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去赶海,没让你把鲸鱼带回家》 第1章 把喧嚣还给城市,把余生还给自己 最后一笔落下。 江舟把笔帽扣上,“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顶层会议室里,像是一记惊堂木,瞬间敲碎了凝固的空气。 “老江,你……真想好了?” 坐在对面的合伙人王凯,盯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手里那根还没点的雪茄被捏得变了形,显然是还没从震惊里缓过劲来。 “公司马上就要启动IPO了,这一轮融资过后,你手里的这百分之五,起码值这个数。” 王凯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在江舟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五千万啊!现金!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这时候套现离扬,去过什么……什么狗屁田园生活?” 江舟靠在人体工学椅的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瞬间,他没觉得心疼,只觉得那股缠绕了他整整三年的、像高频电流一样的耳鸣声,终于消停了那么一点点。 “老王,钱是个好东西。” 江舟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深不见底的疲惫,“但我怕我拿着这笔钱,最后只能去买最好的ICU病房。” 王凯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江舟。 三年前,他们一起创业的时候,江舟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首席架构师,眼神亮得像两把刀子。可现在呢? 不到三十岁的人,眼底全是红血丝,脸色惨白得像张A4纸。 那是一种被城市、被KPI、被无穷无尽的深夜会议榨干了精气神的状态。 “行了,别劝了。” 江舟站起身,推开那份价值连城的协议,动作轻得像是在推开一张废纸,“今晚的庆功宴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好。” “不是,老江,你这就走了?大家都在外面等着给你敬酒呢……” “走了。” 江舟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走出充满冷气的写字楼大堂,热浪扑面而来。 正是深秋的下午,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那种既焦虑又麻木的神情。 滴滴——! 刺耳的喇叭声、外卖电动车的急刹声、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洗脑广告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泔水,兜头浇了下来。 江舟站在路边,那种窒息感又来了。 他松了松领带,大口呼吸着浑浊的尾气,却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再见。” 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对这栋大楼,还是对过去的自己。 …… 回到位于市中心的高级公寓,已经是傍晚。 二百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就是璀璨的江景。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奋斗终点,但在江舟眼里,这更像是一个精致的牢笼。 屋里很冷清,甚至有点像样板间。 除了那张床和电脑桌,其他地方几乎没有生活的痕迹。 江舟从储藏室里拖出一个磨损严重的军绿色登山包。 这还是大学时候买的,那是他最穷、但也最快乐的日子。 开始收拾行李。 衣柜门打开,一排排定制的西装、衬衫,按照色系整齐排列。 每一件都剪裁得体,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江舟的手指在那些昂贵的面料上滑过,最后停了下来。 他一件也没拿。 这些衣服是穿给客户看的,是穿给投资人看的,唯独不是穿给他自己看的。 他转身,从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了几件洗得发白的棉T恤,两条耐磨的工装裤,还有那件防水冲锋衣。 “呼……” 把这些旧衣服塞进包里的时候,江舟竟然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接着是书房。 桌上摆着几块名表,江舟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角落的一个铁盒子上。 打开铁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半旧的十孔布鲁斯口琴。 琴身的镀铬层已经有些脱落了,露出了里面的黄铜色。 江舟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是爷爷留给他的遗物。 小时候在乡下,爷爷是护林员。 夏天的晚上,爷爷就坐在林子边的石头上,吹这把口琴。 江舟就躺在旁边,看着漫天的星星,听着林子里的虫鸣和风声。 那时候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片林子;那时候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幻想。 “爷爷,我要回去了。” 江舟用拇指摩挲着琴身,轻声呢喃。 他把口琴小心翼翼地包好,放进了登山包的最内侧夹层。 然后是一本泛黄的生物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植物和动物的习性,那是他大学时代的“宝藏”。 最后,他走进了厨房。 这可能是这个家里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了。 江舟拔出了刀架上那把厚重的中式菜刀。 刀刃锋利,那是他无数次深夜解压磨出来的。 “这把刀得带上,以后吃饭全靠它了。” 江舟自言自语,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一个小时后。 收拾完毕。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 那些代表着身份、地位、财富的东西,统统被他留在了身后。 他把公寓的钥匙和那张还没怎么刷过的门禁卡,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像是某种仪式的终结。 江舟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繁华的夜景。霓虹灯闪烁,如同流动的欲望之河。 “挺美的。”他评价道,“但不属于我。” 关灯,关门。 …… 凌晨四点。 这座号称“永不眠”的城市,终于短暂地陷入了沉睡。 环卫工人的扫帚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偶尔有几辆出租车像幽灵一样滑过。 地下车库里,江舟发动了一辆二手的长城皮卡。 这车是他半个月前从二手市扬淘来的,花了不到三万块。车漆有点划痕,发动机声音也有点粗糙,但胜在皮实、底盘高、能装。 “轰——”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身微微震颤。 这种原始的机械震动感,顺着方向盘传到江舟的手心,让他那颗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突然踏实了下来。 挂挡,给油。 皮卡车冲出了地库,冲进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车载收音机虽然老旧,但音质还凑合。 江舟随手拧开,电台里正好在放许巍的《蓝莲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 沧桑的嗓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 江舟摇下车窗,微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窗外,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车子上了高架,一路向东。 那是海的方向。 后视镜里,那座钢铁森林般的城市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被黑夜吞噬。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像电流一样流遍全身。 就像是背着一块巨石走了太久太久,突然有人帮你卸了下来。 那一瞬间,甚至会觉得身体轻飘飘的,有点不真实。 “自由了。” 江舟把那根没点的烟扔出窗外,对着空旷的高架桥大喊了一声:“老子自由了!” 声音被风扯碎,散落在黎明里。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电子音。 不像是平时那种尖锐的耳鸣,而是一种很温润、很空灵的声音,就像是水滴落在深潭里。 【滴……】 【检测到宿主精神状态趋于稳定,环境契合度提升。】 【地球生态记录仪,正在初始化……】 【进度:1%……】 江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皮卡车在路面上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方向盘。 “又幻听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苦笑着摇摇头,“看来是真的累坏了,连系统流小说的幻觉都出来了。” 他并没有太在意。 对于一个常年被焦虑和神经衰弱折磨的人来说,偶尔听到点奇怪的声音,简直太正常不过了。 此时,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微弱的晨光穿透云层,洒在高速公路的尽头。 路牌上写着:前方到达——南海港口。 江舟重新踩下油门,皮卡车像一头挣脱了缰绳的野马,迎着那道光,轰鸣着冲了过去。 不管脑子里的声音是什么。 重要的是,从今天起,他不再是谁的乙方,不再是谁的员工。 他是江舟。 一个要去听听地球心跳的闲人。 第2章 以“方舟”为名,承载最后的理想 海边的空气,是咸湿的。 那种味道混杂着机油、死鱼、还有被太阳暴晒后的沥青味,直往鼻孔里钻。 对于闻惯了CBD写字楼里那种高级香氛味的人来说,这味道有点冲,但江舟却觉得格外提神。 “江老板,您眼光真毒!” 身穿花衬衫、甚至还要把领子立起来的中介老张,正唾沫横飞地拍着一艘游艇的栏杆,“看这线条!看这真皮沙发!意大利进口的内饰!开这玩意儿出海,那不管是钓鱼还是带……咳咳,带朋友开派对,绝对有面子!” 老张本来想说“带妞”,看江舟那副清冷的样子,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江舟戴着墨镜,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艘白得发亮的玻璃钢游艇。 确实挺漂亮。 像个精致的塑料玩具。 “老张,我不开派对。” 江舟淡淡地打断了他,“我也不需要面子。” “啊?”老张愣了一下,“那您是……” “我要能在海上住人的。 能抗八级以上风浪,续航要久,最好有现成的淡水处理系统和冷库。” 江舟转过身,目光越过那些花里胡哨的游艇,投向了船厂最角落的一个泊位。 那里停着一个大家伙。 和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白富美”相比,它简直就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糙汉子。 通体深蓝色的漆面已经驳驳落落,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防锈漆,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锈迹,像是一道道伤疤。 但这艘船很大。 双层甲板结构,长度目测在三十米左右。 船首不是那种为了速度而设计的流线型,而是略显笨重的斧型——那是为了切开海浪,甚至为了在低纬度地区推开浮冰而设计的。 “那艘。” 江舟抬了抬下巴,“那是干什么的?” 老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顿时垮了下来,一脸嫌弃地挥挥手:“嗨!江老板,您别开玩笑了。 那就是一堆废铁!前几年退役的一艘近海科考观测船,编号‘蓝鲸09’。 那是钢壳船,死沉死沉的,油耗还大,内饰更是寒酸得要命,连个软包都没有,全是铁疙瘩。” “带我看看。” 江舟却来了兴趣,抬腿就往那边走。 “哎哎!江老板,那边脏……” 老张没办法,只能苦着脸跟上去。 走近了看,这艘船更显沧桑。 船舷上挂着几个干瘪的轮胎作为防撞球,甲板上堆着些杂物。 但江舟的手摸上船身的那一刻,一种厚重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了过来。 这是钢铁。 不是那些一撞就碎的玻璃钢。 他绕着船走了一圈。 虽然外表埋汰,但这船的骨架极好。 宽阔的后甲板原本是用来放置绞盘和拖网的,现在空荡荡的,正好可以改造成生活区或者种植区。 驾驶室视野开阔,顶部的雷达架虽然生锈了,但结构依然稳固。 最重要的是,这种退役的公家船,当年造的时候绝对没有偷工减料,用料扎实得吓人。 “这船的发动机还能动吗?”江舟问。 “能是能,就是动静大点,跟拖拉机似的。” 老张撇撇嘴,“这船在这儿停了一年多了,原本打算拆了卖废铁的。您要是真想要,价格倒是便宜,就是这修起来……” “我要了。” 江舟没有丝毫犹豫,“开个价。” 老张张大了嘴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江舟。放着好好的游艇不买,买个破烂?这年头的有钱人,口味都这么重吗? 就在两人谈价格的时候,江舟的目光突然被旁边的一团黄色吸引了。 在船厂那充满了机油味的阴影里,趴着一条狗。 是一条金毛。 但它看起来实在太老了。 原本应该是金灿灿的毛发,现在变得干枯灰暗,像是被太阳晒焦了的枯草。 嘴边的毛已经全白了,眼睛上方也长出了两簇白眉毛。 它趴在一个破麻袋上,周围有几只苍蝇在嗡嗡乱飞。 它甚至懒得用尾巴去驱赶,只是偶尔抽动一下耳朵。 听到江舟和老张的脚步声,它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眼神浑浊,透着一股子听天由命的暮气。 “去去去!死狗,别挡道!” 老张看着江舟盯着狗看,生怕这脏狗坏了生意,抬腿就想做一个踢的动作吓唬它。 那条老金毛并没有躲。 它只是缩了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呜咽。那不是示威,那是求饶。 “别动它。” 江舟的声音突然冷了几度。 他快步走过去,在老金毛面前蹲了下来。 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混杂着灰尘和老人味的狗味。 江舟注意到,这条狗的左后腿有些不自然的弯曲,关节处肿大,上面还有几处结痂的褥疮。 “这狗怎么回事?”江舟问,手却并没有嫌脏,轻轻放在了狗的脑袋上。 手感很糙,像在摸一把旧刷子。 但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狗头的一瞬间,那条原本死气沉沉的老狗,身体突然僵了一下。 它试探性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鼻头动了动,似乎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类是不是真的在摸它。 “嗨,这以前是船厂看门的。叫大黄。” 老张讪笑着收回脚,“这不年纪大了嘛,得有十岁了吧。 加上厂里潮气重,这狗得了风湿,路都走不利索了。 看门都看不住,白吃干饭。老板说了,这两天就让人把它拉走处理了。” “处理?”江舟揉着狗耳朵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老张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压低声音, “送去狗肉馆,还能换两条烟钱。反正活着也是受罪。” 江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大黄的眼睛。 大黄也在看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 就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的老人,安静地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它似乎听懂了老张的话,把头轻轻搁在了江舟的鞋面上。 热乎乎的,沉甸甸的。 那一瞬间,江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在大黄身上,看到了某种似曾相识的影子。 那是在CBD写字楼里,那些熬夜加班到凌晨、发际线后移、眼神空洞的中年人;那是被时代的大潮裹挟着向前,最终因为跑不动而被无情抛弃的“零件”。 这只狗,这艘船,还有他自己。 其实都是一样的。 都是被原本的世界判定为“没有价值”的东西。 “呼……” 江舟长出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带的牛肉干,撕开包装,递到大黄嘴边。 大黄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卷走了牛肉干。 它吃得很慢,牙齿似乎也不太好了,但这并不妨碍它吃完后,用那条粗糙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江舟的手心。 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带着一点点卑微的感激。 “这狗,我要了。” 江舟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狗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啊?”老张又愣住了,“江老板,您这……这狗又老又病,还要花钱治,不划算啊。您要是喜欢狗,我去给您弄条纯种的小拉布拉多?” “不用。” 江舟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大黄还在用脑袋蹭他的裤脚。 “它跟我投缘。” 江舟转头看向那艘锈迹斑斑的科考船,又看了看脚边这只行将就木的老狗,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船和狗,打包价。这船你也别当废铁卖了,我给你加两万,算是这狗的赎身费。怎么样?” 老张的眼睛瞬间亮了。 本来这破船就难出手,这狗更是累赘,现在居然有人上赶着当冤大头? “成!太成了!江老板爽快人!” …… 签合同,转账,办手续。 一系列流程走完,已经是黄昏了。 夕阳像打翻的橘子汽水,在海面上铺开了一层粼粼的金光。 船厂的工人都下班了,四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哗啦——哗啦—— 江舟提着一桶油漆,站在“蓝鲸09”的船头。 他手里拿着刷子,白色的油漆覆盖在那些斑驳的锈迹上,一点点遮盖了原本的编号。 大黄趴在他脚边,虽然还是有些没精神,但它的脖子上多了一条崭新的项圈。 它眯着眼睛看着江舟忙碌,尾巴偶尔在甲板上轻轻扫动一下。 “啪嗒、啪嗒。” 最后两笔落下。 江舟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船舷上,三个崭新的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方舟号】 诺亚方舟的方舟。 亦是江舟的“舟”。 在这个传说中只要下雨就会淹没世界的末日故事里,方舟代表着最后的庇护所。 “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江舟扔下刷子,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也不嫌脏。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看了一眼旁边的大黄,又把烟塞了回去。 “老伙计,咱们都算是被那个世界淘汰下来的。” 江舟伸手搂住大黄的脖子,用力揉了揉它松弛的皮毛,“但谁说淘汰品就不能有第二春?咱们出海,咱们去没人管得着的地方。” 大黄似乎听懂了,它费力地直起上半身,把那颗硕大的脑袋塞进江舟的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滴——】 【检测到宿主已拥有独立生态载具。】 【检测到宿主与生物(犬科·金毛寻回犬)建立深度情感链接。】 【前置条件达成。】 【地球生态系统,正式激活。】 脑海中那个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江舟没有以为是幻听。 他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那里有一颗星辰正在亮起。 “走吧。” 他拍了拍大黄的背,“故事开始了。” 第3章 改造家园,手作人的浪漫 手持角磨机高速旋转的声音,像是一万只蝉在耳边同时尖叫。 木屑纷飞。 细小的粉尘在正午的阳光下跳舞,最后落得满地都是。 江舟戴着防尘口罩和护目镜,跪在方舟号的后甲板上。 他手里的角磨机正死死抵着那块有着几十年历史的柚木地板,一点点磨去上面发黑的油污和陈年的清漆。 震动顺着手臂传导到肩膀,震得他半个身子都酥麻了。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不得不停下来,摘下手套,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 “呼……” 江舟喘着粗气,拿起旁边的冰可乐灌了一大口。 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那种刺激感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这已经是他在船上待的第五天了。 这五天里,他没请一个工人。 船厂的老张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摇着头走开,嘴里嘟囔着:“有钱人的怪癖,花钱买罪受。” 在老张看来,这种脏活累活,两百块一天随便找个小工就干了。何必呢?身家几千万的大老板,跪在地上磨地板? 但江舟乐意。 或者说,他需要这种近乎自虐的体力劳动。 只有当身体极度疲惫,肌肉酸痛到抬不起来的时候,他那个总是高速运转、总是忍不住去想“公司股价”、“行业趋势”、“对赌协议”的大脑,才会彻底停机。 这是一种物理疗法。 治他的焦虑症。 “汪。” 旁边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叫声。 大黄趴在阴凉处,脑袋枕在前爪上,正一脸无聊地看着他。它的面前放着一个不锈钢食盆,里面的狗粮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 这几天,经过江舟好吃好喝的伺候,再加上不用看门了,这老狗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虽然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那身枯草似的毛发,终于有了点油光。 “别催,这就给你铺地毯。” 江舟放下可乐,从旁边的纸箱里拖出一卷黑色的橡胶垫。 这是特制的船用防滑垫,表面有细密的纹理,背面是强力背胶。 方舟号毕竟是艘老船,原本的钢铁甲板和硬木地板对大黄这种患有严重风湿的老狗来说,简直就是溜冰扬加刑具。 江舟不想看到它每次走路都小心翼翼怕摔倒的样子。 哪怕这看起来有点矫情——谁家给船铺满防滑垫啊? “刺啦——” 撕开背胶的保护膜。 江舟拿着卷尺,精准地测量、裁剪、粘贴。 他以前是做系统架构的,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强迫症让他无法容忍任何一点歪斜。 每一块防滑垫的接缝,都必须严丝合缝,连纹理都要对齐。 从驾驶室到后甲板,再到大黄睡觉的角落,江舟铺出了一条宽一米的“无障碍通道”。 “来,走两步试试。” 铺完最后一块,江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大黄招手。 大黄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踩了上去。 软的。 涩的。 脚底板传来的触感让它愣了一下。 它试着走了两步,发现爪子能稳稳地抓住地面,不用再紧绷着腿部肌肉来维持平衡了。 那种走路打滑的恐惧感消失了。 “汪!” 大黄的尾巴猛地摇了起来,它兴奋地在防滑垫上小跑了个来回,甚至还得瑟地跳了一下,虽然落地姿势不太优雅,但那种开心是藏不住的。 它跑到江舟身边,用大脑袋用力顶了顶江舟的腰,口水蹭了他一身。 “行了行了,全是口水。” 江舟笑着推开它,心里却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感,比以前搞定一个几千万的项目还要来得真实。 因为大黄的快乐是直接的,不需要PPT汇报,不需要看财务报表。 搞定了大黄的“路”,接下来是自己的“窝”。 方舟号的驾驶室很大,视野极好,三面都是玻璃窗。原本这里堆满了杂乱的海图和生锈的仪器。 江舟把那些没用的铁架子全拆了。 他在靠窗的位置,亲手安装了一排实木书架。 木头是他从二手市扬淘来的老榆木,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纹理。 他用砂纸打磨得光滑温润,然后刷上木蜡油。 为了防止海上风浪把书晃下来,他在每一层书架外侧都加装了横档,还设计了固定卡槽。 书架上,没有放什么成功学、管理学,也没有放那些用来装样子的精装大部头。 只有他带来的那几本泛黄的生物笔记,几本关于海洋生态的专业书,还有整套的《老人与海》、《瓦尔登湖》,以及几本旧得掉渣的科幻小说。 书架旁边,他固定了一张舒服的单人沙发,旁边是一个固定在地板上的小茶几。 茶几上有一个凹槽,刚好能放进那个保温杯。 试想一下。 以后在海上漂流的时候,外面是狂风巨浪,或者是漫天星辰。 他窝在这个沙发里,手边是一杯热茶,大黄趴在脚边打呼噜。 他翻开一本书,或者哪怕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这才是生活。 “嘶——” 正当江舟沉浸在美好幻想中,拧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螺丝刀突然滑了一下。 尖锐的木刺狠狠扎进了他的食指指腹。 十指连心。 那种钻心的疼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甩了甩手。 一滴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滴在了刚刚打磨好的老榆木书架上。 血渗进木纹里,像是一朵绽开的梅花。 就在这时。 那个沉寂了五天的系统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缥缈的电子音,而是带着一种温和的、仿佛有人在耳边低语的质感。 【滴。】 【检测到宿主全情投入家园建设,精神专注度达到峰值。】 【检测到血液媒介,DNA绑定确认。】 【评价:万物有灵,匠心可愈。你不仅是在修补一艘船,更是在修补一种生活态度。】 【地球生态系统,正式启动。】 【新手礼包已发放:初级自然亲和体质。】 【说明:你的身上将散发出一种让动物感到安宁的气息。在大自然中,你不再是入侵者,而是被接纳的朋友。】 江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又看了看那个书架。 这就……绑定了? 没有发布什么“三天内赚够一百万”或者“直播人气破万”的强制任务,也没有什么如果不完成就抹杀的威胁。 这个系统,就像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它在他最专注、最投入的时候,悄悄给了他一颗糖。 “自然亲和体质?” 江舟喃喃自语。 他突然发现,原本趴在旁边睡觉的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它正睁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江舟。 眼神里似乎少了几分那种老狗特有的暮气和小心翼翼,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 甚至连停在船舷栏杆上的那只海鸥,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要江舟一动就飞走,而是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正在流血的人类。 江舟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只海鸥竟然没有躲,直到他的手指快要碰到羽毛了,它才懒洋洋地拍拍翅膀,挪了个位置,继续晒太阳。 “有点意思。” 江舟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系统,挺对他胃口。不聒噪,不逼逼,实用。 …… 第六天。 方舟号的硬装改造基本结束。 接下来是软装——也就是物资填充。 江舟开着那辆皮卡车,开始了一扬疯狂的“进货”。 他没有去那些高档超市,而是直奔农贸批发市扬和港口物资供应站。 “老板,这大米,给我来五百斤。要真空包装的。” “这腊肉,那是陈年的吧?行,这一排我都要了。还有火腿,耐放的都给我装上。” “桶装水,要那种最大的,先来两吨。但我船上有净水器,主要是应急。” 粮油店的老板看着江舟手里的清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兄弟,你这是要准备世界末日啊?还是要去开荒?” 江舟笑了笑,递给老板一根烟:“差不多吧,出趟远门,不想饿着。” 除了吃的,还有更重要的。 江舟去了一家专业的海洋测绘仪器店。 声呐探测仪、水质分析试剂盒、高倍望远镜、甚至还有一台二手的气象传真机。 虽然系统名叫“生态记录仪”,但他是个理科生,他更相信数据。 他要记录的不仅仅是风景,还有这片大海真实的体温和心跳。 那一车车的物资被运到码头,然后被江舟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箱箱搬进船舱。 底舱的冷库被塞满了,储藏室被堆高了。 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的淡水桶、大米袋子,还有挂在通风口的红彤彤的腊肠,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仓鼠症”的快乐吗? 哪怕明天就是丧尸围城,只要躲在这艘船上,他和大黄也能舒舒服服地活上一年。 黄昏时分。 一切准备就绪。 江舟站在码头上,最后看了一眼焕然一新的方舟号。 原本斑驳的锈迹不见了,船身被漆成了哑光的银灰色,低调而硬朗。 船头的“方舟号”三个字显得格外扎实。 甲板上,大黄正趴在属于它的防滑垫专区,守着它的新狗窝——那是一个用防水布搭的小帐篷,里面铺了厚厚的毯子。 驾驶室里,暖黄色的灯光亮起,照亮了那个摆满了书的榆木书架。 这里不再是一堆废铁。 这里是一个家。 一个可以在惊涛骇浪中漂流,也可以在宁静港湾里停泊的家。 “差不多了。” 江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对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船厂保安大爷说:“大爷,帮忙解个缆绳?” 大爷抽着旱烟,眯着眼打量这艘怪模怪样的船:“小伙子,真走啊?这天看着可不太好,海上浪大。” “没事,浪大才有鱼。” 江舟跳上甲板,利落地收起跳板。 “轰隆隆——” 老旧但经过保养的柴油机发出低沉的轰鸣,黑烟从烟囱里冒出,随后变成了淡淡的青烟。 船身微微震颤。 这一次,不再是焦虑的颤抖,而是蓄势待发的脉动。 江舟走进驾驶室,手握住了冰凉的舵轮。 他没有急着开船,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一个直播软件。 这是他以前为了观察行业动态注册的账号,名字还是一串乱码,粉丝数:0。 他想了想,把名字改成了—— 【方舟】 简介:我有一艘船,带你去听地球的心跳。 然后,点击【开始直播】。 没有预热,没有推广,甚至没有通知任何朋友。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黄昏,一艘载着一人一狗的旧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港口,驶向了茫茫的深蓝。 属于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4章 第0001号直播间,这里只有海浪声 直到最后一点城市的光晕被夜色吞没,四周的世界才真正属于了大海。 这里没有路灯,没有车流,甚至没有参照物。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和深不见底的蓝。 “方舟号”像一枚孤独的楔子,顽强地嵌在天地之间。经过改造的合金船首劈开浪花,发出富有节奏的“哗——哗——”声,那是钢铁与海水搏斗的动静。 驾驶室里,仪表盘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江舟看了一眼GPS海图,确认航向设定为正东,然后开启了自动巡航模式。 “呼……”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转身走出了驾驶室,来到了后甲板。 海风很大,带着湿漉漉的咸味,吹得冲锋衣猎猎作响。 大黄早就已经在它的专属防滑垫上趴好了。 它身上穿着那件稍微有点大的红色羽绒马甲,两只前爪交叠,脑袋枕在爪子上,眯着眼睛感受着海风。 它以前被关在充满机油味的厂房里,大概从来没闻过这么干净的空气。 江舟从兜里掏出一部专门用来直播的手机,架在了一个防抖云台上。 虽然他买了一堆专业的摄像设备,但第一次试播,他不想搞得太隆重。 太刻意了,反而没意思。 打开那个名为【方舟】的直播间。 标题是他随手打的几个字:《一人,一狗,漂流地球》。 封面?没有封面,就是黑漆漆的海面。 美颜?关了。 滤镜?关了。 甚至连背景音乐都没选。 点击【开始直播】。 屏幕闪烁了一下,画面接通。 因为接入了船载的卫通天线,虽然是在海上,但信号格依然是满的,画质清晰得连甲板上的木纹都能看见。 江舟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 在线人数:0。 意料之中。 这就好比往大海里扔了一颗石子,连个响声都听不见。 但他并不在意。 他开直播,一半是为了记录,一半是为了让这个世界知道,还有人在这样活着。 至于有没有人看,那是缘分的事。 江舟没有像其他主播那样对着镜头喊“老铁双击666”,甚至连脸都没露。 他只是把镜头对准了船尾那片被螺旋桨搅碎的白色浪花,然后自己搬了个折叠椅,坐在了镜头拍不到的角落里。 他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煮茶。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煮茶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你需要等水开,等茶醒,等它慢慢变凉。 但在海上,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拿出了那套从旧货市扬淘来的粗陶茶具,还有一个很有年代感的黄铜煤油炉。 “呲——” 火柴划燃,幽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陶壶的底部。 壶里装的是他在船厂接的山泉水。 江舟盘着腿坐在甲板上,听着炉子里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呼呼”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松弛了下来。 ……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的某座一线城市。 晚上十点半。 写字楼的灯光依旧通明,像是无数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陈昊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盯着电脑屏幕上改了第十二版的PPT,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快要断了。 “该死的甲方,五彩斑斓的黑?我给你个大头鬼的黑!” 他骂骂咧咧地把鼠标一摔,拿起手机想刷会儿短视频放松一下。 手指机械地下滑。 全是些咋咋呼呼的内容。 要么是扭得像麻花一样的小姐姐,要么是声嘶力竭喊着“家人们把价格打下来”的带货主播,要么是那种配着罐头笑声的尴尬短剧。 “吵死了。” 陈昊皱着眉,感觉更烦躁了。 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吵?就不能让人安静会儿吗? 就在他准备关掉APP的时候,手指误触了一下,滑进了一个没有任何封面的直播间。 屏幕里黑乎乎的。 没有动感的BGM,没有主播的大脸,也没有花花绿绿的特效。 “什么玩意儿?黑屏直播?” 陈昊愣了一下,下意识想退出去。 但就在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声音。 哗——哗—— 那是水声。 很有节奏,很厚重,像是某种巨大的呼吸。 紧接着,是一阵风声,呼呼地吹过麦克风,带着一种粗粝的质感。 陈昊的手指停住了。 他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点。 那种声音更清晰了。那是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是风吹过缆绳的声音。 不知为何,这种单调的声音,竟然让他那个因为加班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稍微舒缓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直播间的数据。 在线人数:3。 除了他,另外两个头像是那种典型的系统机器人。 也就是说,这真的是个只有他一个活人的直播间。 “主播?” 陈昊发了一条弹幕,“有人吗?卡了?” 屏幕上静悄悄的,没人回复。 甚至连个“欢迎宝宝进入直播间”的自动回复都没有。 “哑巴?” 陈昊有点火大。这年头的主播都这么拽吗?连个脸都不露,就放个海浪声糊弄鬼? 他又发了一条:“在干嘛?能不能说句话?装神弄鬼的。” 依然没人理他。 画面里,只有那翻滚的浪花,和远处偶尔划过的灯塔微光。 “神经病吧。” 陈昊骂了一句,正要退出。 突然,画面的一角动了。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陶壶。 接着,一阵极其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咕嘟、咕嘟、咕嘟。 那是水开了的声音。 水蒸气在镜头前升腾,瞬间模糊了画面,又很快被海风吹散。 陈昊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看到那只手提起壶,将滚烫的开水注入了一个小小的茶碗里。 哗啦—— 水线拉得很长,撞击在瓷碗壁上,声音清脆得像玉石碎裂。 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陶瓷碰撞的声音。 盖碗被揭开,大概是在刮沫。 虽然闻不到味道,但陈昊脑子里仿佛已经勾勒出了一股淡淡的茶香,混合着海风的咸味,扑面而来。 “呼……” 一声轻轻的叹息声,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 是个男人的声音。 很年轻,很有磁性,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声音里的松弛感,就像是一块紧绷的橡皮筋突然松开,那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放松。 陈昊看着那只手端起茶碗,轻轻晃了晃。 然后,镜头转了一下。 一张侧脸出现在画面边缘。 没有美颜,光线也很暗,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 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这是个长得挺好看的男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但下巴上的胡茬又透着点沧桑。 他手里端着茶,并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远处漆黑的大海。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 陈昊形容不出来。 就像是看透了一切,又像是包容了一切。 “主播,你在哪?” 鬼使神差的,陈昊又发了一条弹幕。 这一次,他没有骂人,甚至语气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 或许是看到了弹幕,或许只是巧合。 那个男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镜头。 他没有急着说话。 而是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碗放下,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他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嘴边。 “嘘。” 江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睡着的大海。 “别说话。” “听。” 听? 听什么? 陈昊愣住了。 江舟并没有解释,他重新把镜头转回大海,自己则退出了画面。 但这一次,陈昊没有再觉得烦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哗——哗—— 海浪声。 呼——呼—— 风声。 吱呀——吱呀—— 那是老船的木头在微微变形的声音。 噼啪—— 那是煤油炉里火苗跳动的声音。 甚至,他还听到了一阵很有节奏的、沉重的呼吸声——那大概是趴在旁边的什么动物在打呼噜。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奇妙的白噪音交响曲。 陈昊感觉自己仿佛也坐上了那艘船。 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摇啊,摇啊。 那种让人抓狂的PPT、甲方的咆哮、房贷的压力……在这个瞬间,似乎都被这无边的海水给稀释了,冲淡了。 “真好啊……” 陈昊喃喃自语,眼皮开始打架。 他本来只是想刷五分钟视频就继续改PPT的。 但现在,他只想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不知不觉中,直播间的人数从3变成了5,又变成了12。 进来的每个人,一开始都是带着那种“这什么鬼直播”的疑惑,发两条弹幕试探。 但很快,他们就被那种奇异的氛围同化了。 没人再说话。 大家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在这个深夜的互联网角落里,有一群互不相识的疲惫灵魂,挤在一艘名为“方舟”的小船上,借着那盏微弱的煤油灯,偷来了一片刻的安宁。 …… 江舟并不知道这些。 他也懒得管。 一杯茶喝完,身子暖和了不少。 大黄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这是它极度放松的表现。 江舟伸手挠了挠它的肚皮,大黄的后腿条件反射地蹬了两下,嘴里发出一声舒服的梦呓。 “滴。” 系统面板微不可查地弹了一下。 【检测到直播间氛围达成“静谧”成就。】 【首批听众留存率:100%。】 【评价:语言有时候是多余的。你治愈了他们,也治愈了这片海。】 【生态积分:+10。】 江舟笑了笑,没有在意那点积分。 他站起身,走到船舷边。 今晚的月亮很大,月光在海面上洒下了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世界的尽头。 海面下,偶尔有磷光闪烁,那是被船惊动的浮游生物。 “大黄,你看。” 江舟指着海面,“海里有星星。” 大黄没睁眼,只是尾巴拍了两下甲板,算是回应。 江舟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解释任何事。 此时此刻,他是这艘船的船长,是这片海的国王,也是万物唯一的听众。 “晚安,地球。” 他轻声说道。 然后,他没有关直播,只是把手机接上了电源,让它继续在那儿拍着。 这大概是全网最任性的主播了。 把几十个观众晾在那儿看海,自己却回驾驶室睡觉去了。 但在屏幕的另一端。 陈昊趴在办公桌上,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画面里,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那是他今晚做过的,最美的梦。 第5章 海上的深夜食堂,治愈失眠的你 大海变成了真正的深渊。 除了方舟号这一个孤零零的光点,四周是那种浓稠得化不开的墨色。 抬头看,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空亮得有些过分,银河像是一条倾泻的牛奶河,横跨天际。 江舟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认床,也不是因为晕船。 经过系统的微调和这几天的适应,他的身体似乎天生就属于甲板。 他只是饿了。 对于一个曾经习惯了996加班到深夜,然后靠便利店关东煮或者重油重盐的外卖来慰藉灵魂的社畜来说,到了这个点,胃就开始条件反射地抗议。 “大黄?” 江舟翻身下床,看了一眼趴在防滑垫上的老伙计。 大黄耳朵动了动,立刻抬起头。 那双本来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在看到江舟走向厨房方向时,瞬间亮了起来。 得,看来这老狗也没睡实。 “走,整点宵夜。” 江舟披了一件厚实的法兰绒衬衫,推开了驾驶室通往后甲板的门。 海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带着一股子透心凉的舒爽。 方舟号此刻处于漂流模式,只开了一盏船侧的诱鱼灯。那是一盏高亮度的绿色LED灯,光柱笔直地刺入海水中,把船舷边的一小片海水染成了翡翠色。 江舟走到船边,往下看了看。 绿色的光晕里,有不少细小的生物在游动,那是被光吸引来的浮游生物和小鱼。 而在这些小鱼的更深处,偶尔能看到几道梭形的黑影闪过,动作快得像闪电。 “运气不错。” 江舟笑了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木制的鱿鱼钩,连鱼竿都不用,直接拴了一根手丝线,挂上一块亮片假饵,扔了下去。 不需要什么高超的技巧。 在这种远离人类活动的纯净海域,只要有光,海鲜们就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一样往上撞。 不到两分钟,手里的线猛地往下一沉。 那种手感很奇妙,不是鱼那种疯狂的抖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弹性的拉扯感,就像是钩住了一个装满水的气球,那个气球还在拼命往水底下钻。 “中了。” 江舟手腕发力,匀速收线。 “哗啦——” 随着一声水响,一条通体透明、泛着粉红色光泽的大家伙被拉出了水面。 是一条枪乌贼。 足有小臂那么长,两只大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呆萌又无辜。它一出水就受到了惊吓,身体猛地收缩,“噗”地喷出一股水柱(幸好江舟躲得快,不然就是一脸墨水)。 “啪嗒。” 鱿鱼被甩在甲板上,身体迅速从透明变成了愤怒的赭红色,触须还在不停地蠕动吸附着甲板。 “汪!” 大黄兴奋地围着这个外星生物转圈,想闻又不敢靠太近,被鱿鱼的一根触须抽了一下鼻子,吓得打了个喷嚏,一脸委屈地看向江舟。 “出息。” 江舟笑着揉了揉大黄的脑袋,弯腰抓起鱿鱼,“今晚加餐,铁板鱿鱼。” …… 此时,直播间里。 原本因为江舟去睡觉而沉寂下来的画面,再次有了动静。 虽然已经是深夜,但那个之前只有十几个人的直播间,此刻在线人数竟然悄悄爬到了五十多。 大部分是刚才睡着的陈昊那种,手机没关,被海浪声催眠的人。 还有一部分是深夜失眠党,随手刷进来的。 【诈尸了?主播不是睡了吗?】 【这什么声音?好响的动静。】 【卧槽,主播手里拿的那是什么?好大一条鱿鱼!】 【这颜色……刚钓上来的?还是活的?】 江舟把手机支架调整了一下位置,对准了甲板上那张不锈钢的料理台。 这是他改造船只时特意留的,接了海水管,专门用来处理渔获。 “刚才饿了,钓了条夜宵。” 江舟对着镜头解释了一句,声音因为刚睡醒而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既然大家都还没睡,那就……云吃一口吧。” 说完,他也没管弹幕里刷的一片“深夜放毒丧尽天良”,直接拿起了那把从家里带来的中式菜刀。 刀光一闪。 处理鱿鱼,讲究个快准狠。 先去内脏,抽掉那根像塑料片一样的透明软骨。 然后撕掉表皮那层滑腻的膜,露出里面雪白晶莹的肉质。 江舟的刀工极好。这得益于他单身多年的自我修养。 刀尖在鱿鱼身上轻快地划过,没有切断,而是切出了细密的十字花刀。 这样不仅容易入味,受热后还会卷成好看的形状。 “滋——” 旁边那个便携式卡式炉上,一块厚实的铸铁煎盘已经烧热了。 江舟往上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橄榄油。 然后,把整条处理好的鱿鱼平铺了上去。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声音,简直是ASMR级别的享受。 滋啦——滋啦—— 那是蛋白质在高温下迅速收缩、水分被瞬间蒸发的声音。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带着一股子海鲜特有的鲜甜味,瞬间霸占了整个屏幕。 原本平铺的鱿鱼受热后开始卷曲,花刀绽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色牡丹。 【救命……我为什么要点开这个直播间?】 【手中的泡面突然就不香了。】 【这声音太犯规了!我听到了油脂爆炸的声音!】 【主播你做个人吧!大晚上的!】 江舟没看弹幕。 他正专注于手里的铲子。 煎到两面金黄,那种焦褐感恰到好处的时候,他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一罐自制的烧烤酱料。 刷酱。 红亮的酱汁刷在鱿鱼上,遇到高温铁板,激发出一种更为浓烈的酱香。 接着是洋葱碎。 江舟切了半个洋葱,撒在铁板边缘。洋葱的辛辣味被热油一激,瞬间转化为甘甜的葱香,和鱿鱼的味道完美融合。 最后,是一把孜然粒,和一点点粗磨的辣椒粉。 “滋啦——” 撒料的那一刻,那股子烟火气仿佛能穿透屏幕,直冲天灵盖。 “好了。” 江舟关火。 他没有把鱿鱼盛进盘子里,而是直接把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铸铁盘端到了小桌上。 大黄早就已经急不可耐了。 它虽然老了,但嗅觉还是灵敏的。 此刻它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旁,两条前腿不停地在那儿跺脚,尾巴摇得像个螺旋桨,嘴角的哈喇子已经拉出了一条丝。 “汪呜……” 它发出一声撒娇般的呜咽,眼神里写满了“给我吃一口,就一口”。 “少不了你的。” 江舟笑着切下一大块鱿鱼须,那是口感最脆弹的部分。他没加辣椒,只是简单煎熟,保留了最原本的鲜味。 放在大黄专用的不锈钢食盆里,吹了吹凉气。 “吃吧。” 大黄几乎是把头埋进了盆里。 吧唧、吧唧、吧唧。 那狼吞虎咽的声音,听得直播间里的观众一阵心酸又好笑。 【人不如狗系列。】 【看大黄吃得这么香,我竟然流口水了……】 【这狗子真幸福啊,刚出海就有这待遇。】 江舟自己也夹起一块鱿鱼身子,送进嘴里。 牙齿切开弹牙的肉质,表面的焦香、酱汁的咸鲜、以及鱿鱼本身那种带着海水气息的甘甜,在口腔里层层爆开。 没有什么比在深夜的大海上,吃上一口热乎乎、刚出水的海鲜更治愈的事情了。 他眯起眼睛,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都被这口食物给熨平了。 “好吃。” 他简单地评价了两个字。 然后,他拿起旁边的保温杯,倒了一杯冰镇的气泡水,仰头灌了一口。 “哈——” 舒坦。 直播间的人数已经不知不觉涨到了108人。 对于一个没有任何推广的新人直播间来说,这是一个奇迹。更奇迹的是,这100多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离开。 大家就在这深夜里,看着一个男人和一条狗,在茫茫大海上吃宵夜。 没有PK,没有叫卖,没有剧本。 只有最原始的食欲,和最纯粹的生活。 【主播,能聊聊吗?为什么一个人出海啊?】 一条弹幕飘过。 江舟擦了擦嘴,看到了这条弹幕。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镜头转向了船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大概是因为……” 他的声音很低,混在海风里,显得有些飘渺。 “在岸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闹钟,每天都在滴答滴答地倒计时。” “只有到了这里,看着这片海,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而且……”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努力舔盘子的大黄,眼神温柔,“我也想带它看看,除了防盗门和水泥地之外的世界。” 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各种颜色的弹幕开始刷屏。 【扎心了老铁。】 【我在写字楼加班,刚才看了眼窗外,全是楼。突然很羡慕大黄。】 【主播,别停播。我想看看你替我们去看的那个世界。】 【关注了。这就是我想象中的生活,但我不敢,谢谢你替我做了。】 【系统提示:收到礼物“棒棒糖”x1。】 【系统提示:收到礼物“小心心”x10。】 礼物特效不多,都是些几毛钱的小礼物,但密密麻麻的。 江舟心里微微一动。 他并不是为了赚钱才开直播的,也不需要这些打赏。 但他能感觉到,透过这些微不足道的礼物,屏幕对面那一颗颗跳动的、或许同样孤独、同样渴望自由的心。 “谢谢。” 江舟对着镜头举了举杯子里的气泡水,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朋友干杯。 “夜深了,大家早点休息。” “明天,我们要往更深的地方走了。” “那里没有信号塔,没有航标,只有这片海最原始的样子。” 说完,他没有再多言,收拾好餐具,带着吃饱喝足的大黄回到了驾驶室。 这一次,他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下来的那一刻。 无数个散落在城市角落里的手机屏幕前,人们有些怅然若失地放下了手机。 但那个有着海浪声、有着滋滋烤肉声、有着一人一狗背影的画面,却像是一颗种子,种在了他们的梦里。 …… 躺在驾驶室那张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 江舟听着船底传来的水流声,感觉自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摇篮里。 大黄趴在地毯上,发出了轻微的呼噜声。 【滴。】 【检测到宿主完成“深海食堂”成就。】 【获得观众情感共鸣值:高。】 【奖励:初级海洋生物图鉴(第一册)。】 【说明:当你凝视深蓝时,深蓝也在凝视你。这本图鉴将帮助你识别方圆十海里内的常见及稀有生物。】 江舟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图鉴? 挺好。 至少下次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了。 “晚安,大黄。” “晚安,地球。” 方舟号随着洋流轻轻起伏,向着更深邃的东方,漂流而去。 第6章 深蓝恐惧,凝视深渊的温柔 方舟号已经彻底脱离了近海的大陆架,行驶到了水深超过千米的深海区。 这里的海,和岸边看到的海,完全是两个物种。 如果说岸边的海是蓝色的、带着白色浪花的、喧闹的顽童;那么深海就是黑色的、沉默的、深不可测的巨人。 晚上九点。 江舟再次开启了直播。 经过昨天那扬“深夜食堂”的发酵,再加上平台大数据的精准推送,直播间刚一开播,在线人数就迅速突破了五百人。 这对于一个新号来说,堪称梦幻开局。 但直播间里的气氛,却并不怎么热烈,甚至有些……压抑。 因为江舟把镜头对准了船舷外。 屏幕里,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 没有月亮,今晚是阴天。云层厚得像棉被一样盖在头顶,把星光捂得严严实实。海面和天空融为一体,你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只有偶尔闪过的白色浪花,证明这里不是宇宙的真空。 【呃……主播,虽然我知道你在海上,但这画面看着有点渗人啊。】 【深海恐惧症患者表示呼吸困难。】 【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看一样。】 【这就是深海吗?太黑了,像墨汁一样,会不会突然跳出一只大怪兽?】 弹幕里刷过一片“害怕”、“护体”的字样。 那种对于未知的、巨大的、黑暗空间的本能恐惧,顺着网线爬到了每个观众的心里。 江舟坐在驾驶室的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弹幕,并不觉得意外。 “其实,我也怕。”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声音在安静的驾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人类对于深海的恐惧,是写在基因里的。因为我们是陆生动物,这种无法脚踏实地、周围全是未知液体的环境,会让我们本能地感到渺小和危险。” 江舟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以前我在公司加班到凌晨,站在落地窗前看下面的城市,那种感觉和现在有点像。虽然灯火通明,但你知道,那下面也是深渊,是欲望和焦虑的深渊。” “汪。” 大黄趴在他脚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江舟笑了笑,弯腰摸了摸狗头,那种低沉的情绪瞬间消散。 “不过,恐惧是因为看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控制台的一排开关前。 手指放在了一个红色的按钮上。 “既然看不见,那就点亮它。” “啪。” 开关按下。 …… “嗡——” 伴随着发电机轻微的蜂鸣声,方舟号船底两侧,两盏高达2000瓦的专业集鱼灯,同时亮起。 直播间里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漆黑一片的屏幕,突然被一种极度纯净、极度梦幻的蓝色光芒填满了。 那是光的丁达尔效应。 高强度的光束像两把利剑,狠狠刺穿了厚重的海水,直达数十米深的水下。 在这个光柱的范围内,黑色的海水变成了通透的蓝宝石色。光线在水中折射、散射,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光路,如同通往异世界的阶梯。 【卧槽!这就是传说中的蓝光?】 【美炸了!截图截图!】 【刚才那种窒息感瞬间没了,这颜色太治愈了吧!】 【这是什么灯?怎么这么亮?】 “这是集鱼灯,专门用来在夜间吸引趋光性鱼类的。” 江舟一边解释,一边拿起手机支架,走到了后甲板。 站在光柱的上方往下看,那种视觉冲击力更强。 蓝色的光晕里,并不是空无一物的。 恰恰相反,那里热闹得像个菜市扬。 无数细小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白色微尘,正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光柱里,随着海浪起伏舞动。它们就像是空气中的尘埃,又像是暴风雪中的雪花。 而在这些“雪花”之间,偶尔能看到几条银色的小鱼像闪电一样穿梭,张着嘴大口吞噬着那些光点。 “大家看到那些像灰尘一样的东西了吗?” 江舟指着水面,“很多人以为大海是空的,其实,每一滴水里都住满了居民。” 他转身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设备。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精密的数字显微镜头,可以直接连接在手机摄像头上。他又拿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烧杯,拴上绳子,从船舷边打了一杯海水上来。 “来,给你们看个好玩的。” 江舟把烧杯放在桌子上,调整好灯光,然后把显微镜头对准了烧杯里的水。 直播间的画面再次切换。 这一次,不再是宏大的蓝色光柱,而是变成了一个微观的奇异世界。 在那杯看似清澈透明的海水里,竟然游动着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生物! 镜头聚焦在一只只有米粒大小的生物上。 它通体透明,有着一只红色的独眼,长着两根长长的触须,身体两侧挂着像两串葡萄一样的卵囊。它在水中弹跳着前进,动作极其敏捷。 【这是什么怪物?外星人?】 【看着有点像……某种虫子?】 【这是皮老板吧?海绵宝宝里的那个?】 “这是桡足类,也就是剑水蚤的一种。” 江舟调整着焦距,语气里带着一种科普特有的温柔,“它们是海洋里数量最多的动物之一。虽然很小,但却是海洋食物链的基石。小鱼吃它们,大鱼吃小鱼,鲸鱼也吃它们。” 镜头一转。 又捕捉到了一只像水晶雕刻的小虾。它有着巨大的黑色眼睛,身体几乎完全透明,甚至能看到体内跳动的心脏和消化道里的绿色藻类。 “这是磷虾的幼体。” 江舟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烧杯壁,那只小虾立刻惊恐地弹射出去,“别看它现在这么小,等它们长大了,成群结队的时候,甚至能把一片海染成红色。那是蓝鲸最爱的食物。” 接着,还有像水母一样漂浮的樽海鞘、像飞碟一样的硅藻、像几何图形一样的放射虫…… 在微距镜头下,这一杯普普通通的海水,变成了一个喧嚣的宇宙。 每一个微小的生命,都在为了生存而拼命游动、捕食、逃跑。 它们精美得像艺术品,复杂得像精密仪器。 直播间的弹幕从一开始的“密集恐惧症”变成了满屏的“哇塞”。 【如果不说这是海水,我以为是科幻电影的概念图。】 【原来我们刚才害怕的深渊里,住着这么多小精灵啊。】 【突然觉得大海不可怕了,甚至有点可爱。】 【这就是微观世界吗?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江舟看着这些弹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收起显微镜头,重新把画面对准了船外那道蓝色的光柱。 “刚才有人说,深海是黑色的,是死寂的。” 江舟靠在栏杆上,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的眼神在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其实,深海从来不黑,它只是在等待一束光。” “而且,我想告诉大家一个冷知识。” 他伸出一只手,指向那些在光柱中翻涌的浮游生物。 “地球上,每两口氧气中,就有一口是它们制造的。” “这些微不足道的浮游植物,通过光合作用,贡献了地球50%以上的氧气。比所有的热带雨林加起来还要多。” “所以……” 江舟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郑重。 “当我们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不仅在凝视我们,它还在默默地供养着我们。” “无论你现在身处何地,无论是在拥挤的地铁,还是在狭窄的出租屋。” “请深呼吸。” “你吸入的这一口气里,也许就带着这片大海的味道,带着这些小家伙们的努力。” 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礼物特效开始刷屏。 没有什么昂贵的火箭游艇,大多是些免费的“小心心”和几块钱的“啤酒”。 但这代表着一种认同。 一种跨越了屏幕、跨越了距离,对于生命的敬畏和认同。 【泪目了,突然觉得自己和大海有了联系。】 【谢谢主播,治好了我的深海恐惧症。】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看直播,是在上哲学课。】 【深呼吸了一口,感觉有点咸,哈哈。】 “汪!” 大黄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它好奇地把脑袋伸出栏杆,盯着水面下的那些小鱼看。 几条飞鱼被灯光吸引,受了惊吓,突然破水而出,像银色的箭一样滑过水面。 大黄吓了一跳,往后一缩,差点踩到江舟的脚。 “傻狗。” 江舟笑着揉乱了大黄的脑袋,“那是飞鱼,改天给你抓两条尝尝。” 夜更深了。 但方舟号周围并不冷清。 集鱼灯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生物。甚至有一条一米多长的鬼头刀(鲯鳅),闪烁着黄绿色的金属光泽,在光柱边缘游弋,那是顶级的猎食者被吸引来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微型生态圈。 围绕着一艘船,一束光。 “好了,今天的生物课就上到这里。” 江舟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并不贪恋这种热闹。 对于一个守望者来说,观察是为了记录,而不是为了打扰。 “我要关灯了。” 江舟走到控制台前,“让它们回家睡觉吧。” “啪。” 开关按下。 那道梦幻的蓝色光柱瞬间消失。 世界重新回归了黑暗。 但这一次,直播间的观众们不再觉得这黑暗可怕了。因为他们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无数的生命在呼吸,在跳动,在发光。 那种恐惧感,被一种温暖的“共存感”取代了。 【晚安,小虾米。】 【晚安,方舟号。】 【主播晚安,明天见。】 江舟关掉了直播。 但他没有立刻回舱。 他坐在黑暗中,听着海浪声,感觉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刚才系统面板弹出了提示: 【滴。】 【完成成就:凝视深渊。】 【帮助5000名观众克服/缓解深海恐惧情绪。】 【科普点数:+50。】 【奖励:初级夜视能力(在微光环境下视野清晰度提升30%)。】 江舟眨了眨眼。 确实,四周虽然还是黑,但他能隐约看清海浪的轮廓了,甚至能看清大黄趴在垫子上的起伏。 “这系统,还挺贴心。”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大黄,回屋睡觉。” “明天,咱们去看看那些更糟糕的东西。” 他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 那里,有一股洋流正在汇聚。根据气象传真机的预报,明天方舟号会经过一片海流交汇区。 那里往往聚集着鱼群。 也聚集着……人类文明的垃圾。 那将是这趟旅程中,第一堂沉重的课。 第7章 漂流瓶里的悲剧,无声的控诉 太阳还没完全跳出海平面,只是在东方的天际线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红。 大黄是最先醒的。 它趴在驾驶室的门口,用湿漉漉的鼻子把门拱开了一条缝,然后对着外面清冷的空气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懒腰。 江舟是被海浪声吵醒的。 不同于昨晚那种有节奏的拍打声,今天的海浪声听起来有些……杂乱。 “哗啦……啪……哗啦……” 像是海浪里夹杂了什么异物,撞击在船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舟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简单洗漱了一下,推门走上了甲板。 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他原本因为睡了个好觉而舒展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昨天那片蓝得像宝石一样纯净的海,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达数十米、蜿蜒向前的灰白色“带子”。 那是洋流交汇处形成的潮目线。两股不同流向、不同温度的海水在这里碰撞,不仅带来了丰富的微生物和鱼群,也带来了…… 人类的垃圾。 白色的泡沫饭盒、破碎的塑料浮球、花花绿绿的饮料瓶、断裂的渔网、甚至还有一只不知是谁扔掉的旧拖鞋。 它们随着海浪起伏,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蔚蓝的大海上。 “唉。” 江舟叹了口气。 这就是现实。 没有那么多岁月静好,多的是这种随波逐流的肮脏。 他没有急着开直播,而是先去底舱拿了一个长柄的抄网,又拖出来两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大黄,别过去,脏。” 喝止了想要去闻那只旧拖鞋的大黄,江舟带上厚重的橡胶手套,开始干活。 这不是系统任务,也没有人给他发工资。 但他就是看不顺眼。 就像是在自己刚扫干净的客厅里看到了一坨泥巴,不扫干净,心里那关过不去。 七点半。 直播间准时开启。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观众……有垃圾看。 【早安主播!……呃,这是在哪?垃圾扬?】 【好家伙,我以为昨晚看了个假直播。昨晚还是星辰大海,今早就是垃圾围城?】 【这都是海里飘来的?太夸张了吧。】 【主播这是在……捡破烂?】 江舟挥动着抄网,熟练地将一个缠绕着海草的矿泉水瓶捞起来,扔进垃圾袋里。 “早安。”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可能是因为戴着口罩,“大家看到了,这就是洋流的搬运工能力。这些垃圾可能来自几百公里外的陆地,也可能来自某艘路过的货轮。” “既然碰上了,就顺手清一点吧。虽然清不完,但至少……” 他看了一眼旁边海面上,几条正在垃圾缝隙里艰难换气的小鱼。 “至少能让方舟号经过的地方,干净那么一点点。” 打捞工作很枯燥,也很累。 吸满水的破布、挂满藤壶的木板,每一网下去都死沉死沉的。 大概过了半小时,江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他准备把抄网伸向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水草时,一点反光晃了他的眼。 在那个烂糟糟的水草堆里,卡着一个东西。 是个瓶子。 但不是那种廉价的塑料瓶,而是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看形状,像是某种昂贵的洋酒瓶,或者是复古的汽水瓶。瓶口被木塞塞得严严实实,瓶身上还缠着几圈麻绳,看起来很有年代感。 它在清晨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和周围那些恶心的垃圾格格不入。 【卧槽!那是什么?】 【漂流瓶?!】 【绝对是漂流瓶!我看过电影,这造型绝对有故事!】 【快捞上来看看!说不定里面有藏宝图,或者哪个外国美女的求救信!】 【浪漫啊!这就叫转角遇到爱?】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人类对于“未知”和“宝藏”的渴望,是刻在骨子里的。在一堆垃圾里发现一个精致的漂流瓶,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江舟也愣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抄网的角度,把那个玻璃瓶兜了上来。 “哐当。” 瓶子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江舟摘下手套,把瓶子捡了起来。 很沉。 并不是空的,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东西,黑乎乎的,摇晃起来有液体的声音。 透过深绿色的玻璃,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一团阴影。 “还真有东西。” 江舟拿着瓶子对着太阳照了照。 【快开快开!我想看情书!】 【会不会是金币?或者是某种神秘的种子?】 【我有预感,这是今日的最佳剧情!】 看着满屏期待的弹幕,江舟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作为生物学专业的毕业生,他对大自然的残酷有着本能的直觉。 这个瓶子……不对劲。 瓶身虽然光滑,但瓶底已经长了一圈细小的藻类。这意味着它在海里漂了很久,甚至可能在海底沉睡过一段时间。 而且,透过玻璃,他并没有看到纸张的卷曲边缘。 那团黑影,看着不像是死物。 “大黄。” 江舟喊了一声。 大黄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凑近瓶子闻了闻。 “汪!” 原本兴奋的大黄突然打了个响鼻,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讨厌的味道,嫌弃地后退了两步,甚至还甩了甩头。 江舟心里有数了。 “大家可能要失望了。” 江舟把手机支架拉近,给了瓶子一个特写,“这里面大概率不是什么浪漫的故事。” 他找来开瓶器。 一手握住瓶身,一手用力钻入软木塞。 软木塞已经有些腐朽了,钻进去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老鼠在磨牙。 “啵!” 随着一声轻响,木塞被拔了出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一股极其浓烈、极其恶心、甚至带着某种发酵酸腐气息的臭味,从那个小小的瓶口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臭。 那是蛋白质高度腐败、混合着死水发酵了几个月的味道。就像是在炎热的夏天,把一堆死鱼烂虾闷在一个密闭的罐子里煮了一周。 【呕——】 【虽然闻不到,但看主播和大黄的表情,我已经想吐了。】 【大黄都跑路了哈哈哈!】 江舟屏住呼吸,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把瓶口朝下,对着一个空盆倒了倒。 “哗啦……” 一股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流了出来。 紧接着。 “啪嗒。” 一团灰白色的东西,顺着液体滑落,掉在了盆里。 直播间的画面仿佛定格了。 那不是信纸。 那是一具尸体。 一具已经有些散架、但依然能看出轮廓的,寄居蟹的尸体。 它大概有拳头那么大,蜷缩着,几条腿扭曲在一起。它的腹部——那个本该柔软、需要保护的部位,此刻已经变得肿胀发黑。 而在它的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更小的、已经只剩下空壳的小螃蟹尸体。 全扬死寂。 刚才还在刷“浪漫”、“宝藏”的弹幕,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舟放下瓶子,拿过一瓢海水,冲洗了一下那具尸体。 “这确实是一个‘漂流瓶’。” 江舟的声音很低,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多了一丝沉重。 “但对于这只寄居蟹来说,这就是一个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地狱。” 他拿起一根镊子,拨弄了一下那个空瓶子。 “大家看这个瓶口。” 瓶口很窄,直径不到三厘米。 “寄居蟹小时候,体型很小。它在海底爬行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瓶子。对于它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家——透明、坚固、还能看到外面的世界。” “而且,瓶子里可能残留着一点糖分或者是死掉的小鱼小虾。那是一顿大餐。” “于是,它钻了进去。” 江舟顿了顿,看着那个死去的生灵。 “它在里面吃饱了,住下了。它以为自己找到了庇护所。” “可是它忘了,它会长大。” “随着一次次蜕壳,它的身体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当它想要离开这个瓶子去寻找配偶,或者去寻找更大的壳时……” “它发现,自己出不去了。” 瓶口太小了。 那层曾经保护它的玻璃,变成了囚禁它的牢笼。 它被困在里面,随着洋流漂泊。 它可能在里面挣扎了很久,用爪子抓挠着光滑的玻璃壁,看着外面的食物游来游去,自己却只能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地饿死,或者被自己的排泄物毒死。 甚至,那些更小的螃蟹钻进去想要分一杯羹,最后也成了陪葬品。 这就是那个“漂流瓶”里的故事。 没有等待情人的少女,没有藏着金币的海盗。 只有贪婪、诱惑、和绝望。 【别说了……难受。】 【刚才我还觉得那个瓶子好看,现在看着像个棺材。】 【这就是所谓的“请君入瓮”吧。】 【好残忍,但是……这就是自然吗?】 江舟默默地把那只寄居蟹的尸体捡了出来。 他没有把它扔回海里当鱼饲料,而是走到船舷边,轻轻地把它放在了一块漂浮的木板上。 “尘归尘,土归土。” “下辈子,别再钻这种‘漂亮的房子’了。” 他又拿起那个玻璃瓶。 瓶子已经被海水冲洗干净了,在阳光下依然闪闪发光,看起来像是个精美的艺术品。 但江舟没有留恋。 他走到分类垃圾桶前,把玻璃瓶扔进了“可回收垃圾”的那一栏。 “咣当。” 瓶子落底的声音,有些空洞。 “人类制造的垃圾,对于我们来说,可能只是难看了一点。” 江舟摘下手套,看着镜头,眼神平静却锐利。 “但对于它们来说,这可能是诱饵,是陷阱,是几代都无法逃脱的噩梦。” “这不是什么无声的控诉。” “这只是一个大概率发生的悲剧。” 他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去捞那些还没清理完的塑料袋。 直播间里,气氛有些沉闷。 但在线人数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突破了一千人。 没有人离开。 大家看着那个在垃圾带里忙碌的身影,看着那只在旁边安静趴着的大黄。 突然觉得,这艘破旧的“方舟号”,比任何豪华游艇都要来得让人踏实。 【主播,别捡了,太累了。】 【是啊,这么多垃圾,你一个人捡不完的。】 江舟看到了这些弹幕。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汗,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干净。 “我知道捡不完。” 他把满满一网兜的垃圾倒进袋子里。 “但大黄刚才想去咬那个塑料瓶,我把它捡起来,大黄就不会吃进肚子里。” “这就够了。” “而且……” 他指了指前方。 原本浑浊的海面,经过他的清理,露出了一小片湛蓝的水域。 阳光照进去,通透见底。 “看,大海其实挺干净的,只要我们别给它添乱。” 【滴。】 【检测到宿主完成“微型生态清理”行为。】 【触发隐藏成就:清道夫的怜悯。】 【获得生态积分:+100。】 【奖励道具:多功能海水过滤网(耐久度MAX)。】 江舟愣了一下。 哟,系统发装备了? 这下干活更带劲了。 “大黄!别睡了!起来干活!把那个塑料桶给我叼过来!” “汪!” 阳光下,一人一狗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条丑陋的垃圾带依然还在,但在方舟号驶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干干净净的航迹。 那是白色的浪花,也是希望的颜色。 第8章 日出瑜伽,自律是最高级的自由 大海还在沉睡,只有零星的浪花在拍打着船舷,发出那种类似催眠曲的“哗——哗——”声。 东方的天际线,呈现出一种极为诡异且迷人的色调。不是红,也不是蓝,而是一种深沉的紫罗兰色,像是有人在深蓝的墨水里倒进了一勺葡萄酒,正在慢慢晕染开来。 驾驶室里,江舟睡得正沉。 昨天清理了整整一下午的海洋垃圾,即便是有系统强化的体质,那也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这会儿,他的两条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腰背的肌肉也紧绷着。 “呼噜……呼噜……” 旁边的大黄睡相很难看,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舌头歪在一边,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自从吃了那个拌了“强骨丸”的狗粮后,这老伙计的睡眠质量直线上升,连以前阴雨天会疼得哼哼的毛病都没了。 突然。 大黄的耳朵抖了一下。 作为一只曾经的看门犬,它的生物钟比瑞士手表还准。 它睁开眼,迷迷瞪瞪地看了看窗外那一抹微光,然后翻身爬起。它先是试探性地伸了伸后腿——不疼了,甚至还有点劲儿。 “汪!” 它兴奋地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主人。 于是,正在梦里和一条三百斤蓝鳍金枪鱼搏斗的江舟,突然感觉脸上一湿。 一条粗糙、温热、且带着口水味的大舌头,直接给他洗了个脸。 “……大黄!” 江舟猛地惊醒,抹了一把脸,无奈地看着眼前这条正摇着尾巴、一脸无辜的老金毛。 “你是闹钟成精了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四十。 得,也该起了。 江舟没有赖床。在海上,赖床是一种危险的习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风浪会不会变大,或者航向会不会偏离。 翻身下床,简单的洗漱。 虽然船上有热水系统,但他还是习惯拧开冷水龙头,捧起一捧冰凉的水,狠狠泼在脸上。 “嘶——” 那种针扎一样的凉意瞬间让毛孔收缩,混沌的大脑像被通了电一样清醒过来。 爽。 他在便携炉上烧了一壶水,冲了一杯速溶黑咖啡。不是什么现磨的高级货,就是那种超市里几十块一大罐的。 但在清晨的海风里,这股略带焦苦的香味,比什么都要提神。 捧着热咖啡走出驾驶室,来到宽阔的后甲板。 此时,天边的紫色已经开始向橙红色过渡。海风很凉,吹透了单薄的T恤,让江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放下杯子,打开了直播间。 标题改成了:【海上日出,早起打卡第1天】。 虽然时间还早,但直播间里竟然陆陆续续进来了两三百人。 这就是互联网的神奇之处。无论多早多晚,总有一群不睡觉的人。 【早啊主播!这就起了?】 【我是通宵修仙党,刚准备睡,看到开播就进来了。】 【这天色……太美了吧!这就是海上的清晨吗?】 【我在赶首班地铁,挤得我想死,看到主播这儿这么空旷,突然想哭。】 江舟对着镜头挥了挥手,没说话。 他把手机支架调整到一个低机位,对准了东方的海平面,同时也把铺着瑜伽垫的甲板囊括在内。 然后,他脱掉了上身的T恤。 这倒不是为了秀身材,纯粹是因为待会儿动起来会出汗,海风一吹容易感冒,不如光着膀子,让汗水直接蒸发。 随着衣服脱下,直播间的弹幕稍微停顿了一秒,然后疯狂刷屏。 【卧槽!这身材!】 【主播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脱衣有肉啊!】 【这背肌……这线条……这就是传说中的薄肌吗?】 【我是健身教练,这哥们的体脂率绝对在12%以下,而且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死肌肉,是那种经常干活练出来的核心力量。】 江舟的身材确实不错。虽然没有夸张的大块头,但胜在匀称、紧实。 常年的户外活动加上最近的高强度劳作,让他的肌肉线条如同雕塑般清晰。尤其是背部的肌肉群,隨著他的动作微微隆起,充满了爆发力。 他没理会弹幕的彩虹屁,光着脚踩在瑜伽垫上。 “昨天捞垃圾捞得腰酸背痛。” 江舟一边活动手腕脚腕,一边说道,“在海上生活,身体是唯一的本钱。如果你病了,这里可没有120给你打。” “所以,自律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活下去。” 说完,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种带着咸味、带着寒意、却无比清新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叶,仿佛把五脏六腑都清洗了一遍。 起势。 这并不是那种纯粹的瑜伽,更像是一种结合了普拉提和康复训练的拉伸。 双手上举,脊柱延展。 “咔吧、咔吧。” 关节发出清脆的弹响声。 下犬式。 江舟双手撑地,身体折叠成一个倒V字。脚后跟用力踩向地面,拉伸着大腿后侧和小腿的肌肉。那种酸爽的牵拉感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 大黄在旁边看着,歪着脑袋想了想。 然后,它竟然也学着江舟的样子,前腿趴地,屁股高高撅起,用力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汪呜~” 【哈哈哈!大黄也会下犬式!】 【这动作比主播还标准!】 【一人一狗神同步,太有爱了。】 江舟转头看了一眼大黄,忍不住笑了。 他换了个动作。 眼镜蛇式。 身体贴地,靠背部力量带动上半身抬起,胸腔打开,迎接海风。 此刻,东方的天空已经烧起来了。 原本紫色的云层被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太阳像一个害羞又炽热的孩子,正在努力挣脱海平面的束缚。 一道金光,像利剑一样刺破云层,笔直地射向方舟号。 那光线打在江舟赤裸的背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汗水顺着脊柱沟滑落,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这一幕,美得像油画。 直播间的人数不知不觉突破了两千。 很多正在地铁上昏昏欲睡的打工人,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在北京的早高峰里被挤成肉饼,主播在太平洋上看日出练瑜伽。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突然觉得手里的煎饼果子不香了。】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 【主播,你是富二代吗?不用上班真好。】 江舟做完最后的一组拉伸,盘腿坐在垫子上,调整呼吸。 他看到了那条关于“富二代”和“不用上班”的弹幕。 他拿过毛巾擦了擦汗,披上衬衫,端起那杯已经温热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不是富二代。” 江舟看着镜头,眼神平静,“我以前和你们一样,每天六点起床,挤两个小时地铁,为了全勤奖不敢迟到一分钟。为了一个PPT改到凌晨三点,胃疼了就吃两片药顶着。” “那种生活,很充实,也很绝望。” “很多人觉得,我现在这样是‘自由’,是因为不用上班,不用打卡。” 他摇了摇头。 “其实不是。” “在海上,我要自己修船,自己做饭,自己判断天气,还要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风暴。我比以前更累,更操心。” “但是……” 他指了指身后那轮正在喷薄而出的红日。 那红日巨大、圆润、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将整片大海染成了金色。 “在这个时候,我可以选择停下来,花一个小时看它升起,而不是一边咬着面包一边冲进地铁站。” “所谓的自由,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是——不想干什么,就能不干什么。” “更重要的是,拥有对自己时间的绝对掌控权。” “这种自律,不是为了给老板看,是为了给自己看。” 江舟的声音不大,混杂在海浪声中,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直播间里沉默了。 那种原本带着点“仇富”或者“嫉妒”的戾气,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大家看着那个坐在晨光里的男人。 他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胡茬也没刮干净,身上甚至还有昨天留下的淤青。 但他眼睛里有光。 那是被生活压榨过、揉搓过,最后依然选择挺直脊梁的光。 【破防了。自由不是放纵,是掌控。】 【这碗鸡汤我干了,今天搬砖更有劲了!】 【主播说得对,虽然我现在还在挤地铁,但我决定今晚早点睡,明天早起半小时跑步。我也要掌控我的时间!】 【谢谢主播,感觉被充满了电。】 大黄似乎觉得气氛有点严肃,它叼着那个还没扔掉的破网球,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把球放在江舟的膝盖上。 “汪!” 陪我玩! 江舟失笑,那种哲人的气质瞬间破功。 他拿起网球,用力往船尾一扔。 “去捡!” 大黄兴奋地窜了出去,虽然因为腿脚刚好利索跑得有点像兔子,但那种快乐简直要溢出屏幕。 “好了,今天的早课结束。” 江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彻底打开的筋骨。 酸痛感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力量感。 “太阳出来了,该干活了。” 他走到驾驶室,看了一眼气压计和云图。 气压在缓慢下降。 远处的天边,有一团像棉絮一样的积云正在堆积,底部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铁灰色。 那是……积雨云。 “看来今天的早操做得正是时候。” 江舟眯起眼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各位,准备好晕船药。” “风暴,可能要来了。” …… 直播间还没来得及从日出的感动中抽离,就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刚才还是岁月静好,下一秒就要惊涛骇浪? 这转折也太快了吧! 但江舟并没有开玩笑。 大海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这就是代价。 享受了极致的自由和美景,就要承受极致的风险和无常。 “收帆,固定物资,关窗。” 江舟一边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一边关掉了直播的声音,只留下了画面。 他需要全神贯注。 因为这可能是方舟号出海以来,面临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而在屏幕前。 无数刚刚到达工位的打工人,偷偷把手机放在键盘旁。 看着那个在风浪起势前忙碌的身影。 心里竟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牵挂。 “一定要平安啊,方舟号。” 第9章 风暴将至,自然的敬畏之心 原本清凉的海风突然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连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都变得沉闷、粘稠,听起来像是重锤砸在厚棉被上。 空气变得极度闷热,湿度大得惊人。吸进肺里,不像是在呼吸空气,倒像是在呼吸一团温热的湿棉花。汗水不再是顺着脊背流,而是直接在皮肤表面凝结成一层油腻的水膜,黏糊糊的,让人莫名烦躁。 “汪……汪呜……” 大黄开始不对劲了。 它原本最喜欢待的后甲板,此刻仿佛成了烫脚的铁板。它不安地在甲板上转圈,指甲划过防滑垫发出“滋滋”的声音。它一会儿跑到船头看看天,一会儿又跑到驾驶室门口,用爪子扒拉着门,喉咙里发出低沉焦急的呜咽声。 动物的第六感,往往比最精密的仪器还要灵敏。 它在害怕。 江舟从驾驶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擦了把脸,眉头紧锁。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气压计。 指针在过去的二十分钟里,像坐过山车一样,往下掉了整整4个百帕。 “这降速……有点狠啊。” 江舟喃喃自语。 他走到船舷边,抬头看向西南方向的天际线。 直播间的镜头也顺着他的视线转了过去。 那一刻,直播间里原本还在回味日出美景的几千名观众,瞬间感觉头皮发麻。 【卧槽!那是什么?】 【那是云吗?怎么看着像一座山压过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黑云压城城欲摧?】 【我有巨物恐惧症,这画面看得我喘不上气……】 只见远处的天边,一堵接天连地的“黑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方舟号推移过来。 那云层低得吓人,仿佛就要贴到海面上。云底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灰色,而在那铁灰色的边缘,翻滚着一种惨白的、像破棉絮一样的乱云。 而在云层和海面之间,连接着一道道灰黑色的雨幕,那是已经在远方落下的暴雨。 “那是弧状云,俗称卷轴云。” 江舟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通常出现在强雷暴雨的前锋,意味着强风和暴雨马上就要骑脸输出了。” 他没时间再搞什么文艺的解说。 在海上,面对这种级别的强对流天气,哪怕是万吨巨轮也要小心三分,更别提他这艘只有几百吨的小船。 “大黄,进屋!快!” 江舟指了指驾驶室的门,语气严厉。 大黄虽然平时有点憨,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它知道大事不妙,夹着尾巴,“嗖”地一下窜进了驾驶室,钻到了控制台下面的空隙里——那是它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安顿好狗,接下来是安顿船。 江舟开始在甲板上飞奔。 他不像是在跑步,更像是在战扬上穿梭。 “哗啦——” 那个平时用来喝茶看海的遮阳棚,被他三两下拆掉了支架。帆布卷好,用绳子死死捆在栏杆的根部。这东西要是没收好,在狂风里就是个巨大的兜风袋,能把船带翻,或者直接被撕成碎片卷进螺旋桨。 接着是那些零碎的物资。 折叠椅、钓鱼箱、还在晾晒的拖把……凡是没固定在甲板上的东西,统统被他一股脑扔进了底舱的储物间。 “咔哒!” 储物间的铁门被重重关上,旋紧了防水阀门。 最后,是那艘挂在船尾的小皮划艇。 这是救生用的,平时只是松松垮垮地挂着。江舟找来两根手腕粗的加强缆绳,用了最结实的“水手结”,把皮划艇像绑粽子一样,死死固定在船尾的支架上。 做完这一切,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往下砸了。 “啪!啪!啪!” 雨点砸在甲板上,声音响得像是在扔石子。 风起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海风,而是带着哨音的妖风。 刚才还平静的海面,瞬间涌起了两米高的浪头。方舟号开始剧烈地摇晃,像是一个喝醉了的醉汉。 江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最后检查了一遍甲板。 确认没有遗漏后,他冲进了驾驶室。 “砰!” 厚重的钢制水密门被关上,锁死。 世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风雨撞击玻璃的闷响。 江舟坐回驾驶位,系上安全带,双手握住了舵轮。 “呼……”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直播间的屏幕。 即使是在这么紧张的时刻,他也没有关直播。因为他知道,对于屏幕前那些没见过风浪的人来说,这一刻的真实感,比什么电影特效都要震撼。 【主播没事吧?这晃得我都要吐了!】 【太吓人了,这浪感觉要把船吞了。】 【主播为什么不跑啊?能不能绕开?】 【楼上的,这可是大海,往哪跑?这云层覆盖几十公里呢!】 江舟看了一眼弹幕,嘴角扯出一丝略显紧绷的笑意。 “跑是跑不掉的。” 他盯着前方那堵越来越近的黑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在海上,遇到这种强对流天气,千万不能掉头跑。” “因为你的速度永远跑不过风暴。一旦把脆弱的船尾暴露给风浪,或者在转向的时候被横浪拍中,那就是翻船的下扬。” “我们能做的,只有面对。” 他微微调整舵轮,让船头以一个大约45度的切角,对着涌来的浪头。 “顶浪航行太硬,船受不了;顺浪容易失控。最好的办法,是侧顺,像切豆腐一样,切开这些浪。” 话音刚落。 “轰——!!!” 第一波强风夹杂着暴雨,狠狠撞上了方舟号。 船身猛地向右一倾! 桌子上的保温杯“当啷”一声滑落,滚到了角落里。 大黄在桌子底下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两只前爪死死抱住桌腿。 直播间的画面剧烈抖动,如果是戴着VR眼镜观看的观众,这会儿估计已经晕得找不着北了。 窗外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了。 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雨水像瀑布一样冲刷着防弹玻璃,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依然刮不干净。 海浪一个接一个地拍上来,有些甚至直接越过了船头,砸在了驾驶室的玻璃上。 那一瞬间,感觉就像是整艘船都钻进了水里。 【啊啊啊!进水了?!】 【主播挺住啊!】 【我不敢看了,手心全是汗。】 江舟的手稳稳地抓着舵轮,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在感受船身的每一次震动,每一次起伏。 这艘老科考船虽然丑,虽然旧,但它的骨架是真的硬。 厚重的钢板赋予了它极大的惯性,宽大的船体提供了良好的复原力。就像一个底盘扎实的不倒翁,虽然被浪推得东倒西歪,但每次都能顽强地正过来。 “别怕。” 江舟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去,依然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这只是大自然在打喷嚏。” “我们人类总觉得自己能征服自然,能填海造陆,能改天换地。” “但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明白,我们其实只是寄生在地球表面的微生物。” “在大海发脾气的时候,没有什么征服,只有敬畏。” “敬畏它的力量,顺应它的脾气。” “它推你一把,你就顺势让一让;它压你一下,你就低低头。” “硬刚的,都折了。活下来的,都是懂得低头的。” 江舟一边说着,一边微调着航向。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每一个浪头,而是顺着浪的节奏,让方舟号在波峰和波谷之间寻找平衡。 这是一种博弈。 一种赌上性命的舞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天色黑得像锅底,明明是上午,却感觉像是在深夜。 雷声在头顶炸响,闪电时不时撕裂黑暗,照亮了江舟那张冷峻的脸,也照亮了窗外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十分钟。 那种令人窒息的颠簸感,终于开始减弱了。 雨还在下,但不再是那种要把玻璃砸碎的力度。风声也从凄厉的尖啸,变成了沉闷的呼呼声。 气压计的指针,停止了下跌,开始缓慢回升。 “呼……” 江舟长出了一口气,松开了紧握舵轮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最难的一波过去了。” 他解开安全带,弯腰看了看桌底下的大黄。 老狗还在发抖,但看到江舟的脸,它试探性地舔了舔江舟垂下来的手。 “没事了,怂包。” 江舟笑着弹了一下它的脑门。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 虽然海面依然波涛汹涌,但那堵黑色的云墙已经跑到了船尾。头顶的云层变薄了,透出了一丝灰白色的光亮。 【这就……完了?】 【刚才吓死我了,我都准备报警了!】 【主播牛逼!这心理素质,我给跪了。】 【刚才那段话说的真好,敬畏自然。】 【系统提示:收到礼物“保时捷”x1。】 【系统提示:收到礼物“火箭”x1。】 直播间里的人气不降反升,刚才那种身临其境的紧张感,让无数人肾上腺素飙升。现在安全了,大家开始疯狂刷礼物压惊。 江舟没有在意那些礼物。 他只是看着那片依然不平静的海。 【滴。】 【检测到宿主成功应对强对流天气。】 【心境评估:冷静、敬畏、顺应。】 【获得奖励:气象感知(初级)熟练度提升。】 【说明:你开始听懂风的语言了。下一次,你会比气压计更早知道风暴的来临。】 江舟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听懂风的语言吗?” 他笑了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老水手直觉吧。 “好了各位,风暴虽然过去了,但还得收拾烂摊子。” 江舟指了指窗外。 虽然船没事,但甲板上全是积水,肯定有不少角落被海水灌了进去。而且经过这一番折腾,他和大黄都饿了。 “今天的直播先到这儿,我要去检查一下船体,顺便给大黄弄点好吃的压压惊。” “记住刚才的话。” “在大自然面前,别逞强。” 说完,他利落地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下来。 但那一幕幕惊涛骇浪中的画面,那个在雷电中稳如泰山的背影,却深深地印在了几千名观众的脑海里。 他们开始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看风景的直播间。 这是一个关于生存、关于勇气、关于敬畏的课堂。 …… 关掉直播后,江舟并没有立刻去休息。 他穿上雨衣,推开驾驶室的门,走进了雨中。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他有些疲惫的精神瞬间紧绷。 他必须检查每一个角落。 因为在海上,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比如一颗松动的螺丝,一道不起眼的裂缝——在下一次风暴来临时,都可能成为致命的隐患。 这就是航海者的宿命。 永远战战兢兢,永远如履薄冰。 但看着远处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的一束阳光,江舟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因为那是风雨之后,最干净的光。 第10章 雨过天晴,万物有灵的开端 不过,那股子要“毁天灭地”的狠劲儿已经过去了。现在的雨,更像是老天爷在发泄完脾气后,没完没了的絮叨。 雨水顺着驾驶室的防弹玻璃往下淌,因为内外温差,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方舟号依然在海面上起起伏伏。 那种颠簸感,如果不晕船的话,其实还挺催眠的。就像是小时候睡在摇篮里,或者是躺在那种晃晃悠悠的老式绿皮火车上。 江舟没有再开直播。 这种枯燥的等待过程,没必要让观众跟着耗时间。 他把湿透的雨衣挂在门口的挂钩上,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接水盘里。驾驶室里的暖风系统开到了最大,那种干爽的热气很快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过来,擦擦。” 江舟拿过一条大毛巾,盖在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的大黄身上。 这老伙计刚才被雷声吓得不轻,现在虽然雷停了,但还是有点惊魂未定,两只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怪可怜。 江舟用力揉搓着大黄的脑袋和背脊,直到把它身上的毛都擦得半干,又给它喂了一根磨牙棒,这货才算是缓过劲来,趴在地毯上,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中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就不行了?” 江舟笑着拍了拍它的屁股,“以后这种扬面多着呢,得练啊。” 安顿好狗,江舟自己也坐进了那张舒服的单人沙发里。 他随手从那个老榆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欧内斯特·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这本书的封面已经很旧了,边角有些卷曲,纸张泛黄,甚至带着一股旧书特有的霉味。这是他大学时候买的,跟着他搬了好几次家,最后又跟着他出了海。 以前在地铁上或者是睡觉前读这本书,只觉得那是一段硬汉文学,是“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的精神图腾。 但现在,身处茫茫大海,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再读这本书,味道完全变了。 他翻到圣地亚哥和那条大马林鱼搏斗的段落。 “虽然它是我的敌人,但我爱它,尊敬它。” 江舟的手指在这一行字上摩挲了一下。 以前他不理解。 既然是敌人,既然要杀它换钱,为什么还要爱它?这不是矫情吗? 但经历了刚才那扬风暴,他好像有点懂了。 在大海上,没有绝对的善恶,也没有纯粹的敌我。风暴想掀翻你的船,那是它的本性;你想活下去,那是你的本能。 大家都在用力地活着,仅此而已。 这种对抗,本身就是一种充满张力的生命交流。 “哗啦——” 一个浪头打在船舷上,碎沫飞溅。 江舟合上书,看向窗外。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变成了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 天空的颜色也变了。 原本像锅底一样的黑云,开始出现裂纹。那些裂纹里透出一种诡异的、带着金属质感的亮白色。 那是光。 是被压抑了许久的阳光,正在试图刺穿云层。 “要晴了。” 江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推开驾驶室的门。 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雨后大海特有的味道。没有了之前的闷热和咸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甚至带着点甜味的空气。那是高空臭氧被雨水带下来的味道,混杂着海藻被打碎后的清香。 “深呼吸——” 江舟贪婪地吸了一大口。 感觉整个肺叶都被洗干净了。 他重新打开了直播间。 虽然停播了两个小时,但刚才那扬惊心动魄的风暴显然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开播提示刚发出去,直播间的人数就蹭蹭往上涨,瞬间突破了五千人。 【主播没事吧?刚才黑屏的时候我一直守着呢!】 【雨停了吗?我看外面的光线好像变亮了。】 【方舟号牛逼!这么大的浪都扛过来了!】 【大黄呢?狗子还好吗?】 江舟把镜头对准了自己,虽然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但他的精神状态极好,眼睛亮得吓人。 “让大家担心了。” 他笑着指了指身后的天空,“我们没事,船也没事。而且……” 他顿了顿,把镜头慢慢转向船尾的方向。 “作为奖励,老天爷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 顺着镜头的方向看去。 原本压抑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崩塌。 一道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的金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那就是传说中的“丁达尔效应”,光线在充满水汽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柱,像是神灵投下的阶梯,直通海面。 而在那金光的对面,在还未完全散去的雨幕中。 一座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拱门,凭空架了起来。 是彩虹。 而且不是一道,是两道! 内圈的主虹色彩鲜艳,红橙黄绿青蓝紫,层次分明得像是画上去的;外圈的副虹(霓)颜色稍淡,且色彩排列顺序相反,像是主虹的一个梦幻倒影。 这双彩虹横跨在天地之间,一头扎进深海,一头连着云端,巨大得让人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 【卧槽!!!】 【双彩虹!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完整的双彩虹!】 【太美了……刚才还是地狱模式,现在直接进天堂了?】 【截图键已按烂!这当壁纸绝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吗?】 江舟靠在栏杆上,看着这壮丽的一幕,心里那点残留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以前在城市里,偶尔也能看到彩虹。” 江舟淡淡地说,“但那是被高楼大厦切割过的,被电线杆挡住的,只能看到一小截。” “只有在这里,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大海上,你才能看到它原本的样子。” “它是完整的。” “就像生活一样。经历了完整的苦难,才能看到完整的风景。” 大黄也跑出来了。 它不懂什么彩虹不彩虹,它只知道雨停了,太阳出来了,地板不滑了。 它欢快地在甲板上甩着身上的水,水珠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光晕。然后它跑到船舷边,对着那道彩虹“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跟这位新朋友打招呼。 江舟笑了。 这才是他出海的意义。 不是为了征服什么,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为了在这一刻,能安安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这该死的美丽世界,说一句:“真好。” 就在江舟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准备去厨房给自己和大黄弄点热乎饭吃的时候。 脑海中,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系统,突然响了起来。 不同于之前的温和提示。 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急促的、类似雷达报警的蜂鸣声。 【滴!滴!滴!】 【警告。】 【生物雷达侦测到异常信号。】 江舟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异常信号?什么意思?又有风暴?” 他在心里问道。 【否。】 【侦测到右前方,方位角135度,距离3海里处,有强烈的生命波动。】 系统面板在他视网膜上展开,一个淡蓝色的雷达光点正在疯狂闪烁。 那个光点的颜色,不是代表健康的绿色,也不是代表中立的黄色。 而是刺眼的红色。 在系统图鉴里,红色代表着——濒危、重伤、或者极度的痛苦。 【信号特征解析中……】 【解析完成。】 【关键词:窒息、疼痛、无法下潜、绝望。】 【这是一次无声的求救。】 江舟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窒息?无法下潜?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对于海洋生物来说,几乎就是判了死刑。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目光投向右前方的海面。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波光粼粼的海浪,和几只正在低空盘旋的海鸟。 在大海面前,3海里是一个很尴尬的距离。你看不到它,但它就在那里,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 “怎么了主播?脸色突然这么严肃?” “是船出问题了吗?” 直播间里的观众敏锐地察觉到了江舟情绪的变化。 江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冲进驾驶室,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高倍望远镜。 “大黄,坐好!” 他大喝一声,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黄被吓了一跳,赶紧乖乖趴回自己的垫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江舟解除自动巡航,切换到手动模式。 推杆。 加速。 方舟号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船头猛地抬起,切开浪花,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向着右前方全速驶去。 “各位。” 江舟一边调整航向,一边对着镜头,声音低沉而急促。 “风景看完了。” “现在,我们要去救命。” 【救命?救谁?】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主播发现什么了?】 江舟紧盯着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海域,握着舵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不知道它是谁。” “但我听到了它的求救声。” “它在喊疼。” 方舟号像一支离弦的箭,冲破了雨后的宁静。 那道跨越天际的双彩虹依然挂在天上,像是一道拱门,静静地注视着这艘渺小的人类船只,奔向那个未知的生命。 那是江舟作为“守望者”的第一战。 也是他与这片大海,真正建立羁绊的开始。 第11章 像石头一样漂浮,无法潜水的悲哀 大约二十分钟后。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变成了低沉的怠速“突突”声。 江舟松开了紧握舵轮的手,手心里全是汗。他没有急着停船,而是让船借着惯性,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缓慢的弧线,轻轻切入了那片目标海域。 这片海很静。 雨后的海面像是一块巨大的、深蓝色的果冻,连一丝褶皱都没有。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刺得人眼睛发酸。 “大黄,看好家。” 江舟嘱咐了一句,抓起望远镜,推门冲上了甲板。 根本不需要怎么费力寻找。 因为在这片空旷得令人发指的海面上,那个漂浮的东西实在是太显眼了。 就在船头两点钟方向,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漂着一块“石头”。 如果不仔细看,你会以为那是一块被暴风雨卷进海里的烂木头,或者是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礁石。它大概有脸盆那么大,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绿色,随着微弱的涌浪,在那儿一上一下地晃悠。 【那是啥?一块烂木头?】 【这就是系统报警的生命波动?我看像是个死物啊。】 【等等!它动了!那个角动了一下!】 【是海龟!卧槽,好大一只海龟!】 随着方舟号的靠近,直播间的镜头终于捕捉到了那个物体的真容。 确实是一只海龟。 它有着宽大的背甲,四肢像船桨一样耷拉在身体两侧。它的头露在水面上,正一伸一缩地呼吸着。 看到这一幕,原本紧张得不行的观众们,突然松了一口气。 弹幕的风向瞬间变了。 【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海怪呢。】 【这海龟是在晒太阳吧?看它那个惬意的样子,飘在水上睡觉?】 【这就是传说中的“龟息大法”?太可爱了,像个漂流瓶一样。】 【主播大惊小怪了,人家海龟好不容易等到雨停了,出来晒个背,结果被你围观了。】 “晒太阳?” 江舟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弹幕,嘴角却扯出一丝苦笑。 他的脸色并没有因为看清目标而缓和,反而变得更加难看。 “各位,如果你们在大海上看到一只海龟像这样长时间地、整个背甲都露出水面地漂浮着……” 江舟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脱掉身上的外套,开始穿戴潜水脚蹼。 “千万不要觉得它是在享受生活。” “对于海龟来说,这是一种酷刑。” 他走到船舷边的软梯旁,指着远处那只海龟。 “正常的海龟,只有在换气的时候才会浮出水面,而且通常只露个脑袋。它们是海洋生物,它们的食物、它们的家、它们的安全感,都在水下。” “但这只海龟……” 江舟顿了顿,声音低沉。 “它不是不想下去。” “它是下不去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江舟的话。 那只原本一动不动的海龟,似乎察觉到了大船的靠近。出于野生动物的本能,它开始惊慌地划动四肢,想要潜入深海逃跑。 它拼命地把脑袋往水里扎,前肢用力地划水,甚至身体都竖起来了,想要以此产生向下的动力。 但是,没有用。 它的屁股——也就是尾部的位置,像个充满了氦气的气球一样,死死地把它的身体往水面上拽。 无论它怎么努力,哪怕整个前半身都钻进了水里,那个高高翘起的屁股依然倔强地浮在水面上,像个滑稽的浮漂。 它折腾了几下,精疲力竭,只能绝望地再次浮上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种无力感,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卧槽……它真的下不去!】 【这是怎么回事?屁股上绑气球了?】 【看着好难受啊,像是我小时候学游泳,怎么扎猛子都会浮起来的感觉。】 【主播,它是不是病了?】 “这叫‘浮力失衡综合症’,俗称‘漂浮病’。” 江舟戴上潜水面镜,检查了一下腰间的潜水刀(为了防止有渔网缠绕),语气严肃。 “可能是因为误食了产气食物导致消化道积气,也可能是肺部感染,或者是……” 他没把最糟糕的那种可能性说出来。 “总之,它现在体内充满了气体,失去了调节浮力的能力。” “在这个状态下,它无法潜水捕食,只能活活饿死。” “而且……” 江舟指了指天上的太阳。 “它的背甲上已经长满了藤壶,甚至有些地方干裂了。这意味着它已经这样漂了很久。暴晒会导致严重脱水和热衰竭。” “如果我不来,它可能会被晒成‘乌龟干’,或者成为虎鲨最容易捕获的午餐。” 说完,江舟不再废话。 “扑通!” 他像一条鱼一样,利落地翻身入水。 海水很凉,但对于此时的江舟来说,却让他更加冷静。 他在水下调整了一下姿态,双腿摆动脚蹼,向着海龟的方向游去。 水下的视角,比水上更加直观。 透过清澈的海水,江舟能清晰地看到这只绿海龟的全貌。 这是一只成年的绿海龟,体长大概在八十公分左右。本该是线条流畅、充满力量的身体,此刻却显得异常瘦弱。它的腹甲有些凹陷,四肢皮肉松弛,显然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看到一个庞大的人类游过来,海龟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它再次试图下潜,四肢在水里胡乱地扑腾,激起一团团白色的气泡。 但那股该死的浮力,像一只看不见的魔手,死死地扼住了它的命运。 它越挣扎,就越绝望。 江舟没有急着靠近,而是放慢了速度,游到了海龟的侧面。 他伸出一只手,并没有去抓它,而是掌心朝上,缓缓地停在海龟的面前。 系统赋予的【初级自然亲和体质】,在这个时候发挥了关键作用。 那种从江舟身上散发出来的、难以言喻的安宁气息,顺着海水传导过去。 原本惊慌失措的海龟,动作突然停滞了一下。 它那双标志性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江舟。 那眼神很复杂。 浑浊、疲惫、痛苦,还有一丝……求助? “别怕。” 江舟在水里吐出一串气泡,虽然海龟听不懂人话,但它似乎听懂了那个频率。 它停止了挣扎,任由身体漂浮在水面上,像个认命的孩子。 江舟游过去,一只手托住了它的腹甲,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它的背甲。 入手的感觉很轻。 太轻了。 对于一只这么大个头的海龟来说,这个重量简直不正常。就像是抱起了一个空壳子。 “你也受苦了啊。” 江舟心里一酸。 他带着海龟,慢慢游回了方舟号旁边。 上船是个力气活。 虽然海龟看着瘦,但加上那个巨大的龟壳,也有百十来斤。 江舟先爬上软梯,然后用早已准备好的起重网兜,小心翼翼地把海龟兜住,利用船尾的小型绞盘,一点点把它吊了上来。 “哐当。” 网兜落在防滑垫上。 大黄早就等急了,一看到有个绿油油的大家伙上来,立马好奇地凑过去,鼻子耸动着想闻闻味道。 “嘶——” 海龟受了惊,嘴里发出一种类似漏气的声音,脑袋猛地缩回了壳里。 “大黄,退后。” 江舟把大黄赶开,然后蹲下身,解开网兜。 离得近了,这只海龟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 它的背甲上,密密麻麻地寄生着白色的藤壶,有些藤壶甚至已经长到了它的脖子根部,磨破了皮肉。背甲的缝隙里长满了绿色的丝藻,散发着一股像是咸鱼在太阳下暴晒了三天的腥臭味。 最让人揪心的,是它的眼睛。 原本应该是清澈黑亮的眼睛,此刻却覆盖着一层白蒙蒙的膜,眼角还挂着黏稠的分泌物。 那是长期暴露在强紫外线下导致的角膜炎。 它在哭。 虽然科学上说海龟“流泪”只是为了排出体内多余的盐分,但在这一刻,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愿意相信那就是眼泪。 【天啊……怎么会这样?】 【刚才谁说它在晒太阳的?出来挨打!】 【它的壳都裂了……好可怜。】 【主播,它还能救吗?】 江舟没有说话。 他拿过一条吸满海水的湿毛巾,轻轻盖在海龟的眼睛和头部,帮它遮挡刺眼的阳光。 然后,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那个系统奖励的【便携式生物透视仪】——外观看起来就像个iPad,但背面有一个复杂的探头。 “能不能救,得看它肚子里到底有什么。” 江舟打开仪器,将探头贴在海龟柔软的腹部皮肤上。 屏幕亮起。 一副黑白的透视影像出现在直播间里。 那是海龟的内脏结构。 正常情况下,应该能看到清晰的肠道蠕动,或者是空空如也的胃袋。 但现在,屏幕上却显示出一团乱糟糟的、纠缠在一起的阴影。 那团阴影堵塞在肠道的中段,像是一个巨大的死结。而在阴影的周围,充满了黑色的气泡——那是食物无法消化、发酵后产生的气体。 这就是它浮起来的罪魁祸首。 “肠梗阻。” 江舟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指着那团阴影,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它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而且吃了很多。” 【吃了什么?石头吗?】 【海里除了鱼虾还能吃什么?】 江舟关掉仪器,抬头看着镜头。 他的眼神很冷,像是要把镜头看穿。 “绿海龟最喜欢的食物,是水母。” “水母在海里是什么样子的?半透明的、白色的、漂浮的、软软的。” 他说着,随手从旁边的垃圾袋里——那是昨天他刚刚清理出来的垃圾——抓起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 他把塑料袋扔进旁边盛满海水的桶里。 塑料袋在水里展开,随着水波荡漾,触手般的提手在水里飘舞。 乍一看,真的像极了一只正在游动的水母。 “这就是答案。” 江舟指着桶里的塑料袋。 “在海龟的眼里,这就是美食。” “它们分不清。” “它们一口吞下去,塑料袋不会消化,只会堵在肠子里,越积越多,最后产生气体,让它们像气球一样飘起来。” “然后,在绝望中,看着食物,却一口都吃不到。” “直到饿死。”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发弹幕。 那种沉重的窒息感,比刚才的风暴还要让人难受。 大黄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它趴在海龟旁边,不再好奇地转圈,而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轻轻地发出一声呜咽。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海龟露在壳外的一小块皮肤。 海龟颤抖了一下,但这一次,它没有缩回去。 它似乎知道。 这艘船,可能是它最后的希望。 第12章 X光下的阴影,人类文明的“馈赠” 只有那一桶用来演示的塑料袋,还在水里随着船身的晃动,幽幽地舒展着它白色的“触手”。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 江舟的手指在【便携式生物透视仪】的屏幕上滑动,将那个黑白的透视画面放大,再放大。 虽然这只是个便携式仪器,但系统的出品果然是黑科技,分辨率高得吓人。 原本模糊的阴影,在放大后逐渐显露出了狰狞的细节。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 江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躺在网兜里的伤患。 “大家仔细看这里。” 他指着屏幕上一团纠结成乱麻状的阴影核心。 “这些条状的阴影,是塑料袋或者包装纸。它们在肠道里堆积、折叠,形成了一个硬块。”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江舟的手指移向阴影的边缘,那里有一根极细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高亮线条。它像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在那团垃圾上,并且向两端的肠壁延伸。 “这是一根鱼线。” “应该是尼龙材质的强力鱼线,可能还连着某种硬质的塑料片。” 【鱼线?那岂不是会把肠子割破?】 【听着都疼……我的天。】 【主播,别分析了,快救救它吧!看着太揪心了。】 江舟关掉屏幕,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他看着脚边这只因为疼痛和脱水而显得奄奄一息的海龟。它的眼睛依然闭着,只有在那层白膜覆盖的眼角,偶尔会渗出一滴粘稠的液体。 救? 怎么救?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题。 如果是人类,或者是身体强壮的动物,面对这种程度的肠梗阻,最好的办法是立刻进行开腹手术,切开肠道,取出异物。 但这里是大海。 方舟号虽然改造过,但这毕竟不是专业的手术室。没有无菌环境,没有呼吸麻醉机,也没有输血设备。 更重要的是,这只海龟太虚弱了。 它的脂肪层几乎消耗殆尽,腹甲软得像张纸。这种状态下,一旦切开肚子,它大概率会直接死在手术台上,或者死于术后感染。 “不能开刀。” 江舟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开刀是赌命,而且是九死一生的赌局。 “只能保守治疗。” 他转身快步走进船舱,直奔那个专门用来存放医疗物资的柜子。 那是他在出海前特意准备的,里面有全套的兽用急救包。当然,也有系统之前作为新手奖励发放的一些基础药品。 片刻后,他拿着一瓶透明的液体和一个大号的医用注射器走了出来。 还有一个像是要把人的嘴撑开的金属工具——开口器。 “这是液体石蜡。” 江舟举起那瓶油状的液体给镜头看了一眼,“医用级的矿物油。它不能被肠道吸收,但能起到极强的润滑作用。” “我们现在的策略是:给它灌油。” “让这些油包裹住那些垃圾,软化它们,润滑肠道,然后……” 他看了一眼海龟鼓胀的腹部。 “祈祷它能自己把这些东西拉出来。” 这是一个笨办法。 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灌油?这能行吗?】 【这海龟都这样了,还能有力气拉出来吗?】 【相信主播吧,开刀肯定死定了。】 操作开始。 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儿。 虽然海龟很虚弱,但当江舟试图掰开它的嘴时,那种来自野生动物求生的本能,让它爆发出了最后一点力气。 它紧紧闭着那张坚硬的角质喙,脖子拼命往壳里缩,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抗拒声。 “大黄,别过来。” 大黄听到动静想凑热闹,被江舟严厉地喝止在两米开外。 “乖,别动,这是救你。” 江舟一只手按住海龟的脑袋,另一只手拿着开口器,趁着它换气张嘴的一瞬间,眼疾手快地塞了进去。 “咔哒。” 金属机关撑开了它的上下颚。 海龟惊恐地瞪大了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四肢在甲板上无力地划动,指甲刮擦着防滑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江舟没敢看它的眼睛。 他迅速拿起连着软管的注射器,将那根长长的橡胶管,小心翼翼地顺着海龟的食道插了进去。 手感很涩。 能感觉到食道肌肉在痉挛,在排斥这个入侵的异物。 “忍一下,马上就好。” 江舟额头上冒出了汗。他必须非常小心,不能插进气管,也不能捅破那早已脆弱不堪的食道壁。 终于,软管到位。 推动活塞。 粘稠的液体石蜡顺着管子,缓缓注入海龟的胃里。 一百毫升。 两百毫升。 直到整整五百毫升的石蜡油全部注入,江舟才拔出管子,取下开口器。 “咳……咳……” 海龟干呕了两下,没有吐出来。它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脑袋重重地砸在湿毛巾上,不再动弹。 只有起伏的背甲证明它还活着。 江舟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长出了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累的。 是紧张。 这是一条命。一条在地球上生存了上亿年的古老物种的命,现在就捏在他这个半吊子“兽医”的手里。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江舟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原本刺眼的阳光变得柔和起来,给海面镀上了一层暖橘色。 风浪彻底平息了。 大海恢复了它温柔的一面,仿佛刚才那扬暴风雨只是一扬幻觉。 但对于这只海龟来说,它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江舟没有把它放回海里。它现在的状态,放下去就是淹死。 他找来一个平时用来养活鱼的大号蓝色整理箱,那是他在旧货市扬淘来的,又深又大。 他在箱底铺了一层厚厚的海绵垫,然后注入了大概十厘米深的海水——既能保持湿润,又不会淹没海龟的鼻孔。 他把海龟抱进去,就像是在安置一个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又找来一块干净的棉布,浸透了海水,轻轻盖在海龟那满是藤壶和裂纹的背甲上。 “这是为了保湿,也是为了让它冷静下来。” 江舟对着镜头解释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今天的直播,可能就要变成‘慢直播’了。” “我们得守着它。” 【主播你休息会儿吧,我们看着。】 【我会一直挂着的,希望能看到奇迹。】 【这海龟真的太惨了,人类造的孽啊。】 夜幕降临。 方舟号在锚地抛了锚。 江舟没有回驾驶室,他把那个整理箱搬到了后甲板避风的角落,接了一个USB小夜灯。 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箱子里那只绿色的大家伙。 它很安静。 偶尔会动一下脖子,发出一声沉重的呼吸声。 江舟搬了张折叠椅,坐在箱子旁边。手里拿着半个冷掉的三明治,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大黄也过来了。 它似乎知道这个绿色的家伙是个病号,没有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它趴在箱子边上,把下巴搁在塑料边缘,两只眼睛盯着里面的海龟看。 那一刻,一人,一狗,一龟。 构成了一幅极其奇异的画面。 “大黄,你看。” 江舟指了指箱子里的海龟,轻声说道,“它比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岁数都要大。” “它见过这片海最干净时候的样子。” 大黄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尾巴,“呜”了一声。 箱子里的海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它慢慢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塑料箱壁,看向了江舟和大黄。 这一次,它没有缩回去。 也许是因为那半个三明治的香味,也许是因为大黄身上的热气,又或许…… 是因为那个名为【初级自然亲和】的系统能力,正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悄悄地发挥着作用。 一种看不见的、安宁的磁扬,笼罩了这艘小船。 江舟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海龟伸出水面的鼻尖。 凉凉的,软软的。 “加油啊。” 江舟低声说。 “把那些该死的东西拉出来,然后回家。” 直播间里,还有几千人在线。 虽然画面几乎是静止的,没有什么刺激的情节,甚至连背景音乐都没有。 但没有人离开。 大家都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奇迹,等一个被人类文明伤害过的生命,能否在这个温柔的夜晚,得到救赎。 就在这时,系统面板无声地弹了出来。 【滴。】 【检测到宿主正在进行医疗救助行为。】 【目标:绿海龟(濒危)。】 【状态:极度虚弱,但在恢复意志。】 【评价:有时候,不打扰也是一种治疗。你的耐心,是它最好的药。】 【获得临时Buff:生命加护(微弱)。】 【说明:在Buff范围内,受伤生物的自愈能力提升10%。持续时间:12小时。】 江舟看着那行淡蓝色的小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谢了。”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 然后,他拉紧了身上的冲锋衣,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 头顶是璀璨的星河,脚下是深邃的大海。 这一夜,注定漫长。 但他愿意等。 第13章 漫长的守夜,不手术的温柔 尤其是在等待的时候。 方舟号的后甲板上,那一盏USB小夜灯依然顽强地亮着,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在漆黑的夜色中撑起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孤岛。 江舟裹紧了身上的冲锋衣,换了个姿势。 坐得太久,腿有点麻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凌晨两点半。 直播间里居然还有两千多人在线。这简直是个奇迹。 画面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就是一只趴在水箱里的海龟,偶尔动一下脖子;一条趴在旁边睡觉的老金毛,偶尔抽动一下耳朵;还有一个时不时喝口水、盯着箱子发呆的男人。 这就是所谓的“沉浸式陪伴”吗? 【主播,要是困了就眯会儿吧,我们帮你盯着。】 【是啊,大黄都睡出鼻涕泡了。】 【这海龟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药量不够啊?】 江舟搓了搓有些僵硬的脸,对着镜头勉强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没事,我不困。石蜡油起效没那么快,尤其是它肠道蠕动很慢,估计得等到后半夜。” 他在骗人。 其实他困得要死。那种海风吹过头皮的凉意,加上精神高度紧绷后的疲惫,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不敢睡。 肠梗阻这种病,最怕的就是并发症。万一海龟因为疼痛而剧烈挣扎,或者因为呕吐而呛入气管,身边没人的话,随时可能一命呜呼。 “哗啦……” 水箱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江舟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身体像弹簧一样崩紧,凑了过去。 海龟动了。 原本缩在壳里的脑袋慢慢伸了出来,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显得有些焦躁。它开始在狭窄的箱子里转圈,前肢扒拉着箱壁,指甲刮擦着塑料,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有反应了。” 江舟心中一喜,但随即又是一沉。 有反应是好事,说明肠道还在工作。但看它的样子,显然很难受。 那种异物在肠道里被强行推动的感觉,绝对不亚于肚子里有把刀在搅。 “呜?” 大黄被这动静吵醒了。 它迷迷瞪瞪地抬起头,那一脸没睡醒的褶子还没舒展开,就看见江舟正趴在箱子边。它立刻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抖了抖毛,也凑了过去。 它把下巴搁在箱子边缘,好奇地盯着里面的大家伙。 “别凑太近。” 江舟伸手挡了一下大黄的鼻子,“待会儿可能会很……壮观。” 壮观是委婉的说法。 实际上,可能会很恶心。 海龟的躁动越来越剧烈。 它张大嘴巴,发出一种类似“哈——哈——”的沉重喘息声。脖子上的皮肤因为充血而泛红,青筋暴起。 它很痛。 那种痛苦通过直播的高清镜头,毫无保留地传达给了每一个观众。 【它在撞箱子!是不是太疼了?】 【天呐,看着好难受,感觉它想把肚皮抓破。】 【那种被堵住的感觉……我想想都窒息。】 江舟伸出手,把手掌贴在海龟的腹甲上。 虽然隔着厚厚的壳,但他依然能感觉到里面那种不正常的、剧烈的痉挛。 “忍一忍,老伙计。” 江舟柔声说道,同时默默开启了【自然亲和】的能力。 他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手掌顺着海龟的背甲,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抚摸着。从脖颈到尾部,顺着它身体的纹理。 “出来就好了,拉出来就不疼了。” 这画面很怪异。 一个年轻男人,在深夜的大海上,给一只大海龟做“抚触”。 但在扬的两千名观众,没有一个人觉得滑稽。 因为海龟真的安静了一些。 它不再疯狂地撞击箱壁,而是把头靠在了江舟的手边,身体随着江舟的抚摸微微起伏,像是在积攒力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一直处于忍耐状态的海龟,突然浑身一僵。 它的尾部猛地抬起,后肢用力地向后蹬踹,整个身体绷成了一张弓。 “来了!” 江舟低喝一声,迅速抓起旁边的手电筒,照向海龟的尾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扬没有硝烟的战斗。敌人是那团堵塞了生命的垃圾,战扬是这只古老生物脆弱的肠道。 “噗……” 随着一声并不明显的排气声。 一团浑浊的、黑绿色的东西,终于从海龟的泄殖孔里被挤了出来。 紧接着。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在后甲板上炸开。 那味道……怎么形容呢? 就像是把臭鸡蛋、烂海带、过期的鲱鱼罐头,再混合上一点化学塑料燃烧后的焦臭味,放在一个密闭的罐子里发酵了三个月,然后突然揭开盖子。 直冲天灵盖! “呕——” 离得最近的大黄首当其冲。 这只嗅觉比人类灵敏几万倍的老金毛,原本还好奇地凑在那儿看,结果这股味道一出来,它瞬间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它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干呕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一直退到甲板的最角落,把鼻子死死埋进两条前腿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太上头了! 这辈子没闻过这么劲爆的味道! 就连早有心理准备的江舟,也被熏得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赶紧拉起衣领捂住鼻子,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眼中的惊喜。 “拉出来了!” 虽然很臭,但这简直是他这辈子闻过最“香”的味道。因为这意味着,这只海龟的消化道通了!它活下来了! 【卧槽!隔着屏幕我都感觉到臭了!】 【看大黄的反应,哈哈哈,太真实了!】 【排毒成功!恭喜恭喜!】 【快看看拉出来的是什么?】 江舟强忍着恶心,拿着长镊子,把那团漂浮在水面上的污秽物夹了起来,放进旁边的一个白色托盘里。 然后,他又舀了一瓢海水,冲洗了一下。 污浊散去。 露出了那团东西的真面目。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突然停滞了。 那不是粪便。 或者说,那根本不是生物应该排泄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灰白色的乱麻。 核心是一根透明的尼龙鱼线,大概有半米长,此刻虽然已经断成了几截,但依然死死地缠绕着一堆塑料碎片。 而在那堆碎片里。 有一个东西格外刺眼。 那是一个还没有完全被胃酸腐蚀的、带有红蓝两色印刷的塑料包装角。 即便已经变得皱皱巴巴,即便上面沾满了污秽。 但那个黑色的条形码,依然清晰可见。 甚至,还能隐约看到上面残留的几个汉字:“……脆……虾条……” “这就是凶手。” 江舟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用镊子拨弄着那个包装袋的一角。 “一包五毛钱的零食。吃完只需要五分钟。” “但这只袋子,在大海里漂流了可能五年,甚至五十年。” “最后,它差点杀死了一只活了五十岁的海龟。” 江舟抬起头,看着镜头。 他的眼睛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锐利。 “我们随手扔掉的一个垃圾,对于它们来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这不是煽情,这是正在发生的谋杀。” 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在调侃大黄被熏晕的观众们,此刻都沉默了。 那个小小的条形码,像是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图腾,刺痛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它太熟悉了。 熟悉到每个人都能在自家的垃圾桶里、在路边的草丛里、在便利店的货架上看到它。 它是人类文明的标志。 也是海洋生物的噩梦。 水箱里。 排出了这团致命堵塞物的海龟,像是卸下了一座大山。 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它把头靠在水箱边缘,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似乎是在看着江舟。 这一次。 它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试图逃跑。 一种名为“轻松”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焦躁和痛苦。 江舟放下镊子,脱掉橡胶手套。 他没有嫌弃箱子里的脏水,而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海龟的头顶。 【系统提示:】 【检测到救助目标生理状态好转。】 【梗阻解除。】 【获得“绿海龟的信任(中级)”。】 【评价:你不仅救了它的命,还帮它排出了一颗人类种下的“恶果”。】 【生态积分:+300。】 江舟笑了笑。 虽然很累,虽然很臭,虽然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海风冷得刺骨。 但他觉得,值了。 “大黄,别装死了,过来。” 江舟对着角落里那团瑟瑟发抖的黄色喊了一声。 大黄这才试探性地抬起头,确定那股毒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它看了一眼托盘里的那团垃圾,又看了一眼显然舒服多了的海龟。 “汪!” 它叫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像是在说:干得漂亮。 “好了,各位。” 江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最危险的一关过了。接下来,就是帮它调理身体,然后送它回家。” “至于这团东西……” 他看了一眼那个托盘。 “我会把它留着。” “当作一个纪念,也当作一个警示。” 直播间里,无数个深夜未眠的人,都在这一刻长舒了一口气。 那种看着生命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感动,比任何好莱坞大片都要来得震撼。 天边,启明星已经亮起。 黎明前的黑暗即将过去。 江舟看着东方那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豪气。 这才哪到哪啊。 这片大海上,还有无数个像这样的故事在发生。 既然来了,那就多管点闲事吧。 毕竟,他是这万物唯一的听众,也是这片海的守夜人。 “早安,新的一天。” 江舟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而在他的身后,那只刚刚经历了一扬生死劫难的海龟,在晨光中,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