,满是不服。 周管家不再看她,对钱婆子和孙婆子冷声道:“你二人身为管事婆子,不知平息事态,反而与下人厮打一处,搅得内宅不宁,亦是失职!各罚一月月钱,以儆效尤!” 两人虽被罚钱,但见周管家重点敲打了林嬷嬷祖孙,心中暗喜,连忙躬身认罚:“是,奴婢知错,谢管家开恩。” 周管家最后看向林嬷嬷和小柳,一字一句道:“林嬷嬷,念你年迈,且是初犯,此次不予加罚,望你日后好自为之,否则就别怪王府不讲规矩!” “小柳,挑衅管事婆子,非议王妃,从即日起调离浣衣处,罚入后园粪池,负责清理夜香、挑运粪肥,无令不得更换差事!若再敢生事,直接发卖出府!” 清理夜香?挑运粪肥? 那是府里最脏最累、最被人瞧不起的活计啊! 此刻,小柳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傻了,连哭都忘了,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管家。 林嬷嬷也惊呆了,随即是滔天的愤怒和屈辱:“周安,你敢?小柳她……她是……” “她是什么?”周管家毫不客气地打断,丝毫不给面子,“在这王府里,只需要遵规守矩的下人!” “林嬷嬷,你若真为她好,就该教她认清自己的本分,而不是一味纵容,害人害己!” “来人,将小柳带下去,即刻交割差事!” 两个健壮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架起瘫软的小柳就往外拖。 小柳这才回过神来,发出凄厉的哭喊:“祖母救我!我不去!我不要挑粪啊!” 林嬷嬷想扑过去,却被周管家带来的另一个婆子拦住。 因此,林嬷嬷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女被拖走,听着那哭声渐行渐远,只觉得心肝俱碎,差点晕厥过去。 周管家冷冷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林嬷嬷,又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围观下人,朗声道: “今日之事,你们都看到了。王妃仁厚,但府规森严,若再有不守本分者,林嬷嬷和小柳便是你们前车之鉴!” “行了,都散了,各自回去当差!” 众人吓得连忙低头称是,匆匆散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很快,屋子里只剩林嬷嬷一人。 对着满地狼藉和空荡冰冷的屋子,林嬷嬷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哀嚎。 这一次,她们祖孙俩,是真真切切地丢尽颜面了。 林嬷嬷瘫在冰冷的地上,不知过了多久,那蚀骨的怨恨与绝望才稍稍平复了过一丝。 她知道,经此一事,她在这府里已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话,小柳更是被罚去了最污秽不堪的地方,前途尽毁。 但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是,去找乔婉? 那个狠心的女人绝不会对她有半分容情,只会让她更难看。 林嬷嬷转了转浑浊的老眼,最终看向了王爷书房的方向。 对,王爷! 王爷是她奶大的,总归念着几分旧情! 不过,她不能告乔婉的状,那只会让王爷觉得她不安分。 她要告罪。 以自己的卑微和可怜,去让王爷的心软。 想到此处,林嬷嬷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得整理散乱的头发和沾了尘土的衣衫,踉踉跄跄地出去了,朝着燕王的外书房而去。 很快,林嬷嬷到了书房院外,也不通报,更不顾守卫侍卫诧异的目光,直接就在那冰冷坚硬的青石板地上,“噗通”一声跪了下来,面朝着书房紧闭的门扉。 “王爷,老奴有罪,老奴特来向王爷请罪。” 林嬷嬷嘶哑着嗓子,一遍遍地喊。 但书房内毫无动静,也不知道燕王在或不在。 林嬷嬷也不管,就一直跪着,不停地叩首,哭诉自己老糊涂了,给王爷王妃添了麻烦。 句句都在认错,却字字不提自己对乔婉的不满,更不提往日的奶娘恩情,只反复强调自己的过失和悔恨。 天色渐黑,寒风更劲。 林嬷嬷年事已高,又气又伤,早已是强弩之末。 跪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四肢冻得麻木,心口又冷又痛,终于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向前一头栽倒在地,彻底晕死过去了。 额头上还带着叩首时留下的青紫。 守卫的侍卫见状,不敢怠慢,连忙进去禀报。 第323章:王爷!老奴有罪啊!! 书房内。 赵玄澈听闻林嬷嬷跪在外面晕倒了,眉头蹙起,手中正在翻阅的卷宗也放下了。 他知道白日里发生的闹剧,周管家已向他禀报过。 对于林嬷嬷屡次生事,他心中确有不满,尤其还牵扯到对婉婉的不敬之言。 但此刻听到林嬷嬷以如此决绝的方式请罪,甚至晕倒在寒风中,那份自幼被她照顾陪伴的情分,终究还是被牵动了。 于是,赵玄澈沉默片刻,对侍卫沉声道:“将人抬回去,请个大夫来看看。” 林嬷嬷被抬了回去,灌了参汤,不久便幽幽转醒。 一睁眼,看见坐在不远处的赵玄澈,她顿时老泪纵横,挣扎着就要从榻上滚下来。 “王爷,老奴没脸见你啊。” 林嬷嬷趴到地上,然后颤巍巍地跪好,伏地痛哭。 “老奴错了!老奴真的知道错了!是老奴鬼迷心窍,仗着往日一点情分,失了规矩本分,给王妃添堵,给王府抹黑,老奴该死啊!” 林嬷嬷哭得情真意切,每一下磕头都用尽全力,砸在地板上砰砰作响,不一会儿额头就又红又肿。 “老奴不敢求王爷原谅,只求王爷看在老奴年事已高的份上,饶了小柳那丫头吧。” “她不懂事,都怪老奴没教好。” “但那清理夜香的活计……老奴实在心痛啊……” “王爷,你罚老奴,怎么罚都行,打死老奴都行!求你给小柳一条活路吧!” 林嬷嬷一边磕头一边求情,哭得不行了。 赵玄澈看着她这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听着她口口声声的认错和哀求,心中确实复杂难言。 林嬷嬷有错,且错得不轻,但她毕竟…… 他记忆深处,还有幼时生病时,林嬷嬷彻夜不眠守在床边的模糊影子。 那份情,是实实在在存在过的。 此刻,赵玄澈正要开口,却听得门外传来通报:“王妃到。” 乔婉披着一件银狐斗篷,款步走了进来,似乎对房内的情景并不意外。 她先向赵玄澈微微颔首,然后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地哭泣的林嬷嬷身上。 林嬷嬷的哭声下意识地小了下去,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僵硬,似乎没想到乔婉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难道她的打算又要落空了? 乔婉心中了然。 她了解赵玄澈,他重情,但更明理。 林嬷嬷今日这番作态,虽令人不齿,却精准地戳中了他念旧的一面。 若由他处置,轻了,不足以服众,也纵容了林嬷嬷以情挟主的歪风。 但若重了,有刻薄旧人之嫌。 这个难题,她来解最合适。 “王爷,林嬷嬷既然已知错,且年事已高,这般跪着哭泣,若伤了身子,反倒是王府照顾不周了。” 乔婉这话,既给了赵玄澈台阶,也点明了林嬷嬷是在用苦肉计。 赵玄澈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他心中愧疚更甚。 乔婉反手轻轻回握,示意他安心。 随后,乔婉看向地上不敢抬头的林嬷嬷,语气平和道:“林嬷嬷,你既口口声声知错,那便该知道,错在何处。” “非议主母,挑拨生事,纵容亲眷,皆是家宅不宁之大忌。” “王爷念旧,我亦非不容人之人,但你祖孙二人屡次犯错,若不惩处,府规何在?何以管教众人?” 林嬷嬷心中一紧,伏得更低了。 “小柳之罚,是她咎由自取,但……” 乔婉话锋微转,在林嬷嬷的提心吊胆中,又道:“若她真心悔改,也不是不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王妃的意思是……” “若小柳能在后园粪池处,谨守本分,踏实劳作,三个月内无任何错处怨言,三个月后,可调回浣衣处当差。” 从清理夜香调回浣衣处? 虽然仍是苦役,却是一个天一个地,而且有了明确的盼头。 林嬷嬷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似乎没想到乔婉会如此轻易松口的。 “至于你,既然诚心告罪,便好好生静思己过,王府不会短了你的吃穿用度,但若再有兴风作浪之举……” “届时,便不是今日这般轻轻揭过了,你可明白?” 乔婉语气微沉,也算摆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是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 给了教训,留了余地,全了王爷的颜面,也堵住了众人的嘴。 条件是小柳必须吃足三个月的苦头,且要无错处怨言。 林嬷嬷心中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不甘的憋闷,更有对乔婉这番手段的忌惮和一丝微弱的后怕。 她知道,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再纠缠,只怕连这点余地都没了。 林嬷嬷重重叩下头去,声音嘶哑道:“老奴明白!谢王爷!谢王妃开恩!老奴一定谨记教诲,严加管教小柳,绝不再生事端!” “如此便好。”乔婉道。 “婉婉,我们走吧。” 赵玄澈上前,主动拉过乔婉的手,与她一起回了正院。 一进门,赵玄澈将她揽入怀中,叹息道:“婉婉,委屈你了,这些腌臜事,本不该烦到你。” 乔婉依偎在他胸前,摇了摇头道:“我不委屈,因为王爷待我之心,我明白。” 林嬷嬷毕竟是王爷的旧人,处置过严,王爷心中难免不忍,外人看着也不像话。 如今这样,既给了教训,也全了王爷的念旧之情,更让府中上下看到规矩虽严,却也不是不容改过。 她句句体贴,处处为他着想,将他的为难和旧情都考虑了进去。 赵玄澈心中暖流激荡,又是感动又是疼惜,只觉得此生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婉婉,辛苦你了。” 赵玄澈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郑重道:“得妻如此,是我赵玄澈最大的福气。家中一切,辛苦你了。等我回来。” 两人相拥片刻,乔婉才轻声道:“王爷明日还要早起,早些歇息吧。” “好。” 第324章:我问你话呢,小柳到底怎么样了? 另一边,林嬷嬷堵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稍稍顺下去了。 虽然仍是屈辱,虽然孙女还要受三个月的罪,但总归有了盼头。 王爷心里应该也还是念着点旧情的吧? 她这么安慰着自己。 可一看到这冷清破败的屋子,之前晕厥的后遗症便涌了上来。 头晕目眩,心口发闷,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 林嬷嬷瘫在硬邦邦的床上,连给自己倒杯热水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一个面生的小丫鬟端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味道。 小丫鬟把碗往那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面无表情地说:“嬷嬷,吃药了。” 林嬷嬷勉强撑起身子,看着那碗药,又看看那小丫鬟冷淡的脸,心中不悦,但还是尽量放缓了语气问道:“不知小柳现在怎么样了?她被带到哪里去了?可还吃得消?” 她到底惦记着亲孙女。 小丫鬟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平地说:“奴婢只管送药,别的不知道。嬷嬷快喝了吧,凉了更苦。” 说完,她竟转身就要走。 这般敷衍怠慢的态度,哪里是往日那些巴结她的下人所有的? 林嬷嬷本就心情恶劣,一股邪火“噌”地又窜了上来,厉声道:“站住!你这什么态度,我问你话呢,小柳到底怎么样了?” 小丫鬟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嬷嬷,你如今还是安心养病吧。小柳姐姐在哪儿,干什么活儿,周管家和王妃自有安排,我们做奴婢的,哪敢胡乱打听?” “再说了……” 小丫鬟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嬷嬷狼狈的样子,语气更轻慢了些。 “你都这样了,还操心别人呢?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静思己过吧,别又惹主子们不高兴了。” 林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丫鬟道:“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一个粗使丫头也敢这么跟我说话?我好歹是王爷的奶娘!” “奶娘?”小丫鬟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嬷嬷,今时不同往日啦。” “你要是真那么体面,怎么还跪在王爷书房外头,哭得晕死过去才换来王妃一句开恩呢?我们做下人的,最重要的就是认清本分,你说是不是?” 这话太凉薄了,狠狠刺破了林嬷嬷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她最不堪的一幕,竟被这么一个低贱的丫头当面戳穿嘲讽。 巨大的羞愤袭上心头。 “贱蹄子,我撕了你的嘴!”林嬷嬷猛地扑下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抓那小丫鬟的脸。 小丫鬟却灵巧地往后一退,避开了,脸上讥讽更甚。 “嬷嬷这是做什么?还想动手打人呢?” “你怕是忘了王妃的话了吧?要不要奴婢这就去喊人来,让大家都瞧瞧,嬷嬷是怎么静思己过的?” 林嬷嬷扑了个空,差点摔倒,扶住桌子才稳住,听到这话,更是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你……你……” “你什么你?我呸!” 都什么时候了,还当自己是王府的体面嬷嬷呢? 林嬷嬷看出了她的心思,“我”了半天,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恨不得择人而噬的眼神。 小丫鬟冷哼一声,拿着托盘施施然走了,临走还不忘提醒了一句:“药快凉啦,嬷嬷记得喝,若是病倒了,可没人再来伺候了。” 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林嬷嬷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碗逐渐失去热气的药汁,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冰冷的绝望和无处发泄的怨恨。 连最底层的粗使丫头都敢如此欺辱她了? 这王府,真的再也没有她林嬷嬷的立足之地了吗? 不!她还有小柳! 小柳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林嬷嬷心思一动,强撑着灌下那碗冷药,等头晕稍缓,便再也按捺不住了,悄悄出了房门。 她知道后小柳在哪里。 那地方偏僻污秽,平日极少有人去。 越靠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林嬷嬷掩住口鼻,强忍着不适,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此时,小柳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粗布衣衫,头发胡乱用一根布条绑着,脸上、手上和衣服上都溅满了污点。 她正在倒夜香。 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恶臭味,令人作呕。 小柳极不适应,不时干呕,汗水和泪水齐流,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小柳!”林嬷嬷心酸地喊了一声。 小柳猛地回头,看见祖母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扔了木勺就跑过去了。 “祖母救我啊,这地方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臭死了! 脏死了! 她真的要死了! “站住!别过来!”林嬷嬷连忙喝止,自己也后退了两步,不是嫌弃,而是怕小柳身上的污秽沾染到自己,更怕被人看见她们接触。 林嬷嬷压低了声音,快速道:“别嚷!我跟你说,王妃开了恩,只要你在这里老老实实干满三个月,不出错,不抱怨,三个月后就能调回浣衣处!” “三个月?” 小柳叫了一声,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别说三个月了,三天她都熬不了。 “祖母,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啊,我宁愿去死!” “你快想想办法吧!” “你不是最有办法的吗?你去求求王爷!求求王妃!” 林嬷嬷看着孙女这副崩溃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今日跪在王爷书房外头,头都磕破了,差点死过去,才换来王妃这一句话,你还想怎样?” 不熬过这三个月,她就真得在这里待一辈子,或者去到更下贱的地方。 自己选吧。 “那还不是因为你!”小柳被绝望冲昏了头,口不择言地嘶喊起来。 连日来的怨恨,让她把矛头对准了最亲的人。 “要不是你总想着跟王妃作对,总想揽权,我会被牵连吗?你明明斗不过她,为什么非要强出头?” “现在好了,你丢了脸,我也被你害成这样。” “这王府里,谁还拿你当回事?” 说是王爷的奶娘,但她根本就没用,谁给她面子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第325章:你没本事抓住王爷的心,怪谁? 林嬷嬷气得浑身哆嗦,这一巴掌用尽了全力。 小柳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顿时浮现出清晰的指印,哭声也戛然而止,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更深的怨恨。 “没用的东西,你也敢这么说我?” 林嬷嬷气得眼都红了,扑上去又是掐,又是骂。 “我还不是为了你,想让你有个好前程!” “你没本事抓住王爷的心,怪谁?” “我告诉你,现在你只有这条路了,如果熬不过去,你就烂在这里吧。” 反正王妃说了,三个月内,不能有任何错处怨言。 她再敢像刚才那样嚷嚷,被人听见了,别说三个月,三年也别想出来。 到时候,林嬷嬷也不想管她的死活了。 小柳被掐得生疼,又被这番话吓住,终于不敢再大声哭喊,只捂着脸,低声抽抽噎噎。 林嬷嬷喘着粗气,看着孙女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灰意冷之余,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于是,林嬷嬷压低声音,恶狠狠地道:“你问我有没有办法?我现在是没办法的,你要是有能耐,你就自己想办法。” 但乔婉那个贱人,还有周安那条狗,今日给她的羞辱,她迟早要讨回来。 “你现在,就给我咬牙忍着,好好干活,别给人留话柄,等以后有机会……” 林嬷嬷的话没有说完,但眼中那怨毒的光,却让小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远处似乎有脚步声传来。林嬷嬷悚然一惊,最后狠狠瞪了小柳一眼,低喝道:“记住我的话!熬下去!” 说完,也顾不上再安慰,匆匆离开了这片污秽之地。 她们都不知道,不远处的阴影中,一道翠绿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正是翠儿。 回到锦瑟院,翠儿忍着笑意,将所见所闻都禀报给了乔婉。 “王妃,你是没瞧见啊,林嬷嬷还想摆架子呢,被那小丫鬟呛得差点背过气去。” “林嬷嬷那脸色,气得跟紫茄子似的,小柳更是惨,浑身臭烘烘的,哭得都没人样了,两人就差狗咬狗了。” “还有……” 翠儿说得眉飞色舞,显然觉得十分解气,“林嬷嬷最后还搁那儿放狠话呢,说什么这口气咽不下去,迟早要讨回来。” “我呸,她算什么东西?” 乔婉淡淡问了一句:“哦?她真这么说了?” “千真万确!奴婢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也吓唬小柳了,让小柳必须老老实实熬过这三个月。” 乔婉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或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的嘲讽。 “由她去吧,败犬之吠罢了,何足挂齿。” 乔婉又向翠儿道:“不过,她们既然不安分,你便替我多关照着些。” “尤其是小柳那边,按规矩办事即可,不必刻意加重,但也绝不许任何人徇私给她行方便。” “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是!奴婢明白!”翠儿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林嬷嬷和小柳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再怎么蹦跶,也逃不出掌心。 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思量。 乔婉挥退翠儿后,重新拿起账册,目光落在其中一项开支上,却久久未能翻页。 碧水通幽草就要见底了。 此草药效独特,对此次疫症有奇效,但产地特殊,产量本就有限。 先前宋青山送来一批,加上江南哥哥送来的,如今却已双双告罄,库房里只剩下最后几包了,堪堪够两日之用。 乔婉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她早已命人四处打探收购,甚至提高了收购价,可回报的消息总是不尽人意。 不是量少,就是寻不到。 “不能再等了。” 乔婉低声自语,随后命人去请那几位药铺的掌柜。 半个时辰后,三位掌柜被引至偏厅。 乔婉已换了身见客的常服,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但眉宇间那一丝凝而不散的忧色,还是让几位精明的掌柜察觉到了几分。 寒暄过后,乔婉直接切入正题:“今日请三位前来,实是有事相托。” 三人一听,立刻正襟危坐。 “想必三位也知,我在为碧水通幽草发愁,三位掌柜人脉广,路子多,不知可否代为留意,全力搜购此药?” “银子事小,也不会让三位亏本了。” “再则,此事可大可小,亦是积德行善之举,还望三位多多费心。” 几位掌柜互相看了看,眼中都有些了然。 胡掌柜年纪最长,捻须沉吟道:“王妃仁义,体恤百姓,小人感佩,只是这草药确实难得……” 李掌柜也点头附和:“而且,听说江南那边水患之后,道路不畅,即使能寻得,运到京城也需时日。” 另一掌柜则道:“王妃,小人倒是听说,有些山民或小药贩手里可能还藏有一些自采的,量虽少,但品质或许不错,只是这价钱……” 乔婉道:“无妨,无论多少,无论价钱,都收。” “三位掌柜可放手去做,所需银两,王府会先支一部分作为定金。寻药途中一切合理开销,王府也一并承担。” “我只要结果,越快越好,越多越好。” 她如此爽快且不惜代价的态度,让三位掌柜精神一振。 这可是笔大买卖,而且做好了,不仅能赚一笔,更能搭上燕王府这条大船,于名声更是大有裨益。 “王妃放心,小人等必当竭尽全力!”三人齐齐拱手应承。 又商谈了一些细节,三位掌柜才告退离去,各自心中盘算着如何调动人手关系,去搜罗这紧俏的药草。 王府外。 宋青山刚好路过此地,见三位掌柜匆匆从王府出来,不禁有些狐疑。 忽然,他喊住了一位相熟的掌柜。 “孙掌柜留步。” 孙掌柜回头见是他,倒也客气:“原来是宋公子。” 宋青山略一犹豫,还是迂回地问了几句。 孙掌柜看了他一眼,便也未隐瞒,“……这味主药库存已罄,后续还需不少,王妃很是着急,嘱托我等务必尽力寻购,价高不惜。” 说完,孙掌柜摇摇头,匆匆告辞离去了。 宋青山却愣在了原地。 燕王妃却被一味药材难住了? 一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第326章:宋青山想,燕王妃会不会很惊喜? 宋青山恍恍惚惚回去了。 妹妹宋青禾正在灯下缝补衣物,见他回来,脸色似乎有些不对,便关切地问:“哥,你怎么了?可是累着了?还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宋青山回过神,看着妹妹苍白却乖巧的脸,勉强笑了笑,敷衍道:“没什么,只是有些琐事,你身子不好,别熬太晚,早些歇息。” 他不想让妹妹担心,更不想说出自己那尚未成形的念头。 宋青禾虽觉兄长有心事,但见他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只默默给他倒了碗热水。 这一夜,宋青山辗转反侧,几乎未眠。 孙掌柜的话,挥之不去。 乔婉之前给的谢银似乎还在袖中隐隐发烫。 这笔钱,足以让兄妹俩过上一段宽裕日子,或许还能给宋青禾请个更好的大夫,抓些更好的补药。 可是…… 算了,不想了,就那么办吧。 宋青山叹了叹气,默默做了一个决定。 天色蒙蒙亮,寒风从破旧的窗纸缝里钻进来。 宋青山轻轻起身,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为她掖好被角。 然后,宋青山换上一身厚实的旧棉袄,找出一个半旧的背篓和一把小药锄,又用油纸包了好几个硬邦邦的粗面馍馍,灌了一葫芦冷水。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宋青山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安静的屋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然后轻轻掩上门,背着背篓,踏着尚未完全消散的夜色和初降的寒霜,朝着城门方向,再次迈出了脚步。 当然了,他还在桌上留了一句信,相信妹妹会理解他的。 对,他又进山了。 为了采到碧水通幽草。 宋青山不知道此行能否找到,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更清楚自己一个书生,独自进山寻药何其冒险。 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乔婉需要那味药,城外的病人需要那味药。 他既然知道哪里或许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能只是坐在书斋里空自担忧,或等着别人去解决。 宋青山自知比不上江砚,但如果还发挥一点点余热,又有何不可呢?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日。 这一日,于他而言,不异于一场生死煎熬。 宋青山凭着记忆和对药性的粗浅了解,朝着京城西边最险峻的几处深山寻去。 那里气候潮湿,崖壁背阴,正是碧水通幽草可能生长的环境。 山路崎岖,荆棘密布。 身上的旧棉袄被勾破了好几处,手上和脸上也添了不少细小的血痕。 干粮吃完了,宋青山就靠山泉和偶尔找到的野果充饥。 山风凛冽,寒气透骨。 又有猛兽出行。 最危险的一次,是在一处陡峭的崖壁上,他为了采撷几株长在石缝中的药草,脚下湿滑的苔藓突然松脱,整个人猛地向下滑去。 电光石火间,宋青山拼命抓住了一根突出的老藤,身子悬在半空,脚下是云雾缭绕的深谷。 那一瞬间,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上。 宋青山不知哪来的力气,咬着牙,一点一点,借着藤蔓和岩缝,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艰难地爬回安全处。 瘫在地上时,他许久无法动弹,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或许是苍天不负苦心人,又或许是那草药本就生长在险绝之处。 在经历了几次失望之后,宋青山终于在一处背阴的溪谷深处,发现了一片长势颇佳的碧水通幽草。 那墨绿带蓝的细长叶片,在幽暗的溪水边微微摇曳,在他眼中却比任何珍宝都更令人欣喜若狂。 “找到了!” 太好了,有了这些草药,燕王妃又能继续治病了吧。 宋青山喜上眉梢,觉得浑身都有了力气。 很快,背篓渐渐满了。 采完了药,宋青山不敢有丝毫耽搁,只草草嚼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便背着沉沉的背篓,踏上了返程。 回京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 肩膀被背带勒得红肿破皮,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脚底磨出了水泡。 饥饿、寒冷、疲惫、伤口隐隐作痛,所有生理上的极限痛苦一起袭来。 可他的精神却奇异地亢奋着。 甚至…… 宋青山忍不住地想,在他把这些草药送到王府后,燕王妃会不会很惊喜? 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或许会惊讶,或许会感激,那双总是沉静清亮的眸子里,会不会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或许会感谢自己吧…… 就算不感谢,也会过问一句吧,比如问他一路上可还顺利,比如问他可有受伤? 光是想象这些,宋青山的心中竟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仿佛连肩膀的疼痛和腿脚的酸软都减轻了不少。 终于,在傍晚时分,宋青山一脸疲倦地回到了京城。 城门守卫见他衣衫褴褛,形如乞丐,差点将他拦下,仔细辨认后才放行。 宋青山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先去清洗一下满身的狼狈,而是径直朝着燕王府的方向走去,就怕误了乔婉的事。 王府外。 宋青山对门房说明了来意,声音沙哑道:“劳烦通禀,我寻到了一些碧水通幽草,想呈给王妃。” 门房打量着他这副落魄滚倒的模样,有些将信将疑,便道:“你在此稍候,我去禀报。” 宋青山倚在墙边,几乎站立不住,只能将背篓小心放下。 他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 宋青山精神一振,立刻转身看去,却见出来的并非乔婉或翠儿,而是一个穿着体面绸袄的老嬷嬷。 正是林嬷嬷。 林嬷嬷这几日被变相禁足了,心中郁愤难平。 方才,听闻门外有个叫花子似的书生,说要献什么药给王妃,立刻揽了这事。 “……王妃事忙,这等小事老奴去打发便是。” 林嬷嬷是这么说的。 她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宋青山,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盖着粗布的背篓,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恶。 哪里来的穷酸鬼,也敢往王府门前凑? 还献药? 哼,怕不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或是想借着由头攀附王府。 第327章:宋青山受辱 “就是你,说有药要献给王妃?”林嬷嬷声音冷淡,带着惯有的拿腔拿调。 宋青山虽不识得她,但见其穿着气度,以为是王府里有体面的管事嬷嬷,便温声道:“在下宋青山,得知府中急需碧水通幽草,特去山中采得一些,希望能解王妃燃眉之急。”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林嬷嬷却嗤笑一声,根本不看那背篓,目光像刀子似的在宋青山身上刮过。 “宋青山?” “哦,老奴倒是听说过,一个在王妃跟前献了几次殷勤的穷秀才。” 林嬷嬷可在意乔婉的一举一动了,也听说过宋青山此人。 此时说话毫不留情。 “你说采了药?就凭你?这碧水通幽草何等珍贵难得,也是你能随便采到的?别是不知道从哪里弄些野草烂叶,就想来王府蒙混讨赏吧?” 宋青山脸色瞬间白了,急道:“嬷嬷明鉴!这确实是碧水通幽草,在下不敢欺瞒,请嬷嬷查验……” “查验?”林嬷嬷打断他,语气更加尖刻,“王府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弄来的东西都能往里送?万一掺杂了不干净的东西,或是根本没用,耽误了王妃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再说了,王妃日理万机,哪有时辰见你这等人,查验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此刻,林嬷嬷看着宋青山因惊愕而涨红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快意,仿佛将自己在乔婉那里受的气都发泄在了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书生身上。 她上前一步,用脚尖嫌恶地拨了拨那背篓,继续道:“再说了,王妃早已吩咐过,如今药材之事,自有京城各大药铺的掌柜们操心采办,用的是王府的银子,买的是有字号的好药。” “你这些东西……” 林嬷嬷拉长了语调,满是讥讽,“谁知道是干净还是脏?是药还是毒?王妃金尊玉贵,王爷又不在府中,岂能用这些来路不明的野物?没得辱没了身份,传出去惹人笑话!” 她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宋青山心上。 一路上,宋青山所有隐秘的期盼和热切,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原来…… 原来她早已安排妥当,根本无需自己帮忙…… 他这拼死采来的药草,在她眼里,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可笑。 真是可笑啊。 宋青山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了,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胸膛里那原本温热激荡的情绪,瞬间冻结了,化作难言的羞耻。 他仿佛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林嬷嬷见他这副失魂落魄、大受打击的样子,心中更是痛快。她示意身后的粗使婆子:“把东西拿进去,找个角落搁着,待我空了再看看。” 那婆子上前,粗手粗脚地提起背篓,根本不珍惜嘛。 “至于你,”林嬷嬷最后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宋青山,甩下一句,“王府门前,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 “去去去,以后少动这些歪心思,安分守己读你的书去吧。” 说完,林嬷嬷冷哼一声,昂首进去了。 侧门“砰”地关上 宋青山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紧闭的朱红侧门,许久许久。 寒风袭袭,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原来,门第之见,云泥之别,是如此深刻而残酷。 他拼尽全力,甚至豁出性命才得到的东西,在别人眼里,或许一文不值,甚至是令人嫌恶的负担。 宋青山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府邸,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淹没在京城渐浓的暮色之中。 背影踉跄,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另一边,林嬷嬷打发走失魂落魄的宋青山,心中那股因欺压他人而生的快意尚未完全消散,但旋即又被一丝不安取代。那穷书生采来的药草……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王妃事后问起呢? 自己刚才那番话虽是痛快,可若误了王妃的正事,恐怕也讨不到好。 林嬷嬷眼珠一转,对提着背篓的粗使婆子道:“你先放下,我仔细瞧瞧。” 掀开粗布和油纸,仔细辨认。 林嬷嬷虽不通医术,但在王府见过碧水通幽草的,当即认出来了。 嚯! 竟是真的? 林嬷嬷心头一跳,随即涌上一阵狂喜,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啊。 至于那穷书生,无足轻重罢了。 于是,林嬷嬷立刻换上一副面孔,亲自整理了一下那些药草,又换了块干净布盖上,然后端着最恭顺稳重的姿态,带着背篓去了锦瑟院求见。 此时,乔婉正与孙老大夫派来的医童核对今日的用药清单,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但眼神清明专注。 见林嬷嬷进来,乔婉淡淡地瞥了一眼。 林嬷嬷连忙上前,将背篓轻轻放在地上不远不近的位置,脸上堆着几分惊喜的笑容。 “王妃大喜!老奴方才在门房处,竟遇上件巧事儿!” “你猜怎么着?外头有人送来了一背篓上好的碧水通幽草,真是天佑王妃,知道你为这味药忧心,这及时雨就送上门来了!” 林嬷嬷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粗布一角,露出里面的药草,品相极佳。 乔婉微微一顿,看向林嬷嬷问:“哦?谁送来的?可给了银钱?” 林嬷嬷心头一紧,面上笑容却不变,“回王妃,送药来的是个姓宋的穷书生。” “老奴想着,这等山野之物,虽说品相尚可,但毕竟来路不明,不比药铺里正经采买的有保障。王妃千金之体,又肩负防疫重任,用药需得万分谨慎才是。” “所以老奴便先替王妃查验了一番,但……” “但什么?”乔婉难得接了一句话。 姓宋? 宋青山吗? 他倒是有心了,毕竟这味药也不好得。 林嬷嬷顿了顿,觑着乔婉的脸色,继续道:“那书生被老奴说了几句后,脸色瞧着是不大好看,支支吾吾的,也没提银子的事,但眼神飘忽,怕也是有些想头的。” “老奴便想着,毕竟是送药来了,多少给些银子打发了便是,既全了王府体面,也不让他白跑一趟。” “所以自作主张,先把药拿了进来,正想来回禀王妃,看赏他多少合适。” 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严格把关的忠心,又暗示宋青山送药动机不纯,可能贪图厚赏。 第328章:呵呵,我很感激王妃的施舍和垂问! 乔婉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轻轻敲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那些草药,又想起宋青山往日虽有些迂执,却并非奸猾贪利之辈的做派,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翠儿。” “奴婢在。”翠儿连忙上前。 “你拿三百两银子,去寻那宋青山。将银子给他,就说……” 乔婉顿了顿,似乎琢磨了一下说辞,“王府按市价收购这些药材,酬谢他辛苦采掘。另外,你且问问他,采药时可曾受伤,若有,再额外补十两银子看大夫。” 三百两,这远超寻常草药收购的价了。 林嬷嬷眼皮一跳,心中暗骂那穷酸书生好运气,面上却不敢表露。 翠儿领命:“是,奴婢这就去。” “还有……” 乔婉的目光转向林嬷嬷,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林嬷嬷心头莫名一凛。 “林嬷嬷今日辛苦了,但日后府外之事,尤其是关乎药材疫病,无论何人送来,都需即刻禀报于我或周管家,不得擅自处置。你可记住了?” 林嬷嬷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连忙躬身:“是,是,老奴记住了!” “下去吧。” 林嬷嬷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走到门外,才觉得后背衣衫有些粘湿,心里那点得意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后怕和更深的憋闷。 柳条胡同,低矮的租屋内。 宋青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身上还带着山林跋涉的泥污和王府门前沾染的屈辱寒气。 宋青禾见他这般模样回来,吓得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扶住他:“哥,你怎么了?不是去采药了吗,怎么弄成这样?” 宋青禾担心极了,连忙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又打湿了布巾。 宋青山任由妹妹擦拭,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容让她宽心,却比哭还难看:“我没事,就是进山采药,路不好走,摔了几跤。” “药……送过去了……” 宋青山避开了在王府门前遭遇的一切,只字不提。 “送过去了就好。” 宋青禾点了点头,看着哥哥明显不对劲的神色,心里却更加不安,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那王府的人,可说什么了?有没有谢谢哥哥?” “谢?” 宋青山像是被这个字刺了一下,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凉的疲惫和自嘲。 “青禾,以后别再提这事了,不过是些不值钱的野草,送去了也就罢了。” “我们这样的人,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别指望什么谢不谢的。” 他语气里的灰心丧气让宋青禾心头一酸,还想再问,门外却传来了敲门声。 “宋公子在家吗?奴婢翠儿,奉王妃之命前来。” 屋内兄妹俩都是一愣。 宋青禾眼中绽出惊喜,连忙看向哥哥。 宋青山却僵了一下,脸色更难看了,但还是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襟,起身开门了。 翠儿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素色的荷包。 她见宋青山比之前更为落魄,也是微微一怔,但想起王妃的吩咐,还是客气地开口道:“宋公子,王妃命奴婢前来。” “这是收购你今日所献碧水通幽草的银钱,共计三百两。” “王妃还说了,若你采药时受了伤,可再补十两银子请大夫诊治。” 说着,将荷包递了过去。 三百两? 宋青禾在屋内听到时,也是吓了一跳,毕竟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了。 然而,宋青山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盯着那个荷包,仿佛那不是银子,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那个嬷嬷尖锐的嘲讽,在耳边回响。 原来,这三百两,就是对他那点可笑心思的打赏? 宋青山难堪极了,嘴角勾起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呵呵,王妃真是慷慨呐。” 翠儿眉头微蹙,觉得他语气不对。 “不过,这银子,宋某受不起。” “那些不过是天生自长的野物,哪里配得上王府的银子?没得脏了王妃的手,也玷污了王府的清名。” “宋某虽贫寒,却也不至于要靠贩卖这些可疑之物来讨生活。” “翠儿姑娘,请回吧!”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自伤和攻击性。 翠儿被他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说得愣住了,随即也生起气来。 她本就是乔婉身边得脸的大丫鬟,何曾受过外人这般冷嘲热讽?更何况还是王妃一片好意。 “宋公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翠儿脸色也沉了下来。 “王妃念你采药辛苦,特意按高价给予酬谢,还关心你是否受伤,你不知感恩便罢了,何故出言不逊?莫非是嫌三百两少了?还是觉得王妃的关切不值一提?” “感恩?关切?”宋青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圈却隐隐红了,“是啊,我该感恩戴德,感激王妃的施舍和垂问的。” “是我宋青山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竟以为……竟以为……” 宋青山失声了,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盼,此刻成了最辛辣的讽刺,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下一秒,宋青山直接将人推出去了,“砰”地一声将门狠狠关上。 “哥!”宋青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吓坏了,上前拉住宋青山的袖子,眼泪滚了下来,“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青山靠在冰冷的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迟迟没有开口。 门外,翠儿气得胸口起伏,对着紧闭的木门,终究还是顾忌着王妃的交代,没有破口大骂,只提高了声音,冷冷道:“宋公子好自为之。” “王妃仁善,命我送来银两,还特意嘱咐问你可有受伤,看来是多余了。” “你这般不识好歹,往后也不必再往王府门前凑了!告辞!” 说完,翠儿转身就走。 屋内,宋青山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宋青禾怔住了,看着哥哥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心痛如绞,却不敢再追问。 她隐约猜到,哥哥在王府那里,怕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而这委屈,似乎还与那位王妃有关。 此刻,宋青禾默默流着泪,轻轻拍着哥哥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宋青山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没了方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宋青山看向妹妹,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道:“青禾,别哭了,哥哥没事。” 他顿了顿,望着破旧屋顶漏下的昏黄天光,一字一句,仿佛是说给自己听:“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些事情……” 这世上,人有贵贱,路分高低。 有些门,不是他该敲的。有些事,不是他该想的。 宋青禾含泪点头。 第329章:要怪就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另一边,翠儿憋着一肚子气回到王府,脸上犹带怒容。 翠儿进了锦瑟院,见乔婉已处理完医童的事,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便上前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了,末了仍愤愤不平。 “王妃,你是好心,可那宋青山也太不知好歹了。” “奴婢好声好气送银子,他不但不接,还说那些药是天生地长的野物,接了会脏了王府的清誉,句句带刺,阴阳怪气。” “奴婢按你的吩咐问他可曾受伤,他更是像被踩了尾巴似的,直接把奴婢轰出来了。” “真真是读书读傻了,不识抬举!” 乔婉一直静静听着,直到翠儿说完,她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深幽,看不出喜怒。 “他真是如此说的?” “是……” 乔婉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平稳,却莫名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罢了。” “银子既未送出,便收好吧。” 乔婉顿了顿,看向犹自气鼓鼓的翠儿,语气缓了缓:“至于宋青山,他既有他的傲气和难处,便随他去吧。今日之事,不必再提。” “吩咐下去,日后若他再来,以礼相待即可,不必格外关照,也不必刻意阻拦。” “是!”翠儿连忙应下。 与此同时,翠儿气冲冲回府的模样,被几个探头探脑的婆子瞧在了眼里。 这风声,很快就被林嬷嬷知道了。 “……哦?翠儿那丫头,亲自去给那穷酸秀才送银子,还被撵出来了?”林嬷嬷顿了顿,生出了一丝不祥之兆。 “千真万确!听张婆子说,翠儿姑娘的脸都气青了,定是那穷书生不知好歹,给了她好大没脸!” 林嬷嬷心念急转,没想到乔婉竟如此重视那穷酸书生,还特意派贴身大丫鬟去送银子。 万一那书生心中不忿,或者日后偶然见到王妃,将今日门前受辱的实情说出来…… 嘶! 大大不妙啊! 王妃何等精明,只要稍起疑心,追问下去…… 不行!绝不能留下这个隐患! 林嬷嬷目露凶光,她不能直接对王妃如何,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无根无基的穷秀才吗? 必须让他彻底闭嘴,让他再也不敢靠近王府,更没胆子胡说八道。 一个恶毒的计策迅速成形了。 ……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彻底黑透,柳条胡同里只剩零星几点昏暗的灯火。 宋青山家中,宋青禾正在喝药。 突然,“砰”地一声巨响,那本就单薄破旧的木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门闩断裂,冷风裹着寒气猛地灌入。 四个面目凶悍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宋青山将惊恐的妹妹护在身后,厉声质问。 “干什么?”那横肉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挥了挥手,“弟兄们,给我砸!这破地方,看着就晦气!” 另外几人二话不说,立刻动手。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看到什么,就砸什么。 那张瘸腿的旧桌子被一脚踹翻。 笔墨纸砚和宋青禾未做完的绣活散落一地。 墙角装着少许糙米的陶缸被砸碎,米粒混着陶片溅得到处都是。 唯一像点样子的旧木箱被撬开,里面几件补丁衣裳被撕扯出来,扔在地上…… “住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宋青山目眦欲裂,冲上去想要阻拦,却被一个汉子轻易推开,踉跄着撞在土墙上,震得旧伤处剧痛。 “哥!” 宋青禾哭喊着想去扶哥哥,却被另一个汉子随手一推。 她身子本就孱弱,这一下力道不轻,顿时惊叫一声,向后摔倒,额头磕在翻倒的桌角上,当即红肿了一片,渗出细细的血丝。 “青禾!” 宋青山见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将一人撞翻了,“你们到底是谁?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毒手?” 那横肉汉子哼了一声,走到宋青山的面前,用手里的短棍拍了拍宋青山的脸,尽是侮辱。 “哼,无冤无仇?” “小子,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你说你,有银子也不要,装什么清高呢?你以为你那点穷骨气值几个钱?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人家给你点颜色瞧瞧了。” “你记住了,这次是砸东西,下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识相点,就滚远些,别再往不该去的地方凑,也别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否则……” 说完,横肉汉子站起身,踹飞脚边一个破板凳,对手下道:“行了,这穷酸样,也没什么好砸的了。走了。” 几个汉子扬长而去,留下一片狼藉。 有银子也不要……装清高…… 这句话,在脑海中反复回响,狠狠刺痛了宋青山的自尊心。 此刻,宋青山浑身冰冷,僵硬地抱着低声啜泣的妹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翠儿递来的荷包,浮现出自己那些带着愤怒的话语。 最后,定格在燕王府那朱红的大门,以及门后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妃…… 是她! 一定是她! 自己拒收银子,还口出恶言,定然是拂了她的面子,触怒了这位位高权重的王妃。 所以,她便用这种方式来警告他,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和僭越的代价。 什么善人,原来都是表面文章!这才是她真正的手段! 轻描淡写,却足以将他这样的蝼蚁碾入泥中! 一时间,宋青山尝到了深深的屈辱,和被愚弄后的滔天恨意。 之前对乔婉那点因赈济流民而生出的些微改观,此刻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冰冷刺骨的厌恶。 “哥,你没事吧?你的手在流血……” 宋青禾忍着额头的疼痛,挣扎着去看哥哥的情况,却发现宋青山紧紧攥着拳,眼中满是愤恨。 “我没事。”宋青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松开妹妹,踉跄着起身,看着几乎无法立足的家,看着妹妹额头刺目的红肿和泪痕,不由得更恨了。 随后,宋青山扶起妹妹,用袖子小心擦去她额头的血渍,“青禾别怕,是哥哥连累了你。” “哥,那些是什么人?是不是王府……” 宋青禾不是傻子,那些打手的话和之前翠儿来的事情联系到一起,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心中更是怕得发抖。 “别问了。” “从今往后,我们就当从未认识过那些人。” 言罢,宋青山蹲下身,开始默默收拾满地狼藉,一片一片捡起被撕碎的书籍。 宋青禾见了,也帮忙收拾。 第330章:你这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第二日,晨光熹微,寒气依旧料峭。 宋青山几乎一夜未眠,家中一片狼藉,妹妹额角的伤虽已简单处理,但惊惧未消。 然而,前日与江砚有约,今日仍需去城外帮忙清点药材、核对名册。 宋青山不愿失约,便拖着酸痛的身躯,再次出城了。 只是心境,已与昨日截然不同。 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看向巍峨城墙和往来兵卒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冰冷与警惕。 城外流民营地,因着昨日宋青山冒险采回的大量碧水通幽草及时补充,加上天气意外回暖,疫病渐渐有了好转。 空气里弥漫着不浓不淡的药味。 江砚早已在临时搭建的账目棚内忙碌,见到宋青山进来,立刻放下手中册子迎上前,依旧是那副清朗温和的模样:“宋兄,你来了。” 忽然,江砚的目光落在宋青山泛着淤青的脸上,关切问道:“宋兄,你受伤了吗?” 宋青山心中一刺,昨夜被打砸的混乱场面和妹妹惊恐的脸瞬间闪过脑海,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看着江砚真诚担忧的眼睛,知道此事与眼前这位光风霁月的少年绝无干系,甚至…… 他或许根本不知晓乔婉的那些雷霆手段。 于是,宋青山勉强扯了扯嘴角,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无妨,不过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多谢江兄关心。” 江砚见他神色晦暗,言语敷衍,心知他必定有事隐瞒,但对方不愿说,他也不便深究,只温言道:“宋兄务必当心身体。今日事务不少,还需宋兄多多帮衬。” “……好。” 两人正说着,棚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翠儿的声音传来了。 “……王妃慢些,你昨日熬到那般晚,今日又起太早了。” 是乔婉来了。 宋青山微微一僵,下意识避了一避。 然而翠儿眼尖,一进棚就瞧见了他。 想起昨日受的气,翠儿忍不住撇了撇嘴,快走几步到了宋青山面前,语气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 “宋公子,原来你在这儿。” “正好,奴婢昨日的话还没问完呢。” “王妃好心让奴婢送银子给你,你为何不要?还那般说话将奴婢赶出来?莫非我们王府哪里得罪你了不成?” 这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宋青山心中积压的屈辱和愤恨。 哼! 装模作样! 宋青山猛地看向翠儿,眼神里的冰冷和讥诮让翠儿都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得罪?” 宋青山自嘲一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宋某一介寒士,自知身份低微,不配受王妃厚赏,翠儿姑娘若觉宋某不识抬举,尽管回禀王妃,宋某甘领任何教训。”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翠儿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就怒了,一时更是气恼:“王妃分明是一片好意,你这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 “翠儿。” 忽然,一道清越的声音打断了她。 乔婉过来了,就站在几步开外。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棉裙,脸色有些苍白,但眸光沉静,正淡淡地看向这边。 她的目光掠过激愤的翠儿,落在宋青山的身上。 宋青山感觉到她的注视,身体绷得更紧,却强迫自己挺直脊梁,毫不避让地迎上她的目光。 哼,她是贵人,对自己要杀要剐,不过一句话罢了。 无论是像昨夜那样派人来砸打,还是继续警告,他全都等着。 他倒要看看,这位仁善的燕王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有什么下作的手段? 不料,乔婉的目光只是在他青肿的脸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 乔婉对翠儿说道:“不得无礼。宋公子既在帮忙,便是我等客人,你去将东边新到的药材单子取来吧。” 翠儿不服气地瞪了宋青山一眼,跺了跺脚,应声去了。 乔婉对江砚点了点头,随即出去了。 有头到尾,并未将心思放在宋青山的身上,连一句寒暄都没有。 一时间,宋青山久久愣在原地了,拳头松了又紧。 心头竟有些空落落的。 接下来大半日,宋青山都心不在焉,虽然做着事,眼神却不时瞟向乔婉所在的方向。 她似乎很忙,不断有人前来请示汇报。 忙到…… 连一个眼神也没看过来…… 午后,宋青山去帮忙熬药了。 罐中药汤翻滚,苦涩浓郁的药味弥漫在湿热的水汽中。 宋青山正用长柄木勺搅动着其中一个药罐,心神恍惚间,没留意脚下堆着的湿柴,绊了一下。 身体一晃,手中的木勺下意识往旁边一荡。 勺里滚烫的药汁泼溅出几滴。 就在此时,一抹素色身影正从旁经过,刚刚巧被溅到了。 “嗤!” 宋青山猛地回神,只见乔婉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王妃!”旁边的婆子惊呼。 宋青山也吓了一跳,下意识道:“对不住,我……” 话一出口,却又哽住了。 因为他跟自己说好了,不会再搭理乔婉的。 “宋先生似乎心神不宁,可是因昨日献药之事,心有芥蒂?”乔婉主动问道。 她不提烫伤,反而提起献药。 这话听在宋青山耳中,无异于一种居高临下的试探和敲打。 芥蒂? 呵,他算什么东西,还被打得不够吗? 宋青山冷笑一声,语带讥讽道:“王妃言重了,宋某岂敢有什么芥蒂?” “王妃处事周全,赏罚分明,宋某只有领受的份。” “只是宋某愚钝,不知何处做得不合王妃心意,竟……竟……” 最后一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乔婉眸光微闪,自然听出了宋青山话中的刺。 难道是因为献药时,她不曾亲自接见,他觉得被轻慢了,故而积怨在心,甚至迁怒于翠儿,今日行事也这般毛躁失态吗? 乔婉如是想着。 但眼下疫病未绝,千头万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宋公子多虑了。” “王府行事,自有章程,若宋公子觉得在此处帮忙是委屈了,或心中不快,自可随时离去。” 宋青山到底是读书人,日日让他守在这里,也不好。 万一他也染上了疫病,就更不美了。 宋青山听了,先是愣了愣,而后感到了刺骨的冰凉和羞辱。 她果然是这般看他! 哼! 人心难测,他真是看错人了! 第331章:宋兄与我娘是否言语间有些误会? “娘,宋兄,这边是出了何事?”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江砚。 江砚先看了看乔婉,又看向面色铁青的宋青山,心中明了大概。 于是,江砚走到两人中间,对乔婉温声道:“娘,孙老大夫那边有急事寻你商议。” 乔婉看了一眼儿子,又瞥了一眼梗着脖子的宋青山,不再多言,只对江砚略一点头,便转身随着来寻的医童离开了。 江砚这才转向宋青山,带着关切问:“宋兄,可是熬药太累了?不妨先去歇息片刻。” 宋青山几度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才……” 江砚顿了顿,谨慎措辞问:“宋兄与我娘是否言语间有些误会?” 这是解围,也是缓和。 宋青山看着江砚真诚的脸,任有满腔怒火,却仍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你娘派人砸了我家,伤了我妹妹? 无凭无据,说出来只怕更像个笑话。 还显得自己斤斤计较。 宋青山摇了摇头,哑声道:“无事,是我不小心,烫到了燕王妃。” 说罢,他也不再理会江砚,继续默默熬药。 江砚虽有疑虑,却也只是轻叹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宋青山听着江砚离开的脚步声,手中动作不停,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不远处。 只见乔婉正与孙老大夫站在一处,低声交谈。 江砚走了过去,似乎说了句什么,乔婉侧耳听着,那原本冷淡的眉眼竟微微舒展,甚至对着江砚轻轻笑了一下。 那画面刺眼极了。 宋青山猛地收回视线,也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了。 乔婉如何,与他何干呢? …… 另一边,在乔婉说完事后,江砚这才欲言又止地说“娘,方才之事……若宋兄冲撞了你,绝非有意冒犯,还请你……” 乔婉笑了笑,反而安慰起他来了,“无妨,些许小事罢了,不必挂怀。” 江砚默然,从怀中取出一小瓷盒,“这是孙老大夫配的清凉膏,对烫伤极好。娘,你快敷上些。” “好,你有心了。” 这一幕,恰好被翠儿看在眼里,见王妃的手都烫红了,又一次气得跳脚。 “王妃,你就是太仁善了,那宋青山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穷酸秀才,给几分颜色就开染坊!” “他昨日那般折辱奴婢,今日又毛手毛脚伤了你,要奴婢说,就该让周管家……” “翠儿,慎言。”乔婉摇摇头,制止了她的话。 翠儿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委屈地看着自家王妃。 “祸从口出。” “宋公子如何,是他自己的事,我们做好分内之事便是了。” 翠儿低低应是。 乔婉依旧在忙,但空气安静下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竟是宋青山不知何时来了,正一声不吭地看着她。 但乔婉回头时,宋青山却又做贼心虚般移开了目光。 于是,乔婉便也不闻不问。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与。 此刻,宋青山感到了一阵难堪。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转身就走的,却又回头了。 宋青山的胸膛起伏了几下,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劣的油纸小包,有些僵硬地递到乔婉面前。 “这是烫伤膏,方才是我冒失了。” “这个,你拿去用。” 乔婉淡淡说道:“宋公子不必如此,小事而已。” 她的拒绝让宋青山脸颊一热,却还是将手往前递了递,语气变得有些生硬:“烫伤虽小,处置不当亦会留下疤痕的。” “这药膏总归有些效用,还请收下。” 乔婉抬起眼,看向他紧绷的脸和紧抿的嘴唇,轻轻叹了口气。 “宋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药已经上过了。” 乔婉抬起了受伤的手背。 只见她白皙的手背上,已经抹上药膏了。 那药膏质地细腻,隐隐透着一股清冽的药香,显然品质极佳,绝非宋青山手中那廉价之物可比。 宋青山的手指猛地一颤,那包被他紧紧捏着的烫伤膏,此刻仿佛成了烧红的炭块。 “你……” 宋青山喉咙发紧,一股难堪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居然在担心一位王妃没有伤药可用?还拿着这种粗劣的东西,硬要人家收下? 下一秒,宋青山将那油纸包死死攥回掌心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 乔婉又道:“宋公子,你的心意……” 她的话未说完,宋青山已猛地转过身,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刻,踉跄着快步离去了。 乔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那句未说完的“我知晓了”终是消散在唇边。 怎么冒冒失失的? 最终,乔婉只是蹙了蹙眉,又轻轻摇了摇头,继续忙起来了。 …… 另一边,宋青山与江砚匆匆打了个招呼,借口家中尚有急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砚看着他仓促而僵硬的背影,没有挽留。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一路上,宋青山浑浑噩噩,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事。 不知不觉,他路过一间首饰铺时,恰巧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铺子里,几位衣着华贵的女眷正围在柜台前,对着琳琅满目的钗环玉佩评头论足,笑语嫣然。 其中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苏晚晴。 她侧着脸,正拿起一支赤金嵌宝的蝴蝶簪子说说笑笑,神态娇慵,顾盼生辉。 刚好,苏晚晴也看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宋青山微微一顿,正想招招手,与她打声招呼,但苏晚晴却像没看到自己,淡淡移开了目光。 就这样,宋青山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了下来。 人与人之间,果然有云泥之别的。 第332章:三皇子有意拉拢 另一头,朝堂之上,亦是风急浪高。 江南水患一事又被提了出来。 赵玄澈一身亲王蟒袍,立于文武百官之首,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他眼底深处蕴藏的寒芒。 “陛下!” 一名御史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激昂道:“城外疫病肆虐,日有亡者,京城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燕王纵容王妃肆意施为,聚集流民,致使瘟瘴之气直逼京畿!” “……并追究燕王府失察之责!” 此言一出,附议者众。 不少官员出于对疫病的恐惧,或本就对燕王权势有所忌惮,纷纷发言。 有的还算含蓄,指责“妇道人家不宜主持此等大事”、“好心办坏事”;有的则言辞激烈,将疫病的责任直接扣在乔婉的头上,进而影射燕王治家不严。 赵玄澈始听后,脸色阴沉极了,朝那御史看了过去。 那御史心头一凛,竟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赵玄澈说道:“陛下,城外疫情,确为突发恶疾,来势汹汹。” “然,自疫病初现,王府与太医署的诸般举措,皆有章程可循。每日进展,臣亦具本上奏。” “王妃乔氏,于其间协调调度,夙夜匪懈,所行所为,皆禀明于臣,亦是奉臣之命行事。” 赵玄澈护短,最不听有人诋毁乔婉了。 谁敢对乔婉不敬,就是与自己做的。 于是,赵玄澈的语气更阴沉了,任谁都能听出他不开心了。 “……流民聚集,乃江南水患所致,王妃见其饥寒,先行施粥赠药,乃是代朝廷行仁政,抚慰民心。” “疫病突发,实属意外,岂可倒因为果,归咎于赈济之举?” “敢问周御史,你要如何处置王妃?” 赵玄澈说完,话中的冷意让殿中不少人心头一颤。 那周御史脸色涨红,想要辩驳,赵玄澈却不给他机会,继续道:“周御史的污蔑,纯属无稽之谈。” “若因疫病凶险,便将一切罪责推于竭力救治之人身上,岂非令忠臣义士寒心?今后若再有灾异,谁还敢为民请命,挺身而出?” 此言一出,不禁人暗暗点头。 燕王这番话虽护短,却也占着理,令人难以驳斥。 这时,又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自文官队列中响起:“陛下,儿臣有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三皇子赵清明稳步出列。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雅,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也是难得的美男子。 三皇子道:“父皇,儿臣近日亦曾遣府中僚属前往城外探视,并调阅了太医署部分文书。方才燕王所言,句句属实,儿臣愿以所知略作补充。” 见圣上微微点头,三皇子微微挺直了腰,语气不疾不徐道:“城外疫病诸事,儿臣细察之下,深感其章法严谨,绝非仓促应付可比。” “……每日病患增减、用药成效,皆有记录呈报。” 赵清明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他列举的事实具体而微,显然下过功夫了解,而非泛泛空谈。 这让一些原本因恐慌和流言而对乔婉有所非议的官员,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至于周御史所言,儿臣以为,此言有失偏颇。”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燕王妃以一己之力,协调太医、安抚流民、调度物资,使数千人于疫病肆虐之下得以苟全,城中未至大乱,此非大功乎?” “岂因主持者为女子,便轻忽其劳苦功绩,甚至颠倒黑白,将天灾归咎于人祸?若如此,岂非寒了天下愿为黎民奔走效力者之心?” 这番话,不仅有力地支持了燕王,也有力驳斥了周御史的指责,格局开阔,令人侧目。 赵玄澈听后,朝他投去一瞥。 随后,三皇子深深一揖道:“父皇,儿臣以为,当此疫病未绝、人心惶惶之际,朝廷更应明辨是非,嘉奖实干,而非听信浮言,苛责功臣。” “当务之急,是集朝廷之力,助其尽快平息疫病,安定民心。” “至于些许流言蜚语,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事实俱在,时间自可证明一切。万望父皇明鉴。” 三皇子姿态从容,又有理有据,听得众人连连点头。 就连御座上的圣上,也朝三皇子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目光。 周御史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切入点。 终于,圣上开口了:“城外流民之事,燕王与王妃确系辛劳,至于流言蜚语,扰乱民心者,着顺天府严查。退朝。” 虽然没有明确褒奖,但“辛劳”二字,已是一种默许和支持。 退朝后。 官员们如潮水般从大殿中涌出,低声交谈着,三三两两散去。 赵玄澈步履沉稳,径直朝着宫门方向走去,玄色的亲王蟒袍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皇叔留步!” 忽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赵玄澈转身看去,只见三皇子正快步从高阶上下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三皇子名叫赵清明,早已成年,在一众皇子中向来以“礼贤下士”、“温文仁厚”著称,有夺嫡之心。 只是此刻,这笑容底下有多少真心,便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自此前被江屹川连累后,三皇子便消停了好一阵子,连在朝堂上都低调了许多。 “皇叔有礼了。” 三皇子近身后,又行了一礼。 赵玄澈略一颔首。 “方才殿上那些迂腐之言,还请皇叔不必放在心上。” “皇叔与王妃为国为民,一片赤诚,天地可鉴。父皇心中,亦是明镜一般。” 赵玄澈不置可否:“分内之事罢了。” “话不能这么说。”赵清明摆手,笑意更深了,“流民之事乃烫手山芋,但燕王妃事事亲力亲为,这份胆识与仁心,莫说满京城,便是放眼天下,又有几位贵女能及?” “听闻王妃膝下之子,也教得极好。” 他说的是江砚。 这一番话,句句都在夸赞乔婉,仿佛真是由衷敬佩。 第333章:区区一个女子,难道还能翻了天吗? 赵玄澈面色不动,心中却如明镜。 这位三皇子最是懂得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他如今说尽了好话,想必是存了拉拢之意。 但无论对方目的如何,听见有人如此夸赞乔婉,赵玄澈也愿意给他几分好脸色。 “三皇子过誉了。” “婉婉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砚儿年纪小,跟着历练,也是他的本分。” 听出他话语中的软化,赵清明眼中笑意更真了几分,趁热打铁道:“是极是极,阎王妃是实干之人,不尚虚言。” “哦,对了,说起实干,前日看到工部呈上的简报,江南几处堤坝的修缮进展似乎不错……” 这话点到即止。 如今朝中皆知,若能妥善解决此次水灾之患,无论是在民间声望还是朝廷考评上,都将是沉甸甸的政绩。 这块肥肉如今在燕王赵玄澈手里攥着,不知多少人眼红。 三皇子此刻提起,其意不言自明。 赵玄澈眸光微敛,语气依旧平稳:“江南水患,关乎千万黎民,本王不敢怠慢,幸得工部及地方官员协力,暂无大碍。” 此话说了,亦当没说。 赵清明是个聪明人,懂得适可而止。 今日能与燕王搭上话,已是难得了,过尤则不及。 “皇叔办事,自是稳妥。” “告辞。” 看着赵玄澈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三皇子赵清明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渐渐淡去,恢复了平静,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 此时,一名幕僚缓缓走了过来。 “殿下,观燕王今日态度,虽因王妃之事略有和缓,但其人刚毅冷峻,心思深沉,绝非易与之辈,拉拢他恐非易事。” “何况之前镇北侯那事,终究落了些痕迹,他心里未必没有芥蒂。” 赵清明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冷然的笑意:“杜先生,本皇子何尝不知燕王是块难啃的骨头?” “至于拉拢……” “哼,本王从未奢望能拉拢燕王,只需他在关键时能保持中立,或稍稍偏向本王一点,便足够了。” 夺嫡一事,不容疏忽,需得算了又算。 三皇子可不蠢,他早就发觉父皇进来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章太医口风紧,可他也自有门路。 老大和老二那边,动作越来越频繁,连一向低调的老四,最近也频频出入几位阁老府邸。 后宫呢? 最得圣心的德妃,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诊出了喜脉。 呵,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三皇子转过头,看向杜先生,眼中再无半分平日示人的温润,只有深深的冷酷。 “镇北侯那蠢材自作主张,险些将本皇子拖下水。” “如今要紧的,是江南水患的功绩。” “燕王手握京畿部分兵权,又得父皇信任,督办水患、处理流民疫情,声望正隆。” 燕王乃闲散王爷,他或许无意那个位子,但他的态度,他的影响,举足轻重。 今日示好,是试探,也是铺垫。 既然燕王重情,尤其重他那个王妃和继子,这便是突破口。 即便不能为己所用,至少不能让他被其他皇子拉拢了。 杜先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殿下深谋远虑,只是燕王妃那边……” “她?”赵清明轻哼一声,全然变了一个模样,“区区一个女子,难道还能翻了天吗?” 只要稳住燕王,她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何况,她如今正被流言所困,自顾不暇,而自己适时表达善意,总比落井下石强。 这步棋,慢慢下。 不急。 三皇子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阙,眼神复杂:“走吧。” 江南水患一事,也该好好筹谋一二了。 主仆二人不再多言,沿着另一条宫道,悄无声息地离去。 …… 锦瑟院。 江砚端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厚厚的经义典籍和写满批注的稿纸。 他握落笔沉稳,只是偶尔微微蹙眉,似在凝神思索。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夜风的凉意。 江砚抬头,见是乔婉进来,立刻放下笔起身:“娘,你回来了,手上的烫伤可还疼?” “无妨,已经好多了了。”乔婉心中暖融,摆手让他坐下,“倒是你,这么晚还在用功?仔细眼睛。” 乔婉走到书案旁,拿起他刚写的文章看了几眼,字迹工整有力,论述清晰,已颇有章法。 “进益不小。” 乔婉夸了一句,眼中露出赞许。 江砚耳根微热,忙道:“是柳夫子教导有方,几位师兄也常与儿子切磋。” “如此便好。”乔婉点了点头,从不怀疑江砚的用功,“秋闱之期,可是最终定下了?” 提到秋闱,江砚神情更认真了些。 “回娘的话,正是。” “因江南水患延误多时,朝廷为公允计,终是定在了半月之后开考。” “柳夫子说,时间虽紧,但该准备的平日都已打下根基,如今更需沉心静气,查漏补缺,切忌浮躁。” 乔婉细细听着,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脸上,察觉到他似乎还有话想说。 “砚儿,你可是还有事?” 江砚顿了顿,抬眼看向乔婉,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娘,柳夫子不止一次教导我们,读书不能只困于书斋,圣贤道理需得印证于世事,方能真正通透。” 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以往,江砚困于庄院,见识短浅,只知埋头书本,纵然有些想法,也如空中楼阁,虚无缥缈。 但如今,儿江砚见过民生多艰,也见过人心叵测,方知书中那些‘治国平天下’、‘仁政爱民’的道理,忽然不再是干瘪的文字,竟是有了重量,也有了温度。 乔婉的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那几个不孝子个个自私凉薄,何曾有过这般胸怀与见识? 而今生的砚儿,却在苦难与磨砺中,早早生出了担当与远见。 江砚又道:“柳夫子前两日提及,待秋闱过后,若有机会,想带我们几个有意向的学生,离开京城,或南下探访名儒,或西行观风问俗,或去边镇了解民生军务……” “总归是亲眼看一看这大梁山河,亲自听一听百姓心声。” “他说,这比闭门苦读三年更有益处。” 乔婉听到这里,已经了然。 第334章:婉婉,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江砚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乔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切与忐忑:“娘,儿子很想去。” “不是去游山玩水,是想真真切切地去历练一番,看看书外的天地,印证心中所学。” “儿子向你保证,绝不会耽误学业,更不会荒废光阴。” “明年春闱之前,必定赶回,全力以赴。” 因着春闱推迟,明年的春闱也推迟了三个月。 时间说宽裕,也不算宽裕。 说完,江砚屏住呼吸,等待着娘亲的反应。 他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出格,不同于寻常学子考完便安心备考来年春闱的路径。 他也知道娘亲如今处境不易,自己应当更稳重地留在京中。 可那股想要走出去的渴望,是如此强烈。 乔婉并未生气,在江砚忐忑的目光,只是笑笑道:“你想去,便去吧。” “……娘?” 江砚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预想了许多种可能,甚至准备好了更恳切的说辞,却没想到娘亲答应得如此干脆。 乔婉道:“砚儿,你有你的路有走,娘希望你看到的,不止是侯府四方天的勾心斗角,不止是京城繁华下的暗流汹涌。” “娘希望你的天地,能更广阔一些。” 乔婉看着儿子震惊而明亮的眼睛,哪里舍得让他为难,便继续道:“柳夫子说得对,真正的学问,在书里,更在书外。” “你既有此志向,有此机缘,娘为何要拦你?” “难道将你拴在身边,做个只知死读书的呆子,便是对你好么?” “可是……”江砚心头巨震,又是感动又是酸涩,“儿子若离开了,娘身边……” “娘身边有王爷,有翠儿,也有奴仆。” 乔婉打断他,不愿成为他的负累,“砚儿,你的孝心,娘都明白,但真正的孝顺,不是时时刻刻守在眼前,而是你能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于国于家有用之人。” “你出去历练,开阔眼界,增长见识,锤炼心性,将来才能更好地立身,也才能真正成为娘的倚仗和骄傲。” “这比日日跟前请安奉茶,更让娘心安。” 乔婉见儿子感动得要哭出来了,不禁失笑道:“更何况,你只是出去游历一番,又不是不回来了。” 江砚的眼眶瞬间红了,对着乔婉深深一揖,“多谢娘亲成全!儿子保证,此番外出,必定勤勉用心,不负娘亲期望,不负夫子教导,更不负己身志向!” “明年春闱,儿子必定如期赶回,全力以赴,定要挣一份实实在在的功名回来!” 少年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那是激动,是感恩,更是陡然被注入的无限勇气与决心。 乔婉扶起他,眼中亦有些许水光,却满是笑意:“好,娘等着。眼下,先把秋闱这一关过好。” “游历之事,细节可慢慢与柳夫子商议。” “无论去哪里,都要记得,平安最重要。” “是!儿子谨记!”江砚重重点头,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气激荡,眼前的路从未如此清晰明亮过。 乔婉又叮嘱了几句起居琐事,便留下他继续温书,自己轻轻退了出去。 唉。 她的砚儿,真的要长大了。 是夜。 锦瑟院内室。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乔婉沐浴完毕,只穿着一件柔软的素绫中衣,外罩藕荷色软缎寝袍,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 她侧身坐在妆台前,翠儿正用干布巾细细为她绞干头发。 赵玄澈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灯火下,乔婉微微侧着的脖颈线条优美,却也能看清眼底淡淡的青黑,以及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挥手让翠儿退下,自己接过布巾,走到她身后。 “王爷?”乔婉从镜中看到他,有些讶异,想要起身。 “别动。”赵玄澈按住她的肩膀,随后拿起布巾,开始一下下,耐心而细致地替她擦拭长发。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却异常认真。 乔婉透过铜镜,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冷硬的轮廓在暖黄的光线下柔和了许多,不禁心中一暖,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些许,安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今日朝上,又有人拿流民之事做文章了。”赵玄澈忽然开口。 乔婉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声道:“给王爷添麻烦了。” 她早知道会如此。 “与你无关,是他们短视昏聩。” 赵玄澈放下半干的布巾,拿起一旁的玉梳,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 “婉婉,我只是觉得对不住你。” 乔婉转过身,仰头看他,“王爷何出此言?” 赵玄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还有一丝疑惑。 “我让你置身险地,让你承受非议,让你这般劳累。” 赵玄澈愧疚极了,炙热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的淡青,“若非嫁给我,你或许不必面对这些。” 乔婉怔住了,没想到他会这样想。 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涌遍全身。 乔婉伸出手,覆在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上,指尖微凉,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王爷,嫁给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的幸运。” “流民之事,是我自己愿意去做的。” “能看到那些流民有一线生机,能真正做些实事,我觉得很踏实,很快慰。” 乔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淡然。 比起困于内宅,日日呕心沥血却不得善终,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 至少如今,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身边始终有人护着她。 乔婉又道:“所以,王爷不必觉得愧疚,你我夫妻一体,共同面对这些,是应当的。” 赵玄澈心头激荡,看着她眼中毫无阴霾的信任与坚韧,心中那片因朝堂纷争而染上的冰冷怒意,悄然融化了。 忽然,赵玄澈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丝极淡的药味。 “婉婉,得妻如此,是我之幸。” 乔婉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暖意融融,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良久,赵玄澈才稍稍松开她,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顺着眉心、鼻尖,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这个吻起初温柔珍惜,渐渐变得深入而缠绵,带着安抚,也带着压抑的渴望。 乔婉仰头回应着他,手臂攀上他的脖颈。 一吻结束,两人气息都有些微乱。 赵玄澈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动作珍重无比。 帷帐落下,掩住一室春光。 第335章:宋兄,我娘是不是很厉害? 又三日。 疫病的情况好多了。 京城里的流言蜚语,也不知何时变了风向。 “听说流民不死人了……” “燕王雷霆手段,把几个趁机囤积药材的奸商都抓了。” “王妃到底是商贾出身,调拨物资也是一把好手,没让底下人贪墨了去。” “……” 这些声音背后,自然少不了赵玄澈的推波助澜。 再则,朝廷明发的防疫章程也贴满了大街小巷,起初百姓还将信将疑,但见连皇宫内苑都开始熏艾洒扫,便也渐渐跟着做了起来。 这一日,天气难得放晴,虽不足以驱散严寒,却也让连日的阴冷潮湿减轻了几分。 城外的流民好多了,不再是最初那种麻木或惊惶。 日子也多了盼望。 宋青山又来了。 这日,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齐。 “宋兄,你来了。” 江砚看见他,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相迎。 “江公子。”宋青山拱手还礼,声音隔着面罩有些闷,“宋某今日来看看还有什么能帮上忙。” 说来惭愧,他昨日才与乔婉闹了不愉快,但今日又来了,起初还担心落人口舌,被人误以为他在沽名钓誉。 但万万没想到,一路上都有人与他打招呼,无一人嘲讽。 哪怕江砚,也是往常的样子。 “正有一批新到的药材需要登记入库,我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有宋兄相助,再好不过。”江砚也不客气,一一交代起来了。 两人忙碌起来了。 忽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宋青山抬头,见乔婉刚好来了,这倒是不巧了。 此时,乔婉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 阳光照在她未施脂粉的脸上,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面色也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宋青山的心没来由地一跳,慌忙低下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局促袭上心头。 乔婉似乎并未注意到角落里的他,或者说,即使看到了,也并未多说什么。 乔婉正与孙老大夫检查一批新到的药材。 “……这批草药品相极好,炮制也得法,药效比之前那些强上不少。” 孙老大夫捡起几根晒干的草茎,放在鼻下嗅了嗅,脸上露出多日未见的欣慰之色。 “按现在的方子再用上两三日,此次疫病便能除了。” “王妃,此番真是多亏……” 乔婉轻轻摇头,止住了老大夫后面可能的话,只温声道:“是诸位大夫妙手仁心,也是这数千流民自己咬牙撑着,更是朝廷调度和各方捐助之力。” “我不过在其中传传话,跑跑腿罢了。” 这番话,竟无居功之意。 宋青山手中的笔顿了顿,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这时,一个年轻医徒匆匆跑来,对着孙老大夫和乔婉禀报了几句,脸色有些急。 乔婉眉头微蹙,立刻对孙老大夫道:“你去吧,这边我来查看。” 孙老大夫点头,忙跟着医徒走了。 就这样,乔婉独自留在那几个药箱前,仔细检查每一种草药的成色。 那姿态,不像养尊处优的王妃,倒像个极其认真负责的药铺掌柜。 查验完药材,乔婉又去了堆放米粮布匹的临时库棚,与看守的流民管事低声交谈,询问每日分发是否足量,有无短缺或投诉。 宋青山的目光,不知不觉便追随着她的身影,心头泛起了异样的感觉。 燕王妃来许久了,竟连一眼都不曾看过自己。 她生气了? 不对。 不对不对。 他又不曾有错,管她有没有生气。 宋青山一想,脸色又阴沉下来了,一时也没了干活的心思。 江砚不知何时也停下了手中的笔,顺着宋青山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娘亲,眼中满是孺慕与骄傲。 “我娘是不是很厉害?” 江砚忽然开口,带着一丝骄傲。 宋青山猛地回神,脸上掠过一丝被看穿心事的窘迫,好在有面罩遮掩。 厉害吗? 如果抛开个人恩怨,那倒是的。 于是,宋青山闷闷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心情。 江砚又道:“以前在庄子上,日子那么难,娘总是想办法让我吃饱穿暖,让我识字明理。” “她说,人可以一时困顿,但不能失了志气和良心。” “后来……” 后来回了侯府,那里的人都看不起他,总明里暗里欺负他,只有娘一直护着他。 娘还说了,女人的天地不止在后宅,男人的担当也不仅在朝堂。 凡事,得自己心里有杆秤,手上要有真本事。 这些事,江砚都记在心里了。 “这次疫病,别人都怕,躲得远远的,娘却不怕。” “她说,见死不救,于心难安。” “能力大,就多担待些;能力小,就尽自己一分心。” “宋兄,你说,这算不算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宋青山心头剧震,因为江砚这番话,犹如当头一棒,敲打在他这些日子以来纷乱迷茫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寒窗苦读,所求无非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可“兼济天下”这四个字,似乎一直很遥远,是书中的大道理,是成名立业后才可能去想的。 而眼前这个少年,却已身体力行了。 宋青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头有些哽住了。 最终,他又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复杂。 那里面,有震撼,也有惭愧。 他比江砚还差得远了…… 第336章:你是说,江淮? 另一边,乔婉正在与几位大夫议事。 孙老大夫正巧回来了,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王妃,方才那是虚惊一场,无碍了。” 乔婉点点头,目光扫过几位面容憔悴的大夫,缓声道:“这些日子,辛苦诸位了,如今疫病得以控制,全赖诸位妙手仁心,不舍昼夜。” “我已将诸位之功,详细记录,不日报与王爷及太医院。” 几位大夫互看一眼,眼中都有激动之色。 他们在此拼命,除了医者本心,自然也希望能有所回报。 若能在此次疫病中立下功劳,无论是朝廷封赏、职位升迁,还是杏林声望,都将是极大的助益。 一位姓吴的太医拱手道:“王妃言重,此乃我等本分。能追随王妃,在此地做些实事,救民于水火,已是幸事。” 其他人纷纷附和。 乔婉笑了笑,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 “有诸位此言,我便放心了,但后续事宜,仍需诸位多多费心。” “所需一切,王府及朝廷都会尽力保障。” “待此事彻底了结,我必亲自为诸位向朝廷请功。” 这话给了医者们一颗定心丸。 众人纷纷表态,一定恪尽职守,谁也不敢触了乔婉的霉头。 阳光渐渐西斜。 宋青山和江砚整理完手头的文书,终于能歇歇了。 不此时,宋青山忍不住又朝乔婉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难辨。 江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不解问:“宋兄,你在看什么?” 宋青山浑身一震,对上少年清澈的眼睛,脸上顿时火辣辣一片,幸亏有面罩遮着。 “没……没什么……” 他真是疯了,竟觉得此刻的乔婉有一种莫名的韵味。 偏偏,她是一个虚伪的女人。 这样的人,表面上装得良善,却因为自己不肯收下银子,命人将他的家砸了,简直可恶。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 乔婉抬眼望去,只见赵玄澈来了。 他身形挺拔,容颜冷峻,周身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然而在目光触及乔婉的瞬间,那层冰霜便悄然融化,化为毫不掩饰的温柔与关切。 “王爷?”乔婉有些意外,今日并非他常来巡视的日子。 赵玄澈已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将她被寒风吹得有些冰凉的手拢入自己掌心,又蹙眉打量她:“手这样凉,站了多久了?事情再急,也需顾惜自己。” 周围的人见了,俱是不敢多看,心下却无不感叹燕王对王妃的疼宠。 乔婉脸颊微热,想要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王爷,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着又如何?本王心疼自己的王妃,天经地义。”赵玄澈毫不在意,反而用另一只手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柔地捋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今日事情可还顺当?” 他这般旁若无人的体贴,让乔婉心头涌起暖流,也只得由着他。 两人站得极近。 赵玄澈低头说话时,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姿态亲密无间。 不远处,宋青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便是燕王吗? 果然丰神俊朗,与传闻中别无二致。 此时,赵玄澈对乔婉的呵护几乎要满溢出来了,而乔婉则微微仰着脸,一张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流露出几分罕见的羞赧。 宋青山见了,胸口有些闷闷的。 他迅速低下头,盯着手中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更远处,停了一辆青帷马车。 苏晚晴掀开一角帘子,嫉妒得眼都红了,没想到乔婉竟如此有手段,将燕王蛊惑得忘乎所以了。 贱人! 她究竟凭什么? 一个嫁过人生过子的下堂妇,凭什么能得到燕王那样的人物如此倾心相待? 而自己,堂堂尚书嫡女,才貌双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这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贱人!狐媚子!不知廉耻!光天化日之下就这般勾引男人……” 苏婉晴放下车帘,姣好的面容因嫉妒而扭曲。 “晚晴姐姐,快别说了,仔细让人听见。” 坐在她身旁的一位少女连忙柔声劝道。 她叫柳芊芊,是吏部侍郎的嫡女,素来以柔弱温顺著称,是苏晚晴的闺中密友。 此时,柳芊芊穿着鹅黄绫袄,容貌娇柔、看似楚楚动人,眼中却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听见又如何?我说的不是事实?”苏晚晴仍在气头上,语气尖锐,“她若不是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怎会迷得燕王如此?” 柳芊芊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担忧体贴,“姐姐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如今,燕王妃风头正盛,京中贵女都得避其锋芒。” “不过,她难道就真的毫无烦忧了吗?” 柳芊芊声音轻柔,看似在安慰苏婉晴,实则句句都将她带到了沟里。 “你是何意?”苏婉晴皱眉问。 柳芊芊心中冷笑,面上却叹了叹气说:“我前日听爹爹偶然提起,说刑部大牢里,还关着那位镇北侯府的二公子呢,好像叫江淮?听说判了秋后问斩,也没几日了。” “他可是燕王妃的亲儿子啊,虽说犯了滔天大罪,可这生母贵为王妃,亲生儿子却要在牢里等死……” “传出去,总是不太好听吧?燕王妃难道就真的半点不顾念骨肉亲情?” “还是说,她怕惹王爷不快,干脆就当没这个儿子了?” 苏晚晴听后,也立刻想起这事了。 对啊! 乔婉那个罪大恶极的二儿子江淮,还在牢里呢! 如今她自己倒是攀上高枝,风光无限,亲生儿子却要在肮脏的牢房里等死…… 一个恶毒的念头闪过脑海。 晚晴一把抓住柳芊芊的手,激动道:“芊芊,你说得对,乔婉也不是全然无懈可击!” 柳芊芊被她抓得生疼,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柔顺道:“姐姐,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可千万别冲动,那毕竟是刑部大牢,可不是我们能去的地方。” “我自有办法,你就别管了。”苏晚晴松开手,脸上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狠色。 哼! 该死的乔婉,看你能得几时好! 第337章:王爷厚爱,宋某愧不敢当! 风很大。 吹得人心头愈发纷乱。 宋青山有些呆呆的,思绪早就飘远了。 “宋兄?宋兄!” 江砚喊了几声。 宋青山猛地回过神,心头一惊。 不知何时,赵玄澈和乔婉竟已走到了近前,连同江砚,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宋青山连忙敛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在下宋青山,拜见王爷,王妃。” “不必多礼。”赵玄澈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方才本王与王妃说话,见你在此处帮忙,甚是尽心,砚儿也与本王提及你多时了。” 江砚适时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爹,这位便是宋青山宋兄。” “此次疫病,宋兄出力良多,不仅文书核对细致,前几日还冒险入山,采回了急需的碧水通幽草,解了燃眉之急。” “且宋兄为人正直勤勉,虽家境清寒,却一心向学,实为难得。” 这一番夸赞,出自江砚之口,真诚而具体。 宋青山听得耳根发热,连连摆手,窘迫道:“江公子谬赞了,宋某只是略尽绵力,不敢居功。至于采药之事,更是侥幸。” 赵玄澈的目光在宋青山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道:“砚儿甚少如此推许一人,你很不错。” “且你一个读书人,能不顾险阻,主动在此危难之处奔走相助,这份心志,已属难得。虽无官职,亦是于国有功。” “本王向来赏罚分明,你既有功,亦有所劳,可有所求?” 此言一出,旁边之人都暗暗抽了口气,看向宋青山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 燕王金口一诺,这简直是天降的机缘! 功名、钱财、甚至一官半职,或许都有可能! 然而,宋青山却愣住了。 所求吗? 他能求什么? 宋青山垂下眼,声音有些干涩了,“王爷厚爱,宋某愧不敢当。” “宋某在此帮忙,本是出于本心,并未奢求回报。” “且宋某一介白身,才疏学浅,实无颜面有所请托,还望王爷见谅。” 赵玄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讶异,重新打量了他一下。 倒是个有些骨气的书生。 赵玄澈不再坚持,只微微颔首:“既如此,本王也不强求。不过,功劳苦劳皆在,不可不赏。” 随后,赵玄澈命随从取来五十两银子,赠予宋青山,算是酬谢他这些时日的辛劳,亦可贴补家用,安心读书。 五十两! 这几乎够普通人家两年的用度了! 周围隐隐传来羡慕的吸气声。 宋青山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就想拒绝:“王爷,这……这实在……” “宋兄,”江砚适时地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诚恳劝道,“我爹爹一片心意,且你家中尚有妹妹需要照料,便收下吧,莫要推辞了。” 江砚目光清澈,带着善意的提醒。 宋青山看着江砚,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贵人所赏,不可不收。 宋青山僵硬地接过随从递来的沉甸甸钱袋,躬身道:“……谢王爷赏赐。” “嗯。” 赵玄澈不再多言,握住了身旁乔婉的手,对她低声道:“此处风大,随我一起回去吧。” 乔婉点了点头,对江砚嘱咐了一句:“砚儿,此处收尾事宜,你多留心。” “是!”江砚应道。 两人并肩离去,步履从容,周围忙碌的人群自然而然地为他们让开道路。 宋青山的手里攥着那袋沉甸甸窘境的银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心情复杂难言。 乔婉和赵玄澈一走,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笑得热切。 “哎呀,宋公子!恭喜恭喜!王爷亲自赏赐,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啊!”一个负责药材搬运的小管事率先开口。 “正是正是!宋公子学识渊博,又肯吃苦,这份功劳合该受赏!” “宋公子往后必定前途无量!听说王爷最是赏罚分明,得了王爷青眼,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七嘴八舌的恭维声在耳边响起。 宋青山活了这么多年,一向家境清寒,埋头苦读,何曾受过这般众星捧月似的恭维? 那些笑容,那些话语,热切得近乎虚假,却又实实在在地冲他而来。 手中的钱袋越发烫手。 宋青山感到脸颊发热,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种不太舒服的滋味悄然在心间悄然泛开了。 宋青山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却发现喉咙发紧,“诸位过誉了,我只是尽本分,实在不敢当……” 他越是谦逊,恭维声就越热烈。 宋青山无所适从,又干巴巴地应付了几句,便借口去忙了。 不料,他一转身,却听到了一些刺耳的声音。 “……啧,瞧瞧,这就嚣张起来啦?方才王爷在时,那副清高样子,我还以为真是视金钱如粪土的君子呢。” “呵,你懂什么?这叫以退为进!真要视金钱如粪土,刚才何必收那五十两?装模作样罢了。” “就是!要我说,他一个穷秀才,放着书不读,跑到这里图什么?还不是瞅准了能在贵人的面前露脸?” “他呀,天天跟在江小公子身边,鞍前马后的,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如今可好,辛苦没白费,到底入了王爷的眼,得了赏银,怕是心里早乐开花了吧?” “嘘!小声点!不过,这话在理,毕竟这世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心?不过是算计得好罢了。如今人家得偿所愿,我,们也就只能看看喽……” 宋青山后背一僵,很想跟他们辩驳一番,却硬生生忍住了。 呵,呵呵呵…… 他得偿所愿?沽名钓誉? 这些时日,宋青山行事全凭本心,但在这些人口中,竟都成了处心积虑的算计?成了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一时间,宋青山感到了巨大的荒谬感。 心中那刚刚泛起的一丝波澜,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一片自嘲。 人言可畏,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