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卦了!》 第211章 蝉杀 月上树梢。 三进院,这儿原本是房主子嗣的住处,现在改成了库房。 此刻的库房早已沉寂,一道淡淡的影子,像一张薄薄的剪纸,从木箱游弋到门窗,再沿着墙根游弋到月亮门。 月色之下,无声无息,宛如一出默剧。 黑影的颜色越来越淡,最后淡得如同天上的月色,再也瞧不见一丝踪迹。 山中定次郎站在松下,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挺久了,说来奇怪,他一向以城府自诩,但今天被那华国小子一阵撩拨,居然心浮气躁,到此时还难以彻底平息。 两名护卫在山中定次郎身边站定,一左一右,犹如一把大钳子,将山中定次郎钳在中间,任何人想要对山中定次郎不利,必须先将这对钳子掰了。 “乍闻愁北客,静听忆东京。 我有竹林宅,别来蝉再鸣。” 夜色已深,蝉鸣似乎也衰了些许,山中定次郎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脖子,甩了甩宽大的衣袖,往卧房走去。 “主上小心!” 突然,左侧的护卫一声大喝,浑身肌肉绷紧如钢丝,鹰隼一般死死盯着墙根的花圃,右手掌中乌光一闪,不由分说就是一枪,“砰!” 接着枪口平移,“砰砰砰!” 四枪之间,距离刚好都是一尺,如同用最精确的卡尺所量,不差分毫。 那黑影再也藏身不住,就地一滚,身子柔若无骨,像是一只灵巧的狸猫,连续翻腾,在枪声骤停之际,脚下一跺冲天而起。 他人在空中,身形一展双手一分,轻盈地如同一只乌鹊,向前方的山中定次郎扑了过去。 山中定次郎不疾不徐地走着,脚下木屐都没乱了半分,另一名护卫转身面向黑影,枪口不停移动,如临大敌。 黑影不与护卫纠缠,身形流动,乍起乍落,两个晃身便晃过了护卫,山中定次郎就在前方,触手可及之时,金风突起! “咻!” 一道雪白的刀光,如同一轮弯月,毫无征兆地从下面升起,从黑影的下身掠过。 刀光过处,好似热刀劈过黄油,黑影的双腿悄无声息地与人分离,乌鹊般的黑影,瞬间如同一块崩落的石头,在血光中落下。 下面那原本平整的地面,突然多了一个小小的坑,坑沿上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冷冷地道,“木遁术、猫足术、雀步术……你是甲贺五十三家的哪一家?” “呵呵,我……还有掷剑术!” 黑影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血光乍现,短剑带着厉啸,向五步外的山中定次郎的后背扑去。 这一掷,并无太多花哨,但是深谙“准、猛、狠”三味,半尺余的短剑,竟然如同一根短矛,白虹贯日,一往无前。 剑啸声中,这方寸的月下小院,霎时间好似战场,这名刺客,也好似阵前冲锋的陷阵之士。 “主上!” 眼看那短剑如毒蛇之吻,已经到了山中定次郎的后颈,几名护卫齐声大呼,面色苍白。 他们都是家族的死士,要是他们不力,护卫的主人死了,那种后果,是他们不肯去想象的。 山中定次郎闻声止步,短剑加身,锋利无匹的剑尖钉在后颈上,那黑影双腿离身,血流如瀑,他却恍若未觉,盯着短剑,嘴中溢血,兴奋地大叫一声,“中!” “嗤!”山中定次郎身上突然出现一道荧光,短剑刺中后颈,却不得寸进,反而像刺上铁甲一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掷剑之术,是那黑影最后舍命一击,力道极强,被那荧光一阻,余力未尽,余势未绝,往旁边斜斜飞去。 旁边站着的,是高田又四郎。 乍逢大变,高田经理脑中无策,手头无力,只知跟着山中定次郎,却不料一剑天外飞仙,向他脑袋劲射而来。 他下意识的一躲,脑袋倒是躲开了,腿上却是一阵剧痛,一剑捅在他的大腿上。 “会长……我……啊!” 高田又四郎一声大叫,惊恐地瞧着那剑,颤巍巍的,可能是戳着动脉了,一股小小的红色喷泉,在月色下很是妖艳。 “你……神……” 那黑影一掷无功,误中副车,脸上的欣喜化为了失望,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脑袋一偏,最后的表情,带着惊愕、惧怕和不敢置信。 “甲五,这人什么来路?” 山中定次郎背着双手,声音平淡如水,丝毫不像是刚刚遭遇了一场刺杀。 甲五是坑边那侏儒,他走到高田又四郎身边,见他抱腿惨叫,目露鄙夷之色,将他抱腿的双手拨开,“噗”地抽出短剑,对着月光查看起来。 听到后院枪声大作,几人从外头跑来,见高田受伤,赶紧将他做简单包扎,抬上担架,一通操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有过训练。 月光如水,从剑锷流动到剑尖,水流如珠,剑面上隐隐有光斑律动,犹如花瓣,这是经过无数次锻打之后,绽放于钢铁之上的花纹。 甲五的目光凝聚在剑柄,那儿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块,他将右手覆于刀削处,手指顺着刀路轻轻滑动,似乎在探寻着什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片刻之后,他抬头道,“主上,剑上原来有家族标记,但被削去了,标记可能是个圆形……” 高田又四郎的担架经过刺客的尸身,他偏着脑袋,正好与刺客面对面,他突然一声惊呼,“这人……怎么是东华门外古韵阁的谢掌柜?” 山中定次郎走了过来,“高田君,你怎么会认识他?” “今天他带了一幅北宋文与可的墨竹图过来,那画其实是幅赝品,但这赝品仿得相当到家,咱们的鉴定师到第三轮才鉴定出来,当时就让他走了,没想到他居然没走,还匿藏在这里!” 山中定次郎“嗯”了一声,挥挥手,让高田又四郎赶紧去就医,看着地上的刺客,面目冷峻。 “主上,这人怕是家族……”甲五走到他的身后,说了一截儿,垂下脑袋,不敢往下说了。 “这有什么可隐晦的?” 山中定次郎取过短剑,看着剑柄,冷冷一笑,“削去标记,就已经是最醒目的标记了,你不都说了么,这儿是一个圆。” 圆中三叶草,是山中家族的标记。 山中家族不是简单的商人家族,而是甲贺忍者家族的遗脉。 当年的甲贺流一共有五十三家,山中家族是这五十三家的首领,被称为“笔头”。 到了德川幕府时期,山中家族又被录用为“旗本”,担任甲贺百人组的“组头”。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2章 赘婿,鸠占鹊巢 一直以来,山中家族实力强横,称之为“甲贺山中党”,直到五十年前,倭国明治维新,先是废藩置县,接着颁行“废刀令”,民间禁止携带刀剑,忍者就此终结。 各大忍者家族就此融入社会,有的经商,有的务农,有的参军,山中家族的选择是古董买卖。 虽然改行了,但不过区区五十年,忍者家族的底色还在。 甲五就是家族配给山中定次郎的心腹死士。 听了山中定次郎的话,他垂首默认。 无论是猫足术雀步术,都是甲贺流的秘术,尤其是那掷剑术,更是连甲五都不会,那是甲贺流各大家族核心传承,外人从哪里学来? 当年山中俊房带领甲贺五十三名核心子弟,每人身负十柄短剑,奇袭鸢之巢,取得辉煌大胜,凭借的就是这门掷剑术。 “如今的山中商会,从乡下走到巴黎纽约了,有人就手痒了么?” 山中定次郎看着高田又四郎远去的担架,突然想起了袁凡临别的谶语。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还真是被他说中了! “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啊!” 山中定次郎面沉如水,宽大的衣袖轻轻摆动,似乎在抚摸着什么东西,片刻之后,衣袖又恢复了平静,“登山……呵呵!” 月亮坠下,太阳跃起。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谁,都有起落。 哪怕它是日月。 “笃笃笃!” 袁凡刚收起拳架,就听到有人敲门,刚开始以为是旅馆的伙计,转念想来又不对。 这敲门的声儿随意得很,就跟大老爷回家似的,谁家伙计敢这样敲门,立马就得回姥姥家。 “谁啊?”袁凡有些不快。 “我!”门口的声音比他还不快。 “嘿!我这小暴脾气!”袁凡一把拉开门,“你谁……哎呦喂,我说伯驹兄,这旅馆的大公鸡都还没醒呢,您这是跑来给大公鸡打鸣儿来了?” 张伯驹从门缝里瞄了两眼,没看到啥意外惊喜,“啪”的一合折扇,脑袋一偏,“走,哥哥带你吃早点去!” “旅馆就有早点……” 这金台旅馆价钱不错,服务也不错,早餐的大肉包子,跟个脸盆似的。 “那是人吃的东西吗?” 袁凡话说一截儿就让张伯驹给拦了回去,呛得袁凡白眼一翻,感情自个儿这几天,过的是非人的日子。 张伯驹挤进屋来,拽着人就往外走,“走吧,哥哥带你去玉壶春,不是琉璃厂青云阁那个,是城南游艺园那个,那里的南味儿地道,蟹壳黄酥得掉渣儿……” 袁凡一身功夫,愣是被张伯驹拽得下盘不稳,他苦笑道,“伯驹兄,堂会总得下午吧,您这会儿就带我出门儿……” “跟我走就成了,哪那么肉呢!” 张伯驹智珠在握,“咱去玉壶春吃完早点,就去琉璃厂,我在那儿不还有一雷公琴么?取了琴,咱来一出携琴访古,之后到青云阁的玉壶春对付一顿中饭,比较一下这俩玉壶春的高低上下……” 张伯驹这攻略,仪式感十足,是他琢磨了一晚上的成果,天没亮就跑来跟袁凡分享。 “袁桑,我们会长有请!” 两人刚到前厅,被人拦住去路,这人矮矮墩墩的,像个垃圾桶成精。 今天什么日子,大清早的来两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袁凡有些不善地横了一眼,他认得这人,在山中定次郎身边寸步不离的。 金台旅馆在前厅的窗前辟开一地,做了一个小小的会客区,袁凡抬头一看,山中定次郎坐在那里,见他望过去,微微点头。 袁凡抬步过去,“伯驹兄,那玉壶春怕是只能您自个儿去了,那蟹壳黄您多吃两个,算是帮我吃的。” 张伯驹看了看不明来意的倭奴,摇开折扇跟了上去,“秋风雨里独尝茶,一个人吃饭有嘛意思,你赶紧办事儿,哥哥给你掠阵!” 袁凡回头笑了笑,这哥们,可交。 他走到窗前,张伯驹却是远远地就让那垃圾桶给拦住了,只能隔空看着。 “山中先生踏晨曦而至客驿,可是城门失火了?”袁凡还要去吃早饭,懒得客套,单刀直入。 《柳庄相法》有云,“颧尖耳反,萧墙祸生;唇黑龈露,阋墙之兆”,山中定次郎的面相,就是照这个画出来的,妥妥的兄弟阋墙之相。 而那高田又四郎的面相,一道红丝从眼角直贯瞳孔,这叫“赤脉侵瞳”,会有血光之灾,却又有惊无险。 那高田是个倭奴,在山中商会那一亩三分地儿,他算是猴王,谁敢让他见血? 两桩事儿联系起来,袁凡用“殃及池鱼”的车轱辘话一戳,便将山中定次郎大清早的戳到了这儿。 “袁桑果然不凡,昨夜高田君确实受了池鱼之殃,”山中定次郎正襟危坐,一动不动,“那么,袁凡能否赐教,是何处城门失火,又是因何失火?” “山中先生这话,不是应该问你的幕僚么,怎么问起算命先生来了,不怕问道于盲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袁凡哑然失笑,旋即看着山中定次郎的脸,正色道,“不过,既然你姑妄问之,我便姑妄言之。” “请说。”山中定次郎神色木然。 袁凡都懒得坐下,就这么站着,俯视着这老倭奴,“山根断兮早虚花,祖业飘零必破家。面如满月鼻如笋,终须靠女得金沙。” 听袁凡嘴里不文不白的念了一段,山中定次郎眼中陡然一厉。 袁凡坐下来看着老倭奴的眼睛,轻声一笑,“山中先生,鸠占鹊巢,群鹊如何不失火?” “你……鸠占鹊巢,哈哈……”山中定次郎板正的脸上终于起了波澜,突然仰天大笑了几声。 这个世界上,原本没有什么山中定次郎,只有一个叫安达定次郎的穷鬼。 在安达定次郎出生的时候,大阪出现了一家山中古董店,不温不火的。 十三岁的时候,安达定次郎进到这家古董店,做了学徒。 十年之后,他爬上了山中家族大小姐的床,倒插上门闩,成了一名赘婿,还将自己的姓都改了。 从这一天之后,世上没有了安达定次郎,只有山中定次郎。 当年,他以山中家族为荣。 如今,他想山中家族以他为荣,那些沉迷于旧时武士风光的废物却不答应。 他凭一己之力,将一间倭国乡下的古董店,生生开到全世界,成为行业巨鳄,这是鸠占鹊巢么? 袁凡拍拍桌子,淡淡地道,“山中先生莫要再笑了,保护嗓子,在下也还赶着去吃早点。” 山中定次郎的笑声戛然而止,盯着袁凡的眼睛,沉声道,“你那千金一卦,能解我的萧墙之乱?”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3章 我对黄白之物不感兴趣! “呵呵!”袁凡摇摇头。 “不能?”山中定次郎眼神一眯。 “非也!”袁凡回视着他,淡然道,“山中商会今年必遭生死之劫,我那一卦,可以窥破天机,轻松化解。” 他顿了一下,笑道,“如此一来,风行草偃,人人膺服,哪里还有什么萧墙之乱?” 山中定次郎神色莫测,“商会如今全球瞩目,业内共钦……会有生死之劫?” “我姑妄言之,你尽可姑妄听之。”袁凡懒得跟他打机锋了,站起身来,“在下还有事儿,少陪了!” 山中定次郎扯动面皮笑了一笑,“躁胜寒,静胜热,清静方为天下正,袁桑,你又何必性急呢?” 他伸手拍了两掌,“啪啪!” 一个护卫拎了一个木箱过来,木箱用铁皮紧固,上头有正金银行的标志,与那天杨以德的木箱一模一样。 山中定次郎伸手一引,“袁桑,这是……” 袁凡眼睛都没瞟那个运金箱,摆手道,“山中先生,要是昨天,有这一箱,我也就起卦了,不过今时不同昨日,今天的我,对这些黄白之物,不感兴趣。” 张伯驹正关切地瞧着这边,听到这话,虎躯一震,这,这不该是我的词儿么? 山中定次郎眉峰一蹙,额头青筋一突,“那今天的袁桑,对什么感兴趣?” “我此次赴京,走遍琉璃厂,却没踅摸到什么像样的物件儿,一直还纳闷儿,昨天才知道,原来好物件儿全到了麻线胡同了!” 袁凡也不坐下,冲张伯驹摆摆手,让他稍安勿躁,转头接着道,“山中先生是此道方家,能否体谅在下清赏之意,将卦金折给同等数的古董,如此一来,各得所好,岂不两全其美?” “不错不错,各得所好,两全其美!”山中定次郎脸上浮现一丝平淡的笑意,垂在椅子上的衣袖飘荡如波,“那么,就这么定了?” 袁凡嘿嘿一笑,“咱们玩古董的都有个毛病,入手个物件儿,总喜欢要搭个添头,这个毛病,在下也是有的。” 他扶着椅子的两出头,指节有些发白,“昨天我在山中先生鹤居之处,看到院中双松,清气劲节,襟抱为之一开,那两株罗汉松与我有缘,山中先生能否割爱?” “古董,双松……还有么?” 山中定次郎越发平静,衣袖却如沸腾的水,处处鼓动如珠。 “没有了。” 袁凡身子一直双手一摊,目光从山中定次郎的衣袖上一扫而过,“请要双松,已有得陇望蜀之嫌,若再行无厌之举,恐遭天谴,是万万不可的。” 不远处的张伯驹听着这句话,眼珠子一突,差点破防。 地上摆着的那个木箱,换别人可能还不知所以,但他是开银行的,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那是银行的运金箱,大箱装银,小箱装金,这么一箱,便是一千两黄金。 您空口白牙一卦,换这么一箱,这还不是贪得无厌? 哦,对了,这位爷说他对黄白之物不感兴趣…… 想到这儿,张伯驹突然觉得人生索然无味,以前的举动格局太低了。 劈琴? 撑破天也就是个陈子昂第二,那算个嘚啊? 哪里及得上这位,在倭奴面前,云淡风轻的来上一句,“我对黄白之物不感兴趣”? 山中定次郎脸上的浅笑敛去,正色道,“古董和松树不好携带,要不,袁桑现在随我去商会起卦?” “区区小事,搞那么麻烦做甚?” 袁凡哈哈一笑,“我现在就可起卦,至于古董双松,劳烦山下先生回去之后帮我处理,我明日此时去取就行。” 见袁凡颇有些豪气干云的意思,山中定次郎眼神幽深,“袁桑就不怕我食言而肥?”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我行我素可也!” 袁凡嘴角一晒,伸出右掌竖起,“我华夏苗裔,最重然诺,所谓千金,何如一诺?” 山中定次郎脸色一僵,深深地看了袁凡一眼,眼里难得有一抹欣赏之色,缓缓地伸出右手,“啪!” 双掌一拍即收,山中定次郎问道,“袁桑可要回房取起卦之物?” “不用,山中先生之卦像,我早已了然于胸了。”袁凡摆摆手,开门见山道,“山中商会在关东之地,一共有多少产业?” 山中定次郎微一沉吟,“我商会虽初发于大阪,但如今重心都在关东……” “我乃外人,山中先生不必与我细说,我之卦词,只有一句,”袁凡身子前倾,额头都快抵着了,压低声音,只容两人听见,“山中先生料理完此间之事,赶紧回国,将关东所有产业,尽数转移至关西!” “这个……”山中定次郎有些为难。 正如他所言,如今山中商会的核心全在关东,十成资产,关东占了有八成。 尤其是总部东京,掌管着商会所有账目,还是库房周转之地,所藏古董堆积如山。 正是因为如此,哪里是这么轻易就能搬迁转移的,真要动手,怎么跟人交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难不成,说在华国找人卜了一卦? “山中先生,若是听我之言,就要尽快,最晚只在八月月底,否则一切皆休!” 袁凡长身而起,“在下言尽于此,就先行一步了!” “且慢!”山中定次郎眼中闪过决断,抬头问道,“袁桑能否明示,为何如此么?” “为何如此?”袁凡的脸上似笑非笑,“昨日山中先生有句话说的精到,这楼塌了,总是会哀鸿遍野的!” 山中定次郎喉头动了一下,“关东……塌楼?” 袁凡呵呵一笑,再也不去看山中定次郎那阴晴不定的老脸,转身越过护卫,揽过张伯驹的肩膀,“伯驹兄,今儿这早餐怕是只能您独乐乐了,瞧见没,我得去踅摸车子装货……” 这会儿京津之间,不但铁路运输已经相当成熟,也已经有了货车租赁。 不过一来价格感人,二来车辆也感人,导致生意也感人。 袁凡的东西特殊,可不敢随便交待了,必须亲自过目才行。 “我说,你小子瞧不起人是吧,哥哥我是干嘛的?”张伯驹拍开他的手,乜斜着眼道,“咱银行的总部就在津门,就你那点儿东西,让车队多开一辆车不就结了?” “对啊!”袁凡眼睛一亮,一拍大腿,“伯驹兄果然是及时雨小孟尝,待会得敬您一杯豆浆!” 他是个最怕麻烦的人,懒癌入骨,有张伯驹援手,盐业银行每天都有车队往来京津,比他人生地不熟地押车送货靠谱多了。 张伯驹一步三摇地走了出去,傲娇地道,“那是,您是不知道,我是那《道德经》和《荤菜大全》的合订本……” “此话怎讲?”袁凡赶紧捧着。 “嘿嘿!”张伯驹“啪”地甩开折扇,摇了两下,“老子可不是吃素的!”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4章 我行我素,行乎夷狄 山中定次郎安坐如磐石。 隔着窗户,看着袁凡随张伯驹钻进汽车,再看着汽车一颤,消失在人群中。 他不言不语,起身出门,两名护卫拎着木箱跟上,开动汽车,一路回到商会。 今儿麻线胡同依旧熙熙攘攘,为利而来,为利而往。 “那谁,你就站月亮门这儿装箱,别离远了,盯着点儿,别让人进后院儿!” “那边去一人引导,只要迈克尔他们鉴定结果出来,就让他们赶紧去财务领钱走人,都盯紧了,别让闲人在商会逗留!” “……” 山中定次郎经过二进院,眼睛一眯。 高田又四郎坐在轮椅上,一人推着他在人群中穿梭,将雇员们指挥得团团转。 “会长,您回来了?” 当山中定次郎的身影出现在院里,高田又四郎凑了过去,竭力想要起身,煞白的小脸儿都涨红了,也起不来,还差点带翻了轮椅。 “高田君有伤在身,就别多礼了。” 山中定次郎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切地问道,“藤井医生不是说了,你伤得不轻,需要安养半月,伤口才能愈合,怎么就来工作了?” “多谢会长关心,可交易会只有两天了,现场事务繁杂,不在这里盯着,我放心不下啊!” 高田又四郎憨厚地笑了笑,“反正我年轻,身体棒,只要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嗯!”几人到了后院,山中定次郎吩咐道,“高田君,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刚好有件事情交给你。” “哈依!”高田又四郎大声答应,心中一喜。 就这两三天功夫,会长就会回国,他怎么放心让别人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 这不,果然有事儿了,要是自己不在,被副理接过去了,保不齐会出什么事儿。 现在自己在会长面前带伤工作,伤越重才越好呐! 山中定次郎的眼睛从他的伤处掠过,简略的将事情一说,“知道了?” “知道了,”高田又四郎想了想,有些迟疑地问道,“会长,要不……咱们随便拿几件东西应付一下,谅他也不敢……” “八嘎!”山中定次郎脸色一青,骤然停住脚步,转头断声喝骂。 “吱!”高田又四郎的轮椅差点撞上。 他心中一惊,完好的左脚使劲往地上一蹬,一个金鸡独立,就站了起来,右腿伤处隐隐洇出血印。 “哈依!” 高田又四郎面皮一抽,却不敢去看腿,反手就是两记巴掌甩在脸上,“啪啪”两声脆响,煞白的小脸就成了红富士。 山中定次郎瞥了他一眼,脸色柔和了些许,“高田君,你叔叔是一个了不起的智者,我希望你不要给他的脸上蒙羞!” 提及自己的叔叔,高田又四郎的脸又红了几分,一咬牙,又是两记巴掌加码,垂着脑袋,羞愧难当。 他的叔叔名叫高田早苗,是早稻田大学的校长,正是在他手上,早稻田大学跻身一流名校。 不得不说,高田早苗他爹有水平,这个名儿与早稻田,天生就搭。 好玩的是,高田这个姓,在华国有两种译法,一个是高田,一个是高市。 在后世还有一个老妖婆,也叫高田早苗,却给翻译成了高市早苗。 都特么不是啥好苗。 山中定次郎昂首看着东升的太阳,沉声道,“高田君,你要记住,一个伟大的国度,必然诞生骄傲的民族,每个骄傲的国民,必然会珍视他的每一句承诺! 如尾生,如豫让,如程婴,如侯嬴,如季布,如田横……他们的骄傲,绚烂如夏花,信诺何重,生命何轻!” “哈依!社长,是高田错了!”高田又四郎脑袋躬到了膝盖上。他 一条腿立着,一条腿偏在轮椅上,那架势,叫个张飞偏马。 山中定次郎没有去看他,负着双手,站在月亮门口,转身看着那些赶集的古董商人,看着他们谦卑的笑容和佝偻的身躯,眼中全是冰雪。 “一旦,他们的国民已经忘却了祖先的荣光,已经消散了血脉中的骄傲,已经不再需要信义,而将承诺当做换取利益的工具,那么,这个民族就到了消亡的时刻了,曾经伟大的国度,也将轰然倒塌了!” 山中定次郎的话,每个字高田又四郎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如听天书,只觉得高深之极。 他抬头看着门口的山中定次郎,满是崇敬。 那矮小的身子,仿佛挡住了所有的光线,高大如神灵。 “高田君,你按照购入价格,选出五万银元的古董……”山中定次郎猛地回头,盯着高田又四郎,凝声交代道,“顶级品三成,上等品三成,中等品四成,不得有下等品……明白?” “哈依!高田明白!”高田又四郎脑袋又弹了下去,回答得又脆又亮。 “呦西,去办事吧!” 山中定次郎挥挥手,有些落寞地前行,穿过院子,到了最北端的后罩房,站到那两株罗汉松之间。 他倚靠着松树,嗅着松针的清香,慢慢地闭上眼睛,思绪飘然无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一年,他腹中饥饿,到葛城山中寻找野果,却误入一间道观,做了那个老道的松下童子。 那一年,老道飘然而去,他带着这两株树下山,到山中商会当学徒。 那一年,他在松树下改姓立誓,入赘山中家族。 那一年,他带着这两株松树,漂洋过海来到华国,以极贱的价格,捡到恭王府的宝藏。 现在,这两株松树,要帮他最后一程,将山中家族,变成他山中定次郎的家族了。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啊!” 山中定次郎的目光,不舍地在两株松树之间流连,再次叹道。 连续两次与袁凡交锋,他竟然感觉有些疲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 不曾想,这次来华国,给他这般压力的,竟然是一个华国的年轻人。 山中定次郎的眼前,浮现袁凡豪气干云的神态,骄傲挺拔的身姿,厌恶之余,也有几分赞赏。 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谓之夏。 华夏薪火绵延几千年,到了如今,微暗飘摇如此,竟然还能诞出这般俊彦,真是了不起。 他之所以悉心交代高田又四郎,是被袁凡用话架住了。 先前袁凡说的话,只说了半截。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出自《礼记》的“中庸”。 后头还跟着半截,是“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 这才叫“我行我素”,这才是袁凡真正的意思。 倭奴自卑之极,又自大之极,极度分裂。 他们瞧不起华国,却对华夏极度尊崇,自认为承袭了华夏之正朔,连他们的贵族,都叫做“华族”。 “他恐怕正希望我背信毁诺,食言而肥吧?那样,我就是“素夷狄,行乎夷狄”了?” 山中定次郎冷然一笑,闭着眼睛,枯瘦的手掌最后一次抚摸着龙鳞一般的树皮,如同与老友诀别。 半晌之后,山中定次郎再度睁开双眼,他的声音像是来自黑暗无光的万丈深渊,平静,幽深,寒冷。 “来人,挖树!”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5章 卞荫昌下黄泉 津门,小西关。 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地界。 在津门人的嘴里,损人的终极表述,就是“蹲西所的料”,那些个说相声的,捧哏的经常被逗哏送到西所。 西所,是小西关习艺所的简称,用接地气的话来解释,就是小西关劳教所。 老袁任直隶总督之后,一切革新,这儿就革新成了津门监狱。 一盏昏黄的油灯,寂然开在角落,没有温度,也没有声音,仿佛地狱的眼睛,盯着瘫卧在破席上的卞荫昌。 现在的卞荫昌,感觉很是怪异,似乎绵软得像狗不理揉搓的面团,又似乎僵硬得像泥人张捏就的小鬼儿。 卞荫昌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成了蹲西所的料,他抽动了一下嘴角,想笑,却没抽动,没笑出来。 他的这间牢房是单独开辟的,处于地下,极为幽深,找几个伶人扮上,演个幽冥地府比真的还真。 这儿也有黄泉。 墙内可能是开了一道水槽,微弱的水流声,时隐时现。 奇异的是,这水流的声音,与卞荫昌脉搏的律动相当吻合,每次他听到水流,感觉就像是自己被挂在城门楼子上,手腕子上豁开了口子,血液往下嘀嗒流淌。 他已经依稀有了幻觉,那嘀嗒之声一旦停止,他的血液也将滴尽,性命也将随之一命呜呼,奔了黄泉。 这种天才的设计,叫水刑。 不跟您动粗,跟您玩心理学。 这种水刑实在阴毒得很,不过,对卞荫昌没用。 他已经绝食四天了。 民不畏死的时候,以死惧之,是抖得很脆的包袱。 “殷道溷溷,浸浊烦兮!朱紫相合,不别分兮!迷乱声色,信谗言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幽闭牢阱,由其言兮!” 卞荫昌嘴巴微张,声音轻如蚊蚋?,几不可闻。 他念的这是周文王的《拘幽操》,据说是周文王被纣王囚于羑里的时候所作。 也据说,周文王正是在大狱中蹲得无聊,才演出来八卦。 也是,这鸟地方,不搞点八卦,怎么熬得过去? 卞荫昌咧咧嘴,艰难地笑了笑,抬起右手摸了摸胸口,那里藏了一张符箓。 那晚他携了家族珍藏的千年宝参,去东南角拜访袁凡,临走之时,蒙他赠了这张符。 袁凡当时便说他必死,真是好手段,只是不知这位文王弟子说的一线生机,能有多大一线? “噗噗噗!”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阳光下踩到黑暗中,再由远及近,到门口止住。 “笃笃笃!” 叩门的声音,跟脚步声一样沉稳,而且非常有礼数,牢房没有门,只有栅栏,他便敲在门框上。 卞荫昌脑袋偏向门口,看到一张憨厚朴实的面孔,这人轻轻推开栅栏,好像淑女摘花似的,生怕惊着了屋内的人。 即使这个人,只是他的阶下之囚。 见卞荫昌的眼睛看了过来,这人很是歉意,“王某失礼,让卞会长受惊了,罪过罪过。” “哪里哪里,王省长一方藩伯,肯屈尊来狱中见我这一介草民,实在是与有荣焉!” 卞荫昌虚弱无比,呵呵笑道,“只是小民黄泉已近,无力下榻给王大人下跪磕头了,恕罪恕罪!” 昏黄的灯光,似乎也因为来人,而明亮了一些,来的这人,便是如今这直隶的一省之长,王承斌。 牢房中没有桌椅板凳,两人一立一卧,一高一下,将自己的影子刻在墙壁上。 王承斌沉默一阵,诚恳地道,“卞会长,都已经到了这般田地,又何必如此夹枪带棒呢?” “王省长这就错了,”卞荫昌嘴角一咧,“在下区区商贾,正因为已经到了这般田地,才敢夹枪带棒啊!” “欸!” 王承斌叹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盒卷烟,屈指弹出两支,“卞会长,来一支?” 不待卞荫昌点头,他走到油灯跟前,俯身点燃一支,将另一支凑到烟头上点燃,抬起卞荫昌的右手,搁到他中指和食指的指缝间。 卞荫昌哆嗦着抬手,干燥的香烟在干涸皴裂的嘴唇上一抽,扯下一块嘴皮,在烟嘴上留下一个红印。 一缕白烟袅袅吐出,卞荫昌摇摇头,“这烟味儿不行,比旱烟差远了。” “烟鬼所见略同,我也这么觉得,可惜我穿了这身官皮,要再拎着个烟袋出入官署,委实不太好看,只能拿这个将就了!” 王承斌有些无奈地摇头,接着道,“说起来,背着这官皮,有些想干的事儿却不能干了,有些不想干的事儿却又不得不干,真是何苦来哉啊!” 卞荫昌嘿嘿一笑,听出来这话还有弦外之音,“王省长不想干的事儿?比如……” “比如……”王承斌抽了一口,鼻孔中两股白气喷出,“比如三不管有这么些个混混儿,不知受谁的指使,偏要去警厅报案,攀咬那些大户,今儿说杀人了,明儿说放火了,警厅接到报案,就总是要抓人,而警厅那些粗胚,哪里会破什么案,一个个粗暴得很,三木之下,难免会搞出些个冤假错案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也说不好,”卞荫昌指间夹着香烟,不肯再抽了,“总有人骨头瓷实,三木而不得呢?” “是啊,卞会长说的对,天地之间,从来不缺英雄好汉,如今又是民国了,实在没有证据,也就只能放人了。” 王承斌的脸隐藏在白烟之后,憨厚的脸有些飘渺,“不过那也没用,过两天,混混儿又来了,又犯事儿了,又来一次三木之殃。” 他顿了顿,惋惜地叹道,“这么来个两三遭,即便人没事儿,家中买卖也黄了啊,真是何苦来哉!” “真是好手段,狸猫戏鼠,已得乎精髓,不服不行啊!” 卞荫昌勉强抬手,拍了拍破席,“不过,王省长可能不知道一件事儿……” 王承斌心里咯噔一下,只听得卞荫昌笑道,“我在锒铛入狱之前,已经立下遗嘱了,接替我掌管卞家之人,是小侄卞俶成。” “卞俶成?”王承斌面皮一僵,也没那么憨厚了,“哪个卞俶成?” “没错,就是您想的那个,严修的大女婿,南开学校的董事!” 卞荫昌嘴角噙着痛快的笑意,像是偷吃到了香油的黠鼠,“混混儿那一套,对付我这个土财主还行,对付南开学校那块铁板,牙口怕是还差了一点啵?” “吧嗒!”抽了半截的香烟掉在地上,灰白的烟灰在空中便已散落。 王承斌看着躺在地上,烂泥一般的卞荫昌,脸上也没了从容,这下棘手了。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6章 跪族,孙之獬 曹锟的大选在即,每天的银子花的跟水流一般,不管多少钱交上去,连个泡都没冒,就不见了踪影。 他这儿本来就绷得像拉满了的弓弦,前几天却又横生幺蛾子。 华新纱厂的事儿,已经将周学熙逼到了悬崖边儿,眼看就要到手了,曹锟却莫名其妙地让他撤军,只动了个唐山华新纱厂,吃了口夹生饭。 原想着能将卞家这仅存的津门八大家生吞活剥了,不曾想卞荫昌居然来这么一手。 这就像土木堡之变,鞑靼也先抓了前明皇帝朱祁镇,兴高采烈地去接收北京城,结果北京城居然又立了一个皇帝,让也先碰了一鼻子灰! 卞俶成? 王承斌对他没什么印象,但他知道动不得他,毕竟,曹锟是要坐天下的,不是抢天下的。 可要是不能动卞俶成本人,只是零敲碎打的,黄花菜都凉了。 王承斌呆立一阵,趋身到墙根的破席前,一屁股坐下,“卞会长,我想……您对曹帅之举,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卞荫昌眼珠子转了一圈儿,扫视了一下牢房,微笑颔首,“是,是误会。” “卞会长,或许在您看来,曹帅此举,是贿选,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王承斌抓着卞荫昌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可是,您不妨多想一层,曹帅为何要贿选?” 他叹了口气,悲声道,“要是他不行此非常之举,这个国家又会怎样呢?” 被王承斌抓着手,卞荫昌膈应得不行,他挣了一下,却是太过虚弱,没能挣脱。 “议会是什么,是什么?”王承斌反而抓得更紧了一些,“议会是笼子,是限制总统府的笼子!” 他恳切的言辞越来越疾,“您说曹帅贿选,对,他是贿选了,但他之所以贿选,正是因为他重视议会这个笼子,甘愿被这个笼子所钳制啊!” 王承斌松开卞荫昌的手,蹭地站起身来,在斗室之内疾走,“曹帅就是因为重视这个笼子,才竭尽所能,想要买到进这个笼子的钥匙,对,他的手段是有些取巧,可是……” 卞荫昌呆呆地看着他,这嘴皮子可以的,不愧是曹锟那布贩子的心腹,搞不好还去估衣街卖过布头。 “噗通!” 在卞荫昌呆滞的目光中,王承斌不再转悠了,这位省长大人大步扑到他的破席之前,重重地跪下,牢房都似乎震了一下。 “卞会长,我求您了,我为曹帅求您,为来之不易的议会求您!为天下万民求您!” 王承斌神色悲拗,嘶声道,“要是曹帅不行此举,让那帮武夫窃取神州,以他们的尿性,搞不好直接将议会这笼子给拆了,再来一次五代乱世,兵强马壮者主天下,这就是您所希望看到的么?” 受着王承斌的哀求,卞荫昌沉默一阵,突然笑了起来,“王省长的恳求,草民可是担当不起啊!”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畅快之极。 “去年您去黎大总统府上,也是这般为民请命的吧?那么,上月您在杨村带兵逼宫,又算什么呢,呵呵……” 王承斌身子骤然僵直,憨厚的脸上难得地带上了些许羞赧。 “王省长,我卞家先祖来自山东济宁府,自幼庭训,便以淄川孙之獬为诫。” 王承斌的面孔渐渐狰狞,卞荫昌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孙之獬的结局是什么,王省长要是不清楚……可以去寻个满清遗老问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了后来,断断续续,细不可闻。 “姓卞的,你还真是找死啊!”王承斌腰杆子一挺,直直的从地上窜了起来,狞声道。 不怪他急眼,实在是卞荫昌骂得太狠了。 当年满清入关,对是否剃发还举棋不定,便是这位孙之獬,主动剃发易服,跪求多尔衮推行“剃发令”,还跪请亲自监督执行,在江南掀起腥风血雨。 这位喜欢下跪的孙之獬,后来是个什么下场呢? 他的一家七口,被义军杀了个干干净净诛! 而他本尊更是死得极惨,惨得不能描述,太限制级,铁定被神兽封书的惨。 嗯,孙之獬死得这么惨,他的满清主子非但没有任何表示,连不用钱的谥号都没赏一个。 “嗬嗬……” 王承斌惊怒交加,却见卞荫昌喉头一动,发出两下微弱的声音,眼神突然一黯,眼皮一垂,如同一张饺子皮,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合在了一起。 “咝!”王承斌脚上一痛。 卞荫昌指间的香烟掉在他的脚脖子上,将他的布袜烧出一个洞,火光闪烁,忽明忽暗。 “死了……真特么死了?” 王承斌俯身拍灭火头,手指往卞荫昌的鼻下一探,微息皆无。 他身子一僵,手掌顿在半空,头痛欲裂。 卞荫昌可不是码头扛包的,他是津门商会的会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庾死在小西关,那些商户兔死狐悲,不得炸了窝? 他都可以想象,从这地下走出之后,他一准儿会被口水淹死,他的省长官署,恐怕都不用买蔬菜了,臭鸡蛋管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了凡,吃好了吗?” “伯驹兄,这玉壶春比早上的玉壶春,还是逊色了一筹啊!” “这不废话嘛,这儿是茶馆,那儿是饭铺!” 张伯驹在桌上放了两块银元,“走了!” 两人起身,伙计躬身送到门口,“谢张先生赏!” 张伯驹摆摆手,打三楼下来,出了青云阁,往汽车里一钻,“隆福寺街,福全馆!” “好咧!”司机应道,“爷,您坐稳了!” 京城饭庄最大莫过八大堂,八大堂到底是哪八大,一直没有定论。 但不管谁来论,隆福寺街的福全馆一定侧身其中,因为他们这儿有旁人难及的戏园子。 八大堂为什么叫八大“堂”,就是因为它们这饭庄能开堂会,不然单论饭辙,谁敢说能干得过东兴楼了? 车身一颤,袁凡有些好奇地问道,“伯驹兄,您这是想将小弟卖给谁,卖了个嘛价儿,现在可以言语一声了吧?” 今天打早上开始,张伯驹就藏着掖着,不肯告诉他来龙去脉,把袁凡憋得很受伤。 “卖你?”张伯驹回头扫了他一眼,嫌弃地道,“甭说你小子,就是把西施扔那儿,都不见得有人正眼瞧她!” 袁凡“嘁”了一声,还越说越邪乎了。 张伯驹嘿嘿一乐,扇子搭了他一下,“为了今儿这堂会,这几天满京城的爷们儿差点没疯喽,托人都托到南天门了……也就是我,能把你捎带着进去,你就偷着乐吧!” “至于吗?不就是一场堂会,小爷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堂会的规矩他知道,没有主人的帖子相邀,是进不去的,那是私人玩圈层的场合。 可袁凡还不信了,他再怎么说,不但两世为人,还是上市公司的太子爷,什么热闹场面没见过,还能被一堂会给惊着?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7章 神仙堂会,失空斩 “嘿,还不信?” 张伯驹乜斜着眼看着他,“哥哥得带你去海河里泡上一泡,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风浪!” 他“啪”地一敲折扇,“余叔岩、杨小楼、梅兰芳、郝寿臣、金少山……这些个角儿,听过么?” 袁凡不是京戏迷,但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他撇嘴道,“多新鲜啊,报纸上都写着呐,这要没听过,那不是棒槌吗?” “棒槌,你以为你不是?”张伯驹“嘿嘿”一笑,“今儿的堂会,就是将他们都攒一台上,演出全本的《失空斩》!” “什么?”袁凡怪叫一声,吓得前头司机一哆嗦,差点没开到沟里去,“哥哥,我是乡下人,没读过书,您可别不带尺子就卖布,跟我瞎扯!” 袁凡是不懂戏,但他懂人。 甭管是哪个行当,都有山头,都有恩怨,都有纷争。 像刚才张伯驹说的这名单,想将他们凑全乎了,根本不可能。 首先就是档期。 这些个角儿,一个个的都是台柱子,比陀螺还忙,怎么凑档期? 其次就是咖位。 就算凑出档期了,一出戏的主角可就这么一两位,谁主谁次,谁给谁搭戏? 最后,还有最关键的一宗,就算人愿意给面儿,调出了档期,也甘愿当一次绿叶,那也不成。 在梨园行,最讲究一个王不见王。 一出戏里头,有同唱花脸的,有同唱武生的,平时各唱各的还瞧不出来,现在搁一块演对手戏,万一给人弄下去了,这口饭还怎么吃? 还不说人家背后有没有什么恩怨情仇,这一出出的,就足以让人不敢动这异想天开的念头。 “跟你瞎扯,我犯得着嘛?” 见把这小子惊着了,张伯驹心里这叫一个舒坦,“这事儿得看是谁来,搁你身上是瞎扯,搁人冯六爷身上,那就是笼屉里抓窝头,小事儿一桩啊!” “得,小弟没见过世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见张伯驹不像是说笑,袁凡果断认怂。 不过,他不禁好奇地问道,“伯驹兄,这冯六爷是哪路神仙,这面儿得多大,竟然能凑这么一出神仙堂会《失空斩》?” “哈哈!”张伯驹得意地大笑道,“冯六爷,不就是华国银行总裁,广东番禺冯耿光喽!” 冯耿光? 袁凡还真听说过这位爷。 后世的论坛上,有他与梅兰芳先生的各种脑洞。 冯耿光当然有面儿,但张伯驹说他办这出堂会,是小事一桩,那也纯属扯淡。 为了攒这个堂会,冯耿光可是费老鼻子劲了。 去年,冯耿光四十整寿,他突发奇想,就想着办这么一出神仙堂会来着,可仓促之间,别说是他,就算是梨园行的祖师爷李三郎来了,也不可能凑齐人。 他的寿是过了,可这个念头就在心里种了草,不拔了不算完。 到今年生辰,冯耿光是早早地就开始了筹备,足足提前三个月,就把帖子发了出去。 即便是这样,还是有问题。 这些个角儿倒是愿意给面儿,但时间还是够不着。 冯耿光的生辰是在后天,可后天有两人要南下上海,那边早就定了一个月的戏,实在是脱不开身。 实在没辙,左拉右靠的,冯耿光将堂会提前了两天,这才总算是将各路神仙凑全乎了。 即便如此,那也得是人冯六爷面儿大,换旁人,姥姥! “伯驹兄,同样是开银行的,您可不能被人家给抡下去啊!” 袁凡坏笑道,“您不是号称名票吗?必须压过一头去啊!” “我……你……”张伯驹也是有身份证的人,哪受得了这个,头皮一硬,梗着脖子道,“办就办,爷还就不信了!” 张伯驹开始还只是较劲儿,等缓过神来,他眼睛却是越来越亮了,“过个四五年,爷三十的时候,也办上这么一出神仙堂会,爷自个儿唱诸葛亮,请余叔岩给我配戏,嘿嘿……” 得,这货还真是不经撺掇。 人冯六办四十,他就办三十,人冯六提前仨月,他提前五年。 说起来,张伯驹这货的戏迷可不是虚的,他最迷的就是余叔岩。 他好端端的津门不呆,老是逗留京城,还租住在弓弦胡同。 为嘛是这地界儿呢? 因为余叔岩就住附近,每天晚上,他都跑去学戏。 为了跟余叔岩学戏,张伯驹舍得本钱。 每次去余家,他都带一百银元,余叔岩在那边一口一口抽着大烟教戏,他在这边一块一块码着大洋学戏。 烟抽完了,大洋码完了,戏也学完了,他就起身回家,自个儿练去。 说笑之间,就到了隆福寺街。 还在街口,车就走不动了,不知道哪来那么些人,全拥到这儿来了。 今儿的堂会,就像是一块甘甜无比的蜂蜜,好多人闻着味儿就来了,将隆福寺附近的街道,压缩成了一个蚂蚁窝。 进不去? 没事儿,堂会咱是进不去,但哪怕蹲墙根儿听个声响,不也够咱白话两个月了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吱……嘎!” 前头又窜出来一熊孩子,举着串糖墩儿,像把大宝剑,看着车过来了,抡起来就要斩马谡,司机一个急刹,不是袁凡拽着,张伯驹险些就从车窗飞了出去。 司机魂儿都吓没了,脸上的汗跟壶口瀑布似的,见这没法走了,张伯驹推开车门,哥儿俩下车,腿着过去。 等他们见缝插针到了福全馆,一身臭汗心有余悸地回望,乌泱乌泱的,司马懿攻城也不过如此,真正是恐怖如斯! “盐业银行董事,张伯驹先生到!”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在福全馆的门口站着,见到张伯驹,赶紧一躬身,高声唱叫。 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人“噔噔噔”地从里头迎了出来,人还在门内,笑声已经到了街上,“伯驹,就等你了,今儿热得邪乎,赶紧进屋歇着!” “六爷,这天儿热,不也是老天爷给您面儿,多添点热闹劲儿吗?” 张伯驹打趣一句,接着拱手行礼,正色道,“六爷,恭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要不,我给您磕一个?” 冯耿光乐得一仰,重重地拍了张伯驹一下,“哈哈,你小子就会作妖……这位朋友有些眼生,怎么称呼?” 张伯驹将袁凡往前一带,“这是我哥们儿,南开学校的董事,袁凡!” 袁凡上来见礼,“冯先生,今儿您做寿,我不请自来,扰了您了!” “哪里哪里!”冯耿光满面春风,热络地道,“您能来捧我冯六的场子,就是赏面儿,再说,伯驹的哥们儿,就是我的哥们儿,咱就不说见外的话了,里边儿请!”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8章 结草衔环梅兰芳 三人边走边说,门后设了一张条桌,有人记着礼簿,两人上前随了礼。 他们一上午在琉璃厂也不是瞎逛,踅摸了两件应景的物件儿,算是寿礼。 走得几步,张伯驹道,“六爷,您事儿多,就甭陪我们了,这地儿我熟,咱自个儿过去就得。” 冯耿光还想送几步,就听到外头的唱名之声连续响起。 “华国银行总经理,张嘉璈先生到!” “交通银行总经理,钱新之先生到!” 声音只顿了顿,接着又是两声。 “齐如山先生到!” “梅兰芳先生到!” 冯耿光脚下一顿“得,我是陪不了你了,你代我招呼好了凡老弟啊!” 张伯驹摆摆手,“您且把心搁肚子里,忙您的!” 冯耿光不再多话,拔腿就往门口跑。 张伯驹却没急着往里走,在原地等了片刻,见四人有说有笑地过来,扬声道,“如山兄,梅老板,您二位可是晚了啊!” 又冲另两位一拱手,“嘉璈兄,新之兄,您二位怎么撞一块儿了?” 张伯驹这人四海,跟谁都熟,都像是实在亲戚,过来的四位也乐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张伯驹一番穿针引线,袁凡也与四人互相认识了。 那张嘉璈和钱新之都是开银行的,长相却是大相径庭,张总比钱总要年轻几岁,长的却有些着急,看起来倒像年长的。 梅兰芳这会儿正是盛世美颜的时候,举手投足,那叫一个风华绝代。 齐如山年纪最大,刚从北大离开,做了全职作家,靠码字为生。 梅齐二人跟袁凡叙礼之时,微微一愣,似乎是似曾相识,却又不敢肯定。 福全馆是由三个临近的三进院拼起来的,东家将其围起来,全部打通,以花径游廊相连,极为宽阔。 说话间,几人沿着花径往西,到了尽头,前头的大院就是戏园子。 “哦,我记起来了,是你?” “南开袁了凡……原来是你?” 齐如山和梅兰芳两人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戏园子门口,突然想起来什么,看着袁凡,齐声发问。 见两人这副神态,袁凡有些摸不着头脑。 张伯驹揽住他的肩膀笑道,“您二位这是见着失散多年的兄弟了,还是遇到切齿已久的仇敌了,咱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别介!”齐如山的眼神怪怪的,“向堂堂“骂圣”报仇抱怨,我可没这能耐!” 梅兰芳却是在一旁笑吟吟地作揖道,“张先生这话可是说差了,我和袁先生哪来的仇怨,我还正想着下次去津门,要专程去南开,给袁先生唱上一出,聊表谢意呐!” 齐如山有些诧异,“咦,兰芳,你是从哪里听说袁先生的?” 梅兰芳也有些懵圈,“如山兄,我还正想问您来着,您又是怎么认识袁先生的?” 难怪两人迷糊,在齐如山看来,袁凡是教育口的,跟梨园行不挨着,在梅兰芳看来,袁凡是津门来客,跟北大也没交集啊。 袁凡一头雾水,“我说,您二位这是把我给弄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咱们应该未曾谋面吧?” 齐梅二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 原来,齐如山如今虽然不在北大授课了,但他在北大朋友甚多,尤其是跟刘半农颇为相得,这一来一往的,自然就知道了袁凡连斩刘钱二将的傲人战绩,并对这位“骂圣”好奇不已,不曾想在这儿见着了。 梅兰芳则是齐白石的弟子,他是在民国九年的秋天拜师齐白石,而李苦禅是民国八年录入的齐门,算是梅兰芳的师兄,两人虽然一人唱戏一人拉车,却是意气相投。 李苦禅生活窘迫,梅兰芳一直想施以援手,却是有心无力。 他虽然经济宽裕,到底只是个下九流的伶人,哪能提供什么像样的路子,总不能直接给钱吧? 没想到,前两天齐白石到无量大人胡同授艺,说他的画儿被一个叫袁凡的人来了个卷包会,还说李苦禅已经去了津门南开执教。 说起李苦禅,梅兰芳有些唏嘘,“苦禅兄才具甚高,可惜命运多舛,能遇到袁先生,真是苦禅兄之幸……”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袁凡摆手笑道,“梅老板此言差矣,遇到苦禅兄,不是他之幸,而是南开学生之幸!” 这个话匣子一打开,众人看袁凡的眼光都不对了。 北大历来号称龙潭虎穴,居然有人能在那里达成“骂圣”称号? 齐白石的抠名冠绝京城,居然有人能把他那儿扫荡一空? 这是何等神人! 张伯驹目中更是异彩连连,缠着袁凡问个不停,尤其是那“骂圣”之名,实在让他心仪不已。 几人边走边说,进了戏园子。 福全馆的戏园子,是在西侧的三进院,将这边的中院后院两重院落打通,重新建成一个超大的院落。 最北边是三间高峻的正房,这是后台。 坚实宽阔的戏台从正房伸了出来,延伸到院里,像是西湖断桥。 空阔的院中搭上丈余高的木架,架上遮以厚厚的苇席,任凭阳光如何酷烈,院里还是通透清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院落两边的厢房,那是客人女眷的看戏之所,向一切登徒子说不。 到了这儿,几人就散了。 张钱二人自有金融圈子,招呼不断。 齐梅二人则是直奔前头北房的后台。 张伯驹眼睛一转,嘿嘿一笑,拽着袁凡往前趟,“走,哥哥带你去后台耍去!” 袁凡当然求之不得,先两步是张伯驹拽他,三步之后就是他拽张伯驹了,没几步就赶上了梅兰芳。 前世的他看电影就喜欢看花絮,现在这么多名角在后台,肯定少不了精彩片段,他活的久一点,够他跟袁老板白话的了。 袁凡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一件事儿,有些不解地问道,“梅老板,我问句外行话,您别笑话。” 梅兰芳温和地笑道,“袁先生甭跟我客气,您问就是。” “我寻思着,这《失空斩》是一出老生戏吧,您在里头能演哪个角色呢?” 袁凡不懂京戏,但他总知道“生”“旦”之别。 很多伶人都是多面手,都会反串,但反串也有个度,让杨小楼反串个马谡还有可能,总不能让梅兰芳去演赵云吧? 那不管是什么“旦”,也绝对“生”不出来。 张伯驹也扭头看过来,看梅兰芳怎么说。 他在知道《失空斩》会有梅兰芳之后,就寻思着他能演个嘛角儿,但寻思来寻思去,有台词的角儿都扒拉过了,还是不得要领。 他甚至都想过老军,说起来也就这个靠谱一点儿了,但老军是个丑角啊? 让梅兰芳演丑角? 那实在是煮鹤焚琴,大煞风景。 但除此之外,梅兰芳一大青衣,在这出老生戏中,能串个啥呢?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19章 八年大狱萧长华 “我今儿个啊,是给余叔岩余老板捧戏……” 见两人都是一脸八卦,梅兰芳轻声笑道,“我演那捧琴的童子,那角色不用张嘴,亮亮身段就行。” “对啊!这个合适……不合适……太合适了!” 听到这个,张伯驹嘴巴秃噜着,都不会说人话了。 琴童这个角色,有戏份却无戏词,就像个书房中的花瓶儿,就是个摆设。 梅兰芳来当这个摆设,那真是张飞卖秤砣,人硬货叮当,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但问题是,让西施来演烧火丫头,这西施也忒委屈了。 可看梅兰芳,非但没有丝毫不忿之色,反而满脸都是理所应当,甘之若饴,显然是将自己当成一个礼物,来为他的恩主冯耿光贺寿。 “我去……梅老板高义!” “梅老板演的是虞姬,实则有霸王之英雄气,服了,张某人服了!” 梅兰芳的这一出太过漂亮,哥儿俩都有些眼红冯耿光了,让梅兰芳演琴童,也不怕折寿! “两位这话我可担不起,古人报恩讲个结草衔环,我这算个什么?” 梅兰芳摆摆手,云淡风轻。 “哎呦,梅老板到了!” “余老板,您的琴童到了!” “这不是张先生吗?” “杨老板,有日子没见了!” “……” 说话间后台到了。 还在门口,就是不停的招呼,梅兰芳和齐如山往里去,张伯驹却是被一高大魁伟的汉子给拦住了。 这是杨小楼。 脚下有根,背后有山,稳稳当当,站那儿就像一栋小洋楼。 杨小楼是武行的至尊,今儿却是过来演赵云,在《失空斩》当中,赵云的戏份不多,勉强够个前五。 但除了赵云,他不好演其他的。 不演赵云,他只能演另一个武将王平。 但杨小楼的气场太强了,他要是演王平,往那儿一站,是要王平听诸葛亮的,还是诸葛亮听王平的? 就是演赵云,不用跟诸葛亮同框,只要镇守列柳城,独当一面。 这个角色戏份不多,但巍峨如山,倒也不失杨小楼的身份。 刚到后台,袁凡的脑子就快炸了。 余叔岩、杨小楼和梅兰芳,号称“三大贤”,这就两贤了。 演诸葛亮的余叔岩呢? “走着,哥哥带你去找余先生!”张伯驹已经杀疯了。 他到了后台,就跟老鼠到了粮仓似的,满屋子乱窜,他跟谁都熟,跟谁都能搭上几句。 袁凡跟着张伯驹,嘴巴就没合拢过,只恨自己手头没个相机,这么大场面,不能拍下来发朋友圈,暴殄天物啊! “张先生,您这是找什么呐,丢钱包了?” 哥儿俩一路左顾右盼,一个脸盘方正的男子过来打趣。 “是萧老板啊……”张伯驹拱拱手,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突然大惊失色,“萧老板您中午居然吃饺子了,还是三鲜馅儿的?” “哈哈,今儿小女生日,沾光吃顿好的!”这人哈哈一笑,摸摸肚子,朝里边儿一指,“余老板在那边儿,您过去吧!” “好咧,谢您了,明儿我去承华社访您去!” 张伯驹拱拱手,往里头走着,还跟袁凡解释,“知道这么多角儿,平时都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今儿为什么没打起来么?” “怎么着,就因为这萧老板?”袁凡扭头,看了一眼那吃三鲜馅儿饺子的主。 “对喽,那是萧长华,打光绪三十年起,他就在富连成当总教习,到今年整二十年!” 张伯驹伸手划拉一下,“京城梨园行,资历稍浅一点的,那八年大狱,都是他手里蹲出来的,有他这牢头在这儿,就像是一秤砣,稳稳地压着台面,谁敢在他跟前扎刺儿?” 唱戏是个苦行当,有句话叫“家有半斗粮,不进梨园行”,这不是说笑的。 就说一宗,如今的伶人都要能够“两下锅”,一个是梆子,一个是皮黄,必须都拿得起来,这口饭才吃得踏实。 但这可是不易。 别看都是唱戏,但唱法不同,各有讲究。 唱梆子调门高,唱皮黄调门低,两者的发声方法大相径庭。 伶人不但要将嗓子练得高如行云,还要练得低似流水,既不劈又不咽,能伸能缩。 要到“两下锅”的火候,伶人不知要花多少功夫,吃多少苦头。 这么说吧,“打出的戏子摔出的坯”,学戏的孩子,一年到头,从头到脚,身上就没断过血迹,没谁身上不是一身伤疤。 像这般坐科学戏,要熬整整八年时间,行里管这叫做“八年大狱”。 八年大狱? 这都堪比协和医学院了,想想那场景,袁凡打了个冷战,又听张伯驹道,“萧老板是八年大狱的牢头不假,但这人真是个善人,义薄云天的善人!” “这话怎么说?就说他吃顿饺子当过年?”袁凡笑道。 在他看来,齐白石那老头就够抠门了,不曾想今儿又碰到个萧长华,这么大个角儿,应当不缺钱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老板的抠,是行里有名的,他抠到嘛地步呢,他一天下来,就吃一颗白菜!” 张伯驹伸手,朝空气里竖着劈一下,横着来一下,“一颗大白菜两刀四爿,他一顿吃个四分之一,餐餐都是窝头就白菜。” 我去! 袁凡倒吸了一口白菜,“他这么大个角儿,能缺这一口吃食?” “萧老板的段位,固然比不上三大贤,但也不弱,哪能缺口吃食!” 张伯驹露出佩服之色,“他不缺钱,他的钱全给别人花了,就因为这个,行里的人,才这么服他啊!” 这年头唱戏的有钱不假,但那是只看到了那些个出挑的。 但这么多唱戏的,又有几个能唱出头呢? 台上一出戏,就这么几个角儿,其余的都是打旗子翻跟头的小龙套,一出戏唱完,脸都不露,声都不出。 这些个苦哈哈,穷得叮当响,大多死了之后,连片葬身之地都没有。 萧长华便掏空了大半身家,买了几处义地,让那些苦哈哈能入土为安。 还有那唱戏的苦哈哈,家里死了老人,办不了事儿,咋办? 到萧长华那儿,磕一个头报丧,都不用人开口,萧长华便一边开箱子取钱,一边问人家,“您估摸着,大概得多少钱,才能把事办了哇?” 这就是萧长华,瞧着是牢头,其实是菩萨。 “伯驹,您在那边儿嘀咕啥呢?” 张伯驹正在巴拉巴拉,前边儿一人对着镜子勾脸,背对着都没回头,便开口问道。 “哎呦喂,余先生,您怎么搁这角落里来了,让我这一通好找!” 张伯驹止住了话头,拉着袁凡上前,“今儿是您的大戏,我带一哥们儿给您捧场来了!”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0章 义薄云天张伯驹 “呦,恕我眼拙,这位朋友怎么称呼?” 余叔岩赶紧起身,他正在打扮,没功夫分神,没注意张伯驹身边还有一人。 张伯驹人头熟,还跟他学戏,随便一点儿无所谓,但袁凡来捧场,他还大喇喇地坐着,就不像话了。 袁凡赶紧止住,“余先生,您甲胄在身,咱就不拘小节了!” 余叔岩又坐了下去,张伯驹瞧着比余叔岩还兴奋,“余先生,今儿赵云可是杨老板,您压得住吗?” 杨小楼也算张伯驹的朋友,但他和余叔岩的关系非比寻常,还是有个亲疏之别。 “瞧您这话说的,杨老板那是前辈,他成名的时候,我还在蹲那八年大狱呢,我怎么压得住他?” 袁凡听着一笑,余叔岩这话听着谦逊,里头也埋着骨头。 他服的是杨小楼的资历,可没往能耐上带半个字儿,谁的能耐大,还得上台听彩! “余老板,我这儿还有点含糊,想跟您对对!” 三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演王平的跑了过来,这位已经扮上了,声音年轻,听着似乎有点儿紧张。 “连良,这是张伯驹张先生,袁凡袁先生,你过来见个礼吧!”余叔岩没说戏,先给他引荐了金主。 “哎呦,张先生,袁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我眼拙……”今天场面太大,年轻的王平有些乱了方寸。 张伯驹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你是玉华社的马连良马老板,我看过你的《南阳关》,演得好伍云召!” “哪里哪里,您抬举!”马连良心中一喜,紧张感一下就去了大半。 瞧着还有些青涩的马连良,袁凡心中一乐,得,这儿还埋着个彩蛋。 几人在这边儿说话,外头突然一阵嘈杂,好像是一位姓诸的角儿出了什么状况。 “诸老板,您不碍事儿吧?” “哪能不碍事儿,脸都白了,汗珠子比黄豆还大了,来,到风扇下歇会儿!” “我没事儿,咬咬牙就过去了……” “那谁,赶紧去前边儿,把冯六爷请来!” “诸茹香诸老板?”余叔岩这会儿拾掇得差不多了,将髯口一放,“走,过去瞧瞧!” 他这一动,几人赶紧跟上。 循声到了外头,只见那诸茹香躺在风扇下边儿,脸上的油彩都挡不住底下的煞白,不一会儿,身下就湿了一片,这是疼的。 “借过借过……” 不多一会儿,冯耿光带人急吼吼地赶过来,后头一人背着药囊,他准备得极为充分,连大夫都备好了。 见冯耿光过来,诸茹香艰难地抬抬身子,“六爷,对不住,您的好日子,我还给您添乱……” “诸老板,您说这话,是打我脸呐!”冯耿光摁住诸茹香,回头道,“施大夫,劳您给把把脉,看碍不碍事儿?” 屋内有不少人认得这位大夫,是号称神医的施今墨,在绒线胡同开了一间尚医堂,活人无数。 施今墨如今四十多岁,颔下三缕长髯,卖相极佳。 他气定神闲地伸出三根手指,往诸茹香的手腕上一搭,“诸老板中午吃什么了?” 施今墨一边问话,一边抬起手来,掀开戏服的下摆,轻轻一按。 “把……把子肉!”诸茹香疼得一哆嗦,嘶声道。 “嗯!”施今墨从药囊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诸茹香嘴里,“诸老板这是肠痈,没有大碍,但来得急切。” 肠痈? 袁凡想了想,应该就是急性阑尾炎,看这模样是没跑了。 施今墨回头向冯耿光道,“这病中医能治,但见效慢了一点,西医动手术更快一些!” 冯耿光看向诸茹香,看他的意思,诸茹香想了想,“西医吧,有几出戏耽误不得。” 冯耿光拍手道,“行,那咱就西医!” 事不宜迟,两人抬着担架进来,诸茹香迟疑道,“六爷,都快敲锣了,要不我忍一忍吧……” “这哪行!” 冯耿光眼底闪过一抹焦虑,却是大声笑道,“您就安心养病,这台戏肯定能成!” 诸茹香歉然看了屋内同仁一眼,不再说话,冯耿光送到门口,看担架出去了,转身回来,沉凝的气度不见了,心急火燎地道,“诸位老板,司马昭不见了,有什么法子补上?” 诸茹香的角儿就是司马昭。 诸茹香出身梨园世家,他祖父叫诸秋芬,是供奉清宫的昆旦名伶,最拿手的是《奇双会》,他演李桂枝。 诸秋芬的李桂枝出神入化,被时人称作“诸桂枝”。 诸茹香家学渊源,生旦皆能,虽然远不及余叔岩杨小楼,但在“里子”伶人当中,算得上是顶级的。 他也是点儿背,刚从上海演出回来,便过来赶今天这出戏,演的是司马昭,不曾想却突发急病。 司马昭的戏份不多,但也不是谁都能顶上的,尤其是今天这场面,不是那又工又稳的顶级“里子”,被那些名家的气势一冲,当场就得崩掉。 能顶诸茹香的人当然有,可现在都要开锣了,缓不济急,到哪儿踅摸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六爷,要不我来这司马昭!”梅兰芳上来,自告奋勇。 众人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主意。 屋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梅兰芳演司马昭,再找个有身段的龙套演琴童,这恐怕是救场的唯一办法了。 “这哪儿行!”冯耿光脸色一沉,断然拒绝。 开玩笑,让梅兰芳演琴童已经够委屈了,但那委屈归委屈,对梅兰芳本身并无大碍。 司马昭可不同了,那是正儿八经的小生! 梅兰芳平时虽然有所涉猎,但他毕竟不精,平时在私下里凑个趣儿还行,上台一比划,尤其是在这个神仙场合,肯定露怯。 梅兰芳要是演砸了司马昭,明天的报纸头条一准儿爆火,那不是砸了角色,那是砸了招牌,砸了饭碗。 可不让梅兰芳上,还能咋办呢? 偌大的后台,一个个的,眉头全都打结了,脸拉得足有二尺长。 “我说,这区区小事儿,至于愁眉苦脸吗?” 张伯驹哈哈一笑,拍拍胸脯道,“六爷,诸位,看看小生如何?” “伯驹?”余叔岩有些惊喜。 他其实早就想着了,张伯驹跟他学戏,能耐如何,他比谁都清楚。 让他演司马懿肯定是不成,但让他演个司马昭,手把手攥,不会比诸茹香差多少。 不过他不能提,也不敢提。 登台唱戏是下九流的事儿,公子哥儿玩票归玩票,除非他自个儿乐意,上去玩一把。 张伯驹瞧重余叔岩不假,但余叔岩不能蹬鼻子上脸,不知道轻重。 冯耿光一下愣住了,他是真没想到,“伯驹,这不合适……” “嘛合适不合适的,玩儿嘛!” 张伯驹甩了甩胳膊,咧嘴笑道,“前两天正在跟余先生学甩臂,没想到今儿就派上用场了,正好助这一臂之力!” “伯驹这话我可以证明,他那臂甩得是真不错,跟没了似的!”余叔岩在旁边作证,一本正经的。 余叔岩平时很少说笑,猛不迭来这么一句,屋里顿时欢声一片。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1章 王佐甩臂,紫虚驾临 张伯驹和余叔岩相视一笑。 所谓的“甩臂”,说的是一出戏《断臂说书》,里头最难的身段,就是王佐甩那断臂。 张伯驹跟余叔岩学这出戏,就被这个给难住了,他练了好久都不得要领,那衣袖里老有一条手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演,才能把手臂给练没了。 余叔岩给他示范,甩臂的要领不在臂,而在肩,要的是一个“松”字,肩膀松了,才能把臂练没了。 得了真传这个“松”字儿,张伯驹才算得了这一臂之功。 冯耿光眉头一畅,上来狠狠地搂了搂张伯驹,“好兄弟,今儿亏了你了,哥哥记得这个情分!” 他朝四周拱拱手,“那这儿就蒙诸位多费心,我就去前边儿招呼了!” 喧闹之中,张伯驹凑到袁凡身边,笑道,“了凡,哥哥军令在身,管不了你了,你就在台下,等着看哥哥的绝世风华吧!” 时间紧迫,余叔岩带着张伯驹去一边勾脸,袁凡也不好再在后台逗留,便走了出去。 今儿这戏可是够精彩的,还没开场就埋下了两颗彩蛋,待会儿台下不得沸反盈天? 说起来也有趣,那诸茹香诸老板的成名之战,就是救场。 当年谭鑫培演《战太平》,搭戏的王瑶卿突发意外,眼见着戏要黄了,正是诸茹香挺身而出,临时顶替王瑶卿,一举成名。 今儿却是他出了状况,让张伯驹救场,这天地之间的事儿,真是难说的很。 从后台出来,袁凡四下里一看,已经坐得七七八八了,一大片脑袋圆不溜丢的,像是庞各庄的西瓜。 院里非常宽敞,挤一点儿,坐个四五百人都不在话下,但够资格让冯耿光下帖子的人,也就是将将一百位。 人少,福全馆就没有像珠市口的戏园子那般,成排设置座位,而是三面围着戏台,摆放着小桌,每桌配上三把椅子,桌上摆着水果小吃,沏上香茶。 袁凡出来得晚了,前排的座已经满了,伙计引他到靠后的地方坐下,连声道歉。 袁凡摆摆手,自顾自地抽椅子坐下,拿起一个苹果啃了两口,让伙计一边忙去,不用管他。 对京戏,袁凡就是个门外汉,近点远点就那么回事儿,再说,以他如今的视力,莫说那台上是一帮七尺汉子,就是小人国来的蛐蛐儿,他都能瞧得真真的。 袁凡一人独享一桌,他不认识人,也没人认识他,没人过来跟他拼桌,他也乐得清闲,捧着杯茶,听着周边的八卦。 冯耿光是华国银行的董事长,这院子里,不少都是金融圈的,要是有人在这儿埋上地雷,放上几个烟花,明儿京城所有华国的银行都得关门歇业。 坐袁凡旁边的,一桌就烩了仨银行,金城银行、中南银行和大陆银行。 这三家跟张伯驹家的盐业银行,在黄河以北,就属它们四家最大,叫“北四行”。 冯耿光的华国银行和钱新之的交通银行,在后世响当当,这会儿还不是个儿。 原因很简单,盐业银行、金城银行、大陆银行,都是北洋集团开的。 “……” “余老板和杨老板,他们出堂会,包银没个两千块可是请不动,这一家伙就是四千……” “还有梅老板,他虽然不会要,但这份情谊,又何止两千?” “郝寿臣郝老板和金少山金老板,这两位是不如三大贤,但也是架子花脸的头面角色,怎么着也得一千大洋!” “还有啊,那些个配角也不含糊,都是像萧长华萧老板那样的角儿,加上乐师跟包的脑门儿钱,还有红包和赏钱……啧啧,一万块怕是挡不住!” “……” 不愧是搞金融的,那哥仨几句话一说,就拐到了今儿这出堂会的开销上来了。 不算瞧热闹,一算吓一跳。 这出堂会下来,光是花在这出《失空斩》上的钱,就超过了一万块。 冯六爷面儿是大,但这面儿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那也得是钱托起来的。 “咣……咣咣咣!” “咚……咚咚咚!” 台上金鼓乍响,院里陡然一静。 紧接着,锣儿、鼓儿、铙儿、钹儿,唢呐、箫管同时鸣响,迅疾欢快,奏的是“急急风”的曲调。 袁凡以为戏要开始了,往上一看,台上的台帐还紧紧地闭着,四周的宾客也是该聊天还聊天,该扯淡还扯淡。 他也不嫌丢面儿,将伙计叫来一问,原来这叫“打通儿”,是开戏的前奏。 唱堂会跟在戏院看戏不同,不能上来就揭幕唱戏,有个三部曲的前戏。 先是打通儿,这是静场,是招呼各位老爷,咱这戏就要开场了,有嘛事儿赶紧着。 再来段彩头戏,“跳加官”也行,“跳添财”也行,主家肯定是有事儿才办堂会,这戏就拿来为主家讨彩头上吉兆。 之后再上一出热闹的垫场戏,为堂会暖场,将氛围烘托起来。 这一套走完,正戏才会开张。 好嘛,袁凡听得一愣一愣的,以后谁还敢说咱华人没有仪式感,他跟谁急。 果然,三通锣鼓打下来,一个天官和一个财神接连上台,为主家道贺祈福,台下也捧场喝彩,得了冯府一波赏钱。 再下来就是一出武戏《蟠桃会》,又是蟠桃又是盛会,跟今天的主题倍儿搭,那孙猴儿在台上也分外卖力,又翻又跌。 这时候,戏园子门口的门帘一卷,冯耿光陪着一人进来,院里不少人转头看去,把台上的孙猴儿都撇一边儿了。 “咦,那是哪位,这会儿才到,还是六爷亲自请进来?” “老郑,这你就孤陋寡闻了,白云观的活神仙你都不知道?” “这就是那紫虚道长?果然仙风道骨!” “……” 冯耿光今天接待的客人多,但能让他一直陪到戏园子的,还真不多见。 现在这位是个老道,那叫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大热的天,旁边的冯耿光穿着轻透的绸衫,都是一块一块的印子,这老道穿着又长又厚的道袍,却清凉爽利,说不出的闲适悠然。 瞧他那模样,似乎不是走在炎炎的夏日下,而是走在熏熏的春风里。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22章 云破月来余叔岩 冯耿光进到院内,左右一看,有些为难。 围着戏台的前排座位,都已经满满当当了,连条腿都插不进去。 他只得转头跟老道商量了一下,两人往中间走去,那儿还有空座。 那儿的宾客也赶紧起身,满脸欣喜地帮老道抽椅子,“紫虚仙长现在深隐道山,我几次去白云观,都没能一近仙缘,不想今日……” “无量天尊!”紫虚拂尘一摆,打了一个稽首。 他正要落座,眼睛突然一定,讶异之色一闪而逝,“冯善信,那位道友是何人?” 冯耿光顺着紫虚的目光望去,见到的是袁凡。 袁凡孤身一人在角落中独处,于这热闹之中,愣处出了一份清静。 冯耿光感觉有些古怪,“那是津门南开学校的袁凡董事。” “南开学校董事?非也,非也……” 紫虚笑了笑,对面前的宾客赔礼道,“老道叨扰了,善信还请自便。” 那人抽椅子的手一顿,又听紫虚跟冯耿光道,“老道与那袁先生有缘,去那边与他亲近亲近,冯善信事忙,就不用管老道了。” 这老道话说的随和,语气却很是肯定,冯耿光是什么人,当然不会自讨没趣,就含笑站立,听凭老道过去。 看着老道笑呵呵离开的背影,那宾客不禁有些郁闷,“六爷,那位爷是谁啊,这还带截胡的?” 白云观的紫虚道人,在京城名气极大,云签卜卦,无有不中。 他具体有多大岁数,几乎无人得知,只知道他在道光年间就出入内廷,被各豪门巨族引为座上宾。 这些年以来,名声更隆,无人不知白云观有个活神仙,但他大隐于市,世人难得一见真容。 现在好容易机会来了,他能跟紫虚一同看戏,这仙丹都喂到嘴边了,却被人截了胡,郁闷得一批。 “刚才不是说了么,那是南开学校董事。”冯耿光苦笑着摇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袁凡乐呵呵地看着台上,孙猴儿正在翻跟头,功底子那叫一个扎实,俗话说“三个假把式,不如一个真戏子”,就这孙猴儿,一般人真不是个儿。 冯耿光带着一老道进来,他只是扫了一眼,便回头了,孙猴儿挺卖力气,要尊重艺术。 道人跑来看戏,那也没嘛稀奇的,就今天这出堂会,搁如今就是精神版的佛跳墙,佛爷闻到了味儿,都想要翻墙过来喽上几眼,道爷自然也忍不住。 不过那老道卖相不错,气场两米八,搁后世妥妥的千万网红。 袁凡捧着茶,小口啜着,突然心生凉意。 嗯? 袁凡下意识地转头,那紫袍老道笑吟吟地走了过来,稽首道,“可是袁道友当面?贫道紫虚。” “道长好,您……有事儿?”袁凡冲台上抬抬下巴,“没事儿的话,戏开张了。” “对,对,好戏开张了!”紫虚似乎没听出袁凡的话音儿,走到旁边抽出一张椅子,放下拂尘,拿起一串葡萄,坐下看戏。 “仓……嘁……台……” 凝重的慢长锤敲响,大幔缓缓拉开,现出一座肃穆的白虎堂。 高亢的小开门声中,大队的龙套和将军踩着鼓点,鱼贯而出。 诸葛亮缓步登场,走到台前,待管弦暂停,开口念词。 “羽扇纶巾,四轮车,快似风云;阴阳反掌定乾坤,保汉家,两代贤臣。” “好!” “云破月来,越唱越亮!” “云遮月,余老板名下无虚啊!” 余叔岩甫一开口,台下便是一片喝彩。 “好!” 又是更大的彩声响起,从高高的院墙外翻越进来,如雷贯耳。 却是那院墙之外,不知有多少人在听墙根儿,在太阳底下苦等了半天,听到余叔岩的声音,情难自禁,轰然叫彩。 说起来,余叔岩的声音,很是独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嗓亮嗓。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激越,也不雄浑壮阔,反而略微带着一丝沙哑,却是清幽如深涧,圆润如珍珠。 余叔岩的嗓音独特,是有原因的。 他出身梨园世家,祖父是京戏鼻祖余三胜,天赋异禀,九岁的时候便能登台,人称“小小余三胜”。 可惜,就是因为登台太早,加之后来又得了痨病,他的嗓子严重倒仓,在十八岁那年,嗓子毁了。 然而,过了五年之后,他竟然重新登台,居然用他那倒仓的嗓子,唱出了自己的风格,叫“云遮月”。 他的唱腔,蓄阴于阳,像明月蕴藏云中,可望而不可即,又像明月笼于轻云,云破月来,越唱越是清亮。 嗯,余叔岩的际遇,前半截有点像方仲永,后半截有点像后世的梅姑。 “有卧龙,无凤雏,可惜了的啊!” 紫虚老道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看着看着戏,突然转头问道,“听说,袁道友在铁狮子胡同,卜出了“有凤来仪”的吉卦?” “道长世外高人,居然也热衷茶余饭后家长里短?”袁凡眼睛一缩,知道来事儿了。 他给曹锟卜卦之事,本就少有人知,这老道却连卦词都知道了,自是有心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世外高人,也要食人间烟火嘛!”紫虚若无其事,“不久前,老道我还与道友同演天机,今日能在此地相遇,道友与我,可谓是有缘!” “我与道长同演天机?” 袁凡眼睛越缩越细,直到眯成一条线,“云遮月的嗓子唱戏还行,说话听着却累,道长能否明示?” 说话之时,袁凡戒心大作。 要是将他最听不得的话作个排名,“与我有缘”一定高居榜首,紫虚要是没个说法,他少不得便要有想法了。 “两个月前,大总统黎元洪到了白云观,向老道求了一卦,我手起的卦象,是“耳东听雪”,卦词则是“雪覆陈年事,轩窗映月新。彭城春风起,俱作梦中尘。” 紫虚道人吃了一颗葡萄,将葡萄皮儿吐在手心,呵呵一笑,“道友,这算不算有缘?” “耳东听雪……陈调元?”袁凡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妙。 京城与临城,相隔千里,这老道身处道观之中,竟然能一卦而决? 自己哪怕是解封了玄枢,现在也是没有这份能耐的,更甭提抱犊崮时的自己,这老道高出自己恐怕不止一筹。 当今之世,居然还有如此高人? 这老道是什么来路,意欲何为? 袁凡心下沉吟,撇开身边这心思叵测的老道,不再言语。 动不如静,言不如默。 且看这老道怎么出牌。 都是玄门老鸟,演戏是没用的,要看演戏,台上正演着,一出顶级好戏。 台上的诸葛亮朗声发问,“哪位将军,带领人马,镇守街亭,敢当此任?” 诸葛亮话音未落,一人应声而出,声震屋瓦,“马谡愿往!” 扮演马谡的这位,高大魁梧,气势逼人,是金少山。 金少山如今三十多岁,正是巅峰。 他这一嗓子,都不用扩音,院中顶棚的苇席,都似乎被震得簌簌而动。 这嗓子,是百年不遇的铁嗓龙音,仅此一家,得天独厚。 院里院外,同时彩声雷动。 喜欢民国,卦了!请大家收藏:()民国,卦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