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春娇》 第1章 受点委屈怎么了 当裴芷在花园里被恒哥儿一个头槌撞进莲花池里,她心里就明白,与谢观南三年凉薄的夫妻情分大约是要走到头了。 水淋淋由梅心费劲从水里捞出来时,谢观南正站在莲花池边,搂着恒哥儿蹙眉打量狼狈至极的她。 眼神冷漠,厌恶,看她仿佛在看仇寇。 “裴芷,当年你姐病重过世,我娶你进门一是为了成全裴家与谢家的恩义,二是为了让你替你姐完成遗愿好好照顾恒哥儿。没想到三年了,锦衣玉食都养不熟你这白眼狼,今日居然心思歹毒要害死恒哥儿。你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亲姐?” “你真叫我失望!” 不问青红皂白的斥责迎面扑来。裴芷浑身是水狼狈站在一旁,麻木地牵了牵唇角,心里一片冰凉。 诸如此般的话这三年里她听了无数次。 若是从前她定会委屈问一句,为何不信她? 可只要自己问一句便会迎来谢观南越发冷漠厌恶的眼神。那眼神将她对他的爱慕与温情刺破,似刀子一片片凌迟着血肉。 每次都伤得她体无完肤,痛苦不堪。 慢慢的,她学会了不为自己争辩也不接他的话茬,总之一概认错就是了。只要认错了,大抵责罚就能少点吧。 只是,今日与往日好像不一样了。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倦意,像是背负重物小心翼翼行走了许久,突然间放下了。曾经万分看重的东西,在眼下好似都没了意思。 裴芷垂下眼帘:“二爷教训的是。” 谢观南面上一滞,诸多怒叱突然哽在喉中。 他见裴芷缩着身子裹着披风,头发湿乱覆着大半边小脸,水滴顺着细白的脖颈落入颈间,楚楚动人之余看起来十分可怜。 此时才想起是她落了水,而不是恒哥儿。 他蹙眉:“你没什么与我说的?” 裴芷静静看了他一眼,垂眸:“恒哥儿受了惊,夫君且抱他回去,容我回房换件衣衫再说。之后该怎么罚便怎么罚便是,我无怨言。” 谢观南听了眉心皱得更深。 这是变着法子与自己置气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越发厌憎面前的女人。 怀里的恒哥儿突然哭闹:“爹爹,你罚她,打她!” 谢观南温声哄:“好。” 恒哥儿已是懵懂开了智,听了父亲这话面上心虚了一瞬。不过想到了什么面上又得意起来,挑衅看了裴芷一眼。 “坏女人!我让爹爹罚你。” 裴芷透过湿漉漉的乱发发隙,瞧见了恒哥儿靠着谢观南的肩头正冲着自己笑。 白嫩小脸上,孩子得逞的笑在三月春光下竟透出一丝隐秘的恶毒。 裴芷心中一痛,垂下眼帘。 比起谢观南的无情,真正让她心寒的是恒哥儿。 恒哥儿虽不是她所生,但却是她从三岁养到如今六岁。 幼小的孩子因骤然失去了生母整天哭闹,又瘦又小像一只小猫儿似的可怜。是她衣不解带才将他照顾痊愈,又精细养了许久。 可恒哥儿越长大越和她离心。先时是不愿与她亲近,后来时不时在婆母与夫君面前故意撒谎冤枉她。 小孩子撒谎尚且可以借口是旁人教唆,而如今却已生出害她的心来了。 像今日做错了事跑了,等她追上,竟趁不备将她撞入莲花池中。 这一撞,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与留恋统统都撞碎了。 谢观南听得恒哥儿的哭闹,面上越发冰冷。也不管她有没有伤着呛着,抱着恒哥儿冷然拂袖离去。 裴芷怔怔瞧了一眼父子两人离去的身影。 一颗水珠缓缓滚落脸颊,也不知是水还是泪。 梅心没瞧见她的脸色,手忙脚乱为裴芷拢紧覆身的披风。 道:“少夫人为何不给二爷解释?是恒哥儿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去追他,他将你撞进池子里的。” 裴芷摇了摇头:“不用了,他不会信的。” 不但谢观南不会信,说出去阖府都不会信的。 谁会信她呢? 后母,在世人眼里都是恶毒的。 …… 北正院中,谢观南坐在母亲面前,眉心微蹙。 谢二夫人秦氏一手搂着恒哥儿,另一只手中捏着一块发黄的佛牌,脸色难看。 “你是说,恒哥儿拿了这佛牌胡闹,被小裴氏追着,然后恒哥儿就将她撞进了莲花池里。” 为了区分裴氏姐妹,谢府都称裴芷为小裴氏。 谢观南清俊的脸上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他垂眸,淡淡道:“是。” 在来的路上他见到了恒哥儿手里的佛牌就知道冤枉了裴芷。但,狠话都说尽了,总不好过去立刻与她道个歉。 谢观南想起在池边裴芷瞧着他的眼神,眉心蹙得紧了几分。 往日他也经常这般训斥她,但今日好像不一样。 平日极重体面的她落得如此狼狈,按理应与他争辩两句,但今日只静静瞧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这份安静令他寻思起缘故来。 二夫人秦氏皱眉问:“那怎么办?不罚的话,她便知道你冤枉了她,到时候她捉住这把柄闹了起来,你也没脸。恒哥儿名声也有损。” 秦氏的顾虑在恒哥儿身上。 谢家人丁不旺,大房那位爷天命孤星,每定一门亲事就死一位未婚妻。前些年好不容易娶进了一位,在成亲当晚新娘子就暴毙。他就成了鳏夫。 至今二十六了都还孤身一人,听说是再也不娶了。 按道理谢家偌大的家业本该是大房那一位继承,但大房那位眼看着婚配没着落,子嗣更是难说。所以二房这边子嗣便重要起来。 再加上那位爷这些年走南闯北替皇帝做事,虽然表面上风光,权柄在握,但听说树敌太多,保不齐哪天就被政敌弄死了…… 既是鳏夫,万一绝了户,那机会不是来了? 秦氏心中盘算,等时机到了,将恒哥儿过继给大房那位名下。 那以后大房嫡子便是恒哥儿。 二夫人秦氏正色对谢观南道:“为了恒哥儿,必须得罚她。一则恒哥儿小,有什么错处是她教导不好。二则恒哥儿这事不能传出去。” 谢观南缓缓点了点头,俊美的面上恢复清冷: “母亲说得是。罚,是叫她知道要更加小心照料恒哥儿。不能因自小照顾恒哥儿的那点苦劳就张狂起来。” 至于裴芷的委屈,母子两人心中想的俱是一样: 嫁进谢府对裴芷来说已是极好的荣耀,又有什么不满? 而她年纪轻轻一进门便白得了一个儿子,受点委屈又怎么了?当裴芷在花园里被恒哥儿一个头槌撞进莲花池里,她心里就明白,与谢观南三年凉薄的夫妻情分大约是要走到头了。 水淋淋由梅心费劲从水里捞出来时,谢观南正站在莲花池边,搂着恒哥儿蹙眉打量狼狈至极的她。 眼神冷漠,厌恶,看她仿佛在看仇寇。 “裴芷,当年你姐病重过世,我娶你进门一是为了成全裴家与谢家的恩义,二是为了让你替你姐完成遗愿好好照顾恒哥儿。没想到三年了,锦衣玉食都养不熟你这白眼狼,今日居然心思歹毒要害死恒哥儿。你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亲姐?” “你真叫我失望!” 不问青红皂白的斥责迎面扑来。裴芷浑身是水狼狈站在一旁,麻木地牵了牵唇角,心里一片冰凉。 诸如此般的话这三年里她听了无数次。 若是从前她定会委屈问一句,为何不信她? 可只要自己问一句便会迎来谢观南越发冷漠厌恶的眼神。那眼神将她对他的爱慕与温情刺破,似刀子一片片凌迟着血肉。 每次都伤得她体无完肤,痛苦不堪。 慢慢的,她学会了不为自己争辩也不接他的话茬,总之一概认错就是了。只要认错了,大抵责罚就能少点吧。 只是,今日与往日好像不一样了。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倦意,像是背负重物小心翼翼行走了许久,突然间放下了。曾经万分看重的东西,在眼下好似都没了意思。 裴芷垂下眼帘:“二爷教训的是。” 谢观南面上一滞,诸多怒叱突然哽在喉中。 他见裴芷缩着身子裹着披风,头发湿乱覆着大半边小脸,水滴顺着细白的脖颈落入颈间,楚楚动人之余看起来十分可怜。 此时才想起是她落了水,而不是恒哥儿。 他蹙眉:“你没什么与我说的?” 裴芷静静看了他一眼,垂眸:“恒哥儿受了惊,夫君且抱他回去,容我回房换件衣衫再说。之后该怎么罚便怎么罚便是,我无怨言。” 谢观南听了眉心皱得更深。 这是变着法子与自己置气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越发厌憎面前的女人。 怀里的恒哥儿突然哭闹:“爹爹,你罚她,打她!” 谢观南温声哄:“好。” 恒哥儿已是懵懂开了智,听了父亲这话面上心虚了一瞬。不过想到了什么面上又得意起来,挑衅看了裴芷一眼。 “坏女人!我让爹爹罚你。” 裴芷透过湿漉漉的乱发发隙,瞧见了恒哥儿靠着谢观南的肩头正冲着自己笑。 白嫩小脸上,孩子得逞的笑在三月春光下竟透出一丝隐秘的恶毒。 裴芷心中一痛,垂下眼帘。 比起谢观南的无情,真正让她心寒的是恒哥儿。 恒哥儿虽不是她所生,但却是她从三岁养到如今六岁。 幼小的孩子因骤然失去了生母整天哭闹,又瘦又小像一只小猫儿似的可怜。是她衣不解带才将他照顾痊愈,又精细养了许久。 可恒哥儿越长大越和她离心。先时是不愿与她亲近,后来时不时在婆母与夫君面前故意撒谎冤枉她。 小孩子撒谎尚且可以借口是旁人教唆,而如今却已生出害她的心来了。 像今日做错了事跑了,等她追上,竟趁不备将她撞入莲花池中。 这一撞,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与留恋统统都撞碎了。 谢观南听得恒哥儿的哭闹,面上越发冰冷。也不管她有没有伤着呛着,抱着恒哥儿冷然拂袖离去。 裴芷怔怔瞧了一眼父子两人离去的身影。 一颗水珠缓缓滚落脸颊,也不知是水还是泪。 梅心没瞧见她的脸色,手忙脚乱为裴芷拢紧覆身的披风。 道:“少夫人为何不给二爷解释?是恒哥儿偷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你去追他,他将你撞进池子里的。” 裴芷摇了摇头:“不用了,他不会信的。” 不但谢观南不会信,说出去阖府都不会信的。 谁会信她呢? 后母,在世人眼里都是恶毒的。 …… 北正院中,谢观南坐在母亲面前,眉心微蹙。 谢二夫人秦氏一手搂着恒哥儿,另一只手中捏着一块发黄的佛牌,脸色难看。 “你是说,恒哥儿拿了这佛牌胡闹,被小裴氏追着,然后恒哥儿就将她撞进了莲花池里。” 为了区分裴氏姐妹,谢府都称裴芷为小裴氏。 谢观南清俊的脸上微微裂开一道缝隙。 他垂眸,淡淡道:“是。” 在来的路上他见到了恒哥儿手里的佛牌就知道冤枉了裴芷。但,狠话都说尽了,总不好过去立刻与她道个歉。 谢观南想起在池边裴芷瞧着他的眼神,眉心蹙得紧了几分。 往日他也经常这般训斥她,但今日好像不一样。 平日极重体面的她落得如此狼狈,按理应与他争辩两句,但今日只静静瞧了他一眼便不再说话。 这份安静令他寻思起缘故来。 二夫人秦氏皱眉问:“那怎么办?不罚的话,她便知道你冤枉了她,到时候她捉住这把柄闹了起来,你也没脸。恒哥儿名声也有损。” 秦氏的顾虑在恒哥儿身上。 谢家人丁不旺,大房那位爷天命孤星,每定一门亲事就死一位未婚妻。前些年好不容易娶进了一位,在成亲当晚新娘子就暴毙。他就成了鳏夫。 至今二十六了都还孤身一人,听说是再也不娶了。 按道理谢家偌大的家业本该是大房那一位继承,但大房那位眼看着婚配没着落,子嗣更是难说。所以二房这边子嗣便重要起来。 再加上那位爷这些年走南闯北替皇帝做事,虽然表面上风光,权柄在握,但听说树敌太多,保不齐哪天就被政敌弄死了…… 既是鳏夫,万一绝了户,那机会不是来了? 秦氏心中盘算,等时机到了,将恒哥儿过继给大房那位名下。 那以后大房嫡子便是恒哥儿。 二夫人秦氏正色对谢观南道:“为了恒哥儿,必须得罚她。一则恒哥儿小,有什么错处是她教导不好。二则恒哥儿这事不能传出去。” 谢观南缓缓点了点头,俊美的面上恢复清冷: “母亲说得是。罚,是叫她知道要更加小心照料恒哥儿。不能因自小照顾恒哥儿的那点苦劳就张狂起来。” 至于裴芷的委屈,母子两人心中想的俱是一样: 嫁进谢府对裴芷来说已是极好的荣耀,又有什么不满? 而她年纪轻轻一进门便白得了一个儿子,受点委屈又怎么了? 第2章 第一次动手 秦氏又说起另一件事:“我邀了白大夫人过来喝茶叙旧,白家小姐也要来。” 谢观南薄唇微抿,默了一默。 “她与你从小青梅竹马。要不是她父亲当年办差出了错,被发落回了锦州,哪会让你去娶了裴若那个病秧子?唉,以为裴家满门清贵,裴济舟仕途也不错,作为你的岳丈将来能给你点助力。” “没成想裴家后来竟也出事了,裴若那个病秧子又身子不争气过世,留下恒哥儿。唉,这才不得不让小裴氏进门。” 说道从前的憾事,秦氏唏嘘不已。 谢观南垂眸饮茶,面色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 “白家善于钻营,去年花了大把银子送了一位小姐进宫去。今年就得了宠,白家又复起了。” 谢观南不愿听母亲唠叨,打断:“母亲别说了。” 秦氏闭了嘴,只是拿眼悄悄看自己儿子的脸色。 “玉桐说两年没见你了,甚是想念……” 谢观南沉默半晌,玉雕似的清冷面上如春风化雪般稍稍融化。 他缓声问:“白家什么时候到?” 秦氏舒展了笑容:“看时辰约莫这个时候到。” “人来了,你就当义妹照顾,旁人决计不会说什么。若是小裴氏得知内情与你闹起来,我有的是话堵住她,你且放心。” 谢观南应了声,便去前院准备招呼白家客人了。 …… 到了清心苑,兰心已经收到消息早早烧了一大盆热水,备了干净的衣衫鞋袜,连伤药都备齐了。 好不容易见到裴芷回来,丫鬟们赶紧支起屏风为她脱了衣衫鞋袜。 裴芷冻得唇发紫,手心蜷缩。她天生体质偏寒,如今寒气入体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兰心赶紧唤来小丫鬟,拿了一堆切好的生姜死命为裴芷搓揉手心。 如此这般紧张忙了大半天,裴芷才慢慢缓了过来。 更衣梳洗后,她还没躺在榻上就听见外面有人来传话。 梅心黑着脸进来的:“二爷让人传话,让少夫人出去迎客。” 兰心正帮裴芷擦头发,听了这话,气得手抖:“要不要人活了?二爷这是忘了小姐刚遭了什么罪?” 传话的下人:“是白家小姐说要与少夫人相见,二爷拦下来了,说……说白家小姐身份尊贵,还是让少夫人收拾出去应酬一会,见个面,说个场面话便可以回来。” 说着,下人一副理所当然,转身便要出去回话。 “慢着,”裴芷抬起素白的脸,淡淡道:“去回二爷,我身子不适无法见客。” 传话下人一愣,见她神色坚定,只能诧异地走了。 梅心兰心两丫鬟面面相觑。 她们和那传话下人想的一样,以为一向柔顺听话的裴芷会忍着不适去迎客。毕竟是谢观南亲自吩咐的,哪怕再为难再琐碎她都亲力亲为。 如今这是怎么了? 兰心松了一大口气,继续为她擦发。 梅心心思细了点,悄悄问:“少夫人是不是还生着二爷的气?” 裴芷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累了。” 梅心摸不透裴芷,只觉得她今日自落水后就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不过这点不一样,梅心是乐见的。 少夫人自嫁入谢府后就对二爷太在乎,而在乎便会让一个人显得太过卑微。 她不喜欢自家少夫人这样。 裴芷梳洗完拢了一件内缀羊羔绒的宽大袄子靠在软榻上,听着隔壁院墙人声鼎沸,寒暄嬉笑。清心苑这边因为被抽调了奴仆前去伺候,变得冷冷清清的。 有一瞬她竟觉得这样很好。 平日阖府将自己当做外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在他们心里,好似她做了谢观南的续弦,便是捡了天大的便宜,生了多大的造化。 是个人都有资格说教她一番,教她该如何感恩,如何做。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欠了谢府一份天大的恩情。 这份所谓的“恩情”太重,每次压下来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三年了,她背够了也倦了,可以考虑走了。 过半盏茶功夫,北正院传话让她去祠堂跪两个时辰。梅心要去求情,让裴芷拦了下来。 她看了看天色:“晚上就能回来了。” 传话嬷嬷等了半天,却见裴芷面色平淡如常,竟没有与自己说软话。 平日她来传话,不管好听难听裴芷都笑脸相迎,还得塞点好处。 今日怎么和木头人似的,莫不是摔池里脑子摔傻了? 裴芷换好衣裳,走到传话嬷嬷面前,很是平静道:“走吧。” 嬷嬷见她这样子是打定主意不肯给好处,暗地狠狠剜了她一眼。 心道,回去定要在二夫人面前再狠狠上个眼药。 …… 天色昏暗,过了晚膳时分裴芷才在梅心搀扶下一瘸一拐回到清心院。 兰心匆匆迎上来:“二爷等着呢。” 裴芷一愣,回了主屋,果然瞧见谢观南端坐在罗汉床边,手中执着一本书册。 烛火明亮,将他俊美的侧颜照得线条分明。 他端坐着,一袭天青色常服垂坠而下,层层叠叠,姿态清俊儒雅,宛若画上的谪仙。 他瞧见裴芷走了进来,放下书卷,问:“我唤你去见白家小姐,为何不去?莫不是因下午的事与我置气?” 他皎若明月般的面下藏着隐忍许久的恼意。 裴芷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辩解两句,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二爷误会了,没有置气。” 谢观南眸色很冷:“没有置气又为何不去?” 他想到了什么,盯着她:“是不是旁人与你说了我与白家小姐的旧事?” 裴芷一愣:“什么旧事?” 谢观南没料她真的不知,心中便后悔自己沉不住气来。 他冷笑:“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眼见又要陷入无休无止的争执,裴芷只觉得越发无力。 “是真不知。” 谢观南怎么会信她? “还顶嘴?”他冷笑:“我与白家小姐是青梅竹马,但也只限于这份儿时情谊罢了。让你去见她,是给你脸面,没想到你不知我用心良苦,还在外人面前与我闹。你可知白家小姐听到你不愿出去见客,心里有多难过?” “她还一个劲道歉说是自己唐突了你。” 白家小姐见不着她便难过了,而她被继子撞进池里就不难过? 在祠堂罚跪就不难过? 到底在他谢观南的心中,旁边别的事都是重要的,唯独她一点都不重要。 裴芷听到这里,淡淡打断:“夫君不用给我脸面。白家小姐我从没见过,更不知她与夫君有旧情。夫君不用疑心我是故意置气。” “再者我不出去见客,只因为我刚落水不便见客,婆母还发落我去跪祠堂。这些小事白家小姐不知,夫君应该是知道的。” “你!” 谢观南被打断,脸上怒色浮起,手边的书册一摔突然飞了过去,打到裴芷脸上。秦氏又说起另一件事:“我邀了白大夫人过来喝茶叙旧,白家小姐也要来。” 谢观南薄唇微抿,默了一默。 “她与你从小青梅竹马。要不是她父亲当年办差出了错,被发落回了锦州,哪会让你去娶了裴若那个病秧子?唉,以为裴家满门清贵,裴济舟仕途也不错,作为你的岳丈将来能给你点助力。” “没成想裴家后来竟也出事了,裴若那个病秧子又身子不争气过世,留下恒哥儿。唉,这才不得不让小裴氏进门。” 说道从前的憾事,秦氏唏嘘不已。 谢观南垂眸饮茶,面色复杂也不知在想什么。 “白家善于钻营,去年花了大把银子送了一位小姐进宫去。今年就得了宠,白家又复起了。” 谢观南不愿听母亲唠叨,打断:“母亲别说了。” 秦氏闭了嘴,只是拿眼悄悄看自己儿子的脸色。 “玉桐说两年没见你了,甚是想念……” 谢观南沉默半晌,玉雕似的清冷面上如春风化雪般稍稍融化。 他缓声问:“白家什么时候到?” 秦氏舒展了笑容:“看时辰约莫这个时候到。” “人来了,你就当义妹照顾,旁人决计不会说什么。若是小裴氏得知内情与你闹起来,我有的是话堵住她,你且放心。” 谢观南应了声,便去前院准备招呼白家客人了。 …… 到了清心苑,兰心已经收到消息早早烧了一大盆热水,备了干净的衣衫鞋袜,连伤药都备齐了。 好不容易见到裴芷回来,丫鬟们赶紧支起屏风为她脱了衣衫鞋袜。 裴芷冻得唇发紫,手心蜷缩。她天生体质偏寒,如今寒气入体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兰心赶紧唤来小丫鬟,拿了一堆切好的生姜死命为裴芷搓揉手心。 如此这般紧张忙了大半天,裴芷才慢慢缓了过来。 更衣梳洗后,她还没躺在榻上就听见外面有人来传话。 梅心黑着脸进来的:“二爷让人传话,让少夫人出去迎客。” 兰心正帮裴芷擦头发,听了这话,气得手抖:“要不要人活了?二爷这是忘了小姐刚遭了什么罪?” 传话的下人:“是白家小姐说要与少夫人相见,二爷拦下来了,说……说白家小姐身份尊贵,还是让少夫人收拾出去应酬一会,见个面,说个场面话便可以回来。” 说着,下人一副理所当然,转身便要出去回话。 “慢着,”裴芷抬起素白的脸,淡淡道:“去回二爷,我身子不适无法见客。” 传话下人一愣,见她神色坚定,只能诧异地走了。 梅心兰心两丫鬟面面相觑。 她们和那传话下人想的一样,以为一向柔顺听话的裴芷会忍着不适去迎客。毕竟是谢观南亲自吩咐的,哪怕再为难再琐碎她都亲力亲为。 如今这是怎么了? 兰心松了一大口气,继续为她擦发。 梅心心思细了点,悄悄问:“少夫人是不是还生着二爷的气?” 裴芷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累了。” 梅心摸不透裴芷,只觉得她今日自落水后就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不过这点不一样,梅心是乐见的。 少夫人自嫁入谢府后就对二爷太在乎,而在乎便会让一个人显得太过卑微。 她不喜欢自家少夫人这样。 裴芷梳洗完拢了一件内缀羊羔绒的宽大袄子靠在软榻上,听着隔壁院墙人声鼎沸,寒暄嬉笑。清心苑这边因为被抽调了奴仆前去伺候,变得冷冷清清的。 有一瞬她竟觉得这样很好。 平日阖府将自己当做外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在他们心里,好似她做了谢观南的续弦,便是捡了天大的便宜,生了多大的造化。 是个人都有资格说教她一番,教她该如何感恩,如何做。明明自己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欠了谢府一份天大的恩情。 这份所谓的“恩情”太重,每次压下来都让她喘不过气来。 三年了,她背够了也倦了,可以考虑走了。 过半盏茶功夫,北正院传话让她去祠堂跪两个时辰。梅心要去求情,让裴芷拦了下来。 她看了看天色:“晚上就能回来了。” 传话嬷嬷等了半天,却见裴芷面色平淡如常,竟没有与自己说软话。 平日她来传话,不管好听难听裴芷都笑脸相迎,还得塞点好处。 今日怎么和木头人似的,莫不是摔池里脑子摔傻了? 裴芷换好衣裳,走到传话嬷嬷面前,很是平静道:“走吧。” 嬷嬷见她这样子是打定主意不肯给好处,暗地狠狠剜了她一眼。 心道,回去定要在二夫人面前再狠狠上个眼药。 …… 天色昏暗,过了晚膳时分裴芷才在梅心搀扶下一瘸一拐回到清心院。 兰心匆匆迎上来:“二爷等着呢。” 裴芷一愣,回了主屋,果然瞧见谢观南端坐在罗汉床边,手中执着一本书册。 烛火明亮,将他俊美的侧颜照得线条分明。 他端坐着,一袭天青色常服垂坠而下,层层叠叠,姿态清俊儒雅,宛若画上的谪仙。 他瞧见裴芷走了进来,放下书卷,问:“我唤你去见白家小姐,为何不去?莫不是因下午的事与我置气?” 他皎若明月般的面下藏着隐忍许久的恼意。 裴芷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辩解两句,但话到了嘴边变成:“二爷误会了,没有置气。” 谢观南眸色很冷:“没有置气又为何不去?” 他想到了什么,盯着她:“是不是旁人与你说了我与白家小姐的旧事?” 裴芷一愣:“什么旧事?” 谢观南没料她真的不知,心中便后悔自己沉不住气来。 他冷笑:“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眼见又要陷入无休无止的争执,裴芷只觉得越发无力。 “是真不知。” 谢观南怎么会信她? “还顶嘴?”他冷笑:“我与白家小姐是青梅竹马,但也只限于这份儿时情谊罢了。让你去见她,是给你脸面,没想到你不知我用心良苦,还在外人面前与我闹。你可知白家小姐听到你不愿出去见客,心里有多难过?” “她还一个劲道歉说是自己唐突了你。” 白家小姐见不着她便难过了,而她被继子撞进池里就不难过? 在祠堂罚跪就不难过? 到底在他谢观南的心中,旁边别的事都是重要的,唯独她一点都不重要。 裴芷听到这里,淡淡打断:“夫君不用给我脸面。白家小姐我从没见过,更不知她与夫君有旧情。夫君不用疑心我是故意置气。” “再者我不出去见客,只因为我刚落水不便见客,婆母还发落我去跪祠堂。这些小事白家小姐不知,夫君应该是知道的。” “你!” 谢观南被打断,脸上怒色浮起,手边的书册一摔突然飞了过去,打到裴芷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