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武道:从屠夫到百臂天魔》 第1章 雨夜屠夫 …… 大梁,青州,黑水城。 盛夏时节,日头毒辣。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的臊臭、隔夜污水的酸腐,以及案板上新鲜猪肉特有的腥膻。 “听说了没?桂花巷那个泼皮王二,也找不着人了!”街边茶摊上,一个赤膊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旁边一个老者笑道,“连着三天没见人影了,怕是那个‘雨夜屠夫’又出手了!啧,这都第几个了?” “真大快人心啊!”赤膊汉子灌了口粗茶,抹了把嘴,“专挑这些个混账东西下手,老天爷开眼,给咱黑水城派来个活阎罗!” “话虽如此。”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那手段也忒狠辣了些。听说城西水沟里捞上来的碎块,白惨惨的,连皮都剥得干干净净,造孽哟,可也解恨!” —— 砰! 砍刀震得案板嗡嗡作响。 “您要的肉,三斤足两。”陈断的声音低沉,他将一块里脊肉利落地剔净筋膜,用粗黄纸包好,递过去。 “谢了。” 陈断微微颔首,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半扇猪肉。 他拿起一把窄长的剔骨尖刀,刀身雪亮,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案板旁,罗三水靠着墙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陈断持刀的手上。 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疤痕,此刻正以一种顺畅的韵律游走着。 刀锋切入皮肉筋膜,没有一丝滞涩,骨肉分离,干净利落。 罗三水见过不少屠夫,但像陈断这般手法,还是头一回见,总感觉不像是在杀猪…… “啧啧,”罗三水忍不住咂咂嘴,开玩笑调侃道,“断子,坊间都在传,说有人瞥见过那‘雨夜屠夫’,是个八尺汉子,精壮剽悍,嘿,瞧你这身板,这刀工,该不会就是你小子吧?” 雨夜屠夫。 这名字是近两个月黑水城地痞的噩梦,专挑那些鱼肉乡里,横行霸道的泼皮无赖下手。 先是悄无声息地失踪,过不了几日,便会在城外的臭水沟,发现被分割得整整齐齐的尸块。 手段之酷烈,令人胆寒。 陈断手中的尖刀,悬停在半空中。 他缓缓侧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在罗三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罗三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感觉喉咙发紧,舌头都有些打结:“咳,我,我这张破嘴!瞎咧咧的!你一个老实本分的屠户,哪能有那泼天的胆子。” 陈断没说话,目光缓缓移开,重新落在猪肉上。 尖刀落下,精准地切下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 沉默让罗三水心头发毛。 他讪讪地搓了搓手,赶紧转移话头: “对了断子,说正经的。城里新来了个赤脚名医,姓孙,听说一手金针绝活,专治内伤沉疴。我爹早年跟他有些交情,要不要我帮你引荐,给陈伯伯看看。” 陈断沉默地包好那块肉,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嗯。多谢。” 看着陈断这副仿佛魂魄都被抽走,只剩一具躯壳的模样,罗三水心里一阵复杂与酸涩。 半年前那扬变故,彻底碾碎了那个曾经嗓门洪亮,爱说爱笑的陈断。 半年前,陈断的父亲陈康,倾尽半生积蓄,又借了些外债,才给儿子说定了十里巷刘家的闺女。 虽非大富大贵,也是正经清白人家。 聘礼热热闹闹地抬过去,八字都合过了,眼看喜事将近。 谁料风云突变,县衙里一位官老爷的独子不知怎地看上了刘家姑娘,直接就这么直接截了胡,将其纳为妾。 陈康去刘家理论,想讨回聘礼钱,但刘家却翻脸不认人,伙同那衙内派来的差役,将陈康打成重伤,至今瘫卧在床。 陈断当时血气上涌,就要去刘家理论,却在半道上被人下了黑手,推入了河里。 捞上来时只剩半口气,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命是捡回来了,人却变得沉默寡言了。 后面为了给陈康续命疗伤,家底早已掏空,昔日还算殷实的陈宅,如今徒留一副破败的空壳。 唉!这世道,老实人,就是案板上的肉。罗三水心中长叹。 日头西斜,暑气稍退。 陈断看了看天色,开始收拾摊子,油腻的刀具一件件擦净归拢。 “回了。” “哎,好!”罗三水连忙应声,“有事言语一声,千万别见外!”他看着好友的背影,心头不忍。 自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交情,能帮一点是一点吧。 “对了,家里来了远客,给我切几斤好肉,要后臀尖。” “嗯。”陈断动作麻利,挑了一块上好的后臀尖肉,刀刃翻飞,切得方正,厚薄均匀,用油纸仔细包好。 罗三水正低头掏钱袋,忽听“啪”的一声脆响。 一只手按在了那包猪肉上。 一个穿着皱巴巴差役服的汉子站在摊前,尖嘴猴腮,留着两撇油滑的八字胡。 “哟嗬!陈窝囊,挺识相嘛。省得方爷开口了,算你懂事!”说罢,拎着肉,大摇大摆转身就走,一个铜子儿也没留下。 “方皮!我操你姥姥!”罗三水气得满脸通红,又急又怒地看向陈断,“断子!这狗娘养的杂碎,仗着那身狗皮,天天来白拿白占!这都多少回了?你就这么忍着?” 陈断脸上肌肉似乎抽动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垂下眼睑,沉默地拿起抹布,擦着屠刀,“算了。人家是官差。我再给你切。” 他重新下刀,动作依旧稳定,但刀刃切入肉中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沉闷了些。 罗三水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一股火憋在胸口,烧得他难受。 “断子!你看看你这身板!当初你要是听劝,去武馆学个三年五载,现在怎么着也该是个武秀才老爷了。这种腌臜泼才,给你提鞋都不配!哪敢在你面前这般耀武扬威,骑在头上屙屎。” 陈断依旧沉默。 夕阳的余晖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冰冷油腻的案板和地上,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只有手中那柄剔骨刀,反射着最后一点刺目的光。 他利落地切好肉,包好,递给罗三水,整个过程,一言未发。 —— 夕阳沉入西山,在天际留下一抹暗红。 巷子里光影模糊。 汪!汪!汪! 几声有气无力的犬吠从院门内传来。 陈断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自家小院。 这院子曾是陈家父子勤劳半生,屠猪卖肉攒下的家业,在黑水城也算体面。 如今却难掩破败:院墙青砖脱落,窗纸破了好几处,墙角堆着废弃的杂物,散发着一股霉味。 陈家落魄后,明里暗里的刁难和落井下石的不少。 一条拴在墙角狗窝旁的大黄狗,对着归家的主人龇牙狂吠,颈间的绳子绷得笔直。 陈断脚步未停,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狗身上。 “呜~”大黄狗瞬间夹起尾巴,缩回回去。 他瞥了一眼,发现系狗的麻绳松脱了一截。 他蹲下身,抓住那粗糙的麻绳,准备重新系紧。 “咳咳!咳~嗬嗬”一阵咳嗽声从屋子里传来。 陈断正要系绳的手指骤然放松,站起身走进了弥漫着苦涩药味的屋子。 —— 夜深人静。 陈家院子下面的地窖。 昏黄的油灯亮起,勉强照亮这方狭小压抑的空间。 灯光摇曳,光影斑驳。 哗~呲~ 钝器切割筋膜的声音在地窖里低低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哗啦~ 伴随着轻微的滑落声,一堆脏器散落在地。 油灯的光晕里,陈断的脸半明半暗。 他停下动作。 “果然,”他低声自语,“比起杀猪,终究是大不相同。”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的淡蓝色界面突兀地浮现在视野中: 【解剖+36%】 【解剖(100%,大成)→解剖(圆满){不可再继续提升}】 【技艺“解剖”突破至圆满境界,潜力+3】 【潜力:24 + 3→ 27】 陈断用麻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血液。 动作稳定,眼神却锐利如鹰,盯着那行“圆满”的字样。 “这项技艺也到头了。突破到圆满才加3点潜力,果然,还是得靠武学。” 此陈断,早已非彼陈断。 那个老实屠夫陈断,半年前就已溺死在了河里。 如今占据这具精壮躯壳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作为一个现代人,来到这残酷的古代世界,也并非毫无依靠。 任何技艺,只要他动手去做,面板便能将其复刻记录,并标注进度。 只要付出努力,便能看到实实在在的精进。 可谓是天道酬勤。 而“潜力”点数,则是提高精进速度的核心燃料。 潜力越高,他学习、练习任何技艺的效率便会提升,类似于提高悟性。 潜力点的唯一来源,便是各项技艺突破瓶颈,达到新的境界。 半年来,他钻研各种技艺,发现了一个规律。 越是贴近“武学”的技艺,突破时获得的潜力点越是丰厚。 像“解剖”、“庖厨”、“木工”这类技艺,突破小境界(如入门到熟练)可能只得1点,突破大境界(如大成到圆满)也不过2-3点。 而那些风雅的“书法”、“画技”,即便练到极致,面板也吝啬得不肯给予半点潜力。 陈断的目光,越过“解剖”圆满的字样,落在了面板上另一项至关重要的技艺上。 那是他这半年来,挥洒了无数汗水的技艺: 【恶虎拳(94%,大成)】 第2章 当街羞辱 陈断凝视着面板上【恶虎拳(94%,大成)】的字样,心中盘算,“不知能给我带来多少潜力点。” 这《恶虎拳》不过是一门不入流的粗浅功夫,是他花了几两碎银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手里淘换来的。 这类功法在江湖上被鄙夷地称为“假功”,无法像传言中的“真功”那样,引动天地元气,蕴养出玄奥的“先天之气”。 此世的武道,绝非前世那些徒具其形的花架子。 陈断曾亲眼目睹,县衙里一位供奉高手,仅凭一拳,便将一块等人高的青石轰得粉碎。 碎石飞溅的扬面深深刻入他的脑海。 据他多方打探,那等开碑裂石的神力,根源便在于“真功”所修炼出的先天之气。 “真功”威力绝伦,自然也是各门各派不传之秘,珍若拱璧。 寻常人若想习得,非得拜入那些底蕴深厚的武馆、门派,奉上令人咋舌的束脩不可。 《恶虎拳》虽远逊于真功,却也实实在在地锤炼筋骨,增长气力。 加上原主本就魁梧健硕的底子,如今的陈断,放倒五六个寻常壮汉不在话下。 没有这点傍身的本事,他也不敢在雨夜化身那令人胆寒的“屠夫”。 “‘雨夜屠夫’.....”陈断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真是够难听的称号。” 压下杂念,他在地窖狭小的空间中摆开架势。 沉腰坐胯,筋骨齐鸣,一招一式沉稳凶悍,带着猛虎搏杀般的狠厉,空气被拳风搅动,发出沉闷的呜咽。 半个时辰后。 最后一式收势,气沉丹田。 嗡! 一股比以往更加灼热的气流瞬间贯通四肢百骸,筋骨发出细微的爆鸣,力量感充盈全身。 陈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悠长。 与此同时,面板界面浮现: 【恶虎拳+6%】 【恶虎拳(100%,大成)→恶虎拳(圆满){不可再继续提升}】 【武技“恶虎拳”突破至圆满境界,潜力+10】 【潜力:27 + 10→ 37】 “成了!”陈断用力握紧拳头,感受着臂膀上虬结鼓胀,更胜从前的肌肉力量。 目光扫向角落那个简陋的木人桩,他走上前,一把扯下包裹在上面、早已被捶打得破烂不堪的皮料。 而后他将王二的皮套到了木人桩上。 砰!砰!砰! 陈断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拳出如风,势大力沉,狠狠砸向木桩。 每一拳都带着沉闷的撞击声。 不过片刻,那新换上的“皮”便已被狂暴的拳力撕裂,只剩下脸的位置还算完好。 “呼~”陈断停下动作,胸膛微微起伏,“凡俗武技的尽头,大抵如此了。真功是时候谋划了。” 他眉头微锁,“只是钱从何来?陈家如今这副光景,连温饱都勉强,如何支撑我脱产习武?” 哐当—— 地窖之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陈断神色一凛,收敛气息,走到一旁盛满清水的木盆前,仔细洗净手上沾染的血迹,转身离开了地窖。 —— 咕噜~咕噜~ 一只粗陶瓦罐架在小泥炉上,罐口不断冒出带着浓重苦涩气息的白烟,汤药已然熬好。 陈断用布垫着手,小心地将药汁滤入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中。 端着药碗,他走进了父亲陈康躺卧的昏暗房间。 “爹,该服药了。”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床榻上,陈康缓慢地扭过头。 他的眼神浑浊而涣散,视线吃力地在陈断身上聚焦片刻,又茫然地扫过空荡荡,徒有四壁的房间。 为了治他这身被差役活活打出来的重伤,吊住他这口气,陈家几乎掏空了家底,如今只剩这栋宅子勉强支撑。 他的目光最终长久地停留在儿子那张年轻却刻满麻木的脸上,眼神中复杂难言。 他沉默了许久,对递到唇边的药勺视若无睹。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爆发出来,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胸膛震碎。 待这阵咳嗽好不容易平息,他喘息着,用尽力气将头扭向墙壁内侧,沙哑的声音说道: “不吃了。” “以后,都不吃了。” 陈断端着药碗的手,在空中停顿了数息。 碗中药汁的热气氤氲上升。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 “我明白了。” —— 次日。 罗三水:“断子,我跟孙郎中都说好了!你看是今儿下午,还是明儿个,我好请他到你家给陈伯伯瞧瞧?” 陈断正低头磨着刀,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头也没抬:“不用了。” 罗三水心头咯噔一下,“怎么了?出...出什么事了?” “我爹,”陈断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他说不治了。以后,都不治了。” “这....这样啊~”罗三水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沉重地叹了口气,所有宽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消息残酷,但在这人命如草芥的黑水城底层,对那些被病痛折磨又家徒四壁的人家来说,放弃治疗,有时竟也成了一种“体面”的解脱。 他也了解陈康的伤势,毕竟不少去陈家的大夫都是他介绍的,筋骨尽断,脏腑受损,能拖到现在已是奇迹。 再多的汤药,不过是徒耗钱财,延长痛苦,最终仍是人财两空。 陈康日日受痛楚煎熬的同时,也死死拖住了陈断。 “替我向那位孙医师赔个礼。”陈断的声音干涩,“改日,我亲自上门……” “唉!”罗三水重重一摆手,打断了他,“说这些作甚!孙先生是明白人,我去说一声便是,不打紧的。” 他看着好友的眼神,忍不住问道:“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总得......” 话音未落,几道流里流气的身影已大摇大摆地堵在了肉摊前。 “陈窝囊!”为首那人正是方皮,他下巴抬得老高,声音尖利刺耳,“给爷切十斤精肉!再切十斤肥膘!还有十斤软骨!今儿个爷要宴请几位好兄弟,可别拿次货糊弄爷!” 方皮身边簇拥着三个满脸横肉,歪歪斜斜的汉子,都是他未发迹前一同厮混的泼皮无赖。 自他花钱捐了个巡街差役的“官身”,这帮人便摇身一变,成了他的“跟班”,整日狐假虎威。 罗三水一见这阵仗,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忍不住呛声道:“你们四个人,一顿吃得下三十斤肉?撑不死你们!” 方皮斜睨了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老子吃不吃得下,关你屁事!怎么,罗三水,你罗家也想管官差老爷的闲事?” “你!”罗三水热血上头,一步踏前就要理论。 “怎么着?想动手?”方皮身边三个“跟班”立刻上前一步,形成压迫之势,凶神恶煞地瞪着罗三水,嗓门扯得震天响,“反了天了!敢对官差动手?想吃牢饭是吧!” 这番动静立刻引来了集市上不少目光。 人们远远地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唉,又是方皮这瘟神,陈家小子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被这恶棍缠上了。” “可不是嘛!肉可不便宜,三天两头来白拿,这是瞅准了陈家败落,陈断性子软好拿捏啊。” “那罗家小子倒是个讲义气的,唉,惹不起啊~” 议论声中充满了同情,但更多的却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与对官威的畏惧。 没人敢上前,都怕引火烧身,被这伙人盯上。 陈断抬起头,伸手按住了罗三水的胳膊,对他缓缓摇了摇头。 “哈哈哈!窝囊!真他娘的窝囊废!”方皮见状,得意地放声狂笑,声音尖锐刺耳。 “被人抢了未过门的婆娘,屁都不敢放一个!自家老爹被打得像条死狗瘫在床上,也只能当个缩头乌龟! 哈哈哈,陈断,你这辈子也就配在案板上剁剁烂肉,给爷当个取乐的玩意儿了!” 这番恶毒至极,专往心窝子里捅刀子的言语,听得周围百姓都皱紧了眉头,心中直犯恶心,看向方皮的眼神充满了憎恶。 然而,当他们看到被如此羞辱的陈断,竟依旧只是沉默地低下头,拿起刀开始切肉,动作麻木而顺从时,那份同情又不由得掺杂进一股强烈的“怒其不争”。 “白长了这么大的块头,陈康当年也是条硬汉子,怎么生出这么个怂包软蛋儿子。” “块头大顶个鸟用?方皮现在可是披着官皮的,民不与官斗懂不懂?他今天敢动方皮一指头,明天衙门的大牢就得请他进去!骨头再硬,能硬过牢里的火棍?” 方皮趾高气扬地拎起那三大包切好的肉,照例是一个铜板也没掏。 他志得意满地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人群,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威风,大笑着招呼手下:“走!兄弟们,回去喝酒吃肉!”一行人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群也像潮水般迅速散去,唯恐沾染是非。 “唉!断子!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罗三水气得直跺脚。 他恨方皮的恶毒,更恨陈断的隐忍!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穿着半旧长衫的老者正使劲朝他招手,脸色铁青。 “断子,我先过去一下。”罗三水无奈道。 “好。”陈断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罗三水快步走到父亲跟前:“爹,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怎么来了?”罗父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惊怒,“我还想问你,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可以暗地里帮,但明面上离陈断远点! 你刚才想干什么?还想跟方皮那帮人动手?你是嫌日子过得太安生,非要招祸上门是不是。 你是不是想看着那帮瘟神带人把咱家那小铺子砸个稀巴烂,把你这不成器的逆子也抓进大牢里才甘心!”他越说越气。 “爹!怎么连你也这样,陈断他.....”罗三水试图辩解。 “住口!”罗父厉声打断,不容分说地拽着他就走,“赶紧跟我回去!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温书。 过几天我就给你联系州府里的熟人,把你送出去求学。等你哪天有了功名,披上了官袍,再谈你那的‘义气’不迟。” 罗三水被父亲生拉硬拽,踉跄着离去。 他挣扎着回头,只能投去一个充满愧疚和无奈的眼神,最终消失在集市的人流中。 肉摊前,只剩下陈断一人,和他手中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剔骨刀。 —— 第3章 我更喜欢你平时那副模样 陈断早早收了摊。 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家门,今日,院子里异常安静,没有了熟悉的犬吠迎门。 他脚步顿了顿,径直走向墙角那个简陋的狗窝。 空荡荡的。 只剩下半截磨损的麻绳耷拉在地上。 “哎呀,断子今儿咋回来这么早?” 陈断直起身,“张婶儿,大黄呢?” “唉,别提了!”张婶拍着大腿,一脸懊悔,“晌午那会儿,我正忙着给你爹煎药呢,一不留神,这畜生就挣断了绳子跑啦! 我喊了街坊四邻帮忙找,可这挨千刀的,愣是连根狗毛都没找着。” “这样啊。”陈断点了点头,“麻烦张婶儿了。您今天也累着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哎,好。”张婶指了指灶房,“药还在炉子上温着呢。对了,你爹他今天也不知怎的,药也不肯喝,饭也不肯吃,劝都劝不动。” 她叹着气,摇摇头离开了。 陈断走入灶房,灶膛里冷灰尚温,他默默生火,给自己热了几个硬邦邦的糙米馍馍,又切了半碗猪下水。 他就坐在冰冷的灶台边,大口吞咽着粗糙的食物。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打断了陈断的进食。 他放下碗筷,几步跨入陈康的卧房。 陈康的脸转向门口,眼睛聚焦在陈断身上。 “手~”他气若游丝地吐出个字。 陈断走到床边,伸出了右手。 陈康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颤抖着从破旧的薄被下伸出,突然间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攥住了陈断的掌心。 一股冰凉坚硬的触感,随之被塞入陈断手中。 陈断低头看去,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玉质不算顶级,却打磨得圆润光滑,显然有些年头,被摩挲得油亮。 陈康死死盯着陈断的脸,那眼神竟似回光返照般,透出一种异样的清明和穿透力,仿佛要看进灵魂深处。 他嘴唇翕动,声音断断续续: “我...晓得...你不是我儿......” 陈断沉默着,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握着那块玉佩的手指,微微收拢。 陈康的喘息越来越急促,“这是娃儿的娘留下的...你拿去......换钱吧。” “帮我....帮我儿.....报仇......” 最后一个字吐出,他紧攥着陈断的手骤然失力,颓然滑落。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死灰。 陈断缓缓地为陈康合上眼睛。 他摊开手掌,那枚小小的平安扣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微弱的莹光。 呼——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屋子里散开。 半年来倾尽全力、耗尽家财的照料,于他而言,不过是占据这躯壳后必须了结的一段因果,一份责任。 他对陈康并无父子之情,此刻,只感到一种枷锁卸下的轻松,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又成了孑然一身。 如同前世,无牵无挂。 也因此,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真正束缚住他了。 —— 陈康的丧事从简。 一口薄棺。 没有亲朋吊唁。 来的人只有雇佣来照顾了陈康半年的张婶,以及偷偷跑来的罗三水。 “兄弟,节哀。”罗三水重重拍了拍陈断的肩膀,声音低沉,“人死不能复生,这世道艰难,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咬着牙也得活下去。” “嗯。”陈断的脸平静得近乎麻木。 这份过度的平静,让罗三水心头一阵发堵。 “断子....”罗三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我爹托了关系,给我在州府寻了个进学的机会。过几日,我就要启程了,此去州府,路途遥远,考取功名更是长路漫漫,恐怕短时难再见了。” “多保重。”陈断的声音平淡无波。 “嗯,你也是。”罗三水看着好友的侧脸,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转身离去。 —— 丧事尘埃落定,生活还得继续。 陈断重新支起了肉摊。 陈康临终托付的那枚平安扣,只当了五十两银子。 这点钱,距离黑水城那家教授“真功”的“伏虎武馆”的入门束脩,还差了一些。 “还得再攒。”陈断磨着刀,锋刃在磨刀石上发出单调刺耳的刮擦声。 在这大梁朝,拳头是唯一的硬通货。 高祖以武立国,武道昌隆。 但凡家境稍有余裕者,无不倾尽全力送子弟习武,以期搏个前程。 至于升斗小民?活着已是万难,武学真功,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砰砰砰! 沉重的拍打声粗暴地打断了陈断的思绪。 方皮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出现在摊前,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谑。 “哟!陈窝囊,听说你家那老头儿的终于蹬腿了?死得好啊!省得再糟蹋银子买那苦汤药吊命了!”方皮啧啧两声,语气陡然转厉,“之前嘛,看你一片孝心,爷心善,让你白摆几个月摊。现在嘛,该交平安钱了!” “平安钱?”陈断抬起头看着他。 “你以为你这破摊子能安安稳稳摆在这儿,是托了谁的福?懂不懂规矩?” “家父丧事,花销甚大,眼下实在没有余钱。” “嘶——”方皮拉长了调子,三角眼里闪着算计,“行,看你刚死了爹,怪可怜的。爷先宽限你一天!” “多谢大人。” “还愣着干什么,给爷切肉!” 陈断应了声“是”,转身挑肉,下刀。 动作依旧稳定麻利,挑出的里脊肉肥瘦均匀,纹理漂亮。 “嗯!今天这肉不错,算你小子还有点眼力见。”方皮随手从腰间摸出一个铜板,叮当一声,丢在案板上,“爷赏你的,不用找了!” 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他不差买肉钱,但能白拿,凭什么要用钱买呢? 花钱了岂不是自己就吃亏了。 他可是花了好大的价钱,才弄来这么一身官服,不好好折腾一下就是对不起自己! 看着方皮那扬长而去的背影,陈断慢慢捡起那枚沾着油腥的铜钱,指腹在铜面上摩挲。 他眯起了眼眸,一道寒芒一闪而过。 “多吃点吧,吃饱些。” —— 子时刚过,黑水城东,醉香楼后巷。 “方大人~您慢走呀~下回可一定再来疼惜奴家~”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倚在门边,声音腻得能滴出蜜来。 “哈哈,好说好说!小美人儿等着,过两天衙门事儿了了,哥哥我好好来‘疼’你!”方皮打着酒嗝,脚步虚浮地晃出巷子,脸上挂着餍足的淫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下流小曲,朝着巡夜衙役的班房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几点冰凉就砸在了他的脸上。 “呸!晦气!”方皮骂骂咧咧地抬头望天,而后加快了脚步。 很快,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落下来,转眼间就连成了线,天地间一片迷蒙水幕。 “他娘的,这鬼天气!” 他嘟囔着,裹紧了差役服,小跑起来。 砰! 一声闷响。 方皮感觉自己像是撞在了一堵石墙上,巨大的反冲力让他整个人向后狠狠摔倒在泥泞的地上,鼻梁剧痛。 “哎哟,他娘的!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挡你方爷的道?活腻歪了!”方皮捂着鼻子,破口大骂,挣扎着爬起来。 朦胧的雨幕中,一道高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在他面前。 雨水顺着对方膨大蓑衣的斗笠边缘淌下,形成一道水帘。 水帘之后,一张粗糙简陋的木制鬼面,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方皮满腔的怒火和酒意,在看到这张鬼面的瞬间,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王...王八羔子,该不会是那个凶人吧!”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称号在他脑海中炸开——雨夜屠夫!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的佩刀,但指尖触碰到刀鞘的瞬间,他又缩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几手三脚猫功夫,欺压一下平头百姓还行,佩刀也是买来冲冲面子,遇到这等凶魔,这刀,就是个笑话。 “狗日的!跑!”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起,转身就朝醉香楼的方向亡命狂奔。 只要能跑回人多的地方。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一只大手从后方探出,扼住了他的脖子。 “呃~嗬~” 方皮所有的声音都被这只手死死扼在了喉咙里,那恐怖的力量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像只被捏住脖子的鸡仔,徒劳地蹬着腿,眼前迅速被黑暗吞噬。 他昏了过去。 —— 陈家宅子,地窖。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潮湿的土腥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昏黄的油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扭曲怪诞的阴影。 方皮悠悠转醒,惊恐地发现自己被麻绳死死捆缚在一根木桩上,动弹不得。 “这是哪?谁?谁绑我?” 他惊惶地四顾,目光扫过角落,猛地定格。 “王...王二?”他失声叫了出来,随即又觉得不对。 那确实是王二的脸。 但那脸上毫无生气,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惨白和僵硬。 不对!他妈的眼珠子都没有! “啊!!!!”方皮魂飞魄散,惨叫声瞬间冲破喉咙。 他终于看清了。 那根本不是王二,或者说不是活的王二。 那是一具被剥下的人皮,像一件破旧的衣服,严丝合缝地套在一个粗糙的木人桩上。 空洞的眼眶和微微张开的嘴,仿佛正对着他无声地狞笑。 他拼命挣扎,麻绳深深勒进皮肉,带来火辣辣的痛感。 地窖如同一个棺材,再伙同外面的雨声,将他的绝望和尖叫牢牢封死。 就在这时,角落里那片阴影,忽然蠕动了一下。 一只穿着草鞋,沾满泥泞的脚,悄无声息地踏入了油灯微弱的光晕范围。 接着是腿,腰,然后,方皮看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和细小的疤痕,此刻正稳稳地握着一柄窄长的剔骨刀。 雪亮的刀锋,在昏黄的光线下,流淌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人影缓缓从阴影中完全走出。 当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彻底暴露在灯光下时,方皮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是你!陈断!”方皮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锐刺耳。 “怎么可能!你这个窝囊废!你敢绑我?你疯了!快放开我!现在放了我,我还能当你是自首,留你一条狗命!否则衙门定将你千刀万剐!” 陈断静静地看着他,那张总是毫无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这一笑,瞬间吹灭了方皮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 这绝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窝囊废陈断! 方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旁边那具披着王二人皮的木桩,再看向陈断手中那柄剔骨刀,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这家伙不是陈窝囊。 是凶人! 是雨夜屠夫! “雨夜屠夫”就是那个被他肆意欺辱,踩在脚下的“陈窝囊”! 回想起关于雨夜屠夫的种种骇人传闻,方皮上下牙齿疯狂地磕碰起来,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体抖个不停。 “陈...陈爷!陈爷爷!饶命,饶命啊!”方皮语无伦次地哀嚎起来。 “是我错了,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我发誓,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一心向善,好好当差,善待百姓,再也不欺负人了!我把我所有的钱都给您!” 看着陈断握着刀,一步步向他逼近,方皮彻底崩溃了。 他像条离水的鱼,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扭动挣扎,一股尿骚味迅速在地窖中弥漫开来。 陈断走到方皮面前,刀锋轻贴在了方皮的脸上,缓缓地、来回地刮蹭着。 那触感,让方皮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了。 陈断微微歪了歪头,如同在审视一块案板上的肉。 他低沉的声音在地窖里响起、 “我还是,更喜欢你平时那副模样。” “好了,该从哪一部分开始呢?” “不!!!” 第4章 十九岁,正是习武的大好年华 “啧啧,死得真惨啊!五脏六腑都摆得整整齐齐,比猪下水还规整。” “以前还嘀咕这‘雨夜屠夫’是不是吹出来的,现在老子是真服了!是条汉子!纯的!” “那可不!连披着官皮的都敢剁!这回衙门里那帮老爷们,屁股底下怕是要着火喽! 嘿,盼着这位爷稳着点,有他在,那些个地痞流氓多少也能夹着尾巴做人了!” 城西茶馆里,人声鼎沸。 焦点,自然是昨日清晨在臭水沟里发现的“新鲜”尸块。 前些日子死的都是些地痞流氓,衙门老爷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黑水城这地界,哪天不死人?真要较真,累死也管不过来。 可这次不同!死的可是正儿八经在衙门挂名吃饷的。 哪怕方皮这号人物跟地痞也差不了多少,但打狗还得看主人。 雨夜屠夫这一刀,砍掉的不仅是方皮的脑袋,更是狠狠扇了衙门一记响亮的耳光。 衙门震怒。 这几日,连那些平日里只会窝在班房里赌钱吃酒、巡街都懒洋洋的差役们,也破天荒地“勤快”了起来。 陈断坐在茶馆角落,面前摆着一碗寡淡的粗茶。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杯底沉沉浮浮的几根粗硬茶梗上,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方皮的事,终究是闹大了。 发现尸体的当天,就有两个差役找上了他的肉摊。 方皮生前与他当众结怨,他成了最“顺理成章”的头号嫌疑人。 讽刺的是,恰恰是他那深入骨髓的“窝囊废”形象,以及街坊四邻带着怜悯甚至一丝鄙夷的证词,帮他洗脱了嫌疑。 “官爷明鉴!陈断?他哪有那胆子!” “借他十个胆也不敢啊!” “他爹刚死,魂儿都丢了似的......” 差役们盘问了几句,见他依旧那副木讷顺从,问三句答不出一句囫囵话的怂样,也就悻悻作罢。 陈断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其实就算官差查出来了他也不在意。 如今的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这黑水城,不过是个暂时的落脚点。 一旦风吹草动,他随时可以化作一滴水,融入大梁广袤的江湖。 这世道,以武乱禁,最不缺的就是他这种身负命案的。 方皮嚣张这么久,断无放过的道理。 此事,他非但不悔,胸中反而激荡着一股快意。 这感觉,很好。 他行事,只问本心,从今往后,亦复如是! 砰! 粗瓷茶碗被不轻不重地顿在油腻的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枚铜钱压在碗底。 陈断起身,高大的身影穿过嘈杂的茶客,走向斜对面那座气派森严的黑漆大门——伏虎武馆。 —— 负责登记招生的是个身穿青色劲装,颧骨高耸的长脸青年,正百无聊赖地剔着指甲。 “干什么的?”长脸青年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踢馆还是习武?” “习武。”陈断的声音低沉平稳。 “哦?”长脸青年这才抬眼,上下扫视着陈断。 魁梧的体格让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又恢复淡漠。 “入门束脩,六十两。带够了?” “够。”陈断言简意赅,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钱袋。 “啧,急什么。”长脸青年挥手挡开钱袋,眼神带着审视,“规矩还没问完呢。多大岁数了?” “十九。”陈断如实回答。 “十九?”长脸青年眉头一拧,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你可以走了。” 陈断眉头微蹙,眼神沉静地看着对方:“为何不行?” “为何?”长脸青年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陈断结实的手臂和宽厚的肩膀,“看你这一身腱子肉,想必是练过些乡下把式,假功吧?筋骨倒是打熬得不错。” “略有涉猎。”陈断没有否认。 “可惜!”长脸青年连连摇头,语气带着惋惜。 “你这年纪,筋骨早就定型,错过了最佳的筑基年龄,现在才来想练真功? 晚了,就算勉强练,事倍功半,一辈子也别想摸到‘一练’的门槛,白白糟蹋银子。” 陈断沉默了片刻,目光依旧平静无波:“武馆明文规定,过了年龄便不能入学?” “这......”长脸青年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道,“规定倒没有!你这些钱攒积起来不容易吧,我这是为你好,省得你浪费血汗钱。 六十两拿回去置办几亩薄田,或是学门手艺,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非要撞这南墙?” 陈断却恍若未闻,手臂沉稳地向前一送,钱袋再次落在登记的木桌上。 “嘿!我说你这莽汉,油盐不进是吧?非要把棺材本砸水里听个响?” 长脸青年来了劲头,正好给这个穷小子好好说说道理。 “小兄弟,别听他的!能学,怎么不能学?” 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意插了进来。 只见一个身材壮硕,穿着同款青色劲装的胖青年快步走来。 他体型虽胖,却步履沉稳,肌肉贲张,显然并非虚胖,而是蕴含着不弱的力量。 他一把推开那长脸青年,满脸堆笑地对着陈断拱手: “这位小兄弟,千万别听他胡咧咧。老话还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呢! 十九岁正是大好年华,筋骨正盛,气血未衰!只要肯下苦功,何愁不能登堂入室?来来来,快跟我进来办手续!” 他不由分说,热情地揽住陈断的胳膊就往里引,顺手将桌上的钱袋抄在手中。 “嗯。”陈断顺势跟上,并未多言。 胖青年一边走,一边朝里喊:“小郑师弟!快来,带这位新来的师弟去钱师那儿报个到!” “来了!”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应声跑来。 他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明亮,步履轻捷。 当目光落在陈断身上时,少年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疑。 ‘嘶!好生强壮的汉子,明明还没练出内力,怎么...怎么让我后背有点发凉?’小郑心中暗凛,竟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 他定了定神,努力挤出个笑容:“这位.....兄台,请随我来吧。” 那句本该顺口的“师弟”,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对方身上那股凶悍的气息,让他下意识地不敢托大。 “有劳师兄。”陈断抱拳,声音依旧低沉,礼数却周全。 一句“师兄”,让小郑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脸上笑容自然了些:“好说好说,师弟请跟我来。” 看着陈断跟着小郑走远,那被晾在一边的长脸青年才凑到胖师兄身边,一脸不忿: “赵师兄,他都十九了,根骨早硬了,更别说突破‘一练’,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赵师兄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长脸青年的脑门: “我说孙师弟啊,亏钱师还总夸你机灵!你这脑子怎么就不转个弯?你看那人穿着,像个富家公子吗? 六十两银子,对他这种人家,怕不是砸锅卖铁凑出来的,人家铁了心要学,你一句话就把人往外推,他能甘心? 咱武馆不收,他转头就能把这六十两送到‘黑鹰馆’或者‘长风武馆’去!” 他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发出银两碰撞的悦耳声响:“现在多好?钱,咱武馆收了!人情,咱也做了!万一这小子是个有造化的,将来出息了,念着咱们武馆今日引路之情,对武馆没坏处! 就算他最终一事无成,那也是他自己看清了现实,怨不得旁人。 咱武馆白得六十两,何乐而不为?这叫顺水人情,懂不懂?” 长脸青年愣在原地,挠了挠脸颊,半晌才嘟囔道:“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明白就好!”赵师兄拍拍他的肩膀,“以后这种活儿,交给师兄我,你啊,赶紧回去练拳,争取早日突破三练,别在这儿瞎操心了!” —— 通往内院的回廊上。 “我叫郑成,入门快半年了。”小郑边走边介绍,“还不知道师弟你怎么称呼?” “陈断。” “陈断,好名字!”郑成笑道,“那我以后就叫你陈师弟了。钱师他老人家性子比较随和,不拘小节,你待会儿见了不必太紧张。不过...” “今日只是带你去见个面,认个脸。你刚入门,没到‘一练’,只能算是武馆的‘学徒’,还不算钱师正式的入室弟子。 只有等你踏入‘一练’的境界,才能正式行拜师礼,成为钱师门下的记名弟子。” 陈断脚步微顿,问道:“何为‘一练’?” 郑成一愣,而后一拍脑门,恍然道:“瞧我这记性!忘了陈师弟你是刚接触真功。” 他有些不好意思,实在是陈断的气扬,让他下意识忽略了对方是个“新人”。 “这江湖上的功法,分‘假功’和‘真功’。” “‘假功’就是些外门硬功,练力气,强身健体还行,但练到顶天也就那样,在真正的内力高手面前,不堪一击。而‘真功’就不同了!修的是内力,是天地造化之机。” 他眼中流露出自豪之色: “习练真功,就是在丹田温养出一缕精纯的‘内力’,这缕内力,就是我们武者的根本!有了内力,才能由外而内,淬炼我们的皮、肉、筋、骨、经!这便是武道修行的五大境界,合称‘五练’!” 郑成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练,便是‘练皮’!以内力反复淬炼周身皮膜,使其坚韧如老牛皮,寻常棍棒击打,疼痛大减,甚至刀锋划过,若力道不足,也只能留下白痕。 练皮大成,便是‘一练’境界!这便是武者的第一个大台阶,大部分人一生连这道门槛都摸不到呢!”他的语气带着敬畏,也有一丝身为“一练”武者的自得。 陈断默默听着,眼神专注。 这些信息,对他而言如同打开了一扇大门。 之前作为底层平民,他能接触武学的渠道有限。 “好了,到了。” 院内,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洒下大片阴凉。 树下,一张陈旧的藤编摇椅吱呀作响。 椅上,一个头发半白、穿着宽松灰布袍的老者,正闭目假寐,随着摇椅轻轻晃动,仿佛与这院中的宁静融为一体。 “弟子郑成,带新学徒陈断,拜见钱师。”郑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陈断挺直身子,微微拱手:“陈断,见过钱师。” 摇椅上的老者眼皮未抬,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 忽然! 陈断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风掠过! 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沉腰坐马,一拳下意识地挥向身侧空处。 拳风刚起,却打了个空。 “嗯?反应倒是不慢。”一个老者的声音,竟从他身后传来。 陈断心头微微一惊,回过头去。 只见钱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精光内蕴,正上下打量着他,一只手在他身上乱摸。 好快! 完全捕捉不到轨迹,这就是内力武者的实力? 他自忖以自己圆满级的《恶虎拳》和远超常人的反应,对付寻常壮汉如同砍瓜切菜,但在钱师面前,竟毫无反抗之力! 对方若是敌人,刚才那一瞬,他恐怕已经死了十次! 陈断嘴角一扬。 他开始期待了。 钱师的手收了回去。 身影又是一晃,已重新躺回了摇椅上。 “可惜了。”钱师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懒散,“底子打磨得不错,筋骨强健,远超常人。若早来个三两年,筋骨未彻底定型,经脉尚有可塑性,或许真能成块好料子。现在嘛....” 他咂了咂嘴,侧过身去,只留给两人一个背影,“带去先打熬三个月基础,三个月后,看效果再说。” 话音刚落,细微而均匀的鼾声,已从摇椅上传了出来。 郑成对陈断使了个眼色,示意离开。 陈断深深看了一眼那藤椅上的背影,这才带着敬意,稍微将头低了点下去,抱拳无声一礼,转身跟着郑成走出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