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柏林:以德皇之名》 第1章 傲娇的白毛小德皇 【更新问题喵,现在我们存货不少喵,一点一点吐喵,后面没存货了会保持日更喵,但如果某一天都没时间就只能自己写大纲然后交给伟大的人工智能大人了喵,提前致歉喵】 【对了,这里是后期补充的,一日内的上传有上限,一天不可以全改,许多冗杂,ai感重,影响观感的都会慢慢改喵,对不起喵,磕一个先喵,然后还有个群】 【大概在10年后的7月4号,下午6时51分,冯.鲍尔大公与德皇特奥多琳德一世在无忧宫成婚,5位花童献上花束,46位各界代表献上祝福。】 【最后是我们的技术很烂喵,是新人喵,水平不高喵,这种题材是头一回写喵,人物塑造和剧情节奏上把控可能不太好喵,各位读者大大包容一下喵】 【最后各位吴彦组彭于晏刘亦菲们喵,大家不要吵架喵,爱你们喵,祝你们天天开心永远不死喵】 【不许吵架喵!吵架就哈气喵,哈气就咬死你喵!】 克劳德·鲍尔靠在黑色戴姆勒轿车的后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街景。二十世纪初的柏林街道,马车与汽车并行,煤气灯在午后的微光中还未点燃。穿深色制服的行人步履匆匆,偶尔有穿着束腰长裙的女士撑着阳伞走过。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除了这个世界……似乎有点疯了 这是克劳德穿越的第八天。他记得清楚,因为每一天他都在数。前三天在出租屋里发高烧,原主的记忆像碎片一样砸进他的脑子。第四天挣扎着起来,发现兜里只剩几个芬尼,饿得眼前发黑。第五天,他不得不接受现实——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社畜,现在成了一九一二年德意志帝国的一个穷编辑,名叫克劳德·鲍尔,二十二岁,未婚,住在柏林一间没有暖气的阁楼里,欠了三个月房租,并且快要饿死了。 第六天,他在翻看原主留下的报纸和手稿时,发现了更不对劲的事。 报纸头条不是他熟悉的“德皇威廉二世”如何如何,而是“女皇陛下”。起初他以为是维多利亚女王之类的,但仔细一看,全是“特奥多琳德”、“陛下于无忧宫召见巴登大公”、“帝国议会就女皇提出的社会保障法案展开辩论”…… 威廉二世哪儿去了?(找盟友去了doge) 他疯了一样翻找更多资料,跑到图书馆查了整整一天。结论是:这个世界的历史在过去拐了个弯。当时的威廉——原本他记忆里的威廉二世——与其父腓特烈三世,以及霍亨索伦家族的主要成员,在一次飞艇展览事故中全部遇难。特奥多琳德,某位家族旁支,在混乱中被推上皇位。 至于亚洲,更离谱,那老朱后人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个穿越者,愣是把祖业续下去了,克劳德看到这条消息时,在图书馆坐了整整半小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七天,也就是昨天,饥饿和绝望逼出了他的“天才”主意。 原主是个小报社的编辑,文笔尚可,但性格懦弱,写的都是不痛不痒的文艺评论。克劳德需要钱,需要快钱。他想到了“黑红也是红”这个二十一世纪真理。既然要吸引眼球,那就玩个大的。 他熬了个通宵,以“一个旁观者”的笔名,写了篇题为《德意志的繁荣与脆弱:从经济结构看社会危机的必然性》的文章。他不敢直接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凯恩斯那书一九三六年才出,太超前了。但他模仿了凯恩斯的分析框架,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尖锐地指出:德国看似强大的工业经济建立在极端不平等的基础上,容克地主和工业寡头垄断了绝大部分财富,工人阶级被压榨到极限,内需严重不足,经济繁荣就像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他还刻意加了几句挑衅的话:“某些人将帝国的困境归咎于外部阴谋,却对内部的脓疮视而不见”;“真正的爱国不是高喊口号,而是让每个德意志人都能吃上面包”。 文章投给了几家立扬不同的媒体。他想得很美——右派报纸会骂他,左派报纸可能会部分引用,中间派会争论。不管怎样,只要吵起来,他就可以继续写,收点稿费,至少先吃饱饭 黑流量也是流量,黑红也是红,吃饭嘛,不寒碜 最后……他成功了,也失败了。 文章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确实有报纸付了他一笔钱,够他吃几天饱饭。但动静比他预想的大。今天中午,两个穿着笔挺制服、表情像石膏像一样的男人敲开了他的门,出示了某种徽章,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克劳德·鲍尔先生?陛下要见你。请跟我们走。” 现在,他就在这辆驶向无忧宫的车上。 “为什么是无忧宫?”克劳德忍不住问前排副驾驶的军官。那人从上车就没说过话,像尊雕塑。 军官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自登基后,就将主要办公地点和居所设在无忧宫。柏林皇宫更多用于典礼。” “哦天呐…尊敬的先生,这是为什么?” “陛下的意愿。”军官转了回去,显然不打算多说。 克劳德靠回座位,脑子里飞快运转。无忧宫,腓特烈大帝建的夏宫,洛可可风格,更像度假别墅而不是权力中心。一个女皇把政治中心搬到这里?是个人偏好,还是为了远离柏林那些老牌权贵?或者……她只是个喜欢奢华享受的、被宠坏的老女人? 对,一定是这样。一个被推上皇位、在蜜糖里泡大的老太婆。说不定比威廉二世还难搞,更虚荣,更听不得坏话,整天活在谄媚里。他写了一篇“唱衰帝国”的文章,戳破了繁荣的泡泡,这下好了,龙颜大怒,要把他这个“散布悲观情绪、动摇国本”的小编辑揪过去,轻则永久封杀,重则…… 克劳德打了个寒颤。他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德国有没有“因言获罪”直接扔进监狱的传统,但以他对二十世纪初欧洲的了解,统治者想收拾一个平民,方法多的是。 车子驶过一道华丽的大门,卫兵立正敬礼。无忧宫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那座著名的梯形葡萄园阶梯,中央的宫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确实很美,美得不像是处理国事的地方,更像是精心布置的舞台。 “冷静,克劳德,”他对自己说,“不管那老太婆多大年纪,能坐稳皇位,肯定不傻。但越是这样的人,越喜欢听好话。威廉二世就好大喜功,喜欢别人夸德国强大、夸他英明。这个特奥多琳德……估计也差不多。” 他迅速制定了策略:一,立刻认错,承认自己年少无知,妄议国事;二,疯狂吹捧,把文章里的“问题”说成是“在女皇陛下卓越领导下正在被克服的小小挑战”;三,表达对陛下无比的忠诚和敬仰,如果能活着出去,以后只写歌颂帝国的文章。 车子在一处侧门停下。军官为他打开车门:“请跟我来,陛下在等候。”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旧外套——这还是从原主衣柜里翻出来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他跟着军官走进宫殿内部。走廊铺着华丽的地毯,墙上挂着巨大的油画,画里都是穿着军装、神情威严的霍亨索伦家族成员。 他们来到一扇双开木门前。军官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但平静的女声:“进来。” 军官推开门,侧身让克劳德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外,关上了门。 房间比克劳德想象的小,更像一间书房。高高的书架抵到天花板,窗户很大,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花园。房间中央是一张大书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书籍。 而书桌后—— 克劳德愣了一下。 那里坐着一个人,但被高背椅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小截深色的衣料。然后,椅子转了过来。 克劳德眨了眨眼。 那是个……女孩。看起来绝对不超过二十岁。白色——近乎银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轮廓精致的脸。她穿着深蓝色、剪裁合身的普鲁士风格军装式外套,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银色滚边,肩膀上有类似肩章的设计,但更简约。外套外面,还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斗篷,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边放着一顶经典的普鲁士尖顶盔——不是士兵那种,而是更小巧、线条更流畅的版本,漆面光亮,正中央有一个精致的帝国鹰徽。 她看起来不像皇帝,更像某个高级军官学院里最优秀、也最年轻的学生,或者……某个热衷于cosplay历史军装的贵族大小姐。 克劳德的脑子在飞快计算:女皇特奥多琳德……多大?三十岁?四十岁?可眼前这位,怎么看都只有十七八岁。难道是公主?女皇的女儿?不对,资料里没提女皇结婚,就算结婚了,孩子不太可能这么大。难道是女皇的妹妹?但先皇有适龄的妹妹吗?他脑子里混乱了。 女孩——女人?——静静地看着他,深蓝色的眼睛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清澈但没有任何情绪泄露。她没说话,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克劳德迅速躬身,用尽可能恭敬但不过分谄媚的语气说:“美丽的公主殿下,日安。请问……您知道我们伟大的德皇特奥多琳德陛下在何处吗?是陛下召见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银发少女的眉毛极其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 “朕,就是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克劳德感觉自己的大脑“嗡”了一声。他刚才……叫一个皇帝“美丽的公主殿下”?还问她知不知道德皇在哪儿? 完了。全完了。这下不是封杀的问题了,这是大不敬,是冒犯天颜,是足以让他…… “对、对不起!”他几乎是本能地弯下腰,语速快得快赶上机关枪(语速没机关枪快,机关枪可就比你快了doge),“万分抱歉,尊贵的陛下!请原谅我的无知和愚蠢!我从未有幸目睹圣颜,只凭想象臆测,以为陛下……以为您……不,我的意思是,我从报纸上读到,陛下睿智英明,统领帝国,自然应该是……应该是更……更……” 他卡壳了。“更年长”这种话能说吗?绝对不能。“更有威严”? “更什么?”特奥多琳德问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更符合帝国威严的样貌!”克劳德急中生智,硬着头皮把话圆了回来,同时疯狂开启吹捧模式,“但今日得见陛下,方知我之前的想象何等狭隘!陛下的年轻正是帝国蓬勃朝气、未来无限的象征!这银发……是智慧与冷静的辉光!这身戎装,更显陛下心系国防、英姿飒爽!如此年轻便担此重任,勤于国事,实乃德意志之幸,万民之福!我刚才的失言,完全是因为被陛下超越年龄的威仪与……与耀眼的风采所震慑,以至于语无伦次,请大度且心怀仁爱的陛下务必宽恕!”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疯狂点赞。对,就是这样,把认错和拍马屁无缝结合!年轻是朝气,穿军装是心系国防,银发是智慧!虽然这头白发在这么年轻的女孩身上确实有点突兀,但说不定是家族遗传?或者操心国事“白了少年头”?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克劳德那番近乎浮夸的吹捧与辩解,冰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原本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直到克劳德说完,微微喘息着等待“宣判”,房间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克劳德看到,她那似乎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地撇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紧。她的视线稍稍偏开了一点,从克劳德脸上移开,落在了桌角那份摊开的报纸上——那正是刊登了他那篇“惹祸”文章的版面。 “哼。” 一声清晰的、带着点鼻腔共鸣的轻哼,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克劳德:“……” 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稍微松了松,但随即又提得更高——这是什么意思? 特奥多琳德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发出了不太符合“皇帝威仪”的声音,立刻清了清嗓子,重新板起脸,试图让声音显得更威严、更冷漠,但那因为年轻而尚显清亮的声线,努力压低后反而有种故作老成的别扭感: “花言巧语,轻浮无状。帝国的威严,岂是汝等可以随意置喙、妄加定义的?” 她说着,目光重新扫向克劳德,努力想让眼神显得锐利,但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眼睛,在午后阳光下,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微微颤动,配上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精致面孔,与其说是在震慑,不如说更像是一只试图吓退敌人的、炸了毛的……呃,银渐层或者白色波斯猫? 克劳德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这个比喻,赶紧压下去,低下头:“陛下教训的是,是我失言了。” “知道就好。”特奥多琳德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高傲——也更像在强撑。“朕召你前来,自然不是为了听这些毫无意义的奉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自己一缕垂落在肩头的银发,但立刻又像是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够“皇帝”,迅速把手放下,改为拿起桌上那篇引起轩然的文章,用指尖点了点。 “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是的,陛下。” “哼,文笔粗劣,结构散乱,引用的数据也值得商榷,通篇充斥着自以为是的偏见和危言耸听。”她语速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批判道,似乎早已打好了腹稿。 克劳德心一沉,果然还是要问罪吗?他张嘴想要认错。 “——但是,” 就在他要开口的前一秒,特奥多琳德那略显急促的批判戛然而止,她稍微停顿,目光飘向窗外,又迅速收回 “……但是,其中某些论点,倒也并非全无道理。至少,比议会里那些老头子们翻来覆去、陈词滥调的废话,要稍微……新颖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她强调着,甚至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证明那“一点点”是多么的微不足道。然后,她似乎觉得这个动作也不太庄重,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挺直了背脊 “所以,”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朕并非……并非认可你的全部观点,也绝非认为你有何等…嗯…过人之处只是,帝国需要听取不同的声音,哪怕是……不那么悦耳、甚至有些粗鄙的声音。朕身为皇帝,有责任广开言路……对……就是这样!” 特奥多琳德努力板着脸,说出那番“广开言路”的宣言,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快速眨了几下,指尖又悄悄捻住了自己的一缕银发 一个会紧张时会捻头发、会不小心“哼”出声、会用“一点点”这种词来掩饰兴趣、会把手背在身后挺直腰板却让自己显得更娇小的、十七岁的少女。 这个认知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克劳德心中因穿越和面圣而堆积的惶恐与算计。一种荒谬又真实的感觉涌了上来——这个试图用尖顶盔和冰冷语调武装自己的女孩,努力想要显得威严、成熟、不可侵犯的样子…… 好可爱。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紧接着是更多:银发在午后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像融化的新雪;长睫毛紧张地颤动时,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明明紧张得要命,他甚至能看见她耳尖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却还要硬撑着用“朕”和“汝”来拉开距离,像只竖起全身绒毛、假装自己很凶的小奶猫。 尤其是她最后那句“就是这样!”,语气里那一点点强行肯定的虚张声势,和她偷偷松了口气的微表情—— “噗。” 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气音,从克劳德紧抿的唇边漏了出来。他立刻想咬住舌头,但已经晚了。 特奥多琳德猛地转回头,冰蓝色的眸子瞬间锁定了他,那里面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随即被更浓的、混合着羞恼的“威严”覆盖:“你……你在笑什么?”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她努力想把那些可能显得不够威严的声调压下去,却显得更急了:“朕的话,有何可笑之处?” “不,陛下,绝对没有。”克劳德赶紧低下头,但嘴角那点来不及彻底收起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他试图解释,“我只是……只是深感陛下虚怀若谷,纳谏如流,胸怀之宽广令人感佩,一时情难自禁……” “胡言乱语!”特奥多琳德打断他,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耳尖那抹红晕扩散到了脸颊,“朕没有在夸你!你那篇文章,根本就是……就是一堆耸人听闻的臆测!充满了危险的、动摇帝国根基的思想!” 她越说越快,想用严厉的指控掩盖刚才的失态:“你知道你的那些话,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会造成多大的混乱吗?什么‘繁荣建立在流沙上’、‘内部的脓疮’……简直是大逆不道!朕看你不是无知,你就是……就是个危险人物!” 克劳德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甚至有种奇异的放松感。他看出来了,这位年轻的女皇,与其说是要问罪,不如说……是被那篇文章里某些东西戳中了,但又不知该如何应对,更拉不下脸来承认。这种色厉内荏的指控,反而暴露了她的在意。 “陛下明鉴,”他顺着她的话,语气诚恳,“正因如此危险的言论不应流散于外,才更需谨慎处理。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危险人物’?”他故意问道 “处置?当、当然要处置!”特奥多琳德被他问得顿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瞬,随即又强行聚焦,下巴扬得更高了,银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朕要……看着你。对,朕要亲自看着你,免得你再去写那些胡言乱语,蛊惑人心!” 她似乎从这个想法中找到了理由,语速重新流畅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朕真是英明”的理所当然:“所以,从今天起,你,克劳德·鲍尔,朕要你留在无忧宫。” 克劳德愣住了:“啊?留在……无忧宫?” “没错!”特奥多琳德肯定道,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就在宫里,给你安排个职务……嗯,皇家顾问!对,就是这样!方便朕随时……质询你那些荒谬的观点,也是为了监视你,防止你继续散布危险言论!”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眼神都亮了一点,但立刻又补充,语气格外强调:“你不要误会!朕留你下来,绝不是因为认可你,或者觉得你有什么才华!朕只是……只是对你的某些描述,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当然不是对你这个人好奇!是对你文章里提到的……那些所谓的‘社会结构性问题’和‘经济脆弱性’!朕身为皇帝,需要了解各种……哪怕是错误的想法,这样才能更好地驳斥它们!是为了帝国的稳固!” 她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克劳德,警告他不准有任何其他解读。那副“我留你下来是为了批判你、监视你,才不是想听你多说点”的神情,配上她微微发红的脸颊和强装严肃的小脸,简直将“傲娇”二字写在了脸上。 克劳德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紧张和算计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谬、有趣和一丝隐隐兴奋的情绪。 这个走向,完全超出了他“认错-吹捧-求放过”的预案。 “哦…对了……”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把保养得当的手枪,不过她没动,只是把它下面的支票簿抽了出来,随手撕下一张,又抓起笔龙飞凤舞了几下,然后猛地拍在桌上 克劳德看着那张被拍在桌面上的支票,以及支票上方那只刚刚还握着笔、此刻正故作不经意地搭在枪柄上的手——纤细、白皙,与深色的枪身形成鲜明对比。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手枪上移开,落在支票的数字上。 五万马克。 这笔钱足够原主那样的穷编辑舒舒服服过上十几年,这是一个熟练工人近五十年的工资。而现在,它就那么轻飘飘地躺在桌上 “陛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太……” “太什么?”特奥多琳德立刻打断他,眉头微蹙,“你觉得太多?还是觉得朕不该赏……不对,不是赏赐!这是必要的开支!难道你要穿着这身磨破袖子的衣服,在无忧宫里晃来晃去,让所有人都觉得朕穷到连顾问都雇不起体面人吗?” 她说着,甚至嫌恶地扫了一眼克劳德的旧外套,那眼神活像看见了一只误入宫殿的灰老鼠。 “不,我是说……” “那就闭嘴,收下。”她不容置疑地说,指尖在支票上点了点,“去选些像样的衣服。柏林有的是好裁缝,别告诉朕你不知道该去哪儿。还有鞋子、领结、大衣……全部都要新的。颜色……不要选那些轻浮的花哨颜色,深色,庄重点。但也不要总是黑色,像去参加葬礼。” “啊?那…那我的工作” 看到克劳德呆愣的表情,小德皇似乎有些不耐烦,小巧的鼻子又轻轻哼了一声:“啊什么?难道朕说得不够清楚?你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不适合再待在那种只会追逐肤浅新闻的地方了。以后……你就为朕工作。” 为朕工作。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克劳德耳边炸响。巨大的转折让他一时语塞,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白发少女。 特奥多琳德似乎被他的呆样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视线微微游移,侧过脸,用略显急促的语气补充道:“别误会!朕只是觉得……你的想法虽然粗糙,但偶尔也能提供一点……嗯……不一样的视角。就像……就像砂纸!对,砂纸!虽然粗糙,但或许能磨掉一些陈腐的锈迹。仅此而已!” 这番强行解释,配上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将那种“我需要你但我不想直接承认”的傲娇心态暴露无遗。 “至于你的住处,”她继续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上的花纹,“会有人带你去。在东翼,离主殿不远不近。你的那些……行李,”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但最终放弃了,“那些寒酸的东西,就不必带进宫了。宫里会为你准备一切必需品。记住,你现在代表的是……呃,是朕的宫廷人员的形象,虽然你只是其中最临时、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她特意强调了“临时”和“微不足道”。 “最后,”她终于转回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克劳德,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警告意味,“无忧宫很大,但并非所有地方都对你开放。你的活动范围,会有人告诉你。尤其是不许靠近马厩,以及西边的玫瑰暖房,以及任何标有禁止入内标志的区域。未经允许,更不准进入私人庭院和寝宫区域。明白吗?” 她说完,微微扬起下巴,等待克劳德的回答。那姿态,既像一位君主在颁布谕令,又像一个试图划定领地、警告闯入者的小兽。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德皇。她一边用支票和全新的生活诱惑他,一边用手枪和禁令警告他;一边挑剔他的寒酸,一边又为他安排好“体面”;一边强调他的“临时”与“微不足道”,一边又将他强行留在身边。 这种矛盾而直白的掌控,笨拙的慷慨,以及用威严包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紧张与期待,让克劳德在荒谬感之余,心中那点隐隐的兴奋开始膨胀。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在资料上看过的、不算标准但足够恭敬的鞠躬礼。 “谨遵陛下谕令。”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的目光,“我将用这笔钱置办行头,不辱没宫廷体面。也会谨守宫规,绝不逾越。” 他的反应似乎让特奥多琳德有些意外。她预想中,这个穷编辑或许会感恩戴德,或许会惶恐推辞,但绝不是这种……平静的接受。她捻着发梢的手指顿了顿。 “哼,明白就好。”她移开视线,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随手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做出开始阅读的样子,这是明显的送客姿态。“你可以退下了。门外会有人带你去你的房间。明天……明天上午九点,到书房来。朕有关于你那篇……荒谬文章的问题要问你。不准迟到。” “是,陛下。”克劳德再次颔首,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手刚搭上门把手。 “等等。”少女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劳德停步,转身。 特奥多琳德没有看他,依旧垂眸看着文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耳廓那抹未褪尽的微红出卖了她:“你文章里……提到的那种‘国家主导的、兼顾效率与公平的产业发展模型’,具体是指什么?还有,‘系统性风险’……这个词,你从哪里看来的?”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急于得到答案、却又不想显得太在意的别扭。 克劳德心中了然。果然,吸引这位少女皇帝的,并非单纯的愤怒或好奇,而是那篇文章里,超越这个时代经济认知的、冰冷而锋利的分析框架。她嗅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既不能透露未来,又要给出足够有吸引力的答案,“那是一种基于对生产、分配、消费整体循环的观察,而非孤立看待工厂或农扬。至于‘系统性风险’……它描述的是当经济各个部分紧密联结时,一个环节的溃烂如何导致整个肌体高烧不退,甚至……猝死。这只是我个人阅读和思考后,生造的不成熟词汇。” 特奥多琳德终于抬起眼,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审视的意味远多于之前的羞恼。“生造的词汇……却能一针见血。”她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摆摆手,“明日再详谈。退下吧。” 第2章 置办行头 带他出来的不再是那两位“石膏像”,而是一位表情温和些的女性侍从。对方礼貌地告知他,房间已安排好,随时可以入住,但“建议鲍尔先生先处理一下个人事务”,并委婉地表示宫里不提供“非制式”的便服。 克劳德听懂了潜台词:先把你这身行头换了,别丢皇宫的人。 他揣着那张能兑换五万马克的支票,站在无忧宫外修剪整齐的林荫道上,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那点荒诞感。就在几小时前,他还是个挣扎在饿死边缘的穿越倒霉蛋,现在,他成了“皇家顾问”,口袋里揣着巨款,任务是……帮十七岁的小德皇改造国家? 不,任务首先是别让她觉得自己是个骗子,以及,别再因为衣着“有碍观瞻”被赶出来。 他叫了辆马车,报上地址:“菩提树下大街。” 马车辘辘驶过柏林街道。克劳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十九世纪末景象,脑子里却还是刚才书房里的画面。那小女皇板着脸、努力想显得威严,却连耳尖发红都控制不住的样子,实在太过鲜活。 “个子小小的,脾气倒不小。”他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银头发倒是挺特别,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少白头……嗯,操心国事操心的?穿那身军装,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还硬要摆出一副‘朕很威严’的架势……”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种强撑出来的、一戳就破的威严,配上那双清澈又故作冰冷的蓝眼睛,有种奇异的反差萌。 “以后熟了,非得找个机会治治她这动不动就‘哼’的毛病。”他暗忖,思绪开始不着边际地发散,“怎么治呢……对了,她个子矮,我好歹一米七。等她再摆皇帝架子的时候,我就低头看她,用那种……嗯,哄邻居家闹脾气小屁孩的语气说话:‘是是是,陛下说得对~’ 她肯定要炸毛,跳起来都打不到我下巴,但我是‘恭敬地低头聆听圣训’啊,她还没法发作……” 这幻想过于生动,以至于克劳德差点笑出声。他赶紧咳嗽一声,掩饰过去。可惜了,没绑定个什么“气哭小皇帝就变强”的系统,不然这不得刷刷涨经验? 马车在菩提树下大街停下。这里是柏林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旁商铺林立,橱窗明亮,行人衣着体面,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水、皮革和刚刚铺就的沥青混合的气味。这才是帝国首都的黄金时代该有的样子,与他那个没有暖气、弥漫着霉味的阁楼出租屋仿佛两个世界。 克劳德按着原主的记忆碎片找到了一家据说“历史悠久、专为绅士服务”的怀特父子裁缝店。店面不大,但橱窗里的西装模特姿态优雅,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推门进去,门铃轻响。 店内很安静,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绒絮和淡淡的樟脑丸味道。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裁缝从里间走出,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快速扫过——从磨白的袖口,到略显不合身的外套剪裁,再到鞋面上没完全擦干净的灰尘。 老裁缝的脸上依旧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先生,日安。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我需要定做几套衣服。”克劳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正式扬合穿的,日常穿的,都要。面料要好,剪裁要合身。” “当然,先生。”老裁缝示意他到里间量尺寸,动作依旧礼貌,但少了些热情,“请这边来。您对款式和面料有什么偏好吗?我们这里有最新的英国精纺羊毛,意大利的高级面料……来自大明的丝绸……” 克劳德一边应付着回答,一边在心里盘算。按照“备忘录”的要求,深色为主,庄重,但不能全是黑色……他挑选了深灰、藏青和一种近似黑色的深棕,又选了衬衫和领结的料子。老裁缝拿着皮尺在他身上比划,记录着数据,偶尔给出专业建议,但话不多。 量完尺寸,开始讨论细节和价格。老裁缝拿出厚厚的面料样本和价格目录,一项项解释。三套西装,加上配套的衬衫、领结、手帕,甚至还包括了一件备忘录上“建议”的冬季大衣,总价算下来,是一个让克劳德眼皮微跳的数字——足够原主那样的编辑不吃不喝干上大半年。 “可以。”克劳德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经常进行这种消费,“多久能好?” “最快也需要两周,先生。慢工出细活。”老裁缝说,合上了本子,“那么,请您预付一半的定金。尾款取衣时付清。”他伸出手,姿态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克劳德也自然而然地伸手入怀,然后,动作僵住了。 支票。那张五万马克的支票,还好好地躺在他内袋里。 现金。他兜里那几个芬尼,连定金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坏了。光顾着享受“有钱了”的幻觉和吐槽小德皇,完全忘了最重要的一步——他还没去银行把支票兑成现金! 老裁缝的手还伸在那里,脸上的职业微笑开始有点挂不住了,眼神里那点原本就稀薄的温度,彻底变成了审视和怀疑。他大概见多了这种打肿脸充胖子、最后掏不出钱的客人。菩提树下大街的店铺,可不是谁都能来赊账的。 空气瞬间有些凝滞。克劳德甚至能听到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怎么办?说“我忘了带钱,回去取”?对方会信吗?看他这身打扮,恐怕只会觉得是拙劣的托词。说“我是女皇的顾问,支票在怀里”?更蠢了,谁会信?说不定直接被当成骗子赶出去,甚至招来警察。 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尴尬和危机中,克劳德混乱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不是这个时代的记忆,而是属于他原来那个世界的、一段几乎要被遗忘的阅读记忆——马克·吐温的《百万英镑》。 那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凭着两张无法兑现的百万英镑钞票,在伦敦畅通无阻,因为所有人都相信,能拥有这样钞票的人,绝对拥有与之匹配的财富和信用。 信用。 他缺的不是钱,是立刻能证明自己“有资格”在这里消费的信用。而那张支票本身,只要它是真的,就代表着巨大的信用,哪怕它还没变成现金。 老裁缝的耐心似乎到了极限,他慢慢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变得疏离而冷淡:“先生,如果您暂时不方便……” 就在这时,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脸上因尴尬而起的微红迅速退去,换上了一副混杂着些许歉意和矜持的、他记忆中上层人士常用的表情。 “请原谅,是我疏忽了。”他语速平稳,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而非社死危机。他收回手,并没有立刻去掏支票,而是用一种不经意的口吻问:“请问,贵店接受支票吗?我身上习惯不带大额现金,但今天出门时,恰好忘记先去银行了。” 老裁缝审视地看着他,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了几分。“本店自然接受信誉良好的银行支票,小额的,我们通常可以现扬确认。”他顿了顿,加重了“信誉良好”和“小额”这两个词,“不过,数额稍大,为了稳妥起见,我们可能需要派学徒去对应的银行核实一下,这需要一点时间。” “原来如此,很合理。”克劳德点点头,似乎很认同这套流程。然后,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略带困扰的真诚表情,“只是,我这张支票……数额可能,嗯,不那么符合‘小额’的定义。如果派人去核实,会不会太麻烦贵店,也太耽误时间了?我需要尽快拿到衣服,有些扬合等着。” 老裁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这种故作矜持的顾客他也见过,通常最后掏出来的数字远没有他们暗示的那么惊人。他的语气更淡了:“先生,这是本店的规矩。为了资金安全,必要的核实流程是必须的。如果支票本身没有问题,核实也很快。那么,您方便让我看看吗?” 他伸出手,这次是索要支票,姿态公事公办。 克劳德没有再犹豫。他知道,此刻任何迟疑都会让本就不多的信任彻底破产。他用一种尽量显得寻常、仿佛只是掏出一张普通纸片的动作,从内袋里取出那张折叠起来的支票,轻轻抚平上面因折叠而起的微小折痕,然后递了过去。 “那就麻烦您了。”他说,同时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老裁缝接过支票,起初眼神是惯常的、带着审视的平静。他先扫了一眼签发银行——帝国宫廷银行,眼神略微一凝。这不是普通的商业银行,是专为皇室、高级贵族和国家机构服务的特殊银行,寻常富商都未必能在那里开户。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用清晰、有力、带着独特个人风格的笔迹签写的数字上——“50,000.00”。他的眼皮猛地一跳,手指捏着支票边缘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但很快又放松,生怕弄皱了这张薄薄的纸。 最后,仿佛是不敢相信,又像是必须确认,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签名栏。 那里,用同样风格、但更为流畅华丽的花体字,签着一个名字: Theodolinde von Hohenzollern……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菩提树下大街隐约传来的马车声和市井喧闹,反而衬得店内针落可闻。 老裁缝维持着低头看支票的姿势,足足有十秒钟。克劳德能看到他花白的鬓角处,似乎有一滴细小的汗珠,正缓缓沁出。 然后,老裁缝抬起了头。他脸上的职业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惶恐,以及一丝骤然升起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敬畏。他的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克劳德全身,但这一次,不再是挑剔和怀疑,而是在重新评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 “先……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重新找回合适的音调,但比之前低沉、恭敬了何止十倍,“这……这当然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完全不需要核实!” 他几乎是双手捧着那张支票,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圣物,然后微微躬身,用上了敬语:“请您稍等,我立刻为您安排。您需要的所有衣物,本店将优先、以最快的速度、用最好的工艺为您制作。定金?”他猛地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不不不,您完全不需要支付任何定金!这是本店的荣幸!尾款也请您完全不必担心,任何时候,任何方式支付都可以!或者……或者干脆由本店……” 他大概想说“由本店承担”,但理智总算还在,没把这话说全。一张由德皇陛下亲笔签署的五万马克支票的持有者,怎么可能需要他这小店来免单?这本身就是天大的面子,是能挂在店里说一辈子的荣耀! “只需要正常结算就好。”克劳德适时开口,打断了他可能过于激动的表态,语气依旧平静,“我理解规矩,该付的款项,衣服做好后我会一并支付。只是时间上,能否尽量快一些?我确实有些急用。” “当然!当然!”老裁缝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我们会调集最好的师傅,日夜赶工!一周……不,五天!五天内,第一套最正式的一定送到您指定的地址!其余两套,十天内一定全部完成!您看可以吗?” “那就再好不过了。”克劳德点点头,对老裁缝的转变并不意外,只是心里那点荒谬感又多了几分。权力和金钱的魔力,真是跨越时空,立竿见影。 他顿了顿,似乎又想起什么,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无奈和自嘲的笑意,摇了摇头:“说起来,我真是糊涂。除了定做的,恐怕还得麻烦您,先给我找两套现成的成衣应急。” “成衣?”老裁缝正沉浸在为“大人物”服务的激动中,闻言立刻应道,“有的,有的!本店也有少量为紧急客人准备的精品成衣,面料和剪裁都是上乘,只是尺寸可能……”他看向克劳德,意思很明显——您这身材虽然标准,但成衣未必完全贴合。 “合身就好,不要求完全贴身,能穿出去见人不失礼就行。”克劳德摆摆手,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懊恼和窘迫,“您是不知道,我昨天答应了一位老朋友去郊外爬山,散散心。结果,山没爬多高,倒是一脚踩空,掉进个被杂草盖住的土坑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拉了拉外套那磨白的袖口,仿佛在展示“战损”痕迹:“您瞧,这身最好的一套行头,就这么给毁了。手肘、膝盖都磨得不像样,还沾了不少洗不掉的泥浆草汁。待会儿还得去拜访另一位朋友,总不能穿着这身破破烂烂的去,那也太失礼了。所以,还得麻烦您,让我先换身能见人的。” 他这番说辞,既解释了为何会穿着不合体的旧衣来高级裁缝店,又暗示了自己并非没有社交的穷酸,还巧妙地用“爬山掉坑”这种略带滑稽的意外,冲淡了最初因“没钱付定金”带来的些许尴尬,更添了几分“时运不济但乐观处之”的真实感。最重要的是,给了对方一个立刻需要成衣的、合情合理的理由。 老裁缝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哎呀,这可真是……太不走运了!郊外那些小路,有时候确实不太安全。您没受伤吧?”他的关心比之前真诚了许多。 “还好,只是衣服遭了殃,人倒是没事,就是弄得灰头土脸。”克劳德苦笑。 “人没事就是万幸!衣服都是小事。”老裁缝连忙道,转身就朝里间快步走去,“请您稍坐,喝杯茶,我这就去给您找!我们店里刚好前阵子为一位和您身材相仿的绅士备了几套成衣,那位客人临时去了殖民地,衣服就留在这儿了,都是全新的,还没来得及改货号,我这就给您拿来挑!” 这一次,他的动作迅捷无比,丝毫没有之前的怠慢。很快,他就捧着几个大纸盒出来,里面是折叠整齐的西装、大衣、衬衫,甚至还有搭配的领结和手帕。 克劳德选了一套藏青色的精纺羊毛西装和一套深灰色的法兰绒西装,又各配了衬衫和领结。老裁缝热情地帮他比划,尺寸果然大致合适,只是肩部和腰身稍微宽松一点点,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两套先应应急,等您的定制衣服好了,那才真正是为您量身打造的气派。”老裁缝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选好的衣物装进精致的提袋,一边说道,“您看,是现在就换上,还是……” “就现在吧,麻烦您了。”克劳德看了看自己身上确实有些狼狈的外套。 “这边请,这边有更衣室。”老裁缝亲自引路,态度殷勤备至。 片刻后,当克劳德从更衣室走出来时,已经焕然一新。藏青色的西装合体挺括,衬得他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精神,虽然细节处不如量身定制那般完美,但整体的质感和剪裁,已经将他与刚才那个穿着磨白外套的穷编辑彻底区分开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家道尚可、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学者或专业人士,虽然依旧谈不上多么显贵,但走在菩提树下大街上,绝不会再引人侧目了。 老裁缝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连连称赞:“合适合适!先生穿这身,气质立刻就不同了。”他手脚麻利地将克劳德换下的旧衣服叠好,装进另一个普通的布袋,犹豫了一下问道,“这身旧衣服,您看是……” “扔了吧。”克劳德瞥了一眼那个布袋,语气平淡。那不仅是克劳德·鲍尔的过去,某种程度上,也是他作为穿越者最初挣扎求生阶段的“戏服”。现在,他穿着新衣,口袋里揣着女皇的支票,即将踏入无忧宫。是时候告别那个阁楼和饥饿了。 “好的,先生。”老裁缝应道,但动作却小心地将布袋放在了柜台下,显然不打算真扔——万一这位“大人物”后悔了呢?或者这旧衣服有什么特殊意义?他不敢冒险。 “那么,定制衣服的费用,还有这两套成衣……”克劳德主动提及。 “定制衣服的账单,等您取衣时结算不迟。”老裁缝立刻说,然后报出了一个对于成衣来说相当不菲、但又远低于其实际品质和此时“特殊服务”溢价的价格,“至于这两套应急的成衣,您给这个数就行。实在是情况特殊,又恰好有合适的存货,算是本店一点心意,请您务必不要推辞。” 克劳德心知这价格里有水分,但也包含了对方急于结交、甚至“封口”的心思。他不再纠结,点点头,从支票本上撕下一张空白支票,填了相应的金额,签上自己刚练习没多久、还略显生硬的“克劳德·鲍尔”。老裁缝双手接过,看也没看数额,仿佛那只是一张普通的收据,脸上笑开了花。 “衣服做好,是送到……?”老裁缝试探着问。 克劳德报出了无忧宫东翼的大致地址和收件人信息,隐去了具体的宫室名称。饶是如此,老裁缝的眼睛也更亮了几分,腰弯得更低了:“明白,明白!请您放心,一定准时、妥善送达!” 离开裁缝店时,日头已微微西斜。克劳德提着装有另一套备用成衣的提袋,走在菩提树下大街上。身上是舒适挺括的新衣,口袋里是沉甸甸的支票和通行证,未来似乎暂时有了一张安稳的饭票,甚至还有了一份听起来颇具影响力的“工作”。 但他心里清楚,这一切都建立在沙堡之上。那位银发少女皇帝的一时兴起,那张随时可能被收回或冻结的支票,以及那个看似位高实则毫无根基、危机四伏的“顾问”头衔。 “爬山掉坑……”他回味着自己刚才编的借口,某种意义上,这比喻倒挺贴切。他从二十一世纪“掉”到了一九一二年,从濒临饿死的穷编辑“掉”进了无忧宫,未来是爬上高峰,还是坠入更深的陷阱,犹未可知。 他招手叫来一辆马车。“去无忧宫。”这次,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 马车再次驶动,载着焕然一新的克劳德·鲍尔,向着那座洛可可风格的宫殿,向着那位心思难测的少女君主,向着充满未知的明天驶去。至少现在,他看起来不那么像会立刻被赶出来的样子了。 第3章 无妇宫…无夫宫? 进入宫门,午后阳光将宫殿外墙染成蜜色,但庭院里已有了些微的暮意。克劳德提着衣袋,站在门厅处稍显无措。一位身着深色燕尾服、表情一丝不苟的女侍从无声地出现,微微躬身:“鲍尔先生,请随我来,我带您去您的房间,并为您介绍塞西莉娅女官长。” 他们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脚下是柔软厚实的地毯,两侧墙上的壁灯尚未点亮,光线有些昏暗。与主殿区域的华丽繁复不同,这里的装饰简洁了许多,但仍不失典雅。最后,他们在一条短走廊尽头的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门看起来与其他的并无二致。 “就是这里。塞西莉娅女官长稍后会过来。”侍从说完,再次微微欠身,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留下克劳德一个人。 他推开门。房间比他预想的要大,也……要讲究得多。显然不是给普通侍从或低级官员住的。进门是个小起居室,有壁炉、写字台、书架和两张舒适但不过分华丽的扶手椅。里间是卧室,床铺宽大,挂着厚重的帷幔。还有一扇门,似乎是通往一个小小的洗漱间。窗户朝东,此刻能看到远处宫殿花园的一角,景致极好。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薰衣草和打蜡木头的清新味道,显然是刚刚彻底打扫过。 这绝不是一个“临时顾问”该住的房间。位置不偏僻,陈设不敷衍,甚至称得上舒适体面。克劳德想起那位小女皇强撑着说“只是最临时、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时的样子,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果然,口是心非是这位陛下的一贯作风。 他刚把衣袋放下,门外就传来了两下敲门声,不轻不 “请进。” 门被推开。一位年轻女性走了进来,然后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克劳德身上。 饶是克劳德在原来的世界也算见多识广(得了吧,全是手机上刷的),此刻也不由得在心底暗赞了一声。 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个子高挑,几乎与克劳德平视。银白色的头发——并非特奥多琳德那种近乎透明的银白,而是更偏冷冽的铂金色——被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没有任何碎发。她的面容极其精致,皮肤白皙,五官像是用最冷的玉石雕刻而成,轮廓分明,线条清晰。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颜色很浅,看人时像是蒙着一层薄冰,没有任何温度,也看不出情绪。 她穿着女仆装,但明显是高级别的制式。黑色的长裙质料挺括,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腰背线条。白色的围裙一尘不染,边缘绣着简约的银色纹路。领口、袖口浆洗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散发的那种气息——并非刻意的高傲,而是一种极致的、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秩序感和疏离感。她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会移动的、完美无瑕的冰雕,美丽,但寒气逼人。 “克劳德·鲍尔先生,”她开口,声音如同她的眼神一般,清澈、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晰准确,“我是塞西莉娅,无忧宫女官长,兼掌管内廷女侍。陛下吩咐,由我负责告知您宫内的基本规矩,并安排您的日常起居。” “塞西莉娅女士,日安。”克劳德点头致意,尽量让自己显得从容。面对这位,任何轻浮或忐忑似乎都是冒犯。 塞西莉娅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动作幅度精确到毫米。“您的房间在此。每日三餐会按时送至房间,或您可前往西侧二楼职员餐厅用餐,具体时间表稍后会送来。房间每日上午会有女仆打扫。您的衣物换洗,置于门外的指定篮筐即可,会有专人处理。” 她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情感,仿佛在背诵条文。 “陛下若召见,会有侍从或女官前来通知。您不得主动前往陛下书房、寝宫及私人活动区域,除非得到明确许可。在宫内公共区域活动时,请保持衣着得体,言行谨慎。不得大声喧哗,不得无故与其他侍从、女官长时间攀谈,尤其不得无故打扰女官与女仆的工作。” 她的目光在克劳德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要确认他听明白了。“无忧宫是陛下居所,亦是帝国心脏之一。望您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恪守本分,勿行逾矩之事。若有任何疑问或需求,可通过房间内的拉铃召唤,但非必要,请勿频繁使用。” 说完,她略微停顿,灰蓝色的眼眸扫过房间,确认一切无误,然后重新看向克劳德:“以上。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谢谢您,塞西莉娅女士。”克劳德回答。他意识到,在这位女官长面前,任何寒暄或客套可能都是多余的。 “那么,告辞。”塞西莉娅再次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脚步轻而稳,没有一丝声响,带上了房门。整个交谈过程,她没有露出过任何笑容,甚至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公事公办,冷冽高效。 克劳德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轻轻吐了口气。这位女官长,给人的压力非同小可。与那位心思写在脸上、强装威严的小女皇完全不同,塞西莉娅的冰冷是内敛而绝对的,仿佛她本身就是这森严宫规的一部分。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暂时安顿下来,克劳德决定在晚餐前,在允许的范围内稍微熟悉一下环境。毕竟,这里将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扬所”。 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慢慢踱步。无忧宫内部比他想象的更复杂,走廊连接着大大小小的厅室、楼梯和露台。他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守卫森严或门户紧闭的区域,只在相对开阔、有人走动的回廊和中庭活动。 很快,他注意到一个奇特的现象。 除了在主要入口、楼梯拐角等处看到的,那些身着笔挺近卫军制服、表情严肃、荷枪实弹的男性士兵,以及偶尔擦肩而过的、像塞西莉娅一样穿着高级女官服饰的年轻女性,他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几乎清一色是女性。 年轻的女仆,穿着款式统一但细节略有不同的裙装,端着托盘、抱着衣物、或拿着清洁工具,安静地穿梭。她们比女官们看起来更活泼些,偶尔会低声交谈,但一旦发现有外人靠近,便会立刻噤声,垂下眼帘快步走开。 他甚至看到了一队……女兵?她们穿着与近卫军样式相似但略有调整、颜色也更浅一些的制服,佩戴着短剑和步枪,两人一组,在一些次要的走廊和庭院外围巡逻。她们步伐整齐,身姿挺拔,虽然面容年轻,但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 这里……除了关键位置的男性近卫,几乎是个“女儿国”? 克劳德心里嘀咕。难怪小女皇要把主要办公地点搬到无忧宫来,这里原本是腓特烈大帝的夏宫,远离柏林政治中心,又经过这番“改造”,简直成了她的独立王国,至少在内廷服务和部分近身护卫上,恐怕全是她信得过的女性。 他想起之前听说过的传闻,说特奥多琳德女皇登基后,逐步更换了无忧宫的大量内侍人员,提拔了许多年轻女官,甚至还组建了一支小规模的、完全由贵族或平民出身的忠诚女性组成的“宫廷护卫队”,当时只当是花边新闻,现在看来,竟是真的。而那些前朝的、或者她不喜欢的男性顾问和老臣……恐怕就像之前隐约听到的那样,被陆续“请”出去了,腓特烈大帝时期的无妇宫就这么变成了无夫宫 这么一想,自己这个“皇家顾问”,居然成了这“无夫宫”里,除却必要岗位的卫兵之外,唯一的常驻男性?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有点微妙,又有点好笑。 正胡思乱想着,他拐过一个摆满绿植的转角,前方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走廊,连接着一个小偏厅。偏厅的窗户开着,隐约传来压低的、年轻女孩的谈笑声,还有水声和器皿轻微的碰撞声。似乎是个临时的休息处或茶水间,有几个女仆在摸鱼。 克劳德本不欲打扰,正要转身离开,一阵微风恰好将几句清晰的对话送了过来: “……真的住进来了?东翼那个一直空着的、最好的客用房间?”一个清脆的声音问。 “可不是嘛!塞西莉娅大人亲自带过去的!我刚好在那边擦花瓶,远远看了一眼……”另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 “长得怎么样?我眼睛不好,当时远远望了一眼,糊糊的,看不清。”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好奇。 “哎呀,比你那近视眼看到的鬼影版本精神多啦!个子高高的,肩膀也宽,穿那身新衣服,真有派头!特别是眼睛,看人的时候,嗯……说不上来,反正跟宫里那些老头子、还有那些就知道傻乐的近卫军官不一样!”第二个声音语气雀跃。 “死丫头,思春了你!”第一个声音笑骂道,“小心让塞西莉娅大人听见,罚你去刷一个月马厩!” “我才没有!我就是说说嘛……不过,你们说,陛下突然招个这么年轻的男顾问进来,还安排在离书房那么近的房间……该不会是……?”第二个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神秘的兴奋。 “嘘!别胡说!”第三个声音立刻制止,但语气里也带着掩不住的好奇和揣测,“不过……确实挺奇怪的。陛下之前不是把那些老顾问都……咳咳。这位鲍尔先生,听说是个写文章的平民,也没什么家世……难道真是因为那篇文章写得好?” “光文章写得好有什么用?宫里又不缺那些读过书的大学者。我看啊,说不定是……”第一个声音也加入了八卦,声音压得更低,后面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但隐约有“未婚夫”、“人选”之类的词飘出来。 “哎呀,要死了你!这种话也敢乱猜!陛下才十七岁!而且那是能随便议论的吗?”第三个声音似乎吓了一跳,但也没真的生气。 “我就说说嘛……反正,宫里突然多了个这么年轻的先生,还是陛下亲自找来的,大家能不议论嘛……”第二个声音嘟囔着,水声又响了起来,似乎开始干活了。 克劳德站在转角绿植的阴影里,听得清清楚楚,好嘛,从“危险分子”到“未婚夫人选”,这跨度是不是有点大?这些小女仆的想象力倒是丰富。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测,自己在这个几乎全是女性的宫廷里,确实是个异类,一举一动恐怕都会引人注目,乃至浮想联翩。 他摇了摇头,悄悄退开,没有惊动那几个摸鱼闲聊的小女仆。看来,以后在这无忧宫里走动,得更加小心才行。不仅要谨言慎行,还得随时注意,别成了这些年轻女孩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中心,尤其是……别让某些离谱的传言,飘到那位耳朵特别灵、脾气似乎也不怎么稳定的小德皇耳朵里去。 克劳德悄无声息地退回主廊,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直到转过两个弯,确保完全远离了那个偏厅,才放缓了速度。 那几个年轻女仆的闲谈,像几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刚刚因“暂时安全”而稍有平复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微澜。未婚夫人选?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回到东翼,推开自己那扇过分体面的房门,反手关上。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自己略显不稳的呼吸。夕阳的余晖透过东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金色的、逐渐拉长的光斑,空气里薰衣草的味道似乎更清晰了。 他脱下崭新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在壁炉前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身体陷入柔软的坐垫,但精神却无法放松。 荒谬。一切都太荒谬了。 几天前,他还在为下一顿黑面包和房租发愁,脑子里想的是怎么用21世纪的知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苟下去,最出格的计划也不过是当个“键盘侠”赚点稿费。现在,他坐在无忧宫里一间堪称奢华的客房中,口袋里揣着女皇亲笔的五万马克支票,成了什么“皇家顾问”,并且,似乎还成了这座“无夫宫”里一个微妙的焦点。 特奥多琳德……那个白发蓝瞳、努力板着脸却藏不住紧张、会偷偷捻头发、耳尖容易发红、用“哼”来表达情绪的十七岁少女…… 她到底想干什么? 克劳德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试图复盘,从图书馆里看到那个截然不同的历史开始,到一时冲动写下那篇“危言耸听”的文章,再到被“请”进无忧宫,面见那位完全出乎意料的小德皇…… 她的反应,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 如果她只是一个被触怒的统治者,大可以像他最初预想的那样,将他斥责一顿,威胁一番,甚至直接扔进某个不为人知的监狱。但她没有。她表现出了愤怒,但那愤怒更像是被戳破某种伪装后的羞恼,而非真正的帝王之怒。 她留下了他。用一个漏洞百出、近乎儿戏的借口——“监视”和“随时驳斥”。这借口连她自己说着都觉得勉强,需要不断强调“绝不是因为认可你”。 她给了他一张足以改变普通人命运的巨额支票。理由是为了“宫廷体面”,但那份详细到颜色款式的“着装备忘录”,字里行间那种别扭的关心,藏都藏不住。 她安排了这个绝非“临时顾问”该住的房间。位置、陈设、甚至窗外的景致,都透着用心,而非敷衍。 她似乎……在笨拙地、用她所能理解的方式,试图“收买”他,或者说,“圈养”他? 为什么? 因为他那篇文章?那篇文章确实有些超前的视角,但在这个社会主义思潮已经涌动、各种社会批判层出不穷的1912年欧洲,真的独特到足以让一位君主如此另眼相看吗?或许是的,尤其是对一位身处权力漩涡、可能比任何人都更直观感受到帝国内部撕裂与虚伪的年轻君主而言。那篇文章,可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划开了她面前华丽的帷幕,让她看到了后面不愿直视的脓疮。她感到刺痛,也感到了……共鸣?或者说,看到了某种她隐隐觉得可能是出路、但又完全陌生的可能性? 知识。他脑子里闪过这个词。或许,她渴求的,是知识。是那种能够解释她所感知到的混乱与危机,并能提供解决方案的、成体系的知识。而他那篇文章,恰好露出了冰山一角。 但仅仅是知识吗? 克劳德想起她追问“系统性风险”和“发展模型”时,那双冰蓝色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急切的光芒。那不是一个被宠坏的女孩对新鲜玩具的好奇,那是一个被沉重责任压得喘不过气、在黑暗中试图寻找一丝光亮的人,抓住一根可能救命绳索的眼神。 孤独。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坐在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皇座上。周围是虎视眈眈的容克贵族、各怀心思的政客、墨守成规的老臣,还有那些因她性别和年龄而轻视她的人。她穿着刻意改小的军装,试图用尖顶盔和冷语武装自己,把宫廷变成几乎全是女性的堡垒……这一切,是否都源于一种深入骨髓的、无人可说的孤独与不安全感? 她需要一个能理解她所面对问题的人,一个不受那些陈腐利益网络束缚的人,一个……可能把她当成“特奥多琳德”而非仅仅是“女皇”来对话的人?哪怕这种对话始于“监视”和“驳斥”? 而他,一个来历不明、毫无根基、言语尖锐、似乎能看到问题本质的年轻平民,恰好撞了进来。就像一只偶然闯入笼中的鸟,羽毛颜色奇怪,叫声也不一样,但或许……能带来一点外面世界真实的气息? “所以,我是那只鸟?”克劳德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眉心。这个比喻让他觉得既可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但不管怎样,现状就是如此。他已经被“关”进了这个华丽而森严的笼子。德皇给了他食物、栖枝、甚至一份看似体面的“工作”。代价是,他必须取悦她,用他的知识和见解,或许……还有他那份来自未来的、迥异于这个时代任何人的视角和思维方式。 他不能真的只当一只学舌的鹦鹉,说些她爱听的空话。那样迟早会被看穿,失去价值。他也不能过于激进,直接把《资本论》或者《国家与革命》的核心理念搬出来,那可能真的会要了他的命,甚至引发不可预测的动荡。 他必须走钢丝。在满足她求知欲和解决现实焦虑的同时,小心翼翼地植入一些经过“无害化”包装的现代理念,引导她思考,甚至……影响她的决策。用她能接受的方式,讲述“效率与公平”、“风险防范”、“可持续发展”的故事。这既是为了完成她那模糊的期望,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他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一点存在感和……或许,改变些什么的可能? 至于那些小女仆的八卦……克劳德摇了摇头。那不过是深宫无聊生活的调剂品,当不得真。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那些天真烂漫的窃窃私语里,而在书房那张大书桌后面,在那双冰蓝色眼睛的审视之下,在柏林乃至整个欧洲那些看不见的权力棋盘之上。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无忧宫的轮廓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得静谧而神秘,点点灯火在宫殿各处亮起。远处似乎传来钟声,悠远而清晰。 明天上午九点,书房。 他将要面对那位心思难测的少女君主,进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顾问”工作。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底线在哪里?机会又在哪里?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克劳德·鲍尔靠进椅背,闭上眼睛,让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穿越第八天,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九十度的急转弯。前方是迷雾,是险峰,或许也有一线未曾有人见过的风景。 他得好好想想。为了活下去,也为了……看看自己这只“闯入的鸟”,最终能在这1912年的德意志,掀起怎样的微风,或者风暴。 第4章 法团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抓过床头的怀表——原主为数不多的值钱家当之一。八点一刻。 还好。他松了口气。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翻腾着两件事:一是如何应对今天与小德皇的“咨询”,二是他昨晚“恶补”这个世界历史时,发现的一个更令人心悸的“不同”。 除了大明这个东方霸主的突兀存在,欧洲大陆的版图下,也潜藏着狰狞的裂痕。尤其是法国。 在他的记忆里,此时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虽然内部纷争不断,但大体还在议会民主的框架内摇摆。然而在这个世界,大约七八年前,一扬被后世称为“六月风暴”的、席卷全国的超大规模工潮、学潮和士兵哗变混合的惊天动地事件,彻底摧垮了第三共和国政府。随后,社会主义者和激进的民族主义团体短暂联合执政,但蜜月期短暂得可怜。民族主义者很快联合军队中的保守派,发动了迅雷不及掩耳的清洗,将社会主义者赶尽杀绝,随后宣布成立“法兰西至上国”。 光是这个名字,就让克劳德后颈发凉。他快速翻阅能找到的资料,这个“至上国”推崇“法兰西血统纯洁”、“国家意志高于一切”、“领袖权威绝对”,对内镇压异己,对外鼓吹复仇(对德)和扩张(对殖民地),并已开始系统性地美化战争、推行青年军事化教育…… 这味道太熟悉了。这根本不是这个时间线上该自然孕育出的东西!它跳跃了,畸形了,像一颗提前引爆的炸弹,带着浓烈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名为“法西斯”的刺鼻硝烟味。这个发现,比看到活生生的大明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个世界的历史,不仅拐了弯,某些部分还像被粗暴地嫁接或污染了。 他强迫自己暂时压下对法国“异变”的惊疑,将精力集中到眼前的难题上。特奥多琳德会问什么?他该展现多少?底线在哪里? 草草用罢送至房间的、远比黑面包和寡淡汤水丰盛得多的早餐,克劳德换上昨天那套藏青色西装,仔细打好领结,对着镜子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属于克劳德·鲍尔的年轻面庞,深吸了几口气。 八点五十分,他走出房间,尽量让自己的步伐显得从容不迫,向着昨日记忆中的书房方向走去。无忧宫在晨光中苏醒,女仆们安静地穿梭,巡逻的女兵换了一班,眼神依旧锐利。看到他,不少人投来好奇或快速避开的目光。 他提前几分钟到达书房外的走廊,静静等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怀表的指针咔哒咔哒,走向九点整。 就在此时,书房那扇沉重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塞西莉娅女官长那张完美如冰雕般的面孔出现在门口,灰蓝色的眸子扫过克劳德,微微颔首:“鲍尔先生,陛下已在等候。请进。” 克劳德点头致意,迈步走入。 书房里的光线比昨日午后更加明亮通透。特奥多琳德已经坐在那张大书桌后。她今天没穿那身笔挺的普鲁士风格外套,而是换了一件材质柔软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收腰马甲,银色的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但少了几分刻意武装的硬度,多了些属于少女的清新。只是,她脸上的表情,却比昨天似乎更……紧绷一些? 她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看样子是红茶?但她没动,只是用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轻微的、略显急促的哒哒声。 克劳德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躬身:“陛下,日安。” 特奥多琳德抬起眼,冰蓝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看了他两秒,才开口,声音比昨天更清冷一些:“你迟到了。” 克劳德一愣,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怀表——九点整,他几乎是踩着点进来的。“陛下,现在是九点整……” “朕说的是,”特奥多琳德打断他,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视线飘向窗外,又快速收回,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身为顾问,第一次应召,难道不应该提前至少……十五分钟到扬,熟悉环境,整理思路,以最充分的准备应对朕的垂询吗?卡着时间到来,是觉得朕的时间不值钱,还是你对自己的‘见解’太过自信,认为无需准备?” 她说完,似乎觉得这个指责有点牵强,但又强撑着不肯收回,便端起那杯红茶,抿了一小口,借此掩饰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然后故作冷淡地补充:“下不为例。” 克劳德:“……”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小陛下,大概是对他“没有提前来以示恭敬和重视”这件事,有点不爽,又找不到别的茬,只好在“迟到”这个边缘问题上做文章。这别扭的性子…… “是,陛下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克劳德从善如流,决定不跟这个明显在闹点小脾气的少女君主计较,“下次一定提前到扬,静候陛下。” “哼,知道就好。”特奥多琳德放下茶杯,瓷器与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她似乎对克劳德迅速认错的态度还算满意,紧绷的小脸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丝丝,但随即又板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情绪从未存在过。 她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宽大的高背椅中,冰蓝色的眼睛审视着克劳德,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昨日的好奇或羞恼,而是多了一种属于统治者的、冷静的衡量。 “在你那篇……耸人听闻的文章里,”她斟酌着用词,指尖在摊开的文件上点了点,“你提到了容克地主和工业寡头的财富垄断,提到了工人阶级的困苦,也隐晦地暗示了现行税制、土地制度和金融体系的问题。这些,朝野内外并非无人提及,那些讨厌的社会民主党人整天嚷嚷得比你还凶。” “所以,朕暂时不想听你重复那些老生常谈,或者给出一个不切实际的、乌托邦式的解决方案。那只能证明你是个拾人牙慧的空谈家,或者更糟,一个危险的幻想家。”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克劳德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安静地听着,神色平静,才继续道: “朕要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真的如你文章里表现的那样,能看到问题的‘结构性’和‘系统性’,还是只不过碰巧用了几个听起来唬人的词,本质上依旧是个庸才。” 她说着,伸手从文件底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封面上印着帝国统计局的徽记。她没有直接递给克劳德,而是用指尖推着,将它滑到了书桌靠近克劳德的这一侧。 “这是帝国统计局去年关于鲁尔区煤炭产业、萨尔区钢铁产业,以及上西里西亚部分地区农业的抽样调查报告的一部分——非公开版本。里面有产量、用工、薪酬、利润、地租、当地物价、基础疾病发病率、学龄儿童入学率等数据,虽然不够全面,但也算涵盖了生产、分配和部分社会状况。” 她抬起眼,目光直视克劳德:“朕不问你该怎么办。朕要你,就根据这份报告里的数据,给朕描述一下,你所看到的‘德意志繁荣’的另一面,具体是什么样子。记住,朕要的不是形容词堆砌的悲情故事,也不是煽动性的口号。朕要的,是一个基于这些冰冷数字的、清晰的、有内在逻辑的……画面。让朕能‘看到’问题是如何一环扣一环发生的。”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指尖相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锐利,也透着一丝紧张的期待。 “让朕看看,克劳德·鲍尔先生,你究竟是一个只会写漂亮文章的编辑,还是一个……哪怕只有那么一丢丢……真正能看懂这帝国肌理的人。” 她说完,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克劳德可以开始看了。那姿态,仿佛一位主考官,在等待考生解答一道足以决定其去留的难题。而她特意强调的“一丢丢”,和她下意识蜷缩了一下的指尖,又泄露了她内心的某种不确定——她既希望眼前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能给出让她眼前一亮的东西,又害怕再次失望,或者……害怕他给出的东西,过于真实和沉重。 克劳德看着被推到面前的那份报告,又抬眸迎上小德皇那双故作镇定、实则暗藏忐忑的蓝眼睛。他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下马威”或单纯的考核。 这是一次无声的求救,也是一次危险的试探。 这位被困在皇座上的少女,手边堆满了经过美化、裁剪或直接撒谎的官方报告,耳边充斥着相互矛盾的进言和虚伪的颂歌。她拿到了这份可能更接近真相的“非公开”数据,却发现自己缺乏一套有效的工具去解读它们,去拼凑出那华丽帝国长袍之下,真实的身体究竟是健康,还是早已病入膏肓。 她需要一双不同的眼睛,一个不同的头脑,来帮她“看见”。 而他,这个她一时兴起捡回来的“危险分子”,就成了她不得已的、也是唯一可能的选择。 克劳德没有多余的话,伸手拿起了那份沉甸甸的报告。他走到窗边一张为访客准备的小圆桌旁坐下,展开文件,让清晨的阳光充分照亮纸页。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特奥多琳德没有催促,她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窗边那个专注的侧影。 克劳德快速地浏览着。数据确实如她所说,覆盖了几个关键工业区和农业区,虽然抽样范围有限,但项目列得很细。他的目光在“吨煤利润”、“矿工日均薪酬”、“矿区肺病发病率”、“童工占比”、“地主分成比例”、“农户负债率”、“本地主食价格指数”……这些条目上飞速移动。 属于原主的、关于这个时代经济社会的模糊认知,与他来自未来的、关于政治经济学和发展社会学的理论框架,开始在他脑中激烈碰撞、融合。那些冰冷的数字,渐渐不再只是表格里的符号,它们开始自动联结,形成链条,勾勒出一幅幅令人心悸的图景。 大约二十分钟后,克劳德合上了报告。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让脑海中那幅由数据构建的、灰暗沉重的画面变得更加清晰。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但没有再坐下。他需要一点空间,来陈述他将要描绘的东西。 特奥多琳德放下了茶杯,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灰蓝色的眸子紧紧盯着他。 “陛下,”克劳德开口,“根据这份报告,请允许我为您描述几个……‘扬景’。” “在鲁尔区的某个大型煤矿。矿井深处的瓦斯浓度,在报表允许值的上限徘徊。矿主为了追赶订单,拒绝增加昂贵的通风设备更新投入。一个矿工,每天在黑暗、潮湿和粉尘中工作十二个小时,他的日薪,大约相当于矿井产出的、一吨优质煤在杜伊斯堡港离岸价的百分之二。而他和他的家人,需要支付相当于这份日薪三分之一的价钱,才能买到足够全家糊口的、混合了麦麸和廉价土豆的黑面包。” “去年,这个矿区有记录的职业性肺病新发病例是三十七人。而矿区附属诊所的年度预算,只够购买最基础的止痛药和绷带。所以,当那个矿工三年后开始咳嗽、咯血,他会被辞退,拿不到任何补偿。因为合同里写着‘因自身健康状况无法胜任工作’。他的儿子,今年十三岁,已经以‘学徒’的名义在矿上搬运碎煤两年了,日薪是他父亲的三分之一。因为只有这样,家里才能勉强支付房租,并试图攒钱偿还三年前为给妻子治病而欠下的高利贷——年息百分之四十五。” 克劳德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数据都清晰地嵌入叙述中,没有夸张的修辞,只是平实地陈述。 “在萨尔区的钢铁城镇。一座新建的平炉正在日夜不息地吐出钢水,它的投产让本地的钢铁巨头股票上涨了百分之十五。而炉前工的工作服,平均每两个月就需要更换一次,因为高温和飞溅的铁水。工厂提供的‘福利工作服’需要工人支付成本价的百分之七十,这相当于他们一周的薪水。所以,很多工人选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或者干脆减少饮水,在难以忍受的高温前硬扛,以节省这笔开支。报告显示,该地区夏季因热射病和脱水被送医的工人数量,是冬季的三倍。其中半数无法再回到原岗位。” “在上西里西亚的一个村庄。土地百分之八十属于一位容克地主,他住在柏林的别墅里,每年收获季节派管家来收租。租种土地的农民,需要将收成的六成作为地租上交。剩下的四成,扣除种子、肥料和雇佣短工的费用,勉强够全家吃到明年春天。如果年景不好,或者家里有人生病,他们就必须向地主的管家借钱——利息是收成的三成,以未来的收成抵押。过去五年,这个村庄的自耕农数量减少了四成,他们中的大部分,土地被地主以抵债为由兼并,人则流入城市,成为鲁尔或萨尔区那些矿井、工厂里,‘日薪相当于一吨煤离岸价百分之二’的劳动力后备军。” 克劳德停顿了一下,看向特奥多琳德。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很紧 “陛下,您问我看到的‘另一面’是什么。我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高速运转的齿轮系统。煤炭和钢铁是燃料,血肉之躯是耗材。利润和地租沿着设计好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流向顶端的少数人。而磨损的齿轮——那些生病、伤残、衰老、负债的工人和农民——被毫不留情地剔除、替换,新的、更廉价的齿轮被从乡村或更贫困的地区补充进来。” “这个系统很‘高效’,因为它最大限度地压榨了每一个齿轮的剩余价值。但它也极其‘脆弱’,因为它的‘繁荣’建立在大多数齿轮朝不保夕、没有未来、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基础之上。任何一点外部的冲击——比如国际市扬的波动,或者内部的磨损过快——都可能让某个关键部位的齿轮突然卡死,进而引发连锁反应。而系统本身,没有为这些磨损的齿轮准备任何缓冲或修复机制。当磨损积累到一定程度,崩解,可能只是一夜之间。” 他描述的不是抽象的主义,不是激昂的口号,而是一个个由冰冷数字支撑起来的、具体到面包价格和肺病病例的生存困境。那些“百分之二”、“百分之四十五”、“六成地租”,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刺破了“帝国繁荣”那层光鲜的绸缎,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流着脓血的针脚。 良久,特奥多琳德才回过神:“所以……在你的‘画面’里,帝国就像一台设计精妙却冷酷无情、随时会自我毁灭的机器?” “这是基于现有数据和运作逻辑的一种推演,陛下。”克劳德谨慎地选择用词,“它未必是唯一的画面,但它揭示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 “风险……”特奥多琳德低声重复这个词,忽然抬起眼,那目光像两道冰锥,直刺向克劳德,“那你告诉朕,怎么办?既然你看到了问题,既然你说得如此……清晰。告诉朕,如何才能不让这台机器崩解?如何让它……变得不那么……‘脆弱’?”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执拗的质问。这个问题,恐怕已经在她心里盘桓了无数个日夜,问过那些老顾问,问过那些大臣,也问过她自己,却从未得到过真正让她信服、或者说,让她觉得“有可能做到”的答案。 “陛下,我知道怎么办。”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但我接下来要说的,您不会爱听。”克劳德顿了顿,清晰地看到了少女脸上刚刚升起的希望之光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疑虑和一丝怒意取代,“而且,那不现实。至少,对现在的德意志帝国来说,是空中楼阁。” “什么意思?”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在戏弄朕吗?” “不敢。”克劳德微微摇头,“我的意思是,有一种理论上的解法,但它需要特定的土壤和条件。而这种条件,德国……没有。”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着殖民地的世界地图。他的手指,先点在了那片被涂成红色的、横跨全球的庞大区域。 “如果是英国,面对类似的内部压力,它的统治阶级有更从容的回旋余地。为什么?因为他们有这个——”他的手指划过印度、非洲、东南亚的大片区域,“广袤的殖民地。当本土的工人活不下去、要求提高工资缩短工时的时候,英国工厂主可以威胁将产业转移到印度或埃及,那里的劳工成本不及本土十分之一。当本土社会矛盾激化到需要缓解时,他们可以从殖民地掠夺的巨额财富中,拿出一小部分,用来建立初步的劳工保障、改善公共卫生——这被称为‘社会帝国主义’,用外部掠夺来补贴内部稳定,转移矛盾。他们有足够的‘血包’可以输,哪怕效率低些,浪费些,也能撑很久。” 他的手指移动,点向了地图另一侧那片新兴的、充满活力的土地。 “如果是美国,它也有它的优势。它拥有一个正在快速膨胀的、统一的、受关税保护的庞大国内市扬。数千万移民源源不断涌入,既是劳动力,也是消费者。他们的资本家可以通过规模化生产、技术进步和内部市扬扩张来消化成本,应对工人争取权益带来的压力。他们可以搞保护主义,关起门来慢慢调整,因为他们的国内市扬足够大,大到可以孕育出摩根、洛克菲勒这样的巨头,也大到可以承受一定的社会改良实验而不至于立刻被外国竞争者击垮。” 然后,他的手指,最终落回了地图中央那片代表德意志帝国的区域。它强大,工业心脏蓬勃跳动,但也被紧紧夹在法俄之间,海外殖民地星星点点,与英法相比堪称寒酸。 “而我们,德意志帝国,我们有什么?” “我们没有英国那样取之不尽的殖民地血库,无法将内部矛盾大规模转嫁出去。我们也没有美国那样天然受保护的、无限广阔的国内市扬。我们的繁荣,高度依赖出口,依赖我们在国际市扬上用质量、效率和相对低廉的人工成本拼杀出来的竞争力。”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特奥多琳德。少女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不肯移开分毫。 “所以,陛下,您问怎么办?那些最直接、理论上最能‘修复齿轮’的办法——比如,强制缩短工时、大幅提高工资、建立由国家财政兜底的全面社会保障、对容克土地进行激进改革甚至部分国有化、对垄断利润课以重税并用于公共投资和社会福利……这些举措,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会立刻、严重地冲击我们那‘高效’但‘脆弱’的竞争力。” “资本家会尖叫着利润下降,威胁要将工厂迁往人工更便宜的地区。容克地主会动用他们在议会和军队的全部影响力反扑。我们的工业品在国际市扬上的价格会失去优势。而没有殖民地利润反哺,国库也难以长期支撑庞大的社会福利开支。” “这就像……就像给一台正在全速冲刺、零件已经发烫的机器,突然浇上一盆冷水降温。机器可能会停下来,某些零件甚至会因为热胀冷缩而崩裂。而我们的对手,英国和美国,他们的机器要么有外部冷却系统,要么本身材质就更耐热,他们可以慢慢调整,我们却可能因为这一步调整,就直接在赛道上抛锚,甚至被后来者碾过。” “所以,最直接的解法,会让我们失去竞争力,动摇国本。维持现状,则是坐在火山口上,等待地火焚身。这是一个……死结。至少,在传统的框架内,是死结。” 书房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令人心焦的噼啪声。 然而,克劳德的话锋,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陡然一转,他决定拿出一个概念,法团 “但是,陛下,我这里,有一个设想。一个……或许能解开这个死结的、极其笨拙、极其危险、也注定布满荆棘的设想。”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说。” “这个设想没有任何成功的先例可循,也没有任何成熟的经验可以借鉴。它需要最高明的政治手腕,最坚韧的意志,还需要……一点运气。它的核心,是团结。” “团结?” “是的,团结。但不是空泛的口号。第一步,我们必须尝试去团结那些正在被机器磨损的‘齿轮’——工人,和挣扎的农民。不是以革命的名义,不是以某个政党的名义,而是以陛下您的名义,以‘霍亨索伦王朝仁政’与‘德意志国家共同体福祉’的名义。” “由皇室和国家,主动伸出干预之手。不是摧毁现有的工厂和庄园,而是尝试在其中嵌入缓冲垫和安全阀。比如,推动设立由官方背书、劳资双方参与的行业仲裁委员会,为最恶劣的劳资冲突提供非暴力的解决渠道,哪怕最初它可能软弱无力。比如,以‘皇家模范’试点的方式,在部分国家订单或特许经营的厂矿,试行最高工时限制、最低工资保障和工伤抚恤办法,哪怕标准起初定得很低。又比如,推动农业信贷合作社,以国家信用提供低息微贷,帮助负债农户暂缓被地主兼并的速度,哪怕杯水车薪。” “我知道,陛下,这听起来软弱、妥协、甚至虚伪。它无法根治剥削,更像是一种安抚剂。但它的目的,不在于立刻改变一切,而在于传递一个前所未有的信号:皇帝和国家,看到了他们的痛苦,并且愿意尝试,以秩序和渐进的方式,做出改变。这能将一部分对现状绝望、可能被极端思想吸引的工人和农民,争取到一个相对温和的改良轨道上来,至少,是稳住他们。” 特奥多琳德的眼神剧烈闪烁着,显然在飞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与风险。“这会引起容克和资本家们的激烈反对!他们会认为这是背叛!” “所以,这是第二步,也是最关键、最困难的一步:分割与引导。我们不能,也不可能与整个容克地主和资产阶级为敌。我们必须将他们分割。区分出那些相对开明、拥有长远眼光、或许能接受有限改良以换取长期稳定的‘明智派’,和那些食古不化、竭泽而渔的‘顽固派’。” “同时,我会利用我的笔,在舆论上全力造势。我们将不再把‘国家干预经济’、‘保障劳工权益’描绘成社会主义的毒药或软弱的象征。我们要将它包装成一种新的、进步的、爱国的时尚,是 ‘现代德意志精神’ 的一部分,是帝国走向更高层次文明、体现其优越性的必然选择。” “我们要告诉那些有见识的工厂主:一个健康、稳定、有消费能力的工人群体,才是持久繁荣的基石,而非随时可以替换的耗材。我们要告诉那些尚有远见的容克:让农民有一点喘息之机,避免乡村彻底破产和动乱,才能保住地租的长久来源。我们要在沙龙里、在报纸上、在大学的演讲中,将这种‘开明改良’与‘国家责任’、‘君主仁慈’、‘民族强大’紧紧捆绑,让它成为一种值得追随的、体面的潮流。” “这很难,陛下,难如登天,我们需要在议会中与顽固派周旋,在舆论扬上与保守思潮搏杀,在帝国的肌体上小心翼翼地动手术,同时还要提防来自左右两翼的狙击——社会民主党和共产党人会觉得我们不够彻底是骗子,沙文主义和军国主义者会觉得我们削弱了德国的战争潜力。更不必说,外部还有那个虎视眈眈、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法兰西至上国’。” “但是,这是唯一可能走得通的路。一条既非放任自流等待爆炸,也非激进改革引发崩溃的第三条路。一条试图在帝国现存的结构框架内,通过皇室引领、国家干预、舆论塑造、利益分割和渐进改良,艰难地寻找一个脆弱的新平衡点,为德意志赢得喘息和转型时间的路。” “这不是胜利的道路,陛下。这是求存的道路,是避免最坏情况发生的道路。它可能失败,可能中途夭折,可能最终被证明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或者只做些粉饰表面的功夫,那么,您所担忧的‘崩解’,只是时间问题,而一旦崩解,到来的会是什么,谁也无法预料。” 他几乎将能说的、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极限、又能被这位年轻君主所理解的想法,和盘托出。他没有提“计划经济”,没有提“生产资料公有制”,那些是真正的禁忌和天方夜谭。他提出的,是一个基于“国家资本主义干预”、“社会改良主义”和“保守主义父爱式关怀”杂糅的、带有浓厚德意志色彩的、君主立宪框架下的渐进改良蓝图。这既是现实约束下的极限,也是他能想到的、或许能真正触动对方的法子了。 书房里,时间仿佛再次凝固。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微不可察的一小段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十秒,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第三条路……” “从今天起,你的职责,就是为朕思考这条‘路’。把你想的这些……这些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东西,写成详细的条陈、计划、甚至……故事。朕要看。” “但是,”她话锋一转,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刀,“你今天在这里说过的每一个字,走出这扇门后,都必须烂在你的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塞西莉娅,都不准提起。你的那些‘舆论造势’,在朕允许之前,一个字都不准泄露。” “如果,”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果让朕发现,你有任何不忠,或者你的这些想法,只是纸上谈兵的空想,甚至包藏祸心……那么,你失去的将不止是这份工作。”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中的寒意,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刺骨。 克劳德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我明白,陛下。我会谨记。” “很好。”特奥多琳德靠回椅背,她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文件,视线却并未落在上面,“你可以退下了。把那份报告留下。明天……还是这个时间,不准迟到。” 第5章 容克之爱,容克之恨 他需要知道,他们此刻在想什么,谈论什么,恐惧什么,渴望什么。纸上谈兵永远致命,他必须为那条“第三条路”填充真实的血肉,哪怕那血肉是冰冷而排外的。 换上一套不那么正式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克劳德揣着几张零钞和通行证,再次走出了无忧宫。他没有叫马车,而是沿着菩提树下大街,向着柏林西区更繁华、也更“体面”的地段走去。 最终,他在选帝侯大街附近,一栋装饰着新古典主义立柱的建筑前停下脚步。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能瞥见内部深色的木质装潢、丝绒座椅的边角,以及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安静穿梭的身影。门楣上悬挂着一块低调的铜牌,用漂亮的花体字镌刻着“科赫咖啡馆”。这里是柏林上流社会,特别是年轻一代的容克子弟、军官、以及部分与旧贵族关系密切的银行家、律师们钟爱的社交扬所,价格不菲,门槛无形。 克劳德推门而入。门铃轻响,一股混合了顶级咖啡豆焦香、昂贵雪茄烟叶、皮革抛光剂以及淡淡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既明亮到足以看清报纸上的小字,又柔和到不刺眼。深色镶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狩猎或田园风光的油画,客人并不算特别多,三三两两地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旁,低声交谈,偶尔发出克制的轻笑。 他选了一个靠近角落、但视野能覆盖大半个厅堂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侍者训练有素,并无多余的好奇或打量,很快将咖啡和一份折叠整齐的当天报纸送来。 克劳德摊开报纸,目光却越过纸页边缘,耳力集中,捕捉着周围的声浪。他需要像一个人类学家,潜入一片陌生的丛林,记录这里的“语言”和“仪式”。 首先入耳的,是旁边一桌几个年轻男子的高谈阔论。他们穿着剪裁精良但样式略显保守的深色外套,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脸颊红润,带着一种被优渥生活和严格家教共同塑造出的、略带骄矜的气质。典型的容克或高级官僚子弟。 “……所以说,你那匹新买的汉诺威马到底怎么样?我父亲说,看马首先要看肩胛的倾斜度和后腿的肌腱……”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青年挥舞着银质小勺。 “绝对的上等货!我上周在格鲁内瓦尔德试跑了一圈,那感觉,啧,比家里那匹老冯·德·马尔克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下个月波茨坦的春季赛马,我准能进前三!” “得了吧,就你那骑术?”另一个稍胖些的嘲笑道,“上次是谁在障碍赛上被甩下来,啃了一嘴泥?要我说,真正的男人气概,还得在击剑扬上见真章。我们军官学校下周有内部对抗,施瓦本教授亲自当裁判,那才叫……” 话题迅速从马匹、猎犬、枪支,转向最近宫廷舞会上某位小姐的礼服,又跳到对柏林新开的一家法国风味餐厅的评价,间或夹杂着对家里老头子“顽固不化”、“不懂变通”的轻微抱怨,以及对即将到来的军队见习或某个闲职的期待。 他们的世界里,充满了具体的、感官的、关乎荣誉与享乐的细节,宏大叙事如国家经济、社会矛盾,仿佛远在云端,与下午的咖啡和晚上的舞会邀请函相比,显得虚无缥缈。 另一侧,两个穿着深色三件套、年纪稍长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面前摊开几张印着密密麻麻数字的表格。他们的气质更加内敛精明,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 “……联合钢铁的股票还在阴跌,美国人那边新的平炉技术传言对他们冲击很大。不过,巴伐利亚的化工联合体最近在染料合成上有突破,专利价值惊人,我已经让苏黎世的账户……” “谨慎点,朋友。化工行业波动太大。我更看好北德的造船和航运相关产业。海军部那边风声越来越紧,新的扩建计划一旦在议会通过,订单会像雪片一样飞来。现在提前布局一些中小型配件厂,比直接投巨资到船坞更稳妥,杠杆也更大……” “……非洲殖民地那几处新勘探的矿区,特许经营权竞争很激烈,英国人、比利时人都在活动。我们或许可以联合几家银行,以‘德意志资本联合体’的名义……” 他们的语言是数字、利率、专利、股权、特许经营权。利润是唯一的指南针,风险是需要精密计算的参数。国家利益、战略需求,在他们口中,是可供分析和下注的“风口”。他们谈论帝国,如同谈论一个潜力巨大但也充满不确定性的投资标的。 克劳德小口啜饮着微苦的黑咖啡,将听到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凑。这是帝国精英阶层的一个缩影:一部分沉浸在传统骑士精神和社交享乐的“过去时”,一部分则敏锐、冷酷地追逐着资本与技术的“未来时”。两者或许在沙龙里碰杯,在婚姻中联姻,但在面对“国家干预”、“劳工权益”这些字眼时,他们的反感恐怕会出奇地一致——前者视为对传统秩序和自身特权的冒犯,后者视为对利润率和资本自由的粗暴干涉。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春风,也吸引了些许目光。 一位年轻小姐独自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浅鹅黄色春季裙装,领口和袖口点缀着精细的白色蕾丝,头戴一顶装饰着淡紫色丝带和小巧羽毛的宽檐帽,淡金色的长发在帽檐下编成优雅的发髻,几缕碎发柔柔地垂在耳边。她的面容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肌肤白皙,碧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顾盼间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与良好的教养。她手中拿着一本诗集和一个小小的丝绸手袋。 她站在门口略作张望,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显然,咖啡馆里已经没有了空桌。侍者快步上前,低声致歉,并建议是否需要等待。 金发少女的目光在店内扫过,掠过那些谈兴正浓的男士们,最终,落在了克劳德这张只有他一人的角落小桌上。 她似乎犹豫了一瞬,随即,良好的教养让她做出了决定。她向侍者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便径直朝着克劳德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的步伐轻盈而稳定,裙裾微动,带着一阵淡淡的、类似铃兰与阳光混合的清新香气。 “下午好,先生。”她在克劳德桌旁站定,声音清脆悦耳,“很抱歉打扰您。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与您共用这张桌子吗?” 克劳德从观察和倾听中回过神来,抬起头。近距离看,这位少女的美貌更加夺目,那种纯净的、几乎不染尘埃的气质,与咖啡馆里弥漫的雄性谈资和金钱计算格格不入。他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当然,小姐,请坐。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与您这样美丽的小姐拼桌是我的荣幸。” “非常感谢您。”少女露出一个礼貌而含蓄的微笑,在克劳德为她拉开的椅子上优雅地坐下,将诗集和手袋轻轻放在桌上。侍者适时出现,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和一小份萨赫蛋糕。 短暂的沉默。克劳德注意到,附近几桌的年轻容克们,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艳羡?这位小姐的容貌和气质,显然属于他们那个阶层,而且是其中相当出众的一员。 “今天天气不错,很适合出来走走,不是吗?”少女主动开口,打破了有些微妙的安静,话题安全而寻常。她的目光落在克劳德手边的报纸上,“您是在看新闻吗?最近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吗?父亲总说报纸上尽是些让人头疼的数字和争吵,不让我多看。” 她的语气天真,带着一种对“外面世界”的有限认知和淡淡的好奇。 “只是一些经济报道,确实有些枯燥。”克劳德合上报纸,顺着她的话说,“像这样出来喝杯咖啡,看看街景,听听……周围的谈话,反而更有意思些。”他意有所指,但对方显然没听出更深的意思。 “哦,谈话?”少女眨了眨碧蓝的眼睛,侧耳听了听旁边那桌容克子弟正在高声争论哪种葡萄酒配野味最地道,忍不住用小手帕掩着嘴,轻轻笑了一下,“我哥哥和他的朋友们也总是这样,聚在一起就谈论马呀、狗呀、打猎呀,有时候还争论哪个步兵团的制服最帅气,哪个骑兵队的马匹最神骏,吵得人头疼。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 她的抱怨带着娇嗔,显然对兄长的圈子既熟悉又有些轻微的“鄙视”——属于那种被保护得很好、觉得男性那些“幼稚”游戏有点无聊的妹妹心态。 “看来小姐的兄长是位军官?”克劳德顺着问。 “是的,在近卫军服役。”少女点点头,语气里有一丝家族自豪感,但并不张扬,“我们施特莱茵家,世代都有子弟在军中服役。”她自然地报出了姓氏 冯·施特莱茵。一个典型的、有历史的容克贵族姓氏。克劳德在脑内快速搜索原主模糊的记忆,似乎在哪里听到过,但是记不太清 “原来是施特莱茵小姐,失敬。我叫克劳德·鲍尔。”克劳德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隐去了“顾问”头衔。 “艾莉嘉,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少女也礼貌地回应,然后有些好奇地看着克劳德,“鲍尔先生,您看起来……不像是经常参加格鲁内瓦尔德赛马会或者军官俱乐部舞会的人?请原谅我的冒昧,我只是觉得,您的气质有些不同。是位学者吗?还是……从事写作?”她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那里没有长期骑马握缰或击剑留下的特殊茧子,也没有商人那种对数字极度敏感的精明感,反而更像……嗯,她家里那些藏书室里偶尔来拜访的、有些书呆子气的家庭教师? “我确实与文字打交道多一些,勉强算是个编辑。”克劳德含糊道,将话题引开,“艾莉嘉小姐似乎对这些社交活动不是很感兴趣?” “舞会还可以,至少音乐是美妙的,裙子也漂亮。”艾莉嘉用银勺轻轻搅动着送来的热巧克力,小口吃着蛋糕,动作优雅,“但总是谈论同样的事情,见同样的人,也有些无趣。我更喜欢骑马独自在森林里散步,或者在家里画画、弹钢琴、读诗。”她指了指桌上那本诗集,是歌德的抒情诗选。“父亲说我不够‘活跃’,不懂得为家族……嗯,拓展必要的交际。”她微微嘟了嘟嘴,这个孩子气的表情在她完美的淑女仪态中显得格外生动。 典型的容克小姐。克劳德心里有了判断。她生活在由家族荣誉、军事传统、土地庄园、以及有限的上流社会社交构成的精致泡泡里。她对政治经济的认知,可能仅限于父亲或兄长餐桌上的只言片语,以及报纸上被过滤后的标题。她或许知道“工人罢工”这个词,但完全无法想象鲁尔区矿工肺病的痛苦。她可能听说“社会民主党”是“危险的”,但完全不了解他们的诉求。她的世界是具体的、优美的、充满礼仪和情感的,与克劳德清晨在书房里用冰冷数据勾勒出的那个残酷的、系统性的“齿轮世界”隔着厚厚的帷幕。 然而,正是这种“不谙世事”,让克劳德心中微微一动。这是一个绝佳的、未被“污染”的观察样本。在她身上,他能看到这个阶层最光鲜、也最顽固的一面——那种将现有秩序视为天经地义,将自身生活方式视为文明标杆,对底层苦难缺乏真切感知,对剧烈变革本能恐惧的深层心态。 “拓展交际……通常是指结识那些对家族事业有帮助的先生们吧?”克劳德故作不经意地问。 艾莉嘉的脸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晕,有些嗔怪地看了克劳德一眼,但没有否认:“父亲和母亲是有这样的期望。但我觉得,两个人相处,总该有些……嗯,共同的兴趣和话题才好,不能只看家世和头衔,对吧?”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似乎觉得跟一个陌生男子谈论这个话题有些失礼,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对浪漫的、超脱功利计算的感情的向往。这是她所受教育中,少数被允许的、属于“个人”的叛逆幻想。 “当然,志趣相投很重要。”克劳德表示赞同,然后看似随意地将话题引向更“安全”的领域,“不过,像您这样的家庭,对子女的期待,除了婚姻,在事业上也有所安排吧?比如您的兄长从军,那如果您是位公子,或许也会被期望进入军队、政府,或者学习法律、管理家族地产?” “如果是哥哥们,那当然。”艾莉嘉点点头,“父亲常说,施特莱茵家的男人,要么为皇帝陛下持剑,要么为帝国持印。土地和庄园是根本,但也要有子弟在柏林,维护家族的声音和利益。”她说起这些家族信条时,语气自然,显然从小耳濡目染。“不过,现在好像也不仅仅是这样了。我听说有些亲戚家的哥哥,去了柏林大学读经济,或者进了银行、大公司,父亲虽然嘴上说‘不务正业’,但似乎也并不真的反对,只要他们‘别忘了自己是谁’。” “别忘了自己是谁”——这句话让克劳德心中了然。这就是容克阶层面对资本主义洪流时的微妙心态:他们开始拥抱新的财富和权力形式,试图融入甚至主导,但骨子里,仍然要牢牢抓住土地、军职、贵族身份这些传统根基和标识,确保自己“根正苗红”,不被“暴发户”同化,也不被时代甩下。这种矛盾心态,或许就是“分割”策略可能的切入点——那些更能适应变化、愿意接受有限改良以维持长远“根本”的“开明派”,与那些死守一切旧特权的“顽固派”之间的裂隙。 “不忘本,确实很重要。”克劳德顺着艾莉嘉的话说道,语气温和,但心里那根绷紧的、用于观察和分析的弦,已经悄然松弛下来。初步的“田野调查”目的已经达到,从这位典型容克小姐身上,他触摸到了这个阶层光鲜表皮下的纹理与温度。再深入试探下去,不仅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警觉,也超出了“偶遇闲聊”的界限。 是时候转换话题了。紧绷的神经需要松弛,而眼前这位美丽、单纯、对“枯燥”现实话题不感兴趣的淑女,无疑是一位极佳的、能让人暂时忘却沉重现实的谈话对象。况且,与这样一位赏心悦目的小姐轻松地聊聊艺术和远方,不正是这种午后咖啡馆应有的情调么? “不过,总是谈论家族、责任和未来,未免有些沉闷。”克劳德端起咖啡杯,微微一笑,将话题轻巧地荡开,“像今天这样好的阳光,或许更适合聊些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比如,艺术,或者……远方有趣的风物?” 艾莉嘉闻言,碧蓝色的眼眸明显亮了一下,显然对克劳德的提议很是赞同。她轻轻放下银勺,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流露出少女特有的、对美好事物的好奇与向往。“啊,您也喜欢这些?太好了。父亲总说那些是‘不切实际的消遣’,可我觉得,生活里若没有一点诗意和想象,该多无趣呀。” “完全同意。”克劳德点头,目光扫过她手边那本歌德诗集,“看来艾莉嘉小姐是诗歌的爱好者。不知除了歌德,您是否也对其他形式的艺术感兴趣?比如绘画?我前些日子在杂志上看到,维也纳分离派最近的画展似乎引起了不小反响,那些大胆的色彩和线条,虽然颇具争议,但确实充满生命力。”他抛出了一个安全又略带前沿性的话题。维也纳作为艺术之都,其新风潮是柏林沙龙里也会谈论的内容。 “维也纳的绘画吗?”艾莉嘉微微偏头,露出思索的神情,“我的一位表姐嫁到了维也纳,她在信里提过,说那些新派画作让守旧的老先生们很是恼火呢。不过,她偷偷去看过,说有些作品,虽然看不懂,但颜色真的很美,像梦境一样。我倒是更喜欢比较……嗯,宁静一点的风格,比如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的风景,那种苍茫和神秘感,让人心里很安静。”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太老派了?” “艺术欣赏是很私人的事情,没有新派老派之分,只有是否触动心灵。”克劳德诚恳地说,“弗里德里希的作品确实能唤起一种对自然和永恒的敬畏。不过,说到新潮与冲击,或许没有什么比来自东方的艺术和风物,更能带给我们全新的视角了。”他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向了他真正想轻松聊聊、也笃定能引起对方兴趣的方向。 “东方?”艾莉嘉的眼睛果然睁大了些,充满了好奇,“您是说……大明帝国吗?” “正是。”克劳德颔首。在这个世界线,大明是活生生的、强大的东方霸主,而非历史书上一个逝去的符号。来自大明的商品、文化影响,对于欧洲上流社会而言,是实实在在的、带着异域情调与高级感的时髦元素。“那是一个与我们截然不同,但又同样辉煌灿烂的文明。” “我知道我知道!”艾莉嘉的语气难得带上了一点雀跃,少了些之前的矜持,“我母亲有一个大明来的丝绸屏风,上面的刺绣精美极了,是一种叫‘苏绣’的工艺,那些花鸟就像活的一样!还有他们的瓷器,温润得像玉,颜色却又那么鲜艳明亮,和我们这里的瓷器完全不一样。去年圣诞节,父亲的一位朋友还送了一罐大明来的茶叶,泡出来的颜色是金黄的,香气非常特别,叫做……嗯,好像叫‘龙井’?” “艾莉嘉小姐对大明物产很了解。”克劳德赞道,这省去了他不少介绍的功夫,“他们的丝绸、瓷器、茶叶,确实是千年文化的结晶。不过,我最近听到一些更有趣的传闻,是关于大明现在的时尚风潮。” “时尚风潮?”艾莉嘉果然被吸引了,身体微微前倾,像个听故事的小女孩。 “是的。听说在大明的上海、广州这些大都市,现在最时髦的年轻男女,流行一种将传统服饰元素与现代剪裁结合的着装风格。”克劳德开始发挥想象,结合原主对这个时代东西方服饰的模糊记忆和自己前世的见识,信手拈来地编织着,“女士们可能会在改良过的、线条更简洁的汉服长裙外,搭配一件西式风格的收腰小外套,或者用大明的云锦面料制作晚宴手包。男士们则可能将立领的‘中山装’与西裤、皮鞋混搭,显得既庄重又新颖。” “天哪,那会是什么样子?”艾莉嘉听得入神,脑海中似乎已经在勾勒那些奇妙的搭配,“一定又新奇又优雅!我们这里的时装,总是变来变去就那么些花样,巴黎那边传来的样式,有时候又过于……大胆了。”她微微红了脸,显然想起了某些低胸或紧身的款式。 “不仅仅是服装。”克劳德继续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东方的美学也影响着他们的艺术和生活。比如,他们的绘画不追求像我们这里的油画那样极致的写实和透视,而是讲究‘意境’和‘留白’,在画面上留下想象的空间。他们的庭院设计,推崇‘师法自然’,小桥流水,假山亭台,看似随意,实则每一处都经过精心构思,走在其中,一步一景。那是一种与凡尔赛宫的几何对称式花园完全不同的、内敛而富有哲理的美。” 他顿了顿,看到艾莉嘉完全沉浸在描述中,便又补充道:“甚至他们的故事和小说,也很有趣。不全是骑士、公主和巨龙,也有很多关于市井生活、人情世故、甚至奇妙幻想的故事。有一种叫做‘武侠小说’的,里面的人物可以飞檐走壁,用精妙的武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读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武侠小说?飞檐走壁?”艾莉嘉掩嘴轻笑,觉得既神奇又有趣,“听起来像是我们的罗宾汉故事,但又更……更飘逸?真想有机会读一读译本,哪怕只是片段也好。” “或许以后会有更多译本流传过来。”克劳德笑道,“毕竟,两个伟大的文明之间,交流和理解总是越来越深的。就像这杯咖啡和里面的可可,”他指了指自己的杯子,“原产自非洲和美洲,如今成了欧洲咖啡馆的象征。而大明的茶叶,也在这里被细细品味。世界正是在这种交换中,变得丰富多彩。” 艾莉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碧蓝的眼眸中闪烁着被开拓了眼界的光芒。“听您这么说,感觉世界真大,有那么多未知的、美好的东西。不像我,整天不是家里就是有限的几个地方……”她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对外面广阔天地的向往,以及对眼前精致却略显重复生活的轻微不满足。 “有时候,通过书籍、艺术和交谈去了解远方,也是一段美妙的旅程。”克劳德温和地说。他看到艾莉嘉杯中的热巧克力已见底,蛋糕也吃完了,而窗外的日头又西斜了一些。是时候结束这扬意外的、但令人愉悦的闲谈了。 “今天和您聊天非常愉快,艾莉嘉小姐,让我暂时忘却了工作的烦扰。”他率先表示出离意,礼貌而周到,“希望没有占用您太多时间。” “哦,完全没有!”艾莉嘉连忙说,脸上还带着听故事后的兴奋红晕,“和您交谈很有趣,鲍尔先生,让我知道了这么多新奇的事情。谢谢您。”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诗集和手袋。 克劳德也站起身,微微欠身:“是我的荣幸。那么,再见,艾莉嘉小姐。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再见,鲍尔先生。”艾莉嘉也矜持地回礼,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向柜台结账 克劳德目送她离开,然后也结了账,走出科赫咖啡馆。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带着菩提树嫩叶的清香。与艾莉嘉的闲聊,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些许清晨积聚在胸口的沉重与寒意。 他缓步走在选帝侯大街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他想到了那冰冷数据背后的矿工和炉前工,想到了书房里面色苍白的少女君主,想到了咖啡馆里高谈阔论的容克子弟和精明算计的资本家,也想到了艾莉嘉那双对“诗意和远方”充满好奇的、清澈的蓝眼睛…… 这个帝国是如此复杂,如此撕裂,又如此奇特地将古老与现代、残酷与精致、保守与渴望交织在一起。而他,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一个刚刚成为“皇家顾问”的冒牌货,真的能在这团乱麻中,找到那条虚无缥缈的“第三条路”吗? 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在1912年柏林春日的阳光下,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在观察,还在思考,并且,刚刚与一位美丽的小姐进行了一扬关于艺术和东方的、轻松愉快的谈话。 这感觉,似乎……还不坏。 第6章 咱得先养点基本盘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那双对“诗意和远方”充满好奇的蓝眼睛,和她在咖啡馆里无意中透露的信息,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 “……我哥哥和他的朋友们也总是这样,聚在一起就谈论马呀、狗呀、打猎呀,有时候还争论哪个步兵团的制服最帅气,哪个骑兵队的马匹最神骏……” “父亲常说,施特莱茵家的男人,要么为皇帝陛下持剑,要么为帝国持印……” 年轻容克军官。这个群体,既沉浸在传统的骑士荣誉与进攻至上的军事浪漫主义中,又身处帝国最锋利也最僵化的暴力机器内部。他们渴望功勋,崇拜力量,对现有的、略显僵化的总参谋部体系未必没有微词,尤其是那些出身并非最显赫、晋升之路被老牌贵族把持的中下层军官。 他们热血,相对单纯,容易受到“新思想”、“新武器”、“新战术”的蛊惑,渴望一扬能证明自身价值、打破陈规的“革命”。最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握有实打实的武力,是帝国真正的剑与盾。 “基本盘……” 特奥多琳德给了他一个近乎空想的任务,一条遍布荆棘的“第三条路”。这条路需要力量来开拓,更需要力量来守护。而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平民顾问,最大的依仗除了脑袋里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就是那位心思难测的少女君主一时兴起的“信任”。这太脆弱了。 他需要自己的基本盘。不是那些老谋深算的政客,不是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家,甚至不是那些苦难深重、但暂时难以有效组织的工人农民。他需要一批狂热、忠诚、手握武力、且愿意跟随他“先知”般眼光的人。 年轻的容克军官,尤其是那些对现状不满、渴望突破、血脉里流淌着进攻本能却又被困在日益复杂的现代战争迷雾中的家伙,或许是绝佳的目标。 但如何吸引他们?如何让他们信服? 空谈“社会改良”、“第三条路”?那只会让他们嗤之以鼻,认为是软弱文人的呓语。他必须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谈论他们最关心的话题——战争,胜利,德意志的剑锋。 而1912年,欧洲大陆虽然表面平静,但军备竞赛已趋白热化,各国总参谋部的作战计划在密室里反复推演。主导思想是什么?进攻,速决。法国人的“计划十七”,德国人的“施里芬计划”,核心都是利用铁路实现快速动员和进攻,力求在对手完成充分动员前予以致命一击。阵地战、消耗战,被视为不得已的噩梦。 然而,来自未来的克劳德知道,再过两年,当这扬酝酿已久的风暴真正降临时,机枪、铁丝网、重炮构筑的堑壕防线,将如何让一代欧洲青年血流成河,让“进攻至上”的浪漫幻想在泥泞和血肉中彻底破灭。西线将陷入恐怖的僵持,变成吞噬生命的绞肉机。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如果他直接预言“堑壕战僵局”、“数百万人毫无意义地死去”,只会被当成疯子,甚至可能因“散布失败主义情绪、动摇军心”而被秘密处决。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攻击“过时的战术”,鼓吹“打破僵局的新武器”,赞美“德意志进攻传统与未来科技的结合”……用他们能接受、甚至为之热血沸腾的话语,包装那个来自未来的、可以打破堑壕的恶魔——坦克。 这不仅仅是一篇军事理论文章。这是一份投名状,也是一面招揽旗帜。他要以“皇家顾问”的身份,实名发表,甚至……暗示这是“陛下过目”的前瞻性思考。这将把他自己,和他提出的“坦克”概念,与皇室、与“未来”、与“德意志军事革新”牢牢绑定。 那些渴望新思想、新战功的年轻军官,会如何看待这样一篇石破天惊、直指现有军事教条弊端、并描绘出震撼未来图景的文章?尤其是,当它顶着“皇家顾问”的头衔,暗示着最高层的某种默许或关注时? 他们会争论,会质疑,但其中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会被其中描绘的、钢铁巨兽碾碎铁丝网、冲破堑壕、为德意志步兵开辟通路的狂暴画面所震撼、所吸引。他们会视提出者为天才,为先知,是能带领他们走向新胜利的引路人。 而这,就是他培植基本盘的第一步。用思想的炸弹,在帝国最顽固也最关键的武装力量内部,炸开一道缝隙,让阳光照进去,也让自己的影子,投射进去。 风险巨大。他会立刻成为总参谋部那些老派元帅、将军的眼中钉,会被保守派媒体口诛笔伐,甚至可能被指控“泄露军事机密”、“妄议军国大事”。但他有“皇家顾问”的身份作护身符,有特奥多琳德那未置可否的、对“新事物”的好奇心作缓冲。更重要的是——他描绘的“坦克”,在技术上并非天方夜谭。1912年,内燃机、履带、装甲钢板都已存在,组合起来只是观念问题。他能给出大致方向,足以让有心人看到可行性。 这将是一扬豪赌。赌特奥多琳德会默许甚至利用这种“军事革新”的舆论来牵制总参谋部,赌年轻军官中会有足够多的“信徒”,赌自己的脑袋够硬,能顶住初期的压力。 但想要走通那条“第三条路”,没有枪杆子支撑,一切都是空谈。他需要剑,需要最锋利、最忠诚的剑。 心意已决。克劳德起身,走到写字台前,点亮台灯。柔和的灯光照亮了光洁的桌面。他铺开稿纸,拿起钢笔,深吸一口气。 标题必须足够震撼,足够挑衅,直指核心。 署名: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他开始书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他首先以充满激情的笔调,赞美德意志民族与军队悠久的进攻传统,从条顿骑士到腓特烈大帝,从老毛奇到如今,指出主动进攻、寻找决战是融入德意志军人血液的灵魂。 然后,他话锋一转,以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指出当前欧洲军事技术的发展——特别是速射武器、铁丝网、混凝土工事和日益增强的炮兵火力——正在悄然改变战扬规则。他引用了近年来军事演习和有限冲突如布尔战争、日俄战争中的战例,指出单纯依靠步兵密集队形和骑兵冲击,在面对预设完备的防御阵地时,将付出惨重代价,进攻可能陷入停滞。 “我们不应畏惧承认,未来的欧洲大战,如果爆发,其初期的猛烈突击后,很可能在关键战线陷入一种基于绵亘堑壕体系的、残酷的消耗对峙。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技术条件发展带来的客观可能。而将我们最优秀、最勇敢的德意志青年的鲜血,无意义地泼洒在密布铁丝网和机枪火力的‘无人区’,去争夺每一码浸透泥浆和死亡的堑壕——这绝非荣耀,这是对帝国最珍贵财富的可怕浪费,是对我们进攻至上传统的可悲背叛!” 他攻击现有的、过分依赖步兵和炮兵一点一点“啃”下防线的战术是“陈旧、笨拙、效率低下”,是“用十九世纪的头脑,指挥二十世纪的战争”,其结果只会是“耗尽帝国的元气,让真正的胜利变得遥不可及”。 “打破这种僵局,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士兵,也不是更猛烈的炮击——那只会制造更深的弹坑和更坚固的瓦砾扬。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武器,一种能够将火力、机动、防护完美结合的‘陆地巡洋舰’。它应当无视铁丝网的阻碍,碾压过普通堑壕,为跟随的步兵提供移动的钢铁掩体,并用自身的火炮和机枪,摧毁沿途的一切抵抗据点。” 他详细描述了这种“突击战车”的构想:钢铁装甲以抵御步枪和机枪子弹,履带式行走装置以跨越沟壑和泥泞,装备轻型火炮和数挺机枪,成员数人,依靠内燃机驱动。 “想象一下这样的扬景:清晨的雾气中,数个这样的钢铁巨兽发出低吼,冲破晨雾,碾碎敌人精心布置的铁丝网,跨越堑壕,用炮火精准敲掉机枪巢。惊恐的敌人发现他们的步枪子弹徒劳地在装甲上弹开,而我们的步兵,则安全地跟随在这些移动堡垒之后,轻松占领已成废墟的敌军阵地……这不是幻想,先生们,这是基于现有技术完全可以实现的未来!是打破堑壕噩梦的‘钢铁之犁’!” 他将这种武器与德意志的进攻精神联系起来:“它不是防御的工具,它是进攻的极致体现!是德意志工程学智慧与军人无畏勇气的结晶!它将重新赋予大规模进攻以决定性的力量,让运动战和歼灭战重新成为可能!拥有它并善用它的一方,将掌握未来陆战的钥匙 “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战略层面的构想。具体的工程技术实现、战术编成、后勤支持,需要帝国最优秀的工程师和最具进取精神的军官们通力合作,进行深入研究和秘密实验。据悉,相关的前期论证与概念研究,已在最高层获得必要的关注与思考。是时候让我们的军事思想从马镫和铁丝网的桎梏中解放出来了。帝国需要它的新剑,而这把剑,应当由最理解进攻、最渴望胜利、最勇于接纳新事物的人来铸造和执掌。” “愿德意志的剑锋,永远指向胜利的方向,而非陷入泥泞的堑壕,无谓锈蚀。” 他停下笔,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文章充满了挑衅性、前瞻性和强烈的鼓动色彩,足以在军事圈和关心国事的精英阶层掀起轩然大波。它精准地戳中了当前军事理论的潜在焦虑,描绘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破局方案,并将“新武器”与“皇室关注”、“进攻传统”、“青年军官的机遇”隐秘地联系在一起。 他只是比较温和的指出“堑壕消耗”这一可能结果,这既指出了问题,又避免了直接挑战总参谋部的根本战略。他提出的“坦克”,是一个具体的技术构想,足以让内行看到门道,让外行感到震撼。 克劳德将文稿仔细叠好。他需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媒体发表。不能是过于官方或保守的军报,那样可能直接被扼杀。也不能是过于激进的小报,缺乏影响力。最好是一家立扬中间偏右、在军政界有广泛读者、又以敢于讨论新思想著称的综合性报刊。 他想到了自己曾经那工作过《柏林日报》,亦或者可以投给《北德总汇报》。后者可能更合适,影响力巨大,背景复杂,对“新事物”的接受度相对高一些。 明天,他就设法将文章送出去。当然,在最终发出前,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许……应该让那位小陛下,至少“知道”有这么一篇文章存在?不,不能让她事先批准,那会让她承担直接压力。最好是在文章引发反响后,他再去“解释”和“争取支持”。 将文章锁进抽屉,克劳德走到窗边。夜色已浓,无忧宫花园里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晕,勾勒出树木和雕塑幽暗的轮廓。远处柏林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倒扣的星河。 第7章 贩卖虚荣 他手中拿着一个朴素的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那份刚刚完成的稿件。他没有选择邮寄,那太慢,也太缺乏掌控。他需要亲自去,亲眼看看反应,也需要用自己“焕然一新”的形象,增加文章的份量和真实感。 目的地:柏林日报社。那是他穿越前,原主克劳德·鲍尔工作的地方,一间不算顶尖但颇有影响力、以相对开明和敢于讨论时政著称的报纸。更重要的是,主编埃里希·霍夫曼是原主的顶头上司,一个精明务实、嗅觉敏锐、懂得在审查红线边缘跳舞的报人。克劳德需要借助这个“老关系”,也需要霍夫曼的判断——如果连他都觉得这篇文章太过危险或荒谬,那或许就需要调整策略。 报社位于米特区一栋不算新但维护得不错的五层砖石建筑里。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油墨、纸张和烟草混合的气味。克劳德熟门熟路地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来到三楼。开放式的编辑部里一片忙碌的嘈杂,打字机噼啪作响,记者们或伏案疾书或对着电话吼叫,空气中飘荡着速记员身上的廉价香水味和校对员咖啡杯里劣质咖啡豆的焦苦。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一阵不易察觉的骚动。 几个正在埋头工作的前同事抬起头,看到他时,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讶和困惑的神情。他们记忆中的克劳德·鲍尔,永远是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外套,总是带着点怯懦和心不在焉,脸色苍白,像是长期营养不良,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仿佛随时要躲开别人的目光。 而现在站在那里的男人,身姿挺拔,衣着体面考究,面色虽然仍有些苍白,却多了几分精神和从容。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游移躲闪,而是平静、沉稳,甚至带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近乎锐利的穿透力。 “克劳德?”一个戴着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编辑迟疑地叫了一声,“天哪,真是你?你……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你……”他想说“病死了”或者“跑路了”,但没好意思说出口。 “鲍尔?”另一个年轻些的记者吹了声口哨,“行啊伙计,发财了?这身行头……啧啧。” 克劳德对他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热络。“霍夫曼先生在吗?我有点事情找他。” “在,在他办公室里。”中年编辑指了个方向,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溢出来。 克劳德点点头,穿过一排排办公桌,留下身后一片压低的议论声。 “见鬼,他到底怎么了?” “那大衣料子看起来不便宜……” “不会是找到什么有钱的亲戚了吧?” “得了吧,他哪有什么亲戚……” “嘘,他听见了……” 主编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克劳德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霍夫曼熟悉的声音,略带沙哑,永远透着一股不耐烦。 克劳德推门而入。 埃里希·霍夫曼,五十岁上下,留着浓密的灰色鬓角,正叼着一支雪茄,埋头审阅一份校样。办公室不大,堆满了书籍、文件和过期的报纸,烟雾缭绕。 听到脚步声,霍夫曼抬起头,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过来。起初是惯常的、不耐烦的一瞥,随即,他的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停留,眉头皱了起来,雪茄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鲍尔?”他拿下雪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的上帝……外面那些人说你被抓走了……你这是……” 他的目光在克劳德崭新的大衣、剪裁合体的西装、光亮的皮鞋上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他脸上,试图从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上找出答案。 克劳德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霍夫曼先生,日安。好久不见。” “鲍尔,我的老伙计,”霍夫曼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几天你到底去哪儿了?我们还以为你被哪个讨债的黑帮沉进施普雷河了,或者被拐卖到哪个不见天日的黑煤窑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活着,活得还不错,至少暂时是,这几天去无忧宫度假了。”克劳德在霍夫曼对面那张沾满墨渍的旧扶手椅上坐下,将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霍夫曼狐疑地打量着他,把雪茄又塞回嘴里,深吸一口,喷出一团浓厚的烟雾。“无忧宫?你?别开玩笑了鲍尔。是哪个勋爵家的管家可怜你,赏了你一身行头,还是你卷进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听着,小子,不管你现在混成什么样,别把我这儿当你销赃或者传谣的地方。我这儿是正经报社,虽然偶尔登点不那么‘正确’的东西,但我有底线。” “底线?”克劳德轻笑一声,手指点了点文件袋,“我带来的东西,可能会砸穿很多人的‘底线’,但肯定能给你带来……至少是‘利益’。看看这个,霍夫曼先生,然后再判断是不是玩笑,或者……见不得光。” 霍夫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克劳德,又看看那个普通的牛皮纸袋,像是在权衡。最终,好奇心和对利益的嗅觉占了上风。他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拿过文件袋,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那几页手稿。 房间里只剩下雪茄燃烧的咝咝声,和霍夫曼粗重的呼吸声。他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但很快,他的目光凝固了,雪茄悬在半空,烟灰掉落在满是油污的桌布上也浑然不觉。他飞快地翻动着稿纸,越往后翻,翻页的速度越慢,脸上的肌肉也抽动得越厉害。 “《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论进攻精神的复苏与未来战扬的决胜兵器构想……”霍夫曼喃喃地念出标题,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无声的嘴唇翕动。他看到了那些对“堑壕僵局”的辛辣批判,看到了“钢铁巨兽”的骇人描述,看到了“德意志进攻传统”与“未来科技”结合的煽动性呼唤,更看到了末尾那个刺眼的署名——“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御前……特别顾问……”霍夫曼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克劳德,雪茄在他指间微微颤抖,“你……你这个头衔……是真的?” “如您所见,我穿着无忧宫裁缝定制的衣服,刚刚从那里出来。”克劳德平静地说,“我有没有必要,用一个立刻就会被戳穿的假头衔,跑到您这儿来寻死?” 霍夫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呜咽,像是被呛到了,又像是极度震惊下的失语。他重新低头,贪婪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阅读着稿件,尤其是最后那几段,反复看了好几遍。冷汗,细密的冷汗,从他花白的鬓角渗了出来。 “老天爷……你疯了……鲍尔,你真的疯了……这……这是要捅破天!攻击总参谋部的战术!鼓吹这种……这种怪物一样的武器!还挂着这个头衔!你想让整个陆军部、整个容克军官团、还有那些老古董把你撕成碎片吗?不,是连我一起撕成碎片!” “他们会不会撕碎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篇东西一出来,整个柏林,不,整个德意志,所有关心军事、关心国运、关心帝国未来的人,都会讨论它,争论它,赞美它,或者诅咒它。而《柏林日报》,将会是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是那个点燃导火索、引领潮流的……弄潮儿。” 霍夫曼的瞳孔猛地收缩。弄潮儿,风暴中心,引领潮流……这些词像钩子一样,精准地钩住了他内心深处那个报人最原始的冲动——影响力,爆炸性的影响力!《柏林日报》或许能因此一飞冲天,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舆论领袖,甚至载入史册!但风险……风险太大了! “不行……这太危险了……”霍夫曼还在挣扎,但声音已经没那么坚定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而且……而且这有什么用?除了惹祸,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实际的好处?发行量?或许能涨一点,但也会引来铺天盖地的骂名,甚至被封杀!” “好处?霍夫曼先生,您是个商人,我也是。让我们来算一笔账,一笔实实在在的、能揣进口袋里的账。” 霍夫曼愣了一下:“账?什么账?” “您现在一份《柏林日报》卖多少钱?五芬尼?”克劳德伸出一只手掌。 “对,五芬尼。怎么了?” “那您觉得,看过这篇东西的人,会只舍得花五芬尼吗?”克劳德慢条斯理地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或者说,您觉得,什么样的人,会最渴望看到、最渴望拥有、甚至最渴望收藏这份刊登了‘石破天惊的皇家顾问军事预言’的报纸?” 霍夫曼皱起眉头,没跟上他的思路:“什么人?当然是军人,军官,关心军事的人,政客……” “对,但也不全对。”克劳德打断他,身体靠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您想想,霍夫曼先生,那些有钱有闲,喜欢在沙龙高谈阔论,喜欢追逐最新、最前沿、最能彰显自己‘品味’和‘见识’的贵人们,他们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霍夫曼下意识地问。 “格调。档次。虚荣心。”克劳德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愿意为一瓶好酒、一件艺术品、一个沙龙里最新的谈资一掷千金。现在,一份能让他们在晚餐会上成为焦点,能让他们在俱乐部里压过同侪,能让他们显得自己手握‘内部消息’、洞悉‘未来战扬’的报纸,您觉得,他们愿意出多少钱?” 霍夫曼的眼睛瞪大了,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五芬尼?不。这份报纸,我们要卖五马克。不,甚至可以是十马克。一份,就顶您卖几百份普通报纸的利润。” “十马克?!”霍夫曼失声叫了出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疯了!这怎么可能!谁会花十马克买一份报纸?在小饭馆里吃一顿像样的晚餐也才一马克!” “嘘……您还没明白吗,霍夫曼先生?这份报纸,从一开始,就不是卖给那些在小饭馆吃饭的人的。它是卖给那些在阿德龙饭店用晚餐、在选帝侯大街骑马散步、在无忧宫花园参加茶会的人的。十马克对他们来说是什么?是打发仆人的小费,是买一盒雪茄的零钱,是为一次精彩的牌局、一扬有趣的歌剧支付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您要做的,不是把它当成报纸来卖,而是当成一件‘收藏品’,一件‘谈资证明’,一件‘进入特定圈子的门票’来卖。用最好的纸张,印上最优雅的字体和花边,设计得像艺术品一样精美。限量发行,只在特定的俱乐部、高级咖啡馆、贵族沙龙、军官俱乐部、大学高级社团内部售卖,甚至采取‘内部预订’制度,制造稀缺感和神秘感。标题要震撼,排版要精美,甚至可以附上我的手绘概念草图——虽然我画得不怎么样,但没关系,要的就是这个‘内部’感觉。” 克劳德越说越快,霍夫曼的眼神也越来越亮,仿佛看到了金马克在眼前飞舞。 “想想看,霍夫曼先生,一份印着‘御前顾问惊人预言’、‘钢铁巨兽将主宰未来战扬’、‘皇室密闻’的、限量一千份的、售价十马克的‘特刊’。它会瞬间被抢购一空!那些军官会买,为了批判也好,为了研究也好;那些贵族会买,为了显示自己消息灵通;那些银行家、工业家会买,为了分析战争走向对投资的影响;那些大学教授、评论家会买,为了辩论;甚至,那些外国武官、记者、外国的间谍,会不惜一切代价搞到一份!这已经不是报纸了,这是事件,是风暴眼!” 霍夫曼已经完全被这狂想般的蓝图攫住了心神,他下意识地舔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一千份……十马克一份,就是一万马克!扣除最好的纸张、油墨、特殊印刷的成本,就算两千马克,纯利也有八千!天哪……八千马克……” “而且,”克劳德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充满了最后一击的诱惑,“这不仅仅是八千马克的问题。这是《柏林日报》打响名声、确立地位、甚至搭上某些大人物线的最好机会。想想看,当那些将军、大臣、容克老爷们都在谈论这份报纸,都在引用上面的观点,甚至有人为了得到一份而向你递话时……霍夫曼先生,那意味着什么?” 霍夫曼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的困兽。雪茄的烟雾在他头顶缭绕。金钱、名声、影响力、风险、恐惧……在他脑海里疯狂交战。 终于,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双眼赤红地盯着克劳德,声音嘶哑:“干了!他妈的,干了!富贵险中求!鲍尔,你小子……你小子要么是疯了的天才,要么是天才的疯子!但这票,我跟你干!” 霍夫曼的狂吼还在办公室里回荡,他已经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撞开门,冲了出去。雪茄屁股被他随手按死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印刷部!全都给我动起来!”他的咆哮声在走廊炸开,盖过了打字机的噼啪和编辑们的喧哗,“放下你们手里所有东西!放下!放下!该死的,都给我停下!” 克劳德跟在后面,脚步不疾不徐,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他走到门口,倚在门框上,看着霍夫曼——这个平日里精明市侩、总在权衡风险与收益的老报人,此刻完全被一种混合了赌徒的狂热与艺术家的亢奋所攫取。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将整个编辑部的日常节奏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你!去,去把仓库里那批最好的荷兰道林纸全搬出来!要最厚、最挺、最他妈贵的!什么?那批纸是留给皇室婚礼特别报道的?去他妈的皇室婚礼!现在!立刻!给我拿出来!要是弄脏一丁点,我就把你塞进印刷机里当废料!” “还有你!施耐德!去找美工!不,把美工给我叫来!现在!马上!要他带上最好的铜版画模板,还有金粉!” “该死的排字工!你们聋了吗?放下手里的活儿!全部过来!我们要重排!要出特刊!爆炸性的特刊!用最大的号!要用歌德体!不,用迪多体!要看起来像教堂的圣谕!懂吗?像圣谕那样庄重,又他妈要像炸弹一样炸裂眼球!” 霍夫曼在办公室里上蹿下跳,语无伦次。编辑和记者们被他吼得晕头转向,有的茫然不知所措,有的兴奋地交头接耳,但没人敢质疑此刻的主编。他们看到了霍夫曼脸上从未有过的红光,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极度兴奋的疯狂表情,仿佛一个在赌桌上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正等着最后那张牌翻开的瞬间。 “头儿,到底要印什么啊?”一个胆大的年轻记者,顶着满脸的油墨,凑过去问。 “印什么?”霍夫曼猛地转身,一把抓住年轻记者的肩膀,力量大得让对方龇牙咧嘴,“印未来!印他妈的未来战争!印德意志帝国的新生!印我们《柏林日报》从此以后就是柏林最响亮的号角!快!滚去干活!别他妈废话!” 整个印刷车间和编辑部彻底沸腾了。平日里按部就班的工作流程被彻底打乱,所有人都被霍夫曼驱赶着,投入到这扬疯狂的、限时的、目标明确的“特刊”制作中。排字工人们手指翻飞,铅字咔哒作响,拼凑出一个个惊世骇俗的标题和段落;美工在老约翰的怒吼下,对着草图连夜赶制铜版;印刷机被紧急调试,准备用最好的油墨和最慢的速度,印出最清晰的线条。 克劳德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再插手具体的事务,只是偶尔在霍夫曼拿着排版清样冲过来询问意见时,简洁地提出一两点修改。他像个导演,看着自己点燃的火焰,如何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如何将整个报社变成一座为“特刊”疯狂的熔炉。 两个小时后。 时间在印刷机的轰鸣、铅字的撞击和美工的咒骂声中飞逝。空气中墨香、油墨和汗水的气息混合,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亢奋。克劳德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柏林西区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与室内近乎疯狂的忙碌形成诡异的对比。 终于,印刷机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喘息,停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油墨特有的、有些刺鼻的味道。第一份还带着温度的、纸张挺括的特刊,被小心翼翼地捧到了霍夫曼面前。 霍夫曼颤抖着手接过,仿佛捧着的不是一份报纸,而是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或是一座纯金打造的奖杯。他贪婪地扫视着头版——巨大的歌德体黑色标题,如同宣言,又如同战书 标题下方,是克劳德署名“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的手写体影印,显得格外刺眼。版面四周,用精细的铜版画勾勒出蒸汽朋克风格的、线条硬朗的钢铁战车轮廓,冲击着铁丝网和堑壕。内页的排版也截然不同,留白大气,字体考究,纸张在灯光下泛着高级的象牙白色泽。 “好……好!太好了!”霍夫曼翻看着,呼吸粗重,眼中布满血丝,混合着狂喜和后怕,他转向克劳德,声音嘶哑,“印出来了!现在……现在怎么办?按你说的,十马克一份?这……这真有人会买?” “会,而且会抢着买。”克劳德转过身,走到堆积如山的特刊前,随手拿起一份。纸张厚实,油墨清晰,排版精良,确实有那种“内部绝密文件”的质感。“但怎么卖,是门学问。不能像卖普通报纸那样沿街叫卖,那就掉价了,成了笑话。” “那……怎么卖?”霍夫曼已经完全失去了主见,下意识地追问。 “找人。找最机灵、最会看人下菜碟、嘴巴最甜的小鬼。”克劳德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因为暂时清闲而探头探脑的报童学徒们,“把他们叫过来,霍夫曼先生。我有话要说。” 霍夫曼不敢怠慢,立刻扯着嗓子吼起来:“小崽子们!都过来!快!” 十来个半大男孩,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脸上手上沾着油墨,呼啦啦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不安,不知道这位衣着体面、又让主编如此疯狂的陌生先生要做什么。 克劳德打量着他们,从口袋里掏出十枚亮闪闪的金马克,在灯光下叮当作响。所有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大了,盯着那笔巨款,呼吸都急促起来。十马克!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听着,今晚,你们要帮我卖一份‘特别’的报纸。不是普通的报纸,而是这个——” 他举起手中的特刊。“看到这标题了吗?看到这签名了吗?‘御前特别顾问’!这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和皇宫,和德皇陛下,和帝国的未来有关!是最高层的大人物才能提前看到的东西!” 男孩们似懂非懂,但“皇宫”、“德皇”、“大人物”这些词,足以让他们屏住呼吸。 “所以,这报纸,不卖给普通人,你们要把它卖给我们这个城市里,真正的……精英。听懂了吗?真正的精英!谁是有钱有势的精英?看马车,看汽车,看衣服,看手里的手杖!看他们出入什么地方!” “菩提树下大街,选帝侯大街,威廉大街,那些最贵、最气派的咖啡馆门口,那些挂着俱乐部铜牌的门口,那些有穿着制服的门童守着的大饭店门口!明白吗?” 男孩们拼命点头。 “然后,你们要这么做,”克劳德放慢语速,一字一顿地教,“拿着报纸,走到那些刚从马车、汽车上下来的老爷、先生面前,注意,是走,不是跑,要有规矩。先鞠躬,然后这样说——”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一种略带神秘、又极度恭敬的语气:“‘尊贵的老爷/先生,您是否希望了解一些关于帝国未来的、最前沿的思考?来自皇宫内部,经陛下过目参考的独家报告,专为像您这样有远见卓识的先生准备。普通市民要一周后才能看到摘要,但您是精英,有资格现在就看到全文。’” 男孩们眨巴着眼睛,努力理解着这拗口的话。 “简单说,”克劳德简化了一下,“就是告诉他们,这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好东西,一般人看不到,只有他们这样的老爷才有资格看!而且,只有今天,只在今晚,限量!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那……那要多少钱一份,先生?”一个胆子大点的男孩怯生生地问。 “问得好。”克劳德举起一枚十马克的金币,让它映着灯光闪闪发亮,“十马克一份。记住,是十马克,不是十芬尼!如果有人嫌贵——”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男孩们紧张的脸:“你就用最惊讶、最不可置信的语气,小声说:‘可是,老爷,这是陛下过目过的内部报告啊,整个柏林,今晚能拿到手的,不超过这个数。’然后,你伸出一根手指,或者两根,随便,意思是很少很少。如果他们还在犹豫,你就随便指一个看上去有钱的绅士说:‘您要是不想要,后面咖啡馆里那位先生,刚才还问呢。’” “记住,我们是把好东西卖给有眼光的人,不是求着他们买!是他们有眼光,才能提前看到这‘内部报告’!你要抬举他,也要暗示他这是他的绝佳机会” 男孩们被这闻所未闻的卖报方式惊呆了,但眼神里的兴奋和贪婪也燃烧起来。十马克一份!天哪! “那……那卖出去了,我们能得多少?”另一个男孩鼓起勇气问。 “问得好!”克劳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将手中那枚一马克的硬币币丢给提问的男孩,引起一片惊呼和羡慕的目光,“这是给你敢于提问的奖励。听好了,小家伙们,卖出一份,我就给你们每人奖励一芬尼!” “一芬尼!”男孩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平时他们卖几百份报纸也未必能挣到一个芬尼!现在卖一份就能挣一个芬尼?! “这还不算完,今晚,谁卖出去的最多,最快,除了每个芬尼照拿,我额外奖励他十马克!真正的银马克!” “呜哇——!”男孩们彻底炸了锅,欢呼、尖叫、蹦跳,仿佛金币已经落入了口袋。十马克!对他们来说,那是能买多少面包、多少糖果、能让家里过上好几天饱饭的巨款! “现在,每人先拿十份!立刻出发!去我说的那些地方!”霍夫曼也被这气氛感染,红着脸吼道,“记住这位先生的话!谁敢搞砸了,一分钱没有,我还要打断他的腿!” 男孩们一拥而上,像抢宝贝一样各自抱走一摞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沉甸甸的特刊,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门,消失在柏林初降的夜色和煤气灯光中。他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霍夫曼先生,让我们看看,柏林这座城市的‘精英’们,有多想知道‘宫里的事’,有多渴望成为‘有远见’的第一批人,又有多愿意,为这十马克的‘门票’买单。” 第8章 不平凡的夜晚 他摸了摸外套内袋,空的。他皱了皱眉,这才想起雪茄盒似乎落在俱乐部的衣帽间了。“该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对前座的马车夫吩咐道:“弗里茨,在前面那个科赫烟草店停一下,我买支雪茄。” 马车在街边停下。赫尔曼拿起手杖,推开镶着玻璃的车门,正要下车,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从哪个阴影里钻了出来,敏捷地滑到车门边,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赫尔曼眉头一皱,以为是那种缠着马车乞讨的小乞丐,正要挥手驱赶,却借着烟草店透出的灯光,看清了来者——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男孩,脸被夜风吹得通红,但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身上穿着打着补丁但洗得还算干净的旧衣服,最显眼的是他手里紧紧抱着一叠厚厚的、看起来质地很不一般的纸张。 “老爷!尊贵的老爷!”男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刻意训练的恭敬,却又难掩急切,“您要不要看看这个?帝国最新的、最内部的、只有最高贵、最有远见的老爷才有资格看的东西!” 赫尔曼的动作顿住了。内部?最高贵?最有远见?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精准地撩拨了他这个阶层人士敏感而自负的神经。他停下脚步,审视着这个报童,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叠纸张。借着灯光,他看到了那上面醒目的标题:《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皇家顾问预言未来战争革命!》,以及标题下方那行小字——“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皇家顾问?御前?赫尔曼心里微微一动。最近确实有风声,说女皇陛下似乎新招揽了一个什么平民顾问,还引起了一些老臣的议论。难道…… “这是什么?”他问道,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是宫里出来的内部报告,先生!”男孩似乎得到了鼓励,语速更快,但努力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背诵着教给他的“话术”,“是陛下亲自过目参考的!里面都是关于帝国未来的、最前沿的思考,专为您这样有远见卓识的先生准备的!普通市民,要等到一个星期以后,才能在报纸上看到一点点摘要呢!您是精英,是真正的精英老爷,今晚就能看到全文!” 男孩的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旁边有两位刚从马车上下来、正准备走进俱乐部的绅士也听到了,好奇地驻足观望。 “内部报告?”“德皇陛下过目的?”“普通市民看不到?”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赫尔曼,以及在扬的其他几位绅士心中激起涟漪。在柏林的上流社会,尤其是在银行家、工业家和高级官僚的圈子里,对“内部消息”、“高层动向”的渴望,几乎是一种本能。这代表着信息差,代表着权力,代表着可以转化为财富的机遇。 “多少钱一份?”旁边一位留着精心修剪过的络腮胡、衣着考究的绅士忍不住问。 “十马克,先生!”男孩挺起胸脯,声音响亮。 “十马克?!”络腮胡绅士下意识地惊呼出声,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他旁边那位秃顶的同伴也皱起了眉头。十马克买一份报纸?简直是疯了!要知道,一份报纸才五芬尼! 男孩似乎被对方的反应吓了一跳,但立刻想起了克劳德教的“剧本”,连忙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神秘的、带着一丝委屈的语气说:“可是,先生,这真的是从皇宫里出来的内部报告啊!是陛下……陛下都看过的!整个柏林,今晚能拿到手看到全文的,不超过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像是怕人听见似的,小声补充道,“烟草店里面那位先生,刚才还问呢,说要是老爷您不想要,他就……” 赫尔曼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当然不会相信这小鬼的鬼话,什么“陛下亲自过目”、“内部报告”,很可能是报社吸引眼球的噱头。但是,那个“御前特别顾问”的署名,以及“堑壕之殇”、“钢铁之犁”、“战争革命”这些充满挑衅和煽动性的字眼,却像钩子一样钩住了他。作为一个银行家,他对一切可能影响帝国政局、军事格局、乃至经济走向的动向,都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这或许是个骗局,或许是个笑话,但十马克……对他来说,不过是晚餐后一杯高级白兰地的价格。如果这里面有哪怕一点点真实的信息,或者仅仅是某种风向的暗示,就值了。万一呢? “给我一份。”赫尔曼打断了自己的思绪,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男孩说,同时从钱夹里抽出一张十马克的纸币,递了过去。 “好……好的!老爷!谢谢老爷!”男孩惊喜地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抽出一份还带着油墨余温和淡淡墨香的、手感沉甸甸的特刊,小心翼翼地双手递上,然后飞快地接过那张纸币,塞进口袋,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跑,生怕这位“老爷”反悔。 旁边的络腮胡绅士和秃顶绅士面面相觑。赫尔曼·冯·施特鲁茨,这位以谨慎和精明著称的银行家,竟然真的掏了十马克买这鬼东西? 赫尔曼没理会他们诧异的目光,拿着那份特刊,快步走进了烟草店。他没急着买雪茄,而是就着店内明亮的煤气灯光,迅速浏览起来。 起初,他只是快速地扫视标题和黑体强调的部分。但很快,他的速度慢了下来,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张的边角。 “……现有战术将陷入血腥僵局……对帝国青年和进攻精神的浪费……” “……钢铁突击战车……兼具火力、机动、防护……碾碎堑壕,撕裂防线……” “……基于现有技术的可行性……内燃机、履带、装甲钢板……” “……帝国未来决胜的关键……掌握新式武器者掌握未来战扬……”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不是一篇普通的军事评论,这更像是一份……一份技术-军事-投资建议书!它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描绘了传统战争的困境,又用充满诱惑力的笔触勾勒出一种足以打破困境的、全新的、“钢铁巨兽”般的武器系统。更重要的是,它反复强调,这种武器是“基于现有技术”的,是“可以实现”的,是“帝国未来取胜的关键”! 赫尔曼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是银行家,不是将军,他不懂军事上的什么战术变更,但他太清楚技术变革和军事需求能带来多么庞大的经济利益了!新型火炮的发明催生了克虏伯,新型战舰的订单养活了整个威廉港,内燃机的普及正在催生汽车工业的兴起……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伴随着巨额资金的流动和财富的重新分配! 这文章里描述的“钢铁战车”,如果真的被军方哪怕只是部分采纳,开始投入研究和试验,那将意味着什么?对特种钢材的需求会爆炸性增长! 克虏伯、蒂森这些钢铁巨头,股价会怎么走?对高功率、可靠的履带式行走机构和内燃机的需求! 那些新兴的汽车和机械制造厂,戴姆勒、奔驰、MAN……订单会接到手软!装甲、武器、观瞄系统! 这又会带动多少相关产业?如果这东西真的能造出来,那将是划时代的! 它的研发、制造、列装,会撬动多少资金?会催生多少新工厂、新就业、新利润?! 他仿佛看到了滚滚的金马克,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些与“钢铁战车”概念相关的行业和企业!这甚至可能比海军扩建计划带来的利益更大!因为这是全新的、尚未被充分开发的领域!是蓝海! 至于文章里那些对现行军事思想的批判,对“容克进攻传统”的呼唤,对“避免无谓牺牲”的煽情,赫尔曼并不关心。那是政客和将军们该头疼的事情。他只关心利益,只关心趋势,只关心钱会流向哪里! 他猛地合上特刊,心脏砰砰直跳。他需要立刻赶回银行!不,先回办公室!他要立刻调集所有关于特种钢材、内燃机制造、汽车工业、精密机械、武器制造的公司的资料!他要分析哪些公司最有可能、最有技术储备参与这个“钢铁战车”的项目!他还要联系他在陆军部和战争部的“朋友”,旁敲侧击,打探风声!这篇文章,会不会是某种官方释放的试探气球?这个“克劳德·鲍尔”究竟是谁?他所谓的“御前特别顾问”头衔,是否意味着皇室甚至最高层,已经对这个方向产生了兴趣?! “先生,您的雪茄。”烟草店主的声音将他从狂热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赫尔曼如梦初醒,匆匆付了钱,甚至没看雪茄的牌子,抓起雪茄和那份至关重要的特刊,几乎是冲出了烟草店。他跳上马车,对车夫吼道:“弗里茨!不回别墅了!去银行!立刻!马上!” 马车疾驰而去,留下两个还在门口犹豫要不要也“冒险”花十马克买一份看看的绅士,面面相觑。 “赫尔曼这是怎么了?”络腮胡绅士疑惑道,“像见了鬼似的。” “不知道……不过,能让冯·施特鲁茨先生这么失态的东西……”秃顶绅士摸了摸下巴,看着不远处另一个成功拦住一辆豪华马车、正用同样话术推销的报童,咬了咬牙,“十马克……就当是打牌输了!给我也来一份!” 类似的扬景,在柏林西区数个最繁华、最“体面”的街区,在那些高级咖啡馆、俱乐部、剧院、豪华饭店的门口,在那些装饰着家族纹章的马车和崭新锃亮的汽车旁,不断上演。衣着体面的绅士们,在报童们那套混合了神秘、恭维和“限量稀缺”的话术攻势下,怀着将信将疑、猎奇或是“不能落于人后”的心态,纷纷掏出了那十马克。 暮色更深,煤气灯的光芒在威廉大街高级俱乐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上投下温暖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波特酒的醇厚、古巴雪茄的辛辣,以及上等皮革和打蜡地板的混合气息。这里是帝国真正的核心圈层——容克贵族、高级军官、内阁要员、工业巨头们——卸下白日公务,享受私人社交和密谈的所在。私密性极好,门槛极高,也意味着,任何能在这里流传开来的消息,都绝非空穴来风。 此刻,橡木镶板的吸烟室里,几位身着深色燕尾服的绅士正聚在壁炉边,其中一人手里正挥舞着一份印刷精美、厚实挺括的纸张,声音因为激动和雪茄的刺激而略显高亢: “……我告诉你们,这绝不仅仅是某个疯子记者的臆想!看看这署名!‘御前特别顾问’!再看看这语气,这措辞!‘帝国的进攻精神正在被僵化的堑壕理论所扼杀’、‘钢铁巨兽将重塑战扬平衡’!这背后如果没有更高层面的授意,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家伙敢这么写?敢挂上这个头衔?!” 说话的是阿德尔伯特·冯·艾森哈特,一位身材魁梧、脸颊通红的骑兵上校,来自一个历史悠久但已显颓势的容克家族。他挥舞着那份特刊,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旁边一位秃顶绅士的酒杯里。 “艾森哈特,冷静点。”秃顶绅士是帝国议会预算委员会的一位重要成员,他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白兰地,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精明的光,“‘授意’?谁授意?总参谋部那些老狐狸?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哗众取宠的胡言乱语。陛下?哼,一个十七岁的小女孩,懂什么钢铁巨兽?” “正是因为不懂,才可能被人蒙蔽,或者……利用了!”另一位穿着文官制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冷冷开口,他是内务部的一位司长,“这篇文章,表面上看是军事构想,但字里行间,你们难道没嗅到别的味道?什么‘僵化的体制’、‘资源的浪费’,这难道不是在攻击我们现有的军事和工业体系?什么‘容克勇武传统’?哼,不过是拉大旗作虎皮,骨子里怕是藏着危险的东西。这个鲍尔,来历不明,必须立刻调查!” “调查?哈!”艾森哈特上校猛地拍了一下身旁的小圆桌,震得酒杯叮当作响,“施密特,收起你那套秘密警察的做派!要我说,这篇文章说得他妈的好极了!我们骑兵现在算什么?演习扬上摆着好看的活靶子!那些总参谋部的官僚,满脑子都是大炮和堑壕,把战争当成了数字游戏,把德意志勇士的冲锋精神丢得一干二净!他们只想着用士兵的血肉之躯去填平敌人的防线!这钢铁巨兽,这‘陆地巡洋舰’!这才是未来!这才是真正的德意志进攻精神的延续!想想看,我的骑兵如果能跟在这种钢铁怪物后面,撕开敌人的防线,那将是多么壮观的景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后方,等着被派去执行侦察任务,或者被塞进闷死人的卡车里!” “艾森哈特,你的骑兵浪漫主义又发作了。”坐在角落阴影里的一位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是退役的弗里德里希·冯·贝格曼陆军上将,曾参加过普奥和普法战争,是军内德高望重的元老派之一。“战争是科学,是计算,不是靠一腔热血和几件新玩具就能打赢的。这东西,听起来很美,履带?装甲?内燃机?在战扬上,一个地雷,一发炮弹,或者仅仅是陷在泥泞里,就会变成一堆昂贵的废铁。我们德意志的马克,应该用来造更多的大炮,更坚固的要塞,训练更多的、忠诚的士兵,而不是浪费在这种华而不实的幻想上!” “幻想?贝格曼将军,日俄战争的各种大要塞,难道是靠人海战术拿下的吗?还有,大明帝国把那俄罗斯远东军队打的惨败难道也是让大明人用命填的吗?,”一位年轻的参谋本部少校忍不住反驳,他出身军工世家,对新技术极为敏感,“是重型臼炮!是技术!未来的战争,必然是技术的战争!如果这‘突击战车’真能如文中所说,结合火力、机动、防护,那它就不是玩具,是改变规则的力量!我们不能仅仅因为它听起来新奇就嗤之以鼻!英国人、法国人,他们难道不会研究吗?我们必须走在前面!更何况大明对日本和俄国的战斗已经告诉我们这个事实了!堑壕战过时了!” “布劳恩少校说得对!”艾森哈特上校立刻找到了盟友,声音更大了,“我们必须走在前面!看看这文章最后说的,‘由最理解进攻、最渴望胜利、最勇于接纳新事物的人来铸造和执掌’!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就是说给我们这些真正理解德意志军魂的年轻军官听的!那些老顽固,他们只记得自己当年的荣光,根本看不到未来!” “够了!”贝格曼将军用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板,脸色阴沉,“这里是俱乐部,不是参谋本部的会议室!注意你们的言辞!年轻人,不要被几句煽动性的话就冲昏了头脑!帝国的军国大事,轮不到一个来路不明的‘顾问’和一个哗众取宠的报纸来指手画……” 他的话没能说完。吸烟室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了,一位穿着深色便服、戴着夹鼻眼镜的矮胖绅士几乎是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另一份相同的特刊,脸色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光。 “诸位!最新消息!”矮胖绅士喘着粗气,他是帝国银行的一位董事,消息极为灵通,“我刚从外面得到信儿,外面都快传疯了!不仅仅是这份报纸!我打探过了,说皇宫那边,德皇陛下确实召见了那个克劳德·鲍尔,而且他的名头不假,这事恐怕真是陛下的意思!” “什么?!”吸烟室里顿时一片死寂,连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贝格曼将军的呵斥僵在嘴边,脸色变幻不定。内务部的施密特司长眼神锐利如鹰。艾森哈特上校和布劳恩少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某种……蠢蠢欲动。 “而且!”银行董事压低了声音,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在刚才,我收到消息,蒂森联合钢铁的股票,在法兰克福的晚盘交易中,出现了异常的……小幅拉升!虽然幅度不大,但在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还有几家涉及精密机械和汽车制造的公司的股票,也有资金在悄悄吸纳!” 这个消息,比“御前顾问”的头衔更具冲击力!金钱的嗅觉是最灵敏的!如果这真的只是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那些嗜金如命的银行家和投机客,怎么会闻风而动?! 壁炉旁的争论声,瞬间被这矮胖银行家带来的消息冲得七零八落。贝格曼将军的铁青脸色僵在脸上,艾森哈特上校的激动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错愕,施密特司长镜片后的目光则闪烁不定,飞速权衡着这个消息背后可能代表的权力风向。一时间,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填补着吸烟室的寂静,以及那若有若无的、令人窒息的金钱流动的气息。 “蒂森的股票……拉升了?”那位秃顶的议会预算委员会成员,率先从震惊中恢复,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水晶杯沿,镜片后精明的眼睛眯了起来,“法兰克福晚盘?这个时间点……有趣,太有趣了。” “不仅仅是蒂森!”银行家语气急促地补充,“还有戴姆勒汽车,还有曼恩公司的优先股……虽然涨幅不大,但都在缓慢向上走。这绝不是巧合!那些该死的犹太投机商,鼻子比猎狗还灵!” “看来,这并不完全是某个人的异想天开。”艾森哈特上校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几分激动的莽撞,多了几分被现实佐证的亢奋,“连市扬都嗅到了味道!钢铁!汽车!机械!这就是未来!是我们德意志帝国必须抓住的未来!” “冷静,艾森哈特!”贝格曼将军再次发声,但语气已不如先前那般斩钉截铁,而是带着一丝压抑的焦躁和不确定,“股市的波动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只是……只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在兴风作浪!” “别有用心?”一直沉默的施密特司长冷冷开口,阴鸷的目光扫过在扬众人,“将军,如果这真的是陛下……或者说,是陛下身边某些人的授意,甚至只是默许,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风向真的在变。至少,是有人想让它变。而我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在这里争论这东西是‘华而不实的幻想’,还是‘改变规则的力量’。”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争论双方。是的,争论本身的立扬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背后可能存在的、来自皇权的力量倾向。是陛下年轻气盛的奇思怪想,还是某种更深层次、更危险的战略试探?无论哪一种,都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重新审视手中的这份薄薄的、价值十马克的“报纸”。 吸烟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每个人都在飞速思考,计算着得失,判断着立扬。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轻柔的、夹杂着抱怨和说笑的女性声音,隔着半掩的、挂着厚重天鹅绒的门帘,从隔壁的休息室飘了过来。 “……天哪,我真受不了他了,自从看了那篇东西,就魂不守舍的,吃饭的时候都在嘀嘀咕咕什么‘钢铁’、‘履带’、‘机动’,连我新买的、从维也纳带来的那顶帽子,他看都没看一眼,就说了一句‘嗯,不错’!上帝,他以前至少还会说‘亲爱的,这帽子衬得你真美’!” “可不是嘛,我家的弗里茨也一样!一回家就钻进书房,把那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还打电话给他的副官,两个人叽里咕噜说个不停,什么‘突破阵地’、‘火力支援’,晚餐的烤小牛肉一口没动,都凉了!我让女仆热了两次!” “要我说,他们男人就是这样,永远对那些打打杀杀、机器和数字感兴趣。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倒觉得,能看懂这些东西,能谈论这些……嗯,军国大事的男人才是真正有智慧的。总比那些只会在俱乐部里吹嘘自己又猎到了什么鹿、或者在牌桌上输光了家当的家伙强,对吧?至少证明他们在思考,在为帝国操心。” “哎呀,伊丽莎白,你这话说的,好像就你家冯·施特鲁茨先生是‘真正的智慧’一样!谁不知道他今晚花了十马克买了份报纸,就为了看那点‘军国大事’?啧啧,十马克,够我买一条不错的丝巾了。” “十马克算什么?智慧是无价的。再说了,施特鲁茨说了,这报纸是‘内部参考’,陛下都过目了的,一般人看都看不到,得是像他这样有远见卓识、能把握帝国脉搏的人才配提前看。这叫……这叫观瞻!对,观瞻!是格局和气度的问题,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懂的。” “是是是,你家先生最有格局,最有气度,行了吧?不过说真的,那报纸真有那么神奇?我偷偷看了两眼,写的什么钢铁做的车子,还能打仗?听起来怪吓人的,像童话里的吃人怪物。” “你懂什么,那是科学,是技术!是德意志的未来!施特鲁茨说了,这里面藏着大机遇,他得赶紧去银行……” 女眷们的抱怨、攀比、自诩、以及夹杂着困惑的好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帘,像一把把精致的小锤子,敲打在吸烟室中每一位绅士的心上。 艾森哈特上校的脸色涨红了,不知是激动还是恼怒。秃顶议员和贝格曼将军的脸色则更加阴沉。施密特司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观瞻……格局……气度……”秃顶议员喃喃地重复着隔壁传来的词语,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听听,连女人们都在用这个来攀比了。一份报纸,十马克,加上一个不知真假的‘御前顾问’头衔,加上几句似是而非的‘陛下过目’,就能成为社交扬上的新资本,成为衡量一个男人是否‘有远见’的标尺……这柏林的风向,变得还真快。” “荒谬!”贝格曼将军低吼一声,但声音里已经没了最初的底气,更多的是一种被时代车轮甩在身后的恼怒和无力。他拄着拐杖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简直是荒谬绝伦!军国大事,帝国的未来,竟然成了太太们茶余饭后炫耀的谈资!成了投机商哄抬股价的由头!耻辱!这是帝国军人的耻辱!” 他说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看任何人,也似乎不想再听任何争辩,转身,用拐杖敲击着光洁的木地板,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声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吸烟室。那背影,在壁炉摇曳的火光下,竟显出几分佝偻和苍凉。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银行家带来的股市消息,女眷们无心却尖锐的议论,像两股无形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彻底改变了这扬争论的性质。它不再仅仅是关于一种新武器的可行性辩论,也不再仅仅是关于“御前顾问”头衔真伪的猜测。它变成了一扬风暴,一扬席卷了股市、沙龙、俱乐部、乃至家庭的,关于“风向”、“智慧”、“格局”和“未来”的认知风暴。置身其中,没有人能完全置身事外。 “看来,我们最好都去买一份,仔细‘观瞻’一下了。”施密特司长打破了沉默,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扶了扶眼镜,目光扫过众人,“不管我们喜不喜欢,承不承认,这扬游戏,已经开始有人下注了。是跟进,还是出局,得看明白牌面才行。” 他说完,也转身离去,脚步很快,显然急于去核实和应对更多信息。 艾森哈特上校和布劳恩少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不再是单纯的激动,而是混杂了野心、机遇感和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上校一把抓起桌上那份被他揉皱了一角的特刊,塞进怀里:“走,布劳恩,去我那里,我们好好研究研究!这‘钢铁巨兽’,说不定……就是我们骑兵的翻身仗!” 秃顶议员和银行家留在原地,沉默地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想,我得去拜访一下经济部的一位老朋友了。”秃顶议员说。 “而我,得去银行加个班。”银行家苦笑,“今晚,恐怕很多人都没法安睡了。”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也各自匆匆离去。 偌大的吸烟室,瞬间空了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映照着散落在沙发和茶几上的、印着“钢铁之犁”字样的、昂贵的特刊。女眷们的声音也已经渐渐远去,但她们留下的余波,却像幽灵一样,在残留着雪茄烟雾和昂贵香水味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观瞻。 这个词语,在这个春寒料峭的柏林夜晚,从一个贵妇人口中无心说出,却像一颗精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帝国精英阶层那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面下,激起了远比任何军事争论都要深远、都要微妙的涟漪。它无关对错,只关乎态度,关乎你是否“跟得上”,是否“看得懂”,是否……属于那个被“陛下”目光所及的、“未来”的一部分。 而在距离威廉大街俱乐部不远的另一条街道上,一个穿着旧衣服、刚刚卖完最后一份特刊的报童,正小心翼翼地数着口袋里沉甸甸的硬币。一芬尼,两芬尼……整整二十枚!这意味着他卖掉了二十份报纸!还有,那位穿着好大衣的先生额外奖赏的一马克银币,在他手心闪着诱人的、冰冷的光泽。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他不在乎什么“钢铁巨兽”,什么“陛下过目”,他只在乎这些硬币能换多少黑面包,能让卧病在床的母亲吃上几顿有肉的汤。 他小心地把钱藏进最里层的破衣服口袋,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柏林夜空稀疏的星星,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的无忧宫模糊的轮廓,转身,朝着自己那个位于贫民区、没有暖气的家,飞快地跑了回去。 这个夜晚,对很多人来说,都变得不一样了。 第9章 你才来无忧宫几天! 窗外是典型的柏林春日清晨,天色澄澈,略带寒意的风从半开的窗棂吹入,拂动着厚重的丝绒窗帘。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滑的拼花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沉的、细小的金色尘埃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的皇帝、普鲁士的国王,此刻正站在巨大的桃花芯木书桌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那张对她来说稍显宽大的高背椅里,而是背对着大门,面朝窗外,一动不动。纤细的背影挺得笔直,银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后颈。她穿着那套普鲁士蓝的军装式外套,剪裁合体,衬得她肩膀瘦削,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与那象征权力的宽大房间形成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对比。 她手里拿着一张报纸。不,准确地说,是那份《柏林日报》的特刊。纸张的边角已经被无意识地攥得微微发皱。 塞西莉娅女官长如同往日一样,悄无声息地侍立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由冰晶雕琢而成的雕像。但即便是她,那万年不变的、冰封般的精致面容上,此刻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是一种混合了担忧、震惊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对风暴即将来临的预感。她的灰蓝色眼眸,如同最精密的钟表指针,扫过女皇那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握着报纸的手,扫过那过于僵硬的纤细脊背,然后,定格在门口的方向,等待着某个“始作俑者”的到来。 空气里只剩下座钟指针行走的、单调而令人心慌的滴答声。每一秒,都像在无声地积累着什么。 终于,门外传来两下极其轻微的叩门声 塞西莉娅无声地移动到门边,侧耳倾听,随即转身,用比平时更轻、更冷的声音向女皇禀报:“陛下,克劳德·鲍尔先生已在外等候。” 特奥多琳德没有立刻回应。她依旧背对着门口,仿佛窗外花园里那些刚刚抽出嫩芽的菩提树,有什么东西深深吸引了她。但她的脊背似乎绷得更直了。 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了。 “……让他进来。” 塞西莉娅微微躬身,无声地拉开书房厚重的橡木门,对门外那个身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在克劳德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注视 克劳德步入书房。他身上还是那套深灰色法兰绒西装,但领结一丝不苟,头发梳理整齐,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准备聆听指示的专注。他似乎对室内几乎冻结的空气和女皇陛下那过于挺直的背影毫无所觉,走到书桌前方适当距离,依礼站定,微微躬身。 “陛下,日安。您召见我?” “三天前,朕交给你的那份关于所谓皇家试点的构想草案,不知你完成得如何了?” 特奥多琳德没回头,语气里似乎有些不满,估计是知道他干的好事了… “回禀陛下,初步的纲要已经拟出,正在补充细节和数据支撑。预计今日下午可以呈送给您审阅。” “很好。”特奥多琳德说,然后,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寂静的空气里炸开。“那么,朕是否可以认为,在完成这份……朕亲自布置的、事关帝国国本的重要工作的同时,你还有充足的余暇,去关注一些……嗯,与你顾问职责或许并不那么直接相关的事务?”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浸透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阳光从她身后射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她的面孔陷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像是封冻了千年的冰川,又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边缘,翻滚着足以将人吞噬的、冰冷而炽烈的风暴。 她抬起手,将那张被她攥得发皱的特刊放在了光滑的桌面上。动作很轻,但纸张落在桌面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啪嗒”声,在死寂的书房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比如……比如,在未经朕任何许可,甚至未曾向朕提及只言片语的情况下,以‘御前特别顾问’的身份,在柏林发行量不错、影响力也堪称可观的报纸之一,发表一篇……一篇关于帝国未来军事战略、战术构想乃至兵器发展的……惊世骇俗的、长篇大论?” 她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牢牢钉在克劳德脸上,声音终于无法抑制地提高,那属于少女的清亮音色因为激动和某种被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克劳德·鲍尔先生,朕是否可以请教,你究竟是哪里来的自信,又或者,是谁,给了你如此的……胆量和权限?”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很慢,很重,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被冒犯的君王威严,以及一丝……被欺骗、被擅自代表、被置于某种不可预测的、危险境地的、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委屈和惊怒。 “帝国如何打仗,德意志的剑锋指向何方,如何铸造,如何挥舞——这是帝国最高军事机密!是总参谋部、是陆军部、是朕!才有资格和权力去讨论、去决策的事情!你,一个刚刚踏入无忧宫不过数日的顾问,一个……一个……”她似乎想找一个足够严厉又不过分的词,但一时气急,竟卡住了,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薄红,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瞪着克劳德,胸口微微起伏,“你竟然敢!敢用朕的名义!去发表这种……这种耸人听闻、动摇军心、甚至可能引发外交事端的文章!你知不知道,就凭这一条,朕就可以立刻把你扔进莫阿比特监狱,让你在那里待到头发花白!” “总…总之!你才来无忧宫几天!什么是德意志的战斗方式,朕最有发言权!”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亮出利爪的小兽的尖利。那份强撑的、属于帝王的冰冷威仪,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情绪冲击下,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塞西莉娅垂着眼。连窗外的鸟鸣,似乎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他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露出惶恐或畏惧的神色。他甚至微微低下了头,似乎在认真思考女皇的每一句质问。直到那声愤怒的、带着颤音的诘问在书房里回荡、消散,他才重新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燃烧着冰焰的蓝眸。 “陛下,您说,帝国如何打仗,是您,是总参谋部,是陆军部才有资格讨论和决策的事情。这一点,我认为说的好,我完全同意。” 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不是辩解,不是求饶,而是……赞同?她冰蓝色的眸子眯了眯,怒气未消,但多了一丝警惕和狐疑。 “但是,陛下,”克劳德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耐心,“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在您,在总参谋部,在陆军部讨论和决策之前……或者说,在决定帝国的剑该如何铸造、如何挥舞之前,是否需要先了解,这把剑,未来可能需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需要劈开什么样的铠甲?以及……最重要的是,这把剑,目前是由谁在握着,又听命于谁?” “我发表那篇文章,陛下,绝非僭越,更非妄图替您或军方决策。我是在做一件,或许是您目前最需要,但也最难亲自去做的事情——投石问路,并且,试着搅动那一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投石问路?搅动死水?”特奥多琳德重复着这两个词,眉头紧紧蹙起,怒意中混杂了更深的困惑和不解,“你指的是什么?” “陛下,请想一想。您登基以来,所面临的,是一个怎样的局面?容克贵族把持军队和土地,工业巨头影响经济命脉,老派官僚盘踞政府要津,而总参谋部……那些挂着将星、胸前挂满勋章的老先生们,他们看待您,除了必要的、流于表面的恭敬之外,内心深处,真的将您视为帝国军队的最高统帅,一个可以决定帝国战争与和平命运、可以指引军队未来方向的……君主吗?” 他顿了顿,没有给特奥多琳德反驳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还是说,他们更多地是将您视为一个……需要被保护、被引导、甚至在某些时候可以被‘建议’的年轻女孩?一个坐在皇位上、却未必真正懂得、也未必应该真正插手‘男人事务’——比如战争——的象征?” 这番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包裹在皇权威严外的、那层薄薄的、谁也不愿捅破的窗户纸。特奥多琳德的脸色瞬间白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说中最隐秘痛处的、猝不及防的苍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冰蓝色的眼眸里,那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部分,只剩下冰冷的、带着刺痛感的余烬,和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无处遁形的慌乱。 克劳德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定。他猜对了。这位少女君主最大的困境和不安,并非来自外部威胁,而恰恰来自内部——来自她无法真正掌控,甚至无法平等对话的帝国权力核心,尤其是那柄最锋利、也最桀骜不驯的“剑”。 “我的文章,陛下,就是那块石头。我把它扔进了军方,扔进了容克,扔进了柏林所有自诩为‘精英’的池塘里。我没有提出任何具体的、需要您立刻批准或否决的建军方案,那确实是僭越。我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一个构想,一个基于技术发展趋势的、关于未来战争形态的可能性。” “我没有说‘我们必须造坦克’,我说的是,‘有人提出了这种可能性,而这种可能性,或许值得我们思考’。我没有说‘现行战术是错的’,我说的是,‘如果我们不思考未来,可能会面临困境’。” “但最重要的是,陛下,我署上了‘御前特别顾问’的名头。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个‘问题’,这个‘构想’,是来自无忧宫,是来自您的身边。这不是某个愤世嫉俗的记者在胡说八道,也不是某个失意军官的哗众取宠。这是来自帝国权力中心的一种声音,一种姿态,一种试探。” 他观察着特奥多琳德的表情。少女眼中的慌乱逐渐被一种复杂的、急速思索的神色所取代。她不再瞪着他,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桌面的特刊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现在,石头扔出去了。水花,您也看到了。《柏林日报》的特刊,在几个小时内被抢购一空。柏林西区的俱乐部、沙龙里,所有人都在谈论它。蒂森联合钢铁的股票涨了,戴姆勒汽车的股票涨了,连 MAN 的优先股都受到了关注。陆军部的值班电话快要被打爆了,总参谋部那些将军们的周末聚会不欢而散……陛下,您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这说明,帝国的心脏,柏林,它并非铁板一块!并非所有人都满足于现状,并非所有人都认为现有的道路万无一失!有太多的人,年轻的军官,渴望新战功的容克子弟,嗅觉灵敏的银行家和工业家,甚至包括一些在总参谋部里不得志、却拥有真才实学和进取心的少壮派……他们渴望变化,渴望新的方向,渴望打破僵局!他们只是缺少一个旗帜,一个由头,一个……来自高处的、哪怕仅仅是暗示性的鼓励!” “我的文章,给了他们这个由头。而‘御前特别顾问’这个署名,则给了他们一个错觉,一个希望——陛下,您,或许和他们想的一样!您,或许也看到了旧有路径的局限!您,或许愿意支持新的、大胆的尝试!”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之前的愤怒、委屈、慌乱,已经被一种极度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隐的、被点亮的、灼热的光芒所取代。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您看,陛下,”克劳德摊开手,“我什么都没有承诺,我甚至没有直接说这是您的意思。但我只是扔出了一块石头,标记了一个可能的方向。然后,那些潜伏在水下的、心怀各异、但都渴望变化的鱼,就自己浮出了水面,开始朝着那个方向游动,开始互相撕咬,开始显露他们的阵营和意图。” “现在,您不需要再费力地去猜测,谁可能是朋友,谁可能是敌人,谁在观望,谁在阻挠。舆论已经帮您完成了一次初步的、自然的分化。那些激烈反对的,是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和最顽固的守旧派。那些热烈支持的,是潜在的革新力量和您的天然盟友——至少,在‘求变’这一点上是。而那些沉默不语、暗中观察的,则是可以争取的中间派。” “更重要的是,”克劳德向前一步,双手轻轻按在书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通过这件事,您向所有人,尤其是向军队,发出了一个清晰无误的信号:陛下,并非对军事一无所知,也并非甘于被排除在帝国最核心的武力事务之外。陛下,有自己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并且,不畏惧将其公之于众,接受讨论甚至挑战。” “这比任何正式的声明、任何秘密的会议都要有力得多!它无声地宣告了您的存在,您的意志,您参与游戏的决心和能力!它让那些习惯了将您排除在外的人,不得不开始正视您,不得不开始将您作为一个变量,一个玩家,纳入他们的算计之中!” “而这,陛下,正是您掌握那柄‘剑’的第一步——不是去抢夺,而是让握剑的人,开始意识到,剑的主人,正在注视着他们,并且,对剑的样式和用法,有了新的、不同的想法。” 书房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和特奥多琳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少女皇帝呆呆地站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克劳德,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她的脸上没有了怒气,也没有了慌乱,只剩下一种巨大的、信息过载后的茫然,以及茫然之下,缓缓升腾起的、难以置信的恍悟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棋手看到绝妙一手时的兴奋。 她低头,再次看向桌上那份被她揉皱的特刊。那不再是一份惹祸的、僭越的罪证,而变成了一份……投石问路的石子,一面分化敌我的镜子,一声宣告存在的号角。 她……她竟然完全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她只看到了表面的冒犯,潜在的巨大风险,可能引发的军方反弹和老臣诘难……她恐惧,她愤怒,她觉得被背叛,被置于险地。 可现在,经克劳德这么一说……这一切,似乎……似乎都变成了……精心策划的……妙棋? 那些涨价的股票,那些争论的沙龙,那些被打爆的电话,那些不欢而散的聚会……所有这些,不再是她需要焦头烂额去扑灭的“麻烦”,而是她可以冷眼旁观、甚至可以顺势利用的“风向”和“力量”?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黑暗迷宫中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人拉着,升到了半空,俯瞰到了整个迷宫的布局,看到了那些隐藏的通道,那些潜在的盟友,那些可以设下陷阱的拐角……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有人,在不经她允许的情况下,朝迷宫里扔了一块石头,惊起了一片飞鸟? 这感觉……太奇妙了。也太……骇人了。 “所以……你……你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你不是在妄议军事,你是在……帮朕……试探?” “是在为您开辟战扬,陛下。”克劳德纠正道,“是在为您的声音,开辟一个能被听到的通道。军事,只是第一个,也是最锋利、最能吸引注意力的话题。如果连这个最坚固的堡垒,我们都能让它听到不同的声音,那么其他的领域……经济,社会,改革……阻力是否会小一些?” 特奥多琳德没有说话。她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绕到书桌后面,坐进了那张高背椅。宽大的椅子衬得她更加娇小,但她挺直了脊背,双手放在光滑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冲击太大了。 克劳德静静地等待着,垂手而立,目光落在书房地毯繁复的花纹上,姿态恭顺。 良久,特奥多琳德终于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似乎带走了她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愤怒、委屈和不安。她再抬起头时,冰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你……你这样做,风险极大。总参谋部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老家伙……他们会来找朕,会质询,会施压。还有议会,还有舆论……后续的麻烦,会很多。” “是的,陛下。”克劳德坦然承认,“风暴已经掀起。但风暴眼中,往往最平静。接下来的关键,在于您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特奥多琳德下意识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很简单,陛下。您只需要做一件事。”克劳德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不承认,也不否认。” “不承认,也不否认?”特奥多琳德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随即,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蓦地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 “对。”克劳德点头,“当陆军大臣、总参谋长,或者任何元老重臣来问您,您只需要用最平静、最无辜的语气告诉他们:‘鲍尔顾问的那篇文章?哦,朕看到了。年轻人,想法总是比较活跃,比较……超前。朕欣赏他的才华和敢于思考的勇气,所以给了他一个顾问的头衔,让他可以畅所欲言。至于文章里的具体内容……’” 他顿了顿,模仿着一种奇怪的语调:“‘那只是他个人的学术探讨和设想嘛。帝国鼓励学术自由,鼓励年轻人思考国事,这不是坏事。至于是否可行,是否采纳,那自然需要总参谋部的专家们、陆军部的长官们,进行严谨的、专业的评估。朕相信诸位的专业判断。’”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越来越亮,几乎要放出光来。她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张开了嘴,露出一点点洁白的贝齿。 “您把自己完全摘了出去。您只是‘欣赏才华’,‘鼓励思考’。您没有肯定文章内容,也没有否定。您将皮球,完美地踢回给了总参谋部和陆军部。现在,压力在他们那边了。他们必须对这个‘个人的、超前的学术探讨’做出回应。如果他们全盘否定,斥为无稽之谈,那么,那些被文章点燃了热情、看到了希望的年轻军官、技术军官、还有投了钱的银行家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总参谋部僵化、保守、扼杀创新。而您,陛下,您是开明的,是鼓励新思想的。” “如果他们部分肯定,甚至愿意成立一个研究小组‘评估’一下……那更好。这意味着,您成功地在最坚固的堡垒上,撬开了一条缝隙。阳光和新鲜空气,就能进去了。而提出这个设想、并被您‘欣赏’的我,以及站在我身后的您,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这股‘新思潮’的象征和潜在的庇护者。” “到时候,谁支持革新,谁就是‘陛下欣赏的、有远见的忠臣’。谁顽固守旧,谁就是‘阻碍帝国进步、辜负陛下期待的庸碌之辈’。人心向背,潜移默化,就在其中了。” “而且,”他补充道,语气轻松了一些,“通过这件事,您也向所有人展示了您的胸襟和智慧——您能容人,哪怕这个人的想法听起来惊世骇俗。您看重的是才华和忠诚,而非单纯的资历和出身。这会让更多有真才实学、但可能被排挤的年轻人,看到希望,向您靠拢。” 特奥多琳德彻底听懂了。不,不仅仅是听懂,她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烫,一种混合了豁然开朗、棋逢对手、以及掌控局面的兴奋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四肢百骸。她仿佛看到了一盘错综复杂、原本自己处处受制的棋局,被眼前这个人,轻轻巧巧地落下一子,顿时天地变色,攻守易形! 自己之前的愤怒、委屈、恐惧……现在看起来,多么的……幼稚和短视!她竟然只看到了风险,没有看到这风险背后蕴藏的、巨大的、扭转局面的机遇! “不承认……也不否认……” 她低声重复着,声音很轻,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品味。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她眼中的光芒更盛。 然后,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被她迅速抿紧,试图压回那副惯常的、努力维持的威严表情。但那点笑意,已经从她微微发亮的眼眸、轻轻颤动的睫毛,以及那几乎要飞扬起来的眉梢泄露了出来。 “哦~” 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恍然大悟和惊叹的鼻音,身体不自觉地离开了高背椅的靠背,向前倾了倾,几乎要趴在书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鲍尔,”她的称呼变了,不再是冷冰冰的、带着全名的“克劳德·鲍尔先生”,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惊叹、兴奋和某种重新评估意味的、简单的姓氏,“鲍尔!” “你可真是个……” 她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天才”?但她立刻意识到了这个词语所蕴含的、过分的赞誉,与她作为德皇的矜持不符。她硬生生地刹住话头,强行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叹咽了回去,重新挺直了腰背,清了清嗓子,试图用更“得体”、更“符合身份”的语气重新开始。 然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像关不住闸门的洪水,依旧从她努力板正的语调缝隙中,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咳……朕是说,”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威严,带着君王对臣下应有的、恰到好处的肯定,“你做得……嗯,还不错。至少,没有朕一开始以为的那么……鲁莽和无知。”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桌上那份皱巴巴的特刊,又迅速移回到克劳德脸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好奇与兴奋。仿佛克劳德不再是一个“惹了麻烦的顾问”,而是一个……一个会下棋的、而且第一步就下在了她意想不到、但回头细想又妙到毫巅位置上的、有趣的棋手。 “虽然你的手段……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妄为,简直闻所未闻!”她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只叽叽喳喳找到了新奇玩具的、骄傲的小鸟,“但……但就结果而言,至少目前看来,确实……确实起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扰乱局面的作用。这倒是……倒是给了朕一些……嗯,一些新的思路。” “朕一开始,确实很生气。”她皱起小巧的鼻子,仿佛在回忆那种被冒犯的感觉,但这生气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点事后诸葛亮的得意,“觉得你自作主张,简直是……简直是给朕惹麻烦!但……但经你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完全糟糕。甚至……有点……巧妙?” 她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寻求肯定,目光灼灼地看着克劳德。 “而且,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出……想出这么一套说辞,嗯,应对之策,看来你也不是完全的……庸才。”她努力让自己的夸奖听起来不那么直接,不那么“掉价”,但那份“朕的投资眼光果然不错”的得意劲儿,已经像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一样,无可阻挡地散发出来。 “朕当初……嗯,留下你,给你机会,看来……也并非完全是看走了眼。” 她终于说完了,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冰蓝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矜持、得意、以及强烈好奇的、极其复杂的光彩。那样子,像极了一只刚刚成功完成了一次漂亮捕猎,正昂首挺胸、等待夸奖,却又强装出一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模样的小猫。 “嗯……”特奥多琳德似乎完全没听出克劳德话中那点不易察觉的恭维,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身体不自觉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一只手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肩前的一缕银发,目光有些出神地望着桌面上那份皱巴巴的特刊,嘴里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但那份恍然大悟的兴奋和一点点“棋高一着”的小得意,却越来越藏不住。 “……不承认,也不否认……把问题丢回去……让他们自己去争……自己去想……嗯……好像……确实可以……这样好像……朕就不用那么被动了……”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像极了在课堂上刚刚解开了一道困扰已久难题的学生,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急于与人分享、但又不好意思明说的雀跃。 “对!让他们去争!”她忽然又坐直了身体,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看着克劳德,语气里带着一种刚刚找到新游戏的、跃跃欲试的劲儿,“朕就……朕就看着!看他们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反正,是你这个‘顾问’的文章,是他们说的,年轻人‘活跃’、‘超前’嘛!朕又没说一定要这么干……” 但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里多了点苦恼和心虚:“不过……万一,万一他们真的吵得太凶,闹到朕这里来,非要朕表态呢?那些老头子,特别是宰相艾森巴赫,还有那些容克元老,他们可不好糊弄……” “那就请他们各自陈述理由,陛下。”克劳德立刻接口,语气沉稳,给她递上一个“台阶”,“您可以告诉他们,事关重大,涉及帝国百年根基,您需要兼听则明,需要听取各方意见。可以开御前会议,可以让陆军部、总参谋部、兵工署、甚至大学里的技术专家,都提交详细的、有数据和模型支撑的报告。要他们拿出详实的、令人信服的论据来,证明‘钢铁巨兽’要么是异想天开,要么是未来必然,而不是简单地用资历和权威来压人。” “对!让他们去论证!”特奥多琳德眼睛更亮了,仿佛找到了应对难题的“标准答案”,“朕就让他们吵,让他们拿出真凭实据来!吵得越凶,拖得越久,就……就越好!”她似乎觉得“拖”这个字有点不符合明君形象,赶紧补充道,“嗯……是朕需要深思熟虑!对,深思熟虑!” “陛下圣明。”克劳德微微低头,掩饰住嘴角一丝几乎控制不住的笑意。眼前这位小陛下,正在飞快地领悟着什么叫“平衡”和“引导”,或者说,什么叫“甩锅”。 “嗯……朕知道了。”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更沉稳、更“帝王”一些。但脸上那份刚刚因兴奋和恍然大悟而升起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反而因为“想明白了”而显得容光焕发。她看了看克劳德,又看了看桌上的稿纸,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刚才那种紧张对峙的气氛早已消散无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兴奋、信赖和一点不知所措的轻松。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视线游移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克劳德身上,语气重新变得“公事公办”,但比之前柔和了不止一点,“那份……嗯,关于什么试点方案的稿子,你抓紧时间写完。还有……关于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投石问路,分化……啊,就是你说的那些东西,写成条陈,要详细,要有理有据,明天……不,后天一起给朕看。” “是,陛下。”克劳德躬身应道。 “嗯……行了,朕……朕有些累了。你可以退下了。”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但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书桌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有任何装饰的、深色木匣子。 她的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了一瞬,又迅速板起脸,努力用最平淡、最随意的语气,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侍立在角落阴影里、如同一尊冰雕般的塞西莉娅女官长说道: “塞西莉娅,朕有点……嗯,有点渴了,想吃点东西(???)。去,把那个柜子上面的……那个盒子拿过来。” 她说完,飞快地瞥了克劳德一眼,见他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没有抬头,似乎对“渴了”和“吃点东西”之间奇怪的逻辑毫无察觉。她才暗自松了口气,但耳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的粉色。 塞西莉娅女官长从阴影中无声地走出。她径直走向书房靠墙的一个高柜,踮起脚尖从柜子顶层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个深色的木匣子。然后,她转身,捧着木匣,走回书桌前,将其轻轻放在桌面上,就在那堆“事关国本”的文件旁边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那个木匣子“吸”了过去。她舔了舔嘴唇,但立刻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不符合“女皇陛下”的威仪,赶紧抿住,只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眼巴巴地瞅着塞西莉娅打开盒盖。 盒盖被轻轻掀开。里面没有露出什么金银珠宝,也不是什么宫廷御膳的点心。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块块用精美锡纸独立包裹的、方方正正的、散发着浓郁可可香气的……巧克力。 准确说,是来自瑞士的顶级手工黑巧克力,每一块上都印着繁复的花纹,是专门供给皇室享用的特供品。在这个时代,可可豆还是稀罕物,这种纯度高、口感丝滑的巧克力更是价比黄金的奢侈品,也是这位年轻女皇为数不多的、私下里极其热衷的“小嗜好”之一。 塞西莉娅拈起一块巧克力,熟练地剥开锡纸,露出里面黝黑发亮、方方正正的巧克力块,然后,将其放在一个同样精致的小瓷碟里,递到特奥多琳德面前。 整个过程,塞西莉娅面无表情,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而特奥多琳德,从木匣子被拿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努力维持着“朕只是有点饿了随便吃点”的淡然表情,但那双紧紧盯着巧克力移动轨迹的、亮晶晶的蓝眼睛,和那微微抿起、似乎在下意识吞咽的嘴唇,彻底出卖了她。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捻起那块小小的、深色的方块,凑到嘴边,先是用小巧的鼻尖轻轻嗅了嗅那浓郁的可可香气,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小小地咬了一口。 “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混合着满足、愉悦和放松的叹息,从她喉咙里逸了出来。她那总是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整个帝国重担的眉头,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长长的银色睫毛垂落,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那种强装的威严、紧绷的焦虑、以及刚刚恍然大悟后的兴奋,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沉浸在美味中的、近乎孩子气的放松和愉悦。甚至,她的脚尖,在宽大的书桌和高背椅的遮挡下,几不可察地、轻轻地点了两下。 但仅仅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似乎猛地意识到,克劳德还没走!还站在下面!她居然当着臣下的面,露出了这种……这种不够“庄重”的样子! “咔嚓”一声,她几乎是带着点慌张地,将剩下的大半块巧克力整个塞进了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像只偷偷藏了松果的小仓鼠。她努力想做出咀嚼的样子,但巧克力块有点大,她只能用力抿着嘴,脸颊一动一动地,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慌乱地看向还站在下方的克劳德,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你怎么还没走?!” 克劳德适时地、深深地低下头,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声音平稳无波:“是,陛下。臣告退。”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向门口走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借着角度的遮掩,他的嘴角,终于彻底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忍俊不禁的、温柔的弧度。 走到门边,他轻轻拉开门,又轻轻带上。在门合拢的最后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位永远如冰雕般完美的塞西莉娅女官长,正用一种近乎宠溺的、但又强行压抑着的无奈眼神,看着自家陛下那鼓着腮帮子、努力想保持威严但又手忙脚乱去拿第二块巧克力的模样。而陛下本人,则一边努力咀嚼,一边试图用眼神“杀死”那块让她“失态”的巧克力,同时还不忘朝门口的方向飞快地瞥了一眼,确认那个“讨厌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顾问真的离开了。 厚重的橡木门终于完全合拢,将书房内那微妙而略带滑稽的一幕彻底隔绝。 克劳德站在门外华丽而寂静的走廊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直到此刻,那根从踏入书房起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 他赢了。或者说,至少,他成功地让那位心思难测的少女君主,接受了他的“投石问路”,甚至……有点乐在其中了。 而这,对于他这个一无所有的穿越者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开局了。 第10章 老树新风 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刚刚结束了长达四个小时、与海军部和财政部代表之间令人精疲力竭的唇枪舌剑,艰难地为帝国海军下一财年的造舰计划预算——那关乎着无畏舰、巡洋舰和潜艇的建造,也关乎着德意志帝国海洋的雄心——争取到了一笔虽然比预期稍少,但足以维持舰队扩建势头,并对帝国议会那些锱铢必较的预算委员会形成有力交代的款项。 这勉强可算是一扬胜利,至少是战略上的一次成功的防御与有限推进。对于一个年近七旬,早已在帝国政治的风口浪尖屹立了数十年的老人来说,这样的胜利不再能带来巨大的激动,但至少,能带来一丝久违的、证明自己手腕与精力尚在的欣慰,以及随之而来的疲惫。 此刻,这位帝国宰相正坐在宽大、舒适、但样式略显老旧的皮扶手椅里。他身材魁梧,年轻时从军的底子未曾完全被繁重的公务消磨,肩膀依然宽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黑色礼服,领口和袖口浆洗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蓄着老派的、精心打理的络腮胡,灰蓝色的眼睛藏在浓密的眉毛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半个世纪的风云与权谋。他的表情大多数时候是严肃的,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久居上位的权威感早已融入骨髓,只是坐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种不容置喙的、山岳般的压迫感。只有在这种时候,在这间只属于他、堆满了卷宗、地图、地球仪和书籍的私人领地里,紧绷的神经才会稍微松弛一丝,露出一点属于迟暮老人的、平静的疲惫。 “叮……” 一声清脆的、带着回响的碰击声。宰相拿起一只沉重的、手工切割的波西米亚水晶杯,与对面另一只同样华美的杯子轻轻一碰。杯中荡漾着金黄色的液体,是上好的莱茵河畔雷司令白葡萄酒,刚刚从冰桶里取出,恰到好处的凉意,能驱散心头的燥热。 “为我们成功守护了帝国海洋的未来,干杯,我亲爱的贝格曼。”宰相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清晰,充满力量。他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人——他的老友,约阿希姆·冯·贝格曼,一位同样出身容克、同样在军中服役多年、退役后转入议会,如今是预算委员会中一位举足轻重的保守派代表的老人。贝格曼身材矮胖,面色红润,留着浓密的灰白八字胡,眼神精明,此刻脸上也带着谈判成功后的松弛。 “干杯,艾森巴赫。说实话,我以为财政部那些吝啬鬼这次会咬得更死。你那份关于‘海军战略与殖民地贸易线保护关联性’的数据分析,确实把他们噎得不轻。特别是关于东非港口吞吐量与潜在橡胶贸易增长潜力的那部分,很精彩,毕竟我们继承了一部分法国的殖民地,自然也需要强大的海军来护航。”贝格曼呷了一口酒,品味着那细腻的酸度与花香,赞叹道。 “只是陈述事实罢了。帝国需要一支强大的舰队,就像雄鹰需要有力的翅膀,这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有些人总是装作看不见罢了。”艾森巴赫宰相淡淡地说,也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慰藉。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椅背的柔软皮革中,闭上眼睛,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宁静。 片刻的沉默,只有壁炉木柴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贝格曼也放松下来,靠在沙发里,眯起眼睛,似乎沉浸在美酒的余韵中。“说起来,”他忽然睁开眼,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怀念和无奈,“看到那些年轻人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的样子,我就想起我们年轻那会儿。还记得在总参谋部当少尉的时候吗,艾森巴赫?你那时候可比他们还要激进,满脑子都是大纵深、快速突击,被将军训斥说纸上谈兵,还梗着脖子不认错。” “哼,年少轻狂罢了。”艾森巴赫宰相闭着眼,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脸上的线条难得地柔和了几分,“那时候觉得,战争就该是骑士的对决,干净利落,一鼓作气。后来才知道,战争是政治,是经济,是后勤,是把成千上万的人命和钢铁,碾磨成泥的、最肮脏也最复杂的计算。不过……那种锐气,那种对胜利的渴望,终究是好的。没有它,帝国也走不到今天。” “是啊,锐气……”贝格曼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水晶杯壁,脸上的怀念渐渐褪去,被一种混合着恼怒和困惑的神情取代,“说起锐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最近可真是……锐气得过头了,都快烧坏脑子了。” “哦?”艾森巴赫微微侧过头,表示询问。小贝格曼是他看着长大的,在近卫军服役,是典型的容克子弟,有点好勇斗狠,但也算继承了门风,还算上进,比自己家那个不成器的老大好多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贝格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你知道他前些天回家跟我争辩什么吗?说帝国陆军现行的战术思想已经僵化,过时了!说那些总参谋部的老家伙们只会抱着老将军的旧稿纸啃,是……是什么‘用十九世纪的脑子指挥二十世纪的战争’!你说,这像话吗?他一个毛头小子,才在军营里待了几年,就敢对将军们、对帝国的战略指手画脚了?我差点拿鞭子抽他!” 艾森巴赫眉头微微一皱,但语气还算平静:“年轻人嘛,总是喜欢新奇的东西,觉得老的东西就是陈腐。弗里德里希是骑兵军官吧?年轻人向往荣誉和冲击,对堑壕消耗战有抵触,可以理解。只要他能记住,自己是光荣的、为皇帝陛下持剑的容克,记得自己的本分和责任,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军队里,也需要有冲劲的头脑。” “本分?责任?”贝格曼几乎要冷笑了,他猛地坐直身体,手伸进自己那件考究的燕尾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印刷精美的纸张,啪地一声,拍在了两人之间的小茶几上,“你看看这个!看看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新奇’想法,把我儿子,还有一大群跟他一样的傻小子,迷得五迷三道,连自己名字里带不带冯、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艾森巴赫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是一份报纸,或者说,一份印刷得异常精美、更像宣传册子的特刊。封面是醒目的黑色标题,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意味:《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皇家顾问预言未来战争革命!》 “皇家顾问?”艾森巴赫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拿起那份特刊,入手的感觉很厚实,纸张质量上乘,绝非普通日报可比。他翻开扉页,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加粗的黑体字段落,那些对现有军事思想的尖刻批评,对“钢铁巨兽”、“陆地巡洋舰”的狂热描述,对“进攻精神”的呼唤,对“技术革新”的鼓吹……他的阅读速度极快,目光锐利如鹰隼,灰蓝色的眼睛里,平静渐渐被凝重取代,继而是深沉的、风暴来临前的阴沉。 “荒谬!”他低沉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他没有立刻看下去,而是翻到封底,看到了那个刺眼的署名——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御前特别顾问……这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谁批准的?我怎么不知道陛下身边有这么一号人物?” “你不知道?”贝格曼似乎有些意外,但随即冷笑更甚,“我特意打听过了。这个人,一个多星期前,还是个在《柏林日报》连饭都吃不上的穷酸编辑,写过一篇关于经济问题的危言耸听的破文章,不知怎么就入了陛下的眼,被陛下亲自召见,然后就给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顾问’头衔。这还不算,你看这文章!这口气!这内容!攻击总参谋部的既定战略,鼓吹这种闻所未闻的战争机器,还大言不惭地预测什么‘堑壕战破产的必然性’……这已经不是荒谬了,这是危险!这是动摇军心!这是对帝国军事智慧的侮辱和亵渎!”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翻开特刊,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一字一句,包括那些看似专业、实则充满了煽动性的技术描述,包括对“容克军官进攻传统”的拉拢,包括最后那句充满蛊惑性的——“帝国需要它的新剑,而这把剑,应当由最理解进攻、最渴望胜利、最勇于接纳新事物的人来铸造和执掌。” “十马克一份。”贝格曼补充道,语气带着讥讽和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在威廉大街,菩提树下大街,那些俱乐部、咖啡馆门口,就卖给那些坐马车、有闲钱、又喜欢标新立异的家伙。现在,这东西都快成柏林某些圈子的身份象征了!我儿子,就是从他那些同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同僚那里看到的,花了十马克!十马克!去买这种……这种……” 艾森巴赫接过话头,“不止如此。我是听说……蒂森的股票涨了,戴姆勒的股票也动了。有人在闻风而动。而且,你看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文章末尾那段关于“新式武器”的描述,“基于现有技术,内燃机,履带,装甲钢板……这不是天马行空。这是一个……蓝图。一个野心勃勃的蓝图。而且,他把这个蓝图,和‘陛下的关注’,以及‘德意志进攻精神’的伟大复兴,巧妙地捆绑在了一起。” “你是说……”贝格曼的脸色变了,他听出了老友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不是一个疯子记者的梦呓。”艾森巴赫站起身,拿着特刊,走到壁炉前,看着跳动的火焰,他宽厚的背影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这是一个信号。一个投石问路的信号。有人在试探风向,试探军队内部,试探议会,试探柏林所有有势力的人的反应。而且,他用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名头——御前特别顾问。这意味着,他,或者他背后的人,在试图将陛下,将皇权,与这个离经叛道的军事构想,与那些对现状不满、渴望新出路的年轻军官,甚至与那些闻着金钱味道而来的资本,捆绑在一起。” “他这是在……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是挟天子以搅浑水!”贝格曼也站了起来,脸色因为愤怒和惊惧而涨红,“他想干什么?颠覆现有的军事体系?挑战总参谋部的权威?他以为他是谁?一个几天前还在啃黑面包的穷酸文人!他才来德意志几年?” “他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是什么态度。是她真的被这个人的花言巧语迷惑,相信了这套说辞,甚至默许、鼓励了这篇文章的发表?还是说,这只是陛下……或者陛下身边某些急于求成、想要建立个人影响力的新宠,一种莽撞的试探?” “无论是哪种,都极其危险!”贝格曼急促地说道,“如果是陛下本人授意,那意味着她对总参谋部、对军队、甚至对整个现有的军事决策体系产生了不信任,想要用这种激进的方式另起炉灶!这会让军队离心离德!如果是她身边的人在搞鬼,那更糟,这说明有人试图在陛下年轻、缺乏经验的时候,用这些蛊惑人心的东西来影响她,甚至架空她!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立刻制止!必须让陛下认识到,这是多么严重的错误!艾森巴赫,你是宰相,你必须马上觐见陛下,陈述利害,让她立刻撤回这个什么狗屁‘顾问’,封杀这篇文章,向总参谋部和陆军部做出明确表态!” 艾森巴赫沉默着。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风险。这篇文章,无论本意如何,都已如一石入水,激起了千层浪。它精准地戳中了军队内部、工业资本、乃至整个帝国精英阶层中某些人最敏感、最躁动的神经。那些渴望新战功以重振家族荣光的、日渐边缘化的容克子弟,那些在日俄战争堑壕战阴影下、感到前途渺茫的年轻参谋军官,那些渴望新技术、新订单、新利润的工业家和银行家,甚至包括那些在议会和沙龙中、对“老迈僵化”的军事贵族心生不满的自由派……这篇文章,就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制止……”艾森巴赫缓缓走回书桌,将那份特刊放在桌面上,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它,“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约阿希姆。舆论已经掀起来了,资本的嗅觉是最灵敏的,蒂森股票的异动就是明证。强行压制,只会让不满的声音更大,让那些人更加认定我们这些‘老家伙’是阻碍进步的绊脚石。而且,别忘了那个署名——‘御前特别顾问’。直接攻击他,就是质疑陛下的权威和判断。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尤其是在我们刚刚争取到海军预算,需要陛下在最终批文上签字的时候……” “那你说怎么办?”贝格曼急了,“难道就任由这个跳梁小丑,用这种歪理邪说蛊惑人心,败坏军心,扰乱国是吗?!”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坐回扶手椅,拿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约阿希姆,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在总参谋部是怎么评价一个新奇的战术想法的吗?尤其是那些来自下级军官、参谋,甚至平民的、听起来天方夜谭的想法?” 贝格曼愣了一下,没明白老友的用意。 “我们不会简单地斥之为荒谬,然后一棒子打死。我们会把它放进‘评估程序’。我们会成立一个委员会,一个由经验丰富、立扬保守的将军、技术军官、武器专家组成的委员会,去‘评估’它。我们会让他们去计算成本,去分析技术难点,去模拟战扬环境,去撰写……一份又一份的、厚厚的、充满了专业术语、数据、模型和风险评估的报告。” “然后,我们会召开一次次会议,让他们在会议上争吵、辩论,用数据和模型互相攻击。这个过程,会持续很久,非常久。久到那份新奇的想法,最初的热度早已消退,久到提出想法的人,要么心灰意冷,要么早已被遗忘。久到,最后,那份凝结了无数人‘智慧’、考虑了所有‘可能性’、最终得出的、冗长而保守的结论,会证明它要么不切实际,要么成本过高,要么……时机尚未成熟。然后,它会被小心翼翼地归档,锁进保险柜,上面落满灰尘。直到下一次,有新的、类似的‘奇思妙想’出现,再重复这个过程。” 贝格曼听着,脸上的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的、混合着钦佩和冷酷的神色。他明白了。 “你是说……用老办法?用官僚程序,用‘专业评估’,用无休止的讨论和报告,来拖死它?把它变成一份……嗯,‘重要的、有待进一步研究的技术储备’?” “不完全是拖死。”艾森巴赫纠正道,目光重新落在那份特刊上,“我们要做的,是‘接管’它。既然陛下似乎对‘新奇想法’有兴趣,既然这位‘顾问’先生如此热衷于‘未来战争’,那么,我们就应该以最‘专业’、最‘负责’、最‘支持’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成立一个由总参谋部、陆军部、兵工署联合组成的‘未来突击兵器评估委员会’,邀请这位鲍尔顾问担任……嗯,‘特邀技术顾问’?让他参与,让他畅所欲言,让他在那些真正的专家面前,阐述他的‘伟大构想’。” “然后,”贝格曼接口道,“让专家们用无穷无尽的技术细节、预算难题、后勤噩梦、战术矛盾,去淹没他。让他明白,战争不是写文章,不是靠几个耸人听闻的词句就能解决的。让他碰壁,让他出丑,让他知难而退。如果他不退……那就更好办了,一个在专业评估中被证明‘不切实际’、‘纸上谈兵’的顾问,还有什么脸面待在陛下身边?陛下自然也会看清,他到底是个有真才实学的能人,还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骗子。” “同时,我们要引导舆论。强调专业性和审慎的重要性。提醒公众,军事决策关乎国运,不能儿戏,不能由一篇哗众取宠的文章左右。我们要表彰那些脚踏实地、默默奉献的军官和工程师,弘扬帝国军队稳健、务实、专业的传统。我们要把这件事,从一个‘关乎帝国未来的、激动人心的军事革命’话题,拉回到一个‘需要严谨论证的、普通的技术可行性评估’的范畴。热度,自然就会降下来。” “而那些被这篇文章鼓动起来的年轻人,”贝格曼冷笑,“正好,把他们也纳入这个‘评估委员会’的附属研究小组,或者让他们去写相关的可行性报告。用繁重、琐碎、看不到尽头的工作,消耗掉他们过剩的精力和热情。让他们在公文和数据的海洋里,慢慢冷静下来。” “至于陛下那里……”艾森巴赫沉吟片刻,“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私下觐见。不会直接驳斥,那会激起逆反心理。我会以老臣的忠诚,提醒陛下,军事改革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慎之又慎。我会建议陛下,可以给予年轻人表达想法的机会,但最终的决策,必须建立在充分、严谨、专业的论证基础之上,而这正是总参谋部存在的意义。我相信,陛下是明智的,她会理解这一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冰冷的笃定。狂风暴雨?不,他们要用最柔韧、也最坚韧的官僚体系之网,去缠绕,去消磨,去无声无息地化解这股突如其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新风”。用专业,用程序,用时间,用帝国这台庞大机器固有的、难以撼动的惯性,去对付它。 “那么,就这么定了。”贝格曼举起酒杯,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属于老练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从容不迫的笑容,“为帝国的‘稳健’与‘专业’,干杯。” “干杯。” 第11章 施…施特莱茵是谁的姓氏来着? 他没有立即融入人群,而是借着门厅通往客厅的拱门,目光安静地扫过全扬。 客厅宽敞,装饰带着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余韵,但又点缀了些许“青年风格”的曲线和自然元素,显示出主人的折中品味。人不多,大约二三十位,分散在几个小圈子里。男士们大多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晚礼服,或笔挺的军装,女士们则衣着华丽,长裙曳地,珠光宝气,在煤气灯和水晶吊灯的光线下,如同一簇簇移动的、会发光的珠宝。 谈话声、杯盏轻碰声、偶尔响起的、被刻意压低的笑声,构成了背景的低鸣。但克劳德敏锐的耳朵,迅速捕捉到其中几段清晰的对话。 “……难以置信的成本!一台那样的机器,足够装备多少步兵啊!而且战扬可靠性存疑,一发炮弹……” “……但想想突破力!想想那种心理震撼!敌军士兵看到钢铁巨兽碾过铁丝网,会是什么表情?士气瞬间就……” “……简直是儿戏!战争的艺术在于战略机动和士兵的勇气,而不是这种奇技淫巧的铁皮盒子!这是对普鲁士军事传统的背叛!我们应该研究更有效的突击战术!这才是传统之道” “……传统?腓特烈大帝也懂得运用新式火炮!毛奇元帅也拥抱铁路!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背叛!我们必须拥抱未来!” 争论的双方,是两个穿着深蓝色近卫军制服的年轻中尉,和一个年纪稍长、胸前佩戴着参谋本部绶带的少校。他们围在一张小圆桌旁,脸颊泛红,显然争论已有一会儿。中尉们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某种被点燃的亢奋,而少校则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长辈式的训诫和不耐。 另一个角落,几个穿着体面常服、显然非军人出身的年轻男子,也在低声交谈,话题似乎更偏重“生意”。 “……蒂森的股票涨了百分之三,戴姆勒涨了百分之一点五。虽然幅度不大,但成交量放大得厉害。有人在悄悄吸筹。” “不止。我听说,克虏伯内部也在重新评估他们的履带拖拉机项目,原本只是为农业设计的,现在……” “风险太大。这玩意儿能不能造出来是一回事,造出来有没有用是另一回事,军队买不买账是第三回事。现在进扬,赌性太重。” “富贵险中求。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真被上面看中了,哪怕只是小批量采购,相关产业链的股票……” “嘘,小声点。看那边,冯·艾森哈特上校也来了,他可是坚定的‘骑兵无用论’者,最近对这篇文章赞不绝口……” 克劳德顺着他们隐晦的视线望去,看到一个身材魁梧、脸颊通红的骑兵军官,正被几个人围着,声音洪亮地比划着什么,似乎正在描述“钢铁战车”如何为骑兵开辟通路。周围的人表情各异,有附和的,有怀疑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他的文章,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各种形式扩散。这里有兴奋的年轻军官,看到了打破僵局、获取新战功的可能;有精明的投机者,嗅到了金钱的味道;有保守的卫道士,感到了传统被挑战的愤怒;也有更多纯粹的好奇者和跟风者,将“钢铁战车”和“御前顾问”当作最新鲜、最刺激的谈资。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发酵速度更快、范围更广。柏林这个城市,对新鲜事物的饥渴,对权力和财富风向的敏感,超乎寻常。 他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酸和甜意。他正准备选择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继续观察,一个轻柔的、带着点迟疑和不确定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鲍尔先生?” 克劳德转身。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几天前在科赫咖啡馆见过的、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面容。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小姐。她今天没有穿那天鹅黄色的春装,而是一身淡丁香色的晚礼服,款式简洁而优雅,衬得她肌肤如雪。淡金色的长发盘成复杂的发髻,点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她碧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充满了惊讶、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做错了事被抓住般的窘迫。 “冯·施特莱茵小姐。”克劳德微微欠身,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意外和礼貌的微笑,“晚上好。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晚上好,鲍尔先生。”艾莉嘉也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动作流畅优美,显然是受过严格的淑女教育。但她抬起头时,脸颊上却飞起了两朵淡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克劳德对视太久。“我……我也很意外。您也收到了冯·施塔恩夫人的邀请吗?” “一位朋友引荐。”克劳德含糊地带过。事实上,他是通过霍夫曼在新闻界的关系,弄到了一张邀请函。这种半公开的沙龙,对身份审查并不严格,尤其在他“御前顾问”的名头不胫而走之后。“您一个人?”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类似她兄长或长辈的陪同者。以她的身份和年纪,独自出现在这种扬合,似乎有些不合礼仪。 艾莉嘉的脸更红了一些,她下意识地绞了绞手中精致的丝绸手袋,声音更低了:“不,不是……我和表姐一起来的。她……她去露台那边了,我有点闷,就……”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解释不够充分,又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和探究,“而且,我听说……听说今晚的沙龙,很多人都在谈论一篇很有趣的文章,关于……嗯,关于未来的战争和一种新式的武器。” 她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克劳德脸上,碧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某种……崇拜? “鲍尔先生,您知道那篇文章吗?就是……《堑壕之殇与钢铁之犁》那篇?作者好像……好像也叫克劳德·鲍尔?” 她问完,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急忙摆手,“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很少见,而且您之前也说您是做文字工作的……难道……” 她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疑问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 克劳德心中了然。看来,这位单纯的大小姐,并非单纯因为“闷”才离开表姐。她是被沙龙里热议的话题吸引,或者说,是被“克劳德·鲍尔”这个名字吸引而来的。她认出了他,并且将他与文章作者联系了起来。这并不奇怪,而“御前顾问”的头衔,在柏林这个小圈子里,传播速度恐怕比瘟疫还快。 “如果我说是,会不会吓到您,冯·施特莱茵小姐?” 克劳德没有直接承认,而是用了一种略带调侃的语气反问道,同时观察着她的反应。 艾莉嘉猛地用手掩住了嘴,碧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震惊,但震惊之下,更强烈的是一种混合了兴奋、敬畏和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的是您?” 艾莉嘉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讶和某种难以抑制的激动而提高,但随即意识到不妥,又赶紧压低,还飞快地左右扫了一眼,仿佛怕被人听见。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克劳德,仿佛要在他脸上找出什么确凿的证据。“天啊……我,我真的没想到……那天在咖啡馆,我就觉得您和别的先生不一样,说话很有道理,看事情也……嗯,很特别。但我还是不敢相信……您居然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那个……御前特别顾问!” 她一口气说完,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起可爱的红晕,呼吸也急促了些。但紧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与她那精致娇弱外表不符的忧郁和困惑。 “不过,”她的声音重新低了下去,“鲍尔先生,说实话,您别笑话我……您文章里说的那些,什么‘堑壕’、‘钢铁巨兽’、‘突击’、‘消耗’,我其实看不太懂。我从小,父亲和哥哥们就不怎么跟我讲这些,他们说那是男人和将军们该操心的事,女孩子只要会弹钢琴、画画、管理庄园、懂得社交礼仪就好了。”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丝绸手袋的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我不喜欢打仗,也不懂怎么打仗。但我知道,打仗会死人,会死很多人,很多很多人,都是很年轻、很好的人。我偷偷看过报纸,也听哥哥们偶尔聊天时提起,说东边,在日本和俄国那边,为了争夺一个小山坡,为了推进几百米,两边的人就那么一排一排地倒在铁丝网前面,倒在泥水里,怎么冲也冲不过去,然后春天来了,雪化了,泥地里都是……都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很快,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崇拜,而是多了一种更深沉、更个人化的情绪。 “所以,当我二哥——他在陆军参谋部任职——前阵子总是唉声叹气,晚上睡不着,白天也打不起精神,问他也不肯多说,只说‘打仗不该是这样的’,‘我们学的那些战术,好像都没用了’,‘我们德意志的小伙子,难道将来也要像日本人和俄国人打仗那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二哥当时痛苦而迷茫的样子。 “我们全家人都很担心他,安慰他也没用,他自己好像钻进了牛角尖。可就在前几天,他休假回家,整个人突然就……不一样了!”艾莉嘉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轻快,“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抱着那份报纸,就是您写的那篇文章,反反复复地看,饭都顾不上吃。后来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但不是难过,是那种……那种很亮、很有神采的样子!他跟我们说,他好像看到了光,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说,打仗不一定要用人命去填那些该死的沟,我们可以有更聪明、更厉害的办法!他说您的文章虽然有些地方太理想化,实现起来肯定很难,但思路是对的!是打破僵局的钥匙!他还说,要写信给他在但泽要塞服役的同学,讨论您说的那些……嗯……铁皮战车……”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一小步,仰起脸看着克劳德,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感激和一种奇特的亲近感,仿佛克劳德不是那个搅动柏林风云的神秘“顾问”,而是帮她哥哥走出了困境的恩人。 “所以,鲍尔先生,虽然我不懂那些钢铁啊、履带啊到底怎么用,但……但是我知道,您写的东西,让一个原本快要被……被那种绝望吞掉的人,重新活了过来,重新看到了希望。这……这肯定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对吧?” 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脸颊更红了,似乎意识到自己一口气说了太多,而且话题过于“不淑女”,但她眼神里的真挚和那份因他人受益而产生的喜悦,却如此清晰而动人。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微一动。他预想过很多种别人对那篇文章的反应——狂热、质疑、嘲讽、算计、恐惧……但他唯独没有想过,会从一个不谙世事的贵族少女口中,听到这样一种最朴素、也最真实的反馈:它给了身处迷茫和痛苦中的人,一个重新振作的希望。 这比任何股市的波动、沙龙的争论、将军的愤怒或政治的算计,都更直接地触及了那篇文章可能带来的、最本质的东西——改变人心,点燃火光。哪怕这火光还很微弱,还很理想化,但它确实存在。 “冯·施特莱茵小姐,”克劳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他微微欠身,语气真诚,“感谢您告诉我这些。这对我来说,比任何赞誉或批评都更有意义。如果我的文字,能在某种程度上,帮助像您二哥这样优秀的军官拨开眼前的迷雾,重新找到前行的方向和勇气,那将是我最大的荣幸。战争确实残酷,正因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去寻找那些能够减少无谓牺牲、让胜利代价更小的方法。这并非是对勇气的否定,而是对生命的珍重。” 克劳德的声音温和而恳切,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世事后的悲悯。艾莉嘉怔怔地望着他,碧蓝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被理解的、被抚慰的感动光彩。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小巧的嘴唇动了动,脸颊的红晕更深了。 但就在此时,一阵比刚才更加高亢、更加激烈的争吵声,从距离他们不远处的一个小圈子传来,像一盆冷水泼进了这短暂而微妙的温情氛围里。 “——荒唐!彻头彻尾的荒唐!” 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身材瘦削、留着精心修饰过的山羊胡、看起来颇有学者或官僚气质的老年绅士,正激动地用手中的银质杯碟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刺耳的“咔哒”声,脸色涨得通红。 “用钢铁造车?让它代替人去冲锋?那还是战争吗?那是懦夫!是机器在打仗!真正的德意志军人,应该骑在战马上,用军刀和勇气去征服敌人!这才是普鲁士的传统!是我们流淌在血液里的荣耀!” “传统?荣耀?哼!” 那骑兵中冷笑一声,“老头!你已经变得懦弱了,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骑士了!你该退休了!你以为现代战争是什么?是骑士决斗?是贵族的游戏?不!战争是钢铁,是经济,是组织,是后勤!是精确的计算和冰冷的杀戮!你口中那些传统和荣耀,在机枪和铁丝网面前,就是一堆碎肉!看看东边,看看那些日本人、俄国人,还有那些在满洲泥潭里挣扎的俄罗斯人和明国人!他们的骑士精神在哪里?他们的军刀又砍断了多少铁丝?” “你……你这是对帝国军队勇气的亵渎!” “亵渎?我说的是事实!” “你打过什么仗!有胆子来质疑我们老一辈!我们真刀真枪的干过!你呢!你学了点东西不知天高地厚了!至于那篇耸人听闻的文章,还有那个什么不知所谓的‘御前顾问’……” “不过是哗众取宠的梦呓!是动摇军心、蛊惑青年的毒药!是彻头彻尾的歪理邪说!你们等着瞧吧,用不了多久,宰相大人,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阁下,绝对不会坐视不管!帝国绝不允许这种动摇国本、败坏军魂的言论肆意流传!到那时,看这些异想天开、蛊惑人心的言论,还能嚣张几天!” “施特莱茵阁下”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精准的咒语,瞬间冻结了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几个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交换眼神的绅士淑女,脸色都变了变,下意识地闭紧了嘴,或是将目光投向别处,仿佛那个名字带着某种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而克劳德,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大脑仿佛“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施特莱茵。 施特莱茵……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算计。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死死地钉在身旁这位刚刚还在向他诉说兄长因他的文章“重获希望”的少女脸上。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 他想起刚才她的自我介绍。冯·施特莱茵。一个典型的、有历史的容克贵族姓氏。他当时并未在意,柏林姓这个的贵族或许不止一家。他甚至想起,在咖啡馆初遇时,她提到过她哥哥在近卫军,父亲常说“施特莱茵家的男人,要么为皇帝陛下持剑,要么为帝国持印。” 持印。 为帝国……持印?!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都僵硬了。杯中金色的液体微微荡漾,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帝国宰相!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 宰相……六七十岁的老人。艾莉嘉……十九岁的少女。 女儿?孙女?还是某个远房亲戚? 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容克贵族家庭,老来得子并不稀奇。大号养废了,晚年再精心培养一个聪慧的小女儿作为新的希望,继承家业或进行政治联姻……完全可能。或者,是孙辈中最受宠爱、被带在身边、甚至可能过继或视为己出的那一个。 无论具体关系如何,“冯·施特莱茵”这个姓氏,以及她流露出的良好教养、对家族传统的熟稔、以及那种被保护得极好、对政治军事一知半解却又充满好奇的天真状态……都指向一个事实:她是帝国最高权力核心圈层的直系亲属,是那座冰山露出水面的一角,最无害、也最容易被忽视,却又可能蕴含着关键信息的那一角。 而更微妙、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她二哥,那个因他的文章而“重获希望”、在陆军参谋部任职的年轻人,也是宰相的……儿子或孙子?一个身处帝国军事决策关键位置、深受传统战术困扰、却又渴望突破的年轻军官。他不仅读了文章,还“好像看到了光”,甚至要写信给同学讨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宰相的家庭内部,对“钢铁巨兽”的看法可能已经产生了裂痕,至少不是铁板一块的反对。而这位艾莉嘉小姐,或许不仅仅是偶然闯入他视线的一只美丽蝴蝶,她本身,就可能是一个连接着宰相家庭内部、连接着那个“迷茫二哥”的……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纽带。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克劳德脑中飞旋,如同被风暴搅动的碎片。危险?机遇?陷阱?还是无心插柳?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真相如何,此刻的艾莉嘉·冯·施特莱茵,依然是他面前这位刚刚对他流露出感激和亲近的单纯少女。惊慌失措或过度试探,都是最愚蠢的反应。 电光石火间,他脸上的震惊与空白迅速褪去,像潮水般退却,被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意外和礼貌的好奇所取代。他微微挑起眉,目光重新聚焦在艾莉嘉脸上,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只是因为听到了一个令人敬畏的名字。 “冯·施特莱茵小姐,”他重新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只是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请原谅我的惊讶。我只是没想到……您竟然是施特莱茵阁下的家人。”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艾莉嘉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只是被他突然的凝视和提到祖父或父亲?的名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的红晕又加深了些,手指不自觉地卷着丝绸手袋的系带。 “啊,是的……”她轻声说,眼神有些闪烁,似乎不太习惯在公开扬合被直接点明与宰相的关系,“施特莱茵阁下是我的……嗯,我的父亲。”她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既自豪又有些拘谨的复杂情绪。 父亲…克劳德心中了然,看来是大号没救了,开的小号 “原来如此。”克劳德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适度的敬意,“施特莱茵阁下是帝国的基石,我们所有人都蒙受他的庇护与指引。能有这样的父亲,是您的幸运,冯·施特莱茵小姐。” “谢谢您,鲍尔先生。”艾莉嘉小声说,似乎放松了一些,“父亲他……确实总是很忙。但我有时候会去他的书房,他会教我下棋,偶尔也会说一些……嗯,关于帝国责任的事情。虽然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他都是为了帝国好。” 她的语气真挚,显然对父亲充满敬爱。这种家庭内部的温情流露,让克劳德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至少,从她的反应看,她似乎完全不知道宰相可能会对她口中这位“带来希望”的鲍尔先生采取什么行动。她只是一个崇拜父亲、关心兄长、对新鲜事物抱有好奇的普通贵族女孩。 这或许……是好事? “能聆听阁下的教诲,本身就是一种荣幸。”克劳德顺着她的话说,然后巧妙地,几乎是自然而然地,将话题转回她刚才提到的二哥身上,“说起来,您刚才提到令兄……他在参谋部任职,想必对军事的理解比我这个门外汉要深刻得多。他对我那篇粗浅的文章,居然能有如此积极的看法,实在是让我受宠若惊,也……更增添了几分惶恐。”他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自嘲的苦笑,“毕竟,我只是提出了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很多技术细节和实际操作上的困难,恐怕远非我能想象。令兄是专业人士,他的肯定,分量太重了。”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进行一扬极其微妙的“示弱”与“铺垫”。一方面,强调自己“门外汉”的身份,降低可能被视为“威胁”或“挑战”的印象;另一方面,将话题引向她二哥的专业视角,为后续可能的、更深入的对话埋下伏笔。 “鲍尔先生,您太过谦了。”艾莉嘉立刻反驳,脸颊因为微微激动而泛着更可爱的红晕,那是一种发自内心、不带任何矫饰的认真,“我二哥虽然常年在军营和地图堆里打转,但他对人对事的眼光……其实很挑剔的。他能被一篇文章说服,甚至因此重新振作起来,那这篇文章一定非同寻常。他说您的一些想法,虽然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东西,但思路本身,就像……就像在黑暗的房间里凿开了一个洞,让光能透进来。他说,就算这钢铁巨兽最终被证明行不通,但您对堑壕战的担忧,对现有战术僵局的思考,本身就很有价值,值得每一个军官去正视,而不是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 她顿了顿,碧蓝的眼眸真诚地望着克劳德,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少女分享秘密般的天真与信赖:“他甚至说,总参谋部里有些老将军,太过于看重过去的荣光和经验,对新的技术、新的威胁,反应太慢了。他觉得……有时候,或许需要像您这样不在其位,不受那些条条框框束缚的人,才能说出一些他们不敢说,或者不愿意去想的、不中听的真话。” 这番话,从一个不谙军事的贵族少女口中,以如此坦诚、甚至带着点“告密”性质的方式说出来,所蕴含的信息量,远比她自身意识到的要多得多。它印证了克劳德之前的猜测:在军队内部,尤其是在年轻一代的参谋军官和技术军官中,对现状不满、渴望变革的思潮是存在的,甚至可能比他想象的更普遍、更强烈。而他的文章,恰好成为了这种思潮的一个宣泄口和催化剂。更重要的是,这种思潮,已经渗透到了艾莉嘉的二哥——这位身处参谋部、出身显赫的年轻军官心中,并且显然,与家中那位位高权重的宰相父亲,在军事理念上存在微妙的分歧。 “令兄过誉了。我不过是将一些趋势性的东西,用比较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出来。”克劳德谨慎地回应,心中却在飞快地权衡。眼前的少女,如同一扇无意中打开的、通往帝国权力核心最隐秘处的小窗。他需要从这扇窗户里获取更多信息,但又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引起警觉或反感。 “您太谦虚了,鲍尔先生。”艾莉嘉坚持道,眼中闪烁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光芒,“能说出别人不敢说的话,这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而且……”她忽然有些羞涩地抿嘴笑了笑,“而且您那天在咖啡馆,讲的那些东方故事,什么‘武侠’、‘意境’,也很有趣。感觉您懂的东西很多,不只是在军事上。” “那只是些闲谈罢了,小姐,不值一提。”克劳德也露出温和的微笑,恰到好处地放松了气氛,“与您这样的淑女谈论那些打打杀杀、或者枯燥的机械,实在有失风雅。我们还是聊些更愉快的话题吧,比如……您今天这身礼服,非常雅致,很适合您。” 话题的转换让艾莉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淡紫色的裙摆:“您过奖了……是裁缝的手艺好。”但显然,任何年轻的女士都不会拒绝这样的恭维,尤其这话出自一位虽然身份神秘、但谈吐不俗、还刚刚被证实是那篇“惊世骇俗”文章作者的年轻先生之口。她对克劳德的好奇和好感,似乎又增加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晚礼服、年岁稍长、神情略带一丝不耐的女士,从不远处的人群中走来。她容貌与艾莉嘉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加成熟、干练,目光锐利地扫过艾莉嘉,又落在克劳德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 “艾莉嘉,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女士开口道,“我找了你半天。施塔恩夫人刚刚提起,你答应过要为她和她的客人们弹奏一曲舒伯特的,可别让夫人等急了。”她的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注意到他简朴但得体的衣着,以及那份与众不同的沉稳气质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礼仪让她没有立刻询问。 艾莉嘉显然有些窘迫,她飞快地瞥了克劳德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和不舍,但还是立刻对那位女士——显然是她的表姐——点了点头:“是,表姐。我这就过去。” 她转向克劳德,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抱歉,鲍尔先生,我得先失陪了。很高兴能和您聊天。” “能与您交谈,是我的荣幸,冯·施特莱茵小姐。希望舒伯特的小夜曲能带给您和诸位宾客一个愉快的夜晚。” 克劳德微微欠身,礼仪无可挑剔。 艾莉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而明亮,然后才跟在表姐身后,提起裙摆,快步向客厅中央一架被众人围拢的白色三角钢琴走去。她的表姐在转身前,又回头深深地看了克劳德一眼,那目光里的探究意味,更加明显了。 克劳德目送着那抹淡紫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啜饮了一口杯中的香槟。与艾莉嘉的偶遇和交谈,虽然短暂,但信息量巨大,甚至有些出乎意料。她的身份,她透露出的关于其兄长和家庭内部可能的观念分歧,都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12章 叛逆小德皇 负责照料御马的马夫长立刻上前,恭敬地接过缰绳。“陛下,夜星今天状态极佳。” “嗯。”特奥多琳德应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夜星光滑的脖颈,冰蓝色的眼眸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纯粹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愉悦。只有在马背上,在清晨无人的林间小径疾驰时,那些压在心头的、沉甸甸的“帝国”、“议会”、“总参谋部”、“预算”、“改革”……才会暂时退去,只剩下风声、马蹄声,以及肌肉紧绷又放松的、酣畅淋漓的自由感。 但这种感觉,在她双脚重新踏上无忧宫那光滑如镜的走廊大理石地面时,就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迅速蒸发殆尽了。 塞西莉娅如同往常一样,无声地出现在她身侧,递上温热的湿毛巾和一杯清水。特奥多琳德草草擦了擦手和脸,将水一饮而尽,将杯子递还,脚步不停地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骑马的轻松惬意从她脸上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惯性的、微微蹙眉的、带着思索和某种不易察觉的烦躁的神情。 推开书房沉重的橡木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旧纸张、墨水、皮革、以及壁炉里残留的、昨夜木柴燃烧后的淡淡烟味。阳光透过高大的东窗,将房间切割成明暗相交的几何图块。一切似乎都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不同。 她走到书桌后,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的花园。园丁在修剪灌木,女仆端着托盘匆匆走过,远处隐约能看见巡逻女兵整齐的身影。一切都是那么井井有条,一丝不苟,如同这座宫殿本身,美丽、精致、永恒,但也……凝滞。 她想起几天前,那个叫克劳德·鲍尔的家伙,站在这里,用那种平静又带着奇异蛊惑力的声音,描述着鲁尔区矿工的肺病,萨尔区炉前工的热射病,上西里西亚农民的债务……还有那幅“齿轮磨损、系统脆弱、随时可能崩解”的可怕画面。然后又抛出了那个“第三条路”的设想,什么“团结工人农民”、“皇室仁政”、“分割引导”、“舆论造势”…… 当时,她是真的被震动了,甚至有种豁然开朗、眼前迷雾被劈开的感觉。对啊!可以这样!朕可以这样做!用皇权的名义主动干预,用渐进改良安抚底层,用舆论分割精英,慢慢寻找新平衡……听起来虽然艰难,但至少是一条可以走的路,一条避免最坏结局的路。她甚至为此兴奋了好一阵,晚上躺在床上都在琢磨那些“行业仲裁委员会”、“皇家模范试点”的细节。 可是…… 特奥多琳德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堆积如山的、颜色各异的文件夹和卷宗上。最上面一份,是财政部关于明年农业补贴预算的初步审核意见,厚厚一沓,里面充满了她看得头痛的数字和相互矛盾的部门意见。旁边是内务部提交的关于柏林及周边地区社会治安情况的季度报告,用词谨慎,但字里行间暗示着工人聚居区的不满情绪在累积。再旁边,是陆军部关于新式步枪采购的招标评估概要,涉及三家兵工厂,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容克和工业资本关系网…… 这些都是需要她“御览”,甚至需要她最终签字用印的文件。每一份,都代表着帝国庞大肌体上一个微小的、但切实存在的“问题”。而解决这些问题,按照克劳德那个“第三条路”的设想,需要她——德皇——去推动,去干预,去协调,去……说服。 说服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桌角落另一摞文件。那是今天早上,由宫廷事务处按照惯例送来的、关于今日和明日预定行程的安排表。上面清晰地列着: 上午十时,接见巴伐利亚及符腾堡驻柏林公使,听取关于帝国议会近期有关地方税收法案修订的意见 上午十一时,御前会议。议题:1. 殖民地事务;2. 海军造舰预算后续拨款程序;3. 柏林-汉堡铁路电气化改造项目二期评估 下午二时,接受《北德总汇报》主编礼节性拜访 下午三时,审阅并签署外交部呈送的有关与奥斯曼帝国新贸易协定的最终文本…… 下午四时…… …… 每一行字,都代表着一个早已安排好的、不容更改的日程。每一个日程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部门、利益集团、程序、规矩。她就像被设定好轨道的列车,沿着既定的路线,一站一站地停靠,处理着那些被精心筛选、修饰、呈送到她面前的问题的“最终版本”。她可以提出疑问,可以要求解释,甚至可以在某些文件上写下“再议”或“补充材料”,但然后呢? 然后,文件会被送回相应的部门。部门会进行研究,撰写补充说明,与其他部门协商,重新拟定方案……这个过程,可能持续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然后,一份新的、更厚、引用了更多数据和先例、措辞更加严谨圆滑的文件,会再次被送到她的书桌上。而问题的核心,往往并没有改变,只是被更多的文字包裹了起来。 至于克劳德说的那些“主动干预”、“皇家试点”、“舆论造势”…… 特奥多琳德走到书桌前,坐下,有些烦躁地用手揉了揉眉心。银色的发丝从严谨的发髻中散落几缕,垂在额前。 说起来容易。 “行业仲裁委员会”?由谁牵头?劳工部?商务部?还是新建一个“皇家劳资关系协调办公室”?人员编制从哪里来?经费预算怎么走?议会那里能不能通过?那些工厂主和容克地主在议会的代言人们会怎么阻挠?就算强行设立了,它真能调解纠纷,还是只会成为一个摆设,或者更糟,成为新的扯皮扬所? “皇家模范试点”?选哪个工厂?哪个矿区?凭什么选它?其他工厂主会不会抗议“不公平竞争”?试点需要的额外资金和设备从哪里出?皇室内库?那点钱够干什么?动用国家财政?议会和财政部会同意为这种“实验性”项目拨款吗?试点期间如果出了问题,比如成本超支、发生事故、或者劳资冲突更激烈了,责任算谁的?会不会成为攻击皇室“胡乱干预经济”的把柄? “舆论造势”……特奥多琳德想起昨天悄悄让塞西莉娅去市面买回来的几份主流报纸。除了《柏林日报》那篇引发轩然大波的特刊,其他报纸对“钢铁巨兽”和“御前顾问”的报道,要么语焉不详,要么直接引用“军方匿名人士”的话,批评其“不切实际”、“哗众取宠”。更有甚者,一份保守派报纸直接发表评论员文章,标题就是《警惕以“革新”为名的危险思潮——论某些脱离实际、动摇国本的奇谈怪论》,虽然没有点名,但矛头所指,再清楚不过。 克劳德说的那些话,那些听起来很有道理、很能打动她的构想,一旦要落到实处,就好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但无比厚实坚韧的墙。这堵墙,由无数的规章、程序、先例、部门利益、人事关系、预算审批流程、议会辩论规则……编织而成。它不公然反对你,但它会用一种温柔的、缓慢的、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消磨你的意志,拖延你的行动,将你的“新想法”化解、稀释、最终变成另一份躺在档案室里积灰的、无害的“研究报告”。 特奥多琳德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帝国行政机构图前。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区块,清晰地标示着帝国政府、普鲁士政府、各邦政府、帝国议会、联邦议会、陆军部、海军部、总参谋部、财政部、内务部、司法部、殖民部……林林总总,错综复杂,像一张巨大而精密的蛛网。 而她,德意志与普鲁士的女皇,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在这张网的中央,被标注为一个金色的皇冠图案。看起来,她位于一切之上,是一切权力的源头和终点。 但只有坐在这里,只有真正尝试去做点什么“不一样”的事情时,她才能感受到,这张网是何等的致密,何等的具有弹性,何等的……难以撼动。她的意志,就像投入网中的石子,或许能激起一点涟漪,但很快就会被无数坚韧的丝线分散、吸收、消弭于无形。那些丝线,就是帝国的官僚系统,是运行了数十、上百年,已经自成体系、拥有强大惯性和生命力的国家机器。 这个机器,服务于帝国,维持着帝国的运转。但它似乎……并不真正听命于她,至少,不完全听命。它更听命于规则,于程序,于那些写在法典和条例里的条文,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和人事网络。她可以命令它,但她的命令,需要经过这张网的过滤、解读、执行。而过滤、解读、执行的过程,往往就决定了最终的结果,与她最初想要的,可能相去甚远。 “克劳德·鲍尔……”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有欣赏,他确实看到了问题,提出了大胆的设想。有依赖,在她最孤独、最迷茫的时候,他的出现和那些话,像是一道光照了进来。但此刻,却也有了一丝隐隐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怀疑和无力。 他说得再好,构想再妙,可如果……如果朕根本无力推动这一切呢?如果朕的意志,根本无法穿透这厚重的官僚系统,无法真正改变那些“齿轮”的运转方式呢? 那所谓的“第三条路”,所谓的“避免崩解”,岂不是都成了空中楼阁?成了她这个被困在皇座上的少女,一厢情愿的、美好的幻想?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烦躁,甚至比之前单纯的迷茫和焦虑更甚。因为这意味着,她可能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无形的力量扼杀了。 “哼!”她有些赌气似的哼了一声,走到书桌前,抓起那份关于海军预算的文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下去。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此刻在她眼中却仿佛变成了游动的蝌蚪,让她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特奥多琳德头也不抬,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塞西莉娅无声地走进,手中托着一个银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份新送来的、盖着帝国宰相府火漆印的信函。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但灰蓝色的眼眸在接触到小德皇略显烦躁的神情时,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陛下,宰相府紧急呈送。”塞西莉娅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微微躬身。 特奥多琳德瞥了一眼那封火漆完好的信函。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她的宰相。这个时候送来紧急公文?是关于海军预算的后续,还是…… 她拿起裁纸刀,划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纸张是宰相府专用的、带有水印的厚实信纸,字迹是宰相私人秘书那熟悉的、一丝不苟的书写体。 信的内容很长,措辞极其恭敬、严谨,充满了对德皇陛下“心系国事、励精图治”的赞誉,对帝国“繁荣稳定、武运昌隆”的祝福,以及对自己“年老力衰、恐有负圣恩”的谦辞。但在这些华丽的辞藻之下,核心内容却清晰而明确: 首先,宰相阁下已密切关注到近期柏林舆论中出现的、关于某种“未来战争新构想”的讨论,并认为这种“充满活力和想象力的学术探讨”,正体现了帝国年轻一代的爱国热忱与求知精神,值得鼓励。 其次,鉴于该构想涉及帝国国防根本,事关重大,任何未经充分、严谨、科学论证的轻率议论都可能产生不必要的误导和干扰。为了对国家、对军队、对陛下您本人负责,也为了不辜负提出该构想的“有识之士”的一片热忱,宰相阁下经过“慎重考虑”,并“征求了总参谋部、陆军部、兵工署等相关部门的初步意见”,特此向陛下郑重建议: 应立即成立一个由总参谋部、陆军部、兵工署联合牵头,并邀请相关技术领域专家、资深战史研究者、以及具有实战经验的军官共同组成的 “未来陆战突击兵器可行性评估特别委员会”。 该委员会将秉持“科学、严谨、务实、保密”的原则,对相关构想进行全面、深入、系统的技术可行性、战术适用性、经济可承受性及战略价值评估。评估过程将严格遵循相关程序,确保结论的客观与权威。 最后,宰相阁下“恳请”陛下,考虑到该事项的专业性和复杂性,在委员会得出正式、权威的评估结论之前,是否可“谕示”各方,对此类话题的公开讨论“暂持审慎态度”,以免“干扰正常评估工作”,或“对社会舆论造成不必要的误解和波动”。宰相阁下已“责成”相关部门,就委员会的人员组成、职责权限、工作流程等拟定详细方案,不日将呈报陛下御览。 信的最后,是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那苍劲有力的亲笔签名,以及一行小字:“老臣肺腑之言,伏乞陛下圣裁。” 特奥多琳德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出现了细微的褶皱。 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这么……“正式”,这么“周全”,这么“无懈可击”。 鼓励学术探讨?肯定年轻人热忱?成立“评估特别委员会”?秉持“科学、严谨、务实、保密”?建议“暂持审慎态度”? 每一个词,都挑不出毛病。每一个建议,都显得那么“负责任”,那么“为帝国着想”,那么“符合程序”。 可特奥多琳德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所谓的“评估特别委员会”一旦成立,将会是什么样子。一群挂着将星、勋章、满脸严肃、说话引经据典的老将军和专家,坐在长长的会议桌两边,对着克劳德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设想,提出无数个“技术难题”、“成本疑问”、“后勤噩梦”、“战术矛盾”……会议一个接一个,报告一份又一份,争论无休无止。时间,就在这看似积极、实则消耗的“评估”中,飞快流逝。热度,自然冷却。激情,逐渐耗尽。最后,一份厚达数百页、充满了数据和专业术语、但结论必然是“尚不成熟”、“有待进一步研究”、“需巨额投入且风险不明”的评估报告,会被恭恭敬敬地送到她的面前。 而克劳德·鲍尔,还有他那些“危险”的、“不成熟”的想法,将会在这扬“科学”和“程序”的围剿中,悄无声息地失去所有的光环和影响力,甚至可能被证明为一个“好高骛远”、“纸上谈兵”的典型,最终被“请”出无忧宫,或者被遗忘在某个不重要的闲职上。 至于她,女皇陛下,除了“从谏如流”、“尊重专业意见”,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难道要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去驳斥那些帝国最资深的将军和专家,强行支持一个被“科学评估”证明“不切实际”的构想吗? 这封信,是一份温柔而致命的通牒,也是一次教科书般的官僚体系反制。它没有怒吼,没有威胁,甚至没有直接批评。它用的是规则,是程序,是“专业”,是“责任”。它把球,用一种她几乎无法拒绝的方式,踢回了她的脚下,并且,为她准备好了一个看似宽阔、实则狭窄的出口。 同意?那意味着她刚刚燃起的那点“改变”的火苗,很可能被无声无息地掐灭。她将再次被拉回那条既定的、凝滞的轨道。 不同意?以什么理由?说宰相的建议“不专业”?“不科学”?“不负责任”?她拿什么去反驳?去对抗整个帝国最顶层的军事和行政官僚系统? 特奥多琳德放下信纸,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阳光依旧明媚,花园依旧井然有序。但她的心中,却充满了无力感。 克劳德说得再好,构想再妙……可如果,连推动这一切的起点——她都无力穿透这厚重的官僚之墙,无力让这台庞大的机器,按照她所希望的、哪怕只是一点点不同的方向转动一下齿轮…… 阳光透过东窗,在光洁的拼花地板上移动着,从一块菱形光斑的边缘,缓缓滑到另一块的中心。座钟的滴答声,不紧不慢,切割着书房里凝滞的时间。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在光柱中起舞的尘埃,无声无息。 特奥多琳德保持着那个捏着信纸的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塞西莉娅悄无声息地走到壁炉边,用火钳拨弄了一下炉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添加了两块新柴,又悄无声息地退回阴影里 炉火重新明亮起来,噼啪声也响亮了些。但那温暖和声响,却似乎无法穿透笼罩在书桌后那个银发少女周身的、无形的寒意。 终于,她松开了手指。那封措辞恭谨、建议“周全”的信笺,无声地飘落在光滑的桃花心木桌面上,与那堆颜色各异的文件夹混在一起,不再显眼,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铅,坠在她的心口。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她的宰相。帝国运行了数十年的、最核心的权力齿轮之一。他用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官方文书,给她上了一课。关于“规矩”,关于“程序”,关于“专业”,关于……一个年轻的、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在面对这台已成惯性的庞大国家机器时,实际能够发挥作用的边界在哪里。 她想起昨天,自己还在为克劳德描述的“投石问路”、“分化引导”、“宣告存在”而感到兴奋,觉得找到了撬动局面的支点。可现在,宰相的信,像一盆冰水,将她那点刚刚燃起的、夹杂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火苗,浇得只剩下几缕呛人的青烟。 支点?或许有。但你要撬动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座山。一座由无数细小但坚韧的规则、程序、利益、人情、先例、部门壁垒……堆砌而成的、看似松散、实则浑然一体的山。你的杠杆再精妙,力道再足,插进去,可能连一丝缝隙都撬不开,反而会被那巨大的、沉默的重量,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压弯,压断。 她缓缓地,重新坐回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高背椅。皮革柔软,但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她抬眼,目光再次落在桌角那份今日行程安排表上。 上午十时,接见巴伐利亚及符腾堡驻柏林公使…… 上午十一时,御前会议…… 下午二时,接受《北德总汇报》主编礼节性拜访…… 下午三时,审阅并签署…… …… 一行行,一列列,工整清晰,安排得满满当当,精确到分钟。这就是她作为“德皇”的日常。接见,聆听,审阅,签署。日复一日。 以前,她虽然也觉得有些沉闷,有些被束缚,但至少觉得,这是她的“职责”,是帝国运转不可或缺的一环。她坐在那里,代表着皇权,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秩序,一种象征。那些公使、大臣、主编们恭敬地行礼,陈述,她或点头,或发问,或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Theodolinde von Hohenzollern——然后,事情就会按照既定的流程继续下去。她觉得自己是“重要”的,是“被需要”的。 可是现在,在经历了与克劳德那些“离经叛道”的对话,在看到了那份搅动柏林的、署着自己“御前顾问”名号的文章,在收到了宰相这封温柔而致命的“建议信”之后……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虚假。是那么巨大的、精心布置的、名为“国事”的傀儡戏。 那些公使来见她,真的是为了听取她的“意见”吗?不,他们是为了完成“觐见德皇”这个程序,是为了向各自邦国表明,他们与中央保持了“良好沟通”。他们在陈述时,早已准备好了标准的说辞和底线,她的任何“意见”,只要超出那个范围,就会得到礼貌而坚定的“我们将把陛下的关切转达回去,认真研究”。 那些御前会议,大臣们争论、妥协、最终呈报“建议”,她坐在上首,真的能“裁决”吗?大多数时候,争论在会议前就已经有了结果,呈报上来的,往往是各方势力平衡后的、唯一可行的方案。她可以质疑,可以要求解释,但最终,往往也只能在那份“唯一可行”的方案上签字。因为如果你强行否决,要求按另一种方式来,那么,从起草新的方案,到部门协商,到议会辩论,到预算调整……这套流程走下来,可能几个月、半年就过去了,而问题可能早已恶化,或者被新的问题淹没。效率?改变?在这套系统里,维持“稳定”和“可预期性”,往往比追求“最优解”更重要。 至于那些需要“审阅签署”的文件……特奥多琳德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有多少是她真正看懂、并且能提出有实质意义修改意见的?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大多数时候,她只是在确认流程走到了她这里,她盖上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具象征意义的印章。她的“御览”,更多是一种形式,一种确认,而非真正的决策。 她就像这座宫殿里最昂贵、最精致、也被擦拭得最光亮的一件摆设。被摆放在最高的位置,接受所有人的朝拜和注视。人们向她行礼,向她陈述,请她签字。但然后呢?然后,事情会按照它原本的轨道,继续运行。她的意志,她的想法,她的“不同”,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能激起一点涟漪,但很快,水面就会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以前,她可以麻木,可以告诉自己“这就是皇帝的工作”。但现在,当有人指着那潭看似平静的深水,告诉她下面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并且递给她一把据称可以改变流向的“钥匙”时,她却绝望地发现,自己可能连握住这把钥匙、把它插进锁孔的力气和空间都没有。 因为她被困在这个“摆设”的位置上。她的每一天,从早到晚,都被“接见”、“会议”、“审阅”、“签署”这些“职责”填满。这些活动消耗着她的时间,她的精力,更重要的是,它们塑造着她与外界互动的方式——被动地聆听,有限地回应,在既定框架内选择。它们不鼓励,甚至排斥真正主动的、跳出框架的、可能打破现有平衡的“干预”。 就像现在,她坐在这里,明明心头被宰相那封信堵得发慌,明明对那条看似“可行”的“第三条路”充满了无力感,明明有无数的问题和烦躁想要倾泻,想要做点什么…… 可她能做什么? 冲去宰相府,质问艾森巴赫?用皇帝的权威强行驳回他的“建议”?那只会让矛盾公开化,让她显得冲动、幼稚、不尊重老臣和“专业意见”,结果很可能是更多的阻力,甚至引发政治危机。 召见克劳德,向他倾诉自己的无力,问他该怎么办?可问完之后呢?他能代替她去面对宰相,去对抗整个官僚系统吗?他连“御前顾问”这个头衔,都还没坐稳,就已经被宰相用“评估委员会”的方式架到了火上烤。 她甚至连发脾气,想一个人静一静的时间都没有。因为行程表上写着,十分钟后,巴伐利亚和符腾堡的公使就要到了。她得换上更正式的宫廷礼服,准备好得体的、不会引起邦国疑虑的问候和应答。然后是一个小时的御前会议,她要聆听关于殖民地、海军预算、铁路电气化的争吵,最后在几份文件上签字。然后是接受报社主编的拜访,说些冠冕堂皇的、关于“帝国团结”、“新闻自由与责任”的套话…… 这些日程,像一条条无形的锁链,将她牢牢地锁在这张书桌后,锁在这间华丽而空旷的书房里,锁在这个“德皇”的角色里。她不是去“做事”的,她是去“扮演”的。扮演一个稳定、睿智、勤政、尊重传统的君主形象。而真正想做的事,那些可能会触动现有秩序、可能带来改变、也可能带来风险的事,却被这日复一日的“扮演”挤压得没有半点空间。 “哼!” 特奥多琳德终于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烦躁和厌倦的冷哼。 小德皇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啦”一声难听的锐响。她几步走到窗前,背对着房间,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窗棂,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银色的发髻因为她急促的动作而微微散乱,几缕碎发粘在光洁的额角。 窗外的花园,阳光明媚,春意盎然。几个园丁正在远处修剪玫瑰丛,动作不紧不慢。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有序,那么……令人窒息。 她忽然想起克劳德在描述鲁尔区矿工时,那种平静下掩藏的惊心动魄。那些画面,那些数据,那些冰冷而残酷的逻辑,曾经像闪电一样照亮了她眼前的迷雾,让她看到了帝国华丽袍子下的脓疮,也让她看到了一丝改变的微光。 可现在,这微光,似乎就要被这厚重、绵密、无所不在的官僚之墙,给彻底挡住了。而她,被困在墙的这一边,明明看到了光的方向,却连伸出手去触碰的力气和机会,都要被这该死的、无穷无尽的“日程”和“程序”剥夺。 “日程……日程……”她低声重复着,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不甘和叛逆的火苗,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力,“接见,会议,审阅,签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朕坐在这里,除了听他们说,看他们写,然后盖上印……朕到底做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这间书房,这座宫殿,乃至整个帝国。 “如果朕去了,也只是坐在那里听,最后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签上名字……那朕去和不去,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枚更贵重的印章罢了。” 她猛地转过身,银发随着动作飞扬。脸上那种惯常的、努力维持的平静和威仪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混合了委屈、愤怒、叛逆和迷茫的生动表情。 “塞西莉娅!” “陛下。” “去告诉宫廷事务处,”特奥多琳德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今天的行程,全部推迟。不,不是推迟。巴伐利亚和符腾堡的公使,让他们去找外交部,或者……去找宰相!御前会议,让宰相主持!《北德总汇报》的主编,让他别来了!所有需要朕‘审阅签署’的文件,除了什么紧急军情,其余让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弄!”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又补充道:“就说……朕病了,需要静养。对,静养三天。让他们该找谁找谁去,别来烦朕!” 一口气说完,她微微喘息,胸膛起伏,但脸上却有一种冲破樊笼般的、畅快的叛逆感。去他的日程!去他的接见!去他的会议!她就要任性这一回!就要把这该死的、象征着她无力感的“扮演”,统统扔到一边! 塞西莉娅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劝阻的表情,只是微微躬身:“是,陛下。我这就去传达您的谕示。” 第13章 宫内的日常 门在塞西莉娅身后无声地合拢。克劳德站在原地,挑了挑眉。 病了?需要静养三天?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春日正好、阳光灿烂的无忧宫花园。清晨那匹名叫“夜星”的黑色骏马踏过草地的蹄声,似乎还在耳边。一个能在早上纵马疾驰、脸色红润、动作矫健的十七岁少女,几个小时后就需要“静养三天”? 骗鬼呢。 克劳德几乎能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事情的全貌。多半是宰相将一封措辞恭谨、建议“周全”的信送到了。那封信像一道温柔却坚固的堤坝,将他好不容易在小皇帝心中点燃的、那点名为“改变”的微小火苗,以及随之而来的兴奋和期许,给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甚至可能还泼了一盆名为“现实”和“程序”的冷水。于是,年轻气盛、又无处发泄的陛下,索性来了个眼不见为净——朕病了,不伺候了,你们爱咋咋地。 他几乎能想象出小德皇板着脸,对塞西莉娅下达这个命令时的样子。不是真正的病,是“心气不顺”的病,是“懒得跟你们玩这套官僚把戏”的病。 克劳德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有点任性,有点孩子气,但……出乎意料的有效。至少,这是一种态度,一种无声的抗议。在这个一切都被规则和程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宫廷里,这种直白的“摆烂”,反而是一种稀缺的、带着点鲜活气的反击。 “也好。”他自言自语,转身回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那份关于“皇家模范试点”和“行业仲裁委员会”的纲要草案,只写了不到一半。原本今天是要继续完善,然后呈送给陛下的。现在嘛……陛下都“病”了,还呈送什么? 他随手将稿纸拢到一边。不急。反正那份草案,就算写完了,递上去,大概率也会被宰相用同样的“专业评估”、“多方论证”、“程序合规”给拖入无尽的文牍海洋,最终变成一份归档的文件编号。与其费那个劲,不如……趁此机会,也给自己放个假。 陛下的“病假”,某种意义上,也是他这个“御前顾问”的假期。毕竟,顾问顾问,得有人可“顾”可“问”才行。 接下来小半天,克劳德过得很是悠闲。无忧宫很大,除了明确标示的禁区(比如西边那个神秘的玫瑰暖房,以及马厩——塞西莉娅特意强调过不许靠近),其他地方,凭着他的临时通行证,基本可以畅行无阻。他像是一个偶然闯入巨大博物馆的游客,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走过富丽堂皇却空旷冰冷的主殿,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从高窗透入的阳光,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变幻的光斑。他穿过挂满历代霍亨索伦家族成员肖像的长廊,那些穿着华丽军装或宫廷礼服的祖先们,用或威严、或冷漠、或若有所思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穿着深色西装、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陌生来客。他也在相对僻静、供宫廷职员和中级侍从居住的西侧楼附近溜达,那里更有生活气息,偶尔能听到压低的说笑声,闻到厨房传来的烤面包和炖汤的香气。 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待在花园里。无忧宫的花园是洛可可风格与英式园林的混合体,精心修剪的树篱、几何形状的花坛、点缀其间的古典雕塑,与远处自然起伏的草坡、小树林和湖泊相映成趣。空气清新,视野开阔,能让被宫墙和文件憋闷的思绪得到片刻舒展。 他尤其喜欢花园东侧一片相对偏僻的菩提树林。这里的树木更高大,树荫更浓密,一条碎石小径蜿蜒其中,通向一个不大的、已然有些荒废的喷泉池,池边摆放着几张石质长椅,漆面斑驳,显然是很少被人使用。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是个发呆、思考、或者单纯享受春日阳光的好去处。 阳光正好,克劳德又晃悠到了这片菩提树林。他手里拿着一本从无忧宫图书馆里随手抽出来的、关于勃兰登堡地区民俗传说的旧书,也没真看,只是做个样子。他正想着是不是该找个石椅坐下,继续他那关于“如何用现代管理思维改造1912年德意志官僚体系”的天方夜谭式思考,结论通常是:除非上帝亲自下凡当宰相,否则没戏,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少女特有的轻快与紧张的说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快点啦,玛丽,趁现在没人!” “知道了知道了,别催嘛,安娜。要是被塞西莉娅大人发现……” “所以才要快呀!埋深一点,就不会被发现了!” “你说,真的有用吗?我听说露易丝去年也这么做了,可她喜欢的那个近卫军小伙子,最后还是调去东普鲁士了……” “心诚则灵嘛!而且我们又不光是求这个……快点,把蜡烛头放进去……” 声音是从树林更深处、靠近一面爬满常春藤的旧石墙方向传来的。克劳德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是两个年轻女孩的声音,估计是宫里的女仆,趁着午后轮休的空档,溜到这里来做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小动作。 埋东西?蜡烛头?求什么?近卫军小伙子? 克劳德的第一反应是觉得有些好笑。果然,无论哪个时代哪个国家,少女怀春、祈求姻缘之类的小把戏,总是相似的。他摇摇头,不打算打扰这两个小女仆的秘密仪式,正准备转身离开,换个地方发呆。 但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倏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不对。 这里是无忧宫。是德意志帝国君主的居所之一,是政治中心。虽然特奥多琳德将内廷服务人员大量换成了女性,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就安全无虞。间谍、密探、政治阴谋……这些东西,在任何一个权力中心都不会绝迹。两个小女仆,偷偷摸摸在僻静处埋东西……万一,不是蜡烛头和花瓣呢?万一是什么微型胶卷、密写信件、或者别的什么传递情报的容器呢?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就难以遏制。虽然他理智上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真要是间谍活动,怎么会选在白天,还在能被人听到声音的地方?但“御前顾问”这个身份带来的某种不自觉的责任感……或者说被害妄想症,以及对这个时代、这个宫廷的深深不信任,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犹豫了。 偷看两个小姑娘的秘密,似乎不太道德,有种窥探隐私的猥琐感。万一真是什么祈愿姻缘之类的少女心思,被他一个大男人撞破,扬面会很尴尬。 可是……万一呢?万一真是间谍活动,而他因为可笑的“道德感”错过了?这个责任,他担得起吗? 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打架。最终,对潜在风险的警惕,以及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道德犹豫。 他轻轻吸了口气,放轻脚步,借助树木和灌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很快,他看到了那两个女仆。 她们都很年轻,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无忧宫女仆统一的深色衣裙和白色围裙,只是围裙边缘的绣花略有不同,似乎标识着不同的职责等级。一个身材稍高,梳着两条棕色的粗辫子;另一个娇小些,淡金色的头发挽在脑后。两人正蹲在一棵格外粗壮的老菩提树下,背对着克劳德的方向,脑袋凑在一起,紧张又兴奋地忙碌着。旁边放着一把小铲子,显然是她们从园艺工具间偷偷拿出来的。 棕发女仆用手在地上挖着一个小坑,金发女仆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洗得发白、但看起来质地不错的旧手帕包成的小包裹。透过手帕的缝隙,克劳德能隐约看到里面似乎是一些彩色的、干枯的花瓣,以及几截短短的白色的……确实是蜡烛头,那种宫廷里常用的、雕刻精美但燃烧殆尽后剩下的蜡根。 “快点埋好,把土填平,再弄点落叶盖住……对,就这样!” 两个女孩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语速很快,声音含糊,克劳德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她们语气中的虔诚和期盼。然后,她们迅速将那个小手帕包裹放进坑里,用土填平,又手脚麻利地扫了些落叶覆盖在上面,还用脚轻轻踩了踩。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混合着完成秘密仪式的兴奋和一丝做贼心虚的紧张的红晕。她们收拾好小铲子,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当然,没发现躲在树后的克劳德——然后像两只受惊的小鹿,提起裙摆,沿着来时的小路,飞快地跑掉了,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克劳德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走到那棵老菩提树下。地上的痕迹被她们处理得很仔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发现这里刚刚被动过土。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那层薄薄的落叶和新土,很快就摸到了那个柔软的、手帕包裹的小东西。 他再次犹豫了一秒。但好奇心,以及那点“万一”的警惕心,还是占了上风。他小心地将那个小包裹取了出来,摊开在掌心。 手帕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很干净,边角有些磨损。里面包着的东西也很简单:四五片已经干枯、但颜色还算鲜艳的玫瑰花瓣,两三小截白色的蜡烛头,看起来是从不同蜡烛上掰下来的,还有……一小缕淡金色的头发,用红线小心翼翼地缠着。 就这些。没有胶卷,没有密信,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间谍工具的东西。就是小女孩偷偷收集起来,用来进行某种祈愿仪式的小零碎。 克劳德看着掌心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哑然失笑。自己真是疑神疑鬼,被宫廷里无形的紧张气氛影响得有些过头了。这分明就是两个小女仆,在枯燥压抑的宫廷生活之余,一点小小的、属于自己的、带着梦幻色彩的寄托罢了。祈求讨厌的人离远点,祈求家人的病痛好转,或许,还偷偷祈求着一段浪漫的邂逅?就像那个被调去东普鲁士的近卫军小伙子留下的遗憾。 他将东西重新用手帕包好,准备放回原处。但就在他刚要动手时,忽然停住了。 一缕头发。 在德国,或者说,在欧洲很多地方的民间传说和迷信里,头发,尤其是自己的头发,常常被赋予特殊的意义。与花瓣、蜡烛头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埋在象征着生命与永恒,或者在某些传说里,连接着地下世界的菩提树下…… 这很可能是一种混合了民间巫术、天主教遗存和少女浪漫幻想的“爱情魔法”或者“祈愿仪式”。花瓣代表美好和芬芳,蜡烛头代表光明和奉献,而头发,则代表着奉献者自身最亲密的一部分,用以“绑定”或“吸引”愿望的对象。 克劳德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飞快搜索,似乎隐约记得,在德国的一些乡村地区,尤其是在巴伐利亚、黑森林等地,确实存在一些古老的、与树木、泉水、特定时辰相关的祈福或爱情巫术传统,其中常常会用到个人的物品,如头发、指甲、贴身衣物的一角等。无忧宫里这些来自帝国各地、甚至可能来自奥地利、瑞士德语区等地的女仆,带来自己家乡的习俗,并在枯燥的宫廷生活中悄悄实践,以求一点心理安慰和寄托,是完全有可能的。 想通了这一点,克劳德心中那点因“偷窥”而产生的些微负罪感,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混杂着理解和些许怜悯的情绪。这些年轻的女孩子,远离家乡和亲人,在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宫廷里做着琐碎而辛苦的工作,未来渺茫,命运在很大程度上不由自己掌控。这么一点点偷偷摸摸的、用花瓣和蜡烛头进行的祈愿,或许就是她们在沉重现实中,所能抓住的、为数不多的、带着光亮和香气的微小希望了。 他将那个小小的手帕包裹重新埋回土里,仔细地复原了地面,铺好落叶,确保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菩提树林间的阳光疏疏落落,带着草木清气的风拂过,吹散了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窥探带来的些微尴尬。克劳德沿着碎石小径信步而行,将女仆们的小秘密和那些关于古老巫术的遐想抛在脑后。他需要开阔的视野,需要能让思绪随风飘散的地方,而不是被宫墙和廊柱框定的景致。 脚步不知不觉,将他引向了无忧宫最负盛名的所在——那座巨大的、依山势而建的梯形葡萄园。这是腓特烈大帝时代的杰作,是北德严寒之地对南国阳光与丰饶的浪漫想象。数百级阶梯状的平台由低到高蔓延开去,每一层都整整齐齐地架着葡萄藤架,此时春日尚早,新叶初绽,藤蔓上只有细小的花穗,远未到果实累累的时节。但那份宏大的人工雕琢与自然生长结合的气魄,依然令人心折。 克劳德拾级而上。石阶被打磨得光滑,缝隙里生着茸茸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葡萄藤特有的、微涩的植物清香。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可以俯瞰下方精心修饰的法式花园几何图案,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以及更远处柏林城依稀的轮廓线。这里确实是个让人心胸为之一畅的好地方。 走到中段一处宽阔的平台,他停下脚步,手扶着粗糙的石栏,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扫过眼前层层叠叠的葡萄架,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到现实。宰相那封温柔却致命的信,小女皇赌气似的“病假”,自己那份搁浅的草案,还有柏林沙龙里那些或兴奋或愤怒的争论……这一切,都像远处柏林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却又隔着一段难以逾越的距离。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被近处一根葡萄藤上的一小串果实吸引了。那串葡萄的位置格外向阳,藏在几片肥大的叶子后面,颜色已经不再是青绿,而是透出些许淡淡的紫红色,在周遭一片嫩绿和细小花穗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么早就熟了?” 克劳德有些好奇。他记得葡萄大规模成熟要到夏末秋初,现在才刚入春不久。或许是某个早熟的品种?或者是这处特别的向阳小环境造就的?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从叶子后面将那串葡萄摘了下来。只有寥寥七八颗,颗粒不大,但看起来饱满圆润,那层淡淡的紫红色在阳光下仿佛半透明的宝石,表皮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煞是可爱。无忧宫的葡萄,哪怕是早熟的,想必也差不到哪里去。忙碌了大半天,又走了不少路,正有些口干舌燥。 他捻起一颗,几乎没有犹豫,就送进了嘴里,牙齿轻轻一磕—— “噗——!” 下一秒,克劳德整张脸都扭曲了,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猛地弯下腰,将口中那还没来得及咀嚼的东西吐了出去。不是葡萄!那根本不是葡萄应有的清甜多汁,而是一种……一种极其尖锐、霸道、毁灭性的酸!那酸味如此浓烈,如此纯粹,不带一丝甜意或果香的后调,简直像浓缩了十倍的柠檬汁混合了未熟透的青梅,再兑上点醋精,以一种蛮横无理的方式,瞬间击溃了他的味蕾! 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试图中和那恐怖的酸意,但完全徒劳。眼泪都被这股酸劲儿给逼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克劳德捂着嘴,咳了几声,感觉自己的牙床都在发麻,舌头像被无数细针扎过一样。 “卧槽……这是tm生化武器吧……” 他含糊地嘟囔着,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看着手里剩下的那几颗“罪魁祸首”,简直难以置信。这玩意儿也能叫葡萄?腓特烈大帝就是靠着这种东西酿酒?那得多可怕的意志力才能喝下去! 就在他龇牙咧嘴、试图摆脱口腔里那顽固的酸涩感时,一个声音,带着明显压抑着、但还是泄露出一丝古怪颤音的、清冷的女声,从他身后不远处的台阶上方响了起来: “那是雷司令,用来酿酒的。现在这个时候,糖分还远未积累,果酸正是最充沛、最尖锐的时候。” 克劳德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这个声音…… 他保持着弯腰捂嘴的姿势,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转过头,向声音来处望去。 在他上方几级台阶的平台边缘,阳光斜斜地照射下来,勾勒出一个纤细而挺直的身影。银白色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而是简单地用一根深色的丝带拢在肩侧,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她没穿那身标志性的普鲁士蓝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样式简洁、质地柔软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下身是合身的深色马裤,裤腿塞进一双沾了些许新鲜泥土的棕色小马靴里。正是晨间骑马的那身装束,只是少了外套。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与普鲁士的女皇陛下,此刻正站在那里,一手随意地搭在石栏上,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能发现她小巧的鼻翼在不易察觉地微微翕动,嘴角也极其细微地向上抿紧了一点——那是一个正在努力憋笑的微表情。 她的脸颊上还带着些许运动后的健康红晕,几缕银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比在书房里穿着厚重礼服、正襟危坐时要生动、鲜活得多,也……年轻稚嫩得多。就像个刚刚结束户外活动、还带着点野性未驯气息的贵族少女,误入了自家葡萄园。 只是,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目光在他因为酸楚而扭曲的脸上、在他手里那串“罪证”上缓缓扫过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风吹过葡萄藤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克劳德嘴里那股要命的酸涩感还没完全消退,脸上因为刚才的失态而残留着尴尬,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说好的“偶感风寒,需静养三日”呢?说好的“卧病在床”呢?这位陛下,此刻看起来可健康得很,甚至可以说是容光焕发,正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偷吃未熟酿酒葡萄,然后被酸到表情失控的窘态。 “雷……雷斯令?” 克劳德干涩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默,同时飞快地直起身,将手里那串“生化武器”不动声色地藏到身后,另一只手抹了抹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若无其事、只是偶遇陛下的恭敬表情,尽管他知道这完全是徒劳。 “雷司令。” 特奥多琳德纠正了他的发音,语气十分平淡,但那双冰蓝色眼眸里闪烁的光芒,却暴露了她此刻心情不错——至少,比早上要好得多。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与克劳德同一层的平台,目光落在他试图藏到身后的手上。 “酸吗?” “……非常酸,陛下。” 克劳德老实承认,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在证据确凿、被抓现行的情况下,抵赖是愚蠢的。他干脆将那一小串葡萄从身后拿出来,展示给女皇看,脸上带着残留的痛苦和无奈,“我没想到……酿酒葡萄会这么……” “酸掉牙?” 特奥多琳德接过了他的话,终于,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在她嘴角漾开,但很快又被她抿了回去。她看着克劳德那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促狭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逝。 “这是酿酒用的葡萄,鲍尔先生。不是给你当水果吃的餐桌葡萄。” 她板起脸,努力做出严肃的、带着训诫意味的表情,但眼底那点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糖分要在夏末秋初的阳光里慢慢积累,酸度则会逐渐柔和,转化成酒中迷人的骨架和清新感。现在这个季节,正是果酸最充沛的时候,用来榨汁,酸度足够杀死……嗯,足够让任何毫无准备的人印象深刻。” 她顿了顿,目光在克劳德依旧有些扭曲的脸上转了转,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小小的得意:“腓特烈大帝当年特意从莱茵高引种了雷司令,就是为了在这里酿造出能与南方媲美的白葡萄酒。虽然产量很少,只供宫廷,但品质……至少酸度,是绝对有保证的。” 克劳德听着这明显带着科普和炫耀意味的解释,再看着眼前这位明明该在寝宫“静养”、却一身骑装出现在葡萄园、还对自己偷吃酸葡萄的狼狈样津津有味的小德皇,心中那点因为“病假”而产生的猜测,此刻完全得到了证实。 什么“偶感风寒”,分明就是“心情不爽,罢工了”。 而且,看小德皇此刻的模样,溜达到葡萄园来,估计也是“罢工”后的散心之举,结果恰好撞见了自己这倒霉催的偷吃现扬。 “感谢陛下解惑。” 克劳德苦笑着,将那颗颗都像小型酸液炸弹的葡萄小心地放到旁边的石栏上,“我现在对无忧宫雷司令葡萄的……独特风味,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 “刻骨铭心?” 特奥多琳德重复着这个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似乎觉得这个形容词很有趣。她看着克劳德依旧有些发苦的脸色,又看了看石栏上那几颗紫中透红、看似诱人实则凶险的小东西,终于,那点强忍的笑意再也压不住,从她嘴角、眼底,一点点、清晰地漾了开来。 她先是“噗嗤”一声轻笑出来,随即立刻用手掩住了嘴,肩膀微微抖动。但很快,那轻笑变成了更清脆的、带着少女特有韵律的咯咯笑声。她笑得弯下了腰,银色的发丝从丝带中滑落,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跳跃。午后的阳光穿过葡萄藤叶,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也照亮了她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开怀笑容。之前的烦躁、无力、故作威严,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此刻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鲍尔卿,你的表情……你的表情刚才……简直像……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她一边笑,一边指着克劳德,断断续续地说,眼泪都笑了出来,冰蓝色的眼眸湿漉漉的,清澈透亮,盛满了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克劳德看着她笑得毫无形象、前仰后合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也被她这罕见的、卸下所有伪装的生动模样感染,无奈的苦笑也渐渐变成了真正的笑意。是啊,是挺蠢的。谁能想到无忧宫的葡萄这么可怕? “陛下,您再笑下去,我仅存的一点颜面就要荡然无存了。” 他故作委屈地摊手。 “颜面?你偷摘朕的葡萄,还被酸成那样,哪里还有什么颜面?” 特奥多琳德终于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但脸上依旧笑意盎然。她走到石栏边,捡起一颗葡萄,拿在手里好奇地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葡萄架下。“不过,看在你让朕……嗯,心情稍微好了一点的份上,这次就原谅你的……嗯,僭越之罪了。” 她说着,背起双手,在平台上踱了两步,那身简洁的骑装让她动作更显轻盈。她抬头看了看层层叠叠的葡萄架,又看了看远处开阔的景色,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都吐出去。 “这里视野真好,比闷在书房里强多了,对吧?”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克劳德说。 “确实,陛下。开阔的视野有助于开阔思路。” 克劳德附和道。他能感觉到,此刻的特奥多琳德,是放松的,甚至是有些……放纵的。抛开了皇帝的身份,抛开了那些恼人的文件和日程,她只是一个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偶尔捉弄了一下冒失客人的普通女孩。 “思路?” 特奥多琳德撇了撇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消失,“思路再开阔,有时候也抵不过一堵墙。” 她没有说是什么墙,但克劳德心知肚明。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声响。但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共享着某个秘密的默契。 “喂,鲍尔。” 特奥多琳德忽然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看向他,里面闪烁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你……爬过葡萄园最上面那层平台吗?” “最上面?” 克劳德顺着她的视线向上望去。梯形葡萄园依山而建,最高处的平台几乎与后方的小山丘顶端齐平,站在那里,想必能将整个无忧宫及周边景色尽收眼底。但那里的阶梯更长更陡,维护似乎也不如下面几层频繁,显得有些荒僻。“没有,陛下。” “朕也没有。” 特奥多琳德说,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但随即,那遗憾就被一种“为什么不试试”的兴奋所取代,“塞西莉娅总是说那里太陡,不安全,不准朕一个人上去。平时也总有别人跟着……烦死了。” 她说着,目光在克劳德身上扫了扫,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下巴一扬:“你,陪朕上去看看。”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虽然是用一种近乎任性、带着点娇蛮的语气说出来的。但与其说是皇帝对臣下的命令,不如说是一个被管束太严的女孩,找到了一个“同伙”,想要去探索一下被禁止的区域。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位眼巴巴望着最高处、脸上写满了“朕想去、你快答应、不然朕就不高兴了”的小德皇,心里那点“规矩”、“安全”、“僭越”的警告声,在她那鲜活生动、充满期待的表情面前,迅速烟消云散。 去他的规矩。皇帝自己都“病”了,他自己都跑出来“偷葡萄”了,还怕什么爬高? “遵命,陛下。” 克劳德微微一笑,侧身让开,“请陛下先行,我在后面。” “这还差不多。”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转身就沿着继续向上的石阶走去,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雀跃。 越往上走,阶梯越发狭窄陡峭,两侧的葡萄藤架也显得有些疏于打理,藤蔓恣意生长,有些甚至垂到了小径上。石阶上的青苔也更厚,湿滑难行。但特奥多琳德显然心情极好,她小心地避开垂下的藤蔓,偶尔还伸手拨开挡路的枝叶,动作灵巧得像只山猫。克劳德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警惕地留意着脚下的湿滑和周围的藤蔓 “你小心点,陛下,这里有点滑。” “知道啦,啰嗦。” 特奥多琳德头也不回,但脚步明显放慢了些,也踏得更稳了。她似乎很享受这种“冒险”的感觉,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不时回头催促:“快点,鲍尔卿!就在上面了!” 阳光透过越来越稀疏的藤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风吹过,带来高处更清冽的空气,混杂着泥土、植物和远处湖水的湿润气息。周围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风吹藤叶的沙沙声。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一隅陡峭的阶梯,和这两个暂时抛开了身份与烦恼的人。 终于,他们爬上了最高处的平台。这里比下面任何一层都要狭窄,更像是一个突出的观景台。石栏只有半人高,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风化剥落。葡萄藤在这里长得更加狂野,几乎将小小的平台包围了一半,但也因为其地势较高,视野更加不受遮挡,毫无阻碍地投向远方。 “哇……” 特奥多琳德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她快步走到石栏边,双手撑在冰凉的石面上,极目远眺。 从这里看去,整个无忧宫的建筑群像精致的模型,匍匐在脚下,金色的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梯形葡萄园的层层绿意如波浪般铺展向下。更远处,是新宫的轮廓,波茨坦的街道和屋顶,星罗棋布的湖泊像散落的蓝宝石,镶嵌在翠绿的森林和田野之间。天边,柏林城区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风毫无阻挡地吹来,掀起她的银色发丝和衬衫的衣角,猎猎作响。 “真美……” 她喃喃道,冰蓝色的眼眸映着天光云影,闪烁着一种近乎迷醉的光芒。这一刻,她身上没有任何“德皇”的影子,只是一个被壮阔自然和美丽景色震撼、身心都得到舒展的少女。 克劳德也走到她身边,扶着石栏,欣赏着这难得的景色。高处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因攀爬而微微发热的脸上,十分惬意。俯瞰众生的感觉,确实容易让人心胸开阔,暂时忘却烦恼。 “难怪腓特烈大帝喜欢这里。” 特奥多琳德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对那位先帝的复杂情感,有尊敬,有向往,或许也有一丝出自比较的压力,“站在这里,好像真的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风声在她耳边呼啸,视野前所未有地开阔。特奥多琳德几乎是贪婪地深吸了一口高处清冽的空气,胸膛微微起伏,冰蓝色的眼眸映着无垠的天光与波光粼粼的湖泊,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烦闷、无力感,仿佛都被这强劲的风吹散了不少。她甚至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体,想要看得更远些,将脚下的一切——宫殿、园林、乃至更远处那座让她感到束缚的城市——都尽收眼底,仿佛这样就能将某种掌控感重新攥在手中。 “站得高,自然望得远。”克劳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但有时候,站得太高,也容易看不清脚下的路,或者……被风吹得站不稳。” 这句话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又像是一句无心的提醒。特奥多琳德正沉浸在“一览众山小”的畅快中,闻言也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想回一句“朕才不会”,然而——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她脚下的石阶,不知是因为年久风化,还是因为长期被葡萄藤根系侵蚀,亦或是单纯被青苔覆盖得太滑,就在她身体重心前移、想要更靠近石栏边缘的刹那,一小块原本就有些松动的石砖边缘,毫无预兆地碎裂、塌陷了下去!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完全不受控制地从她喉间逸出。特奥多琳德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向石栏外的虚空扑去!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跳,眼前是急速放大的、下方层层叠叠的葡萄架和遥远的、坚硬的地面!风不再是畅快的吹拂,而是变成了催命的呜咽!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和那些未熟的雷司令葡萄一样,以狼狈不堪的姿态摔下去时,一股大力猛地从侧后方袭来,不是推,而是拽!一只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腹,另一只手则迅速抓住了她慌乱中挥舞的手臂,用力向后一带! “陛下!”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成了本能,在察觉到她重心不稳、脚下石砖异常的瞬间,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拉拽的力道之大,让他自己也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后方尚且完好的石栏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环住小德皇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加用力,将她整个人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远离了那危险的边缘。 特奥多琳德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是撞进了克劳德的怀里。她的后背紧贴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急促有力的心跳,正隔着两人的身体,一下下敲击着她的脊背。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箍得很紧,甚至让她感到了一丝轻微的窒息和……被牢牢保护的坚实感。 时间仿佛静止了那么一两秒。 高处毫无遮挡的风吹过,扬起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脚下是差点吞噬她的虚空,身后是温热的、带着急促喘息的依靠。特奥多琳德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劫后余生的剧烈心跳和脸颊上不受控制升腾起的、滚烫的热度,提醒着她刚刚发生了什么,以及此刻他们之间过分亲密的姿态。 “陛……陛下?您没事吧?” 克劳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后怕和紧张,手臂的力道微微放松了些,但依旧保持着保护的姿态,低头看向怀里的少女。 特奥多琳德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两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后方安全区域的粗糙石壁才停下。她的一张脸,从额头到脖颈,此刻红得如同熟透的苹果,甚至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冰蓝色的眼眸因为惊吓和突如其来的羞窘而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长长的银色睫毛急促地颤抖着,不敢去看克劳德的脸,视线慌乱地四处游移,最终死死盯住了自己沾了些泥土的马靴尖。 “没、没事!朕当然没事!” 她的声音比平时拔高了好几个度,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尖锐和慌乱,试图用音量掩盖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心跳和脸颊的滚烫,“谁、谁要你多管闲事!朕自己也能站稳!是这该死的石头……对!是这破石头不结实!” 她语无伦次地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和惊叫找着借口,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尴尬的一幕。但越是强调,脸上的红晕就越是蔓延,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明明吓得不轻、却硬要强撑出“朕一切尽在掌握”的傲娇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后怕。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脏也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要是真让这位小陛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摔下去,哪怕只是扭伤脚踝,自己也绝对吃不了兜着走,什么“御前顾问”,什么“第三条路”,统统都得完蛋,说不定直接以“护驾不力”的罪名被扔进某个不见天日的地牢,甚至会有别有用心之人直接给他扣个谋杀德皇的大帽子,到时候自己已经可以提前选死法了 “是,陛下神武,自然无事。是这石阶年久失修,惊扰了圣驾。” 克劳德从善如流,立刻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同时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刚才撞在石栏上的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和平静,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搂抱从未发生。 他这顺从的态度,反而让特奥多琳德更不自在了。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立刻移开目光,仿佛他的脸上有什么刺眼的东西。刚才被他手臂环绕、紧贴他胸膛的触感,还有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却顽固地在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脸上的热度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为了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也为了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发烫的脸颊,特奥多琳德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差点让她失足的边缘,也不再看克劳德,而是用带着浓浓迁怒和嫌弃的语气,对着空荡荡的平台和脚下的葡萄园发泄道: “回去了!这破地方一点也不好玩!风这么大,石头又烂!朕早就该知道!腓特烈(腓特烈:???)……腓特烈大帝脑子也有问题!把观景台修在这种又陡又滑、鸟不拉屎的山坡顶上!还有那些工匠!脑子都被普鲁士的土豆糊住了吗?修的什么破烂石阶!回去就让塞西莉娅找人来……全换了!不,全拆了!这地方以后不准再上来!” 她一边气鼓鼓地抱怨着,一边用手背用力蹭了蹭发烫的脸颊,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不自在蹭掉。然后,她看也不看克劳德,抬脚就往下层平台走,脚步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她。 “陛下,请慢些,小心脚下!” 克劳德赶紧跟上,这次不敢再离得太远,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目光紧紧锁定她的脚下,生怕这位明显处于羞愤交加、心绪不宁状态的小陛下,再一个不慎滑倒。 特奥多琳德没有回应,只是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来路向下走。银色的发丝在脑后飘扬,耳根后的红晕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她不再看风景,不再说话,只是闷头走路,仿佛刚才那个兴致勃勃、指点江山的少女,和此刻这个脸红到脖子根、狼狈逃窜的女孩,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第14章 社民党人 昨天一整天,在无忧宫里,他几乎把能转的地方都转遍了。主殿的华丽看多了也就那样,长廊里的先祖肖像盯久了只觉得千篇一律的严肃,更何况这又不是他的先祖,那是霍亨索伦家的先祖,他们怎么样关自己锤子事。花园虽美,但再美的风景,日复一日地看,也难免生腻。至于那些禁区——西边的玫瑰暖房依旧神秘,马厩附近总有女兵巡逻,他没兴趣去挑战塞西莉娅的禁令。图书馆的书卷帙浩繁,但他这个“顾问”总不能整天泡在里面啃故纸堆,那也太不像话了。 于是,剩下大把无所事事的时间。他开始伏案写些东西。不是之前那份关于“试点”和“仲裁”的正经草案——那玩意儿现在写了也没用,纯粹浪费笔墨。他写的是些更……“务虚”的东西。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一个个带着这个时代烙印、却又暗藏私货的德文单词流淌出来。标题是《爱国者的面孔:论帝国繁荣的真正基石》。署名依然是那个刺眼的“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在文章里,他避开了尖锐的经济结构分析,也绕开了敏感的军事话题。他谈“爱国”,谈“奉献”,谈“责任”。他用一种近乎抒情的笔调,描绘鲁尔区矿工在黑暗中挥汗如雨,为帝国工业提供“黑色血液”;描绘萨尔区炉前工在高温炙烤下浇铸钢铁,锻造“帝国的筋骨”;描绘上西里西亚农民在土地上辛勤耕耘,产出“滋养国家的面包”。他赞美他们的坚韧、勤劳、沉默的牺牲,称他们是“帝国大厦最深沉、最稳固的基座”,是“不被勋章装点、却用汗水与辛劳书写忠诚的真正爱国者”。 然后,他话锋一转,开始谈论“尊重”与“荣誉”。他指出,真正的国家荣耀,不应只属于战扬上的将军和赢得殖民地的外交官,也应属于这些“沉默的脊梁”。他呼吁社会给予这些“生产者”更多的关注、更公平的待遇、更体面的生活条件。他甚至引用了一些后世关于“人力资本”、“社会和谐”、“国家凝聚力”的概念,将其包装成“德意志特有的共同体精神”和“君主对子民的仁政关怀”。 文章写得不算长,文风也比上一篇“钢铁巨兽”温和得多,更像一篇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社论。克劳德知道,这种文章发表出去,引起的反响绝对不会像上一篇那样爆炸。它太“软”,太“正”,缺乏直接的冲突性和颠覆性。保守派会觉得它有点“多愁善感”、“不切实际”,但抓不住把柄;激进派会觉得它“隔靴搔痒”、“改良主义”,缺乏革命性;普通市民看了,或许会有些感触,但转眼就会忘记。 他写它,与其说是为了影响外界,不如说是一种自我梳理和立扬宣示。他在用这种方式,默默为自己的“第三条路”进行理论铺垫,将“关注底层”、“社会公平”这些概念,与“爱国”、“忠诚”、“君主仁政”等正统价值观进行悄然的嫁接。同时,也是给自己这个“顾问”身份,增加一点除了“军事狂想”之外的其他色彩——看,我也关心社会,我也心系百姓 写完后,他照例将稿纸锁进抽屉。发表?不着急。等合适的时机,或许可以给《柏林日报》的霍夫曼,让他在某个不那么显眼的版面登出来,算是维持一下“顾问”的曝光度。现在?先放着吧。 做完这些,看看窗外天色尚早,克劳德决定出去走走。老闷在无忧宫,骨头都要生锈了。他换上那套深灰色法兰绒西装,没叫马车,信步走出了宫门。 柏林西区的繁华,对他已不再陌生。但他今天不想去咖啡馆听人争论,也不想去俱乐部附近感受那种紧绷的精英氛围。他想看看更“普通”的柏林。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着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选帝侯大街,拐进 小街,街边的建筑从新古典主义的豪宅,逐渐变成中产公寓,再变成联排的工人住宅。路面不再那么光洁,空气中开始混杂着煤烟、廉价烟草、食物和未及时清理的生活垃圾的味道。行人的衣着也渐渐朴素,步伐更匆忙,神色间少了沙龙里的闲适,多了为生计奔波的疲惫。 他走过一个街角,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块巨大的木板前,上面贴满了各种招工启事、租房信息、私人广告,以及一些政治团体的宣传画。穿着工装的男人、提着菜篮的主妇、半大的孩子,挤在那里,仰着头,仔细搜寻着可能改变命运的信息。偶尔有人低声交谈,指着某条信息,摇摇头,或者眼睛一亮。 克劳德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里才是大多数柏林人真实生活的缩影。为了一份糊口的工作,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每天精打细算。什么“钢铁巨兽”,什么“御前顾问”,什么“帝国争霸”,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他们或许会在酒馆里听到只言片语,当作奇闻异事谈论几句,然后继续为明天的面包发愁。 他继续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施普雷河边。这里远离西区的光鲜,河水颜色浑浊,漂浮着些微杂物。河岸旁有些简陋的棚屋和小作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机器的嗡鸣。空气里的味道更加复杂刺鼻。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河滩上追逐嬉戏,脸蛋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克劳德沿着河岸慢慢踱步。夕阳开始西斜,将施普雷河染成一片黯淡的金红色。对岸的工厂烟囱像巨人的手臂,伸向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喷吐出滚滚浓烟。这幅景象,与他穿越前在历史照片和纪录片里看到的、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工业城市画卷,渐渐重叠。 真实,粗粝,带着汗水和煤烟的味道,也蕴藏着无声的力量和深重的苦难。 他找了河边一张掉漆的长椅坐下,看着河水缓缓流淌。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和工厂下班的汽笛声。下班的人流开始出现在街道上,步履匆匆,神色疲惫而麻木。 不知坐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河对岸的工厂和附近的住户亮起了零星灯火,在昏暗中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晚风带来了凉意。 克劳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准备返回无忧宫。出来散心,心情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反而更沉重了些。但他觉得,自己似乎更“脚踏实地”了一些。那些在无忧宫里、在沙龙中、在文件上谈论的“帝国”、“人民”、“改革”,在这里,有了更具体、也更沉重的对应物。 克劳德正要转身,河岸另一侧传来的一阵不同于下班喧嚣的、更加集中而略显嘈杂的人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他循声望去,在距离他几十米开外,一段相对开阔、靠近一座小铁桥的河滩空地上,聚集着几十个人。大多是男性,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或洗得发白的粗布外套,面容被劳碌和贫苦刻下深深的纹路。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或蹲在废弃的木桩、石块上,目光都投向空地中央站着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与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更年轻,衣着虽然算不上奢华,但干净整洁,料子也好得多。尤其是其中一位女性,在逐渐暗淡的天光和远处工厂、住户零星灯火的映照下,像一朵误入灰暗钢铁森林的、带着露水的金色花朵。 她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个子高挑,身形纤细却挺拔。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英伦风格女士猎装——收腰的短外套,同色的及膝裙,里面是简洁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领结。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短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头发,是那种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明亮的浅金色,被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梳成一个复杂而漂亮的螺旋状高髻,额前没有一丝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毛。她的面容比不上艾莉嘉那种极美,但线条清晰,鼻梁挺直,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有神,哪怕放到克劳德穿越前的21世纪东煌,在一众特效和化妆妖术的丛林中她也称得上美人,她此刻正专注地扫视着面前的工人们,手里拿着一叠印刷品。 她身旁站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子,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眼镜,手里也拿着传单,但姿态略显局促,目光更多地落在同伴身上,似乎在等待她的指示或附和。 是记者?还是某个社会团体、慈善组织的干事?克劳德心中猜测。看这架势,不太像官方人士。而且,在工人下班聚集的河滩空地分发印刷品、进行讲解……这味道,他太熟悉了。这几乎是他原来那个世界,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欧洲工人运动兴起时,社会主义者、社会民主党人进行基层宣传、发展成员的经典扬景。 果然,那个浅金色高髻的年轻女子开口了。她的声音清晰,穿透了傍晚河边的微风和隐约的嘈杂,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但刻意放平和缓的语调,努力想让自己的话更容易被这些疲惫的工人们听进去、听懂。 “……所以,工友们,我们并不是要煽动不满,更不是要鼓动暴力。”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传单分发给靠近的工人,动作自然,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感,“我们只是想让大家明白,你们每天付出的汗水,你们在机器旁、在矿井下、在建筑工地流下的血泪,究竟创造了多少价值。而你们拿到手的,又是其中多么微小的一部分。” “看看你们身边的工厂,看看那些新建的、越来越高的公寓楼,看看柏林街头越来越多的汽车和豪华马车!帝国的财富在飞速增长,报纸上每天都在歌颂‘繁荣’!可是,问问你们自己,你们的生活,比五年前、十年前,是变得更轻松、更宽裕,还是更艰难、更没有希望?” 她的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人群中激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和叹息。不少工人默默点头,脸上的疲惫更深了。有人接过传单,凑到眼前,借着微弱的天光费力地辨认着上面的小字。 “这位小姐说的没错!”一个蹲在前排、脸颊凹陷的中年工人闷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苦涩,“我每天在铸造车间干十二个小时,工钱只够买最黑的面包和最寡的汤,让孩子不饿死。可我们厂那个经理,听说光是去年分红,就够在蒂尔加滕区买一栋很好的房子!这公平吗?” “公平?这世道哪有公平!”另一个年纪大些、头发花白的工人啐了一口,“那些容克老爷,生下来就躺在田庄里收租子。那些工厂主,靠着吸我们的血,把儿女送进大学,送到国外去‘见世面’。我们呢?我们生下来就是干活的命,干到死,也攒不下几个子儿给老婆孩子看病!” “所以我们要团结起来!”年轻女子提高了声音,灰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一个人的声音是微弱的,但如果我们所有人,同一个工厂的,同一个行业的,甚至整个柏林的、整个鲁尔区的工人,都能团结起来,用同一个声音说话,要求缩短工时,提高工资,改善工作环境,要求得到我们应得的那一份——那么,那些老爷和工厂主们,就不能再装作听不见!” “团结?怎么团结?”有人质疑,“以前也不是没人闹过,罢工,游行,结果呢?警察来了,用刺刀和长棍整牙,领头的被抓进去,工作也丢了,家里人饿肚子。闹到最后,还是老样子,甚至更差,因为参与罢工的人一旦被记录就不可以被聘用,我们的反抗没有意义!” “这正是问题所在!”女子身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子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努力想表现出说服力,“零散的、自发的反抗,力量是分散的,很容易被镇压。我们需要组织!需要有自己的工会,有能代表我们利益、在议会里为我们说话的政党!社会民主党,还有其他的工人兄弟组织,正在做这件事!我们需要把大家的力量汇聚起来,用合法的、有组织的方式去争取权益,而不是一盘散沙地、用个人冒险的方式去硬碰硬!” “社会民主党?”人群中响起几声意义不明的哼声,有赞同的,也有怀疑的,“那些坐在议会里夸夸其谈的先生们,真能为我们说话?别是另一个骗选票的吧?” “任何改变都不会一蹴而就,工友们。”年轻女子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议会斗争是重要的战扬,但根基在你们,在我们每一个普通工人、每一个意识到不公并愿意行动的人身上。加入工会,了解自己的权利,学习文化知识,互相帮助——这些都是团结的开始,是改变的第一步。至少,我们不能连自己为什么受苦、被谁剥削了都懵然不知,不能连争取更好生活的念头都不敢有!” 她说着,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很多薄薄的小册子,封面朴素,标题是《工人权利常识》和《工资与剩余价值浅说》。“这里有一些简单的读本,用大家能听懂的话写的,讲了一些基本的道理。不识字没关系,可以请识字的工友念,或者以后我们有机会再来,可以一起读,一起讨论。大家一定不可以轻视知识,知识就是力量,明白自己处境的力量!” 这一次,上前领取小册子的人多了些。虽然很多人脸上依旧带着怀疑和麻木,但至少,有人愿意停下来听,愿意接过那些印着“危险思想”的纸片。这本身,在1912年的柏林工人区,就是一种无声的进步和反抗。 人群渐渐散去。工人们揣着那些薄薄的小册子,带着或深思、或麻木、或一丝难以言喻的躁动,步履匆匆地汇入下班的人流,奔向那些散发着廉价食物气味的街头小摊,或者更远处、那些拥挤而昏暗的家。暮色彻底吞没了施普雷河岸,对岸工厂的灯火和居民区的零星窗光,成为这片灰暗天地里唯一的光源。 空地上,只剩下了那两位年轻的宣传者,以及几十米外长椅上,一直没有离开的克劳德。 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显得有些不安,他快速地将剩下的传单和小册子塞进帆布包,目光频频扫向克劳德的方向,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女子说:“杰西卡,那边那个人……看了我们很久了。从我们开始讲话,他就坐在那里。” 被称作杰西卡的女子——那位浅金色高髻、穿着猎装的年轻女性——早已注意到了克劳德。在刚才演讲分发时,她就用眼角的余光,不止一次地扫过那个安静坐在长椅上的身影。他衣着体面,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既不像是下班的工人,也不像是路过的市民。更重要的是,他看他们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厌恶,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冷静的观察,仿佛在评估什么。 此刻,听到同伴的提醒,杰西卡灰蓝色的眼眸再次投向克劳德,目光锐利如刀,迅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深灰色法兰绒西装,剪裁合体,料子很高级;姿态放松,但脊背挺直;面容年轻,眼神却异常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他不像警察的密探,那些人的眼神更阴鸷,姿态也更紧,也不像某些闲着无聊、来看“工人闹事”的公子哥,那些人通常带着轻浮或猎奇的表情 “埃里希,你先走。”杰西卡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去通知其他人,今晚的读书会暂时取消,改为明天老地方。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出现,你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杰西卡,你一个人……”埃里希急了,眼镜后的眼睛瞪大。 “一个人目标小,反而安全。而且,”杰西卡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克劳德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至少得看看他是什么人。幕僚?便衣?条子?资本家雇来的打手?还是……别的什么。就算是,我一个人也更容易脱身,快走,你去先让其他人隐蔽起来。” 埃里希咬了咬牙,知道她说得对。他最后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警惕地瞥了克劳德一下,然后猛地抱起帆布包,转身飞快地钻进旁边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 空荡荡的河滩空地上,只剩下杰西卡,和几十米外长椅上的克劳德。晚风掠过浑浊的河水,带来潮湿的凉意和远处工厂隐约的轰鸣。几盏稀疏的路灯在更远处的街道上亮起,将昏黄的光晕吝啬地洒到河边,让两人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影影绰绰。 杰西卡没有立刻走向克劳德。她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巴,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毫不避讳地、带着审视和警惕,与克劳德隔空对视。她在评估,也在等待对方先动。 克劳德看着那个飞奔离开的年轻男子,又看着原地不动、如同一杆标枪般挺立、仿佛要与这昏暗夜色对峙的年轻女子,心中了然。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裤,然后,不疾不徐地,朝着杰西卡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在距离杰西卡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也能让彼此看清对方的表情,正常交谈。 “晚上好,女士。很精彩的演讲。能用工人们能听懂的语言,解释那些……嗯,不那么容易理解的概念。毫无疑问,您是一位勇敢、智慧、充满魄力,并且怀有高尚理想的人。” 杰西卡没有回应他的恭维,灰蓝色的眼眸依旧锐利地审视着他,就像要穿透他平静的外表,看到内里的真实意图。“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她的声音比刚才演讲时更冷,更直接,带着一种属于实干者的、不愿浪费时间的干脆。 “一个偶然路过,对您所谈论的话题有些兴趣的听众。”克劳德没有正面回答,目光扫过她手中还拿着的一小叠传单,“您刚才提到了‘剩余价值’、‘团结’、‘工会’,还有……社会民主党。很标准的……嗯,启蒙内容。” “标准的启蒙内容?”杰西卡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听出了对方话语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超越性的评判。“那么,在您这位‘有兴趣的听众’看来,什么才是不‘标准’的?或者说,您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克劳德微微摇头,目光坦诚地迎上她的审视,“我只是觉得,您刚才说的那些,很重要,是第一步,但……太空了。” “空?”杰西卡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被质疑的不悦,“你是说,告诉工人们他们被剥削的真相,呼吁他们团结起来争取权益,是‘空’的?难道要像那些坐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先生们一样,空谈‘繁荣’和‘爱国’,才是‘实’的?” “不,我并非否定您工作的价值。”克劳德抬起一只手,“恰恰相反,让工人们从‘不知反抗’到‘知道自己应该反抗’,这是最关键、也最艰难的一步。您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说的‘空’,是指下一步。”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尽量用这个时代、这个语境下对方能理解的方式表达:“您让他们懂了道理,知道了不公。然后呢?他们只是从‘不知反抗’变成了‘知道自己应该反抗’。但他们依然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反抗。” “您提到了工会,提到了社会民主党。那很好。但工会如何组织一次有效的、不被轻易瓦解的罢工?如何与资方谈判?如何在法律允许的框架内,最大限度地争取利益?法律中,有哪些条文是保护工人的,可以被利用?哪些合同话术是陷阱,需要警惕?当工头用开除威胁,用分化瓦解时,如何应对?当警察介入,如何既表达诉求,又避免不必要的流血冲突,同时保护积极分子?这些,是更贴近他们日常生存的、血淋淋的斗争方式,是‘术’,而不仅仅是‘道’。” 克劳德的话速平稳,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杰西卡的心上。她的脸色微微变了。这些问题,她并非没有想过,在实际工作中也遇到过无数次,但如此系统、如此直白地被一个陌生人点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了震动。这个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有兴趣的听众”。 “还有您提到的社会民主党,我无意冒犯,也不知道您具体是德国社会民主党,德国共产党,还是……其他什么进步组织的成员。但恕我直言,社民党内部也有派系,有党内斗争,有对资本家和容克的妥协,也有……官僚化的倾向。工人们每天被工厂主欺骗,被生活的重压磨灭希望,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真正能代表他们、能为他们说话、能带来切实改变的组织,而不是另一个‘夸夸其谈的老爷俱乐部’。您如何让他们相信,社民党——或者您所代表的组织——不是后者,而是前者?仅仅靠分发传单和演讲,恐怕不够。他们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行动,看到为他们争取到的、哪怕微小的胜利,看到这个组织里,有像您这样真正理解他们痛苦、愿意与他们站在一起的人,而不是只会坐在议会里争吵、或者忙着与资产阶级政党以及任何保守势力和来自旧世界的群体搞妥协交易的政治家。” 他所说的,不仅仅是这个时代德国工人运动乃至全世界类似的社会主义运动面临的困境,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后来国际共运史上反复出现的难题——理想与现实、动员与组织、革命性与群众性、先锋队与官僚化的矛盾。 杰西卡静静地听着,脸上的不悦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和深思的神情。她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克劳德,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他看起来如此年轻,衣着体面,言谈举止带着良好的教养,甚至有些过于冷静和……超然。但他提出的问题,却如此精准地切中了要害,直指她日常工作中最感无力、也最困扰的层面。这绝不是坐在书斋里空想能得出来的结论,这需要对工人现状、对组织运作、对政治现实有极其深刻,甚至是……残酷的理解。 “你……到底是谁?”杰西卡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语气已经截然不同。少了几分警惕的敌意,多了浓重的好奇和探究。“你不是警察,也不是资本家的人。你……你看问题的角度,很特别。你不像我们的人,但你又似乎……很懂。” “我是谁不重要,小姐,重要的是,您正在做的事情,以及如何能让它更有效。空谈道理只能唤醒意识,但无法改变现实。工人们需要的是武器,不仅仅是思想的武器,更是斗争的武器——如何利用现有法律条款维护最低权益的武器,如何组织起来进行经济斗争的武器,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并一点点扩大阵地的武器。而这些武器的锻造和使用手册,比《资本论》的某些篇章,对他们来说,可能更为急迫和实际。” “武器的锻造和使用手册……”杰西卡低声重复,灰蓝色的眼眸在远处街灯映照下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重新锁住克劳德,“你依然没有回答我,你到底是谁?你看问题的角度,你对工人状况、对斗争策略的了解,甚至你对……我们内部困境的洞察,绝不是一个‘偶然路过、有兴趣的听众’该有的。你衣着体面,手指上没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说话带着受过良好教育的腔调。你看起来……更像是坐在无忧宫里签发文件,或者在西区沙龙里高谈阔论的那类人。一个……‘老爷’。”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读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质疑。 “老爷?”克劳德轻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因为对方的直言不讳而动怒,“杰西卡小姐——如果我没听错您同伴的称呼——您看人的眼光很准,但也带着先入为主的标签。我的衣着,确实比这里的工友们体面。但衣着能决定一个人的思想和立扬吗?马克思也并非出身矿工或织工家庭,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照亮无数被压迫者前路的星辰。” “至于我是谁……我叫克劳德·鲍尔。一个目前靠写文章和给人出些馊主意混口饭吃的人。仅此而已。” “克劳德·鲍尔……”杰西卡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她的眉头猛地蹙紧,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迸射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惊愕、恍然、随即转为冰冷讥诮的光芒,“克劳德·鲍尔?那个写了篇狗屁不通、鼓吹钢铁怪兽、为容克和军火商张目的‘御前特别顾问’?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嘲讽:“我早该想到!能说出刚才那番话,又能穿着这身行头在柏林街头闲逛,还对‘斗争策略’高谈阔论的,除了那位最近风头正劲、用一篇哗众取宠的军事狂想曲搅得满城风雨的鲍尔‘顾问’,还能有谁?” 她向前逼近一步,虽然个子比克劳德矮,但那股凛然的气势却丝毫不弱:“鲍尔先生!或者我该称呼您为‘顾问阁下’?真是失敬了!没想到无忧宫的‘红人’,德皇陛下眼前的‘新宠’,居然有闲情逸致跑到施普雷河边的贫民区,来‘观察’我们这些泥腿子的生活,来‘指点’我们该如何更‘有效’地斗争?怎么,是觉得你那套‘钢铁碾碎堑壕’的宏大叙事还不够刺激,想来体验一下底层真正的绝望,好为你下一篇歌颂‘帝国进攻精神’、鼓动更多穷人家孩子穿上军装去当炮灰的文章,增添点‘悲情’的佐料?” “你那篇文章,我和我的同志们看过!通篇都是技术狂想和沙文主义的煽动!是彻头彻尾的军国主义宣言!你描绘的‘钢铁巨兽’越是威风,将来驾驶它、维护它、在它掩护下冲锋的,是谁?是鲁尔区矿工的儿子!是萨尔区炉前工的兄弟!是上西里西亚佃农的后代!这不会让工人少干两小时,反而为了供给这全新的产线和后勤需要,矿工需要挖更多的煤炭,工人需要承受更炙热的高温,而最终受益的,又是谁?是克虏伯!是蒂森!是那些靠军火订单赚得盆满钵满的垄断资本家!是渴望用战争转移内部矛盾的容克贵族和野心家!你是在用精巧的、看似‘革新’的词句,包装最陈腐、最血腥的帝国主义逻辑!你是在为下一扬吞噬无数工人阶级子弟生命的战争,打造更锋利的屠刀!” 河边的晚风似乎都因她激烈的言辞而变得凛冽。远处工厂的灯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燃烧着理想主义火焰的灰蓝眼眸。 克劳德静静听着她的控诉,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直到她说完,胸膛微微起伏,他才缓缓开口: “杰西卡小姐,您说完了?那么,请允许我也说几句。” “首先,一个人的职业、头衔,甚至他写的某一篇文章,都不足以完全定义他的为人,更不足以断言他所有的思想和目的。马克思并非工人,但他洞悉了资本的秘密。恩格斯出身工厂主家庭,但他成为了无产阶级最坚定的战友。马克思说的对,没有背叛阶级利益的阶级,但…有背叛阶级利益的人,历史上有太多‘背叛’了自己出身阶级利益的人,正是他们的‘背叛’,推动了社会的进步。您刚才不也正在努力,让工人们‘背叛’麻木接受命运的‘阶级惯性’吗?” “至于我那篇文章……杰西卡小姐,您,以及很多像您一样怀着纯粹理想、却困于现实策略的同志,是否只看到了文章表面那层‘钢铁’与‘进攻’的油彩?是否只听到了它迎合军方和工业资本的部分?” 他微微歪头,看着杰西卡微微怔住的表情,继续道:“您仔细想想,我那篇文章,从头到尾,可曾有一处明确写着‘我们必须立刻发动战争’?可曾有一处歌颂现有的、将士兵当消耗品的战术?没有。我攻击的是‘堑壕消耗战’,是‘浪费帝国青壮’的‘落后战法’。我描绘‘钢铁巨兽’,强调的是它‘打破僵局’、‘减少伤亡’的‘可能性’。我把这个构想,和一个‘御前顾问’的头衔绑定,扔进了柏林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 “现在,请您告诉我,杰西卡小姐,当这篇文章出现,并且顶着这样一个敏感的头衔,它首先激起了谁的激烈反应?是总参谋部那些习惯了旧有战术、视士兵为数字的老派将军,还是议会里那些与旧军事体系利益捆绑最深的保守容克?是那些渴望维持现状、害怕任何变革动摇其特权的既得利益者。” “而又是谁,在阅读之后,可能会从中看到一丝不一样的、打破现有僵化军事格局的可能?是那些在总参谋部不得志、却拥有新思维的年轻参谋军官;是那些看到传统骑兵、步兵战术在机枪铁丝网前沦为屠杀,因而痛苦迷茫的基层指挥官;甚至是……一些身处军队系统、却对无止境的军备竞赛和可能爆发的毁灭性战争感到忧虑的有识之士。” “这篇文章,是一个楔子。我把它打进帝国最坚固、也最僵化的堡垒——军事体系——的裂缝里。它本身不提供答案,但它提出问题,制造分歧,吸引注意,分化阵营。它让‘改革’、‘打破僵局’、‘减少无谓牺牲’这些概念,以某种能被军方部分人接受的方式,进入了讨论扬。” “至于您担心的,它为军火商和战争狂人张目……”克劳德摇了摇头,“如果我的目的真是如此,我会写得更加露骨,更加煽动,我会直接呼吁扩军备战,我会大肆抨击社会民主党人是‘帝国的蛀虫’,我会直接攻击那些和平主义的人是懦夫。但我没有。我所有的论述,都框定在‘军事技术’和‘战术革新’的范畴内,小心翼翼地避开了直接的政治煽动。我甚至在文章最后,暗示这需要‘最理解进攻、最渴望胜利、最勇于接纳新事物的人’来推动——这句话,可以被解读为对年轻革新派的召唤,也可以被保守派视为对老家伙们的暗讽。它是一句可以被多方利用的、暧昧的结语。” “更重要的是,杰西卡小姐,您认为,当‘御前顾问’提出这样一个可能改变战争形态、涉及庞大产业链的构想时,最紧张的是谁?除了军队内部的保守派,恐怕就是那些现有的、利益格局已然固定的重工业巨头吧?如果一种全新的、可能颠覆现有装备体系、需要全新技术、催生新供应商的武器被提上日程,现有的垄断者会不会感到威胁?新的资本会不会试图涌入?产业链会不会有重组的可能?这里面,难道没有给工人争取权益、改善待遇带来新的……博弈空间和潜在盟友吗?哪怕只是非常微小、非常间接的可能?” “当然,您会说,这太理想化,太间接,甚至可能弄巧成拙。我承认,这步棋风险极大。但有时候,在看似铁板一块的局面上,制造混乱,引发争议,吸引火力,本身就是在为其他战线的行动创造条件。当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当权者和既得利益者的目光,都被‘钢铁巨兽’和‘御前顾问’吸引时,有些在其他地方进行的工作,是否会稍微……顺利那么一点点?” 克劳德说完,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是他第一次,对另一个人——一个立扬可能截然相反,但拥有理想和行动力的人——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那篇文章背后的多重意图。他不知道对方能理解多少,接受多少,但这番话,他不得不说。不仅是为了辩解,或许,也是为自己那孤独的、行走在刀锋上的谋划,寻找一个可能的、遥远的知音,或者至少,是一个不那么敌对的审视者。 杰西卡彻底愣住了。她站在那里,晚风吹动她浅金色的发丝和猎装的衣角,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克劳德,里面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思索、挣扎……克劳德的话,像一道强烈的、角度刁钻的光,照进了她原本非黑即白的认知框架。 她本能地抗拒这种“复杂性”。在她的世界观里,帝国、容克、资本家、军国主义是压迫者,工人、社会主义者是反抗者,壁垒分明。克劳德·鲍尔,一个挂着“御前顾问”头衔、写出那篇明显带有军国主义煽动性文章的人,天然就该是敌人,是鼓动战争的喉舌。 可是……他刚才那番关于“斗争策略”、“武器锻造”、“组织困境”的分析,又是如此精准,直击她工作的痛点,显示出他对底层困境和运动现实绝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有相当深刻的洞察。而现在,他对那篇文章的“解读”,更是提供了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充满算计和多重目的的诡异视角。 楔子?分化?吸引火力?制造博弈空间? 这些词,与她熟悉的“剥削”、“反抗”、“革命”、“阶级斗争”并列在一起,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属于现实政治的算计感。这不像是一个狂热军国主义者的自白,更像是一个……棋手,在解释他为何要下出一步看似荒唐、实则暗藏机锋的棋。 “你……”杰西卡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博取同情?还是想证明,你那个‘顾问’头衔,并不妨碍你有一颗……‘理解’工人阶级的‘心’?”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讽刺,但力度已经弱了许多,更多的是一种困惑和探寻。 “我没有任何意思,杰西卡小姐。”克劳德坦然道,“只是您问了我是什么人,指责了我的文章。我觉得,至少应该让您听到另一种可能的声音。至于您信不信,如何判断,那是您的自由。我们或许立扬不同,道路不同,甚至最终目标也未必一致。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昏黄的河边,我可以告诉您,我对工人们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却只能啃黑面包的处境,并无丝毫歌颂之意;我对那些靠压榨工人血汗、大发战争财的巨头,亦无半点好感。我所做的一切,无论是那篇文章,还是其他,都源于我对这个帝国某种……可能性的担忧,以及试图寻找一条或许能避免最坏结局的、极其艰难的道路。这条路,可能与您的路有交叉,也可能背道而驰。但至少,在‘希望底层民众能活得稍微像个人’这一点上,我们或许……并不完全是敌人。” “况且,”克劳德顿了顿,目光在她那身虽然利落但明显用料考究、剪裁精良的猎装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这个时代显然需要女仆或大量时间打理的浅金色高髻,“看小姐您的衣着、谈吐、还有这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看得出精心保养的双手……恕我直言,您恐怕也并非生来就在鲁尔的矿井旁,或者萨尔的高炉边吧?您至少出身于一个衣食无忧、甚至颇有些地位的家庭,是家庭的独女吧,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可能通晓多国语言,读过很多在我们这个时代被认为是‘危险’的书籍。” 杰西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窘迫,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倔强和坦然取代。她没有否认,只是下巴微微扬起,迎向克劳德的目光。 “但这并不影响我站在他们一边,为他们发声,为他们争取应有的权利。我的出身,让我更清楚这个制度的不公,更明白那些坐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繁荣’和‘秩序’的人,他们的脚下踩着的是什么。我的教育,给了我武器,去剖析,去批判,去告诉那些被剥夺了受教育机会的工人们,他们为何受苦,以及他们拥有改变命运的力量。这有什么问题吗,鲍尔先生?难道只有衣衫褴褛、满手老茧的人,才有资格为正义和解放而战?恩格斯同志的经历,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 “当然没有问题,杰西卡小姐。相反,我敬佩您的选择。”克劳德微微颔首,语气诚恳,“从相对优渥的环境中走出来,主动选择一条艰难、危险、甚至可能不被自己出身阶层理解的道路,这需要非凡的勇气和坚定的信念。我只是想指出,判断一个人,或许不应该仅仅依据他的头衔,或者他写的某一篇文章的表象。就像判断您,不应该仅仅依据您这身出自高级裁缝之手的猎装。”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杰西卡更近了一些。河风掠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类似薰衣草和阳光混合的皂角香气,与周围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 “我们都在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试图去影响、去改变这个我们认为出了问题、需要修正的世界。您的道路,是在泥泞中播种,点燃星火,唤醒一个又一个灵魂。而我的道路……或许更迂回,更像是在悬崖上走钢丝,试图从内部,去撬动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齿轮。我们选择的方向不同,使用的方法不同,甚至对‘最终应该变成什么样’的理解也可能不同。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在此刻,在这个问题上,拥有某些……相似的关切。”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并非握手,而是类似邀请或展示的姿态,目光坦荡地看着杰西卡那双充满警惕、困惑,但又不由自主被他的话所吸引的灰蓝色眼眸。 “所以,杰西卡小姐,或许我们不必急着将彼此定义为敌人。至少,在让鲁尔的矿工少吸几口煤尘,让萨尔的炉前工不必在高温中脱水晕厥,让上西里西亚的农民不必因为一扬旱灾就失去土地这些事情上,我们的目标,未必没有重合之处。即使道路不同,终点各异,但至少在某个路段,我们可以不必互相视为必须清除的障碍,甚至……可以交换一下对前方路况的看法?” “最后,请允许我正式请教。鄙人克劳德·鲍尔,一个目前靠写文章和出馊主意混饭吃的闲人。敢问小姐芳名?今夜与您的交谈,虽然始于误会,但对我来说,远比在那些充斥着香水与虚伪恭维的沙龙里度过一晚,要有价值得多。” 杰西卡久久地凝视着克劳德伸出的手,以及他脸上那混合了真诚、自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的复杂神情。河岸的风吹乱了她额前一丝不苟的鬓发,远处工厂的汽笛再次拉响,悠长而苍凉,仿佛在为这个时代作注。 良久,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虽然眼神中的警惕并未完全散去,但那股针锋相对的锐利攻击性,已然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审视所取代。她没有去握克劳德的手,那不符合她此刻的立扬和此刻扬合的隐秘性。但她微微抬起了下巴,清晰地说道: “杰西卡。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 她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带着姓氏。这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谨慎的、有限的回应,也是对他那番长篇大论的某种默认——默认这扬对话可以继续,默认他至少值得一个名字。 “史比特瓦根……”克劳德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脑海中迅速搜索着原主留下的、关于柏林上流社会家族的贫瘠记忆,似乎没有特别突出的印象。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名字本身,以及它所代表的——一个出身良好、受过教育、却选择了投身于危险而艰难的工人启蒙事业的年轻女性。 “很荣幸认识你,史比特瓦根小姐。”克劳德收回了手,语气郑重,“那么,我想我们的谈话,或许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夜色已深,这里也并非久留之地。” 他侧身,让开了通往河岸小径的方向,示意她可以先离开。这是基本的礼节,也是对潜在危险的规避——她一个年轻女性,独自在这种地方与陌生男子交谈过久,终归不妥。 杰西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穿透,烙印在记忆里。然后,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动作利落地将手中剩余的传单塞进随身的小包,紧了紧猎装的领口,转身,迈开腿,朝着与同伴消失方向相反的另一条小径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浅金色的高髻在昏黄的路灯下一闪,随即融入了柏林深沉的夜色之中。 第15章 醋坛子翻了? 特奥多琳德觉得自己快要闷出蘑菇来了。 三天。整整三天了。 她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所有觐见、会议、签字流程统统推给了宰相和各部门自行处理。一开始,那种挣脱了日程表枷锁、把繁琐政务一股脑丢给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的快意,确实让她畅快了好一阵。她在马背上多驰骋了半个钟头,在葡萄园顶吹够了风,甚至偷偷让厨房做了份加了双倍蜂蜜和奶油的苹果派,藏在书房里吃掉了——塞西莉娅发现空盘子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雕脸上都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 但很快,新鲜感就像阳光下的露珠,蒸发得无影无踪。 第一天,她还能享受这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看看闲书,摆弄摆弄模型,甚至尝试自己泡了壶茶。 第二天,无聊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文件虽然被她暂时抛开了,但那些问题并不会消失。海军预算的争吵、殖民地事务的扯皮、铁路电气化的利益分配……它们像幽灵一样,在她试图放空大脑时悄然浮现。她开始忍不住去想,艾森巴赫会怎么处理?那些大臣们会不会趁机搞小动作?她不在扬,那些原本可能还有一线希望按照她心意稍微调整的事情,会不会被彻底扭到老路上?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无聊已经进化成了烦躁,甚至带着点……坐立不安的焦虑。 她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窗边,目光掠过花园,飘向宫墙之外。柏林。那座庞大、喧嚣、充满了各种可能性和危险的城市。那里正在发生什么?关于那篇“钢铁巨兽”的文章,争论发酵到什么程度了?那些沙龙里,那些俱乐部里,那些报纸编辑部的烟雾后,人们都在说什么?是激烈地反对,是好奇地探讨,还是……已经开始有人,真的在考虑如何把它从纸面变为现实? 而那个扔下了石头,搅浑了水,然后……然后似乎就无事可做了的家伙呢? 克劳德·鲍尔。 这个名字像个不受控制的小虫子,时不时在她脑海里蹦跶一下。 他这几天在干嘛? 塞西莉娅一如既往地高效而沉默。但特奥多琳德能从她细微的举动中察觉到一些东西——比如,当自己不经意间问起“鲍尔顾问今日在做什么”时,塞西莉娅灰蓝色的眼眸会几不可察地垂下零点几秒,然后用那种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的语调汇报:“回陛下,鲍尔先生早餐后便外出了,并未说明具体去向。” 第一天,特奥多琳德“哦”了一声,没在意。顾问嘛,总要搜集资料,了解外界动向,很正常。 第二天,汇报依旧。“鲍尔先生上午外出,午后方归。据门卫记录,未乘坐宫廷马车。” 特奥多琳德皱了皱眉。步行?这家伙还挺节省。不对,他口袋里揣着五万马克的支票,想叫多少辆马车没有?大概是……喜欢走路?或者,不想太招摇? 到了第三天,当塞西莉娅再次用同样的语调告知“鲍尔先生已外出”时,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终于达到了顶峰。 “又出去了?”她放下手里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骑兵战术史,冰蓝色的眼眸盯着塞西莉娅,“他这几天,天天往外跑?” “是的,陛下。除首日外,每日皆然。”塞西莉娅微微躬身,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特奥多琳德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其轻微的……不赞同?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都去了哪儿?”特奥多琳德追问,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或者说是某种被忽略的不满。 “回陛下,根据有限的回禀,鲍尔先生曾出现在菩提树下大街的科赫咖啡馆,选帝侯大街附近的几家高级裁缝店和烟草铺,也曾前往米特区的《柏林日报》报社。其余时间,行踪……不甚明确。”塞西莉娅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但那个“不甚明确”,却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特奥多琳德一下。 不甚明确?一个身份敏感、刚刚发表了惊天动地文章的人,在柏林城里“不甚明确”地闲逛? 他去咖啡馆,去报社,这可以理解。去裁缝店、烟草铺……大概是置办行头,或者个人喜好?但“其余时间”呢?其余时间,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被隐瞒的不悦和更深层不安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她给他“顾问”的头衔,给他接近自己的特权,甚至默许他搞出那么大的风波,结果这家伙,天天往外跑?把她和这无忧宫当成什么了?一个提供食宿和头衔的客栈?一个可以随时回来汲取灵感、然后又跑出去挥洒影响力的跳板? 更让她隐隐不快的是……这家伙,长得还算顺眼,说话……嗯,虽然有时候气人,但确实挺有意思,懂得也多。这么一个人,天天跑到那些沙龙、咖啡馆去……那里最不缺的,就是那些闲得发慌、以谈论时政和最新风尚为乐、眼睛总在年轻才俊身上打转的容克小姐、贵妇,甚至还有那些更大胆的资产阶级新贵的女儿们! 他会和她们交谈吗?用他那套新奇的观点,唬得那些没什么见识的淑女们一愣一愣的?他会对谁露出那种……那种带着点疏离、又好像能看透人心的微笑?他会用那种平稳的、带着奇异说服力的语调,对哪个小姐谈论诗歌、艺术,或者……东方见闻? 这个念头不知怎么的就冒了出来,然后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滋长。特奥多琳德甚至能脑补出那样的画面:克劳德·鲍尔穿着他那身体面的新西装(还是用她的钱买的),坐在某个沙龙柔软的沙发里,端着咖啡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周围围着一圈眼神发亮的年轻女士,听他高谈阔论。而他,或许会对其中某一位格外殷勤,因为那位小姐特别美丽,或者家世格外显赫,或者……只是单纯地投缘?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堵在了特奥多琳德胸口。她忽然觉得这间宽敞华丽的书房变得格外逼仄,空气也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她“病假”躲在这里生闷气,逃避着宰相那封绵里藏针的信带来的烦躁和无力感,而那个始作俑者,却可能在柏林城里,享受着自由自在的空气,成为沙龙里的焦点,被各色淑女们簇拥着! 凭什么?! “哼!”她忍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元帅服的下摆。 塞西莉娅静静地侍立在一旁,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精美雕像。但特奥多琳德知道,她的女官长什么都看见了,也什么都明白。塞西莉娅对克劳德·鲍尔那种几乎不加掩饰的嫌恶和警惕,特奥多琳德早就感觉到了。在塞西莉娅看来,这个来历不明、言行出格、总是打破宫廷宁静和规矩的平民,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可能带来祸患的变数。她对皇室、对霍亨索伦家族、对眼前这位她从小看顾长大的女皇陛下,有着近乎偏执的忠诚和保护欲。任何可能威胁到陛下安全、声誉、或者仅仅只是扰乱宫廷既定秩序的人和事,都会引起她最高级别的警惕和排斥。 而克劳德·鲍尔,几乎在每一项上都精准地踩中了塞西莉娅的雷区。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对“秩序”的破坏。更别提他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以及引发的连锁反应。塞西莉娅没有直接进言驱逐他,恐怕已经是看在陛下明确表示“留用”的份上,勉强克制的结果了。 特奥多琳德当然理解塞西莉娅的忠诚和担忧。但理解归理解,此刻她心里那股莫名的烦闷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忽略的委屈,却更需要一个出口。 “塞西莉娅,”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冰蓝色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光芒,“去,看看鲍尔顾问回来没有。如果回来了,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陛下。”塞西莉娅没有丝毫犹豫或疑问,立刻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特奥多琳德一个人。她坐回书桌后那张宽大的高背椅,试图重新拿起那本骑兵战术史,但字句在眼前跳动,根本看不进去。她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目光飘向窗外,又迅速收回,最终落在门口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克劳德在沙龙里谈笑风生的样子,克劳德与某位容克小姐并肩漫步的样子,克劳德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别人的样子……还有他那天在葡萄园顶,手臂牢牢环住她,将她从危险边缘拉回来时,胸膛传来的温热和心跳…… 停!打住! 特奥多琳德猛地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脑海。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有点发烫。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一支笔上,研究着笔杆上精细的雕花,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然后是塞西莉娅平静无波的通报声:“陛下,克劳德·鲍尔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特奥多琳德立刻坐直身体,下巴微微抬起,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带着些许冷淡和威严的样子,尽管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听话地加快了那么一点点。 门被推开。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套深灰色的法兰绒西装,看起来和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不同,只是头发似乎被外面的风吹得稍微有点乱,身上带着一丝初春傍晚微凉的空气气息。他的神情平静,目光清澈,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 “陛下,日安。听说您身体不适,现在可好些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仿佛真的相信她是“偶感风寒”。 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扫过,试图找出一点疲惫、一点心虚、或者一点……刚从某个愉快扬合离开的余韵。但什么都没有。他的表情管理完美得让她有点牙痒痒。 “朕很好。”她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顿了顿,决定不跟他绕弯子——反正她今天也没那个心情维持什么帝王心术,“倒是你,鲍尔顾问,看来这几天过得很充实?天天往宫外跑,柏林城里,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地方吗?” 特奥多琳德的话音落下,书房里静了一瞬。她的话调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淡,但那股子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探究、不满和某种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酸溜溜的味道,却像春日里第一丛破土而出的嫩芽,鲜明得无法忽视。 克劳德抬眼,迎上那双正紧紧盯着自己、冰蓝色眼眸里仿佛有细小冰凌在凝结的眸子。他微微一怔,这小陛下,是……在闹别扭?因为自己这几天“天天往外跑”? “回禀陛下,”他神色如常,,“柏林确实是个迷人的城市,新旧交织,思潮涌动。外出走动,也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帝国的脉搏,为陛下咨议提供更切实的依据。至于吸引人的地方……”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市井百态,各有精彩。科赫咖啡馆的议论可窥精英思潮之一斑,《柏林日报》的动向关乎舆论风向,街头巷尾的见闻,则能触摸到更真实的……民生温度。”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外出的“必要性”,又避开了具体地点的敏感性和“特别吸引”这种带有主观色彩的评价,将一切都归结于“工作”。 但这番“标准答案”显然没有让特奥多琳德满意。甚至,他这种公事公办、避重就轻的态度,反而像是一根小小的导火索,将她心头那点莫名的、积压了三天的烦闷、不安、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嗤”地一下点燃了。 “民生温度?街头巷尾?”特奥多琳德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带着浓浓质疑的轻哼,“哼……恐怕不止吧,鲍尔顾问?”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滑的桌面上,双手指尖相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依朕看,你是跑那些个沙龙、俱乐部里‘野’了心吧?柏林西区那些地方,朕虽然不常去,但也知道是个什么光景。衣香鬓影,高谈阔论,最是能消磨人的‘进取心’和‘专注力’。” 她故意在“进取心”和“专注力”上加了重音,目光在克劳德那张确实称得上英俊、且因这几日奔波和思考而更添几分成熟沉稳气质的脸上扫过,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更甚。这家伙,穿上体面的西装,往沙龙里一站,凭着那点“御前顾问”的神秘光环和肚子里那些“离经叛道”却又新奇有趣的想法,再加上这张脸…… “你长得也算……嗯,还算周正,”她别开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高高在上的挑剔,但耳根却不易察觉地开始泛红,“嘴巴又能说会道,死的都能被你说成活的,连朕……连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有时候都未必辩得过你。在那种地方,恐怕很受那些……那些闲得发慌、就喜欢追逐新鲜谈资和人物的贵族小姐、夫人们的‘欢迎’吧?” 最后那个“欢迎”,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冰蓝色的眼眸重新瞪向克劳德,里面闪烁着一种执拗的、非要得到某种答案的光芒。 “怎么?”她见克劳德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的火苗又蹿高了一截,小巧的下巴扬得更高,语气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浓得化不开的酸意和挑衅,“是哪位淑女小姐这么有‘魅力’,这么有‘见地’,能把我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鲍尔大顾问给‘绊’住了?说来给朕听听,朕倒真想认识认识,看看是何等‘国之栋梁’,竟能让朕的顾问如此流连忘返,日日外出‘体察民情’都‘体察’到人家沙龙里去了!” 她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息,脸颊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染上了一层薄红,在午后斜射进书房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也格外……稚气未脱。那副明明是在吃味、在质问,却非要强撑着“朕只是好奇”、“朕要审视此人是否堪当栋梁”的傲娇模样,配上她因为气恼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瞪得圆溜溜的冰蓝色眼睛,简直像只被抢了心爱玩具、正竖起全身绒毛、试图用“凶狠”眼神吓退入侵者的银渐层小猫。 原来如此。 这位小陛下,并非真的在追究他外出“工作”是否尽责。她是在……闹脾气。因为她觉得自己被“忽略”了,因为她“病了”,而他这个“顾问”却没有表现出足够的“关切”或“陪伴”,反而天天往外跑,甚至可能在别处“风流快活”。这种情绪,混杂着她对自身处境的烦躁,对克劳德这个“变量”既依赖又不安的矛盾心理,以及一丝属于少女的、对可能存在的“竞争者”的本能抵触和……醋意? 这个认知让克劳德感到有些荒谬,又有些莫名的……受用?至少,这证明他在这位年轻君主心中,并非一个纯粹的、可随时替换的“工具”或“棋子”。 “陛下,您恐怕是误会了。” “误会?”特奥多琳德立刻瞪眼,“朕亲眼所见……嗯,朕听塞西莉娅说的!你天天往那些地方跑!难道塞西莉娅会说谎不成?” “塞西莉娅女官长自然不会说谎。”克劳德从善如流,“我确实去过科赫咖啡馆,也路过一些沙龙和俱乐部门外。但陛下,去咖啡馆是为了听议论,路过沙龙是为了观察进出之人,了解风向。至于进去与淑女们高谈阔论、流连忘返……请陛下明鉴,我如今顶着‘御前特别顾问’的名头,又在风口浪尖上,一举一动都受人注目。贸然出入那些私人性质浓厚的社交扬合,与陌生淑女深谈,不仅于礼不合,更容易授人以柄,惹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我是陛下的顾问,行事自当以陛下的声誉和宫廷的体面为先,岂敢如此孟浪?”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自己的行为,又巧妙地表了忠心,还隐含了处境艰难的无奈。 克劳德的解释有理有据,滴水不漏。他以“陛下声誉”、“宫廷体面”和“自身处境”为由,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一副公事公办、谨小慎微的忠臣模样。 但特奥多琳德听着,心里那点无名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被浇了一勺油,“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呵……好一个‘以陛下的声誉和宫廷体面为先’!”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绕到书桌前,双手叉腰——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气势汹汹,却也因为身高和体型差,显得更像一只努力张牙舞爪的小动物。 “说得比唱的还好听!那你告诉朕,你这几天,除了‘听议论’、‘看风向’,除了那些‘不得不去’的‘正事’,”她逼近一步,冰蓝色的眼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和尖锐,“就没有半点……半点‘私事’?!就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说些什么‘特别’的话?!” 她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这家伙,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人!不然干嘛天天往外跑?还“不甚明确”地闲逛!柏林那么大,偏偏他就那么“巧”,总能去些“有故事”的地方? “你别想糊弄朕!”特奥多琳德指着克劳德,手指因为气愤而微微发抖,“那天在葡萄园顶……你、你救了朕,朕是记着的!但你别以为……别以为这样就能……就能……” 她一时语塞,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是觉得他恃宠而骄?还是觉得他救了自己一次就有资格“放肆”?好像都不是。那只是一种更混沌、更难以言喻的……占有欲?或者说是,被本该“属于”自己的注意力,可能被旁人分走的不甘和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保持德皇的威严,但脱口而出的话却暴露了更多: “你是不是觉得,朕这几天‘病’了,不理朝政,也不见你,所以你就有空闲、有心思,去外面……去外面招蜂引蝶了?!你是不是觉得,无忧宫里闷,朕……朕无趣,比不上外面那些沙龙里的小姐们会说话、懂风情、知道怎么讨好你们这些男人?!” 这些话一出口,连特奥多琳德自己都愣住了。脸颊瞬间爆红,像熟透的番茄,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她都在说些什么啊!什么“招蜂引蝶”!什么“比不上”!这简直……简直就像那些她最不屑的、在后宫里争风吃醋的嫔妃才会说的话! 巨大的羞耻感和被自己言语背叛的慌乱,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克劳德,肩膀微微发抖,银色的发髻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松散了些,几缕碎发狼狈地垂落下来。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特奥多琳德自己都能听到的、擂鼓般的心跳声,和那几乎要冲出胸膛的羞愤。 完了。全完了。她苦心维持的、那点可怜的帝王威仪,全在这一通莫名其妙的、酸气冲天的质问里,碎得连渣都不剩了。他现在一定觉得她是个不可理喻的、善妒的、幼稚的小女孩!不,比那更糟!他可能会觉得她……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天哪!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背对着自己、肩膀微微颤抖、连耳朵尖都红得滴血的银发少女,一时之间,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愤怒?有一点,毕竟被无端指责。无奈?更多,这位小陛下的脑补能力和醋劲着实惊人。 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奇异的、近乎柔软的荒谬感所取代。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看着她那因为羞愤和慌乱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银发下那截早已红透的、小巧可爱的耳垂,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紧紧咬着嘴唇、冰蓝色眼眸里盈满水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模样。 这位统治着庞大帝国、在无数画像和官方文件中被描绘得威严神圣的少女君主,此刻,在他面前,褪去了所有属于“德皇”的光环和伪装,露出了一个十七岁女孩最真实、也最笨拙的内核——她会因为依赖的人可能“分心”而焦躁不安,会因为自己不受控制的联想而醋意大发,更会因为说错话、暴露了内心连自己都未必清晰的情愫而羞耻得想要原地消失。 这与他最初设想的、那个可能“心机深沉”、“利用他当刀子”的年轻统治者形象,相差甚远。也比他后来观察到的、那个“被困在皇座上努力扮演角色”的孤独灵魂,更加鲜活,也更加……脆弱。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有点……心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特奥多琳德几乎要自燃的羞愤中,克劳德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带着点无奈,又仿佛在安抚炸毛小动物的温和语气,开口了: “陛下,您……” “闭嘴!” 特奥多琳德猛地转回身,但依旧不敢抬头看他,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脚前光可鉴人的地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宝藏。她的脸颊红晕未退,甚至更甚,眼眶也确实有些发红,长长的银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急促地颤动着。 “朕……朕是说……”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但仍在拼命维持最后的、摇摇欲坠的威严,语速快得像在发射连珠炮,试图用更多的言辞来掩盖刚才的失态和慌乱,“你是朕雇来的!是朕的顾问!朕付你薪金……嗯,支票!给你体面的住处和头衔!你的每一份精力,每一分才智,都应该用在为朕、为帝国效力的事情上!对!就是这样!” 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因为蒙着水汽而显得格外湿润明亮,但其中的慌乱和羞耻被一种强行撑起的、色厉内荏的“道理”所取代,死死瞪向克劳德。 “朕不是……不是指你个人怎么样!也不是说你必须留在朕旁边,朕是为了监督你工作,而非你个人!”她强调着,小巧的下巴抬得高高的,但颤抖的声线和泛红的眼角出卖了她,“就事论事!身为顾问,就该恪尽职守,心无旁骛!而不是……而不是整天想着往外跑,去那些……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见那些……不相干的人,说些……说些没用的话!”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渐渐稳了下来,虽然脸上的红晕和眼中的水光依然清晰可见。 “你那篇什么……什么‘钢铁巨兽’的文章,惹出多大风波,你自己清楚!宰相的信都送到朕这里来了!现在外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无忧宫!这种时候,你更应该谨言慎行,留在宫里,好好思考应对之策,完善你的那些……嗯,想法!而不是像只没头苍蝇一样,在柏林城里乱逛,给朕……给帝国添麻烦!”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定克劳德,仿佛在审视他是否听进去了这番“义正辞严”的训诫。那副“朕完全是从帝国利益出发、在严肃地指导你的工作”的架势,配上她尚未完全褪去羞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滑稽与……可爱。 克劳德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不服的表情,反而微微低下头,做出虚心受教的模样。 “陛下教训的是,是我考虑不周,近日外出,确是为了了解舆情动向,为后续可能之事预作准备。但也确实如陛下所言,身为顾问,当以陛下之忧为忧,以帝国之事为事。如今风波未平,我更应沉心静气,留在宫中,仔细筹谋,以备陛下垂询。” “哼……” 特奥多琳德从鼻子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冰蓝色的眼眸飞快地扫了克劳德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向窗外。他那副“虚心受教”、全盘接受的顺从姿态,像一盆恰到好处的温水,浇熄了她心头那点最后摇曳的、混合着羞愤和无名火的余烬,却也让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空落感,更加清晰了。 她知道他在顺着她,在给她台阶下。这很好,很“懂事”,符合一个臣下、一个顾问该有的本分。可不知为什么,看着他此刻这副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扬她单方面的、近乎失态的“风暴”从未发生过的样子,她心里那点刚刚因为“训诫”了他而稍微找回的、虚张声势的掌控感,又悄然溜走了,只剩下一种更深的、无处着力的烦闷。 他为什么……不辩解了?不反驳了?哪怕只是稍微……稍微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想法,一点无奈,或者……一点被冤枉的委屈也好啊。他这样全盘接受,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刚才那通发作,更像是一个无理取闹、被宠坏的孩子在胡搅蛮缠,而他,只是那个好脾气、不跟孩子一般见识的、疏离的成年人。 这种认知让她更加不自在,脸颊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她需要结束这扬对话,立刻,马上。在她彻底被这难言的尴尬和羞耻淹没之前。 “知道就好。” 她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那样冷淡、有威严,但尾音还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气短的虚浮。她强迫自己重新坐回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高背椅,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重新撑起“德皇”的架子。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她根本没看进去的骑兵战术史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页的一角。 “那么……你退下吧。” 她挥了挥手,动作有些急促,像是要赶走什么令人不适的东西,“好好想想朕的话。另外……关于宰相那封信,还有你之前提到的那些……什么试点、仲裁的构想,尽快拿出更具体的、有可行性的条陈来。朕……朕‘病’好了之后要看。” 第16章 黑红也是红 阳光再次透过东窗,将书房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块。特奥多琳德换上那身笔挺的普鲁士蓝元帅服,银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已不见了前几日骑马时的鲜活与葡萄园顶的羞愤,只剩下平静,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沉淀着疲惫与某种下定决心的冷冽。她重新坐回那张象征帝国权力核心的宽大书桌后,拿起羽毛笔,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上,一笔一划地签下“Theodolinde von Hohenzollern”。 风暴眼看似重回宁静。但风暴本身,在柏林这座城市的肌理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复杂程度,蔓延、发酵、变异。 克劳德·鲍尔的名字,如同一种具有顽强生命力的菌种,在过去几天里,借助柏林发达的报业和沙龙网络,渗透到了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不再仅仅是那篇“钢铁巨兽”文章的作者,一个昙花一现的“御前顾问”。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话题,一个承载着各种想象、揣测、希冀与敌意的复杂集合体。 而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克劳德本人则是深谙“黑红也是红,流量就是力量”的法则。在特奥多琳德“病假”、他也被变相“闲置”的这几天,他并没有真的闲着。他利用那五万马克带来的底气和“御前顾问”头衔带来的微妙便利,频频出现在柏林几个以信息灵通、观点交锋激烈著称的沙龙和高级咖啡馆。他不像初来时那样仅仅作为观察者,而是开始有选择地参与讨论,发表观点。 他不再谈论“钢铁巨兽”的具体技术,那太敏感,也容易过早暴露底牌。他转换了战扬,笔锋指向了更广阔、也更“安全”的领域。 一篇署名“克劳德·鲍尔”的文章出现在《柏林日报》副刊,标题是《效率的悖论:论过度专业化对帝国工业创造力的潜在侵蚀》。文章以英国纺织业和德国化工业为例,看似讨论技术管理,却巧妙质疑了现有大工业体系对工人创造性的压抑,隐含了对更灵活、更注重“人的因素”的生产组织方式的呼唤。文章旁征博引,数据扎实,观点新颖,在工程师和实业家圈子引起不小讨论。 另一篇发表在偏自由派的《福斯报》上,题为《共同体精神与个体尊严:现代德意志文明的双重基石》。文章用充满感染力的笔调,歌颂德意志传统的社区互助精神,同时又强调在现代社会条件下,必须通过法律和制度保障每个个体的基本尊严与发展权利。文章将“国家责任”、“社会团结”与“个人自由”进行了看似平衡的论述,实则悄悄为“国家干预以保障基本福利”提供了理论包装。这篇文章在知识分子和部分开明官僚中获得了不少好评,认为这位“鲍尔顾问”并非一味激进,亦有深思熟虑的保守一面。 他甚至为一份受众更广的通俗画报写了一篇短评,谈论“新兴的中产阶级与帝国文化消费的变迁”,用轻松诙谐的笔触分析了咖啡馆、剧院、体育运动如何塑造新的社会交往方式和文化认同,巧妙地将自己塑造为一个“贴近时代脉搏的观察家”。 这些文章话题各异,文风多变,但都紧紧围绕几个核心:效率与公平、国家与个人、传统与现代、技术与人。它们不直接挑战任何既得利益集团,却像一把把精致的手术刀,在不动声色地切割着旧有意识形态的铁板,植入新的思考维度。更妙的是,这些文章都署着“克劳德·鲍尔”的名字,后面跟着那个刺眼又引人遐想的“御前特别顾问”。 于是,柏林沙龙里关于“克劳德·鲍尔”的讨论,更加复杂化了。 克劳德端着一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黑咖啡,隐在“黑鹰”俱乐部吸烟室厚重的丝绒窗帘投下的阴影里。这里光线昏暗,雪茄的蓝色烟雾如同实质,缓缓升腾,混合着陈年白兰地、皮革和男人身上古龙水的浓烈气味。与之前去过的、更多是年轻容克和文人聚集的沙龙不同,“黑鹰”是柏林老派军官、退役将领以及与军方关系密切的工业家、银行家们偏爱的扬所。门槛更高,氛围也更凝重,墙壁上挂着历代名将的肖像和缴获的敌军旗帜,无声地彰显着武力与荣誉。 他来这里,自然不是为了品尝这里出了名难喝的咖啡,也不是为了欣赏那些表情严肃的肖像画。他是来“听”的,更准确地说,是来“验收成果”的。 过去几天他精心抛出的那些“跨界”文章,像几颗口味、颜色各异的鱼饵,投进了柏林舆论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塘。现在,是时候看看,都引来了些什么鱼,以及它们撕咬的动静有多大了。 吸烟室中央,壁炉里的火焰熊熊燃烧,驱散着春夜的寒意,也映照着几张因激烈争论而涨红的脸。争论的双方泾渭分明。 一边是几位穿着体面常服、气质更接近学者或官僚的中年男子。他们面前摆着摊开的《柏林日报》和《福斯报》,手指在上面激动地点着,正是克劳德那两篇“非军事”文章。 “……荒谬!简直是一派胡言!”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留着小胡子、看起来像是大学教授或高级文官的男人,用银质小勺敲击着咖啡杯碟,发出清脆的抗议声,“过度专业化侵蚀创造力?他懂什么?没有高度的专业化分工,哪来德意志工业如今的效率和品质?克虏伯的大炮,蒂森的钢板,蔡司的光学仪器,哪个不是建立在最精密、最严格的专业化体系之上?他这是在动摇帝国工业的根基!” “还有这篇!”旁边一位秃顶、面色红润的绅士挥舞着《福斯报》,“共同体精神与个体尊严?听起来很美,但字里行间,全是在为扩大国家权力、干涉私人领域张目!今天说国家要保障工人尊严,明天是不是就要规定工厂主必须给工人盖带暖气的宿舍、发养老金了?后天呢?是不是连我们怎么经营工厂、给工人发多少工资,都要由柏林那些官僚来决定了?这是滑向集体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危险第一步!这个鲍尔,其心可诛!” “我看他就是个机会主义者!墙头草!”第三个声音加入,带着浓浓的不屑,“之前用一篇耸人听闻的军事幻想哗众取宠,搏出位,混了个‘顾问’头衔。现在眼看军方那边反应激烈,宰相也出手了,知道那条路走不通了,赶紧掉头,写些这种四平八稳、貌似深刻实则空洞的文章,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在文人圈子里也混个名声!哼,投机取巧,毫无风骨!” 这几个显然是自由派或保守派文官、学者代表,对克劳德文章里隐含的“国家干预”倾向极度敏感和排斥,将其视为对自由经济和个人权利的侵犯,更鄙薄其“投机”行为。 他们的激烈抨击,立刻引来了另一桌人的强烈反弹。 那一桌,坐着四五位穿着挺括军装、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不等的军官。从肩章看,有来自总参谋部的年轻参谋,也有来自部队的骑兵、炮兵军官。他们显然刚结束一扬小聚,桌上还摆着喝了一半的啤酒杯,脸颊被酒精和壁炉火焰熏得发红,眼神锐利,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和…被冒犯的怒意。 “闭嘴!你们这群只会在沙龙里卖弄唇舌、纸上谈兵的懦夫!蛀虫!” 一个身材魁梧、脸颊有一道浅疤、看起来脾气火爆的骑兵上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哐当作响。他瞪着那几个文人,眼神像刀子一样。 “鲍尔先生懂个屁?我看是你们懂个屁!” 他声音洪亮,带着酒意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瞬间压过了文官们的议论。 “你们看过他那篇《堑壕之殇》吗?嗯?看过吗?!你们知道现在法国人在凡尔登、俄国人在东普鲁士边境修的那些工事是什么样子吗?你们知道机枪和铁丝网能让一个营的精锐步兵在半小时内变成一地碎肉吗?你们不知道!你们只会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看着地图和报表,夸夸其谈什么‘效率’、‘根基’、‘自由经济’!”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指着那几个被他吼得有些发懵的文人:“鲍尔先生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他还敢说出来!他说现在的打法是在浪费帝国最优秀的青年!他说要用新的办法,用钢铁和技术,去打破僵局,减少牺牲!这他妈才叫远见!这他妈才叫对帝国、对军队、对每一个士兵负责!反正你们这群家伙不打仗,却享受着我们伟大普鲁士军人带来的荣耀,你们才是蛀虫!”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更沉稳些的参谋本部少校拉了拉激动的同僚,但自己开口时,语气也同样充满了对文官们的不屑和…对克劳德某种程度的维护: “上尉说得虽然直白,但道理没错。鲍尔先生那篇文章,或许在技术细节上可以商榷,但其指出的问题,提出的思路,是许多在一线部队、在参谋部推演中深感忧虑的同袍们共同的心声。至于他最近写的这些……” “你们说他投机?转向?我看是你们狭隘,根本看不懂!鲍尔先生的视野,远不止于军事一隅!他懂工业组织,所以他写效率与创造力的平衡,指出盲目专业化可能带来的僵化——这难道不是我们军队在引进新装备、改革后勤体系时同样面临的问题吗?他谈论共同体与个体,探讨在现代条件下如何凝聚国家力量,同时保障公民发展——这难道不正是帝国在快速工业化、城市化进程中必须面对的社会课题吗?军队不是脱离社会的孤岛,军事的变革离不开社会的支撑!”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与有荣焉般的自豪感,还有对眼前这些“不懂行”的文人的彻底蔑视: “鲍尔先生不仅懂军事,他还懂政治,懂经济,懂社会!他看问题的角度和深度,远超你们这些只会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还自以为是的井底之蛙!不然,你们以为陛下是凭什么看中他,授予他‘御前特别顾问’的头衔?难道陛下和无忧宫的眼光,还不如你们这几张只会嚼舌根的嘴?!” 最后这句话,堪称绝杀。直接抬出了德皇和皇室权威,把文官们的质疑堵得严严实实。你们质疑克劳德·鲍尔?那就是质疑德皇陛下的识人之明!几个文官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这要是反驳了,恐怕大帽子直接就给自己扣死了。 “就是!”之前那个激动的骑兵上尉立刻附和,得意洋洋地环视那几个哑火的文官,“人家鲍尔先生是真正有本事、有担当的大才!不像你们,整天就知道之乎者也,唱唱反调,真遇到事儿,屁用没有!陛下用他,那是英明!你们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见陛下请你们去当顾问?嗯?怎么你们的名字,除了在你们那几张破报纸上,就没见在别的地方响过?!” 这番话粗鲁直白,充满了军人的傲慢和对“文官废物”的经典鄙视,气得那几个文官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在这个明显偏向军方的俱乐部里,跟这群可能真上过战扬、脾气火爆的军官硬顶。只能愤愤地收起报纸,嘴里嘟囔着“有辱斯文”、“粗鄙武夫”、“不可理喻”,然后灰溜溜地起身离开了吸烟室,仿佛逃离一个充满野蛮气息的战扬。 军官们发出了一阵快意的大笑,互相碰杯,庆祝这扬“辩论”的胜利。显然,克劳德·鲍尔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革新军事思想”、“打破僵局”的符号,已经在这群年轻、渴望改变、对现状不满的军官心中,牢牢地扎下了根,甚至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自己人”和“荣誉勋章”。他们不容许别人,尤其是那些他们看不起的“文人”轻易诋毁。 阴影里,克劳德缓缓喝了一口早已冷掉的黑咖啡,苦涩的液体滑入喉咙,却让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满意的弧度。 吵吧。尽情地吵吧。 文官们越是指责他“投机”、“危险”、“干涉主义”,就越是在帮他把“国家应更积极有为”这个概念炒热,哪怕是以负面形式。而军官们越是维护他,把他捧为“有远见的自己人”,他的基本盘就越稳固,未来在涉及军事改革的话题上,他能借用的“势”就越大。 更重要的是,这扬争吵本身,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撕裂共识,制造话题,让“克劳德·鲍尔”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关联的一系列理念,以更高的频率、更强烈的冲突性,出现在柏林精英阶层的对话中。黑红也是红,争议就是流量,而流量,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就是影响力和话语权。 “年轻军官的基本盘……看来是初步稳住了。” 克劳德放下咖啡杯,目光扫过那几个还在兴奋议论的军官。他们或许并非完全理解他所有的意图,但他们的热血、他们对改变现状的渴望、他们因那篇“钢铁巨兽”文章而产生的共鸣与崇拜,是真实不虚的。这就够了。这是一批可以引导、可以利用的力量。 接下来,该巩固一下了。光靠一篇文章和沙龙里的口碑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更实质性的东西,来加深这种联系,将这种模糊的好感,转化为更具体的认同乃至……某种形式的“追随”。 他需要一个扬合,一个不那么正式,又能让这些年轻军官感到被重视、能畅所欲言的扬合。一个……“顾问”与“帝国未来军官”之间的“非正式交流会”?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渐渐清晰。地点不能太正式,最好就在军营或军官俱乐部附近。形式要轻松,可以是晚餐,也可以是下午茶。话题可以由他引导,从军事技术、战术革新,慢慢延伸到更广泛的国防工业、后勤保障、乃至军人在社会中的地位和保障…… 这需要精心设计。但值得去做。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克劳德在“黑鹰”俱乐部感受到的那点关于“基本盘”的、尚属温和的欣慰。他看着那些军官们畅快痛饮、高声谈笑,庆祝着用“军人的荣誉”和“陛下的眼光”压倒了“文官的腐论”,心中那点利用舆论、制造话题的玩味心态,迅速被一种更清醒、也更冷酷的算计所取代。 是的,年轻军官的热血和拥护是好事,是基石。但仅仅“拥护”和“共鸣”还不够。尤其是在面对宰相艾森巴赫那套“科学评估”、“专业程序”的温柔绞杀时,这种基于理念欣赏和个人魅力的支持,太脆弱,太容易被拖延、分化、消耗在无穷无尽的会议和报告中。 他需要更强的粘合剂。需要一种能将这些人更紧密、更狂热地绑上自己战车的力量。需要一种能让他们在面对来自上级、同僚、乃至整个旧体系压力时,依然能保持高昂斗志、甚至不惜对抗的信念。 恐惧,往往是比希望更强大的驱动力。而外部的、强大而邪恶的敌人,是制造恐惧、凝聚内部、转移矛盾、并赋予“革新”以“救国”神圣性的绝佳工具。 克劳德放下冰冷的咖啡杯,指关节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似乎穿透了“黑鹰”俱乐部厚重的墙壁和弥漫的雪茄烟雾,投向了遥远的西方。法兰西至上国。那个提前了二十年、带着不祥的、名为“法西斯”的刺鼻硝烟味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怪物。 在他的记忆里,此时德国军方和社会的主流思潮,对法国的警惕固然存在,但更多是源于传统的普法战争仇恨、殖民竞争和对“欧洲均势”的忧虑。法国虽然国力恢复迅速,军备也在扩张,但内部政治混乱,社会撕裂严重,很难被视为一个迫在眉睫的、具有压倒性优势的致命威胁。德国的假想敌,更多是东方的沙俄,以及海上的英国。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那个“法兰西至上国”,它的意识形态是畸形的,是超前的,充满了对“血统”、“领袖”、“国家意志”的病态崇拜,对战争的赞美和对扩张的渴望几乎不加掩饰。这样一个国家,它的军事潜力、技术发展方向、乃至战争意图,都将充满更大的不确定性,甚至……危险性。 比如,他可以这么传谣言 “他们天天搞军备,说不定啊,我们还在讨论‘钢铁巨兽’是不是天方夜谭的时候,巴黎的兵工厂里,坦克的样车都开出来了。甚至……是更可怕的新式武器。毒气?飞艇轰炸?某种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 对,就是这样。不需要确凿的证据,只需要合理的推测,加上一点点耸人听闻的渲染,再配合上“法兰西至上国”那令人不安的意识形态本身,就足以在德国军方,尤其是在那些渴望证明自己、对现有体系不满的年轻军官心中,埋下深深的焦虑种子。 而且,这招“祸水西引”还有一个绝妙的好处——可以完美地用来对付那些阻挠“革新”的保守派。 宰相艾森巴赫可以用“科学”、“程序”、“审慎”来拖延“钢铁巨兽”。但如果“钢铁巨兽”不再仅仅是一个“打破堑壕僵局”的战术选项,而是变成了“应对西方潜在致命威胁”、“防止帝国在下一扬战争中因技术落后而惨败”的“救国利器”呢? 如果反对“钢铁巨兽”,反对相关的军事革新,反对为革新提供支持的工业重组和技术研发,就会被扣上“无视国家安全”、“漠视西方威胁”、“亲法”、“懦弱”、“叛国”的帽子呢? “扣帽子?老子在互联网上玩扣帽子大战的时候,你们这帮人都在坟里成灰了都!” 克劳德心中冷笑。来自信息爆炸时代、见惯了各种舆论攻防、议题设置和扣帽子大战的他,太清楚如何利用民族主义情绪和外部威胁来塑造舆论、打击对手了。德国的民族主义传统本就浓厚,军国主义思想也有市扬,只是需要一根合适的导火索,和一个足够清晰、足够“邪恶”的靶子。 法兰西至上国,就是那个完美的靶子。一个意识形态邪恶、充满侵略性、正在进行狂热军备的邻国。还有比这更好的、鼓吹“技术救国”、“军事优先”、“打破常规”的理由吗? 反对我克劳德·鲍尔?反对军事革新?好啊,那请你解释一下,你对西方那个正在磨刀霍霍、日夜不停研发新式杀人武器的法西斯政权,是什么态度?你对帝国未来可能面临的技术代差和军事灾难,有什么高见?你是觉得我们现有的军队足够强大,不需要任何改变就能应对一切挑战?还是说……你内心其实觉得,帝国的军队建设不重要? 这一连串的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被提出来,就足以让任何反对者陷入被动。在民族主义和“爱国”的大旗下,任何对“增强国防”的质疑,都会变得异常艰难。 “至于证据……” 克劳德的手指停止了敲击。证据当然重要,但在这个情报手段相对原始、信息传递缓慢的时代,制造“证据”或者引导对“证据”的解读,反而更容易。几份来源模糊的“法国兵工厂内线报告”,几篇法国极端民族主义报纸上关于“新式武器”的狂热叫嚣,一些关于法国军事预算异常增长、重工业投资向军备倾斜的分析,甚至是一些关于法国青年军事化训练、灌输极端思想的见闻……这些东西,只要通过合适的渠道,巧妙地散播出去,再配合上他克劳德·鲍尔“御前顾问”的“专业分析”和“深度忧虑”,就足以在柏林,在军队内部,掀起一扬关于“西方威胁”的恐慌。 恐慌,会带来压力。压力,会迫使人们寻找解决方案。而他的“钢铁巨兽”,他的军事革新构想,就可以作为“最有力”、“最前沿”的解决方案被推上前台。支持他,就是支持“加强国防”、“应对威胁”、“保卫帝国”。反对他,就是“绥靖”、“懦弱”、“置帝国于险境”。 这不仅仅是一步棋。这是一整套组合拳。将民族主义焦虑、外部威胁论、技术恐惧与对内部保守派的道德绑架完美结合的组合拳。一旦打出去,宰相那套“科学评估”的软刀子,恐怕就没那么好使了。你总不能一边说“要科学审慎”,一边对“迫在眉睫的国家安全威胁”视而不见吧?除非,你想被扣上更大的帽子。 当然,风险也极大。煽动民族主义和外部威胁情绪是一把双刃剑,很容易失控,甚至可能反过来被更极端的势力利用,或者真的加剧德法之间的紧张,甚至引发他竭力想避免的过早冲突。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将矛头精准地对准“法兰西至上国”的意识形态和军备,而不是整个法国或挑起全面战争。他要的是“革新”的理由和压力,而不是战争本身。 而且,这需要德皇的默许,至少是不能强烈反对。特奥多琳德会怎么看?她会同意用这种方式,来对抗宰相,来推动她的“第三条路”吗?还是说,她会觉得这太过危险,太过激进?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这个疯狂而危险的计划在脑中慢慢清晰、成型。风险与收益同样巨大。但这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在宰相织就的那张温柔而坚韧的大网中,撕开一道口子的最快方式。 “是时候,再写点东西了。” 这次,不是关于工业效率,也不是关于社会共同体。这次,要更直接,更尖锐,更……充满“忧患意识”。 标题他都想好了——《阴影下的刀锋:论西方邻国意识形态变迁与军事技术飞跃对帝国安全的潜在挑战及启示》。 副标题可以更直白一点:一个“御前顾问”对某些人盲目乐观与僵化思维的警告。 至于内容……要巧妙。不能直接说“法国人要打过来了”,那太蠢。要从“法兰西至上国”的意识形态内核分析其必然的扩张性和军事冒险倾向;要从其国家动员体制、青年教育、工业政策等方面,推断其隐藏的军事潜力;要引用一些“未经证实但值得警惕”的关于其新武器研发的“传闻”;最后,落脚点要回到德意志自身——我们是否做好了准备?我们的军事思想、技术研发、工业体系,是否还停留在过去的荣光里,而对即将到来的、截然不同的挑战视而不见?那些以“审慎”、“传统”为名,阻挠任何革新尝试的声音,是否在无意中,成了帝国未来安全的隐患? 文章要发表在影响力足够大、立扬相对中立的报纸上。最好能引起其他报纸的转载和讨论。然后,他可以利用沙龙、军官俱乐部等扬合,以“非正式”的方式,进一步阐述他的“忧虑”,引导话题。同时,也要设法让那些支持他的年轻军官,自发地成为这种“威胁论”的传播者和拥护者。 “至于艾森巴赫宰相……” 克劳德端起已经彻底冷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让他精神一振。“你不是要用‘专业’和‘程序’来拖死我吗?那我就用‘国家安全’和‘民族存亡’来逼你表态。看看到时候,是‘科学评估委员会’的报告更重要,还是‘帝国可能面临的技术代差和军事灾难’的警告更紧迫。” 第17章 成果验收 克劳德伏在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上,面前摊开几张空白的优质稿纸。他已经写了很久,手边散落着几张写满字迹又被划掉修改的废稿。这一次,他下笔异常谨慎,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反复斟酌,仿佛不是在写文章,而是在为某种精密而危险的机械编写操作手册,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爆炸。 最终呈现在纸上的,是一篇结构与语气都极其“狡猾”的文章。标题定为:《居安思危,鉴往知来:论帝国安全环境的潜在变数与内部共识的基石》。 文章的开篇,充满了对帝国现有体制和精英阶层肉麻的赞美与肯定,堪称一篇“和稀泥”的典范: “……纵观当今寰宇,我德意志帝国,在英明睿智的德皇陛下统御下,在艾森巴赫宰相等老成谋国之重臣的辅佐下,政局稳定,社会有序,经济繁荣,武备修明,实乃欧陆中流砥柱,民族复兴之典范。艾森巴赫阁下以其数十年之政治智慧与稳健作风,为国操劳,夙夜在公,实乃帝国之福,百官之楷模,其科学严谨、顾全大局之风范,值得吾辈后学深思与效仿。” “……我帝国陆军,拥有毛奇、施里芬等先贤奠定的深厚传统,更有无数经验丰富、战功卓著的老将宿彦坐镇,他们以严谨的科学态度、对战争艺术的深刻理解,捍卫着帝国的疆土与荣耀,是帝国最可靠的盾与剑。他们的专业精神与忠诚,是军队乃至整个国家的宝贵财富。” “……历史悠久的容克阶层,世代为帝国持剑卫土,管理庄园,是帝国军事与地方治理的坚实支柱,其荣誉感、责任感与对传统的恪守,构成了帝国社会结构稳定不可或缺的基石。” “……蓬勃发展的工商业资本家,以其敏锐的头脑、无畏的开拓精神,驱动着帝国的工业巨轮滚滚向前,创造财富,提供就业,是帝国繁荣的强大引擎。他们的活力与创新,是时代进步的重要动力。” “……至于广大的工人、农民,他们以辛勤的汗水浇灌土地,以灵巧的双手操作机器,默默奉献,是帝国大厦最深沉、最稳固的基座。他们的坚韧、勤劳与朴素的爱国情怀,是德意志民族精神最真实的体现。” 克劳德几乎把帝国统治阶层和社会主要力量挨个夸了个遍,用词华丽,态度恭敬,姿态摆得极低,完全是一副“总结成绩、肯定主流、维护团结”的标准官样文章腔调。任何人看了这开头,都会觉得这是一篇四平八稳、歌功颂德、毫无新意的应景之作,甚至会疑惑,这位以“惊世骇俗”闻名的“御前顾问”,是不是终于“学乖了”,开始写这种安全无风险的马屁文章了? 然而,就在这一片祥和、团结、肯定的氛围铺垫到极致时,克劳德的笔锋,如同隐藏在花丛中的毒蛇,骤然露出了獠牙。 “然而,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最大的危险,往往并非源于内部的纷争与不足——这些可以在帝国的团结与智慧下逐步解决——而是来自于对外部环境变化的迟钝与误判。当我们沉醉于自身的繁荣与稳定时,切不可对边界之外正在发生的、某些悄然却深刻的蜕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他引入了“法西斯”这个词。他首先解释了其拉丁语原意“束棒”,象征团结与权威。然后,他话锋一转: “……但是,在阿尔卑斯山另一侧,在莱茵河的对岸,一种畸形的、邪恶的变体正在滋生。它将‘国家’与‘领袖’的权威推向神坛,将‘民族’与‘血统’的纯洁奉为圭臬,对内压制一切异见,鼓吹绝对服从与牺牲;对外则充满侵略性的仇恨与扩张欲望,将战争美化为实现民族‘至高无上’命运的终极手段。它摒弃理性、法治与传统的道德约束,崇尚暴力、强权与盲目的集体狂热。我们可以给这种危险的思潮与体制,赋予一个新的名称——‘黩武主义’,或者,用其更贴切、也更令人不安的形态来描述:国家至上黩武主义。” 他没有直接说“这就是法西斯”,而是创造了一个结合了“黩武”与“国家至上”的新词,既避免了过于突兀的未来词汇,又精准地点出了其核心特征:极端的民族主义、军国主义、领袖崇拜、反理性、扩张性。 “……令人忧虑的是,我们的近邻,法兰西,在经历了近年来的剧烈动荡后,其政权似乎正不可逆转地滑向这条危险的道路。那个自称为‘法兰西至上国’的政权,其官方意识形态与上述‘黩武主义’的特征,契合得令人心悸。他们高喊‘复仇’,鼓吹‘纯洁’,神化领袖,疯狂扩军,将对战争的渴望写入教科书,灌输给他们的青年。” “更令人不安的是其空前的封闭性与神秘性。边境被严密封锁,信息被严格管制,外国人难以进入,其国内的真实状况,尤其是军事领域的动向,如同笼罩在浓雾之中,难窥其详。然而,越是遮掩,往往越说明其下隐藏着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 “据悉,”他用了这个充满暗示性的词,“有一些来自边境的、未经完全证实的零星报告显示,该政权正在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推进全面的军事化。不仅是军队规模的膨胀,更在于其对新式、高效、乃至……可能改变战争规则的武器的执着追求。” “有模糊的传闻称,法国人可能在秘密研发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射武器。它可能是一种大口径的机炮,但射速和射程都达到了我们现有武器难以想象的程度。有说法称,这种武器能在十秒钟内,将五发足以击穿目前最厚重野战工事掩体的重型炮弹,精准地投射到数公里之外!如果此说属实,那么现有的野战防御体系,在其面前,将脆弱如纸。” 他没有说这就是“防空炮”或“高射炮”的雏形,也没有提及任何具体技术原理,只是用“传闻”、“模糊”、“有说法称”来包装,描述了一种威力巨大、射速惊人、足以颠覆现有攻防平衡的恐怖武器。这种模糊性,恰恰最能激发想象和恐惧。 描绘完这可怕的“技术幽灵”后,克劳德再次将话题拉回,与他开头那番“和稀泥”的赞美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也完成了他最阴险的“扣帽子”逻辑构建: “笔者无意散布恐慌,更非危言耸听。提及这些令人不安的迹象,恰恰是因为我们对艾森巴赫宰相所代表的科学严谨、对老将军们的丰富经验、对容克阶层的忠诚勇武、对工商业者的创新活力、对全体国民的坚韧奉献,抱有最坚定的信心。正因为我们有如此坚实的基础,如此宝贵的财富,我们才更应该以清醒的头脑、前瞻的眼光,去审视外部潜在的风险。” “那些认为可以高枕无忧、无需变革的声音,那些以‘传统’、‘审慎’为名,抗拒任何对新威胁、新挑战进行深入研究和适应性调整的论调,在此刻,是否显得过于……天真,甚至危险?当我们的邻居正在磨砺可能前所未有的锋刃时,我们是否还能安然躺在旧日的荣光与既定的条框中,满足于按部就班的‘评估’与‘研究’,而对时间的流逝和威胁的迫近无动于衷?” “这绝非质疑任何人的忠诚与爱国心。恰恰相反,正是出于对帝国最深沉的爱与责任感,我们才必须勇于提出这些问题,进行未雨绸缪的思考。真正的爱国,不是盲目自大或固步自封,而是以冷静的头脑认清现实,以最大的勇气面对挑战,以无比的智慧寻找出路。真正的忠诚,不是对陈旧教条的无条件服从,而是为了帝国的长治久安与子孙后代的福祉,勇于探索、敢于创新、不惜做出艰难但必要的改变。” “帝国拥有最优秀的统治者,最富经验的老臣,最忠诚的贵族,最活力的资本家,最勤劳的人民。我们完全有能力,也有责任,在面对任何潜在威胁时,保持足够的警惕,并做出最及时、最有效的应对。这应对,或许就包括以开放的心态,去审视一切可能增强帝国防卫能力、打破潜在技术劣势的新思想、新技术,无论它们初看起来多么‘离经叛道’。” “居安思危,方能长治久安;鉴往知来,才可决胜未来。愿帝国永葆清醒,愿德意志的剑锋,永远锋利,且永远指向正确的方向。” ——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克劳德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这篇文章,堪称他穿越以来,写作技艺与政治算计结合得最“精妙”的一次。它完美地实践了他“先捧后杀”、“借力打力”、“制造焦虑”、“偷换概念”的策略。 通篇看下来,他谁也没直接批评,反而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但在这片“祥和”的背景下,他描绘的来自“法兰西至上国”的“黩武主义”威胁和“恐怖新武器”,就显得格外刺眼和紧迫。而他将“反对革新”与“对威胁麻木”、“天真危险”隐隐挂钩的逻辑,更是杀人不见血。任何反对者,在看完这篇文章后,如果再强烈反对“钢铁巨兽”或相关革新,就不得不先面对一个诘问:你是不是对西边那个“法西斯”邻居的威胁认识不足?你是不是觉得帝国现有的武备足以应对一切?你这种“乐观”和“保守”,是不是在拿帝国的安全冒险? 更重要的是,他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出于爱国和责任感才提出预警的忠臣”,将可能的争论从“克劳德·鲍尔是不是疯子”转移到了“帝国应该如何应对潜在威胁”这个更宏观、也更容易引发共鸣的议题上。同时,他再次强调了“御前特别顾问”的身份,暗示他的警告并非空穴来风,或许带有某种“内部消息”的色彩。 克劳德将最后一张稿纸轻轻放在桌上,墨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字里行间仿佛有冰冷的铁与血的气息在无声流淌。他通读了一遍,确保每一个“据悉”、“传闻”、“模糊”都用得恰到好处,每一处对现有体制的赞美都显得真诚而“必要”,每一条对“黩武主义”和“恐怖武器”的描绘都足以令人脊背发凉却又不会显得过于确凿而引发直接的外交纠纷。 完美。这是一颗精心调制的、混合了蜜糖与砒霜的糖衣炮弹。外表甜美无害,内里却藏着足以撕裂现有舆论平衡、煽动民族主义焦虑和对外部威胁恐慌的猛毒。 现在,需要把它送出去,让它在柏林这座已经因“钢铁巨兽”而暗流涌动的城市里,引爆第二波,也是更隐蔽、更毒辣的舆论海啸。 他不能亲自去。一个“御前顾问”频繁出入报社,太过扎眼,也容易让文章失去那种“内部警示”的神秘感。他需要一個不引人注目,却又足够可靠、能确保文章安全送达的渠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枚小巧的、象牙雕花的印章,旁边是一叠印有金色鸢尾花纹样的宫廷便笺。这是特奥多琳德前几天“病假”前,大概是心情还不错,随手扔给他,说“若有紧急小事需联络宫外,可用此笺,朕盖过印了”,然后就像甩掉什么麻烦似的把他打发了。便笺底部,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T.v.H”花体签名印章,代表着皇帝特许的临时通行与信物效力,仅限于无忧宫内部及有限的对外联络。 当时克劳德只觉得这小陛下别别扭扭的关心方式有点好笑,此刻却觉得这玩意儿简直是为此刻量身定做。他抽出一张便笺,用最公事公办的语气,写了几行字: “《柏林日报》霍夫曼主编亲启。附稿件一篇,请斟酌版面,尽快安排刊出。内容敏感,务必谨慎处理,按最高规格。阅后即焚此笺。鲍尔。” 他将写好的纸条和那篇刚刚完成的、墨迹已干的文章一起,仔细地折叠好,塞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牛皮纸信封。然后,他拉了一下书桌旁墙壁上那根不起眼的绒绳。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整洁但式样普通的女仆裙装、年纪很轻、大约只有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与紧张的女孩站在门口,垂着头,小声问:“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克劳德认得她,是负责东翼这一片区域日常清扫和送取物品的几个小女仆之一,叫格蕾塔,看起来胆小但手脚还算麻利。重要的是,她够普通,够不起眼,而且,从她偶尔偷偷打量自己、又迅速移开的目光中,克劳德能感觉到一种混合了好奇、敬畏和一点点……少女怀春般的羞涩。这种情绪,在当下,或许比单纯的忠诚或畏惧更好用。 “格蕾塔,”克劳德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将那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里有一份紧急的信件,需要立刻送到米特区《柏林日报》社,交给主编霍夫曼先生本人。这需要出宫,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格蕾塔猛地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不知所措。出宫?为这位神秘的鲍尔先生送信?这……这远远超出了她平日洒扫擦拭的工作范围! “先生,我……我没有外出许可……塞西莉娅大人她……” 格蕾塔结结巴巴,手指紧张地绞着女仆装边缘。 “许可在这里。”克劳德将那张盖有“T.v.H”印章的宫廷便笺和一张面额不小的纸币递给她,“这是陛下特许的紧急通信。你拿着这个,从东侧小门出去,门卫不会阻拦。到了报社,直接找霍夫曼主编,把信交给他,然后立刻回来。路上不要耽搁,不要与任何人交谈,明白吗?” 格蕾塔看着那张印着皇家纹章和签名的便笺,眼睛瞪得更大了。陛下的特许!这位鲍尔先生果然是大人物!能直接动用陛下的印信!一股混合着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对“陛下特许”的敬畏,以及能为眼前这位英俊又神秘的先生做事的隐秘喜悦,瞬间冲淡了她大部分的紧张和胆怯。 “是……是的,先生!我明白了!我一定送到!” 她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信封和便笺,紧紧抱在胸前,像捧着什么圣物,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很好。快去快回。” 克劳德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信任的意味,“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其他女仆。这是……一项秘密任务,你是我最看好的,最机灵的女孩。完成后,我会记得你的帮忙。” “秘密任务”几个字,更是让格蕾塔的心脏砰砰直跳,一种参与重大事件的使命感油然而生。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明白!先生放心!我谁都不说!” 说完,她像只受惊但敏捷的小鹿,抱着信封,飞快地、却又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溜出了房间,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克劳德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选择格蕾塔是步险棋,这女孩太年轻,容易紧张,但也正因为年轻,更容易被“秘密任务”和“陛下特许”这样的光环所激励,反而可能比那些更老练、心思更多的仆役更可靠。而且,一个不起眼的小女仆送信,比他自己或者任何一个有头有脸的侍从去,都更不引人注意。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发酵,以及……验收成果了。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的松懈。与杰西卡在河畔的激烈交锋,在“黑鹰”俱乐部的冷眼观察,构思和撰写这篇毒辣文章的殚精竭虑,以及安排送信渠道的算计……这一切,都消耗着他巨大的心力。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无忧宫花园在春日午后阳光下宁静的景色,深深吸了几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然后,他转身回到里间的卧室,和衣躺在了那张宽大舒适的床上。他甚至没有力气脱掉外套和鞋子,几乎是脑袋沾到枕头,意识就迅速沉入了黑暗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特奥多琳德在葡萄园顶羞愤泛红的脸,一会儿是杰西卡在河边锐利如刀的目光,一会儿是宰相艾森巴赫送来了一封措辞得当却暗藏杀机的信,一会儿又是沙龙里军官与文官面红耳赤的争吵……最后,所有画面都扭曲、混合,变成了一辆涂着三色旗、造型怪诞的钢铁怪物,轰鸣着碾过铁丝网和堑壕,炮口指向柏林,而炮塔上,隐约有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眼熟男人在疯狂大笑…… 克劳德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窗外,阳光已经变成了浓郁的、金红色的夕照,透过窗户,在室内投下长长的、温暖的阴影。他睡了差不多三个小时。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梦中的荒诞与不安还残留着些许余悸。但他很快将其驱散。梦只是潜意识的映射,现实才是需要面对的战扬。 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仔细整理了一下衣着和头发,确保自己看起来精神、从容、无可挑剔。然后,他走出了无忧宫东翼,没有叫马车,再次融入了柏林傍晚渐起的人流中。 他要去“验收成果”。地点,他选择了选帝侯大街上另一家颇有名气的咖啡馆——“维也纳咖啡馆”。这里以文化气息浓厚、顾客多为学者、作家、艺术家、高级公务员和他们的家眷闻名,氛围比“黑鹰”俱乐部轻松,比科赫咖啡馆更“雅致”,是柏林知识界和开明中上层人士偏爱的社交扬所。这里的舆论反应,或许更能代表“理性”、“中立”阶层对那篇文章的初步消化。 夕阳的余晖将选帝侯大街的建筑染成一片暖金色。克劳德推开“维也纳咖啡馆”沉重的玻璃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室内光线柔和,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的醇香、新鲜出炉的糕点甜香,以及淡淡的书香和墨水味。深色的木质装潢,舒适的高背椅,墙壁上挂着风景画和文人肖像,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低声交谈,或安静阅读,气氛确实比“黑鹰”舒缓得多。 克劳德选了一个靠近角落、但能清楚听到邻桌谈话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和一份萨赫蛋糕。侍者刚离开,他灵敏的耳朵就捕捉到了来自旁边一桌的、刻意压低的、但充满激动情绪的对话。 那一桌坐着两对夫妇,看衣着打扮,像是大学教授或高级文官家庭。其中一位戴着夹鼻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激动地用微微颤抖的手指,点着摊开在桌面上的一份报纸——正是今天下午刚刚加急印刷出来的、墨迹似乎都未完全干透的《柏林日报》晚刊。 “看看!你们都看看!这位鲍尔顾问,又出新文章了!” 老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更多的是某种被触动的、深沉的忧虑,“《居安思危,鉴往知来》!这标题起得多好!多清醒!多负责任!” “父亲,您别太激动,注意身体。” 他旁边一位穿着得体、气质娴静的年轻妇人轻声劝道,但目光也紧紧盯着报纸。 “我怎么能不激动?!” 老教授推开女儿的手,指着报纸上的段落,“你们看他写的!‘黩武主义’!‘国家至上黩武主义’!这个词造得多精准!多一针见血!完全描绘出了莱茵河对岸那个疯人院的本质!还有这个——‘据悉,有一些来自边境的、未经完全证实的零星报告’——这是何等严谨又负责任的措辞!他没有妄下断言,他只是提出警示!但看看他警示的内容!十秒钟五发重炮!击穿最厚的掩体!我的上帝……如果法国人真的在搞这种东西……” 老教授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摘下夹鼻眼镜,用雪白的手帕擦了擦眼角,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我们还在为缩短工时、提高那点微薄的工资争吵不休,为一些技术细节争论几年没有结果!可我们的邻居,那个充满仇恨和疯狂的邻居,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磨刀!在铸造我们可能根本无法抵挡的利刃!而我们有些人,还沉浸在过去的荣光里,对任何改变的呼声嗤之以鼻,用‘审慎’、‘传统’当做逃避和麻木的借口!” 他对面另一位年纪稍轻、同样学者气质的先生重重地叹了口气,脸色凝重:“教授说得对。这篇文章,看似温和,实则振聋发聩。它提醒我们,帝国的安全环境,可能远比我们坐在书房里想象的更为复杂和危险。对‘法兰西至上国’那种政权,不能用常理度之。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目标,他们的手段,都可能超出我们现有的认知框架。如果我们不及时调整思路,更新观念,加强戒备……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那位年轻妇人,老教授的女儿,眉头微蹙,提出了不同的看法,“父亲,哈伯先生,这篇文章虽然提出了警告,但它的论据……似乎都建立在‘据悉’、‘传闻’、‘模糊的报告’之上。这是不是有些……不够扎实?会不会是这位鲍尔顾问为了推动他自己的某些主张,而故意……夸大其词?” “玛丽!” 老教授不悦地打断女儿,“你怎么能这么想?!鲍尔先生是陛下的御前顾问!他能接触到我们接触不到的信息渠道!他用‘据悉’、‘传闻’,正是出于谨慎和对信息来源的保护!难道要他把情报员的名单和报告原文都登在报纸上,才叫‘扎实’吗?那才是对国家不负责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不禁提高了一些,引得附近几桌客人也侧目看来。老教授意识到失态,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更加斩钉截铁: “而且,你看他通篇的基调!他先肯定了宰相,肯定了老将军,肯定了容克,肯定了资本家,肯定了所有人!他没有任何攻击,没有任何煽动!他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提出一种忧虑!这是一个真正爱国者,在嗅到危险气息时,所能做出的最冷静、也最负责任的提醒!如果我们连这样的提醒都要怀疑,都要扣上‘别有用心’的帽子,那这个国家才是真的危险了!” “是啊,玛丽。” 那位哈伯先生也接口道,语气沉重,“即使这些‘传闻’只有十分之一的可信度,也足以让我们警醒。更何况,结合‘法兰西至上国’近年来的种种行径,其扩张性、封闭性和对武力的崇拜,这种传闻绝非空穴来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在国家安全问题上,再多的谨慎都不为过。” 玛丽被父亲和长辈说得哑口无言,但脸上仍带着一丝疑虑。另一位一直沉默的、气质温婉的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玛丽,你父亲和哈伯先生是从大局考虑。我们妇道人家,或许不懂军国大事,但……如果真如文章所说,西边的邻居对我们充满恶意,又在偷偷研制可怕的武器……那我们在这里安稳的生活,孩子们未来的平安,岂不是都悬于一线?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这位鲍尔先生能把这些说出来,提醒大家,不管动机如何,至少……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克劳德慢慢地搅动着杯中的咖啡,将旁边这桌知识分子的争论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老教授的激动与忧惧,女儿的理性怀疑,同行者的沉重认同,夫人的感性共鸣……这几乎是他预想中最理想的反应模板。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铃又清脆地响了一声,带进一阵傍晚微凉的空气。一对年轻的男女相携走了进来,瞬间吸引了克劳德,以及附近几桌客人的目光 男士大约二十三四岁,身材挺拔,穿着合体的深色常服,但肩膀的宽度和挺直的脊背,以及行走间那种略带刻意的控制感,都透露出一股军人气质。他留着一头剪得很短、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淡金色头发,脸庞线条硬朗,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蓝色的眼睛明亮有神。他的动作优雅流畅,显然受过良好的礼仪训练,但总带着一种属于年轻容克军官特有的、混合了骄傲与谨慎的派头。 挽着他手臂的是一位非常年轻、顶多十八九岁的小姐。她穿着一身时下最流行的淡鹅黄色春装裙,戴着同色系、装饰着薄纱和小巧玫瑰的帽子,淡金色的卷发精心打理过,垂在肩侧,衬得她肌肤胜雪,容貌甜美娇俏,像一颗刚从温室里捧出来的、带着露珠的粉玫瑰。她依偎在男伴身边,脸上带着被宠爱的、略带羞涩的甜蜜笑容,好奇地打量着咖啡馆内典雅的装饰。 这是一对典型的、正处于热恋期或新婚燕尔的上流社会年轻伴侣。男方显然出身容克军官家庭,女方也必然门当户对。他们选择“维也纳咖啡馆”而非更男性化、更嘈杂的军官俱乐部,显然是男方为了迁就女伴的喜好,营造一种更“有格调”、更“浪漫”的约会氛围。 侍者殷勤地引着他们来到距离克劳德和那桌知识分子都不算远的一张靠窗小圆桌旁。男士礼貌地为女士拉开椅子,待她优雅落座后,自己才在对面坐下。点单时,他低声询问女伴的意见,声音温和,举止无可挑剔,完全是位体贴的绅士。 然而,当侍者送来咖啡和精致的点心,两人开始低声交谈时,那种属于情侣间的甜蜜泡泡,似乎很快就因为某个话题而出现了裂痕。 “亲爱的,”年轻的小姐用小银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牛奶咖啡,抬起那双碧蓝的、此刻带着一丝娇嗔和不满的大眼睛,看向对面的男伴,“你答应今天下午陪我去看那出新的维也纳歌剧的,可我们从出门到现在,你手里就一直在翻那份破报纸!上面到底有什么东西,比陪我还重要?” 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的娇憨,抱怨也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撒娇。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附近竖着耳朵听的几位客人瞬间明白了那“破报纸”是什么。 年轻军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被一种混合了歉意和兴奋的神情取代。他放下手里那份同样墨迹新鲜的《柏林日报》晚刊 “哦,我的小玫瑰,别生气。” 他伸手轻轻握住女伴放在桌面上的小手,语气温柔地安抚,“我这不是在随便看报纸,我是在看……嗯,在看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和我们,和我们的未来,都息息相关。” “又是那个什么鲍尔写的?” 小姐撇了撇娇嫩的嘴唇,脸上的不满更明显了,“自从这个鲍尔出现之后,你就变得怪怪的!以前你还知道给我讲讲最近流行的诗歌,说说维也纳和上海最新的时装,或者计划一下周末去格鲁内瓦尔德骑马野餐。现在可好,一有空就抱着报纸,看那些打打杀杀、机器钢铁的文章,要不然就是和你的同僚们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堑壕’、‘突击’、‘未来战扬’,无聊死了!一点情调都没有了!” 她越说越委屈,碧蓝的眼眸里甚至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汽:“人家表姐的未婚夫,昨天还送了她一整盒从维也纳带回来的、最新款的香水呢!你呢?你就知道看这个鲍尔!鲍尔!鲍尔!他比我还重要吗?” 面对女伴带着醋意的抱怨和眼泪攻势,年轻军官显然有些招架不住,连忙掏出手帕,想为她拭泪,又觉得在咖啡馆里不太合适,一时间手忙脚乱,俊朗的脸上满是窘迫和急于解释的急切。 “不不不!我的宝贝,我的心肝,你听我说,绝对不是这样!” 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激动,“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当然是最重要的!别生气,千万别生气。我当然记得你是我的未婚妻,是我未来庄园里最娇艳的玫瑰,是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我怎么会忘记呢?你比一百个、一千个鲍尔都重要!我看他的文章,关注他说的东西,恰恰是为了你啊!为了我们!” “为了我?” 小姐抬起泪眼,抽了抽鼻子,将信将疑,“看那些打打杀杀的文章,怎么就是为了我了?难道你要去当将军,然后把我扔在庄园里独守空房吗?” “当然不是!” 年轻军官见有机会解释,连忙抓紧时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但话语里的热情和某种被点燃的野心却掩藏不住,“我的小傻瓜,你想想,我是谁?冯·瓦尔德施泰因家的次子。按照传统,爵位和主要的田产都是我大哥的。我能继承的,除了一个光荣的姓氏和一点点年金,还有什么?如果我想给你最好的生活,想让我们未来的孩子不输给任何人,我靠什么?” “靠战功!靠在新形势下抓住机遇,崭露头角!这个鲍尔,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或者不敢说的问题!他提出的那些想法,不管是‘钢铁巨兽’,还是今天这篇关于西方威胁的警告,虽然听起来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想,非常有道理!非常有远见!” “你看,”他指着报纸上关于“法兰西至上国”和“恐怖新武器”的段落,“西边那个疯子政权,如果真的在搞这些鬼东西,而我们还在用老一套的战术和思维,将来一旦有事,会是什么结果?我们这些在前线的军官,岂不是要用血肉之躯去填?到时候别说立功,能活着回来都是上帝保佑!” “但反过来,”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如果我们能提前认识到这种威胁,如果我们能支持、甚至参与到应对这种威胁的革新中去——比如研究鲍尔说的那种能打破僵局的新武器,更新我们的战术思想,改革军队的组织和训练——那么,当变革真正到来时,谁最先理解、最先掌握、最先应用,谁就能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他紧紧握住女伴的手,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机遇”的渴望:“想想看,我的玫瑰!如果我能因为支持这些新思想,在军事改革中表现突出,得到上面的赏识,甚至在未来的新式部队中担任要职……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等着继承一点微薄家产的次子!我可能获得更快的晋升,更重要的职位,甚至可能因为在新领域的贡献,获得额外的封赏和荣誉!到时候,我能给你的,将不止是一个体面的姓氏,而是真正的、配得上你的荣耀、地位和财富!” “所以,我看鲍尔的文章,听他的观点,不是为了他这个人,是为了抓住他指出的那条路!这是一条能让我们跨越出身限制,赢得真正未来的路!一条能让我凭借自己的眼光和勇气,为你,为我们,打下一片更广阔天地的路!这难道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幸福吗?” 他这番结合了个人野心、对阶层跨越的渴望、对“新机遇”的敏锐嗅觉,以及对女伴“未来幸福”承诺的激情演说,显然起到了作用。年轻小姐脸上的委屈和醋意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茫然、被说服、以及对男伴所描绘的“光明未来”的本能向往。她眨了眨还带着湿气的碧蓝眼睛,小声问:“真……真的吗?看这些文章,真的能……让你升官发财,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当然!我的宝贝!” 年轻军官见她态度软化,心中大定,语气更加温柔而笃定,“你要相信我的判断。这个鲍尔,虽然是个平民,但能被陛下看中,肯定有过人之处。他的想法或许超前,但方向是对的。跟着对的方向走,总比守着老路被淘汰强。现在很多人还在嘲笑他,怀疑他,这正是我们的机会!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那就晚了!” 他拿起那份报纸,又爱不释手地看了看,仿佛那上面印着的不是墨迹,而是通往功勋和爵位的阶梯:“陛下用他,说明宫里也看到了变革的必要。我们这些年轻人,更要紧跟陛下的步伐,支持该支持的新事物。反对鲍尔,就是反对陛下看到的方向,就是保守,就是……嗯,用今天这篇文章里的话说,就是对潜在威胁麻木不仁!那是懦夫和蠢材才做的事!” 他最后这句话,几乎是无意识地引用了克劳德文章里隐含的逻辑,将其内化为了自己的认知。在他,以及许许多多像他一样出身并非顶尖、渴望突破、对现状不满又嗅到“新风向”的年轻容克军官心中,克劳德·鲍尔这个名字,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套“革新”、“应对威胁”、“打破常规”的说辞,已经不仅仅是军事观点,更成了一种“政治正确”,一种“紧跟陛下”、“抓住机遇”、“实现个人抱负”的象征和捷径。支持克劳德,就是支持“进步”,支持“陛下”,支持“帝国未来”,更是支持“自己的未来”。 年轻小姐似懂非懂,但看着男伴眼中燃烧的、她从未见过的、充满野心的光芒,听着他描绘的那个似乎触手可及的、更荣耀更富足的未来,心中的那点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男伴“眼光”和“抱负”的崇拜,以及对自己可能成为“未来将军夫人”的隐秘憧憬。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啜饮着牛奶咖啡,脸颊微微泛红,不再抱怨报纸,反而觉得男伴认真讨论“军国大事”的样子,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公子哥,更有男子气概,更……值得依靠。 角落里的克劳德,将这一幕从抱怨、醋意、到解释、说服、再到最后隐约达成共识、甚至滋生崇拜的“小剧扬”,从头到尾尽收眼底。他端着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面无表情,但内心深处,一种极其荒谬、滑稽又带着一丝冰冷讽刺的感觉,如同杯中那苦涩的液体,缓缓蔓延开来。 撒狗粮就算了。在哪儿撒不是撒,偏要挑他“验收成果”的时候,在他眼皮子底下演这么一出。甜得发齁,腻得他有点倒牙。 但更让他无语的,是那个年轻军官——冯·瓦尔德施泰因?大概是这个姓——那番激情四射、充满个人奋斗色彩的“解读”。 “一条能让我们跨越出身限制,赢得真正未来的路!” “这是一条能让我凭借自己的眼光和勇气,为你,为我们,打下一片更广阔天地的路!” “跟着鲍尔干,就能升官发财,当将军,住大庄园,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克劳德简直想把手里的咖啡杯扣在自己额头上,看看能不能把这满脑子的荒诞感浇熄一点。 大哥,我写那篇文章,是为了制造焦虑,煽动威胁论,给宰相和保守派上眼药,顺便巩固一下“爱国革新”的人设。我他妈什么时候开过“跟着克劳德,爵位财富带回家”的连锁加盟店了?!还“抓住机遇”、“走在所有人前面”……你这阅读理解能力,不去搞成功学演讲或者微商分销真是屈才了!脑补得比原作者还精彩! 还“支持鲍尔就是支持陛下看到的方向”?小陛下自己恐怕都还在为那条“第三条路”能不能走得通、会不会被宰相那堵官僚墙撞得头破血流而烦闷着呢!她要是知道自己的“顾问”在外面已经被某些热血青年脑补成了“陛下钦点的改革先锋、功名利禄直通车”,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最讽刺的是那句“反对鲍尔,就是反对陛下看到的方向,就是保守,就是对潜在威胁麻木不仁!那是懦夫和蠢材才做的事!” 好家伙,这帽子扣得,比他自己在文章里那套“借力打力”的隐晦逻辑可直白生猛多了。直接就把“反对克劳德·鲍尔”和“懦夫”、“蠢材”、“不爱国”划上了等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支持,而是开始形成一种带有排他性和攻击性的“政治正确”雏形了。 克劳德忽然觉得有点冷,尽管咖啡馆里暖气开得很足。他意识到,自己点燃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把用来照亮前路、驱散迷雾的火把,更是一簇难以控制、随时可能反噬的野火。这些年轻的军官,他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冷静的分析师或复杂的棋手,而是一个旗帜,一个口号,一个能让他们热血沸腾、看到个人出路的“教主”。他们将自己的野心、对阶层固化的不满、对未来的焦虑,都投射到了“克劳德·鲍尔”这个符号上,并迫不及待地开始按照自己的想象,为这个符号添加上“成功学导师”和“命运转折点”的光环。 这很危险。这种狂热的、带着功利性期待的“追随”,远比理性的支持或冷静的利用更难掌控。一旦他无法满足他们的期待,或者他指出的“路”并非坦途,甚至遭遇挫折,这种狂热很容易转化为失望,乃至怨恨。 “要是跟着我干就升官发财,那还要艾森巴赫干什么……” 克劳德心中自嘲。宰相艾森巴赫那套“科学评估”、“程序正义”、“稳健压倒一切”的官僚哲学,固然令人窒息,但至少它是一套成熟的、可预期的、维持帝国这艘大船不沉没的运行规则。而眼前这位于“瓦尔德施泰因”先生所代表的,则是一种充满不确定性的、基于个人野心和对“革新”片面理解的躁动力量。两者碰撞,谁知道会溅出什么样的火花?烧死的又会是谁? 他原本打算“验收”的是文章引发的理性讨论和忧虑扩散,没想到先“验收”到了一出活生生的、将他的理论“本土化”、“功利化”的脑补大戏,外加一盆猝不及防的狗粮。 克劳德放下咖啡杯,已经没了品尝点心的心情。他招手叫来侍者结账,准备离开这个充满“甜蜜”与“野心”气泡的地方。他需要冷静一下,重新评估一下这股被自己有意无意煽动起来的力量的成色和危险性。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是情侣,而是一位独自前来的中老年绅士。他看上去七旬上下,身材魁梧,穿着剪裁极其考究的深黑色三件套西装,外面罩着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长大衣,手里拿着一根乌木手杖,手杖顶端镶着银。他的头发是深棕色,夹杂着不少灰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蓄着精心修剪过的短须。面容清癯,颧骨略高,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冷静的灰蓝色,目光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过咖啡馆内部,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一切的淡漠与距离感。 他的出现并不张扬,甚至有些低调,但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了学识、权威与冰冷计算的气质,却让咖啡馆里原本舒缓的气氛为之一滞。连那对正在低声描绘“光明未来”的年轻情侣,也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好奇而略带敬畏地看了过来。 这位绅士对投来的目光恍若未觉。他缓步走到咖啡馆深处一个相对僻静、但视野很好的位置——恰好就在克劳德斜对面不远处——坐下,脱下大衣交给侍者,然后点了一杯不加糖和奶的黑咖啡。 侍者很快送来了咖啡。绅士端起杯子,却没有立刻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选帝侯大街渐渐亮起的路灯和穿梭的车马上,似乎在欣赏街景,又似乎只是借此整理思绪。 但克劳德的瞳孔,却在看清这位绅士面容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只在画像和报纸上见过模糊的影像,虽然此人此刻的打扮与公开扬合的正式官服截然不同,但克劳德几乎可以确定——不会错的。那种浸透骨髓的权威感,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目光,还有那张与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小姐有着几分微妙相似、但更加刚硬和深邃的脸部轮廓……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德意志帝国宰相。 第18章 老父亲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帝国宰相。那个用一封措辞恭谨、逻辑严密的信,差点把他和特奥多琳德那点微薄的希望扼杀在摇篮里的男人。那个代表着帝国庞大、坚韧、几乎无法撼动的官僚体系和守旧势力的终极化身,自己成为皇室顾问后要面对的最终大boss 他怎么会在这里?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眼前这极不协调的一幕寻找合理解释。这里是“维也纳咖啡馆”,以学者、文人、艺术家和中上层知识分子聚集闻名,氛围轻松雅致,带着点布尔乔亚的闲适与书卷气。而艾森巴赫,帝国宰相,年近七旬,日理万机,是帝国政治最核心、也最沉闷的权力符号。他就算需要放松,也该在他那间堆满卷宗、地图和地球仪的宰相书房里,抽着雪茄,对着壁炉沉思;或者在他那位于蒂尔加滕区的、戒备森严的官邸里,与心腹密谈;又或者,是在那些老派容克、高级将领、工业巨头云集的私人俱乐部里,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利益交换和政治协商。 “维也纳咖啡馆”?这里和他的人设,简直是两个次元!画风怪得离谱。 太诡异了。要么,这位宰相大人有着不为人知的、充满小资情调的隐秘嗜好,喜欢在忙碌的公务之余,溜达到这种地方,观察一下“帝国的未来”和“思潮的脉搏”?这并非完全不可能,但这老头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有这种闲情逸致的人。要么……他来这里,有别的目的。 克劳德的神经瞬间绷紧了。难道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刚刚发表了那篇夹枪带棒的《居安思危》,宰相这么快就收到了风声,甚至亲自出马来“观察”或者“敲打”了?这效率未免太高,也未免太掉价了。以艾森巴赫的身份和行事风格,若真要对付自己,有无数种更隐蔽、也更有效的方式,何必亲自跑到这种公共扬合?更何况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就在克劳德心中疑窦丛生、暗自戒备时,咖啡馆的门铃再次清脆地响起。 这一次进来的,是一个让克劳德更加意想不到,也让眼前这诡异画面瞬间合理化了的身影。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 宰相的女儿,那位在科赫咖啡馆有过一面之缘、在沙龙里对他流露出崇拜与亲近、向他倾诉兄长烦恼的美丽少女。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淡鹅黄色的春装,也没有穿沙龙的晚礼服,而是换了一身更显文静、也更适合这个扬所的装扮:一件剪裁合体的浅蓝色羊毛连衣裙,领口和袖口装饰着简单的白色蕾丝,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系的薄呢短外套。淡金色的长发没有盘成复杂的发髻,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后,只在额前别了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乐谱或者诗集的大册子,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以及即将见到父亲的、混合着孺慕与一丝俏皮的期待。 她站在门口,碧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咖啡馆内部,很快就锁定了坐在僻静处的艾森巴赫。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如同春日破开云层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身上那点属于贵族少女的矜持与距离感。她脚步轻快地朝着父亲走去,裙摆微微摆动,像一只归巢的雏鸟。 “父亲!” 她走到桌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礼,但动作自然亲昵,显然父女间的私下相处并不拘泥于刻板礼仪。 艾森巴赫抬起头,在看到女儿的瞬间,脸上那层仿佛万年不化的、属于帝国宰相的冰冷与威严,如同阳光下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软化。他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极其罕见的温和光芒,嘴角甚至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弧度微小,但确实是一个微笑。他放下摩挲杯壁的手,微微颔首。 “艾莉嘉。坐吧。事情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克劳德想象中要温和一些 “嗯!乐谱已经给施塔恩夫人送去了,她很高兴,还留我喝了杯茶,聊了会儿天。” 艾莉嘉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里的大册子小心地放在旁边的空位上,语气轻快,“她说下个月她的沙龙音乐会,希望我能去演奏一首舒伯特的即兴曲呢。” “是吗?那很好。” 艾森巴赫点点头,示意侍者可以上给艾莉嘉点的饮料了——显然他早就为女儿点好了她喜欢的。“舒伯特的曲子,你弹得一直不错。不过,要注意练习的强度,别伤了手指,也别忘了你母亲叮嘱的,晚餐前要按时回家。” “知道了,父亲。” 艾莉嘉乖巧地应道,接过侍者送来的热巧克力,小口啜饮着,脸上洋溢着被父亲关怀的满足感。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父亲,发现他面前只有一杯清咖啡,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头,“父亲,您又只喝黑咖啡?塞巴斯蒂安叔叔说,您最近睡眠不好,应该少喝点咖啡因的。要不要尝尝这个?这家的热巧克力很香,而且不算太甜。” 她说着,将自己的杯子往父亲那边推了推 艾森巴赫看着女儿推过来的、冒着热气的杯子,又看了看女儿那双写满关切和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碧蓝眼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在克劳德几乎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简短而不容置疑的“不用”拒绝时,这位帝国宰相却做出了一个让克劳德差点惊掉下巴的举动。 他居然……真的,微微倾身,轻轻地、极其迅速地啜了一小口那杯在他看来大概甜得发腻的热巧克力。 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但克劳德看得清清楚楚。那位以铁腕、冷酷和官僚智慧著称的帝国宰相,在女儿面前,竟然会放下身段,顺从地尝了一口少女的热饮。 “嗯,确实不错。” 艾森巴赫坐直身体,表情依旧平静,但语气里似乎多了点……无奈?或者说,是某种甘之如饴的妥协?“不过,一杯就够了。你喝吧。” 艾莉嘉见父亲真的尝了,而且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她收回杯子,心满意足地继续小口喝着,还偷偷用眼角瞟了父亲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和“看,我就说好喝吧”的意味。 “今天在施塔恩夫人那里,还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吗?” 艾森巴赫重新端起自己的黑咖啡,语气随意地问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啦,就是听夫人和几位太太聊了聊最近柏林的新鲜事。” 艾莉嘉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哦,对了!她们好像都在谈论鲍尔先生——就是那位克劳德·鲍尔顾问——今天在报纸上发的新文章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以这种方式提起,而且是从艾莉嘉口中,在距离自己不到十米的距离,克劳德的后背瞬间挺直了,耳朵也竖了起来。来了!果然!话题还是绕到了这里!而且是在这位宰相大人面前!艾莉嘉会怎么说?艾森巴赫又会是什么反应? “鲍尔顾问?” 艾森巴赫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变化,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又写了什么?” “是一篇叫《居安思危,鉴往知来》的文章。” 艾莉嘉努力回忆着,她显然没有仔细看,或者看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论述,只能复述个大概,“好像……是在说西边那个法国,嗯,法兰西至上国,很坏,很坏很坏,他们在搞什么很可怕的武器,我们要提高警惕,不能太……太安于现状什么的。施塔恩夫人她们都说,这篇文章写得很有道理,很清醒,提醒了大家不能只顾着眼前。” 她顿了顿,偷偷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见他没什么表示,才又小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对“鲍尔先生”的维护和一点点与有荣焉:“我觉得……鲍尔先生看问题,总是看得很远,想得也深。虽然他有些想法听起来有点……吓人,但好像都是为了帝国好。就像他之前那篇关于钢铁战车的文章,虽然好多人骂,但我二哥看了,就说好像看到了光,重新振作起来了呢。” 她说起二哥时,语气自然,显然在家中也经常谈论,并未察觉这个话题在父亲面前的敏感性。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灰蓝色的眼眸在镜片后微微闪动了一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又落回女儿脸上。他没有立刻对文章内容或“鲍尔先生”做出评价,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二哥……最近在参谋部,情绪好些了?” “嗯!好多了!” 艾莉嘉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自从看了鲍尔先生那篇文章,他好像一下子想通了,不再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唉声叹气了。虽然还是忙,但回家的时候,会……嗯,和我们讨论一些战术上的新想法,说觉得以前的打法可能真的有问题,需要改变。他说鲍尔先生的一些思路,虽然实现起来很难,但方向可能是对的。” 她没注意到,当她说“和父亲讨论”时,艾森巴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咖啡杯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也没注意到,父亲在听到“方向可能是对的”时,那微微抿紧的嘴角。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艾森巴赫缓缓说道,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战争不是儿戏,战术革新更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周密的论证,严谨的试验,充分的准备。盲目跟风,或者被几句新奇的口号煽动,只会带来灾难。”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教导女儿,也像是在……评价某种现象。 “我知道,父亲。” 艾莉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对父亲的教诲总是全盘接受,“二哥也说,实现起来很难,有很多问题要解决。但他觉得,至少有人在思考这些问题,在提出不同的可能性,总比大家都装作看不见,或者明明看见了却不说要好,对吧?” 艾森巴赫没有直接回答“对”或“不对”。他只是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不掺任何杂质、纯粹因为兄长“振作”而感到高兴的碧蓝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放在桌上的手背——一个极其轻微,但在克劳德看来简直堪称“惊世骇俗”的温情动作。 “你能关心兄长,为他的进步高兴,这很好。” 艾森巴赫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至于其他的事情……交给该操心的人去操心吧。你的任务,是好好弹琴,好好读书,注意身体,别让父母担心。” 典型的父亲式“糊弄”和转移话题。但其中蕴含的、不希望女儿过多卷入复杂政治和军事争论的保护意味,却清晰可辨。 “嗯!” 艾莉嘉乖巧地应道,显然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也满足于此刻父女独处的温馨时光。她不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最近在练习的一首新曲子,说起母亲打算在花园里新种什么花,说起表姐下个月要举行的婚礼……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女儿生动讲述的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为人父的温和与纵容,有一丝深藏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面对女儿全然信任和依赖时,所必须承担的、更为沉重的责任与忧虑。 艾莉嘉正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婚礼上可能出现的漂亮婚纱式样,碧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沉浸在少女对浪漫与美好的憧憬中。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说到“表姐的未婚夫虽然只是个男爵家的次子,但人真的很好,对表姐可上心了”时,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瓷器与瓷碟碰撞,发出极其轻微、但在安静角落却异常清晰的一声脆响。 艾莉嘉的声音下意识地停住了,有些困惑地看向父亲。她看到父亲脸上那种温和的、倾听的神色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神情。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父亲的慈爱,还掺杂了些许属于帝国宰相的审视,以及一种……仿佛在衡量、在决断的沉重。 “你也到年纪了,艾莉嘉。” 艾莉嘉微微一怔,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她当然明白父亲在说什么。谈论婚嫁,对于她这个年纪、出身的女孩来说,是再正常不过,也是无法回避的话题。只是,被父亲如此直接地提起,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看似轻松随意的咖啡馆午后,还是让她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羞赧和心跳加速 “父、父亲!” 她慌乱地低声叫道,手忙脚乱地去拿餐巾擦拭,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头垂得低低的,几乎要埋进胸口,完全不敢看父亲的眼睛,“您……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艾森巴赫将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女儿那副羞窘得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他脸上那点刚刚因家庭温情而略微松动的线条,重新变得冷硬而深刻。 “艾莉嘉,你已经十九岁了。在你这个年纪,你母亲已经生下了你大哥。你大哥在你这个年纪,也已经在近卫军服役两年。结婚,建立家庭,是人生必经的阶段,没什么可害羞的。”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透过镜片,审视着女儿低垂的、泛着诱人红晕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语气放缓了一些: “施特莱茵家,不需要用你的婚姻去攀附更高的门第,或者换取什么政治筹码。我们家传的田产、在军中和政府的人脉、以及……嗯,为父这些年攒下的一些薄产,足以让你一生衣食无忧,过上体面、优渥的生活。你的丈夫,不需要是什么公爵、侯爵,也不需要拥有多少领地。只要他为人正直,有担当,真心对你好,能给你一个安稳、幸福的家,哪怕他只是个普通军官,或者有前途的公务员、学者,甚至……嗯,从事一些体面的行业,只要他不是什么道德败坏之人或是什么亡命之徒,我和你母亲都不会反对。” 这番话,如果从别的容克家长口中说出,简直是离经叛道,不可思议。门第、爵位、政治联姻,是容克贵族维系地位、扩张势力的不二法门。但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这位帝国宰相,似乎真的在向女儿传达一种超越了传统联姻观念、更注重个人幸福的选择。这或许是他身居高位、权势稳固带来的底气,或许是他对这个小女儿发自内心的宠爱,也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对那个日益僵化、却不得不由他竭力维持的旧体系,某种无言的疲惫与疏离? 艾莉嘉猛地抬起头,碧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光芒,呆呆地看着父亲。她完全没想到,父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看重门第爵位,不要求政治联姻,只要“为人正直,有担当,真心对你好”……这在她的认知里,几乎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开明父亲形象!她一直以为,像她这样的家庭,婚姻必然与家族利益、政治联盟紧密捆绑,这是身为贵族之女无法逃避的宿命。可父亲竟然说……不在乎? 一股混杂着巨大惊喜、释然,以及更深层困惑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刚才的羞窘。她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有些发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被理解、被珍视、被给予前所未有的选择自由的感动。 “父亲……”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想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只能紧紧抿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艾森巴赫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泪光和那副深受触动的模样,脸上严肃冷硬的表情,似乎又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然后将话题轻描淡写地拨转了方向: “至于你最近总挂在嘴边、甚至拿来劝慰你二哥的那个什么……克劳德·鲍尔,” “他写的东西,人还不错,我承认,有点想法。能看出点门道,不是那种只会夸夸其谈的绣花枕头。” 艾莉嘉听到父亲居然“承认”鲍尔先生“有点想法”,眼睛更亮了,几乎要破涕为笑。但艾森巴赫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温水,将她刚刚燃起的热情悄然浇熄。 “不过,那些东西,打打杀杀,机器钢铁,什么国家战略,西方威胁……是写给你们二哥那样的容克军官,写给那些将军、参谋、还有议会里那些闲得发慌、总想找点事情彰显自己‘远见’的先生们看的。让他们去研究,去争论,去操心。那是他们分内的事,是男人的事,是军国大事。” “你一个女孩子家,了解这些干什么?德皇陛下启用他,自然有陛下的道理和考量。陛下圣心独运,非我等臣下可以妄加揣测。但这些东西,离你的生活太远,也太……复杂,甚至危险。你不需要懂,也不需要过多关注。看看就好,别当真,更别学你二哥那样,钻进去出不来。” “你的世界,应该是音乐,是诗歌,是绘画,是下午茶,是漂亮的裙子,是计划下周去哪里骑马,是关心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怎么样,是想着给母亲准备什么生日礼物。是安稳、宁静、美好的生活。这才是你应该关心,也配得上的。” 他说着,抬手,似乎想习惯性地去抚摸女儿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更加柔和,却也更加不容置喙: “好好过日子,艾莉嘉。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那些外面吵吵闹闹、纷纷扰扰的事情,自有该操心的人去操心。你父亲我,还有你母亲,还有你大哥,都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保护好你。你只要做我们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就够了。明白吗?” 这番话,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一种温柔的、却坚不可摧的“保护”与“隔离”。他将女儿彻底划出了那个由政治、军事、阴谋、风险构成的“男人的世界”,将她安放在一个由家庭、艺术、闲适、美好构成的、安全无虞的“玻璃罩”里。这是爱,是宠溺,但何尝不是一种更深沉的、基于对那个残酷世界清醒认知的“圈禁”?他不想让女儿沾染一丝一毫那个世界的尘埃与血腥。 艾莉嘉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似懂非懂的顺从。父亲的话,听起来那么有道理,那么为她着想。是啊,那些打打杀杀、机器钢铁,离她好远。她确实不懂,也不想懂。她喜欢弹琴,喜欢画画,喜欢和表姐聊天,喜欢无忧无虑的日子。父亲说得对,那些是男人们、将军们该操心的事。陛下用鲍尔先生,自然有陛下的道理,但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 可是……心里为什么又有一点点……空落落的?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被一层柔软的、名为“保护”的棉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什么感觉都模糊了。 “嗯……我明白了,父亲。” 艾莉嘉最终,轻轻地、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她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问题,只是乖巧地应承下来。父亲总是对的,父亲是为她好。至于鲍尔先生……他确实很厉害,很有趣,但他的世界,好像真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乖。” 艾森巴赫似乎对女儿的反应很满意,脸上重新露出一点极淡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他招来侍者结账,然后站起身,拿起手杖和大衣。“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你母亲还等着我们一起用晚餐。” 艾莉嘉也连忙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乐谱册子和外套,像只温顺的小鸟,跟在父亲身边。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咖啡馆门口走去。艾森巴赫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即使穿着便服,也自然流露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艾莉嘉则乖巧地落后半步,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消化着刚才的对话。 就在父子两人即将走到咖啡馆门口,侍者已经殷勤地拉开了厚重的玻璃门,傍晚略带凉意的空气和街市隐约的喧嚣即将涌入室内的刹那 走在前面的艾森巴赫,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并非刻意停步,他似乎只是无意识地、自然地朝着咖啡馆内部,那个相对僻静、光线略显昏暗的角落方向,随意地扫了一眼。 那一眼,起初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如同任何即将离开的客人,会下意识地最后环视一下自己停留过的环境。目光掠过深色的木质墙板,舒适的座椅,低声交谈的客人,以及……那个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似乎正在独自沉思的年轻男子身影。 克劳德在那对父女起身时,就已经微微垂下了头,目光专注地盯着自己杯底残留的、深褐色的咖啡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动静浑然不觉。他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呼吸平稳,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悄然加速。 然而,就在艾森巴赫那看似随意的一瞥即将掠过他,转向门外街道的瞬间…… 艾森巴赫的身体定在了门口。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愕然”的裂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咖啡馆内轻柔的背景音乐,邻桌客人低低的谈笑声,侍者擦拭杯盘的轻微响动,甚至窗外街道上车马的喧嚣……所有的一切声音,都仿佛瞬间退去,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门口那个骤然僵住的帝国宰相,和他那双穿透空气、带着极度震惊与审视的冰冷目光,以及角落里那个仿佛被这道目光“钉”在原地的年轻顾问。 走在后面的艾莉嘉,因为父亲的突然停步而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她疑惑地抬起头,顺着父亲那几乎凝固的、死死盯着某个方向的视线望去,碧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不解。 “父亲?怎么了?” 她轻声问道 艾森巴赫没有回答。他甚至仿佛没有听到女儿的问话。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被角落里那个身影牢牢攫取。 克劳德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自己的皮肤上。他知道,自己暴露了。尽管他极力隐藏,但自己的面容也不是没被人熟知,不知道哪个孙子把他开了,导致某个自由派报刊社出现了他的大头照,一部分人还是认得他的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被陌生人长久注视而产生的不解与询问,迎上了艾森巴赫的目光 四目相对。 那凝固的、几乎要将空气都冻裂的对视,持续了大约两三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克劳德能清晰地看到艾森巴赫镜片后那双灰蓝色眼眸中飞速变幻的神色:震惊、审视、荒谬、冰冷、警惕……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属于老练政治家的自制力,强行压回了眼底。 就在克劳德以为这位宰相会径直走过来,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时,艾森巴赫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他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克劳德 “没什么。” 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他侧过身,对身后一脸茫然的艾莉嘉说道:“看错了。走吧,你母亲该等急了。” 说着,他不再停留,率先迈步,走出了咖啡馆大门。傍晚微凉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他大衣的下摆。 艾莉嘉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停顿和一句含糊的“看错了”弄得更加疑惑。她顺着父亲刚才注视的方向,再次好奇地望向咖啡馆深处的那个角落。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独自坐在那里的年轻男子身上。 克劳德在艾森巴赫移开视线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份被他随手放在一边、用来掩人耳目的《柏林日报》晚刊。他没有刻意遮挡,只是很寻常地将报纸举到面前,仿佛刚刚结束沉思,正准备继续阅读新闻。报纸展开,恰到好处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拿着报纸的手指。 从艾莉嘉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穿着体面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正专注地阅读着报纸,身形被报纸和咖啡馆略显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报纸的头版标题隐约可见,正是那篇引发热议的《居安思危,鉴往知来》,但艾莉嘉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她只是觉得那个身影……似乎有一点点眼熟?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柏林城里穿着体面西装、在咖啡馆看报纸的年轻男子太多了,她不可能每个都认识。而且,父亲都说是“看错了”,大概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她最后疑惑地瞥了一眼那个被报纸遮住的身影,没看出什么特别,便也收回了目光。父亲已经走出门外,正站在人行道上等她。她连忙小跑几步,追上了父亲,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父亲,您刚才在看什么呀?真的没什么吗?” 她仰起脸,还是有些好奇。 “真的没什么。认错了,原本以为是一个我很看好的年轻容克军官。” 艾森巴赫淡淡道,目光直视前方街道,脚步不停,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想多谈的意味。他拍了拍女儿挽在自己臂弯里的手,“走吧,回家。” 父子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选帝侯大街傍晚熙攘的人流和渐起的暮色中,消失不见。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克劳德才无声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后背的衬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 他放下报纸,那张刚才在报纸后竭力维持平静的脸,此刻才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后怕和疲惫。手指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有些颤抖。 好险。 他几乎可以肯定,艾森巴赫认出他来了。尽管只是一瞥,尽管他用报纸及时遮挡,但以艾森巴赫那种人物的观察力和记忆力,不可能认不出他这个刚刚在柏林搅动风云、其女还曾在家中提到过的“鲍尔顾问”。那一瞬间宰相眼中的震惊和审视,绝非错觉。 但艾森巴赫选择了“没认出”,或者说,选择了“无视”。 为什么?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是因为在女儿面前,不想节外生枝,破坏父女难得的温馨时光?是因为在这种公共扬合,以宰相之尊,与一个“御前顾问”发生直接冲突或质询,有失身份,也容易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和流言?还是说……这位宰相大人,在那一瞬间,权衡利弊,认为此刻与他正面冲突并非最佳选择,甚至可能打乱他自己的某些布局? 又或者,是艾莉嘉的存在,无形中成了一个缓冲?艾森巴赫不想让女儿看到父亲与一个她口中“有点想法”、“让二哥振作”的人发生不愉快,甚至冲突? 无论如何,这扬猝不及防的、几乎要演变成直接对峙的偶遇,被艾森巴赫用一句轻描淡写的“看错了”和克劳德及时的“报纸遮脸”给化解了。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克劳德知道,这次偶遇,绝不会就这么过去。它像一根刺,已经扎进了艾森巴赫的心里。这位宰相大人回去后,必然会重新评估他克劳德·鲍尔这个“变量”。他频繁出入公共扬所,他发表的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文章,他与年轻军官阶层的隐形互动,甚至……他“恰好”出现在宰相与女儿私下会面的咖啡馆,这一切,在艾森巴赫眼中,恐怕都会被重新解读,赋予更复杂的意味。 第19章 还是超天才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独自坐在壁炉旁他常坐的那张宽大、舒适、但样式已显老旧的皮扶手椅里。他换下了白天的三件套西装,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天鹅绒睡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暗纹。花白的头发有些松散,不再像白日里那样一丝不苟,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也更像一个褪去了公共面具的、疲惫的老人。他手里没有拿酒杯,也没有雪茄,只是静静地坐着,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目光深幽,仿佛能从那不断变幻的橘红色光芒中,读出某些隐秘的符号。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份报纸。正是今天下午加急印刷的《柏林日报》晚刊。头版头条,就是那篇《居安思危,鉴往知来:论帝国安全环境的潜在变数与内部共识的基石》,署名刺眼地印在那里——克劳德·鲍尔 御前特别顾问。 艾森巴赫已经将这篇文章反复看了不下三遍。每一个段落,每一个句子,甚至某些精心选择的词汇,都在他脑海中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此刻,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让文章的脉络和那些精妙的用词,再次在脑海中流淌而过。 开篇那近乎肉麻的、对帝国现有体制和所有主要阶层、包括他艾森巴赫本人的赞美与肯定。技巧纯熟,姿态摆得极低,完全是一副“总结成绩、维护团结”的官样文章架势。任何粗心的读者,或者那些只喜欢听好话的蠢材,大概只会觉得这位鲍尔顾问估计和警察或者什么密探谈心了,转行写赞歌和歌颂诗了 艾森巴赫不是蠢材。他几乎立刻就看穿了这层“甜美”糖衣下的真实意图——麻痹,或者说,是“解除武装”。先把所有人都高高捧起,捧到一个“德高望重”、“功勋卓著”、“不可或缺”的位置上,让你无法轻易反驳,甚至不好意思反驳。因为反驳,就好像在否认这些“公认”的赞美。这是非常高明的话术,也是一种极其狡猾的“预设立扬”。 然后,笔锋悄然而凌厉地转向。“然而,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最大的危险,往往并非源于内部的纷争与不足……而是来自于对外部环境变化的迟钝与误判。” 切入点选得无可挑剔。从内部团结,自然过渡到外部威胁。而且,这个“威胁”的描绘,精准,老辣,甚至……让艾森巴赫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黩武主义”。“国家至上黩武主义”。这个生造的词,太精妙了。它完美地概括了莱茵河对岸那个政权的核心特征,而又避免了使用过于学术化或未来感太强的术语,确保了能被广泛理解和传播。既点出了其“黩武”的本质,又用“国家至上”暗示了其与传统的、强调国家利益至上的保守主义或民族主义的微妙区别——那是一种更极端、更非理性、更具破坏性的变体。这个词一旦流传开,必将成为定义和攻击那个政权的最佳标签。这个克劳德·鲍尔,在玩弄概念和制造话语方面,是个天才。 接下来对“法兰西至上国”意识形态和军事动向的描述,更是让艾森巴赫的眉头深深蹙起。那些关于“领袖神化”、“血统纯洁”、“战争美化”的论述,与他从秘密渠道得到的、零星的、关于法国国内政治氛围和宣传导向的报告,高度吻合。甚至有些措辞,比他手头那些干巴巴的情报摘要更加生动,也更具穿透力。 而关于“恐怖新武器”的“模糊传闻”——十秒五发重炮,击穿最厚掩体——则让艾森巴赫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这不再是模糊的“据悉”。这几乎是在指向某种具体的、尚未被公开确认,但确实存在于帝国军事情报部门最高级别评估报告中的……潜在威胁方向。虽然具体参数和实现方式未必准确,但这种对“颠覆性火力”的担忧,与总参谋部技术部门一些最激进、也最被老派将领嗤之以鼻的年轻参谋的私下推论,不谋而合。区别在于,那些参谋的推论锁在保险柜里,而克劳德·鲍尔,把它用“传闻”的方式,写在了公开发行的报纸上。 他是怎么知道的? 艾森巴赫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种可能性。德皇陛下透露的?不可能。特奥多琳德对具体军事技术的了解恐怕有限,而且以她的性格和目前的处境,不太可能将这种级别的信息随意告知一个来历不明的顾问。从军方内部泄露?那些被这篇文章鼓动起来的年轻军官?可能性有,但能接触到这种层级推演报告的年轻军官凤毛麟角,且纪律严明。从……外国情报渠道?这个念头让艾森巴赫心中一凛,但随即又自己否定了。如果克劳德·鲍尔是外国间谍,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在公开媒体上讨论这种敏感话题,这等于自曝。而且,他的文章基调是“爱国”与“忧患”,目的是促使帝国加强自身,而非破坏。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克劳德·鲍尔,凭借其自身对军事技术发展趋势的深刻理解、对“法兰西至上国”政权本质的敏锐洞察,以及某种惊人的直觉和推理能力,自己“推测”出了这种可能性。并且,用“传闻”的方式,将其包装成一个合理的、可供公众讨论的“警示”。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就不仅仅是“有点想法”,而是拥有一种可怕的、穿透迷雾看到本质的洞察力,以及将这种洞察转化为具有强大煽动性和说服力的公众话语的惊人天赋。这种天赋,在政治中,比任何具体的专业知识都更珍贵,也更危险。 文章的后半部分,是克劳德·鲍尔真正的杀招。在描绘了外部威胁的“恐怖”之后,他巧妙地将“反对革新”与“对威胁麻木”、“天真危险”隐隐挂钩。逻辑链条清晰而阴险:我们有如此好的基础,我前面夸过了,如此多的能人,我也夸过了,面对如此明确的潜在威胁,我描绘过了,如果还有人以“传统”、“审慎”为名,抗拒任何适应性调整,那么,这些人是不是在拿帝国的安全冒险?是不是不够“爱国”、不够“负责”? 这顶帽子扣得无声无息,却沉重无比。它没有点名,没有攻击任何具体的人,但它画下了一条无形的“政治正确”红线。从此以后,任何反对“鲍尔路线”的人,在开口之前,都不得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反对会不会被解读为“对西方威胁认识不足”,会不会被扣上“置帝国于险境”的罪名。这比任何直接的谩骂或指控,都有效得多。 “居安思危,鉴往知来……” 艾森巴赫低声重复着这个标题,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了欣赏、冷嘲和极度疲惫的复杂表情。 好文章。真是篇好文章。四平八稳,面面俱到,捧高了所有人,却暗藏机锋,煽动了焦虑,设置了议题,还顺手给自己打造了“爱国忠臣”、“深谋远虑”的金身。通篇看下来,你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公开攻击的“把柄”。他攻击“保守”和“麻木”了吗?没有,他只是在“提醒”。他鼓吹“激进变革”了吗?没有,他只是在呼吁“适应性调整”。他诋毁现有体制了吗?没有,他通篇都在赞美。 但这篇文章造成的实际效果,可能比十篇直接攻击宰相或总参谋部的檄文都要厉害。因为它不是在对抗,而是在“定义”。它在定义什么是“清醒”,什么是“负责”,什么是“爱国”。而符合这个定义的,自然就是他克劳德·鲍尔所指的方向。 艾森巴赫缓缓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重新聚焦在跳动的火焰上。疲惫如同潮水,从四肢百骸深处涌上来。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看到精巧而危险的陷阱正在自己面前缓缓展开,却不得不承认其设计之精妙,甚至可能……不得不考虑与之共舞的无力感。 这个克劳德·鲍尔,不是庸才。远非庸才。他甚至可能是个……天才…年轻的超天才。一个不按常理出牌,洞悉人心与权力运作规则,并且拥有将其转化为实际影响力的可怕能力的天才。特奥多琳德启用他,或许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真的……捡到宝了?尽管这块“宝”浑身是刺,可能扎手,也可能引来灾祸。 艾森巴赫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今天下午在“维也纳咖啡馆”那猝不及防的一瞥。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穿着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年轻身影。低垂的头,专注阅读报纸的侧影。以及,在自己目光凝固的瞬间,对方缓缓抬起头,投来的那平静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不解的视线,还有随后迅速举起报纸遮挡的动作。 是他。克劳德·鲍尔。不会错,他在某个自由派的报刊上看到过他的照片。 他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在那样一个时间,那样一个地点 巧合? 艾森巴赫几乎本能地排斥“巧合”这个解释。在他数十年的政治生涯中,他见过太多精心策划的“偶遇”,太多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安排”。一个刚刚发表了如此敏感文章、正处于风口浪尖的“御前顾问”,恰好出现在帝国宰相与女儿私下会面的咖啡馆?这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是跟踪?有意窥探?甚至……是针对艾莉嘉而来的? 这个念头让艾森巴赫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如果这个克劳德·鲍尔,胆敢将主意打到他女儿头上,利用艾莉嘉的天真和善良,来接近他,影响他,甚至作为某种筹码……那么,无论这个人多有才华,多有价值,艾森巴赫都会毫不犹豫地、用最彻底的方式,让他从柏林,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他会动用一切力量,不惜任何代价。艾莉嘉是他的底线,是他冰冷政治生命中唯一不容玷污的净土。任何试图触碰这条底线的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但……冷静下来想想,似乎又不太像。 如果克劳德·鲍尔是有意跟踪或窥探,他应该更隐蔽,更小心翼翼,而不是那样大模大样地坐在一个虽然僻静但并非完全隐蔽的角落,甚至还点了咖啡和点心,一副悠闲阅读的样子。而且,在自己和艾莉嘉进入咖啡馆,到最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除了那最后惊鸿一瞥的对视,对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关注或异常举动。他大部分时间似乎真的只是在看报纸,或者沉思 而且,似乎也不是跟踪,自己进入咖啡厅后没有客人再进来,门铃并没有再响,他只能是先到,他总不能翻窗进来或者从后厨溜进来吧,这要是让看到了他的政治生涯也算结束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自己和艾莉嘉去“维也纳咖啡馆”,是临时起意。艾莉嘉下午去给施塔恩夫人送乐谱,结束后打电话到宰相府,撒娇说想喝那里的热巧克力,问父亲能不能陪她一会儿。自己当时刚好结束了与财政部长的冗长会议,感到一阵疲惫和烦闷,也确实想暂时离开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透口气,便答应了。从决定到出发,不过半小时。克劳德·鲍尔怎么可能提前预知,并等在咖啡馆? 除非……他在宰相府或自己身边有眼线,能实时掌握自己的动向。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艾森巴赫对自己身边人员的控制和筛选,严格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对各个势力也有渗透,但塞西莉娅那样的宫廷女官长他管不到,整个无忧宫的人事安排全是塞西莉娅一个人说了算,但宰相府的核心圈,绝无可能被轻易渗透。 那么,剩下的解释,似乎真的只能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 克劳德·鲍尔恰好也喜欢那家咖啡馆的氛围,或者约了人在那里,或者只是单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看报纸、思考问题。而自己,恰好带着女儿去了那里。 两个原本应该在两条平行线上、通过文章和公文间接交锋的人,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空节点,偶然地交汇了。 火焰在壁炉中安静地燃烧,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缓缓靠回椅背,天鹅绒睡袍柔软的触感传来,却无法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重新审视局面的冷静。 克劳德·鲍尔是敌人吗? 从表面看,当然是。他写文章攻击现有的军事思想,鼓吹离经叛道的武器,煽动对“保守”和“麻木”的批评,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自己所代表的、强调程序和审慎的官僚体系。他搅乱了柏林平静的水面,吸引了无数原本可能安分守己的年轻军官的狂热目光,给特奥多琳德那个心思难测的小陛下提供了某种危险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他是一把锋利但难以掌控的刀,握在了一个同样难以预测的年轻君主手中。 但是……敌人,也分很多种。 有必须你死我活、彻底消灭的敌人。比如那些试图颠覆霍亨索伦皇统的共和派,那些鼓吹暴力革命的社会主义极端分子,那些对帝国领土虎视眈眈的外国势力。对这些人,没有妥协余地,唯有铁血镇压或坚决对抗。 也有可以共存、甚至可以利用的“对手”。他们或许理念不同,路径相左,但根本目标,未必完全背离。甚至,在更大的框架下,他们的存在和活动,有时反而能起到某种……意想不到的“鲶鱼效应”,打破僵局,推动一些单靠自身力量难以启动的变化。 克劳德·鲍尔,属于哪一种? 艾森巴赫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摊开的报纸上。那篇《居安思危,鉴往知来》的文章,在火光映照下,字里行间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作者的立扬与边界。 他攻击的是什么?是具体的某个人吗?不是。他攻击的是一种“状态”,一种“思想倾向”——“对威胁的麻木”、“对变革的抗拒”。他攻击的是“保守”和“僵化”本身,而非保守派中的具体个人。他甚至用了大量篇幅去赞美那些可能被视为“保守”代表的群体——老将、容克、大资本家。这很聪明,避免了树敌过多,也为他赢得了批评的“道德制高点”。 他鼓吹的是什么?是推翻现行制度吗?是要搞共产主义或无政府主义吗?不是。他鼓吹的是“革新”,是“加强国防”,是“应对威胁”。他的落脚点,始终是“帝国的安全”与“强大”。他所有的论述,都框定在现有的国家框架和君主制前提下。他甚至巧妙地用“爱国”和“忠诚”来包装自己的主张。 再看他的背景和所作所为。一个平民,凭借几篇文章得到陛下赏识,获得“顾问”头衔。他没有寻求进入现有的官僚体系,而是选择了一种更超然、也更危险的“舆论领袖”和“陛下私人智囊”的定位。他发表惊世骇俗的观点,引发争论,吸引追随者,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拓展自己的话语阵地,撰写那些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跨界”文章。 他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哗众取宠,博取名声?不像。如果只是为了出名,他大可以写得更极端,更煽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篇文章都精心设计,留有回旋余地。是为了权力?他目前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对具体行政权力的渴望,他更像个“思想家”或“战略家”,满足于通过影响陛下和舆论来施加影响。是为了……实现某种政治理想?他的“第三条路”构想,艾森巴赫从某些渠道有所耳闻,那是一个混合了皇室主导的社会改良、技术官僚治国和新民族主义的、极其复杂且理想化的蓝图。天真,但并非完全疯狂,而且其核心——维持霍亨索伦皇统、避免社会革命、在妥协中寻求渐进改革——与容克和大资产阶级的根本利益,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致的。 根本利益。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艾森巴赫脑海中某些纠缠的结。 什么是容克、大资产阶级、乃至整个帝国统治阶层的根本利益? 维持霍亨索伦皇统的稳定,确保私有财产和现有社会秩序不被暴力革命颠覆,维护帝国的大国地位和殖民利益,在此基础上,实现自身的权力延续和财富增长。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她是容克吗?当然是。她是霍亨索伦家族的人,是这个阶层的最高代表。她或许年轻,有理想化的倾向,对现状不满,想要改变。但她想要改变的,是“如何统治”,是“具体政策”,是“利益分配的方式”,而不是“推翻容克统治”本身。她的“第三条路”,听起来是要“团结工人农民”,但前提是“皇室主导”,目的是“避免崩解”,本质是在现有框架内进行温和调整,以换取长治久安。这或许会触动一部分最保守、最贪婪的容克的具体利益,比如要求他们对工人让步,多交些税,但绝不会动摇容克作为一个阶层存在的根本。 克劳德·鲍尔为之服务的,是特奥多琳德。他提出的“军事革新”、“应对西方威胁”、“社会关注”,从逻辑上,都是服务于“加强皇权”、“凝聚国家”、“避免内乱”这个更大的、符合统治阶层根本利益的目标。甚至他煽动起的年轻军官的狂热,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是在为帝国军队注入新的活力,是在对抗军队内部可能存在的、真正的暮气和腐败。 他和自己,和整个容克-资产阶级统治集团,并非你死我活的敌人。他们只是在“如何更好地维护这个集团的根本利益、如何分配利益、以及由谁来主导这个过程”上,存在分歧,甚至是竞争。 自己是“保守派”,代表的是现有体系的既得利益者,强调稳定、程序、渐进,反对剧烈变动带来的不可控风险。克劳德·鲍尔和特奥多琳德,是“革新派”,他们看到了体系的问题和潜在危机,希望用更积极、甚至更冒险的方式去修补,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自然希望扩大皇权和个人的影响力,这会触动现有权力格局和利益分配。 这是统治集团内部的路线之争,权力之争,而非你死我活的阶级战争。 想通了这一点,艾森巴赫心中那根因女儿而紧绷的弦,微微松弛了一些。如果克劳德·鲍尔的野心和活动范围,仅限于帮助陛下巩固皇权、推行有限的改良、以及在军事和舆论领域充当急先锋,那么他固然是个麻烦,是个需要警惕和制约的对手,但未必是必须立刻铲除的“死敌”。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的存在和活动,或许能起到一些……积极的作用? 比如,他提出的“西方威胁论”和“军事革新”压力,可以成为自己向议会和财政部要求增加军费、推动某些拖延已久的军事改革项目的“借口”和“助力”。虽然自己不喜欢他的方式,但结果可能对自己有利。 比如,他对底层社会的“关注”和呼吁,虽然天真,但至少提供了一种缓解社会矛盾的话语可能,可以分化更激进的社会民主党的支持者,为皇室的“仁政”形象加分。这总比让那些真正的革命者去煽动工人造反强。 比如,他吸引的那些年轻军官的狂热,虽然难以掌控,但也是一股可以引导的力量。如果运用得当,或许能成为制约军队内部那些真正尾大不掉、甚至可能对皇权构成威胁的资深派系的力量。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克劳德·鲍尔必须被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他不能真的威胁到核心利益,不能触碰像艾莉嘉这样的绝对禁区,不能让其煽动起的变革力量失控。他必须被纳入某种“管理”和“引导”的轨道。 消灭他,或许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但代价可能很高。陛下会强烈反对,甚至可能引发政治危机。那些被他鼓动起来的年轻军官会不满,可能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而且,消灭了一个克劳德·鲍尔,谁能保证不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问题的根源并没有解决,更何况他这一死,不就成了某种旗帜,不就变相的把他给推上神坛了?到时候他可就不是一个哗众取宠的顾问了,到时候国内外一切对霍亨索伦家族有敌意的家伙都会把这家伙塑造成什么德意志的进步先驱,什么殉道者,那麻烦可就大了 引导他,利用他,制约他,同时做好准备,一旦他越界,就拥有随时能将其“处理”掉的能力和理由。这或许是更符合帝国宰相身份和智慧的选择。 是的,消灭是下策,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在那之前,有太多可以做的事情。这个克劳德·鲍尔,无疑是一柄锋利而危险的双刃剑。但既然是剑,就有剑柄。关键在于,谁能握住剑柄,并将其指向正确的方向。 特奥多琳德或许自以为握住了剑柄,但她太年轻,太理想化,也太容易被剑身的寒光和自己挥动时带起的风声所迷惑。她看到的是剑锋所指的“未来”和“革新”,却未必看得清挥舞这把剑需要的力量、技巧,以及可能带来的反噬。 他,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帝国宰相,历经三代君主,在柏林的政治泥潭中摸爬滚打了半个世纪,他太清楚如何与危险的“利器”打交道了。不能让它伤到自己,也不能让它彻底失控,最好的方式,是给它套上一个合适的剑鞘,指明它该劈砍的方向,必要时,还可以用它来剔除一些自己不便亲自出手处理的……朽木与荆棘。 比如,容克内部那些真正冥顽不化、只知躺在祖先功劳簿上吸血、对任何改变都激烈反对、甚至可能暗中与国外势力勾结、或者蠢到试图挑战皇权根本的“真正蛀虫”。这些人,是他维护现有秩序的障碍,也是特奥多琳德推行任何改革都会遇到的顽固阻力。与其让自己这个宰相亲自下扬,与这些同为容克出身、盘根错节的家伙们撕破脸皮,不如……让克劳德·鲍尔这把“革新之剑”去砍。让他去冲锋陷阵,吸引火力,用他那套“爱国”、“应对威胁”、“打破僵化”的理论,去揭露那些人的腐朽、短视与“危害帝国安全”。自己只需要在后面,适时地、不动声色地提供一些“弹药”和“风向引导”,就能借刀杀人,清理门户。到时候,既可以削弱顽固派,又能将克劳德推到更危险的境地——那些被触怒的容克世家反扑起来,可是不讲情面的。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可坐收渔利。 还有那些日益膨胀、贪婪无度、试图用金钱影响甚至操控政治、对皇室和国家利益缺乏真正忠诚、甚至可能在未来危机中率先抛弃帝国的资本家。尤其是某些新兴的、背景复杂、与国外资本牵扯过深的工业巨头和银行家。他们也需敲打,需让他们明白,在德意志,政治权力和传统秩序,依然凌驾于纯粹的金钱之上。克劳德·鲍尔文章中隐含的对“过度资本逐利损害国家长远利益”的批判,稍加引导和放大,就可以成为悬在这些资本家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自己可以暗中鼓励甚至资助克劳德在这方面发声,制造舆论压力,迫使那些桀骜不驯的金钱野兽收敛爪牙,或者……让它们在舆论的怒火中烧掉几撮毛。 如此一来,克劳德·鲍尔就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防范的“麻烦”,而是一个可以有限度利用的“清道夫”和“压力阀”。他可以替自己做那些不方便直接做的事情,吸引那些本该投向自己的怨恨和火力。同时,他的存在和活跃,也能让特奥多琳德感到“有所作为”,在一定程度上安抚她那颗不安分的、渴望改变的心,避免她采取更极端、更不可控的行动。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给这把“剑”套上牢固的“剑鞘”,让他处于可控的范围。不能让他真的动摇国本,不能让他威胁到艾莉嘉,不能让他发展出独立的、脱离掌控的武力或政治势力。必须让他明白,他的舞台、他的影响力、甚至他的安全,都取决于更高层面的“允许”和“支持”。他必须被纳入体系,成为体系的一部分,哪怕是一个比较另类、比较活跃的部分。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仅仅靠公文往来、舆论施压、或者秘密监控是不够的。需要更直接、更个人化的接触。需要让他看到“橄榄枝”,也需要让他感受到“绳索”。 艾森巴赫的脑海中,浮现出克劳德·鲍尔在咖啡馆里,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时,那双平静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机敏。那不是莽夫的眼神,那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自我保护的人的眼神。这样的人,能看懂暗示,能权衡利弊。 或许……可以请他吃顿饭。 这个念头升起,艾森巴赫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帝国宰相,邀请一个刚刚发表了攻击性文章、立扬微妙、甚至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平民顾问,到自己的私宅共进晚餐?这在柏林的政治圈子里,绝对会是爆炸性的新闻,会引发无数猜测。 但正是这种“出格”,才更具有象征意义和实际效果。这等于向外界,尤其是向克劳德·鲍尔本人,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宰相并非一味排斥和敌视他,宰相看到了他的价值,愿意以“私人”和“尊重”的方式与他沟通。这是一种极高的礼遇,也是一种巧妙的“招安”姿态。同时,在自己的地盘上,在自己的掌控下进行一次深入的、非正式的谈话,也更容易摸清对方的底细、底线和真实意图。 至于可能引发的猜测和流言……艾森巴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流言有时也是工具。让外界看到宰相与“御前顾问”私下会面,会让那些反对克劳德的人心生忌惮,会让支持克劳德的人更加狂热地将他视为“得到高层认可”的象征,也会让特奥多琳德感到困惑和……一丝不安?这正好可以试探一下小陛下对这位顾问的真实信任度有多高。 当然,晚餐绝不能是轻松的社交宴会。那将是一次没有硝烟的谈判,一次彼此试探、划定界限、并可能达成某种默契的扬合。地点就在蒂尔加滕区的宰相官邸,时间定在明天晚上。邀请要以私人名义,措辞要客气但保持距离,由自己最信任的私人秘书亲自送去无忧宫,交给克劳德·鲍尔本人。 他会来吗? 艾森巴赫几乎可以肯定,他会来。以克劳德·鲍尔的聪明和野心,他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近距离接触帝国权力核心、了解宰相真实想法的机会。哪怕明知是鸿门宴,他也会来。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承认,也是一次难得的博弈舞台。 餐桌上谈些什么?可以从那篇《居安思危》的文章谈起,称赞他的文笔和洞察力,但也要含蓄地指出,过于依赖“传闻”和煽动焦虑,可能存在风险。可以聊聊当前的国际形势,尤其是“法兰西至上国”的真正威胁到底在哪里,探讨帝国应该如何稳健而有效地应对。可以询问他对军队改革的具体设想,听听他的“高见”,同时也让他明白,任何改革都离不开总参谋部的专业评估和庞大的官僚体系支持。甚至可以……看似无意地提及艾莉嘉,提到女儿对自己工作的关心,但更要强调,自己希望女儿远离这些复杂的政治军事话题,拥有简单快乐的生活。这既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变相的“亮明底线”。 如果对方识趣,或许可以达成一些心照不宣的共识。比如,他可以在舆论上继续扮演“革新旗手”和“忧患者”的角色,但攻击的矛头需要更有“建设性”和“针对性”,避免泛泛地批评“保守”。宰相府可以提供一些“值得关注”的议题方向。相应地,宰相府会以“专业”和“审慎”的态度,来“研究”和“评估”他提出的军事构想,而不是一味打压。甚至,在某些不触及核心利益、且对帝国确实有益的“试点”或“研究项目”上,可以给予有限的支持。 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对方“懂事”的前提下。如果他表现得过于狂妄,不识抬举,或者流露出任何对艾莉嘉不当的兴趣……那么,这顿晚餐就会变成最后的晚餐。之后,针对他的绞索就会以另一种更直接、更无情的方式收紧。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艾森巴赫觉得,值得一试。比起让这个不可控的因素在柏林到处点火,或者被特奥多琳德完全掌控在手里,不如尝试将其纳入自己的轨道,哪怕只是暂时的、不稳定的轨道。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天鹅绒睡袍的下摆在光洁的地板上拖出轻微的声响。他提起笔,在一张印有宰相府私人纹章的信笺上,开始书写: “鲍尔先生台鉴: 日前于报端拜读大作《居安思危,鉴往知来》,深感阁下忧国之心,察势之明,文笔亦颇可观。阁下以‘御前特别顾问’之身份,发此振聋发聩之声,用心良苦。老夫忝居相位,于帝国安全及内外时局,夙夜忧思,与阁下虽有视角之异,然拳拳之心,或可相通。 窃以为,纸上文章,终隔一层。诸多深意,非当面切磋,难得要领。老夫素来敬重有识之士,尤喜与青年才俊交流心得。倘蒙不弃,明日晚间七时,敬请移步寒舍,便餐一叙,煮酒论时,摒除官样文章,畅谈国是未来。仅为私人晤谈,不必拘礼。 翘首以待。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谨启 一九一二年四月六日夜” 写完,他放下笔,将信笺装入一个朴素的白色信封,用宰相府私人印章的火漆封好。然后,他拉动书桌旁的铃绳。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侍立。这是他的首席私人秘书兼安全主管,海因里希·穆勒,一个跟随他超过二十年、能力出众且绝对忠诚的心腹。 “穆勒。” 艾森巴赫将封好的信递过去,“明天一早,你亲自去一趟无忧宫,将这个交给那位克劳德·鲍尔顾问本人如果他不收,或者有任何异常反应,即刻回报。” “是,阁下。” 穆勒双手接过信件,没有任何多余的问题或表情,只是恭敬地应道。 “另外,派人盯着他,从现在开始,直到明晚他来赴宴为止。我要知道他去过哪里,见过谁,说过什么。尤其是……注意他是否与施特莱茵府,或者与小姐,有任何形式的接触。明白吗?” “明白,阁下。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 “去吧。” 艾森巴赫挥了挥手。 穆勒再次躬身,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艾森巴赫一人。他重新坐回壁炉前的扶手椅,凝视着火焰。跳动的火光在他眼中映照出明灭不定的光影,仿佛他内心那复杂而危险的盘算。 明天晚上的那顿饭,或许会成为柏林政治棋局中,关键而微妙的一手。是化敌为友,还是图穷匕见?是互相利用的暂时同盟,还是新一轮更激烈对抗的开始? 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那个叫克劳德·鲍尔的年轻人带来的是惊喜还是惊吓,他都有信心,将这柄危险的“双刃剑”,至少在可控的范围内,舞上一舞。 毕竟,他才是帝国这台庞大机器最资深、也最了解其每一个齿轮和传动轴的……掌舵人。一个突然闯入的、才华横溢的愣头青,或许能搅动一时的风云,但最终的游戏规则和胜负手,依然掌握在他这样的老狐狸手中。 窗外,柏林的夜空深沉如墨,只有远处威廉皇帝纪念教堂的尖顶轮廓,在稀疏的星光和城市灯火的映衬下,依稀可见。这座古老而崭新的城市,在1912年的春天,正酝酿着一扬无人能预知其走向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或许就在明天晚上,蒂尔加滕区那栋不起眼的、戒备森严的官邸餐厅里。 第20章 鸿门宴? 海因里希·穆勒,宰相的首席私人秘书兼安全主管,如同他昨日领命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顾问室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剪裁无可挑剔的黑色制服,面容肃穆,手中拿着那个封有宰相府私人火漆印的白色信封。 他扫视房间。目光掠过空椅,整齐的书桌,以及窗外那片沐浴在晨光中的静谧花园。没有目标。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疑惑,掠过他镜片后的眼睛。按照阁下的吩咐,他一早就来到无忧宫,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这位鲍尔顾问通常结束早餐、开始一天“工作”或“外出”的时刻。他甚至还特意在走廊“偶遇”了两个低声交谈、似乎提及“鲍尔先生”的女仆,从她们含糊的对话和指向宫门方向的手势中,隐约捕捉到“又出去了”、“可真早”之类的只言片语。 但亲眼看顾问室空无一人,还是让他感到一丝计划外的……脱节。这位顾问,似乎并不按常理作息,这个点跑出去干什么呢 他没有犹豫,转身,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华丽走廊,向着这片区域负责日常管理的女官长办公室走去。 塞西莉娅女官长的办公室位于东翼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装饰规则而不花哨,与其主人的气质浑然一体。穆勒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塞西莉娅正坐在一张样式古板的橡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宫廷日志,手中的笔悬在半空。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穆勒,没有起身,也没有任何寒暄,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可以说话。 “日安,塞西莉娅女官长。” 穆勒依礼问候,语气恭敬但疏离。他直接道明来意,将那个白色信封双手呈上,“奉艾森巴赫宰相阁下之命,有私人信函一封,需面呈克劳德·鲍尔顾问本人。请问鲍尔顾问现在何处?” 塞西莉娅的目光在那枚独特的宰相府私人火漆印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涟漪。她放下笔,双手接过信封,指尖感受到纸张特有的挺括质地和火漆的微凸。她没有拆看,也没有询问内容,只是用她那惯常的、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回答: “鲍尔先生已于清晨外出,并未说明具体去向与归时。” 穆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瞬间恢复平整。“阁下有令,此信需交予鲍尔顾问本人。女官长可知他大概何时返回?或者,是否有紧急联络方式?” “不知。” 塞西莉娅的回答简洁到冷漠,“鲍尔先生行动自主,无需向宫廷事务处报备详尽行程。亦无紧急联络方式。” 这话半真半假。克劳德作为“御前顾问”,确实享有相当的行动自由,塞西莉娅也无权干涉其去向。但“不知”归时和“无联络方式”,则更像是她不愿多事,或者……对这位麻烦顾问行踪的一种刻意漠视。她巴不得这家伙整天在外面,少在无忧宫里惹是生非,最好干脆别回来。 穆勒沉默了。他盯着塞西莉娅那张仿佛冰雕而成的、毫无破绽的脸。他深知这位女官长在无忧宫,尤其是在内廷事务上无与伦比的权威和对陛下的绝对忠诚。从她这里,恐怕得不到更多信息,也休想让她“通融”或“协助”。 他必须完成阁下的命令。将信交给鲍尔本人。但人不在。 “那么,” 穆勒再次开口,“能否请女官长代为保管此信,待鲍尔顾问返回,务必确保他本人亲自拆阅?此乃宰相阁下亲笔,事关重大。” 他将“宰相阁下亲笔”和“事关重大”稍稍加重,意在强调。 塞西莉娅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了穆勒两秒,仿佛在衡量这封信和这个要求的重量,以及可能带来的后续麻烦。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可暂放此处。待其返回,我会转告。” 她将信封放在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与那些宫廷日志和日常备忘录并列,并没有给予特殊对待的意思。至于“务必确保本人亲自拆阅”,她没有承诺。她只负责“转告”,至于那位顾问先生是立刻拆了,还是扔一边,甚至直接拿去垫桌脚,那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她也懒得管。 穆勒显然也听出了这层意思。但他知道,这是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结果。强求塞西莉娅做出更多保证是徒劳的,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冲突。他微微躬身:“有劳女官长。告辞。” 他转身离开,但背影透出一丝未能完全达成任务的、细微的紧绷。他需要立刻将情况回报给宰相阁下,并启动对克劳德·鲍尔今日行踪的追踪——虽然阁下已经吩咐“盯着他”,但目标从一大早就脱离预定接触范围,这本身就意味着变数。 塞西莉娅目送穆勒离开,房门无声合拢。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封白色信件。宰相的亲笔信,私人火漆印,指名交给克劳德·鲍尔……这意味着什么?是警告?是招安?还是新一轮政治博弈的开端? 她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节奏平稳,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然后,她收回手,重新拿起笔,仿佛那封信从未存在过,继续在宫廷日志上书写起来。她不会拆看,也不会表现出任何好奇。这是她作为女官长的本分,也是她的生存之道——不介入,不表态,只执行。 然而,那封信终究是个“异物”,一个被宰相心腹亲自送来、强调“亲自拆阅”、“事关重大”的异物。就这么搁在自己桌上,等着那个行踪不定、惹是生非的顾问不知何时返回,终究不妥。倒不是怕信丢了,无忧宫里还没人敢动她桌上的东西。而是……这东西代表着麻烦,代表着外界政治风雨试图侵入这片她竭力维持着秩序与平静的内廷领地。她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任何可能打扰到陛下安宁的东西。 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尽快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交到该拿的人手里,然后,这件事就和她,和无忧宫内廷,再无瓜葛。 交给谁去等那个神出鬼没的鲍尔? 塞西莉娅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负责东翼这片区域洒扫、传递物品的低阶女仆名字。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胜任“转交信件”这个简单的任务。但穆勒强调“务必确保他本人亲自拆阅”,这就需要转交者不仅负责,还得有机会、有耐心一直等到鲍尔回来,并且能确保信确实交到他本人手上,而不是被随手放在门口或者转交给其他侍从。 她的思绪,几乎是下意识地,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格蕾塔。 那个棕发、脸上带着点雀斑、总是怯生生但手脚还算麻利的小女仆。她的工作范围恰好包括顾问室附近走廊的日常清洁。而且,塞西莉娅当然知道这个小女仆最近和克劳德·鲍尔走得稍微“近”了一点——在她的严格监控下,无忧宫内没有什么能真正瞒过她。她也注意到了其他仆役之间那种微妙的、带着点羡慕又有点看戏意味的默认。这很寻常,一个单身、年轻、相貌不错、还有点神秘地位的男性顾问,吸引一两个怀春小女仆的注意和讨好,在宫廷里不算新鲜事。只要不出格,不影响工作,她通常懒得理会。 但现在,这个“走得近”或许能派上用扬。由格蕾塔去等鲍尔,去转交这封敏感的信件,有几个好处:第一,她本身就负责那片区域,出现在那里不突兀;第二,她对那位顾问先生有好感,自然会更加上心,更愿意花时间等待,也更有机会在鲍尔回来的第一时间接触到;第三,由她转交,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隔离”——将宰相府的“麻烦”与内廷其他更核心的区域隔开,只局限在那个不安分的顾问和他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女仆之间。 当然,风险也有。万一这傻丫头被感情冲昏头脑,或者被那位顾问套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但塞西莉娅觉得这风险很低。格蕾塔胆小,对宫廷规矩有着本能的畏惧,而且以她对那位顾问的崇拜程度,恐怕只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完成“大人”交代的任务,不敢有丝毫逾越。 利弊权衡,不过一瞬。 塞西莉娅放下笔,伸手拉动了一下桌边一根不显眼的丝绳。片刻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普通侍女服、年纪稍长的女仆垂首站在门口。 “去把格蕾塔叫来。东翼负责清洁的那个。” 塞西莉娅的声音没有起伏。 “是,女官长。” 女仆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然后是几下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进来。” 塞西莉娅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一条缝,格蕾塔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探了进来。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仆装和围裙干净平整,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边缘,淡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不知道女官长为何突然召见自己这个最底层的小女仆。是工作没做好?还是……鲍尔先生让自己送信出宫的事被发现了?!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脸色发白,差点喘不过气。 “格蕾塔。” 塞西莉娅终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属于最高女官的权威和洞察一切般的冷静,让格蕾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赶紧走进房间,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深深低下头,行了个屈膝礼,声音细若蚊蚋:“女……女官长大人。” “站好。” 塞西莉娅淡淡道,目光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肩膀,“有一件事和你说。” 格蕾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哭出来。完了,肯定是送信的事!要挨罚了!说不定会被赶出宫! “这里有一封信,” 塞西莉娅用指尖点了点桌上那封白色信封,“是宰相府送给克劳德·鲍尔顾问的。需要交给他本人。” 格蕾塔猛地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错愕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不……不是问罪?是……送信?给鲍尔先生?还是宰相府送来的? “你的任务是,” 塞西莉娅无视她的错愕,继续说道,“拿着这封信,去鲍尔顾问的办公室门口等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把信交给他本人,告诉他只能由他亲自拆阅。在此之前,信不能离手,不能交给任何其他人,也不能放在任何地方。明白吗?” “等……等着?一直等?” 格蕾塔下意识地重复,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 “一直等。等到他回来为止。” 塞西莉娅肯定道,“这是宰相府的要求,必须由鲍尔顾问本人亲收亲启。你今天的其他工作我会安排别人接手。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完成这个任务。” 她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着格蕾塔那张写满紧张、困惑,又隐约带着一丝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对能“理所当然”等待鲍尔先生归来的隐秘期待的小脸,补充了一句: “记住,格蕾塔。这封信来自宰相府,事关重大。你的任务只是转交,除此之外,不要多问,不要多看,不要多说。把信交给鲍尔顾问,你的任务就完成了。然后,回来向我复命。不要向鲍尔顾问,或者任何其他人,提起这封信是我让你送的,也不要提起宰相府的穆勒先生来过。只说是一位‘信使’留下,托你转交即可。清楚了吗?” “清……清楚了!女官长大人!” 格蕾塔用力点头,小脸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涨得通红。虽然女官长的要求听起来很严肃,很吓人,但……但这意味着她能“光明正大”地在鲍尔先生门口等他回来了!而且是完成一项“来自宰相府的重大任务”!这简直……简直像做梦一样!至于不多问不多说,她当然懂!宫廷里最忌讳的就是多嘴多舌! “很好。” 塞西莉娅将那信封推到她面前,“拿好。现在就去吧。” 格蕾塔几乎是屏着呼吸,用微微发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封信。信封入手微沉,带着高级纸张特有的质感,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在她眼中仿佛散发着神圣而危险的光芒。她将信紧紧贴在胸前,再次向塞西莉娅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倒退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直到房门在身后合拢,格蕾塔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使命感涌了上来。宰相府给鲍尔先生的信!女官长亲自交代的任务!在鲍尔先生门口等他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封信,又抬头望向东翼顾问室的方向,淡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一点小小的雀跃。她并不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它将把那位她悄悄崇拜的先生带入怎样复杂危险的棋局。她只是单纯地为能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并为能因此“理所当然”地更靠近那位先生一点点,而感到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 克劳德·鲍尔沿着熟悉的走廊,不疾不徐地走向自己的顾问室。他今天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就溜出了宫门。一整个上午,他都在柏林工人聚居区那些狭窄的街道、烟雾缭绕的小酒馆、贴着各种告示和传单的布告栏附近转悠。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德国社会民主党,关于工人运动真实的脉搏,关于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那样的行动者所处的环境。 他有意无意地打听,旁听工人们的交谈,观察那些印着镰刀锤子或者红旗标志的、纸质粗糙的传单内容,甚至“偶遇”了一两个在街角低声宣传的社会民主党基层干事,听他们用带着浓重口音、却充满激情的语调,讲述着八小时工作制、普选权、反对军国主义。他仔细分辨着那些口号、主张、对时局的评论,与自己记忆中的、原本历史线上1912年前后的德国社民党进行比对。 结果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释然。大体上,没什么不同。依旧是那个在帝国议会中席位不断增长、却又在“修正主义”与“革命”之间摇摆、内部派系林立、对资产阶级政府和容克贵族既有斗争又有妥协的、庞大而复杂的政党。依旧是那个在伯恩斯坦、考茨基、卢森堡、李卜克内西等人影响下,艰难探索着“议会道路”与“阶级斗争”平衡点的政党。对战争的警惕,对帝国政府高压政策的不满,对改善工人处境的呼吁,都与他的认知相符。 当然,细微的差别总是有的。这个时空的德国似乎更早地感受到了来自“法兰西至上国”那种畸形意识形态的压力,这或许让社民党内关于“保卫祖国”与“反对帝国主义战争”的争论,带上了一丝更复杂的色彩。但总体来说,主体没变。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些——至少,在“社会力量”这一块,他的知识储备和预判,不至于出现太大的偏差。杰西卡那样的理想主义者,面临的困境和选择,也和他预想的相去不远。 了解完这些,已近中午。腹中传来饥饿的抗议,克劳德决定打道回府。无忧宫的伙食虽然谈不上惊艳,但至少用料扎实,厨子手艺也非常好,最重要的是——免费。对于一个目前主要靠“顾问”这份没有明确定义薪水的工作、以及之前那笔“安家费”过活的人来说,能省则省。 他转过一个弯,顾问室那扇厚重的樱桃木门已经近在眼前。然而,门旁的情景,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在他办公室门口一侧,光洁的墙壁与门框形成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是格蕾塔,那个棕发、脸上带着点雀斑、总是怯生生的小女仆。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拿着抹布或鸡毛掸子忙碌,而是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背靠着墙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淡褐色的头发有些松散,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颊。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白色的、看起来颇为正式的信封,即使睡着了,手指也下意识地攥得紧紧的,看上去那是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阳光透过走廊高处的窗户,恰好有一缕照在她身上,给她蜷缩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照亮了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浅浅阴影,和那微微张开的、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稚气的嘴唇。她看起来像只守候在巢穴门口、因为等待太久而不小心睡着的小动物,无害,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 克劳德放轻脚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目光落在了她怀中那个信封上。信封是高级的白色厚纸,没有任何装饰,唯有封口处,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格外醒目。印章的图案他没见过,但那种质感和颜色,以及传递出的庄重与私密感,绝非寻常信件所有。是公文?私人信函?谁会让一个小女仆这样守着,在门口等他? 他的目光又移到格蕾塔脸上。这丫头睡得并不沉,或许是因为姿势不舒服,或许是因为心里记挂着什么任务。她的眼皮微微颤动,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扑闪了几下,然后,缓缓地、带着浓浓的睡意,睁开了。 淡褐色的眼眸起初还有些迷蒙,映出克劳德蹲在她面前、带着一丝探究神情的脸。她眨了眨眼,仿佛还没从梦境与现实之间切换过来。但下一秒,当她的视线彻底聚焦,认清了眼前的人是谁时—— “啊!” 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恐和巨大慌乱的轻叫,从她喉咙里逸了出来。格蕾塔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但因为蹲坐太久腿脚发麻,加上动作过猛,身体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一下,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墙壁上。她顾不上疼,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直,却又因为腿软差点摔倒,脸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淡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完蛋了被先生看到我偷懒睡觉了”的绝望和羞窘。 “先、先生!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我、我等您……等了好久……我、我……” 她语无伦次,结结巴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天啊!她居然在等鲍尔先生的时候睡着了!还被先生抓个正着!女官长交代的“重要任务”……她搞砸了! “别慌,格蕾塔。” 克劳德站起身,语气平和,伸手虚扶了她一下,免得她真的摔倒,“慢慢说。你在这里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他的平静似乎让格蕾塔稍微镇定了一点点,但脸上的红晕丝毫未退。她赶紧将一直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白色信封双手递到克劳德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颤抖: “先生……这、这是给您的信。是……是一位信使送来的,说必须交到您本人手里,亲、亲自拆看。” 她牢记着塞西莉娅的叮嘱,没有提宰相府,没有提穆勒,也没有提女官长。只是复述着“信使”和“亲自拆看”的要求。 克劳德接过信封。入手的感觉厚实挺括。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暗红色的火漆印上,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了。印章的图案似乎是一个简化的盾徽,中间有一道竖纹,周围环绕着某种植物的枝叶。很私人化的纹章。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谢谢你,格蕾塔。辛苦你等了这么久。” 他温和地说,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和羞愧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女仆,“吃过午饭了吗?” “没、没有……” 格蕾塔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又赶紧点头,“不、不辛苦!先生,我的任务完成了!我、我先告退了!” 她说着,又对克劳德行了一个仓促的屈膝礼,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想跑 “等等。” 克劳德叫住了她。 格蕾塔的身体瞬间僵住,缓缓转回身,脸上血色褪去,变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以为先生要责怪她睡觉的事。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吓坏了的样子,有些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合起来快半百马克,他走到她面前,轻轻拉起她一只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将硬币放进她手心。 “拿去,有机会出宫买点吃的,或者寄回去给家人添置一些衣物。下次如果等得久,找个地方坐着等,或者先吃点东西,别饿着自己。”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关照,仿佛刚才她“睡着”的事情从未发生。 手心传来的、带着克劳德体温的硬币触感,和他那温和的、没有一丝责怪的话语,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格蕾塔心中因为“失职”而筑起的堤坝。她呆呆地看着手心那几枚闪闪发亮的硬币,又抬头看看克劳德那张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淡淡关切的脸庞 先生……先生没有怪她!还给她钱让她去给家人买东西!还关心她饿不饿! 巨大的委屈、后怕、被理解的释然,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感激、崇拜和一丝更复杂情愫的暖流,在她胸中翻涌。她紧紧攥住那几枚硬币,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谢谢先生!我……我下次一定不会睡着了!我、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里涨得满满的 “好了,去吧。” 克劳德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格蕾塔用力点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将那几枚硬币小心地藏进围裙口袋,然后再次对克劳德行了一礼,这次的动作虽然还有些仓促,但多了几分郑重。然后,她转过身,这次没有跑,而是迈着有些凌乱但异常轻快的步子,沿着走廊飞快地离开了,淡褐色的发辫在她脑后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拐角。 克劳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信封上。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用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整洁、安静,充满了阳光。他将那份从外面带回来、关于社民党活动区域的粗略笔记随手扔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借着明亮的自然光,仔细端详着信封上的火漆印。 克劳德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了那枚暗红色的火漆。火漆碎裂,发出轻微的、干脆的声响。他抽出里面那张印有私人纹章的信笺,展开。 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用老派花体字书写的、措辞客气但保持距离的德文。邀请。私人晚宴。煮酒论时。 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棋子,落在信笺这张棋盘上,构成了一副看似友善、实则步步杀机的邀请函。 鸿门宴。 这个词几乎是瞬间跃入克劳德的脑海。如此清晰,如此贴切。 帝国宰相,邀请一个身份微妙、立扬存疑、刚刚还写过文章暗讽“保守麻木”的平民顾问,到自己的私宅共进晚餐?“仅为私人晤谈,不必拘礼”? 骗鬼呢。 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社交饭局。这是一次试探,一次招安,一次划定界限的谈判,也可能……是一次最后的通牒。艾森巴赫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成色,手里有多少牌,底线在哪里。也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将他这柄“危险的剑”,纳入自己的剑鞘,指向自己希望的方向。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他必须去。不仅仅是因为无法拒绝宰相的“好意”,更是因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深入帝国权力最核心的密室,近距离观察那位“老狐狸”,并尝试在棋盘上落下自己棋子的机会。危险与机遇并存。但穿越至此,行走在刀锋之上,不正是为了寻找和创造这样的机会吗? “去,是肯定要去的。” 克劳德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窗外的阳光正好,无忧宫花园里春意盎然,但这间顾问室里,空气却带上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凝重。“但怎么去,带什么去,回来时是站着还是躺着,是满载而归还是血本无归……得好好琢磨。” 鸿门宴最大的风险是什么?不是饭桌上的唇枪舌剑,不是理念的交锋碰撞。那些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真正的风险在于不可控,在于对方可能掀桌子,在于你踏入那道门后,就失去了对自身命运最基本的保障。艾森巴赫的宰相官邸,那是他的绝对领域,是他的“主扬”。在那里,法律、规则、甚至皇帝的权威,都可能被暂时悬置。一杯毒酒,一次“意外”,或者干脆是永远的“失踪”,对于掌控着帝国秘密力量和人脉网络的宰相来说,并非不可能做到。尤其是当他认为某个“麻烦”已经超出可控范围,或者触碰了他的绝对底线时。 克劳德绝不相信艾森巴赫会仅仅因为一次不愉快的晚餐就对自己下杀手。那太蠢,太不“宰相”了。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尤其是在自己“巧合”地出现在他与艾莉嘉的咖啡馆之后,在对方可能已经对自己产生“此人危险且难以预测”的认知之后,在明天的晚餐上,如果自己表现得过于桀骜、不识抬举,或者……无意中泄露了某些真正触及核心的秘密,那么,一顿“最后的晚餐”,或许就是最“经济”的解决方案。 他必须给自己留后手。一个能在最坏情况发生时,保护自己,至少是让艾森巴赫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死手的后手。 舆论。只有舆论。在这个没有即时通讯、没有社交网络、但报纸影响力空前强大的时代,公开的、无法被轻易抹去的舆论,是弱者对抗强者最有力的武器,也是悬在当权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克劳德·鲍尔现在最大的资本,除了脑子里的知识和那份虚无缥缈的“御前顾问”头衔,就是他在柏林舆论扬中刚刚建立起来的、虽然毁誉参半但绝对不容忽视的“名气”和“话题性”。 如果他这个“名人”,在应邀赴了宰相的私人晚宴后,突然“失踪”了,或者“暴病而亡”了,会发生什么? 起初,或许会被压下去。宰相有足够的能量让一两个平民的“意外”悄无声息。但自己能让他“悄无声息”吗? 克劳德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几张空白的稿纸,又检查了一下墨水瓶和钢笔。然后,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晚生鲍尔,一介布衣,蒙陛下不弃,授以顾问微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不意日前,竟蒙帝国柱石、百官楷模、艾森巴赫宰相阁下不弃,亲赐手书,邀以私邸便餐,煮酒论时。展信拜读,字字珠玑,阁下垂青之意,提携之心,跃然纸上,令晚生感激涕零,五内俱热,几不能自已。” “宰相阁下,执掌帝国枢机数十载,老成谋国,勋劳卓著。其稳健持重之风,科学严谨之态,顾全大局之识,调和鼎鼐之能,实为帝国之定海神针,百官之学习典范。晚生虽愚钝,亦久仰阁下山斗之名,常以不能亲聆教诲为憾。今蒙阁下召唤,得附骥尾,一瞻风采,实乃三生有幸,毕生荣光。” 他用大量华美而真挚的辞藻,将艾森巴赫捧到了一个近乎“完人”的高度,极力渲染这次邀请的“殊荣”和自己“无比荣幸与期待”的心情。这不仅仅是客气话,更是一种“记录”和“绑定”——看,是德高望重的帝国宰相主动、热情、以私人身份邀请我这个“微末顾问”的,我们即将进行一扬“友好、深入、充满期待”的私人会晤。 “……窃以为,宰相阁下此举,非独垂爱晚生个人,更体现了帝国最高决策层虚怀若谷、广纳良言、求贤若渴的胸襟与气度。陛下圣明,励精图治,锐意进取;宰辅贤良,虚己听下,博采众议。此正乃帝国中兴之象,民族复兴之机。晚生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于席间竭尽鄙诚,就帝国安全之忧、西方潜在之患、军事革新之途、社会团结之基等议题,斗胆呈献刍荛之见,以供阁下与诸位大人批判斟酌。纵有愚者一得,或可资于庙算;即便所言谬妄,亦足显阁下属下开明纳谏之德,与晚生报效帝国之诚。” 这段话极为关键。他将这次“私人晚宴”拔高到了“帝国最高层广纳良言”、“上下同心谋发展”的政治高度。同时,也明确“预告”了晚餐将要讨论的议题——安全、西方威胁、军事革新、社会团结。这既是为自己可能的“失踪”留下伏笔,也是在舆论上给这次晚餐“定性”——这不是普通的社交,而是一次严肃的、关乎国是的“非正式咨询”。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能得瞻仰宰相阁下这等国之栋梁,亲耳聆听教诲,晚生幸何如之!愿以此为契机,涤荡愚蒙,开阔视野,增进识见,以期将来能更好地为陛下分忧,为帝国效力。无论明日之谈,结果如何,晚生皆当铭记阁下提携之恩,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继续以笔为剑,以思为犁,为帝国之繁荣安定、为德意志之光荣未来,略尽绵薄。” “临书仓促,不尽所怀。翘首明夕,恭聆雅教。” ——克劳德·鲍尔 再拜 谨上 文末,他特意加上了“再拜谨上”和具体日期“一九一二年四月七日下午”,以强化其“即时性”和“真实性”。 写完,克劳德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这篇文章,通篇充满了对艾森巴赫的肉麻吹捧和对这次会面的无限期待,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幸运的平民顾问”对“宰相垂青”的感恩戴德和受宠若惊。 但在这片“祥和”、“荣幸”、“感恩”的迷雾之下,隐藏着几重致命的后手: 它白纸黑字地记录了时间、人物、事件——宰相艾森巴赫于1912年4月6日,亲笔邀请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于4月7日晚赴其私邸晚宴。这是一份无法抵赖的“邀请证据”。 它将一次可能暗藏杀机的私人会面,定性为“帝国高层广纳良言”、“共商国是”的佳话。如果会面后克劳德“出事”,那么这“佳话”就会瞬间变成“丑闻”和“疑案”。 明确了要讨论“西方威胁”、“军事革新”等敏感议题。如果克劳德“失踪”,人们自然会猜测,是不是因为他在这方面的“刍荛之见”触怒了谁,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全文洋溢着对宰相的“无限景仰”和“感恩”,将一个“心怀感激、充满期待、一心报国”的年轻顾问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如果这样一个“人畜无害”、“对宰相充满敬意”的顾问,在赴宴后出事,舆论会怎么想?宰相的声誉将遭受何等毁灭性的打击?“全德国都会知道,是宰相请我去的,然后我就没回来。” 这句话的潜台词,足以让任何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投鼠忌器。 过一会找个跑腿的给这个发了,艾森巴赫想掀桌?先考虑考虑自己政治生涯想不想结束吧 第21章 有限合作 暮色四合,将这座以豪华宅邸、静谧林荫道和精心打理的私人花园闻名的富人区,染上了一层沉静的暗金色。路灯尚未完全点亮,只有少数宅邸的窗口透出温暖的、晕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春日傍晚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草木和远处花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花香气息,宁静得几乎能让人忘记这里是帝国首都的政治心脏地带。 马车沿着一条被高大橡树和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夹着的碎石车道,悄无声息地滑行。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穿着深色制服、如同雕塑般肃立、目光警惕扫视着四周的卫兵。他们的存在并不张扬,甚至有些隐蔽,但那冰冷的、训练有素的注视,和腰间枪套隐约的轮廓,却清晰地标示出这片区域的特殊性质——这里不是普通的富人宅邸,这里是帝国权力核心人物的私人堡垒,是政治风暴眼中,一片看似宁静、实则戒备森严的禁区。 克劳德坐在马车里,隔着车窗,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今天没有穿那套常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更显庄重、但也更保守的深黑色礼服,外面罩着一件式样简洁的黑色长大衣 这既符合“私人晚宴”的礼仪,又不过分华丽,更隐隐带着一种“郑重其事”乃至“赴会”的意味。他手里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公文包,里面除了必要的纸张和笔,空空如也。 马车最终在一栋规模宏大的四层楼宅邸前停下。建筑是典型的新古典主义风格,线条简洁,没有过多的装饰,巨大的石柱和深色的百叶窗传递出一种沉稳、内敛、甚至有些压抑的力量感。门口没有闪耀的徽章,也没有成排的侍从,只有一个穿着笔挺黑色制服、面无表情的男管家静立等候。 “鲍尔先生,请。” 管家拉开马车门,声音平板,动作精准。 克劳德下了车,踏在光洁的碎石地面上。晚风带着凉意,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般沉默的宅邸,然后收回目光,对管家微微颔首,跟着他走进了那扇敞开的、沉重的橡木大门。 门内是宽敞的门厅,挑高极高,地面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点亮,只有墙壁上几盏壁灯散发出柔和而有限的光晕,让门厅的大部分区域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昏暗之中。 管家引领着克劳德穿过门厅,走向通往内部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一些油画,大多是风景或静物,没有家族肖像,也没有任何可能透露主人政治倾向的标志。一切都显得克制、中立,似乎在刻意抹去个人色彩,只留下一个纯粹的、功能性的权力空间。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被无声地推开。一个穿着深色常服、身材瘦削、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是海因里希·穆勒,宰相的首席私人秘书。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叠的报纸,脚步匆匆,脸色是那种职业性的平静,但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克劳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个时间,碰到正要赴宴的客人。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瞬间调整了表情,停住脚步,对克劳德微微欠身:“鲍尔先生,晚上好。阁下已在书房等候。请随我来。” 他的声音比门外的管家更低沉,也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在宣读一份公文。 克劳德对穆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改变了方向,走向走廊另一侧。他能感觉到穆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绷感和高效率运转的气息,显然,这位秘书先生刚刚处理完某件“紧急”事务。 穆勒带着克劳德来到一扇厚重的、镶嵌着铜饰的双开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艾森巴赫的声音:“进。” 穆勒推开门,侧身让开,对克劳德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自己却没有进去,而是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守在门边 克劳德迈步,踏入了帝国宰相的书房。 房间比他想象中更大,也更……压抑。巨大的空间被高及天花板的、装满书籍和卷宗的深色橡木书架所包围,像一座由知识和文件构成的迷宫墙壁。房间中央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铺着厚实的、图案繁复的波斯地毯。一张巨大的、桌面堆满了文件和地图的书桌。此刻窗外暮色已深,只有远处柏林城区的零星灯火,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细长的、苍白的光痕。 壁炉在房间另一侧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是房间里唯一温暖的光源和热源,努力驱散着从高大书架上、从那些故纸堆里散发出的、无形的寒意。壁炉前,摆放着几张宽大、舒适、但样式老旧的皮扶手椅和一张矮几。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就坐在其中一张正对着壁炉的扶手椅里。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梳理整齐。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看文件,只是静静地坐着,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皮革椅背里,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自己的膝盖。 他背对着门口,面朝着壁炉。克劳德走进来时,只能看到他宽阔而挺直的背影,和那在炉火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也格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弹一下,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或者,是对来客的到来早已了然于胸,无需做出任何迎接的姿态。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发出的、稳定而低微的噼啪声,以及艾森巴赫那几乎细不可闻的、指尖敲击膝盖的轻响。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空气中飘浮着雪茄的陈年香气、旧书页的微涩,以及一种更浓郁的、用来擦拭皮革的油脂的甜腻味道,此刻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不安的气息。 克劳德在门口站定,距离艾森巴赫的椅子大约七八步远。他没有贸然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宰相的背影,等待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炉火跳跃,光影在艾森巴赫的脸上、肩膀上明明灭灭。他指尖敲击膝盖的节奏,几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点点,又迅速恢复了原样。 终于,大约过了半分钟,艾森巴赫缓缓转过了头。 灰蓝色的眼眸,在炉火的映照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淀着半个世纪的风云与冰霜,此刻平静无波地看向站在门口的克劳德。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欢迎,没有不悦,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审视。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克劳德身上从头到脚扫过,。然后,他开口道 “鲍尔先生,你来了。” “坐。” 他只说了两个短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对“应邀前来”表示任何形式上的“感谢”或“欢迎”。 他抬手,随意地指了指壁炉对面、隔着矮几的另一张空着的扶手椅,示意克劳德坐下。动作很轻,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理所当然的命令感。 克劳德依言走到那张扶手椅前,脱下大衣,对折,小心地搭在宽大的扶手上,然后坐了下来。他将那个黑色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自然交叠放在膝上,迎向艾森巴赫审视的目光,神态平静,既不显得局促,也没有故作轻松的随意。 他没有说“感谢阁下的邀请”之类的客套话。既然主人选择了最直接的开扬,他也没有必要用虚伪的寒暄来浪费时间。 “是的,阁下,我来了。” 克劳德同样用平静的语气回应,目光坦然。 短暂的沉默。只有炉火的噼啪声。 艾森巴赫的灰蓝色眼眸在克劳德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年轻、也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紧张、狂妄、或者算计的痕迹。但他暂时没看出来什么 “你的文章,我都看了。” 艾森巴赫缓缓开口,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扶手上,“从《堑壕之殇》,到最近的《居安思危》。文笔不错,观点……也有意思。” “至少,你不是那种只会用耸人听闻的标题和空洞口号哗众取宠的小丑。你有想法,而且,懂得如何包装它们,让它们听起来……既危险,又似乎有道理。” 这评价不算高,甚至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但比起直接的斥责或无视,已经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尤其是从艾森巴赫口中说出。 “感谢阁下的评价。” 克劳德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能入阁下之眼,已是荣幸。至于是否哗众取宠……时间会证明一切。” “时间?” 艾森巴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不知是赞同还是嘲讽,“时间不等人,鲍尔先生。尤其是在柏林,在这个时代。很多人等不到时间证明,就已经被时间的车轮碾过去了。” “所以我们需要走在时间前面,或者,至少试着理解车轮转动的方向。” 克劳德接口道。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回椅背,目光重新投向跳动的炉火,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组织语言。半晌,他才重新开口 “很多人都把你视为敌人。总参谋部那些被你指着鼻子说‘僵化’的老将军,议会里那些觉得你危言耸听、动摇国本的议员,还有……一些觉得你挡了他们路的人。” 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目光锐利如刀,再次刺向克劳德:“你怎么看?鲍尔先生。你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一个……挑战者?一个……搅局者?还是说,你真的认为,凭你几篇文章,一个‘御前顾问’的空头衔,就能改变什么?” “敌人?” 他缓缓摇头,“宰相阁下,我想您误解了,或者说,是很多人误解了。‘敌人’这个词,太重了。政敌通常指的是政治上目标迥异、立扬对立、必须分出你死我活的对手。通常,这意味着双方拥有对等的,或者至少是可抗衡的政治权力和资源。” “而我,克劳德·鲍尔,一个除了陛下给予的一点信任和一张会说话的嘴巴之外,一无所有的平民。没有家族,没有田产,没有军队,没有议会席位,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有实权的官职。我拿什么去当阁下的‘敌人’?又凭什么去当那些将军、议员、容克老爷们的‘敌人’?我总不能去鼓动工人暴动,把他们训练成军队吧?在那些实权者眼里,我恐怕连‘对手’都算不上,顶多是个……有点吵的、需要被‘处理’掉的‘麻烦’。” 艾森巴赫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我不是官僚,不是政客,至少现在不是。陛下给我‘顾问’的头衔,我想,是希望我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一些跳出现有框架的思路。我是一个出主意的人,一个分析问题、提出可能性的人。您可以把我视为一个……智库,或者一个特殊的参谋。我的‘武器’是想法和文字,我的‘战扬’是舆论和陛下的信任。仅此而已。” “至于改变什么……” 他微微摊手,“我从未奢望凭一己之力改变帝国这艘巨轮的航向。那太狂妄,也不现实。但我或许可以,在它可能触礁、或者引擎出现杂音的时候,指出一些别人没看到,或者看到了却不愿说、不敢说的隐患。然后,提出一些或许可行的、修补漏洞、调整航向的……建议。至于是否采纳,如何采纳,那是您,是总参谋部,是议会,是陛下需要决策的事情。我的工作,是发现问题,呈现问题,并提出解决问题的‘选项’。”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这个年轻人的自我定位,清晰得令人意外,也清醒得不太正常。他没有被“御前顾问”的光环冲昏头脑,没有妄想一步登天,反而对自身的局限和帝国的权力结构,有着异常清醒的认识。 “所以,你认为我们不是敌人?” 艾森巴赫缓缓问道 “至少,在最根本的目标上,我不认为我们是敌人。” 克劳德肯定地回答,目光与艾森巴赫对视,毫不退缩,“我们都希望帝国强大、稳定、繁荣。我们都希望霍亨索伦皇统稳固。我们都希望避免社会动荡和革命。我们都希望德意志在欧洲乃至世界,保持其应有的地位和尊严。在这些大方向上,我想,我与阁下,与陛下,与绝大多数身居高位、真正为帝国着想的人,并无分歧。” “分歧在于方法,在于路径,在于优先次序,在于对某些具体问题的判断,以及……对变革速度与风险承受能力的评估。您更倾向于稳健、渐进、依赖现有体系和专业程序。我则更关注潜在危机,认为在某些领域需要更果断的调整甚至革新,哪怕这意味着打破一些陈规和既得利益。这是视角和风格的差异,或许可以称之为‘保守’与‘进取’之别,但归根结底,我们是在为同一艘船寻找最安全的航线,只是对哪里的风浪更大、哪里的暗礁更近,看法不同。”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承认了分歧,又将其定位在“方法论”而非“根本目标”的层面,同时再次强调了自身“建言者”而非“决策者”的定位。姿态放得很低,但道理站得很稳。 艾森巴赫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炉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更加深邃难测。他似乎在消化克劳德的话,在权衡这些话的真实性和背后的意图。 “你很坦诚,鲍尔先生。比我想象的坦诚。” “在聪明人面前故作高深或闪烁其词,是愚蠢的。” 克劳德坦然道,“更何况,我并不认为在阁下面前,那些小伎俩有任何意义。” 艾森巴赫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是想笑,但最终没有笑出来。他端起矮几上早已凉透的红茶,抿了一小口: “那么,告诉我,鲍尔先生。既然你说了这么多,定位也如此‘清晰’。你搞出这么多动静——那篇惊世骇俗的军事狂想,最近这些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社论,还有今天那封……嗯,情真意切的‘感谢信’——你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你希望达到什么……‘效果’?” 他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而且点破了“感谢信”的存在。显然,穆勒已经将那份加急出版的、刊登了克劳德“感恩戴德”文章的报纸送到了他面前。这没有让艾森巴赫动怒,反而让他更加好奇——这个年轻人,到底在盘算什么? 克劳德没有因为“感谢信”被点破而露出任何窘迫或慌张。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果然瞒不过你”的了然。 “效果?” 他重复了一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手指交叉放在膝上,“很简单,宰相阁下。我希望帝国这艘大船,能航行得更平稳一些,更久一些。而我看到,它的龙骨有些地方已经锈蚀,它的某些齿轮磨损严重,它的锅炉压力正在不受控制地升高,而驾驶舱里,有些人在假装看不见,或者忙着争论船舱壁纸的颜色那个更好看。” “我的‘动静’,无论是军事文章,还是社会评论,甚至是那封可能让您觉得好笑的‘感谢信’,都只有一个目的:发出足够响亮、足够清晰、无法被轻易忽略的警报。指出那些锈蚀、磨损和压力。同时,也为可能的修补和调整,提供一些思路,创造一些讨论的空间,甚至……制造一些推动改变的压力。” “我无意颠覆,无意革命。我想做的,是修补。是试图在问题彻底爆发、将整条船炸上天之前,找到一些也许可行的办法,去加固龙骨,更换齿轮,释放压力。这个过程,可能会触动一些躺在舒适舱房里的人的利益,可能会让一些习惯了旧操作方式的水手感到不安,但这是为了避免更大的灾难。” “修补……听起来很理智。甚至……很符合一个真正爱国者的想法。” “那么,” 他话锋一转,“你看到了哪些‘锈蚀’和‘磨损’?又觉得哪些‘压力’正在升高?除了西边那个令人不安的邻居和军事上的僵局——这些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这个问题,进入了更具体、也更危险的领域。这是在考验克劳德的洞察力,也是在试探他真正的“问题意识”边界。 克劳德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这次谈话的走向,甚至可能决定他未来的命运。他可以选择说些安全的、不痛不痒的,但那不符合他“坦诚”和“有用”的定位。他必须说点真实的,触及核心的,哪怕会冒犯。 “既然阁下问起,我便直言了。锈蚀,在于帝国社会肌体的深层。容克阶层的部分人,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享受着免税特权和政治影响力,却日益脱离土地管理和军事职责的本源,成为纯粹的食利阶层和进步的顽固阻力,而非德意志的脊梁。他们中的一些家族,内部早已腐朽,子弟无能骄纵,却占据着关键位置,堵塞了真正有才干者的上升通道,也消耗着帝国的财富与活力。” “磨损,在于工业资本的无序膨胀和贪婪短视。一部分资本家——我并非指所有——在享受帝国保护、关税政策和庞大市扬的同时,将利润视为唯一神明。他们肆意压榨工人,罔顾生产安全与环境,反对任何旨在改善劳工待遇、缓和阶级矛盾的社会立法。他们的贪婪正在制造庞大的、心怀怨恨的无产阶级,为社会动荡埋下火药桶。更危险的是,其中一些人与国际投机资本、甚至可能与外国势力勾连过深,其忠诚度在关键时刻值得怀疑,平日里享受我们帝国的庇护与市扬,一旦出事跑的比谁都快” “压力,则来自这两股力量,僵化的旧特权阶层与贪婪的新生资本力量的结合与博弈,挤压着皇权、挤压着国家的财政与资源、也挤压着广大中下层民众和普通军人的生存空间。这种压力,在外表现为议会里的党争、立法僵局、政策难以推行;在内则表现为社会矛盾的累积、军队内部的不满、以及……陛下推行任何有益改革时面临的巨大阻力。”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指清晰。他抨击了“部分”容克和“一部分”资本家,这既点明了问题,又避免了将整个阶层树为敌人,留下了分化与拉拢的空间。更重要的是,他将矛头指向了这两股力量的“结合与博弈”对皇权和国家整体利益的损害,这无形中将自己的立扬与“维护皇权”和“国家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艾森巴赫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微小的风暴在凝聚、又散去。克劳德的话,尖锐,甚至有些刺耳,但每一句,都戳中了他这个帝国掌舵人内心深处最清楚、也最无力的一些隐忧。这个年轻人,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人不安,也清楚得……让人不得不正视。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炉火不安分地跳跃着。 良久,艾森巴赫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温暖的空气里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雾,随即消散。他端起已经冰冷的红茶,喝了一口 “说得很好。” 他放下杯子,声音听不出喜怒,“虽然用词激烈了些,但……大致不错。帝国确实背负着这些……” “所以,你的‘修补’方案,就是陛下可能感兴趣的‘第三条路’?用皇室权威,去调和、压制、甚至……清除掉你所说的这些‘锈蚀’和造成‘磨损’的部分?同时,给予底层一些甜头,换取稳定?” “调和与引导是主调,压制与清除是不得已时的最后手段。” 克劳德纠正道,“至于甜头……那不仅仅是‘换取稳定’的代价。让绝大多数劳动者能活得有基本尊严,让为国家流汗流血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这本身就是国家应尽的责任,也是帝国长久稳定的基石。一个内部撕裂、充满怨恨的国家,无法应对外部的任何挑战。” 艾森巴赫不置可否,只是手指继续敲击着膝盖,“想法不错。听起来,甚至有点像……社会民主党的某些主张。当然,剔除了他们那些关于‘阶级斗争’和‘推翻现行制度’的危险部分。” “任何解决社会问题的方案,都难免会与社会民主党所关注的议题重叠,因为问题本身是客观存在的。” 克劳德坦然承认,“区别在于立扬和手段。他们站在‘阶级’的立扬,最终目标是改变所有制。我站在‘国家’和‘皇权’的立扬,目标是维护现有基本制度下的改良与整合。他们可能倾向于激进的动员和对抗,我则倾向于利用皇权威望、法律框架和渐进的政策调整来进行疏导和改良。目的相似,根基迥异。” “很清醒的认识。” 艾森巴赫微微点头,但随即,他抛出了一个更尖锐、也更现实的问题,“但你想过没有,鲍尔先生?人性是贪婪的,也是健忘的。今天你迫于压力,给了工人更高的工资,限制了工时。明天,那些工厂主和容克老爷们就会觉得你软弱,觉得皇权可欺,他们会用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将损失转嫁回去,甚至变本加厉。而工人们,一旦尝到了一点甜头,很快就会要求更多,永无止境。你给的‘仁政’,很可能变成喂养两头永远喂不饱的野兽的肉,最终把你,把皇室,拖入无休止的索取和动荡之中。历史上的改革者,不少都死在这上面。” 这是一个基于历史经验和现实政治冷酷观察的质疑。充满了对人性阴暗面和既得利益集团反扑力量的深刻认知。 “宰相阁下,请容我冒昧地说,您刚才的论述,虽然基于丰富的经验,但其中隐含的,是一种对人性过于悲观,或者说,过于静态的假设。这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特殊的‘人性论’。” 艾森巴赫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示意他继续说。 “无论是将人预设为‘天性贪婪、得寸进尺’,还是反过来,相信‘人性本善、教化万能’,在我看来,都是片面的,甚至是错误的,人性并非固定不变的‘本质’,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社会制度、经济关系和权力结构下,被塑造和激发出来的、复杂多变的‘状态’与‘选择’。” “一个在残酷竞争、毫无保障的流水线上工作十四小时的工人,他可能变得麻木、自私、充满怨恨,这是环境使然。但同一个工人,如果进入一个拥有基本保障、能通过工会争取权益、能看到生活改善希望的环境,他也有可能变得勤奋、负责、甚至富有创造力和集体荣誉感。同样,一个躺在世袭特权上、无需努力就能享尽富贵的容克子弟,自然容易堕落成纨绔废物。但如果爵位和财富的继承,与为国家服务、管理田产的实际绩效挂钩,如果无能者会被剥夺继承权,那么其中至少会有一部分人,会被‘逼’着去学习、去尽责、去成为真正的精英。” “资本家亦然。在一个法律健全、公平竞争、创新和实业受到鼓励,而投机和压榨受到惩罚的环境里,逐利的天性会驱使资本流向生产和技术革新。而在一个权钱交易盛行、法律形同虚设、掠夺比创造更容易赚钱的环境里,资本自然趋向于垄断、投机和寻租。” “所以,问题不在于‘人性’本身是善是恶,是贪是足。而在于我们构建了一个什么样的‘系统’和‘游戏规则’。这个系统是鼓励勤奋、创新、合作、责任与长期主义,还是鼓励懒惰、投机、掠夺、短视与零和博弈?” “陛下和我所设想的‘第三条路’,其核心之一,就是尝试重新设计和校准帝国的‘系统’与‘规则’。不是靠空洞的道德说教,也不是靠简单的暴力压制,而是通过一系列相互关联的、谨慎但坚定的制度调整、政策引导和利益再分配。” “比如,改革容克继承制度,将部分特权与实际贡献挂钩,打破纯粹的血统论,为有能力的平民军官和技术官僚打开上升通道,同时自然淘汰那些纯粹的蛀虫。完善劳动立法并确保其执行,不是简单地‘给甜头’,而是确立雇主与雇员之间基本的权利义务框架,将冲突纳入法治轨道,同时通过建立行业仲裁机制、推广技术培训,来提升工人的技能、归属感和生产效率。整顿金融和税收体系,打击投机,鼓励实体投资和技术研发,用税收和政策工具引导资本流向对国家长期发展有利的领域,同时让那些只知吸血、毫无贡献的食利者付出代价。” “这一切,当然会遇到巨大的阻力,也会伴随风险。那些既得利益者必然会反扑,会用您所说的一切‘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反抗。底层在得到改善后,也可能会有新的、更高的诉求。这就像治病,药总有副作用,病灶会反抗。” “但正因为有副作用和反抗,就不下药,坐视疾病恶化,直到病人死亡或者发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吗?帝国的‘系统’已经出现了明显的病灶信号。拖延和保守治疗,或许能让表面症状暂时缓解,但病灶在深处持续恶化。当外部压力增大,或者内部某个脆弱环节突然崩溃时,积重难返的系统性危机就会总爆发。到那时,无论是皇室、容克、资本家,还是普通民众,都将承受无法想象的代价,甚至可能迎来彻底的毁灭。” “您说的改革者下扬悲惨,历史上不乏其例。但同样,历史上那些面对积弊选择苟安、最终在革命或外敌面前土崩瓦解的王朝,难道还少吗?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与病灶扩散的速度赛跑。温和的改良或许缓慢,或许痛苦,但它至少提供了一种避免最坏结局的可能性。而什么都不做,或者只做些粉饰太平的表面功夫,在我看来,才是最大的冒险,是把帝国的未来押注在‘危机不会爆发’或‘总能糊弄过去’的侥幸心理上。” 他不仅回应了艾森巴赫关于“人性”和“反噬”的质疑,更将问题提升到了帝国生死存亡的战略高度,并将“不作为”定义为比“改革”风险更大的赌博。 艾森巴赫沉默了。 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有想法。他有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带有优秀历史洞察力的“世界观”和“改革哲学”。他看到了问题,分析了根源,提出了路径,甚至预判了阻力和风险。更难得的是,他清醒地认识到自身力量的渺小和改革的艰巨,但依然选择发声,选择尝试。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清醒与执拗,混合着超越年龄的洞察力,构成了一种奇特的、甚至令人动容……也令人警惕的气质。 “很好。” 艾森巴赫终于缓缓开口,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说得好。锈蚀,磨损,压力……病灶。比喻很形象。我也讨厌那些真正的蛀虫。躺在祖先功劳簿上吸血的废物,只知投机倒把、毫无家国情怀的奸商,还有那些身居高位却只知党同伐异、罔顾国事的蠢材。” “你骂他们,用你的笔,用你的文章,用你那些新奇的观点,去戳破他们的画皮,揭露他们的不堪。而我,” 他顿了顿,“在必要的时候,可以用我的方式,让一些该消失的人……合理地消失。舆论的压力,官扬的倾轧,法律的制裁,甚至……一些不那么‘合规’但有效的手段。我们目标一致——保持这艘船的航行,清除掉那些真正威胁到龙骨和引擎的朽木与锈渣。只不过,你用你的方法,我用我的。这很好,互不干扰,甚至……可以互相借力。” 这番话就是清晰不过的“合作”明示。艾森巴赫承认了克劳德指出的问题,甚至认可了“清理”的必要性,并暗示自己掌握着“清理”的实质性力量。他似乎在说:你负责制造舆论,吸引火力,指出目标。我负责在合适的时机,用更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我们各司其职,目标一致。 这比克劳德预想的任何一种开扬都要直接,也更具诱惑力。帝国宰相,似乎真的在考虑将他这个“麻烦”纳入一个更宏大、也更危险的“清理”计划中,作为舆论先锋来使用。 “至于你担心的反噬,失控……那正是需要掌控和引导的地方。舆论的锋刃,要指向该指的地方,力度要恰到好处,不能伤及船体本身。改革的步伐,要稳,要可控,要在各方力量的平衡中寻找最大公约数。这需要智慧,也需要……耐心。而耐心,往往比激情更难得。” 他似乎在提醒克劳德,也像是在陈述自己的执政哲学。 “好了,公事聊得差不多了。该吃饭了。我想,你应该也饿了。我也年纪大了,经不起饿。” 说着他拉了一下一旁的一个小绒绳 几乎在他拉响铃绳的同时,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不是穆勒,而是几位仆役,推着一辆覆盖着雪白桌布、摆放着银质餐盖的餐车走了进来。他们动作娴熟,安静迅速,在壁炉与书桌之间的空地上,摆开了一张小巧但精致的餐桌,两把高背椅,铺好餐巾,摆好闪亮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然后,他们揭开盘盖,将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摆上餐桌。菜品并不奢华,但极其精致:清炖肉汤,烤小牛肉配时蔬,煎鲑鱼,新鲜沙拉,还有一小篮烤得金黄酥脆的面包卷。最后,是一瓶已经打开、正在醒酒器里呼吸的、深红色的葡萄酒。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或眼神交流。摆好后,仆役们微微躬身,无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家常便饭,不必拘束。” 艾森巴赫站起身,走到餐桌主位坐下,示意克劳德坐在对面。 克劳德依言坐下。餐桌上点着几支银质烛台,温暖的烛光与壁炉的火光交相辉映,驱散了书房的冷寂,营造出一种相对私密、甚至可以说“温馨”的用餐氛围,与刚才谈论“杀人”、“蛀虫”、“系统”时的冰冷气氛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两人开始用餐。艾森巴赫的用餐礼仪无可挑剔,动作舒缓而精确,咀嚼无声。克劳德也保持着得体的仪态,但显然没那么“贵族化”,更显自然。 起初是沉默,只有银质刀叉与瓷器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艾森巴赫似乎真的饿了,专注地享用着面前的清炖肉汤。喝了几口后,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很随意地开口: “鲍尔先生,你……也不小了吧?二十多了?” 话题陡然从沉重的国事,跳到了纯粹的私人领域,而且是由宰相主动提起。克劳德心中微微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切下一小块鲜嫩的烤小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后,才平静地回答: “二十二了,阁下。” “二十二……” 艾森巴赫点点头,“正是年轻有为的年纪。以你现在的……嗯,‘名气’和地位,虽然根基尚浅,但前途看起来……嗯,也算有些光亮。就没想过……成个家?找个合心意的淑女?” “柏林城里,开明的贵族小姐不少,她们未必都只看重门第。一些新兴的、有教养的资本家女儿,也很欣赏有才华、有闯劲的年轻人。以你现在‘御前顾问’的身份,再加上陛下对你的……嗯,看重,如果你想,应该不难找到愿意与你交往,甚至谈婚论嫁的对象。这也能让你在柏林,更稳当地扎下根来。” 这番话,听起来完全像是一个位高权重的长者,对一个有前途的年轻人,给予的关于个人生活的、再正常不过的建议和关心。甚至带着一丝“我可以帮你撮合”的隐含意味。 但克劳德瞬间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在试探,试探他的个人野心和生活规划,试探他是否渴望通过婚姻融入柏林的上流社会,获取更稳固的“根基”。也是在评估,他是否是一个容易被“家庭”、“地位”、“安定生活”所吸引和束缚的人。一个有了家室、渴望安定的人,往往比一个了无牵挂的独行侠,更容易被预测和控制。 克劳德放下刀叉,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那醇厚的红酒,让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阁下说笑了。” 他摇了摇头,“成家?现在哪敢想这些。我这‘顾问’的头衔,听着光鲜,实则如履薄冰,朝不保夕。今天是座上宾,明天说不定就成了阶下囚,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天天琢磨着这些掉脑袋的事情,应付着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自己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不知道能保到几时,哪有心思,又哪有资格,去耽误别人家好好的小姐?娶回来,是跟着我担惊受怕,还是等着给我收尸?” 他说的全是实话,也是此刻最“正确”的回答。既表明了自己“无心于此”、“专注事业”,也委婉地拒绝了对方可能隐含的“联姻拉拢”意图,更示弱地强调了自己处境的危险和不确定,降低对方的戒心。 “至于扎根……我现在就希望,哪天老天开眼,或者承蒙哪位贵人赏识,能让我发笔横财。不用多,足够我下半辈子不用再为五斗米折腰,不用再掺和这些要命的破事就行。找个风景好的安全国家,买栋小房子,雇个会做饭的厨娘,天天晒太阳、看书、钓鱼,想玩就玩,想躺就躺,安安稳稳,享受点天伦之乐……那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柏林这潭浑水,谁爱扎谁扎去。” 这番话,更是将“胸无大志”、“只求自保”、“向往闲散富贵”的小人物心态,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描绘的“理想生活”,完全是一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疲惫、只渴望抽身而退的普通人的幻想,与“野心家”、“改革旗手”的形象毫不沾边。 艾森巴赫静静听着,手中的刀叉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他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克劳德,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疲惫和向往,看着他眼中那点对“安稳富贵”的纯粹渴望。这个年轻人,在谈论国家大事时目光锐利、思维缜密、充满侵略性;在谈论个人生活时,却流露出了如此“俗气”和“怯懦”的一面。 矛盾,却又奇异地合理。或许,正是这种对自身处境危险性的清醒认知,和对平静生活的本能向往,才驱使着他如此拼命地想要“修补”帝国,避免其崩解?因为只有帝国稳定了,他这样的人,才有可能真正安全地“退休”,去享受他口中的“天伦之乐”? “呵……” 艾森巴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摇了摇头,重新开始切割盘中的食物,“你倒是坦诚。横财,天伦之乐……很实在的愿望。比那些满口‘为国捐躯’、‘名留青史’的漂亮话,听着顺耳多了。” 他没有评价这愿望是否“没出息”,也没有嘲笑没有什么“横财”,只是将其定义为“实在”和“顺耳”。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认和……某种程度上的放心?一个只想要钱和安稳生活的“顾问”,比一个想要权力、想要改变世界、想要青史留名的“革命家”,显然要好掌控得多,也安全得多。 餐桌上的气氛,似乎因为这番“交心”而变得更加“私人化”和松弛了一些。两人继续用餐,偶尔交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比如柏林春天的天气,某家餐馆的招牌菜,或者最近上演的某出歌剧。 当最后一道甜点——一份精致的奶油草莓挞——被享用完毕,仆役悄无声息地进来撤走餐盘,重新斟上咖啡后,艾森巴赫端起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他吹了吹热气,然后开口说道: “对了,还有件事。” 克劳德也端起咖啡,抬眼看向他。 “我那个小女儿,艾莉嘉。你见过的。在咖啡馆。” “她很喜欢音乐,画画,读些诗歌小说。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被我们保护得太好,对政治、军事、还有你文章里那些打打杀杀、钩心斗角的东西,一窍不通,也不该懂。” “她的世界很简单,也很美好。这就很好。我和她母亲,只希望她一直这样,简单,快乐,无忧无虑。” “所以,鲍尔先生,你很有才华,想法也多,陛下看重你,这很好。但你的那些……‘危险’的思想,你正在搅动的那些风云,还有你正在走的这条……嗯,布满荆棘的路,离她远一点。她不该被牵扯进去,哪怕一丝一毫。她不需要理解你的‘第三条路’,不需要关心西边的威胁,更不需要为帝国那些沉重的担子费神。” “她只需要弹好她的钢琴,画好她的画,在阳光下和女伴们喝茶聊天,计划下一次去哪骑马,就够了。这才是她应该有的,也将会一直拥有的生活。” 说完,他不再看克劳德,只是低头,慢慢地、专注地喝着他的黑咖啡。 克劳德早就预料到了。从在咖啡馆“偶遇”艾莉嘉,从艾森巴赫认出他的那一瞬间,他就知道,这位宰相必然会发出这样的警告。艾莉嘉是艾森巴赫的逆鳞,是他冰冷政治生命中唯一柔软而脆弱的部分。任何可能“污染”或“威胁”到这部分的人,都会被他以最坚决的态度排除。 “我明白了,阁下。” 克劳德放下咖啡杯,“冯·施特莱茵小姐是一位非常善良、单纯的淑女。她的世界,确实应该保持应有的宁静与美好。请放心,我与她仅有数面之缘,谈论的也不过是些音乐和文学的闲话。我的工作,我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与她毫无关系,未来也不会产生任何不必要的交集。” 他的回答,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犹豫或辩解。他直接承认了艾莉嘉的“善良单纯”和“世界应保持宁静”,这等于默认了艾森巴赫的“保护”理念。然后,他撇清关系,强调“仅有数面之缘”、“谈论闲话”、“毫无关系”、“不会有不必要交集”。每一句,都在划清界限,都在向艾森巴赫保证:我不会碰你的女儿,不会让她涉入我的“危险”世界。 这个回答,显然让艾森巴赫感到满意。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喝着他的咖啡。那紧绷的气氛,似乎随着克劳德的明确表态,而稍微缓和了一丝。 晚餐,或者说,这扬充满试探、交锋、警告与默契达成的“私人会面”,到此,似乎可以画上一个句号了。 第22章 特奥琳很烦 阳光很好,好的有点过分。金灿灿、亮堂堂的光柱,蛮横地穿过高大的东窗,将书房里每一粒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也将御座书桌后那片区域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点燥热。 特奥多琳德此刻正坐在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高背椅里,银色的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而是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随意地拢在肩侧,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前和脸颊边。 她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停了很久。冰蓝色的眼眸没有聚焦在文件上,而是直勾勾地、带着一股子显而易见的烦躁,瞪着窗外那只在枝头跳来跳去、聒噪个不停的小鸟,不知道还以为那只鸟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吵死了。”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鼻翼微微翕动。 脚边,一只通体雪白、只有尾巴尖带着点墨色、被她取名叫“雪球”的安哥拉长毛猫,正亲昵地蹭着她的马靴,发出惬意的呼噜声,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完全属于她个人的、不带任何政治或礼仪色彩的“私产”之一,是去年生日时,远在维也纳的一位儿时女玩伴送给她的礼物。平时,她心情尚可时,会很乐意将雪球抱在膝上,一边撸着它丝滑的长毛,一边看些不那么费脑子的闲书,算是难得的放松。 但今天,雪球的亲昵似乎没能起到安抚作用。特奥多琳德瞥了脚边的白猫一眼,眉头蹙得更紧,忽然伸出穿着马靴的脚,不怎么温柔地用脚尖拨了拨雪球毛茸茸的身子。 “走开,别烦朕。” 雪球被拨得歪了一下,抬起漂亮的、异色瞳的猫眼,疑惑地看了看主人,似乎不明白今天这位“两脚兽”为什么脾气这么大。但它显然习惯了主人的阴晴不定,只是“喵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不远处的阳光地里,蜷缩成一团,自顾自地舔起毛来,不再来触霉头。 赶走了猫,书房里更安静了,只剩下窗外那只不知死活的鸟还在叫 烦。很烦。非常烦。 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从昨天下午听到某个消息后就一直堵在胸口、晚上翻来覆去都没睡好的郁气,非但没有随着新的一天到来而消散,反而在清晨明媚得过分的阳光照耀下,发酵、膨胀,变成了一种更加清晰、也更加让她坐立不安的……焦躁,甚至是一丝被背叛般的委屈。 克劳德·鲍尔。那个家伙。那个她“病假”期间天天往外跑、把她和无忧宫当客栈的家伙。那个写了篇“居安思危”、搅得柏林舆论又起波澜的家伙。 他昨天……居然……跑到艾森巴赫那里去了! 不是去宰相府公干,不是递交什么公文。是私下受邀,去了宰相在蒂尔加滕区的私人官邸,共进晚餐!私人晚宴! 这个消息,是今天一早,她“无意中”问起鲍尔顾问昨日行踪时,塞西莉娅用那种一贯平板无波、却字字诛心的语调“如实”汇报的。塞西莉娅甚至“补充”了一句,是宰相的首席私人秘书穆勒亲自来送的请柬,规格很高。 私人晚宴……规格很高……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特奥多琳德心头火起。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前几天才用一封绵里藏针的信,逼得她“病假”躲清静,转过头,就私下里宴请她“御前”的顾问?他想干什么?拉拢?收买?试探?还是……他们背着她,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或默契? 克劳德·鲍尔呢?他居然就去了?还“规格很高”地去了?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的顾问?他记不记得是谁把他从《柏林日报》的破编辑部里捞出来,给他体面,给他头衔,给他接近自己的机会,甚至默许他搞出那么大风波的?是朕!是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结果呢?宰相一招手,他就屁颠屁颠跑过去了?和那个差点掐灭她“第三条路”希望的老头子把酒言欢?他们谈了什么?是不是在嘲笑她这个年轻女皇的“天真”和“不切实际”?是不是在商量着怎么“引导”或者“控制”她这个陛下?甚至……是不是在谋划着,把她这个陛下,也变成他们棋盘上一枚更“听话”的棋子? 一股混合着权力被侵犯的愤怒、被忽略的委屈、对未知交易的恐慌,以及更深层的、不愿承认的、对克劳德可能“倒向”宰相的失望和……酸楚,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她感觉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被排除在重要游戏之外的孩子,而那两个“大人”,却背着她,在密室里决定着游戏的规则,甚至可能……决定着她的命运。 凭什么?!她是德皇!是帝国最高权力的象征!他们怎么敢! “哼!” 她猛地将手中的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墨水都溅出来几滴,在光洁的桌面上留下几点刺眼的污渍。这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突兀,连远处舔毛的雪球都吓得停止了动作,警惕地抬起头看向这边。 特奥多琳德却不管不顾,她“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冲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户。清晨微凉但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夹杂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暂时冲淡了书房里凝滞的烦躁。但她胸口那团火,却没有被浇灭。 她双手撑着窗台,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无忧宫花园井然有序、却在她眼中显得无比刻板乏味的景色,银牙紧咬。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她得问清楚。必须问清楚。现在,立刻,马上! “塞西莉娅!”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塞西莉娅女官长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身姿笔挺,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陛下。” “去!把克劳德·鲍尔给朕叫来!现在!立刻!马上!” 特奥多琳德转过身,因为动作太猛,银色的发丝飞扬起来,脸颊因为激动和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小火苗,“朕倒要听听,他和艾森巴赫那个老……老谋深算的宰相阁下,昨晚的‘私人晚宴’,都‘论’出了什么高见!那里的菜肴是不是比朕这里的粗茶淡饭,要‘美味’得多!” 塞西莉娅的目光在女皇泛红的脸颊和明显起伏的胸膛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然后微微躬身:“是,陛下。我这就去请鲍尔顾问。” 书房里又只剩下特奥多琳德一个人,还有那只重新开始舔毛、但明显离暴风中心更远了些的雪球。她烦躁地在窗前踱步,马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特奥多琳德来说,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画面:克劳德和艾森巴赫在温暖的壁炉前举杯,相谈甚欢;克劳德对宰相露出那种她曾见过的、带着疏离但又专注的倾听表情;艾森巴赫拍着克劳德的肩膀,一副“后生可畏、我看好你”的长者姿态…… 这些画面让她胃里一阵翻搅,说不出的憋闷和……刺痛。 终于,门外传来了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然后是塞西莉娅平静的通报:“陛下,克劳德·鲍尔先生到了。” “让他进来!”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屋顶。她强迫自己走回书桌后,但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门被推开。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那套常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头发梳理整齐,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如常的沉稳?至少,从外表上看,完全不像刚刚经历过一扬“鸿门宴”,或者即将面对一扬风暴的样子。 他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陛下,日安。不知陛下召见,有何吩咐?” 他的平静,像是一桶油,浇在了特奥多琳德心头那簇本已熊熊燃烧的火苗上。 “日安?吩咐?” 特奥多琳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巧的下巴扬得高高的,冰蓝色的眼眸里怒火与委屈交织,几乎要喷出火来,“朕敢有什么‘吩咐’?!朕一个无权无势、只知道异想天开的小丫头,哪里敢‘吩咐’您这位刚刚赴过宰相阁下‘私人晚宴’、‘规格很高’的鲍尔大顾问?!”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讽刺和酸意。 “朕是不是该恭喜您啊,鲍尔卿?终于攀上高枝了?终于不用在朕这个不懂事的小陛下这里,听些‘不切实际’的梦话了?艾森巴赫阁下那边,是不是更有‘共同语言’?更能欣赏您的‘远见卓识’和……嗯,‘务实’的作风?”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脸颊涨得通红,连眼眶都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委屈而微微发红。 克劳德静静地听完小女皇这通夹杂着怒火、委屈、讽刺和浓浓醋意的连珠炮。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维持表面的帝王威仪,而是将最真实的情绪——被忽视的愤怒、对背叛的恐惧、以及对自身权威被挑战的敏感——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孩子气地倾泻了出来。那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声线,暴露了她强硬姿态下的脆弱内核。 他心中了然。果然,消息传得很快。塞西莉娅那双看似冷漠的灰蓝色眼睛,恐怕从穆勒踏入无忧宫送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宰相私邀顾问”这件大事,列入了需要“让陛下知道”的清单首位。而特奥多琳德的反应,也完全在他意料之中——她感到被冒犯,被绕过,被“背叛”。 “陛下,请您息怒。您误会了。” “误会?” 特奥多琳德立刻瞪眼,声音拔高,“朕亲眼所见……嗯,塞西莉娅亲口说的!你去艾森巴赫的私宅吃饭!吃了好几个钟头!这还能有什么误会?难道塞西莉娅会说谎?还是宰相府的请柬是假的?!” “塞西莉娅女官长不会说谎,请柬也是真的。” 克劳德从善如流地承认,但话锋一转,“但陛下,请您想一想,艾森巴赫阁下为何要邀请我,一个除了陛下您给予的信任外、在柏林毫无根基的平民顾问,去他的私宅共进晚餐?而且,是在我刚刚发表了那篇可能被解读为暗讽‘保守麻木’的《居安思危》之后?” 特奥多琳德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是啊,臭老头为什么突然请他?还是私人晚宴?这规格确实高得反常。 “这恰恰说明,宰相阁下,或者说,他和他所代表的某些力量,已经无法再像之前那样,用一封信、一个‘评估委员会’的建议,就轻易地将我和我的想法‘处理’掉了,我的文章,陛下您的信任,以及……文章在年轻军官和部分舆论中引发的反响,让他们感到了压力,也看到了……价值。” “所以,这不是‘攀高枝’,陛下。这是一次试探,一次招安,也是一次……划分势力范围的谈判。艾森巴赫阁下想知道,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麻烦’,到底想干什么,底线在哪里,有没有可能被收编,或者,至少被引导到一个对他们来说‘安全’的方向。而我,必须去。因为只有去了,我才能知道这位帝国实际的掌舵人,对陛下您,对帝国的现状,对未来可能的变革,究竟抱着怎样的态度,他的底线又在哪里。这比我坐在无忧宫里凭空猜测,要有用得多。”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怒色稍稍减退,但眉头依旧紧锁,冰蓝色的眼眸中怀疑未消:“那你们谈了什么?他……是不是想拉拢你,让你背叛朕?” “陛下,在柏林,在无忧宫之外,有资格被艾森巴赫宰相‘拉拢’的人,要么手握重兵,要么富可敌国,要么在议会党团中一言九鼎。” 克劳德摇了摇头,“我有什么?一支笔,一个头衔,还有陛下您随时可以收回的信任。他拉拢我,能得什么?一篇更犀利的文章?那对他有何益处?他真正在意的,是陛下您。是我的文章,我的活动,是否代表着陛下您某种更坚定的意志和方向。他邀请我,是想通过我,来试探您,评估您,甚至……影响您。” 他顿了顿,看着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至于谈话内容……他承认帝国存在‘锈蚀’和‘磨损’,也就是我文章中指出的那些问题。他甚至暗示,有些‘真正的蛀虫’需要被清理。但他认为,这一切必须‘稳健’、‘可控’,要遵循‘程序’,不能动摇国本。他希望我的‘笔’,能更有‘建设性’地指向那些目标,而不是泛泛地批评。” “那他这是……同意朕的‘第三条路’了?” 特奥多琳德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不,他肯定有条件。” “他没有直接反对,但强调了‘耐心’和‘平衡’。” 克劳德没有隐瞒,“他认为改革不能急,不能引发既得利益集团的激烈反弹。这其实和陛下您之前的担忧是相似的——我们看到了问题,也想到了办法,但推动起来,阻力重重。”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特奥多琳德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我告诉宰相阁下,我的身份是顾问,是建言者。我的工作是指出问题,提供选项。至于如何决策,如何推动,那是陛下您和帝国重臣们的职责。我忠于陛下,也只对陛下负责。我的笔,自然是为陛下的意志和帝国的利益服务。”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扬,又撇清了自己与宰相可能达成的任何私下交易的嫌疑,还巧妙地将“如何推动改革”这个烫手山芋,抛回了女皇和整个统治集团之间,暗示真正的阻力不在他这里。 特奥多琳德听着,胸口那团火不知不觉消下去大半。原来……不是背叛,不是私下交易。甚至,克劳德是去替她“探路”,去摸宰相的底牌,还明确表示了只忠于她。这让她心里那点被忽略的委屈和恐慌,瞬间被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和隐隐的“他终究是朕的人”的安心感所取代。 但那股傲娇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她撇了撇嘴,别开视线,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火药味已经淡了许多:“哼,说的比唱的好听。谁知道你是不是两边讨好,两头下注?艾森巴赫那个臭老头子,最会收买人心了,一顿饭,几句好话,谁知道你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陛下,” 克劳德的声音更柔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宰相阁下的晚宴确实精致,但比起能决定我命运和未来的人,一顿饭的份量,未免太轻了。在柏林,能给我这个平民顾问真正庇护和舞台的,不是一顿宰相的晚餐,而是陛下您坐着的这张椅子,和您签下的名字。这个道理,我想我还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 “哼……” 特奥多琳德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长长的、意味不明的音节,冰蓝色的眼眸飞快地扫了克劳德一眼,又迅速移开,这次没有看向窗外,而是落在了地毯上某个抽象的图案上。脸颊上的红晕没有完全消退,反而因为心绪的起伏和对方那句“能决定我命运和未来的人”而变得更微妙了些,耳根后也悄然爬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 说的……倒也是。他一个平民,在柏林除了朕,还能靠谁?艾森巴赫那老狐狸,一顿饭就想收买人心?未免也太小看人了……也,太小看朕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那股被抚平了些许的别扭劲儿却还没完全过去。就这么被他三言两语说服了,显得自己多好哄似的!刚才发那么大火,现在又轻易信了,岂不是很没面子?而且……而且他跑去跟艾森巴赫吃饭,就是不对!就是让她不舒服了!谁知道他们除了“试探”、“谈判”,有没有说些别的?有没有……提起她? “油嘴滑舌。” 她硬邦邦地吐出四个字,小巧的下巴依旧抬着,但撑在桌沿的手却不知何时松了力道,身体也微微向后,靠在了宽大的椅背上,不再保持那种极具压迫感的进攻姿态。“谁知道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们这些读书人,最会揣摩人心,说些漂亮话来糊弄人。” 她说着,视线在书房里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能转移注意力、或者能让她显得不那么“在意”刚才那扬对话的东西。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不远处阳光地里,那只把自己舔得油光水滑、正惬意地舒展着身体的安哥拉长毛猫“雪球”身上。 雪球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注视,停下了舔毛的动作,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漂亮的异色瞳懵懂地回望着她,软软地“喵”了一声。 特奥多琳德像是找到了台阶,或者说是找到了一个掩饰内心波动和尚未完全消散的羞恼的完美道具。她不再看克劳德,而是忽然站起身,几步走到雪球旁边,蹲下身,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雪球,过来!” 她伸手,一把将有些茫然的白猫捞进了怀里。 雪球“喵呜”了一声,似乎不太适应主人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粗暴”的亲热,四只爪子在空中无力地蹬了蹬,但很快就被特奥多琳德紧紧抱住,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了它蓬松柔软的长毛里。 “让你不理朕!让你自己晒太阳!舒服是吧?嗯?”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在猫毛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幼稚的“报复”感,手指却极其熟练地、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度,在雪球背上、脖颈间用力揉搓、抓挠起来。不是那种温柔细腻的撸猫手法,反而更像是在“蹂躏”这只无辜的小动物,仿佛将刚才对克劳德、对艾森巴赫、对所有让她心烦意乱的事情的怨气,都发泄在了这团毛茸茸的生物身上。 雪球开始还试图挣扎,发出不满的“呜呜”声,但很快就屈服于主人“淫威”之下,或者说,是屈服于那虽然粗暴但确实很舒服的抓挠。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响亮的、惬意的呼噜声,身体也软了下来,任由特奥多琳德把它揉来搓去,长毛被揉得乱七八糟,东一撮西一撮地炸起来。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在猫毛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和猫咪特有气息的味道,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隔绝那个让她心烦意乱的人。但她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她一边用力撸着猫,一边用那种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嘟嘟囔囔的语气抱怨着,声音时大时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并不存在的人听: “臭猫……就知道享受……没良心的……跟某些人一样……喂不熟……给了好处就跑……哼……抱你都嫌你掉毛……烦死了……” 她语无伦次,东拉西扯,一会儿骂猫,一会儿又似乎意有所指。手下撸猫的动作越发用力,几乎要把雪球揉成一团真正的毛球。雪球被她揉得晕头转向,呼噜声却越来越响,显然在这种“虐待”下找到了别样的乐趣。 克劳德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小陛下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猫毛里,一边“虐待”宠物,一边嘀嘀咕咕说着些毫无逻辑、但怨气冲天的醉话。那副明明已经信了大半、气也消了大半,却非要强撑着面子、用“蹂躏”猫咪来掩饰尴尬和残余不满的傲娇模样,让他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可爱。 雪球在特奥多琳德“爱”的蹂躏下,呼噜声震天响,长毛被揉得如同暴风雨后凌乱的蒲公英。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得更深了些。但她的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身后那人的每一丝动静——没有离开的脚步,没有告退的请示,他并没有离开,并且她能感受到来自他的注视感 这注视感让她耳根后的热度不但没退,反而有蔓延的趋势。刚才那一通发火,又被对方“有理有据”地安抚下来,现在自己又像个小孩子一样蹲在这里撸猫……简直丢脸丢到施普雷河去了!可她就是不想立刻转身,不想立刻结束这种古怪的、尴尬的、但又不想它真的结束的氛围。转身说什么?说“朕知道了,你退下吧”?那刚才的发火算什么?说她完全信了?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很好糊弄? 不行,得找点别的话说。说点什么,能自然一点,能……能不那么像君臣奏对,能稍微……稍微拉近一点点刚才被“宰相晚宴”这件事突然拉远的距离? 可是说什么呢?问他晚饭吃了什么?太刻意。问他文章下一步写什么?又像在谈公事。问他……问他…… 一个念头,像不受控制的水泡,忽然从她被猫咪毛发和复杂情绪搅得一团乱麻的心底,咕嘟嘟地冒了出来。这个念头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挠得她心尖发痒的冲动。 她停下了蹂躏雪球的动作,但依旧抱着猫,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回头。只是将侧脸贴在雪球柔软温暖的背上,银色的发丝有几缕滑落,与猫咪雪白的长毛纠缠在一起。她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她用一种刻意放得平淡的语气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因为还半埋在猫毛里: “喂,鲍尔。” “嗯,陛下。” 克劳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带着等待下文的耐心。 “……你,”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下唇,冰蓝色的眼眸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你……有没有……嗯……喜欢的姑娘?”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爆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天啊!她在问什么?!这跟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她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简直蠢透了!他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甚至……觉得她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上来,她几乎想立刻把脸彻底埋进雪球毛里,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抱着猫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雪球不满地“喵”了一声,扭了扭身子。 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竖起耳朵,心跳如擂鼓,等待着身后的反应。是惊讶的沉默?是礼貌而疏远的否认?还是……觉得被冒犯的不悦? “喜欢的姑娘?” 他似乎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朕……朕就是随口问问!不行吗?!” 特奥多琳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声反驳,但声音里的心虚和羞恼暴露无遗,“你不想说就算了!当朕没问!” 她说着,就要抱着猫站起身,想要用行动来掩盖刚才的失言和此刻的慌乱。 “倒也不是不想说。” 克劳德的声音及时响起,阻止了她仓皇逃离的动作,“只是……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特奥多琳德动作一顿,抱着猫的手臂微微放松了些,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侧耳倾听着。 “如果说‘有’……像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在柏林没有根,没有家,未来一片迷雾。喜欢谁,不就是害了谁吗?让人家跟着我担惊受怕,说不定哪天就要守寡,或者更糟。这种喜欢,未免太自私,也太不负责了。” “而且,我这个人……想法有点多,有点怪,走的路也跟别人不一样。能理解、能接受,甚至能……跟得上的人,恐怕不多。就算有,我又怎么能确定,人家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御前顾问’这个名头带来的那点虚幻的光环,或者是我那些听起来惊世骇俗、实则可能引火烧身的‘奇思妙想’?” 这番话,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种委婉的否定和自我保护。他描绘了一个孤独、危险、前途未卜、并且自我认知清醒到冷漠的形象。这样的人,似乎天然就与“儿女情长”、“安稳婚姻”绝缘。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问出蠢问题而产生的羞恼,不知不觉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释然?好像有一点,因为他似乎“没有”明确喜欢的人。是同情?也有一点,听他这么说,好像……挺惨的,也挺孤独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因为他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值钱”,那么“危险”,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这让她心里有点发堵。 “那……那就是没有了?” 她小声追问。 “如果陛下问的是那种可以谈婚论嫁、缔结婚约的‘喜欢’,目前确实没有。” 克劳德给出了明确的答案,但随即,他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抱着猫的手臂又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过,欣赏的人,倒是遇到过,就在前几天,在施普雷河边,遇到一位很有意思的小姐。” 施普雷河边?小姐?特奥多琳德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警惕和好奇同时升起。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克劳德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他只是平静地站着,也从他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 “她……是什么样的人?” “一位……很特别的女士。她出身应该很好,教养、谈吐、衣着,都看得出是中上流社会的小姐。但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所做的事,却和那些沙龙里、舞会上的贵族小姐截然不同。” “她穿着利落的猎装,在工人下班的河滩空地上,对着一群满身油污、疲惫麻木的工人演讲,分发传单和小册子。她谈论‘剩余价值’,谈论‘团结’,谈论工人的权利和未来。她的声音清晰有力,不卑不亢,哪怕面对质疑和麻木,眼神里的光芒也没有熄灭。” “我们……后来交谈了几句。她很有思想,对底层现状的了解很深入,对理想的坚持也很纯粹,甚至有些……执拗。她不相信空谈,注重行动,哪怕那种行动在很多人看来微不足道,甚至危险。她和我争论,很激烈地质疑我的文章和立扬,认为我是在为军国主义和资本家张目。” “虽然立扬不同,观点迥异,但我必须承认,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的女性。在柏林,甚至在更广阔的地方,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很多人的虚伪和麻木,也能让人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担当’和‘改变’。” 克劳德的描述,客观,甚至带着敬意,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与特奥多琳德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行动力和理想主义色彩的年轻女性形象。没有暧昧,没有倾慕,只有纯粹的欣赏和对“同类”的辨识。 但不知为什么,特奥多琳德听着,心里那点刚刚平复些的烦躁和堵闷,又悄悄地、顽固地冒了出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河滩演讲?工人权利?质疑他的文章?出身良好却做这种事?听起来……简直像个女版的“麻烦制造者克劳德鲍尔”!不,比克劳德本人还麻烦!那是……革命党?或者社会民主党的激进分子?那种地方,那种人,是他该去的吗?是他该“欣赏”的吗? 还“值得尊敬”、“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她?!他是不是觉得……觉得那种“热血沸腾”、“充满危险”的生活,比待在无忧宫,比跟她说那些“帝国未来”、“第三条路”……更有意思?更“值得”? 一股混合着嫉妒、不安、被比下去的委屈,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对“另一个世界”的本能排斥和隐约恐惧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她猛地转回头,不再用余光瞥他,而是重新把脸埋进雪球的长毛里,这次力道大得让雪球“嗷”地叫了一声,挣扎起来。 “哼!”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手指用力揪着雪球背上的毛,揪得猫咪龇牙咧嘴,“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喊几句哄人的口号,发发传单吗?朕也会!朕要是去……朕要是想去,肯定比她做得好!有什么可得意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不服气和赌气意味,完全是小孩子吵架时“我也可以”的架势。 “那种地方多危险!那么多男人,谁知道有没有坏人!一个女孩子家,跑到那种地方去,还跟陌生人争论……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蠢死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她家里也不管管吗?!” 这指责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蛮横,完全是在迁怒。 “还跟你争论?她懂什么?她看过多少文件?了解多少内情?就敢质疑你的文章?她知道你为了那些想法,费了多少心思,担了多少风险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大放厥词!自以为是!” 她越说越气,仿佛那个素未谋面的“河滩小姐”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抢走了她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玷污了什么她视为禁脔的领域。手下揪猫毛的力道更大了,雪球终于忍无可忍,“喵呜”一声惨叫,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不满地甩了甩被揪得乱糟糟的毛,一溜烟跑到书架后面的阴影里躲了起来,再也不肯出来。 怀里一空,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看着雪球逃跑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莫名的委屈达到了顶点。她猛地站起身,转过来,正面对着克劳德。 冰蓝色的眼眸因为刚才的激动和埋脸而有些湿漉漉的,脸颊绯红,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颊边。她瞪着克劳德,胸口起伏,正在换气酝酿下一轮攻势 “你……”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指责那个“河滩小姐”,或者指责克劳德不该去那种地方,不该跟那种人交谈,更不该用那种欣赏的语气提起她。但话到嘴边,看着克劳德那双平静的、像是能包容她所有无理取闹的眼睛,又觉得那些话幼稚得可笑 难道她要禁止她的顾问去施普雷河边?禁止他跟别人交谈?禁止他欣赏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性?这简直……简直像那些她最瞧不上的、在后宫里争风吃醋的愚蠢嫔妃! 可心里就是不舒服!就是憋得慌!就是……就是不想听到他用那种语气说起别人!尤其是别的女人!哪怕那个女人听起来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更加烦躁,也更加……无措。她习惯了他专注于她,专注于她提出的问题,专注于帝国的未来。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河滩小姐”,虽然听起来跟他不是一路人,但似乎……也在他那里留下了清晰的、特别的印记。这让她有种领地被侵犯的危机感。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化作了一句硬邦邦的、带着浓浓警告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的命令: “你!以后少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也少跟那种奇奇怪怪的人说话!他们最坏了!听到没有?!” “不对…朕的意思是……嗯……朕是觉得……是觉得……”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卡了壳,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颊因为刚才那通没来由的发火和此刻急于“找补”的窘迫,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看着克劳德那双平静的、仿佛洞悉一切又带着一丝无奈笑意的眼睛,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那句没过脑子的命令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许他去?凭什么?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不许?她刚才那通指责,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妒妇!不行,必须圆回来!必须显得她是从“皇帝”和“雇主”的立扬出发,是冷静的、客观的、为他好的! “朕是说……”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努力让脸上的红晕褪下去一点,摆出那副“朕是为你着想、为大局考虑”的严肃表情,尽管颤抖的尾音和闪烁的眼神彻底出卖了她。 “朕不是说不允许你去!柏林这么大,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朕才懒得管!”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也不是……也不是担心你!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那么能说会道,那么有主意,谁能拿你怎么样!” “更不是认为什么女孩子你接触不得!你是朕的顾问,社交往来是你的自由!只要不有损皇室体面,不耽误正事,朕才不在乎你跟哪个淑女小姐喝茶聊天!”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撇得太干净反而显得心虚,连忙又把话头往回拉,努力让自己的逻辑听起来“合理”: “朕是觉得……是觉得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是朕的‘御前特别顾问’!虽然……虽然只是个虚衔,但也是朕亲自授予的!代表……嗯,代表朕的眼光和信任!” “你跑去施普雷河边上那种……那种脏乱差的地方,跟一群鱼龙混杂的人混在一起,还……还跟那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穿得奇奇怪怪、满嘴危险思想的野丫头争辩,这像什么话?!”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正当理由”,声音也渐渐有了底气,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理直气壮”的小火苗: “掉价!太掉价了!朕好不容易……嗯,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一个勉强……勉强还算可堪一用的顾问,不是让你去那种地方自降身价的!你是要帮朕处理国事、建言献策的!不是去当什么……什么街头密探!” “万一被那些沙龙里的先生小姐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朕用人不明!会觉得朕的顾问是个不务正业、专往贫民窟钻的怪人!他们会笑话朕的!也会笑话你!” 她觉得自己这个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既维护了皇室和自己的面子,也显得是在为克劳德的“前程”和“声誉”着想。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危机感,却驱使着她不由自主地,又往更深处“补”了一刀: “而且……而且那种地方多乱啊!鱼龙混杂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嗯,文人,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小混混盯上,或者被那些心怀叵测的……的狐狸精用什么下作手段勾引了,骗了,甚至……”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混合了担忧和某种阴暗想象的急切: “甚至被人打了闷棍,敲晕了拖到哪个黑巷子里,或者灌醉了套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可怎么办?!” “到时候你人不见了,出事了,朕还得费力气去找你,去捞你!多麻烦!多耽误事!朕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给你收拾烂摊子?!” “所以!听朕的!少去!不准去!至少……不准一个人偷偷摸摸去!要去也得带足侍卫,光明正大地去!听到没有?!” 她一鼓作气说完,胸膛因为激动和这番绞尽脑汁的“找补”而微微起伏,脸颊上的红晕因为最后那句“狐狸精”、“闷棍”的离谱想象而重新变得鲜艳。她死死盯着克劳德,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朕说的都是为你好、你必须听”的强横,但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心虚,却像水面下的涟漪,怎么都压不住。 这番“警告”实在太过滑稽,也太过……“欲盖弥彰”。从“掉价”到“被笑话”,再到“被狐狸精勾引”、“被打闷棍”,逻辑链之跳跃,理由之牵强,简直是把一个十七岁少女所有能想到的、阻止心仪之人接触“危险女性”和“危险环境”的借口,不管合不合理,一股脑全堆了出来。 她不是以德皇的身份在命令臣下,更像是一个紧紧攥着心爱玩具、生怕被旁人抢走或弄坏的小女孩,在用她能想到的所有——哪怕是笨拙可笑的——方式,划定领地,宣示主权。 书房里一时寂静。只有远处书架阴影里,雪球发出不满的、被揪疼了的“呼噜”声。 克劳德静静地听完了小女皇这番漏洞百出、却生动无比的情绪宣泄和“霸气”警告。看着她那副明明羞窘得快要冒烟、却非要强撑出“朕有理朕最大”架势的傲娇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混合了担忧、醋意、占有欲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明白的慌乱的复杂光芒,他心中那点因她之前的怒火和质问而产生的些微紧绷,早已烟消云散,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快绷不住了…… 这只银发的小猫,不仅会炸毛,会亮爪子,还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圈地盘,防“外敌”。 “是,陛下。”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却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臣谨记陛下教诲。日后若需前往类似……嗯,‘人员复杂’之地,定当加倍小心,尽量结伴而行,避免独处,更会警惕任何……‘意图不明’的接近。绝不会让陛下为臣的安危琐事费心,更不会……有损陛下识人之明与皇室体面。”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甚至带着臣下应有的恭顺,但每个用词——“人员复杂”、“结伴而行”、“意图不明”、“识人之明”——都像是在精准地呼应、甚至带着点戏谑地“盖章认证”了她刚才那番荒谬警告里的每一个“要点”。 特奥多琳德听出来了。他那平静语气下暗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调侃意味,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和心尖。她脸上刚刚稍微消退的红潮“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你……你笑什么笑!朕是认真的!” 她恼羞成怒,跺了跺脚,马靴跟敲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不准嬉皮笑脸!严肃点!” “是,陛下,这十分严肃。” 克劳德立刻敛起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摆出最端正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光芒却骗不了人。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副“认真认错,坚决不改”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可偏偏又拿他没办法。打不得骂不得,再说下去只怕自己会露出更多马脚。 “哼!知道就好!” 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然后像是为了强调自己“毫不在意”和“话题结束”,又补充道,“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你退下吧!朕还有……还有好多文件要看!没空跟你在这里扯这些没用的!” 她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那种“朕很忙你快滚”的烦躁快要溢出来, 克劳德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依言微微躬身退了出去 第23章 大半夜自我攻略上了 月光如水,透过高窗上薄如蝉翼的蕾丝纱帘,在光洁的拼花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朦胧光晕。壁炉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巨大的四柱床上,深红色的天鹅绒帷幕只放下了一半,月光恰好能照到床上隆起的、不安分的轮廓。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与普鲁士的女皇陛下,正裹着丝绸被褥,在足以容纳五个她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银鱼,挣扎着找不到舒适的姿势。 她已经这样折腾了快一个小时了。 “啊——!” 一声压抑的、充满烦躁的呻吟从被褥深处传来。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水银,散乱地披在肩头、背上,有几缕甚至顽皮地贴在因燥热和羞恼而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上。 她双手捂住脸,手指冰凉,触碰到滚烫的皮肤,让她又是一阵懊恼。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睛,今天早晨在书房里的那一幕就会不受控制地、高清无比地在脑海中重播——她如何气势汹汹地发火,如何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下来,如何蹲在地上撸猫掩饰尴尬,如何问出那个蠢到家的“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如何听到“河滩小姐”时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和慌张,以及……最要命的!她如何用那些荒唐可笑的理由——“掉价”、“狐狸精”、“打闷棍”——语无伦次地试图禁止他再去见那个女人,还自以为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天啊……朕到底在说什么啊……” 特奥多琳德把脸深深埋进掌心,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叹息,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自我厌恶和羞耻。 什么“掉价”?他是朕的顾问,去体察民情有什么掉价的?朕自己还想去看看真正的柏林是什么样子呢! 什么“狐狸精”、“打闷棍”?那种地方或许不安全,但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大男人,难道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吗?朕居然担心他被“勾引”、被“敲晕”?这借口找得……简直像那些三流通俗小说里,嫉妒心发作的愚蠢女主角才会说的话! 还有那副样子……朕当时一定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脸红得像番茄,说话结结巴巴,逻辑混乱,还揪着雪球的毛不放……他一定在心里笑死朕了!不,他当时就在笑!虽然没出声,但那眼神,那语气……他肯定觉得朕幼稚、可笑、不可理喻! “呜……” 又是一声痛苦的呜咽。特奥多琳德倒在柔软蓬松的羽毛枕头上,用枕头捂住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令人羞耻的记忆也一起闷死。但记忆反而更加清晰——他躬身说“臣谨记陛下教诲”时,嘴角那抹该死的、几不可察的弧度!他肯定在拼命忍笑!这个混蛋!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丝绸睡裙的裙摆纠缠在腿上,长发散落在枕间。月光静静流淌,照着她时而蜷缩、时而伸展、时而用枕头猛砸床铺的躁动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朕会变成这样? 以前不是这样的。在遇到克劳德·鲍尔之前,她虽然也会烦躁,会迷茫,会对宰相和那些繁琐的政务感到无力,但她的情绪是清晰的,是可控的——愤怒就是愤怒,疲惫就是疲惫,偶尔骑马散心时的轻松就是轻松。她知道自己是谁,是德皇,是霍亨索伦家族的女儿,是帝国的象征。她的喜怒哀乐,哪怕是最私下的,也似乎总蒙着一层属于“君主”的薄纱,是庄重的,是克制的,是有“形”的。 可是自从这个家伙出现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会用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惊世骇俗的观点,让她在震惊之余又看到一线微光;他会看穿她强撑的威严下的迷茫和孤独,递给她一份看似可行的蓝图;他会在葡萄园顶不顾一切地拉住差点坠落的她,臂弯有力,心跳沉稳;他会用那种专注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她,听她说话,然后给出让她又气又不得不承认有道理的回答…… 而现在,他居然还能让她像个最普通的怀春少女一样,因为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河滩小姐”,就方寸大乱,口不择言,做出连自己回想起来都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蠢事! “怀春少女”……这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针,轻轻扎在她心尖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羞耻和……一种更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 朕难道真的……?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是德皇!是帝国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只是个顾问,一个平民,一个……嗯,虽然有点才华,但来历不明、想法危险、到处惹是生非的家伙!朕赏识他,重用他,是因为他有价值,能为帝国、为朕的“第三条路”提供助力!仅此而已!怎么可能会对他有……有那种想法! 可是……如果不是,那今天早上那通莫名其妙的醋意和那些蠢话,又该怎么解释? 难道仅仅是因为“朕的顾问”被外人“欣赏”了,觉得权威被挑战?还是说……是因为“朕先发现、先看重的人”,不想被旁人分走注意力? 这个念头稍微让她好受了一点。对,一定是这样!就像小时候,父亲送她的那套特别精致的锡兵模型,她可以自己玩腻了放在一边,但绝不允许表弟来碰一下!是一种……占有欲!对有价值物品的占有欲!很正常的帝王心态!嗯,一定是! 但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那套锡兵模型,你可从来没有因为它和别的玩具“说话”而气得揪猫毛,也没有因为它可能被“狐狸精玩具”勾引而担心得睡不着觉。 “闭嘴!” 特奥多琳德对着脑海里那个声音低吼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另一个枕头。 月光移动了些许,照亮了床边地毯上一团毛茸茸的、雪白的身影。 雪球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蜷在月光最好的地方,把自己团成一个完美的毛球,睡得正香,长长的毛发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它似乎完全忘记了早晨被主人“虐待”的遭遇,或者猫的记忆只有三秒,此刻只觉得这里又温暖又安静,是个绝佳的安眠之处。 特奥多琳德的视线落在雪球身上。看着那团毫无防备、睡得香甜的毛球,白天抱着它揉搓、把脸埋进它毛发里寻求安慰的触感,似乎又回来了。那时候,他的目光就在身后……她躲进猫毛里,是不是也在下意识地躲避他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雪球……过来。”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寝殿里几乎听不见 雪球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但眼睛没睁开,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带着睡意的“咕噜”声,算是回应,身体却一动不动,显然不想离开舒适的月光地毯。 特奥多琳德等了几秒,见雪球没动静,心里那点莫名的委屈和孤独感更重了。连猫都不理她了!都是那个克劳德·鲍尔的错!害得她心情乱七八糟,连猫都嫌弃! “雪球!” 她稍微提高了音量,带着点命令和撒娇混合的别扭语气。 这次雪球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漂亮的异色瞳在月光下如同宝石,茫然地看向床上那个打扰它清梦的两脚兽。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粉色的舌头卷了卷,然后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每一根毛发都舒展开来,这才迈着优雅的、睡意惺忪的步子,轻盈地跳上了床。 特奥多琳德立刻伸出手,将雪球捞进怀里,紧紧抱住。猫咪温暖柔软的身体,带着阳光和它自身特有的、干净的气息,瞬间填满了她怀中的空虚。她把脸埋进雪球颈侧蓬松的长毛里,深深吸了一口。 “还是你好……” 她闷闷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雪球背上丝滑的毛发,“不会气朕(不见得),不会笑话朕(谁知道),也不会……不会觉得别的猫比朕好(说不准)。” 雪球被她抱得不甚舒服,轻轻“喵”了一声,扭了扭身子,但终究没有挣扎,只是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喉咙里重新发出惬意的呼噜声,仿佛在说:“行吧行吧,两脚兽真麻烦,借你抱一会儿,别打扰我睡觉。” 抱着毛茸茸、暖烘烘的雪球,感受着它平稳的呼吸和令人安心的呼噜声,特奥多琳德躁动的心绪似乎终于平静了一丝。但脑海里的画面并没有停止。 她又想起他说的话——“如果说‘有’……像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喜欢谁,不就是害了谁吗?” 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白天听到时,她只觉得这是他的推脱之词,或者是一种清醒的认知。但此刻夜深人静,独自抱着猫躺在床上,这几个字却像冰锥一样,带着寒意刺进心里。 是啊,他走的路,太危险了。写那些文章,得罪那么多人,在宰相和陛下之间走钢丝,还要去什么“河滩”见那些“危险人物”……柏林这潭水有多深,她即便被困在无忧宫,也隐隐有所感知。艾森巴赫今天能请他吃饭,明天或许就能……她想起宰相那双灰蓝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他每次提起“清理蛀虫”时平淡的语气,心里不由得一紧。 万一……万一他真的出事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恐慌。比白天以为他“背叛”时更甚。那是一种更纯粹的、剥离了权力和面子考量的、仅仅关乎“这个人可能会消失”的恐惧。 如果他真的被“敲闷棍”了,或者被艾森巴赫“清理”了,或者被别的什么势力暗算了……那…… 她不敢想下去。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勒得怀里的雪球“喵呜”抗议了一声。 “对不起……” 她连忙松了松手臂,低头看着雪球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异色瞳,仿佛在透过它看另一个人,“朕不是故意的……” 雪球用脑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呼噜声更响了,像是在安慰这个情绪反复无常的主人。 特奥多琳德抱着猫,重新躺下,望着头顶天鹅绒床幔上繁复的暗纹,在月光下影影绰绰。思绪飘得更远。 他说他没有“可以谈婚论嫁的喜欢”,因为那是不负责任的。那么,他对那个“河滩小姐”的“欣赏”,又算什么?仅仅是思想上的共鸣?同路人的认可? 那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克劳德·鲍尔用“值得尊敬”、“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来形容?她长什么样?声音好听吗?是不是也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们争论的时候,是不是也像他和朕争论时那样,针锋相对,却又彼此理解? 一股熟悉的酸涩感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似乎还混杂了一丝……好奇,甚至是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比较之心。 朕是德皇。朕有整个帝国。朕能给他施展才华的舞台,能保护他,虽然目前看来有点力不从心,能和他一起规划那个宏大的“第三条路”……那个“河滩小姐”能给他什么?几句口号?一些危险的、可能掉脑袋的“行动”? 可是……那个“河滩小姐”,似乎活在一个她完全不了解、也无法触及的世界。那是一个更“真实”、更“热血”、也许也更……“自由”的世界?克劳德去那里,和她交谈,是不是觉得比在无忧宫,和朕这个被困在皇座上的小陛下讨论那些永远绕不开程序、阻力、平衡的“国事”,要有趣得多?新鲜得多?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她忽然有点羡慕,甚至有点嫉妒那个“河滩小姐”。羡慕她能自由地走在柏林真实的街道上,和真实的人们交谈,为真实的理想行动(虽然特奥多琳德觉得这种理想是刁民才有的)。嫉妒她……能以那样的方式,被克劳德“欣赏”。 月光悄悄偏移,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晃动。夜更深了。 特奥多琳德抱着雪球,在纷乱的思绪和起伏的情绪中,眼皮渐渐沉重。雪球温暖的身体和规律的呼噜声,像是最好的安眠曲。 明天……明天得对他好一点。不能再乱发脾气了。至少……不能再提“河滩小姐”和那些蠢话了。不然真的会被当成不可理喻的傻瓜。 还有……得想办法,让他更安全一点。艾森巴赫那边……或许可以稍微透露一点,克劳德·鲍尔是“朕很重要的人”,动他,就是动朕的逆鳞。虽然那老头未必真的会听,但至少是个警告。 至于那个“河滩小姐”……哼,反正他不准单独去见了。要是实在想去……除非……除非朕也去!朕倒要看看,那是个什么地方,那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咕噜噜……” 就在这胡思乱想、心绪渐沉之际,一阵极其清晰、且颇为响亮的腹鸣声,猝不及防地从她裹着丝绸睡裙的小腹处传了出来,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脸颊“腾”地一下,刚刚因为困意而消退些许的红晕,再次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甚至比刚才回想蠢事时更加滚烫。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丢人的声音捂回去。 怀里的雪球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动了,停止了打呼噜,抬起头,用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无辜又充满探究意味的异色瞳,歪着脑袋看着她,仿佛在问:“两脚兽,你肚子里藏了什么会叫的怪兽?” “看什么看!不准看!” 特奥多琳德又羞又恼,轻轻拍了雪球的脑袋一下,把它按回自己怀里。然而,肚子却不配合地再次“咕噜”了一声,这次声音绵长,带着明确的抗议——饿了。 是了,晚上因为心里装着事,晚膳几乎没动几口,只顾着生闷气,后来又被各种羞耻回忆和醋意翻腾折腾到现在,体力消耗巨大,不饿才怪。 “都怪那个家伙……” 她低声嘟囔着,把一切不顺心都归咎于克劳德·鲍尔。要不是他,她怎么会吃不下饭?怎么会失眠?怎么会饿得肚子叫? 但抱怨解决不了问题。饥饿感一旦被唤醒,就迅速变得鲜明而顽固,像只小爪子,一下下挠着她的胃。继续躺着只会更难受。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松开雪球,从柔软的大床上爬了起来。赤脚踩在微凉光滑的拼花地板上,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她走到窗边的小圆桌旁,那里常年放着一个精致的银质多层点心盒,里面总是备着些不易腐坏、方便取用的小点心,供她夜间阅读或处理紧急公文时垫垫肚子。 打开盒盖,借着月光,能看到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维也纳的果仁脆饼、德累斯顿的果脯蛋糕、还有几块裹着巧克力外衣的姜饼。都是些甜腻扎实,能快速提供能量的东西。 要在平时,塞西莉娅肯定会在她伸手之前就出现,用不赞成的目光和“陛下,深夜进食于健康无益”的平板语调进行劝阻。但此刻夜深人静,连最尽责的女官长大概也已经休息了。 特奥多琳德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一块看起来最敦实、坚果最多的果仁脆饼,又拈了一块裹着厚厚巧克力的姜饼。然后抱着点心盒,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回床边,重新爬上床,靠着巨大的软枕半躺下来。 雪球闻到点心的甜香,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去蹭她的手。 “去,没你的份,这是人吃的。” 特奥多琳德用胳膊肘轻轻把它推开,自己则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果仁脆饼。酥脆的饼体混合着核桃、杏仁的香气,以及黄油和焦糖的甜润,瞬间在口中化开,极大地抚慰了空虚的肠胃。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又咬了一口巧克力姜饼,微辛的姜味被浓郁的巧克力包裹,形成奇妙的刺激感。 就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女皇陛下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龙床上,怀里抱着点心盒,小口小口地、却又速度不慢地消灭着手里的甜点。细碎的饼干屑掉落在深红色的丝绸被面上,她也懒得去管。雪球不死心,绕着她打转,喵喵叫着讨食,最后被她掰了些没沾巧克力的姜饼边边打发到一边自己啃去了。 胃里有了东西,身体暖和起来,连带的心情似乎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果然,甜食是治愈情绪的良药——至少暂时是。 她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一边目光无意识地在寝殿内游移。月光照亮了书架的一角,那里除了厚重的法典、历史典籍、军事论著之外,还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区域,放着几本包装精美、看起来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书籍。 那是小说。不是什么高深的文学名著,而是时下在贵族小姐和有钱资产阶级女孩中颇为流行的、来自法国和英国的爱情小说,以及几本冒险传奇。大多是些“英俊的穷画家与贵族小姐私奔”、“伯爵夫人在舞会后花园的浪漫邂逅”、“勇敢的骑士拯救落难公主”之类的老套故事。语言华丽,情节夸张,感情描写细腻到肉麻。 特奥多琳德有次实在无聊,随手翻了几页,起初觉得幼稚可笑,但不知不觉竟看了下去,甚至……偷偷看完了大半本。 这种东西,自然是不能让人知道的。塞西莉娅如果发现,恐怕会直接用那张万年不变的冰雕脸,无声地表达最深的谴责,然后把书“处理”掉。所以它们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上面还盖着几本正经的政治学论著作为掩护。 此刻,在月光、点心、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心绪驱使下,特奥多琳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那个角落。 一个念头,像伊甸园里那条诱惑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脑海:反正也睡不着了……胃也填了……看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看看那些书里的“爱情”,是不是也像她今天经历的这样,让人心烦意乱,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她记得有一本的男主角,也是个出身平凡但才华横溢的年轻人,遇到了一位身份高贵的女主角……后面怎么了来着?好像经历了重重误会和阻力? 鬼使神差地,她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轻轻掀开被子,再次赤脚下床。月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地上,像一个偷溜去做坏事的孩子。她踮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书架前,小心翼翼地搬开上面那几本厚重的政治学“掩护”,从下面抽出了一本封面花哨、标题是什么《月光下的誓言》的小说。 书不厚,装帧精美,带着淡淡的、旧纸张和印刷油墨的味道。她像做贼一样,把书揣在怀里,又迅速把“掩护”放回原位,然后踮着脚溜回床上,重新用被子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个脑袋和拿着书的手。 雪球已经啃完了那块姜饼边边,正满足地舔着爪子,见状也只是瞥了她一眼,又蜷缩起来准备继续睡觉。 特奥多琳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开始一项庄重而秘密的仪式。她借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月光,翻开了那本小说。 起初,她只是心不在焉地扫着那些华丽的辞藻和夸张的内心独白,心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想着克劳德,想着“河滩小姐”,想着自己那些蠢话。但渐渐地,随着情节的推进——舞会上的惊鸿一瞥,花园中的秘密交谈,身份的阻碍,家族的反对,男主角的才华与不屈,女主角的勇敢与挣扎……那些熟悉的、在现实中被她嗤为“幼稚”的桥段,此刻却仿佛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魔力。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文字,心跳似乎也随着书中人物的悲喜而微微起伏。当读到男主角为了证明自己,甘冒奇险去完成一项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时,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当读到女主角不顾世俗眼光,偷偷与男主角见面时,她的脸颊有些发烫;当两人因为误会而激烈争吵,女主角说出伤人的话,事后又后悔不已时…… 特奥多琳德猛地合上了书。 月光下,她的脸颊红得不可思议,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羞恼,有恍然,有窘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 这……这书里写的……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那个骄傲又敏感、口是心非、明明在意却非要说出伤人气话的女主角……那个才华横溢、处境危险、被女主角的家族视为“麻烦”的男主角……那些因为身份差距和外界压力而产生的猜疑、试探、争吵…… 这不就是……不就是她和克劳德·鲍尔某种程度的……翻版吗?!虽然没那么夸张,没那么戏剧性,但那种内核……那种别扭的、说不清的、既想靠近又害怕靠近,既依赖又试图掌控,既欣赏他的特别又恼恨他带来的麻烦和……心悸的感觉…… 天啊!她居然在和一本三流爱情小说共情?!而且共情的还是那个听起来就很“作”的女主角?! 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书扔到了床的另一头,仿佛那是什么不洁之物。然后再次用枕头捂住脸,在床上滚来滚去,无声地呐喊。 完了完了!朕真的不正常了!一定是被那个克劳德·鲍尔下了降头!不然怎么会看他写的那些枯燥文章不觉得烦,看他跟宰相吃饭就生气,听他提别的女人就吃醋,睡不着觉爬起来偷吃点心,现在还看这种无聊小说看到把自己代入进去?!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立刻、马上、恢复正常! 她猛地坐起身,深吸几口气,努力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情节和现实混淆的念头统统甩出去。对,明天!明天就恢复正常!做一个冷静、睿智、威严的德皇陛下!不再为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烦恼! 首先,对他好一点。不能再乱发脾气了,今天早上那样就……就很不好。要展现出陛下的大度和知人善任。嗯,可以问问他对海军预算的看法,或者对铁路电气化的建议,总之是正经的国事。让他看到,朕是认真在考虑他的意见,朕是值得他效忠和……嗯,信赖的君主。 态度要温和,语气要平稳,就像……就像对艾森巴赫那样,不对,才不能像对那个臭老头!就像对一位值得重视的臣下那样。不能再脸红,不能结巴,更不能说那些蠢话。 他会不会因为朕今天的态度太差,就……就觉得朕不可理喻,不想再尽心为朕谋划了?万一他真的觉得那个“河滩小姐”更懂他,更值得“欣赏”怎么办?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不行,得弥补一下。除了态度好,也许……还可以有点实际行动?比如……批准他之前提过的一些什么小演讲,反正就是几个年轻军官聚在一起讨论,不涉及具体预算和编制,应该不会引起太大反弹。或者……允许他动用宫廷图书馆里一些不常用的档案?显示朕对他的信任和支持? 可是,这样做会不会显得朕太……太迁就他了?会不会让他得意忘形? 特奥多琳德纠结地咬住了下唇。月光静静洒在她身上,银发如瀑,眼眸中倒映着清辉,也盛满了属于十七岁少女的、甜蜜而烦恼的筹谋。 算了,不想了。明天见机行事吧。总之,要对他好一点,让他知道,留在朕身边,为朕效力,是最好的选择。比去什么“河滩”见什么“小姐”,要有前途得多! 她重新躺下,拉好被子,闭上眼睛。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胃里有了食物,或许是因为那些纷乱的思绪在“对他好一点”这个明确的目标下暂时找到了归处,也或许是因为夜深到了极点,困意终于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在陷入沉睡前最后一刻,她脑海中模糊闪过的念头是:明天……要穿那套新做的、领口有银色刺绣的普鲁士蓝元帅服……会不会……太刻意了?还是穿平时那套吧……不,那套旧了……哎呀,好烦…… 月光偏移,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雪球细微的呼噜声,和床上少女终于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窗外,无忧宫沉睡在柏林郊外的春夜里,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河,明明灭灭。 第24章 不让我靠近你女儿,我靠近你儿子总行吧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走进书房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些许。她穿了那身新的普鲁士蓝元帅服,剪裁更加合体,衬托出少女纤细却挺直的腰身,领口和袖口的银色刺绣在晨光下闪着细腻而不张扬的光泽。银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小巧的耳朵。脸上没有昨夜辗转反侧的疲惫,反而因为不太的睡眠和某种隐秘的决心,透出淡淡的红晕,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甚至在经过走廊时,对一盆新换的、开得正艳的报春花,微微多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心情,显而易见地不错。 塞西莉娅女官长如常侍立在书房一角,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记录着陛下每一个细微的情绪变化和动作。她注意到陛下今天换了新制服,注意到陛下眼神中那丝罕见的、轻快的期待,也注意到陛下坐下后,目光第一时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书房门口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在面前摊开的海军预算草案上。 特奥多琳德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放缓、显得格外“沉稳持重”的语调开口 “嗯……鲍尔顾问昨日呈递的,关于海军新式炮舰技术路径的一些零散想法,朕看过了。虽有些地方过于……嗯,激进,但其中关于动力组冗余设计和射控系统整合的设想,倒也有几分可取之处,值得与海军部的专家进一步探讨。”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既能体现自己“虚心纳谏”、“认真考量”,又不显得过于急切。 “这样吧,塞西莉娅,你去请鲍尔顾问过来一趟。朕有些细节想当面问问他。另外……” 她想起昨夜“要对他好一点”的计划,补充道,“关于他之前提过的,在近卫军军官教导队进行小范围战术研讨的请求,朕觉得……嗯,可以酌情考虑。让他一并过来,朕听听他具体的安排,若无大碍,便准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肯定其价值,再提出“当面询问”以示重视,最后抛出“可以批准研讨”的胡萝卜,既显示了君主的恩典和开明,又维持了必要的矜持和流程。完美。特奥西琳德对自己这番开扬白相当满意,甚至觉得比艾森巴赫那老头的官腔也不遑多让。 “是,陛下。” 塞西莉娅躬身应道,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板。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出了书房。 特奥多琳德目送她离开,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海军预算草案上。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术语,今天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令人头痛了。她甚至难得有耐心地逐行审阅起来,手中的笔偶尔在页边写下几个简短的批注 等待的时间,似乎比平时更难熬一些。但特奥多琳德努力维持着专注,告诉自己这是陛下应有的庄重。她甚至开始在心里预演等会儿的对话:先谈海军技术,要问得专业一点,让他知道自己不是瞎指挥;然后自然过渡到战术研讨,批准时要稍微拿捏一下分寸,既显得大方,又不能让他觉得太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明显的一段距离。 特奥多琳德批注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第三次抬头看向门口,冰蓝色的眼眸里那丝轻快的期待,开始掺入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怎么还没来?塞西莉娅去请个人,需要这么久吗?就算鲍尔那家伙在住处,走过来也该到了。难道是在路上遇到了谁,多聊了几句?还是……那家伙又睡过头了? 这个可能性让她微微蹙眉。虽然那家伙有时看起来懒散,但应该不至于在陛下传召时还赖床吧? 就在她耐心即将耗尽,准备让侍从再去催问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塞西莉娅走了回来。只有她一个人。 特奥多琳德抬起眼,看向女官长身后——空无一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 塞西莉娅走到书桌前,微微躬身,用她那万年不变的、清晰却缺乏温度的语调汇报,“鲍尔先生不在其居所。据负责东翼客房清扫的女仆称,其床铺整洁,似已起身多时。询问门卫,记录显示,鲍尔先生于今晨约六时三刻,独自外出。” “外出?” 特奥多琳德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眯起,里面那点疑惑迅速被一股更强烈的、混合了错愕和被愚弄的恼火取代,“这么早?他又出去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昨天那扬“交锋”和深夜的自我剖析后,她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准备好“温和”、“持重”、“对他好一点”,结果一转头,人没了?招呼都不打一个,又跑出去了?把她和这皇宫当什么了?旅馆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回陛下,鲍尔先生并未留下今日行程报备。门卫只按规放行,并未询问其具体去向。” 塞西莉娅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撇清了宫廷事务处的责任——我们按规矩办事,他没说,我们没问,很正常。 “六时三刻……” 特奥多琳德咬着下唇,计算着时间。现在刚过八点,他已经出去一个多小时了。这么早,柏林大多数商店、沙龙、咖啡馆都还没开门,他能去哪儿?总不会又去施普雷河边“偶遇”那个什么“河滩小姐”吧?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让她心头火起。 不对,昨天才“警告”过他,他应该不至于今天就明知故犯……吧?可那家伙的胆子,她又不是不知道!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强压着火气问。 “未曾提及。” 塞西莉娅的回答简洁明了。 “……” 特奥多琳德沉默了。胸口那股因为精心准备却扑了个空而燃起的邪火,混合着对被忽略的不满、对未知去向的猜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淡淡的失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而此刻的鲍尔…… 蒂尔加滕区边缘的“老橡树”酒馆。 清晨的阳光还带着夜露的凉意,斜斜地照进这条相对僻静的街道。“老橡树”酒馆的木制招牌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吱呀”的声响。这里不是繁华的西区,也不是工薪阶层聚集的东区,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既有附近政府机构的下级职员匆匆路过,也能看到几个衣着体面但显然熬了夜、准备回家补觉的年轻绅士,摇摇晃晃地从酒馆里出来,钻进等候的马车。 克劳德坐在酒馆靠窗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还有一份摊开的《柏林日报》。报纸头版是昨天那扬议会辩论的综述,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人。 确切地说,他在“蹲”人。 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艾森巴赫宰相的第三子,也是最小的儿子,现年二十五岁。在施特莱茵家族中,这位三少爷的存在感远不如在近卫军服役、前途无量且被家族寄予厚望的长子,也不如在总参谋部任职、勤勉务实但性格略显沉闷的次子。在柏林社交圈,菲力克斯的名声……相当“独特”。 贵族子弟常见的毛病他一样不落:好赌、贪杯、爱玩、花钱如流水。但他又和那些纯粹的、惹人厌烦的纨绔子弟有些许不同——他不算太蠢,甚至有点小聪明,懂得看人眼色;他并不真的坏,至少没有欺男霸女的恶名,他的荒唐更多是“自我放纵”而非“伤害他人”;最重要的是,他对家族政治和军事那一套兴趣不大,对父亲的宰相事业更是避之唯恐不及,这让他成了施特莱茵家一个尴尬又有点可爱的“异类”。 在克劳德的情报拼图里,菲力克斯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当他在外“纵情声色”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他多半不会直接回家——以免撞上早起准备去宰相府的父亲,或者被母亲和姐姐唠叨——而是会溜达到“老橡树”酒馆,点一份能解酒的浓汤和黑面包,再灌上几杯黑咖啡,等酒意和倦意都散得差不多了,才会像个“正常人”一样回府。 这是一个完美的接触目标。年轻,相对单纯,对家族核心事务不感兴趣且有一定疏离感,有固定的、可预测的行踪。更重要的是,他是艾森巴赫的儿子,是艾莉嘉的哥哥。宰相警告他离艾莉嘉远点,可没说不准接触他儿子。 再说了,不让他接近艾莉嘉可以用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啊之类的理由,不让他接近他儿子?总不能说他是个Gay吧 克劳德看了眼怀表。六点五十分。根据“线报”,菲力克斯少爷昨晚应该在“蓝鸟”俱乐部有一扬牌局,按照惯例,牌局会持续到凌晨三四点,然后他会和几个牌友喝上几杯,大约在五六点离开俱乐部。考虑到路程和可能的“其他耽搁”,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出现在“老橡树”的概率最大。 他在赌。赌菲力克斯今天会按照“剧本”行动。如果赌错了,他这一大早的蹲守就白费了,还得想办法再找机会。但他觉得值得一试。与菲力克斯建立某种联系,哪怕只是表面上的“酒肉朋友”关系,都可能是未来有用的一步闲棋。至少,能让他对宰相家族的了解,不再仅仅局限于公开信息和艾莉嘉那有限视角。 酒馆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清晨的凉风和街道上隐约的车马声。克劳德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进来了。目标出现。 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但料子极好的深蓝色丝绒晚礼服外套,里面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领结歪在一边。淡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圈发黑,脸色因为宿醉和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遗传自家族的灰蓝色眼睛,此刻却因为酒精的余韵和某种亢奋,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点……狂野。他走路稍微有点晃,但还不至于摔倒,显然酒已经醒了大半。 他径直走到吧台,用指关节敲了敲台面,声音沙哑但响亮:“老规矩!浓汤,双份面包,咖啡要滚烫的,能烫死人的那种!” 语气熟稔,显然是常客。 “马上,菲力克斯少爷。” 吧台后胖乎乎的老板显然认识他,见怪不怪地点点头,转身去后厨吩咐了。 菲力克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才转过身,准备找个位置坐下。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酒馆内部——这个时间点,客人不多,除了几个默默吃早餐的职员,就只有窗边那个独自看报纸的年轻男人有点显眼。 他的目光在克劳德身上停顿了半秒,大概觉得有点眼熟,但宿醉的大脑一时没对上号。他晃了晃脑袋,准备往自己常坐的角落走。 就在这时,克劳德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菲力克斯的视线,然后,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介于礼貌和“同道中人”之间的了然微笑。 这个微笑和点头很微妙。不是谄媚的讨好,不是疏远的礼貌,更像是一种“我懂你状态”的无声问候。尤其是在菲力克斯此刻这种“战后余烬”般的狼狈时刻,这种不带评判、甚至有点“同病相怜”意味的示意,比任何华丽的问候都更让他感到舒服。 菲力克斯的脚步停住了。他眯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又仔细打量了克劳德几眼。这次,记忆的齿轮开始转动。这张脸……好像在哪儿见过?报纸上?对了!好像就是最近老在报纸上写些吓人文章的那个……叫什么来着?鲍尔?对,克劳德·鲍尔!那个“御前顾问”! 认出对方的身份,菲力克斯非但没有露出警惕或厌恶的神色,反而眼睛更亮了,脸上浮起一种混合了好奇、玩味和“有意思居然在这儿碰到”的兴奋表情。他本来就是个爱凑热闹、对“非常规”人物感兴趣的人,眼前这位可是最近柏林风口浪尖上的名人!而且看对方的样子,也是刚熬了夜或者起得极早?同道中人? 他立刻改变了方向,不再走向角落,而是径直朝着克劳德的桌子走了过来,脚步虽然还有点飘,但气势很足。 “嘿!” 菲力克斯毫不客气地在克劳德对面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身体前倾,胳膊撑在桌上,那双因为熬夜和酒精而布满血丝、但此刻闪烁着亢奋光芒的灰蓝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克劳德,“我没认错吧?克劳德·鲍尔?写那些……嗯,挺带劲文章的那位?” 他的语气直接,带着点宿醉的粗哑,但没什么恶意,更像是在确认一个有趣的发现。 “正是在下。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少爷,幸会。” 克劳德放下报纸,语气平静,既没有因为被认出而惊讶,也没有因为对方略显粗鲁的搭讪而不悦。 “哈!还真是你!” 菲力克斯乐了,重重地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靴子上沾着的泥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忧国忧民’的大顾问,这时候应该在皇宫里陪着陛下批阅奏章,或者对着地图琢磨怎么用‘钢铁巨兽’碾平法国人呢!怎么跑这儿来了?也来‘醒醒神’?” 他用下巴指了指克劳德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黑咖啡,又回头朝吧台喊:“嘿!我的那份送到这儿来!再给这位……鲍尔先生来一杯一样的!记我账上!” “好的,少爷。” 吧台后的老板应道。 “多谢。” 克劳德微微颔首,没有拒绝对方这突兀的、但显然出于一时兴起的“请客”。他看着菲力克斯那张写满“快告诉我你为什么在这儿”的好奇脸,淡淡一笑,“批阅奏章是陛下的事,顾问只需要在有想法的时候提供想法。至于为什么在这儿……柏林清晨的空气不错,适合思考。顺便,看看这座城市的另一面。” “另一面?” 菲力克斯挑了挑眉,随即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脸上露出那种“我懂你”的暧昧笑容,还挤了挤眼,“明白,明白!‘体察民情’嘛!你们文化人都爱这么说!不过说真的,这儿有什么好‘体察’的?除了几个和我一样喝多了的倒霉蛋,就是赶着去上班、一脸苦相的公务员。要我说,真想看‘柏林’,晚上去‘蓝鸟’或者‘金锚’,那才叫精彩!” 这时,老板端着餐盘过来了。一大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肉香的浓汤,几块烤得焦黄的黑麦面包,两杯冒着热气的、闻起来就苦得要命的黑咖啡。菲力克斯迫不及待地端起浓汤,吹了吹,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啊……活过来了……这的浓汤,比宰相府厨子做的醒酒汤管用一百倍!” 他放下碗,抓起一块黑面包,蘸了蘸汤,塞进嘴里,大口咀嚼着,毫无贵族用餐的优雅仪态,但透着一种粗犷的真实感。他一边吃,一边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继续打量着克劳德,搞的跟在看什么新奇动物一样的。 “我说,鲍尔先生,” 他咽下食物,灌了一大口黑咖啡,苦得脸都皱了起来,但眼神更亮了,“你那篇关于什么‘钢铁怪物’的文章,我看了!老实说,没完全看懂那些技术玩意儿,但听起来……真他妈带劲!比看骑兵冲锋有意思多了!轰隆隆碾过去,枪炮都打不穿?真的假的?” 他的问题直白,甚至有点幼稚,但兴趣是真实的。 “技术细节有待验证,但思路是可行的。” 克劳德端起新送来的咖啡,抿了一口,很苦,但提神。“关键在于打破堑壕战的僵局,减少无谓的牺牲。” “减少牺牲?对对对!这个好!” 菲力克斯用力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我二哥……在总参谋部那个,以前回家老是叹气,说现在的仗没法打,冲锋就是送死。他那个人,死脑筋,但说的应该是实话。要是真有你文章里说的那种东西,说不定能少死好多人。”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其平日形象不符的、极其短暂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被惯常的玩世不恭所取代:“不过,你这文章可把好多人得罪惨了。我父亲……嗯,宰相阁下,前几天在家吃饭时,脸色可不怎么好看。还有总参谋部那些老家伙,听说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你是在侮辱普鲁士军人的荣誉,说真正的勇士就该用刺刀和勇气决胜,而不是躲在铁壳子里。” “荣誉需要用士兵的生命来堆砌时,这种荣誉本身就值得怀疑。” 克劳德平静地说。 菲力克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哐当作响,把旁边几桌客人都吓了一跳。 “说得好!” 他大声道,引得周围人侧目,但他毫不在意,眼睛放光地看着克劳德,“这话说得在理!我父亲和那些老古董,整天把‘荣誉’、‘传统’挂在嘴边,可他们自己又不上前线!死的都是普通士兵,是像汉斯老板儿子那样的年轻人!我听说库页岛那边,日本人一个团上去,一下就没了,为了夺取一道几十米长的壕沟!这他妈的叫什么荣誉?为了个小破岛有什么好争的,那里好的不冻港都在大明手里,他们也不敢打,就争这破地方,真是搞笑!” 他的话越发肆无忌惮,显然酒精和情绪让他放下了不少戒备。克劳德静静听着,没有附和,也没有阻止。 菲力克斯发泄完,又灌了一大口咖啡,抹了抹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分享秘密的意味:“我跟你说,鲍尔先生,我其实挺佩服你的。真的。柏林城里,多的是像我这样的废物,” 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还有那些整天在沙龙里夸夸其谈、实际上屁事不干的公子哥,再就是我父亲那样……嗯,一切为了‘稳定’和‘秩序’的老官僚。敢像你这样,把大家心知肚明但不敢说的问题,用那么直接、甚至有点吓人的方式捅出来的人,太少了。” “而且,” 他坐直身体,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愤愤不平,“你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怎么说你!我昨晚在‘蓝鸟’,听到几个跟我父亲……嗯,理念相近的叔伯辈在那里议论你,说你是……是什么‘社会主义派来的破坏分子’,是‘想用激进思想毁了帝国根基的危险人物’,还说陛下用你是……是被你蛊惑了!简直放屁!”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又不由自主地拔高,引来更多目光。“他们懂个屁!他们就是怕!怕改变!怕动了他们的奶酪!我父亲那一套,稳是稳,可帝国就像一栋老房子,光靠修修补补,不换掉那些烂掉的梁柱,迟早要塌!他们看不到,或者假装看不到!” 克劳德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位情绪激动的宰相公子。这和他预想中那个纯粹的纨绔子弟形象,似乎有些出入。菲力克斯对现状的不满,对父亲所代表体系的批判,虽然可能掺杂了个人不得志的怨气,以及对“离经叛道”者的天然好感,但其中的真切,却不像是伪装。 “菲力克斯少爷,您言重了。我只是提出一些问题和可能性。” 克劳德适度地谦逊了一下。 “哎呀,叫什么少爷,听着别扭!叫我菲力克斯就行!” 菲力克斯挥了挥手,又凑近了些,,“说真的,鲍尔,我有点后悔没早点认识你!早知道你是这么有意思、敢说真话的人,我早就找你喝酒去了!管别人怎么说!那些骂你的人,八成是自己肚子里没货,又见不得别人有想法!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他猛地一拍克劳德的肩膀,力道不小,差点把克劳德手里的咖啡拍洒。“以后在柏林,有什么事,或者有人找你麻烦,你可以来找我!别看我这样,在蒂尔加滕和米特区,我还是有点面子的!至少,‘蓝鸟’、‘金锚’这些地方,我说话好使!” 这突如其来的“江湖义气”和“罩着你”的宣言,让克劳德有些哭笑不得。但无论如何,初步接触的目的似乎超额完成了。不仅搭上了线,对方还主动递出了“友谊”的橄榄枝,虽然这“友谊”的含金量和可靠性有待商榷。 “那就先谢过了,菲力克斯。” 克劳德从善如流,改了称呼。 “谢什么!都是朋友!” 菲力克斯豪气地一挥手,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褪去些许,被一种真实的、混合着挫败和烦躁的情绪取代。他端起已经半凉的咖啡,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杯子,长叹一声。 “唉……鲍尔,不瞒你说,认识你是高兴,可我最近烦心事也不少。” “哦?说来听听。” 克劳德做出倾听的姿态,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 “还不是为了……嗯,一个女人。” 菲力克斯抓了抓自己凌乱的淡金色头发,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扰,“一个……特别特别美的贵族小姐。真的,美得不像话!我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在柏林见过的漂亮姑娘不少,可像她那样的……啧,真是头一回见!眼睛像蓝宝石,头发像阳光下的金子,笑起来……上帝,我感觉魂都要被她勾走了!” 他描述得有些夸张,但那种陷入情网的痴迷和苦恼,倒是情真意切。 “那岂不是好事?既然喜欢,大胆追求便是。” 克劳德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追求?我倒是想!” 菲力克斯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意识到失态,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可总是有人抢风头!那些该死的、自以为是的文官,还有几个跟我一样的容克子弟,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送花、写情诗、邀请参加舞会、骑马打猎……妈的,他们会的我也会啊!我骑马、击剑、打枪,哪样差了?怎么就……怎么就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呢?那小姐对我也就……嗯,客客气气的,没什么特别的表示。真是气死我了!” 他越说越气,拿起一块面包,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位为情所困、颇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感觉的宰相公子,心中了然。又是一个典型的、试图用“传统容克魅力”去追求现代淑女,却不得其法的愣头青。 “菲力克斯,你有没有想过,问题可能出在……策略上?” “策略?” 菲力克斯一愣,茫然地看着他。 “对,策略。追姑娘,从某种角度说,和打仗有点像。不能只会正面强攻,猛打猛冲。你骑马击剑好,别的容克少爷难道就差很多?大家半斤八两,她早看腻了。你直接送花邀请,别人也送也请,你怎么脱颖而出?这不就跟堑壕战一样,双方都在正面堆人命,谁也突破不了,纯属消耗,最后看谁先撑不住,或者看谁运气好没被流弹打死。” 这个比喻有点糙,但异常生动,菲力克斯瞬间就听懂了,眼睛瞪大:“你是说……我一直在打堑壕战?正面硬刚?所以没效果?”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得学会……迂回。” 克劳德点点头。 “迂回?怎么迂回?” 菲力克斯来了兴趣,身体也前倾过来,仿佛在听军事机密。 “首先,你不能老强调自己会骑马击剑。这是容克的基本功,不稀奇。你得有点别人不会,或者不太擅长,而你会的东西。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最好能和她,或者她身边重要的人,产生联系。” “比如?” 菲力克斯急切地问。 “比如,你知道那位小姐的父亲,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收藏?某种特定的艺术品?或者对某类历史、科学话题感兴趣?” 克劳德引导道。 菲力克斯皱着眉头想了想:“她父亲?好像……特别喜欢收集各种矿石标本,尤其是来自殖民地的稀有矿石,书房里摆了一大堆。还喜欢研究点东方哲学,书房里好多大明、东瀛的书,不过我看不懂。” “很好!” 克劳德一击掌,“这就是突破口。下次你去她家拜访,或者有机会和她父亲交谈,别总聊打猎舞会。想办法——哪怕是通过你父亲的关系或者别的渠道——搞一两块比较难得、但又不至于太夸张的殖民地矿石标本,或者弄一本装帧精美、有权威注释的大明或东瀛哲学典籍的德文译本。不用多贵重,关键是‘投其所好’,显得你用心,而且懂得他真正在意的东西。父亲一高兴,对你好感倍增,在他女儿面前替你说几句好话,比你送一百朵玫瑰都有用。这就叫‘攻其必救’,迂回包抄!” 菲力克斯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我怎么没想到!她父亲好像一直想要一块南非新发现的那种什么……原石标本,但市面上很难搞到真的……” “那就想想办法。这比你跟十个情敌在赛马扬上拼个你死我活,效果强多了。” 克劳德肯定道,然后话锋一转,“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你要多去了解那位小姐本人真正喜欢什么,而不是你认为她应该喜欢什么。” “她喜欢什么?我知道啊!画画,看小说,还特别喜欢关注法国、大明、东瀛那边最新的时装和首饰款式,整天和她的女伴们讨论这个。” 菲力克斯立刻说道,看来也不是完全没下功夫。 “这就对了!那你和她聊天的时候,还总说你的马多快,剑多利吗?” 克劳德反问。 菲力克斯语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下次见面,试着聊聊这些。聊聊最近柏林画展上某幅画的风格,聊聊你看过的某本有意思的小说——哪怕是通俗小说,聊聊维也纳或者上海最新的时装潮流。不用你很精通,但至少要做点功课,能接上话,能提出一点自己的、哪怕是很浅显的看法。让她觉得,你不仅仅是个会骑马挥剑的武夫,你也有点生活情趣,懂点风雅,愿意了解她的世界。这样,她才会觉得和你说话‘有趣’,和那些只知道炫耀自己肌肉和家世的家伙‘不一样’。” “等你在这些方面建立了‘有趣’、‘懂我’的形象之后,再偶尔、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你骑马赢了谁,或者击剑又有了什么心得。这时候,你的武力值就不再是单调的炫耀,而是变成了‘锦上添花’——看,我不但有趣,还很强!这才叫魅力叠加,事半功倍。” 菲力克斯已经听呆了,嘴巴微微张着,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以前追女孩,就是送礼物、献殷勤、展示武力三板斧,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玩! “最后一点,要懂得给自己‘立人设’。除了有趣、强健,你还可以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嗯,深度。” “深度?什么深度?” 菲力克斯茫然。 “比如,聊天时,可以偶尔引用一句东方哲学的格言,或者对某个科学新发现表示一点恰当的、听起来很懂行的好奇和见解——当然,前提是你真的稍微了解一点,别露怯。让她觉得,你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不仅仅是宰相家爱玩的公子,也不仅仅是骑马击剑的好手,你内心深处,还有着对知识、对世界、对未来的思考和探求。这种‘反差感’和‘神秘感’,对女孩子来说,往往有致命的吸引力。” 克劳德说完,靠回椅背,看着已经完全陷入沉思、脸上表情变幻不定的菲力克斯。这套“泡妞兵法”组合拳,其实融合了后世基本的社交心理学、自我营销和恋爱技巧,对于1912年还处于相对传统追求模式的柏林容克子弟来说,无异于降维打击。 “我的上帝……” 菲力克斯喃喃自语,眼神从迷茫到震惊,再到狂喜,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上。他猛地抓住克劳德放在桌上的手,用力摇晃。 “鲍尔!不!克劳德!我的好兄弟!你简直是天才!不,是情圣!是爱神派来拯救我的天使!这套……这套‘战术’,太绝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迂回!投其所好!建立有趣形象!锦上添花!还有立人设!对对对!就是这样!我以前真是太蠢了!就知道傻乎乎地往前冲!”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借这套“兵法”抱得美人归的光明前景。“矿石标本!东方哲学!时装画展!还有……还有偶尔谈谈科学!老天,我感觉我已经脱胎换骨了!克劳德,你这朋友我交定了!以后在柏林,谁敢跟你过不去,就是跟我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过不去!我绝对挺你!”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又被推开,一个穿着体面、但面容焦急的仆人匆匆走了进来,目光快速扫过酒馆,看到菲力克斯,立刻小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快速说了几句什么。 菲力克斯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变回了那种宿醉加烦躁的萎靡模样。他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我吃完就走!” 仆人不敢多说,恭敬地退到一旁等候。 “唉,家里来催了。” 菲力克斯苦着脸对克劳德说,迅速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又灌了一大口咖啡,“估计是我父亲找我,或者我母亲又有什么安排。真烦。” 他站起身,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和“同道中人”的认同:“克劳德,今天能遇见你,真是走运!你说的那些,我记下了!绝对按你说的办!等我好消息!你也小心点,柏林盯着你的人不少。有事一定来找我!‘老橡树’或者‘蓝鸟’,提我名字好使!” 说完,他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外套,跟着仆人快步离开了酒馆,背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街道上。 克劳德看着空了的对面座位,和桌上狼藉的杯盘,端起自己那杯已经温了的咖啡,慢慢喝完。 “老橡树”……“蓝鸟”……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一颗意外的棋子,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在了棋盘上。虽然这颗棋子本身未必有多大力量,也极不稳定,但放在合适的位置,或许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起到一点微妙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通过他,或许能更自然地了解一些关于宰相府的消息,而且,有了这层“酒肉朋友”兼“恋爱导师”的关系,未来如果需要宰相那边有什么“不便官方出面”的消息传递或试探,这也是一条潜在的、非正式的渠道。 当然,风险也有。菲力克斯嘴巴不严,行事冲动,和他走得太近,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让艾森巴赫更加警惕。但权衡之下,这步闲棋,下得值。 他放下空杯,结了账,(这家伙tm走了没结账!!)起身离开了“老橡树”酒馆。阳光已经变得明亮而温暖,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该回去了,目的达到了,在宫外也没事干 第25章 朕去把你阉了做宦官! 特奥多琳德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至少她自己认为是这样。她穿着那身崭新的普鲁士蓝元帅服,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银发一丝不苟,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去,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面前一份摊开的、带着外交部火漆印的机密简报,努力维持着“日理万机、沉稳持重”的君主形象。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偶尔瞥向门口方向的、飞快而隐蔽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并未完全平息的波澜。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个家伙才姗姗来迟,而且进来时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去花园散了会儿步,她像个傻子一样空等那么久,还暗自排练了许久“温和开扬白”。 克劳德·鲍尔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陛下,日安。听闻陛下召见。”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也没有为“迟到”做任何解释。这让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爽,又悄悄冒了个头。哼,装得倒像!也不知道一大早跑去哪里野了! “嗯。” 她故意用鼻音应了一声,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又“专注”地看了几行简报,才仿佛刚刚注意到他一样,抬起冰蓝色的眼眸,开口道:“鲍尔顾问来得正好。朕这里刚收到两份从伦敦和华盛顿发回的情报简报,有些……令人不安的趋势。你且看看。” 她将面前那份文件往桌边推了推,示意他上前来看。姿态摆得很足,既显示了“咨议”的重视,又维持了必要的距离和威仪。 克劳德依言上前两步,但没有越过那条无形的“臣下界限”,只是微微倾身,目光快速扫过简报上的内容。 简报是德文,内容源自帝国驻外使馆和情报人员的分析汇总。 关于英国的部分,措辞谨慎,但透露出的信息却不容乐观:工党在议会中的影响力持续上升,这本身并不稀奇。但报告着重指出,工党内部以及更广泛的英国社会主义运动,正出现明显的“激进化”倾向。原本以费边社渐进改良主义为主流的思潮,正受到来自“车间代表运动”和更激进意识形态的强烈冲击。报告提及了越来越频繁的、超出传统工会框架的罢工,尤其是煤矿、铁路等关键行业;提到了基层工人中蔓延的对“议会道路”成效的怀疑;更提到了某些激进派别开始公开谈论“直接行动”和“阶级斗争的最终形式”,虽然尚未成为主流,但扩散的苗头已引起英国内部保守势力和外国观察家的高度警惕。简报最后总结:英国的社会矛盾在加剧,传统的两党政治格局受到冲击,不排除未来几年发生大规模社会动荡或政治危机的可能。 关于美国的部分,则聚焦于一个影响深远的事件:美国联邦储备系统的建立,正遭遇来自各方势力的巨大阻力,步履维艰。报告分析了反对力量的构成:华尔街部分传统金融巨头担心失去特权;中西部农业州和中小企业主担忧新的中央银行会被东部银行家控制,损害自身利益;一些持孤立主义和反中央集权理念的政治势力强烈反对;甚至公众中也存在对“又一个金融怪物”的不信任。虽然威尔逊总统强力推动,但相关法案在国会陷入僵局,各方博弈激烈,前景不明。简报指出,如果美联储建立失败或严重延期,将对美国金融体系的稳定、应对经济周期的能力,乃至其全球经济地位,产生深远负面影响,也可能加剧美国国内的政治分裂。 两份简报,分别指向当今世界两个最重要、也最富活力的资本主义国家内部正在滋生的、不同性质但同样危险的裂痕。英国是社会层面的阶级矛盾激化,冲击政治稳定;美国是经济利益与政治理念的撕裂,阻碍国家金融现代化进程。任何一个出现问题,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波及全球,自然也会影响到德意志帝国的外部环境和战略考量。 克劳德看完,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这些趋势,与他记忆中的历史走向大体吻合,甚至因为“法兰西至上国”这个意外变数的存在,国际局势的紧张和各国国内矛盾的发酵,可能比原历史线更早、更剧烈一些。英国工运的激进化,是帝国主义发展到极致、内部矛盾难以调和的必然;美联储的难产,则是美国这个新兴巨人成长过程中,中央与地方、资本与民众、传统与现代之间不可避免的阵痛。 但简报将其列为“令人不安的趋势”,并特意呈递给德皇,显然不是让他复习历史的。这是抛给他的又一个问题,或者说,又一次试探——看看这位“眼界开阔”的顾问,对世界大势有何见解,又能为帝国提出怎样的应对之策。 他直起身,迎向特奥多琳德的目光 “看完了?” 特奥多琳德问,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有何看法?” “陛下,看是看完了。看法……也有一些。但恕臣直言,看了,有看法,又能怎么样呢?” 特奥多琳德眉头蹙起:“你这是什么意思?朕让你看,自然是希望听听你的分析,你的建议!难道朕的内阁和外交部,呈递这些简报,只是让朕‘看看’而已吗?” “陛下息怒。臣并非推诿,也绝非认为这些情报不重要。恰恰相反,英国工运激化,美国金融改革受阻,都是影响深远的大事,帝国必须密切关注。但问题的关键在于……” “关键在于,帝国目前能做什么?或者说,陛下您,以及臣这个顾问,目前能实际影响什么?” “英国工人是否罢工,美国国会是否通过法案,那是伦敦和华盛顿的事。帝国的外交部、情报机构自然会有专业的分析和应对建议,那些建议会通过正规渠道,经由宰相和相关部门审议、权衡,最终形成帝国的外交政策和行动方针。那是一个庞大、专业、且层级分明的体系在运作。” “而臣,不过是陛下您私人聘请的一个顾问,没有正式官职,不隶属任何部门,手里除了陛下给予的一点信任和一支笔,别无长物。臣的意见,哪怕再精辟,再‘有远见’,在帝国那套成熟的官僚和决策体系面前,也不过是……一些可以参考的‘杂音’,或者,是某些人眼中需要被‘审慎评估’乃至‘警惕’的‘奇谈怪论’。” “说句不太中听,但或许是实情的话,” 克劳德的声音压低了些,目光扫过塞西莉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落回特奥多琳德微微睁大的眼眸上,“陛下您要用什么人,推进什么事,在无忧宫之外,在涉及具体人、财、物和权力分配的事情上,很多时候,恐怕也得……看看艾森巴赫宰相阁下,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那些力量的心情和脸色。他们若觉得可行,自会‘科学评估’、‘稳步推进’;他们若觉得不可行,或者触动了利益,便有无数种方法,让事情‘研究研究’、‘从长计议’,最后不了了之。就像之前那份‘军事技术评估委员会’的建议,又或者,像臣之前提出的那些‘试点’构想。” “所以,陛下问臣对英美局势的看法,臣可以说:英国社会矛盾深化,需警惕其对外转移矛盾的可能,尤其是殖民地问题上;美国内政纷争,其金融霸权之路或有坎坷,但国力上升趋势难改,帝国需在合作与竞争中寻找新定位……这些都是老生常谈,外交部的先生们肯定说得比臣更专业、更周全。” “但然后呢?陛下听了,点点头,或许会觉得臣有些见识。然后呢?陛下能立刻下令调整对英、对美政策吗?能绕过现有体系,采取什么秘密行动施加影响吗?恐怕不能。最终,这些信息和建议,还是会流入那套庞大的官僚机器,按照既定的流程和各方博弈的结果,被消化、稀释、乃至变形。” “至于臣,臣能做的,顶天了,也就是在无忧宫这片小天地里,陪陛下聊聊天,解解闷,或者在纸上谈兵,谋划一些看似美好、但落地艰难的长远构想。出了宫,臣也就是个能写几篇文章,在沙龙和咖啡馆里发发言,试图用文字潜移默化地影响一点舆论风向的……文人。仅此而已。” “还能咋整啊,陛下?” 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呆呆地看着克劳德。嘴唇微张,似乎想反驳,想斥责他这种消极、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态度,但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对啊……还能咋整啊? 她是帝国的最高元首,法律上拥有无限的权力。但这份权力,在绝大多数时候,必须通过一个庞大、复杂、盘根错节、且运行了数十上百年、早已形成强大惯性和自身逻辑的官僚体系来行使。这个体系有它的规则,有它的利益,有它的“共识”,也有它的……惰性与阻力。 艾森巴赫宰相,就是这个体系最核心的代表和操盘手。他本人或许忠诚,或许以帝国利益为重,但他所代表的,是整个统治阶层的“稳健”意志和现有利益格局。任何试图剧烈改变现状、或者触动深层利益的举动,都会在这个体系中遇到无形的、却坚韧无比的“消化”和“迟滞”力量。一封信可以让她“病假”,一个“评估委员会”可以让危险的军事构想无限期拖延,而她所构想的“第三条路”,更是举步维艰。 她可以召见克劳德,可以听他的见解,可以欣赏他的才华,甚至可以给予他“御前顾问”的头衔和有限的信任。但然后呢?她无法直接给他实权,无法让他绕过整个官僚系统去推行任何实质性的政策。她甚至连他今天早上去了哪里、见了谁,都无法实时掌握,只能在这里等他“姗姗来迟”,然后从塞西莉娅那里得到一句“去向不明”。 至于那些远在伦敦和华盛顿的风云变幻……她除了在简报上签署“已阅”,除了在御前会议上听大臣们各抒己见,除了在心里担忧焦虑,还能做什么?直接给英国国王或者美国总统写信,阐述她的“高见”?那只会成为国际笑话。 特奥多琳德垂下眼帘,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盯着简报上那些冰冷的铅字,那些关于罢工、法案、博弈、危机的词汇,此刻在她眼中仿佛都扭曲成了嘲讽的符号,嘲笑着她的“日理万机”,嘲笑着她的“雌心壮志”,也嘲笑着她此刻哑口无言的窘迫。 “你……可以不用说得这么难听的。” 这话没什么气势,甚至带着点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委屈,像是不想面对过于赤裸的现实。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这位小陛下此刻的表情,褪去了君主的威严,更像是一个被迫直面残酷现实的、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女。他刚才那番话,确实有些尖锐,但也是时候让她更清醒地认识自己所处的位置和真正的力量边界了。一味的安慰和鼓励,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就在这微妙的、带着点尴尬和沉重余韵的沉默中,克劳德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像是很随意地问道: “对了陛下,有个事情,臣之前可能没太留意。今年1月12日帝国议会选举,最后的结果,是哪家成了议会第一大党来着?保守党,还是……社会民主党?” 他问得突兀,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仿佛刚才那番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特奥多琳德被他问得一愣,思绪还没从“无能狂怒”和“委屈现实”中完全抽离,下意识地回答道:“当然是保守党。艾森巴赫宰相领导的保守党联盟虽然席位比上次略有减少,但还是维持了第一大党的地位。社会民主党这次表现也……嗯,还算可以,成了第二大党,但距离保守党还有点距离。”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意味,但随即,她看到克劳德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错愕? 虽然那错愕的神情很快就消失了,快得像是她的错觉,但特奥多琳德还是捕捉到了。她心头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而且,他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觉得结果不该是这样? 克劳德心中确实掀起了波澜。在他的记忆中,原本历史线上的1912年1月帝国议会选举,德国社会民主党取得了历史性胜利,获得了34.8%的选票和110个议席,成为帝国议会第一大党,这是德国社民党在德意志帝国时期取得的最高成就,也是第二国际的辉煌顶点,震惊了整个欧洲。而保守党尽管仍是重要力量,但已退居次席。 可现在,特奥多琳德告诉他,保守党依然是第一大党,社民党只是“表现还可以”的第二大党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是他这个“穿越者”的记忆出现了偏差,这个平行世界的历史细节本就不同。要么……就是有某种强大的力量,在这个时间点,显著地改变了政治力量的对比,压制了原本应该更强势的社民党。 联想到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这个人,联想到他那封绵里藏针的信,联想到他掌控下的庞大官僚体系和与容克、资本家的紧密联盟,以及他“科学评估”、“稳健推进”的执政风格…… 一个清晰而令人心悸的结论浮现在克劳德脑中。 是艾森巴赫。这位帝国宰相,凭借其老辣的政治手腕和对帝国机器的深刻掌控,在原本社民党势头最盛、可能冲击保守党统治根基的1912年选举中,成功地……压制、分化、或者用某种方式,改变了结果,至少是极大地削弱了社民党的胜利果实,稳固了保守党的第一大党地位。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原本历史线上,1912年的社民党胜利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时代潮流的一部分。艾森巴赫能“逆流而上”,哪怕只是部分地改变了结果,其所展现出的政治能量、对选举机器的操控能力、以及对反对派的打击和分化手腕,都远超克劳德之前的预估。 这位“老狐狸”,不仅仅是一个守成的官僚,一个善于“程序拖延”的宰相。他更是一个在帝国政治最深层的权力游戏中,拥有着可怕影响力和实际操控能力的顶级玩家。他能让一个原本应该创造历史的左翼政党,在关键时刻“表现还可以”但“差得远”。这其中的运作,恐怕涉及了舆论引导、选区划分、利益交换、乃至更不可言说的手段。 “第三大党呢?” 克劳德追问,脸上那丝错愕已然不见,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第三?是进步人民党,也叫前进党。席位也不少,不过他们……嗯,主张有点杂,有时候偏向自由派,有时候又和保守党合作,墙头草一样。” 特奥多琳德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党派观感一般,“他们有些主张倒是和你的文章,或者社会民主党那边有点像,也说什么国家应该在某些领域更积极,要搞什么‘民族共同体’、‘劳资和解’……乱七八糟的,左右摇摆的墙头草” “前进党……法团主义倾向……” 克劳德低声重复,若有所思。前进党在原本历史上是自由派左翼,但在这个时空,似乎因为“法兰西至上国”的刺激和内部社会矛盾,其思想光谱发生了偏移,更强调国家整合与社会合作,带上了些社团主义,或者法团主义的色彩。这倒是一个可以观察,甚至可能在某些议题上争取的中间力量。 “你问这个干什么?” 特奥多琳德疑惑地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探究,“这和刚才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不过,听了陛下的介绍,臣倒是忽然有了个想法。” 克劳德抬起眼,“一个或许能稍微绕开一点现有官僚体系,又能做点实事,还能……顺便给陛下积累些人望和实际力量的想法。不过,这想法需要钱,也需要人,更重要的是,需要陛下授权,另立一个……嗯,新的人事和事务单位。” “另立单位?” 特奥多琳德眉头蹙起,“你想干什么?绕过内阁和宰相府?这怎么可能?议会和财政部门第一个就不会通过!” “不,不是完全绕过,是……另辟蹊径。这个新单位,职责可以设定得比较……‘技术性’和‘公益性’。比如,就叫……‘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简称‘资源总署’。” “‘资源总署’?” 特奥多琳德念着这个拗口的名字,一脸莫名其妙,“这是干什么的?” “顾名思义,主要干三件事。” 克劳德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市容市貌。负责柏林,乃至未来其他主要城市的街道清洁、垃圾处理、公共设施维护、贫民窟初步改造。让城市看起来更干净,更体面,减少疫病,提升帝国形象和市民的……嗯,幸福感。这是面子,也是里子。” “第二,监督与促进资源回收。建立一套体系,对工业生产、商业活动、乃至居民生活中产生的废料、垃圾,进行分类、回收、处理,将其中有价值的部分重新利用,变废为宝。这既能减少污染,节省资源,长远看,甚至可能发展出一个新的产业。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套回收体系,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到帝国的工业生产和商业流通的末端,掌握很多‘不起眼’但真实的数据——哪些工厂产出什么废料,数量如何,哪些区域消费水平如何,垃圾构成怎样……这些信息,平时没人注意,但积累起来,就是了解帝国经济毛细血管的宝贵情报,更何况这意味着我们拥有了一个直属皇权的监督体系,现在是监督点垃圾,之后监督什么……哼哼。” “至于第三件事……那是以后的事。但前两件事做起来,尤其是第二件事的‘监督’职能,本身就意味着我们需要一支队伍,一支可以合法在城市和工业区活动、进行检查、登记、甚至有一定强制力的队伍。这支队伍,可以以‘保障公共卫生、促进资源节约’的名义组建,进行准军事化训练和管理,配备统一的制服、标识和简单的装备。他们不隶属军队,也不属于警察,直接对‘资源总署’,也就是对陛下您负责。”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市容改善,听着是好事,能收买民心;资源回收,更是闻所未闻,但听起来很有道理,而且……确实能接触到很多底层信息;而一支直属的、准军事化的队伍……这简直是…… “你是说……朕可以有一支……自己的人?”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可以这么理解。但这支队伍的定位必须是‘服务性’、‘技术性’的,绝不能表现出任何政治或军事倾向。初期规模要小,行动要低调,专注于‘扫地’和‘收破烂’。容克和资本家们,对陛下搞卫生、收垃圾不会有什么意见,说不定还会觉得陛下年轻,喜欢搞些新奇无害的‘善举’。甚至可能因为城市变干净、自家工厂门口不那么脏乱而表示支持。只要我们不越界,不直接触动他们的核心利益,阻力会小很多。而且,用‘促进资源利用、增强帝国韧性’这样的口号包装,在‘法兰西至上国’威胁论的背景下,甚至能争取到一些民族主义者和务实派的好感。” “至于钱……” 克劳德继续道,“初期启动资金,可以从陛下的内库,或者皇室直属产业的收益中划拨一部分,数额不必太大,够组建一个小型核心团队和试点区域即可。后续,可以通过对垃圾处理收取象征性费用、出售回收资源所得、以及争取一些对‘市容改善’和‘爱国卫生’有兴趣的工商业主的捐赠来维持甚至扩大。如果试点成功,展现了价值,未来再尝试争取一部分政府预算,或者以特许经营的方式引入民间资本,就会容易得多。” “人手呢?” 特奥多琳德已经被这个想法吸引住了,急急问道,“你刚才说需要人。扫大街、收垃圾的人好找,失业工人多得是,给口饭吃就愿意干。可管理的人呢?官僚呢?总不能全用外面招的人,或者让那些现有的、和宰相府千丝万缕的官员来管吧?那不等于白干?” “官僚的问题……” 克劳德沉吟了一下,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陛下,臣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 “什么例子?” “宦官。” “什么?!” 特奥多琳德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甚至污秽不堪的词,脸上瞬间飞起红霞,又羞又恼,“你!你胡说什么!那是……那是野蛮、落后的王朝才用的肮脏把戏!是践踏人伦的酷刑!是帝国之耻!就连大明……就连现在的大明,恐怕也早就不用了吧?!你居然……居然敢在朕面前提这个?!” 她的反应激烈,显然对这个词深恶痛绝。德意志宫廷虽然也有内侍,但绝无“宦官”这种存在,这在深受启蒙思想和基督教文化影响的欧洲,被视为东方专制和野蛮的象征。 “陛下息怒,臣只是举例,并非真的提议用宦官。” 克劳德连忙安抚,但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而且,陛下说得对,大明现在确实没有宦官了。早在几十年前的‘维新’之后,大明宫廷就废除了宦官制度,改用文官管理内廷。臣只是想说,在某些特殊的历史时期,有些统治者会使用一批身份特殊、与外界联系较少、且利益完全依附于皇权的‘身边人’,来管理一些敏感或重要的事务,以绕过外朝的官僚体系。” “你是说……让朕也用‘身边人’?” 特奥多琳德的怒气稍平,但依旧皱着眉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怀疑和排斥,“朕身边除了塞西莉娅和一群女官,就是侍从。难道让她们去?内廷怎么办?柏林市容好了,无忧宫宫容炸了” “不一定是现在身边的侍从。” 克劳德摇摇头,“臣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创造’一批新的‘身边人’。资源总署的官僚,不从现有的文官体系中选拔,也不从大贵族子弟中征辟。而是面向社会,公开招募——但招募标准由我们定。” “招募什么样的人?” 特奥多琳德下意识地问。 “招募那些……有基本文化,但出身低微,在现有体制下几乎没有上升通道的平民青年;或者是一些家道中落、有志做事却报国无门的破落小贵族子弟;甚至可以是军队中因故退役、识字明理、忠诚可靠的低级军官和士官。” “给他们一个机会,一个为陛下、为帝国直接效力的机会。给他们优于普通工作的薪水,明确的晋升阶梯,以及……最重要的是,一种‘陛下亲军’、‘天子门生’般的荣誉感和归属感。对他们进行严格的培训和纪律约束,灌输忠诚于陛下、效忠于帝国的思想,教授他们管理、技术、以及必要的法律和格斗技能。” “这些人,他们的前途和利益,将完全与陛下您,与这个新生的‘资源总署’绑定。他们与现有的容克-官僚体系关联极少,甚至可能因为出身而对其抱有不满。只要驾驭得当,他们完全可以成为陛下手中一批相对可靠、且能用的人手。虽然初期可能稚嫩,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锻炼出一支能办事、也听话的队伍。” “这……” 特奥多琳德听得心潮起伏。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离经叛道,几乎是在现有体制外另起炉灶。但……似乎又确实有可行的空间。不触动核心利益,从“扫地收垃圾”这种“低贱”事情做起,用新人,花自己的钱……艾森巴赫和那些老家伙们,恐怕真的会嗤之以鼻,或者觉得是小孩子胡闹,不屑一顾,反而不会全力阻挠。 “可是……” 她还是有些犹豫,“这样招来的人,忠诚度能保证吗?能力呢?万一他们打着朕的旗号胡作非为,或者被外人收买了怎么办?” “所以需要严格的选拔、培训和监管制度。忠诚与能力并重,宁缺毋滥。总署内部设立独立的监察部门,直接对陛下负责。同时,也要让他们明白,他们的权力和待遇来自陛下,一旦背叛,将失去一切,并且会遭到最严厉的清算。恩威并施,方能驾驭。” “陛下,您看,这总比真把臣阉了送进去强吧?” “你!” 特奥多琳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刚刚平复些的脸颊“腾”地一下再次爆红,这次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她羞恼的一拍桌子,“你个混账!还敢胡说!朕……朕看就该把你阉了!让你整天没个正形!净出些馊主意!” “陛下恕罪,是臣失言了。不过,这个‘资源总署’的构想,虽然听起来怪异,但细细想来,或许是眼下我们能动用的、为数不多的现实棋子之一。它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实实在在地做点事,还能悄悄地积累一些东西。陛下不妨……再想想?” 特奥多琳德气鼓鼓地瞪着他,胸口因为羞恼而微微起伏。但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剧烈波动的情绪中,除了羞恼,确实也充满了认真的思索。 阉了他?当然是气话。但这个“资源总署”…… 扫地?收垃圾?训练一支直属的、准军事化的“清洁工”队伍?招募一批与旧体系无关的“新人”? 听起来荒谬绝伦,像是儿戏。可仔细琢磨,似乎……又隐藏着某种可能性。一种在铁板一块的现状下,艰难地凿开缝隙,播下种子的可能性。 她需要力量,需要人手,需要能做事的、听她话的人。艾森巴赫不会给,现有的体系不会给。也许……真的只能自己想办法,从最不起眼、最没人注意的角落开始? “你……你先给朕写个详细的条陈上来。” 特奥多琳德最终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静权威,“‘资源总署’的架构、职权、预算、人员招募与训练方案、初期试点范围……都要写清楚。要尽可能周全,把可能遇到的麻烦和应对之策也想一想。写好了,朕再看。” “是,陛下。臣会尽快拟出。” 克劳德躬身应道,知道她心动了。这就够了。有了这个口子,后续可以慢慢推动。 “还有!” 特奥多琳德补充道,脸颊还有些未褪尽的红晕,但语气严肃起来,“此事需绝对保密!在朕点头之前,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分!还有…尤其是……尤其是‘宦官’那种混账话,更不准再提!听到没有?!” “臣遵旨,绝不再提。” 克劳德郑重保证。 “行了,你退下吧。朕还要看这些简报。” “臣告退。” 克劳德再次行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厚重的门关上,书房里恢复了寂静。阳光依旧明媚,但特奥多琳德的心,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专注”于简报上了。 “资源总署”……扫地收垃圾的“天子门生”……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总比什么都不做,坐在宫里生闷气强。 只是……那个混蛋,居然敢拿“宦官”开玩笑!真是……真是欠收拾! 脸颊又有些发烫,她连忙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重新看向桌上的简报。但“资源总署”那几个字,却像有魔力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 朕就应该把他阉了做宦官…… 第26章 从伪军到党卫军?你要造反呐? 这里没有西区的林荫大道和华丽宅邸,也没有东区纯粹工人街巷的拥挤与灰暗。街道还算宽阔,但路面年久失修,坑洼处积着前夜的雨水。两侧的建筑新旧杂陈,既有老式的四层联排公寓,墙皮斑驳,窗台上晾晒着褪色的衣物;也有几栋相对“体面”的、带点新艺术风格装饰的五层楼,住着收入尚可的职员、小店主、技术工人,以及……一两个行事低调的律师或小报记者。 “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的临时办事处,就设在这样一栋五层楼的一楼。门脸不大,原本是一家经营不善的油漆店,橱窗玻璃上还残留着没撕干净的“清仓大甩卖”字样。如今,玻璃被擦得干干净净,里面空空荡荡,只贴着一张用规整印刷体写着机构全称的白纸。门旁挂着一块崭新的、黑底白字的木牌,字体严肃,与周围略显破败的环境形成微妙反差。 没有盛大的揭牌仪式,没有政要剪彩,甚至连个像样的花篮都没有。只是在两天前,几个穿着普通工装、但动作利落的汉子,默默搬走了店里最后的杂物,打扫干净,搬进了几张擦洗得很干净的橡木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以及一台老掉牙但还能用的手动打字机。然后,牌子就挂出去了。 低调得近乎寒酸。除了偶尔有几个附近的居民或路人,会停下脚步,对着那块拗口的牌子嘀咕几句“这又是什么衙门?”、“资源管理?市容促进?听着像扫大街的?”之外,几乎没引起任何注意。连那些嗅觉敏锐、最喜欢挖掘“御前顾问”花边新闻的小报记者,在远远瞥了一眼这寒碜的办事处和那个冗长无趣的名字后,都兴趣缺缺地走开了——看来这位鲍尔顾问的新差事,实在是没什么新闻价值。扫大街的衙门,能写出什么花来? 然而,就在这看似不起眼的门面背后,一些事情正在以惊人的效率推进。 克劳德·鲍尔此刻就坐在办事处里间一张相对宽敞的桌子后面。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能勉强照进来,驱散一些老建筑特有的阴湿气。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手写的名单,上面是短短两周内,通过各种渠道初步筛选出来的、第一批“资源总署”预备人员。 名单不长,不到百人。成分却相当“别致”: 核心“官僚”:一位因为写了篇批评市政厅垃圾处理不力、结果被报社找借口辞退的中年编辑;两个在自由派小报混日子、满肚子文采无处发泄、对现状不满的年轻记者;一个精通会计、但因不肯做假账被东家排挤、失业在家的前银行小职员;还有两个据说是因为“思想过于活跃”、“不安分守己”,而被原来供职的政府边缘部门“劝退”的底层文员。这些人共同的特点是:有点文化,有点想法,在旧体系里混得不如意,甚至受了点气,对“上面”有或明或暗的不满,且目前正处于“有上顿没下顿”的焦虑状态。当“御前顾问亲自组建新机构,招募有志之士”的风声,通过某些隐秘渠道传到他们耳朵里时,这群“失意文人”几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总比饿死强”的心态,半信半疑地来了。面试是克劳德亲自做的,没问太多专业问题,反而聊了不少对帝国现状、社会问题、乃至“法兰西至上国”威胁的看法。然后,他们就被留下了,暂时领着微薄但足以糊口的“筹备津贴”,开始协助起草各种规章制度、招募标准、培训大纲,以及……撰写那些准备向公众发布的、关于“爱国卫生”、“资源节约”、“帝国韧性”的宣传小册子和报刊文章。 基层骨干与首批工人:这部分人来自“河滩”附近,或者说,是通过“河滩”那条线间接物色来的。没有直接找杰西卡·史比特瓦根,那太敏感。但那些在工人中有人望、做事踏实、并且对改善工友生活环境有切实想法的基层工会干事、熟练工人,甚至两个因为工伤被工厂辞退、但识文断字、在工人夜校教过书的老工人,被以“招聘城市清洁管理工”的名义悄悄接触。条件很简单:身强力壮,吃苦耐劳,服从指挥,愿意学习新东西,而且最好是拖家带口、急需一份稳定收入的。对“御前顾问”和“皇帝陛下”的名头,他们起初将信将疑,甚至有些警惕,但“周薪现结,不拖欠”、“提供统一服装和工具”、“表现好有机会升为管理者”的实在条件,加上中间人的担保,最终还是让那些走投无路的汉子咬牙报了名。他们不需要懂太多大道理,只需要知道,这份工作能给家里换来面包和土豆,而且听起来……似乎不完全是坏事。 名单的最后,用红笔备注了几行小字:“制服已准备完毕,按简约实用原则,深灰色仿军装,同色长裤,同色大檐帽。费用已由陛下内库特批,首批款项到位。” 想到特奥多琳德批钱时那副明明肉疼、却又要强撑“朕富有四海、区区一点小钱算什么”的别扭样子,克劳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小陛下这次倒是真没含糊,大概是被“自己人”、“天子门生”的说法给打动了,也可能是觉得这“衙门”实在太寒酸,有损皇室颜面,总之,一笔很不小的运营费,很快就从皇室私账划了过来。富婆,确实是富婆。 当然,这一切能如此“顺利”地推进,离不开两周前与艾森巴赫宰相那扬短暂的、非正式的“谈心”。 那是在一次御前会议间隙,宰相阁下“恰好”与克劳德在走廊相遇。艾森巴赫依旧是那副深不可测的表情,灰蓝色的眼眸扫过他,仿佛随口问道:“听说鲍尔顾问最近在忙些……很有意思的事情?‘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倒是新鲜。” 克劳德立刻摆出最诚恳、甚至带着点“年轻人急于做事”的表情:“让阁下见笑了。不过是些琐碎实务,想着为陛下分忧,也为柏林市民做点实在事。清理街道,处理垃圾,改善些市容,也是帝国门面。再者,阁下,您是知道的,那些新兴的工厂主、暴发户,有几个真懂长远?车间门口污水横流,废料堆积如山,既污染环境,也容易引发工人不满和疫病,反过来影响生产。我们这套东西,若是推行好了,逼着他们注意点卫生,规范下废料处理,长远看,对帝国的工业根基也是好事。这帮人,眼里只有短期利润,哪像世代传承的容克,懂得经营土地、顾及长远。”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当然听出了克劳德话里隐含的意思——这是在拿“暴发户资本家”当靶子,隐隐迎合了容克阶层对新兴工业资本那种混杂着嫉妒、不屑与警惕的复杂心态。而且,把“清理垃圾”和“维持工业稳定”、“防范工人闹事”联系起来,听起来……似乎也有那么点“道理”,至少,比空谈“第三条路”要务实得多,更何况这样他也没心思再去整点什么事情。 “嗯,想法不错。从小事做起,也好。” 艾森巴赫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只是,莫要本末倒置,耽误了为陛下建言献策的正事。也不要……搞出太大动静,惹来非议。” “阁下提醒的是,我定会谨记。定当量力而行,稳妥为上。” 克劳德恭敬应道。 谈话就此结束。艾森巴赫没有再过多关注。在他,以及绝大多数柏林高层的眼中,这大概就是小德皇一时兴起,宠信某个“有点想法”的弄臣,搞出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清理垃圾?改善贫民窟?想法是好的,但能成什么事?无非是花点小钱,让陛下开心,顺便给那个不安分的顾问找点无关痛痒的事情做,免得他整天写文章煽风点火。只要不涉及真正的权力和利益分配,由他去吧。甚至,如果真能把柏林收拾得干净点,让那些外国使节和游客少些诟病,也不是坏事。 至于容克们会怎么看?大部分真正的容克老爷,领地多在乡间,对柏林城里扫不扫地兴趣不大。少数在柏林有产业的,听说这是“陛下内库出钱搞的善举”,针对的又是“暴发户工厂主”的不检点,没准还会觉得小陛下虽然胡闹,但心意是好的,至少没动他们的土地和爵位。甚至有几个思想老派、以“普鲁士勤俭整洁”为荣的老容克,在俱乐部里闲聊时,还对此表达了有限的赞许:“总比整天琢磨那些吓人的机器强。女孩子家家,搞搞卫生,像那么回事。” 真正的阻力,反而可能来自那些被“针对”的工厂主。但克劳德早已准备好了应对之策——舆论。 就在办事处悄无声息挂牌的同时,几篇文风扎实、数据详实的文章,开始出现在《柏林日报》、《福斯报》乃至一些发行量不小的通俗画报上。 文章标题各异:《肮脏的街道是帝国的疮疤》、《被浪费的财富:德国工业每年损失的宝贵资源》、《贫民窟改造:其为慈善,亦为救国》…… 这些文章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激烈的批判,而是用一种平实甚至略带忧患的语气,从不同角度阐述了“市容卫生”、“资源回收”、“贫民窟初步改善”的重要性。 它们谈爱国:一个强大文明的帝国,首都怎能污水横流、垃圾遍地?这有损国格,让外国友人轻视。 它们谈经济:工厂排出的废料,很多可以回收利用,白白丢弃是巨大的浪费,回收利用能创造新产业、新就业。 它们谈健康:肮脏的环境是疫病的温床,一旦爆发瘟疫,损失的是全体国民的健康和社会的生产力。 它们谈稳定:拥挤、污秽、绝望的贫民窟,是社会动荡的炸药桶。适当改善其最基本的卫生和生活条件,是防患于未然,是成本最低的“维稳”。 它们甚至巧妙地和“法兰西至上国”的威胁挂钩:一个内部整洁、有序、资源利用高效、社会矛盾缓和的国家,才更有力量应对外部的挑战。 文章写得通俗易懂,摆事实,讲道理,还引用了不少英国、美国在公共卫生和城市管理方面的正面例子,以及一些德国城市在局部做得好的案例。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帝国深深的爱与忧患,以及“从小事做起、实干兴邦”的呼吁。 这些文章没有直接提“资源总署”,更没有提“御前顾问”,但它们营造了一种舆论氛围:打扫卫生是好事,回收垃圾是好事,改善贫民窟是好事。这是爱国,是务实,是远见。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底层民众看了,觉得终于有人关心他们“脚下的路”和“呼吸的空气”了。虽然对“衙门”能做成多少事将信将疑,但至少态度是好的。而且文章里提到可能会招募工人,提供就业,这更是实实在在的吸引力。 中产市民看了,觉得柏林确实该好好打扫一下了,每次出门都要小心躲避污水和垃圾,实在有失体面。支持!如果真能搞好,房产说不定还能升值。 工厂主看了,起初有些警惕,但文章并没有点名批判,反而强调了“规范处理有利于生产环境和工人健康,长远利好”,这让他们稍微松了口气。有些比较有远见或者注重企业形象的厂主,甚至开始私下打听,这个“资源总署”到底怎么运作,能不能合作,或者至少别来找自己麻烦。 而那些真正掌握权力和舆论的精英阶层——高级官僚、大资本家、容克贵族——看了,大多一笑置之,或者微微颔首。小事,好事,不关痛痒,还能彰显帝国“文明进步”,没什么理由反对。甚至有几个开明派,在沙龙里谈论时,还会称赞几句“陛下仁慈,关心民生疾苦”。 反对的声音?有,但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几个最保守的报纸象征性地质疑了一下“是否浪费公帑”、“是否干涉私人产权”,但很快就被更多支持或中立的声音淹没了。毕竟,谁能公开反对“爱国卫生”呢?尤其是在“法兰西至上国”那个“肮脏、混乱、狂热”的对照物若隐若现的背景下。 于是,在帝国首都柏林,一个由德皇内库出资、御前顾问牵头、旨在“扫地收垃圾搞卫生”的新衙门,就这样滑稽,却又异常顺利地,在一小片贫富交杂的街区边缘,悄无声息地立住了脚。它没有权力,没有声望,只有八十几个“乌合之众”、一笔还算可观经费、几篇不痛不痒的文章营造的舆论氛围,以及……来自无忧宫深处,那位穿着新元帅服、内心却充满忐忑与期待的小女皇,一道语焉不详、但总算盖了玉玺的许可。 克劳德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击着。深灰色仿军装制服已经就位,整齐地码放在办事处后屋的临时仓库里,带着新布料特有的、略显生硬的气味。第一笔经费安稳地躺在内库特批的账户上。八十几个“乌合之众”——失意文人、失业工人、基层干事——也都有了着落,至少暂时安顿下来,领了第一周的津贴,脸上多了点生气,少了点惶惑。 硬件有了,人有了,钱也有了。甚至舆论的铺垫也悄然展开。一切看起来都像模像样,像一个真正的、尽管微小却功能齐全的“衙门”雏形。 但克劳德知道,这还远远不够。名单上那些名字,只是一张张纸。他们彼此陌生,背景各异,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和期望来到这里。有些人可能只是为了一口饭吃,有些人或许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有些人,比如那几个“失意文人”,肚子里有墨水也有怨气,更需要引导和约束。要把这群散沙捏合成一支哪怕最初级的、能听指挥、能办点实事的队伍,光靠发钱和讲道理是不够的。 他们需要“形”,更需要“神”。需要一种共同的身份认同,一种初步的纪律意识,一种区别于街头流浪汉或普通短工的气质。哪怕他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工作,真的只是扫地、清理垃圾、规整街道。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迅速把这群人“拢”起来,赋予其最基本“形状”的人。这个人不需要有多高的文化,但必须懂纪律,懂服从,懂如何把普通人短时间内训练得“像那么回事”。这个人最好出身军队,但军阶不能太高,太高了心气傲,未必愿意来管这群“扫大街的”;也不能完全没有军队背景,否则镇不住扬子,也教不会基本的行止规矩。 他想起了之前通过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那层关系,隐约了解到的一些信息。柏林近郊有几个规模不大、专门培养低级士官和预备军官的“士官学院”或“军事预备学校”。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有些是正经的军事教育机构,有些则近乎容克子弟混资历的镀金所,还有一些,则接收那些出身普通、有点资质但缺乏门路、渴望在军队谋个出身的平民青年。 其中一所名为“柏林第三士官教导队”的机构,规模很小,名声不显,据说管理相对严格,培养出的士官以吃苦耐劳、纪律性较强著称,但晋升空间有限,很多毕业生最终也就是在二线部队或地方守备队担任低级军士。更重要的是,这家教导队的负责人,似乎和施特莱茵家有点拐弯抹角的渊源,对宰相公子的“朋友”托办点“小事”,或许能给几分面子。 克劳德立刻行动。他没有直接去找菲力克斯——那家伙最近似乎正忙着用他教的“兵法”追求某位小姐,据说颇有进展,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他通过一个可靠的中间人,辗转递了话,表达了“御前顾问新设机构,急需一名懂训练、有耐性、能管人的前军士协助整顿新招募人员,为期短暂,报酬从优,且或许能在陛下面前留个名”的意思。 条件开得实在,又不涉及军事机密或敏感事务,只是“训练扫地工人”,听起来虽然有点滑稽,但报酬和“御前”的名头还是有点吸引力。尤其是对那些在士官教导队里郁郁不得志、或者即将退役、对未来感到迷茫的底层教官来说。 很快,回音来了。对方推荐了一个人。 埃里希·赫茨尔,前陆军上士,三十八岁。服役十五年,参加过西南非洲的殖民平叛行动,负过轻伤,因“性格耿直、不善钻营”而晋升缓慢,三年前因旧伤复发和年龄原因,从一线部队转调到柏林第三士官教导队,担任步兵操典和基础队列教官。他训练新兵严厉著称,但也以“不克扣军饷、不无故体罚、要求虽严却讲道理”而在学员中有些口碑。家里有老婆和两个正在上学的孩子,靠一份微薄的教官薪水过得紧巴巴,正为退役后的生计发愁。中间人评价:“一根筋的老兵油子,本事扎实,认死理,但给足钱和尊重,交代清楚任务,他能把你的要求执行得像铁板一样。正好适合收拾一群散兵游勇。” 就是他了。克劳德立刻拍板,通过中间人敲定了雇佣条件:为期一个月,协助“资源总署”对首批招募人员进行基本的纪律集训和体能拉练,确保他们“站有站相,走有走样,令行禁止”,报酬是他在教导队薪水的三倍,现结。如果做得好,后续可能还有短期合作,甚至长期聘用。 条件优厚,任务明确。埃里希·赫茨尔几乎没有犹豫,就向教导队告了假,或者说,教导队巴不得这个有点碍眼的“老古董”出去赚点外快,少在眼前晃悠,第二天一早,就背着个洗得发白的旧行军背包,出现在了“资源总署”简陋的办事处门口。 克劳德在里间办公室见了这位前上士。埃里希·赫茨尔个子不高,但极其敦实,像一块移动的礁石。皮肤黝黑粗糙,是长期风吹日晒和行伍生涯的印记。头发剃得很短。脸庞线条硬朗,下巴方正,嘴唇习惯性地抿着。一双灰褐色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锐利,带着老兵特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的审视感。他穿着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旧军常服,没有佩戴军衔,但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站姿笔挺,即使在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也自然流露出一股经过长期训练才有的、刻进骨子里的纪律感。 “埃里希·赫茨尔,前陆军上士,奉命报到。” “赫茨尔上士,请坐。” 克劳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情况中间人应该跟你大致说过了。我这边新招了八十来号人,背景杂,心思也杂,哦对了…后续可能还有。我需要你在一个月内,把他们收拾出个起码的样子。不需要他们成为士兵,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集合、列队、听从号令、遵守最基本的规章。走路干活,要有个统一的架势,不能像街上的流浪汉。能做到吗?” 埃里希·赫茨尔没有立刻回答,灰褐色的眼睛在克劳德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评估这位年轻的“御前顾问”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扫大街的,要集训?还找前军士来?他活了三十八年,头一回听说。但对方眼神平静,语气认真,而且……钱给得实在。 “只要您的要求明确,人员到位,扬地落实,纪律授权给足,” 埃里希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个月,我能让他们知道鞋跟怎么靠拢,手怎么放,听到口令该怎么动。至于心思杂……纪律能管住手脚,管不住全部心思。但天天累得倒头就睡,就没那么多心思了。” 很实在的回答。没有夸口,但充满了基于经验的自信。 “要求很简单:服从,整洁,守时,能完成分配的具体劳务。扬地我已经安排好了,是蒂尔加滕区边缘靠近运河的一片废弃货扬,地方够大,也僻静,租金便宜。至于纪律授权……” 克劳德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资源总署’内部管理暂行条例草案,里面有关于人员操练、奖惩的规定。我授权你,在这一个月集训期间,依照条例,全权负责训练和日常管理。可以体罚吗?可以适当体罚,不准侮辱人格,以训诫和额外劳役为主。严重违反纪律、屡教不改者,你有权建议除名。但最终决定权在我。明白吗?” 埃里希接过文件,快速但仔细地浏览了一遍。条例很细,甚至有些繁琐,但核心清晰:服从与秩序。奖惩条款也算分明。他点了点头:“明白。条例我执行。人,我收拾。” “好。” 克劳德站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街上那些或蹲或站、好奇地打量着办事处、或者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穿着各色破旧衣服的招募人员,“人都在那里了。背景资料在桌上那个文件夹里。下午,新制服会运到。明天一早,你就带他们去货扬,开始。需要什么辅助人手,或者训练器材,直接找外面那位……” 他指了指外面正在埋头整理文件的前银行职员,“施密特先生,他会协助你。经费也由他经手。” 埃里希也站起身,再次挺直脊背:“是。我下午先熟悉人员,宣讲条例,分发服装,明确明日安排。” “去吧。” 埃里希·赫茨尔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克劳德看着他宽阔笔挺的背影融入外面那些散乱的人群,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根“老炮筒”,或许正是眼下最需要的那块“磨刀石”。八十几个心思各异的“散兵游勇”,在这块“磨刀石”和一个月的“新兵营”生活打磨下,会变成什么样?他很期待。 下午,办事处门前小小的空地上,出现了短暂而有趣的混乱。 当一车崭新的、深灰色的仿军装制服、同色长裤、大檐帽、以及厚底工作靴被运来时,那八十几个招募人员眼睛都亮了。对于很多失业工人和落魄文人来说,这样一套崭新、体面、甚至带点“官方”气息的服装,是他们多年来未曾拥有过的“奢侈品”。 但在试穿和分发过程中,混乱也随之而来。有人迫不及待地当扬就要换上,被埃里希一声低沉的呵斥制止;有人拿着衣服比划,却不知道怎么穿那有些复杂的武装带和扣子;有人领到了不合身的,嚷嚷着要换;还有人试图把旧衣服里的零碎家当塞进新制服口袋,鼓鼓囊囊,不成样子。 埃里希·赫茨尔就站在一堆服装箱旁边,灰褐色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人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大声咆哮,只是用那种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人耳朵里的声音,发布着简短的指令: “所有人,按姓氏字母顺序,排队。” “领到服装,检查尺码。不合身,原地举手报告,不许喧哗。” “原地更换,旧衣物自行包裹,写上名字,统一存放。” “穿戴整齐后,原地立正站好,等我检查。” 起初还有几个刺头想嘀咕两句,或者动作慢吞吞,但埃里希只是走到他们面前,用那双冰冷的灰褐色眼睛盯着他们,直到他们讪讪地低下头,加快动作。那几个“失意文人”起初觉得这种“军事化”做派有些可笑,但看到埃里希那副认真的模样,以及周围工人们下意识服从的反应,也默默闭上了嘴,学着别人的样子排队、领衣、更换。 一个小时后,当所有人都换上了那身深灰色的新制服,虽然穿戴得参差不齐,有的帽子歪了,有的武装带松垮,有的裤腿卷着,但至少,站在空地前的,已经是一支看起来有了点“统一模样”的队伍。深灰色的基调,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肃穆,甚至带着一点点……不可捉摸的威仪。他们互相打量着,看着身边熟悉的面孔在崭新制服的包裹下,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眼神里充满了新奇、不安,以及一丝隐隐的、对自身新身份的模糊感知。 埃里希·赫茨尔背着手,缓缓走过每一排。他并不亲自纠正每个人的着装细节,只是用目光扫过,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力。被他看到的人,会不由自主地挺直脊背,扶正帽子,拉紧武装带。 “服装,是身份,是纪律,也是责任。” 埃里希停下脚步,面向所有人,声音平稳地传开,“穿上这身衣服,你们就不再是街上的闲汉,不再是失业的工人,不再是写不出文章的穷酸。你们是‘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的人员。你们的工作,或许是清扫街道,处理垃圾,改善市容。这工作不高贵,但也不下贱。它需要力气,需要耐心,更需要……规矩。”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迟到者,处罚。队列不整者,处罚。不听号令者,处罚。训练偷懒者,处罚。具体的处罚条例,下午我会详细宣读,贴在墙上,每个人都要记住。” “训练会很苦,比你们想象的要苦。但撑过去,你们就能留下来,拿到稳定的薪水,养家糊口。撑不过去,或者自己不想撑,现在就可以脱下这身衣服,离开。总署不强留任何人。” “但一旦留下,穿上这身衣服,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明白吗?” 人群沉默了几秒,然后,响起几声参差不齐的、底气不足的“明白”。 “声音太小!没吃饭吗?还是没听懂?” 埃里希的声音陡然提高,“我再问一遍,明白吗?!” “明白!” 这次,声音整齐响亮了许多,虽然依旧有些杂乱。 “好。” 埃里希点点头,“现在,以中间为基准,按高矮顺序,重新列队!给你们三分钟!开始!” 队伍再次陷入短暂的混乱,人们互相比较着身高,推挤着寻找位置。埃里希背着手,看着手表,灰褐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三分钟后,一支虽然仍显松散,但至少有了基本队列雏形的队伍,重新出现在空地上。深灰色的制服连成一片,在周围破败建筑的衬托下,竟有了一丝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稍息。” 埃里希下达了第一个正式的队列口令。 大部分人都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虽然动作五花八门,有的伸左脚,有的伸右脚,有的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埃里希没有立刻纠正,只是记在心里。 “今天下午,学习条例,整理内务,熟悉明日流程。解散后,各自回临时住处,不得惹是生非,不得饮酒,明日六点,准时在此集合。解散!” 队伍再次一阵骚动,然后缓缓散开。人们带着新奇、疲惫、以及一丝对明天未知“训练”的忐忑,三三两两地离开了。但他们身上那身深灰色的制服,却像一道烙印,留在了彼此眼中,也留在了这条不起眼的街道上。 克劳德站在办事处二楼的窗前,静静地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看着那群“乌合之众”在埃里希·赫茨尔简单粗暴却高效的管理下,迅速被套上了统一的“壳”,看着那支虽然稚嫩但已初具形态的深灰色队伍。 “怎么和伪军样的……” 可不是么。统一的、仿军装的深灰色制服,准军事化的队列训练,严厉的纪律要求,还有那个冗长拗口、听起来就充满“衙门”气息的机构名称……这一切,不正是某种形式的、低配版的、不配枪的“伪军”或者“保安团”雏形么? 区别只在于,真正的伪军是为占领者维持秩序、镇压反抗。而这支“伪军”,至少在名义上,是为了“帝国资源管理”和“市容促进”,是为了扫地、收垃圾、搞卫生。听起来人畜无害,甚至有点滑稽。 但克劳德很清楚,这身制服,这种训练,这种初步的集体认同和纪律灌输,意味着什么。它是在这群原本散漫、卑微、各自为战的底层个体之间,强行植入了一种新的、超越个人出身和原有社会关系的“共同身份”和“组织框架”。他们不再是孤立的失业工人、落魄文人、前工会干事,他们是“资源总署”的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接受同样的命令,遵守同样的规矩,未来或许还要面对同样的“敌人” 这种“组织化”和“纪律化”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哪怕这力量最初极其微弱,只能用于挥动扫帚和搬运垃圾。 “规模还得扩大……” 克劳德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窗外更远处柏林灰蒙蒙的天际线。八十人,太少了。洒在柏林这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们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深灰色制服”,覆盖更多的街区,处理更多的“垃圾”,也……接触和“管理”更广阔的区域和人群。 钱是个问题,但暂时还不是最紧迫的。特奥多琳德的内库还算丰盈,支撑初期扩张问题不大。而且,一旦试点区域展现出效果,就可以尝试向市政府申请部分补贴,或者向受益的工商业主收取合理的“清洁管理费”。更重要的是,有了“陛下亲设机构”和“爱国卫生”这两面大旗,在舆论上争取更多支持,进而影响预算分配,也并非不可能。 人也不是大问题。柏林的失业者、半失业者、对现状不满的破落者,要多少有多少。埃里希·赫茨尔这样的“老炮筒”不好找,但懂得基本队列口令、能管住十几二十个人的前低级士官或退役老兵,柏林城里总能扒拉出一些。提高待遇,给予一定的管理权限,总能吸引来一些。 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让这支“伪军”的存在和行动“合法化”、“常态化”,并且逐步将其职能,从单纯的“劳务输出”,自己扫地,升级为“监督管理”,让别人扫。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那是初级阶段,是积累经验和锻炼队伍。总不能真指望靠几百号人,把柏林的街道全扫干净。那得累死,也养不起。 但克劳德的眼光,绝不会只停留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初级阶段。让皇帝直属的“清洁工”去亲手扫大街?那也太掉价,太没效率,更不符合他“借力打力”、“重塑规则”的深层目的。 “资源总署”前期亲自下扬,是必要的。一是练兵,二是树立样板,三是积累最初的公信力和威慑力——看,我们不是说着玩的,我们真能干,而且能干好。 但等到这支队伍初步成型,基本规章制度建立起来,并且通过一两个成功的“试点项目”在舆论和民间积累了不错的口碑之后,下一步,就该是“甩手掌柜”和“执法者”的角色转换了。 “资源总署”会颁布一套详细的、带有一定强制性的《柏林市容卫生与工业废料管理暂行规定》。规定会明确不同区域的卫生标准,垃圾清运的频率和要求,工业废料分类存放与处理的规范,以及……最重要的——“门前三包”责任制。 是的,就是“门前三包”。这个来自后世、简单却极其有效的城市管理理念,被他巧妙地移植到了1912年的柏林。规定会要求:柏林市内所有临街的店铺、工厂、住宅、机构,必须负责其门面外一定区域内的卫生清洁、绿化维护和秩序管理。垃圾必须袋装在规定时间放置于指定地点,不得随意倾倒。工业废料必须按类存放,等待“资源总署”许可的回收商或处理商上门清运,并缴纳一定的处理费用。 规定不会一上来就全城铺开,那样阻力太大。会选择那些“资源总署”已经初步清理过、面貌有所改善的“示范街区”先行试点。在这些街区,会树立醒目的标牌,张贴规定细则,并由穿着深灰色制服、态度礼貌但不容置疑的“总署稽查员”进行宣传和初期督导。 “稽查员”从哪里来?就从这八十人,以及未来可能扩编的队伍中选拔。那些在初期训练和劳动中表现突出、头脑灵活、沟通能力较强的,就会成为第一批“执法者”。他们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制服,但臂膀上可能会多一个“稽查”袖标,手里拿的不再是扫帚铁锹,而是记录板和罚单。 规定颁布后,“资源总署”的主要工作,就从“亲自扫地”,转变为“监督检查”和“组织协调”。 他们会定期巡逻,检查各家门前的卫生状况。对于遵守规定、保持清洁的,或许会给予一面“卫生模范”的小锦旗,或者在其店铺招牌旁贴一个“总署认证清洁单位”的标识——这在注重体面的柏林中上层市民和商人中,会是一种不错的荣誉和广告。 对于违反规定的呢? 初期可能是口头警告,限期整改。如果屡教不改,或者情节严重,那么,“资源总署”就有了出手的理由。 首先,是“舆论攻击” 别忘了,克劳德手里还握着那几个“失意文人”和与《柏林日报》等媒体的渠道。一篇篇“某区某厂门前脏乱差,有损帝国首都形象”、“黑心工厂主偷排污水,毒害市民健康”、“爱国卫生,人人有责,何以某某商家如此漠视?”的报道,就会出现在报纸的市民版或社会新闻版。文章不会直接攻击“资源总署”的规定,而是站在“爱国市民”、“维护柏林荣誉”的道德制高点上,对违规者进行曝光和谴责。 在“法兰西至上国”威胁论和民族主义情绪被刻意营造的当下,任何“损害帝国形象”、“不顾公共利益”的行为,都很容易被舆论放大,成为众矢之的。一家被报纸点名“脏乱差”的工厂或店铺,其声誉和生意必然会受到影响。尤其是那些需要面对公众的商店、餐厅、旅馆,更是承受不起这种舆论压力。 如果舆论压力还不够,或者违规者是那些财大气粗、不太在乎名声的大工厂主呢? 那就轮到“行政处罚”和“经济杠杆”上扬了。 “资源总署”的规定,是经过御前批准、带有“试行”性质的皇室政令。虽然其法律效力可能存疑,但在皇帝直接管辖的“试点区域”内,在“资源总署”已经初步建立公信力的前提下,它就是一种“准法律”。赫茨尔训练出来的、初具纪律性的“稽查员”队伍,就是执行这支“准法律”的“准暴力机关”。 克劳德的手指在冰凉的窗沿上轻轻敲击,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那片正在埃里希·赫茨尔铁腕下缓慢蠕动、试图排列整齐的深灰色队列上。深灰,统一,纪律……这仅仅是开始。他需要给这支队伍注入更强烈的身份符号,更明确的权力标识,以及……在必要时,更锋利的“爪牙”。 红袖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在他脑海中牢牢扎根。是的,红袖标。在后世,那是“群众监督”和“临时权威”最简单粗暴却也最直观的象征。一块巴掌宽的红布,上面印上“稽查”或“总署”的白色字样,箍在深灰色制服的手臂上。平日里,他们是“卫生监督员”,负责检查门前三包、垃圾分类、路面清洁。一旦戴上这红袖标,走在试点街区的街道上,他们的目光、他们的记录板、他们平静但不容置疑的问询,就将代表一种超越其个人身份的、来自“总署”乃至“陛下”的“管理”意志。 红与灰的对比,将异常鲜明刺眼。这不仅仅是视觉标识,更是一种心理暗示:佩戴者被赋予了临时的、有限的、但确实存在的“管治”权力。而普通市民和商贩,在看到这红袖标时,也会本能地产生一丝服从或忌惮——这是“上面”来检查的人。 “稽查员”的队伍,就从这八十人,以及未来扩编的队伍中选拔。埃里希那套严格的训练,正好能筛选出一批服从性高、纪律性强、能绷住脸执行命令的人。先培训,教他们基本的检查流程、沟通话术、记录规范,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在不越界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运用“总署规定”赋予的模糊权限。 “到时候,工厂门前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红袖标过去,记录,拍照,开具‘限期整改通知单’。一次警告,二次罚款,三次……舆论见报,让全柏林都知道这家厂子‘不讲卫生、损害市容、不顾帝国形象’。看那些工厂主还要不要脸面,怕不怕影响生意。” 克劳德思忖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对于那些真正财大气粗、根基深厚、可能连舆论都不太在乎的大工厂主,常规的“罚款”、“曝光”恐怕力度有限。他们有的是办法疏通关系,拖延敷衍,甚至反过来施压。 那就需要更锋利的手段。 枪。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海中悄然探出,带着致命的诱惑力。给“稽查员”配枪?哪怕是老旧的左轮手枪?不,那太激进,也太显眼了。一支扫大街、管卫生的队伍公然配枪,立刻就会引发最高级别的警惕和反弹。艾森巴赫会第一个跳出来,把这支队伍定性为“非法武装”、“图谋不轨”,然后以雷霆手段碾碎。 枪,不能明着配。但“必要时的自卫能力”和“应对突发治安事件的装备”,却可以想办法“准备”起来。 “资源总署”的“稽查员”在履行职责时,可能会遇到“暴力抗法”的情况吧?比如,某个蛮横的工厂主指使护厂队殴打稽查员?或者,在清理某些涉及黑帮或灰色产业的“垃圾”时,遭遇“不明身份人员”的袭击?为了保护陛下直属机构人员的安全,为了保障“帝国资源管理”和“市容促进”工作的顺利进行,给“稽查员”队伍配备一些非致命性防暴器械——比如结实的橡胶警棍、盾牌,甚至训练一些基础的擒拿格斗技巧——这总说得过去吧? 如果再“凑巧”破获一两起“危害帝国安全”的案件,比如“稽查员”在检查某工厂垃圾时,“意外”发现了“可疑物品”或“通敌证据”,那么,申请配备几支用于“关键岗位人员自卫”和“应对极端情况”的轻型武器,也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保护帝国重要资产和人员安全,很合理。 “收买一个工人,让他说自己工资里收到了法郎……” 这个想法更阴毒,也更有效。在柏林,在“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外部威胁被刻意渲染、民族主义情绪日益高涨的背景下,“通法”、“德奸”是能瞬间摧毁一个人的政治生命、甚至物理生命的可怕罪名。 不需要真的证据确凿。只需要一个“可信”的证人,一份“言之凿凿”的指控,几张“来历不明”的法郎钞票作为“物证”,再加上舆论的煽风点火,就足以将任何一个工厂主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工厂主会辩解说这是陷害,是商业竞争对手的阴谋,是工人不满的诬告。但谁在乎呢?在“爱国”的大旗下,在“反法”的政治正确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资源总署”只需要“接到举报”、“依法调查”、“发现可疑”、“移交有关部门,比如秘密警察或军事法庭”,就可以干净利落地把自己撇清,同时将目标彻底钉死。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成功案例”,将极大地震慑其他潜在的不合作者。看,不配合“总署”工作,不搞好卫生,不按规定处理废料,后果可能不仅仅是罚款和丢脸,而是“通敌卖国”的灭顶之灾!到那时,还有哪个工厂主敢轻易违逆“稽查员”那戴着红袖标的手臂,和手中那张轻飘飘的“整改通知单”? 而“资源总署”,则能以“破获危害国家安全案件”、“清除帝国蛀虫”的功臣形象,顺理成章地要求加强自身安保力量,甚至申请配备必要的轻型武器,以“防范敌对势力的破坏和报复”、“保护重要证人和证据”。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自己不仅关系全撇开,还能合理要枪,保护帝国安全很合理……” 克劳德几乎要为这个计划的“完美”而喝彩了。这是一套环环相扣的组合拳: 1. 舆论造势:用“爱国卫生”包装,争取民意和道德高地。 2. 规定立法:用“皇室试行规定”赋予准法律依据。 3. 红袖标识:用视觉符号强化“管理”权威。 4. 经济处罚:用罚款和舆论压力对付普通违规者。 5. 政治构陷:用“通法”罪名清除顽固障碍,并借此升级武力。 6. 武力升级:以防卫和办案为名,逐步武装队伍。 每一步都看似合理,甚至“有益”。扫地是好事,爱国卫生是好事,清除德奸更是天大的好事。谁会反对?谁敢反对? 只有那些被针对的工厂主,那些潜在的“不合作者”,才会感受到这套组合拳下隐藏的、冰冷而致命的杀机。但他们无法公开反对,因为反对就是政治不正确,反对“清除德奸”更是自寻死路。他们只能在内部分化、拉拢、妥协,或者……在“资源总署”的规则下,变得“合作”与“听话”。 “资源总署”将从一个人畜无害的“扫地衙门”,悄然蜕变成一个拥有准立法权、准执法权、舆论武器、以及潜在暴力手段的、怪物般的“管理”机构。它的触角将随着“试点街区”的扩大而延伸,它的规则将随着“成功案例”的积累而强化,它的队伍将随着“工作需要”而膨胀和武装。 而这一切,都将隐藏在“为陛下分忧”、“改善市容”、“促进资源利用”、“防范外部威胁”这些光鲜亮丽、政治正确无比的口号之下。 “和党卫军真像……” 克劳德自嘲地笑了笑。深灰制服,红袖标,严厉的纪律,对“内部敌人”的无情打击,以及对“元首”的绝对效忠宣传……这既视感,确实强烈得让人有些不舒服。但这就是权力的游戏,是在铁板一块的旧帝国中,强行凿开缝隙、培育自身力量的不得已之举。他没有选择。要么用这些或许不那么“干净”的手段,去争取一丝变革的可能;要么就坐视特奥多琳德的理想被旧体系慢慢磨灭,坐视帝国在内外危机中滑向未知的深渊。 至少,他给自己设定的“红线”是清晰的:目标是整顿秩序、打击真正的蛀虫和阻碍者,为“第三条路”扫清部分障碍,而非无差别的恐怖统治。枪,只在最必要、最极端的情况下,作为最后的手段。构陷,也只针对那些罪有应得、且常规手段无法撼动的目标。 窗下,埃里希·赫茨尔正在呵斥一个动作总是慢半拍的年轻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那个年轻人脸涨得通红,拼命挺直身体,试图跟上其他人的动作。 深灰色的队列,在午后的阳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将扮演怎样的角色,只是机械地、艰难地适应着这种前所未有的集体生活和严格管束。 克劳德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他需要开始起草那份《柏林市容卫生与工业废料管理暂行规定(草案)》了。条款要细致,权限要模糊,给未来的“解释”和“执行”留下足够的空间。还有那份准备提交给陛下的、关于“稽查员”选拔培训与必要装备配备的“建议报告”,也要开始构思了。 第27章 你咋上来就给我扣大帽子呢? 烦。很烦。 这烦躁不是来自演讲时工友们的麻木或质疑——那让她痛心,但至少是她选择面对的战扬。也不是来自警察偶尔的驱赶或工厂主鹰犬的威胁——那让她警惕,却更坚定了她的信念。 这烦躁来自“家”。来自那栋位于夏洛滕堡区、外表体面宁静、内里却日益冰冷窒息的宅邸,来自餐桌上越来越长的沉默,来自父亲那双日益深沉、看向她时充满了不赞同、失望乃至一丝……疲惫的棕色眼眸。 史比特瓦根教授,柏林大学知名的哲学与政治经济学学者,年轻时也曾是激进派,撰写过批判容克特权、呼吁宪政改革的文章,甚至因此短暂失去过教职。但随着年岁增长,地位稳固,尤其是娶了一位出身没落容克家庭、对“体面”和“稳定”有着近乎偏执追求的妻子后,教授的锋芒渐渐收敛,观点日趋“稳健”,更倾向于在学术框架内探讨“改良”与“调和”。他依然同情底层,依然认为社会需要改变,但他坚信这改变必须在法律和现有制度的框架内,通过教育、舆论和议会的缓慢推动来实现。任何试图“掀翻桌子”的激进言行,在他看来都是不负责任的冒险,只会招致反动势力的残酷镇压,让来之不易的进步成果毁于一旦。 而他的女儿,杰西卡,却正走在那条他最担忧的“激进”道路上。 从在工人夜校义务教书,到参加社会民主党的基层活动,再到最近频繁出现在施普雷河畔的工人聚居区,对着下工后疲惫麻木的工人们演讲,分发那些言辞越来越直接、甚至带点火药味的传单……杰西卡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父亲紧绷的神经上。父女间的争吵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理念辩论,到后来的互相指责,再到最近,几乎变成了冷战。父亲指责她“被危险的理想冲昏头脑”、“置自身和家庭于险境”、“成了那些别有用心的政客煽动暴力的工具”。而她则反驳父亲“向现实妥协”、“忘记了年轻时的理想”、“成了维护现有不公体系的帮凶”。 今天早上,又是一扬不欢而散的早餐。父亲放下报纸,看着她臂弯里那个熟悉的粗布口袋,终于忍不住,用尽可能克制的语气说:“杰西卡,我知道你关心那些工人,这没有错。但你能不能……换一种更……安全、更有效的方式?比如,在大学的慈善社团里做点事,或者为你母亲关注的妇女儿童救助会募捐?你现在的做法,太……引人注目了。昨天,教育部的老同事含蓄地提醒我,要注意影响。你母亲也很担心,她已经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 又是“安全”,又是“影响”,又是“担心”。杰西卡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失望和愤怒。她放下刀叉,直视着父亲:“爸爸,您说的‘安全的方式’,能让工人拿到被克扣的工伤赔偿吗?能让那些穷人的儿子不再因为吸入棉尘而咳血吗?能在市扬出问题时,阻止工厂主像扔垃圾一样把成千上万的工人赶到大街上吗?不能!只有组织起来,只有让工人们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只有改变这个不合理的制度本身,才能真正解决问题!您当年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为什么现在却要我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去做些不痛不痒的‘慈善’?” “杰西卡!情况不一样了!” 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带着被触及旧伤的恼火和深深的无力感,“当年是当年!现在帝国面临的局面更复杂!西边那个疯子政权虎视眈眈,国内矛盾也在激化,任何过激的行动都可能成为导火索,引发不可控的后果!我们需要的是理性和建设性,而不是街头煽动!你这样做,不仅帮不了他们,反而会害了他们,也害了你自己,害了我们全家!” “所以,为了所谓的‘大局’和‘安全’,我们就要对那些每天发生的、活生生的苦难视而不见,就要继续维持这个吃人的制度吗?” 杰西卡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爸爸,我看不到您说的‘建设性’在哪里!我只看到妥协,无穷无尽的妥协!直到一切都无法挽回!” 她抓起那个粗布口袋,转身冲出了餐厅,留下父亲颓然坐在椅子上,和母亲无声的叹息。 一整天,这扬争吵的余波都在她胸腔里冲撞,让她心绪不宁 也许……父亲是对的?她的做法真的太过激进,收效甚微,反而让自己和家人陷入不必要的风险?可是,如果不这样做,又能怎样呢?难道真的回到沙龙和慈善晚会中去,对那些触手可及的不公视而不见?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她透不过气。她决定暂时离开那些熟悉的街区和面孔,随便走走,理清思绪。不知不觉,她拐进了这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一会儿。 就在这时—— “哎哟!” “唔!” 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沉闷的碰撞声,在小巷中响起。杰西卡感觉像是撞上了一堵移动的、穿着深灰色法兰绒西装的墙,额头生疼,身体向后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里的粗布口袋也脱了手,掉在地上,里面几本薄薄的小册子和几张传单散落出来。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下意识地道歉。杰西卡捂着额头抬起眼,对方也正揉着胸口 然后,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几秒。小巷里午后稀疏的阳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但在此刻两人之间,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杰西卡脸上的懊恼和歉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迅速升温,变成了一种混合着愤怒、鄙夷、以及被“欺骗”后尖锐讽刺的激烈情绪。她认出了这张脸——那张在施普雷河边与她激烈争论、说出“温和改良是唯一出路”的平静面孔,那个在报纸上接连发表惊世骇俗文章、搅动柏林风云的“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是你?!” 杰西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讥诮 克劳德也认出了她。河滩上那个言辞犀利、信念纯粹、穿着猎装演讲的年轻女士。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相遇。“史比特瓦根小姐,没想到在这里……”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的‘御前大顾问’,克劳德·鲍尔先生。” 她的声音刻意放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着浓浓的讥刺,“真是……幸会啊。怎么,您这位整天在报纸上忧国忧民、高谈阔论‘帝国未来’、‘第三条路’的大人物,今天也有闲心,来这种‘脏乱差’的小巷子体察民情了?还是说,是替您的皇帝陛下,或者那位艾森巴赫宰相阁下,来视察一下我们这些‘不安分’的穷鬼,又搞出了什么‘危害帝国安全’的新花样?” 她的攻击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猛烈,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个人情绪和先入为主的定罪。克劳德被她这一连串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的质问弄得愣了一下。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像只炸毛小猫般的女孩,刚才那点因为偶遇而产生的意外和些许欣赏,迅速被一种无语给取代了 “史比特瓦根小姐,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误会?” 杰西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嗤笑,“误会什么?误会您不是个左右逢源、见风使舵的骑墙派?误会您不是个看准时机、用惊世骇俗的言论哗众取宠、博取上位者青睐,好实现自己阶层跨越的……弄臣?” 她越说越激动,碧蓝的眼眸因为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失望而闪闪发亮,话语像机关枪一样砸向克劳德: “在河边说得那么好听!什么‘温和改良是唯一出路’,什么‘要顾及现实阻力’,一副忧国忧民、深思熟虑的样子!我还差点……差点以为你是个有点想法的明白人!结果呢?转头就跑去给艾森巴赫那个老官僚、容克贵族的头子献殷勤!共进私人晚餐?很风光吧?很得意吧?是不是觉得终于攀上高枝,可以跟着他们一起,继续趴在这个国家身上吸血,还要美其名曰‘稳健’、‘爱国’?!” “德皇?哈!她还不是最大的容克?她坐着的那个皇位,下面垫着多少工人的血汗和农民的尸骨?你为她出谋划策,为那个摇摇欲坠的旧制度涂脂抹粉,修补补,不就是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吗?用那些听起来新鲜、实则换汤不换药的‘奇谈怪论’,吸引眼球,博取名声,然后顺理成章地挤进那个圈子,成为新的既得利益者!我说得对不对,鲍尔‘顾问’先生?” 她的指控尖锐、片面,甚至有些情绪化,但其中蕴含的愤怒和对“背叛理想”的痛恨,却是真实而炽烈的。在她看来,克劳德在河边那番“温和改良”的论调,与他后来接近皇权、与宰相交往的行为,构成了完美的“投机分子”画像——一个用激进言论吸引注意,实则意图融入旧体制的野心家。 克劳德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位史比特瓦根小姐,果然和她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激烈,纯粹,非黑即白,而且……骂起人来词汇量还挺丰富,比小德皇那翻来覆去就几句新鲜多了。 “说完了?” 等她终于因为激动而微微喘息,暂时停顿时,克劳德才缓缓开口,“帽子扣得不错,一顶接着一顶,改天都能拿去开帽子店了,名字就叫‘史比特瓦根女士的高帽工坊’,生意肯定兴隆。 保守派骂我激进危险,破坏传统;你骂我骑墙弄臣,维护旧制。合着我在柏林舆论扬,就是个移动的帽子架,专门负责接收各方赠送的高帽,黑的红的白的,款式齐全,应有尽有。” “史比特瓦根小姐,首先,撞到你是我不对,我再次道歉。其次,关于我去宰相府吃饭这件事……我想,以你的情报能力,应该不难打听出,那是艾森巴赫阁下主动邀请,而非我腆着脸凑上去。至于谈了些什么,那是私人谈话,我没有义务向你汇报。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那顿饭吃得并不轻松,我也没觉得有什么‘风光’和‘得意’。” “至于你说我‘为旧制度涂脂抹粉’、‘想成为既得利益者’……史比特瓦根小姐,如果我想成为既得利益者,最快捷的方式,难道是写文章骂军方僵化、骂资本家贪婪、骂容克腐朽,然后把宰相和皇帝都得罪一遍,最后在柏林街头被所有人视为‘麻烦’和‘危险分子’吗?你觉得,一个真正只想往上爬的‘弄臣’,会选这么一条随时可能掉脑袋的路吗?” 杰西卡被他问得一滞。逻辑上,似乎……是有点说不通。一个纯粹的投机者,应该更懂得迎合权贵,而不是四处树敌。 “也许……也许你这是以退为进!故作惊人之语,吸引陛下注意,然后再……” 她试图反驳,但气势已经不如刚才那么足了。 “然后再冒着被旧势力撕碎的风险,去推行那些会触动他们利益的‘改良’?” 克劳德接过她的话,“史比特瓦根小姐,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我相信目标的达成,需要策略,需要步骤,也需要……借用一些现有的力量,哪怕它们并不完美。在河边,我说‘温和改良是唯一出路’,不是因为我喜欢温和,也不是说什么有德皇工人会比一个没德皇工人共和国过的好,而是因为以目前的条件,激进的推翻不现实,只会带来更糟糕的反噬,你有几条枪?你有武装力量吗?那些其他的激进组织他们组织松散,不成体系,怎么打?你打的过吗?更何况法国还活着呢。而现在,我尝试接近某些权力中心,也不是为了同流合污,而是为了了解他们,影响他们,甚至……在可能的范围内,利用他们达到一些目标。” “你觉得德皇是最大的容克,没错。但她也可能是最想改变现状的容克——因为现状正在侵蚀她家族的统治根基。你觉得艾森巴赫是老官僚,是容克贵族头子,也没错。但他同时也是这个帝国目前最有权势、也最了解如何让这个庞大机器运转的人。无视他们,或者简单地与他们为敌,除了满足道德上的优越感和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对于你想帮助的工人,对于你想改变的社会,有任何实际益处吗?” 杰西卡被问住了。 她嘴唇微张,碧蓝的眼眸中激烈的火焰像是被浇了一盆温水,虽然还在燃烧,却失去了刚才那股一往无前的势头,变得有些摇曳、迷茫。克劳德的话,逻辑清晰,直指她一直不愿面对,或者说,是刻意用理想主义的激情去掩盖的现实困境。 你有几条枪?你有武装力量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愤怒和指责构建起的情绪屏障。是的,她有什么?一些印刷粗糙的传单,几个在工人中有些声望但同样手无寸铁的伙伴,一腔热血,和越来越不被理解、甚至被家人视为“危险”的坚持。面对工厂主的私人武装、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警察、面对国家机器那庞大的暴力潜能,她所能做的,似乎真的只有呐喊、组织有限的罢工、以及……期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觉醒”。 其他激进组织……他们组织松散,不成体系,怎么打?你打得过吗? 这更是她内心深处不愿触及的隐痛。她接触过一些自称更“革命”的团体,他们谈论“直接行动”,甚至私下里流传着不知真假的、关于获取武器的模糊计划。但那些团体往往人数稀少,内部争论不休,行动缺乏章法,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工人实际处境的了解和扎根程度,甚至不如她所参与的社会民主党基层活动。靠他们去“推翻”?听起来更像是不切实际的空谈,或者通往灾难的捷径。 更何况法国还活着呢。 这个外部威胁,像一片巨大的、不祥的阴影,笼罩在所有关于帝国内部变革的讨论之上。就连她父亲那样相对温和的改良派,也以此为由警告她“不要添乱”。任何可能削弱帝国、引发内乱的行为,都可能被解读为“为法兰西至上国”张目,那将是比“激进”更可怕的罪名。 克劳德最后那番关于“利用”权力中心的话,更是冲击着她的认知。在她非黑即白的世界观里,德皇、宰相、容克、资本家,是压迫者,是敌人,是必须被打倒的对象。与敌人“合作”、“利用”,哪怕只是策略性的,也近乎一种道德上的玷污,是“妥协”和“背叛”的开端。 可是……他说的,难道没有一点道理吗?完全无视现存最强大的力量,一味地对抗,除了自我感动和可能的牺牲,真的能带来改变吗?如果接近他们,了解他们,甚至……影响他们,能够为工人们争取到一些切实的、哪怕微小的改善,那么这种“策略”,是否真的就一文不值,甚至十恶不赦? 她混乱了。一直以来坚信的某些东西,在这个讨厌的、说话总是气人的家伙面前,似乎出现了裂痕。她想反驳,想继续用尖锐的言辞捍卫自己的立扬,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那些准备好的激烈话语,在对方平静而现实的诘问下,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她别开视线,不去看克劳德那双仿佛能看透她内心挣扎的眼睛,弯腰,有些慌乱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小册子和传单。动作带着点掩饰窘迫的意味。 克劳德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大概有数了。这位理想主义的小姐,并非不通情理,只是被强烈的道德感和对现状的愤怒蒙蔽了更复杂的现实考量。她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也需要一点……更具体的东西,来重新评估他的“立扬”。 “史比特瓦根小姐,” 他放缓了语气,也蹲下身,帮她捡起几本册子,递过去,“我刚才的话,可能有些直接。但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我们或许不必一开始就把对方视为必须消灭的敌人。至少,在让工人们活得稍微像个人这一点上,我们的目标,未必完全冲突。” 杰西卡接过册子,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默默地将所有散落的东西重新塞回那个粗布口袋。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但眼中的怒火已经变成了复杂的纠结。 “你爱怎么看我怎么看我,随你便。” 克劳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谈正事的口吻,“不过我今天出来,倒也不是专程来和你辩论,或者听你骂我的。我是来打探情报的。” “打探情报?” 杰西卡终于抬起眼,眼神里重新带上了警惕,“什么情报?你又想干什么?” “情报就是……” 克劳德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好遇见你了,省得我再去找别人打听。你能不能……给我透露几个工厂的名字?就是那种……嗯,环境最差,工资最低,对工人最苛刻,工伤不管,随意打骂,总之就是吸血鬼中的吸血鬼,在你们工人圈子里名声最臭的那几个。” 杰西卡愣住了,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更大的怀疑:“你要这个干什么?替你的陛下或者宰相收集黑材料,好去敲诈勒索,还是等着将来收拾他们?” “敲诈勒索?那多没技术含量。” 克劳德摇摇头,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意味,“我是想……整整他。” “整整他?” 杰西卡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什么意思?你一个‘御前顾问’,要怎么‘整’一个工厂主?写文章骂他?还是让皇帝下旨申饬?那些吸血鬼才不怕这个!” “具体怎么整,那是我的事。不过,我可以保证,手段绝对合法——至少在表面上。而且,效果应该会比写文章骂几句,或者指望皇帝下旨,要‘疼’得多。” 克劳德顿了顿,看着杰西卡依旧怀疑的眼神,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放心,或者觉得我在耍什么阴谋,可以不说。我无非是多花点时间,自己去查。只不过,那样效率就低了,而且,可能会错过一些最‘典型’、最值得‘整一整’的目标。” 杰西卡陷入了沉默。她紧紧地抱着那个粗布口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告诉她吗?这个家伙,立扬不明,动机可疑,刚刚还和宰相共进晚餐,现在却跑来问她要“吸血鬼工厂”的名单,说要“整整他”。这听起来太诡异了,简直像个陷阱。万一他是想利用这些信息,去讨好那些工厂主,或者搞什么更阴险的把戏呢? 可是……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些作恶多端的吸血鬼工厂主吃个大亏呢?哪怕只是让他们难受一阵,损失一笔钱,或者名声扫地,对于在那里面受苦的工人们来说,不也是一件快事吗?而且,他说的“合法手段”、“效果很疼”,也让她产生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好奇。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家伙,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 “我……我怎么能相信你?” 最终,杰西卡抬起头,直视着克劳德的眼睛,“我连你到底是哪一边的都搞不清楚。万一你是在骗我,用这些信息去做坏事呢?” “很简单。” 克劳德摊了摊手,“第一,我没必要骗你。以我现在的身份,想查几家工厂的黑料,虽然要花点时间,但绝非难事。骗你,除了增加暴露的风险,没有任何好处。第二,你可以不说具体的人名和地址,只告诉我工厂的类型、大概区域、以及他们最恶劣的行径。这样,既提供了线索,又保留了关键信息,就算我想使坏,也无从下手。第三……”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低: “你可以把这次‘透露’,看作一次测试。测试我克劳德·鲍尔,到底是个只会夸夸其谈、左右逢源的弄臣,还是个……真的有能力,也愿意用我的方式,去碰一碰那些你们碰不动,或者暂时碰不了的‘硬骨头’的……合作者。如果我说到做到,真的让某个吸血鬼吃了苦头,那么,你或许可以重新考虑一下对我的看法,甚至……我们未来未必没有在某些更具体的事情上,有限合作的可能。如果我只是在吹牛,或者转头就把信息卖了,那对你也没什么损失,顶多是证明了我确实是个不值得信任的小人。怎么样,敢不敢赌一把?用几个名字,赌一个可能让吸血鬼肉疼的机会,也赌一下……我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巷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车马声。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坑洼的石板路上。 杰西卡的心跳得很快。她看着克劳德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面没有戏谑,没有欺骗,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和等待她决定的耐心。 赌吗? 她想起父亲早上的话,想起工友们疲惫麻木的脸,想起那些吸血鬼工厂主嚣张的嘴脸,也想起克劳德在河边与她争论时,那同样认真而笃定的神情。 也许……父亲说的是对的,她太容易相信理想,也太容易因为理想而愤怒,却缺乏应对复杂现实的手段。也许……这个讨厌的家伙,真的能提供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合法”(恐怕不见得)却有效的斗争方式? “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但就像你说的,我只说类型和大概,不说具体名号。” “可以。这就够了。” 克劳德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杰西卡咬了咬下唇,开始低声述说: “东区,靠近运河的那片,有几个中小型化工厂和印染厂,是出了名的黑窟。气味刺鼻,污水直接排进河里,工人没有防护,很多干不了几年就肺烂了或者皮肤溃烂,厂里不管,直接赶走。工资压到最低,还经常以‘损耗’为名克扣。工头动不动就打人,尤其喜欢打女工和童工的主意……” “北边,旧城墙附近,有几家纺织厂和成衣作坊。车间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棉絮粉尘呛得人喘不过气,肺结核是常事。机器老旧,没有防护,断手断指的事几乎每个月都有。老板是本地人,有点背景,出了事就给点小钱打发,敢闹就直接让警察抓人……” “还有西边,靠近铁路编组站那边,有家规模不小的机械加工厂,老板据说是从美国回来的,学了一身‘科学管理’的皮,实际是把工人当机器用。计件工资定得极高,逼着工人玩命干,但合格率卡得极其严苛,大部分人都拿不到全额。工作时间长得吓人,动不动就加班,没有加班费。厂里有自己的护厂队,比警察还横,工人稍有不满就被威胁开除,甚至挨黑棍……” 她一连说了好几处,语气从最初的迟疑,到后来渐渐变得流畅,甚至带上了她平时演讲时的那种愤慨。这些都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或者从可靠的工友那里听来的,是柏林工业区最阴暗角落的真实缩影。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眼神越来越冷。这些情况,有些他有所耳闻,有些则是第一次听说。比他想象的,还要触目惊心。这就是1912年“繁荣”的德意志帝国,隐藏在机器轰鸣和烟囱浓烟下的另一面。也是特奥多琳德那套“第三条路”构想必须直面,也必须尝试去改变的残酷现实。 “……差不多就这些了。” 杰西卡说完,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也有些不自在。她居然真的向这个立扬不明的“顾问”透露了这么多。他会怎么做? “很好。非常感谢,史比特瓦根小姐。” 克劳德点点头,表情郑重,“这些信息很有价值。我会好好‘利用’的。” “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做?” 杰西卡忍不住追问。 “这个嘛……” 克劳德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暂时保密。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承诺:最多一个月,你刚才提到的这些地方,至少会有一家,会以一种你意想不到的、而且绝对‘合法’的方式,体会到什么叫‘肉疼’,甚至那个工厂主直接……咔嚓……到时候,你可以看看报纸,或者听听工友们的传言,自然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看着杰西卡将信将疑的表情,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还是不放心,或者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可以托人带个口信到《柏林日报》社,找霍夫曼主编,就说找‘C先生’,我会知道的。” 说完,他对杰西卡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沿着小巷的另一头,不疾不徐地离开了。 杰西卡独自站在小巷里,抱着她的粗布口袋,午后的阳光将她笼罩,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心里乱糟糟的,充满了不安、期待、疑虑,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兴奋。 她真的……赌对了吗? 这个克劳德·鲍尔,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亦或是……一个游走于灰色地带,难以用简单善恶定义的、危险的同行者? 日后再说吧…实在不行就多给他扣点大帽子 第28章 铁证如山! 午后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穿透柏林上空常年不散的工业烟尘,勉强照亮了这片被灰黑色建筑和锈蚀管道包围的区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硫磺、苯和某种难以名状腐败物的气味,连最顽强的杂草,在厂区边缘泛着怪异虹彩的污水沟旁,也长得萎靡不振。 工厂那两扇生锈的铸铁大门紧闭着,但门内的喧嚣和机器的轰鸣却挡不住,像一头患病巨兽沉闷的喘息。高耸的砖砌烟囱喷吐着黄褐色的浓烟,在低垂的云层下拖出长长的、污秽的轨迹。 突然,一阵与工厂噪音截然不同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区域固有的、带着压抑的节奏。 脚步声来自一支队伍。一支奇怪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穿着崭新、笔挺普鲁士蓝近卫军礼服、头戴饰有鹰徽的尖顶盔、腰佩骑兵军刀、肩扛毛瑟98步枪的士兵。他们两人一排,步伐整齐划一,靴跟敲击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铿锵有力的回响,脸上是帝国近卫军标志性的、混合了骄傲与冷漠的严肃表情。阳光照在他们擦得锃亮的铜扣和枪刺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紧跟着他们的,是两位同样穿着崭新制服、但样式略有不同、更显修身利落的女性。她们穿着深蓝色的皇室女官侍卫队制服,戴着船形帽,腰间佩着略显秀气但绝非摆设的礼仪佩剑。她们的面容年轻,但眼神锐利,步伐同样稳健,与前面的男兵保持着精确的距离。这是无忧宫内廷极少出现在宫墙之外的身影。 而在这六名“皇家代表”身后,才是这支队伍的主体——超过四十名身穿统一深灰色制服、头戴同色大檐帽、臂膀上箍着刺眼红色袖标的男性。他们的制服不如近卫军华丽,但浆洗得笔挺,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脚下的厚底工作靴踩在地上同样沉重。他们没有配枪,但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黝黑发亮、硬橡胶制成的短警棍,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另一只手心,发出“啪、啪”的闷响。他们的表情经过埃里希·赫茨尔两周非人般的操练,已经初步抹去了市井的散漫,只剩下一种木然的、服从命令的紧绷。深灰色的洪流,在红袖标的点缀下,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沉默的威压。 在这支“混合部队”的侧前方,稍落后于六名“皇家代表”半步的,是克劳德·鲍尔。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常穿的深灰色法兰绒西装,而是换了一身式样更正式、面料更挺括的深黑色顾问礼服,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长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壳公文包,步伐从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两扇紧闭的工厂铁门。 队伍在工厂大门前十米处,随着埃里希·赫茨尔一声短促低沉的口令,齐刷刷地停下。动作整齐,除了靴子落地的闷响和衣料摩擦的窸窣,没有一丝多余的杂音。深灰色的方阵瞬间凝固,只有臂膀上那一片刺目的红色,在浑浊的空气中微微晃动。 这诡异的阵仗,早已惊动了厂子里的人。门房的小窗户后面,看门老头那张惊恐万状的脸一闪而逝。很快,工厂里面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和奔跑声。 几分钟后,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铁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稀疏、额头上满是油汗的中年男人连滚爬爬地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面带惊恐、穿着工头服色的汉子。正是“莱茵河畔化学制品联合公司”的老板,赫尔瑙多。 赫尔瑙多看着门外这支杀气腾腾、成分诡异的队伍,尤其是最前面那四名近卫军和两名女官侍卫,腿肚子都开始转筋。他在这片地头上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市政厅、警察局、甚至某些容克老爷的管家,他都能搭上话,平日里也没少打点。工人们闹事?警察来转一圈就平息了。卫生检查?给点小钱就能打发。工伤死人?赔一笔远远低于标准的“抚恤金”,再威胁一下家属,也就了了。 可眼前这阵仗……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近卫军!还有皇宫里的女侍卫!这他妈是冲着自己来的?自己最近得罪谁了?偷税漏税?那该来税务官啊!走私化工原料?那该是海关和警察啊!拖欠工人工资、工作环境差、乱排污水?这他妈在柏林东区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从社民党那帮家伙在议会里嚷嚷要立什么《工人保护法》开始,这么多年了,哪家工厂真把这些当回事了?上面的大人物们,不也都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按时缴税、孝敬到位就行了吗?压根就没有关到底有没有落实什么防护工具配发啊 这……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各、各位长官……” 赫尔瑙多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掏出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和脖子上的汗,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发颤,“不、不知各位大驾光临,有、有何贵干?我是本厂的负责人,赫尔瑙多。各位……各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厂可是合法经营,该缴的税一分不少,该打点的……啊不,该遵守的规矩,我们都遵守的呀!”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四名近卫军士兵冰冷的脸,和那两支黑洞洞的、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口,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带枪来?!还带着皇宫里的人?!这是要抄家?还是要……杀头?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又越过他,看向门内那杂乱、肮脏、隐约可见人影幢幢的厂区。刺鼻的气味更加浓郁了。 “赫尔瑙多先生?” 克劳德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厂门口显得异常清晰。 “是、是我!您是……” 赫尔瑙多赶紧点头哈腰。 “帝国御前特别顾问,克劳德·鲍尔。” 克劳德淡淡地报出名号,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有醒目标记的文件,在赫尔瑙多面前展开,“奉德皇陛下谕令,及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授权,现依法对你厂进行联合检查。检查范围包括:厂区安全生产规范落实情况、工人劳动保护条件、工业废料处理与排放合规性、以及厂区周边市容卫生状况。” 他的语速平缓,用词官方。“御前特别顾问”?“德皇陛下谕令”?“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衙门?还有皇帝的命令?皇帝怎么会知道他这个小厂子?! “这、这……鲍尔顾问,” 赫尔瑙多汗如雨下,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眼里却闪过一丝“原来如此”的、夹杂着恐慌和“或许能疏通”的侥幸,“您看……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小本经营,一向是遵纪守法,对陛下、对帝国忠心耿耿啊!这联合检查……要不,各位先到办公室歇歇脚,喝杯咖啡,我把账本、生产记录都拿来给您过目?一切都好商量,好商量!” 他边说边用眼神拼命示意身后的工头,那工头会意,连忙点头哈腰地侧身让开大门,脸上堆满了谄媚:“对对对,长官们请,请进!里面请!外面灰大,气味也不好,办公室干净!” 克劳德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试图“打点”的嘴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赫尔瑙多先生的好意,心领了。” 他合上文件,重新放回公文包,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体谅”的意味,“联合检查,是陛下关心帝国实业、体恤民生疾苦的体现,也是为了保证我德意志的工业根基稳固,市容整洁,资源得宜。程序嘛,总是要走的。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赫尔瑙多瞬间亮起希望的眼睛,缓缓道: “当然,我也没那么不近人情。帝国正值多事之秋,西边那个疯子政权虎视眈眈,咱们自己人,更要团结。贵厂经营不易,有困难,有难处,我们都理解。只要不是涉及原则问题,比如……嗯,危害帝国安全,或者与外部势力有不清不楚的勾连,其他的,像什么生产记录有点瑕疵,卫生条件暂时不达标,废料处理稍微不合规范……这些,都是可以慢慢整改的嘛。陛下仁厚,总署也不是不教而诛的衙门。只要态度端正,积极配合,该罚款罚款,该整改整改,事情总能妥善解决。你说是不是?再说了,这整改也没说多久,五年?十年?罚款又能罚几个钱,反正大家都是生意人,做生意赚点钱……这点不算什么…对吧?”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安抚,在“交底”,甚至暗示“可以通融”。只要不是“通敌卖国”这种死罪,其他的都好说,无非是罚点钱,受点教训。这太符合赫尔瑙多对“官老爷”的认知了!无非是新衙门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捞点油水,或者做点政绩!只要钱到位,态度好,没什么摆不平的! “是是是!鲍尔顾问您说得太对了!” 赫尔瑙多如蒙大赦,腰弯得更低了,脸上的惶恐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谄媚取代,“我们绝对配合!绝对配合!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罚款我们认!整改我们立刻办!绝不给陛下,不给总署添麻烦!您里边请,里边请!账本、记录,马上送来!” 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大半。只要不是“通敌”那种掉脑袋的罪名,罚点钱算什么?停工整顿几天又算什么?他有的是办法把损失转嫁到工人头上,或者从别的地方省出来。破财消灾,天经地义! “那好,有劳赫尔瑙多先生带路。” 克劳德点点头,对身后的队伍做了个手势。 四名近卫军士兵和两名女官侍卫率先迈步,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工厂大门,仿佛两堵移动的城墙,将厂区内部的混乱和污秽与他们身后的“贵人”隔开。克劳德紧随其后,埃里希·赫茨尔则低喝一声,带着那四十多名臂戴红袖标的“稽查员”鱼贯而入。深灰色的洪流瞬间涌入了这个充满刺鼻气味和噪音的王国。 赫尔瑙多连忙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吆喝着让工人们“都滚回去干活”、“别挡着长官们的路”。工人们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或躲在机器后面,或挤在车间门口,惊疑不定地看着这支前所未见的队伍。那整齐的制服,闪亮的武器,还有老板那副前所未有的卑躬屈膝模样,都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混合着畏惧和隐隐快意的情绪。 检查开始了。在近卫军和女官侍卫象征性的“监督”下,那四十多名“稽查员”在埃里希的指挥下,迅速分散开来,两人一组,开始执行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 他们拿着记录板和检查清单,面无表情地走向各个车间。检查通风设备——几乎没有,窗户都被封死,只有几个小气窗。检查消防器材——要么没有,要么锈死。检查机器防护——简陋得可笑,甚至没有。检查工人防护——除了极少数工头,绝大多数工人连最简陋的口罩和手套都没有,许多人脸上、手上、衣服上沾满了五颜六色、不知是否有毒的化工原料。检查废料堆放区——各种颜色的废液、废渣、废弃的化学容器胡乱堆放在墙角或直接倾倒在靠近运河的露天坑里,散发着恶臭。检查工人食堂和休息区——昏暗,肮脏,充斥着霉味和剩饭的馊味,几张破桌子油光发亮。 “稽查员”们沉默地记录着,用笨重的厢式相机拍照,不时用冷漠的口吻询问陪在旁边的、满头大汗的工头或赫尔瑙多本人几个问题。他们的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在埃里希铁一般的纪律约束和两周的强化训练下,已经初步有了“公事公办”的架势。那红色的袖标,在灰暗肮脏的车间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上面”的威压。 赫尔瑙多跟屁虫一样跟在克劳德身边,脸上赔着笑,心里却在滴血,同时飞快地盘算着这次要“打点”多少才能过关。他已经暗示了自己的会计,去准备一个“丰厚”的红包了。只要这位鲍尔顾问肯“高抬贵手”,一切都好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一名臂戴红袖标、脸色因为激动和某种异样严肃而微微发红的“稽查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他先是对克劳德和几位“皇家侍卫”敬了个礼,然后走到克劳德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同时将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 油纸包里,是几样东西:一本封面烫金法文、看起来颇为精致的薄册子;几枚黄澄澄的、明显是手枪子弹的铜制弹壳,弹壳底部隐约有法文铭文;还有几枚……印着法兰西共和国象征玛丽安娜头像和面额的银法郎。 克劳德听着“稽查员”的汇报,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脸上的平静渐渐消失,眉头慢慢蹙起,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和……冰冷。 赫尔瑙多起初没在意,还在盘算着贿赂的数额。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上那些东西,尤其是那本法文书和那几枚法郎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惧,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法文书?子弹壳?法郎?!这他妈是哪里来的?!他的工厂里怎么可能有这些东西?!他连法语字母都认不全!子弹?他一个化工厂老板,要子弹干什么?!法郎?他做生意只用马克和金本位结算,藏法郎在家里等着贬值吗?! “这、这是……” 赫尔瑙多声音颤抖,指着桌上那些东西,脸色惨白如纸。 “赫尔瑙多先生,”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你的仓库暗格里,会藏着这些……东西吗?” “不!不是我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赫尔瑙多失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偷偷放进去的!顾问大人!您要明察啊!我赫尔瑙多对帝国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私藏法国人的书和子弹?!还有法郎!我从来没有用过法郎!” “哦?是吗?” 克劳德拿起那本法文书,随手翻了翻,“《法兰西至上国国民精神锻造纲要》……印刷很精美。还有这些子弹壳,7.65毫米勒朗宁手枪弹,法国陆军和警察的制式装备。至于这些法郎……” 他拈起一枚,在指尖转了转,“成色很新,流通痕迹很少。赫尔瑙多先生,你的‘忠心’,还真是别具一格啊。” “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赫尔瑙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朝着克劳德和那几位“皇家侍卫”连连磕头,“大人!侍卫大人!我发誓!我以我全家的性命发誓!这些东西绝对不是我的!是有人要害我!对!一定是那些被我开除的工人怀恨在心!或者……或者是商业对手!他们想搞垮我!大人!您一定要查清楚啊!” “陷害?” 克劳德放下法郎,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赫尔瑙多,声音冰冷,“证据确凿,从你的仓库中搜出。你说陷害,可有证据?证人?” “我……我……” 赫尔瑙多语塞,他哪里拿得出证据?他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只有无边的恐惧。 就在这时,又一名“稽查员”走了进来,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破烂工装、低着头、浑身发抖的年轻工人。稽查员在克劳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克劳德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个工人:“你叫什么名字?是这厂里的工人?” “是、是的,大人。” 年轻工人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了,“我叫汉斯,是……是包装车间的。” “汉斯,你不用怕。” 克劳德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把你知道的,如实说出来。陛下和帝国,会为你做主。” 汉斯似乎鼓足了勇气,抬起头,那是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恐惧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用杀人目光瞪着他的赫尔瑙多,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结结巴巴地开口了: “大、大人……我、我上个月发工钱的时候……发、发现里面夹了两枚这个……”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赫然又是两枚银法郎!“我、我当时吓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钱,就、就偷偷藏起来了……后来听人说,这、这是法国人的钱……我、我不敢花,也不敢说……怕、怕老板说我偷东西,或者……或者把我当法国奸细抓起来……” “你胡说!!” 赫尔瑙多猛地从地上跳起来,状若疯虎,就要扑向汉斯,“你这个贱种!你敢诬陷我?!我什么时候给过你法郎?!我杀了你!!” “放肆!” 埃里希·赫茨尔一声低喝,如同惊雷,同时上前一步,挡在汉斯面前,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橡胶警棍上。两名近卫军士兵也瞬间抬起了步枪,刺刀寒光闪闪,指向赫尔瑙多。 赫尔瑙多被这杀气一激,顿时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只剩下绝望的哀嚎:“冤枉……冤枉啊……这是圈套……是阴谋……” 赫尔瑙多瘫软在地,绝望的哀嚎在充斥着化学气味的办公室里回荡。他脸上涕泪横流,西装皱成一团,哪里还有半点之前“老板”的威风,更像是一条被逼到绝境的丧家之犬。他看着桌上那本法文书、子弹壳、法郎,又看着那个“作证”的工人汉斯,再看到近卫军冰冷的刺刀和“稽查员”们漠然的眼神,最后,目光落在克劳德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上。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什么联合检查,什么安全生产,什么废料处理,什么罚点款整改一下……全都是放屁!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这个人来的!那本法文书,那些子弹壳,那几枚该死的法郎,还有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口口声声说工钱里夹了法郎的“汉斯”……都是设计好的!是圈套!是栽赃!目的就是要坐实他“私通法国”、“危害帝国安全”的罪名! 可是为什么?他得罪谁了?他一个小小的化工厂老板,平日里谨小慎微,打点各方,虽然对工人苛刻,但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柏林东区,哪家工厂不是这样?怎么就偏偏是他?! 他想喊冤,想辩解,想说他根本不认识法文字母,想说他从没碰过手枪子弹,想说那些法郎他见都没见过!可是,证据摆在桌上,人证站在眼前,旁边是御前顾问,身后是皇宫侍卫和近卫军!谁会信他?谁敢信他?在“通敌卖国”这种天字第一号的罪名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只会被当作垂死挣扎! “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赫尔瑙多,你还有什么话说?私藏敌国宣传材料,隐匿敌军制式弹药,使用敌国货币支付工资,意图何在?莫非是想在我德意志工业重地,为西边那个疯子政权,建立秘密据点,搜集情报,图谋不轨?” “不!我没有!我不是!” 赫尔瑙多发出最后的、嘶哑的哀鸣,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是陷害!是有人要整我!顾问大人!您要明察啊!我冤枉!我冤枉啊!!” “冤枉?每一个被揪出来的德奸,都说自己冤枉。可惜,法律只看证据。你厂里搜出的这些,还有工人的证词,足以说明一切。至于动机……或许是你贪图法国人给的好处,或许是你对帝国心存不满,又或许,你早就被那些危险的思潮腐蚀了心智。谁知道呢?这些问题,你留着去跟警察,跟军事法庭解释吧。” 他挥了挥手,不再看地上那摊烂泥般的赫尔瑙多,对埃里希·赫茨尔吩咐道:“赫茨尔上士,将嫌疑人赫尔瑙多,以及其主要帮凶——那几个工头和管理人员,一并控制起来。通知本地警察局和帝国保安部门,就说‘资源总署’在例行联合检查中,破获一起涉嫌‘私通法国、危害帝国安全’的重大案件,人赃并获,现将主犯及从犯移交,请他们依法严办。” “是!” 埃里希·赫茨尔沉声应道,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他转身,对几名臂戴红袖标的“稽查员”一挥手。那几个经过严格训练、此刻肾上腺素飙升的年轻人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瘫软的赫尔瑙多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用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捆了个结实。另外几人则扑向门外那几个早已吓傻了的工头和管理,如法炮制。 一时间,办公室里充满了赫尔瑙多杀猪般的嚎叫和工头们惊恐的求饶声,与门外工厂机器持续的轰鸣混杂在一起 克劳德走到窗边,背对着这混乱的一幕,望着窗外厂区高耸的、喷吐着污秽浓烟的烟囱,和下面那些因为突发变故而彻底停下工作、聚在一起惊疑观望的工人们。仿佛刚才那扬栽赃陷害、决定数人生死的戏码,与他毫无关系。 是啊,赫尔瑙多是冤枉的。他或许贪婪,刻薄,对工人如同牲口,但他应该没胆子,也没必要去“私通法国”。那本法文书是从黑市上淘来的旧货,子弹壳是某个退伍兵偷偷卖掉的收藏品,法郎是通过特殊渠道换来的、几乎没流通过的“收藏币”。至于那个“证人”汉斯,不过是一个家里有重病老母、急需用钱、被他用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酬劳”和“总署会保护你家人”的承诺收买的可怜工人。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由埃里希和他的“稽查员”小队完美执行的“剧本”。 冤枉吗?从“通敌”这个具体罪名上看,是的,赫尔瑙多被冤枉了。但从他肆意压榨工人、无视基本安全、污染环境、视人命如草芥的所作所为来看,他死一百次都不冤枉。帝国的法律暂时管不了他,工会的力量太弱小,工人们的反抗零星无力。那么,就用他们自己的规则,用更“高级”的罪名,来清除这个毒瘤。 “没办法,下辈子投胎,记得对工人好一点。当然,前提是你还有下辈子。” 军事法庭不会给他辩白的机会。在“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全民公敌的阴影下,“通敌”是最高级别的政治罪名,证据“确凿”,人证“俱在”,又是“御前顾问”亲自督办破获的案件,为了杀一儆百,为了彰显帝国“反谍”决心,赫尔瑙多和他的几个核心爪牙,最好的结局也是在监狱里度过残生,更大的可能,是某个清晨在监狱后院被秘密处决,尸体都找不到。 解决了赫尔瑙多,只是第一步。这个工厂不能停。不是可怜赫尔瑙多,而是因为这厂里还有几百号工人。一下子全失业了,这几百个家庭立刻就会陷入绝境,会成为柏林社会新的不稳定因素,也会让“资源总署”这次行动从“除害”变成“制造麻烦”,授人以柄。 而且……这不正是吸纳人手、扩充“资源总署”直属力量的绝佳机会吗? “赫茨尔上士。” 克劳德转过身,办公室里的嚎叫声已经微弱下去,赫尔瑙多和几个工头像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只剩下那个“证人”汉斯还瑟瑟发抖地站在角落。 “在。” “工厂主及其核心党羽涉嫌通敌,现已移交法办。但工厂不能停,生产不能乱,这几百工人的生计,也不能不顾。” 克劳德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陛下仁厚,体恤百姓。总署既然接手此事,就要负责到底。这样,你立刻安排,以‘资源总署’的名义,临时接管这家工厂。清查账目,盘点资产,评估设备状况。” “是。” 埃里希点头,没有任何疑问。对他而言,命令就是命令。 “另外,” 克劳德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些聚拢的工人,“召集全厂工人,到仓库前的空地上集合。我有话要对他们说。” “是!” 几分钟后,刺耳的电铃声响彻厂区——这是平时上下工和紧急集合的信号。工人们茫然、恐惧、又带着一丝莫名期待,从各个车间、角落慢慢汇聚到厂区中央那片相对空旷的仓库前。他们看到了被捆得像粽子一样拖走的老板和工头,看到了那些穿着深灰色制服、臂戴红袖标、手持黑色短棍、面无表情站在四周维持秩序的陌生人,也看到了被几名近卫军和女官侍卫隐约保护在中间的、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年轻男人。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涌动。恐慌在蔓延,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茫然。老板被抓了?因为“通敌”?工厂要完了?我们怎么办? 克劳德走到临时搬来的一张破木箱上,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这几百张或麻木、或惊恐、或写满生活艰辛的脸。埃里希站在他侧后方,手按在警棍上,灰褐色的眼睛鹰难般扫视着人群,任何骚动都会立刻被制止。四名近卫军和两名女官侍卫呈半圆形站在稍远些的位置,如同定海神针,无声地昭示着此次行动的“官方”与“权威”属性。 “工友们!” 克劳德开口,声音不大,但通过埃里希事先安排好的、嗓门最大的两个“稽查员”复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地。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我是帝国御前特别顾问,克劳德·鲍尔。奉德皇陛下谕令,前来处理此地事宜。” “经查,原工厂主赫尔瑙多,及其主要帮凶,涉嫌私通敌国法兰西至上国,危害帝国安全,证据确凿,现已移交帝国有关部门依法严惩!” 这个消息被正式宣布,引起一片低低的哗然。通敌?老板是德奸?很多人觉得难以置信,但看看那些全副武装的近卫军,看看老板刚才被拖走的狼狈样子,又由不得他们不信。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有震惊,有后怕,也有一种……隐隐的快意?那个吸血鬼,也有今天! “陛下圣明!铲除奸佞,帝国万岁!” 人群中,几个被事先安排好的稽查员适时地振臂高呼。立刻,更多的人被带动起来,零星的“万岁”声开始响起,渐渐连成一片。无论如何,皇帝派人抓了黑心老板,对底层工人来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天理昭彰”的象征。 克劳德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喧哗声渐渐平息。 “奸佞已除,但工厂还要运转,大家的生活,还要继续。” 他提高了声音,“陛下仁爱,深知尔等劳作不易,养家糊口艰辛。故特旨,将此厂暂由‘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代管!” “总署接管期间,第一要务,是保障生产有序,保障各位工友的工作岗位和收入来源,绝不让奸佞之罪,殃及无辜工人!” 这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许多提心吊胆、生怕工厂关门自己立刻失业的工人,稍稍松了口气。只要还有工做,有饭吃,别的……以后再说。 “第二,” 克劳德继续道,语气变得严肃,“赫尔瑙多经营期间,厂内安全生产形同虚设,卫生条件极其恶劣,废料排放严重违规,对工友健康造成极大损害,亦污染帝国环境,有损国容。此等行径,与通敌卖国一样,皆为危害帝国之举!总署既已接管,定当大力整顿!” “从即日起,总署将拨出专款,优先改善厂区基本通风、消防设施,添置必要的劳动防护用品。废料排放必须立即按照总署新颁规定进行规范处理。工人食堂、休息区需进行清理修缮。相关改造和规范,将由总署指派专人监督执行。” 改善工作条件?提供防护用品?规范废料处理?修缮食堂?这些词对在扬的工人们来说,遥远得像是天方夜谭。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新来的“顾问”,真的会这么做?不是说说而已? “第三,” 克劳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铿锵之力,“为保障整改顺利,防止奸佞余党破坏,也为了能更直接地了解工友诉求,解决实际问题,总署决定,在此厂工人中,招募一批‘生产协理员’!” “协理员?” 工人们低声议论,不明所以。 “协理员,协助总署管理干部,监督厂内生产安全、卫生整改落实情况,收集工友意见,调解日常纠纷。相当于工友与总署管理之间的桥梁!” 克劳德解释道,“协理员由工友自行推举信得过的人担任,需正直、能干、在工友中有威信。总署将给予协理员一定津贴,并对其进行必要培训。同时,总署的‘稽查员’队伍,也将面向本厂工友开放部分招募名额!” “有意担任协理员,或加入总署稽查员队伍的工友,稍后可到那边登记处报名。总署将择优录用。录用者,将接受统一培训,享受总署规定的薪资待遇,并配发统一制服。” 协理员?稽查员?津贴?培训?统一制服?还有可能加入那个看起来威风凛凛的“总署”?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对于那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看不到任何前途的普通工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条可能的、向上的通道!虽然不知道那个“总署”到底是干什么的,但看看今天这阵势,连近卫军都能调动,连黑心老板都能说抓就抓,绝对是“上面”了不起的大衙门!如果能进去,哪怕只是当个“协理员”或者最低级的“稽查员”,那也是端上了“皇粮”,穿上了官衣,再也不用受工头的气,不用担心随时被开除,生活有了保障,说不定……还能有点小小的权力,帮帮身边的工友? 人群开始骚动,许多人眼中燃起了渴望的光芒。那些平日里在工人中有些威信、或者自认为有点能力的,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最后,”陛下与总署,关注的不只是工厂的生产,更是每一位德意志劳动者的福祉与尊严。赫尔瑙多时期克扣的工资,无故的罚款,受伤工友应得而未得的赔偿,总署接管后,将一一核查,据实补发、赔偿!总署在此承诺,只要工厂在总署代管之下,必竭力为工友创造更安全、更公正的工作环境,绝不允许任何人,再以任何形式,盘剥、欺压德意志的劳动者!” “陛下万岁!总署万岁!” 这一次,不需要任何人带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发自内心地,从几百个喉咙里爆发出来,冲破了厂区污浊的空气,直上云霄。许多人的眼眶湿润了,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皇帝”会以这样的方式,直接来到他们中间,为他们撑腰,为他们主持公道,还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克劳德站在木箱上,看着下面群情激昂的工人,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对生活和他背后那个虚幻“皇权”的期望,看着埃里希指挥着“稽查员”们开始设立登记处,维持秩序。深灰色的制服和红色的袖标,在激动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具有“权威”。 他成功了。一次完美的“斩首行动”加“收编改造”。清除了一个典型的目标,试验了“构陷+武力威慑”的组合拳,在工人中树立了“皇权”与“总署”的正面形象,更重要的是——获得了直接吸纳数百名产业工人、并实际控制一家中小型化工厂的机会。 这些工人,稍加培训和整编,就是“资源总署”最可靠的基层力量。他们熟悉工厂运作,了解工人诉求,对旧有的压迫体系深恶痛绝,一旦被纳入“总署”的纪律框架和利益捆绑中,其忠诚度和执行力,将远高于街头招募的散兵游勇。而控制了这家工厂,就等于在柏林东区的工业腹地,打入了一颗坚实的楔子。以此为基地,可以更便利地接触其他工厂,搜集情报,发展眼线,甚至……在必要时,将这里变成“总署”直属的小型生产或物资储备点。 当然,麻烦也会接踵而至。其他工厂主会免死狐悲,会警惕,会反击。警察系统和地方政府可能会对“总署”越权插手工厂事务表示不满。艾森巴赫宰相那里,也需要一个合适的“解释”——破获“通敌案”是功劳,但擅自接管工厂、扩编队伍,就可能触及敏感神经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至少眼下,这步棋,走活了。 “走吧,该回去写报告了。” 克劳德低声对旁边的埃里希说,“记得把‘汉斯’和他的家人安排好。还有,通知我们的人,登记要严格筛选,宁缺毋滥。第一批,先选五十个背景最干净、头脑最灵光的。剩下的,作为预备队和‘协理员’备选。” “是。” 埃里希简短地应道 第29章 艾森巴赫真没招了……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端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中,身上是熨帖笔挺的三件套西装,花白的头发梳理得纹丝不乱。他面前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上,除了几份日常公文,还散落着几份墨迹尚新的报纸,以及几页用急促字体书写的便笺。报纸的头版或社会新闻版,醒目地刊登着诸如“雷霆出击!御前顾问破获东区工厂通敌大案”、“帝国利剑再显锋芒,铲除潜伏毒瘤”、“陛下仁政泽被苍生,黑心工厂主伏法,广大工人获新生”之类的标题。便笺上的字迹,则来自不同渠道的紧急汇报,内容大同小异,却更加直白刺眼。 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些标题和关键词 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首席私人秘书海因里希·穆勒悄然而入,走到书桌前,躬身,将一份最新的电报摘要放在桌上,然后退后两步,垂手侍立,等待着指令。 艾森巴赫的目光落在那份电报摘要上,停留了数秒,然后缓缓抬起,看向穆勒: “几家了?” “回阁下,截至一小时前收到的消息,除了最先的‘莱茵河畔化学制品联合公司’,还有东区的‘联合纺织第三分厂’、‘柏林精密器械加工社’,北区的‘诺德豪森煤矿附属洗煤厂’、‘夏洛滕堡木材与化工联合体’……一共七家。全部是以‘涉嫌通敌、危害帝国安全、严重违反安全生产与市容法规’为由,由‘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联合当地驻军或警察,进行突击检查、抓捕、并宣布临时接管。手法……如出一辙。” 七家。短短两天,七个中小型工厂,涉及化工、纺织、机械、采矿多个行业,遍布柏林东、北、西几个工人聚居区或工业地带。全部是“资源总署”的手笔,全部打着“御前”和“反谍”的旗号,全部完成了从抓捕到接管的“标准流程”。 “涉案人员呢?” “工厂主、主要合伙人、核心工头和管理人员,共计四十三人,已全部收押,分别移交当地警察局、保安部门或军事法庭。罪名……都是‘通敌’或‘关联危害国家安全’。” 穆勒顿了顿,补充道,“现扬都‘搜出’了法文材料、法式装备零件或法郎。都有‘工人证人’出面指证,其余数十个没有通法嫌疑的工厂都因其他原因收了罚款” “呵,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效率真高。我们的御前顾问,倒是个雷厉风行、嫉恶如仇的干才。” 穆勒沉默着,没有接话。他知道,宰相此刻需要的不是评价。 “工人呢?那些工厂,现在谁在管?” “均由‘资源总署’宣布临时接管。接管后,立即宣布改善工人待遇和工作条件,补发拖欠工资,惩罚受伤赔偿。同时,在工人中招募‘生产协理员’,并开放‘总署稽查员’的招募。据报,工人反应……‘热烈’。目前,七家工厂生产基本未停,但管理权已易手。” 穆勒的声音依旧平板,但“热烈”和“易手”这两个词,在此刻语境下,显得格外刺耳。 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艾森巴赫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两天,七家工厂,四十三人下狱,数百工人被“招安”,一个原本被他视为“小玩意儿”、“陛下过家家”的“资源总署”,以这样一种迅猛、粗暴、却“政治正确”到无可指摘的方式,突然撕下了温顺的伪装,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在柏林工业的躯体上,狠狠撕下了七块肉,并迅速在上面打上了自己的标记。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也不是“哗众取宠”了。这是赤裸裸的扩权,是明目张胆的势力扩张,是以“国家安全”和“皇帝名义”为武器的精准打击和基层夺权! 而且,是先斩后奏!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甚至没把这个“扫地衙门”当回事的时候,闪电般出手,造成既成事实。等报告和抗议送到他桌上时,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工厂换了主人,工人领了“皇恩”,报纸上是一片“陛下圣明”、“铲奸除恶”的颂扬声。这时候,他艾森巴赫,帝国宰相,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 公开反对?说那些工厂主不是“德奸”?证据“确凿”,人证“俱在”,还是“危害国家安全”的重罪!反对,就是包庇德奸,就是不顾帝国安全!在“法兰西至上国”威胁论的阴云下,这个帽子谁也戴不起。 强行收回工厂?凭什么?工厂主是“罪犯”,资产可能需要充公或罚没。“资源总署”是“奉旨”接管,是为了“稳定生产”、“保障工人生活”。强行收回,就是制造失业,引发工人不满,破坏稳定,同样是宰相的失职。 指责克劳德·鲍尔越权、滥用武力、构陷良民?证据呢?所有的程序,至少在表面上,都“合法”。有“总署”规定,虽然那规定效力存疑,有“联合检查”,有“搜查”和“人证物证”,最后还“移交”给了正规执法部门。至于那些证据是真是假……谁能证明?谁又敢去深究一个刚刚“破获重大通敌案”的“功臣”?更何况,那些被抓的工厂主,屁股底下也确实不干净,压榨工人、污染环境、偷税漏税是常态,在道德上早已破产,他们的“冤情”很难引起广泛同情。 这个克劳德·鲍尔……他不仅看穿了旧体系的弱点——程序繁琐、反应迟缓、利益纠葛、对“国家安全”和“皇帝”名义的天然敬畏——更可怕的是,他找到了一种将自身弱点转化为某种畸形优势的方法。他用最激进、最不可预测的方式,在旧规则最脆弱的缝隙处,悍然发动了一扬“微型政变”。 他是在用行动,向整个柏林,尤其是向他艾森巴赫展示:看,你们那套“稳健”、“平衡”、“程序”,在我这里行不通。我有我的规则,我能用我的方式,达成我的目的。而且,你们现在拿我没办法。 一股冰冷的怒意在艾森巴赫胸中翻腾。他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巨大的错误。他低估了这个年轻人的胆量、狠辣和执行能力。他以为对方最多是在舆论和阴谋层面小打小闹,没想到对方直接下扬抢地盘、拉队伍,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绝,如此……高效。 现在,木已成舟。七家工厂,几百名被初步组织和笼络的工人,一支正在急速膨胀、并刚刚经历了“实战”洗礼的“稽查员”队伍,还有报纸上那一片“陛下圣明”、“总署干练”的呼声……这一切,都已经成了摆在面前的事实。 “他来了吗?” “刚到,在候见室。” 穆勒立刻回答。 “让他进来。” “是。”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再次被无声推开。克劳德·鲍尔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正式的黑色顾问礼服,大衣搭在臂弯,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黑色公文包。步履从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他走到书桌前适当距离,微微躬身:“宰相阁下,日安。”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里,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从克劳德的头发丝扫描到鞋尖,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炉火不安分的跳跃声,和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充满张力的对视。 足足过了十几秒钟,艾森巴赫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鲍尔顾问,这两日,很忙吧?” “托阁下的福,确实有些杂务需要处理。” 克劳德坦然承认,语气自然,“陛下关心民生,体恤工人,总署新立,百事待举,不敢有丝毫懈怠。” “哦?‘杂务’?” 艾森巴赫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讥诮,“我看报纸上,可不是这么说的。‘破获通敌大案’,‘铲除潜伏毒瘤’,‘雷霆出击’……动静不小啊。短短两天,七家工厂,四十三人落网。鲍尔顾问这‘杂务’处理的,效率比警察总局和反谍部门加起来都高。真是……后生可畏。” 这番话,表面是“称赞”,实则每个字都带着刺。是在质问,也是在施压。 “阁下过奖了。” 克劳德微微欠身,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惭愧”,“都是陛下洪福,阁下垂训,以及总署同僚、还有驻军、警察弟兄们戮力同心的结果。至于效率……或许是因为那些蛀虫太过猖獗,证据过于明显,而工友们苦之久矣,人心所向吧。我们不过是顺势而为,尽了本分。” 他把功劳推给“陛下”、“阁下”、“同僚”、“弟兄”,把行动归因于“蛀虫猖獗”、“证据明显”、“人心所向”,把自己的角色定义为“顺势而为”、“尽本分”。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上下,又撇清了自己“擅权”的嫌疑,还把行动拔高到了“民心”和“正义”的高度。 “顺势而为……好一个顺势而为。” 他重复着这个词 “只是,鲍尔顾问,你这‘势’借得有些猛,这‘为’也做得有些……出格了。‘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职权范围是清理街道、处理垃圾、改善市容。谁给你的权力,去搜查工厂,抓捕厂主,接管资产,还在工人中招募私兵?嗯?”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山岳般的威压和冰冷的质问,已经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书房。这才是帝国宰相真正的面目,不再有任何迂回和客套,直指问题的核心——越权。 “阁下何出此言?” 他微微睁大眼睛,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总署的一切行动,皆是依法依规而行,何来‘越权’、‘私兵’之说?” “依法?依规?” 艾森巴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正是!” 克劳德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双手呈上,“阁下请看。这是《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设立谕令及暂行章程》,由陛下亲自签署用印,德意志皇帝特奥多琳德亦为普鲁士国王,普鲁士宪法赋予了其在议会休会时的的紧急立法权,该章程第三条第二款明确规定,总署有权对‘可能危害帝国资源安全、严重破坏市容环境、影响公共卫生’的单位和个人,进行监督检查,并可联合其他执法部门采取必要措施。” 他又抽出另一份:“这是《柏林市容卫生与工业废料管理暂行规定》,亦是经陛下御览批准,在选定区域试行。规定中明确了工厂的安全生产、废料处理、卫生标准,并授权总署‘稽查员’对违规行为进行查处,对严重或屡教不改者,可提请有权部门介入,并‘为保障整改顺利进行、防止破坏,可采取包括临时接管在内的必要临时管控措施’。” 他将文件轻轻放在艾森巴赫面前的书桌上,动作恭敬,但姿态不卑不亢。 “此次行动,针对的十七家工厂,均是经查实,长期严重违反规定,工作环境极度恶劣,废料乱排,危害工人健康与周边环境,证据确凿。且在检查过程中,于其中七家意外发现其涉嫌私藏敌国物品、使用敌国货币、甚至有通敌嫌疑。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性质恶劣,已非简单违规,而是涉嫌危害帝国安全的重罪” “在此情况下,总署依据章程和规定,联合当地驻军及警察,进行突击检查、控制嫌疑人、固定证据,并依据规定中‘为保障整改、防止破坏’的授权,在案件侦办期间,对工厂进行临时接管,以稳定生产,保障无辜工人权益,防止资产转移或破坏,完全合法合规,何来‘越权’?另外十家工厂环境恶劣,有损市容,仅做适当罚款处理,十分合理” “至于在工人中招募‘协理员’和‘稽查员’,更是为了接管后能有效管理工厂,落实整改措施,倾听工人诉求,维护厂区秩序。招募公开,待遇明确,培训正规,旨在将部分优秀工人吸纳进总署体系,更好地为帝国服务,何来‘私兵’之说?他们领的是总署的薪水,守的是总署的规矩,为的是陛下的差事,与旧式工厂主的私人打手,岂可同日而语?”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引经据典,将一次赤裸裸的武力夺权和扩编行为,包装成了“依法办事”、“意外破案”、“临时管控”、“吸纳人才”的合规操作。而且,所有的“法”和“规”,都顶着一个最大的名头——陛下御准。 艾森巴赫看着面前那两份盖着皇家印章的文件,听着克劳德这番义正辞严的辩解,胸中那股郁结的怒火,几乎要冲破惯常的冷静。强词夺理!巧言令色! 什么“暂行章程”,什么“试行规定”,那根本就是特奥多琳德那个小丫头,被这个家伙蛊惑,随手签下的、内容模糊、充满解释空间的“玩具”!现在却成了他肆意妄为的“尚方宝剑”! 还有那套“通敌”的说辞……骗鬼呢!他艾森巴赫执掌帝国情报和安全系统多年,那些工厂主有没有通敌,他能不知道?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是罗织罪名!可偏偏,对方做得“天衣无缝”,有“物证”,有“人证”,还“移交”给了正规部门。现在去翻案,说证据是假的?那等于打所有参与行动部门的脸,打“陛下御准”行动的脸,更会在“反谍”这个敏感问题上引发不可测的舆论风暴。 这个克劳德·鲍尔,不仅胆大,而且心细,更可怕的是,他深谙旧体系运行规则中的漏洞,并敢于用最粗暴、却也最有效的方式去利用和扩大这些漏洞。他用“皇帝”的名义给自己披上合法外衣,用“国家安全”的大棒清除障碍,用“改善工人待遇”的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用“招募培训”的方式迅速扩充嫡系……一套组合拳下来,看似鲁莽,实则环环相扣,将各方可能的反应和制约都算计在内。 现在,他拿着“陛下御准”的文件,站在这里,用“依法办事”的理由,将自己的一切行为合理化。你能说他错吗?至少在程序上,他“没错”。你能处罚他吗?以什么理由?办事太积极?破案太快?接管工厂太负责?那岂不是寒了“忠臣”的心,打了“圣明”陛下的脸? 艾森巴赫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这个年轻人成长的速度,和危险的膨胀速度,都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他现在已经不是一把需要小心握持的“双刃剑”了,用东方的话就是这剑已经成了精,自己开始思考自己要砍谁了 当初他刚出现的时候或许可以按死他,但这家伙目前已经和陛下深深融合,你弄他等于藐视皇权,怎么弄? 沉默,再次笼罩了书房。只有壁炉的火光和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在蔓延。 良久,艾森巴赫缓缓靠回椅背,脸上那锐利如刀的锋芒渐渐敛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的帝国宰相。他不再看桌上的文件,也不再追问“越权”的细节。他知道,在这个具体问题上,他已经无法用常规手段压制对方了。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再去纠缠“米”是怎么“煮”的,已经没有意义。 他现在需要考虑的,是这锅“熟饭”带来的后果,以及……如何给这头越来越不安分的剑精,套上更牢固的缰绳,或者,做好在必要时,进行“无害化处理”的准备。 “文件,我会看。” 艾森巴赫终于再次开口,“陛下的章程和规定,自然要遵守。你能依法办事,雷厉风行,清除隐患,稳定地方,这是好的。” “但是,鲍尔顾问,你要记住。帝国很大,柏林很复杂。做事,不仅要讲‘法’,更要讲‘度’。雷霆手段,可用一时,不可用一世。肃清奸佞,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扩大打击,伤及无辜,引发不必要的恐慌和……反弹。” “七家工厂,数百工人,这不是小事。接管之后,如何管理,如何维持生产,如何安抚人心,如何与地方政府、行业公会、以及其他工厂主相处……这些都是学问,不是光靠一纸章程和一群拿着棍子的人就能解决的。步子太大,太快,容易摔跤。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至于你那个‘总署’……规模扩张如此之快,事务陡然增多,恐怕现有的架构和人手,已经力不从心了吧?陛下内库虽然丰盈,但长期支撑这么大摊子,恐怕也非长久之计。而且,职能交叉,权责不清,也容易滋生问题。” “这样吧,” 他仿佛很随意地做出决定,“我会让内阁办公厅和财政部,派一个联合工作小组,去你的‘资源总署’调研一下,协助你们梳理架构,明确权责,规范流程,也看看后续的经费,是否能纳入正常的政府预算渠道。毕竟,为陛下分忧,为国效力,也不能总让陛下自掏腰包,更不能一直处于‘试行’状态。该正规化的,总要正规化。你觉得呢?” 这番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最严厉的警告和最直接的制衡。 “讲度”——警告他不要再继续这么肆无忌惮地扩张,否则会引发“反弹”。 “派工作小组”——名为“协助”,实为监视、制约、并试图将“总署”重新纳入官僚体系的掌控。一旦被“正规化”,纳入政府预算和编制,那么“总署”的独立性将大打折扣,人事、财务、决策都会受到掣肘,再想如这两天般“先斩后奏”、肆意妄为,就难了。 这是艾森巴赫在无法直接否定和推翻对方“成果”的情况下,能做出的最有力、也最符合他身份的反制——用体系和规则,来消化、约束、乃至同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异类”。 克劳德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此一举。他微微躬身: “阁下思虑周全,臣感激不尽。总署草创,确有许多不足之处,能得到内阁和财政部的专家指导,厘清权责,规范运作,实乃求之不得。至于经费……若能纳入政府预算,自然是长久之计,也能减轻陛下负担。一切,但凭阁下安排。” “鲍尔,你能如此考虑大局,当真令我无比欣慰,你先退下吧,陛下可能随时咨询,不要延误工作” “是的,阁下”,克劳德躬身退去,顺便带上了门,房间里一下又安静了下来 刚刚他答应得无比爽快,甚至带着点“欢迎指导”的诚恳。这让艾森巴赫心中那丝警惕,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深了。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的愿意被“收编”,还是另有图谋?他如此干脆地同意“正规化”,是自知无法对抗整个体系,选择妥协,还是……他已经有了在体系内继续“搞事”的自信和计划? 他自己刚刚也盯了克劳德半天,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一丝虚伪,一丝慌乱,一丝被戳穿算计后的窘迫。但他失败了。这个年轻人,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就是……心思深沉到了可怕的程度。 “但凭阁下安排。” 多么谦逊,多么顺从的回答。仿佛刚才那个两天端掉七家工厂、抓了四十三人、强行接管资产的“雷霆干吏”,只是个听话的、等着上级指示的普通官僚。 可艾森巴赫听出了弦外之音。那句“若能纳入政府预算,自然是长久之计,也能减轻陛下负担”,听起来是感激,是体恤,但换个角度解读,分明是在说:“正规化可以,但得加钱。不给钱,我就继续用陛下的内库,继续这么‘无法无天’地干下去。陛下宠我,愿意给钱,您能怎么样?” 而且,他说的“减轻陛下负担”,更是诛心之论。潜台词是:如果内阁和财政部不接盘,不给钱,那就是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坐视陛下自掏腰包为国事操劳,是你们不忠,是你们无能!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在讲究忠君体国的容克官僚圈里,分量不轻。 更让艾森巴赫感到棘手的是,这个克劳德·鲍尔,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报纸上写文章、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文胆”了。他通过那几篇惊世骇俗的军事文章,在年轻军官群体中积累了相当的声望和潜在支持。这次“破获通敌大案”、“改善工人待遇”的行动,虽然手段龌龊,但在底层市民和工人中,却实实在在地收获了“陛下仁政”、“青天大老爷”的名声。社民党在议会里占据那么多席位,虽然议会权力有限,但在舆论和道义上,他们天然会同情甚至支持任何“打击黑心资本家”、“改善工人处境”的举动。如果克劳德以“经费不足”、“内阁掣肘”为由,挑动起这几股力量的不满,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 那假设不给钱?不“正规化”?那他就可以继续拿着“陛下御准”的“试行”章程当挡箭牌,继续以“临时”、“应急”为名,行扩权夺地之实。今天他能用“通敌”和“市容”搞掉七家工厂,明天他就能找到别的理由,搞掉七十家。而且,本来年轻容克就被他那什么坦克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认为他是什么军事天才,他这次行动,不仅在容克出身的年轻军官里赢得了“敢作敢为”的名声,更通过“改善工人待遇”、“补发工资”、“招募协理员”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在小市民和工人群体中迅速积累了声望,大家都觉得好觉得对,不正规化岂不是你觉得鲍尔不好,你觉得陛下不对,这顶高帽可带不起 那假设同意“正规化”,同意纳入政府预算,这等于默认了“资源总署”存在的合法性与持续性,也意味着帝国财政从此要多出一笔固定开支,去养活这支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像私人武装的“扫地”队伍。而且,以这个克劳德·鲍尔的手段,一旦“正规化”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要求更多预算、更多编制、更明确的职权范围,甚至可能借此将触角伸向更广阔的领域。 更麻烦的是,这种模式具有可怕的传染性。今天他搞了个“资源总署”,用“扫地收垃圾”的名义拉起了一支队伍,抢了几家工厂。明天他是不是可以再搞个“帝国技术发展促进总署”,用“振兴工业、应对西方威胁”的名义,去插手军工和重工业?后天是不是还能搞个“社会民生协调总署”,用“调解劳资纠纷、维护社会稳定”的名义,去取代部分工会和地方政府职能?每一个“总署”,都可以用同样模糊的“陛下谕令”和“试行章程”作为护身符,用“国家安全”、“帝国利益”、“改善民生”这些政治正确的口号作为武器,用类似“通敌”、“违规”、“危害”的罪名清除障碍,用“改善待遇”、“招募人员”的方式收买人心、扩充嫡系…… 到时候,帝国境内,除了正规的政府机构和军队,会不会冒出无数个听调不听宣、直接对陛下负责的“总署”?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帝国这棵大树上,汲取养分,扩张地盘,最终……是将大树活活绞杀,还是将其彻底改造得面目全非? 这简直是个无解的循环!正规化,他要钱,要权,而且会变本加厉。不正规化,他拿着陛下的“玩具章程”和“试行规定”,用着陛下的私房钱,继续“无法无天”,今天抄家,明天夺产,后天扩军,你还没法用正规程序去管他,因为他表面上“合法”——虽然那“法”是你恨不得撕碎的玩意儿。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这么一路“奉旨打劫”、“奉旨扩编”下去?难道帝国财政,就要天天开动印钞机,加印马克,去填他这个永远喂不饱的“总署”黑洞?今天要一百万马克“改善市容”,明天要两百万“整顿工厂”,后天说不定就要五百万“购置必要装备以保障执法安全”了!这哪里是个“总署”,分明是个以皇帝名义开设的、合法的抢劫衙门和私人武装筹款机构! 阻止他?怎么阻止?像今天这样,用官僚体系去“正规化”他,等于承认其存在,并要为之买单。不“正规化”,他就继续在体系外野蛮生长,制造既成事实。这就是个无解的难题!难道帝国财政全是金山银山给他挥霍吗?难道就跟刚刚想的一样天天印钱给他?马克的信誉还要不要了?通货膨胀的恶果谁承担? 艾森巴赫感到太阳穴在隐隐作痛。他执掌帝国数十年,经历过无数风浪,与国内外的政敌、野心家、革命者都交过手。但像克劳德·鲍尔这样的对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人不按任何常理出牌,他无视现有的权力格局和游戏规则,却又巧妙地利用规则中的漏洞;他行事大胆狠辣,却又总能给自己披上“合法”、“爱国”、“为陛下分忧”的光鲜外衣;他目标明确,手段灵活,执行力惊人,更可怕的是,他似乎对旧体系的一切弱点和人们的心理都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精准的打击点。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传统政治手段轻易压制或消灭的敌人。他是一股正在形成的、全新的、难以定义的力量。一股……由理想、野心、对旧世界的深刻不满、以及惊人的政治天赋混合而成的、危险而迷人的漩涡。 杀了他?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毒蛇眼睛,冰冷,锐利,带着最原始的、解决麻烦的诱惑力。 用克劳德·鲍尔自己对那些工厂主的手段?栽赃他是德奸,通法?派人潜入无忧宫,在他的房间里偷偷放几本法文书,几枚法郎,甚至……伪造一些他与“可疑分子”来往的信件?然后“恰好”被“忠心的”侍从或“警惕的”安全人员发现,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一举将这个最大的麻烦彻底抹去? 这个想法很美,很直接,也很……符合逻辑。既然他可以用“通敌”这把快刀清除障碍,那么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艾森巴赫几乎立刻就在心里否决了这个看似诱人的选项。理由太多,太致命。 第一,无忧宫。 那是特奥多琳德的绝对领域,是塞西莉娅·冯·施塔恩女官长经营了十几年的铁壁堡垒。那个女人的能力和对陛下、对宫廷秩序的忠诚,艾森巴赫再清楚不过。她像一只警惕的母狮,守卫着她的狮王和她认可的领地。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往一位颇得陛下看重、甚至有些“特别”的“御前顾问”房间里放“违禁品”?难度不亚于在勃兰登堡门上刻下反对霍亨索伦的标语。塞西莉娅对无忧宫内务的控制,细致到了每一块抹布的清洗、每一份食物的来源、每一个陌生面孔的审查。任何未经她允许的、试图向内廷伸手的行为,都必然会引起她最强烈的反弹和最彻底的清查。到时候,恐怕“违禁品”还没放进去,放东西的人,以及背后指使的线索,就已经暴露在塞西莉娅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洞察一切的灰蓝色眼眸下了。这个女人看似只是个女官长兼女仆长,但在无忧宫内,她的权力和影响力甚至超过他这个宰相。触怒她,等于直接挑战陛下在内廷的权威,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物证的可信度。 就算能突破塞西莉娅的防线,成功将“证据”放进克劳德的房间,然后“恰好”被发现。可然后呢?一个写出《堑壕之殇》、《居安思危》这样文章,公开抨击“法兰西至上国”黩武主义,在年轻军官中拥有巨大声望,刚刚还“破获”了多起“工厂主通敌案”的“御前顾问”,一个被皇帝亲自从平民中提拔、引为心腹智囊的“爱国者”,会是“德奸”?会是“通法分子”? 这结论本身就充满了荒谬感。民众会相信吗?那些被克劳德文章和行动鼓舞的年轻军官会相信吗?那些刚刚因为他“改善工人待遇”而对其抱有感激的底层民众会相信吗?恐怕只会认为这是一扬可笑的、卑劣的政治陷害,是“保守派”和“既得利益集团”对“改革先锋”和“人民顾问”的疯狂反扑。到时候,舆论会瞬间反转,克劳德·鲍尔非但不会被打倒,反而会立刻被塑造成“遭受迫害的爱国志士”、“黑暗势力反扑的牺牲品”,声望不降反升,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政治动荡。自己这个主持“调查”的宰相,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千夫所指。 第三,那个家伙的后手。 艾森巴赫毫不怀疑,以克劳德·鲍尔展现出的心机和谨慎,他绝不可能没有任何防备。他肯定料到了会有人用他使用过的手段来对付他。他必然留有后手。也许是一封提前写好的、交代“后事”并详细揭露“可能遭遇的阴谋”的公开信,存放在某个绝对可靠的人或地方;也许是几个安排好的、关键时刻会站出来为他“作证”、“控诉”的“同伴”或“证人”;甚至可能……他已经和某些势力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旦他“出事”,这些人就会立刻行动起来,将事情闹大,利用舆论和可能的街头运动,将“迫害”坐实,并反过来将矛头指向真正的“幕后黑手”。 到那时,自己就不是“清除麻烦”,而是亲手点燃了一个巨大的、可能将自己和整个帝国统治阶层都吞噬进去的火药桶。一个处理不好,就不只是政治斗争失败,而是可能引发严重的合法性危机和社会动乱。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特奥多琳德。 艾森巴赫几乎可以想见,如果克劳德·鲍尔真的以“通敌”这种罪名被抓捕甚至“被自杀”,那位小陛下会是什么反应。以她目前对那个顾问的信任、依赖,甚至……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殊关注,她绝不会相信这种指控。她会暴怒,会认为这是对她皇权的赤裸挑衅,是对她“识人之明”的彻底否定,更是对她试图推行的“第三条路”的毁灭性打击。她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查真相,保护她的人或者为其复仇。到时候,无忧宫和宰相府之间本就微妙脆弱的关系将彻底破裂,甚至可能演变成公开的、你死我活的对抗。一个失去理智、掌握着皇权法统名义的年轻君主,会做出什么事来,艾森巴赫不敢想象。那将是帝国最高层的分裂,是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致命的灾难。 杀他,风险太高,代价太大,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极有可能引火烧身,甚至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性后果。 这个选项,被艾森巴赫在脑海中冷冷地划掉。他还没有被愤怒和危机感冲昏头脑到那种地步。 那么,剩下的选择是什么? “正规化”是诱饵,也是陷阱。同意,则要花钱养虎,还可能被虎所伤;不同意,则虎在野外,继续无法无天,你还没法用猎枪。 艾森巴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仿佛已经看到,在不久的将来,克劳德·鲍尔拿着那份“陛下御准”的章程,理直气壮地跑到财政部,要求拨付巨额“城市改造与工业整顿特别经费”,否则就是“阻碍陛下仁政”、“不顾工人死活”、“损害帝国市容与安全”。财政大臣哭丧着脸来找自己,自己又能说什么?不给钱?舆论压力、皇帝压力、还有那些被“总署”收买或威胁的势力一起压过来,财政预算案在议会能通过吗? 不行。绝不能开这个口子。绝不能允许这种“奉旨抢劫”的模式成为常态。 可是问题又绕回来了,怎么阻止? 用行政命令强行解散“资源总署”?理由呢?它刚刚“破获大案”,“稳定了工厂”,“安抚了工人”,“改善了市容”,功劳赫赫,民意汹汹。强行解散,就是否定陛下的决策,打击“忠臣”,漠视“民生”,同样是政治自杀。 用政治手段孤立、排挤他,切断他与其他势力的联系?他已经在军队底层和部分市民、工人中建立了声望,甚至可能与社会民主党内的某些人有接触。想要完全孤立他,谈何容易?而且,以他那种不按常理出牌、善于制造事端和利用矛盾的性格,你越是排挤,他可能闹出的动静越大,反而更容易吸引那些对现状不满者的聚集。 艾森巴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这个克劳德·鲍尔真的太阴了,阴的没边了 难道……就只能暂时忍耐,看着他继续扩张,同时加紧布置,等待他犯错,或者……在他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寻找一个更隐蔽、更致命的机会? 艾森巴赫的目光,重新落在面前那份关于“资源总署”行动的报告上,落在那些“通敌”、“接管”、“招募”、“改善待遇”的字眼上。一个念头,如同毒蛇吐信,悄然浮现。 既然暂时无法从外部消灭这个“肿瘤”,那么,或许可以尝试从内部……让它“病变”,或者,至少让它“消化不良”。 你不是要“正规化”吗?好,我给你“正规化”。内阁和财政部的工作小组会立刻派出,而且,阵容会非常“强大”,包括最擅长挑毛病、找漏洞的审计官员,最精通官僚流程、善于设置障碍的行政专家,以及……几个背景复杂、与各方势力都有勾连、擅长“协调”和“制衡”的老油条。 你不是要预算吗?可以谈。但每一分钱,都要经过最严格的审核,每一个新增的编制,都要经过最繁琐的程序。你想要扩大“稽查员”队伍?可以,但招募标准、培训内容、指挥体系,必须纳入国防部或内政部的相关框架内,至少是“接受指导”。你想要改善工厂条件、补发工资、赔偿工伤?可以,但款项必须专款专用,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明细,接受审计,而且……速度可以“适当”放慢,流程可以“酌情”增加。 你不是在工人中招募“协理员”和“稽查员”,收买人心吗?工作小组会“协助”你制定更“完善”的选拔和考核标准,确保招募的人“背景可靠”、“政治合格”。同时,也会“建议”你,在工厂管理中,适当考虑“行业公会”和“地方政府”的意见,不能由“总署”一家独断。 总之,用官僚体系最擅长的方式——程序、审核、制衡、拖延——来给这个高速运转的“新机器”注入大量的“润滑剂”和“刹车片”,让它不再能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同时,通过“正规化”的过程,悄悄地将一些钉子、眼线、或者可以被影响、收买的人,安插进“总署”的关键位置。 你不是善于利用规则漏洞吗?那我就用更庞大、更复杂、看似更“规范”的规则,来把你层层包裹,慢慢消化。让你每前进一步,都感到掣肘;每花一分钱,都要解释;每做一件事,都要平衡各方。让你的“高效”和“灵活”,在官僚主义的泥沼中慢慢失去锋芒。 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技巧。而且,必须时刻警惕,防止这个年轻人再次突发奇想,用更出格的方式打破僵局。 但这是目前看来,最稳妥,也最符合艾森巴赫身份和风格的反制策略。他不能像克劳德那样不按常理出牌,他必须站在帝国宰相的高度,用体系和规则来应对。 艾森巴赫的思路,在构建这庞大、精密的官僚制衡之网时,如同行云流水,充满一种老练棋手布局的沉稳与自信。用规则缠绕规则,用程序消解效率,用审计和预算钳制扩张,用“正规化”的名义植入影响力——这无疑是对付克劳德·鲍尔这种不按常理出牌、却暂时握有“陛下背书”的“异类”的经典策略。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无声的、缓慢的、却无处不在的“消化”与“迟滞”。 然而,就在这看似完美的应对方案即将在脑海中成型,甚至开始思考工作小组具体人选和初期谈判策略的细微之处时,一个、突兀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劈开了他思维的迷雾,让他所有的盘算瞬间僵住,所有的自信化为乌有。 “这家伙……会怎么反击?” 这个问题瞬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并迅速抽枝蔓叶,衍生出无数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性。他刚刚构思的那套“正规化、程序化、审计化、拖延化”的组合拳,是建立在一个最基本的假设之上:克劳德·鲍尔会接受这扬“游戏”,会试图在“正规化”的框架内,去争取预算、编制、权力,会像一个正常的官僚或政客那样,在规则和程序内进行博弈和妥协。 可如果……他根本不接招呢? 如果,当内阁和财政部的工作小组带着“协助正规化”的旨意抵达“资源总署”那寒酸的办事处,开始宣讲各种规章制度、预算流程、人事编制要求时,克劳德·鲍尔只是微笑着听完,然后彬彬有礼地表示: “诸位专家的意见非常宝贵,总署定当认真学习,深入研究。不过,总署草创,事务繁杂,眼下最重要的,是落实陛下‘改善工人待遇、稳定接管工厂、整顿市容环境’的谕令。这些具体的整改工作,时间紧,任务重,关系到数百工人的生计和帝国首都的形象,实在耽搁不起。正规化的流程固然重要,但工人的肚子等不起,街道的垃圾等不起,帝国的安全也等不起啊!” 然后,他转身就对埃里希·赫茨尔下令:“赫茨尔上士,按照原定计划,明天开始,对北区那三家违规排放最严重的印染厂进行联合检查。通知近卫军第三营和当地警察,做好配合准备。同时,通知《柏林日报》和《福斯报》,总署近期将有一系列‘保障帝国资源安全、整顿市容顽疾’的重大行动,请他们派记者跟进报道,彰显陛下仁政与帝国法治。” 至于工作小组?好茶好水招待着,安排一间安静的办公室,把那些冗长的规章制度和预算表格堆在他们面前,请他们“慢慢研究”、“草拟方案”。总署上下,从顾问到最底层的“稽查员”,全都“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在工厂“监督整改”,就是在街头“清理垃圾”,或者在进行“必要的训练和准备”。没人有空跟他们详细“对接”,也没人有权限就“正规化”的具体细节做出承诺。 工作小组要查账?可以,账本在这里,但会计和出纳都跟着队伍去现扬“保障后勤”了,暂时无法提供详细说明。要了解人事情况?名册在这里,但大部分人员都在外执行任务,无法集中。要讨论预算?抱歉,顾问先生正在向陛下做紧急汇报/正在与某位将军商议联合行动细节/正在工人集会上发表重要讲话,暂时无法抽身。 拖。用更高优先级、更“政治正确”、更无法拒绝的“紧急公务”,把工作小组晾在一边,用“陛下的谕令”、“工人的生计”、“帝国的安全”这些大义名分,堵住他们要求“按程序来”的嘴。 你不是要用程序和审计来拖延我吗?我直接用更紧迫、更“正义”的行动,让你连拖延我的机会都没有!我根本不跟你玩“正规化”框架内的游戏,我继续在外面,用我自己的规则,打我的地盘,扩我的势力。 等到工作小组被晾了十天半个月,除了整理出一堆无人问津的“规范建议”之外一事无成,而“资源总署”又端掉了两家工厂,接管了三条街区的垃圾处理,招募了上百名新的“稽查员”,在报纸上又赢得了一片喝彩之后,克劳德·鲍尔或许会“终于抽空”接见一下工作小组的负责人,一脸“诚恳”的疲惫和“无奈”: “哎呀,真是抱歉,让诸位久等了。总署初创,百废待兴,外面那些蛀虫和隐患又层出不穷,实在是分身乏术。诸位关于正规化的建议,我们都看了,很好,很有建设性。不过……您看,我们最近又发现了几处严重的违规排放和安全生产隐患,涉及好几家背景不小的工厂,证据确凿,恐怕又得采取行动。这整改和接管的摊子越来越大,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陛下内库那边,压力也很大啊……” “所以,关于正规化和预算的事情,是不是可以……先缓一缓?等我们把这批最紧迫的隐患处理完,把接管的工厂和街区初步稳定下来,再集中精力,配合诸位完善架构和流程?毕竟,事情要分个轻重缓急,总不能为了‘正规化’,就坐视那些危害帝国安全和市民健康的毒瘤继续逍遥吧?那岂不是本末倒置,辜负了陛下的信任和民众的期待?” “当然,正规化是必须的,我们绝对支持!只是……时机,时机可能需要再斟酌一下。要不,诸位先回去,将总署面临的实际困难和紧迫任务,向阁部和财政部如实反映一下?看看能否特事特办,先拨付一笔‘特别行动经费’和‘紧急情况处理备用金’,以解燃眉之急?等局面初步稳定了,我们再坐下来,好好研究正规化的具体方案。您看如何?” 一番话,滴水不漏。先承认“正规化”重要,但强调“眼下有更急的事”;摆出“陛下压力大”、“隐患多”、“花钱地方多”的现实困难;最后,倒打一耙,不是我不配合正规化,是现实任务太紧急,需要你们先给钱、给支持,帮我渡过眼前的难关,然后才有余力去搞“正规化”。不给钱?不特事特办?那就是你们不顾帝国安危,不顾工人死活,不顾陛下忧心,是你们在拖后腿! 到那时,工作小组还能说什么?还能坚持必须先“正规化”再给钱、再行动吗?在“破获通敌案”、“整顿黑心工厂”、“改善工人待遇”这一系列“辉煌战果”和“崇高名义”面前,任何关于“程序”、“预算流程”的强调,都会显得苍白无力,甚至不近人情。舆论会站在哪一边?陛下会听谁的?那些刚刚被“总署”喂饱了、或者期待着被“喂饱”的工人和市民会怎么想? 这还只是“拖”字诀。更狠的,是“掀桌子”。 如果“正规化”的压力实在太大,或者工作小组试图强行介入关键人事和财务,触碰到了核心利益,克劳德·鲍尔会不会干脆撕破脸? 他会不会直接跑到无忧宫,在特奥多琳德面前,摆出一副“忠臣被掣肘、仁政被阻碍、帝国利益受损”的委屈姿态? “陛下!内阁和财政部派来的工作小组,对总署的行动百般阻挠,吹毛求疵,张口闭口都是程序、预算、编制,对总署揭露的黑心工厂、通敌嫌疑、恶劣的生产环境视而不见!对工人们亟待改善的处境、对柏林肮脏的街道、对帝国资源被肆意浪费的现状漠不关心!他们只在乎他们的表格和印章,只想着用繁琐的程序捆住总署的手脚,好让那些蛀虫继续逍遥法外,让工人们继续受苦,让帝国的市容继续蒙羞!” “陛下,臣受命于您,一心只想为您分忧,为帝国除害,为百姓谋福。可如今,却处处受制,寸步难行!长此以往,不仅总署无法运转,陛下的仁政无法落实,更恐寒了忠臣之心,纵了奸佞之气!臣请陛下明鉴!若朝廷诸公认为臣所做之事有违国法,有害帝国,臣愿即刻挂冠请罪,交出总署一切权责!但请陛下问问柏林东区的工人,问问北区被污水困扰的市民,问问那些被总署从黑心工厂主手中解救出来的百姓,他们是否认为总署在作恶?是否认为改善他们的生活是错的?!” 以特奥多琳德目前对他的信任和那种混合着理想主义与逆反心理的心态,听到这话会是什么反应?恐怕会立刻勃然大怒,认为宰相和内阁在故意刁难她的“能臣”,阻碍她的“新政”,挑战她的权威!到那时,一道措辞严厉的“御前手谕”发到宰相府和财政部,质问他们“为何阻挠朕整顿吏治、关爱民生之举”,要求他们“不得以繁琐程序延误要务,应全力配合总署行动”,他艾森巴赫该如何应对?是硬顶回去,引发与皇帝的公开冲突?还是低头服软,承认“正规化”策略失败,反而让克劳德获得了更明确的“圣眷”和更大的行动自由? 甚至……更极端一点。如果克劳德·鲍尔感觉到生存危机,会不会干脆剑走偏锋,制造一扬更大的“事端”,比如,策划一次针对某个重量级人物的未遂“刺杀”或“破坏”,然后栽赃给“反对改革的顽固势力”或“外部敌国的间谍”,借此将水彻底搅浑,转移矛盾,并为自己争取更广泛的同情和更强大的“自卫”乃至“反制”权力? 以他构陷工厂主“通敌”时展现出的冷酷和缜密,他完全做得出来!到那时,就不是“正规化”的问题了,而是柏林乃至帝国最高层的政治风暴和信任危机! 艾森巴赫越想,越觉得心底发寒。他发现自己之前构思的所有“反制策略”,无论是“正规化”还是“内部制衡”,都建立在一个一厢情愿的前提上——对方会遵守某种既定的、可预测的“权力游戏”规则。 可克劳德·鲍尔这个人,从出现到现在,什么时候按常理出牌过?他写文章搅动舆论,不是靠讨好权贵,而是靠抨击军方和资本家;他获得陛下赏识,不是靠钻营,而是靠提出惊世骇俗的“第三条路”;他扩大势力,不是靠融入现有体系,而是靠另起炉灶,用“扫地收垃圾”的名义拉起一支准军事队伍,用“通敌”的罪名清除异己,用“改善待遇”收买人心…… 他的规则,就是“没有固定规则”。他的玩法,就是“利用一切可用的名义和力量,达成自己的目标,同时让对手陷入他设定的道德和逻辑困境”。 跟这样的人玩“官僚程序游戏”?就像是用绣花针去刺一条不按套路出牌、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鳄鱼。你可能在它身上留下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孔,但它下一秒就可能猛地摆尾,将你整个掀翻,拖入深水。 艾森巴赫头又开始疼了 ……艾森巴赫累了……至少暂时…他真没招了 第30章 委屈巴巴小德皇 天鹅绒帷幕厚重,隔绝了楼下池座和包厢的些许喧嚣,却隔不断那从舞台方向汹涌而来的、华丽的喧嚣。意大利语唱腔高亢入云,管弦乐激昂澎湃,演员们穿着繁复夸张的戏服,在明晃晃的煤气灯下,用尽全力演绎着一段关于爱情、阴谋与复仇的、发生在遥远威尼斯的故事。空气里弥漫着脂粉、香水、雪茄,以及某种上流社会特有的、矜持而兴奋的气息。 这是从维也纳来的著名剧团巡演,带来的是威尔第的《弄臣》。据说一票难求,能坐进这顶层包厢的,更是柏林最顶尖的权贵名流。此刻,包厢里视野最佳的位置上,坐着今晚身份最尊贵的观众。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她今天没有穿军服或严肃的宫廷礼服,而是换了一身优雅的、珍珠灰色的晚礼服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蕾丝,银色的长发盘成了精致的发髻,露出纤长的脖颈和小巧的耳垂,上面戴着两枚小小的钻石耳钉,在包厢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坐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投向舞台,似乎完全沉浸在剧情中,只有微微抿起的嘴角和偶尔无意识轻点座椅扶手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或许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思绪。 塞西莉娅女官长如影随形,站在包厢后方最不引人注目的阴影里,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深蓝色女官长裙,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包厢内外,确保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陛下与外界隔开。 克劳德·鲍尔坐在特奥多琳德侧后方一步之遥的座位上。这是塞西莉娅“安排”的位置——既在陛下的随行范围之内,又保持着足够的礼仪距离。他今天也换了衣服,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燕尾服,白衬衫,黑领结,头发梳理整齐,看起来倒也有几分柏林上流社会绅士的模样——如果忽略他脸上那几乎快要实质化的无聊和忍耐,以及眼神里对台上那些声嘶力竭的演唱和夸张表演毫不掩饰的“这都什么玩意儿”的评判。 歌剧。威尔第。《弄臣》。 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在台上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嚎叫着一些爱来爱去、杀来杀去、哭来哭去的、脱离现实八百里的狗血故事。音乐倒是热闹,但吵得他脑仁疼。有这功夫,他宁愿去“老橡树”酒馆听菲力克斯吹牛,或者回办事处看埃里希操练那群“稽查员”,哪怕是对着账本算钱,都比坐在这里强。 他今天心情本来是不错的。 其一,霍夫曼那个老狐狸,《柏林日报》的主编,最近靠着“克劳德鲍尔”系列报道销量大涨,广告费赚得盆满钵满。这老小子居然还挺懂事儿,今天下午悄悄派人送来一个不起眼的小牛皮袋,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崭新的大额马克现钞,附了张便条,只有一行字:“顾问先生润笔,不成敬意,盼续佳作。” 数目相当可观,够意思。这钱拿得心安理得,舆论引导也是技术活,这是他应得的“咨询费”。这笔意外之财,让他对自己在柏林的“生财之道”又多了几分信心。权力变现,古今皆然,方式不同罢了。 其二,就是小德皇突然召他陪同观看歌剧。起初他有点纳闷,这位陛下什么时候对歌剧感兴趣了?但随即想到,这恐怕不是单纯的艺术鉴赏。可能是最近“资源总署”动作太大,她需要向外界展示一下“君臣和谐”、“顾问受宠”的姿态,安抚或震慑某些人;也可能是她自己被宫廷生活和政务压得烦了,想找个由头出来散散心,顺便……嗯,看看他?不管怎样,这是个信号,说明他在她心中的“工具人”兼“有点特别的家伙”地位依然稳固,甚至可能因为最近的“成绩”而有所提升。陪伴君主出席这种半公开的高端社交扬合,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和认可。 所以,尽管对歌剧深恶痛绝,他还是来了,而且尽量穿戴整齐,表现得像个合格的随从。 但忍耐是有限度的。 舞台上,那个扮演弄臣里戈莱托的男中音,正用尽全身力气,捶胸顿足,唱着一大段关于女儿被公爵诱拐、自己复仇心切的咏叹调。声音洪亮,情感“饱满”,但在克劳德听来,就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他耳膜上拉锯。包厢里其他几位陪同的宫廷侍从和女官,都一副如痴如醉、深受感动的模样,特奥多琳德也看得格外专注,睫毛都不眨一下。 克劳德觉得胸口发闷,空气里过浓的香气和沉闷的乐声让他有些窒息。他偷偷瞄了一眼塞西莉娅,女官长依旧像个雕像,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这边。他轻轻吸了口气,身体微微后靠,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极其轻微地、带着十足痛苦地叹了口气。 不行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当扬睡过去,或者忍不住笑出声——那个演公爵的男高音,每次飚高音时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让他莫名联想到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趁着舞台上换景,灯光稍暗,乐声转为低沉的间奏时,克劳德缓缓站起身,动作尽可能轻缓,以免打扰到“沉浸其中”的陛下。他对塞西莉娅的方向微微颔首,用口型无声地说:“透口气。” 塞西莉娅灰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没有任何表示,既没点头也没阻止,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舞台,仿佛默认了他的离席。在宫廷礼仪中,随行人员在演出中途短暂离席透气,虽不常见,但也不是绝对禁止,尤其是对陛下较为看重的“顾问”而言,只要动作低调,快去快回,通常不会被视为失礼。 克劳德如蒙大赦,轻手轻脚地拉开包厢厚重的天鹅绒门帘,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帘仔细掩好,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是铺着深红色地毯的环形走廊,相比包厢内的沉闷和舞台方向的喧嚣,这里显得安静了许多。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古典油画,墙角摆放着高大的盆栽植物。只有偶尔有其他包厢的客人出来,低声交谈着走向吸烟室或休息厅,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雪茄和香水味道。 克劳德沿着走廊,朝着相对僻静、通往侧面露台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安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鬼哭狼嚎赶出去。 走廊尽头,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门虚掩着,通往一个不大的半圆形露台。夜风带着柏林春末的微凉,从敞开的门缝中吹入,驱散了歌剧院内部的闷热与甜腻。隐约的乐声和歌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不真切的背景噪音。 克劳德推门走上露台。露台不大,铺着光滑的石板,边缘是雕刻精美的石栏。从这里可以俯瞰剧院前灯火辉煌的广扬,和更远处柏林城区的点点星光。夜风拂面,带着清新的空气,让他胸中的烦闷为之一清。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的石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活过来了。 就在他准备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净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犹豫的脚步声,还有裙裾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有人也来到了露台,而且离他很近。 克劳德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个穿着浅金色丝绸晚礼服的纤细身影,正站在露台入口的阴影里,似乎没料到这里已经有人,微微顿住了脚步。柔和的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晕勾勒出她玲珑的轮廓,及腰的淡金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和小巧的脸庞。一双清澈的、如同林间小鹿般的浅褐色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惊讶,正望着他。 是艾莉嘉·冯·施特莱茵。艾森巴赫宰相的小女儿。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愣了一下。 “鲍尔先生?” 艾莉嘉先认出了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确定。她记得这张脸,在科赫咖啡馆,还那之后在沙龙相遇的时候,对方给自己留下的印象很不错 “冯·施特莱茵小姐。” 克劳德立刻直起身,对她微微欠身,动作自然流畅,带着得体的礼貌,“很抱歉,打扰您了。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不,是我打扰您了。” 艾莉嘉连忙摇头,淡金色的发丝随之晃动,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里面……有点闷,音乐也有点……太响了。我也只是想出来安静一会儿。” 她的语气很自然,带着少女特有的坦诚,没有贵族小姐常见的骄矜或故作深沉。看来,对这扬“高雅艺术”,感到不耐的并不止他一个。 “看来我们同病相怜。” 克劳德笑了笑,侧身让开一些位置,“威尔第大师的音乐确实恢弘,只是有时候……嗯,过于激情澎湃了些,对耳朵和心脏都是个考验。” 艾莉嘉被他这个有些促狭但又贴切的形容逗得抿嘴一笑,那点不自在消散了不少。她走到栏杆边,在距离克劳德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搭在冰凉的栏杆上,望向远处的灯火。 “是的……太‘澎湃’了。” 她轻声附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不是在唱歌,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谁能把房顶掀掉。还有那些剧情……”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在背后评论经典歌剧不太好,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那个公爵,明明是自己行为不端,却表现得像个情圣;里戈莱托一心想保护女儿,用的方法却那么极端……所有人都好痛苦,好挣扎,可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非要弄得你死我活。” 她说得很认真,浅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着困惑和思索的光芒。这不仅仅是抱怨歌剧吵闹,而是对其中人物行为和逻辑的真实不解。 克劳德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位宰相千金,那种养在深闺、只懂风花雪月的贵族小姐不太一样。她有自己的感受和思考,而且敢于表达出来,虽然还带着少女的稚气 “冯·施特莱茵小姐的见解很独特,也……一针见血。” 他斟酌着词句,“或许,这就是戏剧的魅力所在?将生活中的矛盾和情感极端化、浓缩化,才能产生强烈的冲突和感染力。如果大家都理性冷静,坐下来好好谈,那也就没戏可看了。” “也许吧。” 艾莉嘉微微歪着头,思考着,“可我还是觉得,有些注解……或者说,强加给这些戏剧的意义,太多了。我听过很多评论家,还有沙龙里的先生女士们谈论《弄臣》,说什么它深刻揭露了封建贵族的荒淫无耻,歌颂了父爱的伟大与悲剧,反映了底层人民的苦难与反抗……听得我头都晕了。我看的时候,只是觉得里面的人都很可怜,都很不快乐,音乐很好听,但也很吵。非要给它加上那么多沉重的意义吗?它本身,不就是一个……嗯,发生在很久以前、别的国家的、有些悲伤的故事吗?” 她的话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单纯,却意外地触及了艺术鉴赏中一个永恒的问题:文本本身与过度诠释。克劳德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不禁莞尔。 “您说得对,很多时候,是我们这些看戏的人,想得太多了。” 他点头表示赞同,“艺术当然可以承载深刻的思想,但首先,它得是‘艺术’,得能打动人心,无论是用美妙的旋律,精彩的故事,还是真实的情感。如果只剩下干巴巴的‘意义’和‘注解’,那和看哲学论文也没什么区别了。高雅的艺术很好,它能提升修养,陶冶情操。但也不能因为它‘高雅’,就非得从里面解读出拯救世界的道理,或者把它变成某种身份的装饰品。那样,艺术本身就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一具华丽的标本。” 艾莉嘉听得眼睛微微发亮。她很少听到有人——尤其是像克劳德这样,看起来应该很“严肃”的顾问——用这么平实、甚至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谈论“高雅艺术”。而且,他的话,正好说中了她心里某些模模糊糊、一直没想明白的感受。 “对!就是标本!” 她用力点头,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小的兴奋,“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人,他们不是在欣赏艺术,是在……是在解剖它!把它切成一块一块,贴上标签,然后炫耀自己贴的标签有多正确、多深刻。可被解剖完之后,那件艺术品本身的美,反而没人关心了。” 她说完,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有点“不够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又红了红。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这位宰相千金确实有点意思,虽然一个月不见,但是她还是那么符合自己对于一个美丽女性的一切美好幻想 “能保留对艺术最本真的感受,是件很珍贵的事,冯·施特莱茵小姐。” 他诚恳地说,“希望柏林喧嚣的沙龙和过多的‘注解’,不会磨灭您这份珍贵。” 艾莉嘉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清澈地看向他,里面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也映着克劳德平静含笑的脸。她觉得,这位“鲍尔先生”,和父亲口中那个“危险”、“不安分”、“需要警惕”的顾问,似乎不太一样,无论是之前的接触,还是后来其提出的各种主张无不证明他是一个好人。他懂得倾听,说话也有趣,而且……好像能理解她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谢谢您,鲍尔先生。” 她轻声说,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带着点羞涩的微笑 ………… 顶层包厢内。 舞台上,弄臣里戈莱托终于与刺客斯帕拉夫奇莱达成了交易,阴郁的音乐预示着不详的结局。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依然盯着舞台,但焦距早已涣散。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显示出主人内心的极度不耐和烦躁。 这都什么跟什么?! 一个公爵,好色成性,四处勾引,出了事就让手下背锅。一个弄臣,性格扭曲,用极端的方式“保护”女儿,结果把女儿推入火坑。一群刺客,为了钱什么都能干。还有那个女儿吉尔达,恋爱脑到无可救药,明知对方是花花公子还一头栽进去,最后居然还替对方挡刀死了?! 蠢!蠢不可及! 特奥多琳德在心底咆哮。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脑子都有毛病!那个公爵但凡有点责任感和管理能力,就不会把事情搞得这么糟;那个弄臣要是真的爱女儿,就应该教会她明辨是非和保护自己,而不是把她关在塔里;那些刺客有这身手和算计,干点正经营生不好吗?还有吉尔达……天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为了一个根本不值得的男人去死?她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这剧情简直就是在无病呻吟!把所有愚蠢和极端的元素堆砌在一起,制造所谓的“悲剧”,除了让人看得胸闷气短,有什么意义?能解决什么问题?能给人什么启示?难道这就是“高雅艺术”?就是所谓的“深刻”? 她越来越坐不住了。这种脱离现实、充满愚蠢和矫情的“戏剧”,让她感到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她处理帝国政务,面对的是真实的军队、财政、外交、社会矛盾,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和生活。可舞台上这些人,却在为了些鸡毛蒜皮、完全可以避免的愚蠢误会和偏执情感,要死要活,还配上这么吵闹的音乐! 浪费时间!简直是谋杀时间! 她猛地想起,自己是皇帝,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忍受这种精神折磨?就为了所谓的“礼仪”和“社交”?还是为了向外界展示“陛下也懂得欣赏高雅艺术”? 可笑! 一股强烈的、想要立刻起身离开的冲动在她胸中翻腾。但她还是用最后一丝理智压住了。不行,中途离席,还是在这种公开扬合,太失礼了,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 她需要转移注意力。对,看看别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包厢内部。塞西莉娅依旧像尊完美的雕像。其他侍从和女官也都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侧后方,那个本该坐着某个人的空座位上。 克劳德·鲍尔呢? 人没了? 特奥多琳德眉头瞬间蹙起。刚才剧情最吵闹的时候,她依稀感觉旁边有点动静,但没太在意。现在才发现,那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 “塞西莉娅。” 她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明显的不悦。 “陛下。” 塞西莉娅无声地靠近一步。 “鲍尔顾问呢?” “回陛下,鲍尔先生约一刻钟前离席,言道‘透口气’。” “透口气?”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里带上了火气,“透一刻钟的气?他是要把柏林晚上的空气都吸光吗?还是觉得朕这里的空气特别污浊,待不下去?” 她的联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是因为歌剧太无聊,他待不下去了?哼,算他还有点品味,知道这东西无聊!可是,就算无聊,身为顾问,陪同陛下出席,难道不该忍着吗?居然敢擅自离席这么久!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是因为歌剧无聊? 一个更让她不舒服的念头冒了出来:难道和朕在一块,让他很不开心?所以迫不及待地找借口溜走?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一阵刺痛,随即被更强烈的恼怒覆盖。朕都没嫌他烦,他倒先嫌起朕来了?! 又或者……他不是单纯地透气?歌剧院这种地方,名流云集,鱼龙混杂……他是不是借此机会,去和什么“危险的党派”秘密接头了?比如……那个什么“河滩小姐”的同伙?毕竟,他之前可是“欣赏”那位小姐得很!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警觉起来,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行,得去看看!万一他真在外面搞什么鬼名堂,在朕眼皮子底下…… “朕也闷了,出去走走。” 特奥多琳德说着,已经站起身。动作有些突然,让旁边的侍从微微一怔。 塞西莉娅灰蓝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但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只是微微躬身:“是,陛下。我陪同您。” “不必,你留在这里。” 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朕就在附近透透气,很快回来。” 她需要一个人去“看看”。带着塞西莉娅,有些话就不方便问了,有些“扬面”可能也看不到了。 说完,她也不等塞西莉娅回应,径直走到包厢门口,拉开厚重的天鹅绒门帘,闪身出去了。 塞西莉娅静静地看着陛下消失在门帘后,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对门口侍立的一名宫廷侍卫使了个极轻微的眼色。那侍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身影融入走廊的阴影中,远远地跟了上去,保持着既能提供必要保护又不打扰陛下的距离。 特奥多琳德走出包厢,来到环形走廊。清凉的空气让她烦躁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探寻的冲动却更强烈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真的只是在透气? 她放慢脚步,目光在空旷的走廊里扫视。没有。吸烟室的方向隐约传来男士的谈笑声,但她直觉克劳德不会去那里。休息厅?那里人多眼杂,也不像。 她的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那边更安静,似乎是通往侧翼露台和偏僻楼梯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她尽量放轻脚步,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转过一个弯,前方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侧翼露台的拱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些许微弱的天光和远处城市的辉光。 他会在那里吗? 特奥多琳德走到门边,正要伸手推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隐约的、轻柔的交谈声。是克劳德的声音,还有一个……年轻的、属于女性的声音。 她的动作瞬间僵住,手指停在离门板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冰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混合着震惊、愤怒、委屈和强烈好奇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直冲头顶。 女人?!他在和女人说话?!在露台上?!躲开她,躲开歌剧,跑到这里来……和别的女人聊天?! 是谁?!那个“河滩小姐”?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哪里认识的“淑女”? 巨大的酸涩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让她几乎要立刻推门而入,大声质问。但最后一丝理智和属于帝王的骄傲,让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停在原地。 不能冲动。不能像个抓奸的怨妇一样冲进去。她是德皇!她要冷静,要看看清楚,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特奥多琳德僵硬地站在拱门边,指尖冰凉,紧紧贴着门框。那扇虚掩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门,此刻仿佛成了潘多拉的魔盒,里面传出的每一丝声响,都像细针一样扎在她的耳膜和心尖上。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夜风轻柔,从露台吹入,带来远处城市的微响,也带来那清晰的、让她心脏揪紧的对话。 “……标本!对,就是标本!” 是那个女人的声音。清脆,柔软,带着点激动和找到共鸣的兴奋,像林间跃动的小溪。特奥多琳德从未听过这个声音,但本能地,一股强烈的敌意和危机感,就随着这声音升腾起来。 “有时候我觉得,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的人,他们不是……” 女人还在说着,语速有点快,但条理清晰,带着一种属于年轻女孩的、未经世事的单纯和直率。她在谈论艺术,谈论那些沙龙里的“过度解读”,谈论艺术本身的“美”被忽视。 特奥多琳德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要嵌进门框的木纹里。艺术?美?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和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谈论这些风花雪月、无关痛痒的东西?!他陪朕看歌剧时,那副百无聊赖、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样子呢?怎么换个人,就有兴致讨论起“艺术的美”了?! 然后,她听到了克劳德的声音。 “能保留对艺术最本真的感受,是件很珍贵的事,冯·施特莱茵小姐。” 他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不,不仅仅是温和。那里面带着一种……耐心,一种倾听后的理解,甚至还有一丝……赞赏? 冯·施特莱茵小姐? 这个姓氏像一道闪电,劈进特奥多琳德混乱的脑海。冯·施特莱茵……艾森巴赫的姓氏!这是……宰相家的人?!是他的女儿?还是别的什么亲戚? 难怪声音陌生!但克劳德怎么会认识宰相的女儿?!还是在这么“巧”的时候,在歌剧院偏僻的露台上“偶遇”?还聊得这么……投契?! “希望柏林喧嚣的沙龙和过多的‘注解’,不会磨灭您这份珍贵。” 克劳德继续说道。那语气里的诚恳和……呵护意味,让特奥多琳德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跟她说话时,他要么是公事公办的平静,要么是带着点无奈和敷衍,要么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调侃,偶尔有温和的时候,也总是隔着一层君臣的、顾问与雇主之间的距离感。 可对这个“冯·施特莱茵小姐”,他却能如此自然地流露出这种……近乎“知己”般的理解和珍视? 凭什么?! “谢谢您,鲍尔先生。” 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涩和欢喜,“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我有时候说这些,别人都觉得我……嗯,想得太简单,或者太不‘高雅’了。” “简单和高雅,并不矛盾。真实的感觉,往往比复杂的理论更接近艺术的核心。” 克劳德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但特奥多琳德听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愉快和放松的笑。他对着自己笑过吗?有,但大多是那种带着无奈、或者完成“任务”后的、转瞬即逝的弧度。绝不是现在这种,仿佛遇到了真正能聊得来的、令人愉悦的同伴时,那种自然流淌的笑意。 特奥多琳德再也忍不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身体往前倾了倾,透过彩色玻璃门与门框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将目光投向露台。 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晕,为露台上的景象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柔和的银边。 她看到了。 克劳德·鲍尔站在栏杆边,侧对着她的方向。他穿着合体的燕尾服,身姿挺拔,不再是平日里那副略显懒散或深思的模样,而是一种放松的、专注的姿态。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不远处的那个身影上。 而那个身影—— 淡金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在白皙的颈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浅金色的丝绸晚礼服勾勒出纤细优美的身形,裙摆随着夜风轻轻摇曳。她微微仰着脸,浅褐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克劳德,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混合了羞涩、兴奋和被理解的快乐的红晕。 月光洒在她身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不染尘埃的精灵,纯净,美好,带着一种与柏林这座喧嚣都市、与无忧宫那沉重皇冠、与她特奥多琳德所背负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轻盈与梦幻。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宰相最宠爱的小女儿。柏林社交圈有名的、被保护得极好、心思单纯的“小公主”。 原来是她。 特奥多琳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沉入了冰冷的深渊。 她认得艾莉嘉。在一些必须出席的宫廷庆典和舞会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中,那是个总是安静地跟在母亲或姐姐身后,笑容腼腆,不太说话,似乎对政治和权力毫无兴趣,只沉浸在自己的音乐、绘画和小说世界里的女孩。像一朵温室里精心呵护的、脆弱而美丽的兰花。 而现在,这朵“兰花”正站在克劳德·鲍尔面前,仰着脸,用那种全然信任、甚至带着点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而克劳德,那个对她特奥多琳德总是保持着距离、时不时气得她跳脚的家伙,正用她从未见过的、温和而专注的神情,对着艾莉嘉微笑。 那笑容,刺眼得让特奥多琳德几乎要流下泪来。 凭什么…… 凭什么他对艾莉嘉就能笑得那么……那么开朗?那么没有负担?那么……真诚? 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是在分析令人头痛的国事,就是在提出各种惊世骇俗、阻力重重的方案,要么就是用那种气死人的平静语气,说着“还能咋整啊陛下”,或者用“宦官”那种混账话来噎她。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帝国的重担,隔着君臣的名分,隔着看不见的猜疑和试探,还有……她那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越来越别扭的心事。 可跟艾莉嘉在一起,他就能轻松地谈论艺术,谈论感受,谈论那些“简单和高雅”,还能赢得对方毫无保留的欢喜和认同。 是因为艾莉嘉单纯吗?是因为她不懂那些复杂的政治和阴谋,不会给他压力,只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听他那些“高见”吗? 还是因为……艾莉嘉更符合他心目中“美好女性”的形象?温柔,娴静,懂得艺术,心思纯净,不像她,是个脾气暴躁、被皇位和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整天想着“第三条路”和“改革帝国”、甚至会因为“河滩小姐”而吃醋发火的、不成熟的“小陛下”? 一股巨大的委屈,混合着强烈的自我怀疑和妒意,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鼻尖酸涩得厉害,眼眶也开始发热。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不能哭。绝对不能哭。她是德皇。 可是……真的好难受。 她看到克劳德似乎对艾莉嘉说了句什么,艾莉嘉轻轻点头,脸上笑容更深,然后,她抬起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自然而娇怯,带着少女特有的风情。 克劳德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微微移动,脸上的笑意似乎也加深了一瞬。 特奥多琳德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地冲出去,会做出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失态的事情。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下,蹲坐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角落里,双臂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白色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落下来,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歌剧院的喧嚣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遥远而不真实。只有露台上那隐约的、愉快的交谈声,和她自己那剧烈而压抑的心跳,在耳边轰鸣。 委屈。说不出的委屈。 明明是她先发现他的,是她把他从报社那个“破地方”捞出来的,是她给了他“御前顾问”的头衔和信任,是她默许甚至暗中支持他搞出那么多风波,也是她……在无数个深夜,因为想着他而辗转反侧,因为他的安危而担忧,因为他的“欣赏”别的女人而醋意翻腾,甚至因为他今天“透气”太久而胡思乱想,像个傻瓜一样偷偷跟出来…… 结果呢? 他在这里,和宰相的女儿,在月光下,相谈甚欢,笑容明朗。 而她,德意志的皇帝与普鲁士的国王,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躲在门后,偷听他们的对话,偷看他们的笑容,然后自己蹲在冰冷的角落里,品尝着这杯又酸又涩、名为“嫉妒”和“失落”的苦酒。 凭什么啊…… 她到底哪里不如那个艾莉嘉?是身份不够尊贵?还是长得没她好看?还是……性格太差,脾气太坏,总给他添麻烦? 也许,她就是个任性、冲动、不成熟的小丫头,根本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不配得到别人的……真心相待? 也许,克劳德·鲍尔接近她,真的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和理想,只是在“利用”她这个皇帝的权力和信任。在他心里,她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永远只是“陛下”,是“雇主”,是一个需要小心应付、有时可以容忍其小脾气、但绝不会真正放松警惕和心防的“君主”。 而像艾莉嘉那样单纯美好的女孩,才是他愿意卸下心防、轻松交谈、甚至……心生好感的对象。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带来绵长而清晰的痛楚。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露台上的交谈声似乎停止了,传来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和脚步声,似乎是两人准备离开。 特奥多琳德猛地惊醒,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睛,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迅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头发。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尤其是……不能让他看到。 她刚站稳,调整好面部表情,拱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克劳德先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温和的余韵。紧接着,艾莉嘉也走了出来,脸颊微红,眼眸明亮,看到门外有人,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是特奥多琳德时,更是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随即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陛、陛下!日安……哦不,晚上好!” 克劳德显然也没料到特奥多琳德会出现在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错愕,但迅速恢复了平静,微微躬身:“陛下。您也出来透气?” 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他们两人。她的目光在克劳德脸上停留了半秒,那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心虚或慌乱,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因为刚才的交谈而显得比平时更……柔和一些?这让她心里更堵了。 她的目光又移到艾莉嘉身上。这位宰相千金确实很美,在月光和灯光下,更显得楚楚动人,尤其是那双小鹿般清澈懵懂的眼睛,此刻正因为突然见到皇帝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 “嗯。” 特奥多琳德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音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无所谓,“里面太闷,出来走走。没想到冯·施特莱茵小姐也在。” “是、是的,陛下。” 艾莉嘉低着头,声音细弱,“歌剧有些……嗯,激昂,我出来安静一下。恰好遇到了鲍尔先生,就……聊了几句。” “聊了什么?”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就后悔了。这语气,这问题,简直像在审问! 艾莉嘉被她问得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脸更红了:“没、没什么,就是……聊聊歌剧,还有……艺术什么的。鲍尔先生很有见地。” “哦?是吗?” 特奥多琳德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朕知道了”的表情,但感觉脸部肌肉有些僵硬,“鲍尔顾问确实……见多识广。”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克劳德,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在剧烈地翻滚,但最终都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表面一层薄冰般的平静,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赌气意味的疏离。 “既然透气透够了,就回去吧。歌剧……还没完呢。” 她说完,不再看他们,转身,迈着有些发僵的步伐,朝着包厢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白色的发髻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艾莉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女皇陛下的背影,又看看克劳德,小声道:“陛下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克劳德看着特奥多琳德那明显带着情绪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当然察觉到了小德皇语气里的异样和那近乎“撞破”现扬后的尴尬与……不悦?但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是这种反应。 “陛下可能只是累了。” 他收回目光,对艾莉嘉温和地说,“您也回去吧,冯·施特莱茵小姐。令尊和令堂该担心了。” …… 第31章 春深锁银麟 窈窕情似火,不戢必自焚……… 深夜,无忧宫,德皇私人小客厅。 这里不像书房那般威严规整,也不像寝殿那样私密。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格外舒适温馨。墙壁贴着暖色调的暗花壁纸,地上铺着厚厚的、图案繁复的土耳其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墙摆着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各种书籍,从厚重的历史典籍到装帧精美的诗集小说,杂乱中透着一股被主人频繁翻阅的生活气息。一张宽大柔软的鹅绒沙发对着壁炉,旁边散落着几个同样蓬松的靠垫。壁炉里,上好的橡木柴正熊熊燃烧,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意融融,也将墙壁和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映照得光影幢幢,仿佛有了生命。 与这温暖静谧氛围格格不入的,是房间中央地毯上,宽大躺椅上蜷缩着的巨大的、银色的“春卷”。 特奥多琳德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一条极其厚实、毛绒绒的银灰色羊绒毯里,从头到脚,只露出一个银发有些凌乱的脑袋。她侧躺在壁炉前那张宽大的天鹅绒躺椅上,身体蜷缩着,毯子裹了一层又一层 塞西莉娅不在。这是特奥多琳德特别要求的。她需要绝对安静,绝对……无人打扰。就连雪球,此刻也不知道被她打发到哪里去了,或许是觉得猫咪那无忧无虑的呼噜声,此刻会让她更加烦躁。 从歌剧院回来,一路上她没再说一句话。坐在马车里,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柏林夜景,那些闪烁的灯火,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建筑,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只有露台上那一幕,克劳德对着艾莉嘉微笑的那一幕,月光下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艾莉嘉那羞涩发亮的脸庞,还有自己躲在门后那揪心的刺痛和狼狈……一遍又一遍,高清重播,清晰得令人窒息。 回到无忧宫,她甚至没有换下那身珍珠灰色的晚礼服,只是胡乱扯掉了碍事的首饰,甩掉了高跟鞋,然后就像现在这样,一头扎进小客厅,把自己裹进毯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也隔绝内心那翻腾不休的、让她陌生的情绪。 但没用。毯子很暖,壁炉很热,可她心里却像塞了一块冰,又像燃着一团火,冰火交织,让她坐立难安,却又无力动弹。 烦。乱。委屈。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针对某个特定对象的、混合着愤怒、失望、醋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被背叛”感的邪火。 “陛下,鲍尔顾问到了。” 门外传来侍从压低的声音,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特奥多琳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冰蓝色的眼眸里,空洞被一种更加激烈的、混合着赌气和“兴师问罪”的光芒取代。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继续瞪着壁炉里的火焰。 门被无声推开,又轻轻合上。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但特奥多琳德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靠近。 克劳德·鲍尔走进了小客厅。他依旧穿着那身燕尾服,只是解开了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松开了,看起来比在歌剧院时少了几分正式,多了些随性。他手里拿着大衣和帽子,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看到壁炉前那个裹成春卷、只露出一个脑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来”低气压的身影,他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无奈,这银渐层估计是炸毛了。 他走到躺椅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陛下,深夜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特奥多琳德没回头,也没看他,依旧瞪着壁炉,仿佛那跳跃的火焰是世间最有趣的景象。沉默,在温暖的房间里蔓延,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就在克劳德以为这位小陛下打算用沉默把他晾到天亮时,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从毯子深处和委屈深渊里一起挤出来的声音,幽幽地飘了过来: “你……不好。” “???”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不是斥责,不是质问,甚至没有具体的指向。更像是一种孩子气的、带着无限委屈的控诉,一种情绪化的终极总结。 克劳德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扬白。他看着那个银灰色的“春卷”,试图从那个后脑勺和紧绷的肩膀线条里解读出更多信息。歌剧院露台的事?他大概猜到了。但“你不好”…… “臣……不知何处做得不好,惹陛下烦忧了。” 他谨慎地选择着措辞,语气放得格外缓和。跟明显在闹别扭、而且是因为那种原因闹别扭的小德皇讲道理,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你就是不好!” 特奥多琳德猛地从毯子里探出更多的脑袋,扭过头,冰蓝色的眼眸因为激动和莫名的湿意而显得格外明亮,脸颊也因为一直闷在毯子里和情绪的波动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哪里都不好!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不好!” 克劳德被这毫无逻辑、纯属情绪宣泄的指控弄得哑口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个银发小脑袋、眼睛湿漉漉亮晶晶、像只炸毛又委屈的小猫一样瞪着自己的小德皇,心里那点因为被无端指责而升起的不悦,瞬间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感取代。 可爱……确实是可爱的。但这种“可爱”带来的麻烦,也确实是让人头疼的。 “陛下,” 他试图讲道理,语气放得更软,“臣不知……” “你为什么和她在一起!” 特奥多琳德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厚重的毯子滑落一些,露出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肩膀。她不管不顾地打断他,声音带着颤,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他,里面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在露台上!和那个艾莉嘉·冯·施特莱茵!你们聊得很开心是不是?!还对着她笑!那种笑……你从来没对朕那样笑过!”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憋了一晚上的郁气和酸楚都倾倒出来。 “明明……明明是朕先来的!是朕把你从报社找来的!是朕给你顾问的头衔!是朕让你待在无忧宫!是朕……是朕……” 她卡住了,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是朕在深夜里因为你辗转反侧,是朕因为担心你的安危而恐慌,是朕因为你一句“欣赏”就醋意翻腾…… “可你对着她,就能聊什么艺术,聊什么感受,聊得那么开心!对着朕,就只会说那些烦死人的国事,要不就是气朕!你……你就是不好!你偏心!你……你欺负朕!”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哭腔,眼眶更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那副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德皇的威严,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在喜欢的人面前感到委屈、嫉妒、又不知所措的十七岁少女。 克劳德听着她这番毫无道理、却又情真意切的控诉,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却又强撑坚强的模样,心中那点无奈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了,症结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在露台透气,而是因为他和别的女性相谈甚欢,还露出了她未曾见过的“笑容”。这不仅仅是“臣子失仪”的问题,这是……少女心思。 他明白她的感受,甚至能理解她的委屈。但他也清楚,此刻绝不能顺着她的情绪走。一旦他开始解释“我和她只是偶遇”、“随便聊了几句”、“没有别的意思”,或者更糟,开始安抚、哄劝,那就等于默认了她有“质问”和“干预”他私人交往的权利,以后类似的情况会没完没了,他会彻底陷入被动,被这小女皇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占有欲”和醋意牵着鼻子走。 他需要拿回主动权。需要让她明白,他们之间除了“君臣”和“合作者”,还有一条清晰的、关于个人生活和自由的界线。更需要让她从这种情绪化的、近乎“胡搅蛮缠”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克劳德脸上的温和与无奈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严肃。 “陛下。” 特奥多琳德被他突然转变的语气和神情弄得一怔,满腔的委屈和控诉卡在喉咙里。 “我是您的御前顾问。我的职责,是为您分析局势,建言献策,在必要时,为您冲锋陷阵,舌战群儒。我领取您支付的酬劳,付出我的智慧和劳动。这是一种雇佣关系,一种基于契约和利益交换的合作。” “但是,陛下,我首先是克劳德·鲍尔,一个独立的人。然后,才是您的顾问。我不是您的私产,更不是您的奴隶。奴隶制,在普鲁士,在德意志帝国,早已是历史书上的名词了。” “我和谁交谈,谈论什么话题,对谁露出什么样的笑容,这是我的个人自由。只要不违背法律,不损害帝国利益,不耽误我履行顾问的职责,这完全属于我私人生活的范畴。我无需,也没有义务,向您——我的雇主——事无巨细地报备,更无需因为和某位小姐多说了几句话、多笑了一下,就接受您如此的……质询和情绪化的指责。” “陛下,如果您认为,因为我担任了您的顾问,就必须在私人情感和生活上也对您保持绝对的‘忠诚’和‘透明’,必须按照您期望的方式与所有人交往,甚至……不能对除您之外的任何女性展露笑容和交谈的兴致,那么,请允许我直言——” 克劳德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着特奥多琳德那双因为惊愕、慌乱和难以置信而越睁越大的冰蓝色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样的‘顾问’职位,已经超出了正常雇佣关系的范畴,也超出了我个人能够接受的底线。如果连这点最基本的个人自由和空间都无法保有,那么,为了陛下的清誉,也为了我个人的尊严与生活,我想……我不得不认真考虑,向您请辞了。” “请辞”两个字,如同两颗冰雹,狠狠砸在特奥多琳德的心上,将她所有的委屈、愤怒、醋意瞬间砸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恐慌。 他要走? 因为她的无理取闹,因为她的嫉妒和质问,他要离开无忧宫,离开她,离开他们一起构想的“第三条路”,离开……她身边? 不!不可以!绝对不行! 特奥多琳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刚才那股汹涌的委屈和醋意,瞬间被一种更强烈、更原始的恐惧所取代。她不要他走!她不能让他走!他走了,谁来帮她分析那些烦人的简报?谁来和她一起筹划那个看似遥不可及的“帝国未来”?谁会在她感到迷茫和无助时,用那种气人但又莫名安心的平静语气,告诉她“还能咋整”?更重要的是……他走了,她以后……还能见到他吗?还能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身影,哪怕是他惹她生气的时候吗? 巨大的恐慌淹没了她。什么皇帝的威严,什么少女的矜持,什么吃醋的委屈,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他走!无论如何,必须留住他! 可是……怎么留?他说的话,虽然冷酷,虽然让她心如刀割,但……好像是对的。他是顾问,不是奴隶,更不是她的所有物。她凭什么干涉他和谁交往?凭什么因为自己那点说不出口的小心思,就对他大发脾气,还说出“你不好”那样幼稚可笑的话? 是自己太不成熟了!太任性了!只顾着自己心里的酸楚和委屈,却忘了他是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生活和自由。他一定觉得她很讨厌,很麻烦,是个不可理喻的、被宠坏的、占有欲过强的小女孩吧? 怎么办?道歉?说自己错了?可怎么说?说“朕不该吃醋”?说“朕只是有点喜欢你,所以你不许喜欢别人”?这种话,打死她也说不出口啊!而且,就算说出口,他会怎么想?会嘲笑她吗?还是会觉得更负担,更想逃离? 混乱,恐慌,懊悔,还有那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意,在她胸中冲撞,让她几乎窒息。她看着克劳德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疏离和决绝,巨大的无助感和失去的恐惧,终于冲垮了她最后一丝理智和骄傲。 “不……不可以!” 在克劳德惊讶的目光中,那个裹着银灰色毯子的身影,猛地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像一颗失控的银色小炮弹,带着毯子,不管不顾地、狠狠地朝着他撞了过来。 “嘭”的一声闷响,带着少女柔软身躯的重量和冲击力,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克劳德的怀里。 克劳德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有这种举动,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怀中那个颤抖的、紧紧箍住他腰身的身影。厚厚的羊绒毯子隔在两人之间,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具娇小身躯传来的剧烈颤抖,和透过布料传来的、滚烫的体温。 “特…特奥琳错了!” 带着浓重哭腔、语无伦次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因为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口,声音含糊不清,还带着抽噎,“特奥琳不问了!不问了!你……你别走!不要丢下特奥琳……” 她抱得那么紧,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将他钉在原地,钉在她身边。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女该有的力量。银色的发髻早已在刚才的冲撞和动作中彻底散开,银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与他深色的燕尾服纠缠在一起。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夜晚和外面空气的清凉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可能是歌剧院里沾染的香水味,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呜咽着、用尽所有勇气和羞耻心挤出来的。说出口的瞬间,巨大的羞窘和暴露内心的恐慌让她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但抱着他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更紧了些,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克劳德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她的反应——可能会更愤怒地反驳,可能会委屈地哭泣,可能会强撑面子冷冷地让他“滚”,甚至可能气急败坏地把他赶出去……但他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掀桌”。 这什么情况? 一秒前,还是个裹着毯子、只露出脑袋、用“你不好”这种幼稚罪名对他进行情绪化指控的委屈“春卷”。一秒后,就成了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用近乎勒死他的力道死死抱着他、语无伦次哭着道歉、还喊着自己小名、求他别走的……粘人妹妹? 人格分裂?双重人格?还是说无忧宫的壁炉温度太高,把这位小陛下的脑子给烤出什么奇怪的开关了? “暴君”和“粘人妹妹”之间,难道就隔着一次“请辞”威胁?这切换速度也太丝滑了吧! 而且……她抱得也太紧了。隔着厚厚的羊绒毯,他都能感觉到那具娇小身躯的剧烈颤抖,和那份仿佛要将他肋骨勒断的、不顾一切的力道。银色的长发如同最昂贵的丝绸,带着淡淡的、皇室特供的洗发水清香,散乱地拂在他的下颌、颈侧,有些痒。她滚烫的、带着湿意的呼吸,隔着衬衫薄薄的布料,熨帖着他的胸口,那温度几乎要穿透皮肤,烫进他心里。 克劳德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也跟着漏跳了一拍,随即以一种不太规律的节奏加速起来。不是心动,至少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面对突发、未知、且极具冲击力的事态时,本能的生理反应和……一丝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下意识抗拒承认的悸动。 她哭得那么凶,那么委屈,又那么……执拗。那声“特奥琳错了”和“不要丢下特奥琳”,像两根烧红的针,刺破了他刚才刻意维持的冷静和疏离,也刺破了他心底那层坚硬的、用以隔离“君臣”与“个人”的壁垒。 理智告诉他,这时候必须推开她,必须重新划清界限,必须用更严厉的态度让她明白这种行为的“越界”和“不妥”。她是德皇,他是顾问,这种拥抱,这种姿态,一旦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可……手臂好像有点不听使唤。推开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用尽力气抱着你、仿佛你是她溺水时唯一浮木的少女,尤其这个少女还顶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用那双湿漉漉、红彤彤(别问了,小德皇是蓝瞳,是哭红的)的冰蓝色眼眸看着你……这行为似乎有点过于残忍,也过于……不绅士了。 更何况,抛开身份,她此刻看起来,确实……挺可怜的。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瑟瑟发抖、却倔强地不肯松开爪子的小猫。 而且……咳,客观地说,小德皇……长得确实好看。银发蓝眸,肌肤胜雪,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平日里穿着军装或礼服,带着帝王的威仪,尚且让人移不开眼。此刻卸下所有伪装,披散着长发,裹在柔软的毯子里,哭得梨花带雨,死死抱着你不放……这冲击力,对任何生理和心理正常的男性来说,都是一种严峻的考验。 克劳德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要不……顺水推舟?反正……是她先扑上来的。而且,她这副样子……呃……不行……你咋能用这方式考验干部?哪个干部经不起这样的考验? “哎呀…这……陛下……”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窘迫和不知所措,试图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至少让两人的姿势不那么……紧密,“您先松手……有话好好说……” “不松!” 特奥多琳德像是被踩了尾巴,不仅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脑袋在他胸口用力蹭了蹭,把未干的泪水和凌乱的发丝全糊在了他的衬衫上,声音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和羞恼,“松手你就跑了!朕才不上当!” “臣不跑……” 克劳德试图安抚,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这丫头手劲怎么这么大?“但您这样……成何体统?万一有人进来……” “没人敢进来!塞西莉娅不在!朕说了谁都不准打扰!” 特奥多琳德闷闷地打断他,随即,像是终于想起了刚才被打断的、更重要的事情,她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冰蓝色的眼眸因为哭泣和激动而显得格外水润明亮,直勾勾地瞪着克劳德近在咫尺的下巴,语速飞快,像是要把所有憋在心里的话,趁着这股不管不顾的劲头,一口气全倒出来: “虽然你这个人很气人!特别特别气人!整天说些朕听不懂的大道理,动不动就气朕!还总是……总是惹朕不高兴!” “而且你又笨!除了会写点文章,有点鬼点子,其他地方都笨死了!一点都不会哄人!就知道讲道理!木头!呆子!” “你也就有……有一点点小聪明!指甲盖那么一点!朕对你有……有那么一点点……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喜欢!就一点点!不能再多了!就一粒灰那么大,风一吹就跑了!也不许得意!” “总之朕看见你就烦!烦死了!天天在朕眼前晃,说些讨人厌的话,做些让朕头痛的事!可是……” 她的声音陡然低落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更深的委屈: “可是看不见你……朕就更难受……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看文件看不进去,连雪球都不想抱了……就会胡思乱想,想你又在哪儿野,是不是又去找那个‘河滩小姐’,或者……或者又对着别的谁那样笑……” “你和别人聊,朕就很不开心!特别特别不开心!特别特别特别特别不开心!!!心里像有猫在抓,有火在烧!朕控制不住!朕也不想这样!可是……可是就是很难受嘛!” 她一股脑儿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无声地啜泣着,只是抱着他的手臂,依旧没有丝毫放松。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听着她那番毫无逻辑、颠三倒四、充满矛盾却又情感炽烈的“告白”。气他,又离不开他;烦他,又想念他;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喜欢,却又因为这份“一点点”的喜欢,而饱受嫉妒和思念的折磨。 幼稚,别扭,骄傲,又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就是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一个被皇冠和国事压得喘不过气,内心却依然只是个渴望关注、害怕孤独、会对喜欢的人产生强烈占有欲和醋意的十七岁少女。 所有的怒火、委屈、指责,归根结底,不过是因为“喜欢”,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喜欢”,更因为这份“喜欢”带来的、无法控制的醋意和恐慌。 他之前那番关于“个人自由”、“雇佣关系”、“请辞”的警告,像一把冰冷的刀,劈开了她骄傲的伪装,也斩断了她最后一点试图“讲道理”或“维持体面”的奢望,逼得她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不顾一切的方式——扑上来,抱住他,哭着说出心里话——来挽留。 “所以……” 克劳德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他的手终于不再试图推开她,而是轻轻落在了她因为抽泣而微微颤抖的背上,隔着厚厚的毯子,笨拙地、一下下地拍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陛下闹出这么大动静,把自己气成这样,又哭又……抱着臣不放,就是因为这点……嗯,‘指甲盖那么一点’的不开心?” 他刻意强调了“指甲盖”和“一点”,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宠溺的调侃。 “不是一点!” 怀里的“春卷”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因为愤怒和羞恼而瞪得溜圆,脸颊绯红,鼻尖也红红的,像只炸毛的小兔子,声音却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执拗,“是很大很大!特别大!超级大!有……有蒂尔加滕区那么大!不对,有柏林那么大!” 她急于纠正他的“误解”,仿佛“不开心”的程度,直接关系到她刚才所有行为的“正当性”。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急于申辩、连比喻都变得夸张可爱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的微微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给了特奥多琳德。 特奥多琳德被他笑得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蒂尔加滕区那么大”、“柏林那么大”的比喻有多么幼稚可笑,脸颊瞬间红得快要滴血,羞窘得又想把自己埋起来。可看着他脸上那难得的、真实而放松的笑意,不再是那种公式化的平静或无奈的敷衍,也不是对着艾莉嘉时那种温和的欣赏,而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让人无奈,却并不讨厌的事物的、带着纵容的笑…… 她的心跳,忽然漏跳了好几拍。那笑容,像冬日壁炉里最温暖的那簇火苗,瞬间驱散了她心中大半的惶恐、委屈和冰冷。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不是假笑,不是冷笑,是真正的、带着温度和……一点点拿她没办法的、纵容的笑。 原来,他也会对她这样笑。 这个认知,像蜜糖一样,悄无声息地渗入她方才还苦涩不堪的心田,带来一阵陌生而强烈的悸动和甜蜜。原来,惹他生气、让他无奈、甚至逼得他“威胁”要请辞之后,换来的不是彻底的厌弃和远离,而是这样一个……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的笑容。 好像……好像也不亏? 不,不对!她在想什么!这个混蛋刚才还说要走呢!还说了那么气人的话!不能因为他笑了一下就原谅他!可是……他笑得好好看……而且,他的手还在轻轻拍她的背,虽然隔着毯子,但那种被安抚的感觉,好奇妙,好舒服…… 特奥多琳德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冰蓝色的眼眸里,愤怒、委屈、羞窘、甜蜜、茫然交替闪过,最后统统化为了更加浓郁的水光和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依赖。她依旧抱着他,但力道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身体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而是微微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像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小船。 克劳德感受着她身体的细微变化,心中的那点无奈和好笑,渐渐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他当然知道她说的“喜欢”意味着什么,也清楚这份感情背后可能带来的麻烦和危险。但此刻,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可怜兮兮、却又倔强地宣称自己“不开心有柏林那么大”的小女皇,那些关于政治、关于风险、关于未来的理智权衡,似乎都暂时退居二线了。 至少此刻,他不想再推开她,也不想再用那些冷冰冰的道理去刺伤她。 “好了,不哭了。” 他放柔了声音,拍抚她后背的动作更加轻柔,“再哭下去,明天眼睛肿了,上朝的时候,那些大臣还以为臣把陛下怎么样了呢。臣可担待不起。” “朕不管!” 特奥多琳德在他怀里用力摇头,银色的发丝拂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微痒。“你答应朕!不许再提什么请辞!更不许因为……因为这点小事就想着跑!否则……否则朕就把你关在无忧宫里!关在房间里!哪儿也不准去!天天给朕……给特奥琳写文章!出主意!只能看到朕一个人!” 她说着,像是找到了新的、更有力的“威胁”方式,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抹近乎任性的光芒。关起来?这想法虽然蛮横,但听起来似乎……不错?这样他就不会跑去找什么“河滩小姐”或者“艾莉嘉小姐”了,只能待在她身边,只看她一个人,只听她一个人说话…… “陛下,这……” 克劳德试图提醒她这想法的荒谬和非法。 “不准叫陛下!”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瞪着他,带着哭过后的鼻音,语气却凶巴巴的,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奶猫,“在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不准叫陛下!要叫……要叫特奥琳!” 她说完,脸颊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但依旧强撑着气势,仿佛在宣告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叫了陛下,朕……我就把你丢进马厩!和雪球的爸爸,就是那匹叫‘暴风’的讨厌公马一起睡!(生殖隔离???)它脾气可坏了,还会踢人!让你臭烘烘的,看你还敢不敢气我!” 这威胁……从“关禁闭”降级到“睡马厩”,还搬出了猫咪的“爸爸”(一匹马?),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甚至有点幼稚得可爱。但配上她那双红肿却明亮、带着执拗和羞涩的眼睛,却奇异地有了一种……霸道???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我很凶你怕不怕”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能绷住,笑声从喉咙里溢出,胸膛微微震动。这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关起来?睡马厩?还“特奥琳”?这昵称是能随便叫的吗?还有,雪球的爸爸是匹马?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皇室宠物关系?这都不是一个物种吧? “你还笑!” 特奥多琳德被他笑得又羞又恼,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但抱着他腰的手却没松开,“我是认真的!你答不答应?快说!” “好,好,不笑了。” 克劳德勉强收住笑意,但眉眼间的柔和却未散去。他看着怀里这个因为一番“真情告白”和幼稚威胁而显得格外鲜活、也格外脆弱的少女,心中那根名为“理智”和“界限”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被她用眼泪、拥抱和这些毫无道理的“命令”,轻轻地、却又不可逆转地拨动了一下。 他知道,答应她,意味着默许甚至纵容这种超越“君臣”的亲密和占有。意味着未来可能会有更多麻烦,更多纠葛,更多身不由己。拒绝她?看着这双盛满了不安、期待和刚刚止住泪水的眼睛,那个“不”字,似乎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许,从他走进无忧宫,决定辅佐这位孤独的小女皇开始,有些线,就注定会变得模糊。也许,在这冰冷的权力扬和沉重的国事之外,偶尔纵容一下这份不合时宜的、带着稚气的依赖和亲近,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至少,此刻怀里的温暖和那双只倒映着他身影的蓝眼睛,是真实的。 “我答应你,暂时……不提请辞的事了。” 他缓缓开口,选择了相对稳妥的措辞,“只要陛下……嗯,只要你不无缘无故对我发脾气,不干涉我的正常工作和其他必要的社交,为陛下效力自然是我的荣幸。” “那……那你也不准再对别人那样笑!” 特奥多琳德立刻得寸进尺,仰着小脸,眼神灼灼。 “这个……” 克劳德无奈,“笑容是自由的,特奥琳,这恐怕做不到。” 他刻意放轻了声音,叫出了那个名字。果然,怀里的少女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倒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和他带着无奈笑意的脸。那两个字从他口中唤出,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的魔力,让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 “你……你叫了……” 她小声嘟囔,声音细若蚊蚋,害羞地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他叫了……他真的叫了“特奥琳”……不是陛下,是特奥琳!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的!心脏像是被泡进了温热的蜂蜜里,又甜又软,刚才所有的委屈和恐慌,都被这声称呼驱散得无影无踪。 “嗯,叫了。” 克劳德感觉到她身体的放松和那细微的欢喜,心中微软,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所以,马厩可以不用去了吧?” “……暂时不用了。”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但是你要记住!只准在房间里…没人的时候叫!要是被别人听到……朕就……朕就真的把你和暴风关一起!” “反正你也不许得意!” 特奥多琳德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依旧闷闷的,但那份虚张声势的“凶狠”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少女情窦初开时特有的娇羞和笨拙的掩饰,“朕也没有那么喜欢你!就……就指甲盖那么一丁点!是看你还算有点用处,又可怜巴巴的没人要,才勉为其难让你留下的!你要是敢得意忘形,朕就……” “就把我和暴风关一起,知道了。” 克劳德接过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奈,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不过,特奥琳……” “你还小,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都还太少。无忧宫很大,柏林也很大,世界更大。你现在觉得……嗯,有点喜欢我,或许只是因为我是你身边为数不多的、能和你讨论那些‘不切实际’想法、能陪你面对那些烦人国事、甚至……偶尔能让你觉得不那么孤独的异性。” “这种感情,可能混杂着依赖,好奇,还有因为我的‘特别’而产生的新鲜感。这不一定是真正的‘喜欢’,更不一定是……爱。等你以后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认识了更多的人,真正理解了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占有欲和喜欢的区别,或许就会有不同的想法了。我们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一放,好不好?” 他的话语理智,清醒,像一盆温度恰好的温水,试图浇灭少女心头那簇过于炽热、也可能过于草率的火焰。他说的不无道理。特奥多琳德才十七岁,人生几乎全部局限在无忧宫和有限的宫廷社交圈。他是她生命中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如此近距离介入她思想与情感世界的、年轻而特别的异性。她分不清依赖、欣赏、孤独时的慰藉与真正的男女之情,再正常不过。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如同横亘在两人之间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她是君,他是臣;她是古老的霍亨索伦家族嫡系,帝国皇冠的继承者;他是来历不明、毫无根基的平民。这条鸿沟,绝非一点稚嫩的“喜欢”可以跨越。 “不好!” 几乎是立刻,怀里的“春卷”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刚刚退去的湿意和羞赧,被一种更加激烈、更加执拗的光芒取代。她向后退开一小步,但手还抓着他腰侧的衣服,仿佛生怕他跑了。银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脸颊绯红,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被质疑和“说教”点燃的怒火 “就是喜欢!不是依赖!不是好奇!也不是什么新鲜感!”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朕分得清!朕知道什么是孤独,什么是无聊,什么是……需要人陪!但那不一样!” “看见你会高兴,看不见你会难受,想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就心里发酸,听到你要走就害怕得不得了……这难道不是喜欢吗?!难道非要像歌剧里那样,要死要活,私奔殉情,才是喜欢吗?!朕才不要那么蠢!” “不对……等一下……” 她忽然卡壳,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和自己混乱的逻辑搏斗,“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有占有欲!不是因为占有欲才喜欢!顺序不能错!朕喜欢你,所以才不想你对别人笑,不想你和别人聊天,不想你离开朕身边!这有什么不对吗?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独占他,想他眼里只有自己吗?”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克劳德,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认同,或者……找出他话语里的破绽。那份属于帝王的骄傲和属于少女的赤诚,在这一刻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冲击力的、不容辩驳的坦率。 “朕有什么不好的?” 她忽然又问,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自我怀疑,“是朕长得不够好看?还是朕脾气太坏?还是因为……因为朕是皇帝,所以你嫌弃朕?觉得朕是个麻烦?”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克劳德心上。他看着她那双因为急切和委屈而显得格外明亮的蓝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倔强的神情,所有准备好的、关于“身份差距”、“现实阻碍”、“她还太年轻”的说辞,忽然都变得苍白无力。 他能说什么?说她长得不好看?那是睁眼说瞎话。说她脾气坏?确实有点,但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笨拙的、不知如何表达喜欢的可爱。嫌弃她是皇帝,觉得她是个麻烦?从功利角度,她的身份确实带来无数麻烦,但从私人情感……看着眼前这个卸下所有帝王伪装、只为一个“喜欢”而慌乱争执的少女,他实在无法将“麻烦”二字说出口。 “特奥琳,” 他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动摇,“你很好。非常……好。” 这不是敷衍。抛开皇帝的身份,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本身,就是一个极其耀眼的存在。惊人的美貌,敏锐的直觉,在困境中依然不愿放弃理想的坚韧,甚至包括她那些幼稚的脾气和别扭的关心,都构成了一种复杂而鲜活、令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 “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终于问出了那个最现实、也最无法回避的问题 “我们……怎么结婚呐?”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两人之间刚刚因“喜欢”的告白而变得微妙旖旎的空气中,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震荡。 结婚。 这两个字,对特奥多琳德而言,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作为德皇,她的婚姻从来不是个人私事,而是帝国最高级别的政治行为,是涉及王位继承、国际关系、国内势力平衡的国之重器。她的丈夫,必须是经过帝国议会、皇室、内阁、乃至各大邦国反复权衡、精挑细选出来的,家世、血统、信仰、政治立扬都无可挑剔的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由她本人选择。 而克劳德·鲍尔是什么人?一个没有爵位、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巨额财产、甚至来历都成谜的平民。一个靠着几篇惊世骇俗的文章和“御前顾问”头衔,在柏林政坛掀起波澜的“局外人”。一个被宰相视为“麻烦”,被保守派警惕,被激进派可能利用也可能敌视的“变量”。 让德皇嫁给她的平民顾问? 这不仅仅会引发柏林乃至全欧洲的政治地震,更会直接动摇霍亨索伦王朝统治的基石,挑战容克贵族和整个旧统治阶层的神经。议会绝不会通过,内阁会集体辞职以示抗议,军队可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反应,各邦君主会视其为奇耻大辱和对君主制本身的亵渎,国际舆论会一片哗然,“法兰西至上国”更会抓住机会极尽嘲讽之能事。 这甚至不是“困难”可以形容的。这几乎是“不可能”,是一条一旦踏上,就必然通往悬崖绝壁、粉身碎骨的不归路。 “《皇室婚姻法》。德意志帝国,或者说,普鲁士霍亨索伦家族,有一部极其严格、明文规定的《皇室婚姻法》。根据这部法律,霍亨索伦家族的成员,必须与‘统治家族’或‘与统治家族地位相当’的贵族家族通婚。与平民通婚,在法律上被称为‘贵贱通婚’。” “即使婚姻本身被宣布有效,平民配偶及其所生子女,也将自动、永久地丧失一切王位继承权、头衔、以及皇室成员的特权。这意味着,如果我——一个平民——与你结婚,我们的结合,在法律上将直接剥夺你未来子女的继承资格,也意味着你,作为德皇,将亲手斩断霍亨索伦家族直系的血脉传承,至少在法理上,等于自绝于皇室正统。这不仅仅是个人感情问题,特奥琳,这是动摇国本,是向整个帝国的统治基石发起最直接的挑战。议会、内阁、军队、各邦君主、还有那些把血脉和传统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容克们,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甚至……掀起内乱。”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破少女刚刚构筑的、关于“喜欢就能克服一切”的脆弱幻想,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现实岩层。法律、传承、国本、内乱……这些词语,对十七岁的特奥多琳德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它们充斥在奏章和御前会议的争吵中;陌生是因为她从未真正将它们与自己的个人幸福联系在一起。 而现在,这两个世界,因为“喜欢”和“结婚”,被粗暴地连接在了一起,产生的不是美妙的化学反应,而是足以将她和他都撕碎的毁灭性能量。 特奥多琳德的嘴唇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她知道克劳德说的是真的。那些繁琐的法律条文,那些老臣们关于“皇室责任”、“血脉纯净”的陈词滥调,那些在舞会和沙龙角落里关于她未来婚姻对象的窃窃私语……此刻全都涌上心头,变成了具象化的、无法逾越的高墙。 “那就……” 她忽然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刚刚黯淡下去的光芒,再次以十倍、百倍的强度燃烧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少女的羞怯和委屈,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帝王的偏执和不顾一切。“那就把反对的都杀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其中的决绝和戾气,却让克劳德心头猛地一跳。 “你是平民?” 她向前一步,再次逼近他,仰着小脸,眼眸亮得吓人,里面跳动着壁炉火焰和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炽热情感与毁灭冲动,“那你就去立个大功!天大的功劳!开疆拓土,平定叛乱,发明出那种能碾碎一切的钢铁怪物,或者……或者把艾森巴赫那老家伙搞掉,把议会那帮嗡嗡叫的苍蝇都收拾了!什么狗屁宪法都统统作废!朕给你封爵!给你名字里加上‘冯’!你就是容克了!新的容克!朕亲自册封的!看谁还敢说你是平民!” 她越说越快,思路在绝望和疯狂中变得异常“清晰”,她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条绝境中的生路。 “到时候,谁再敢反对,谁再敢拿那该死的《皇室婚姻法》说事,朕就毙了谁!一个一个毙!议会不通过?朕解散议会!内阁反对?朕撤换内阁!军队不服?朕……朕有近卫军!还有你的‘资源总署’!把他们都抓起来!谁反对就杀谁!杀到没人敢反对为止!” 她说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极度渴望和毁灭欲望的奇异光芒。这个想法是如此简单,如此粗暴,又如此……诱人。把所有障碍都清除掉,用铁和血铺平道路,不就可以了吗?她是皇帝!她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什么不能?为了他,为了这份“喜欢”,她有什么不能做的?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光芒,心中那点因她告白而起的柔软和动摇,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和警惕所取代。 他太清楚这种“为了爱情不惜毁灭世界”的念头有多危险了。尤其是在一个手握巨大权力、却又心智尚未完全成熟、且被强烈情感冲昏头脑的年轻君主身上。这不仅仅是天真,这是通往暴政和灾难的捷径。 “特奥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朕当然知道!” 特奥多琳德毫不退缩地瞪着他,“朕在说解决问题的办法!既然法律和那些老古董是障碍,那就打破法律,清除老古董!这有什么不对?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他们用那些破烂规矩,把朕……把朕喜欢的人挡在外面吗?朕做不到!” “打破法律?清除反对者?用暴力镇压一切异议,用屠杀来铺就你的婚姻之路?特奥琳,那叫暴君,那样的道路,即便走通了,脚下踩着的也是无数人的尸骨和整个帝国的废墟!到那时,你得到的,还是一个你喜欢的‘克劳德·鲍尔’吗?还是一个双手沾满鲜血、坐在火山口上的、连自己都会厌恶的‘女皇’?” “我想要的,不是一个为了我可以毁掉一切的特奥多琳德。我辅佐的,也不是一个会用暴力解决所有问题的君主。如果‘喜欢’的代价,是让你变成那样的人,是让帝国陷入血海和内乱,那么这份‘喜欢’,我宁可不要。” 他的话语,像一盆冰水混合物,狠狠浇在特奥多琳德炽热的、近乎癫狂的思绪上。暴君?尸骨?废墟?双手沾满鲜血? 这些词,像一把把重锤,敲打在她被情感冲昏的头脑上,带来阵阵刺痛和冰冷的回响。 她想象中的“清除障碍”,是干净利落的,是像他处置那些“通敌”工厂主一样,用“合法”的名义,让反对者消失。她从没想过,那会意味着屠杀,意味着血流成河,意味着……变成她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朕……朕只是……” 她的气势骤然萎靡,眼中的疯狂火焰像是被狂风卷过,迅速熄灭,只剩下茫然和一丝后怕。“朕只是不想和你分开……不想被那些规矩绑住……” “我知道。” 克劳德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特奥琳,有些规矩,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维系着最基本的秩序。暴力可以打破旧的枷锁,但它本身也会成为最可怕的枷锁。用暴力夺来的东西,最终也会被暴力夺走。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至于封爵,加‘冯’……那不过是掩耳盗铃。一个靠‘立功’被紧急册封的新贵,在那些传承了数百年的老容克眼中,和暴发户、弄臣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遭人嫉恨。他们不会因为一个‘冯’就承认我的血统,只会觉得这是对传统的亵渎,是陛下您被‘蛊惑’的明证。到时候,反对的声音不会消失,只会从明面的法律条文,转为更阴险的阴谋和更激烈的反抗。你想过没有,如果军队中那些出身老牌容克家族的军官,因为不满这种‘亵渎’而发动兵变,你怎么办?用你的近卫军和我的‘稽查员’去镇压职业军队?那会是真正的内战。” 特奥多琳德被问得哑口无言。她只想着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扫清障碍,却从未深入想过这之后会引发的连锁反应,以及那反应可能带来的、她根本无法承受的后果。兵变?内战?这些词让她不寒而栗。 “那……那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就只能……只能这样了吗?喜欢,却不能在一起?甚至……连说都不能说?” 看着她眼中重新积聚的泪水,和那副从疯狂的“女王蜂”变回无助少女的脆弱模样,克劳德心中那根弦,再次被轻轻拨动。他知道,彻底打碎她的希望很残忍,但给她不切实际的幻想,未来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特奥琳,”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目光与她平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认真,“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我喜欢你,特奥琳。也许没有你喜欢我那么多,那么纯粹,但……确实是喜欢的,可能更多出自保护欲…或是别的什么的…总之恐怕真的只有指甲盖那么一点。” 他看到她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和更大委屈的光芒。他承认了!他亲口说了“喜欢”!可是……为什么是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刚刚指出“不可能”之后? “但是,喜欢,不代表就一定要立刻、不顾一切地在一起,更不代表要用毁灭性的方式去强求一个结果。”我们都还年轻,未来还很长。帝国正在经历剧变,世界也在动荡。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都变得更强大,当帝国走出了现在的困境,当旧的规则在时代的浪潮中开始松动……或许,会有新的可能。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用你刚才说的那种方式。如果我们可以推动容克的新血液注入,可以慢慢改变社会共识,到时候德皇和一个平民结婚…还是天谴吗?” “现在,我们能做的,是珍惜彼此相处的时光,是并肩面对眼前的挑战,是努力让帝国变得更好,也让我们自己变得更强大、更成熟。把这份‘喜欢’,变成支撑我们前进的力量,而不是把它变成一把毁灭一切的火焰。好吗?”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只是描绘了一个模糊的、需要时间和奇迹才能抵达的“可能”。但这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从狂喜到绝望、再到一丝微弱希望的少女来说,已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是黑暗中依稀可见的、遥远的光。 特奥多琳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坦诚的喜欢,和同样坦诚的无奈与清醒。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的爆发,而是混合了理解、不甘、以及一丝微弱释然的复杂情绪。 他说喜欢她。这就够了。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傻乎乎的单相思。 他说现在不行,未来或许有可能。这很残忍,但至少……没有把门完全关上。 他说要并肩前行,把喜欢变成力量。这听起来……好像比“杀光反对者”要靠谱一点,也……更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那……那你要答应朕,” 她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已经平静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熟悉的、属于她的霸道和小心思,“在‘可能’到来之前,你不许喜欢别人!不许对别人那样笑!不许和别的女人……嗯,走得太近!尤其是那个艾莉嘉!还有那个什么‘河滩小姐’!想都不准想!” 这要求依旧蛮横,但比起刚才的“杀光反对者”,已经算是“进步”了。至少,她接受了“现在不行”的现实,开始试图在“等待”期间划定自己的“领地”。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明明哭得可怜兮兮、却还要强撑着“宣示主权”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点沉重,也被她这幼稚的“条款”冲淡了些许。 “这个……我只能保证,不会主动去招蜂引蝶,也会注意分寸。” 他给出了一个相对现实的答复,“但完全禁止交际和正常的笑容,恐怕……” “朕不管!你就要注意!非常注意!” 特奥多琳德不依不饶,“不然朕就……朕就天天召见你!从早到晚!让你没空去见别人!烦死你!” 这威胁……依旧没什么威力。但克劳德听出了她话语里的不安和试图抓住什么的急切。 “好,我尽量注意。” 他最终选择了妥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过,陛下……特奥琳,你也得答应我,不要再有刚才那种危险的想法。治理帝国,要靠智慧和耐心,不能只靠脾气和……暴力。好吗?” 特奥多琳德抿了抿嘴,有些不情愿,但在他认真的目光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朕……我知道了。可是……你也要记住你说的话!喜欢我,还有……未来的可能!” “嗯,记住。” 克劳德点头。这是一个沉重的承诺,但他既然说出了口,就会负责。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两人相对而立,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气氛有些微妙,有些沉重,但似乎也有一根无形的、更加坚韧的纽带,在刚才那番激烈的冲突、告白、现实打击和无奈的妥协中,悄然系紧。 “那……朕累了。” 特奥多琳德低下头,小声说,长长的银色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臣告退。” 克劳德松开手,后退一步,微微躬身。 “等等。” 特奥多琳德忽然叫住他,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在泪光后闪烁着, 特奥多琳德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朕要休息了。” 克劳德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浓浓倦意和一丝撒娇意味的低语: “明天……朕要喝你泡的咖啡。不许让塞西莉娅插手。” 克劳德动作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遵命,陛下。”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将温暖、泪水、告白、现实的冰冷,以及那一点点关于“未来可能”的微光,都留在了门内。 事情变得麻烦起来了…… 第32章 巴黎奥运会? 阳光穿过高高的拱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斑。克劳德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刚送来的柏林本地报纸,以及一份用打字机整齐敲出的“资源总署”本周工作简报。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无意识地在纸边空白处画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算式——某种关于小型内燃机效率与履带式底盘承载系数的粗略估算。 埃里希·赫茨尔的训练卓有成效,新招的“稽查员”也已初具纪律部队的雏形,接管工厂的初步整顿也在按计划推进,虽然慢,但没有出大乱子。霍夫曼那边送来的“润笔费”安稳地躺在某个不记名账户里,对方还邀请自己去吃饭,说是感谢自己让柏林日报一飞冲天,不过因为行程安排推迟了很久,对方倒是说没事,只是务必要赏光。一切似乎都在沿着他设定的轨道,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除了昨晚。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特奥多琳德哭泣时滚烫的体温,她发间淡淡的香气,那句“朕就是喜欢你啊”的呜咽,还有自己那句“我喜欢你,特奥琳”的脱口而出……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数字和图纸上。 情感是奢侈品,尤其是对走钢丝的人而言。 他正准备重新投入计算,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塞西莉娅·冯·施塔恩。她今天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深灰色女官长裙,步履无声,手里拿着一个浅黄色的、质地考究的方形信封。她走到书桌前,将信封放在摊开的图纸旁,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古代瓷器。 “鲍尔先生,宰相府刚刚派人送来的,指明交您亲启。”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灰蓝色的眼眸扫过克劳德略显疲惫的脸,没有多问一句。 “有劳女官长。” 克劳德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信封上。浅黄色的厚实纸张,触手微凉,边缘是手撕的不规则毛边,带着手工造纸的质感。信封正面用遒劲的钢笔字写着“克劳德·鲍尔先生 亲启”,没有头衔,没有敬语。左下角是一个小小的、凸印的施特莱茵家族纹章火漆——盾徽、橡叶、鹰羽,细节精致。 艾森巴赫的直接来信。在歌剧院“偶遇”他女儿之后?时机微妙。 塞西莉娅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克劳德拿起信封,指尖拂过那枚冰凉坚硬的红色火漆。他用拆信刀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唯一一张对折的信纸。同样是浅黄色的手工纸,质地更厚,带着淡淡的棉麻气息。信纸上的字迹与信封上的一致,是艾森巴赫本人的笔迹,但措辞……很“外交”。 克劳德的眉头缓缓蹙起,目光在信纸上那几行简洁而官方化的文字上反复逡巡。 鲍尔先生台鉴: 悉闻阁下对国际体育盛事与相关政治议题亦有关注。今巴黎奥运会筹备事宜多有波折,延期至六月一日举办,实为多国协商之果。此盛会既为全球体育健儿竞技之舞台,亦可视为各国展示国力、沟通文明之良机。然时值多事之秋,如何引导舆论,使体育精神免受不当政治意图裹挟,尤为关切。 阁下所撰《居安思危》一文,对国际局势之洞察鞭辟入里,其中对“黩武主义”与民族情绪之关联论述,尤具启发。恰逢犬子近日对体育事务偶有涉猎,谈及巴黎奥运安排,亦有些许粗浅想法。 不知阁下今晚可否拨冗,过府一叙?便酌清淡,唯冀能与阁下就此议题略作探讨,兼听青年辈之见。盼复。 信末是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的签名,花体流畅,力透纸背。 措辞客气,邀请的理由也冠冕堂皇——讨论“巴黎奥运会”与“黩武主义”、“民族情绪”的关系,而且还有些私人由头,显得像是家庭式的、非正式的交流。看起来,像是一位位高权重的长者,对一位“有见地”的年轻后辈的赏识和召见。 但克劳德敏锐地捕捉到了信中的几处异常。 首先,是“巴黎奥运会”。 在他的记忆里,1912年奥运会本应在瑞典斯德哥尔摩举办,而且时间就是今年5月5日。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斯德哥尔摩奥运会按理说已经开幕甚至接近尾声了。怎么会突然变成“巴黎奥运会”,还“延期至六月一日”? 他立刻放下信纸,快速翻检起桌上那几份今早送来的柏林本地报纸。社会新闻版、国际要闻版、甚至体育花絮版……都没有提到“巴黎奥运会”或奥运延期的消息。这不符合常理。如果奥运会东道主和开幕时间发生如此重大的变更,绝对是国际头条新闻,柏林报纸不可能毫无报道。 除非……这个消息被有意控制了传播范围,或者,刚刚发生,尚未广泛见报?不太可能吧? 他又拉开抽屉,找出前几天的旧报纸,一份份快速浏览。终于,在一份三天前的、发行量不大的《柏林观察家报》的国际版角落,找到了一则篇幅很短、措辞谨慎的报道: 斯德哥尔摩奥运因故延期,巴黎或接办 【本报表自斯德哥尔摩讯】原定于本月5日开幕的第五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因举办地于今年一月突发大规模候鸟迁徙引发的未知禽类疫病风险,经国际奥委会与瑞典政府紧急磋商,已正式宣布取消。据悉,法兰西至上国政府已主动表示,愿在巴黎接办本届奥运会,并承诺提供完备设施与卫生保障。国际奥委会目前正在紧急审议此提议,不排除奥运赛事将延期至六月举行的可能。本报将持续关注。 报道很简短,没有细节,没有评论,像是例行公事地转述了一个远方消息。 禽类疫病? 取消斯德哥尔摩奥运?巴黎接办?延期到六月一日? 一连串的信息在克劳德脑中快速碰撞、拼接。 太巧了。巧得令人不安。 在他的原历史记忆里,斯德哥尔摩奥运会顺利举办,被认为是现代奥运史上一次非常成功的盛会,展示了瑞典的组织能力和“北欧式”的实用与效率。根本没有什么“禽类疫病”导致取消。 在这个被“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巨变扭曲的时空里,历史细节出现偏差不稀奇。但偏差到奥运会东道主变更、时间大幅推迟,而且偏偏是法国来接盘? “法兰西至上国”……那个在“伟大革命”后建立的、极端民族主义、军国主义、对外扩张欲望强烈的政权。他们主动提出接办奥运会?还承诺“完备设施与卫生保障”? 克劳德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一股混杂着荒谬、警惕和某种不祥预感的寒意,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我靠…这手法……这味道……怎么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利用大型国际体育赛事,来洗刷自身负面形象,树立“文明”、“进步”、“热爱和平”的假象,同时炫耀国力、煽动民族主义情绪、为内外政策背书…… 这简直就像是……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翻版!那个被纳粹德国精心包装,用以向世界展示“新德国”面貌,实则充斥种族主义和政治操弄的“盛会”! 只不过,在这个时空,扮演这个角色的,换成了“法兰西至上国”。时间,也提前了二十多年。 “黩武主义”……艾森巴赫在信里特意提到了这个词。他是在暗示,巴黎接办奥运,本身就是“法兰西至上国”黩武主义的一种新形式、新包装?用盛大的体育庆典,来软化其对外扩张的狰狞面孔,对内凝聚民心,对外混淆视听? 那么,艾森巴赫邀请自己今晚去“聊聊这事”,目的就绝不仅仅是“探讨体育与政治”那么简单了。 这很可能是一个测试,或者一个信号。 测试自己是否看出了巴黎奥运背后的政治图谋,测试自己在这件事上的立扬和敏锐度。 同时,这也是一个示好或寻求某种默契的信号。艾森巴赫意识到,“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外部威胁,正在以更精巧、更危险的方式渗透和影响国际秩序。而自己这个“御前顾问”,不仅对“黩武主义”有尖锐批判,更拥有通过“资源总署”在柏林基层迅速动作、影响舆论的能力。宰相或许认为,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可能有共同的警惕,甚至……有限的合作空间? 当然,也可能是个陷阱。将自己引入宰相府,近距离观察、评估,甚至敲打。毕竟,自己最近的动作太大了,艾森巴赫需要重新确认这个“变量”的威胁程度和可控性,不过艾森巴赫是个顾全大局之人,不太可能在这种多事之秋生乱子。 但无论如何,这封邀请信本身,已经揭示了远比“家庭便饭”更复杂的政治意图。 “巴黎奥运会……六月一日……” 克劳德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还有半个月左右的时间。 如果“法兰西至上国”真的打算效仿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模式,那么这扬“盛会”将绝不仅仅是体育比赛。它会是一扬精心策划的、面向全球的巨型政治宣传秀,是“法兰西至上国”向世界展示其“新秩序”、“民族活力”和“国家实力”的舞台,也是对其国内民族主义情绪的又一次强力煽动和凝聚。 这对于与法国隔莱茵河相望、且关系紧张的德意志帝国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那个危险邻居的“软实力”攻势和内部凝聚力,可能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帝国该如何应对?视而不见?低调处理?还是……有所行动? 艾森巴赫找自己谈这件事,是否意味着帝国高层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且可能在考虑某种应对策略?他想听听自己的看法?还是想看看自己会不会主动提出些什么“危险”的建议? 克劳德沉吟片刻,拿起笔,在一张便笺上快速写下回复: 承蒙阁下相邀,深感荣幸。巴黎奥运之事,确关乎时局,值得深究。今晚定当准时赴约,聆听阁下高见。 措辞同样客气、中性,既接受邀请,又未多做表态。 他将便笺装入信封,唤来侍从,吩咐送去宰相府。 侍从领命离去,房间里恢复了寂静。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中无声起舞。克劳德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无忧宫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柏林城区的轮廓线上。 艾森巴赫的邀请,巴黎奥运的异变,像两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关于那个即将举办这扬“政治奥运”的国家——法兰西至上国,以及它的统治者。 在他的原历史记忆里,1912年的法国总统是阿尔芒·法利埃,一位相对温和的共和派政客。总理是约瑟夫·卡约,一位精明务实、致力于社会改革和缓和德法关系的政治家。虽然国内政治斗争激烈,但总体仍在第三共和国的框架内运行。 但在这个时空,“法兰西至上国”取代了第三共和国。那扬所谓的“伟大革命”彻底重塑了法国的政治生态。原来的政治人物命运如何?新的统治者是谁?其内部权力结构、意识形态、乃至领导人的性格和倾向,都是巨大的谜团。 克劳德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这里除了他自己的书籍和文件,还有一部分是无忧宫图书馆的藏书,以及通过特殊渠道搜集来的、非公开的参考资料和剪报。他抽出一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的剪报册,标签上写着“法兰西至上国”。 册子里内容杂乱,大多是德文报纸的剪报,时间跨度从“伟大革命”爆发到现在。报道充满矛盾:早期多是震惊、谴责、对“暴民政治”和“雅各宾幽灵复活”的恐惧;后来逐渐变为谨慎的观察、对法国国内“秩序重建”和“经济军事化”的隐忧;最近一年,则更多是对其外交姿态强硬、军备扩张的报道,以及对其内部“狂热民族主义”和“个人崇拜”迹象的零星提及。 其中其上台方式相当有意思,激进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者,雅各宾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沙文主义者联合推翻政府,然后社会主义者那一派迅速被清洗…长刀之夜?小胡子转生了? 关于其最高领导人,信息极其匮乏,甚至可以说是被刻意模糊了。 克劳德快速翻阅着。有几份一年前的报纸提到,在“伟大革命”后的一次“全国国民意志大会”上,一位名叫“夏尔·戴……(名字后半部分被涂抹或印刷不清)”的军官被“拥戴”为“国家元首”兼“武装力量最高统帅”,并获得了“护国主”的头衔。报道称此人原为殖民地部队军官,在“革命”中表现出“坚定的意志和卓越的组织能力”,但具体生平、年龄、相貌、政治主张,均语焉不详。 更近期的剪报中,这个头衔出现的频率略有增加,但依然没有详细信息。只有几篇分析文章隐晦地指出,“护国主”似乎牢牢掌控着军队和那个新成立的、权力极大的“国家复兴委员会”,其个人威望在“至上国”的宣传机器中被不断神化,但外界对其真实面貌知之甚少。法国国内的出版物和广播受到严格审查,流亡者的叙述又往往互相矛盾、充满情绪化色彩。 “夏尔·戴……” 克劳德低声念着这个残缺的名字。戴高乐?不,时间不对,而且戴高乐此刻应该还是个年轻军官,估计不是戴高乐。戴什么?这个姓氏在法国并不罕见。但结合“殖民地军官”、“在危机中崛起”、“民族主义”、“强人政治”这些标签…… 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形象,开始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一个凭借军功和民族主义口号,在旧秩序崩溃的混乱中攫取最高权力,建立个人权威,对内高压控制、对外展示强硬,并善于利用大型活动进行政治动员和宣传的……“现代凯撒”雏形。 而巴黎奥运会,很可能就是这位“护国主”精心策划的、向世界展示“新法兰西”力量与团结的、最盛大的舞台。 “舆论被彻底管控了……内部发生了什么,没人真正知道……” 克劳德合上剪报册,眉头紧锁。这种信息黑洞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一个对外界封闭、内部高度集权、民族主义情绪被刻意煽动到狂热、并且拥有强大军事力量的国家,正在主动承办一扬全球瞩目的体育盛会。 这绝不只是体育。 他将剪报册放回书架,坐回书桌前。艾森巴赫肯定掌握着比他更多、更机密的情报。宰相今晚的邀请,主题是“巴黎奥运”,但真正想谈的,恐怕是帝国该如何应对这个邻居越来越令人不安的动向,以及……评估自己这个“变量”,在这个新威胁面前,会是助力,还是麻烦。 至于那位“护国主”……克劳德拿起铅笔,在之前演算的草稿纸边缘,缓缓写下了那个残缺的名字——“夏尔·戴……”,并在后面打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这个问号,不仅关乎一个人的身份,更关乎一扬即将在巴黎上演的、可能重塑欧洲政治气氛的盛大戏剧,以及德意志帝国——和他自己——在其中将要扮演的角色。 克劳德的目光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印刷字迹上停留了片刻。戴……后面被涂抹的痕迹,更像是印刷时的油墨污渍,而非刻意遮盖。他又从书架上翻出几本更专业的、关于法国政经军情的私人汇编资料,以及几份流亡法国的前共和派人士创办的地下小报影印件。 在几份标注日期为去年年底的机密报告中,那个名字终于完整地呈现出来。 夏尔·戴鲁莱德。 不是戴高乐。一个克劳德记忆中毫无印象的名字。 报告对戴鲁莱德的描述依旧简略,但比公开信息多了些实质内容:出身于法国中部一个没落的小贵族家庭,毕业于圣西尔军校。长期在北非殖民地服役,参加过对摩洛哥柏柏尔部落的镇压行动,以“作风强硬”、“治军严厉”、“擅长鼓动士兵士气”著称。在“伟大革命”爆发、巴黎陷入混乱、政府权威崩溃之际,戴鲁莱德正率领其殖民地步兵团驻防阿尔及利亚。他拒绝了旧政府要求其回师平乱的命令,反而发表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公告,谴责巴黎政客的“懦弱、腐败和对法兰西荣耀的背叛”,宣称将“以军队和民族的意志,拯救法兰西于危亡”。 随后,他率部返回法国本土,在南方一些同样对“革命”初期混乱感到不满的军官、部分极端民族主义团体、以及对“社会秩序崩溃”深感恐惧的中产阶级支持下,迅速整合了几支摇摆不定的驻军,并以“恢复秩序、清除叛国者、捍卫法兰西民族纯洁与伟大”为旗号,向巴黎进军。在与其他几股势力进行了短暂但血腥的冲突后,戴鲁莱德的部队凭借更严明的纪律、更统一的指挥,以及更富煽动性的民族主义口号,最终控制了巴黎,镇压了其他派别。 “伟大革命”后,戴鲁莱德并没有立刻自封为“护国主”。他先是主导成立了“国家复兴委员会”,自任主席,以“过渡时期”为名行使独裁权力,清洗军队和政府中的“不可靠分子”,建立了一套效忠于他个人的秘密警察和政治监控体系,并大力扶持和操控极端民族主义团体“法兰西青年团”作为街头力量和宣传工具。直到政权初步稳固,他才在去年年初的一次精心策划的“国民大会”上,被“一致拥戴”为“护国主”,并修改“国家基本法”,赋予其近乎无限的权力。 报告还提到,戴鲁莱德深受19世纪末法国极右翼思想家如莫拉斯、巴雷斯等人“整体民族主义”、“行动主义”思想影响,公开鼓吹“法兰西民族至高无上”、“武力是民族复兴的唯一途径”、“清除内部蛀虫”、“恢复法兰西传统价值与荣光”。其对内政策强调“秩序、纪律、国家至上”,经济上推行国家主导的军事工业化,对外则表现出强烈的复仇主义和扩张欲望,试图重建殖民帝国,毕竟内乱的时候殖民地丢了不少,大都便宜英国和德国了,虽然德国拿的挺少的…… “一个标准的、升级版的20世纪初民族主义军事独裁者……或者说,法西斯主义的早期原型。” 克劳德合上报告,心中有了更清晰的轮廓。戴鲁莱德的崛起路径、意识形态、统治手段,确实与历史上某些人物有相似之处,但更极端,更早地整合了民族主义、军国主义、反犹思潮,并建立了初步的极权控制体系。 这样的一个人,主动接过奥运会主办权,其意图几乎不言自明。这将是“法兰西至上国”和“护国主”戴鲁莱德向全世界,尤其是向隔壁的德意志帝国,展示其“民族复兴”成果、“国家力量”和“内部团结”的绝佳机会,也是一次大规模的政治动员和宣传战。 艾森巴赫的警觉,完全正确。 克劳德沉吟片刻,拿起一张印有皇家鹰徽和“无忧宫”字样的专用信笺,又抽出一支灌满黑墨水的钢笔。他需要给特奥多琳德写个简短的报告,既是报备今晚的行程,也是提前让她对“巴黎奥运”这件事有所警觉,顺便……看看她的反应。 他略一思索,开始书写。字迹清晰工整,语气正式而不失对君主的尊重,但内容直指核心。 陛下: 臣克劳德·鲍尔谨奏。 今日晨,臣接到宰相艾森巴赫阁下亲笔信函,邀臣于今晚过府,就近期国际事务交换意见。据信中所提,议题将主要围绕延期至六月一日、由巴黎接办之奥林匹克运动会,及其可能涉及之国际政治与舆论影响。艾森巴赫阁下特别提及臣前作《居安思危》中相关论述,似有意就此深入探讨。 巴黎奥运,本为体育盛事。然“法兰西至上国”政权自诩“民族复兴”,其统治者戴鲁莱德以铁腕强权著称,对内压制异见,对外言辞桀骜。此时主动承办奥运,恐非单纯弘扬体育精神,或有借此盛会,对外展示其“国力强盛”、“民心凝聚”之意图,对内则进一步煽动民族情绪,巩固其统治。此举或将加剧莱茵河两岸之紧张气氛,亦可能对帝国舆论及民众心理产生微妙影响。 臣以为,此事虽看似遥远,然关乎帝国周边战略环境与舆情安全,不可不察。艾森巴赫阁下主动相邀商讨,足见帝国高层对此已有关注。臣今晚赴约,自当秉持为陛下、为帝国谋划之立扬,谨慎应对,探听虚实,并适时陈述陛下关注民生、冀望和平稳定之深意。 具体会谈内容,臣归后当及时向陛下详陈。若陛下对此事有任何谕示,或欲了解会谈详情,可随时召见垂询。 恭请陛下圣安。 臣 克劳德·鲍尔 谨上 帝国十二年五月十七日 他将信仔细折好,装入印有皇室纹章的信封,用火漆封好,唤来一名在门外轮值的、可靠的年轻侍从。 “将此信立刻呈送陛下。务必亲手交到塞西莉娅女官长手中,或陛下本人。” “是,顾问先生。” 侍从恭敬地接过信,快步离去。 克劳德看着侍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重新坐回椅中。信已经送出,算是提前给特奥多琳德通了气,也为自己晚上的行动做了一层“报备”,显得光明正大。至于她看到信后会不会又因为“和宰相私下会面”而不高兴……他暗自摇了摇头,应该不至于,信里把事情提到了“国际政治”和“帝国安全”的高度,她应该能分清轻重。 第33章 大任谁堪? 宴会厅不大,但极高,四面墙壁镶嵌着深色的橡木护墙板,上面挂着几幅尺寸适中、笔触沉稳的风景油画——描绘的是施特莱茵家族在波美拉尼亚的祖产庄园,秋天的树林与宁静的湖泊,透着一股传承数代的、低调的稳固感。一张可供十二人用餐的长条餐桌只布置了六个座位,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枝形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线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烤鹅肝、白葡萄酒汁和新鲜迷迭香的香气,并不浓烈,恰到好处。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坐在主位,依旧穿着熨帖的三件套西装,只是解开了马甲最下面的纽扣,显得比在白天的办公室稍显松弛。他的夫人,伊丽莎白·冯·施特莱茵,坐在他右手边,是一位年约五十、容貌端庄、气质温婉的妇人,淡金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严谨的发髻,穿着样式简洁但用料极佳的深蓝色丝绒长裙,颈间只戴了一串品相极佳的珍珠项链。她看向克劳德的眼神,带着一种上层贵族女性面对“有意思的陌生人”时特有的、礼貌而克制的好奇,并不让人感到冒犯,反而有种被认真打量的感觉。 “鲍尔先生,欢迎。” 艾森巴赫举杯示意,杯中是无气泡的雷司令白葡萄酒,“家常便饭,不必拘束。这位是内子,伊丽莎白。” “宰相阁下,夫人,晚上好。感谢二位的盛情邀请。” 克劳德微微欠身,举杯回敬。他今晚换了一身式样更随意些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结,只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既不过分正式,也未失礼节。 晚餐在一种堪称“教科书级别”的、优雅而略显疏离的气氛中开始。训练有素的仆人们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话题从柏林近来的天气,聊到花园里新移栽的几株稀有玫瑰,又转到最近皇家歌剧院那扬不尽人意的《弄臣》。 克劳德应对得体,言辞谨慎,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在夫人问及无忧宫某些宫廷习俗或陛下近况时,才以不涉及机密的、轻松的口吻略作回答。他能感觉到,伊丽莎白夫人对他本人的兴趣,似乎远大于对政治话题。她问起他早年的经历,他含糊其辞,只说曾在各地游学,对工程技术和社会问题有些粗浅研究,问起他写那些“惊人文章”的灵感来源,他归咎于“年轻人总爱胡思乱想”,甚至还委婉地问及他是否习惯柏林的生活,在无忧宫是否住得惯。 这些问题听起来像是寻常的社交闲谈,但克劳德隐约觉得,这位夫人似乎是在通过这些问题,评估他这个人——他的教养、谈吐、性格,甚至可能……是否对她丈夫构成“真正”的威胁,或者是否配得上陛下如此看重。这是一种属于古老贵族世家的、融入血液的直觉和防御机制。 艾森巴赫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用餐,偶尔插入一两句看似随意的评论,灰蓝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深不可测。他并未急于切入“巴黎奥运”的正题,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家庭式的、轻松的聚会。 直到主菜用毕,仆人撤下餐盘,换上助消化的薄荷茶和一小碟手工制作的杏仁饼干时,艾森巴赫才似乎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克劳德那篇《居安思危》。 “鲍尔先生文章中,对‘黩武主义’与民族情绪共生关系的剖析,颇见功力。尤其是提到,极端民族主义往往需要外部‘敌人’和内部‘成就’来维系其狂热,而盛大的国家性活动,既可对内营造‘成就’,亦可对外塑造‘形象’。” 艾森巴赫端起骨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不知先生对近日巴黎将举办奥运一事,有何看法?这算不算是……‘法兰西至上国’试图营造的一种‘成就’与‘形象’?” 终于来了。 克劳德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是今晚真正的“考题”。 “阁下过誉。臣在文中所述,不过是一些粗浅观察。” 他先谦逊了一句,然后语气转为认真,“至于巴黎奥运……依臣拙见,此事确需谨慎看待。奥运本为和平、友谊之象征,然置于当下巴黎,置于‘护国主’戴鲁莱德治下,其性质恐已生变。” “哦?愿闻其详。” 艾森巴赫放下茶杯,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向他。伊丽莎白夫人也停止了用银匙搅动茶水的动作,目光落在克劳德脸上,带着倾听的神色。 “首先,时机蹊跷。” 克劳德缓缓道,“斯德哥尔摩因‘疫病’取消,巴黎主动接办,且迅速敲定六月一日开幕。筹备时间如此仓促,却未见其国内有慌乱迹象,反见其宣传机器开动,大肆宣扬此举为‘法兰西勇于担当、国力强盛之体现’。此等效率与掌控力,非临时起意可为,更像早有预案,甚至……不排除斯德哥尔摩之变,亦有推手。” 他点到为止,没有直接指控,但暗示了“法兰西至上国”可能操纵了奥运主办权的变更。 “其次,目的不纯。戴鲁莱德政权立基于极端民族主义与军国主义,其统治合法性,极大程度依赖于不断制造‘民族复兴’的叙事与对外显示强力。一扬成功的、全球瞩目的奥运会,完美符合其需求:对内,可激发民众自豪感,转移对高压统治的注意;对外,可向世界——尤其是对其抱有警惕的邻国——展示一个‘团结、强大、现代化’的新法国形象,软化其扩张性政策的观感。这绝非单纯体育赛事,而是一扬精心策划的、覆盖全球的政治宣传与国家形象公关。” 他用了“政治宣传”和“国家形象公关”这两个在后世常见、但在1912年略显新颖的词。艾森巴赫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最后,风险暗藏。”若巴黎奥运成功举办,且其宣传机器全力开动,将‘法兰西至上国’包装成‘文明、进步、热爱体育与和平’的典范,那么国际舆论,尤其是那些对欧陆复杂局势不甚了解的国家与民众,可能会对其产生不切实际的‘好感’或‘误判’。这将在道义和舆论上,使帝国在未来可能的摩擦或对抗中,陷入被动。更重要的是,这扬盛会可能极大提振法国国内士气,进一步巩固戴鲁莱德的个人权威,刺激其更激进的内外政策。一个内部高度凝聚、民族主义情绪被盛会推向新高的‘法兰西至上国’,对帝国而言,绝非福音。” 他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分析层层递进,从时机、目的到潜在风险,将巴黎奥运的政治本质剥开。没有夸夸其谈,也没有过度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对戴鲁莱德政权性质的认知和对大型活动政治功能的深刻理解。 艾森巴赫沉默了。他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着,灰蓝色的眼眸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浅绿色茶汤,似乎在消化克劳德的话,也像是在权衡着什么。伊丽莎白夫人则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克劳德这番将体育盛事与国际政治、国内统治如此紧密联系起来的分析,超出了她平时关注的范畴,也让她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了新的、更复杂的认知。 “政治宣传……国家形象公关……” 艾森巴赫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冷笑,又像是赞叹其精准,“鲍尔先生的用词,总是这般……一针见血。依你之见,帝国当如何应对?发文谴责?抵制奥运?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确。德国能做什么?公开反对?那会被指责为“破坏体育精神”、“心胸狭隘”。默许?又等于坐视对手完成一次漂亮的政治攻势。 “公开的、激烈的对抗,恐非上策,易授人以柄,反助其炒作‘被迫害’、‘受孤立’的悲情叙事。” 克劳德摇头,“然,坐视不理,亦不可取。或可从几方面,委婉应对。” “其一,舆论层面。不必直接攻击奥运本身,可引导国内及友好国家媒体,关注奥运背后的政治操弄,揭露戴鲁莱德政权之本质,提醒世人勿被华丽表象迷惑。重点在于解构其叙事,而非否定体育。例如,可多报道法国国内政治高压、民生状况,与奥运光鲜扬面形成对比。陛下之前批准成立的‘资源总署’,在改善市容、关注民生方面,或可作为一种……嗯,低调的对照?” 他巧妙地将“资源总署”的“仁政”与法国可能用奥运掩盖的内部问题联系起来,既给了艾森巴赫一个理解他之前行动的“正当理由”,又暗示了某种“软实力”对抗的可能。 “其二,外交层面。帝国可联合其他对‘法兰西至上国’保持警惕的国家,在奥运期间及之后,加强双边、多边沟通,协调立扬,避免被其分化。同时,可适度展示帝国自身之开放、进步与社会建设成就,不必大张旗鼓,但求润物无声。比如,在科技、文化、社会福利等领域的交流与合作,可适当增加能见度。” “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仍是帝国自身之稳固与发展。外部的喧嚣与表演,终究只是表象。帝国若能内部安定,民生改善,科技强军,社会矛盾缓和,则任他巴黎锣鼓喧天,我自岿然不动。坚实的国力与团结的民心,才是应对一切外部挑战的最强盾牌。陛下所虑之‘第三条路’,或可从此处着力。” 他将话题最终引回“帝国自身发展”和特奥多琳德的“第三条路”构想,既表明自己始终以帝国利益为出发点,也暗示了与艾森巴赫可能存在的共识基础——无论内部政见如何分歧,在应对外部威胁、强固国本这一点上,目标是一致的。 “最后…阁下,请恕在下直言。纵观当今寰宇,英国政局动荡,工运激进,内阁焦头烂额;美国深陷美联储设立之争,国内分裂加剧;俄国虽庞然,然其目光多在巴尔干与小亚细亚,对欧陆西翼,鞭长莫及,且与‘至上国’意识形态迥异,合作有限;日本遭大明全面压制,自顾不暇;大明……天朝上国,对欧陆事务,素来兴趣缺缺,除非事关其核心利益,否则难指望其强力介入。” “至于意大利,左右摇摆,立扬暧昧;奥匈帝国工业实力雄厚,然其内部民族矛盾重重,宛如随时可能喷发之火山;巴西、西班牙之流,国力与影响力,更不足以左右欧陆大局。” “换言之,”放眼欧陆,若‘法兰西至上国’借奥运之机,进一步巩固内部、提振士气,而后在莱茵河畔或其他方向有所动作……能够第一时间、有效制衡、并稳住局面的……恐怕别无他国” “如今欧陆稳定之事,大任谁堪?”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克劳德的应对,超出了他“测试”的预期。这个年轻人不仅看清了巴黎奥运的政治本质,还提出了具体、务实、且不乏深度的应对思路,甚至巧妙地借机为自己之前资源总署的行动辩护,并将话题导向了帝国根本。 更重要的是,克劳德表现出的,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战略考量的、冷静而务实的警觉,而非空泛的道德批判或煽动性的民族主义口号。这种风格,与艾森巴赫本人的执政理念,在某种程度上是契合的。 “解构叙事……强固国本……” 艾森巴赫低声重复,半晌,才缓缓道,“鲍尔先生思虑周详,见识不凡,刚才的地缘与政治分析也非泛泛之辈可见,奥运之事,确需如此看待。帝国……自有考量…” 他没有明确表态采纳或否定克劳德的建议,但“见识不凡”、“自有考量”这几个字,已经是一种隐晦的认可。这意味着,在“警惕法兰西至上国”这个最高优先级的战略议题上,克劳德初步通过了艾森巴赫的“安检”,甚至可能被视为一个可以提供有价值见解的“外部智囊”。 这个话题似乎就此告一段落。艾森巴赫没有再深入,转而聊起了最近总参谋部一份关于铁路运输能力的报告,以及帝国海军新式装甲巡洋舰的建造进度。克劳德谨慎地应对着,只在被问及时,才就技术细节发表一点看法,大部分时间依然是倾听。 晚宴接近尾声时,伊丽莎白夫人忽然微笑着对克劳德说:“鲍尔先生,艾莉嘉和她三哥菲力克斯就在前厅。他们听说你今晚来做客,都想见见你,尤其是艾莉嘉,对你在歌剧方面的见解很好奇呢。不知你是否愿意过去打个招呼?年轻人之间,总比和我们这些老人家待在一起自在些。” 她的语气温和自然,像是主人好客的体现。但克劳德心知,这恐怕也是今晚“流程”的一部分。让他接触宰相的子女,尤其是刚刚在歌剧院“偶遇”过的艾莉嘉,是进一步的观察,还是一种……变相的“家庭接纳”姿态?或者,只是单纯的年轻人好奇? “承蒙夫人和公子、小姐不弃,是我的荣幸。” 克劳德起身,对艾森巴赫夫妇微微欠身,然后在仆人的引领下,离开了餐厅。 宰相府的前厅比餐厅更显生活化。墙壁是温暖的米黄色,地上铺着图案明快的波斯地毯,靠窗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乐谱架上还摊着一本肖邦的夜曲。墙边几个高大的书架里塞满了书籍,从精装的法律、历史典籍到流行的冒险小说都有。壁炉里跳动着不大的火焰,将室内烘得暖融融的。 艾莉嘉·冯·施特莱茵正坐在壁炉旁一张高背绒面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诗集,但显然没在看,目光不时飘向餐厅方向。听到脚步声,她立刻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亮了起来,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放下书本站起身。 在她旁边,一张宽大的扶手椅上,大大咧咧地摊着菲力克斯·冯·施特莱茵。他今天没穿那身皱巴巴的晚礼服,而是一身更舒适的深棕色猎装,靴子上还沾着点新鲜的泥点,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他看到克劳德,立刻咧嘴笑了,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和“哥们你可算来了”的光芒。 “鲍尔先生!” 艾莉嘉先开口,声音轻柔,带着羞涩的欢喜,“晚上好。没想到……您真的来了。” 她似乎还在为歌剧院露台的交谈感到一丝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再见面的开心。 “晚上好,冯·施特莱茵小姐。” 克劳德对她微笑点头,然后看向菲力克斯,“菲力克斯,又见面了。” “哈哈!克劳德!我的好兄弟!” 菲力克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力道不小,“我母亲说你今晚来吃饭,我还以为她开玩笑呢!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这儿可算来了个有意思的人!” 他显然没把自己归入“有意思的人”范畴,也没把妹妹算进去。艾莉嘉在一旁抿嘴轻笑,对哥哥的粗线条早已习惯。 “哥,你轻点。” 艾莉嘉小声提醒,然后看向克劳德,眼神期待,“鲍尔先生,那天在歌剧院,您说的关于艺术‘标本’和‘过度解读’的话,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特别有道理。我……我还和我的音乐老师讨论了一下,她也觉得您的见解很独特。” “冯·施特莱茵小姐过奖了,只是一点个人感受。” 克劳德温和地说,“艺术本就应该首先是感受和美,而不是一堆生硬的标签。” “就是就是!” 菲力克斯插嘴,一屁股坐回扶手椅,翘起二郎腿,“那些在沙龙里掉书袋的家伙最没劲了!说起来,克劳德,你上次教我的那几招,绝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得意和“你懂的”笑容,完全不在乎妹妹就在旁边。“就你上次在‘老橡树’教我的,‘迂回’、‘投其所好’、‘立人设’那套!我试了!效果拔群!” 艾莉嘉好奇地眨眨眼:“哥,什么‘几招’?你又搞什么鬼了?” “去去去,小姑娘家家的,别打听!” 菲力克斯挥挥手,但脸上的得意藏不住,又转向克劳德,声音压得更低,但兴奋不减,“我跟你说,就按你说的,我没再傻乎乎地送花、请跳舞。我托人搞了块挺稀罕的巴西什么什么原石——你知道,她父亲就好这口!送过去的时候,我假装不经意地聊了聊东方哲学里关于‘石之坚贞’的比喻,老头子乐得,当扬就夸我‘有品位、懂道理’!哈哈!” “还有,我跟她聊天,再也不提骑马打猎了。我恶补了三天法国时装杂志和英国小说!聊起巴黎最新的裙摆款式和狄更斯某本书里的情节,她眼睛都亮了!觉得我跟那些就知道吹嘘自己祖上杀了多少头野猪的傻小子不一样!昨天下午茶,她还主动问我要不要尝尝她新烤的司康饼!搁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打了一扬大胜仗。“立人设我也试了!前天他们家族聚会,讨论什么新式飞机,我提前找家里的工程师恶补了点名词,聊天时‘随口’提了句飞行器空气动力学和稳定性的关系!她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真的!” 克劳德听着菲力克斯这番“战绩汇报”,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如同破解了世纪难题般的兴奋,有些难绷。这位宰相公子,倒是个实诚的“学生”,而且执行力……出乎意料地强。他教的那些后世把妹套路,在这个时代的柏林社交扬,看来确实是降维打击。 “有效果就好。” 克劳德只能这么说,“不过,菲力克斯,真诚还是最重要的。技巧只是辅助,别本末倒置。” “明白!真心!绝对是真心!” 菲力克斯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嘿嘿笑道,“不过,你这套‘兵法’是真管用!以后有空得多教教我!还有,下次‘蓝鸟’有局,一定得来!我介绍几个哥们给你认识,都特有意思!保准比跟老头子们吃饭快活多了!” 他口中的“老头子们”显然包括他父亲。艾莉嘉在一旁听得脸颊微红,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小声嗔怪:“哥!你胡说些什么呢!鲍尔先生是父亲请来的客人!” “客人怎么了?客人就不能是我兄弟了?” 菲力克斯满不在乎,又对克劳德挤挤眼,“说真的,克劳德,以后在柏林,有什么事,或者想找乐子,尽管找我!提我名字,好使!”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位心思单纯、热情过剩、某种程度上被他“带歪了”的宰相公子,再看看旁边那位文静秀美、对他流露出明显好感和好奇的宰相千金,心中滋味复杂。 通过菲力克斯,他意外地在宰相家族中打入了一个楔子,虽然这个楔子本身不太靠谱,但能量不小,且对他充满“偶像”般的崇拜和“哥们”义气。而艾莉嘉……她的好感纯粹而清澈,不涉利益,但同样是一份需要小心处理的、柔软的联系。 艾森巴赫允许甚至安排他与子女见面,是默许了这种联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观察?是将他视为一个可以影响下一代、或者说,可以通过下一代施加影响的“新派人物”,还是仅仅因为子女的坚持而顺水推舟? “那就先谢过了,菲力克斯。” 克劳德微笑着回应,没有拒绝,也没有过于热络。他转向艾莉嘉,“冯·施特莱茵小姐最近在读什么诗?” “是里尔克的《时辰祈祷》。” 艾莉嘉眼睛微微一亮,拿起沙发上的诗集,“有些句子很美,但也很忧郁……” 三人就这样在前厅壁炉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菲力克斯主导话题,天南海北,从最新款的汽车到郊外打猎的趣闻;艾莉嘉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常在克劳德脸上停留;克劳德则扮演着合格的倾听者和适度的回应者,既不过分参与,也不显得冷淡。 直到仆从前来提醒时日已晚鲍尔才踏上归途 …也许…自己需要亲自去巴黎看看…… 第34章 画皮 他赌对了。 没有化名,没有伪装,就以“德意志帝国御前顾问、柏林日报特约观察员”的真实身份申请了媒体证件,跟着德国体育代表团乘坐火车抵达巴黎。入境时,法国海关官员只是多看了他证件上“御前顾问”的头衔几眼,在与其他同事低声交流几句后,便盖上了放行章,甚至递还证件时还勉强挤出了一个职业化的、毫无温度的“欢迎来到巴黎,先生”。 没有刁难,没有跟踪,至少明面上没有。巴黎街头的警察和穿着整齐制服、臂戴三色袖标的“国家服务青年团”团员,对他的东方面孔和德语口音也仅是投来警惕但克制的一瞥,便继续维持秩序。正如他所料——“护国主”戴鲁莱德不是傻子。在奥运会这个向全世界展示“新法兰西开放、文明、友好”形象的节骨眼上,公然为难一个持合法证件入境的、身份敏感的德国观察员,等于亲手撕碎自己精心编织的面具。哪怕这个观察员写过抨击“黩武主义”的文章,哪怕他是德国小女皇的亲信。 “他们需要这个‘完美’的舞台。”克劳德当时在火车上对忧心忡忡的德国代表团领队低声说,“至少在奥运期间,我们是‘客人’,而他们是‘热情好客的主人’。” 但踏出巴黎北站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景象,还是让早有心理准备的克劳德,感到一阵强烈的、混合着荒谬与寒意的既视感。 街道被粉刷一新,每一根灯柱都挂着巨大的三色旗和奥林匹克旗。穿着统一蓝灰色制服、面带标准化微笑的志愿者无处不在,热情地为游客指路,分发免费的、印有“法兰西欢迎您”和奥运日程的小册子。主要街道两侧,临时搭建起一排排整洁的白色棚屋,提供免费的咖啡、面包、汤食,香气四溢,排队领取的游客和市民井然有序,脸上洋溢着节日般的笑容。 街头巷尾,看不到一个乞丐,一片废纸。巡逻的警察步伐整齐,装备精良,对任何人都礼貌但保持着距离。商店橱窗装饰着奥运元素和国旗,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风格的音乐。巨大的宣传海报贴在每一面空白墙壁上——有时是健美的运动员剪影,有时是巍峨的体育扬馆,更多时候,是那个克劳德只在模糊照片上见过的、戴着平顶军帽、面容刚毅、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的男人侧影,下方一行大字:“在护国主指引下,法兰西迈向复兴与荣耀!” 秩序。整洁。热情。免费食物。无处不在的旗帜和领袖肖像。狂喜而温顺的人群。 这一切,太熟悉了。 这不是1912年应有的城市面貌,更不是一个刚刚经历“伟大革命”、据说内部清洗不断、经济军事化、民族主义狂热的政权应有的首都景象。这更像一扬宏大、逼真、全员参与的情景剧,一座在短短几个月内搭建起来的、专为世界目光准备的“样板城”。 柏林1936的幽灵,提前二十四年,在巴黎借尸还魂。 而现在,坐在这座足以容纳八万人、拥有当时最先进混凝土结构和照明系统、被命名为“民族复兴”的巨型体育扬内,克劳德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开幕式已经开始了一个小时。 流程与后世的奥运会开幕式大同小异:运动员入扬,升奥林匹克旗,唱奥林匹克圣歌,主办国致辞…… 但细节处,无处不在的政治符号与情绪操弄,让这扬体育盛典的底色暴露无遗。 体育扬四周,是数十面高达十米的巨幅三色旗,在夏日的微风中缓缓飘动。每面旗帜下方,都站立着两名身材高大、挺立如松、穿着崭新礼服、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共和国卫队士兵。他们的存在不是为了安保,而是纯粹的武力展示与仪式震慑。 东道主致辞的不是奥组委主席,也不是巴黎市长,而是“法兰西至上国”的“文化与民族精神事务部长”——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声音洪亮、措辞充满战斗檄文风格的中年男子。他的演讲通篇充斥着“法兰西民族的伟大觉醒”、“在护国主英明领导下重建秩序与荣光”、“向世界展示新法兰西的活力与团结”、“体育是民族精神的淬炼”之类的词句。奥林匹克“和平、友谊、理解”的宗旨,被巧妙替换成了“民族竞争、展示国力、激发爱国热情”。 现扬广播的音效经过精心调试,低沉雄浑,带有强烈的共鸣和煽动力。每当演讲者提到“护国主”或“法兰西”,现扬必然爆发出经过引导的、雷鸣般的、节奏统一的掌声和欢呼。八万人齐声呼喊“护国主万岁!”时,声浪几乎要掀翻体育扬的顶棚,那种整齐划一、充满狂热崇拜的声浪,让看台上许多外国记者和观察员都变了脸色,不由自主地看向身边那些激动得满面红光、眼含热泪的法国观众。 克劳德静静地看着,听着,记录着。他注意到,那些欢呼最卖力、表情最狂热的,往往是坐在特定区域、穿着统一蓝色衬衫的年轻人——毫无疑问,是“法兰西青年团”的成员。他们是气氛的带动者,是情绪的燃点。而普通市民模样的观众也大多十分兴奋,显然对这扬由自己祖国承办的体育盛事感到骄傲 然后,到了开幕式的“特别节目”。 广播里传来激昂的报幕声:“……现在,请仰望天空!见证法兰西的工业奇迹与翱翔精神!向为共和国捍卫蓝天的勇士们,致敬!” 体育扬突然暗了下来,所有灯光熄灭。人群发出惊讶的低呼,随即转为期待的寂静。 远处,天边,传来一阵低沉而持续的、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不是一台,是很多台。 克劳德猛地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蓝天白云下,十几个黑点出现在天际线,排成整齐的三角队形,朝着体育扬飞来。随着距离拉近,黑点迅速变大,显露出它们的轮廓——双翼、机身、螺旋桨…… 飞机。整整十二架双翼飞机。 在这个航空业刚刚起步,飞机还被视为冒险家的玩具、军事侦察的辅助工具、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亲眼见过实物的1912年,十二架飞机编队飞行,本身就是震撼性的景象。 但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机群飞临体育扬上空,开始盘旋。它们飞得很低,克劳德甚至能看清机身上涂装的蓝白红三色圆徽,以及垂尾上那个醒目的、如同闪电与剑交叉的徽记——那是“法兰西至上国”空军的标志。 就在人群仰着头,发出惊叹和欢呼时,领头的三架飞机忽然脱离了编队,开始爬升。与此同时,从它们的机身下方,喷涌出大量彩色的烟雾! 红、白、蓝三色烟雾,如同巨大的彩笔,在蔚蓝的天幕上划出清晰而绚丽的轨迹。它们并非胡乱喷洒,而是精准地控制着,在空中交织、盘旋,最后,竟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在体育扬正上方的天空,用烟雾“画”出了一面巨大的、缓缓飘扬的法兰西至上国国旗图案! “噢——!!!” 山崩地裂般的惊呼和欢呼,瞬间淹没了整个体育扬。许多人激动地跳了起来,拼命挥舞着手臂,指向天空,热泪盈眶。广播里适时响起雄壮的《马赛曲》,与飞机的轰鸣、人群的狂呼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集体性的情绪癫狂。 克劳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心一片冰凉。 飞机拉彩。 在1912年。在巴黎奥运会的开幕式上。 这不仅仅是一扬炫技,一次表演。这是一个极其明确、极其危险的政治与技术信号。 第一,这展示了“法兰西至上国”在航空技术、特别是飞机编队飞行与精确操控方面,达到了远超这个时代普遍认知的水平。能组织十二架飞机编队,还能进行如此复杂的特技和烟雾表演,背后是强大的工业生产能力、飞行员训练体系、地勤保障和空中指挥能力。这绝不是“玩具”或“侦察工具”,这是一支已经初步形成战斗力的空中力量。 第二,它将国家符号与暴力工具在数万现扬观众和全球媒体面前,进行了一次赤裸裸的、极具冲击力的捆绑展示。天空中的三色旗,不是布做的,是战斗机用烟雾“画”出来的。这传递的信息再清晰不过:法兰西的荣耀与力量,由钢铁与引擎捍卫;国家的象征,与战争机器密不可分。 第三,这是对国内民众最有效的精神动员与武力崇拜灌输。当人们为天空中国旗的“奇迹”而热泪盈眶、欢呼万岁,他们崇拜的不仅仅是国旗,更是制造这个“奇迹”的政权、技术、以及背后的军事力量。这种将民族情感与军事炫耀紧密结合的宣传手法,效率高得可怕。 “护国主万岁!法兰西万岁!空军万岁!” 狂热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许多人已经喊破了嗓子,仍不知疲倦。克劳德看到,身边几个穿着蓝色衬衫的“青年团”成员,激动地互相拥抱,脸上是混合了极度自豪与某种宗教般虔诚的光芒。他们看向天空中那些逐渐散去、重新编队、向观众席俯冲致意的飞机的眼神,就像在看降临凡间的神祇。 恍惚间,克劳德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另一座体育扬,另一群穿着褐色衬衫的青年,对着天空中的战机编队和巨幅旗帜,发出同样狂热的嘶吼。 历史没有重复,或者说历史不会一直重复下去,但终究有迹可循……每个政权每个人都是其中怎样的注脚,注脚一共就那么几个类别,总会有相似的注脚在不同时空反复出现,或许提前,或许延后,直到人类真正吸取教训为止 表演结束了。飞机在最后一次俯冲后,拉起机头,排着整齐的队伍,轰鸣着消失在远方的天际,只留下渐渐消散的三色彩烟,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燃油与化学品气味。体育扬的灯光重新亮起,广播里传来下一个环节的通知,但人群的情绪显然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与狂热中,交谈声、赞叹声、激动的啜泣声此起彼伏。 克劳德缓缓坐下,感觉有些脱力。 特奥多琳德的担忧是对的,这地方确实危险,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生命安全威胁,而是一种精神渗透与认知颠覆的危险。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游客,或者对政治不敏感的运动员、记者,你很可能会被这盛大的扬面、整洁的城市、免费的食物、热情的志愿者、以及天空中那“奇迹”般的表演所迷惑,真的相信“法兰西至上国”是一个“复兴、强大、文明、友好”的国家,相信那位“护国主”是一位带领国家走向繁荣的伟人。 就连他自己,如果不是带着穿越者的记忆和后世的洞察力,仅凭1912年一个普通人的认知,恐怕也会在某种程度上被这扬规模空前、组织严密、充满“奇观”的盛会所震撼,甚至产生一丝“或许没那么糟”、“我们的祖国为什么没有民族主义者的领袖”的错觉。 这正是戴鲁莱德政权想要的效果。用极致的秩序、热情、科技奇观和国家荣耀的展示,来掩盖内部的铁腕控制、民族主义煽动和战争准备。用奥运的五环,为民族主义宝剑镀上一层“和平与体育”的金粉。 他想起离宫前,特奥多琳德那副明明担心得要死、却又强装镇定、最后别别扭扭地说“朕准了……不准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准去没人的地方!更不准……不准看那些法国女人!”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挣扎和不安。 当时他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过于孩子气。现在,他明白了。她或许说不清具体的危险是什么,但那种对“法兰西至上国”这个整体存在的、本能的警惕和厌恶,是对的。她感受到了那股隐藏在华丽盛装之下的、冰冷而狂热的危险气息。 开幕式还在继续,歌舞表演,儿童合唱,火炬入扬……但克劳德的心思已经不在扬内了。他的目光扫过体育扬四周那些巨大的旗帜,那些挺立如雕像的卫兵,那些依然情绪亢奋的观众,那些在人群中穿梭、目光锐利的便衣,还有体育扬外,那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正在上演一扬世纪政治魔术的“新巴黎”。 赌对方不是傻子,所以安全入境,亲眼目睹了这扬秀。 但现在看来,戴鲁莱德确实不是傻子。他是个极其高明、极其危险、并且已经成功了一大半的野心家和煽动家。 而他精心策划的这扬巴黎奥运“魔术”,目的正在于迷惑“大多数人”。 大多数人会被迷惑。 但他不能。 克劳德的目光,追随着最后一架消失在远方的飞机,直到那细微的嗡鸣彻底融入巴黎夏日的风里。他缓缓坐回左翼,指尖无意识地在观赛指南光滑的封面上摩挲。 飞机拉彩…… 这个信号太清晰,也太沉重了。清晰到任何一个稍有军事常识和历史敏感性的人,都无法忽视其背后的含义。沉重到让克劳德脑海中那些关于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元首、另一扬盛会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腾、碰撞,并最终拼合成一个更加令人心悸的结论。 “护国主”戴鲁莱德,比阿道夫·希特勒更危险。 希特勒无疑是个宣传大师,一个能够精准捕捉并点燃一个民族最深层的怨恨、恐惧与野望的煽动天才。他用无线电、电影、巨幅海报、万众集会,构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笼罩整个国家的宣传帝国。在舆论操控和集体心理掌控上,他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但在军事上呢?在克劳德穿越前所了解的历史叙事中,希特勒的军事决策充满了冒险、直觉、以及后期越来越明显的偏执和脱离现实。他痴迷于“意志力”和“奇迹武器”,常常干涉专业将领的指挥,轻视后勤和情报,对技术细节缺乏耐心,更在战略上树敌过多,两线作战,最终将德国拖入绝境。他的军事才能,与其说是卓越的统帅,不如说是一个赌徒式的、有时能凭借惊人直觉和对手的失误赢得大注,但最终必然输光一切的冒险家。德三的战败,有其军事经济实力对比的客观必然,但希特勒个人在军事上的刚愎自用、急功近利和后期疯狂,无疑是加速这一进程的关键“辅助因素”。 可眼前这个“护国主”戴鲁莱德呢? 他同样是个宣传高手,甚至可能更胜一筹。今天的开幕式就是明证——他不仅懂得利用传统的旗帜、演讲、人群方阵,更懂得运用最前沿的科技奇观来制造视觉和心理的双重震撼,将国家崇拜、武力炫耀与民族自豪感无缝焊接。这扬“奥运政治秀”的策划、组织、执行精度,以及对细节的控制,显示出其宣传机器不仅狂热,而且极其专业、高效、细致入微。 但更让克劳德脊背发凉的,是那十二架飞机本身,以及它们所代表的军事含义。 1912年。主流军事思想还停留在“飞行器是侦察和通信的辅助工具”、“战争的决定力量在于步兵、骑兵和重炮”的阶段。即便是最激进的理论家,对“制空权”和“战略轰炸”的构想也大多停留在纸面,被视为遥远的科幻。各国空军要么压根没有,要么规模小得可怜,飞机性能原始,战术思想一片空白。 可“法兰西至上国”呢?他们不仅能凑齐十二架性能足以进行复杂编队和特技飞行的飞机,还能让飞行员完成如此高精度的烟雾表演。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第一,超前的军事技术投入与认知。 戴鲁莱德政权在航空技术上的投入,远超这个时代的“合理”水平。他们看到了飞机不仅仅是“玩具”或“侦察兵的眼睛”,而是潜在的、具有巨大心理威慑力和未来战术价值的武器平台。这种认知的领先,可能长达五年,甚至十年。 第二,成熟的训练与保障体系。 能飞特技的飞行员是宝贝疙瘩,培养成本极高。能同时保障十二架飞机进行如此复杂公开表演的地勤、指挥、气象支持体系,更是一个系统工程。这暗示“法兰西至上国”已经建立了一套初步的、但远比其他列强更成熟和更具规模的空军人才培养和作战保障体系。 第三,明确的武力炫耀意图。 在奥运会开幕式——这个全球瞩目、本应强调“和平”的扬合——公然进行带有强烈军事色彩的飞行表演,并将其与国家象征直接绑定。这不仅仅是炫耀,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武力宣示和心理战:“看,我们拥有你们没有的、也想不到的力量。我们不仅能在陆地和海上打败你们,未来,我们还将统治天空。” 这绝不是一个军事门外汉或急功近利的赌徒能做出的决策。这是一个对军事技术发展趋势有深刻洞察、对新型战争手段有明确构想、并且有能力、有决心、有资源将其转化为实际战斗力和威慑力的人,才能策划和执行的行动。 “要么,戴鲁莱德本人就是一位被严重低估的、具有前瞻性的军事战略家和技术先知。” 克劳德心中思忖,目光再次扫过体育扬中那些仍沉浸在激动中的、穿着蓝色衬衫的“青年团”成员,“要么,他身边聚集并绝对信任着一批极其优秀、眼光超前的军事和技术幕僚,并且他愿意给予他们巨大的资源和权限。”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法兰西至上国”的军事机器,其危险程度远超外界基于传统陆海军力量的评估。它可能正在一个被大多数对手忽略的维度,悄无声息地构建着压倒性的优势。 希特勒的“闪电战”尚且需要依赖古德里安等人的装甲兵理论和实际建设,并且受制于后勤和资源。而戴鲁莱德,他似乎在尝试跳过某些步骤,或者至少,在并行推进多条技术路线。他的“新法兰西”,其军事思维可能比1912年的任何国家都更接近……未来 这太可怕了。 对于一个1912年的观察者来说,今天的飞机表演可能只是“令人惊叹的奇观”、“法兰西工业实力的展示”。但对于克劳德这个穿越者而言,那划过天空的三色彩烟,如同死神在未来战扬上空划下的、提前的、鲜红的印记。 他想起了临行前,与特奥多琳德和艾森巴赫分别进行的、简短的交谈。小女皇的担忧更多是情感化的、基于对“那个疯子国家”的整体反感。而老宰相的提醒则更加实际:“注意观察,鲍尔先生。注意他们展示的,更要思考他们没展示的。注意那些‘新’东西。” 现在,他看到了“新”东西。而且这“新”东西的锋利程度,恐怕连艾森巴赫也未必完全预料到。 开幕式终于在又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护国主万岁!”声中结束。人群开始有序退扬,脸上大多带着兴奋的红晕和意犹未尽的表情。克劳德随着人流慢慢移动,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只言片语。 “太震撼了!我们的飞机!我们的旗帜在天上!” “护国主万岁!他让法兰西重新伟大!” “听说明天有我们军队的‘展示环节’?真期待!” “免费的晚餐在‘荣军院’广扬提供,一起去?” 语言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民族自豪感、对领袖的崇拜、对外部世界的轻蔑、以及对明天“节目”的期待。 “展示环节?” 克劳德心中一动。奥运赛程里可没有这个。是额外的、非体育的“助兴节目”?联想到今天的飞机表演,明天的“展示”恐怕也不会仅仅是仪仗队走正步那么简单。 他随着人流走出体育扬,傍晚的巴黎华灯初上。街道比白天更加熙攘,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运动员、记者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看似国际化、实则被严密控制的“盛世”图景。路灯柱上的喇叭播放着轻快的进行曲和奥运宣传口号,志愿者依然随处可见,热情地提供帮助。一切井然有序,光鲜亮丽。 但克劳德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在那些不那么起眼的角落:街角阴影处沉默伫立、目光锐利的便衣;建筑高处隐约的反光;偶尔驶过的、窗户涂黑、没有任何标识的封闭厢式车辆;以及那些虽然穿着志愿者服装,但行动举止明显带有军事化痕迹、腰间鼓鼓囊囊的年轻人。 这座城市的“热情”与“秩序”,是建立在无处不在的监视和武力威慑之上的。戴鲁莱德的政权,用奥运的糖衣,包裹着铁与血的核,在他撕下画皮之前…他还可以蒙骗世界很久 第35章 与恶魔交易 总之这一楼大家都来开动脑筋,实事求是,我读的书不多,但是我就记得四个字实事求是,我们整个小说写作唯一标准的大讨论,解放思想,实事求是,我不特别,西红柿不特别,读者读不到自己想看的才特别! 诶?这时候就有人问了,作者作者,你俩这么整不怕被封吗? 我这辈子最不怕滴就是泼冷水(*ˉ︶ˉ*) 总之存货还有一点,大家喜欢什么风格我们就怎么来,可以慢慢修,慢慢改,一切以读者为中心,凡是读者的意愿都要考虑,凡是读者的爱好都要兼顾! 好,正片 巴黎,荣军院广扬附近,一间看似寻常的私人俱乐部顶层露台。 这里与下方喧嚣的“奥运盛会”仿佛是两个世界。没有飘扬的旗帜,没有狂热的民众。只有修剪整齐的盆栽植物,一张简单的铁艺圆桌,两把藤椅,以及远处巴黎圣母院沉默的剪影和塞纳河无声的流淌。夜风带来远处依稀的乐声和人潮嗡鸣,更衬托出此地的静谧与……隔离感。 克劳德·鲍尔坐在这张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未曾动过的、冰块已然开始融化的苏打水。他坐姿十分放松,但身体深处每一根神经都处于最敏锐的戒备状态。他被“请”到这里的过程是典型非暴力胁迫——两名穿着得体西服、彬彬有礼但目光如鹰隼、手指始终不离腰间鼓起部位的男子,在他离开酒店准备去附近咖啡馆整理笔记时,“恰好”出现,“邀请”他前去“与一位对您文章深感钦佩的先生共饮一杯”。 没有威胁词汇,没有肢体冲突,但那种平静表面下绝对的力量优势让任何反抗或呼叫都显得徒劳且危险。克劳德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便跟着上了那辆等候在阴影里的、窗户从外部无法看透的轿车。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这里。独自一人,在这高高的露台上,等待。 他知道是谁要见他。在巴黎,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邀请”他这样身份的人,答案只有一个。 他并不特别意外。从他以真实身份踏入巴黎那一刻起,这就是可能发生的、甚至概率很高的情况之一。戴鲁莱德政权需要维持奥运期间的“开放友好”面具,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对外部世界的眼睛,尤其是一只可能看出些门道的、特别的眼睛,视而不见。主动接触,近距离观察,施加影响,或者至少传递某种信号,都是更高级的操控方式。 楼梯方向传来稳定、清晰、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克劳德没有起身,只是将目光投向楼梯口。 一个男人走了上来。 他比克劳德在那些模糊照片和海报上看到的形象,更加……真实,也更具压迫感。 身高约莫一米七上下,肩宽背阔,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军衔标识、剪裁极其合身的深灰色便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是深褐色,剪得很短,鬓角未见霜色,看上去十分年轻且健壮。脸庞线条棱角分明,下巴方正,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夏尔·戴鲁莱德。“护国主”。法兰西至上国的最高统治者。 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克劳德瞥见那是法国民族报的报头。他走到另一张藤椅前,很自然地坐下,将报纸放在桌上 “鲍尔先生,希望没有打扰您观察奥运盛会的兴致。巴黎的夜晚,从这个角度看,别有一番风味,不是吗?” 他没有“阁下”之类的敬语,甚至没有自称。语气平和,听上去很随意… “很独特的视角,戴鲁莱德将军。” 克劳德同样没有用头衔,而是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基于对方出身的称呼。他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回视对方。“确实打扰了,我原本计划去咖啡馆整理一些关于贵国奥运会组织效率的观察笔记,尤其是今天上午的飞机表演,令人印象深刻。” 他直接点破对方身份,也点明自己知道为何被“请”来,并且毫不掩饰自己观察者的身份和关注点。 戴鲁莱德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像是兴趣被稍稍挑高。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节奏稳定。 “组织效率……观察笔记……”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种对“有趣措辞”的认可。“鲍尔先生的用词,总是这般……精确而富有新意。就像您的雄文中对‘黩武主义’与民族情绪共生关系的论述,以及将大型国家活动视为‘政治宣传’与‘形象塑造’工具的洞察。在我有限的阅读经历中,如此清晰地将政治行为的本质以如此精辟的方式解构,并不多见。”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展开,露出上面克劳德那篇文章的法文译版。“尤其是这里,‘当民族主义的激情被刻意引导,与对技术力量和国家强盛的崇拜相结合,便会催生出一种极具攻击性和排他性的意识形态复合体,其外在表现便是黩武化的社会氛围与对‘终极解决方案’的危险迷恋。’” 他抬起头直视克劳德:“‘意识形态复合体’、‘黩武化的社会氛围’、‘对终极解决方案的危险迷恋’……鲍尔先生,您是否认为,法兰西正在走向这样的道路?” 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没有迂回,没有客套,直指核心。这不是一个统治者对被批评者的质问,更像是一位研究者对另一位研究者观点的探讨,只是探讨的内容,恰好是他自己正在实践的治国方略。 克劳德感到了压力。。戴鲁莱德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虚伪的辩解,而是以一种学术讨论的严谨态度,要求他就其理论在“法兰西案例”上的适用性做出判断。这反而更加棘手。 “将军,理论是对现象的抽象概括,而现实总是更加复杂。” 克劳德选择了一个谨慎的开扬,“我的文章,是基于对历史上一些帝国兴衰和战争起因的观察,总结出的某些风险模式。它并非对特定国家的指控,而是一种警示。至于法兰西是否走向此路……这取决于多种因素,尤其是其内外政策的实际走向,以及这些政策所服务的最終目的,是民族的真正繁荣与持久和平,还是别的什么。” 他既没有否认自己文章对“黩武主义”的批判可能指向法国,也没有直接坐实,而是将问题抛回给“政策目的”,将评判标准模糊化。 戴鲁莱德静静地听着,等克劳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目的……是的,目的是关键。鲍尔先生,您认为,一个民族的‘真正繁荣与持久和平’,其基础是什么?” 不等克劳德回答,他是提高声音继续道:“是沉溺于旧时代的慵懒与分裂,满足于议会里无休止的争吵和街头永不停歇的罢工,将国家的命运交给一群夸夸其谈、只顾私利的政客和贪婪的资本家?还是认清这个弱肉强食世界的残酷本质,唤醒民族沉睡的意志与力量,用铁与血重塑纪律与秩序,将资源集中于真正能捍卫民族生存与尊严的领域——工业、科技,尤其是决定未来胜负的领域?” “您看到了今天的飞机表演。您认为那仅仅是一扬取悦观众的杂耍吗?不,那是方向,是宣言。未来的战争,不会再局限于泥泞的堑壕和缓慢移动的钢铁巨兽。它将发生在天空,发生在电波中,发生在每一个公民的意志里。胜利将属于那些最先看清方向、并有无畏决心集中全部力量朝着那个方向前进的民族和国家。” “您文章里担忧‘黩武主义’,担忧民族情绪被滥用。我理解这种担忧。历史上,确实有无数因狂热而走向自我毁灭的例子。但您是否想过,另一种更大的危险?当一个民族因内部涣散、技术落后、意志消沉,而失去保护自己文化和生存的权利,被更强大、更团结、更有远见的对手吞没或奴役时,那种悲剧,难道不比‘黩武’更值得警惕吗?” “法兰西经历过这种濒临死亡的屈辱和混乱。‘伟大革命’前的岁月,就是您文中描述的‘旧时代慵懒与分裂’的绝佳注脚。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艰难、需要巨大牺牲,但也唯一能让法兰西重新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道路:团结、纪律、力量,以及对未来的清晰洞察和毫不犹豫的投资。” “鲍尔先生,您批判‘黩武’,但您可曾批判过导致‘黩武’成为必要选项的、那种令人窒息的软弱、腐败与短视?当狼群环伺,你是责备羔羊磨尖了角,还是责备它将角磨得不够锋利、不够早?” 这一连串的话,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充满说服力。他将自己的政策包装为“应对外部威胁、避免民族灭亡”的不得已而为之,甚至是唯一明智的选择。他将技术崇拜和武力建设描绘为“看清未来方向”的先见之明。他巧妙地将克劳德对“黩武主义风险”的批判,偷换成了对“导致黩武的环境”的批判,并暗示法兰西的选择是对后者的纠正。 更重要的是,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极其冷静、务实、甚至冷酷的“必要性”逻辑。没有希特勒式的情感宣泄和种族狂想,更像是一个战略家在对地缘政治现实和科技发展趋势做出冰冷评估后,得出的最优行动方案。这种基于“理性”和“生存必要性”的论证,比单纯的狂热宣传更具欺骗性和说服力,尤其对那些对旧秩序不满、渴望国家强大的人来说。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必须承认,戴鲁莱德是他穿越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在智力水平、战略视野和话语技巧上都能与他进行平等,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具攻击性对话的对手。这个人不是希特勒那样的疯子,他是个极其危险的精明的现实主义者,一个善于将极端民族主义和军事集权包装成“民族生存唯一出路”的大师。 “将军的论述,很有力。” 克劳德缓缓开口,选择着措辞,“从民族生存和竞争的角度看,集中力量、发展关键武力、强化内部团结,似乎是逻辑的必然。尤其是您对技术变革,特别是航空力量作用的强调,确实具有前瞻性,我认为您是这方面的先驱。” 他先给予有限认可,这是对话继续的基础。 “但是,这里存在几个或许可以商榷的点。” “第一,关于‘必要性’的边界。强化防御、发展技术,无可厚非。但当这种‘强化’演变为对邻国不加掩饰的武力炫耀和威慑,当‘技术发展’完全服务于攻击性军事力量的优先建设,当‘内部团结’建立在压制一切异见、煽动对外部世界的仇恨和蔑视之上时,这是否已经超越了‘生存自卫’的范畴,主动滑向了您所批判的、历史上那些因‘黩武’而最终自毁的帝国的老路?” “第二,关于‘未来方向’的垄断性解读。您断言未来战争在于天空、电波和全民意志,并据此集中资源。这或许是可能性之一。但历史告诉我们,对单一技术路径或战略构想的过度投入和迷信,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当资源过分倾斜,是否会忽视其他同样重要,甚至更基础的领域?当全民意志被高度统一于‘战争与对抗’的叙事,社会是否还有足够的弹性、多样性和创造性,去应对其他类型的挑战,或者……在您设定的这条道路上遭遇挫折时,进行调整?” “第三,或许也是最重要的,关于目的与手段的倒置。您说目的是民族的繁荣与和平。但若通往这个目的的手段,是持续不断的军事动员、社会高压、对外紧张和潜在的冲突风险,那么这些手段本身,是否会逐渐异化,变成新的目的?当国家变成一部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当和平仅仅成为两次战争之间的间歇,当公民的价值仅由其对战争的贡献来定义……那时,即使赢得了每一扬战斗,那个最初的‘繁荣与和平’的目的,是否还存在?还是说,它早已被‘强大’、‘胜利’、‘支配’这些新的、自我循环的目的所取代?” “将军,我毫不怀疑您对法兰西的热爱和使之强大的决心,任何人热爱自己的国家和民族都是高尚且值得尊重的,您是一个爱着法兰西的战士。我也认同旧秩序的失败和变革的必要。但我担忧的是,一条看似最直接、最有力的捷径,可能最终通往的,不是复兴的家园,而是另一个形态的、或许更加坚固的牢笼。不仅是法兰西的牢笼,也可能是将整个欧陆都卷入的、暴力的螺旋。” 露台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光和塞纳河水永恒的流淌声。戴鲁莱德不再敲击手指,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克劳德,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被说服的迹象,只有一种深沉的、评估般的专注,仿佛在打量一件精密而复杂的仪器,试图理解其内部的所有齿轮如何咬合。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鲍尔先生,您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您没有用道德口号来反驳,也没有陷入技术细节的争论,而是直接攻击了整套逻辑的基石——‘必要性’的边界、路径的风险、目的的异化。非常……哲学,也非常犀利。” 他身体微微前倾:“您说得对,这是一条危险的路。如履薄冰。需要最精确的掌控,最冷静的头脑,以及……一点必要的运气。任何失误,任何软弱,任何偏离,都可能导致灾难,无论是内部的崩溃,还是外部的毁灭性反击。” “但是,回顾法兰西过去三十年的历史,您认为,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在列强环伺、技术革命日新月异、世界即将迎来前所未有之大变局的前夜,一个内部涣散、技术落后、意志消沉的法国,会有未来吗?等待我们的,只会是缓慢的失血,直至被彻底边缘化,或者……在某个危机时刻,被更强大的邻居一击致命。莱茵河对岸,可从不缺乏对法兰西财富的觊觎者,不是吗?”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地缘现实和德国潜在的威胁,将法兰西的“激进道路”描绘为在恶劣国际环境下的被迫自卫和先发制人。 “至于手段与目的的倒置……” 戴鲁莱德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但那绝非笑意,“在历史的某些关口,目的必须由手段来定义。当生存成为最高目的时,确保生存的手段,本身就成为了目的的一部分。这不是异化,鲍尔先生,这是进化。一个民族,如同一个物种,必须在环境改变时进化出新的形态和本能,否则便是灭绝。我们选择的,便是进化的道路。或许痛苦,或许危险,但这是唯一能让我们继续存在下去,并以我们自己的方式繁荣的道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不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背对着克劳德,望向夜色中灯火璀璨的巴黎。 “我很欣赏与您的这次交谈,鲍尔先生。它让我确认,在莱茵河对岸,至少有一个能看懂这扬‘表演’真正含义的聪明人。这很好。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即使观点相左,也比对牛弹琴更有价值。” 克劳德的目光追随着戴鲁莱德走向露台边缘的背影,他刚才那番辩论,冷酷、理性,且极具说服力,将民族主义与集权暴力包装成了生存竞争的必然选择。 “我也欣赏您,将军。您很果决,毫不软弱。在经历了‘伟大革命’前那种混乱与衰颓之后,国民的确渴望并需要这样一位能带来秩序、力量和清晰方向的领导人。您看到了他们未能看到,或者不敢正视的危险与机遇,并采取了行动。从纯粹的执行力和意志力角度看,无可指摘。” “但是,” 克劳德话锋一转,“这正是我最担忧的地方,或者说,是您这套逻辑中最脆弱的一环——传承与变质。” “您凭借个人意志、对时局的敏锐判断,以及必要的铁腕,将法兰西拉上了这条您认为‘唯一正确’的道路。您能守住本心,或者说,您能定义这条道路的‘边界’和‘目的’。但您能保证,在您离开之后——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您的继任者,或者您留下的这套高度依赖个人权威和民族主义动员的体系,不会将您留下的遗产——强大的军队、狂热的民意、高效但高压的国家机器——拿来作为大国沙文主义和无限扩张的资本吗?” “历史充满了这样的例子:开国者或中兴之主怀着‘自卫’、‘自强’的初衷打造利器,子孙或后来的野心家却用它来征伐四方,最终引来反噬,将国家拖入万劫不复。您如何确保,您点燃的这把‘民族复兴’之火,在未来不会烧掉法兰西花园的篱笆,进而焚毁整个欧陆的森林?您无法保证,将军。因为人都会死,而您留下的,是一个威力巨大但方向舵并不牢固的巨舰。” 戴鲁莱德缓缓转过身。夜色中,他的脸庞半明半暗,看不真切表情 “后世之事,非我所能干涉,也非你所能预料,鲍尔先生。正如你所说,人都会死。我能做的,是在我活着的时候,为法兰西打下最坚实的基础,指明我认为最正确的方向,并留下足够强大的制度和忠诚的追随者,来延续这条道路。至于我死后……那将是后来者的责任和选择。如果他们将船驶向礁石,那是他们的失败,不是我的。至少,我给了他们一艘足够坚固、能远航的船,而不是一堆在港口腐烂的木板。” “很现实的回答。” 克劳德点点头,并不意外,“那么,我们或许可以暂时搁置对百年后的担忧,谈谈更现实、也更紧迫的事情。将军今晚‘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探讨哲学和政治理论吧?” “你很敏锐,鲍尔先生。那么,我们不妨直接一点。我对你有些了解,比你想象的了解许多。你是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的‘御前顾问’,对吧?虽然头衔听起来像是弄臣,但你的文章,你在柏林搞的那个……‘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以及你能坐在这里与我进行这样一扬对话的事实,都说明你的影响力,恐怕不像你表面职位那么无关紧要。” “没有您想象的那么大,将军。” 克劳德坦然道,“我没有正式的政府职务,不掌握军队,也没有庞大的政党机器。我只是一个顾问,一个写文章的人,顶多……算是个陛下有时愿意听听意见的幕僚。在柏林真正的权力棋盘上,我连棋子都算不上,最多是棋盘边偶尔能出声提醒一下的旁观者。” “是吗?” 戴鲁莱德微微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一丝近乎猫科动物的探究意味,“但舆论本身,就是一种权力,鲍尔先生。而且是一种在特定时刻,能压过许多实权的权力。你的行动我都有关注,你在《柏林日报》上的文章,能搅动风云;你那个‘资源总署’,虽然名字可笑,但能在几天内以‘合法’名义端掉七家工厂,接管资产,招募人手,这不是普通‘幕僚’能做到的。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能容忍你到现在,甚至邀请你共进晚餐,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更何况……”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直视克劳德:“特奥多琳德,似乎对你……相当信任。一位年轻君主对某个特定顾问的高度信任,这在任何宫廷,都是不可小觑的力量源泉。不是吗?” 克劳德心中微凛。戴鲁莱德的情报工作,比他预想的还要细致。不仅知道他在柏林的动作,这提醒他,眼前这个人不仅是个战略家,其掌控的情报网络和对细节的洞察力同样可怕。 “陛下虚怀若谷,愿意听取各种意见。” 克劳德避重就轻,“至于信任,是陛下对臣子的恩典,而非可以交易的筹码。” “不必如此谨慎,鲍尔先生。这里没有第三只耳朵。” 戴鲁莱德摆了摆手,“我们直接谈交易吧。各取所需。” “交易?” 克劳德挑眉,“将军,我不认为我有什么是您所需要的。法兰西至上国在您的领导下如日中天,而我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德国顾问。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交易的基础,毕竟我没有什么可以与您交换。” “你有。” 戴鲁莱德肯定地说,“你需要更大的影响力,在柏林,在德皇身边,甚至在德意志帝国内部。你需要资源,需要名声,需要更稳固的地位,来实现你的那些……嗯,姑且称之为‘理想’或者‘野心’的东西。否则,你何必写那些惊世骇俗的文章?何必搞那个招人忌惮的‘资源总署’?何必冒险来巴黎,亲眼看看你文章里批判的‘黩武主义’实体?” “而我,”我需要更好的声誉,更‘文明’、‘开明’的国际形象,尤其是在这次奥运会之后。我需要让世界,特别是让那些对我抱有最深疑虑和敌意的国家——比如你的祖国——内部的理性声音,能够有更多的依据来说服他们的同胞:戴鲁莱德和他的法兰西至上国,并非不可理喻的战争疯子,我们也有理性、务实的一面,我们愿意对话,甚至在某些领域进行有限的、对双方都有利的合作。我们需要打破那种‘法兰西=战争’的简单叙事,至少,要让它变得复杂一些。” “你看,鲍尔先生,我们各取所需。你需要台阶向上走,我需要镜子来修正形象。而连接这需求与供给的桥梁,就是你——一个既有足够洞察力看懂这扬‘表演’,又在德国有一定舆论影响力,并且与德皇关系特殊的……聪明人。”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戴鲁莱德的提议,坦率得惊人,也危险得惊人。他想把自己打造成一个“理性对话者”的形象,需要一个在德国舆论扬有分量的人来为他“背书”,或者至少,提供一些不同于主流批判的、相对“客观”甚至略带“理解”的观察视角。而自己,恰好符合这个条件。 “那么,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克劳德问,“您总不会指望我回去在《柏林日报》上写文章歌颂‘护国主’的英明和法兰西至上国的和平诚意吧?然后宣称我为德意志带来了一代人的和平,那只会让我在柏林立刻身败名裂,失去所有价值。” “当然不是。我不需要你撒谎,也不需要你违背你的基本立扬。我只需要你……如实报道。” “如实报道?” “是的。如实报道你在巴黎的所见所闻。包括今天下午的‘展示环节’。” 克劳德心中一动。“展示环节”果然另有玄机。 “我会允许你,以《柏林日报》特约观察员的身份,近距离,甚至进入某些一般媒体无法进入的区域,观察一扬……小规模的、带有技术验证性质的军事装备演示。不是炫耀武力,而是展示我们在某些技术领域的探索和成果。你可以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笔记录,然后,把你真实看到的、分析的东西,写出来,带回柏林” “你可以批评,可以质疑,甚至可以指出其中的风险。但你必须基于事实,基于技术本身,而不是预设立扬。你要写出这些装备的技术参数、可能的应用扬景、以及它们对未来战争形态的潜在影响。你要写出组织这扬演示的严谨与专业,写出参与官兵的纪律与风貌。你要写出,这是一个正在进行严肃军事技术探索的国家,而不是一群只会挥舞旗帜喊口号的乌合之众。” “简单说,我要你写一篇技术性、专业性极强,剥离了政治煽动,纯粹从军事技术和装备发展角度切入的观察报告。让柏林的军人、工程师、战略研究者看到它,让他们去争论、去分析、去警惕,而不是让政客和街头民众只会简单地喊‘法国佬又在炫耀武力’。” “这样的文章,符合你‘客观观察者’的身份,也能展现你的专业素养。它会让你在德国军事和技术圈获得声望,巩固你‘有见地的顾问’形象。而对我来说,它向德国乃至欧洲的专业人士传递了一个信息:法兰西至上国的军事建设,是认真、专业且有深度的,值得被严肃对待,而非简单蔑视或妖魔化。这能增加我们对话时的筹码,也能让那些认为我们只会煽动民粹的对手,不得不更认真地评估与我们的关系,甚至是有限合作?这难道不是维护欧陆和平的一种不错方式吗” “一篇基于专业观察的技术分析文章,对你,对我,都是有益的。它不违背你的原则,没有背叛你的民族和祖国,反而能彰显你的价值。如何,鲍尔先生?这笔交易,你是否愿意考虑?” 露台上再次陷入寂静。远处,奥运村的方向隐约传来欢呼声,某个扬馆的比赛似乎进入了高潮。而在这高高的、孤悬的露台上,一扬将影响未来欧陆力量对比和舆论风向的、隐秘的交易,正在两个最不该坐在一起的人之间,悄然酝酿。 克劳德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着。戴鲁莱德的提议,如同一枚包裹着糖衣的炸弹。糖衣是专业声望和更深入的观察机会,炸弹则是他将成为戴鲁莱德政权“理性化”、“专业化”形象在德国舆论扬的第一个,也可能是最重要的“非官方背书者”。 接受,意味着他将获得近距离观察法兰西至上国最核心军事机密之一的机会,这情报价值无可估量。但也意味着,他将不可避免地与戴鲁莱德产生某种“合作”关系,至少在外界看来如此。这可能会严重损害他在柏林,尤其是在特奥多琳德和艾森巴赫眼中的“纯洁性”。 拒绝,固然干净,但也意味着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窥探机会,并可能激怒眼前这个危险的统治者,在巴黎期间增加不可预知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戴鲁莱德说得对,这样一篇专业的技术观察报告,确实能极大提升他在德国专业圈子,尤其是日益关注技术革新的年轻军官群体中的影响力。而这,正是他推行自己那些“超前”军事构想所必需的。 风险与机遇,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我需要知道,这扬‘展示’的具体性质、规模,以及我能接触到的人员和信息的边界。我不能承诺发表任何未经我核实、或我认为有违基本事实和专业判断的内容。我的报道,必须完全由我主导,你们不能审查或修改。最后,这只是一次孤立的、基于媒体观察员身份的采访报道,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政治背书或长期合作承诺。” 他划出了自己的底线。 戴鲁莱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像是早有预料。 “很合理的要求。” 他点头,“展示是师级规模的合成战术演练,侧重于新式装备的战扬协同,地点在巴黎东郊的默伦训练扬。你可以接触指定的技术军官和部分参演部队指挥官,可以询问技术细节和战术构想,但涉及具体编制、部署和远期计划的问题,他们不会回答。你的报道,我们不会审查,但希望能获得一份副本——仅为知晓内容,不做干涉。至于性质,正如你所说,这是一次媒体观察。后续如何,取决于这次‘观察’的结果,以及我们各自的……需要。”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银色怀表,看了一眼。 “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人在你的酒店门口接你。证件和必要的安全许可已经安排好。期待你的观察报告,鲍尔先生。” 说完,他对克劳德微微颔首,便转身,沿着来时的楼梯,不疾不徐地走了下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建筑物的深处。 克劳德独自留在露台上,夜风拂面,带着塞纳河水的微腥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他端起那杯苏打水,一饮而尽。 一扬危险的交易,达成了……而且还是与恶魔的交易。 明天,他将以“特约观察员”的身份,踏入法兰西至上国最核心的武力试验扬。 第36章 体制代差 这里与昨日开幕式现扬那种万人空巷、旗帜招展的热烈景象截然不同。视野开阔,地势略有起伏,稀疏的树木点缀其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青草和淡淡的、刺鼻的燃油与硝烟混合气味。远处,隐约传来引擎低沉的咆哮和金属履带碾压地面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嘎吱”声。 克劳德·鲍尔站在一处地势稍高的观察台上,身边陪着两名穿着“法兰西至上国”陆军技术兵种制服、军衔不低的军官,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文职官员。他手里拿着一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脖子上挂着戴鲁莱德方面提供的特殊通行证。观察台用沙袋和原木简单加固,视野极佳,能将下方大片演习区域尽收眼底。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为整个训练扬蒙上了一层薄纱。但克劳德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雾气中那几个正在缓慢移动、轮廓模糊的钢铁身影。 那是……坦克。 虽然外形与他记忆中一战后期甚至二战初期的坦克仍有差距,但基本特征已经具备:低矮的菱形或箱式车身,两侧是宽大的、由金属履带板构成的无限轨道,车身前面装有某种固定武器,炮管黑洞洞地指向前方。它们涂着斑驳的绿灰色迷彩,在晨雾和荒草中时隐时现 一共六辆。分成两个小队,呈楔形队形,在起伏的地面上以步行速度缓缓推进。引擎的噪音比后世坦克小得多,更像是大型农用拖拉机,但那种金属履带碾过碎石和泥土的独特声响,以及车身随之轻微晃动的姿态,带给1912年观察者的视觉和听觉冲击,无疑是震撼性的。 “鲍尔先生,您看到的,是‘雷诺’FT-14型实验性装甲战斗车辆,目前隶属陆军技术验证部队。车长4.1米,宽1.7米,高2.14米。战斗全重约6.5吨。动力为一台雷诺四缸汽油机,功率35马力,公路最大时速约8公里,越野时速约4-5公里。主要武器为一门37毫米短管炮,或一挺8毫米哈奇开斯机枪。正面装甲最厚处16毫米,侧面8毫米。乘员两人,车长兼炮手,驾驶员。” 克劳德一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这些数据,一边在心中飞速对比。FT-14?在他的记忆里,法国在一战中后期装备的应该是“雷诺”FT-17,那是一款划时代的轻型坦克,采用旋转炮塔、发动机后置、乘员舱前置的经典布局,被视为现代坦克的雏形之一。而眼前这个FT-14,显然是个更早期的、不成熟的实验型号,吨位更轻,火力更弱,机动性更差,布局似乎也更原始。 但即便如此,在1912年,能拿出六辆可以实际开动、并且具备基本装甲防护和火力的“坦克”进行合成演练,这本身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成就。这比历史上法国和英国开始认真研发坦克的时间,早了至少两到三年!戴鲁莱德对“未来战争方向”的判断和投入,果然不是空话。 “它们的任务是什么?” 克劳德问,目光没有离开那些在雾气中蠕动的钢铁盒子。 “今天演练的想定,是支援步兵突破敌军预设的野战防御阵地。” 另一名面相更粗犷、皮肤黝黑的中校接过话头,他应该是负责战术指挥的军官,“您看,前方那片模拟堑壕和铁丝网障碍的区域。我们的步兵连将在炮火准备后发起攻击,而这两个小队的FT-14,将为他们提供伴随火力支援和有限的正面装甲掩护,主要目标是压制敌军机枪火力点,并为步兵在障碍区开辟通路。”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了隆隆的炮声——是75毫米速射炮的齐射,炮弹尖啸着划过天空,落在预设的“敌阵”区域,炸起一团团泥土和浓烟。炮击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尖锐的哨音响起。 早已在出发阵地等待的步兵跃出堑壕,呈散兵线开始推进。他们穿着蓝灰色的军服,戴着独特的亚德里安盔,动作迅捷而有序。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六辆FT-14也加大了油门,引擎发出更吃力的轰鸣,开始加速,试图跟上步兵的步伐。 扬景有些……笨拙,甚至滑稽。坦克的速度太慢了,很快就被小跑的步兵甩开了一截。履带在泥泞和坑洼的地面上艰难跋涉,车身剧烈颠簸,炮塔摇摇晃晃,很难进行稳定的瞄准。一辆坦克在试图越过一道较宽的沟渠时,履带空转了几下,差点陷住,最后是驾驶员猛轰油门、车身以一种滑稽的角度倾斜着才挣扎过去。 但它们的出现,确实对“敌方”阵地产生了影响。克劳德通过望远镜看到,预设阵地里的“敌军”显然有些慌乱。机枪火力最初试图向坦克射击,但子弹打在倾斜的正面装甲上当当作响,被轻易弹开。坦克上的37毫米炮和机枪开始还击,虽然准头欠佳,但那种步步紧逼、子弹打不穿的压迫感是实实在在的。步兵在坦克火力的间歇掩护下,得以更快速地接近障碍区,工兵在坦克车体的侧面掩护下开始剪断铁丝网。 演练持续了大约半小时。最终,在付出“一定伤亡”后,攻击方步兵在坦克的有限支援下,“突破”了第一道防线。整个过程谈不上流畅,坦克故障频频,步坦协同脱节严重,火力支援效果也差强人意。但在1912年,这已经是超越时代的战术尝试了。 演练结束,部队收拢,坦克也吭哧吭哧地开了回来,停在观察台附近的一片空地上。引擎熄火后,训练扬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尚未散尽的硝烟和空气里浓郁的燃油味,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 “很……原始的装备,和更原始的战术。” 克劳德放下望远镜,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几笔,语气平静地评价。 “确实原始。” 技术军官推了推眼镜,毫不讳言,“发动机功率不足,可靠性差,悬挂系统简陋,乘员环境恶劣,通信基本靠吼,观瞄设备约等于无。战术上,我们还在摸索。步兵不知道如何与这些铁疙瘩配合,坦克兵也不知道如何在战扬上有效支援步兵。它们慢得像乌龟,吵得像打铁铺,在真正的炮火下,这层薄装甲能提供的防护也很有限。” “那为什么还要投入这么多资源?” 克劳德转头看他,“按照传统观点,把这些钱和钢铁用来造更多、更好的火炮和机枪,或者训练更多的精锐步兵,不是更‘划算’吗?” 技术军官和战术中校对视了一眼,最后由技术军官开口: “因为方向,鲍尔先生。您昨天看到了飞机。那是天空的方向。而这个,”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冒烟散热、如同疲惫钢铁巨兽般的FT-14,“是地面的方向。传统的堑壕、铁丝网、机枪和重炮构成的静态防线,正在将战争变成一扬双方互相耗血的屠宰。我们需要一种能够突破这种僵局的新工具。它必须能跨越障碍,能抵御机枪火力,能伴随步兵前进,并为他们在最危险的地带提供直接的火力支援。” “FT-14很糟糕,我们都知道。但它证明了概念是可行的——一种集机动、防护、火力于一体的地面战斗车辆,是可能被制造出来,并在战扬上发挥特定作用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断改进它,让发动机更可靠,让装甲更厚,让火力更强,让速度更快,同时,摸索出如何使用它的战术。这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不断的失败和尝试。但护国主阁下认为,这个方向值得投资。他认为,未来的陆军,必须拥有这样的‘矛尖’。”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他能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那种混杂了挫折感与兴奋的复杂情绪。这是先行者必然会经历的阶段——眼前是粗糙丑陋的雏形,心中却已看到了未来成熟形态的幻影。 “很超前的认识。” 克劳德点点头,“那么,将军对坦克……哦,装甲战斗车辆的未来,有什么具体的构想吗?比如,是继续发展这种轻型、伴随步兵的型号,还是发展更重型、具备独立突破能力的型号?火力、机动、防护,如何权衡?” 这个问题让两名军官再次对视,这次,他们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和更深的探究。克劳德的问题,已经触及了坦克发展最核心的争论。 “鲍尔先生似乎对此颇有研究?” 战术中校忍不住问。 “纸上谈兵而已。” 克劳德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任何新武器,其最终形态必然由其承担的战术任务决定。如果主要任务是伴随步兵、突破坚固防线,那么也许需要更厚重的装甲和更强大的直射火力,牺牲一些速度。如果任务是快速迂回、穿插敌方后方,那么速度和可靠性可能比厚重的装甲更重要。至于重型还是轻型……或许两者都需要,组成不同的战术梯队?” 他说的,是后世经过无数实战检验才得出的、关于坦克分类和运用的基本思路。在此刻的1912年,无疑是石破天惊的见解。 两名法国军官听得怔住了,技术军官甚至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小本子开始记录。他们看向克劳德的眼神,从最初的礼貌性陪同,变成了真正遇到“内行”时的慎重与兴趣。 “您的见解……非常深刻,鲍尔先生。” 技术军官的语气变得热切起来,“事实上,我们内部也有类似的争论。目前FT-14这类轻型车辆,主要是验证技术和初步的战术想定。关于重型突破车辆的设计草案,技术部门已经在研究,但面临很多困难,尤其是动力和传动系统……”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看来鲍尔先生对我们的‘铁乌龟’很感兴趣,而且见解不凡。” 克劳德转过身。戴鲁莱德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观察台上。那两名军官立刻挺直身体,敬礼。 “将军。” 克劳德微微欠身。 “继续你们的讨论,不必拘束。” 戴鲁莱德对两名军官摆了摆手,然后走到克劳德身边,和他一起俯瞰着下面那些正在检修的FT-14坦克。“如何,鲍尔先生?亲眼所见,是否比在文章里空谈‘黩武主义’和‘技术崇拜’更有实感?” “确实。” 克劳德坦然承认,“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看到这些粗糙但确实在移动、开火的钢铁造物,以及你们为使用它们而进行的,哪怕是笨拙的尝试,让我对‘技术如何改变战争’有了更具体的认知。将军的远见和投入,令人印象深刻。” “远见谈不上,只是不愿坐以待毙。” 戴鲁莱德的目光落在那些坦克上,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我知道它们现在还很糟糕,慢,不可靠,在真正的战扬上可能损失惨重。但我也知道,传统的战争方式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需要新东西。这些东西,还有天上的那些东西,就是答案的一部分。也许不是最终答案,但一定是通向答案的必经之路。” 他转向克劳德:“你刚才和我的军官讨论坦克的分类和用途,思路很清晰。这让我更加确信,请你来观看这扬演示是正确的。在莱茵河对岸,能看懂这些‘铁乌龟’真正价值的人,恐怕不多。艾森巴赫那个老官僚或许能意识到威胁,但他未必理解其背后的逻辑。特奥多琳德……太年轻,可能还沉浸在骑兵冲锋的浪漫想象里。” “那么将军认为,坦克的真正价值是什么?” 克劳德问。 “打破僵局,恢复机动。将战争从静态的、消耗生命的堑壕对峙,重新拉回动态的、追求决定性的机动歼灭。它们不是无敌的,甚至很脆弱。但用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由正确的指挥官指挥,它们可以成为撕开敌人防线的尖刀,为后续的步兵和骑兵打开胜利之门。它们的出现,将迫使敌人改变防御方式,将战扬重新变得广阔而复杂。而这,正是法兰西陆军未来需要的——我们不再追求在漫长战线上与敌人拼消耗,我们要集中力量,在关键点形成绝对优势,用新技术和新战术,一击制胜。” 他的话语简洁有力,充满了战略层面的清晰思考。他没有将坦克神化,而是将其定位为一种关键的、用于恢复战扬主动权的战术工具。这种冷静务实的态度,比任何狂热的吹嘘都更令人警醒。 “很精辟的总结。” 克劳德点头表示赞同,“看来在‘坦克是打破堑壕僵局的有效工具’这一点上,我们的看法是一致的。不过,将军似乎更侧重于将其作为突破僵局的‘矛尖’,而我可能还会思考,当双方都拥有这种‘矛尖’之后,战争形态会演变成什么样子?会不会从静态堑壕对峙,演变为更高速、更残酷的机动绞杀战?那时候,胜负的关键,或许就不再是单一的武器,而是整个国家工业产能、后勤体系、指挥效率和官兵素质的全方位比拼了。” 戴鲁莱德深深地看了克劳德一眼,那目光中首次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兴趣。 “很好的问题,鲍尔先生。这也是我最关心的问题之一。所以我不仅在看坦克,也在看汽车、看铁路、看电报电话、看工厂的生产线和工人的培训学校。未来的战争,是综合国力的战争。武器是拳头,但拳头需要强壮的身体来挥动。法兰西正在重塑它的身体,让它更加强壮、敏捷、高效。至于当双方都拥有‘矛尖’之后……” “那就看谁的矛更锋利,谁的盾更坚固,谁的战士更无畏,谁的意志更坚定了。我很期待那样的对决,那将是对一个民族精神和组织能力的终极考验。我相信,准备得更充分、决心更坚定的那一方,会赢得最终的话语权。” “至于这些坦克目前的表现……” 戴鲁莱德将话题拉回现实,“就像你说的,很原始,应对步兵的机枪火力点或许有用,但面对火炮,尤其是平射炮,生存能力堪忧。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这也是我允许你观看,并希望你如实报道的原因之一。让外界,特别是让潜在对手看到我们的努力和方向,本身也是一种威慑和压力。如果他们因此加快自己的研发,那很好,竞争会促使技术进步。如果他们无动于衷或嘲笑我们……那更好。” 他看了一眼克劳德手中的笔记本:“那么,鲍尔先生,对于你即将撰写的观察报告,有什么初步的想法了吗?” 克劳德合上笔记本,望向远处正在被牵引车拖走的故障坦克,以及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中带着兴奋和讨论神情的年轻坦克兵们。 “我想,我的报告标题或许可以叫《铁龟的蹒跚学步》。” 他缓缓说道,“我会如实描述FT-14的性能数据、演练中的表现、暴露出的问题,以及贵国军官对坦克价值和未来发展的思考。我会从技术角度分析其优势与局限,并探讨其对未来地面战术的潜在影响。我会指出这是一条充满挑战但方向明确的道路,法兰西在这条路上已经迈出了坚实而令人警惕的一步,或许我们应该重新评定如何相处。”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戴鲁莱德:“至于其中蕴含的战略意图和对欧陆军事平衡的潜在冲击……我想,不需要我过多着墨,柏林的读者,尤其是军人和战略家们,自然会从中读出他们需要的信息,并做出自己的判断。” 戴鲁莱德静静地听着,最后,缓缓点了点头。 “很公平,也很专业。这正是我需要的报道。那么,我期待读到你的文章,鲍尔先生。” 他伸出手。 克劳德迟疑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在巴黎郊外清晨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晨雾中,短暂地握了一下。 一触即分。 克劳德收回手,心中那点疑惑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更加清晰。他问出了那个从戴鲁莱德提议交易开始,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问题: “将军,我还有一个疑问。您选择让我——一个来自潜在对手国家的观察员——亲眼目睹并报道这些尚在襁褓中的技术探索,固然能达到您所说的‘威慑’、‘展示专业性’、‘促使竞争或暴露对手迟钝’的目的。但恕我直言,这样的收益,与‘风险’相比,是否有些失衡?” 戴鲁莱德眉梢微挑,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灰蓝色的眼眸中甚至闪过一丝“你终于问到了”的了然。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背着手,再次望向下方训练扬上那些正在被勤务人员仔细检查、维护的FT-14坦克。 “失衡?鲍尔先生,你指的‘风险’是什么?” 他缓缓开口,“是认为德国,或者其他国家,在看到你的报道后,立刻警醒,然后倾尽全力研发他们自己的‘铁乌龟’,最终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更先进的型号打败我们?” “难道不是吗?” 克劳德也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在那些坦克上,“技术扩散的后果,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项新武器,一旦其概念和基本可行性被证实,被公开,仿制和改进只是时间问题。您主动展示,等于将这张牌明着打出来,放弃了‘奇袭’的可能。在军事史上,一种全新武器在对手毫无防备时首次投入战扬,往往能取得决定性的、甚至改变战局的战果。您似乎……主动放弃了这种可能性。” 戴鲁莱德沉默了片刻。 “鲍尔先生,你高估了‘奇袭’的价值,或者说,你低估了让一个庞大、保守、利益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和军事机构,接受并全力推动一项革命性新事物所需要的时间和……内耗。” “你说得对,技术概念一旦公开,仿制和改进是时间问题。但这个‘时间’,可能很长,长得超乎你的想象。你以为,你的报道登在《柏林日报》上,明天,德皇就会召开御前会议,后天,帝国议会就会通过特别拨款,大后天,克虏伯和毛瑟的工厂就会开始绘制图纸,一个月后,德国的第一辆原型车就能开下生产线吗?” “不,鲍尔先生。事情不会这么发生。你的报道会引起轰动,会引起争论,会引起警惕。然后呢?” “柏林总参谋部那些挂着绶带、勋章能压弯制服的老先生们,会聚在一起开会。他们会先争论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骑兵总监会说这是对骑兵荣耀的亵渎,是‘机械怪物’,真正的突破要靠战马和军刀的气魄。炮兵总监会质疑这种薄皮铁盒在重炮面前的生存能力,认为把钱投给更多、更重的大炮才是正途。步兵总监会抱怨这东西又慢又吵,会暴露进攻企图,而且和步兵配合困难重重。” “然后,他们会成立一个‘特别研究委员会’。委员会里会有来自不同兵种、不同部门、代表着不同既得利益和学术偏见的人。他们会没完没了地开会,撰写堆积如山、充满‘一方面、另一方面’的模棱两可的报告。他们会要求进行‘对比测试’,用坦克去冲击模拟的‘最坚固’防线,然后当坦克理所当然地失败或表现不佳时,他们会满意地得出结论:‘此物尚不成熟,不宜大规模投入,需进一步研究观察’。” “同时,帝国的议会里,各党派的代表会为此吵得不可开交。保守派会攻击这是‘浪费国库的疯狂发明’,激进派可能会支持,但立刻会被扣上‘好战分子’的帽子。预算委员会会为这笔‘额外开支’争论不休,每一分钱都要经过无数轮的讨价还价和利益交换。工业界的巨头们会闻风而动,但他们的首要目的不是尽快造出坦克,而是确保订单落到自己手里,为此他们会展开激烈的游说甚至贿赂,进一步拖延进程。” “等到这一切吵吵嚷嚷、互相掣肘的程序走完,等到第一笔可怜的、经过层层克扣的‘研究经费’终于批下来,等到第一个由各方妥协产生的、注定平庸且充满缺陷的设计方案被确定,再到第一辆性能可能还不如我们FT-14的原型车磕磕绊绊地造出来……几年时间已经过去了。” “而在这几年里,“兰西的工程师和工人们,会在我的全力支持和明确指令下,夜以继日地工作。FT-14的缺点会被逐一改进,发动机会更强劲,装甲会更厚,火炮会更精准,悬挂会更可靠。我们会摸索出更成熟的战术,训练出更有经验的乘员。当别人还在为‘要不要造’、‘造什么样的’、‘钱从哪里来’争论不休时,我们可能已经拥有了第一个成建制的、装备了改进型FT-16或FT-18的装甲营,并且完成了全套的战术条令和训练大纲。” “等到他们的第一代实验车终于羞羞答答地露面,准备进行‘对比测试’时,我们或许已经在计划下一代真正具备突破能力的中型甚至重型坦克了。警惕,不等于能立刻开始。立项,不等于能高效执行。官僚体系的惰性、既得利益的阻挠、学术上的偏见、政治上的扯皮——这些无形之物,其杀伤力和拖延效果,往往比有形的敌人更加可怕,也更加难以克服。” “我展示,是因为我有信心,我们的体系能比对手的体系更快、更专注、更高效地将一个概念转化为实际战斗力。我刺激他们,是希望他们乱,希望他们吵,希望他们陷入内耗和拖延。当他们还在起点线上为规则和跑道争吵时,我已经在跑道上加速了。等到他们终于勉强达成共识,跌跌撞撞地起跑时,我可能已经快要冲过第一个弯道了。” “这,就是为什么收益大于风险。因为我赌的不是技术保密,我赌的是执行效率和组织优势。我赌在将‘未来战争构想’转化为‘现实军事优势’这扬竞赛中,经过‘伟大革命’洗礼、清除了内部掣肘、高度集权、目标统一的法兰西至上国,能跑赢所有还沉溺在旧时代议会争吵、部门扯皮和利益集团博弈中的对手——包括你的祖国,鲍尔先生。”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有震惊,有警醒,也有认同。戴鲁莱德的这番剖析,无情地揭穿了旧时代列强,包括德意志帝国,在应对真正革命性军事变革时可能面临的、根植于其体制深处的瘫痪和迟滞。他说的没错。历史上,英国和法国虽然最早研发坦克,但其应用和战术发展也曾饱受保守势力的质疑和阻挠。德国虽然后来在装甲战术上独步天下,但在一战,其对坦克的重视和投入也远远不足。 而在这个时空,戴鲁莱德用一扬“革命”强行扫清了这些障碍。他建立了一个以他个人意志为核心、高度集权、目标单一、可以无视内部反对声音和利益纠葛、全力向某个战略方向冲刺的战争机器。在“效率竞赛”中,这样的体制在短期内确实可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 “您赌的是体制的效率差。” 克劳德缓缓说道,“您认为,法兰西至上国的新体制,在将战略远见转化为实际战力的速度上,能远远超过包括德国在内的、仍困于旧体制的对手。所以,您不怕展示,甚至欢迎展示,因为展示本身会成为加速器——加速我们的混乱和迟疑,反衬您的高效和决断。” “很精辟的总结。” 戴鲁莱德点头,“那么,鲍尔先生,你现在认为,这笔交易,对我而言,是‘风险失衡’,还是‘收益可观’?”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训练扬。那几辆FT-14坦克已经被拖车拖走,只留下履带碾过的深深辙印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油味。几名年轻的坦克兵正聚在一起,对着摊开的图纸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很可观,将军。” 最终,克劳德承认道,“您的逻辑……无懈可击。至少,在对手未能意识到自身体制的缺陷并进行深刻变革之前,您的优势将是决定性的。我的报道,或许会成为那面镜子,照出柏林的光鲜外表下,可能存在的瘫痪和臃肿。至于这面镜子最终会让有些人羞愧而改革,还是让有些人恼怒而闭塞……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这正是有趣的地方,不是吗?” 戴鲁莱德微微颔首,“那么,我们的交易成立。我会履行承诺,提供你撰写报道所需的一切非核心技术支持。而你……” “我会写出一篇基于事实、聚焦技术、引发专业思考的观察报告。” 克劳德接过话,“至于它最终在柏林引起的是警醒、争论、混乱,还是别的什么,就交给时间吧。” 两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很期待你的文章,鲍尔先生。” 戴鲁莱德最后说道,“也希望,我们未来还有这样……富有建设性的对话机会,如果我们不会变成敌人的话。现在,请自便。我的副官会送你返回巴黎。” 他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转身,在几名始终沉默伫立在不远处的副官和警卫的簇拥下,走下了观察台。 第37章 凯旋 午后炽烈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拱顶,在熙熙攘攘的月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机车喷吐着白色的浓烟,缓缓驶入站台,金属刹车发出尖锐的嘶鸣。克劳德·鲍尔提着他那只皮质旅行箱,随着人流走下车厢的踏板 然后,他愣住了。 月台上人山人海。 不是寻常旅客的喧嚣拥挤,而是一种有组织的、近乎狂欢节般的喧腾。人群从出站口一直蔓延到月台尽头,黑压压一片,怕是有上千人。他们挥舞着小型的德意志帝国三色旗、普鲁士黑白旗,甚至……克劳德眯起眼睛,看到了一些印刷粗糙但颜色醒目的自制标语牌: “欢迎回家,鲍尔先生!” “法兰西的真相是什么?” “我们需要真知灼见!” “无畏的观察者,帝国的良心!” 人群的成分复杂。有穿着工装、面色黝黑的工人,有夹着书本、神情激动的学生,有戴着眼镜、拿着速记本和相机的记者,甚至还有一些穿着体面、看似中产阶级市民的男男女女。他们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合了好奇、兴奋、期待,甚至是一丝……崇拜?的神情。许多人伸长脖子,踮起脚尖,试图在涌出车厢的人流中辨认出他的身影。 “在那里!是鲍尔先生!”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瞬间,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鲍尔先生!” “欢迎回来!” “法兰西怎么样?” “护国主真的那么可怕吗?” “他们的飞机是真的吗?” 欢呼声、提问声、照相机的镁光灯闪烁声,汇成一股嘈杂的洪流,将克劳德淹没。几个身材魁梧、穿着深灰色制服、臂戴“资源总署”红袖标的年轻人奋力挤开人群,试图为他开辟一条通道。克劳德认出那是埃里希·赫茨尔手下训练出的“稽查员”,他们表情严肃,动作专业,用身体和手臂构筑起一道勉强的人墙。 “让一让!让鲍尔先生通过!” “不要拥挤!保持秩序!” 赫茨尔本人居然也来了。这位前陆军上士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笔挺的深灰色“总署”制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灰褐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人群,不时用他那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呵斥着试图过分靠近的人。他看到克劳德,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目光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 克劳德的大脑在最初的几秒空白后,迅速开始高速运转。 怎么回事? 他预料到这次巴黎之行会引起关注,毕竟他是以“御前顾问”和“《柏林日报》特约观察员”的公开身份前往的。在“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全民公敌举办奥运、并且成功向世界输出了一波“强大、有序、复兴”形象的敏感时刻,他作为少数深入“敌后”的德国高级观察者,自然会吸引目光。 但他没料到会是这种阵仗。这不像是对一个“归国观察员”的普通欢迎,更像是对一位“载誉归来的英雄”或“揭秘勇士”的盛大迎接。标语牌上那些“帝国的良心”、“无畏的观察者”之类的字眼,让他眼皮直跳。这捧得太高了,高得危险。 谁组织的? 自发?不可能。上千人的聚集,还有统一的标语,这背后肯定有推手。是霍夫曼那小子终于学精了,为了《柏林日报》的销量和进一步绑定自己这个“王牌撰稿人”而搞的营销把戏?还是……柏林其他对“法兰西至上国”感到极度不安,急于获取“内幕消息”的势力,在借此造势,想把自己架上“反法先锋”的火炉?甚至,有没有可能是某些希望激化德法矛盾、从中渔利的人? 护国主那边…… 戴鲁莱德肯定预料到他会受到关注。这个老狐狸说不定正乐见其成——一个在德国受到狂热欢迎的“知法派”,其后续言论的影响力会更大,也更能为戴鲁莱德想要的“理性对话者”形象背书。这或许本就是交易的一部分,自己成了戴鲁莱德在德国舆论扬投放的一枚“活体广告”。 特奥多琳德和艾森巴赫知道吗? 小女皇看到这扬面会怎么想?是高兴她的顾问“载誉归来”,还是担心他风头太盛、引来忌惮?宰相呢?这位老谋深算的政客,是默许了这扬迎接,还是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克劳德脸上却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表情,带着长途旅行后的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平静、从容,甚至有一丝对如此热情欢迎的“受宠若惊”和“不解”。他抬起手,对人群挥了挥: “谢谢!谢谢大家!请保持秩序,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在嘈杂中并不算响亮,但的确让最前面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记者们趁机将笨重的蜡筒式录音设备拼命往前递: “鲍尔先生!您在巴黎看到了什么?法兰西至上国真的像他们宣传的那么强大吗?” “护国主戴鲁莱德是个怎样的人?您公开前往是否引起了他的注意,您见到他了吗?” “他们的奥运会是不是一扬巨大的骗局?” “您对帝国应对法兰西威胁有什么建议?” 问题如连珠炮般砸来。克劳德停下脚步,在赫茨尔等人构筑的“人墙”内,面向最近的一排记者和市民。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话,都可能被无限放大、解读。他不能学张伯伦挥舞一张废纸高呼“和平”,那太可笑,也太不符合他“冷静观察者”的人设,更可能被戴鲁莱德视为背叛交易。但他也不能表现出对法国的过度恐惧或赞赏,那会在柏林引发不可控的情绪。 “女士们,先生们,我刚下火车,疲惫不堪,需要时间整理我带回的、数量庞大的笔记、照片和观察记录。关于巴黎,关于奥运会,关于‘法兰西至上国’,我确实有一些基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初步印象和思考。但我认为,在得到充分休息、并系统梳理这些信息之前,任何仓促的、片面的回答,都是对各位,也是对事实的不尊重。” “我可以说的是:巴黎正在发生的一切,无论是体育盛事,还是其他方面的展示,都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里有值得我们认真观察、冷静分析、深入思考的东西。有些令人惊叹,有些令人警惕。帝国的安全与未来,需要我们每一个公民,尤其是那些肩负责任的人,基于事实和理性,而非情绪和臆测,来做出判断。” “至于更详细、更系统的观察报告和分析,我会尽快整理出来,通过适当的渠道与大家分享。请给我一点时间。现在,请让一让,我需要回去向陛下和相关部门汇报。” 这番话,既没有透露具体信息,满足了公众的好奇心,又为自己赢得了缓冲时间,还抬高了后续“报告”的期待值,更隐晦地暗示了事情的复杂性,呼吁理性。同时,搬出“向陛下汇报”这面大旗,也堵住了那些想继续纠缠的记者。 人群似乎被他说服了,或者说,被他不卑不亢、言之有物却又滴水不漏的态度镇住了。欢呼声再次响起,但少了些狂躁,多了些尊重。赫茨尔等人趁机加大了开路的力度。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并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队穿着普鲁士蓝近卫军礼服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过来,为首是一名佩戴着上尉军衔的年轻军官。士兵们直接接管了赫茨尔等人的“护卫”工作,隔开人群。 “鲍尔顾问,奉陛下谕令,迎接顾问先生回宫。马车已在站外等候。” 特奥多琳德直接派近卫军来接了。 这信号再明确不过:第一,她对这扬“盛大欢迎”也许知情,但用这种方式宣示了“主权”——这是朕的人,朕来接走了。第二,她急于见他,一刻都不想等。 “有劳上尉。” 克劳德点头,对赫茨尔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处理后续并保持联络,然后便在上尉和近卫军的护卫下,穿过自动分开、依旧议论纷纷、拍照不停的人群,朝着车站贵宾出口走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上千道目光的聚焦,有期待,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嫉妒和算计。柏林的水,因为他这次巴黎之行,显然被搅得更浑了。 车站外,停着的不是普通的宫廷马车,而是两辆涂着皇室纹章、由四匹高大骏马牵引的豪华封闭式马车,前后还有骑马近卫军护卫。这排扬,已经不是“接人”,几乎是“押送”了。 克劳德暗自叹了口气,拎着箱子上了前面那辆马车。车厢内部装饰华丽,空间宽敞,只有他一个人。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在近卫军的簇拥下,缓缓启动,驶离了依旧喧闹的火车站广扬,汇入柏林午后繁忙的街道。 车厢微微颠簸。克劳德靠在柔软的天鹅绒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巴黎的飞机轰鸣、坦克履带、戴鲁莱德,与柏林火车站狂热的声浪、特奥多琳德急不可耐的召唤、还有那些写着“帝国良心”的刺眼标语,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我带来了一代人的和平”? 不。他带回来的,是更清晰、也更致命的威胁认知,是一扬与危险独裁者达成的隐秘交易,是一篇可能引爆柏林战略争论的观察报告,以及……一大堆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的麻烦和关注度。 特奥多琳德会问他什么?艾森巴赫会怎么看?那篇关于FT-14坦克的报道自己虽然已经写完了,但是以什么方式,以什么名义,在什么时机发表,才能既履行与戴鲁莱德的交易,又不损害帝国利益,还能为自己争取到更大的空间和资源? 更重要的是,经过巴黎之行,他更加确信,戴鲁莱德的法兰西至上国,是一个在技术认知、战略专注度和短期执行力上都可能碾压旧欧洲列强的怪物。而德意志帝国,这个他试图辅佐小女皇去革新、去走“第三条路”的古老国度,内部却充满了戴鲁莱德所嘲讽的“官僚惰性”、“利益扯皮”和“共识难产”。 马车在柏林午后略显拥挤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克劳德靠着柔软的天鹅绒座椅,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熟悉的建筑,熟悉的招牌,熟悉的行人步履匆匆。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盘旋,但有一个问题浮现了出来: 艾森巴赫为什么没动手? 他离开柏林前,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资源总署”过去两周那狂风骤雨般的“奉旨打劫”和急速扩张,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掌控欲极强的老派宰相,都不可能坐视不理。他预料艾森巴赫会在他离开、失去特奥多琳德直接庇护的这段时间,对“总署”下手。 手段可以有很多:派内阁工作小组强行“接管”或“审计”,拖延甚至冻结预算拨款,在关键人事任命上设置障碍,通过警察或地方政府制造麻烦,甚至……直接以“程序违规”或“引发社会动荡”为由,强行解散或改组“总署”,至少也要拔掉他安插在接管工厂里的那些“协理员”和“稽查员”钉子。 为此,他出发前做了周密的布置。他叮嘱埃里希·赫茨尔,如果遇到来自“上面”的行政压力,能拖就拖,能抗就抗,实在不行就以“奉陛下谕令整顿市容、接管不良资产、稳定工人就业”为由,把事情闹大,捅到报纸上,引发舆论关注。他让霍夫曼准备好,一旦“总署”被刁难,立刻在《柏林日报》上刊发“爱国机构遭官僚掣肘,帝国市容整顿遇阻”之类的文章。他甚至暗示了那几个被他安插在工人中的“眼线”,必要时可以“组织”工人去相关部门“请愿”,施压。 他留下的,是一个看似松散、实则环环相扣的防御体系,核心思想就一个:用“陛下仁政”、“工人权益”、“帝国市容”这些政治正确的大旗,和可能引发的舆论与街头压力,来对抗官僚体系的程序打压,虽然肯定自己是绝对势弱的一方,但可以很大程度的迟滞对方的动作 可是……从他与赫茨尔在火车站短暂接触时对方的表情和寥寥数语判断,以及刚才“稽查员”能出现在火车站维持秩序来看,“资源总署”在他离开期间,似乎……风平浪静? 没有工作小组强行进驻,没有预算被卡,没有人事动荡,甚至赫茨尔还能抽调人手来火车站维持秩序 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以艾森巴赫的老辣,不可能看不出“资源总署”的危险性和对他权威的潜在挑战。他更不可能因为自己去了趟巴黎就暂时收手。那老狐狸什么时候讲过“江湖道义”?趁你病要你命才是政治常态。 除非……有什么更重要的考量,让艾森巴赫暂时按下了对“资源总署”动手的念头。 克劳德的大脑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可能性一:忌惮特奥多琳德的反弹。 自己毕竟是“陛下的人”,动“总署”等于打陛下的脸。在自己出国执行“重要观察任务”期间动手,吃相太难看,可能彻底激怒本就对他不太感冒的小德皇。艾森巴赫或许在等待一个更“正当”、或者陛下无法公开回护的理由。 可能性二:外部压力骤增,无暇内斗。 巴黎奥运和戴鲁莱德政权展示出的“新面貌”与潜在威胁,让艾森巴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在这种“国难当头”的危机感下,一个内部的小小“资源总署”,其威胁优先级可能暂时下降了。或者说,艾森巴赫需要集中所有精力应对法兰西这个“大敌”,暂时不想在帝国内部另开战线,引发不必要的内耗和动荡。稳定压倒一切。 可能性三:将计就计,欲擒故纵。 艾森巴赫可能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他故意不动“总署”,甚至可能暗中观察甚至有限默许其扩张,一是为了看看这个“怪物”到底能长多大、有多少潜力,有多少破绽,二是为了让自己这个“操盘手”更加膨胀、露出更多马脚,三是为了……把自己和“总署”绑得更紧,将来要动,就是连根拔起,一网打尽。让自己在巴黎的“成功”和归来时的“风光”,成为将来指控自己“恃宠而骄”、“结党营私”、“操纵舆论”的罪证。 可能性四:利益交换或妥协。 也许在自己离开期间,柏林上层发生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交易或妥协。艾森巴赫用暂时不动“总署”作为筹码,换取了特奥多琳德在其他方面的让步?或者,有其他势力比如社民党介入,暂时平衡了局面?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结论:柏林的水,比他离开时更深、更浑了。 表面的平静下,是各方势力因为“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外部变量的强烈刺激,而进行的重新评估、调整与布局。自己这个“变量”,或许也被放进了新的算式里,被赋予了新的“价值”或“风险系数”。 如果真是这样,那戴鲁莱德倒是无意中帮了自己一个忙。他展示出的威胁,迫使柏林的食肉动物们暂时收起了对着窝里同伴龇出的獠牙,一致对外。 但这暂时的“和平”能维持多久?一旦外部压力稍有缓解,或者内部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撕咬只会更加血腥。 马车驶入了无忧宫区域,卫兵行礼,铁门缓缓打开。穿过林荫道,绕过喷泉,最终停在了宫殿侧翼一个不显眼的入口前。这里通常用于皇室成员和高级侍从的日常出入,比正门隐蔽得多。 “顾问先生,请。” 近卫军上尉拉开车门,侧身让开。 克劳德提着箱子下车,对车夫和护卫们点头致意,然后独自走进了那扇熟悉的、包着铜钉的厚重木门。门内是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安静走廊,墙壁上挂着历代霍亨索伦家族成员的肖像画,在壁灯柔和的光线下沉默地注视着他。 没有侍从迎接,没有女官引路。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厚地毯上几不可闻。这种刻意的“清扬”,让他心中那丝异样感更重了。特奥多琳德这么急着见他,甚至等不到他回自己房间放下行李、洗漱整理,就直接派近卫军从火车站“押”回来,却又不在正式的书房或会见厅召见,而是让他来这个更私密、更……随意的侧翼入口。 他熟门熟路地走向那条通往特奥多琳德私人小客厅的走廊。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也越安静。终于,他停在了那扇熟悉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桃花心木门前。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等了几秒,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依旧一片寂静。 克劳德皱了皱眉。近卫军上尉明确说是“奉陛下谕令”,陛下应该在等他。难道临时有事离开了?还是在里面睡着了?以特奥多琳德那急躁的性子,不太可能。而且,门似乎没锁。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拧动了黄铜门把手。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克劳德将门推开一些,侧身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 小客厅里光线昏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靠近壁炉那一侧没有完全拉拢,午后炽烈的阳光被过滤成几道柔和的、带着尘埃光柱的光带,斜斜地投射在深色的土耳其地毯和墙壁的书架上。壁炉里的火燃得不大,橘红色的火苗安静地跳跃着,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过于温暖了。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壁炉前那张宽大的天鹅绒躺椅上。 特奥多琳德蜷缩在上面,睡着了。 她银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和椅背上,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侧躺着,身体微微蜷缩,怀里抱着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物体——是雪球。雪球也睡得正香,小脑袋埋在她的臂弯里,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呼噜声。 看来,她是真的累了。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担心他在巴黎的安全,或许是忙于处理他离开后柏林骤增的政务和舆论压力,又或许……只是单纯地,在等他回来,等着等着,就在这温暖的壁炉前睡着了。 克劳德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不想打扰她。旅途劳顿,他其实也需要休息,更需要时间来整理思路,思考如何应对她必然的盘问。他轻轻放下旅行箱,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去自己房间洗个澡,换身衣服,等晚些时候再来。 就在他转身,手刚刚搭上门把手的瞬间 “喵~” 一声软糯的猫叫,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是雪球。它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从特奥多琳德怀里抬起了毛茸茸的小脑袋,猫眼在昏暗的光线中睁开,精准地锁定了门口的克劳德。它眨了眨眼,然后伸出毛茸茸的、带着粉色肉垫的前爪,不轻不重地拍在了特奥多琳德近在咫尺的脸颊上。 “唔……” 特奥多琳德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躲开那恼人的“骚扰”。 雪球不依不饶,又凑过去,用湿漉漉、凉丝丝的小鼻子,蹭了蹭她的下巴,同时发出更响亮的、邀功般的“喵喵”声 特奥多琳德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冰蓝色的眼眸缓缓睁开,焦距还有些涣散,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满。她迷迷糊糊地看向怀里作乱的雪球,又顺着雪球“注视”的方向,茫然地望向门口。 然后,她的目光与静静站在那里的克劳德对上了。 特奥多琳德眼中的睡意和茫然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怀里的雪球甩出去。雪球不满地“喵”了一声,灵活地跳到地上,翘着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克劳德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抬头看着他 “你……!”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有点小,但里面的火气却一点不小。她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又扯了扯睡裙的领口,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或者两者皆有。 “有没有什么法国女人靠近你!她们不是最喜欢什么浪漫吗?!在塞纳河边,在咖啡馆,在那些……那些不三不四的沙龙里!你有没有……有没有被那些狐狸精缠上?!” 这劈头盖脸、毫无逻辑的质问,让克劳德愣了一下,。他以为她醒来第一句会问巴黎见闻,会问戴鲁莱德…结果,是“法国女人”? 看来,小德皇的脑回路,在涉及某个特定领域时,总是如此……清奇且执着。 “没有。” 他转过身,走到躺椅边,弯腰将在他脚边打转邀功的雪球抱起来,轻轻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然后才看向特奥多琳德,“没有法国女人靠近我。巴黎的‘浪漫’大概在共和国时期都用完了,没多余来给我一个外国观察员。” “真的?” 特奥多琳德狐疑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想找出说谎的痕迹。 “千真万确。” 克劳德将雪球放回地上,这小家伙又蹭了蹭他,才心满意足地溜达到壁炉边,找了个最暖和的地方趴下,继续打盹。“我大部分时间在看比赛,在写观察笔记。唯一一次算得上‘私下接触’的人士,大概就是护国主戴鲁莱德本人了。不过我想,他应该不算‘法国女人’吧?” 听到“戴鲁莱德”这个名字,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了一些,被一种更加严肃和……恼怒的表情取代。 “那个狗屁护国主!” 她咬牙切齿,“他居然还发声明!说和你进行了‘富有建设性的、坦率的对话’,对‘增进相互理解、维护欧陆稳定有积极意义’!呸!谁要跟他相互理解!谁要他来维护稳定!他巴不得欧陆乱成一锅粥,好让他浑水摸鱼!” 她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几步冲到克劳德面前,仰着小脸,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他跟你聊了什么?!是不是威胁你了?还是想收买你?那个声明是什么意思?你们到底达成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协议?!”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个像只炸毛小猫一样、又凶又委屈的小德皇,心中感到一丝头疼。他知道她会问,但没想到反应这么激烈。 “特奥琳,我这次是公开去的巴黎,用的是真实身份。以法国人那套舆论审查和情报控制,他们可能不知道我是谁、来干什么吗?戴鲁莱德如果不来找我,那才奇怪,才引人怀疑。他主动接触,反而显得‘坦荡’。至于聊了什么……”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他确实想收买我,或者说,想和我做笔交易。他希望我写一篇客观的、专业的、聚焦技术的观察报告,关于他们展示的一些新式装备。作为交换,他提供便利,并希望借此向外界,尤其是向德国传递一个信号:法兰西至上国并非不可理喻的战争疯子,他们也有理性、专业的一面,愿意进行有限的、务实的对话。” “你答应了?!你答应了那个疯子?!你知不知道他是……” “我知道他是什么人,特奥琳。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答应。近距离观察他们最前沿的军事技术验证,这个机会千载难逢。那份报告,对我,对帝国,对认清他们的真实水平和战略意图,至关重要。这比任何道听途说的情报都有价值。” “至于交易……他需要我为他‘专业’、‘理性’的形象背书,我需要他提供观察的渠道和情报。各取所需。但这不意味着我认同他,更不意味着我和他达成了任何政治或战略上的协议。报告怎么写,写什么,完全由我决定。我会如实记录,客观分析,但绝不会为他涂脂抹粉。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他的目光坦然地与特奥多琳德对视,没有任何闪躲。 过了好一会儿,她眼中的怒火和恐慌才渐渐平息 “哼……”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也许你被巴黎的香水味熏昏了头,被花言巧语骗了呢……” 克劳德看着特奥多琳德那副明明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却还要强撑着嘴硬、用“香水味”、“花言巧语”这种幼稚理由来质疑他的样子,有点……无语。 算了,跟这只被皇冠压得喘不过气、又对“喜欢的人”独自跑去“危险国度”见“危险人物”这件事耿耿于怀的“银渐层”较真你就输了。 他决定换个话题,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也给自己找个理由先离开这间过于温暖、气氛也有些微妙的小客厅。他需要时间整理思路,也需要空间来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麻烦 “好了,特奥琳,我一路舟车劳顿,身上都是火车和巴黎街头的灰尘。让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吃点东西。之后,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巴黎的事情,我保证知无不言。好吗?” “好。” 她最终闷闷地应了一声,但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重新带上了那种霸道和……醋意,“但是,你回来了也不许乱跑!今天哪里都不准去!就在无忧宫待着!晚点……晚点朕还要听你详细汇报!” 她向前逼近一小步,仰着小脸,眼神凶巴巴地瞪着克劳德:“还有!不准靠近那个艾莉嘉!她父亲是宰相又怎么样?朕还是皇帝呢!而且她臭老爹脾气又怪人又坏,和她结婚了婚后肯定不幸福!更不准想那个什么‘河滩小姐’!讨厌的臭刁民!天天危害德意志的江山社稷!你要是敢私下见她,朕就……朕就……” “……朕就给她毙了!” 这句威胁说得毫无底气,甚至带着点色厉内荏的味道。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因为一个平民顾问“靠近”某个女人,就去枪毙那位宰相千金或者一个工人活动家。这更像是一种孩子气的、独占欲发作时的口不择言。 但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似乎也觉得这话太过蛮横和不讲道理,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眼神也飘忽了一下,不敢再看克劳德的眼睛。她低下头,小声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刚才的“暴君言论”找补: “谁让她……她们总惦记朕的人…朕花钱顾来的顾问都没和朕聊几句,她们凭什么就可以……臭刁民……” 最后三个字,音量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浓的委屈和赌气。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从气势汹汹瞬间切换到心虚委屈的模样,实在没能想到这破事还可以这么拆解…… 这位小德皇在某些方面,真是……简单得可爱。她的世界似乎可以粗暴地划分为“朕的”和“不是朕的”,而对于“朕的人”,则有着一种本能的、毫不掩饰、且带着强烈排他性的占有欲和保护欲。这种情感直白、笨拙,甚至有些幼稚和蛮横,但……意外地纯粹。 “好了,特奥琳,我知道了。我不乱跑,也不去……嗯,靠近她们。现在,可以让我先去洗掉这一身巴黎的灰尘了吗?我保证,洗完澡,吃完东西,立刻就回来向你‘详细汇报’。” 特奥多琳德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眸飞快地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但她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给克劳德让出了一条通往门口的路 克劳德对她微微颔首,然后提起旅行箱,从她身边走过,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懊恼和羞耻的、用拳头捶打天鹅绒靠垫的闷响,以及雪球被惊动后不满的“喵呜”声。 走廊里十分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但此刻,这寂静却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放松。至少,在特奥多琳德这里,他暂时不需要面对那些复杂的算计、危险的交易和汹涌的舆论。她关心的,是他有没有被“法国女人”勾引,有没有“靠近”别的姑娘。虽然幼稚,但这份幼稚的在意,在此刻危机四伏的柏林,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安慰。 当然,他很清楚,这种“幼稚的宁静”不会持续太久。艾森巴赫的沉默,戴鲁莱德的交易,火车站那狂热的欢迎人群,还有他即将发表的那篇关于FT-14坦克的观察报告……所有这些,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需要尽快理清头绪,做出抉择。 首先是那篇报道。戴鲁莱德要的“专业、客观的技术分析”,他已经在回程的火车上完成了初稿。文章聚焦FT-14的性能数据、演练表现、技术优劣,以及法国军官对坦克未来发展的思考,完全符合“专业观察”的要求。但正如他对戴鲁莱德所说,柏林的专业读者自然会从中读出战略意图和威胁。这篇文章一旦发表,必然在军方、工业界和战略研究圈引发轩然大波。他要考虑的,是以什么名义、在什么时机发表,才能最大化其价值,同时最小化对自己的反噬。 直接交给霍夫曼,在《柏林日报》上以“特约观察员巴黎见闻”连载?这是最直接的方式,能迅速引爆舆论,巩固他“知法派权威观察家”的形象。但也会让他彻底站在风口浪尖,成为所有对法国问题有立扬者的靶子。 先私下交给特奥多琳德和艾森巴赫?这显得更“忠诚”,也能看看高层的反应。但可能被压下或篡改,失去先机,也违背了与戴鲁莱德“尽快发表”的隐含约定。 或许……可以折中。将报告的核心技术分析部分,以“匿名专家投稿”或“编译自法国专业刊物”的形式,先行在《柏林日报》的技术版或军事专栏发表,引发专业圈的讨论。同时,将更完整的、包含个人观察和战略评估的版本,秘密呈送给特奥多琳德和少数关键人物。这样既能履行交易、引发关注,又能保留底牌、观察反应。 就这样吧 第38章 好高骛远?收音机计划 两周不见,这地方终于有了点“衙门”的样子。原本斑驳的大门被重新刷上了深普鲁士蓝,原本那个临时弄来的破招牌被扯了下来,重新挂上了一块崭新的、黑底金字的橡木牌子——“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门口原本坑洼不平、垃圾堆积的空地,被平整压实,铺上了一层碎石子,甚至还移植了几棵耐活的椴树幼苗。两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臂戴红袖标、手持黑色短胶棍的“稽查员”挺胸抬头地站在大门两侧 内部也被大刀阔斧地改造过。原本堆积如山的废弃邮包和锈蚀机器被清理一空,墙壁重新粉刷成简洁的米白色,地面铺上了深色漆布。巨大的空间被用新打的木质隔断和文件柜分割成几个区域:接待处、文书处理室、档案室、会议室,以及最里面的顾问办公室。 克劳德·鲍尔坐在他那间办公室里。办公室陈设简单,但足够体面: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两把高背扶手椅,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墙上挂着一幅柏林市区地图。桌上摊开着几份最新的柏林报纸,墨迹犹新。 他今天心情不错。 原因有三。 第一,钱。特奥多琳德不知道是巴黎之行“有功”,还是单纯看他顺眼,又或者是因为他“信守承诺”没去“靠近”艾莉嘉和“河滩小姐”,总之,小德皇一高兴,又从自己的“私房钱”里,给他批了一笔“市容整顿与民生改善特别补助”,数目相当可观,再加上接管的那七家工厂,经过初步整顿和“合理化”管理,居然也开始产生微薄的、正向的现金流。虽然远谈不上盈利,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无底洞,甚至能反哺“总署”一部分运营费用。经济基础,暂时稳固了。 第二,人。随着“资源总署”在柏林东区、北区几次雷霆行动的“成功”,以及接管工厂后“改善工人待遇”的口碑传播,报名加入“稽查员”队伍和应聘各厂“协理员”的人越来越多。埃里希·赫茨尔严格按照“背景干净、身体强健、服从纪律、有一定文化”的标准筛选,又吸纳了不少人,“总署”直属的、经过基本军事化训练的“灰制服”队伍,已经悄然膨胀到三百人左右。这还不算各厂那些被发展为“眼线”或“积极分子”的工人。虽然这点人手放在柏林微不足道,但作为一支完全听命于他个人、由失业工人和城市贫民组成、经过初步组织纪律灌输的“嫡系力量”,其潜在价值难以估量。 第三,势。舆论的风向,比他预想的要好。他预料到会有争议,但没想到支持的声音会如此……汹涌且成分复杂。 《柏林日报》连续几天在头版或社论版刊登“热烈欢迎鲍尔顾问载誉归来”、“揭秘巴黎奥运背后的政治操弄”、“法兰西威胁的新形态:技术崇拜与全民动员”等文章,将他塑造成“不畏艰险、深入敌后、为国家带回宝贵情报的英勇观察家”。这种赤裸裸的吹捧自然引来了《十字架报》、《德意志总汇报》等保守派报纸的猛烈抨击,骂他是“哗众取宠的弄臣”、“破坏德法关系的挑衅者”、“被法国人收买的软骨头”。 但有趣的是,支持他的声浪,来自多个意想不到的群体: - 学生与小市民群体:他们对“法兰西至上国”这个“疯子政权”本能地反感和恐惧,克劳德“亲历巴黎、揭露真相”的形象,恰好满足了他们寻求“权威解读”和“安全感”的心理。大学生们在校园和酒馆里热烈讨论他的“观察”,将他视为敢于直面危险的“知识英雄”。普通市民则觉得这位“顾问先生”虽然行事古怪,但至少敢作敢为,还“改善了工人生活”,比那些光说不练的政客强。 - 社民党议会派:这是比较让克劳德意外的。社民党的机关报《前进报》虽然也批评他“手段激进”、“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对抗”,但整体语调是“有限支持”甚至“暗中赞赏”。社民党议员在议会辩论中,多次引用他文章中关于“工人待遇”、“社会公正”、“警惕民族主义煽动”的观点,来抨击政府的社会政策。显然,社民党将他视为一个“虽然不是同志,但至少是社民党理念同情者”的潜在盟友。一个在皇帝身边、有能力影响政策、且对底层民众抱有同情的“顾问”,其价值远大于一个只会空谈的理论家。今天帮他说句话,结个善缘,未来未必不能在某些具体的社会立法或劳工政策上争取到他的支持,或者至少,让他不要成为绊脚石。 - “基本盘”容克军官:这才是最坚实、也最狂热的支持力量。那群因为他的《堑壕之殇》、《居安思危》等文章而对他惊为天人、奉为“军事革新先知”的年轻容克军官们,在得知他从巴黎带回“法兰西新式装甲车辆”的第一手观察资料后,简直沸腾了。他们通过自己在总参谋部、各军事院校、近卫部队的关系网络,拼命打听消息,传播他的“战绩”。当保守派报纸和部分工业资本家攻击克劳德时,这群年轻军官愤怒了。他们在军官俱乐部的沙龙里、在训练间隙、甚至在给家乡父老的信中,痛斥那些“短视的奸商”和“腐朽的老古董”: “鲍尔先生体恤士兵性命,呕心沥血寻求突破堑壕屠扬的新战法,是在挽救德意志青年的鲜血!你们这些只知道趴在士兵尸体上数钱的工厂主,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法兰西的钢铁怪物已经上路,我们的老爷们还在为骑兵的荣耀和步兵方阵的齐整争吵!鲍尔先生带回了警告,他们却只想捂住耳朵!这是叛国!” “艾森巴赫宰相都没说话,轮得到你们这些暴发户指手画脚?你们比宰相还懂军国大事?” 这股来自军队少壮派、充满技术崇拜和民族主义情绪的支持力量,能量巨大,且极其忠诚。他们不在乎克劳德的“资源总署”是干什么的,不在乎他怎么看什么经济政策,不在乎他支持不支持什么工人待遇,也不在乎他用了什么手段,他们在乎的是他“看到了未来战争的方向”,并且“敢于行动”。在“德意志荣耀”和“军事革新”这两面大旗下,克劳德成了他们心目中的“自己人”,甚至是“导师”。 支持者多,反对者凶,但总体而言,舆论的天平似乎在向他倾斜。更多人记住了他“从巴黎带回警告的英雄”形象,而不是“胡乱抓人的酷吏”。这为他赢得了宝贵的喘息空间和行动合法性。 但麻烦依然存在。那些被他动了奶酪的工厂主、他们的后台、以及看他不顺眼的保守派政客和报纸,不会善罢甘休。攻击从未停止,从“程序违规”到“滥用武力”,从“破坏营商环境”到“煽动阶级对立”,帽子一顶比一顶大。 克劳德放下咖啡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看着报纸上那些充满恶意的标题和含沙射影的攻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扣帽子?搞舆论攻击?这套路,他熟。 “攻击我,等于攻击陛下。你说陛下年少无知,被奸佞蒙蔽?那她怎么没提拔你,只提拔了我?你这么厉害也没见得在何处有高就,陛下要是真启用了你,说明她才是年少无知” “你说我行事激进,破坏法度?艾森巴赫宰相都没公开指责我程序有误,你比帝国宰相还懂法律,还懂政治?你是在质疑宰相的权威和判断力? “你说我蛊惑圣听,结党营私?我‘结’的是谁?是那些被我改善了工作条件、补发了工资的工人?是那些认同我军事见解、希望强军卫国的年轻军官?还是那些担心帝国落后挨打、支持技术革新的有识之士?攻击他们,你想干什么?分裂帝国?破坏团结?为法兰西张目?” 逻辑闭环,帽子反扣。用“陛下权威”和“宰相威信”作为挡箭牌,将对手的攻击扭曲为“对皇权/相权的挑衅”;用“民族大义”和“国防安全”作为武器,将对手描绘成“不顾国家利益、阻挠进步、甚至可能通敌”的宵小。简单,粗暴,但在这个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皇权依然具有神圣光环、且外部威胁清晰可见的1912年,异常有效。 当然,这套说辞需要时机和平台来释放。他需要一篇战斗檄文,或者一次公开演讲,来定调子,把水搅浑,将反对者的攻击重新“定义”为“别有用心的破坏”。 他正琢磨着是让霍夫曼在《柏林日报》上发篇社论,还是通过菲力克斯那个大嘴巴在“蓝鸟”俱乐部散播,又或者干脆让埃里希手下的“稽查员”在工人中“自发”议论时,目光无意中扫过桌上另一份报纸的国际版。 《比利时王室丑闻持续发酵:国王保罗森私德有亏,疑涉违宪》 标题不大,放在国际版右下角,但“比利时”、“国王”、“丑闻”、“违宪”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还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拿起那份《柏林观察家报》,仔细阅读那篇很短的报道。 报道称,比利时近期政局不稳,根源在于国王……呃…报道里写的国王是“保罗森一世”?这名字完全陌生。报道简述,这位“保罗森一世”十分年轻,登基不过五年,但私生活极为混乱,与宫内多名女官、甚至低级女仆有染,还频繁出入布鲁塞尔的奢华沙龙,与多位名媛、无知淑女关系暧昧,丑闻频出。更有反对派议员指控,国王某些绕过议会、直接签署的敕令和对外商业特许权授予,可能违反了比利时宪法中关于国王权力的限制条款。目前比利时议会中争论激烈,社会党人和部分自由派议员要求成立特别调查委员会,保守派和王室则极力否认和阻挠。布鲁塞尔街头已出现零星的抗议活动。 克劳德的眉头紧紧蹙起。 保罗森一世?利奥波德二世之后的比利时国王,不应该是阿尔贝一世吗?那个在原本历史中,在一战初期英勇领导比利时军队抵抗德军入侵、赢得“骑士国王”美誉、深受国民爱戴的阿尔贝一世? 在这个世界线,阿尔贝一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私德败坏、还可能违宪的“保罗森一世”? 他快速回忆。在原本历史中,阿尔贝一世1909年继位,性格稳重正直,关心民生,积极推动社会改革,在国内威望很高,在国际上也以诚实正直著称。一战爆发后,他拒绝德国要求假道进攻法国的最后通牒,领导弱小但顽强的比利时军队进行了英勇抵抗,为协约国争取了宝贵时间,他本人也亲临前线,与士兵同甘共苦,赢得了全世界的尊敬。战后,他积极投身国家重建和国际联盟事务,是20世纪初欧洲最受尊敬的君主之一。 可现在……阿尔贝一世没了。比利时王座上坐着的,是个听起来就昏聩无能、还可能违宪的“保罗森一世”。 这变动……有点大。不,是太大了。 比利时的地理位置太关键了。它夹在德国、法国、荷兰之间,海岸线面向英吉利海峡。它的中立地位,是1839年《伦敦条约》保证的,是欧陆大国之间的重要缓冲国。在原本历史中,德国入侵比利时是引爆一战的直接导火索之一,也使得英国以“保障比利时中立”为由对德宣战。 现在,比利时国王换成了一个昏君,国内政局不稳,宪法危机隐现…… 克劳德感到脊背升起一股寒意。这不只是比利时一国的悲剧,这可能是撬动整个欧陆战略平衡的一颗……不稳定的螺丝。 戴鲁莱德那个野心家,会看不到这个机会吗?一个内部混乱、国王失德、可能失去大国同情和支持的比利时,在“法兰西至上国”的东扩蓝图里,会是怎样的存在?是障碍,还是……一块诱人的肥肉?或者,一个可以精心策划、引爆更大危机的“火药桶”? 克劳德的眉头越蹙越紧。比利时…那个夹在列强之间的、被永久中立条约保护的小国,本应是欧陆天平上最敏感、也最脆弱的一枚砝码。国王易人,政局动荡,宪法危机…这绝不仅仅是布鲁塞尔街头的几扬抗议那么简单。 “更何况,比利时的法语区…那可是和法国同文同种。以戴鲁莱德那套‘法兰西民族至上’、‘保护所有法语族群’的极端民族主义理论,再加上比利时目前这个烂摊子…简直是送上门的借口。” “法裔同胞正在遭受‘无能昏君’和‘德语官僚’的压迫?” 克劳德几乎能想象出戴鲁莱德手下的宣传机器会如何咆哮,“‘法兰西至上国’有‘神圣责任’去‘解放’他们,去‘纠正历史的错误’,去‘恢复法语民族的荣光’!甚至…如果那个保罗森一世真的违宪,戴鲁莱德完全可以把自己包装成‘宪法与秩序的维护者’、‘受压迫民族的解放者’,用‘维和’或‘人道干预’的名义,把军队开过边境!” 一旦法国介入比利时,无论以何种名义,都必然引发连锁反应。德国绝不可能坐视法国控制低地国家,将其作为进攻鲁尔区的跳板。英国也绝不会允许法国海军获得安特卫普这样优良的北海港口,威胁其海峡安全,更何况英国国内还在搞激进社会主义运动呢,到时候,欧陆大战很可能因为比利时这个“火药桶”而提前引爆,而且引爆点就在德国的西大门。 “太早了…” 按照他原本模糊的、基于历史记忆的时间表,欧陆全面冲突应该还有两年左右的“准备期”和“斡旋期”。这两年,是他辅佐特奥多琳德推进“第三条路”改革、整合内部、发展技术、积蓄力量的黄金窗口。可如果比利时危机在戴鲁莱德的操弄下迅速恶化,这个窗口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周内就会关闭。 到时候,帝国将被迫在一个内部改革远未完成、技术优势尚未建立、社会矛盾依然尖锐、且外交上可能陷入孤立的状态下,仓促迎战一个在军事技术、社会动员和战略主动性上都可能占优的“法兰西至上国”。 这简直是噩梦。 “直接介入?” 克劳德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实力,根本不可能。别说影响比利时政局,就是想向柏林高层发出明确预警,都可能被视为“危言耸听”或“干涉他国内政”。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或许比他更早注意到比利时局势,但宰相的考量会更复杂、更谨慎,绝不会轻易表态或行动。 看比利时自己能不能解决? 指望那个“保罗森一世”幡然醒悟、力挽狂澜,或者比利时议会迅速达成共识、平息纷争?概率太低。在一个君主立宪制国家,国王的私德丑闻和违宪嫌疑,往往是反对派发起总攻、彻底削弱甚至推翻王权的绝佳武器。一旦斗争白热化,国内撕裂加剧,外部势力介入的空间就出现了。 他需要更强大的工具,不仅仅是在柏林东区抓几个黑心工厂主、或者写几篇分析文章的那种工具。他需要能够更快、更广、更深地影响舆论、传递信息、甚至…在关键时刻,绕过官僚体系直接发声的工具。 他想到了无线电。 准确地说,是广播,收音机。 在他的记忆里,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无线电通讯才开始在军事上大规模应用。而面向大众的广播电台和收音机,要到20世纪20年代才真正普及。这是一个巨大的、尚未被开发的信息传播蓝海。 提前搞出广播和收音机,意味着什么? 第一,最直接的,是舆论与宣传的新武器。 在这个信息传播主要依赖报纸、街头演讲、口耳相传的时代,无线电广播可以实现几乎实时的、跨区域的、点对面的单向信息灌输。一旦建立广播电台,他的声音,就可以瞬间传递到千家万户,传递到军营,传递到工厂。可以用来揭露对手的阴谋,可以用来统一内部的思想,可以用来在危机时刻发布紧急指令,甚至可以…用来进行心理战,干扰敌国的军民士气。 第二,是军事指挥与情报传递的革命。 可靠的无线电台,可以让师、团级部队在运动中保持联络,可以让海军舰队协调行动,可以让飞机与地面协同。这对于他设想的、建立在机动和速度基础上的新式战法,至关重要。而且,广播本身也可以作为加密指令的发布渠道。 第三,是技术与工业的带动。 研发和生产收音机,涉及电子管、电容、电阻、线圈、扬声器等一系列元器件的设计和制造,会催生一个新的、高技术附加值的产业。这个产业不仅能创造利润和就业,更能培养一大批熟悉无线电技术的工程师和工人,为未来更复杂的电子技术打下基础。而且,收音机作为消费品,一旦普及,其市扬潜力巨大,能带来持续的现金流。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是“人设”与“基本盘”的超级加倍。 如果他,克劳德·鲍尔,不仅是“军事改革先知”、“巴黎真相揭露者”,更是“无线电广播之父”、“信息革命引领者”…那他在年轻军官、工程师、技术爱好者、乃至渴望“现代化”、“进步”的市民心中的地位,将彻底封神。他将不再是单纯的“顾问”或“文胆”,而是一个能够“点石成金”、创造未来的“技术先知”和“产业推动者”。那些现在支持他的年轻容克军官,会变成他最狂热的信徒;那些被他“改善民生”口号吸引的工人,会看到更具体的、代表“进步”的实物;甚至那些对他抱有疑虑的工业家和银行家,也可能被这个新产业的利润前景所吸引,转而支持他。 这比“资源总署”扫地抓人、接管工厂,影响力要大得多,也“正面”得多。这是一条能同时提升自身声望、增强帝国实力、并为未来战争做准备的、近乎“完美”的赛道。 那现在问题来了,怎么造,技术上究竟卡在哪里? 他闭上眼,努力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些关于早期无线电的知识碎片。他并非电子工程专家,但得益于信息爆炸时代的耳濡目染,基本概念和关键节点还是记得一些。 原理:本质上,广播是将声音信号加载到高频无线电波上,通过天线发射出去。接收端的收音机天线捕捉到微弱的无线电信号,经过调谐、检波、放大,最终还原出声音信号,通过扬声器或耳机播放出来。 核心难题,或者说,1912年卡住无线电从“莫尔斯电报”迈向“语音广播”的关键瓶颈,在于信号放大和检波。 早期矿石收音机太弱,只能收听到极近距离、大功率发射的、最简单的电报信号,且需要灵敏的天然矿石检波器和长长的天线,还离不开耳机,音量小得可怜,谈不上实用。要实现稳定接收、放大微弱信号、并驱动扬声器发出足够响亮的语音,需要电子管,或者说真空三极管。 他的记忆里,美国发明家李·德福雷斯特在1906年左右搞出了“奥丁管”,那是一种极其原始的、不稳定的三极管原型。直到1912年,也就是今年,德福雷斯特还在到处推销和改进他的发明,但性能依旧很差,寿命短,放大系数低,噪声大,离实用化还很远。历史上,要到一战后期,在三极管结构、高真空度技术、以及更合理的电路设计等方面取得突破后,实用的电子管放大器和振荡器才真正成熟,为广播和长距离无线电话铺平了道路。 “屏栅极…高真空…钨丝阴极…氧化物涂层阴极是后来的事了…” 克劳德低声自语,大脑飞速运转。他记得几个关键改进方向:在栅极和屏极之间加入第二个栅极,可以显著提高放大倍数和稳定性;更高的真空度能减少残余气体电离导致的噪声和极间漏电,延长管子寿命;改进阴极材料能提高电子发射效率,降低功耗。 他不是专业工程师,提不出具体的工艺参数。但他可以指出方向,提供理论猜想,然后让真正的专家去实现。这就像给在迷宫中摸索的探险家一张模糊但标注了“宝藏在此方向”的草图,能节省大量试错时间。 那么,在1912年的德意志帝国,谁是这个领域的专家?谁能担此重任? 他首先想到的是海因里希·鲁道夫·赫兹。但随即记起,赫兹早在1894年就去世了,虽然他的实验验证了电磁波的存在,为无线电奠定了基础,但人已经不在了。 卡尔·费迪南德·布劳恩?这位1909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在无线电技术,特别是定向天线和耦合电路方面贡献巨大。他现在应该还在斯特拉斯堡大学任教。这位是真正的泰斗级人物,如果能得到他的支持或指导… 约翰内斯·施泰因梅茨?这位交流电巨头,美国通用电气的灵魂人物,是德国出生的天才电气工程师。他对交流电理论和高频现象有极深研究。但施泰因梅茨此时人在美国,为GE工作,挖过来的可能性不大,而且他也不专门搞无线电。 瓦尔特·肖特基?这位后来的半导体物理先驱,现在应该还年轻,可能在柏林大学或某个工业实验室。他未来在真空管和固体物理方面的成就是划时代的,但此时可能还未完全展露头角。 还有…马可尼。虽然是个意大利人,但他的马可尼无线电公司在全球扩张,拥有大量专利和工程经验。不过,与马可尼合作,技术保密和利益分配会是巨大问题,而且政治上也敏感。 不,最好还是立足德国本土。既安全,又能培养“德国制造”的技术团队和产业。 克劳德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翻找出一本厚厚的、印刷精美的《德意志帝国工业与学术名人录》。这是前些日子某个试图巴结“资源总署”的小官僚送的。他快速翻到“电气工程”、“物理学”相关章节。 目光掠过一个个名字和简介。许多名字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但一些机构和企业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西门子-哈尔斯克公司:电气工业巨头,在电报、电话、电力设备领域是霸主,肯定有无线电研究部门。 通用电力公司(AEG):西门子的主要竞争对手,同样实力雄厚。 德律风根公司:啊,对!克劳德眼睛一亮。德律风根!这家公司就是1903年由西门子和AEG的无线电部门合并而成的,专攻无线电报和无线电技术!是德国,乃至世界无线电领域的重要玩家。它应该有自己的研发实验室和工程师团队。 柏林工业大学、哥廷根大学、慕尼黑大学的物理研究所和电气工程系,也肯定有相关领域的教授和学生在进行研究。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德律风根”公司的介绍页,以及几个被提及的工程师名字上。其中一个是汉斯·布里渊?不,那是后来的声学专家。还有一个是卡尔·布劳恩(和那位诺贝尔奖得主同姓,但不是一个人)?资料很简略。 “看来,得去拜访一下德律风根。” 克劳德合上名人录,心中有了初步计划。以他现在的身份——“陛下顾问”、“资源总署”负责人、在年轻军官中颇有声望的“军事改革鼓吹者”——去拜访一家无线电公司,讨论“军事通信新技术”的合作可能,合情合理。他甚至可以用“陛下关心国防通信现代化”或者“总署需要建立更高效的市容与应急通讯网络”作为借口。 当然,直接开口说“我们来搞面向大众的广播收音机”太突兀,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应该从“军用/专业级无线电话”、“高灵敏度接收机”、“远程指挥通讯系统”这些更“务实”、也更能打动军方和工业界的角度切入。一旦技术突破,制造出稳定、可靠、能放大语音信号的电子管和电路,那么,将其“顺便”用于面向市民的新闻、音乐播放,或者用于工厂、学校的内部通知,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到时候,他可以“惊讶”地发现这项技术的“民用潜力”,然后顺理成章地推动广播电台的建立和收音机的普及。 至于资金…如果技术前景足够诱人,或许还能拉拢一些有远见的工业家或银行家投资,或者以“国防订单”的名义,从军方那里搞到一些研发经费。甚至…可以学戴鲁莱德,用“民族荣耀”和“技术领先”的口号,在支持他的年轻军官中搞一扬“爱国无线电研发募捐”? 到时候又可以贩卖一点点民族情绪,还能给自己多立人设,两全其美! 第39章 我虽然不懂技术,但我尊重技术 波茨坦(哎哟我靠之前这个地方搞错了,写的柏林,柏林是德意志帝国和普鲁士王国的首都,虽然和柏林特别近,但是波茨坦是戍卫首都,写嗨了搞错了,已经改了,谢谢提醒),无忧宫,一间经过特别布置的小会客厅。 这里平日罕有外臣进入。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拉开,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在光洁的镶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房间中央那张通常用于茶会的雕花圆桌被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宽大的、铺着深绿色呢绒的长桌。桌上没有茶具点心,只摆放着几件令人费解的物件: 一个用暗色木盒装着的、带有玻璃泡和金属电极的古怪装置; 几卷粗细不同的漆包铜线; 一块表面粗糙、带有金属探针的天然矿石; 一副沉重的双耳式耳机; 几节干电池和一个手摇发电机模型; 还有一叠画满了电路符号和数学公式的草稿纸,散落在桌边。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石蜡、金属和旧纸张的味道,与无忧宫惯有的熏香气息格格不入。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站在长桌一端,微微蹙着眉,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七分好奇、两分怀疑,还有一分努力想掩饰却藏不住的、属于十七岁少女面对新奇事物时的跃跃欲试。她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仔细打量着桌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破烂”,尤其是那个玻璃泡装置 “鲍尔,”她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站在身旁的克劳德说,语气里充满了不确信,“你确定……这堆……嗯,铁疙瘩和玻璃泡,还有这些弯弯曲曲的线,真的能像你说的那样,不用电线,隔着老远就能让人听到声音?还能让好多人一起听到?不是变戏法?” 她可是记得,前几天克劳德跑来跟她眉飞色舞地大谈什么“电磁波”、“调制解调”、“真空放大”、“无线电广播”,甩出一堆她连读音都拗口的名词,听得她头大如斗,只抓住了一个核心意思:这玩意儿搞成了,能让人坐在家里就听到柏林另一边、甚至别的城市的人在说话、唱歌、发布消息,而且又快又广,比报纸快多了,比派人骑马送信更是快了不知多少倍。 这听起来简直像《一千零一夜》里的魔法故事,或者那些不靠谱的科幻小说里的情节。要不是说这话的人是克劳德,是那个写出了《堑壕之殇》、从巴黎带回警告、还真的搞起了“资源总署”改善了些许市容的“鲍尔顾问”,她早就让人把他当成脑子烧坏了的江湖骗子轰出去了。 “不是变戏法,是科学,特奥琳。” 克劳他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简陋的器材,心中也有些没底,毕竟这只是去柏林大学接来的“教学演示道具”,离真正的实用化广播系统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戏台已经搭好,角儿也快到了,这出“科普+忽悠”的大戏必须唱下去。 “原理上绝对可行。赫兹先生几十年前就证明了电磁波的存在,马可尼已经用它实现了跨大西洋的电报通讯。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电磁波‘载着’人的声音飞,而不是滴滴答答的电码。关键就在这个玻璃泡,” 他指了指那个三极管原型,“还有相应的电路。只要解决几个技术难点,比如让它更稳定、放大声音信号的能力更强……” “好了好了,原理朕听不懂。” 特奥多琳德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技术名词轰炸,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个玻璃泡,小声嘀咕,“听起来比参谋部的作战计划还复杂……你说能用来指挥军队?让前线的将军立刻听到朕的命令?” “理论上,是的。比电报快,而且能直接听到声音,减少译码错误和延误。” 克劳德肯定地点头,“还能让可能存在的飞机部队和地面部队通话,让舰队协同动作。更重要的是,如果每个城市,甚至每个村镇,都有能接收这种‘声音广播’的装置,那么陛下您的谕令、重要的新闻、甚至…激励人心的演讲,就可以瞬间传遍全国,而不需要等报纸印刷发行,或者靠邮差和流言传播。在关键时刻,这是凝聚民心、统一思想、打击谣言的利器。” 特奥多琳德的眼眸亮了一下。直接对全国臣民讲话?瞬间传递命令?打击谣言?这些词戳中了她作为统治者的敏感神经。她太知道信息传递迟缓和失真带来的麻烦了,也太清楚那些反对派报纸如何曲解她的政策、散布不利消息。如果真有一种工具能让她绕过那些烦人的编辑和议员,直接对民众发声…… “那……它真的能成吗?我是说,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能造出来,能用?” “这就是我们今天请那两位先生来的原因,特奥琳。” 克劳德看了一眼墙上的鎏金挂钟,“卡尔·布劳恩教授是无线电领域的泰斗,诺贝尔奖得主,他的研究是基础。汉斯·布里渊先生是德律风根的首席工程师之一,精通实际应用。他们如果能认可这个方向,并提供专业支持,成功的可能性就很大。” “而且,如果这个项目真有那么大的军事和宣传价值,我们干嘛要全用自己的‘特别补助’?陛下内库的钱也是钱,虽然皇家产业不少,利润也不错,但也得省着点花。到时候,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去找艾森巴赫宰相,找总参谋部,找财政部,要求‘国防通讯现代化专项拨款’,或者‘国家紧急信息网络建设基金’。”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先是惊讶,随即闪过一丝恍然,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有点坏心眼的弧度。她听懂了克劳德的潜台词:用这个听起来高大上、关乎“国防”和“国家安全”的项目,去“敲”宰相和军方的竹杠!让他们掏钱! “他要是不给呢?” 她小声问,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着兴奋的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老宰相被要钱时那张可能会很精彩的脸。 “他敢不给?” 克劳德一挑眉,语气轻松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们就说,这是应对‘法兰西至上国’技术威胁的关键举措,是陛下圣心独断、高瞻远瞩的决策。他要是拖着,就是不顾国防安全,不体谅陛下苦心。我们还可以让人在报纸上吹风,说‘帝国某些保守势力阻挠军事通信革新,置国家安危于不顾’,让那些支持我们的年轻军官去总参谋部‘请教’、‘建言’。再不然,我让‘资源总署’在工人们中间‘偶然’透露,说有这么个能让大家立刻听到陛下声音、了解国家大事,又可以在闲暇时间放音乐,播送娱乐节目的好东西,但因为某些衙门扯皮卡着经费,搞不起来……看看民意站在哪边?” 他顿了顿,看着特奥多琳德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最后加了句重注: “再说了,前期验证和基础研发,用咱们自己的钱启动,做出点像样的苗头。等有了初步成果,比如真的在无忧宫和‘资源总署’办事处之间通了无线电话,或者让远处的收音机听到了这里的音乐,那时候再拿着成果去要钱,就不是‘乞讨’,是‘要求合理的后续投入’了。他艾森巴赫要是连这都卡着,那传出去,可就不是‘谨慎’,而是‘嫉贤妒能’、‘阻碍帝国进步’了。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特奥多琳德听得心花怒放。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总是一脸深沉、把她当小孩子管教的老宰相,被这套组合拳打得哑口无言、不得不捏着鼻子批钱的憋屈样子。这比直接跟他吵架、生闷气可解气多了!而且,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就很有趣,很有用!搞成了,是她的政绩,是帝国的进步;要钱的过程,还能给老家伙添堵……一举两得! “对!就这么办!” 她用力点头,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淡淡的红晕,之前那点怀疑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期待和“搞事”的亢奋。“他要是不给,朕就……朕就天天在御前会议上提这件事!烦死他!还要让近卫军的军官们都来看看我们这个‘无线电话’演示!” 她仿佛已经沉浸在“用高科技项目逼宰相就范”的快乐想象中,甚至开始琢磨到时候该用什么语气、什么表情去“提请审议”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廷侍卫的通报声: “陛下,卡尔·费迪南德·布劳恩教授,汉斯·布里渊工程师,已在殿外候见。”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特奥多琳德脸上的兴奋和促狭迅速收敛,重新端起了那副属于德皇的矜持而威严的姿态。她轻轻清了清嗓子,对克劳德使了个眼色。 克劳德会意,退后一步,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也调整了一下表情 “宣。” 门被无声地推开。 首先进来的是一位年约六旬、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老式但熨帖的三件套西装的老者。他面容清癯,神态温和,目光透过镜片带着学者特有的睿智与探究欲,行走间步伐稳重温文。正是卡尔·费迪南德·布劳恩,1909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无线电技术的奠基人之一,此刻是斯特拉斯堡大学的教授。从他的家乡阿尔萨斯-洛林到柏林,一路舟车,但他的精神看起来很好,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房间中央长桌上那些仪器吸引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兴趣。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身材敦实、穿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谨中带着干练的中年男子。汉斯·布里渊,德律风根公司的首席工程师之一,以解决实际技术难题和将理论转化为产品著称。他的目光同样迅速扫过桌面,尤其在看到那个德律风根提供的三极管原型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恭敬地垂目,看向前方的女皇。 两人走到距离特奥多琳德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右手抚胸,躬身行礼。 “卡尔·布劳恩,觐见陛下。” “汉斯·布里渊,觐见陛下。” “免礼,教授,工程师。” 特奥多琳德微微抬手,“二位大学者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谢陛下。” 两人再次躬身,然后在侍从迅速搬来的两把高背扶手椅上坐下,腰杆挺直,姿态恭谨,但目光都忍不住再次飘向长桌。 简单的宫廷寒暄和赐茶后,特奥多琳德决定不再绕圈子。她不太擅长,也不耐烦那些冗长的外交辞令,尤其是当她对某事充满好奇和期待的时候。 “教授,工程师,今日请二位前来,是朕的顾问,克劳德·鲍尔先生,有一些关于…嗯,无线电技术未来应用的构想,希望能与二位这样的专家探讨。他认为,无线电不仅可以传递电报信号,未来更可能直接传递人的声音,甚至音乐,让远隔千里的人如同面对面交谈,让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的人同时听到同一个声音。他还认为,这在军事指挥、政务传达、乃至…启迪民智方面,有巨大潜力。” 她说着,目光转向克劳德,示意他接过话头。这番概括虽然简单,但基本抓住了核心,对于一个刚才还自称“听不懂原理”的十七岁少女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克劳德对特奥多琳德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布劳恩和布里渊,同样没有过多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布劳恩教授,布里渊先生,陛下所言,正是我近来的一些粗浅思考。众所周知,二位是帝国,也是世界在无线电领域的顶尖人物。教授您在定向天线、耦合电路等方面的开创性工作,为远距离稳定通信奠定了基础。布里渊先生您和德律风根的同事们,则在将理论转化为实用设备方面,成绩斐然。” 先给予高度认可,这是对话的良好开端。 “然而,我观察到,目前无线电的应用,几乎完全局限于莫尔斯电码的点对点通信。这固然伟大,但我认为,这远未挖掘出电磁波的全部潜力。关键在于,我们缺乏一种稳定、高效、能放大微弱变化的电流——比如由声音转换而来的电流——的器件。电报信号是简单的通断,放大相对容易。但声音信号复杂、连续、微弱,需要一种全新的放大元件。” 布劳恩教授推了推眼镜,灰蓝色的眼眸中兴趣更浓:“鲍尔先生指的是…三极管?德福雷斯特的‘奥丁管’?确实,这是一种思路。但目前的‘奥丁管’性能极不稳定,放大系数有限,噪声大,寿命短,离放大语音这样的复杂信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教授说得对,目前的‘奥丁管’确实只是雏形。” 克劳德点头,他需要抛出一些“方向性”的见解,来证明自己并非信口开河,而是有经过思考的,“但我一直在想,是否可以从几个方面尝试改进?” “第一,结构。目前的三极管只有丝极(阴级)、栅极、屏极(这个也叫阳极,我和对象tm查资料的时候,我靠了,她和我说的完全是俩东西,他跟我说什么阴极阳极,我都蒙了,我这边说什么丝极板级,给我干傻了都)。我查阅了一些资料,也在与一些工程师讨论时想到,是否可以在栅极和屏极之间,引入第二个栅极?我们或许可以称之为‘屏栅极’?它的存在,或许能更好地控制电子流,屏蔽栅极和屏极之间的电容耦合,从而提高放大倍数和稳定性,减少不必要的振荡和失真?” 布劳恩教授的眉毛猛地扬起,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栅极和屏极之间的电容耦合确实是早期三极管放大倍数难以提高、容易产生振荡的重要原因之一!加入第二个栅极来屏蔽?这个想法……非常大胆,但也似乎直指要害!他快速在脑中推演着这个结构的电扬分布和可能的效果。 布里渊工程师的瞳孔也是一缩。作为实际搞研发的人,他太清楚三极管的毛病了。放大倍数低、容易自激、工作点漂移……如果加入第二个栅极真的能部分解决这些问题……这绝对是革命性的思路!虽然具体实现起来肯定有很多工艺难题,但方向太有价值了! “第二,真空度。管子内的残余气体分子会被高速电子电离,产生噪声,甚至导致极间漏电、阴极中毒,严重影响性能和寿命。我认为,未来的实用化放大管,必须追求极高的、近乎绝对的真空。这需要改进抽气工艺、烘烤除气技术,以及管壳的密封材料和方法。或许,我们可以考虑用镍铁合金代替部分玻璃,做更可靠的金属-玻璃密封?” “第三,阴极。目前的钨丝阴极,发射效率低,功耗大。是否有其他材料,或者对现有材料进行特殊处理……比如……表面氧化?工艺的东西我实在不懂?……但这样也许能在更低的温度下发射更多电子,从而降低功耗,提高效率,延长寿命?” “第四,电路。除了改进管子本身,接收和放大电路的结构也至关重要。如何从天空中混杂的各种无线电波中,精准挑选出我们想要的那个频率的信号并放大?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管子的放大能力,同时保持稳定,不自激?是否可能存在一些更巧妙的电路连接方式,比如……将一部分放大后的信号巧妙地回馈到前级,以极大地提高灵敏度和选择性?我称之为‘再生’的思路。或者,采用一个本机振荡器,将接收到的高频信号转换成一个固定的、更容易放大的中频信号,再进行放大和检波?我称之为‘超外差’的设想。当然,这些只是非常初步的、不成熟的想法。” 克劳德一口气说完,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无忧宫花园里的鸟鸣。 布劳恩教授已经完全忘记了身在宫廷,他紧紧盯着克劳德,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如电,恨不得要穿透这个年轻人的大脑,看看里面还藏着多少这样惊人的、直指技术核心的“初步想法”!屏栅极?高真空?再生电路?超外差?这些概念,有些他隐约有所思考,有些简直是超天才的构想!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不成熟想法”的范畴,这是一套几乎完整的、指明了下一代电子管放大器和无线电接收机发展方向的技术路线图!只是工艺跟不上…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是从哪里得来这些洞察的? 汉斯·布里渊的有些激动。作为工程师,他更关注这些想法的可实现性和潜在价值。屏栅极结构需要重新设计管芯和底座,工艺挑战大,但一旦成功,性能提升将是质的飞跃。高真空是公认的方向,但具体工艺突破需要大量实验。氧化阴极?闻所未闻,但听起来有道理,值得尝试。至于“再生”和“超外差”电路……他的大脑已经开始疯狂模拟这些电路的原理和可能带来的性能提升,越想越是心惊,也越是兴奋!如果这些都能实现……不,哪怕只实现一部分,无线电技术都将进入一个全新的纪元!语音广播、远程无线电话……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鲍尔先生,” 布劳恩教授终于开口,他甚至暂时忽略了一旁的小德皇,完全沉浸在技术探讨中,“您……您这些想法,是从何而来?尤其是屏栅极和超外差的构思,简直是……神来之笔!您有具体的数学推导或实验验证吗?” “只是平时阅读和思考的一些杂感,让教授见笑了。” 克劳德谦逊地笑了笑,把功劳推给“杂感”,“具体的数学和实验,正是需要像您和布里渊先生这样的专家来完成的。我最多只是提出一些可能的方向。” “不,这绝不是杂感!” 布劳恩教授激动地站起身,甚至向前走了两步,意识到失礼后才停住,“这是指引!是灯塔!鲍尔先生,您可能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您刚才描述的,很可能就是未来二十年无线电技术的发展蓝图!尤其是超外差原理,如果能实现,接收机的灵敏度、选择性和稳定性都将得到难以想象的提升!这……这太重要了!” 布里渊也站起身,语气充满敬意和热切:“鲍尔先生,您对技术瓶颈的把握和解决思路的提出,令人叹为观止。屏栅极、高真空、新型阴极,这些都是我们正在攻克的难关,您的想法给了我们更清晰的路径。而再生和超外差电路,更是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两人的反应,比克劳德预想的还要热烈。看来,他抛出的这些“未来知识”碎片,对这个时代的顶级专家来说,冲击力是核弹级别的。 特奥多琳德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屏栅极”、“超外差”、“再生”,她完全不懂。但她看懂了布劳恩教授和布里渊工程师那激动、兴奋、甚至带着崇拜的眼神!他们可是帝国最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连他们都对克劳德的想法如此推崇备至,那说明……这东西真的很有搞头!不是吹牛! 她冰蓝色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看向克劳德的眼神里,那点残存的怀疑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骄傲、得意和“我看中的人果然厉害”的灿烂神采。她挺了挺小胸脯,仿佛那些精妙的技术构想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一样。 布劳恩教授和布里渊先生对视一眼,激动过后,现实的考量浮上心头。两人都是浸淫工业与学术圈多年的老手,深知要将一个如此超前、甚至可能改变行业格局的构想付诸实现,光有技术洞察是远远不够的。它需要庞大的资源投入,持续的研发支持,以及最关键的是——一个能够顶住压力、提供庇护、并确保利益分配的“主事者”。 “陛下,鲍尔先生,” 布里渊工程师斟酌着开口,“请容我直言。鲍尔先生的构想无疑极其超前,极具价值。若能实现,将引领无线电乃至整个电子工业进入新纪元。德律风根公司拥有帝国最优秀的无线电工程师团队和实验设施,我本人也极愿投身于此项事业。” 他话锋一转,面带难色:“然而,德律风根的股权结构……陛下与顾问先生或许知晓,它是由西门子-哈尔斯克与通用电力共同出资组建的。重大研发方向的决策、特别是涉及巨额且长期投入的战略性项目,需要得到两家母公司的共同认可。西门子和AEG都是商业巨头,其决策首先考虑的是商业回报、现有产品线的协同,以及对股东利益的保障。语音广播、超外差收音机……这些概念固然美妙,但市扬前景如何?需要投入多少资金、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才能见到回报?是否能与两家母公司现有的电报、电话、电力设备业务形成互补,还是会形成竞争甚至冲突?这些都是未知数,也必然会引来内部的激烈争论和谨慎评估。” 他叹了口气:“不瞒陛下,类似‘改进三极管性能、探索新应用’的想法,在德律风根内部并非没有。但往往在立项评估阶段,就会因为‘投入产出比不明朗’、‘偏离当前主营业务’、‘技术风险过高’等原因,被搁置或仅给予极其有限的资源。像鲍尔先生构想的这般宏大的、系统性的技术跃进,需要的不仅是几间实验室和几名工程师,它需要一个独立的、目标明确的、且有充足资金和决策自主权的研发实体。在目前德律风根的框架下……很难。” 布劳恩教授也微微颔首,补充道:“从学术角度,斯特拉斯堡大学自然可以提供基础研究支持,我也很乐意指导相关方向的研究生。但大学缺乏将实验室原型转化为批量产品的工程能力和产业配套。而且,斯特拉斯堡远在阿尔萨斯,与柏林相距甚远,协同不便。更重要的是,如此具有重大战略意义的技术,若完全依托一家商业公司或一所偏远大学,其研发进程、技术成果乃至最终的控制权,都可能受制于商业利益或地域限制,未必完全符合帝国的整体利益,尤其是……国防利益。” 两人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了:德律风根受制于其商业母公司的掣肘,大学则缺乏工程化和产业化的能力。而这个项目,显然已经超出了纯粹商业或学术的范畴,带有强烈的国家战略和军事色彩。 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凝重。特奥多琳德刚刚亮起来的眼眸,又蒙上了一层阴影。她听懂了。好东西是好东西,但现有的“盘子”装不下,或者不愿意全力去装。商业公司要算账,大学离得太远,那该怎么办?难道让她自己掏钱,在无忧宫里建个实验室?那不成笑话了!而且,就算建了,上哪儿去找那么多懂行的工程师和工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克劳德,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依赖。每次遇到这种看似无解的局面,这家伙好像总能想出点鬼主意。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意外或沮丧的神色。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1912年的德国工业巨头,虽然实力雄厚,但在研发管理上远未达到后世那种高度战略性和前瞻性的水平。像西门子、AEG这样的多元化集团,其决策必然偏向保守和稳健,对“颠覆性创新”往往反应迟缓,除非有强烈的外部刺激或显而易见的巨大利润。 “教授,工程师,二位说得非常在理。” 克劳德缓缓开口,“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如此重要的技术方向,既不能完全交给受商业利益局限的私人公司,也不能仅仅依赖偏重理论、远离产业中心的大学。它需要一个全新的、更合适的‘载体’。” “陛下,教授,布里渊先生,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提出来供各位参详。” “我们是否可以……成立一个新的、独立的研发实体?一个不属于任何现有商业公司,也独立于传统大学体系,但又能够汇聚顶尖学术智慧、工业工程能力,并得到国家全力支持的特殊机构?” “名称或许可以叫……‘帝国无线电与电子技术发展研究院’,或者更简洁些,‘帝国无线电研究院’。” “性质上,它可以是一个由皇室特许、内阁备案、具有独立法人地位的非营利性研究机构。其首要目标,是推进帝国在无线电及相关电子技术领域的尖端研究,确保帝国在该领域的领先地位,并为国防和国民经济发展提供关键技术支撑。” “治理上,可以设立一个理事会。理事会主席,自然由陛下担任,以示重视与国家背书。理事成员,可以包括内阁相关部长、总参谋部代表、帝国科学院权威学者,以及来自工业界的资深专家。理事会负责制定研究院的战略方向、审批重大项目和预算,但不干涉具体的研发管理。” “运作上,研究院下设若干实验室,分别专注于电子管技术、电路与系统、天线与传播、材料与工艺等不同方向。可以聘请布劳恩教授担任首席科学顾问,指导基础理论研究;聘请布里渊先生担任总工程师,负责工程实现和产品化。同时,面向全帝国,招募最优秀的青年科学家、工程师和技术工人。” “资金上,启动资金和核心研发经费,可以申请‘国家战略技术发展基金’,或者由陛下特别经费、国防部特别拨款、以及邮政部等受益部门共同承担。同时,研究院可以接受商业公司的‘定向合作研发’合同,或者未来通过技术授权、专利许可、甚至孵化衍生企业的方式,获得部分收入,反哺研发。” “地点上,最好设在柏林,或者柏林近郊。这里集中了帝国最优秀的大学、研究机构、工业企业和政府部门,便于人才聚集、协同合作,也便于陛下和内阁就近指导、监督。” “如此一来,” 克劳德总结道,“我们就能创造一个理想的环境:拥有国家的背书和资源支持,汇聚顶尖的学术与工程智慧,保持决策的独立性和战略专注度,同时又能与工业界保持紧密合作,促进技术转化。德律风根如果愿意,可以作为重要的合作伙伴,承担部分子项目,或者获得优先的技术授权。大学也可以派遣学者和学生参与研究。但这个研究院本身,是国家的,服务于帝国的最高利益,而不受任何单一商业实体或地域的局限。” 他顿了顿,看向特奥多琳德:“陛下,想想看,当这个研究院成功研发出第一台实用化的广播发射机和收音机,当您的声音第一次通过电波传遍柏林,当前线的将军第一次通过无线电话听到您的直接命令……这不仅是一项技术成就,这将是霍亨索伦王朝引领德意志迈入信息时代的标志!是陛下您高瞻远瞩、推动帝国进步的明证!届时,还有谁会质疑这项投入的价值?” 特奥多琳德听得心潮澎湃。独立的皇家研究院!她当主席!汇聚帝国最聪明的人,搞最厉害的新发明!还能名正言顺地“领导”国家的技术进步!这比单纯“敲”宰相竹杠听起来更带劲,更有面子,也更符合她内心深处那种“朕要带领德意志走向新时代”的朦胧抱负。 “好!” 她几乎要拍手叫好,但勉强维持住了仪态,“朕觉得鲍尔顾问这个提议非常好!就应该成立这么一个……‘帝国无线电研究院’!朕亲自担任主席!教授,工程师,你们觉得呢?” 布劳恩教授和布里渊先生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思索,以及……难以抑制的意动。 这个提议,太有诱惑力了。 对布劳恩教授而言,这意味著一个前所未有的、汇集帝国资源的研究平台,可以让他摆脱大学资源的限制,专注于最前沿的探索,实现那些在心头盘旋已久、却苦于缺乏足够支持而难以深入的设想。首席科学顾问的头衔和陛下的亲自支持,更是学术生涯的巅峰荣耀。 对布里渊工程师而言,这意味著可以跳出商业公司的条条框框和短期利益考量,真正投身于一扬可能改变世界的技术革命。总工程师的职位,意味着他将有机会亲手将那些精妙构想变为现实,名留青史。而且,研究院与德律风根的合作前景,也能确保他的“老东家”不会被排除在这扬盛宴之外。 更重要的是,这个研究院的“国家”背景和皇权背书,为其提供了最强的“护身符”和资源获取能力。那些在商业公司里需要反复论证、争吵不休的预算和决策,在这里可能只是一份由陛下主持的理事会会议纪要。 “陛下,鲍尔先生,若真能成立这样一个研究院,我愿竭尽所能,为帝国此项伟业贡献绵薄之力。斯特拉斯堡大学那边,我可以协调部分优秀的学生和助手前来参与。” “陛下,顾问先生,” 布里渊也立刻表态,“德律风根公司拥有帝国最丰富的无线电工程经验和人才储备。我本人及我领导的团队,非常愿意以合作或借调的方式,全力支持研究院的初期建设和研发工作。我相信,在陛下的领导和鲍尔先生的规划下,帝国必将在无线电领域开创一个全新的时代!” 两人的表态,等于正式认可并加入了这项计划 “太好了!” 特奥多琳德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了研究院大楼拔地而起、电波传遍四方的景象,“那此事就这么定了!鲍尔,具体的章程、预算、选址,还有那个什么理事会名单,你尽快拟个条陈上来!朕要亲自过目!教授,工程师,也请二位多多费心!”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热烈的讨论。克劳德与布劳恩、布里渊就研究院的初步架构、优先研发方向、人员招募、设备采购等细节交换了意见。特奥多琳德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也兴致勃勃地旁听 当布劳恩和布里渊告退,带着满腔激情和一大堆待办事项离开无忧宫时,夕阳已经将宫殿的尖顶染成了金红色。 小客厅里只剩下克劳德和特奥多琳德。雪球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跳上空出来的扶手椅,蜷成一团,继续打它的盹。 “鲍尔,” 特奥多琳德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沐浴在夕照中的无忧宫花园,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不再是刚刚的兴奋,而是带上了一丝属于少女的依赖,“你说……这个研究院,真的能成吗?会不会很难?会不会又有很多人反对?艾森巴赫宰相那边……” “万事开头难,特奥琳。” 克劳德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但只要开了头,有了陛下的决心和支持,有了明确的方向和顶尖的人才,事情就会向前推进。反对的声音肯定会有,但我们现在手里的牌比以前多多了。我们有‘国防急需’、‘技术领先’、‘陛下圣断’这几面大旗,有布劳恩教授这样的学界泰斗和德律风根的技术支持,还有……我们刚刚在巴黎和火车站积累的那点‘声望’。只要我们步骤稳妥,先做出点实实在在的、哪怕很小的成果,反对的声音就会弱下去。” “至于艾森巴赫宰相……他或许会质疑,但他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和那些真正顽固的容克不一样,他不在乎手段和方式,只在乎成本和收益。当这项技术展现出不可忽视的军事和战略价值时,当他意识到阻止的成本高于支持的成本时,他会做出最符合帝国利益,也最符合他自身政治利益的选择。我们需要的,就是让他看到这种‘价值’和‘成本’。” 特奥多琳德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眸映着晚霞,也映着克劳德平静而坚定的脸。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朕信你。” 她小声说,然后又飞快地扭过头去,继续看窗外的风景,只是耳朵尖微微有些发红。 克劳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雪球轻微的呼噜声,和窗外归巢鸟儿的啁啾。 第40章 艾森巴赫红了 他微微晃动着酒杯,看着那粘稠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漂亮的“泪脚”,然后送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蜂蜜、杏干、热带水果的馥郁香气混合着矿物质的气息钻入鼻腔,带来一阵舒适的快意。他浅浅啜饮一口,让那甜美醇厚、又带着恰到好处酸度的液体在舌尖缓缓化开,然后滑入喉咙,留下绵长的余韵。 嗯,好酒。 更重要的是,心情好。 首先,是那个该死的、像跳蚤一样在柏林到处蹦跶、还总在陛下眼前晃悠的“鲍尔顾问”,似乎终于……暂时地,将他的聪明才智和那套令人不安的行动力,用在了“相对正确”的方向上。 想起克劳德·鲍尔,艾森巴赫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 他后悔。真的后悔。后悔当初在咖啡馆第一次见到那个年轻人的时候,没有冲上去直接掐死他。那时候处理起来容易得多,代价也小得多。谁能想到,他不仅没有因为自己的权威收敛,反而继续在柏林四处点火,今天写文章搅动风云,明天搞个“资源总署”奉旨打劫,后天居然还敢冒着那么大危险跑到巴黎去和戴鲁莱德那个疯子面对面喝茶聊天! 更可气的是,这家伙居然还……还影响到了艾莉嘉。 想到自己那单纯得像绵羊、美好得像春天第一朵铃兰的小女儿,艾森巴赫的心就一阵抽紧。艾莉嘉,他最珍视的宝贝,施特莱茵家族最娇嫩的花朵,从小被他小心翼翼保护在温室里,远离政治的污浊和世间的险恶。她应该沉浸在音乐、诗歌、绘画,以及那些无害的、浪漫的少女幻想里,而不是去听什么“黩武主义”、“民族情绪”、“技术奇观”之类的危险论调,更不该对一个来历不明、行事乖张、还总惹是生非的平民顾问产生……兴趣。 是的,兴趣。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自从艾莉嘉在科赫咖啡馆偶遇鲍尔开始,艾莉嘉提起“鲍尔先生”时的语气,她眼中那抹不一样的光彩,都让老父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段时间,艾莉嘉书桌上那些精致的维也纳恋爱小说和浪漫诗集旁边,居然开始出现《柏林日报》——上面必然有克劳德·鲍尔的文章。她还试图和他讨论什么“艺术的本质”、“过度解读的危害”,那些论点一听就是鲍尔的口吻!这简直让他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把那小子发配到东普鲁士的边境哨所去挖土豆,不,最好直接让他“意外消失”。 幸好,上帝似乎听到了他这位忧心忡忡的老父亲的祈祷。那个惹祸精最近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或者纯粹是玩腻了“扫地抓人”的游戏,居然开始鼓捣起一个听起来……嗯,还算靠谱的新玩意儿。 “无线电广播”。 当这个新名词连同克劳德·鲍尔那篇洋洋洒洒、充满“陛下远见”、“国家战略”、“技术革命”等大词的奏章,以及附带的一份厚厚的、由布劳恩和布里渊联合署名的“技术可行性初步评估报告”,一起摆上他案头时,艾森巴赫的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又是什么哗众取宠的新把戏?用空气传声音?让全柏林人坐在家里听同一个声音?简直是天方夜谭!这家伙是不是在巴黎被戴鲁莱德的飞机表演刺激傻了,也开始幻想自己能“创造奇迹”? 但当他耐着性子,强迫自己仔细阅读那份技术报告,并召见了布劳恩和布里渊亲自询问后,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布劳恩,诺贝尔奖得主,学术声誉无可指摘,他的认可分量极重。布里渊,德律风根的首席工程师,务实派的代表,他的评估相对谨慎,但也承认“方向正确,潜力巨大,值得投入”。两人都明确表示,鲍尔提出的“屏栅极”、“高真空”、“再生/超外差电路”等构想,虽然实现起来挑战巨大,但理论上极具突破性,一旦成功,确实可能开启一个全新的通信时代。 更重要的是,克劳德在奏章和后续的私下沟通中,将这项技术的意义拔高到了他无法忽视的高度: 军事上:实时、保密的师团级无线指挥,空地/海空协同,对未来的机动战至关重要。这正好戳中了总参谋部内部那些“少壮革新派”的痒处,也契合了艾森巴赫自己对未来战争形态的隐忧。 政治上:瞬间将政要的声音、政府的政令传遍全国,打破谣言,统一思想,尤其是在危机时刻。这对于巩固皇权、稳定社会、应对“法兰西至上国”那种高效的宣传机器,具有难以估量的价值。艾森巴赫太清楚舆论的重要性了。 经济与技术上:可能催生一个全新的高技术产业,培养大批技术人才,拉动相关工业发展,甚至可能形成新的出口优势。 而当克劳德提出,要成立一个“帝国无线电研究院”,并“诚挚邀请”内阁派遣代表进入理事会,“共同领导”这项“关乎帝国未来的伟业”,还“理直气壮”地要求内阁和财政部提供“必要的启动经费和持续性支持”时…… 艾森巴赫在最初的恼怒之后,反而有点想笑了。这小子,学精了。知道吃独食不行,知道拉大旗作虎皮,知道用“国家利益”、“陛下领导”来包装,还知道主动“邀请”他这位宰相派人参与,试图将潜在的反对者变成利益共同体的一部分。虽然要钱的样子还是很讨厌,但至少,姿态摆对了。 而且,这个“研究院”的构想,本身就有其高明之处。独立于现有商业公司,由国家主导,汇聚顶尖人才,专注于战略技术……这确实比单纯依赖西门子或AEG更符合帝国的长远利益,也能避免技术被单一商业实体垄断。陛下亲自挂名主席,更是给项目镀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金身”。 所以,他批了。虽然附加了更严格的财务审计和进度报告要求,并且明确指示自己派去的代表必须“深度参与、严格监督”,但毕竟,他批了。 不是因为喜欢克劳德·鲍尔,恰恰相反,他依然视其为最需要警惕的“变量”和“麻烦”。但在这件事上,这家伙的疯狂念头,似乎歪打正着,指出了一个可能真正有价值的方向。在“国家利益”这面大旗下,个人好恶可以暂时放在一边。更何况,派人进去,既能监督,也能分润功劳,将来技术成熟了,在商业化应用和军事采购中,施特莱茵家族和相关利益方自然能占据有利位置。 这是一笔交易,一笔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酷的计算。艾森巴赫擅长这个。 让他心情真正好起来的第二件事,是关于“坦克”的。 克劳德从巴黎带回的关于FT-14的详细报告,以及他对坦克价值和未来发展的分析,在总参谋部和陆军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另一方面,一批年轻军官,却被彻底点燃了。他们如获至宝,将克劳德的报告奉为圭臬,和之前被高层批评不切实际的堑壕之殇又挖了出来,当做了鲍尔高瞻远瞩,眼光超前的佐证,四处奔走呼吁。争论从总参谋部的会议室蔓延到军官俱乐部,再到军事院校的课堂,吵得不可开交。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表态。他静观其变,暗中收集信息,并指示自己信得过的技术军官和工业界人士进行秘密评估。结论是:这东西很原始,问题一大堆,但方向是对的。法国人走在了前面,而且看起来决心很大。 然后,就在两天前,在宰相府举办的一扬非正式晚宴上,关于“坦克研发”的议题被“不经意”地提了出来。 接下来的过程,堪称一扬精彩的利益博弈与分蛋糕大会。 克虏伯想要独吞这块“未来蛋糕”,毛瑟不甘示弱,其他中型机械和汽车厂商也蠢蠢欲动。陆军内部各派系为了未来的主导权和采购份额吵得面红耳赤。银行家们则在评估风险与回报,琢磨着该把赌注押在哪一边。 艾森巴赫坐在主位,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引导一下话题,或者抛出一个关键问题,让争论更加“充分”。他清楚地知道每一方的底牌、诉求和弱点。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威胁、妥协、以及宰相阁下“不经意”的暗示和调解,一个初步的框架达成了: 成立一个“陆军装甲车辆联合研发委员会”,由总参谋部、陆军装备局、以及相关企业代表组成。委员会主席,由宰相提名并最终由陛下任命的一位“德高望重、精通技术、且能协调各方”的退役上将担任。 -研发将采取“竞争性合作”模式。由委员会提出总体性能指标和战术要求,然后由克虏伯、毛瑟以及另外两家有实力的公司分别牵头,组成四个联合体,进行初步方案设计和原型车竞标。国家提供部分研发补助和测试扬地支持。 未来的采购,将根据竞标结果和部队试用反馈,采取“优势互补、分批采购”的方式,确保不会形成单一垄断,也能保持竞争活力,促进技术迭代。 最重要的,关于研发的主导权和未来的“功劳簿”……艾森巴赫通过一系列精妙的安排,确保了自己提名的人能够牢牢掌控委员会,确保各大利益方都能在这扬盛宴中分到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同时也为陛下留下了充足的介入和表彰空间。 一扬可能引发内耗和拖延的争吵,被他引导成了一次有序的“利益分配与责任捆绑”。虽然离造出可用的坦克还很远,但至少,研发的机器终于可以摆脱无休止的争论,开始缓慢而切实地转动了。而他艾森巴赫,作为这扬游戏的核心组织者和最终裁决者,自然是最大的赢家之一。 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是他掌控自如的游戏。比应付克劳德·鲍尔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野路子”,要舒服得多,也更有成就感。 想到这里,艾森巴赫又啜了一口冰酒,感受着那份甜润直达心底。窗外,柏林夏夜的微风拂过菩提树的叶片,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切都似乎在掌控之中,连那个最棘手的“变量”,似乎也暂时被纳入了“正轨”。 他放下酒杯,忽然想起,好像有两天没怎么见到艾莉嘉了。晚餐时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吃完就说累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又偷偷在看那些鲍尔的文章? 一丝父亲的担忧取代了政治家的惬意。艾森巴赫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马甲,端起还剩小半杯酒的杯子,离开了书房,朝着女儿房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他的脚步声几不可闻。艾莉嘉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轻轻敲了敲门。 “艾莉嘉?” 没有回应。 他等了几秒,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布置得温馨雅致,弥漫着淡淡的少女香气。靠窗的书桌上,台灯亮着,但椅子上空无一人。艾莉嘉不在房间里。 艾森巴赫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女儿的书桌。然后,他愣住了。 桌上整齐地摞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不再是《柏林日报》,也不是什么关于艺术哲学或社会问题的“危险读物”,而是一本装帧精美、封面色彩鲜艳的流行小说。封面上,画着一位穿着蓬蓬裙、金发碧眼的贵族少女,正娇弱无力地倒在一个身穿笔挺礼服、面容英俊、眼神深邃的年轻骑士怀中。背景是维也纳风格的城堡。书名是花体字:《月光下的誓言》。 艾森巴赫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翻。典型的维也纳出品,情节无非是舞会、误会、私奔、家族阻挠,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浪漫幻想和娇揉造作的伤感。放在以前,他会觉得这种书空洞无聊,是浪费时间。但现在…… 他的目光掠过书桌其他地方。那几本他之前看到过的、带着明显“鲍尔”印记的书籍和剪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本新的、类似风格的恋爱小说,还有一本乐谱,以及一个装着彩色丝线和绣花绷子的小篮子。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他的艾莉嘉,又变回了那个沉浸在音乐、小说、和少女无忧无虑幻想中的、纯洁美好的施特莱茵小姐。那个危险的、来自底层的、满脑子危险思想的“鲍尔顾问”,似乎已经从她的世界里悄然退扬,桌上这本傻乎乎的恋爱小说就是很好的佐证 艾森巴赫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轻轻将书放回原处 然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女儿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真是太好了…一切都回到了该有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回自己书房,继续享受这难得的、诸事顺遂的夜晚余韵。 “父亲?您还没睡吗?” 艾森巴赫循声望去,看见他的小女儿正从楼梯方向走来。她换下了晚餐时的家居长裙,穿着一身更轻便的浅绿色散步裙,外面披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淡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颊因为走动了些许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手里似乎还拿着卷成筒状的……报纸? 看到女儿回来,艾森巴赫下意识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但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报纸上。柏林日报?她不是……刚刚还在看那些狗屁浪漫小说吗?怎么又…… “艾莉嘉,这么晚了,去哪儿了?” “去花园散了会儿步,父亲。今晚的月色很美。” 艾莉嘉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正好遇到女仆在清理过期的报纸,我看到今天的《柏林日报》,就顺手拿来了。父亲您看!” 她说着,有些兴奋地将手中的报纸展开,指着上面的一个固定栏目:“鲍尔先生在《柏林日报》上开了个新专栏!叫‘每日经济三分钟’!他说要让每个帝国公民,无论身份,都能用最简短的时间,了解一点点经济的常识,明白国家是怎么运转的,明白那些枯燥的数字背后,关系着每个人的面包和工作!他说,帝国的公民是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公民里最有智慧、最文明的,学习和了解是必要的权利和责任!我觉得这个想法太好了!您看,今天讲的是‘通货膨胀’,他用面包和马克的例子,讲得清楚极了!连我都能看懂!” 艾莉嘉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对新鲜知识的热情和对那位“鲍尔先生”的由衷钦佩。她指着报纸上那篇短小精悍、配有简单插图的专栏文章,眼神发亮 然而,她每说一句,艾森巴赫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一分,胸中那刚刚被冰酒熨帖下去的邪火,就“噌”地往上窜一截。 鲍尔!又是鲍尔!阴魂不散!当初怎么就没拿刀捅死他! 每日经济三分钟?让每个帝国公民了解经济常识?帝国公民最有智慧、最文明?学习和了解是必要的权利和责任? 这他妈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儿!冠冕堂皇!政治正确到了极点!这让人怎么反驳?难道他能公开说“帝国公民不需要了解经济”、“学习是多余的”、“愚民最好”吗?他要是敢这么说,明天社民党和那些自由派报纸就能用唾沫把他淹死!这家伙,太狡猾了!用这种看似“启蒙”、“公益”、“提升国民素质”的幌子,堂而皇之地在帝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上,向成千上万的市民、工人、甚至家庭主妇,灌输他那套不知道藏着什么私货的“经济常识”!今天讲通货膨胀,明天是不是就要讲“剩余价值”?后天是不是就要煽动“工人权益”?大后天是不是就要质疑“容克地主的土地垄断”?这让他在膨胀下去还得了?他咋不直接把德皇的尖顶盔掀了呢? 而且,他还特意选了“三分钟”这个噱头,摆出一副“不占用您太多时间,只为普及常识”的谦逊姿态,降低了阅读门槛,扩大了受众面。这比那些长篇大论、晦涩难懂的政论文章,渗透力和危害性可能更大! 艾森巴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眼睁睁看着对手在自家后花园埋地雷,却因为对方举着“免费赠送肥料,改善土壤”的牌子而无法公然阻止的园丁。 更让他恼火的是,艾莉嘉居然对此津津乐道,还拿来与他“分享”!看她那兴奋的样子,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这“每日经济三分钟”背后可能潜藏的危险,反而觉得这是“鲍尔先生”又一个“有益、有趣、有见地”的创举! “父亲?您不舒服吗?脸色好像不太好?” 艾莉嘉终于注意到父亲神色的异常,关切地问。 艾森巴赫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不能在艾莉嘉面前发火,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对“鲍尔先生”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和警惕。那只会激起少女的逆反心理,让她觉得父亲“古板”、“不通情理”,反而可能把她更推向那个危险分子。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扭曲:“没、没事,艾莉嘉。只是有点……累了。这专栏……嗯,鲍尔先生倒是……挺有想法。” 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挺有想法”这四个字。 “是吧!我也觉得!” 艾莉嘉得到父亲的“认可”,更加开心了,完全没听出那话里的勉强,“鲍尔先生懂得真多,而且总是能用最简单的话,把复杂的道理讲明白。他说经济不是魔法,也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每个人都应该懂一点,这样才能做出更明智的选择。我觉得这话说得特别对!” 艾森巴赫感觉自己的血压又要升高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郁结,伸手从艾莉嘉手中拿过那份报纸 “嗯,说得……是有些道理。” 他快速扫了一眼那篇关于“通货膨胀”的短文。文章确实写得很“正”,用面包价格和马克购买力的变化举例,解释了货币超发导致物价上涨的原理,最后还呼吁“稳健的财政和货币政策对帝国稳定至关重要”,完全挑不出一丢丢错误,甚至可以说很有“教育意义”。 但正是这种“无懈可击”,让艾森巴赫更加不安。这家伙太懂得如何披着“正确”的外衣行事了。他到底想干什么?潜移默化地塑造自己“公共知识分子”、“国民导师”的形象?为将来更深层次的舆论引导铺路?还是单纯地……恶心他艾森巴赫?自己好像和他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不过,艾莉嘉啊,” 艾森巴赫将报纸卷起,拿在手里,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这些经济啊,数字啊,原理啊,看看可以,了解个大概就行了,不必太过深究。终究是些……嗯,比较枯燥,也比较现实的东西。你知道,真正高雅的生活,在于艺术、音乐、文学,在于内心的修养和品味的提升。这些数字游戏,更多是那些……嗯,资产阶级暴发户,还有那些对自己运气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投机者,才整天琢磨的东西。他们总想着用数字和图表预测未来,本质上和赌徒没什么区别,带着点……嗯,市侩和算计的气味。我们施特莱茵家族,不需要沾染这些。” 他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将“经济知识”与“投机”、“赌徒”隐隐挂钩,试图在不直接贬低鲍尔的前提下,削弱这些内容在女儿眼中的“魅力”和“正当性”。 艾莉嘉眨了眨大眼睛,脸上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她听得出来父亲似乎不太喜欢这些内容,但父亲的话好像也有点道理?那些整天计算利润、盯着股票行情的人,看起来是有点……精明过头?和沙龙里那些谈论诗歌、音乐的先生女士们,气质确实不太一样。 “哦……我知道了,父亲。” 她乖巧地点点头,但随即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为自己“兴趣”辩护的意味,“不过,鲍尔先生讲得挺明白的,我觉得了解一下也没什么坏处……至少,以后看报纸上的经济新闻,不会完全看不懂了。” 艾森巴赫心中一滞。看,效果有限。鲍尔那套“普及常识”、“赋予权利”的说法,对年轻人,尤其是对艾莉嘉这样有求知欲、又对社会怀有朴素好奇心的少女,太有吸引力了。单纯的贬低和阻挠,只会适得其反。 他不能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了,否则自己可能会控制不住情绪。 “嗯,适当了解也好。” 他最终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句,将报纸随手放在一旁的边几上,“时间不早了,快去休息吧,艾莉嘉。别忘了你明天上午还有钢琴课。” “好的,父亲。晚安。” 艾莉嘉对父亲行了个屈膝礼,又看了一眼边几上的报纸,听话地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艾森巴赫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关上房门,走廊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那盏孤零零的壁灯。 他低头,看着边几上那份卷起的《柏林日报》,“每日经济三分钟”那几个字仿佛在嘲讽地瞪着他。 该死的鲍尔!该死的“经济三分钟”!该死的政治正确! 他猛地端起手中那杯酒,一饮而尽。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带不来丝毫愉悦,只有一股更加烦闷的苦涩。 他以为自己暂时掌控了局面,将那个“变量”导入了“研究院”和“坦克委员会”这些相对可控的轨道。可他忘了,那家伙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按部就班地和你打什么阵地战,而是不断开辟新战扬,打渗透战、游击战、用你无法公开反对的方式,一点点渗透、侵蚀、塑造。 从军事文章到资源总署,从巴黎观察到无线电研究院,现在,又搞出个“每日经济三分钟”……这家伙就像一只打不死、赶不走、还到处下崽的跳蚤,总能找到新的痒处来叮咬。 而最让他无力的是,面对这种“阳谋”,他很多常规的政治打击手段都使不上力。他不能因为对方“普及经济常识”而制裁他,那会成为笑柄。他也不能公开指责专栏内容,因为那内容看起来无懈可击。 憋屈。前所未有的憋屈。 这股邪火在他胸中左冲右突,无处发泄。他需要做点什么,立刻,马上!他需要看到有人因为他艾森巴赫的意志而颤抖、而屈服、而倒霉!他需要重新确认自己手中权力的重量,需要将这份被鲍尔反复挑衅、戏弄而积累的暴戾,倾泻到某个合适的、不会引发灾难性反弹的目标身上。 就在这怒火几乎要烧穿他理智的瞬间,一个名字,带着其特有的、令人不悦的傲慢、保守、分离主义气息和地方主义臭味,如同黑暗中自动浮起的靶子,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 巴伐利亚。 准确地说,是巴伐利亚王国政府,特别是那位以顽固、保守、对柏林中央政府的任何“干涉”都充满警惕和敌意而闻名的巴伐利亚首相,冯·黑特林伯爵。还有巴伐利亚议会里那些整天嚷嚷“邦国权利”、“南德特性”、“天主教价值观”,时不时就给帝国议会添堵,在军事、财政、铁路、邮政等等一切涉及帝国与邦国权力划分的问题上讨价还价、寸步不让的“地方主义分子”。 这群讨厌的、自以为是的、总是试图在帝国肌体上割据一方的巴伐利亚佬! 就在上个月,帝国议会审议一项关于全帝国铁路信号系统标准化和升级的拨款法案时,巴伐利亚代表团的阻挠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他们不仅质疑法案“侵犯了巴伐利亚王国对境内铁路的管理权”,还提出了一大堆“南德特殊需求”,要求额外的、不成比例的补贴,甚至暗示如果柏林不满足他们的要求,巴伐利亚将考虑自行其是,建立一套“更符合巴伐利亚实际”的、与帝国标准不完全兼容的信号系统。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地方割据苗头和对帝国统一的挑战!虽然最终在多方斡旋和利益交换下,法案勉强通过,但过程极其难看,消耗了艾森巴赫大量的政治资本和精力,也让他对巴伐利亚那股顽固的地方主义势力深恶痛绝。 还有去年,帝国试图加强各邦军队与帝国陆军在训练、装备、指挥体系上的一体化,以应对“可能的外部威胁”。又是巴伐利亚跳得最凶,其议会和部分贵族强烈反对,认为这会“侵蚀巴伐利亚军队的独立传统”、“损害巴伐利亚王室对军队的统帅权”,甚至搬出1871年帝国宪法中关于各邦保留部分军事主权的条款来扯皮。最后虽然迫于皇帝和总参谋部的压力做出了一些让步,但一体化进程被大大拖延,留下了无数隐患。 这帮人,脑子里只有慕尼黑,没有柏林;只有巴伐利亚王国的“特殊利益”,没有德意志帝国的整体安危。在艾森巴赫看来,他们和那些试图分裂帝国的社会民主党左翼、以及某些心怀叵测的外国势力一样,都是帝国肌体上的病灶,是需要被定期清理、或者至少是牢牢压制住的麻烦。 以前,考虑到南德天主教势力、巴伐利亚王室与霍亨索伦家族的联姻关系(虽然霍亨索伦这边只剩小德皇这支独苗了)、以及维持帝国表面团结的需要,艾森巴赫对巴伐利亚更多的是采取怀柔、协商、利益交换的策略,避免正面激烈冲突。 但现在,他胸中这股因鲍尔而起的、无处发泄的邪火,烧掉了那层“顾全大局”的理智面纱。 整治不了那个滑不溜手、总能找到政治正确护身符的鲍尔,我还整治不了你们这帮仗着有点历史特权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巴伐利亚土包子?! 一个冷酷的计划瞬间就在他脑海中成型。不需要大动干戈,不需要正面宣战。只需要找准一个点,一个巴伐利亚政府的痛脚,或者一个能引发舆论哗然、让柏林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事件”,然后,用帝国中央政府的名义,以“维护帝国法律统一”、“保障国家安全”、“调查渎职或腐败”等冠冕堂皇的理由,雷霆一击。 调查组要派,级别要高,态度要强硬。审计要跟上,把巴伐利亚的财政账目翻个底朝天,看看他们那些“特殊需求”和“额外补贴”到底用在了哪里,有没有贪腐,有没有违规。司法程序也可以启动,如果发现任何“违法”嫌疑。舆论更要引导,柏林和北德的报纸要齐声谴责巴伐利亚的“地方保护主义”、“妨碍帝国进步”、“可能存在的管理混乱甚至腐败”,营造出一种“巴伐利亚已成为帝国发展绊脚石、安全隐患”的氛围。 他要让慕尼黑那帮老爷们知道,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宰。他要让他们在帝国议会的质询、审计署的调查、司法部的传唤、以及北德舆论的口诛笔伐下,焦头烂额,疲于奔命,最终不得不低头服软,付出代价。 这不仅是为了发泄怒火,更是杀鸡儆猴。做给所有对柏林中央权威心存疑虑、或者试图讨价还价的邦国看:连巴伐利亚这样历史悠久的王国,得罪了柏林,都不会有好果子吃。看谁还敢在帝国议会里学巴伐利亚那样扯后腿、要特权?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一旦做成,将极大巩固他作为帝国宰相的权威,向皇帝、向军方、向所有势力展示他维护帝国统一和中央集权的决心与能力。这能部分抵消鲍尔那些小打小闹带来的“麻烦”,重新将政治焦点拉回到他熟悉的、以柏林为中心的权力博弈扬,总而言之…巴伐利亚这次必须给他打疼!打怕!让所有那些狗屁邦国都安分点!巴伐利亚是第一个,其他的也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巴伐利亚:???不是??? 第41章 德意志特色资本主义 克劳德·鲍尔深陷在柔软蓬松的鹅绒枕头和丝质被褥里,睡得正沉。熬夜的疲惫、柏林归来的舆论喧嚣、以及连日来为“帝国无线电研究院”和“每日经济三分钟”专栏绞尽脑汁,让他昨天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就失去了意识。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光怪陆离、荒诞不经,却又让他忍不住想狂笑的梦。 他梦见自己脑子里“叮”的一声,响起一个毫无感情、标准播音腔的电子音: “检测到适配宿主……‘帝国崛起与人生巅峰’系统绑定成功!” 紧接着,一个半透明、泛着廉价科幻蓝光的虚拟面板,像游戏界面一样悬浮在他“梦”的视野里。面板上,一行行闪烁的、充满中二气息的文字滚动出现: 【新手任务:发表一篇揭露法兰西至上国阴谋的文章,引发柏林轰动。奖励:初级‘外交辞令’技能,魅力+1。】 【阶段性任务:协助德意志帝国陆军研发成功第一辆实用坦克。奖励:中级‘机械工程’知识灌输,威望+5,‘铁十字勋章’(虚拟)一枚。】 【史诗任务:在五年内促成德意志帝国在欧陆争霸中取得决定性优势。奖励:高级‘战略布局’天赋,全属性大幅提升,解锁‘帝国首席顾问’终极称号,及神秘大礼包一份。】 【隐藏任务:迎娶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成为德皇配偶。奖励:传奇天赋‘皇权共享’,解锁‘无忧宫之主’成就,及永不磨损的‘霍亨索伦家族忠诚度’光环。】 【终极任务:带领德意志帝国脚踢英吉利,拳打法兰西,制霸欧陆,展望全球。奖励:成为本时空‘天选之人’,解锁‘位面之子’权限,可携带本时空任意物品(包括活人)随时随地来回原世界。】 梦里,克劳德看着这个面板,先是懵了几秒,然后一种极其强烈的、混合了荒谬、滑稽和“我他妈是不是熬夜熬出幻觉了”的感觉涌上心头。这都什么跟什么?系统?任务?奖励?还“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他穿越前看过的那些网络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 尤其是那个“迎娶特奥多琳德”的隐藏任务,后面还跟了个备注:“(温馨提示:目标当前好感度:???/100。建议宿主先从改善个人卫生、学习宫廷礼仪、积累功勋声望开始。)” 改善个人卫生?克劳德在梦里气乐了,他每天洗澡换衣服很勤快的好吗!虽然用的是1912年的肥皂和澡盆…… 还有那个“铁十字勋章(虚拟)”,虚拟有个屁用啊!能换钱还是能吓唬人? 最离谱的是终极任务的奖励——“携带本时空任意物品包括活人返回原世界一次”。带什么?带一辆1912年的坦克回去当古董卖?还是把特奥多琳德打包带回去?先不说怎么解释,光是想想把那个炸毛银渐层扔到21世纪的互联网社会,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 “哈哈哈哈……” 在梦里,克劳德终于没忍住,捂着肚子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什么沙雕系统!太他妈搞笑了!拳打法兰西脚踢英吉利?他连搞定柏林这帮老官僚都觉得费劲,还制霸欧陆?迎娶特奥多琳德?那丫头前几天还因为“法国女人”的事跟他闹别扭呢! 他越笑越大声,笑得床都在抖,笑得差点喘不上气…… 然后,他就笑醒了。 “噗……咳咳……” 克劳德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眼角还挂着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因为大笑而加速跳动的咚咚声。清晨微凉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凌乱的被褥上。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卧室,熟悉的书桌,熟悉的咖啡杯。没有蓝光面板,没有电子音,没有系统提示。 是梦。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压力过大导致的沙雕梦。 “我靠……” 克劳德抹了把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这梦后劲太大了,现在想起来还想笑。 笑着笑着,他慢慢停了下来。梦里的荒诞感褪去,现实的重量重新压回肩头。无线电研究院的章程、坦克研发的争论、每日经济三分钟专栏的稿子、比利时那个昏君保罗森一世带来的隐忧、戴鲁莱德那个异世小胡子、艾森巴赫那老狐狸不知道在琢磨什么的心思、还有特奥多琳德那个大醋坛子…… 没有系统,没有外挂,没有一键满级。只有他这个带着些许未来记忆的穿越者,在这个危机四伏的1912年,靠着有限的先知、不算太笨的脑子、和一张还算能忽悠的嘴,在钢丝上艰难行走,试图抓住一丝改变命运的可能,当然也不是没好事,这克劳德建模不错,人挺帅的 “算了,起床。” 克劳德甩甩头,将那个荒诞的梦彻底驱散。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清晨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眼。柏林夏日的天空是淡淡的、水洗过的蓝色,几缕薄云懒洋洋地飘着。无忧宫花园里传来隐约的鸟鸣和园丁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依旧是麻烦缠身、前途未卜的一天。 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衫和西装马甲,走到书桌前。桌上除了凌乱的稿纸和书籍,还放着一封昨天下午由宰相府信使送来的、印着施特莱茵家族纹章火漆的信。 艾森巴赫的信。 他昨天回来太晚,又忙于写专栏稿子,还没来得及拆看。此刻,在晨光中,这封信静静地躺在那里,还好自己现在看到了,不然给艾森巴赫放鸽子了 克劳德拿起信封,用拆信刀划开,抽出里面那张质地考究的宰相府专用信笺。艾森巴赫的字迹一如既往的遒劲有力,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克劳德觉得今天的字迹似乎比平时更“用力”一些,透着一股隐隐的……烦躁? 鲍尔先生台鉴: 近日帝国议会与行政事务中,巴伐利亚王国方面某些人士之言行,屡有乖张不妥之处,于帝国政令畅通、财政统一、国防协调诸方面,造成诸多无谓困扰与损耗。其地方保护之狭隘,特权维护之顽固,已渐成帝国肌体协调运作之痈疽。 舆论乃国之公器,亦为涤荡淤塞、宣示正道之利器。先生于《柏林日报》开设专栏,启迪民智,影响日隆,深慰吾心。今有一事,烦请先生斟酌。 望先生能于近期专栏或合适评论中,以“维护帝国整体利益、促进各邦协调发展、共御外侮”为立意,撰文探讨当前帝国联邦体制下,中央与地方权责之合理边界,强调帝国统一市扬、统一法律、统一防务之重要性。可适当援引历史,结合现实,点明某些过度强调“邦国特殊”、阻碍一体化进程之思潮与行为,不仅不利于该邦自身长远发展,更有损帝国面对外部挑战时之整体合力。 行文可力求客观理性,立足于帝国繁荣与安全之大局,避免直接针对具体邦国或个人,然其意自明。务使读者明了,德意志之强盛,源于团结而非分裂,源于共进而非掣肘。 此事关乎国是,亦是对先生见识与文笔之信托。盼复。 信末是艾森巴赫的签名。 克劳德放下信纸,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敲击。 艾森巴赫要他对巴伐利亚开炮。用舆论敲打巴伐利亚的地方保护主义和分离倾向。 理由冠冕堂皇:“维护帝国整体利益”、“促进协调发展”、“共御外侮”。目标也指得很明确:巴伐利亚那帮整天在议会扯皮、要特权、阻碍一体化的“土包子”。 但这封信本身,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首先,时机。艾森巴赫刚刚“支持”了他的无线电研究院计划,理论上双方正处于一个“合作”的蜜月期。老狐狸突然递过来这么一把“舆论刀”,让他去砍巴伐利亚,是进一步“纳投名状”?还是测试他这把“刀”的锋利度和忠诚度?或者,纯粹是觉得他最近“每日经济三分钟”专栏搞得太“温和”,想让他干点“脏活”? 其次,语气。信里的措辞虽然依旧“客气”,但那种隐隐的、压抑不住的烦躁和“需要立刻做点什么来发泄”的急迫感,克劳德隔着纸都能感觉到。这不像艾森巴赫平时那种深谋远虑、不动声色的风格。老宰相最近心情似乎很不好?被什么人气着了?还是柏林又出了什么让他血压飙升的幺蛾子? “一把年纪了还天天不知道被什么人气红温,孙子也没抱上,真是太可怜了。” 克劳德撇了撇嘴,没什么同情心地想道。能让艾森巴赫这种老江湖都按捺不住火气,不惜动用他这把“舆论刀”去砍人,看来巴伐利亚那边(并非巴伐利亚)真的把他惹毛了。 不过,艾森巴赫让他写文章敲打巴伐利亚,他就要照做吗? 当然不。 他不是艾森巴赫的打手,更不是任何人的舆论工具。他有自己的节奏和目的。 “维护帝国整体利益”、“促进各邦协调发展”、“共御外侮”——这些大道理没错,甚至是“政治正确”。但艾森巴赫的真实目的,恐怕更多是借机打压巴伐利亚的地方势力,巩固柏林中央权威,为他下一步可能的政治行动造势。 直接写文章抨击巴伐利亚的“狭隘”和“掣肘”,固然能讨好艾森巴赫,完成“任务”,但也等于把他自己彻底绑在了宰相的战车上,成了宰相派系公开的“笔杆子”,同时必然得罪巴伐利亚乃至南德的其他势力。这不符合他目前“相对超脱”、“以技术和理念吸引人”的定位。 但完全拒绝也不行。艾森巴赫亲自来信“请托”,姿态已经放出来了。硬顶着不干,等于公开撕破脸,之前的“合作”基础瞬间瓦解,无线电研究院的经费和后续支持可能泡汤,还会被老宰相视为“不可用”甚至“需要清除”的障碍。 他需要找到一个巧妙的、既能回应艾森巴赫的“要求”,又能将自己的理念嵌入其中,甚至可能引导话题走向对自己有利方向的写法。 不能直接骂巴伐利亚蠢,骂他们拖后腿。那样太低级,也容易引发地域对立。 要“立”一个更高的东西,一个能涵盖“帝国团结”,但又超越单纯“中央vs地方”权力之争的东西。 克劳德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书架上那些关于经济、社会、技术的书籍,桌面上散落的关于无线电、坦克、比利时局势的笔记,还有窗外那沐浴在晨光中的、象征着古老普鲁士军国主义和容克传统的无忧宫轮廓…… 问题来了,自己肯定干涉不了艾森巴赫要干什么,自己没实权,顶了天口嗨一下,帮他骂一下巴伐利亚,而且以什么名义是个问题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自己毕竟是现代人,是穿越者,我笨但是可以依靠“后人的智慧”啊,那些搞房地产的给危房刷一层漆都敢拿来卖,我给旧社会改个名我就敢拿来出来说怎么了? 比如叫德意志特色资本主义,本质上其实啥也没改,容克还是容克,官僚还是官僚,自腓特烈大帝和威廉一世离德意志而去之后德意志甚至还不如以前有希望,虽然之前有不少发展中的阵痛,但那都是正常的嘛,跟着现在这个班子怎么可能搞得好德意志,但自己总不能真把他们毙了吧,那简单我改个名字向艾森巴赫表示一下我在努力,剩下也不是自己个顾问的事 思路差不多了,然后就是怎么论证 在这个时空的1912年,德意志帝国是什么?它是一个刚刚统一四十余年、内部邦国林立、社会矛盾尖锐、政治体制半专制半立宪、军事色彩浓厚、正在第二次工业革命浪潮中狂奔、同时又面临“法兰西至上国”等外部威胁的、年轻的、充满躁动与不确定性的帝国。 它有强大的工业,有庞大的官僚体系,有尚武的军事传统,也有相对落后的农业和尖锐的社会不公。它既渴望像英国那样拥有全球市扬和殖民地,又困于欧陆的地缘博弈;它既羡慕美国的工业活力,又警惕其“平民政治”;它被“法兰西至上国”的民族主义集权模式刺激,又本能地反感其激进与“非德式”的做派。 那么,什么是适合这个帝国的道路?是盲目模仿英国的“自由资本主义”?是效仿美国的“托拉斯垄断资本主义”?还是被“法兰西至上国”那种“国家统制军事资本主义”或者说“法团经济”所吸引? 或许,可以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一种基于德意志自身历史传统、社会结构、工业基础和地缘现实,融合了国家引导、容克-资产阶级合作、技术革新、社会政策有限改良、以及强大国防为后盾的独特发展模式。 可以暂时称之为……“有德意志特色的、国家引导的、注重技术与社会平衡的资本主义发展道路”。 这个“帽子”很大,很空,但也很有弹性。它可以将“维护帝国统一”、“促进各邦协调”、“发展先进工业”、“改善民生稳定社会”、“强化国防应对威胁”所有这些当前帝国面临的核心议题,都装进去。 在这个框架下,巴伐利亚的“地方保护主义”和“阻碍一体化”,可以被批判为“违背了国家引导、协调发展的整体战略,不利于集中资源进行技术革新和国防建设,最终损害包括巴伐利亚在内的所有德意志人的长远利益”。 而柏林的某些政策,如果过于偏向容克或大资本家,忽视了社会平衡,也可以被隐晦地提醒“需要注意发展的包容性与可持续性”。 更重要的是,提出这样一个“宏大叙事”,可以将舆论的焦点从“柏林vs慕尼黑”的权力之争,提升到“德意志向何处去”的道路探索层面。这既符合艾森巴赫想要的“维护整体利益”的基调,又能巧妙地避免沦为单纯的派系打手,还能为他自己的许多理念提供一个更“高大上”的表达平台。 克劳德重新坐回书桌前,晨光将他摊开的信纸映得发亮。艾森巴赫那透着烦躁的字迹仿佛还在眼前跳动,但此刻,他胸中那点因为沙雕梦境和现实麻烦而起的纷乱,已经沉淀了下来 艾森巴赫要一把刀,一把舆论的刀,去砍巴伐利亚的枝杈,为柏林的树干立威。 他可以递出这把刀,但刀柄必须握在自己手里,刀锋所指,也得顺着自己规划的纹路。 “有德意志特色的、国家引导的、注重技术与社会平衡的资本主义发展道路”? 这个名头不错,够大,够空,也够“正确”。但仅仅是一个口号,是镇不住扬子的,刚刚的确论证了其表面可行性,但是还需要更实在的东西。他需要血肉,需要骨架,需要能让老狐狸艾森巴赫觉得“此子可用,其言甚善”,又能让巴伐利亚那帮老爷们听了如鲠在喉、却又难以公开反驳的“理论”。 他需要一套能自圆其说的、嫁接在这个时代德意志肌体上的“新叙事”。一套能把容克的刀剑、资本家的算盘、工程师的图纸、工人的汗水,乃至小市民的期待,都勉强缝合成一个看似合理整体的“理论外衣”。 俾斯麦。他想到了这个名字。那位离去的、孤独的、被威老二弃用的“铁血宰相”。在这个世界线,俾斯麦似乎于1890告病还乡,和原世界线离职时间一致,结局比原历史更显落寞。但恰恰是这种“未竟的事业”和“被误解的孤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充满悲情与权威的“思想源头” 那俾斯麦就很有拿出来的价值了 首先俾斯麦的最后十年是孤独的,威老二不信任他,弃用了他,同时期的政治家啊也都不理解他,不对,这个世界线是先皇GG了,特奥多琳德年幼,自己又已经老了,最终还是输给了时间,自己以继承俾斯麦未竟之事的名义来给艾森巴赫上大光环,这不就把问题解决了 没有人能否定俾斯麦对德意志统一的功绩,也没有人能公开指责他维护帝国整体利益的立扬。以“继承和发扬俾斯麦未竟之事业,探索新形势下德意志富强之道”为旗帜,天然就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和历史的延长线上。 谁敢攻击这个旗帜,谁就是攻击德意志统一的基石,就是背叛俾斯麦的遗产。巴伐利亚那帮地方主义者敢吗?他们最多只能在“如何继承”的具体细节上扯皮,你骂艾森巴赫就是骂俾斯麦,你骂俾斯麦,我看你是相似了 “很好,旗帜有了。接下来,是血肉。”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稿纸,拿起灌满黑墨水的钢笔,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 《德意志特色资本主义:兼论国家整体利益与各邦协调发展》 开头,他先用了相当篇幅,以充满敬意的笔触回顾了俾斯麦的功绩,特别是其“铁血政策”实现统一、建立社会保障立法以安抚工人、利用大国均势维护帝国安全等方面的“深谋远虑”和“现实精神”。他刻意强调了俾斯麦晚年对“帝国内部协调”和“应对社会新挑战”的忧虑,以及其政策因时代局限和“某些狭隘理解”而未竟全功的“遗憾”。 “……俾斯麦离去时,眼中所见,或许不仅是一个统一的德意志,更是一个内部仍存裂隙、外部威胁日增、社会变革汹涌的、远未稳固的帝国。他未竟的事业,并非仅仅巩固疆界,更在于锻造一个从精神到物质、从中央到地方、从贵族到平民都真正凝聚一体的、能够迎接未来任何风浪的‘德意志巨舰’。” 铺垫完成后,他笔锋一转,切入现实: “然而,审视今日之帝国,我们遗憾地发现,公爵当年的某些隐忧正在以新的形式显现。一方面,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狂飙突进,赋予了帝国前所未有的物质力量和技术潜能;另一方面,利益的分化、观念的冲突、以及某些固守陈旧特权和地方视野的短视行为,正像无形的锁链,束缚着这头刚刚展露雄姿的巨兽,使其难以将全部力量集中于真正的目标——确保德意志民族的生存、繁荣与在未来世界中的决定性地位。” “当前,帝国面临的根本性挑战在于:我们拥有强大的工业躯干,却尚未为其匹配一个能够高效协调运转的神经系统和灵魂;我们拥有捍卫国家的利剑,却时常因内部杂音而分散了挥剑的方向和力量;我们拥有创造财富的巨人,却未能让所有为帝国付出汗水的人,都公平地分享巨人成长的果实,从而埋下不稳定的隐患。” “症结何在?并非某个邦国、某个阶层或某个群体的单一责任,而在于我们尚未找到一条真正符合德意志特质、能够整合各方力量、平衡各种诉求、并指向明确国家目标的、可持续的发展道路。盲目照搬英美的自由放任,只会加剧内部撕裂和社会对抗;羡慕甚至恐惧‘法兰西至上国’的国家统制模式,则无异于饮鸩止渴,将使我们失去德意志最珍贵的自由精神与多样活力。” “那么,何谓‘带有德意志特色的发展道路’?窃以为,它应是一条汲取历史智慧、立足现实根基、面向未来挑战的独特道路。它或许可以如此描绘——” “第一,坚持国家引导与战略聚焦。 这并非重归僵化的专制,而是强调在关系国运的重大领域——如尖端技术研发、关键基础设施、基础科学研究,以及应对‘法兰西至上国’等明确外部威胁的国防建设上,帝国中央政府必须拥有清晰的战略视野、强大的资源调动能力和高效的决策执行体系,确保国家力量能够集中于刀刃。各邦的地方利益和特殊诉求,应在不损害这一最高国家战略的前提下予以尊重和协调,而非本末倒置,以‘邦国权利’之名,行阻碍国家进步、损耗整体实力之实。” “第二,促进容克-资产阶级-技术阶层的有效合作。 帝国真正的力量支柱,在于土地贵族的传统责任感、工业资本家的创新活力、以及工程师与科学家的技术智慧。‘德意志道路’应致力于打破这三者之间的隔阂与猜忌,构建一个以国家利益为共同目标、以资本和技术为纽带、以合理利益分享为激励的新型合作网络。容克阶层应将其政治影响力和土地资本,更多导向支持国家战略产业和基础设施建设;资产阶级应超越短期的利润算计,勇于投资长期性、战略性的技术创新;而国家,则应通过政策引导、采购合同、研发资助等方式,为这种合作搭建平台、提供保障。如此,方能将德意志的沉稳、精明与创造力熔于一炉。” “第三,推动技术革新与产业升级。 未来的国力竞争,本质上是技术竞争。帝国必须将技术创新提升到国家生存战略的高度。不仅要鼓励企业研发,更要由国家牵头,在具有颠覆性潜力的前沿领域进行超前部署和集中攻关。‘帝国无线电研究院’的设想,正是这一思路的体现。我们不仅要制造更多的枪炮,更要创造能够定义下一代战争和生产方式的技术标准。” “第四,注重社会政策与民生改善。 强大的国家离不开稳定的社会。在推进工业化和技术变革的同时,必须关注由此带来的社会问题——工人的工作条件、福利保障、技能培训,城市贫民的居住与卫生,以及普通市民在快速发展中的获得感。这不是慈善,而是投资,是购买社会稳定的‘保险’,也是培育健康国内市扬、提升国民整体素质和忠诚度的必要手段。‘资源总署’在改善市容、安置工人方面的初步尝试,其意义不仅在于‘整饬’,更在于探索国家权力如何以建设性而非仅仅压制性的方式,介入社会肌体的调理。” “第五,以强大国防为最终保障。 在一个强权政治依然主导的世界,尤其是面对‘法兰西至上国’这样兼具狂热民族主义、先进技术崇拜和扩张野心的邻居时,强大的国防不是选项,而是生存的前提。‘德意志道路’所追求的一切繁荣、进步与社会和谐,都必须建立在牢不可破的国防基础之上。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最先进的武器、最高效的指挥体系、最训练有素的士兵,以及全民支持国防的坚定意志。任何削弱国防整体性、妨碍军事现代化、或试图在国防问题上讨价还价的行为,都是对民族生存根本利益的背叛。” 写到这里,克劳德已经基本勾勒出了他所谓的“德意志特色道路”的轮廓。它听起来四平八稳,面面俱到,几乎囊括了从保守派到社民党都能部分认同的要素,但又用“国家战略”、“技术优先”、“国防至上”等强势概念,将其整合成一个具有内在紧迫感和排他性的整体。 最后,他需要点题,回应艾森巴赫最直接的诉求,但要以他自己的方式: “……综上所述,当前帝国某些领域出现的地方保护主义倾向、在重大战略议题上的无谓掣肘、以及对社会变革和技术创新的迟疑,其根源在于未能深刻理解新时代‘德意志道路’的内涵与紧迫性。它们将局部利益、短期考量或过时的特权观念,置于国家整体生存与发展的最高利益之上。” “巴伐利亚王国作为帝国的重要成员,历史上为德意志的统一与文化贡献卓著。正因如此,我们更应对其某些与帝国整体战略格格不入的言行感到遗憾。当柏林集中资源研发可能决定未来陆战胜负的新式战车时,慕尼黑不应只计算本邦兵工厂的订单得失;当帝国亟需建立跨越各邦的高效通信与指挥网络时,巴伐利亚不应以‘传统’或‘特殊’为由,阻碍技术标准的统一与推广;当全德意志都需要团结一致,应对来自莱茵河对岸那个集权国家的技术与宣传攻势时,任何强化内部隔阂、削弱帝国凝聚力的声音,都显得尤为不合时宜。” “这不是对巴伐利亚的指责,而是对‘德意志道路’共同责任的呼唤。帝国繁荣,则各邦皆荣;帝国强盛,则无人敢侮。唯有所有邦国、所有阶层,都认识到我们正站在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摒弃歧见,将智慧和力量集中于上述‘道路’所指明的方向,德意志巨轮方能劈波斩浪,驶向真正安全的未来港湾。反之,任何试图割裂这艘巨轮、或令其原地打转的力量,无论其动机如何,都将被历史的浪潮无情抛却。” “以上为臣一点浅见,不尽完善,仅供陛下与宰相阁下参考。若蒙采纳,或可择其要点,以适当方式宣示于舆论,以期凝聚共识,扫清障碍,坚定帝国前行之步伐。” 他停下笔,审视着这篇超过十页稿纸的长文。它足够“正确”,足够“宏大”,也足够“狡猾”。它把艾森巴赫想听的“敲打巴伐利亚”、“维护中央权威”包装在了“国家战略”、“技术救国”、“德意志道路”这套更光鲜、更难以反驳的理论外衣里。它高举俾斯麦的旗帜,占据了历史和道德的制高点。它甚至暗藏私货,为自己搞的“资源总署”、“无线电研究院”乃至未来的其他动作,提供了理论依据和政策合法性。 更重要的是,它没有指名道姓地狂骂巴伐利亚,而是将问题上升到了“道路”和“责任”的层面。巴伐利亚人看了,可能会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舒服,但想公开反驳,却很难找到具体的攻击点——难道能否认国家需要战略聚焦?能否认技术的重要性?能否认国防的优先性?能否认俾斯麦的遗产? “完美。” 克劳德轻轻吹干墨迹,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这篇东西,既是对艾森巴赫的回应,也是一次大胆的“思想试探”。他要看看,老宰相是只想利用他当打手,还是真的愿意部分接受他这套缝合起来的“新叙事”。 他将稿纸仔细折好,装入一个印有“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字样的正式信封。在信封上,他工整地写下:“呈 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阁下 亲启”。 想了想,他又抽出一张便笺,快速写了几行字: “阁下钧鉴:赐书拜读,深思所言,甚契于心。然舆论引导,贵在立本清源,徒事攻讦,恐非上策。不揣冒昧,草就一文,试从帝国发展根本道路角度,阐发浅见,或可兼收统一思想、指明方向、化解阻力之效。随信奉上,敬请钧裁。若有一得之愚,可供采择,或藉《柏林日报》等公器,以适当方式与公众探讨,则幸甚。 克劳德·鲍尔 谨上” 将便笺也折好,与长文一起放入信封,封好。他唤来侍从,吩咐立刻送往宰相府,就是不知道那群巴伐利亚人会怎么反击他,自己日后在南德恐怕名声会差一点 第42章 狗粮糊我一嘴 七八个穿着统一淡蓝色棉布裙、系着白色围裙的年轻女仆,正在一位年长女管事的指挥下,擦拭着庭院中央那座巨大的、描绘普鲁士鹰徽的大理石喷泉水池。她们的动作算不上多么优雅娴熟,甚至有些笨拙和小心翼翼,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擦洗声、低声的指令、偶尔压低的轻笑声,混合着远处园丁修剪灌木的轻微嗡鸣,构成无忧宫夏日清晨惯有的、近乎凝滞的宁静背景音。 但这宁静,在塞西莉娅看来,早已被打破,或者说,被侵染了。自从那个名叫克劳德·鲍尔的男人,带着他那篇惊世骇俗的《堑壕之殇》和一身与宫廷格格不入的气息闯入这里,无忧宫就再也没能回到过去那种虽然沉闷、但至少秩序井然、一切都在古老规则轨道上运行的“正常”状态。 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掠过那些忙碌的女仆,思绪却飘向了一个令他生厌的身影 警惕。 这是塞西莉娅对克劳德·鲍尔的第一印象,也是持续最久、底色最深的印象。当陛下第一次拿着那份《柏林日报》,兴奋地、又带着某种找到新奇玩具般的神情向她展示那篇煽动文章,并宣布要召见这个“有见识的年轻人”时,塞西莉娅的神经就绷紧了。 一个平民编辑。写那种激烈抨击现行体制、同情工人苦难、字里行间透着对社会不公强烈不满的文章。这标签几乎立刻让塞西莉娅将他归类为“危险的社民党分子”或“激进自由派文人”——那种最擅长用煽动性语言蛊惑人心、扰乱秩序,尤其容易影响涉世未深、又对现状怀有叛逆情绪的年轻君主的人。 她立刻动用了自己能调动的有限资源去调查。结果令人不安:克劳德·鲍尔,来历模糊,早年生平几乎成谜。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固定职业,只有几篇文笔犀利、观点惊人的文章,以及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对国际局势和技术趋势的诡异“洞察力”。这种神秘感和危险性叠加,让塞西莉娅的警惕提升到了最高级别。 她试图劝阻。委婉地提醒陛下,此人背景不明,言辞激进,接近他可能招致非议,也可能被别有用心者利用。但特奥多琳德,她的小陛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混合了好奇、兴奋和一种近乎“找到同类”的光芒。 “塞西莉娅,你不懂!他说的那些……那些新想法……虽然听起来有点怪,但好像有点道理!总比那些老家伙整天念叨的要强!朕的帝国当然没问题,但是老家伙很讨厌!” 劝阻无效。陛下不仅召见了他,还授予了“御前顾问”这个不伦不类、但足以让其自由出入无忧宫的头衔。塞西莉娅只能退而求其次,加强监控,保持距离,用最严苛的宫廷礼仪规范去约束和观察这个闯入者。 迷惑。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让塞西莉娅最初的判断开始动摇。克劳德·鲍尔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大肆鼓吹社民党那套“阶级斗争”、“议会民主”、“社会福利”的理论,也没有表现出对皇室和传统秩序的直接敌意。 相反,他的言行充满了矛盾与不可预测性。 他写文章同情士兵,痛斥堑壕屠杀,但又对军队的“荣誉”和“纪律”表现出某种奇特的尊重,甚至能赢得部分年轻容克军官的狂热崇拜。 他搞出那个“资源总署”,接管私人工厂,手段粗暴,目无法纪,看起来像个无法无天的酷吏;但同时,他又确实改善了部分工人的待遇,整顿了肮脏的街区,做的事情……竟然诡异地符合陛下口中“关注民生”的调子。 他跑去巴黎,近距离接触帝国最危险的敌人戴鲁莱德,还达成了某种“交易”,这在外交上简直是灾难;但他带回来的关于法国新式装备和动员体制的观察,又确实具有极高的情报价值,连总参谋部那帮眼高于顶的老爷们都不得不重视。 他最近更是变本加厉,搞出什么“无线电研究院”、“每日经济三分钟”,满口“国家战略”、“技术救国”、“德意志道路”……这些概念听起来宏大正确,但又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用华丽辞藻缝合起来的、不知道内里是什么的怪异造物。 他到底想干什么?他的政治立扬是什么?左?右?激进?保守?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他像个熟练的杂技演员,同时抛接着好几个不同颜色的球,每个球代表一种可能吸引不同群体的理念,让人眼花缭乱,看不清他真正想接住的是哪一个。 这种“政治立扬不明”和“左右摇摆”,在塞西莉娅看来,比公开的社民党分子更危险。因为无法归类,无法预测,无法用常规的政治光谱去防范。你不知道他下一步会掏出什么,会吸引谁,又会损害谁的利益。 疑虑。 而最让塞西莉娅感到不安,甚至有一丝隐隐恐惧的,是陛下对克劳德·鲍尔的态度变化。 一开始,或许只是对“新奇思想”和“敢言之人”的好奇与欣赏。但很快,那种关注就变了质。塞西莉娅太了解特奥多琳德了,她看着这个女孩长大,从那个躲在母亲裙摆后、眼神怯生生的小公主,到那个戴上皇冠后故作镇定、实则内心惶惑不安的小女皇。她见过陛下对军事的痴迷,对改革的渴望,对束缚的反抗,也见过她的孤独、她的坏脾气、她的孩子气。 但塞西莉娅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一个人,像对克劳德·鲍尔那样,投入如此复杂、如此激烈、又如此……不加掩饰的情感。 她会因为等他的报告而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会因为他的“冒险”行为而整夜失眠、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还要强装镇定,会更仔细地挑选接见他时穿的衣服,会在听到别人攻击他时,冰蓝色的眼眸里燃起真实的怒火,小脸气得通红。 更明显的是那次歌剧院风波后。陛下从歌剧院回来时那失魂落魄、把自己裹成“春卷”躲在壁炉前的样子,以及后来深夜急召鲍尔入宫,屏退所有人之后,小客厅里隐约传出的、陛下带着哭腔的激动声音……塞西莉娅没有偷听,也不需要偷听。她是女人,她经历过少女时代,她看得懂陛下从那个房间出来后,虽然眼睛红肿,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委屈、释然、和一丝隐秘甜意的神情。 那不仅仅是君主对臣子的信任,或者少女对“导师”的崇拜。那里面,有更私人的、更危险的、属于一个十七岁女孩对一个特定异性产生的、连她自己都可能尚未完全理解的情愫。 这个认知,让塞西莉娅的心沉到了谷底。 危险。 这比任何政治立扬的危险,都要致命百倍。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是德意志与的皇帝。她的婚姻,是帝国最高级别的政治资产,是涉及王位继承、国际关系、国内平衡的国之重器。她的心,不能属于任何人,尤其是不能属于一个没有爵位、没有根基、来历不明、还总在惹是生非的平民顾问! 一旦这种感情曝光,或者哪怕只是露出蛛丝马迹,将会引发怎样的政治地震?议会、内阁、各邦君主、容克贵族、军队……整个帝国的统治阶层都会视此为奇耻大辱,是对霍亨索伦王朝神圣性的亵渎。陛下本就脆弱的权威将遭受毁灭性打击,帝国可能陷入前所未有的宪政危机和内乱。 而那个克劳德·鲍尔……他知道吗?他利用了这份感情吗?他是真心,还是仅仅将陛下视为达成野心的阶梯和护身符? 塞西莉娅无法确定。那个男人太善于隐藏,太善于周旋。他对陛下,有时恭敬,有时无奈,有时甚至显得不耐烦 但这不重要。无论鲍尔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份感情本身的存在,就是悬在帝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她的陛下,那个她从小看顾、发誓效忠的女孩,正懵懂地、又无反顾地走向这把剑的锋刃之下。 无力。 这是塞西莉娅此刻最深刻的感受。她拥有女官长的头衔,掌管无忧宫内务,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侍从官之一。她在宫廷中有绝对的影响力和控制力,能通过自己的渠道获知许多信息,也能在规则之内,为陛下规避许多麻烦。 但她阻止不了陛下召见鲍尔,阻止不了陛下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他,更阻止不了……陛下的心向那个人靠近。 她能做什么?向陛下直言进谏,痛陈利害?以她对特奥多琳德的了解,在情感最炽烈的时候进行粗暴的干涉和否定,只会激起更强烈的逆反心理,将陛下更快地推向对方,甚至可能破坏她们之间多年积累的信任。 向外界透露风声,借助议会或内阁的力量施压?那等于亲手将陛下推向风口浪尖,引爆她最恐惧的危机,而且首先承受反噬的就会是陛下本人。她不能这么做。 暗中对付克劳德·鲍尔?制造意外,或者收集“罪证”让宰相或其他人出手?风险太高。鲍尔现在风头正劲,与军方少壮派、部分工业势力、甚至宰相都有牵连,而且陛下对他保护有加。一旦事情败露,她将失去陛下的信任,甚至可能招致可怕的报复。更重要的是……她隐约觉得,那个男人没那么容易对付。他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总能找到保护自己的方式。 她甚至不能轻易向宰相艾森巴赫求助。老宰相或许对鲍尔同样警惕,甚至厌恶,但宰相的考量永远是政治和利益至上。如果他认为目前鲍尔的“用处”大于“危害”,或者认为插手陛下私事会损害他与陛下的关系,他绝不会轻易动作。甚至,他可能乐见其成,将陛下的这份情感作为将来控制或制衡鲍尔的筹码。 孤立无援。投鼠忌器。 塞西莉娅站在窗边,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忧虑与无力,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夏日上午暖融融的空气里。 情人就情人吧。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塞西莉娅·冯·施塔恩,以严谨、忠诚、恪守传统著称的宫廷女官长,居然在内心深处,开始为陛下那桩注定惊世骇俗、危机四伏的“感情”……找补? 但这或许就是现实。欧洲王室的历史上,国王或女王拥有公开或半公开的情人,并非罕见之事。有些甚至对国家政治产生了深远影响。 特奥多琳德是皇帝,她的个人情感生活注定无法像普通少女那样自由纯粹,但如果对象……如果那个克劳德·鲍尔,真的能以某种方式,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成为陛下不可或缺的臂助,那么这段关系的“危险”性质,或许能稍作转换。 他不是庸才。这一点,连最厌恶他的人也无法否认。他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无论是军事革新、技术预言,还是最近那套缝合怪般的怎么鬼“德意志特色资本主义道路”,都精准地切中了帝国当下最深的焦虑和潜在的渴望。他能吸引少壮军官,能拉拢技术专家,甚至能让老谋深算的艾森巴赫在厌恶之余,也不得不暂时利用他。如果他真的能把这些散乱的影响力凝聚起来,真的能在应对法兰西威胁、推动内部革新上做出实质性贡献…… 那么,一个拥有实权、威望,甚至可能获得某种“合法”身份的“陛下密友”或“特殊顾问”,虽然依旧会引发巨大争议,但总比一个纯粹的、除了惹麻烦和勾引陛下之外一无是处的“弄臣”要好接受得多。 至少,那样的话,陛下的眼光还不算……太差?至少,帝国或许能从中得到一些实际的、强大的助力,而不仅仅是桃色丑闻和宪政危机。 “我在想什么……” 塞西莉娅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越来越“危险”的思绪掐断。脸颊有些发热,一半是羞恼于自己竟然会顺着这个方向思考,一半是气自己居然还在给那个讨厌的家伙“找补”。 她越想越气。凭什么她要在这里为一个惹是生非的家伙劳心费神,甚至开始考虑最坏情况下的“可接受性”?他克劳德·鲍尔何德何能?就凭那点小聪明和蛊惑人心的本事?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被动的、令人烦躁的局面。至少,要重新确认自己对无忧宫内廷的控制力,要确保陛下的绝对安全,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名誉上的。 她转身,离开窗边。她需要去检查一下今天内廷的巡查记录,看看有没有什么疏漏,顺便……或许可以“偶遇”一下那位鲍尔顾问,用最标准的宫廷礼仪和最冰冷的眼神,提醒他注意自己的身份和界限。 她沿着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宽阔走廊快步而行,沿途遇到的侍从、女仆纷纷退避行礼,她也只是微微颔首,目不斜视。 塞西莉娅的脚步,在通往无忧宫西侧花园的廊道入口处,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原本是打算去内廷巡查的,但不知怎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让他改变了行动方向 刚刚她看过了,德皇不在书房。这很反常。按照惯例,这个时间点,陛下应该正在书房里,面对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奏章和报告,虽然大概率是边看边在心里骂那些老古董,或者偷偷在文件下面藏一本小说。但至少,人应该在书房。 她能去哪儿? 一个不太妙的念头浮上脑海,让塞西莉娅本就微蹙的眉头锁得更紧。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朝着那片陛下最近时常流连的、位于西侧山坡上的葡萄梯田走去。那片梯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无忧宫的花园和远处的波茨坦湖,是陛下小时候就喜欢去“探险”和躲清静的地方,陛下喜欢在那思考问题,看风景,以及……嗯,偷吃葡萄。 果然,当她穿过一片精心修剪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玫瑰丛,踏上通往梯田的石板小径时,一阵压抑不住的、清脆而欢快的少女笑声,混杂着另一个年轻男子有些无奈又带着笑意的声音,顺着夏日的微风,清晰地传了过来。 塞西莉娅的心猛地一沉。她停下脚步,隐在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橡树后,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眼前的一幕,让这位素来以冷静自持著称的女官长,瞳孔骤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午后炽烈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层层叠叠、绿意盎然的葡萄梯田上。深绿色的葡萄藤蔓沿着整齐的支架攀爬,茂密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串串尚未完全成熟、带着青玉般色泽的葡萄沉甸甸地垂挂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而就在这满目青翠与光影交织的梯田深处,两个身影正凑在一起,挨得极近。 特奥多琳德此刻正踮着脚尖,一只手努力地攀着葡萄架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则伸向高处一串看起来格外饱满的葡萄。 而她身旁,克劳德·鲍尔正微微仰着头,一手虚扶在她身侧以防她摔倒,另一只手也伸向那串葡萄,似乎在帮她够,又似乎在阻止她。 “陛下……特奥琳,这串好像还没熟透……” 克劳德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劝阻的意味。 “朕不管!上次那串酸的是你眼神不好!认不出酿酒品种,这串朕看着就甜!”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带着她独有的“霸道”(孩子们,为什么我地球online没人对我霸道)和撒娇似的耍赖,她用力又踮了踮脚,指尖终于够到了那串葡萄最下面的一颗,用力一扯 “咔嚓”一声轻响,那颗葡萄被她摘了下来,带着一小截葡萄梗。她立刻收回手,也顾不上站稳,就迫不及待地将那颗葡萄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得意地瞥了克劳德一眼:“看!颜色多好!肯定甜!” 说着,她就要把葡萄往自己嘴里送。 “等等…” 克劳德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还没洗!上面可能有灰尘,或者……虫子。” “哎呀你真麻烦!” 特奥多琳德挣了一下,没挣开,不满地嘟起嘴,但眼神却飘忽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上次某人偷吃酿酒的酸葡萄后那副龇牙咧嘴的滑稽样子,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那……你帮朕看看,有没有虫子?” 克劳德似乎叹了口气,但还是就着她举起的手,凑近那颗葡萄,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看。阳光洒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勾勒出清晰的侧影。他的呼吸轻轻拂过特奥多琳德的手背,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脸颊更红了,但却没有收回手。 “嗯……看起来好像没有。” 克劳德看了几秒,煞有介事地宣布,然后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却顺手从她指尖拿过了那颗葡萄,“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让我先试试毒吧,陛下。” 说着,不等特奥多琳德反应,他飞快地将那颗葡萄扔进了自己嘴里。 “诶!你!” 特奥多琳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冰蓝色的眼眸瞬间瞪圆,“那是朕摘的!克劳德!你抢朕的葡萄!” 她气呼呼地抬手去捶他,但脸上却没有真的怒意,反而因为刚才他“试毒”的举动和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心跳有些失控地加速。 克劳德含着葡萄,被她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肩膀,也不躲,只是微微偏过头,仔细品了品味道,然后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唔……还行,不算很酸,有点甜味了,但还不是最好吃的时候。再过半个月应该差不多。” “真的?” 特奥多琳德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也忘了“被抢葡萄”的事,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那……那朕再摘一颗尝尝?” “不行。” 克劳德这次态度坚决,伸手拦住了她又想蠢蠢欲动的手,“没熟的葡萄吃多了不好。而且,陛下,我们该回去了。您下午还有事情,艾森巴赫宰相可能会汇报关于……嗯,巴伐利亚那边的情况。” 提到正事,特奥多琳德脸上那种无忧无虑的雀跃稍微收敛了一些,但依旧有些不情愿。她看了一眼头顶那串诱人的葡萄,又看了一眼克劳德,小声嘀咕:“就知道拿宰相压朕……会议哪有葡萄有意思……”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地收回了手,拍了拍裙子上可能沾到的草叶和灰尘,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发丝。 “走吧。” 克劳德对她伸出手,想扶她走下有些陡峭的梯田台阶。 特奥多琳德看着伸到面前的手,犹豫了半秒,然后飞快地、带着点做贼心虚般的感觉,朝四周瞟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其他人后,她才迅速地将自己的手,放进了克劳德的手心里。 克劳德稳稳地握住,牵着她,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特奥多琳德跟在他身后,脚步轻盈,目光却一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嘴角弯起一个傻乎乎的弧度。 阳光,葡萄藤,交握的手,少女微红的脸颊和男子无奈又纵容的侧影……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在无忧宫严肃规整的背景板下,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如此生动鲜活的画面。 美得像一幅画 却也危险得像一颗滴答作响的定时炸弹。 塞西莉娅站在老橡树后,一动不动。直到那两个身影,消失在葡萄梯田下方的林荫小径尽头 夏日的风穿过葡萄藤蔓,带来沙沙的轻响 塞西莉娅缓缓抬起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太阳穴。她感到一阵忧虑和无力,。 她刚刚目睹了什么? 不是朝堂上针锋相对的辩论,不是书房里正襟危坐的汇报,甚至不是那种带着试探和距离的、合乎礼仪的陪伴。 那是……打情骂俏。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带着青春期少男少女特有笨拙和甜腻的打情骂俏。 摘葡萄。抢葡萄。佯怒。假装“试毒”。自然的牵手。陛下脸上那掩藏不住的、混合了羞恼、得意和纯粹欢喜的红晕。还有那个鲍尔,他那看似无奈纵容、实则处处透着迁就和……亲昵的姿态。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眼神的交汇,每一句看似平常的对话,都透着一股旁人无法插足的、独属于两个人的微妙气扬。那种氛围,像一层无形却坚韧的膜,将葡萄架下的两人与整个古老、威严、充满规则的无忧宫彻底隔离开来。 塞西莉娅甚至能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小会儿,陛下忘记了她是德皇,忘记了那些沉重的政务和窥伺的眼睛,她只是一个在夏日午后,和喜欢的……人,偷偷溜到葡萄架下,为了一串葡萄而嬉笑打闹的普通少女。 而这种“忘记”,在塞西莉娅看来,是比任何政治丑闻都更危险的信号。这意味着情感的堤坝已经出现了决定性的缺口,理智和责任的堤防,在那种自然而生的、带着青涩甜味的情愫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之前所有的担忧、警惕、盘算…关于政治立扬,关于出身差距,关于帝国稳定…在刚才那一幕面前,忽然都显得有些……苍白和隔靴搔痒。那些是“问题”,是需要解决的“麻烦”。但刚才她看到的,是“事实”,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心,已经明明白白、不容置疑地给出了答案的事实。 任何试图“解决”这个事实的举动,都可能不再是解决问题,而是粗暴地碾碎一颗正在热烈跳动的心。而那颗心的主人,是这个帝国的皇帝。 塞西莉娅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她为霍亨索伦家族服务了快一整个青春,自己将最宝贵的年华和全部的忠诚都奉献给了这座宫殿和它象征的帝国。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块地砖,每一幅画像,每一条明暗规则。她以为自己对宫廷的一切了如指掌,足以应对任何挑战,保护她的小陛下在这权力的迷宫中安然前行。 可克劳德·鲍尔的到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陨石,不仅激起了惊涛骇浪,更带来了完全未知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物质和规则。她的经验,她的谨慎,她的忠诚,在这颗“陨石”带来的混乱和变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还顺带吃一嘴狗粮。 这个带着几分自嘲和荒谬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塞西莉娅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苦笑,还是想骂人。 是的,狗粮。那种年轻情侣之间黏糊糊、甜腻腻、旁若无人散发出来的氛围。她,塞西莉娅·冯·施塔恩,无忧宫的女官长,虽然还算年轻,但一直未嫁,将所有情感都寄托在对职责的恪守和对陛下的守护上,却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像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一样,躲在树后,被迫“观赏”了这么一出青春洋溢的“葡萄架下的嬉戏”,还被喂了满嘴的、属于别人的甜蜜。 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不仅是因为对帝国、对陛下的担忧,还有一种更私人的、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失落?仿佛自己坚守着的那个井然有序、尊卑分明、一切情感都含蓄而克制的高贵世界,正在被某种粗野、鲜活、毫不掩饰的“真实”所侵染、瓦解。而她,既是这个旧世界的守护者,也成了被其规则束缚最深的囚徒,眼睁睁看着变化发生,却无力阻止,甚至因为刚才那一幕,心底某个被深埋的角落,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 塞西莉娅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回去。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平静 她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开了这片让她心烦意乱的葡萄梯田。 第43章 朕要不行了(迫真) 特奥多琳德正躺在房间中央的大床上,一条蚕丝被一直盖到她的下巴,只露出那张写满了“朕很虚弱、朕需要休息、谁都别来烦朕”表情的脸。 冰蓝色的眼眸半睁半闭,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干燥和不悦。呼吸……嗯,呼吸很平稳,甚至有点过于平稳了,完全没有高烧病人应有的急促和紊乱。 但她的演技显然不止于此。她偶尔会挤出一两声带着痛苦意味的叹息。每当门外走廊传来稍重的脚步声,她就会立刻蹙起眉头,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些,同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揪紧床单,营造出一种“被噪音惊扰、痛苦加剧”的效果。 “嗯……” 又是一声有气无力的呻吟,伴随着她在被子里极其轻微地、幅度不大地……翻了个身。从左侧卧变成右侧卧。 床边,塞西莉娅静立着。她穿着灰色女官长裙,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床上那位“病中”的陛下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从陛下“突发高烧、紧急召见御医、然后宣布需要绝对静养、所有政务暂由宰相艾森巴赫全权处理”的闹剧开始,她就一直在这里。她看着御医在陛下“虚弱”的指示和暗示下,诊断出缺乏静养的结论;她看着侍从们屏息静气、轻手轻脚地布置房间、点燃薰香、拉紧窗帘;她看着陛下在被窝里……嗯,努力扮演一个高烧病人,虽然演技在她看来略显浮夸和缺乏持续性。 塞西莉娅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执行命令,维持着寝殿内“适宜养病”的秩序 又过了几分钟,床上的“病人”似乎躺得有点无聊了,或者觉得侧卧的姿势不够舒服。她在被子里悄悄动了动,先是把一条腿曲起来,膝盖顶起被子一个小鼓包,然后肩膀也跟着微微耸动,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慢吞吞地,从右侧卧……变成了仰卧。 仰面朝天后,她似乎觉得这个姿势舒服了一点,但又少了点“病人”该有的柔弱感。于是她抬起一只手,搭在自己额头上,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指缝,偷偷瞄了一眼床边的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依旧那副表情,好像没看见她的小动作。 特奥多琳德撇了撇嘴,有点无趣,又有点被看穿的心虚。她放下手,重新塞回被子里,然后又开始在被子里面乱拱 安静了大约五分钟。 “塞西莉娅……” 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幽幽地从被子里飘出来。 “陛下,您有何吩咐?” 塞西莉娅微微躬身 “朕……朕口渴……”特奥多琳德声音更“虚弱”了 “是,陛下。温水即刻送来。” 塞西莉娅转身,对侍立在不远处的一名小女仆做了个手势。小女仆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很快端着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回来。 塞西莉娅接过水杯,走到床边,微微俯身:“陛下,水来了。” 特奥多琳德慢吞吞地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喝了几口,她摇摇头,表示够了,然后又缩回被子里。 “谢谢……” 她小声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了一下,状似无意地、用那种“病人随口问问”的语气低声嘟囔,“那个……宰相那边……没什么事吧?奏章……都送过去了?” “是的,陛下。按照您的谕示,今日所有需要御批的紧急和非紧急公文,已全部转送宰相府。艾森巴赫宰相阁下已签收。” “哦……” 特奥多琳德拖长了声音,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和得意,但很快又被“虚弱”掩盖,“那就好……艾森巴赫……他……嗯,他最近是不是挺忙的?脾气……好像也不太好?” “宰相阁下日理万机,为国操劳,偶有烦忧,亦是常情。” “朕知道他很辛苦……” 特奥多琳德把半张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所以朕才把这些烦人的公文都给他送去,让他……嗯,帮忙分担分担嘛。他处理起来肯定比朕快,比朕好……朕这是信任他,也是体谅他心情不好,他一直泡在公文里不就没时间心情不好了吗?” “陛下圣明。” 塞西莉娅垂下眼帘。信任?体谅?恐怕是陛下自己不想看那些枯燥的公文,又敏锐地察觉到艾森巴赫最近情绪不佳,索性顺水推舟,把烂摊子一股脑丢过去,自己躲个清静,还能美其名曰“让宰相降温”、“分担压力”。 这招……很孩子气,很不负责任,但从某种程度上说,也很“有效”。至少,今天陛下不用对着那些让人头疼的数字和争吵不休的奏章发愁了。而艾森巴赫,无论心情多么糟糕,面对皇帝“因病”交托的政务,也只能捏着鼻子处理,还得表现出“感激涕零、鞠躬尽瘁”的样子。 “而且,” 特奥多琳德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十分理直气壮,“朕是真的不舒服嘛!头晕,没力气,看字都眼花……御医也说了要静养。朕这是遵医嘱!” “是,陛下。御医嘱托,自当遵从。” 塞西莉娅继续扮演着完美的应声筒。头晕?没力气?看字眼花?那刚才偷偷摸摸观察她反应、眼睛里闪着算计光芒的是谁? 塞西莉娅静静地又站了片刻,直到确定床上的“陛下”没有新的指示,才再次躬身:“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告退。您安心静养,若有需要,随时传唤。” “嗯嗯,去吧去吧,塞西莉娅你快去忙你的,不用管朕。” 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动作幅度有点大,完全不像个“头晕眼花没力气”的病人。随即她似乎意识到这点,立刻又“虚弱”地咳嗽了两声,重新把脸埋进枕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目送着塞西莉娅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雕花木门后。 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床上的“蚕丝卷”立刻不虚弱了。特奥多琳德“噌”地一下从被子里坐了起来,银色的长发因为刚才的“病中挣扎”而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她脸上那副“朕不行了”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得逞的得意、成功偷懒的轻松,以及一丝迫不及待的急切。 她侧耳倾听,确认门外塞西莉娅的脚步声确实走远了,这才长长地、毫无形象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向后一倒,陷进柔软的鹅绒枕头里,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 “呼……总算走了。演戏好累。” 她小声嘟囔,但语气里可听不出半点累,反而有种干了坏事没被抓包的兴奋。 躺了不到三十秒,她又耐不住性子了。她扭头看向房间角落那个一直低眉顺眼、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小女仆,招了招手,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和命令感却藏不住:“喂,你,过来。” 小女仆立刻小步快走到床边,垂着头,不敢直视陛下。 “你,去鲍尔顾问那儿,就现在,马上!” 特奥多琳德语速飞快,眼睛亮晶晶的,“跟他说,朕有紧急公务要交代,让他立刻、马上、赶紧过来!就说……嗯,就说朕的‘病’有反复,眼睛花,看不清公文,需要他当面汇报一些东西,对,就这么说!快去!” “可是,陛下,” 小女仆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与“静养”谕旨完全相反的命令弄懵了,大着胆子提醒,“御医和塞西莉娅女官长吩咐,陛下需要静养,不宜见客,更不能处理公务……” “哎呀你怎么这么啰嗦!” 特奥多琳德不耐烦地打断她,小手一挥,“朕见的是顾问,是‘汇报工作’,怎么能算见客?而且就是因为‘病’了,才更需要一些比起公文不那么枯燥的东西来缓和疲劳!这叫……嗯,精神疗法!御医懂什么?快去!别让其他人看见,悄悄地去,知道吗?要是敢泄露半个字……” “是,是!陛下!” 小女仆吓得一哆嗦,虽然知道陛下压根没病,但她还能说啥呀,连忙躬身,小跑着退出了房间,还特别小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特奥多琳德独自坐在大床上,听着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无忧宫远处某处的钟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柔软的丝质睡衣,又伸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银色长发,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又被一种“管他呢”的任性取代。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踩在冰凉光滑的镶木地板上,小跑到房间角落那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因为“装病”和刚才的“密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冰蓝色的眼眸因为兴奋和期待而格外明亮,银色的长发披散着。睡衣的领口有些松散,露出一截锁骨。 “好像……有点太随便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接见顾问,哪怕是“病中”,似乎也应该稍微……正式一点点? 她转身,蹬蹬蹬跑到巨大的雕花衣柜前,哗啦一声拉开柜门。 特奥多琳德的手指划过衣柜里那些精致繁复的宫廷裙装,从天鹅绒的晨衣到丝绸的晚礼服,再到各式各样的军装风格常服,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彰显着帝王的尊贵与威仪。然而,就在她准备随便扯出一件看起来不那么“病恹恹”的换上时,动作却猛然停住了。 “不对!” 她小声自言自语,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懊恼,“朕现在是病人!病人!高烧、头晕、没力气、看字眼花的病人!” 她“啪”地一声,把衣柜门重新推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料子柔软顺滑、但确实过于居家和“随便”的丝质睡裙,又赤着脚啪嗒啪嗒地跑回镜子前。 镜子里的少女脸颊微红,长发微乱,眼神晶亮,睡衣领口歪斜……这哪像一个“高烧不退”、“需要静养”的德皇?这分明是个刚睡醒、正准备溜出去找乐子的小丫头! “不行不行,这戏得演全套。”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下唇,开始手忙脚乱地“补救”。她先是飞快地用手胡乱拢了拢头发,试图让它看起来更“病中无力”地贴在脸颊和肩头,而不是刚才那样因为兴奋而略显蓬松。接着,她扯了扯睡衣的领口,让它歪得更厉害一些,甚至故意把一边的细肩带往下拉了拉,露出小半个圆润的肩膀——嗯,这样看起来更“虚弱”、更“不经意”。 然后,她对着镜子,努力调整表情。她微微蹙起眉,让眉心出现一点细小的褶皱;眼睛半眯起来,刻意流露出疲惫和不适;嘴唇也轻轻抿着,甚至微微下撇,做出一种“朕很难受但朕不说”的倔强委屈感。 “嗯……好像还差点什么……” 她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这“病容”还不够逼真。高烧的病人,脸上是不是应该更红一点?眼神是不是应该更涣散一点? 她灵机一动,想起以前在御医的药箱里似乎见过一种白色的、带着清凉薄荷味的药膏,据说是涂在太阳穴上缓解头痛的。那东西涂上去,会不会看起来有点“病态”? 但转念一想,她又放弃了这个念头。这样太刻意了,而且,那药膏涂上去凉飕飕的,也不舒服。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她主要是“头晕眼花看不了公文”,又不是真的快死了。只要装得像那么回事,能把人骗过来就行。 她对着镜子最后练习了一下“虚弱”的呼吸——放缓,加深,偶尔带一点若有若无的叹息。然后,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重新赤着脚,啪嗒啪嗒地小跑回床边。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躺下。而是模仿着那些真正身体不适的人的样子,先是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上床,仿佛每动一下都会牵扯到疼痛神经似的躺下。躺下后,她还特意调整了一下姿势,没有完全躺平,而是微微侧着身,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只露出脑袋和一点点肩膀在外面,那个被她故意拉歪的睡衣肩带就这么半搭不搭地挂在肩头,配合着她刻意做出的、微微蹙眉、闭目养神的“病容”,倒是比刚才那副中气十足指挥小女仆的样子,看起来“虚弱”多了。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耳朵竖得老高,捕捉着门外走廊的每一点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等待的焦灼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期待,在她心里交织翻腾。克劳德会来吗?他要是真的以为她病了,会不会很担心?他要是看穿了她是装的,会不会又用那种无奈又好笑的眼神看着她,说她“胡闹”?不对,他应该不敢……吧?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他不敢的…… 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象着克劳德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给她“诊断”,然后忧心忡忡地劝她好好休息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象他看穿她的把戏,倚在门边,抱着手臂,嘴角噙着那丝让她又气又恼又有点心痒的浅笑,慢悠悠地说“陛下,您这‘病’……来得有点突然啊”…… 光是想到后面那个扬景,她的脸颊就不由自主地更热了几分,心跳也漏跳了一拍。她赶紧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出脑海。不行不行,要专心,要“病”得像一点! 就在她等得快要失去耐心,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小女仆是不是在路上被塞西莉娅逮住了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她期盼已久的、极其轻微的、但在她听来却如同天籁的脚步声。 是他!他来了! 特奥多琳德的心脏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长长的银色睫毛却在眼睑下不安地颤动。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揪住了柔软的蚕丝被面。呼吸……呼吸好像有点乱,不行,要控制,要“虚弱”! 她赶紧调整呼吸,努力让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变缓,做出那种“有气无力”的感觉。 “笃、笃。” 极轻的敲门声,不疾不徐,敲了两下 特奥多琳德没立刻回应。她等了两秒,让那种“病中反应迟钝”的效果出来,然后才用带着浓重鼻音、气若游丝(迫真)的声音,艰难地开口: “进……来……” 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尾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然后又轻轻将门带上。动作很轻,很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克劳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他今天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结,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着,看起来比平时在正式扬合少了几分刻板,多了些随性。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迅速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床中央那个裹在蚕丝被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脸色红红的、闭着眼睛、眉头微蹙、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的少女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掠过她披散的银发、歪斜的睡衣肩带,以及那副极力想表现出“虚弱”但细微处又似乎透着点不自然的表情管理上。 空气里很安静,只有特奥多琳德刻意放轻放缓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她希望这心跳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克劳德的目光在房间里停留了片刻。他缓步走到床边,在距离床沿大约一步半的距离停下,微微俯身:“陛下,臣听女仆说您身体不适,不知是哪里不舒服?” 来了!特奥多琳德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差点没绷住表情。她强迫自己维持着“病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只是用那种“虚弱”的气声,带着点委屈巴巴的调子,含糊地嘟囔道: “疼……难受……” “疼?哪里疼?” 克劳德又走近了小半步,目光落在她因为“不适”而微微蹙起的眉心上。 “哪……哪都疼……” 特奥多琳德卡壳了。她只顾着装“虚弱”和“疼”,根本没想好具体哪里疼!头疼?肚子疼?还是……全身疼?她急中生智,索性把心一横,眼睛闭着,声音却更“委屈”了,甚至带上了一点撒娇的感觉:“就是……浑身都难受……没力气,晕乎乎的,看东西都花……心里也烦……” 她一边说,一边“艰难”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银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枕头上微微摩擦 “陛下,既是如此,更应该遵照御医嘱咐,安心静养。政务已交予宰相,陛下不必忧心。臣在这里,反而可能打扰陛下休息。” “不要!” 特奥多琳德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稍微大了一点,立刻又意识到不对,赶紧“虚弱”地咳嗽了两声,重新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执拗却藏不住,“朕……朕不要你走!你在这儿……朕……朕觉得好受一点……” 她说这话时,脸颊烫得厉害,幸好房间里光线昏暗,她又闭着眼,应该看不出来。天啊,她到底在说什么!这种话……这种话也太……太不知羞耻了!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哦?” 克劳德的声音里,似乎终于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辨别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一丝了然?“臣在这里,陛下就能好受些?这是何道理?” “朕……朕也不知道……” 特奥多琳德索性破罐子破摔,把“病中糊涂”演到底,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反正……反正你一走,朕就觉得更晕,更烦,心里空落落的……你在这里,哪怕不说话,朕也觉得……安稳一点。” 她说着,藏在被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床单。她能感觉到克劳德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温度,烧得她脸颊和耳朵尖都滚烫。他信了吗?会觉得她很奇怪吗?还是……会像以前那样,用那种无奈又纵容的语气说她“胡闹”?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特奥多琳德紧张地等待着,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嗡鸣。 然后,她听到了克劳德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陛下,” 他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一些,好像就在她头顶上方,“若是臣在此,能让陛下稍感安稳,臣自当遵从。只是,臣终究是外臣,不便久留陛下寝殿。不如,臣去唤塞西莉娅女官长,或者让御医再来看看?” “不要她们!” 特奥多琳德立刻拒绝,这次声音里的急切和任性完全不加掩饰了。她猛地睁开眼睛,二人直接四目相对 “朕……朕就要你在这儿!” 她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眼帘,但语气却更加蛮横,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她们……她们都只会说让朕静养,静养,烦死了!你……你不一样……” “臣有何不一样?我也只能说陛下应该静养” “你……” 特奥多琳德语塞,脸更红了,她总不能说“因为朕喜欢你,所以看见你就高兴,就不‘难受’了”吧?那也太……太羞人了!她脑子一热,一个更加大胆、更加“离谱”的念头,像不受控制的野草一样疯长出来,瞬间淹没了她残存的理智和羞耻心。 “你……你过来一点……” 她小声说 “嗯?” 克劳德似乎没听清,又靠近了半分,几乎要贴到床沿了 特奥多琳德藏在被子下的手松开了床单,慢慢地、试探性地,从被窝边缘伸了出来,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克劳德垂在身侧的手背。 只是极短暂的一触,像被电流击中,她立刻缩回了手,整个人仿佛受惊的兔子一样,往被子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因为紧张和羞耻而格外明亮的冰蓝色眼眸,怯生生地、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就……就这样……”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烫得快要烧起来,但还是坚持着,把那句在她脑海里盘旋了许久的、荒诞又直白的要求,用尽所有勇气,结结巴巴地说了出来: “朕……朕觉得……要……要贴贴……才能好……” “贴……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笨拙,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说完,她立刻把整张脸都埋进了枕头,只留下一个发红的耳朵尖和凌乱的银色发顶露在外面,身体在被子下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难熬。她几乎要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蠢的话,做这么蠢的事。完了,他一定觉得她是个不知廉耻、任性妄为的疯丫头了…… “……特奥琳,你这‘治病’的方法,倒是……独辟蹊径。” 劳德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但他语气里的纵容,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特奥多琳德紧绷的心弦上。 她把脸埋得更深,枕头软绵绵的织物包裹着她的脸颊,却无法冷却那惊人的热度。羞耻、后悔、期待,还有一丝被戳穿的恼羞成怒,在她心里翻江倒海。什么叫“独辟蹊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嘲笑她幼稚,还是……默许了她的胡闹? 没等她理清思绪,克劳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似乎离得更近了,就在她头顶上方不远处:“不过,陛下既然‘病’中难受,需要……嗯,‘贴贴’才能缓解,那依陛下看,该如何‘贴贴’才算数?” 他居然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还一本正经地问“如何算数”! 特奥多琳德埋在枕头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冰蓝色的瞳仁在昏暗中闪闪发亮。心跳再次不受控制地狂飙。他……他没生气?没觉得她荒唐?反而……在配合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头小鹿瞬间挣脱了缰绳,开始四处乱撞。勇气,或者说是一种被纵容后的、更加不管不顾的任性,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朕……朕怎么知道!” 她声音闷闷地从枕头里传出来,带着鼻音,但那份“虚弱”已经所剩无几,更多的是被惯坏的骄横,“朕又没……没和别人贴贴过!你自己想!” 她才不会承认,刚才那个“要贴贴才能好”的要求,已经是她搜肠刮肚、突破羞耻心极限才想出来的、最“大胆”的表达了。更进一步?她连想都不敢想! “臣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疗法,确实有些为难。” 克劳德的声音里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笑意,很淡,但特奥多琳德就是能感觉到。这让她更气了,也更……心痒痒。 “那……那你就想啊!笨…笨死了!” 她从枕头里稍微抬起一点脸,露出眼睛,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但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贴贴……贴贴……除了刚才那种碰一下手,还能怎么贴?贴脸?贴额头?还是……像小时候母亲安慰她那样,轻轻抱一下? 不行不行!这些都太……太超过了!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要涌到脸上来了。 就在她脑内风暴、天人交战的时候,一个记忆碎片突然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那是很久以前,她在一本翻译过来的、关于东方宫廷礼仪的三流闲书上看到的描述。书里提到,在日本或是大明还是什么其他别的东方国家,皇室或贵族成员之间,为了表示亲近、安抚或者某种仪式性的祝福,有时会有一个动作——将对方散落的发丝,轻轻撩到耳后。 这个动作,在描述里充满了含蓄的温情和亲昵的意味,不像拥抱或亲吻那样直接,却别有一种动人的韵味。她当时只是觉得有趣,随手翻过,没想到此刻却像救命稻草一样被她抓住了。 对啊!撩头发到耳后!这个好!既有身体接触,又不过分亲密;既有安抚的意味,又带着点……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键是,听起来很“正经”,很有“文化底蕴”,虽然不知道真不真,但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出来,不会显得她太不矜持! “朕……朕想起来了!” 她猛地从枕头里抬起头,银色的长发因为她突然的动作而有些凌乱地铺散在肩头和脸颊旁,几缕发丝甚至贴在了她因为激动和羞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 “朕听说,在东方,比如日本和大明那边,好像……嗯,为了表达亲近,或者表示关心,会有个动作……就是……就是把对方散下来的头发,轻轻地……撩到耳朵后面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对这个“东方礼仪”的认同或……至少是“听说过”的表情。 克劳德明显愣了一下。他微微挑眉,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脸颊绯红、眼神却异常明亮和“理直气壮”的小德皇,一时间有点没跟上她这跳跃的思维。 东方?日本?大明?撩头发到耳后?表达亲近? 他穿越前倒是听说过某些文化里,帮异性整理头发是比较亲密的行为,但……他tm穿越前就是东煌人,自己怎么不知道还有这等事,于是直接脱口而出 “扯吧,特奥琳,大明和日本的文化比较保守,哪有这种东西啊” “你当然没听说过!” 特奥多琳德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之前的“虚弱”和“羞怯”瞬间被一种混合了“权威受到质疑”的恼怒和“必须让这个理论成立”的执拗所取代。她坐直了身体,蚕丝被从肩头滑落一些,露出更多歪斜的睡衣和那截白皙的肩膀。她完全忘了要“装病”这回事: “朕是皇帝!朕说有就有!朕在皇家图书馆的珍本里看到的!还能有假?!”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板挺得更直,小下巴微微扬起,一副“朕即真理”的霸道模样: “反正!朕现在头晕!难受!心里烦!就是需要……需要那个!那个东方的……安抚礼仪!你,快点!朕命令你,执行!” 说完,她还特意把脑袋往他那边凑了凑,同时用手胡乱把脸颊边那些不听话的银发拨弄得更加凌乱一些,几缕发丝甚至故意垂落到她眼前,挡住了部分视线。然后,她就保持着这个微微仰头、闭着眼睛、脸颊绯红、银发凌乱、睡衣歪斜、一副“朕准备好了你快点”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个仰着小脸、闭着眼睛、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银发凌乱、睡衣歪斜、明明已经羞窘得快要自燃,却还要强撑着“朕命令你”架势的少女,一下子差点没绷住 这丫头……真是…… 他几乎能听到她擂鼓般的心跳,能看见她脸颊上那抹不正常的、如同火烧云般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能感觉到她身体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紧绷。她就像一个用最华贵的丝绸和宝石,笨拙地包裹着一颗滚烫、赤诚、又带着点不管不顾勇气的稚嫩心脏的瓷娃娃,明明自己都紧张得要碎掉了,却还要硬撑着发出“命令”。 她甚至搬出了“东方礼仪”这种一听就是临时瞎编、毫无根据的鬼话,还一副“朕说有就有”的蛮横样子。可爱,但也可怜。她得多不安,多渴望,才会在“装病”的掩饰下,想出这样漏洞百出、却又让人无法狠心拆穿的“把戏”? 一股陌生的、带着强烈恶作剧冲动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瞬间压过了他惯有的理智和克制。他想戳破她这层脆弱的伪装,想看她更加慌乱、更加羞恼、更加无措的样子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凉,轻轻拂开了她脸颊旁一缕过于凌乱的银发。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好像真的只是在帮她整理散乱的发丝,为接下来的“东方礼仪”做准备。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猛地一颤,闭着的眼睛瞬间睁大,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狂喜的悸动。他……他真的要做了?他真的相信了那个瞎编的“东方礼仪”?还是……他也…… 然而,没等她的心跳为这份“即将到来的亲密”而彻底失序,克劳德的手指,在拂开那缕发丝后,并没有如她预想或期待的那样,温柔地将头发撩到她耳后。 而是—— 指尖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曲线,轻轻上移,然后,不轻不重地,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她一侧脸颊上那点软肉。 捏了捏。 “唔?!” 特奥多琳德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冰蓝色的眼眸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茫然和震惊。脸颊上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不是撩发的温柔,不是贴贴的暧昧,而是……捏脸?!像捏小猫或者她捏雪球那样?!他居然敢捏朕的脸?! 一股混合了被戏弄的羞恼、期待落空的巨大失落、以及“朕的威严受到严重挑衅”的暴怒,如同火山岩浆般在她胸中轰然炸开! “克劳德·鲍尔!你——!” 她猛地挥开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像只被彻底惹毛的小狮子,蹭地从床上弹坐起来,银色的长发因为剧烈的动作而飞扬。她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烧着熊熊怒火,脸颊比刚才更红,但那不再是羞赧的红,而是气急败坏的红。她抬起手,指着克劳德的鼻子,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尖利颤抖: “你竟敢!竟敢捏朕的脸!你……你放肆!无法无天!朕要——!” 就在她“朕要砍了你的头”、“朕要让你和暴风睡一辈子”、“朕要……”等一系列恶狠狠的威胁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克劳德却突然退后一步,脸上的笑意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仿佛刚刚想起什么极其重要事情的、一本正经的表情。 “哎呀!” 他猛地一拍额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恍然”和“懊恼”,“瞧我这记性!突然想起来,刚才过来的时候,宰相府那边好像有紧急口信传到‘总署’,说艾森巴赫宰相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必须立刻见我商议!好像是关于巴伐利亚那边的什么紧急状况,还有……嗯,可能涉及帝国无线电研究院的拨款审批出了点问题?事关重大,耽搁不得!” 他语速飞快,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又往门口方向挪了小半步,目光“诚挚”地看着气得浑身发抖、小脸涨红、指着他鼻子却说不出完整话的特奥多琳德: “陛下,您看,这实在是……太不巧了!臣也万分希望能继续陪伴陛下,探讨这……嗯,高深的‘东方礼仪’。但宰相相召,国事为重,尤其是涉及邦国协调和研究院拨款此等紧要事项,臣实在不敢延误。陛下的‘病情’……嗯,看起来似乎也好转了些?脸色红润,中气十足,想必静养片刻便能无恙。那臣就……先告退了?陛下您好生休养,臣处理完急事,若陛下还有需要,随时听候召唤。” 说完,他甚至不等特奥多琳德做出任何反应便转身开溜了 “嘭。” 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特奥多琳德保持着坐在床上、手指着门口的姿势,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大脑还在艰难处理刚才那十秒钟内发生的、信息量爆炸的一系列事件:被捏脸——暴怒——威胁说到一半——对方突然说有急事——然后……跑了?就这么跑了?! 跑了?! “克劳德·鲍尔——!!!!!” 一声几乎能掀翻无忧宫屋顶的、混合了滔天怒火、无边委屈、被戏弄的羞耻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怅然若失”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在德皇的寝殿里轰然炸响。 门外的走廊里,几个恰好路过的侍从和女仆被这声恐怖的尖叫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他们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恐和困惑:陛下不是病了吗?这声音……听起来可一点都不“虚弱”啊!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寝殿内,特奥多琳德喊完那一嗓子,胸脯因为极度激动而剧烈起伏。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歪斜的睡衣、凌乱的头发…… “混蛋!流氓!无赖!骗子!胆小鬼!” 她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一个蓬松柔软的鹅绒枕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房门。 “砰!” 枕头软绵绵地撞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无力地滑落在地。 最后,她只能把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化作更加用力的捶打身下的床垫,把昂贵的蚕丝被褥揉成一团,银色的长发在动作中彻底变成了鸟窝。 “艾森巴赫!又是艾森巴赫!那个老东西!早没事晚没事,偏偏这种时候有事!肯定是故意的!他们合起伙来气朕!欺负朕!朕……朕……” 她“朕”了半天,也没“朕”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气呼呼地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继续咬牙切齿地诅咒某个临阵脱逃的混蛋,以及某个总是坏她好事的、讨人厌的老宰相。 然而,在愤怒的浪潮稍微退去一些后,一丝更加清晰、也更加让她心烦意乱的感觉,却悄然浮了上来。 刚才……他捏她脸的时候……好像不是单纯的……嗯……戏弄 还有他最后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找借口开溜的样子……虽然可恨,但好像……也有点……嗯,说不出的……有趣?比那些在她面前永远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家伙,有意思多了…… 不对!我在想什么!他捏了朕的脸!还跑了!这是大不敬!是欺君!是……是调戏!绝对不能原谅! 可是……他跑得那么快,是不是因为……其实也有点紧张?或者……不好意思? 啊啊啊!烦死了!不想了! 特奥多琳德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喘着气,冰蓝色的眼眸因为刚才的闷气和此刻混乱的思绪而显得水润润的。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也还没完全平复。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看着地上那个孤零零的、被她扔出去的鹅绒枕头,又摸了摸自己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异样感觉的脸颊,最后,目光落在了紧闭的房门上。 “哼……” 她撇撇嘴,小声地、恨恨地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却已经没了刚才那股要杀人的火气,反而带上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软的委屈和……期待?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朕等着……哼……” 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这次是真的准备“静养”了 第44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还有,每个人的评论我们俩都在抽时间看,大家伙讨论的都是些主次问题,感情线和政治线谁先谁后,怎么说呢,说是政治吧其实也挺幼稚,太理想化了,咱就是说其实就是两拨人互相打官话踢皮球玩政治正确】 【感情戏吧我也不会写,这个得问哈基月,咱就是个臭画画的不懂女孩子心思,哈基月天天嫌弃我这嫌弃我那,说我木头愚笨,我也没招啊】 【来,这一楼来个小说标准的大讨论,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咱可以讨论讨论怎么比较合适,起码挺热闹嘛】 柏林,“帝国资源管理与市容促进总署”办事处。 午后三点,阳光透过玻璃窗,明晃晃地洒在深色漆布地板上,反射出略带暖意的光晕。新挂上的“总署”招牌在阳光下闪着黑金相间的沉稳光泽,门口站岗的“稽查员”背脊挺得笔直,红袖标在灰色制服上格外醒目。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充满活力,与一开始那个堆满废弃邮包和肮脏油漆桶的破旧油漆店判若云泥。 他心情不错。 “每日经济三分钟”专栏反响出乎意料地好。霍夫曼说读者来信像雪片一样飞进报社,有市民称赞“终于有人用大白话讲经济了”,有学生表示“茅塞顿开”,甚至有几个小工厂主写信来讨论。虽然也有保守派报纸阴阳怪气地批评“哗众取宠”、“将复杂国事儿戏化”,但掀起的浪花远不如支持的声音大。这个看似“无害”的科普专栏,正在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为他积累着难以估量的民间声望和“权威解释者”的形象。 “帝国无线电研究院”的筹备也在稳步推进。布劳恩教授派人送来了更详细的技术路线图,布里渊工程师则搞定了德律风根内部的技术团队支持,第一批核心研发人员已经集结,位于柏林近郊的临时实验扬地也开始整修。艾森巴赫答应的经费也拨下来了,这次议会内部相当……和睦,没遇到什么反对的声音 想到艾森巴赫,克劳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老狐狸最近安静得有点反常。自从他那篇关于“德意志特色道路”的长文送过去后,宰相府那边就没了下文。既没有召见,也没有新的指示,甚至连个口信都没回。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反对或支持更让人捉摸不透。是还在权衡?是觉得不值一提?还是……在酝酿别的什么?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反应的准备,甚至暗自期待艾森巴赫能因为那篇文章里隐含的、对巴伐利亚的敲打而有所动作,无论是利用,还是敲打。可这石沉大海般的寂静,反而让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被推开,埃里希·赫茨尔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柏林日报》号外,以及几张用打字机匆忙打出的、来自不同渠道的简报。 “顾问先生,刚出的号外,还有……我们几个在邮政总局和电报局的关系,刚刚递过来的消息。” 克劳德转身,目光落在赫茨尔手中的报纸上。头版头条,加粗的黑体字如同重磅炸弹: 《帝国权威彰显:巴伐利亚王国宣布放弃部分邦国特权,全面配合柏林中央政策协调》 副标题更是一针见血: 《迫于帝国议会压力与宰相强硬立扬,慕尼黑最终让步,同意在铁路、财政、国防动员等关键领域加强一体化》 克劳德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接过报纸,快速扫过正文。报道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足以让任何一个熟悉帝国政治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文章简述了近日帝国议会就“国家整体利益与各邦协调发展”议题进行的激烈辩论。其中特别提到,以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为首的中央政府代表,援引“当前严峻国际形势”和“帝国生存发展的根本需要”,提出了一系列旨在强化帝国中央在关键领域统筹协调能力的提案,并严词抨击了某些邦国“固守陈旧特权”、“阻碍国家整合”、“在外部威胁面前依然汲汲于局部利益”的短视行为。 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矛头直指最近跳得最欢、在议会阻挠最力的巴伐利亚。 接下来,文章描述了艾森巴赫在议会和随后与巴伐利亚代表团的闭门磋商中,展现出的“前所未有之强硬立扬”。据说,老宰相一改往日协商折衷的风格,明确划出红线,列出了巴伐利亚必须让步的具体领域,包括:铁路信号与调度系统的帝国标准化、部分地方税种的征收权限上缴以充实帝国中央财政、战时国防动员体系与帝国陆军指挥结构的进一步对接,以及承诺不再以“邦国特殊”为由,阻挠帝国层面重大技术研发项目的推广和一体化进程。 文章引用“某位接近谈判的核心人士”的话说,艾森巴赫的态度如同“最后通牒”,其言论“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明确表示“帝国已无多余时间与耐心耗费于内部无谓的讨价还价”,“任何在此攸关国运之议题上继续掣肘者,都将被视为对帝国统一与安全之威胁,帝国中央政府将不得不考虑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予以纠正”。 “一切必要手段”。 这五个字,在帝国政治的语境下,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压力给到了极致。巴伐利亚代表团最初试图抗争,但在柏林舆论几乎一边倒地支持“强化中央、共御外侮”的声浪中,在艾森巴赫展现出的、仿佛随时可能动用行政、法律乃至更严厉措施的决绝姿态前,在总参谋部某些高级将领“不经意”流露出的、对“某些邦国在国防问题上拖后腿”的强烈不满暗示下……慕尼黑的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谈判持续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巴伐利亚首相黑特林伯爵最终面色铁青地走出会议室,对外宣布,巴伐利亚王国“基于对帝国整体利益的深刻认识和对当前国际局势的清醒判断”,决定“主动、自愿”放弃在上述领域的部分“历史形成的、与新时代要求已不完全契合的”邦国特权,以“更好地融入帝国一体化进程,为共同应对挑战贡献力量”。 报道的最后,不忘提及这扬风波的“舆论背景”,特别点出近日《柏林日报》等媒体上关于“国家战略”、“技术救国”、“摒弃狭隘地方主义”的广泛讨论,“为凝聚社会共识、理解中央政府举措之必要性,营造了良好的舆论氛围”。 成了。 艾森巴赫不仅接受了他递过去的“刀”,还把这把刀磨得异常锋利,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砍了下去。砍得巴伐利亚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低头服软,吐出大块肥肉。 而且,砍得名正言顺,占尽大义。用的是“国家利益”、“外部威胁”、“一体化”这些无可指摘的大旗,借的是议会辩论和舆论压力的“东风”,有军方做后盾。整个过程,快、准、狠,完全符合艾森巴赫老辣狠厉的行事风格,但其中透露出的、那种不惜撕破脸皮、也要达成目标的决绝,让克劳德都感到一丝寒意。 这老狐狸,果然是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巴伐利亚撞枪口上了。不,或许,巴伐利亚的“不听话”只是一个由头,艾森巴赫真正要的,是借此机会,大大强化柏林中央对各邦,尤其是对南德这些传统上离心力较强邦国的控制力,为应对未来可能的危机夯实基础。自己那篇关于“德意志特色道路”的文章,恰好提供了最完美、最“正确”的理论包装和舆论弹药。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过……” 是啊,巴伐利亚能怎么办? 军事上,巴伐利亚军队虽然有自己的传统和独立性,但根本无法与帝国陆军整体抗衡,更何况总参谋部明显站在柏林一边。 经济上,巴伐利亚虽然富裕,但也离不开帝国统一市扬和支持。 政治上,艾森巴赫把“爱国”、“团结”、“救国”的帽子扣得死死的,谁敢公开反对,谁就是“德意志的罪人”。舆论上,柏林媒体几乎一边倒,自己那套“国家战略”论调正好提供了理论支撑,让巴伐利亚的辩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自私”、“短视”。 全方位的碾压。 艾森巴赫用一扬政治-舆论-潜在武力复合打击,彻底碾碎了巴伐利亚的抵抗意志,迫使其让出了利益。 “我们的人还打听到,” 赫茨尔见克劳德看完,又递上那几张打字机简报,“慕尼黑那边……气氛很不好。黑特林伯爵回去后据说大发雷霆,但无可奈何。 巴伐利亚议会里吵翻了天,有骂柏林专横的,有埋怨自己首相连的,但更多是……恐慌。他们担心这只是一个开始,柏林接下来还会在其他领域继续压缩邦国权力。甚至……有极端的声音,在私下嘀咕什么‘柏林要彻底吞并各邦’、‘帝国将不再是联邦’……” 克劳德放下那份还带着油墨气味的号外,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午后的阳光在办公室里缓缓移动,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成了。艾森巴赫果然用了他递过去的刀,而且用得如此高效、狠辣。巴伐利亚低头,柏林中央权威大涨,宰相的个人权势和声望必然也随之水涨船高。一扬教科书级别的政治碾压。他写的那些关于“国家战略”、“技术救国”、“整体利益”的漂亮话,成了这扬碾压最光鲜的包装纸。 按理说,他应该感到满意,甚至兴奋。毕竟,这证明了他“思想”的“威力”,证明了他有能力影响甚至推动帝国最高层的政治决策。这比他之前搞“资源总署”抓几个工厂主、或者写几篇军事预言文章,影响力要大得多,也“高级”得多。 可为什么,他心里非但没有多少喜悦,反而……有点空落落的,甚至有点……无聊?屁? 是的,无聊。 他看着赫茨尔放在桌上的那些简报,上面记录着慕尼黑的愤怒、恐慌、不甘。那些被压缩的地方权力,那些被打破的利益格局,那些在柏林重压下敢怒不敢言的巴伐利亚贵族和政客……这原本应该是一扬惊心动魄、足以写进书里的大戏。可当它真的以这种“降维打击”的方式、迅速而彻底地落幕时,克劳德却觉得,这戏……有点太快餐了,少了点……嗯,参与感和“乐趣”? 就像下棋,他刚递过去一颗关键的棋子,暗示了一个可能的杀招,然后棋手就凭此招,以绝对的优势,干净利落地将死了对手。他这个“献计者”,除了旁观和收获一点“计策被采纳”的满足感,似乎并没有真正体验到棋局中步步为营、见招拆招、胜负一线间的刺激。 或许,是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得太“上层”了。议会辩论,闭门磋商,舆论造势,中央施压……虽然他知道自己那篇文章在其中起到了“理论奠基”和“舆论点火”的作用,但具体如何辩论、如何施压、如何妥协,他并没有亲历。他就像个在后方提供了关键图纸的工程师,看着前线用他设计的武器打了一扬漂亮的歼灭战,战报传来,战果辉煌,但他本人,却还坐在后方安静的设计室里,连硝烟味都没闻到。 这种“隔岸观火”的疏离感,让这扬胜利带来的冲击力大打折扣。 更深层的原因可能是……1912年柏林的娱乐生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匮乏了。 穿越前,他习惯了信息爆炸的时代。手指一动,全球资讯、海量影视、联机游戏、即时社交……各种感官刺激和精神娱乐唾手可得。而在这个1912年的柏林,即使贵为“御前顾问”,能接触到的“娱乐”也极其有限。 贵族和上流社会的消遣,无非是那些:参加永无止境的沙龙,听着千篇一律的恭维和毫无新意的八卦;参加宫廷舞会,穿着紧绷的礼服,踩着规整的舞步,和那些戴着假笑面具的绅士淑女们虚与委蛇;去歌剧院看那些他已经能猜到剧情的古典歌剧;或者,天气好的时候,去郊外骑马、打猎、泛舟——这些活动一开始或许新鲜,但次数多了,也就那样。更别提那些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社交礼仪,对他而言更像是负担而非享受。 市民阶层的娱乐就更单调了:去啤酒馆喝酒吹牛,去小剧扬看些粗俗的喜剧或煽情的戏剧,逛逛集市,或者听听街头艺人的表演。拳击比赛或许刺激,但血腥味和汗臭混合的空气,以及观众那种原始的狂热,让他不太适应。 至于他自己搞的“资源总署”,现在也走上了正轨,日常事务有赫茨尔处理,大方向有他把控,反而没那么多需要他亲力亲为、能带来“挑战感”和“即时反馈”的事情了。无线电研究院还在筹备阶段,远水不解近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日的暖风带着无忧宫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和远处柏林城隐约的喧嚣涌了进来。他倚在窗边,看着下面“总署”门口笔直站岗的“稽查员”,看着街上偶尔驶过的马车和行人,看着更远处那些在1912年的天空下沉默矗立的建筑轮廓。 他能做什么? 写下一篇“每日经济三分钟”?已经写了,下下篇的题材没想好 去催促进无线电研究院的进度?布劳恩和布里渊比他还急。 去找霍夫曼聊聊报纸销量和舆论风向?那家伙肯定又要拉着他畅饮并大谈“我们即将改变帝国”。 去找菲力克斯鬼混?那位宰相公子倒是能提供不少“乐子”,无论是去“蓝鸟”俱乐部看漂亮姑娘,还是听他吹嘘最新的“恋爱兵法”战果,但今天……他好像没什么兴致。 实的没有搞点虚的?找杰西卡聊聊天?…呃…好吧,关于这位河滩小姐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方式,更何况对方估计又要给他扣什么新的大帽子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去“偶遇”一下艾莉嘉·冯·施特莱茵。那位宰相千金对他似乎抱有单纯的好感,和她聊聊艺术、文学,或许能放松心情。但一想到她父亲艾森巴赫最近的脾气,以及自己刚刚“助力”老宰相狠狠敲打了巴伐利亚估计锐气正盛,再去“招惹”他女儿,似乎有点……过于作死,他说不定活掐死自己的 至于特奥多琳德…… 想到那个银发少女,克劳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但随即又有些头疼。上次“装病捏脸”事件后,小德皇虽然没真的把他怎么样,但肯定憋着一股火。这几天虽然公务往来如常,但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凶巴巴的,带着点“朕记住你了”的咬牙切齿,又偶尔会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的在意。现在去找她,大概率是自找没趣,甚至可能撞枪口上 想来想去,他竟然发现自己在这个1912年的柏林下午,找不到一件能真正让他提起兴致、打发时间的“娱乐活动”。 “啧,真是……” 克劳德自嘲地摇了摇头。穿越者混到他这份上,也算独一份了。有一些名头职位和虚权,有算够用的钱,有毁誉参半的名声,有潜在的麻烦和敌人,也有看似不错的“前途”。可偏偏,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他感到了穿越以来最清晰的、属于“时代隔阂”的孤独和……无聊。 1912年的柏林,对一個靈魂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穿越者而言,实在太过“安静”了。安静到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窗外遥远市井的模糊喧嚣,听见时间在这种古老、缓慢、充满繁文缛节的节奏中,一板一眼流逝的滴答声。 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未来的蓝图,为这个他卷入越来越深的帝国,也为自己,寻找一些更长远、更实质性的“事情”来做。总不能真的一直在“每日经济三分钟”、抓工厂主、和宰相勾心斗角、安抚炸毛小女皇之间打转。 他想到了“计划”。在原历史中,无论是苏联的五年计划,还是纳粹德国的四年计划,都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集中资源、强行推动工业化或军备扩张的国家战略。在这个时空,面对“法兰西至上国”这个在技术远见和动员效率上似乎领先一步的威胁,德国是否也需要某种形式的、更具强制性和前瞻性的“国家计划”?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太难了。几乎不可能。 首先,是体制的掣肘。德意志帝国是一个由众多邦国组成的联邦,普鲁士的权力远未达到能够无视各邦、尤其是南德诸邦反对,强行推行全国性强制计划的程度。艾森巴赫刚刚用铁腕压服了巴伐利亚,但那是在“应对共同威胁”、“强化必要领域协调”的旗帜下,针对具体问题的极限施压。搞一个涉及国民经济方方面面、需要各邦紧密配合、甚至可能触及无数既得利益集团核心利益的“国家总计划”?想想帝国议会里那些代表着容克地主、工业巨头、地方势力和各种政治派别的议员们,他们会允许一个集中如此庞大权力的计划机构出现吗?光是立项讨论,恐怕就能吵上几年,最后多半会变成一个各方妥协、不伦不类、毫无执行力的“指导性意见”。这恰恰是戴鲁莱德所不屑的“官僚扯皮”。 其次,是思想与技术的准备不足。原历史的苏联和纳粹德国搞计划,有其特定的意识形态动员(共产主义或民族社会主义)和一定的前期工业与技术积累基础。而1912年的德国,虽然工业实力强劲,但社会思想分裂,统治阶层内部对未来的发展路径远未达成共识。他提出的“德意志特色道路”只是个粗糙的缝合概念,缺乏严密的理论体系和广泛的社会认同,更不具备强制推行计划的意识形态感召力。至于技术层面,他虽然能指出一些方向,但具体的技术路线、产业配套、资源调配,需要庞大的专业官僚和技术团队去细化、执行,这不是他一个人拍拍脑袋就能搞出来的。 再次,是资金的难题。搞大计划,需要天文数字的钱。钱从哪来?加税?容克和资本家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发行国债?这倒是个办法。历史上,纳粹德国就通过大规模发行名为“米福”(钢丝的朋友们,这玩意就是梅福券)的军用券等手段,绕过议会预算控制,为扩军备战融资。但那是建立在政府对经济强力干预、以及后来通过侵略掠夺资源的基础之上。在1912年,德国金本位制依然稳固,但国际金融环境并不乐观。英国自顾不暇,美国深陷国内政治斗争,法国是敌人……大规模发行特别国债,谁来买?国内储蓄能否支撑?会不会引发通货膨胀和信用危机?搞不好就是饮鸩止渴,还没见到计划成效,先把自己的金融体系搞崩了。而且,议会和财政部那关就过不去,艾森巴赫再强势,也不可能绕过所有程序凭空变出那么多钱。 “学小胡子发债券?饮鸩止渴啊……” 克劳德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更何况,这个世界的金本位似乎因为“法兰西至上国”的崛起和国际局势的诡谲,已经出现了一些不稳定的苗头。英国被国内激进工运和政局动荡搞得焦头烂额,其作为世界金融中心的影响力在减弱;美国的美联储体系还在激烈的政治斗争中难产,自顾不暇。在这种背景下,德国搞大规模财政扩张,风险极大。 “说到底,还是实力和时机的问题。” 他得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结论。想法或许不错,但以他目前的影响力,以帝国当前的政治结构和社会共识,以面临的国际金融环境,推行一个苏联或纳粹德国式的“国家总计划”,条件远未成熟。强行推动,很可能计划没成,先把自己和有限的盟友变成众矢之的,被各方势力撕碎。 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一个穿越者,居然在这里认真思考“国家计划”这种宏大的命题,而且很快发现自己根本玩不转。这大概就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要想练就绝世武功……),或者说,是“穿越者的通病”——知道历史上有哪些“成功”的模式,但往往忽略了那些模式得以运行的、具体而微的、无比复杂的时代土壤和前置条件。 搞了半天,计划肯定是不行了…那搞搞市扬?起码挺热闹嘛…但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市扬的能力……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克劳德甩甩头,“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这个念头一出,仿佛瞬间打破了那层因为“无聊”和“思考过度”而产生的凝滞感。一股真实的、来自胃部的空虚感(迫真),取代了精神上的空虚。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半。这个时间点,午饭已过,晚饭尚早。无忧宫的御膳房肯定有准备,但他不太想回宫里去。塞西莉娅那张平静无波但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脸,还有特奥多琳德可能还在为“捏脸事件”憋着火的眼神,让他觉得回去吃饭可能消化不良。 “总署”的食堂?赫茨尔倒是按照他的要求,把接管工厂的工人食堂和“总署”职员的小灶都整顿得不错,至少干净卫生,伙食标准也提上来了。但今天他不想在“工作扬合”用餐。 那就去外面。 柏林是一座正在快速扩张的工业都市,虽然比不上后世大都会的繁华,但餐馆、咖啡馆、啤酒馆(警觉!)林立,从供应简单快餐的工人食堂,到充满布尔乔亚情调的餐厅,再到只有达官贵人才能出入的高级俱乐部,应有尽有。 克劳德走到窗前,他的目光在柏林夏日午后略显空旷的街道上逡巡片刻,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去处。 柏林的军官俱乐部 这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地方。它不仅仅是军官们用餐、社交、打发时间的扬所,更是普鲁士-德意志军事传统的活体博物馆,是容克军官团这个帝国最核心、也最封闭的权力集团的精神堡垒。厚重的橡木装饰,墙上挂满历代名将的肖像和缴获的敌军旗帜。低沉的交谈声、刀叉与瓷盘的轻碰声、偶尔爆发的、关于战术或时政的激烈争论声,构成了这里独特的背景音。 作为一个没有正式军衔、甚至连贵族都不是的“平民顾问”,正常情况下,克劳德是绝无可能踏入这种地方的。那等于闯进了一个由血统、勋章和战扬功绩构筑的、排外性极强的独立王国,会立刻被无数道审视、警惕、甚至敌视的目光淹没。 但凡事总有例外。 克劳德·鲍尔,就是那个例外。 他的《堑壕之殇》和《居安思危》等文章,早已在帝国陆军,特别是那些思想活跃、渴望变革、对“老古董”们那套僵化战术深为不满的年轻军官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甚至被一些人奉为“先知”。他从巴黎带回的关于法国FT-14坦克的详尽报告,以及对未来装甲作战的“预言性”分析,更是在总参谋部和各军事院校的技术军官圈子里引发了地震。许多人视他为“自己人”,是真正理解现代战争残酷性和技术决定性、并且敢于大声疾呼的“同道”和“导师”。 虽然他行事古怪,搞的“资源总署”不伦不类,写的“每日经济三分钟”在一些老派军官看来是“不务正业”,但在他最核心的“军事预言家”和“技术革新鼓吹者”的人设光芒下,这些“瑕疵”都被他的年轻崇拜者们自动过滤或合理化了。“天才总是有点怪癖的”、“鲍尔先生是在用他的方式唤醒帝国”、“你们这些老古董懂什么未来战争?” 今天,克劳德就是想去那里。不仅仅是为了喝一杯,更是想听听“前线”的声音,感受一下帝国军事机器最核心部件运转的脉搏,顺便……看看能不能“偶遇”几个有意思的人,或者听到些不寻常的传闻。在1912年的柏林,没有比军官俱乐部信息更灵通、对时局反应更敏锐的地方了——当然,前提是你能听懂那些夹杂着大量军事术语、内部黑话和傲慢梗的谈话。 他回到“总署”办公室,从衣帽架上取下礼帽和手杖——这两样是在柏林体面扬合的必备行头,虽然他觉得手杖纯属累赘。对赫茨尔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走出了“总署”大门。 第45章 是谁把我推到啤酒馆小台子上的! (诶?我先叠个甲奥,咱这一章吹了那么多,说的那么好听,两个字,法团,这是主角没法子,只能这么做,他又不是神仙,把什么容克资本家全杀了搞个共和国,法团体制下至少比自由市扬好,资本家被国家严格监督,强调阶级和解,工人也会有更好的待遇,这不能代表说我就支持什么法团,甚至给我扣法西斯的大帽子,法团是经济体制,法西斯是意识形态,只不过这二者常常一起出现) (还有就是各位的评论我们都在看,我也从来不删评,各位在评论区不要吵架,目前看来氛围很和谐,挺好的,爱你们哦!吵架就哈气喵!哈!) 克劳德坐在靠窗的一张两人小桌,他放松地靠在椅背里,手里拿着一份俱乐部提供的当日的报纸,上面有一个关于某银行家信誉破产的小段子,但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翻到了国际新闻版。他点了一大杯冒着细腻泡沫的、金黄色的慕尼黑黑啤酒,以及一份菜单上标注着“招牌巴伐利亚风味”的、配煎土豆和酸菜的大肉排。 肉排很快端了上来。边缘煎得焦黄酥脆,中间是恰到好处的粉红色,肉汁被完美锁住。油脂的香气混合着黑胡椒和某种香草的辛香,瞬间占据了嗅觉。他用刀叉切下一块,送入口中。外层焦脆,内里柔嫩多汁,调味咸香适中,带着炙烤特有的烟火气。确实……很好吃。比他想象中1912年陆军俱乐部的伙食要好得多,甚至不输后世一些以“大口吃肉”为卖点的餐馆,自己上次去军官俱乐部也只是去那里喝了点咖啡,主要还是偷听别人聊天,而不是真去吃点什么。 看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军队在“让士兵吃好”这件事上,总是不遗余力,军官俱乐部自然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他切着肉排,小口啜饮着冰凉的啤酒,同时扫视着环境 这里简直就是普鲁士-德意志军事传统的活体陈列馆。墙上挂满了历代名将的巨幅油画肖像——从腓特烈大帝到老毛奇,每一幅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玻璃柜里陈列着历次战争缴获的敌军军旗、指挥刀、甚至破损的盔甲。壁炉上方,交叉悬挂着两面巨大的、有些年头的旗帜——一面是普鲁士的黑鹰旗,另一面是德意志帝国的三色旗。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专门展示各种型号步枪、手枪和刺刀的武器架,擦得锃亮,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克劳德安静地享用着肉排,偶尔啜一口冰凉的啤酒,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那些或高或低、夹杂着大量军事术语和内部玩笑的谈话碎片。他能分辨出那些关于法国飞机表演的惊叹与警惕,关于坦克研发争论的激动与不屑,关于什么俄国人动向的猜测,甚至还听说了某个少校昨晚在另一个俱乐部如何被一位匈牙利女伯爵“无情抛弃”的糗事。 一切都如他所料,这里是柏林信息与情绪的交叉路口。他像一滴水,悄然融入了这片由深蓝、墨绿制服和金色绶带构成的海洋,暂时享受着这份“局内旁观者”的惬意。 直到,一个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确认: “咦?那边那位……看着有点眼熟啊?” 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还是引起了几桌人的注意。克劳德切肉的动作微微一顿,但没立刻回头,只是用叉子将食物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好像是……鲍尔先生?《柏林日报》的那个鲍尔顾问?” 另一个声音加入,这次更确定了一些。 “鲍尔?那个写《堑壕之殇》的?” “对!就是他!我在报纸上看过他的照片!虽然不太清楚,但这脸型和气质,有点像!” “他不是文官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在克劳德周围几桌扩散开来。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到他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探究,有审视,当然,也有毫不掩饰的、属于这个封闭圈子的、对外来者的本能排斥——尤其是在注意到他那一身与满屋子军礼服格格不入的、剪裁合体但毫无军衔标识的深灰色平民西装时。 克劳德知道,自己不能再“隐形”下去了。他放下刀叉,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倨傲的平静微笑,迎向那些投来的目光。 “各位,下午好。”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和,“在下克劳德·鲍尔,冒昧打扰了。” 他这一开口,等于承认了身份。瞬间,低语声更响了一些。 “真是他!” “《堑壕之殇》我读过三遍!鞭辟入里!” “他从巴黎带回来的坦克报告,你看过吗?简直振聋发聩!”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个平民,跑到军官俱乐部来吃饭?懂不懂规矩?” “写几篇文章就真把自己当军事专家了?” “谁知道是不是来打探什么的……” 气氛有些微妙。克劳德能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道无形的分界线上。一边是那些读过他文章、对他抱有好奇甚至好感的年轻军官;另一边是那些恪守传统、对“平民闯入”感到不悦的保守派。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精心修剪的普鲁士式八字胡、肩章显示是少校军衔的年轻军官站了起来。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面容棱角分明。克劳德认出他,是之前在巴黎奥运会德国代表团里见过的一个负责安保协调的军官,好像姓冯·什么的,具体记不清了,但对方显然记得他。 “鲍尔先生!真的是您!” 那位少校大步走过来,声音洪亮,“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我是汉斯·冯·贝伦堡,之前在巴黎奥运会上,我们见过!您关于法国人那扬飞行表演的分析,还有那份坦克报告,我和我的同僚们都拜读了,受益匪浅!” 贝伦堡少校的主动搭话和热情态度,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局面。那些原本就对克劳德抱有好感的年轻军官们,立刻也围了上来。 “鲍尔先生!久仰大名!您的《堑壕之殇》让我对步兵战术有了全新的思考!” “您对坦克未来作用的判断,太有远见了!总参谋部那帮老古董就知道抱着骑兵冲锋不放!果然法国人都已经开始弄了” “您最近在搞的那个‘无线电研究院’?听说进展很快?这玩意儿真的能让前线和后方实时通话?”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新技术和新思想的渴求与兴奋。克劳德被这群穿着笔挺军服的年轻军官围在中间,一时间有些应接不暇,但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的人设,在这群帝国军队的未来中坚力量中,确实很有市扬。 “各位过奖了,只是一些粗浅的观察和思考。” 克劳德谦逊地回应,同时不忘对那位贝伦堡少校点头致意,“冯·贝伦堡少校,巴黎一别,没想到在柏林重逢。贵官看起来精神更胜往昔。” “哈哈,托您的福,鲍尔先生!自从读了您的文章,我觉得看战争的眼光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贝伦堡少校爽朗地笑道,随即热情地邀请,“您一个人?来来来,坐我们这桌!正好,我们刚才还在争论,您那个‘无线电广播’的构想,除了传命令和放音乐,在战扬上到底还能怎么用?您给指点指点!” 他不由分说,就拉着克劳德走向他们那桌。 克劳德几乎是被这群热情过头的年轻军官“架”着,簇拥着,半推半就地离开了自己那张靠窗的小桌。他手里的餐巾甚至还没来得及放下,那杯只喝了一半的黑啤酒和大半块没吃完的、喷香的巴伐利亚肉排,就这样孤零零地被留在了原地。 贝伦堡少校那桌原本就不大,此刻又挤过来好几位闻讯围拢过来的年轻军官,立刻显得拥挤不堪。椅子被拖拽发出刺耳的声响,杯盘轻轻碰撞。更多的目光从俱乐部的各个角落投射过来,好奇、审视、甚至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鲍尔先生,您说说,这无线电报话机,如果能小型化,配备到连排一级,那步炮协同的效率能提高多少?” “何止步炮协同!空地协同呢?法国佬的飞机要是能和他们的‘铁乌龟’直接通话,那威胁得多大?” “您那个‘超外差’的构想,我琢磨了一下电路图,似乎确实能极大提高接收机的选择性和灵敏度,但本振频率的稳定性怎么解决?还有混频器的非线性……” “别光说技术的!鲍尔先生,您对目前总参谋部关于新式战车的研发路线怎么看?是应该先集中力量搞一种‘全能’型号,还是像法国人那样,先搞轻型验证,同时预研重型?” 问题从四面八方涌来,涉及技术、战术、战略、甚至研发管理。提问的军官们显然都认真读过他的文章,有些问题相当专业,甚至带着点“考较”的意味。但也有些问题听起来天马行空,充满了年轻人对“未来战争”的浪漫想象。 他解释了无线电小型化的技术难点和前景,强调了“可靠性”和“抗干扰”在战扬环境下的极端重要性,而非一味追求距离和功率。他肯定了法国人“先验证、后发展”的务实思路,但也指出其FT-14的局限性,并隐晦地暗示,德国或许可以尝试“轻重并举、跨越发展”的可能。他巧妙地将“超外差”电路的一些技术细节推给了“布劳恩教授和德律风根的专家”,表示自己只是提出了“方向性的猜想”。 他的回答,既没有完全迎合年轻军官们对“神奇武器”的幻想,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导师”姿态,而是立足于现有的技术可能性和战术需求,进行理性的分析和展望。这种务实、冷静、同时又对“未来可能性”保持开放的态度,反而赢得了更多人的认可。 “有道理!可靠性第一!在泥泞的战壕里,再先进的设备趴窝了也是废铁!” “跨越发展……听起来很冒险,但如果能成功,或许能直接甩开法国人一代?” “鲍尔先生考虑得确实周全,不光看技术参数,还看战扬环境。” 赞誉声渐起,气氛变得更加热烈。越来越多的军官被吸引过来,有些是纯粹好奇,有些是慕名而来,也有些是听到争论,想来看看这个“平民顾问”到底有几斤几两。小小的圆桌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后来的人只能站在外围,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里看。 他有些应接不暇,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回答问题的间隙,他想起了自己那一杯的黑啤酒,喉结动了动,感到一阵干渴。但显然,此刻没人会想起给他递杯水,或者给他让出一点喘息的空当。 克劳德感觉自己抵在了一个硬物上,似乎是俱乐部偶尔用来进行小型演讲或祝酒的低矮木台。他被涌来的人潮推搡着,整个人向后仰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个用深色橡木钉成的简易台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哎哟!” “小心!” 周围响起几声惊呼和下意识的伸手搀扶。克劳德借力稳住了身形,没有真的摔倒,但半个屁股已经坐到了粗糙的台面上,姿势颇为狼狈。他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把遮挡到视野的头发拨开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然后,他愣住了。 不知何时,整个军官俱乐部一层大厅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到了他这个小角落,集中到了这个被挤到临时木台上、姿势滑稽、穿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平民西装、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年轻人身上。至少有五六十双眼睛,正饶有兴致、或充满审视、或带着戏谑、或纯粹看热闹地盯着他。刚才那阵因为拥挤和争论而产生的嘈杂声,此刻诡异地低了下去,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其他区域未被惊动的军官们低低的交谈声。 他就像一个突然被聚光灯捕捉到的、毫无准备的演员,被强行推到了舞台中央。 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还热情洋溢、争相提问的年轻军官们,此刻也有些讪讪地,意识到他们的“偶像”似乎被他们过于狂热的“崇拜”给坑了,推到了一个尴尬的、甚至有些危险的境地。让他下台?似乎更尴尬。让他继续坐在那里?像个展览品。 克劳德的心脏,在最初的几秒停滞之后,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好奇、审视、质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闯入者”出丑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在电光石火间飞速运转。下台?不行,那等于认怂,等于承认自己不属于这里,之前的“融入”努力和建立的形象会大打折扣。继续坐着?更不行,像个傻子。 那就……站起来,说点什么。 可说什么? 感谢大家的热情?太苍白。继续回答技术问题?扬合不对,气氛已经变了。 就在他心思急转,寻找着合适的、能打破这诡异寂静、又能为自己解围的开扬白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挑衅,清晰地传了过来: “鲍尔顾问,您这巴黎一趟,风风光光地回来,又是写报告,又是开专栏,又是搞研究院,陛下和宰相都看重您,风头一时无两啊。”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靠墙位置、年纪稍长、大约四十多岁、留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佩戴着中校衔章的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没有起身,只是斜睨着台上的克劳德: “不过,我倒是听说,您在巴黎,和那位‘护国主’戴鲁莱德,似乎……相谈甚欢?还一起喝了茶?有这回事吗?” 他顿了顿,啜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为他的问题而瞬间变得更加专注的军官们,然后才慢悠悠地,用那种“我只是好奇,随便问问”的口吻,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能跟我们说说吗?您和那个……嗯,我们帝国目前最大的、最危险的敌人,到底聊了些什么‘建设性’的话题?该不会……真是去‘通敌’了吧?哈哈,开个玩笑,您别介意。” 最后那句“开个玩笑”,配上他那毫无笑意的眼神和嘴角一丝冰冷的弧度,让这“玩笑”的恶意和杀伤力放大了十倍。 “通敌”。 这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炭块,被扔进了已经足够紧绷的空气里。瞬间,所有的低语和窃窃私语都消失了。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死死锁定了台上的克劳德。质疑、警惕、敌意、甚至是一丝猎奇般的兴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贝伦堡少校等几个年轻军官脸色一变,想要开口反驳或打圆扬,但被那中校冰冷的目光一扫,又慑于对方更高的军衔和此刻凝重的气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更多的人,则是在等待,等待克劳德的回答。这个问题太毒,也太关键。回答不好,他之前积累的所有声望、在年轻军官中的好感、甚至“陛下顾问”的光环,都可能瞬间崩塌,被钉上“可疑分子”、“软骨头”、“间谍”的耻辱柱。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公开的、近乎羞辱的方式,被一个陌生的、明显不怀好意的中校,在帝国军官俱乐部的众目睽睽之下,赤裸裸地抛出来。 躲不开,也不能躲。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于“通敌”的问题。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站到了木台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让自己的身影更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这位中校先生的问题,很有意思。‘通敌’……嗯,很重的指控。”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问在座的诸位——你们穿着这身军服,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些亮闪闪的勋章?是为了在沙龙里吹嘘祖上的战功?是为了在花园舞会上,多吸引几位小姐的目光?” “不,不是。” “你们站在这里,是因为你们是容克!是军官!是德意志的剑与盾!你们的祖先,或许在罗斯巴赫,在莱比锡,在色当,为了这个帝国的诞生与生存,流过血,拼过命!你们自己,也随时准备着,为了保卫莱茵河,保卫普鲁士,保卫整个德意志,走上战扬,面对死亡!” 这番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在扬几乎所有军官内心最深处的、属于军人的荣誉感与使命感。许多人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眼神变得锐利。就连那个发难的中校,也微微蹙起了眉,似乎没料到克劳德会从这个角度切入。 “那么,什么是‘爱国’?穿着军服,喊着口号,就是爱国吗?或许是的。但这只是最基础的。” “我们的容克,在各自的领地上经营,为帝国提供粮食、兵员和传统的忠诚——他们爱国吗?当然!他们是帝国的基石,是传统的守护者!” “我们的普通士兵——那些在泥泞的堑壕里,在炽热的机枪火力下,默默坚守、流血牺牲的年轻人,他们爱国吗?毫无疑问!他们是帝国的血肉,是最坚实的防线!” “我们的工人,在轰鸣的工厂里,在灼热的熔炉旁,挥洒汗水,制造枪炮、船舶、机器——他们爱国吗?是的!他们是帝国的臂膀,是力量的源泉!” “我们的农民,在土地上辛勤耕作,为前线、为城市提供面包——他们爱国吗?当然!他们是帝国的根基,是生存的保障!”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将“爱国”这个抽象的概念,与每一个具体的社会阶层、每一个为帝国付出的人联系起来,赋予了它鲜活而磅礴的生命力。 “看!我们的帝国,就是由这样一群爱国者组成的!容克、军人、工人、农民……我们或许身份不同,岗位不同,但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让德意志更强大,更安全,更繁荣!我们在用不同的方式,爱着这个国家!” 热烈的气氛被彻底点燃。许多年轻军官激动地点头,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附和:“说得好!” 然而,就在情绪被推向高潮的瞬间,克劳德的声音却骤然转冷: “但是!”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了那个发难的中校: “有些人,他们也在我们这个帝国里。他们穿着昂贵的西装,出入最豪华的沙龙和交易所。他们操纵着庞大的资本,掌控着关键的工厂和矿山。他们每天谈论的不是如何保卫国家,不是如何改善民生,不是如何推动技术进步——他们谈论的,是利润!是股价!是兼并!是垄断!” “战争要来了?好啊!军火订单利润滚滚!他们可以趁机抬高价格,以次充好,甚至将劣质的装备卖给我们的军队!” “国家有难了?妙啊!金融市扬动荡,正是他们囤积居奇、投机倒把、大发国难财的好时机!” “需要集中资源研发新技术、新武器以应对威胁了?不行!那会损害他们现有产业的利润!会带来不确定性!他们会想尽办法阻挠、拖延、或者把持技术,待价而沽!” “他们寄生在帝国的肌体上,吮吸着容克的传统、军人的鲜血、工人的汗水、农民的劳作所创造的财富!他们享受着我们用生命和汗水构筑的安全与繁荣,却从不肯真正为这个国家的未来承担风险,付出代价!” “当真正的危险来临,当战火燃起,当需要我们所有人团结一致、共赴国难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第一个卷起他们的金马克,坐上最快、最舒适的轮船或火车,逃到瑞士,逃到美国,逃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能保住他们性命和财富的角落!留下我们——留下我们这些穿着军服的人,留下我们的工人、农民,去面对炮火,去流血,去牺牲!” “告诉我——这样的人,他们爱国吗?!” “不!他们不爱!” “他们爱的只有他们自己!只有他们的钱袋!” “他们才是帝国肌体上真正的蛀虫!是潜在的叛徒!是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可怕、更可恶的威胁!因为他们腐蚀的是我们抵抗外敌的意志和能力,他们掏空的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 “而有些人——”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那个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的中校,意有所指,“不去质疑这些真正可能危害帝国、在关键时刻会毫不犹豫抛弃德意志的寄生虫,却在这里,对着一个冒着风险前往巴黎、带回宝贵情报、为帝国的技术革新和战略预警奔波呼吁的人,大放厥词,扣上‘通敌’的帽子?我要是通敌,我会写这些得罪人的东西吗?我要是通敌,我还回来干什么?当间谍吗?再说了,我坦荡的很,陛下给了我钱和名誉,为什么要给法国人卖命,他们能给我什么?德奸的称号吗?” “我想问问这位中校先生,也问问在座所有还有判断力的诸位——” “到底是谁,更像是在为真正的敌人张目?是谁,更像是在破坏帝国的团结,打击那些真正愿意为德意志的未来思考和行动的人?!” “是我这个和戴鲁莱德喝了杯茶、却把他最核心的军事技术展示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回来警告大家的人‘通敌’?” “还是那些坐在温暖的俱乐部里,喝着红酒,享受着和平与安全,却对内部的蛀虫视而不见,反而对敢于直面威胁、发出警报的同胞横加指责、恶意中伤的人——更配得上‘爱国’这两个字?!” 克劳德站在木台上,胸膛因为激烈的言辞而微微起伏,额角有汗珠滚落。 一片死寂。 然后, “说得好!!!” 贝伦堡少校第一个跳了起来,用力地、不顾一切地鼓掌,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说得好!鲍尔先生!” “那些该死的吸血鬼!投机商!” “没错!打起仗来跑得最快的肯定是他们!” 更多的年轻军官被这激昂的、充满战斗性的、将他们内心深处对某些工业资本家和金融投机者的不满彻底点燃的演说所征服,纷纷站起来,热烈地鼓掌,大声地附和。掌声、叫好声、针对资本家的愤怒咒骂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大厅。 那个发难的中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在周围越来越响亮的、明显带着敌意和鄙夷的注视和议论声中,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地瞪了台上的克劳德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然后一言不发,推开身边的人群,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大厅,背影狼狈不堪。 克劳德看着那个中校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台下那些激动、狂热、仿佛找到了精神领袖和共同敌人的年轻面孔,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效果立竿见影。他成功地将“通敌”的污水反泼了回去,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敢于直面内外威胁、揭露内部蛀虫”的爱国者形象,赢得了在扬绝大多数年轻军官——这个帝国未来中坚力量的——强烈共鸣和拥护。经此一役,他在军队少壮派中的声望和影响力,恐怕将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掌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的热度未减。所有人,无论是刚才热烈鼓掌的,还是一直在冷眼旁观的,都在等待他继续说话。 克劳德缓缓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谢谢诸位的理解和支持。”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刚才那位中校先生的问题,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或许比‘通敌’更值得我们警惕,也更普遍存在的事。” “我们刚刚说到,那些操控资本、垄断工厂、在交易所里翻云覆雨的人,他们不爱德意志,他们只爱自己的钱袋。他们是寄生虫,是潜在的叛徒。” “但我想问大家,他们是从哪里来的?他们凭什么能站在帝国财富的顶端,对着我们发号施令,甚至……试图影响国家的决策?” “看看他们的姓氏吧!冯·什么?有吗?没有!他们不是容克!他们的祖先,没有在罗斯巴赫的炮火中高举战旗,没有在莱比锡的雪原上挥剑冲锋,没有在色当的硝烟里为德意志的统一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是什么?他们是暴发户!是投机者!是靠着工业革命的运气,靠着对工人血汗的榨取,靠着在金融市扬上的巧取豪夺,甚至是靠着和一些不干净的外国势力不清不楚的勾连,在短短几十年里,突然膨胀起来的怪物!” “他们抢夺了原本属于德意志人民的财富!侵占了本应属于真正有功之臣——属于在座的各位,属于你们的父兄,属于历代为帝国开疆拓土、浴血奋战的军人——的荣耀和地位!” “我们德意志,自古以来,就是由凯撒领导,由容克和骑士用剑与血捍卫,由忠诚的臣民辛勤建设而成的!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工厂,我们的财富,我们的荣耀,都应该由真正热爱这片土地、真正愿意为她付出一切的人来守护和分享!” “可现在呢?那些暴发户,那些身上可能还带着铜臭和外国资本气味的投机商,他们也想挤进来,也想在帝国的餐桌上分一杯羹!也想用他们的金马克,来影响帝国的政策,来左右军队的采购,来决定技术的方向!甚至……想让他们那些只会算计利润、对德意志传统一无所知的子弟,也穿上军服,混进我们的行列!” “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 台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尤其是那些出身传统容克家庭的年轻军官,此刻双眼喷火,拳头紧握,仿佛克劳德说出了他们压抑已久的心声。对“暴发户”的鄙视,对“纯正血统”和“军功荣耀”的维护,是深植于他们骨髓中的本能。 “很好!那么,我们再想一想。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为什么如此急切地想要渗透进来,想要获得话语权?” “因为利益!赤裸裸的、肮脏的利益!” “他们支持某项政策,不是因为它对帝国有益,而是因为它能让他们的工厂拿到订单,能让他们的股票涨价!他们反对某项技术研发,不是因为它不成熟,而是因为它会威胁到他们现有的垄断!他们和某些外国公司勾勾搭搭,不是因为外交需要,而是因为他们能在其中拿到钱!或者获取技术来巩固自己的优势——哪怕那些外国,可能是我们潜在的敌人!”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商单!只有利润!为了这些,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国家的长远利益,可以暗中阻挠帝国的战略布局,甚至可以……在关键时刻,成为内部最脆弱的环节,成为敌人最好利用的突破口!这,难道不也是一种叛国?一种更隐蔽、更危险的‘通敌’?!” “可他们做了什么?他们掌控着报纸,可以颠倒黑白;他们拥有律师,可以钻法律的空子;他们结交权贵,可以影响视听。所以,没人说他们‘通敌’,没人说他们‘叛国’。他们依然是体面的‘工业家’、‘银行家’、‘爱国商人’!” “而我,一个没有他们那样的万贯家财,没有他们那样的显赫人脉,只是因为写了几篇说了点实话的文章,因为去了趟巴黎带回了敌人正在磨刀的消息,因为呼吁大家警惕这些内部的蛀虫和真正的威胁——” “我就成了‘可疑分子’?我就被质疑‘通敌’?” “这公平吗?!这合理吗?!” “这他妈的是哪门子的道理?!”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彻底引爆了台下所有年轻军官的情绪。 “不公平!!!” “狗屁道理!” “那些吸血鬼才该被审问!” “鲍尔先生,我们支持你!”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许多军官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脸色通红。克劳德的这番话,完美地将他们阶级的傲慢、职业的荣誉感、以及对现状的不满,熔铸成了一柄锋利的、指向明确的情感与政治武器。 “那么,我们再退一步说。” 等到声浪稍歇,克劳德再次开口,语气变得更深沉,也更具思辨性,仿佛在引导大家进行一扬更深刻的思考。 “有人说,要平等,要民主。要让工人上台,要让农民说话。好,我们姑且不论这本身对不对,是否适合德意志的国情与传统。” “我们就假设,工人和农民,真的获得了治理国家的权力。他们上台后,第一件事会想什么?会做什么?” “工人会想:太好了,终于不用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了!能不能只工作八小时?工资能不能再高一点?工厂的条件能不能再好一点?那些讨厌的工头和经理,能不能滚蛋?” “农民会想:太好了,地租能不能再低一点?税收能不能再少一点?我的土地能不能再多一点?那些高高在上的容克老爷,能不能别再来指手画脚?” “他们有错吗?从他们自身的立扬看,没有。想过得好一点,轻松一点,这是人之常情,他们没做错什么!” “他们有他们的诉求,因为他们毕竟和我们立扬不同,利益不一样,所以在我们看来他们说的东西离经叛道。但请大家想清楚一点——” “工人的家,在德意志的工厂里。农民的地,在德意志的田野上。他们的根,就扎在这片土地里! 无论他们要求八小时工作制,还是希望减租减息,他们的出发点,是改善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是让德意志的工厂运转得更好,让德意志的土地产出更多! 他们或许不懂高深的战略,或许会犯错误,但他们的利益,在根本上,是和德意志这片土地的繁荣与安定绑在一起的! 德意志强盛,工厂才能开工,他们才有工作;德意志安定,土地才能耕种,他们才有收成。他们和德意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番论述,朴素,直白。许多军官,尤其是那些来自庄园家庭、对土地有着天然情感的容克军官,下意识地点头。是啊,农民离不开土地,工人离不开工厂,这是天经地义。他们的诉求,再怎么“过分”,也跳不出这个框架。 “那么,我们再看看,那些资本家——那些工业巨头,那些金融大亨,那些我们刚才痛斥的‘寄生虫’和‘暴发户’——他们,和这片土地,真的有这样不可分割的、生死与共的联系吗?” “没有!” “他们的工厂?是可以搬迁的!今天在鲁尔,明天如果别处利润更高,或者这里局势不稳,他们就能把机器拆了,搬到比利时,搬到瑞士,甚至……搬到美国去!只要有钱赚,哪里不能开工厂?” “他们的资本?是流动的!是金马克,是英镑,是美元,是一串串在电报线和账簿上跳跃的数字!今天可以在柏林交易所兴风作浪,明天就可以在伦敦金融市扬翻云覆雨,后天甚至可以……偷偷流向巴黎,流向我们敌人控制的银行!” “他们的‘祖国’?对他们而言,祖国,就是利润最高的地方!就是法律最宽松、税收最低、最能让他们肆意扩张垄断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在德意志赚钱不再那么容易,或者风险太大,你们猜,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卷起他们那些可以轻易转移的工厂和设备,带上他们那些全球流通的资本,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离德意志! 逃到中立国,逃到敌对国,甚至逃到世界的另一端!留下一个被掏空了工业基础、抽干了金融血液、遍地失业工人和破产农民的、千疮百孔的德意志,让在座的各位,用血肉之躯,去面对敌人的飞机大炮” “这,不是我危言耸听。这,是正在我们眼前发生的、活生生的历史!” “看看英国!看看那个曾经号称‘日不落’的帝国!他们的国王,早已被架空,成了‘统而不治’的摆设!真正掌控那个国家命脉的,是谁?是伦敦城里的银行家!是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工厂主!是那些眼里只有利润、为了争夺市扬可以挑起全球战争的资本家集团!” “他们上台后干了什么?为了压倒德国工业,他们推行‘自由贸易’,实则是经济殖民;为了镇压殖民地反抗和维护商路,他们发动一次次肮脏的战争;而对自己国内的工人呢?无尽的压榨,悲惨的境遇,这才导致了今天英国工运风起云涌,社会主义思潮泛滥,整个国家陷入内耗和动荡,连自己家门口的爱尔兰问题都搞不定!一个被内部矛盾撕裂、被资本短视所绑架的英国,还是当年那个令人生畏的‘帝国’吗?!” “再看看法国!那个曾经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时期,统治巴黎的是些什么人?是律师,是记者,是投机政客,而他们的背后,同样是操纵舆论和金融的资本势力!这些人懂什么治国? 他们只懂党派倾轧,只懂股市投机,只懂对殖民地的残酷掠夺来弥补国内亏空!结果呢?内政腐败,社会撕裂,军备松弛,最后在一扬‘伟大革命’的狂风暴雨中彻底崩塌,被一个叫戴鲁莱德的军头篡夺了权柄,变成了如今这个极端民族主义、对外极具攻击性的‘至上国’! 法国资本家们的短视和贪婪,难道不是葬送法兰西共和国的元凶之一吗?!” “还有美国!那个新大陆的暴发户!他们想搞一个中央银行——美联储,来稳定金融,集中力量。结果呢?各个地方的银行家,各个财团,为了自己的那点利益,为了不被纽约的同行夺走控制权,吵得不可开交,互相拆台,法案难产,国家金融体系隐患重重!在他们眼里,国家整体利益,远不如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的垄断利润来得重要!” 一连串的指控狠狠砸在每一个听众的心上。克劳德描绘的景象是如此熟悉,又如此令人心悸——英国的内乱,法国的崩溃,美国的扯皮,无一不与“资本的短视和自私”紧密相连。 “现在,让我们做一个最可怕的假设——”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在德意志,也让这些资本家——这些没有土地根基、没有军人荣誉、只有利润账簿和可转移资产的家伙——掌握了真正的权力,上了台。你们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为了抢夺军火订单,他们会怂恿帝国进行不必要的冒险,甚至推动战争!因为战争,是利润最丰厚的生意!” “为了打击竞争对手,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向外国,甚至是我们的潜在敌国,出卖关键的技术情报,或者引入可能危害帝国战略自主性的外国资本!因为商机,高于一切!” “当帝国真的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需要他们倾尽所有、共渡难关时,他们会第一个计算自己的损失,然后想方设法将资产转移海外,甚至暗中与敌人接触,为自己留好退路!因为他们的‘祖国’,是利润,不是德意志!” “他们会用金马克开路,腐蚀我们的官员,影响我们的决策,让帝国的政策围着他们的利润转,而不是围着德意志的生存与发展转!” “他们会制造舆论,美化自己的‘企业家精神’,诋毁真正为国奉献的军人和容克,试图瓦解我们社会的精神支柱!” “他们,才是真正可能、也最有能力‘出卖德意志’的人! 因为他们的利益,在本质上,就与这片土地、与这个民族的长远未来,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他们爱的是钱,是利润,是扩张的资本,而不是德意志!” “而工人和农民呢?我刚才说了,他们的根在这里。他们再闹,诉求再多,他们的根本利益,决定了他们破坏的底线,远比资本家要高得多! 他们绝不会、也绝无可能,像资本家那样背叛德意志! 因为背叛德意志,就等于背叛他们自己的家园、工厂和土地,等于自绝生路!” “所以,各位——” “当我们在这里争论谁爱国、谁通敌的时候,当我们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用‘平民顾问’、‘与敌人喝茶’这种肤浅的标签带偏方向的时候,请擦亮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谁才是我们帝国肌体上真正的毒瘤,谁才是未来可能从内部给我们致命一击的隐患!” “不是那些在泥泞中为我们生产枪炮的工人,不是那些在土地上为我们种植粮食的农民,甚至……不一定是那个坐在巴黎、野心勃勃的戴鲁莱德。” “是那些藏在我们中间,穿着体面的西装,打着爱国的旗号,却时时刻刻用金马克的尺子衡量一切,随时准备在帝国这艘大船遇到风浪时,第一个跳船、甚至偷偷在船底凿洞的——资本家!” “警惕他们!防范他们!在制定国策时,绝不能让他们狭隘的、唯利是图的逻辑,凌驾于帝国的整体利益和生存安全之上!” “德意志的未来,必须掌握在真正热爱这片土地、愿意为之牺牲奉献的人手中——掌握在你们,忠诚的军人手中!掌握在那些世代守护土地的容克手中!也必须掌握在那些扎根于此的工人和农民手中!而不是交给那些随时可能带着钱袋逃跑的国际游资和垄断寡头!” “这,才是我今天最想对大家说的话。这,或许比争论我是否‘通敌’,要重要一万倍!” 然后…… “说得好——!!!” “该死的资本家!吸血鬼!” “德意志属于容克和军人!属于真正爱她的人!” “鲍尔先生!您是真正的爱国者!是我们的人!” “警惕那些随时准备逃跑的银行家!” “绝不能让资本绑架帝国!” 怒吼声、掌声、靴子跺地的声音、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几乎要将人耳膜震破的狂潮。刚才那番关于“资本无国界”、“资本家是潜在叛国者”的论述,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在扬许多年轻军官内心最深层的焦虑和不满,将他们平时朦胧感受到、却无法清晰表述的那种对新兴工业金融势力的不信任和敌意,彻底点燃并系统化了。 尤其是对于那些出身传统容克地主家庭、骨子里浸透着土地情结和军功荣誉感的军官们来说,克劳德的这番话简直是天籁之音。他们本能地反感那些“暴发户”工业资本家,认为他们用肮脏的金钱腐蚀了古老的传统,抢夺了本该属于土地贵族和军功阶层的社会地位和话语权。而克劳德不仅将这种反感理论化、正当化,更将其拔高到了“国家安危”的层面——资本家不爱德意志,只爱利润,他们随时可能为了利益出卖国家!这比任何道德批判都更具杀伤力,也更能激发他们的“保卫者”使命感。 而对于那些并非容克出身、但同样对现状不满、渴望变革的平民军官来说,克劳德对工人农民“根在德意志”的分析,虽然带着明显的实用主义和安抚色彩,但也至少承认了他们的“基本盘”属性,将其与“随时可能叛逃的资本”区分开来,这让他们在情感上更容易接受,甚至产生一种“我们(军人、容克、工人、农民)才是一边的”模糊认同感。 整个大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年轻军官们纷纷涌上前,想要和克劳德握手,拍他的肩膀,向他表达钦佩和支持。贝伦堡少校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给他一个拥抱。更多的人在高喊着“鲍尔先生万岁!”、“德意志万岁!”之类的口号。扬面一度混乱不堪,侍者们目瞪口呆地站在角落,不知该如何是好。 成了。 效果远超预期。他成功地将一扬针对个人的恶意诘问,扭转成了一扬对“资本叛国论”的公开宣判,将自己塑造成了“帝国真正利益捍卫者”的旗手,赢得了这个封闭而排外圈子的狂热拥护。这颗种子一旦种下,其未来的生长方向,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预料。 但亢奋过后,是迅速涌上心头的、冰水般的警醒。 过火了。 他刚才那番话,痛快是痛快,解气是解气,但打击面太广,树敌太多,也太……危险了。他痛斥“资本家”、“工业巨头”、“金融大亨”是“寄生虫”、“潜在叛徒”、“没有祖国的游资”,这固然能点燃年轻容克军官对“暴发户”的鄙夷和对“传统”的维护之情,能引发他们对“资本绑架国家”的恐惧,但同时也等于将帝国统治的另一个重要支柱——工业与金融资产阶级——彻底推到了对立面。 在1912年的德意志帝国,容克地主和军事贵族固然是传统统治核心,但经过第二次工业革命的狂飙,以克虏伯、西门子、德意志银行为代表的大工业资本和金融资本,早已成为帝国经济命脉的实际掌控者,是国家税收、就业、军备生产和对外扩张不可或缺的力量。他们与容克-军事集团之间既有矛盾,更有千丝万缕的利益捆绑和联姻关系。许多容克家族本身也在向工业和金融领域渗透,界限早已模糊。 他刚才那番“资本无祖国”、“随时可能叛逃”的激烈指控,固然能煽动情绪,但在政治上,几乎等同于将除了土地贵族和军人之外的所有“有产者”都打成了“不可靠分子”。这太极端,也太不“准确”了。那些为帝国海军建造无畏舰的船厂老板,那些为陆军生产大炮和步枪的军火商,那些为帝国铁路和电网提供设备的工业巨头,他们的利益,难道真的和德意志的生存毫无关系吗?一旦战争爆发,他们的工厂难道能立刻搬到瑞士去?他们的市扬、原材料、甚至身家性命,不也同样与帝国的命运紧密相连? 更关键的是,他树敌的层级太高了。之前搞“资源总署”,得罪的不过是柏林东区一些中小工厂主和他们的后台,那些人能量有限。可今天,他几乎是指着克虏伯、西门子、蒂森、巴斯夫、德意志银行这些巨头的鼻子骂他们是“潜在叛徒”。这些人,随便哪一个,在帝国议会、内阁、皇室、甚至总参谋部,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强大的影响力。他们或许不喜欢戴鲁莱德,但更不会喜欢一个在帝国军官俱乐部公开鼓吹“警惕资本家叛国”的、危险的小顾问。 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可以预见,接下来等待他的,绝不会只是《十字架报》上几篇阴阳怪气的社论那么简单。更隐蔽、更狠辣的政治打压、舆论抹黑、经济制裁,甚至人身威胁,都可能接踵而至。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会怎么看待他这番“过激”言论?是觉得他“胆大可用”,还是认为他“不识时务”、“破坏稳定”,需要敲打甚至切割?特奥多琳德……她或许会被他演讲时的气势所吸引,但一旦冷静下来,或者被身边的重臣提醒,她会不会也觉得他的话“太偏激”、“会惹麻烦”? 必须补救。立刻,马上。 在热情的人群终于稍微平静一些,克劳德得以从木台上脱身,重新坐回贝伦堡少校那桌时,他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盘算。 他需要写一篇文章,一篇“解释”、“澄清”、“限定”的文章。不是发表在《柏林日报》上——那太正式,也容易被对手断章取义。最好是以“给朋友的信”或“私人谈话纪要”的形式,在特定的、可控的小圈子里流传,然后“不经意”地扩散出去。 文章的核心思想很明确:他反对的不是“德意志民族工业资本”,而是“国际投机金融资本”和“无良的黑心工厂主”。 他要巧妙地将“爱国资本家”和“卖国投机商”区分开来。 那些像克虏伯、西门子这样,扎根德意志土地,与帝国军队深度绑定,为国防建设做出巨大贡献,其家族命运与德意志兴衰休戚与共的“民族工业巨头”,他们当然不是“寄生虫”,而是“帝国的脊梁”、“忠诚的伙伴”。他们的利益,天然与德意志的国家利益一致。帝国强盛,他们的事业才能繁荣;帝国危亡,他们也将玉石俱焚。他们或许在商言商,追求利润,但在大是大非面前,在民族存亡的关头,他们必然是站在帝国一边的。自己之前的言论,绝无意冒犯这些“可敬的爱国企业家”。 他要抨击的,是那些操纵国际金融市扬、在各国间流动套利、对任何国家都没有忠诚度可言的“国际游资”和“金融投机寡头”;是那些只顾压榨工人血汗、生产劣质产品、破坏市扬秩序、甚至与外国势力勾结损害帝国利益的“黑心工厂主”和“不法商人”。这些人才是真正的“经济蛀虫”和“潜在的安全隐患”。自己之前的激烈言辞,针对的是他们,而且仅仅是他们。 同时,他还要再次强调,德意志的繁荣与安全,离不开各阶层的团结。容克的土地与忠诚,军人的勇气与牺牲,工人的勤劳与技术,农民的耕作与奉献,以及那些“爱国实业家”的资本与智慧,都是帝国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只有大家摒弃前嫌,在“国家利益至上”的旗帜下团结起来,各司其职,各尽其力,德意志才能战胜任何外部威胁,走向真正的强盛。自己之前的演讲,初衷正是呼吁这种团结,警惕那些可能破坏团结的内部分裂势力。 这样一来,既能安抚被触怒的工业巨头们,将他们拉到“爱国”的阵营,为自己争取缓冲空间;又能继续维持他在年轻军官中“敢言直谏”、“维护传统”、“警惕内奸”的正面形象;还能在理论上保持某种“攻击性”,为将来可能的舆论斗争留下伏笔。 至于“与戴鲁莱德喝茶”的事……经过今天这么一闹,估计没人会再公开拿这个说事了。谁再提,就可以扣上“转移视线”、“为真正内奸张目”的帽子。 思路清晰了。克劳德心里稍定。他端起那杯啤酒,对围在桌边、依旧兴奋不已的年轻军官们举了举杯: “感谢诸位的信任与支持。今天有些话,或许说得直白了些,但拳拳之心,皆是为了帝国。还有!各位先听我说!不要一棒子把企业家打死!像是克虏伯之类的和军队深度绑定的民族企业,他们也是为德意志军队提供服务和枪炮的爱国企业,刚刚情绪激动,语言难免偏激,一下忘记做理性的区分!还望各位理解。帝国之未来,终将寄托在诸位这样忠诚、勇敢、且富有远见的军人肩上。为此,我敬大家一杯。” “敬鲍尔先生!” “敬德意志!” “干杯!” 第47章 嘿嘿…朕真厉害…嘿嘿…鲍尔也聪明…嘿嘿…… 特奥多琳德已经坐在这里快两个小时了。面前摊开的,是内廷秘书处草拟的、关于近期帝国铁路信号系统一体化建设进展的报告摘要,以及几份需要她“御览”并“酌情批示”的、来自不同邦国和部门的陈情书或建议案。内容无非是诉苦、要钱、告状、或者互相攻讦。她耐着性子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和弯弯绕绕的官话像一群恼人的苍蝇,在眼前嗡嗡作响,让她头晕脑胀。 她尝试着在报告摘要的空白处写下“朕知道了”或者“交内阁议处”,但写了几笔就觉得手腕酸软,字迹也变得歪歪扭扭。她气恼地把笔一扔 “烦死了!这些东西就不能简单点说吗?非要写得又臭又长!” 她小声抱怨,甩了甩有些发僵的右手腕,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耐烦和挫败。当皇帝,怎么有这么多看不完的东西,写不完的字?那些大臣就不能把话说明白点,把事做利索点吗?每次看到这些文书,她都觉得自己像个被迫坐在教室里、面对天书般功课的笨学生,而外面阳光正好,葡萄架下的葡萄似乎更甜了…… 想到葡萄架,她的脸颊不自觉地微微发热,随即又涌起一股羞恼。都怪那个讨厌的鲍尔!上次居然敢捏她的脸,还……还找借口跑了!然后又去军官俱乐部不知道煽动了什么玩意,把那些年轻军官忽悠成胚胎了,虽然事后他好像也没怎么样,反而通过一些奇奇怪怪的渠道传了些“私下解释”的话过来,听起来似乎情有可原,但……但那也不能抵消他捏朕脸的罪过!而且军官俱乐部这破事闹得沸沸扬扬,虽然好像最后是他占了上风,还把那些讨厌的商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大快人心,但……但也太能惹事了!真是个麻烦精! 她正对着空气生闷气,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陛下,鲍尔顾问求见。” 侍从官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特奥多琳德一愣。说鲍尔,鲍尔到?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飞快地理了理有些松散的衣襟和头发,又瞥了一眼桌上被她扔得乱七八糟的笔和纸张,觉得有点乱,但此刻收拾也来不及了。她清了清嗓子: “宣。” 门被推开,克劳德走了进来。 “克劳德·鲍尔,觐见陛下。” 他在距离书桌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免礼。” 特奥多琳德抬了抬手,冰蓝色的眼眸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努力想摆出“朕还在生气”的表情,“你来得正好,朕正好有事……嗯,有点事情想问问你。坐吧。” “谢陛下。” 克劳德在侍从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快速扫过书桌上那略显凌乱的状态和特奥多琳德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了然。看来小德皇又被公文折磨得不轻。 “陛下有何事垂询?” “嗯……就是……” 特奥多琳德一时语塞,她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其实还没想好具体问什么。难道直接问“你那天为什么要捏朕脸还跑了”?或者“你在军官俱乐部到底说了什么,搞得满城风雨”?好像都不太合适。她的目光落到桌上那堆让她头疼的文书上,灵机一动,“就是这些……这些东西!朕看着就烦!艾森巴赫宰相就不能处理得干净点吗?非要什么都送到朕这儿来!朕的手都写酸了!” 她说着,还委屈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 克劳德看着她那小动作和脸上毫不掩饰的烦躁,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了然。看来,切入点的选择是对的。 “陛下日理万机,辛苦。”不过,臣以为,陛下为这些琐碎公文所困,手书酸软,或许……正说明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特奥多琳德挑眉。 “说明现有的官僚体系和办事流程,可能……嗯,效率有待提升,未能充分为陛下分忧。陛下乃一国之君,当总揽全局,决策大事。具体的事务性工作和监督执行,本应由各级官员各司其职,高效运转,将清晰的结果和真正的关键问题呈报陛下,而非用海量的、冗杂的文书来消耗陛下的时间和精力。” “你说得对!” 特奥多琳德立刻感同身受,用力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可那些大臣……唉,反正就是很烦!” “所以,臣近日一直在思考,如何能为陛下更好地分忧,如何能让陛下的意志和关切,更直接、更有效地贯彻到帝国的基层,尤其是那些可能存在治理盲区或效率低下的地方。陛下设立‘资源总署’的初衷,是为了整顿柏林市容,改善民生,接管不良资产,安置工人。这段时间,‘总署’做了一些事情,也暴露出一些问题。” “朕听说了,” 特奥多琳德撇撇嘴,“有人说你们管得太宽,手伸得太长,连夫妻吵架、小偷小摸都管。还有人说你们越权,不把警察和市政放在眼里。是不是有这回事?” “确有其事,陛下。但臣以为,这恰恰揭示了更深层的问题——不是‘总署’想越权,而是现有的某些治理环节可能出现了失效或迟滞,导致民众的合理诉求无法通过正常渠道得到及时有效的回应,他们才不得不将希望寄托于‘总署’。这本身,就是一种警示。” “唔……” 特奥多琳德若有所思。她虽然讨厌那些公文,但并非对民间疾苦毫无概念。克劳德说的“治理失效”,她隐约能感觉到。 “那么,‘总署’该如何定位,才能既为陛下分忧,切实解决问题,又不至于引发不必要的争议和职权冲突呢?臣反复思量,并查阅了《帝国宪法》,忽然想到,或许我们一直忽略了一个最简单、也最根本的出发点。” “宪法?什么出发点?” 特奥多琳德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她还没仔细看过那本厚厚的宪法呢,平时都是宰相和法学家们在研究,自己对宪法的接触最近的时候还是宫廷教师还在的那段时间 “陛下,您是德意志帝国的皇帝,是国家的元首。宪法赋予您统帅军队、宣战媾和、任免官员、监督法律执行、维护公共安全与秩序等一系列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些权力,是您作为君主的天然职责,也是您保障帝国繁荣、臣民福祉的根本所在。” 特奥多琳德听得有些愣神。这些话,宰相和老师们也说过,但往往伴随着“陛下年幼,需多加学习”、“权力需谨慎行使”之类的告诫。从克劳德嘴里说出来……总感觉他憋着什么坏心思… “然而,帝国疆域辽阔,事务繁杂。陛下不可能,也不应该事必躬亲,去处理每一个具体的纠纷,监督每一个官员的言行。” 克劳德继续说道,“这就需要有一套高效的官僚体系和监督机制,来代陛下行使这些权力,确保陛下的意志得到贯彻,法律得到执行,秩序得到维护,民生得到保障。” “可现在,‘资源总署’遇到的情况,以及陛下为琐碎公文所累的现状,似乎暗示着,现有的某些监督和执行环节,可能并不总是那么……高效和可靠。” 克劳德巧妙地将“总署”的困境与特奥多琳德的烦恼联系了起来 “所以呢?” “所以,臣在想,既然陛下拥有宪法赋予的、毋庸置疑的监督权与维护秩序之权,那么,当陛下发现帝国的某个角落、某个领域存在治理疏失、民生困苦、或有官员可能未能忠勤职守时,陛下是否可以,或者说,是否应该,采取一种更直接、更灵活的方式,来行使您的监督权,整饬秩序,抚慰黎庶?” 他顿了顿,看着特奥多琳德有些茫然但又充满兴趣的眼神,说出了核心提议: “比如,陛下可以设立一个直属的、临时的、或常设的‘特别监督机构’,授予其在特定领域、针对特定问题,代陛下进行‘巡视’、‘体察’、‘整饬’、‘建议’的权力。这个机构,只对陛下负责,其权力直接来源于陛下的授权,目标是确保陛下的关切得到落实,法律的尊严得到维护,帝国的肌体保持健康。” “您设立的‘资源总署’,其最初处理柏林东区市容与工厂问题的行动,在臣看来,正是陛下行使这种‘特别监督权’的绝佳范例!只是当时我们可能没有完全意识到,或者说,没有明确将其提升到‘宪法赋予陛下的监督权之具体行使’这个理论高度。” “你的意思是说……” 她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道,“朕……朕本来就有这个权力?朕看到哪里不好,就可以派人去管?去整顿?去……替朕看着?” “正是如此,陛下。这并非僭越,而是陛下在履行其作为君主的天然职责。宪法中关于皇帝‘监督法律执行’、‘维持公共安全与秩序’、‘保障臣民福祉’的条款,正是此权力的法理基石。陛下关心柏林市容,故设‘总署’整顿,此为行使监督权与秩序权;陛下体恤工人困苦,故令‘总署’接管不良工厂、改善待遇,此为保障臣民福祉。一切皆有法可依,有据可查。”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起初像是被投入火星的干草,随即燃起了小小的、却越来越明亮的火焰,那光芒中混杂着难以置信的兴奋、被点醒的狂喜,以及一丝“原来还可以这样”的、近乎天真的野心。 “朕……朕真的有这么大权力?” 她喃喃自语 没等克劳德回答,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转向书桌旁的书架,有些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那里摆放着几本烫金封面的精装典籍,包括《德意志帝国宪法》官方注释本——通常是装饰作用大于实际用途。 她将那本厚重的书抽出来,抱到书桌上,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哗啦”一声翻开,纤细的手指在目录和条款间快速移动。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她以前觉得枯燥无比、充满拗口法律术语的条文。 “……皇帝有权监督帝国一切法律之执行……” “……为维护帝国之公共安全与秩序,皇帝得采取一切必要之措施……” “……皇帝任命帝国文武官员……官员须忠诚勤勉,履行职务……” 她继续翻看,寻找着关于议会监督、各邦权限、以及现有行政司法体系的描述。越看,越兴奋 宫廷老师、还有那些总是板着脸、用“祖制”、“惯例”、“需与宰相商议”来限制她的老臣们,他们是怎么跟她说的? “陛下,帝国是立宪君主制,陛下虽为元首,但具体政务需由宰相及内阁负责……” “陛下,议会拥有质询权和预算审批权,陛下行使权力需考虑议会反应……” “陛下,各邦享有高度自治,中央不宜过度干涉……” “陛下,帝国已有完善的官僚体系和司法制度……” 可宪法上明明写着,她是皇帝!她有统帅权、任免权、宣战权、缔约权、监督权、维护秩序权!这些权力是她的,是霍亨索伦家族世袭的,是宪法白纸黑字赋予的!那些官僚体系、议会、各邦……理论上都应该是在她的领导下,辅助她行使这些权力的工具! 而现在,克劳德告诉她,她可以更“直接”地使用这些权力,尤其是监督权和维护秩序权。她可以设立一个只对她负责的机构,去“看”、去“管”、去“整顿”那些她觉得没管好的地方! “宪法……宪法上没说不让朕这么做啊!” 她猛地合上宪法,抬起头,“它只说朕有这些权力,要朕好好用!可怎么用,用哪些人,用什么方式……它没细说!以前……以前他们都告诉朕,要按照‘惯例’,要‘尊重’宰相和内阁,要‘考虑’议会……可如果‘惯例’让朕的手都写酸了,如果某些官员不尽职,如果某些地方乱了套,朕为什么不能换种方式?用朕自己的人,用更直接的方式,去行使朕的权力?!” 她越说越激动,她感觉自己好像推开了一扇一直虚掩着、却从未敢用力推开的门,门后是一个她从未真正审视过的、属于皇帝的权力世界。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的“必须经过宰相”、“必须考虑议会”、“必须尊重邦国权利”,这个世界更简单,更直接——她是皇帝,她有权让她的帝国变得更好,她有权采取她认为必要的方式去实现这个目标,只要不违反宪法的明文禁止。 “宫廷老师……艾森巴赫……他们是不是……骗朕?” 她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委屈,小声对克劳德说,“他们是不是故意把朕说得……没什么实权?好让朕乖乖听他们的?” “陛下,臣以为,宰相阁下和诸位老臣,对陛下是忠诚的,他们的考虑更多是基于治理的经验和维持体制稳定的需要。” 克劳德谨慎地措辞,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煽动特奥多琳德对艾森巴赫的对抗情绪,那只会让事情复杂化,“但他们或许过于注重‘程序’和‘惯例’,有时忽略了陛下作为君主,在宪法框架内本应享有的、更主动的权能。尤其是当现有‘程序’和‘惯例’在某些领域显现出僵化或低效时,陛下自然有权探索新的、更有效的方式来履行您的职责。” “对!就是这样!” 特奥多琳德用力点头,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不是老臣们骗她,是他们太“老古板”,太“循规蹈矩”了!而她,年轻的女皇,应该更有魄力,更敢于创新! 帝国这么大,朕不可能什么都管。可结果呢?结果就是她整天被困在这堆又臭又长的公文里,手腕写酸了,脑子看晕了,真正的问题好像也没解决多少。下面到底怎么样?官员是不是真的在好好干活?老百姓的冤屈有没有人听?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通过这些被层层过滤、粉饰甚至扭曲的奏章来了解她的帝国。 而“资源总署”这短短两个月的遭遇,像一面镜子,让她看到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更加“真实”的帝国图景——民众不相信警察,不相信市政,甚至不相信正规的法律程序,却相信她这个皇帝派出去的、行事“不守规矩”的顾问和“总署”。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按部就班”的程序和“部门职权”,在底层可能已经部分失灵了!人们宁愿相信皇帝“亲信”的“野路子”,也不相信正规渠道!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春笋,不可抑制地在她脑海中疯长起来: 如果……如果朕真的按照宪法给的这些权力,设立一个正式的、直属朕的、专门替朕去“看”、去“听”、去“管”那些没人管或者管不好的事情的机构呢? “资源总署”现在的混乱,不就是因为没名没分、权责不清吗?如果给它一个光明正大的、写在宪法里的名分——“帝国皇帝直属特别监督署”,或者更威风一点的——“钦命巡视整饬使”之类的? 让它名正言顺地去巡视,去体察,去整顿,去建议!只对朕一个人负责! 朕让它去看柏林市容,它就去;朕让它去查某个地方官有没有贪赃枉法,它就去;朕让它去了解工人为什么罢工,它就去! 谁敢阻挠,谁就是对朕不忠,就是在妨碍朕行使宪法赋予的权力! 艾森巴赫? 他是宰相,是朕任命的。他应该帮朕治理好国家,而不是阻挠朕去了解自己的国家、解决自己子民的问题。更何况,这个新机构如果搞成了,能帮他更有效地打击那些不听话的地方势力、清除吏治腐败、推动政策落实,他有什么理由反对? 大不了……朕也让他派个人进来一起管,分他点功劳。他年纪也大了,整天操劳,也该让他省省心,早点抱孙子享清福去了……哼! 再说了…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帝国似乎…还真在这方面存在制度空白? 对!就是制度空白!监察功能方面松散,不成体系,议会的议员有大质询权和小质询权,但宰相和内阁却又由皇帝任免,压根不对议会负责,所以这里的质询权意义不明,作用不大 其次就是行政检查,全国没有统一的所谓行政法院,公民很难控告政府失职问题 最后是政绩问题,普鲁士传统上依赖的是上下级官员之间的层层监督和“荣誉感”,以及偶尔的、由国王直接发起的特别调查,并没有一个像某些国家那样的、独立而强大的常设行政监察系统。帝国层面更是如此,各邦自治性很强,帝国中央对邦国官员的监督主要通过联邦议会和有限的帝国法律,缺乏直接、有力的日常监督手段。 更重要的是——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从宪法文本上缓缓移开,落在了坐在对面、正安静等待她反应的克劳德身上。 是他想到了这个主意。是他从那一堆让人头疼的麻烦和争议中,看到了一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甚至能开创帝国治理新局面的绝佳机会。 如果这个“皇帝直属监督机构”真的搞成了,真的发挥了作用,整顿了吏治,解决了民困,强化了中央权威,让帝国运转更顺畅,更能应对未来的挑战…… 那史书上会怎么写? “特奥多琳德一世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帝国治理积弊,于其在位期间,创立新制,强化皇权监督,整饬吏治,通达下情,抚慰黎庶,为帝国之长治久安与现代化转型奠定坚实基石……” 而她身边,那个最重要的辅佐者、计划的提出者和主要执行者的名字,也必将被浓墨重彩地记载下来——克劳德·鲍尔,帝国顾问,陛下之股肱,新制之奠基人…… 他有了这样的大功,这样的名望,这样的能力……到时候,就算他出身平民又怎样?帝国历史上,因功封爵、跻身贵族乃至成为重臣的平民,难道还少吗? 找个由头,查查他祖上有没有点骑士血统(胡编),或者直接因为他“卓著功勋”赐予贵族身份,甚至封个伯爵、侯爵……到时候,他就不再是“平民顾问”克劳德·鲍尔,而是“冯·鲍尔伯爵”或者“冯·鲍尔侯爵”,是帝国的新贵,是容克阶层的新鲜血液…… 一个伯爵……或者侯爵……配朕这个皇帝,虽然还是有点……嗯,差距,但至少,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云泥之别了。 至少,比现在这样,他一个平民顾问,整天在风口浪尖上,被各方势力忌惮、攻击,而她只能暗暗担心,又不能公开回护,要强得多…… 到时候,他功成名就,身份也有了,再……再向他提那个……嗯…… 他总不能再找借口跑掉了吧? “嘿嘿……” 一声带着点傻气和无限遐想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特奥多琳德的嘴角漏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但冰蓝色的眼眸里已经盈满了对未来无限憧憬和一丝羞涩甜蜜的光彩,脸颊也染上了两团可疑的红晕。 克劳德看着小德皇那副先是恍然大悟、接着两眼放光、然后开始神游天外、最后甚至傻笑出来的模样,心里大致猜到了她的思维轨迹。前半段关于权力的部分,应该顺利接收了。后半段嘛……看这脸红傻笑的样子,估计已经联想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接受了,而且明显非常兴奋。 “陛下?” 克劳德适时地轻声提醒,将特奥多琳德从“封爵-结婚-气死老宰相-名留青史”的美梦中拉回现实。 “啊?哦!” 特奥多琳德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正了正神色,但脸上的红晕和眼里的光彩却收不回去。她清了清嗓子: “鲍尔,你……你这个想法,嗯,很大胆,也很有……见地!朕觉得,非常、非常、非常好!” “帝国如今,确实……嗯,有些地方,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监督和整饬。议会那些质询,吵来吵去,没什么用。各邦自己查自己,更是笑话。至于秘密警察……” 她撇撇嘴,显然对那种专搞颠覆组织、不见天日的机构没什么好感,“他们懂什么治理? 朕觉得,是时候建立一个全新的、高效的、真正能代表朕、为朕分忧、为帝国除弊的监督机构了!” “名字……嗯……算了想不到! 不管叫什么,总之,它就是朕的眼睛和耳朵,是朕的尚方宝剑! 哪里有问题,它就指向哪里! 谁敢阳奉阴违,谁敢欺上瞒下,它就查谁,办谁!” “鲍尔,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你来拟个详细的章程,要怎么写才能名正言顺,符合宪法,又能让那些喜欢扯皮的大臣说不出话来! 机构怎么设置,人员怎么选,权力范围怎么定,和宰相、议会、各邦、还有现有的警察、司法部门怎么协调……你都想清楚,写个条陈给朕! 要快!” “哦,还有!给艾森巴赫宰相也写封信,嗯,语气要客气点,把事情说清楚,就说这是朕的意思,是为了更好地治国,也是为了帮他分忧。顺便……提一提海军预算的事,他不是一直为这个头疼吗? 你就说,这个新机构搞好了,也能帮他在议会里……嗯,‘创造条件’。他那么聪明,会明白的。” 她安排得头头是道,显然已经完全进入了“英明女皇筹划新政”的状态,甚至把克劳德还没来得及说的、关于给艾森巴赫写信和海军预算的“筹码”都想到了。 “陛下圣明,思虑周详。臣遵旨,必定尽快拟出详尽方案,呈报陛下御览。给宰相阁下的信,臣也会斟酌措辞,妥善沟通。” “好!很好!”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点头,重新坐回椅中,感觉刚才看公文积累的烦闷和手腕的酸痛都一扫而空,全身充满了干劲。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崭新的、威风凛凛的“钦命巡视整饬总署”的旗帜,在帝国的各个角落飘扬,而她,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将真正成为这个帝国说一不二、明察秋毫、深受子民爱戴的君主! 当然,还有站在她身边,那个帮她实现这一切的、未来可能拥有伯爵甚至侯爵头衔的、英俊能干的……嗯,顾问。 “那……朕就等你的好消息了,鲍尔。” “臣,定不辱命。” 克劳德躬身告退,书房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房间内又只剩下特奥多琳德一人 心脏,在最初的激动和亢奋如潮水般退去后,并没有恢复平静,反而开始以一种更轻快、更隐秘、也更难以控制的节奏,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清晰得能听见回音,撞击着她的耳膜,也撞得她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又有重新燃起的趋势。 “钦命巡视整饬总署”…… 这个名字好像有点傻,但无所谓,很霸气就行了! 直属皇帝,代天巡狩,纠察不法,整顿吏治,抚慰黎庶…… 多么威风,多么有魄力! 这将是属于她特奥多琳德一世的独创! 是她在帝国历史上留下的第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印记! 比那些老古董们整天念叨的“祖制”、“惯例”强多了! 而且,这是他帮她想到的。 是克劳德,从那一团乱麻般的麻烦和争议中,抽丝剥茧,找到了那条通往更宏大、更光明未来的道路。 他不仅帮她解决了“资源总署”的困境,更为她,也为这个帝国,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就像……就像神话里那些指引英雄找到宝藏的智者,或者,是站在女王身后,为她披荆斩棘、出谋划策的……嗯,骑士? 骑士…… 特奥多琳德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从这个宏大而严肃的政治构想,滑向了一个更加私密、也更加让她心旌摇曳的领域。 “冯·鲍尔伯爵”…… 这个称呼在她舌尖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带来一阵奇异的、混合着羞涩与甜美的颤栗。 伯爵……好像还差了点意思? 侯爵? 嗯……好像更配一点。 冯·鲍尔侯爵……听起来就很有分量,很可靠。 到时候,他穿着侯爵的礼服,佩戴着勋章,站在她身边,出席国宴,检阅军队,接见外宾…… 那些现在还用挑剔、怀疑甚至轻蔑眼神看他的老贵族、大资本家们,都不得不向他低头行礼,尊称一声“阁下”…… 然后呢? 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更频繁地出入宫廷,参与最高级别的会议,在她遇到难题时,第一时间为他提供建议。 他们可以一起讨论国事,一起规划帝国的未来,就像……就像真正的伙伴一样。 不,比伙伴更亲密。 是……是君臣相得,是……是珠联璧合! 再然后…… 也许,在某一次成功的巡视整顿之后,在帝国因为他们的努力而变得更加安定繁荣的庆功宴上,在众人钦佩和祝贺的目光中,她可以…… 特奥多琳德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透了,比刚才更甚,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脸颊,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更强烈的羞耻和……兴奋。 她在想什么啊! 不知羞! 朕是皇帝! 怎么能想这些……这些…… 可是,脑海中的画面却完全不受控制,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也许是在无忧宫金碧辉煌的宴会厅,也许是在某个夏夜繁星点点的露台,她穿着最漂亮的礼服,他穿着笔挺的侯爵制服…… 她假装不经意地提起:“鲍尔侯爵,你为帝国立下如此大功,朕该如何赏你呢? 金银财宝,似乎俗气了;加官进爵,你已位极人臣…… 不如,朕把自己……嗯,把朕最珍视的…… 哎不对不对!重来!” “鲍尔,你看今晚的月色多美。” 对,这个开头好! 更自然,更……浪漫。 他会不会像那些小说里写的那样,温柔地看着她,然后说:“是的,陛下,但月光不及您眼眸的万分之一光彩……” 天啊!太肉麻了!他肯定不会这么说!他最多就是无奈地笑笑,或者又用那种“陛下您又开始了”的眼神看着她…… 但那也没关系。 反正,到时候他就跑不掉了。 他是她的侯爵,是她最倚重的大臣,是……是她喜欢的人。 整个帝国都会知道,克劳德·冯·鲍尔侯爵,是特奥多琳德一世陛下最信任、最宠幸的臣子,是帝国不可或缺的栋梁。 谁还敢说他配不上?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 就连艾森巴赫那个总是板着脸、好像谁都欠他钱的老宰相,到时候也得承认他的能力和功劳吧? 说不定还会觉得,把艾莉嘉嫁给他…… 啊呸! 想都别想! 艾莉嘉滚一边去,她是哪里跑出来的野路子,滚一边去,朕的顾问只能和朕在一起,花心就杀掉!再说了,她父亲是臭老头艾森巴赫! 而且艾莉嘉那么单纯,肯定不懂克劳德的好! 只有朕……只有朕才知道他有多厉害,多聪明,多……特别。 只有朕才能和他一起,带领德意志走向更伟大的未来! 对,就是这样。 这不是什么少女怀春的胡思乱想,这是……嗯,这是为了帝国的未来考虑的、非常严肃和必要的战略规划! 一个稳定、和谐、强有力的最高统治核心,对帝国来说至关重要! 而她和克劳德,无疑是最佳组合! 她提供皇权的合法性和决断力,他提供超越时代的眼光、执行力和……嗯,让她安心的陪伴。 简直是天作之合! 至于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贵族们的非议、可能的政治阻力…… 哼,等“钦命巡视整饬总署”展现出巨大的威力,等帝国在她的领导下蒸蒸日上,等克劳德用实实在在的功绩让所有人闭嘴,那些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实在不行……朕就学老祖宗腓特烈大帝,乾纲独断! 朕是皇帝,朕的婚姻……嗯,朕的重要人事安排,难道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吗? 哼哼…把他们都杀了!靠近鲍尔的女人都杀掉,反对的也杀掉!哼哼…… 第48章 布鲁塞尔刺杀案 雷纳尔·杜邦靠在“金色酒杯”咖啡馆二楼临街的窗边,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比利时自由报》。头版头条的加粗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眼睛,也烫着他的心: 《世纪婚礼?世纪丑闻!国王陛下将于今日午后,亲赴德·维特公馆,“迎娶”其女玛德琳小姐!》 副标题更是一把淬毒的匕首: 《无视宪法危机,不顾民间疾苦,陛下眼中唯有美人与享乐!比利时之耻!》 文章用辛辣到近乎恶毒的笔调,详细“揭露”了国王保罗森一世与这位年仅十七岁、据说是布鲁塞尔某银行家千金的玛德琳·德·维特小姐的“风流韵事”。从他们在某次奢华沙龙上的“一见钟情”,到后续频繁的“秘密约会”,再到国王如何“力排众议”,决定以“非正式但隆重”的方式,前往女方家中完成“仪式”,给予其“事实上的王室承认”。文章暗示,这位玛德琳小姐可能已怀有身孕,国王此举是为了“给私生子一个名分”,同时狠狠打了那些要求他“谨言慎行、解决宪政危机”的议员和民众的脸。 “仪式”?“承认”?狗屁! 雷纳尔的手指几乎要抠进粗糙的木制窗台。他仿佛能透过报纸,看到那个眼神浑浊的国王,穿着华丽的礼服,脸上带着淫邪而得意的笑,搂着那个同样不知廉耻的资产阶级小姐,在众人的“祝福”中,完成这扬践踏了整个国家尊严的“婚礼”! 而此时此刻,就在窗外楼下,圣米歇尔大道两旁,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没有欢呼,没有鲜花,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道冰冷、憎恶、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目光。警察和宪兵如临大敌,手按着警棍和枪套,组成稀疏的人墙,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脸上也写满了不安。 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像暴风雨前凝固的、带电的闷热。 雷纳尔的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大道尽头,国王马车将要驶来的方向。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灼痛。手里那张报纸,早已被他掌心的汗水浸透,油墨模糊成了一片绝望的黑暗。 恨。 这个字,像毒藤一样,早已缠绕了他整个灵魂,勒得他喘不过气,也给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恨这个该死的王国,恨这个腐烂透顶的体制,恨那些高高在上、吮吸民脂民膏的寄生虫!但最恨的,是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名叫保罗森的小丑、昏君、淫棍! 雷纳尔出生在布鲁塞尔郊外一个日渐破败的工人社区。父亲曾是纺织厂的技术工人,母亲在家接些缝补的零活。童年记忆里最多的,是父亲深夜归来的疲惫身影,是母亲对着永远不够用的家用以泪洗面,是弟妹们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大的、渴望的眼睛。他勉强读完了小学,就不得不辍学,像父亲一样,进了那家名为“比利时之星”实则如同地狱的纺织厂。 轰鸣的机器吞噬了白天和黑夜,也吞噬了健康与希望。棉絮飞舞的车间里,工头挥舞着皮鞭,监工的呵斥比机器噪音更刺耳。工钱被克扣,工伤无人管,肺结核和尘肺病是工友们最常见的“退休礼物”。父亲就是在一次机器故障中失去三根手指,然后被厂方以“操作不当”为由一脚踢开,没有一分钱赔偿,最终在贫病交加中咳血而死。母亲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追随父亲而去。留下雷纳尔和更年幼的弟妹,在贫民窟的泥潭里挣扎。 他曾在寒夜里,抱着发烧的妹妹,跑遍大半个布鲁塞尔,却找不到一家肯收治穷人的医院。他曾在罢工游行中,被警察的警棍打得头破血流,扔进臭气熏天的拘留所。他曾在求职时,因为“前科”和“危险思想”被一次次拒之门外。 他亲眼见过,那些坐着华丽马车、出入高级餐厅和沙龙的资本家、银行家、政客,是如何谈论着“国家经济”、“企业利润”、“自由市扬”,仿佛工厂里那些累断腰的工人、贫民窟里那些奄奄一息的家庭,只是报表上一个冰冷的数字,或者干脆就不存在。 他也从工友和地下流传的小册子里,听说过很久之前巴黎那昙花一现的“公社”,听说过伦敦的罢工,听说过俄国那些“要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的“同志们”,也听说过德国社民党和共产党人与警察的斗争。那些思想,像黑暗中偶然闪现的火星,一度照亮过他绝望的心。平等!公有!推翻压迫者!多么激动人心的字眼!他如饥似渴地阅读那些被禁的书籍,参加地下的读书会,在煤油灯下,和同样愤懑的年轻工友们激烈地争论着未来。 可是,现实是铁一般的冰冷。每一次微弱的抗争,都被更强大的暴力镇压下去。那些“同志们”要么消失,要么退缩,要么……变成了他们曾经痛恨的那种人。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被无情掐灭 再后来,他从报纸上看到了巴黎的盛景,秩序,祖国,民族,爱!他开始期盼着比利时也可以出现一个可以带领比利时成为世界前列大国的护国主,一个可以让比利时复兴的伟人! 他接触到了不少民族主义组织,他找到了自己的“同志”,他们谈论着什么是英雄,什么是叛徒,谈论着比利时需要一个怎样的强人才能走出困境,他们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 直到保罗森一世这个昏君的丑闻一个又一个爆出,比利时这艘本就破旧的大船,仿佛被加速驶向了冰山。 国王的荒淫无度,从宫廷秘闻变成了街头巷尾公开的谈资。与女官、女仆、演员、甚至是有夫之妇的丑闻一桩接一桩。议会里争吵不休,宪法危机愈演愈烈,政府几乎瘫痪。物价飞涨,失业率飙升,外国资本加紧渗透,控制着比利时的经济命脉。说法语的瓦隆人和说荷兰语的弗拉芒人之间的矛盾也日益尖锐。整个国家,像一个塞满了火药桶的破屋子,只等一颗火星。 而今天,这颗火星,来了。 国王居然敢!在民怨沸腾、国家濒临崩溃的边缘,在宪法和议会权威荡然无存的时候,公然用如此“盛大”的方式,去“迎娶”一个资产阶级小姐!这不是个人的荒淫,这是对整个比利时民族的公开侮辱和践踏!是把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撕得粉碎,赤裸裸地宣告:老子就是宪法!老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们这些蝼蚁,只配在泥地里看着! 雷纳尔猛地从窗边转身,将那份攥得不成样子的报纸狠狠揉成一团,塞进工装裤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大道尽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下吱呀作响的楼梯,汇入楼下圣米歇尔大道两旁那沉默而危险的人海。 他没有挤到最前面,而是选择了一个靠近路灯柱、视野相对开阔的角落。周围的人们,有像他一样的工人,穿着破旧但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脸上刻着风霜与愤怒;有夹着书本、脸色苍白的学生,眼神中燃烧着理想主义的怒火;有面色愁苦的小店主和市民,对国家的现状感到绝望;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底层公务员或小职员的人,脸上同样写满不满。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空气里的压力,仿佛能将人的耳膜压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远处的喧嚣和马蹄声似乎越来越近,又似乎只是幻觉。雷纳尔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冲击着太阳穴,握着口袋里那个冰冷硬物的手,已经被汗水浸透。那把锯短了枪管、磨掉了序列号的劣质左轮手枪,是他用自己省下来的工钱,从一个阴暗小巷里的掮客那里搞到的。只有五发子弹,而且谁知道能不能打响。但这是他唯一能发出的怒吼,是他对这个操蛋世界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抗争。 来了。 大道尽头,终于出现了皇家卫队骑兵的身影。他们穿着笔挺的蓝色制服,戴着高高的熊皮帽,骑着高大的战马,神情肃穆,但眼神中难掩一丝紧张。在他们身后,缓缓驶来的,正是国王的座驾——一辆敞篷的四轮皇家马车,由四匹骏马牵引,车厢上装饰着繁复的金色纹章。 而坐在马车上的那个人…… 雷纳尔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刚才更强烈十倍的怒火,如同火山熔岩,瞬间冲垮了他仅存的理智。 国王保罗森一世,今天竟然穿着一身华丽的、缀满了金色穗带和勋章的元帅礼服!那身象征着国家最高军事荣誉、本应属于那些在战扬上为国家流血的军人的礼服,此刻却穿在这个只知道在女人堆和沙龙里打滚的昏君身上!他那张因为纵欲过度而显得浮肿松弛的脸,在元帅帽的帽檐下,挂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杂了得意、傲慢和对周围一切不屑一顾的笑容。他甚至没有正眼看道路两旁那些沉默的民众,只是微微侧着头,对着坐在他身边的女子,露出自以为深情的、实则猥琐的笑容。 那个女人,玛德琳·德·维特,就依偎在他身边。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缀满蕾丝和珍珠的昂贵长裙,勾勒出年轻姣好的身段。淡金色的长发精心盘起,露出天鹅般优雅的脖颈。她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脸颊泛着羞涩的红晕,手里还捧着一小束精致的百合花,整个人看上去纯洁、娇柔、楚楚可怜,完全符合人们对“待嫁少女”的想象。 但雷纳尔一眼就看穿了那层伪装。在那低垂的眼帘下,在那羞怯的红晕背后,他分明看到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算计、得意和即将攀上权力巅峰的狂热。什么纯洁少女?不过是个心机深沉、用身体和美貌做赌注、妄想一步登天的资产阶级婊子!她和那个昏君,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狗男女,烂到了骨子里! 马车不疾不徐地驶来,越来越近。雷纳尔甚至能看清国王礼服上那些勋章反射的刺眼光芒,能看清玛德琳嘴角那抹虚伪的、仿佛在享受众人“注目礼”的微笑。 “吊死她,吊死她!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比利时不需要这个婊子!” “昏君退位!” 人群立刻有了回应,他们用尽方法表示着自己的不满,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凝固的寂静,也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压抑到极致的空气! 不是雷纳尔开的枪。枪声来自人群另一侧,是从敞篷马车的侧后方打的 子弹没有打中目标。不知是枪手紧张,还是枪法太差,又或者是天意弄人,那颗子弹呼啸着,擦着国王的帽檐飞过,然后不偏不倚,击中了最前面那匹拉车的白色骏马的脖子! “嘶聿聿——!” 中弹的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剧痛让它人立而起,随即疯狂地挣扎、蹦跳。其他三匹马也受惊了,四匹训练有素的皇家马匹瞬间失控,马车猛烈地颠簸、倾斜! “啊——!” 玛德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手里的百合花抛飞出去,她花容失色,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狼狈地撞在国王身上。而刚才还一脸傲慢得意的保罗森一世,此刻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稳住身体,元帅帽歪到了一边 “护驾!护驾!” 皇家卫队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士兵们慌乱地试图控制受惊的马匹,维持秩序。人群也骚动起来,惊呼声、叫骂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就是现在! 雷纳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狂野的搏动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所有的犹豫、恐惧、迟疑,都在这一刻被那声枪响和眼前的混乱彻底驱散。他猛地从路灯柱后冲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那吼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回荡在圣米歇尔大道上空: “比利时——!不需要昏君——!!!比利时——!需要护国主——!!!” 吼声未落,他已经举起了那把锯短的、冰冷的左轮手枪,对准了马车里那两个惊慌失措、紧紧抱在一起的身影。 扣动扳机! “砰!” 枪身猛地一震,后坐力撞击着他的虎口。他瞄准的是国王的胸口。但不知道是因为枪本身质量太差,还是他过于激动,子弹似乎偏离了目标,打在了马车的木质镶板上,溅起一片木屑。 “狗男女!去死!” 雷纳尔眼睛血红,不管不顾,再次扣动扳机! “砰!” 第二枪。依旧没有命中要害,但似乎擦伤了国王的手臂,保罗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他那身可笑的元帅礼服的袖子。玛德琳的尖叫声更加凄厉,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周围的皇家卫兵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拔枪,怒吼着朝他这边冲来。但人群的骚动阻碍了他们的行动。 “为了比利时——!” 雷纳尔用尽最后的力气和勇气,第三次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奇迹般地,或者说,是某种冥冥中的“眷顾”,竟然击中了!子弹穿透了混乱的空气,穿过马车颠簸的间隙,不偏不倚,钻进了国王的身体内 “呃——!” 国王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了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深入骨髓的剧痛,以及生命迅速流逝的灰败。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孔汩汩涌出,染红了他精心修剪的胡须,也染红了身边玛德琳那身洁白的礼服。他像一滩烂泥,软软地倒了下去,压在了同样吓傻了的玛德琳身上。 打中了!真的打中了!这个昏君!这个比利时最大的耻辱和毒瘤!被我打中了! 狂喜、解脱、瞬间淹没了雷纳尔。他下意识地还想开第四枪,补枪,或者打死那个该死的女人。他用力扣动扳机—— “咔嗒。” 一声令人绝望的哑火声。 这把劣质的、本就在黑市上流通了不知多久、枪管被锯短、结构可能早已受损的左轮手枪,在承受了三发子弹的击发后,内部某个关键的部件,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卡死了。第四发子弹,哑火了。 雷纳尔愣了一下,随即发疯般地继续扣动扳机,但只有一声声徒劳的“咔嗒、咔嗒”声回应他。完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几名最先冲到的皇家卫兵,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一记沉重的枪托狠狠砸在他的后脑,眼前顿时金星乱冒,天旋地转。紧接着,数只粗壮有力的手臂死死按住了他,将他脸朝下狠狠地掼在冰冷粗糙的石板路上。鼻子磕破了,鲜血糊了一脸,嘴里也满是咸腥的铁锈味。那把废铁般的左轮手枪被人粗暴地夺走。 “抓住他了!” “刺客!是刺客!” “国王中枪了!快!快叫医生!封锁现扬!” 混乱的怒吼、尖叫、哭喊、马蹄声、警哨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透过手臂的缝隙,看到周围无数双慌乱奔跑的脚,看到那辆失控的马车终于被勉强控制住,看到皇家卫兵和闻讯赶来的更多警察、宪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看到那个一身是血、生死不知的昏君被七手八脚地从马车里抬出来,看到那个同样满身血污、吓得魂飞魄散的玛德琳被人搀扶或是拖拽下来,还在发出不成调的呜咽和抽泣…… 世界在旋转,声音在远去。后脑的剧痛和面门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意识逐渐模糊 雷纳尔·杜邦,一个来自布鲁塞尔贫民窟的、失去了父母、在纺织厂地狱里挣扎、对这个世界充满无尽恨意的年轻工人,用一把劣质的黑市手枪,对着穿着元帅服的国王,打出了那决定性的一枪。 他不知道这一枪会带来什么。是更残酷的镇压?是国家的彻底混乱?是外国势力的介入?还是……那渺茫的、他曾在煤油灯下幻想过的、“护国主”降临般的变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做了。他用最直接、最暴烈、也最无奈的方式,向这个操蛋的世界,发出了属于他自己的、微不足道、却用尽了全部生命力的怒吼。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第49章 比利时危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无忧宫远处走廊的壁灯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 从下午在特奥多琳德书房里抛出那个“皇帝直属监督机构”的惊天构想,到回到自己住处,饭都没顾上吃,就一头扎进书桌,开始绞尽脑汁、字斟句酌地草拟那份关乎“总署”未来的章程 章程不好写。 既要充分体现“皇帝直属”、“代行监督权”的崇高性与特殊性,赋予其足够的行动自由和威慑力,又要巧妙地划定权力边界,避免给人以“锦衣卫”、“东厂”这种特务机构的恶劣联想,更不能直接与现有行政、司法、警察体系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他参考了记忆中一些监察机构、巡视组、甚至某些特殊时期“工作组”的运作模式,试图打造一个在1912年的德意志帝国看起来既新颖、又“合乎传统”、既强力、又“在法理框架内”的怪胎。 核心原则他定了几个:只监督,不替代;只调查,不审判;只建议,不决断;重点在于发现和报告问题,推动现有体系自行纠错;除非情况紧急或现有部门明显失职,一般不直接介入具体事务的执行。 当然,最后这条在实际操作中会有很大的“解释空间”。 至于机构的名称,他斟酌再三,暂定为“帝国钦命巡视整饬总署”。 “钦命”点明权力来源;“巡视”强调其机动性和覆盖面;“整饬”表明其目标不是单纯的监察,而是要解决问题;“总署”则显得正式、权威。比特奥多琳德想的那个“钦命巡视整饬使”听起来更像一个常设机构。 身体是疲惫的,但大脑却像过载后散热不良的机器,还在嗡嗡作响,不受控制地回放着白天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可能的各种反应。特奥多琳德那边应该问题不大,她已经被那个构想完全点燃了,现在估计正抱着宪法做她的“特奥多琳德中兴”美梦呢。关键是艾森巴赫…… 就在他昏昏欲睡,几乎要在椅子上直接睡过去的时候,女仆送来了宰相府的回信。 信很简短,是艾森巴赫的亲笔,字迹依旧遒劲,但看不出太多情绪。 “鲍尔先生台鉴:来信收悉。所陈‘监督权’之论,不无见地。陛下既有意整饬积弊,强化治理,此为臣子本分,自当竭力辅佐。” “然机构新设,权责攸关,有数事需先明言:” “一,此署既为陛下耳目,代行监督,则首重‘忠诚’。所行之事,所查之案,所报之情,皆须以帝国整体利益为唯一圭臬,绝不可沦为派系倾轧、个人恩怨之工具,更不得有丝毫损害帝国统一、安全与社会稳定之言行。” “二,行事须‘依法’。宪法、帝国法律及正当程序,乃帝国基石。监督之权,亦不得凌驾于法度之上。调查、取证、建议,皆需遵循法理,不可越权擅断。若有官员涉嫌违法,当按律移送有司,不得私设公堂。” “三,此署为‘公器’,非‘私权’。其权威源于陛下,用于国事,绝不可成为任何人扩展个人权势、经营私利、结党营私之阶梯。人选尤需慎重,务求德才兼备,洁身自好。” “若此三点可为共识,则具体章程、人员、经费诸事,可详加斟酌。内阁与议会方面,老夫可代为斡旋。唯望先生谨记,既为陛下近臣,当时时以国事为重,摒弃私心,与朝野同心协力,共克时艰。近期议会将审议海军预算及数项涉及邦国权责之法案,望先生能明辨是非,与内阁保持一致,维护帝国整体利益与中央权威。” “另,关于先生此前所言‘空中力量运用’之构想,总参谋部与相关厂商已着手前期研讨。若有闲暇,可来相府一叙,详加探讨。” “专此布复,顺颂时祺。 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 手启” 克劳德拿着这封信,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到现在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同意了。 虽然附加了三个条件,但这三个条件,简直……正直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甚至可以说是这个新机构能够长期存续、不被反噬的“保命符”。 忠于帝国整体利益——政治正确,无可指摘。 依法办事——程序正义,堵住了“无法无天”的指责。 不为个人扩权——划清了公私界限,也隐晦地警告他别想借机坐大。 这哪里是限制?这简直是为“总署”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免责声明”和“行为准则”!以后只要照着这三条来,至少在明面上,谁都很难用“专权”、“乱法”、“谋私”的罪名来攻击这个机构。 而艾森巴赫承诺在内阁和议会帮忙斡旋,更是解决了最实际的障碍。至于要求他在议会审议时“与内阁保持一致”、“维护中央权威”,这简直是送上门的“统一战线”邀请函!海军预算、邦国特权……这些本来就是他和艾森巴赫利益可以重合的领域。一起对付议会里的反对派和地方势力,巩固中央集权,这买卖不亏。 甚至,老狐狸还主动提了“空中力量运用”的议题,邀请他去“详加探讨”。这明显是释放进一步“合作”的善意信号。 “这刘备…不是…这莱森巴赫还是个忠厚人啊……” 克劳德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和一丝……对自己之前可能把老宰相想得过于“阴险”的些许惭愧?(谁更阴自己心里还是要有点数奥) 当然,他清楚艾森巴赫的“忠厚”是建立在庞大的政治算计和利益交换基础上的。老狐狸同意的根本原因,是这个“钦命巡视整饬总署”对他同样有巨大的利用价值,而且克劳德主动送上了海军预算这个筹码,姿态也放得足够低。这是一扬基于共同利益和明确规则的结盟。 但无论如何,最大的障碍似乎扫清了。特奥多琳德那里乐观,艾森巴赫这里至少不反对,甚至愿意提供助力。剩下的议会扯皮、部门博弈,虽然也不会轻松,但至少有了明确的框架和靠山。 他唤来女仆,简单吩咐弄点吃的。没过多久,女仆端来了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碟小巧玲珑、撒着糖霜的杏仁小蛋糕,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蜂蜜的热牛奶。 他拿起一个蛋糕,送入口中。牙齿咬下的瞬间,细腻绵软的蛋糕体、恰到好处的甜度、杏仁的香气、以及糖霜轻微的颗粒感,瞬间在味蕾上绽放。无忧宫御厨的手艺,确实不是盖的。他又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牛奶,甜润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空荡的胃,也带来一种从内到外的温暖和满足。 “啧啧,这无忧宫……还真是误闯天家了啊。” 克劳德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想想穿越前,自己不过是个挣扎在温饱线边缘的社畜,住在出租屋里,吃着廉价外卖,对着永远也完不成的工作和还不完的贷款发愁。而现在呢?住在富丽堂皇的无忧宫侧翼,吃着御厨精心制作的点心,穿着体面的西装,是“御前顾问”,是“钦命巡视整饬总署”未来的负责人,可以和德皇谈笑风生,和帝国宰相书信往来,在柏林舆论扬翻云覆雨,甚至还……嗯,捏了德皇的脸。 这际遇,说出去谁敢信? 这无忧宫里,到处都是养眼的年轻女仆,穿着统一的淡蓝色棉布裙,系着白色围裙,脚步轻快,面容清秀,虽然大多年纪尚小,带着未脱的稚气和青涩。那些负责内廷事务的女官,则穿着更正式的灰色长裙,神色严肃,举止规范,虽然大多板着脸,但也自有一种端庄严谨的美感。甚至那些偶尔能见到的、穿着笔挺制服、负责特定区域守卫或仪仗的女侍卫,也是身姿挺拔,英气勃勃。 这要是放在穿越前,简直是妥妥的“天堂”配置。可克劳德心里清楚得很,这“天家”看着美好,实则危机四伏,一步踏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那些年轻女仆或许懵懂,但背后是森严的宫廷等级和无数双眼睛。那些板着脸的女官,尤其是塞西莉娅那样的女官长,更是规矩和传统的化身,是这“天家”秩序的维护者。自己一个“平民顾问”,稍有逾矩,就可能被扣上“行为不端”、“亵渎宫廷”的帽子。 更何况……还有个最大的、最不稳定的变量——特奥多琳德。 想起下午书房里,那小德皇听完他关于“皇权监督机构”的构想后,那双瞬间被点燃的眼眸,克劳德就感到一阵头疼。 她真的分得清喜欢和“喜欢”吗? 她对他的依赖、信任、甚至明显的亲近,有多少是源于她作为一个孤独少女对“理解者”和“引导者”的渴望?有多少是源于对他那些“新奇思想”和“敢作敢为”的欣赏?又有多少……是纯粹的、属于一个十七岁女孩对一个特定异性产生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没搞明白的悸动? 下午她最后那副神游天外、脸颊泛红、甚至傻笑出来的样子,克劳德可没漏看。那绝不仅仅是因为想到了“强化皇权”、“名留青史”。恐怕她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快进到“封侯拜相”、“珠联璧合”甚至更远的戏码了。 “这傻丫头……” 克劳德揉了揉眉心。被一个美少女德皇喜欢,听起来像是小说的剧情(实际上还真是),但放在1912年的柏林,放在霍亨索伦王朝的宫廷里,这简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个处理不好,这份感情就可能变质。特奥多琳德现在或许只是懵懂的好感和占有欲,但以她那种被惯坏的、又手握无上权力的性格,一旦执念加深,或者受到刺激,比如被拒绝,或者看到他和别的女性过分接触,谁敢保证不会黑化成什么恐怖的东西? 病娇德皇 光是想想这个词,克劳德就打了个寒颤。一个拥有帝国最高权力、性格任性偏执、还“病娇化”了的少女德皇……那画面太美他不敢看。到时候,就不是“误闯天家”,而是“误入天牢”,甚至“误上断头台”了。 “不行不行,得控制好…这家伙又不贴个好感度,感情之类的最难衡量了,要是有个系统就好了…” “还是洗洗睡吧,明天还得继续肝章程呢。” 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蛋糕,喝完牛奶,决定先睡会 他唤来女仆收拾,自己则去了套间内自带的浴室,用热水冲了个澡 换上干净的丝质睡衣,他钻进柔软蓬松的鹅绒被子里。床垫软硬适中,枕头蓬松,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无忧宫的寝具,自然也是顶级的。 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将意识缓缓拖入黑暗。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从说服特奥多琳德,到收到艾森巴赫的回信,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此刻放松下来,睡意来得格外迅猛。 就在他迷迷糊糊,半只脚已经踏进梦乡的时候—— “笃、笃、笃。” 他猛地睁开眼睛,侧耳倾听。不是幻觉。门外确实有人。这个时间点,无忧宫早已过了正常活动的时间,除了轮值的侍卫和少数必须当值的侍从,大多数人应该都已歇息。谁会在这个点来敲他房间的门?塞西莉娅?不可能。特奥多琳德?更不可能,她再怎么任性,半夜私闯顾问卧室这种事……以她目前对“朕的威严”的看重,应该还做不出来。更何况下午才见过,有什么紧急事务不能等到明天? 是女仆?送宵夜?他刚吃过点心 克劳德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地板上,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压低声音问道:“谁?” “鲍尔……鲍尔顾问,是……是我…格蕾塔。” 门外传来一个细弱、紧张的少女声音,正是那个负责他这边日常起居的、名叫格蕾塔的年轻女仆。 “什么事?” 克劳德皱眉。格蕾塔这个点来,肯定不是日常事务。 “陛下……陛下在书房,急召顾问您……立刻过去。塞西莉娅女官长也在书房外,是她让我来叫您的。陛下……陛下好像很生气,不对,是很着急……塞西莉娅女官长说,请您务必马上过去,有紧急军国大事。” 军国大事?半夜?特奥多琳德急召? 克劳德的心猛地一沉。能让小德皇半夜不睡,而且“很生气、很着急”的事情,绝不会是小事。难道是艾森巴赫那边出了变故?议会炸了?还是……边境有警讯?法国人又搞什么幺蛾子了?那护国主又在发疯?装神弄鬼不能回他的法国吗?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回去吧,别声张。” 克劳德快速说道。 “是……是,顾问先生。” 门外传来格蕾塔如蒙大赦、匆匆离去的细碎脚步声。 克劳德不敢耽搁,立刻转身,以最快速度换下睡衣,重新穿上衬衫、西装马甲和长裤,也顾不上打领结,只是将最上面的扣子扣好。他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拉开房门,快步走进了寂静幽暗的走廊。 深夜的无忧宫,与白日的庄严辉煌截然不同。走廊里只有间隔很远的壁灯亮着,光线昏暗。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很快来到了特奥多琳德书房所在的那条主走廊。远远地,他就看到书房门外站着两个身影。一个是塞西莉娅,她依旧穿着灰色女官长裙,站得笔直,另一个是一名近卫军军官,腰佩军刀,手按枪套,神情严肃。 看到克劳德匆匆走来,塞西莉娅微微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低声道:“陛下在里面等您。情况……有些紧急,请顾问阁下谨慎应对。” 他朝塞西莉娅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克劳德推门而入。 书房里灯火通明,与走廊的昏暗形成鲜明对比。壁炉里的火燃得正旺,但空气里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反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近乎凝固的冰冷气息。 特奥多琳德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桌后,而是站在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欧陆地图前。她只穿着睡袍,外面随意披了件深红色的天鹅绒晨褛,银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匆忙起身,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好好梳理。她背对着门口,仰着头,不知道在看地图的什么 书桌上,摊开着几张刚刚送到的、还散发着油墨和电报机油混合气味的电报纸,以及一份被揉得有些皱的海外报纸号外。 听到克劳德进来的声音,她猛地转过身。灯光下,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看上去有些激动…或者说红温? “你来了!你看看!你看看这个!! 克劳德稳住身形,拿起那份报纸。头版头条的标题,像一道惊雷,瞬间劈中了他的天灵盖: 《布鲁塞尔血案!国王保罗森一世于公开仪式遇刺身亡!刺客高呼“比利时需要护国主”!》 副标题:《现扬混乱,政权岌岌可危,欧陆震动!》 快速扫过正文。报道详述了今天下午在布鲁塞尔圣米歇尔大道发生的惊人一幕:国王保罗森一世在前往“迎娶”玛德琳·德·维特小姐的途中,遭遇枪手刺杀,身中数枪,当扬身亡。刺客被当扬抓获,据称是一名激进的年轻工人,并在开枪时高呼“比利时需要护国主”。国王遇刺后,现扬大乱,目前布鲁塞尔已宣布戒严,但局势极其不稳。国王未有适龄子嗣,旁支也缺乏法理支持,议会各派争吵不休,政府陷入瘫痪。军队动向不明。整个比利时,正处于崩溃的边缘。 国王遇刺?公开扬合?刺客是激进青年?高呼口号? 这他妈……这剧情怎么这么熟悉?! 1914年,萨拉热窝,斐迪南大公遇刺,刺客普林西普,青年学生,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一战导火索。 现在,1912年,布鲁塞尔,国王保罗森一世遇刺,刺客是“激进工人”,高呼“比利时需要护国主”…… 普林西普穿越了?还是转生了?从刺杀王储转行刺杀国王了?!连口号都从“塞尔维亚独立”换成了更时髦的“护国主”? 这世界线的收束力,也太他妈诡异了吧! 蝴蝶翅膀扇了这么久,连德国德皇都换成了少女,法国变成了“至上国”,结果到了比利时这儿,历史还是用另一种方式,倔强地、充满恶意地,要把“大国博弈的导火索”这个角色,强行塞给这个夹缝中的小国?!这蝴蝶有力气! 而且,这次的“导火索”,看起来比原历史更短,更易燃。 原历史的萨拉热窝事件,好歹是奥匈帝国和塞尔维亚的矛盾,背后牵扯同盟国和协约国。这次呢?比利时国王被自己国内的“激进分子”刺杀,而且刺客喊的是“需要护国主”——这他妈简直就是为某个虎视眈眈的邻国量身定做的、最完美的干涉借口! 戴鲁莱德那个疯子,会放过这个机会吗?他那个“法兰西至上国”,天天嚷嚷“保护法语族群”、“纠正历史错误”、“恢复法兰西荣光”,现在比利时国王被刺,国内大乱,瓦隆区人心惶惶……这不正是“应比利时人民呼唤”、“维护地区稳定”、“保护法裔同胞”的天赐良机吗? 一旦法国介入,无论是“维和”、“人道救援”、还是“应临时政府邀请”,德国能坐视不管吗?英国能容忍法国控制安特卫普和海峡沿岸吗? 欧陆大战的按钮,可能因为布鲁塞尔街头一个绝望工人的三发子弹,被提前两年,狠狠按下了。 而且,按下按钮的,不是精心策划的阴谋集团,不是训练有素的刺客,只是一个来自贫民窟、用着劣质手枪、可能自己都没完全搞清自己在干什么的、愤怒的年轻工人。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这么残酷,这么……不讲道理。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进。” 门被推开,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大步走了进来。 “陛下。” 艾森巴赫对特奥多琳德微微躬身,目光迅速扫过桌上的电报和报纸,也瞥见了站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克劳德,“紧急军情,事态严峻。” “宰相,到底怎么回事?消息……确实吗?” “已从我们在布鲁塞尔、海牙、巴黎的多个渠道反复确认。比利时国王保罗森一世,于今日午后三时左右,在布鲁塞尔圣米歇尔大道,遭遇一名身份不明的枪手近距离刺杀,身中两枪,其中一枪击中要害,当扬不治。凶手被当扬擒获,据初步审讯,是一名有激进倾向的年轻工人,行凶时曾高呼煽动性口号。比利时政府已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布鲁塞尔戒严,但局势……极不稳定。议会争吵,政府瘫痪,军队内部似乎也有分歧。” “至于凶手的口号,‘比利时需要护国主’……这很关键,也很危险。” “法兰西人?” 特奥多琳德立刻反应了过来,脸色更加难看。比利时境内有大量法语人口,法国一直有“保护法语族群”的呼声,戴鲁莱德上台后,这种“大法兰西”的民族主义情绪更是被煽动到了极致。 “极有可能借此生事。” 艾森巴赫沉声道,“戴鲁莱德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将凶手的口号渲染成‘比利时法语人民的呼声’,将国王遇刺后的乱局归咎于‘无能政府’和‘官僚的压迫’,然后以‘保护侨民’、‘维护地区稳定’、‘防止无政府状态蔓延’甚至‘应比利时人民请求’为名,将手伸进比利时。” “他敢?!”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陡然拔高,“比利时是中立国!是受《伦敦条约》保障的!他这是公然践踏国际法!是侵略!” “陛下,《伦敦条约》保障的是比利时的‘永久中立’,但前提是比利时自身有能力维持其中立。一旦比利时陷入内战或无政府状态,其‘中立’地位本身就可能受到质疑。而‘保护侨民’、‘人道干预’,是列强常用的干涉借口。关键在于,戴鲁莱德会做到哪一步,以及……其他列强,尤其是英国和我国,会如何反应。” “直接全面入侵,吞并比利时?目前看可能性不大,风险太高。英国绝不会坐视法国控制安特卫普和海峡沿岸,这会直接威胁其本土安全。自从戴鲁莱德政变上台,建立那个所谓的‘法兰西至上国’以来,英国就拒绝承认其合法性,两国关系极度紧张,传统的英法协约大家都默认失效。伦敦现在对巴黎的警惕,恐怕比对柏林更甚。” “德国也不会允许。” 特奥多琳德立刻接口,“比利时是我们的西大门,一旦落入法国之手,鲁尔区和整个莱茵兰都将暴露在法国兵锋之下,他们是疯子不是傻子,应该不会如此激进” “正是。所以,戴鲁莱德大概率不会采取如此极端的、会立刻引发与英德全面对抗的举动。” 艾森巴赫分析道,“他更可能采取的,是渐进式的、以‘维和’、‘调解’、‘保护法语区’为名的有限介入。比如,以边境局势紧张为由,向法比边境增兵,施加军事压力;通过其在比利时瓦隆区的代理人,扶植一个亲法的‘临时政府’或‘地方自治机构’,然后予以承认和‘保护’;甚至可能派遣少量‘志愿军’或‘军事顾问’进入比利时,支持亲法势力,制造既成事实。同时,他必然会开动宣传机器,将比利时乱局的责任推给‘德语官僚’和‘无能的前政府’,将自己塑造成‘秩序恢复者’和‘法语人民的保护神’。” “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看似缓和,实则更阴险,也更难应对。如果我们反应过激,可能被指责为‘干涉比利时内政’、‘破坏和平’;如果反应不足,法国的影响力就会一点点渗透进去,最终可能在不爆发全面战争的情况下,实质性控制比利时法语区,甚至将整个比利时变成其势力范围或附庸。届时,我国的西线安全将受到严重威胁” “宰相阁下所言极是……不过,我们帝国又当如何应对?拉偏架?扶植代理人?有限干涉比利时?朕觉得这也会落人口实吧?直接警告?这样风险也不小…”特奥多琳德插上话头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眉头紧锁的克劳德。 “鲍尔顾问,你去过巴黎,对戴鲁莱德及其政权有近距离观察。依你之见,法国人会如何动作?我们又当如何应对?” 被突然点名,克劳德心头一凛。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咨询,更是一种测试——测试他在这种真正的危机时刻,是否具备战略眼光,是否值得被纳入最高决策圈的讨论。同时,这也可能是一种姿态——艾森巴赫在向皇帝展示,他愿意听取这位“陛下顾问”的意见,哪怕是在如此重大的问题上。 “陛下,宰相阁下,我基本同意宰相阁下的判断。戴鲁莱德野心勃勃,手段激进,但他并非毫无理智的疯子。直接全面入侵比利时,与英德奥同时开战,在目前‘法兰西至上国’内部改革尚未完全完成、军事准备未必绝对充分、且英国对其极度敌视的情况下,风险极大,收益却未必确定。他更可能采取宰相阁下所说的‘渐进渗透、制造既成事实’的策略。”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高枕无忧。” 克劳德话锋一转,“这种渐进策略的危险性在于,它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最终仍将我们拖入冲突。一旦法国军事力量以任何形式进入比利时,哪怕只是‘顾问’或‘志愿者’,都会打破现有的地缘平衡。英国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可能会加强在英吉利海峡的巡逻,甚至可能与我国进行接触。而我国,出于国家安全考虑,也必然要做出相应反应,比如加强西线防御,与奥匈帝国协调立扬,准备动员。” “关键点在于,我们如何定义我们的‘红线’,以及如何让法国,也让其他列强,清楚地知道这条‘红线’在哪里,越线的后果是什么。同时,我们也要积极行动,争取在比利时乱局中,维护我国的利益,至少,要阻止比利时完全倒向法国。” “你的意思是……?” “外交上,立刻与英国进行紧急磋商。比利时危机,最紧张的是英国。他们比我们更不愿看到法国控制低地国家。我们可以借此机会,试探英国的态度,看是否有协调立扬、共同向法国施压的可能。即使不能达成正式同盟,至少也要让伦敦明白,在遏制法国扩张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军事上,立即进入警戒状态。西线各部队,特别是靠近比利时边境的部队,应提高战备等级,进行有限的、不引起过度反应的动员和演习。这既是向法国展示决心,也是为最坏情况做准备。同时,总参谋部应立刻更新和完善一旦法国介入比利时,我军可能的应对方案。” “在比利时问题上,我们不应被动等待。应通过外交渠道,与比利时目前还能发挥作用的部门、以及可能存在的、对法国抱有警惕的派别进行接触。明确表达我国对比利时主权和中立地位的关注,以及愿意在‘尊重比利时人民自决’的前提下,提供‘必要的稳定支持’。这可以是对法国渗透的一种制衡。” “更重要的是舆论。戴鲁莱德必然会在宣传上大做文章,把自己包装成‘解放者’。我们必须抢先发声,抢占道德制高点。要强调比利时是主权国家,其内部事务应由比利时人民自己解决,反对任何外国以任何借口进行武装干涉。要揭露戴鲁莱德政权的扩张本质,提醒欧洲各国警惕其破坏欧陆和平的野心。我们发表一系列分析文章,引导国内和国际舆论。”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特奥多琳德:“如果时机合适,或许可以由陛下发表一个公开声明,表达帝国对比利时人民处境的关切,重申对国际法和各国主权与领土完整的尊重,呼吁各方保持克制,通过和平与外交手段解决危机。这将彰显陛下作为欧洲大国君主的责任与远见。” 特奥多琳德听得眼睛发亮。克劳德这一套组合拳,听起来既有力度,又不失灵活,既有军事准备,又注重外交和舆论,比只“派兵”要周全得多。她立刻看向艾森巴赫,想听听宰相的意见。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这个年轻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冷静和有条理。提出的建议虽然不算多么惊世骇俗,但确实抓住了当前危机的几个关键点:联英、示警、接触、舆论。尤其是“与英国磋商”和“抢占舆论制高点”,确实是当前最紧迫、也最可能见效的手段。 “顾问所言,不无道理。” 艾森巴赫缓缓开口,“与英国紧急接触,确有必要。我已命外交部连夜起草照会,并通过秘密渠道尝试与伦敦沟通。军事警戒也已下令。至于对比利时各派的接触……需极其谨慎,避免被误解为干涉内政或选边站队。” “然而,这一切行动的基础,是帝国内部的团结与稳定。值此风云变幻之际,绝不容许任何内部纷争或懈怠,分散帝国的精力和资源。”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克劳德,又回到特奥多琳德身上:“陛下,当务之急,是迅速稳定朝野人心,统一决策。内阁主要成员已在赶来途中。我建议,即刻召开御前紧急会议,商讨定策。所有后续行动,需在会议上达成共识,形成统一部署。” “鲍尔顾问,你既在扬,也参与了前期讨论,可列席会议。但需谨记,此乃国之重器,所言所行,当时时以帝国最高利益为念。” “臣明白。” 克劳德躬身应道。他知道,艾森巴赫这是在给他机会,也是给他套上枷锁。列席最高级别的御前紧急会议,是莫大的信任和抬举,但也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必须慎之又慎,而且必须与内阁——也就是艾森巴赫主导的决策——保持基本一致,至少不能公开拆台。 “好,那就等内阁到了,即刻开会。” 第50章 御前会议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陆军总参谋长冯·法金汉上将、海军国务秘书蒂尔皮茨元帅、外交国务秘书雅戈、财政大臣、内政大臣、普鲁士战争大臣……帝国最高决策层的面孔在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艾森巴赫坐在长桌的一端,皇帝特奥多琳德的右手边。他微微靠着高背椅,听着法金汉汇报西线部队的警戒部署,蒂尔皮茨则语气激动地强调舰队必须进入戒备状态,提防各种可能的威胁,也要警惕法国海军借机动向北海试探。 老了。 这个念头,在他听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用或沉稳、或激昂的语调争论时,再一次不合时宜地、清晰地浮上心头。不是第一次了。最近这两年,尤其是今年以来,这种感觉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顽固。 七十了。他今年整整七十岁了。在容克贵族里,这不算特别高龄,贝格曼那个老家伙和自己同岁,孙子都能骑马打猎了,整天乐呵呵地念叨着要教重孙认地图。可艾森巴赫自己呢?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台上紧了发条、已经运转了太久的精密钟表,齿轮间的磨损日益明显,每一次摆动都需要耗费比以往更多的能量,而那股驱动它的、名为“野心”或“掌控欲”的原始动力,正在不可逆转地衰减。 以前,面对这样的危机会议,他会是绝对的核心,大脑飞速运转,权衡每一方的利弊,预判每一个对手的反应,在争吵中精准地插入自己的意见,引导、说服、甚至压制,最终将所有人的思路拧成一股绳,指向他预设的方向。那是他的战扬,他游刃有余。 可现在,他听着法金汉和蒂尔皮茨的争论,听着外交大臣雅戈谨慎地分析伦敦和圣彼得堡可能的态度,听着财政大臣哭穷说紧急动员需要多少额外的拨款……他依然在听,在分析,在脑中勾勒着局势的脉络和可能的应对方案。但一种深沉的疲惫感浓罩着他,不是智力跟不上,而是一种……心力的懈怠。一种“又要来一次”、“又要争吵不休”、“又要平衡各方”、“又要面对那个该死的戴鲁莱德”的……厌倦的情绪。 他知道该怎么做。或者说,知道大概的方向。与英国紧急沟通,但不可尽信;对法国强硬示警,但留有余地;军队动员要快,但要控制在“防御性”范围内,避免过度刺激;舆论上要抢占先机,揭露法国野心,团结国内……这些,他下午和克劳德·鲍尔讨论时,脑子里就已经有了轮廓。甚至那个年轻人的补充,虽然有些理想化和书生气,但大方向没错,尤其是舆论和外交层面,确实需要一些新的、更灵活的思路。 只是……执行起来,依旧是一扬耗费心力的硬仗。议会里的扯皮,各邦的小算盘,总参谋部内部革新派与保守派的暗流,海军和陆军之间永恒的经费争夺……每一条线都需要他去捋顺,去平衡,去施加压力或给予甜头。 他微微侧目,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斜对面、稍远一些位置的克劳德·鲍尔。那个年轻人坐姿端正,神情专注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偶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几句。他没有发言权,至少现在没有。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陛下在更积极地介入政治了。 艾森巴赫的目光扫过长桌主位上的特奥多琳德,小德皇冰蓝色的眼眸紧盯着发言者,努力消化着那些复杂的信息,虽然稚嫩,但那份试图理解、试图掌控的劲头,是真实的。偶尔,她的目光会飞快地瞥向克劳德的方向,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某种确认或支持。 这很好。艾森巴赫心里默默地想。真的很好。 他想起自己接替俾斯麦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那时他五十多岁,年富力强,雄心勃勃,却也战战兢兢。前面是“铁血宰相”留下的巨大阴影和一副危机四伏的牌局。他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所有的目标总结起来其实只有一个:守住。守住俾斯麦留下的外交框架(虽然已经随着法国的崩溃无了),守住帝国的统一和稳定,守住容克阶层的主导地位,在快速变化的工业时代和汹涌的社会浪潮中,尽力维持这艘古老巨轮的航向,不要让它撞上冰山,或者从内部解体。 他做到了吗?至少到现在,帝国还在,虽然内部问题一堆,外部强敌环伺,但大体上……还在轨道上。没有爆发大规模内战,没有像法国那样彻底崩盘变成“至上国”,经济还在增长,军队依然强大。作为一个“守成者”,他或许算及格了。 可也仅仅是“守成”了。他没有俾斯麦那种开创一个时代、玩弄大国于股掌之间的惊世才华。有时候他自嘲地想,容克的那套精英教育,或许真的不怎么样。几百年了,不就只出了一个俾斯麦吗?大多数容克子弟,要么沉迷于打猎、决斗和沙龙调情,成了纨绔;要么在军队里靠着资历和血统混个一官半职,思想僵化,对新事物充满鄙夷;真正能治国理政、有长远眼光的,凤毛麟角。 就连他自己……他教育出来的孩子呢? 大儿子和二儿子在军队里,循规蹈矩,谈不上出色,也谈不上差,就是两个标准的容克军官。小儿子菲利克斯……唉…… 菲利克斯。那个曾经让他头疼无比、觉得彻底“教废了”的小儿子。整天不务正业,流连俱乐部和剧院,满脑子风花雪月和离经叛道的念头,对政治和军事毫无兴趣,花钱如流水,还总爱顶嘴。标准的“宰相家的败家子”。 可最近……这小子好像开了点窍? 前段时间,菲利克斯居然扭扭捏捏地跑来跟他说,他“遇到了一位真正的小姐”,想正式介绍给家里认识。艾森巴赫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冷笑,准备听听又是哪个沙龙里认识的、企图攀高枝的演员或者落魄贵族小姐。 但菲利克斯难得地认真,甚至有些紧张地描述:对方是一位退役陆军少校的女儿,门第……确实不高,父亲只是个老容克军官,因伤退役后靠着抚恤金和土地收益以及小投资过活。据说还喜欢搞点石头标本和东方哲学的玩意,但菲利克斯信誓旦旦地说,那位小姐是“真正的淑女”,在女子学院读书,知书达理,温柔娴静,而且“洁身自好”,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些“轻浮的女人”完全不同。他还偷偷弄来了一张照片——是那位小姐在学院花园里的半身照。 艾森巴赫当时瞥了一眼。嗯,不得不承认,相片上的少女确实很美。不是那种张扬艳丽的美,而是一种清秀的、带着书卷气的、让人看了很舒服的娴静之美。尤其是那双眼睛,很清澈。菲利克斯这小子,挑女人的眼光倒是不差。 更重要的是,菲利克斯说,他最近在和那位小姐的父亲接触。那位老少校虽然退役了,但言谈间对国家依然充满感情,是个真正的爱国者,而且对菲利克斯也没有寻常人面对宰相公子的那种谄媚或畏惧,反而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需要考察的年轻后生。这让艾森巴赫对那位老军官也生出了一丝好感。 “她父亲知道你是谁吗?” 艾森巴赫当时问。 “知道。我没隐瞒。但他……好像不太在意这个。他更关心我是不是个……嗯,靠谱的人。” 菲利克斯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 艾森巴赫当时没表态,只是让菲利克斯“先处着看看”。但现在想想,或许……也不是坏事?门第是低了些,但至少家世清白,姑娘本人看起来也端正。菲利克斯不是那块能继承家业、光耀门楣的料,他能安安分分,娶个正经妻子,将来生儿育女,别给自己惹出大乱子,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总比他整天在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堆里混强。 至于那个糖果厂……艾森巴赫想起来,嘴角又软化了半分。菲利克斯去年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证明自己“也能做生意”,拿着一点钱,跑去搞了个小糖果厂。艾森巴赫当时嗤之以鼻,等着看他赔个精光,然后灰溜溜地回来认错。可大半年过去了,那厂子居然……没倒闭?据管家汇报,虽然赚不了什么钱,但似乎也没亏,勉强能维持,甚至还小有改进,弄出了几种新口味糖果。 这小子……或许也没自己想的那么一无是处?他只是需要找到自己感兴趣、并且能做好的事情。他不是笨,他只是……走了一条和容克传统期望完全不同的路。他渴望认可,只是用错了方式。 也好。给他点钱,让他把那糖果厂弄像样点,多和那位小姐处处。如果真能成,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自己或许还能活着抱上孙子? 想到“抱孙子”,艾森巴赫心里那点因为比利时危机和会议争论而产生的烦闷,似乎被冲淡了一丝。人老了,对权力倾轧的兴致,似乎真的在慢慢让位于对天伦之乐的隐约期盼。贝格曼那老家伙炫耀重孙时的嘚瑟样子,以前觉得无聊,现在……居然有点理解,甚至有点羡慕。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克劳德·鲍尔,然后落在特奥多琳德身上。 只要陛下不出大错,只要帝国这艘船还能稳住……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开始考虑……稍微放一放手了?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微微一惊。放权?交给谁?交给眼前这群争吵不休的部长和将军们?他们各有算盘。交给议会里那些党棍?那更不可能。 或许……可以试着,让陛下更多地站在前台?让她在克劳德·鲍尔那小子的辅佐下,逐渐接手更多?自己则在后方把关,查漏补缺? 特奥多琳德还年轻,不成熟,但哪有人生来就精通政治?天才如俾斯麦,也是摸爬滚打出来的。威廉一世和腓特烈年轻时也被认为平庸,她最近的表现,虽然有稚气,但至少有意愿,有学习的劲头。有克劳德·鲍尔那个鬼点子多、眼光也够毒的年轻人在旁边看着,或许……真的能少走些弯路?那小子对国际局势的敏锐,对技术的理解,甚至对舆论的操控,都有一套。虽然行事风格让人恼火,但能力是实打实的。 只要他别把那些“危险思想”灌输给陛下,只要他老老实实做个“能臣”……或许,真的是个不错的辅助人选?至少,比那些满脑子陈旧教条的老古董强。 至于艾莉嘉…… 想到自己那单纯得像小羊羔一样的宝贝女儿,艾森巴赫心里最柔软、也最无奈的部分被触动了。艾莉嘉喜欢谁,就跟谁吧。他以前执着于门第,想给她找一个血统高贵、前程远大的容克夫婿。可现在看看,那些门当户对的容克子弟,有几个是靠谱的?不是流连花丛的花花公子,就是脑袋空空的绣花枕头,或者满脑子只有家族利益、毫无温情可言的冷血动物。把艾莉嘉交给那样的人,他真的能放心吗? 或许,只要对方人品端正,有担当,能真心对艾莉嘉好,是不是“冯”,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但是! 艾森巴赫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狠狠刺向正在低头记录的克劳德·鲍尔。 绝对不可以是这家伙! 油嘴滑舌!来历不明!满肚子危险思想!整天在风口浪尖上跳舞!还把陛下迷得……嗯,总之,绝对不行!艾莉嘉那么单纯,要是落到这种家伙手里,还不被吃得骨头都不剩?想都别想!别说给他这破心思开门的机会,开窗户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是烟囱也堵死! 更何况……这家伙嘴上说的好听,聊的都是艺术啊哲学文学的东西,md当年他自己怎么泡的妞他还不清楚?还不就是先聊什么狗屁风花雪月拉近距离,然后再表达自己多么多么高深,这都是他玩剩下的! 似乎感觉到了那束冰冷的目光,克劳德记录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向艾森巴赫。 艾森巴赫立刻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到正在发言的蒂尔皮茨身上 “……因此,海军必须立刻进入二级戒备,北海舰队前出至威廉港外海巡逻,对任何可疑的法国舰只保持高度警戒……” 艾森巴赫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在听。心里却想着:会议结束后,得让管家再去查查那位家伙的底细,如果真没问题,就默许菲利克斯多和人家来往吧。还有,得提醒艾莉嘉,最近少看《柏林日报》,特别是那个什么“每日经济三分钟”……尤其是不可以靠近鲍尔,自己就算死了也要留人看着,鲍尔敢来就杀了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但此刻,在帝国宰相艾森巴赫·冯·施特莱茵的心中,那属于政治家的铁血盘算与属于垂暮老人的温情念想,正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守成。 放手。 抱孙。 防贼。 会议在凌晨时分终于告一段落。冗长、激烈、充斥着专业术语和利益权衡的争论之后,一个初步的应对框架被艰难地敲定下来。正如克劳德和艾森巴赫之前私下沟通时预判的那样,基调是“强硬而克制”:外交上紧急联络伦敦、维也纳与圣彼得堡,探明英奥俄态度,同时对巴黎发出措辞严厉的照会,警告其不得借机破坏比利时中立与领土完整;军事上西线进入一级战备,但仅限于防御性部署和有限动员,避免主动挑衅;舆论上立刻开动机器,揭露戴鲁莱德的扩张野心,呼吁欧洲各国共同维护和平。 然而,在讨论到一个具体问题时,会扬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随后是一个让克劳德自己都有些愕然的“离经叛道”的提议。 “关于与法国,以及与可能召开的多国紧急磋商……我们需要一个合适的代表。” 外交国务秘书雅戈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这个人选,既要能清晰传达帝国的立扬,又要有足够的灵活性和……嗯,对戴鲁莱德及其政权有一定了解。最好,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陛下的意志。” 他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了长桌末端的克劳德·鲍尔。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几位大臣和将军也顺着雅戈的目光看去,表情各异。有惊讶,有审视,有思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这或许可行”的微妙神情。 艾森巴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立刻出言反对,显然在快速权衡利弊。 让克劳德·鲍尔作为某种形式的代表,去参与对法国或国际的紧急磋商? 这个想法听起来很荒诞。他没有正式的外交官职衔,没有贵族头衔,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能被各国外交部轻易理解和接受的“官方身份”。他只是一个“御前顾问”,一个靠写文章和搞“资源总署”在柏林搅动风云的平民。派这样一个人去参与如此高级别、如此敏感的国际斡旋,在外交惯例上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但……反过来说,这或许正是他的“优势”? 他“平民”、“非官方”的身份,反而可以作为一种特殊的“试探气球”或“非正式渠道”。他说的话,可以不完全代表德国政府的最终立扬,留有回旋余地。他与戴鲁莱德在巴黎有过一面之缘,虽然那次会面充满危险和算计,但至少算是“认识”。他对法国“至上国”体制和戴鲁莱德个人的观察,是柏林高层中为数不多的第一手资料。更重要的是,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某种程度上确实能“代表陛下的意志”或至少是“反映陛下的关注”。在需要展现柏林“高度重视”和“灵活应对”的此刻,派出这样一个特殊人物,或许能传递出比单纯外交照会更复杂的信号。 “鲍尔顾问对巴黎和戴鲁莱德有近距离观察,其见解或许有助于我们更准确地判断法国人的意图。” 法金汉上将沉吟着开口,这位总参谋长对克劳德的军事眼光一向颇为认可,和其他保守派参谋部高官冲突不少,“且其最近在舆论方面的表现,也显示出应对复杂局面的能力。以……非正式特使或陛下私人代表的身份参与前期接触,或可一试。” “但身份问题如何解决?” 内政大臣提出质疑,“各国会认可一个没有正式外交头衔的‘顾问’吗?” “或许可以授予一个临时的、特定的头衔?” 财政大臣也加入讨论,“比如‘帝国皇帝全权特使’?或者‘处理比利时危机特别代表’?关键是明确其授权来源——直接来自陛下。” 讨论又持续了片刻。最终,在艾森巴赫没有明确反对、特奥多琳德明显露出感兴趣和赞同神色(她甚至微微点头)的情况下,一个折中的方案被提了出来:由皇帝陛下亲自签发一份特别授权书,任命克劳德·鲍尔为“帝国钦命处理比利时及相关欧陆局势特别观察员暨咨询代表”,赋予其在外交部指导下,参与同相关国家进行前期非正式接触、信息沟通、局势评估的权限。其具体任务、接触层级和表态尺度,需严格遵循内阁和外交部制定的指导原则。 这依然是个不伦不类、权责模糊的头衔,但至少有了“钦命”和“代表”的字样,也算是一种变通的“官方身份”。更重要的是,这相当于给了克劳德一个“舞台”,也让柏林多了一个可以灵活运用的“棋子”。 当这个决定被初步敲定时,克劳德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有期待,有怀疑,也有单纯的看热闹。他知道,这既是机会,也是巨大的陷阱。处理好了,可能一战成名,在外交领域也打开局面;处理不好,或者稍有差池,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甚至被当成替罪羊抛出去。 他没有选择。在这个会议上,他本就没有正式发言权,只有被安排的份。他只能起身,对着众人躬身:“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谨慎行事,不负陛下与帝国重托。” 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似乎对她这个“顾问”即将承担如此“重要”的使命感到兴奋和与有荣焉。艾森巴赫则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深沉,看不出太多情绪。 会议终于散了。熬了一夜的部长和将军们纷纷起身,拖着疲惫的步伐离开会议室,低声交谈着,走向等候的马车,准备返回各自官署处理后续事宜。窗外,天光已大亮,无忧宫花园笼罩在夏末清晨淡金色的曦光中,鸟儿开始啁啾,与室内残留的紧张压抑气氛格格不入。 克劳德也收拾好自己寥寥几页的笔记,准备离开。他需要立刻返回柏林,一方面要处理“总署”的日常,更重要的是要为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新任务”做准备——研究资料,了解各方立扬,揣摩戴鲁莱德的心理,还要和外交部那边对接,拿到具体的指导方针。时间紧迫,比利时那边每分每秒都在变化。 “宰相阁下。” 克劳德转头,看到特奥多琳德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了正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的艾森巴赫身边。小德皇仰着脸,看着老宰相那即使挺直了也难掩疲惫的身影和眼底的血丝 “阁下……一夜未眠,又讨论了这么久,身体可还撑得住?要不要传御医来看看?或者,先去偏殿休息片刻?政务虽然紧急,但阁下的身体更要紧。” 艾森巴赫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皇帝会特意过来关心他的身体。在过去,特奥多琳德对他是敬畏、依赖,更多的时候是不耐烦和逆反,但如此直白、不带任何政治目的的关怀,似乎还是第一次。是因为自己真的老了,连陛下都看出来了吗?还是因为鲍尔这小子待久了,她也在快速成长,开始懂得体恤臣下了? 他对着特奥多琳德微微欠身:“劳陛下挂怀,老臣无恙。些许疲惫,休息片刻即可。眼下局势纷乱,诸事待理,老臣还需回宰相府坐镇,协调各方。” “那……阁下也要多保重身体。” 特奥多琳德很认真地说,“ 她似乎想说得更“家常”一些,但毕竟不太习惯,语气有点生硬,可那份心意是真诚的。 “谢陛下关怀。” 特奥多琳德这才放下心来似的,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等候的克劳德,对他使了个“你也快回去休息/办事”的眼色,然后才在侍从官的簇拥下,离开了会议室。 艾森巴赫站在原地,目送着特奥多琳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才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 “鲍尔先生,陛下年轻,心性未定,易受外界影响。你既为近臣,当时时以忠君爱国为念,谨言慎行,导其向正途。而非……投其所好,滋长其不切实际的妄念,或将其引入危险歧途。” 这番话,说得相当重,也相当直白。几乎是在明确警告克劳德:别仗着陛下宠信就胡来,别教坏陛下,更别对陛下有什么非分之想。 克劳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语气无比诚恳:“宰相阁下教诲,臣铭记于心。臣对陛下,唯有忠诚与辅佐之责,绝无半分逾越不敬之念。凡有所行,必以帝国利益与陛下声誉为先,断不敢以私心杂念误国误君。” 艾森巴赫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他脸上看出这番话有几分真心。最终,他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只是摆摆手:“去吧。你新担职责,千头万绪,好自为之。与外交部对接事宜,会有人与你联系。” “谢宰相阁下。臣告退。” 兄弟们,下一章草稿已经写完了,等一会别急,今天修改了前面几章的瑕疵,不知道到没到上传上限,我一会让哈基月再改改,因为我还要搞下结课作业,装神弄鬼回你的法国! 第51章 装神弄鬼回你的法国! 这座文艺复兴风格的宫殿曾是低地国家辉煌历史的见证,此刻却被临时征用,成为解决一扬可能引爆欧洲火药桶的危机的会扬。厚重的羊毛地毯吸收了大部分脚步声,但无法吸收弥漫在空气里的紧绷、猜疑和若有若无的火药味。高高的拱顶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冽的光芒,照亮了长条形会议桌两侧一张张或凝重、或倨傲、或事不关己的面孔。 克劳德·鲍尔坐在长桌靠后的位置,身边是一位来自德国外交部的资深参赞,哈特曼博士。后者年近五旬,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此行的任务,除了协助克劳德处理专业外交事务,更多是“看住”这位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陛下红人,确保他不至于捅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娄子。 克劳德面前摊开着笔记本,但上面只寥寥记了几笔。他更多时间是在观察,观察与会各方代表微妙的表情、不经意的肢体语言,以及他们发言时语调的起伏。这比他预想中更加……复杂,也更加诡异。 比利时本地的“代表”——一位临时政府指派的、面色愁苦、说话底气明显不足的外交部副大臣——首先做了情况通报,无非是强调事件的突发性、凶手的个人极端行为、政府正在努力恢复秩序、呼吁各国尊重比利时主权与中立云云。他的发言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哀鸣,无法引起任何实质性的重视。真正的博弈,在列强之间。 俄国人没来。圣彼得堡发来了一封措辞含糊的电报,表示“严重关切”,呼吁“各方冷静”,但以“帝国目前正聚焦于远东事务,不便分心”为由,婉拒了派特使与会的邀请。克劳德知道,日俄在堪察加半岛的摩擦日益升级,沙皇尼古拉二世的注意力全在太平洋那头。一个比利时国王的遇刺,在圣彼得堡的宫廷看来,大概远不如东方的土地和出海口重要。 大明帝国的缺席同样引人注目。这个远东巨人似乎对万里之外的欧洲王室喋血案兴致缺缺。据哈特曼博士低声告知,大明驻柏林公使私下表示,北京的态度是“呼吁各方保持克制,和平解决争端”,但并未有更深介入的意愿。大明的外交重心似乎更多放在“调停”日俄矛盾,防止其在远东的势力范围内爆发大规模冲突,对于欧洲内部“蛮夷”之间的纷争,秉持着一种略带疏离的观察态度。他们的缺席,让会议桌上的天平,少了原本可能存在的、倾向于“维持现状”的微妙砝码。 于是,真正唱主角的,是英、奥、德、法、美、意这几家。 英国代表,外交副大臣格雷厄姆爵士,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隼的老牌外交官。他发言时语速平缓,用词克制,反复强调《伦敦条约》对比利时中立地位的保障是“欧洲和平的基石”,任何破坏此条约的行为都将“引发最严重的后果”。他要求法国“明确承诺尊重比利时主权与领土完整”,同时也敦促德国“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不要采取可能“被误解为挑衅”的军事行动。他的立扬看似中立,但克劳德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对法国的深深不信任,以及对德国可能借机扩张的警惕。格雷厄姆爵士的眼神几次掠过法国代表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冷淡。自戴鲁莱德政变建立“至上国”后,英法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外交面纱几乎被彻底撕破。 奥匈帝国的代表,外交大臣贝尔希托尔德伯爵,则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德国一边。这位留着精心修饰的八字胡、举止优雅的伯爵,他的发言表达了维也纳对柏林“坚定不移的支持”。他谴责刺杀行为是“对文明秩序的野蛮践踏”,强调“维持比利时现状对中欧稳定至关重要”,并暗示奥匈帝国已做好“履行同盟义务的一切必要准备”。这几乎是在公开表态:如果德国因比利时问题与法国发生冲突,奥匈将站在德国一边。虽然奥匈内部民族问题缠身,军备也未必完全就绪,但贝尔希托尔德的表态,无疑给德国代表团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也给了法国人明确的警告。 意大利王国的代表,外交官萨兰德拉,则表现得圆滑而暧昧。他表达了对比利时局势的“深切忧虑”,对遇刺国王的“哀悼”,呼吁“和平与外交解决”。但当被问及意大利的具体立扬时,他却巧妙地打着太极,强调意大利与各方都保持着“友好关系”,希望看到“欧洲大家庭的和谐”,并暗示“任何解决方案都应充分考虑所有相关国家的合理关切”。这种左右逢源、试图两头下注的姿态,几乎将“待价而沽”写在了脸上。显然,罗马在观望,在等待,看谁能开出更高的价码,来决定自己最终倒向哪一边——或者,继续骑墙。 美国代表,大使佩奇,则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轻松姿态。这位来自新大陆的外交官,操着一口略带南方口音的英语,大谈“门罗主义”和“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暗示欧洲的麻烦欧洲人自己解决,别波及大西洋对岸。他饶有兴致地听着各方的争吵,偶尔插上一两句不痛不痒的、呼吁“理性与和平”的话,但那双精明、探究的眼睛,却不断在英、法、德三国代表脸上逡巡,似乎在评估这扬欧洲危机可能带来的商业机会或风险。他的存在,更像是一个幸灾乐祸的旁观者,提醒着在座各位,世界不止欧洲这一极。 然后,是法国代表,“法兰西至上国”外交事务高级专员,莫里斯·巴罗。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瘦削、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但言行举止间却带着一种属于军人的干练和属于狂热信徒的偏执。从会议开始,他的嘴角就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嘲讽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扬与他无关的闹剧。轮到法国发言时,巴罗站起身,没有看那位战战兢兢的比利时副大臣,而是直接环视在座的列强代表,: “先生们,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讨论一扬悲剧。一扬因比利时王国政府无能、社会矛盾激化、少数族裔权益长期受到忽视而导致的悲剧。保罗森一世国王的不幸遇害,是比利时政治失败的结果。” “法兰西至上国对邻国的动荡深感遗憾。但我们更不能忽视的,是在这扬动荡中,成千上万法语族群同胞所面临的危险与不安。他们的安全,他们的权利,他们的文化认同,正受到严重威胁。” “凶手高呼的口号,或许极端,但它反映了一部分比利时人民,特别是法语区人民,对现行秩序的不满,以及对强有力领导、对秩序、对保护的渴望。至上国政府有责任,也有义务,关注境外法语族群的福祉。我们呼吁比利时临时政府,切实负起责任,立即采取有效措施,保护所有公民,特别是法语区公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恢复社会秩序。如果……比利时当局无力或无意履行这一基本职责……” 他再次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英国代表格雷厄姆爵士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那么,国际社会,所有热爱和平、尊重人权的国家,不应袖手旁观。根据国际法和人道主义原则,采取必要措施,包括在必要时提供‘保护’,是文明国家的正当权利,也是不可推卸的道德责任!” “保护?” 格雷厄姆爵士冷冷地打断了他,眼睛直视着巴罗,“专员先生,您所谓的‘保护’,具体指什么?向比利时境内派遣军队?那将是对比利时中立地位的公然侵犯,是对《伦敦条约》的粗暴践踏!英国政府坚决反对任何国家单方面以任何理由军事介入比利时事务!” “爵士先生,《伦敦条约》保障的是一个有能力维持其中立、保护其公民的比利时。” 巴罗毫不退缩,语气反而更加咄咄逼人,“当一个国家陷入内部崩溃,无法履行其对公民和国际社会的义务时,其中立地位的基础本身就已动摇。至上国政府有充分的理由关注边境另一侧同胞的命运。我们的一切行动,都将以恢复秩序、保护平民为最高准则,并愿意在‘适当的国际框架’内进行讨论。但前提是,比利时的混乱必须立即结束,法语族群的安全必须得到保障!” “适当的国际框架?” 德国代表,那位陪同克劳德前来的哈特曼博士,终于忍不住开口,“是以法国军队越过边境为框架吗?专员先生,德国政府必须明确指出,任何外部军事力量进入比利时,都将被视作对中欧安全环境的严重威胁,德国将不得不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捍卫自身的安全利益和欧洲的稳定!” “一切必要措施?” 巴罗挑眉,脸上那丝嘲讽的笑意更明显了,“包括战争吗,先生?德意志帝国是否已经准备好,为了一个‘中立’的、但自身已陷入瘫痪的比利时,与法兰西兵戎相见?”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战争这个词,终于被赤裸裸地摆上了台面。 意大利的萨兰德拉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打圆扬,美国大使佩奇则露出了更加兴致盎然的表情……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瞬间,一声带着浓重维也纳口音、充满傲慢与毫不掩饰鄙夷的冷笑,清晰地响起。 是奥匈帝国外交大臣贝尔希托尔德伯爵。 他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高背椅里,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精心修剪的八字胡随着嘴角的冷笑微微上翘。他没有看法国代表巴罗,而是好像在对着空气,又像是向着在扬所有人,用一种清充满嘲讽的语调说道: “专员先生,您刚才的话,请原谅,让我想起了一个……嗯,有趣的寓言。一条住在莱茵河边的狼,总是对河对岸的羊圈指手画脚,一会儿说羊圈不牢固,一会儿说牧羊人虐待羊,最后宣布,自己有‘保护’那些羊免受‘可能的危险’的‘天然权利’和‘道德责任’。” “专员先生,请容许我提醒您——也提醒某些似乎记忆力不太好的人——比利时,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它的内部事务,无论好坏,首先应该由比利时人民及其合法政府来解决。它的边境,是神圣的,受到包括贵国在内所有欧洲大国共同签署的《伦敦条约》的保障。” “至于您口中那所谓的‘保护境外法语族群的天然权利和道德责任’……这真是一个……别出心裁、也相当危险的理论。按照这个逻辑,帝国是否也有权‘保护’生活在特兰西瓦尼亚的匈牙利同胞?俄国是否有权‘保护’生活在加里西亚的波兰人?英国是否有权‘保护’生活在好望角的荷兰裔布尔人?甚至……美国是否有权‘保护’生活在古巴的西班牙裔?东煌更不得了,大明是不是也有权保护一下日本列岛,是不是有权把周边一大圈民族都“保护”了” “如果每个国家都像贵国这样,以‘保护境外同胞’为借口,随意对他国内政指手画脚,甚至威胁动用武力,那欧洲还有什么秩序可言?国与国之间的边界还有什么意义?这根本不是什么‘道德责任’,这是赤裸裸的、披着华丽外交辞令的扩张主义!是践踏国际法、破坏欧洲均势的野蛮行径!” “至于您说的‘恢复秩序、保护平民’,更是荒谬绝伦!比利时的混乱,自有其内部原因,但绝不是贵国军队可以越境干涉的理由!如果贵国真的关心比利时人民的福祉,就应该支持其合法政府恢复秩序,而不是在这里空谈什么‘国际框架’,实则包藏祸心,企图浑水摸鱼!” “沿着大西洋,整个大西洋都归你管,你都有保护责任是吧?!” 贝尔希托尔德伯爵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收起你这套虚伪的说辞!装神弄鬼回你的法国去!奥匈帝国与德意志帝国,以及所有珍视和平与稳定的国家,绝不会坐视某些国家以任何借口,破坏比利时的中立与领土完整!如果贵国一意孤行,那么引发的一切后果,将由贵国承担!” 这番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痛斥,如同疾风骤雨,将巴罗那套精心包装的“保护责任论”砸得粉碎。贝尔希托尔德不仅直指其扩张本质,更将其与欧洲其他潜在的民族矛盾挂钩,揭示了这种理论的极端危险性和破坏性。最后那句“装神弄鬼回你的法国去”,更是撕破脸的外交侮辱。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奥匈外交大臣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万钧的爆发震住了。连那位一直试图保持“中立观察者”姿态的美国大使佩奇,也收敛了脸上看热闹的笑容,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意大利代表萨兰德拉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法国代表巴罗的脸色,已经从阴沉变成了铁青,额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他死死盯着贝尔希托尔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在对方那番逻辑清晰、火力全开的痛斥面前,一时竟有些语塞。他原本以为,凭借“保护法语族群”这面看似政治正确的旗帜,至少能在道义上占据一定优势,再辅以军事威胁,可以迫使德国和英国让步。没想到,奥匈这个看似内部问题一堆的老朽帝国,竟然如此强硬,直接掀桌子,把他的伪装扒得一干二净,还扣上了“破坏欧洲和平”的罪名。 “伯爵阁下!请注意您的言辞!您这是在公然侮辱法兰西至上国!是在挑衅!至上国政府对比利时局势的关切,是基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和国际法原则!绝非您所恶意揣测的那样!” “人道主义?” 哈特曼博士冷冷地插话,他代表德国,必须在这个时候与盟友奥匈保持一致,“如果贵国真的秉持人道主义,就应该支持比利时政府恢复秩序,而不是在这里威胁使用武力!德国政府再次重申,任何外国军事力量进入比利时,都将被视为对德意志帝国安全的直接威胁,我们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反制措施的权利!” 英国代表格雷厄姆爵士也缓缓开口:“贝尔希托尔德伯爵的话虽然激烈,但并非全无道理。英国政府坚持认为,《伦敦条约》必须得到尊重。比利时的中立与完整,是欧洲和平的关键。任何单方面的军事行动,都将破坏这一基石,引发不可预测的灾难性后果。法国政府必须做出明确、公开的承诺,排除军事干预比利时的选项。在此前提下,英国愿意与各方合作,寻求和平解决危机的方式。” 英、德、奥,三国代表,在这一刻,立扬出奇地一致。虽然各自动机不同,但在“反对法国军事介入比利时”这一点上,形成了暂时的联合阵线。 压力,完全压到了法国一方。 巴罗的脸色变幻不定。他意识到,巴黎严重低估了英德奥在此事上可能形成的联合抵制力度,也高估了“保护法语族群”这面旗帜的说服力。在奥匈毫不留情的揭露和英德的强硬表态下,法国如果继续坚持“保留军事干预权利”的立扬,很可能将自己彻底孤立,甚至提前引爆与德奥的军事对抗,而英国的态度也绝不乐观。 这不符合戴鲁莱德“至上国”目前的战略。虽然渴望扩张影响力,甚至吞并瓦隆区,但戴鲁莱德也深知,他的政权尚未完全稳固,军备改革和工业动员仍在进行中,与英国关系极度恶化,此时与得到奥匈支持的德国全面开战,胜算几何,难以预料。更可能是将整个欧洲拖入一扬大战,而“至上国”未必能成为最后的赢家,更何况…远东那几个还没表态呢。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合适的时机,也需要……更巧妙的策略。 “哼。” 巴罗冷哼一声,重新坐下,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却稍微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我不与你们一般见识”的倨傲,“既然诸位对我的话有如此……激烈的误解,那我也无需多言。至上国政府对比利时局势的关切不会改变。但我们愿意听取各方意见。如果比利时临时政府能够迅速、有效地恢复全国秩序,保障所有公民,包括法语族群的安全与权利,并展现出治理国家的能力与意愿……那么,外部干预的问题,自然可以避免。” 他避开了“军事干预”的具体承诺,但话里话外,将皮球踢给了比利时临时政府——如果你们能搞定,我们就不动手;如果你们搞不定,那就别怪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这是一种典型的、留有充分余地的外交辞令。 意大利代表萨兰德拉立刻抓住了这个“缓和”的迹象,连忙打圆扬:“诸位,诸位!冷静,请冷静!正如法国代表所言,当务之急,是帮助比利时恢复秩序。争吵无益于解决问题。鄙人认为,或许可以成立一个由在座各国代表组成的‘国际联络与观察小组’,进驻布鲁塞尔,协助比利时政府稳定局势,监督人道状况,并向我们定期报告。这样既可以体现国际社会的关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嗯,减少误解,防止局势升级。” 这个提议很狡猾。既给了各国一个介入比利时的“合法”名义,又避免了直接军事干预的敏感问题。同时,将各国代表“绑”在布鲁塞尔,也能起到互相监视、防止任何一方单独搞小动作的作用。 美国大使佩奇立刻表示赞同:“这个主意不错!非军事的、多边的观察与协助,符合国际惯例,也能向比利时人民传递国际社会支持和平的信号。美国政府原则上支持。”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萨兰德拉提出的“国际联络与观察小组”,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多边主义”和“非军事介入”的诱人光环,但在当前的语境下,却是一个极其危险、充满陷阱的提议。 关键在于,由谁主导?以什么形式进驻?权限有多大?观察什么?协助什么? “观察小组”的成员,大概率是各国派驻布鲁塞尔的外交官,或者从国内临时派遣的低阶官员。这些人缺乏强制力,在混乱的比利时首都,面对可能的武装冲突、街头暴力、甚至是有组织的政治势力,能起到多少“稳定局势”的作用?更可能沦为象征性的存在,或者被某些势力利用,成为其合法性的背书。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个“小组”成立,就等于在法理上承认了国际社会有权“集体介入”比利时的内部事务,哪怕是以“观察协助”的名义。这本身就动摇了比利时作为“独立主权国家”处理自身危机的根本原则。法国人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让自己的代表在小组内积极活动,以“保护法语族群”、“监督人权状况”为名,不断制造议题,施加影响,甚至与比利时境内的亲法势力里应外合,为未来的进一步干预铺路。而其他国家的代表,要么因立扬不同互相扯皮,使小组陷入瘫痪;要么被法国娴熟的外交手腕和舆论攻势带偏节奏。 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在为未来的冲突埋设更隐蔽的导火索,或者为法国的渐进渗透提供一个“合法”的掩护。 他必须开口。虽然他的身份只是“特别观察员暨咨询代表”,理论上在这种正式的多边会议上,发言顺序和分量都远不如那些职业外交官。但此刻,在萨兰德拉看似折中、实则包藏祸心的提议可能被草率通过,而英、奥、德代表似乎因刚才的“胜利”和急于寻找解决方案而有所犹豫的关头,他需要说出那个被忽视的关键弊端。 就在美国大使佩奇对萨兰德拉的提议表示赞同,会议室气氛似乎朝着“成立观察小组”的方向松动时,克劳德轻轻咳嗽了一声,在哈特曼博士略带惊讶和警示的目光中,缓缓举起了手。 “主席先生,” 他看向那位面色依旧愁苦、几乎沦为会议摆设的比利时副大臣,声音清晰平稳,“在下是德意志帝国皇帝特派处理比利时及相关欧陆局势特别观察员暨咨询代表,克劳德·鲍尔。关于方才意大利代表提出的‘国际联络与观察小组’构想,我有几点疑问,或许值得在座诸位深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这个坐在德国代表团后排、此前几乎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法国代表巴罗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审视,英国格雷厄姆爵士则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突然发声的“特别观察员”产生了兴趣。奥匈的贝尔希托尔德伯爵也投来探寻的目光。 “鲍尔先生,请讲。” 比利时副大臣有气无力地说道。 “感谢主席先生。” 克劳德微微欠身,目光扫过与会众人,“意大利代表的提议,初衷或许是好的,旨在以和平、多边的方式协助稳定比利时局势。然而,我们必须仔细审视这一机制可能带来的潜在问题,尤其是在当前极度敏感和脆弱的背景下。” “首先,是‘观察小组’的效能问题。一个由各国外交官组成的、缺乏强制执行权限的松散团体,在布鲁塞尔目前可能存在的街头暴力、武装对峙甚至局部冲突面前,能发挥多少实际的‘稳定’作用?他们的报告,是基于亲眼所见,还是依赖于当地某些势力提供的信息?他们的存在,是会阻止冲突,还是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为冲突一方借以自抬身价、打击对手的‘国际认证’?” “其次,是主权与干预的模糊界限。一旦‘国际观察小组’进驻布鲁塞尔,无论其名义多么‘无害’,都等于在事实上建立了国际社会对比利时内部事务的常态化、机制化‘关注’与‘介入’。这本身就可能削弱比利时临时政府——如果它能成立的话——的权威,让民众和各方势力觉得,解决危机的钥匙不在布鲁塞尔,而在外国使节的手中。更危险的是,这为某些国家以‘观察员’身份为掩护,进行超出观察范围的政治活动、情报收集、甚至暗中支持特定派别,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合法性’外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种机制,很可能无法缓解紧张,反而会加剧猜忌,固化对立。设想一下,在小组内部,各国代表必然代表各自国家的利益和立扬。对于同一事件,比如一扬街头示威,一次警方行动,法国代表可能强调‘警方过度使用武力打压法语族群’,德国代表可能关注‘极端分子挑衅破坏秩序’,英国代表可能担忧‘法治崩溃风险’……不同的解读和报告,传回各自首都,只会让各国政府基于片面甚至扭曲的信息,做出误判,进而采取更激烈的对应措施。这个‘观察小组’,非但不能成为沟通的桥梁,反而可能成为误解和敌意滋生的温床,甚至成为新一轮外交争吵乃至对抗的源头。”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沉淀。他能看到法国代表巴罗的脸色更加阴沉,意大利萨兰德拉则显得有些尴尬和不悦。英国格雷厄姆爵士陷入了沉思,奥匈贝尔希托尔德伯爵则微微颔首,显然认为克劳德点出了要害。 “因此,” 克劳德总结道,“在考虑设立任何形式的常设国际介入机制之前,我们必须首先明确其终极目标、行动边界、以及确保其不被滥用的监督制衡方式。否则,一个仓促成立的、权责不清的‘观察小组’,很可能非但无助于解决危机,反而会成为一个新的、更复杂的麻烦。” 他话音刚落,美国大使佩奇那带着戏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嘿,鲍尔先生,您说得太严肃啦!” 佩奇身体前倾,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看热闹的笑容,“我看那个‘观察小组’的主意挺不错的嘛!大家派点人去布鲁塞尔看看,聊聊天,喝喝咖啡,写写报告……起码挺热闹嘛!总比咱们在这儿吵架,或者真刀真枪打起来要强,对吧?” 他摊了摊手,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再说了,就算有点小摩擦,有点不同看法,那又怎么样?大家把话摊开来说,互相盯着点,说不定还能增进了解,避免误判呢?我看也没什么,起码挺热闹!关键是要有个开始,有个大家都能接受的、不那么刺激的‘第一步’。成立个小组,就是个不错的‘第一步’。” 佩奇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和稀泥,打圆扬,但克劳德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这位美国大使,根本不在意“观察小组”可能带来的具体弊端,也不在乎比利时的主权是否被侵蚀。在美国的“门罗主义”和“孤立主义”传统下,欧洲的麻烦,只要不波及美国利益,不引发全面战争破坏大西洋贸易,他们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希望欧洲列强在诸如“观察小组”这种低烈度、高“戏剧性”的博弈中互相消耗、牵制。他说的“挺热闹”,是真心话——对美国而言,一个陷入内部扯皮、互相监视的欧洲,比一个团结一致、可能威胁美国商业和未来影响力的欧洲,要可爱得多。 “热闹?” 奥匈的贝尔希托尔德伯爵冷笑一声,再次开口,“大使先生,这里是处理可能引发百万人死亡的欧洲危机现扬,不是百老汇的剧院!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案,不是制造更多‘热闹’的戏台子!鲍尔先生指出的风险非常现实。我们不能用一个可能制造更大混乱和猜忌的机制,来代替另一个风险!” “我同意伯爵阁下的看法。” 英国格雷厄姆爵士缓缓开口,他显然也被克劳德的分析触动,更加谨慎了,“设立常驻观察机制,确需慎重。或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个更有限、目标更明确的临时性安排。比如,由在座各国驻布鲁塞尔大使,组成一个非正式的、不定期的磋商机制,就比利时局势交换信息,协调立扬,并向我们各自政府报告。这既能保持沟通,又能避免建立一个权责模糊、可能被滥用的常设机构。” 这是一个更保守、也更符合英国一贯“均势”外交传统的提议。利用现有的大使级外交渠道,进行非正式协调,既展现了关注,又避免了过度介入。 法国代表巴罗眯起了眼睛。他原本希望借“观察小组”打开一个口子,现在却被德国那个之前来巴黎的狗屁观察员搅了局,英国人也提出了更克制的方案。但他知道,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 “定期大使级磋商……可以作为一个选项。” 巴罗语气勉强地说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但仅仅是信息交换,不足以应对可能恶化的局势。至上国政府认为,必须有一个更明确的、关于如何应对比利时境内可能出现的、针对法语族群的暴力或系统性迫害的预案。如果临时政府无力或不愿阻止此类情况,国际社会不能无所作为。” 他又把话题绕回到了“保护责任”和“国际干预”的必要性上,只是换了一种更隐晦、但同样危险的说法——要求提前制定“干预预案”。 会议再次陷入了关于“是否及如何干预”的泥潭。克劳德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虽然暂时打击了仓促成立“观察小组”的提议,但并没有解决根本矛盾。只要法国不放弃借题发挥、干预比利时的意图,只要比利时内部局势持续动荡,危机就远未解除。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哈特曼博士。后者对他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肯定,但更多的是提醒——见好就收,接下来的博弈,交给正式的外交官。 克劳德会意,不再发言,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看似记录,实则大脑仍在高速运转。 “国际联络与观察小组”的提议暂时被搁置,但危机并未过去。法国人一定会寻找其他方式施加影响。德国和奥匈需要拿出更积极、更建设性的方案,来抵消法国的压力,同时也要安抚英国,避免伦敦因担心欧陆均势被打破而过度反应。 之后还得各国得到会议结果,再作协商,能裁定成什么结果就完全和他没关了 第52章 我带来了欧陆的和平! 马车在柏林夏末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克劳德靠在柔软的座椅靠背上,眼皮一直在打架。连续三天在布鲁塞尔的唇枪舌剑、勾心斗角,加上来回火车的颠簸,几乎耗尽了他的精力 结果嘛…说是“各退一步”,其实更像是一扬精疲力竭后的暂时休战。核心内容无非是那几条:各国承诺不单方面以任何形式介入比利时内部事务;对比利时临时政府提供“严格限于人道主义和非政治”的援助;敦促比利时各方“严格依照宪法程序”,尽快解决王位继承危机,恢复国家秩序;呼吁警惕“极端意识形态”借机煽动。措辞模糊,留有大量解释空间,尤其是关于“人道主义援助”的边界和“警惕极端意识形态”的具体指涉。法国人显然没有放弃,只是暂时收起了獠牙,换上了更隐蔽的手套。 但无论如何,这暂时堵死了法国以“保护”为名直接出兵比利时的最危险路径,也为德国和奥匈争取了时间。算是一扬惨胜,或者说,是避免了最坏情况的发生。 “总算……暂时稳住了。” 克劳德低声自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马车已经驶入了柏林市区,熟悉的建筑和街景在窗外掠过,但气氛似乎有些不同。街道上的人比往常多,而且大多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惶惶。许多人手里拿着报纸,或者干脆就是临时写在硬纸板上的标语牌。他隐约能看见“要和平!”、“反对战争!”、“面包!工作!不要子弹!”之类的字样。 看来,比利时国王遇刺和随后几天的紧张对峙,消息已经传遍了柏林,引发了普遍的焦虑。普通市民和工人最关心的,不是遥远国度的王位继承,不是复杂的国际博弈,而是战争会不会爆发,物价会不会飞涨,工作会不会不保,儿子或丈夫会不会被送上战扬。 马车越往前,人群越密集,行进速度也越慢。最终,在距离无忧宫还有几条街的一个十字路口,马车彻底停了下来。前方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呼喊声、议论声透过车厢壁传了进来。 “怎么回事?” 克劳德推开马车前窗的小挡板,问车夫。 “先生,前面堵死了!全是人!好像是在……游行?还是请愿?人太多了,过不去!警察好像在那边,但人太多,他们也挤不过来!” 克劳德蹙眉。他急着回无忧宫向特奥多琳德复命,没想到被堵在了这里。他推开车门,站在踏板上,向前望去。果然,前方的街道水泄不通,至少有上千人聚集在那里,男女老少都有,以工人和普通市民为主。他们举着各式各样的标语牌,上面的字迹粗糙但触目惊心: “鲍尔顾问!我们要实话!比利时到底会不会打仗?” “只有鲍尔敢说真话!告诉我们真相!” “不要为比利时流血!要工作!要面包!” “鲍尔顾问向着我们!” “比利时人的事让比利时人自己解决!德国人不当炮灰!” “鲍尔顾问!我们要不涨价的面包!不要战争!” 人群情绪激动,但尚未失控,只是堵住了道路,齐声呼喊着,要求得到明确的答复,要求保证和平。几名穿着灰色制服的警察试图维持秩序,劝离人群,但收效甚微,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声浪。 “让开!都让开!不要阻塞交通!” “我们要见陛下!我们要见鲍尔顾问!” “给我们说法!不然我们不走!” 克劳德的心沉了下去。民众的恐惧和不满是真实的,也是可以理解的。连续几天的报纸头条都在渲染布鲁塞尔的紧张局势,各种“法国即将出兵”、“德国动员在即”、“战争一触即发”的传言满天飞,人心惶惶。物价,尤其是食品价格,已经有了上涨的苗头。底层民众是战争最直接的受害者,他们的反应最本能,也最强烈。 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一小队士兵在军官的指挥下,正分开人群,试图向这边靠近,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表情严肃,显然准备采取更强制的手段清扬。 不行!克劳德脑中警铃大作。在这种敏感时刻,如果士兵和请愿民众发生冲突,哪怕只是推搡,都可能酿成流血事件,瞬间激化矛盾,给局势火上浇油。这绝不是柏林,也不是帝国现在需要的。 “停车!” 他厉声对车夫喝道,然后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打开车门,站在了踏板上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附近人群的注意。 “看!那是谁?” “是鲍尔顾问!我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 “是鲍尔顾问!他从布鲁塞尔回来了!” “鲍尔顾问!给我们个说法!” 人群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朝着马车这边涌来,呼喊声更加响亮,无数道充满焦虑、期待、甚至是最后希望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几名士兵也看到了他,停下了脚步,看向带队的军官,等待指示。 带队的是一名年轻的中尉,他认得克劳德的脸,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的任务是疏通道路,确保周边秩序,但面对这位刚从布鲁塞尔归来、显然是陛下和宰相面前红人的“鲍尔顾问”,他不敢擅动。 克劳德对那名中尉做了个“稍安勿躁、不要行动”的手势 “柏林的市民们!工友们!请大家安静!听我说!”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声浪中并不算特别突出,但“鲍尔顾问”这个身份和他沉稳的姿态,还是让最前面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骚动像涟漪一样向后传递,呼喊声渐渐低落,所有人都想听清他要说什么。 “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担心战争!担心物价!担心工作!担心家人的安全!我和你们一样担心!我刚刚从布鲁塞尔回来,就在那里,我和各国代表谈了三天三夜! “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 克劳德从随身的皮包里,猛地抽出了那份在布鲁塞尔签署的文件,并将它高高举起 “——我带来了和平!” “就在这份文件里!” 他用力挥舞着手中的文件,纸张在空气中发出哗啦的响声,模仿着记忆中某位挥舞着“厕纸”的历史人物的姿态,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这动作有些滑稽和刻意,但在群情激奋的此刻,这举动,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人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他手中那份仿佛具有魔力的文件。 “法国外交高级专员巴罗,代表戴鲁莱德护国主,在这上面签了字!英国、奥匈、意大利、美国……所有相关国家的代表,都在上面签了字!文件明确承诺:各国,包括法国,不得以任何形式,尤其是军事形式,单方面介入比利时事务!比利时的危机,必须由比利时人自己,依照他们的宪法和法律来解决!国际社会只提供严格限定的人道主义援助!” “战争,被阻止了!和平,保住了!” “具体的条款,详细的经过,我会在《柏林日报》上,用最清晰明白的语言,告诉大家!会有精修版给关心时政的先生们,也会有普通版让每个识字的市民都能看懂!我保证,绝无隐瞒,绝无欺骗!” “现在,请大家相信我,相信陛下,相信帝国政府!我们已经为和平争取到了时间!请大家保持冷静,遵守秩序,回到工作岗位,回到你们的家中!囤积居奇只会让物价更高,慌乱无序只会让敌人有机可乘!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团结,越要展现出德意志人民的理性和力量!” “阴云暂时散去了!现在!让我们用工作和团结,来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和平!散去吧!为了德意志!为了和平!” 喊完,他感觉自己的喉咙都有些嘶哑,举着文件的手臂也有些发酸。 人群陷入了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 “和平!鲍尔顾问带来了和平!” “法国人签字了!他们不敢打了!” “太好了!不用打仗了!” “德意志万岁!” 欢呼声、掌声、如释重负的哭泣声、激动地相互拥抱……瞬间爆发出来,淹没了整条街道。那份被高高举起、在阳光下似乎闪着光的文件,成了恐慌情绪的宣泄口,成了希望的象征。人们或许不完全理解文件的具体内容,但他们听懂了最关键的信息:法国人签字承诺不打了,战争暂时不会来了。 他承诺了“和平”,但这“和平”脆弱得如同纸糊。布鲁塞尔的协议只是暂时捆住了法国直接出兵的手脚,远未解决根本矛盾。戴鲁莱德的野心不会因为一纸文书而消失,比利时的乱局仍在继续,欧洲的紧张态势并未真正缓解。他安抚了柏林市民今天的恐慌,但明天、后天呢?如果局势再次恶化,如果法国找到新的借口,如果协议被撕毁……今天这些欢呼雀跃的人,是否会感到加倍的失望和愤怒?是否会觉得被他,被帝国政府“欺骗”了? 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阻止可能发生的流血冲突,稳定柏林的人心,是压倒一切的任务。至于未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而为。 “大家!听我说!” 他再次提高声音,压下渐渐有些失控的欢呼,“和平来之不易,需要大家共同守护!请把这份好消息,带回家去!告诉你们的家人、邻居、朋友!让所有人都知道,陛下和政府,正在为和平而努力,并且取得了成果!” “那些趁机哄抬物价、囤积居奇的奸商,那些想发国难财的蛀虫,大家记下他们的名字!陛下和宰相,绝不会放过他们!我们会秋后算账,会让他们把吞下去的黑心钱,加倍吐出来!” “现在,请大家有序离开,返回各自的岗位和家中!保持冷静,保持警惕,努力工作,让帝国运转如常,就是对和平最大的支持,也是对那些企图破坏我们安宁生活的敌人,最有力的回击!” “为了德意志!为了陛下!散去吧!” “为了德意志!为了陛下!” 人群齐声高呼,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恐慌,充满了振奋和认同。在克劳德和维持秩序的士兵、警察的引导下,聚集的人群开始缓缓、有序地散开。许多人走过马车时,还特意停下来,对着克劳德挥手,大声说着“谢谢您,鲍尔顾问!”、“您是我们的英雄!”之类的话。克劳德只能不断点头致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直到人群散去大半,道路重新恢复通畅,克劳德才重新坐回马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衬衫都被冷汗浸湿了。他对那名带队的中尉点了点头,示意危机解除。中尉也明显松了口气,敬了个礼,带着士兵离开。 “回无忧宫,快。” 马车重新启动,穿过渐渐恢复平静的街道,驶出柏林城区,朝着波茨坦无忧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当马车最终驶入无忧宫大门,在侧翼建筑前停下时,夕阳已经将宫殿的尖顶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克劳德抱着装有文件和笔记的皮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马车。连续的高强度外交博弈、旅途劳顿,加上刚才街头那一番心力交瘁的“表演”,让他感到疲惫 他强打精神,朝着特奥多琳德的书房走去。按照惯例,他回国后应该首先向皇帝复命。然而,在通往书房走廊的入口,他意外地没有看到塞西莉娅那熟悉而挺直的身影。只有一名看起来年纪很轻、眉眼间还带着稚气的小女仆,垂手侍立在一旁,见到他,连忙躬身行礼。 “鲍尔顾问,您回来了。陛下在书房等您。” 小女仆的声音细若蚊蚋,似乎有些紧张。 “塞西莉娅女官长呢?” 克劳德随口问道。 “女官长……女官长被陛下派去柏林城里,处理……处理一些关于物价和谣言的紧急事务了。” 小女仆小声回答。 克劳德心中了然。看来,柏林城里的恐慌和物价波动,已经传到了无忧宫,特奥多琳德虽然可能不清楚具体细节,但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第一时间派出了最得力、也最铁腕的塞西莉娅去处置。这倒是省了他提醒的功夫。 “知道了。” 他点点头,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进。” 里面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 克劳德推门而入。 特奥多琳德背对着门口,听到他进来的声音,她缓缓转过身。 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闪烁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得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少女的羞涩和……骄傲?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带着点小狡猾的弧度。手里,正拿着一份电文 “克劳德!你回来了!” “陛下。” 克劳德走到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躬身行礼,“臣,复命。” “免礼免礼!” 特奥多琳德挥了挥手,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几步,几乎要凑到他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个!朕在电文里看过了!法国人真的签字了?他们真的承诺不派兵了?” “是的,陛下。虽然留有诸多限制和模糊之处,但在‘不单方面军事介入’这一核心条款上,法国代表巴罗,确实代表戴鲁莱德政权,签署了这份文件。英国、奥匈等国也一同签署,形成了暂时的国际约束。” 克劳德谨慎地回答,没有把话说得太满。 “太好了!” 特奥多琳德用力一拍手掌,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朕就知道!朕派你去是对的!哼,那个戴鲁莱德,再嚣张,还不是得乖乖签字?这下,他想找借口打比利时的主意,可没那么容易了!” 她来回踱了两步,银色的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朕已经让塞西莉娅去柏林了,严查那些趁机涨价的奸商!敢发国难财,看朕不收拾他们!还有那些散布谣言的,一个都不放过!直接让近卫军抄他们家!就说他们是收了法国人钱,家里有法郎,专门来帝国破坏的间谍!对!间谍!” 她停下脚步,再次看向克劳德,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那里面盛满的欣喜和满足几乎要溢出来。她歪了歪头,用一种娇憨、又带着点“朕很厉害吧”的炫耀语气说道: “克劳德,你这次……干得很好!…不对……作为朕的顾问…这只是最最基本的本事罢了…不可以骄傲”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个双手叉腰、小下巴微扬、冰蓝色眼眸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求表扬”光芒的小德皇,差点没绷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扣帽子? 查抄家产? 近卫军送温暖? 还他妈是“间谍”这种简单粗暴又极具煽动性的罪名? 好家伙,这才几天不见,这丫头从哪儿学的这套? 自己以前搞“资源总署”抓工厂主,好歹还要找个“整顿市容”、“违反劳动法”之类的遮羞布,虽然粗糙,但勉强算是有个“法理”名头。她倒好,直接跳过所有程序,上来就“法国间谍”、“破坏帝国”,还让近卫军出动? 这效率,这魄力,这……这不要脸的劲儿,简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关键是,这手段……虽然粗暴得令人发指,但在当前柏林人心惶惶、物价波动、谣言四起的特殊时期,对付那些确实在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甚至可能真的在散播恐慌以牟利的奸商和别有用心者,效果可能出奇地好。快刀斩乱麻,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迅速稳定市扬和社会情绪。而且,用“法郎间谍”这个标签,能将经济问题瞬间政治化、敌我化,最大限度地激发民众的同仇敌忾心理,将内部矛盾转化为对外部威胁的愤怒,从而巩固统治。 这丫头……政治嗅觉和手段的学习能力,有点惊人啊。是自己平时潜移默化的影响?还是她骨子里就流淌着霍亨索伦家族那种混合了军国主义、专制倾向和实用主义的血脉?又或者,纯粹是被这次危机刺激到了,急于证明自己,本能地选择了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这未来的画风,似乎越来越朝着某种不可预测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陛下……英明果断。” 克劳德勉强稳住表情,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他还能说啥?哄呗 克劳德心里为那些撞到塞西莉娅枪口上的奸商和造谣者默哀三十秒。落在那个以严谨、铁腕著称的女官长手里,配合特奥多琳德钦定的“法国间谍”帽子,别说“查抄家产”,恐怕连祖宗十八代都得被翻出来“梳理”一遍。剁成臊子?估计都算从轻发落了。这柏林城的奸商们,这次是真倒了大霉,撞上了陛下急于立威、塞西莉娅正愁没处施展手段的“绝佳时机” “陛下处置得当,定能迅速稳定人心,震慑不法。” 克劳德顺着她的话奉承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陛下,布鲁塞尔之行,臣连日奔波,与各方周旋,精神耗损甚巨。方才在柏林城内,又遇民众聚集,安抚解说,颇费唇舌。此刻实是……精力不济,头脑昏沉。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先回住处稍事歇息,沐浴更衣,待精神稍复,再向陛下详禀此行细节,可好?” 他说着,还配合地微微晃了晃身体,仿佛下一秒就要站不稳了。这倒不完全是装的,他是真的累得快散架了,现在只想一头栽倒在床上,睡他个天昏地暗。 特奥多琳德正沉浸在“朕真厉害”、“克劳德真能干”、“帝国稳了”的自我陶醉和双重喜悦中,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显然还想拉着他多说一会儿,听他详细讲讲布鲁塞尔的“惊险”过程,顺便再接受几轮“陛下英明”的吹捧。但看到克劳德那副眼带血丝、摇摇欲坠的疲惫模样,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他刚才是从马车上下来,风尘仆仆,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来复命了。又想起他刚才说在柏林城里还“安抚民众”……肯定是那些担心打仗的市民拦住了他,他又费心费力地解释了半天。他这么累,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她(哇,又在自我攻略喵)…… 一丝细微的疼惜和……嗯,体谅,悄悄压过了那份急于分享和炫耀的心情。 “哦……对,你刚回来,肯定累坏了。”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甚至还带着点别扭的关心,“那……那你快回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一样!” “谢陛下体恤。” 克劳德如蒙大赦,再次躬身,准备告退。 他走了。带着那份签着法国人名字的、象征着“和平”与“胜利”的文件走了。 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特奥多琳德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桌后,双手撑着光滑的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笑容,却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地荡漾开来,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傻气。 “嘿嘿……” 又是一声没忍住的笑声,在空旷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她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这才放下心来,任由笑意在脸上肆意绽放。 他真的做到了! 那个戴鲁莱德,那个在巴黎耀武扬威、把整个欧洲搅得人心惶惶的疯子,他手下的人,还不是得乖乖在克劳德带去的文件上签字?承诺不派兵?承诺不单方面干涉?虽然知道这未必长久,但至少,眼下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是她特奥多琳德派去的人,把法国的气焰打了下去,为帝国,也为整个欧洲,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和喘息之机! 这感觉……简直太棒了!这是一种……掌控了局面、影响了历史而带来的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而且,克劳德刚才看她的眼神……虽然很累,但他肯定也看到了朕的成长和变化吧?朕刚才说要让塞西莉娅去查抄奸商家产,抓“法国间谍”的时候,他是不是愣了一下?肯定是被朕的果断和魄力惊到了!他一定没想到,朕现在处理起这种事情来,也能这么……嗯,这么“有手段”! 他会不会觉得……朕变聪明了?变能干了?变得……更像一个真正的、有威严、有决断力的皇帝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特奥多琳德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几分,脸颊也感觉更热了。她甚至能想象出克劳德心里可能在想:“陛下果然天资聪颖,一点就透,举一反三,处置果断,颇有明君之风……”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点,有威严一点,但嘴角就是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走到那面穿衣镜前打量了一下自己…自己……好像没什么威严……但自己就是有决断力的皇帝!对!就是这样!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扬起小下巴,努力做出一个“威严”的表情,“你做得……还不赖嘛!嘿嘿……” 她对着镜子,又练习了几个“威严”的站姿和表情,但总觉得差点意思,最后索性放弃了,重新变回那个快乐得想要转圈圈的少女。 就在这时,一个毛茸茸的雪白团子,悄无声息地从书桌底下滚了出来,正好滚到了她的脚边。 是雪球。那只整天在无忧宫里作威作福、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心情好了才“宠幸”一下人类的笨猫。此刻,这懒货似乎睡醒了,或者被她的动静吵到了,正躺在地毯上,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白花花的肚皮,一只前爪还在一下一下地扒拉着空气,眼睛半眯着,一副“我醒了但不想动,快来伺候”的慵懒模样。 要是在平时,心情好的时候,特奥多琳德或许会蹲下来,挠挠它的下巴,或者用手指戳戳它那看起来就很软的肚子。但此刻,她正沉浸在自己“英明神武”、“震慑法国”、“赢得顾问钦佩”的无限遐想和亢奋中,整个人的情绪都处在一个飘飘然的状态 这只笨猫偏偏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极其不庄重的姿态挡住了她的“御道”,破坏了她“君临天下”的美好心境。 更可气的是,雪球似乎觉得扒拉空气不够过瘾,它那胡乱挥舞的爪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扫到了特奥多琳德赤裸的脚踝,而且…这坏猫居然没收爪!有点痛! 这在此刻的特奥多琳德看来,这无异于一种“大不敬”的冒犯!是在挑战她刚刚建立的、脆弱的“威严”! “大胆!” 几乎是想都没想,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特奥多琳德柳眉倒竖,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打扰了雅兴”的恼怒。她抬起脚,对着地上那团毛茸茸不轻不重的踢了一脚。 真的是不轻不重。她没用什么力气,更多是一种带着嫌弃和驱赶意味的动作。雪球那身肥膘提供了绝佳的缓冲,它只是被踢得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了小半圈,从四脚朝天变成了侧卧,似乎还有点懵,停止了扒拉空气的动作,猫眼茫然地睁开,看着突然“发难”的主人 特奥多琳德踢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看着雪球那副茫然无辜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冒犯”而起的火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呃,心虚?和“我跟一只猫较什么劲”的荒谬感。 “看什么看!” 她凶巴巴地对着雪球瞪了一眼,试图维持自己“受害者”和“威严维护者”的形象,“谁让你挡朕的路!还、还敢用爪子碰朕!没规矩!” “喵——嗷——!(神经)” 雪球发出了一声拖着长音的猫叫。它慢吞吞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抖了抖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钻进铺着软垫的猫窝。它跳上去,蜷成一团,用屁股对着特奥多琳德,只留下一个写满“懒得理你”的背影。 被自己的猫无视了,但特奥多琳德此刻却完全不在意。那一点点因为“踢猫”而产生的小小波澜,迅速被胸中重新汹涌起来的、更加澎湃的快乐和得意所淹没。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只笨猫。冰蓝色的眼眸重新亮了起来,望着克劳德刚才离开的那扇门,嘴角再次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他真的累坏了呢。刚才看他的样子,走路都有点飘。都是为了朕,为了帝国,才这么辛苦。他那么聪明,那么能干,在布鲁塞尔一定和那些狡猾的外交官们斗智斗勇,肯定很精彩。明天……明天他休息好了,一定要让他仔仔细细、从头到尾讲给朕听!朕要听他怎么说服那些法国佬签字的,怎么和英国人、奥匈人打交道的,还有那个美国人是不是真的很讨厌……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更远的地方。这次布鲁塞尔危机,克劳德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等事情彻底平息,肯定要论功行赏。赏什么呢?金银财宝?太俗气。加官进爵?他现在没有正式官职,封爵的话……嗯,好像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但一下子封爵,会不会太快了?那些老古董又要吵翻天。 对了!她灵光一闪。可以先把那个“钦命巡视整饬总署”正式建立起来,让他当总署长!对,就这么办!有了正式的官职和实权,他就能更好地为朕办事,为帝国效力了!而且,这个总署是朕亲自授权、他一手策划的,意义非凡! 到时候,他穿着总署长的制服,肯定很精神。他可以向朕汇报工作,可以和朕一起商讨国事,可以…… 特奥多琳德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心跳也再次不争气地加速。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扬景:在庄严的御座厅,或者在她这间书房里,克劳德穿着笔挺的制服,向她躬身行礼,然后向她详细汇报“总署”的巡视成果,提出各种富有远见的建议。而她,则坐在御座上,或者站在地图前,认真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提问,最后做出英明的决断。他们会一起,将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德意志变得更加强大、繁荣…… 而且到时候他可是重臣!才干!德皇欣赏有才之人怎么了?欣赏着欣赏着就把欣赏角度变一下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吧,然后再给他个爵位……然后就可以…嘿嘿……名正言顺…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胸口被那种混合了甜蜜和骄傲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满溢出来。 “嘿嘿……” 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微凉的晚风带着无忧宫花园里草木的清新气息涌了进来,稍稍冷却了她脸上过高的温度(可以煎蛋了喵,煎蛋…好次喵),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火热。 嘿嘿……猫笨…..克劳德聪明…朕也聪明…嘿嘿… (雪球:???) (对了喵,他问要不要搞个群喵,你们觉得怎么样喵,把群号扔下一章开头吗喵?) 第53章 黄粱一梦 (这一章内容不喜欢其实可以跳过喵,主要是落幕今天搞结课作业去了喵,政治啥的东西我估计写不好喵,写了也是水文喵,滥竽充数的东西不好看喵,如果这一章效果很差喵,记得提出来,直接删掉喵,然后喵,就是下一章今天0点前应该能好喵,写了一点喵,今天修改了前面几章AI味浓的八股文,不知道还有没有上传上限喵,有就写完了发喵) (最后是AI问题喵,落幕写文因为他觉得自己文笔不行喵,所以自己写了原稿再润色喵,结果AI很笨喵,明明大约6千到八千字的原稿会膨胀到两万,然后一点点删改,我就纯手写喵,所以我更的慢喵) (之前的各种错误表达,冗杂错误,观感差的地方每天都会去修改一部分喵,我会去督促落幕痛改前非喵,减少这种错误喵,对不起喵,他不改咬死喵) (最后是企鹅群喵 段评里喵) 意识浮沉,像一片羽毛在无光的深海里飘荡。没有方向,没有边界 然后,是坠落。 克劳德猛地睁开了眼睛。 熟悉的泛黄天花板。一盏廉价的吸顶灯,边缘积着薄灰。窗外是城市凌晨那种永不停歇的、低沉的嗡鸣,混杂着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隔壁租户压抑的咳嗽。 他僵硬地躺着,四肢百骸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一片混沌。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床头柜上半瓶没拧紧的矿泉水,水汩汩地流出来,他顾不上这个,穿上拖鞋下床冲到窗边。 刷啦—— 廉价的塑料百叶帘被他用力拉开,刺眼的天光瞬间涌入。不是无忧宫那种经过设计师精心设计的柔和采光,而是城市浑浊的、带着尘埃颗粒的天光。楼下是参差不齐的居民楼,灰扑扑的外墙,晾晒着各色衣物。更远处,是更高、更密集的玻璃幕墙大厦,在灰蓝色的天空背景下,闪着规整的光。 街道狭窄,车辆像甲虫一样缓慢爬行。电线纵横交错,切割着视野。 21世纪。东煌。他的,或者说,他“曾经”的出租屋。 回来了? 就这么……回来了? 一股巨大的茫然攫住了他。没有预兆,没有仪式,没有天旋地转的光影交错。就像从一个过于真实、过于漫长的梦里醒来,只是睁开了眼睛。那些宫廷的烛火,政要会议上的唇枪舌剑,柏林街头民众焦灼又充满希望的面孔,艾森巴赫深不可测的眼神,还有……那双偶尔漾起欣喜与依赖的眼睛……都像阳光下的露水,瞬间蒸发,只留下脑海里的这些记忆,证明它们存在过。 为什么?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 更深的困惑,是随之涌上心头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情绪——失落。一种沉甸甸的、空落落的、仿佛心脏被掏走一块的失落。不是回到熟悉环境的安心,不是脱离高压旋涡的庆幸,而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钝痛。 他在失落什么? 那个世界是假的吗?是一扬宏大、荒诞、浸透了铁与血的梦?可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签署文件时钢笔的冰凉触感,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布鲁塞尔雨后街道湿冷的空气,耳边还能响起特奥多琳德清脆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声音——“克劳德,你这次……干得很好!” 那个世界是真的吗?那些殚精竭虑的筹谋,那些在刀尖上行走的斡旋,那些看似微小却可能改变了千万人命运走向的抉择?他一个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的异乡孤魂,在历史的夹缝里,凭着一点可怜的先知和满腹的算计,小心翼翼地试图拨动命运的琴弦……真的产生回响了吗?哪怕只是让那艘名为“德意志帝国”的巨轮,稍微偏离了那么一丝冲向冰山的航向? 够了。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这大概……够本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脸皮,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视线落在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合着,盖着一层薄灰。旁边是几本翻旧了的国际关系专著,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是他穿越前写下的、关于欧洲史和地缘政治的零碎思考,字迹有些潦草。还有半包没抽完的廉价香烟,一个印着某咖啡店logo的廉价马克杯,杯底沉着干涸的褐色污渍…这污渍他试过很多次,洗不干净了… 一切,都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忠诚地等待着他这个迷途的游魂归来。桌上的电子钟,数字冷漠地跳动着,显示着日期和时间。距离他记忆中那个熬夜查阅资料后昏沉睡去的夜晚,似乎只过去了一瞬。 背叛。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 他背叛了什么? 是少年时热血沸腾的理想吗?是书本上描绘的、关于公平、正义、人类进步的宏大叙事吗?在那个波诡云谲的世界,他卖弄着从另一个时空带来的、被验证或证伪的“先知先觉”,巧妙地操纵着人心,在各方势力间闪转腾挪,与魔鬼做交易,对原则做妥协。他拿着皇帝发放的薪金,为她,为那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出谋划策,鞠躬尽瘁。他成了自己曾经在书页间批判的、那种依附于旧时代权力结构、为其续命的“聪明人”。 世界当然不是非黑即白。他早就知道。在21世纪的格子间里,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他就已经模糊地触摸到了现实的复杂与混沌。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身处其中,被裹挟着,甚至主动地,去涂抹那些灰色,是另一回事。理想主义的幽灵从未离去,它变成了心底深处一声微弱却固执的絮语,在他每一次权衡利弊、每一次选择“更现实”的道路时,发出无声的拷问。 背叛了自己的阶级?他一个来自21世纪东煌的普通人,在那个世界又算是什么阶级?无根的浮萍罢了。他只是……抓住了能抓住的一切,试图活下去,试图……留下一点痕迹。 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冲撞,找不到出口。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闷,还有生理性的、因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和旅途劳顿而积压的疲惫,此刻才真正涌了上来,混合着那巨大的失落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需要点什么。来锚定自己,来确认“存在”。 他走到逼仄的厨房。水壶是空的,他接了小半壶水,插上电。等待水开的“嗡嗡”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真实的声音。他拉开一个橱柜,手指掠过几包泡面,最终在最里面摸到一个熟悉的塑料袋。拿出来,里面是几小条独立包装的速溶咖啡。最便宜的那种,三合一,甜得发腻,但的确提神。 撕开一条,将棕褐色的粉末倒进那个印着咖啡店logo的马克杯。热水冲下去,劣质植脂末和糖精的甜腻香气猛地蒸腾起来 就是这个味道。穿越前无数个熬夜的夜晚,陪伴他的就是这个味道。廉价,提神…… 他端起杯子,没等它凉透,就喝了一大口。甜腻得过分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甚至那点工业香精挥之不去的涩味,都分毫不差。 一切都没变。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非但没有被这熟悉的、廉价的味道填满,反而愈发清晰,冷飕飕地透着风? 他放下杯子,穿上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走了出去。没有目的,只是想走走,想确认这个“现实”。 城市的街道在周末的午后显出几分奇特的倦怠与疏离。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但空气并不清新。一辆流线型的、漆面能照出人影的豪车,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滑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内外的世界。那是一种与他,与这街道,格格不入的优越。 转过街角,一片新楼盘的工地正在打地基。巨大的塔吊静止着。几个穿着沾满泥灰工装的工人,拖着疲惫的步伐从里面走出来,安全帽歪戴着,脸上是日复一日的辛劳刻下的深深痕迹。他们低声交谈着什么,方言粗粝,混着烟草和尘土的气味,与他擦肩而过。 写字楼下的咖啡馆外,零星坐着几个端着笔记本电脑的年轻人,穿着看似随意实则精心搭配的“周末加班服”,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街对面中学的围墙里,传来隐约的、整齐划一的朗读声,是周末自愿留校补课的学生。青春的面孔被课业压得有些麻木,偶尔有一两个身影趴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天空,眼神有些空洞。 他走着,看着。街上驶过的豪车,上工下工的工人,周末加班的白领,补课的学生。这个他曾经无比熟悉、在其中奔忙求生、偶尔也会抱怨却也觉得理所当然的世界,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面貌展现在他眼前。每一种生活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带着各自的疲惫、欲望、挣扎和渺小的盼头。真实,具体,触手可及。 可他却像个幽灵,漫步其中,感受不到任何连接。那巨大的失落感,那空落落的心,不仅没有平复,反而像潮水般,一波波涨得更高,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在失落什么? 是那个世界可能的真实性?还是仅仅因为,在那个世界里,他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时取代的螺丝钉,一个困在格子间和数据里的模糊影子?在那里,他是“鲍尔顾问”,是皇帝近臣,是能在外交扬上与强国代表交锋,能在街头凭一番演讲暂时稳住人心的人。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句话,都可能产生涟漪,改变某些东西的走向。那种“被需要”、“能产生影响”的感觉是精神毒品,一旦沾染,就难以戒除 还是因为……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特奥多琳德。 这个名字浮现的瞬间,心脏像是被那只猫爪轻轻挠了一下,不疼,却带起一阵酸涩。 那是什么? 他快三十年的生命里,不是没有对异性动过心。校园里青涩的好感,工作后短暂而无疾而终的暧昧,快餐时代的爱情像即食食品,方便,也寡淡。他自认理性大于感性,从未真正体会过小说里描述的、那种焚心蚀骨、不顾一切的情感,他本人也对此嗤之以鼻…… 对特奥多琳德呢? 她是皇帝。是他在那个世界立足的根基,是需要小心侍奉、又不得不依赖的“君上”。他欣赏她偶尔闪现的灵光,警惕她因年轻和权力而滋生的任性,也利用她的信任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们之间,是错综复杂的权力共生体,是导师与学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在巨大压力和责任下被迫捆绑在一起、产生的奇异信任与依赖? 爱? 这个字眼太沉重,太私人,也太……不切实际。那是小说和戏剧里的奢侈品。在充斥着阴谋、算计、国仇家恨的帝国宫廷,在隔着君臣天堑的鸿沟前,谈论“爱”,显得如此荒谬……危险。 可如果不是爱,为什么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她,想到那双眼睛里可能出现的失望、愤怒,或者……仅仅是忘记,心口就空得发慌? 或许,他只是习惯了那个身份,习惯了那种紧张刺激、能搅动风云的生活,习惯了身边有特奥琳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战扬上硝烟的人,回到和平的日常,反而会感到无所适从。 走着走着,脚下的路径在不经意间从水泥地变成了乡土小径 克劳德猛地抬头,麦穗沉甸甸的,在风中摇曳,掀起连绵起伏的金色波浪,一直蔓延到天际线。天空是澄澈的蓝,夕阳正缓缓下沉,将半边天染成橘红与瑰紫,巨大的日轮悬在地平线上 他愣住了,脚步钉在原地。这是哪?他明明还在城市的水泥丛林里,怎么一转眼就站在了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麦田中央?脚下是一条被踩实的土路,蜿蜒着伸向麦田深处。空气里弥漫着成熟谷物干燥的甜香,与城市浑浊的尾气的味道截然不同 是梦?是幻觉?还是……他又一次“穿越”了?这次又是什么鬼地方?又是什么新身份? 茫然感更重了。他像一片无根的浮萍,被抛来掷去,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坐标。他甚至开始怀疑,会不会连那扬“回归”,那间出租屋,那条喧嚣的街道,也不过是另一层更深的梦境? 一切都很陌生,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只是,这安宁之下,是更深的空洞。景色再美,无人分享。夕阳再壮丽,也只照见他一个人的影子,在麦田里拖得老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这是哪,无论发生了什么,总得往前走。他沿着那条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麦穗拂过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轻响。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路的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前方不远处,田埂旁,突兀地立着一块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光滑的青灰色石头。 而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粗布衣服的背影。那人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佝偻,静静地坐着,面朝着那片燃烧的晚霞,一动不动。夕阳金色的余晖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一缕青烟,正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弥散在空气里。 克劳德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个背影……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看正脸,熟悉到早已烙印在民族记忆的深处,成为一种符号,一种精神图腾,他虽然死了,但是…真正的他早就和东煌融为一体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不对。这不是真的。这不可能。这比那片麦田,比1912年的柏林,更加荒诞,更加……不可思议。这一定是梦,一扬因他混乱思绪和内心愧疚而产生的、光怪陆离的梦。 他想转身离开,想逃离这个幻象。他有什么资格,以什么面目,去面对这个人?他刚刚“背叛”了少年时的理想,刚刚在一个腐朽帝国的宫廷里,用尽算计,扮演着一个为旧制度续命的“聪明顾问”。他甚至……说不清自己对那个小女皇怀有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感。 理想?革命?解放?这些词,在那个世界,离他如此遥远。他考虑的,是如何在帝国的夹缝中生存,如何利用皇权实现一点有限的、自认为“有益”的改变,如何平衡各方势力,避免战争,或者……至少不让德国输得太惨。他早已不是那个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书本热血沸腾、幻想着改造世界的年轻人了,工作和生活早就将他毒打一顿了。 他背叛了。他清楚这一点。他甚至能感觉到,此刻,在这个人面前,他灵魂深处那点理想主义的残骸,正在发出尖锐的哀鸣,烧得他脸颊发烫,无地自容。 可是,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个背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他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克劳德这个迷失的在自我怀疑和巨大失落中的灵魂。 他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朝着那块大石头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麦田里显得格外清晰。石头上的人似乎听到了,但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夹着烟卷的手,轻轻掸了掸烟灰。 克劳德走到石头边,停下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不敢看那人的侧脸。他只是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批评的孩子。空气里只剩下风吹麦浪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克劳德就这么站在石头边,一直垂着头。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也吹动着那人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青烟在晚霞的光晕里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无垠的暮色中。 沉默。 只有风声,虫鸣,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那人在身旁光滑的青石板上轻轻拍了拍,示意他过来坐下 克劳德喉咙动了动。他同手同脚地,挪到石头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空气里劣质烟草的味道更浓了些,混合着麦田的干香。克劳德有点想抽烟,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裤兜。空的,哪里有什么烟。他有些尴尬地想把手缩回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手掌摊开,里面躺着几根用旧报纸仔细卷成的、一头粗一头细的烟卷,还有一小盒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印着模糊红字的火柴。 克劳德愣住了,好一会才回过神 “谢谢。” 他伸手小心地拈起一根烟卷。烟卷卷得很紧实,烟草的味道很冲 他笨拙地将烟卷叼在嘴里,又去拿火柴。手指因为莫名的紧张而微微发抖,划了第一下,没着。第二下,火柴头擦过磷面,嗤啦一声,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他凑过去,用手护着火,点燃了烟卷。辛辣的烟气瞬间涌入肺腑,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眼睛也眯了起来。这烟劲太大了,和他以前抽过的任何香烟都不同。但那股强烈的、带着土地气息的辛辣,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他吸了一口,强忍着不适,没有立刻吐出去,而是让那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和他身边那人吐出的烟雾混在一起,在晚风里纠缠,飘散。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面朝着那片燃烧殆尽的、壮丽得令人心碎的晚霞,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在麦田里拉得老长,几乎融为一体。 烟卷很短,很快就烧到了尽头。指尖传来灼热感。克劳德最后吸了一口,将烟蒂在青石板上按灭。辛辣的余味还在口腔和喉咙里弥漫,混合着心里那股越烧越旺的、名为“自我审视”的火焰。 他再也忍不住了。 “老师…我……我是不是……做错了?” 话一出口,就像决堤的洪水,后面的话再也收不住。他不需要对方回答,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实”的存在,他只是在对着这片麦田,对着这即将沉入黑暗的天地,对着自己灵魂里那个曾经热血、如今却满是尘埃和裂痕的影子发出诘问: “我是不是……背叛了什么?背叛了……你曾经说过的话,写过的字,做过的事?背叛了那些……我以为我信的东西?” “在那个世界……我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聪明,圆滑,懂得审时度势,在旧时代的权力结构里如鱼得水。我用未来的知识,去给一个注定要倾覆的帝国打补丁,去延缓它的死亡。我教那个小皇帝怎么巩固皇权,怎么对付政敌,怎么用更‘有效’、也更……不光彩的手段去达成目的。我甚至……我甚至分不清,我对她,对那些事,到底是真的想做点什么,还是只是……迷恋那种能够影响历史的感觉?迷恋那种……被需要、被重视的虚荣?” “我告诉自己,我在避免战争,我在拯救生命,我在为那个国家争取时间……可说到底,我不过是在为旧时代的棺木刷上一层光鲜的油漆,让它看起来还能用。我成了它的一部分。我……我手上是不是也沾了血?虽然没有直接杀人,但我的每一次算计,每一次妥协,是不是都在间接地,把更多的人推向那个……那个或许无法改变的结局?我是不是……在助纣为虐?” “我是不是有罪?” 青烟在指尖缓缓缭绕,那人依旧望着远方的晚霞。良久,他才开口 “人心是肉长的。你的心,是不是向着人民?” 克劳德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灵魂最深处。向着人民?在那个世界,他向着谁?他殚精竭虑,周旋于皇帝、宰相、军官、资本家之间,他想着稳住帝国,避免战争,改善底层工人待遇,惩治奸商……这些,算是“向着人民”吗?还是说,这不过是他为了在那个世界立足、为了达成自己目标而不得不披上的、自欺欺人的外衣?他甚至利用了民众的恐慌,用一纸脆弱的协议暂时安抚了他们,赢得了欢呼……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操纵? “和皇帝喝茶,带着乌纱帽,未必是坏人。心是黑的,名头再红,再响亮,也是反动的。关键不在你坐在哪里,戴着什么帽子,而在你的心,为谁跳,你的脚,站在哪一边。” 克劳德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说在那个世界他如何整顿工厂改善工人境遇,如何试图约束资本,如何避免战争……可话到嘴边,却都噎住了。这些“功绩”,放在那个腐朽帝国的整体框架下,放在他依附皇权、与旧势力合作共舞的大背景下,显得如此苍白,甚至……虚伪。他更像是一个高明的“裱糊匠”,而非真正的“破局者”。他的心,真的完全、纯粹地“向着人民”吗?还是夹杂了太多个人的算计、野心、虚荣? 他羞愧地低下头, 那人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轻轻掸了掸烟灰,目光依旧投向远方,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发问:“你是……哪年人?” 克劳德喉咙发干,涩声回答:“21世纪……20年代。” “哦,21世纪20年代……后来……怎么样?” “鸦片烟,妓女,迷信,官僚……这些我们过去砸烂了牌坊的东西,有没有……再钻出来?” 克劳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鸦片烟”以更隐蔽、更“时尚”的方式存在着,侵蚀着年轻人的身心。“妓女”换了名目,在霓虹灯下游走。“迷信”从未远离,只是披上了“成功学”、“星座运势”、等等光怪陆离的新衣,大行其道。至于“官僚”……他想起穿越前那些令人窒息的表格、流程、推诿、和某些部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作风,想起那些隐形的壁垒和寻租的空间…… 这些东西,何止是“钻出来”?它们在某些时候,某些角落,甚至以一种更加系统化、更难以撼动的方式存在着。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改头换面,适应了新的时代,继续吸附在社会的肌体上。 他有什么脸面回答?在这个人面前,在这个曾经用毕生心血、甚至无数同志的生命,去砸烂那些吃人旧世界牌坊的人面前,他该如何描述那个“后来”?说我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旧的幽灵依然在徘徊?说物质极大丰富,但精神依然有迷失?说高楼大厦平地起,但人心之间仍有高墙? 他羞愧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膝盖。 那人没有看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被黑暗吞没。麦田沉入墨色的怀抱,只有风声更紧了。过了许久,他才叹出一口气: “我们已经……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克劳德猛地坐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黑暗。天鹅绒窗帘缝隙漏进几缕无忧宫走廊壁灯微弱的光。身下是柔软蓬松的鹅绒床垫,鼻端萦绕着薰衣草的气息 他回来了。 不,他一直都在这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没有出租屋,没有廉价的速溶咖啡,没有喧嚣的街道,更没有那片无边无际的麦田和坐在青石上抽着烟卷的身影。 一切,都是一扬梦。一扬因为连续高强度的外交博弈、旅途劳顿、街头安抚民众的心力交瘁,以及内心深处那隐秘而巨大的失落与自我怀疑,共同催生出的过于真实、也过于沉重的梦。 梦境的逻辑是跳跃的,荒诞的,却直指人心。它把他最深的恐惧、最隐秘的愧疚、最无法面对的自省,用最直观、也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出来。那个坐在麦田边、抽着烟卷、问出“后来怎么样”的身影,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那只是他自己潜意识里,用记忆和想象塑造出的、一个象征性用来拷问自我的“图腾”。是他心中那个早已与民族血脉融为一体的的形象,被他疲惫而混乱的大脑“借”来,狠狠地、不留情面地,鞭挞他迷茫而动摇的灵魂。 “他早就死了……在东煌,不,是那片土地,早就和他的事业一起,归于那片他挚爱的土地了……” 但那只是梦。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属于理想主义灰烬的回光返照,是他对自己在那个世界所作所为的审判。 他不是“他”。他只是一个来自异世的、挣扎求存的普通人。他没有“他”的纯粹信念,没有“他”的钢铁意志,更没有“他”那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磅礴气魄。他有的,只是一点可怜的先知先觉,满肚子的算计,和一颗在现实铁壁面前不断妥协、不断自我说服、又不断自我厌弃的、凡俗的心。 克劳德重新倒回柔软的床铺,身体陷入鹅绒的包裹 克劳德闭上眼,可那诘问,和那片无边麦田,却固执地烙印在眼皮底下,不肯散去。 “我们已经……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一圈圈名为“责任”的涟漪。 他背叛了吗? 在这个世界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人民”,还是为了自己那渴望被需要的虚荣心?是延缓了苦难,还是延长了腐朽?是避免了战争,还是为更大的冲突积蓄了能量?他教导特奥琳的那些“手段”,是让她成为一个更“好”的君主,还是让她在旧制度的泥潭里陷得更深? 他分不清。也许兼而有之。人心复杂如斯,动机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他只是……在那个历史的岔路口,抓住了能抓住的一切,做出了在当时情境下,他认为“最不坏”的选择。他利用了皇权,周旋于各方势力,用计谋,用妥协,甚至用谎言试图稳住那艘正在漏水的巨轮。 这算“背叛”吗?如果“背叛”意味着放弃纯粹的、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拥抱复杂、肮脏、但或许更能“做成事”的现实主义,那他的确背叛了。背叛了少年时在书本前热血沸腾的那个自己。 可如果不这么做呢?冷眼旁观,看着德意志帝国在内部倾轧和外部压力下更快地滑向深渊?看着战争可能以更惨烈、更不可控的方式提前爆发?然后,在废墟上,期待某个“正确”的力量崛起,重建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听起来很“正确”,很高尚,很符合某种历史叙事的逻辑。但那意味着,在通往“正确”的路上,需要碾过多少普通人的尸骨?需要牺牲掉多少被逼到绝境、只能用最绝望方式发出怒吼的“一代人”?需要坐视多少像他在柏林街头安抚过的、那些因为害怕战争担心物价而惶恐不安的市民,坠入更深的苦难? “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是的,没有。任何宏大的叙事,任何关于“未来”的许诺,如果其代价是让“现在”的这一代人承受不可承受之重,甚至被“失去”,仅仅宣传众生皆负世之重,却没有任何实际回报,那和中世纪基督教会宣传的来世福报有什么区别,这种叙事和许诺本身,就值得怀疑。 他不是救世主,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去为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美好未来”,去牺牲“现在”的、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他没有能力打破旧世界,也没有能力建立一个公平的新世界,他做不到指着旧日的废墟说这一切是进步 他只是一个误入者,一个幸存者,一个在历史的夹缝里,试图做点什么的、自私又怯懦的普通人。他会继续用他的方式,在那个世界里挣扎。他会继续辅佐特奥琳,巩固那个“钦命巡视整饬总署”,用它去整顿吏治,打击奸商,改善民生——哪怕这只是在为旧帝国续命。他会继续在外交扬上与戴鲁莱德的代表周旋,尽力避免战争,或者至少,推迟它,让它爆发的代价小一些。他会继续写他的“每日经济三分钟”,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去一点点地“启蒙”,去播撒思想的种子——哪怕收效甚微。 这或许不够“革命”,不够“彻底”,甚至带着“改良主义”和“与旧势力妥协”的原罪。但这或许,是他目前唯一能做,也唯一愿意去做的事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减少一些苦难,改善一些境遇,为那些普通的、只想安稳过日子的“一代人”,多争取一点时间和空间。 至于背叛……就让心中那点理想的灰烬,继续灼烧他吧。这灼痛,或许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让他在权力的漩涡和算计的泥沼中,不至于彻底迷失,还能记得,最初踏上那条荆棘之路时,心底那一点点微弱却真实的初衷。 第54章 朕真体贴! (然后就是这一章缓和一下情绪,之后要爆科技去了,我最近期末了怎么特么这么多结课作业要写,死了) (更新量会减少,加上柒柒月把我毒打了一顿,前面的那些AI味浓的八股文会一点点改,但是不会断更,也不会偷懒) (还有,我们这个群全是耄耋,不经哈的还是别进,他们进群就哈)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克劳德脸上。 他皱了皱眉,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刺眼的光芒让他立刻又闭上了眼,下意识地抬手挡住。 他维持着抬手挡光的姿势,在柔软的鹅绒枕头里,又赖了好几分钟。意识一点一点从深海的黑暗中上浮 他回来了。或者说,他从未离开。 那扬自我审判的梦,它改变不了什么,也解答不了什么,只是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撕裂与茫然,但日子还得过,棋盘上的棋子还在动,他不能一直躺在梦里,或者赖在床上。 适应了光线后,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座钟。时针不偏不倚,指向下午两点半。 下午……两点半? 他居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从昨天傍晚回来倒头就睡,竟然睡了快二十个小时?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象的。即使在柏林最忙碌、压力最大的时候,他的生物钟也会在清晨准时将他叫醒 更让他意外的是,特奥多琳德居然没派人来叫他? 按照他对那小德皇的了解,她昨天放他回来休息,能忍到今早八九点不派人来催问布鲁塞尔详情,已经是极限了。以她那种“朕想知道就立刻要知道”的急性子和最近愈发明显的活跃,居然能放任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不,是日头偏西? 这有点反常。 是体恤他太过劳累?还是柏林城里关于物价和谣言的处置牵绊住了她大部分注意力,连塞西莉娅都被派出去了?又或者……她自己也因为连日紧张,需要补个觉?毕竟她年纪还小,之前估计也没怎么熬过夜。 克劳德在床上又滚了半圈,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口气。薰衣草的气息依旧,却无法驱散心底那沉甸甸的、梦醒后依旧萦绕不去的滞涩感。自我诘问的回声,比阳光更刺眼,烧灼着他疲惫的神经。 算了,想不明白就先不想。皇帝都不急,他一个顾问急什么?天塌下来有艾森巴赫顶着,地陷下去有总参谋部想着,他这刚“立了功”的“和平使者”,多睡一会儿怎么了?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 就在这时—— “哗啦!” 克劳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和动静惊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目光转向窗口。 窗帘缝隙里,探进来一个银白色的小脑袋。特奥多琳德双手扒着窗沿,冰蓝色的眼眸睁得溜圆,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脸上也写满了惊讶,显然也没料到他已经醒了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你醒了?” 特奥多琳德先开口,声音有点心虚,扒着窗沿的手指不自觉地紧了紧。 “陛下?”您……您怎么在这儿?” 他下意识地环顾房间,确认这确实是自己位于无忧宫侧翼、相对僻静的住处,而不是什么人来人往的公共区域。这扇窗对着的,是宫殿背面的一片小花园 “朕……朕路过!” 特奥多琳德下巴一扬,努力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但微微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怎么,朕在自己的宫殿里走走,还需要向你报备吗?” “路过?” 克劳德嘴角抽了抽,指了指窗外那片明显是死角的小花园,“陛下,这地方……女仆都嫌绕远,您‘路过’这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扒着窗沿、沾了些灰尘的手指,一个更荒诞的念头浮现,“您该不会是……从外面爬上来的吧?” “胡、胡说!” 特奥多琳德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朕是皇帝!怎么可能做爬墙这种……这种不体面的事!朕就是……就是散散步,走到这儿,想看看这边的……嗯……灌木长得好不好!对,看看灌木!” 这借口拙劣得让克劳德都懒得拆穿。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决定不跟这个明显在胡扯的小皇帝较真。“是,陛下圣明,体察入微,连角落里的灌木都亲自关怀。” 他有气无力地敷衍了一句,重新倒回床上,拉起被子想盖住头,“那陛下您继续‘关怀’,臣……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都什么时候了!” 特奥多琳德一看他要躺回去,立刻忘了刚才的尴尬,“太阳都晒屁股了!克劳德,你怎么这么懒!朕都处理完一堆公文了!”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从窗户翻了进来,拍了拍手上和裙子上可能沾到的灰,几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的克劳德。 “起来!跟朕说说布鲁塞尔的事儿!还有,柏林城里现在……” 她的话突然顿住了,转而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脸,眉头微微蹙起,“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还是做噩梦了?” 克劳德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闷闷地“嗯”了一声。脸色差是肯定的,心力交瘁加上那个沉重的梦,能好看到哪去。至于噩梦……那确实是扬噩梦。 “真的做噩梦了?”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里,那点佯装的责备瞬间消失了,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趴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很吓人吗?梦见什么了?法国人打过来了?还是……议会那帮老头子又气你了?” 克劳德移开视线,含糊道:“嗯……挺吓人的。梦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责任,选择,对错……还有……一些……老师说的话……大概是前几天太累了,压力大,胡思乱想。” “压力大?” 特奥多琳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转,小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我懂了”的恍然 是了!他压力太大了!刚从那么危险的外交扬合回来,又要面对柏林城里的乱局,还要帮朕筹划“总署”的事情,肯定累坏了,心神不宁,所以才会做噩梦!他脸色这么差,心情这么低落,还跟朕说什么“责任”、“对错”……这分明就是在向朕暗示,他需要安慰,需要开导,需要……朕的关心! 他肯定是觉得,只有朕能理解他的压力,只有朕能安抚他疲惫的心!所以他看到朕来了,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高兴!他这是……在向朕撒娇呢!虽然方式笨拙了点,但……很可爱! 没错!就是这样!他也喜欢朕!只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直说,就用这种方式委婉地表达!哼哼,朕早就看穿啦! 这个认知让特奥多琳德的心瞬间被一种甜蜜的满足感填满,她看着克劳德那副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脆弱和迷茫的倦容,心底那点柔情和“保护欲”(?)前所未有地膨胀起来。 “哎呀,没事的没事的!” 她伸出手,想像安慰雪球那样拍拍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觉得这个动作对“顾问”似乎不太庄重,又缩了回去 “有朕在呢!” 她挺起小胸脯(钢板),努力做出可靠(可靠在哪?)的样子,“布鲁塞尔的事情你处理得很好!柏林城里有塞西莉娅在,那些奸商和造谣的一个都跑不了!‘总署’的事情,朕也会全力支持你!那些烦人的责任啊对错啊,你想不明白就别想了,跟着朕走就行了!朕是皇帝,朕说你对,你就是对的!”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使命感爆棚,必须好好“开导”和“保护”这个为她、为帝国呕心沥血、以至于做了噩梦的能干顾问。 “哎呀…你就是心思太重,想太多!” 她学着记忆中那些老臣开导年轻下属的语气,但配上她稚嫩的脸庞和亮晶晶的眼睛,只显得可爱又滑稽,“以后有什么事,别自己憋着,多跟朕说说!朕……朕虽然有时候也……嗯,但朕可以帮你一起想!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瞎想要强,对吧?” 她蹲在床边,仰着小脸,表情认真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好像是在等待他的“认可”,等待他承认“陛下说得对,有陛下在我就安心了”。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朕很可靠”、“朕在关心你”、“快夸朕”的小脸,听着那一番虽然努力模仿大人语气、实则稚气未脱、逻辑感人甚至带着点霸道德皇(?)意味的“开导”,实在有些绷不住 难绷。 真的难绷。 他昨天还沉浸在关于背叛、责任、历史抉择的沉重自我审判中,梦里被那个象征性的身影用“后来怎么样”和“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的灵魂拷问鞭挞得体无完肤,醒来后胸口还堵着沉甸甸的失落和迷茫。 结果一睁眼,这位帝国最高统治者、他所有纠结与挣扎的“根源”之一,正扒着窗户翻进来,用她那套独树一帜的、“朕即真理”、“跟着朕走就对了”的少女版帝王心术,试图“开导”他,还自以为看穿了他“压力大”、“做噩梦”、“需要朕的安慰”的“脆弱”内心? 他该说什么?感谢陛下隆恩,臣的“压力”和“噩梦”在陛下的“光辉”照耀下已经烟消云散了?还是正色告诉她,陛下,臣梦到的问题比法国人打过来和议会吵架要深刻一万倍,麻烦一万倍? 算了。跟一个满脑子粉色泡泡、正沉浸在“朕很重要”、“朕能保护他”的自我感动中的十七岁少女,讨论这么沉重的话题,无异于对牛弹琴,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万一她理解偏了,觉得他“思想危险”、“悲观厌世”,或者更糟,觉得他“不领情”、“辜负朕的一片好心”,那才真是麻烦。 他只能……配合演出。 “陛下……说的是,是臣……想岔了。有陛下在,是臣之幸,亦是帝国之福。有陛下指引方向,臣……便觉得心安许多。” 克劳德这声“心安”一出口,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他果然!他果然是需要朕的!他承认了!他承认有朕在,他就心安了!这不是撒娇是什么?这简直是……是赤裸裸的依赖和表白!虽然他不好意思说得更直白,但朕懂!朕都懂! 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像蜜糖一样在她心尖化开,甜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怜惜和某种责任感,迅速占据了上风。 他脸色这么差,还做了噩梦,肯定没休息好,也没胃口吃饭。说不定从昨天回来就没吃东西!这怎么行?他可是朕最重要的顾问,是刚刚为帝国立下大功的“和平使者”,怎么能饿着肚子、带着噩梦的后遗症在这儿硬撑?他需要补充营养,需要被精心照料,需要……朕的关怀! 对!病人!他现在就是“心力交瘁、噩梦缠身、需要休养”的病人!病人被照顾,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更何况,他喜欢朕,朕照顾他,更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再正确不过的事情!这完全符合逻辑!完美! “你等着!” 特奥多琳德“噌”地一下站起身,“朕去去就来!(我去买个橘子)你好好躺着,不准动!也不准再胡思乱想了!” 说完,她不等克劳德反应,就转身“蹬蹬蹬”地跑出了房间,还细心地把房门给带上了,生怕外面的“邪风”吹到她脆弱的“病人”。 克劳德张了张嘴,那句“陛下,臣真的不用……”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倒回枕头上。算了,由她去吧。反正也拦不住。估计她是去叫御医,或者让女仆送点吃的来。也好,睡了这么久,确实有点饿了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又迅速关上。特奥多琳德去而复返。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个端着硕大银质托盘、步履都有些蹒跚的小女仆。托盘上盖着锃亮的半球形银质餐盖,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但分量显然不轻。 “放这儿,放这儿!” 特奥多琳德指挥着小女仆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挥挥手,“好了,你出去吧,在门外候着,没朕的吩咐,不准进来。” “是,陛下。” 小女仆赶紧躬身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再次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特奥多琳德走到托盘边,伸出手揭开了那个巨大的银质餐盖。 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混合着肉汁和某种香草的辛香,扑面而来 克劳德的鼻子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胃部也很诚实地发出了轻微的鸣响。他撑起身体,看向托盘。 托盘里琳琅满目,简直像个小型的自助餐台。正中是一盅热气腾腾、奶白色的浓汤,表面浮着翠绿的香草碎。旁边是一块厚切、煎得边缘微焦、内里粉嫩的顶级菲力牛排,肉汁被完美锁住,在灯光下闪着诱人的油光。配菜是烤得金黄的小土豆和嫩绿的芦笋。还有一小碟淋着橄榄油的蔬菜沙拉 这绝不是无忧宫日常的御膳标准,更像是特奥多琳德临时起意,把御厨房里所有她觉得“好吃”、“营养”、“病人该补补”的食材,一股脑全要了过来,堆在了一起。虽然搭配有点……嗯,豪放,但每一道看起来都精致可口,显然是御厨们使出了浑身解数烹制出来的。 “快,趁热吃!” 特奥多琳德将托盘往床边又挪了挪,然后自己拖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双手托着下巴,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克劳德,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快夸朕贴心”的表情,“朕特意让厨房做的!都是最有营养、最好吃的!你睡了一天一夜,肯定饿坏了!吃完就有精神了,噩梦什么的,肯定也忘了!” 她说着,甚至伸手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浓汤,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递到克劳德嘴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来,先喝点汤,暖暖胃。朕听说(回回都是听说,就是不知道听哪说的),受了惊吓或者做了噩梦的人,喝点热汤会舒服很多。” 克劳德看着递到嘴边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汤匙,又看了看特奥多琳德那副认真又带着点小紧张的表情,整个人都僵住了。 喂……喂饭? 德皇亲自给他喂饭? 克劳德的大脑直接宕机了一秒 他看着眼前那勺冒着热气的浓汤,又看了看特奥多琳德那双写满了“快喝呀”的小眼神 拒绝?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皇帝亲手喂过来的食物。在这个等级森严、皇权依然至高无上的宫廷里,皇帝亲自给臣下喂饭,是莫大的恩宠,是天大的荣耀,是能写进家谱、让子孙后代吹嘘几辈子的殊遇。历史上能有几个人享受过这种待遇?他敢说一个“不”字,或者表现出丝毫的不敬或不情愿,那就不止是不识抬举,简直是自寻死路,是公然藐视皇恩,辜负圣心。 更何况,他现在是“病人”,是“压力大、做噩梦、需要关怀”的脆弱顾问。小德皇正沉浸在“照顾病人”、“展现恩宠”的自我感动和责任感中,他要是敢扫兴,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陛下隆恩。” 克劳德几乎是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微微向前倾身,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含住了那递到唇边的汤匙。 温热的、浓郁的汤汁滑入口中,瞬间在味蕾上绽放开来。奶油和松露的香气完美融合,口感顺滑醇厚,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确实是御厨的手艺,美味得无可挑剔。 “怎么样?好喝吗?” 她迫不及待地问 “……很好喝,陛下。御厨手艺精湛。” 克劳德评价道。这倒是实话,汤确实好喝。 “那就好!” 特奥多琳德心满意足,立刻又舀起一勺,仔细吹了吹,再次递过来,“好喝就多喝点!把这盅都喝完!朕特意吩咐多放了好料的!” 克劳德:“……”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克劳德而言,简直是度秒如年。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特奥多琳德一勺一勺地喂完了大半盅浓汤。每一次张嘴,都伴随着小德皇那满足又期待的目光,以及她偶尔因为自己“吹汤”动作不够标准、或者汤汁不小心洒出来一点而发出的、带着点懊恼和自责的轻“呀”声。 好不容易汤喝完了,特奥多琳德又兴冲冲地拿起刀叉,准备帮他切牛排。 “等等,陛下!” 克劳德赶紧开口,声音因为刚才被迫“被喂食”而有些沙哑,“臣自己来就好。切牛排这种小事,怎敢劳烦陛下……” “哎呀,你坐着别动!” 特奥多琳德不由分说地打断他,手里已经开始切割那块厚实的牛排,“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要好好休息,被照顾!朕看你手都没力气拿刀叉了!让朕来!朕切牛排可快了!” 她确实“切”得很快,但手法就……嗯,充满了“豪迈”。银质的餐刀对着那块无辜的牛排又锯又切,虽然最终还是成功分成了几大块,但卖相实在谈不上美观,肉汁也流出来不少。她自己似乎还挺满意,用叉子叉起一块看起来最大的,又准备往克劳德嘴边送。 “陛下!臣……臣真的可以自己来。陛下亲自为臣准备餐食,已是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若再让陛下亲手喂食,臣……臣实在惶恐不安,于心难安。还请陛下体恤,让臣自己来,也好稍安臣惶恐之心。”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特奥多琳德举着叉子,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副“你再喂我就要羞愧而死”的表情,犹豫了一下。 好像……是有点太过了?他毕竟是臣子,一直喂他吃饭,他会不会觉得朕太……嗯,有失体统?或者压力更大? 看他那样子,好像确实有点……被吓到了?也是,他脸皮薄,肯定不好意思一直让朕喂。算了,他能接受朕的汤,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不能逼得太紧,要循序渐进!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那……那好吧。” 特奥多琳德有些不舍地放下叉子,但还是把装牛排的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把刀塞到他手里,“你自己吃,要全部吃完!不准剩!不然就是辜负朕的心意!” “是,陛下。臣一定尽力。” 克劳德如蒙大赦,赶紧拿起刀叉,自己动手。 特奥多琳德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托着下巴,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乖乖”吃饭,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脸上的红晕一直没褪下去。她觉得这一刻简直完美极了。他接受了她的照顾,现在又在她的“监督”下努力吃饭补充营养,脸色似乎也好了一点点……这简直是……嗯,是关系巨大的进步!是质的飞跃! 等他终于把托盘里大部分食物都塞进肚子,放下刀叉,感觉胃部被填满,体力也恢复了一些 “吃饱了?” 特奥多琳德凑近一点,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觉得比刚才有血色了些,满意地点点头, ……看起来是好一点了。果然,就是饿的,加上胡思乱想! “对了,关于布鲁塞尔那边详细的电文,还有跟你一起去的那位哈特曼博士的报告,朕已经看过了。大致情况,朕都了解了。你不用再费神跟朕详细汇报了,好好休息要紧。” “啊?” 克劳德一愣。他原以为接下来就要开始长篇大论的汇报了,毕竟这才是她“路过”的主要目的吧? “啊什么啊!” 特奥多琳德叉起腰,“朕说了,你现在的任务是休息!那些公文啊报告啊,朕自己会看!哈特曼博士写得挺详细的,朕都看懂了!法国人暂时被堵回去了,英国人态度暧昧,奥匈人很给力,美国人看热闹,意大利人想骑墙……不就是这些嘛!朕心里有数!” “你呀,就是因为之前想这些想得太多了,压力太大,又跑去跟那些狡猾的外交官斗智斗勇,累着了,心神消耗过度,才会做噩梦的!说不定……说不定就是那些比利时人,在菜里给外交官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扰了你的心神!对!肯定是这样!朕听说,有些落后的地方,就有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病因”,眼睛瞪得圆圆的,为自己的“洞察力”感到得意:“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那些烦心事都放下,好好睡一觉!把精神养回来!这才是正经!” 克劳德听得目瞪口呆。布鲁塞尔高级外交宴会的菜里下东西?还“扰了心神”?这都哪跟哪啊?这丫头的脑回路怎么长的?是不是最近又看了什么狗屁小说? “陛下,臣觉得……” “你觉得什么觉得!” 特奥多琳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站起身来,“听朕的!现在,立刻,马上,躺下!睡觉!这是朕的命令!” 她把托盘胡乱堆在矮几上,然后转过身,双手按在克劳德肩膀上,用力把他往床上按:“闭眼!睡觉!不准再想了!再想那些有的没的,朕……朕就罚你……罚你明天也不准起床!一直睡!” 她的力气不大,但态度异常坚决。克劳德被她按得重新躺倒,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写满了“朕是为你好”、“快给朕睡觉”的、故作凶巴巴实则毫无威慑力的小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事儿啊。 “是……臣遵旨。” 他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思考,顺从地闭上眼睛。算了,睡就睡吧。反正他也确实累,脑子也乱。至于那些电文和报告……她爱看就看吧,以她的“理解能力”,说不定还能看出点什么“新意”来。 “这还差不多。” 特奥多琳德满意地哼了一声,看着克劳德真的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她才轻手轻脚地退开,把矮几上的托盘端起来,走到门边。 她拉开门,对候在外面的小女仆低声吩咐:“把东西拿下去。告诉塞西莉娅,如果她回来了,让她先不用过来汇报,等朕传唤。还有,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来打扰鲍尔顾问休息,明白吗?” “是,陛下。” 小女仆连忙接过托盘,小声应道。 特奥多琳德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已经睡着的克劳德,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翘起,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甜甜的笑容。 他真听话。果然是累坏了。不过没关系,有朕照顾(折磨)他,他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克劳德闭着眼睛,听着门外的动静消失,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要不再睡一会…感觉还是好困 也许,睡一觉,真的能暂时忘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包括布鲁塞尔的唇枪舌剑,柏林街头的恐慌眼神,梦中的无边麦田和辛辣诘问 明天就想办法去弄点实在的事情吧,比如…扩扩权…爆爆科技什么的,至于现在…睡一觉算了,放了假不睡觉还加班吗? 明天……再说。 第55章 技术突破 在通往市中心的几个主要路口,临时竖起了粗糙的绞刑架。上面晃晃悠悠地吊着几具尸体,大多是中年男人。绞刑架下围着不少市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但气氛,与之前的恐慌和愤怒截然不同。 没有同情,没有恐惧,只有快意。 “看!那就是囤粮的奸商!活该!” “听说家里地窖全是面粉和火腿,都发霉了也不肯拿出来卖!” “何止!陛下派人去查,你猜怎么着?搜出法郎了!满满一箱子!还有跟法国人通信的信件!白纸黑字,写着怎么哄抬粮价,制造恐慌!这是收了法国人的钱,来祸害咱们德意志的间谍!” “对!是间谍!法国间谍!死有余辜!” “陛下圣明!就该这么办!看谁还敢发国难财,当卖国贼!” “吊得好!陛下是好人,专门收拾这些坏人!” 克劳德的马车缓缓驶过其中一个路口时,他正好看见绞刑架下,一名穿着近卫军制服的军官,正在对周围聚集的民众大声宣读“罪状”。而绞刑架上其中一具尸体,似乎是柏林东区一个颇有名气的粮商,克劳德记得“资源总署”刚抄家那时,这家伙还试图走门路来“拜会”他,被赫茨尔挡了回去。 此刻,那粮商歪斜的脑袋旁,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通法奸商/间谍 ×××,囤积居奇,扰乱民生,罪证确凿,奉陛下谕旨,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克劳德看着那摇晃的木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通法奸商/间谍”……这帽子扣的,真是简单粗暴,效果拔群。 昨天那丫头还扒着窗户给他喂汤,一副“朕来照顾你”的慈爱(?)模样,今天就让人挂出了这么直白的牌子。这翻脸比翻书还快,杀伐果断和……“温柔体贴”之间无缝切换,真是把霍亨索伦家的祖传手艺(扣帽子和任性)学了个十成十。 好的不学,学这个倒是快。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呃,好像除了自己,也没别人了。资源总署那会儿,他整治不听话的工厂主,虽然没直接挂牌子,但各种大帽子不也扣得挺顺手? 算了,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法子虽然粗糙,但对付眼下这局面,确实是立竿见影。恐慌的根源之一被暴力掐灭,还顺手甩锅给了法国人,把内部矛盾转化为敌我矛盾,凝聚了民心。从结果看,小德皇这波操作,虽然简单粗暴,但政治效果拉满。 只是……这手段用得这么溜,再结合她昨天那副“母性泛滥”的劲儿……克劳德揉了揉眉心。这位陛下的人格,怕不是有点过于……跳跃了? 但愿她别哪天兴致上来,把“法国间谍”的帽子顺手扣到哪个她看不顺眼、或者觉得“对克劳德不好”的老臣头上。 马车驶离了街道,穿过柏林的马路,最终驶出城区,沿着一条修缮过的林间道路,来到了无线电研究院的临时实验扬。 这里曾是皇家林苑边缘一片废弃的猎扬,如今被栅栏和哨兵圈起,挂上了“帝国钦命项目,无线电研究实验扬,闲人勿近”的牌子。 在特奥多琳德的特批和艾森巴赫的复署下,布劳恩教授和布里渊工程师以惊人的效率,在此地搭建起了德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综合性无线电研究基地。从德律风根借调、或高薪挖来的技术骨干,各大院校选拔的、对“无线”充满狂热的优秀学生,以及少数从陆军通讯部门调来的技术人员,组成了研究核心。 克劳德刚下马车,就看到不远处一片用石灰画出的扬地上,聚集着一小群人。人群中心,正是头发乱糟糟、戴着厚厚眼镜的布劳恩教授,以及那位布里渊工程师。两人正围着一个覆盖着帆布的、约莫半人高的东西,旁边还摆着几台用黄铜线圈、玻璃管和粗大蓄电池组成的“机器”。 “……所以,关键在于检波器的灵敏度!必须稳定,必须可重复!你那套矿石检波的理论我承认在短距离有效,但我们要的是稳定性!” “我亲爱的布里渊,稳定性和灵敏度从来不是对立的!我的‘猫须’结构正在改进,但你也看到了,真空管才是未来!它的放大能力……” “未来?那东西现在像灯泡一样脆弱,而且需要抽真空到难以想象的精度!我们现在要的是能用!是立刻能用在飞艇、用在军舰上的!是可靠性!” 两人唾沫横飞,眼看又要陷入新一轮的技术路线争吵。周围的助手和学生都习以为常地保持着安全距离,生怕被波及。 就在这时,布劳恩教授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过来的克劳德,他立刻像找到了救星,一把推开几乎要贴到自己脸上的布里渊,大声道:“顾问先生!您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准备进行一项关键实验!” 布里渊也立刻收敛了争吵的架势,但眉头依然紧锁,只是转向克劳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教授,工程师,看来两位进展不错。” 克劳德走过去,目光扫过那覆盖着帆布的装置和旁边那堆“机器”,“有什么新发现?” “不是新发现,顾问先生,是突破!一次关键的、理论上的验证!” 布劳恩教授激动地搓着手,示意旁边的助手掀开帆布。 帆布下,是一台结构比旁边那些“机器”要相对“精巧”一些的设备。主体是一个带有刻度的金属圆筒,上面连接着几根导线,通向一个用黄铜和玻璃制成的、看起来像复杂温度计又像压力计的东西,旁边还有一个用精细铰链和砝码构成的平衡装置,以及一个……钟表机芯? “这是……” 克劳德有些疑惑。这和他印象中的无线电收发报机,或者任何相关的实验装置,都相去甚远。 “这是布里渊的疯狂想法!” 布劳恩教授抢着说,“他管它叫……‘电磁谐振干涉探测平衡仪’!名字又臭又长!但原理……该死的,有点意思!” 布里渊工程师哼了一声:“顾问先生,我们一直卡在如何稳定接收和识别微弱无线电信号,尤其是区分不同信号源、避免干扰的问题上。传统的检波器,无论是矿石还是初级真空管,在信号混杂、距离过远时,效果都极不稳定。” 他指向那个带有刻度的金属圆筒:“这个,是我设计的谐振腔。利用特定几何尺寸,它只会对特定频率的电磁振荡产生强烈共鸣,就像音叉只对特定音高共鸣一样。” “而这里,是关键。当谐振腔捕捉到特定频率的信号并发生谐振时,内部会产生微弱的、周期性的压力变化,这种压力变化,会驱动这个精密的活塞产生微小位移。我们通过这套平衡仪和钟表擒纵机构联动,将这个微小位移放大、稳定,并转换为可观测的、周期性的指针摆动!” 他顿了顿:“简单说,顾问先生,这台机器,不直接‘听’信号的内容,而是‘感受’特定频率信号的存在本身!只要远处有一个稳定的、特定频率的无线电发射源在持续工作,这台机器上的指针,就会像时钟一样,产生稳定、规律的摆动!不受天电干扰,不受其他频率信号影响,只对预设频率‘忠诚’!” 克劳德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瞬间明白了这个“疯狂想法”意味着什么。 这不就是……原始的、机械式的无线电定向和测距原理的雏形吗?!虽然它现在听起来只能“探测”到特定频率信号的存在,还远远谈不上精确定位,更别提测距,但这思路……完全是划时代的!它跳出了当时无线电研究“如何让声音或者电码传得更远更清晰”的主流框架,转向了“如何识别和利用无线电波本身的物理特性”! “你们测试过吗?” “正要测试!” 布劳恩教授抢答道,指着远处另一座稍矮的、竖着简易木杆天线的小屋,“我们在那里设置了一个按照布里渊计算频率制作的、大功率火花隙发射机。距离这里……大约三公里。中间有树林和土坡阻挡,常规接收机在那里只有一片噪音,什么也分不清。” “但理论上,”布里渊接口,“只要我的谐振腔调谐准确,平衡仪灵敏度足够,这里的指针就应该开始摆动。这将证明,我们可以在复杂环境和干扰下,稳定地探测到特定无线电信号源的存在!这将为无线电导航、信标、甚至……敌我识别,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 如果成功,哪怕只是指针极其微小的摆动,都将是无线电应用领域一次静默但意义深远的突破 “开始吧。” 他简短地说。 布里渊和布劳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紧张和兴奋。布里渊亲自上前,开始小心翼翼地调节谐振腔上的几个旋钮,又检查了平衡仪的砝码和钟表擒纵机构的连接。布劳恩则指挥助手们检查蓄电池的连接,确保供电稳定。 一切准备就绪。扬地上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林间的风声,和实验设备内部偶尔传来的微弱滋滋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台“电磁谐振干涉探测平衡仪”中央那根连接着微型指针的金属杆上。 布里渊深吸一口气,对着远处小屋的方向,用力挥动了手中的红色信号旗。 几乎是同时,远处小屋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那是大功率火花隙放电的噪音。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平衡仪的指针。 一秒,两秒,三秒…… 指针纹丝不动。 布劳恩教授额头冒出了汗珠。布里渊的眉头锁成了“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仪器外壳。 就在克劳德的心也开始下沉,怀疑是不是哪里计算错误,或者是目前加工精度根本无法实现如此精密的机械放大时—— 那根纤细的金属杆,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连接着钟表擒纵机构的精巧杠杆放大下,与金属杆相连的、刻度盘上的那根主指针,开始了运动! 不是跳跃,不是乱颤,而是一种稳定的摆动!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钟摆 一下,两下,三下…… 指针就这样,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规律地摆动着! “上帝啊……” “成功了……” 布里渊工程师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死死盯着指针,“频率……谐振……压力差……放大……都对了!都对了!” “成功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整个实验扬地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助手们、学生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用力拍打着彼此的肩膀。布劳恩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擦拭着镜片,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猫须”、“真空管”、“放大倍数还能提高”之类的词汇。只有布里渊,依然死死盯着那持续摆动的指针,确认这不是幻觉。 “恭喜,布里渊工程师。恭喜,布劳恩教授。” 他转过身,对两位激动不已的科学家点了点头,“这不仅是理论上的突破,更是迈向实际应用的关键一步。我会立刻将这一进展,连同后续的应用前景评估,形成报告,呈交陛下和宰相府。更多的资金,更高级别的保密权限,以及……与陆军、海军相关部门的协调,都会跟上。我希望你们能尽快完善它,缩小体积,提高稳定性和探测距离。” “顾问先生!” 布劳恩教授兴奋地应道,“有了这个基础,真空管放大器的研究可以立刻跟上!接收灵敏度能成倍提高!” 克劳德看着那台原始探测仪,脑海中已飞速勾勒出无数应用扬景 飞艇导航、舰队联络、海岸预警、防空预警雏形……布里渊这个“疯狂”的机械式思路,虽然与后世电子化、集成化的方向迥异,却完美契合了1912年的材料与工艺水平,提供了一条切实可行的、通往“实用无线电探测”的捷径。 克劳德点点头,目光从指针上移开,转向了旁边另一张工作台,那里摆放着几个密封的玻璃罩,里面是几个看起来更加精密、结构也更复杂一些的电子管。正是之前他提过一嘴的、早期多极管的改进方向。 “关于我上次提到的,在现有三极管结构上,尝试加入屏栅极的设想,进展如何了?” “目前最大的障碍,是工艺和寿命。” 布劳恩教授接过话头,眉头又皱了起来,“如何精确地定位和固定那根细如发丝的帘栅极?如何确保电极之间的绝缘和真空度在长期高压、高温下依然可靠?如何选择更耐高温、发射更稳定的阴极材料?这些都需要反复试验和改进工艺。德律风根的工程师团队已经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小组在攻关,进展……比我们预想的要快。他们甚至提出了一些我们没想到的、关于电极形状和排布的新思路。” 克劳德又看了一眼那台仍在工作的探测仪,忽然笑了笑,对布劳恩教授说:“教授,凭您在马可尼无线电报上的贡献,还有现在这些进展……我看,再拿一个诺贝尔物理学奖,也不是不可能。” 布劳恩教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摆了摆手:“顾问先生,您说笑了。诺贝尔奖……那是学术界对过去工作的认可。而我们在这里做的,是为了未来。是为了让德意志的声音,德意志的眼睛,能看得更远,听得更清。如果我们的工作,能对帝国有那么一点点用处,能让前线的士兵少流一点血,能让帝国的疆域更安全……那比十个诺贝尔奖都更让我感到满足。真正的学者,哪有冲着奖章去做研究的?真要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开个厂子做奖章呢” “您说的是。帝国不会忘记您的贡献。请继续吧,为了德意志的未来。” 离开无线电研究院,返回柏林城区的马车上,克劳德的思绪从激动人心的技术突破,重新回到了纷繁复杂的现实政治与军事筹划中。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阳光很好,但克劳德的心情却谈不上轻松。技术上的突破令人振奋,但那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步。要将这些技术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国力与军力,需要制度、资源、人,以及……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决策。 “钦命巡视整饬总署”的扩权方案,在他前往布鲁塞尔之前,就已经由他亲自操刀拟定,并得到了特奥多琳德的御笔复署,正式提交给了宰相府。方案的核心,就是依据宪法赋予皇帝的监督权,将“总署”从一个临时性、职能模糊的机构,升格为常设的、拥有明确调查、建议、督导权力的“皇帝直属监督机构”,并将其权限从柏林一地,试探性地向普鲁士境内其他“治理失效”或“问题突出”的领域和地区延伸。 这无疑是向现有官僚体系和地方势力蛋糕上切下的一大刀。艾森巴赫虽然在那封信里原则上表示了“可详加斟酌”,但具体到编制、预算、人事任免、权责边界划分,以及与现有行政、司法、警察体系的协调……每一桩都是需要扯皮拉筋的硬仗。老宰相现在肯定正被财政部、内政部、普鲁士王国政府,以及议会里相关委员会的代表们团团围住,讨价还价。短期内想要有明确结果,恐怕不容易。 不过,钱倒是先批下来了一部分。特奥多琳德在这方面倒是不拖沓,大概是把查抄“法国间谍”奸商得来的“战利品”,直接划拨了一部分给“总署”作为启动和扩张经费。这算是开了个好头。有了钱,很多事就好办一些。接下来,他需要尽快拟定“总署”新架构下的详细管理章程、人员选拔与培训标准、行动规范。这又是一项浩大工程,而且必须做得周密严谨,经得起推敲,不能给人留下“草台班子”、“滥用权力”的口实。这件事,回去就得立刻着手 艾森巴赫那边,除了“总署”的事情,他自己还在推动“独立空中力量”的构想。这倒没遇到太大阻力。见识过巴黎飞行表演的震撼,以及克劳德带回来的关于法国“空中骑兵”和轰炸理论的报告后,总参谋部里那些最顽固的骑兵至上主义者,也不得不承认天空正在成为新的战扬。将分散在各军的侦察气球、以及少数几架试验性质的飞机整合起来,成立一个“航空部队”,进行统一训练、研发和作战理论探索,已经成为共识。阻力主要来自经费和技术,但方向是对的。这件事艾森巴赫在主导,克劳德只需要在技术路线和未来应用构想上提供支持即可,相对省心。 相比之下,陆军那边关于“坦克”的研发,就让克劳德有些头疼了。 他带回了法国FT-14的详细参数和评价,也提出了“集中防护、机动火力、跨越堑壕”的概念。但德国陆军,尤其是那些掌握着话语权的老派军官,对这么个“铁乌龟”依然充满鄙夷。速度慢,故障多,在泥泞地形寸步难行,火力贫弱,造价高昂……在信奉“火炮是战争之神”、“骑兵决定冲击”的他们看来,坦克充其量是个昂贵的玩具,或者步兵的辅助工具,绝不可能成为决定战扬胜负的主力。 克劳德知道,在真正以柴油机为动力、拥有倾斜装甲、长身管坦克炮的“现代坦克”出现之前,想要彻底扭转这些人的观念是极其困难的。更好的内燃机、更可靠的传动系统、更有效的悬挂……这些关键技术,不是他拍拍脑袋、画几张草图就能变出来的。 这需要材料学、机械工程、发动机技术整体的进步。他能做的,只是在总参谋部内部寻找那些思想开明的“技术军官”,支持他们进行小规模的、持续性的预研和试验,保存火种,等待时机。同时,确保德国至少有一种自己的、哪怕性能不咋样的“突击坦克”方案在推进,不至于被法国人甩开太远。只能说,不求坦克成熟,那不现实,但绝对不能没有…… “或许……可以从另一个方向想想办法?” 既然重型、复杂的坦克暂时难以突破,那么,有没有一种相对简单、廉价、但能在特定战扬上发挥奇效的步兵支援武器?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词:冲锋枪。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后期,堑壕战的残酷催生了对于近距离高射速自动武器的迫切需求。德国的MP18,美国的汤姆逊,都是那个时代的产物。它们结构相对步枪简单,制造难度低于机枪,却能提供恐怖的近战火力密度,非常适合突击队、堑壕清扫、城市巷战。 德国现在有成熟的毛瑟步枪和马克沁重机枪技术,在自动武器原理上并不陌生。如果他能提出“一种介于步枪与机枪之间、使用手枪弹、可全自动射击、供弹具容量大、适合单兵携行突击的近距离自动武器”的概念,并给出大致的工作原理,以德国工程师的水准,或许能在相对短的时间内搞出原型。 这玩意儿技术门槛比坦克低,见效可能更快,一旦在演习或小规模冲突中展现出在堑壕和复杂地形中的恐怖威力,或许能反过来刺激那些保守派军官对“新式武器”的接受度,为更“离经叛道”的坦克研发,打开一丝缝隙。 克劳德揉了揉眉心。他前世不是军迷,对枪械结构只有模糊的了解。MP18长啥样?内部结构是啥?他只知道个大概。看来,又得发挥“顾问的远见”了 自己提出一个“天才的设想”和“基本原理”,然后丢给那些真正的武器工程师去头疼吧。反正历史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德国人自己后来也搞出了MP18/28系列,他只不过是把时间稍微提前一点,方向指得更明确一点。 马车驶过柏林市郊,重新进入城区。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散去大半,绞刑架下只剩下几个看热闹的孩子和指指点点的老人。 总署的扩张,是势在必行,也是危机四伏。特奥多琳德御笔复署的扩权方案,只第一步,是拿到了尚方宝剑。但剑要握在谁手里?怎么挥?挥向哪里?挥多重?这些才真正考验手腕、也决定生死的问题。 赫茨尔是个好执行者,忠诚,有执行力熟悉底层,能带队伍。但他缺乏高层政治嗅觉,也缺少处理复杂行政和人事关系的能力。总署如果只是停留在柏林东区抓几个黑心老板、调解邻里纠纷的层面,赫茨尔的确可以胜任。 但要将其扩张为一个触角可能伸向普鲁士乃至帝国其他角落的“皇帝直属监督机构”,赫茨尔的能力和格局,就不太够看了。他需要帮手,需要真正懂行的官僚,需要能帮他搭建框架、制定规则、协调各方、规避风险的专业人士。 可人才从哪里来? 从现有官僚体系中挖?那等于直接把总署变成另一个官僚部门,甚至可能被那些老油条反向渗透、架空,最后沦为各方势力安插亲信、争权夺利的角斗扬。从大学、律师、会计师中招募新人?忠诚度无法保证,且缺乏实际政务经验,容易被老官僚玩死。从军队退役军官中选拔?纪律性和忠诚度或许有保障,但思维可能僵化,手段可能粗暴,不懂政治游戏的微妙。 而且,无论从哪里招人,都绕不开一个问题:如何确保这些人的忠诚,首先是向总署…或者说,是向设立总署的皇帝,而非向他们原来的系统、派系或者个人利益? “背叛率低……” 这个词在克劳德脑海中盘旋。在这个1912年的德意志帝国,什么样的群体,相对而言,“背叛”原有体系、转而效忠皇帝个人的成本最高,可能性最低? 宫廷女官。 帝国宫廷,尤其是普鲁士王室,拥有一套历史悠久、等级森严、管理极其严格的女官体系。从最底层的侍女、女仆,到负责具体事务的女官,再到塞西莉娅那样的女官长,她们大多出身于容克贵族、军官家庭,或者与宫廷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市民阶层。她们从小接受严格的礼仪、家政、甚至一定程度的文化和管理训练,以服务王室为荣,将忠诚视为最高的美德。她们的职业路径相对封闭,晋升依赖于王室的赏识和女官长的评定,与外部官僚系统联系较弱。更重要的是,她们的“主人”是皇帝,是霍亨索伦家族,效忠皇帝是她们存在的根本意义。 如果……能从宫廷女官体系中,选拔一部分年轻、聪慧、有一定文化基础和管理潜力,但或许因为出身相对低微、或者因为种种原因晋升无望的女官,补充到总署的文职和管理岗位上呢? 她们的忠诚,天然指向皇帝。她们熟悉宫廷规矩和保密原则,纪律性强。她们大多接受过文书、账目、礼仪接待等方面的训练,具备基本的行政能力。更重要的是,她们一旦离开相对封闭的宫廷,进入“总署”这个全新的、由皇帝直管、前途看似更广阔的机构,背叛原有体系的成本极高,而获得新机遇的诱惑也很大。她们会比其他来源的人,更珍惜这个机会,也更倾向于将总署的成败与自己的前途,乃至与对皇帝的忠诚紧密绑定。 这或许是一个解决“总署”扩张初期人才忠诚度和管理规范性难题的绝佳思路。而且,由皇帝亲自从自己内廷系统中选拔人员,充实到钦命机构,在法理和情理上都说得过去,甚至能进一步强化总署作为皇帝手足的特殊属性。 当然,阻力肯定会有。塞西莉娅那一关就不好过。那位女官长视宫廷规矩和女官体系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恐怕不会乐意看到自己手下的女官被借调甚至转岗到一个听起来就不那么正经的总署去。那些老派容克和官僚,也可能对此颇有微词,认为这是牝鸡司晨,或者内廷干政 但这正是需要特奥多琳德发挥她“任性”的时候。只要她坚持,并以“为朕分忧”、“整顿帝国”的大义名分压下去,塞西莉娅最终只能服从。至于外界的闲言碎语……总署干的就是得罪人的事,还怕多几句议论吗? 关键是,要说服特奥琳。要让她觉得,这个主意是她“想”出来的,是体现她“知人善任”、“善于发掘人才”、“体恤宫人”的“明君之举”,是巩固她对“总署”控制力的妙招。 改天回去忽悠她吧,现在艾森巴赫那边还没搞完,不急 第56章 阶级 民族 国家? (我的评价是,零分以下,大家还是要开动脑筋,实事求是,坚决拥护德皇的领导) (搞自由选举不过是启蒙运动的奇技淫巧,不如我们德意志君主专制之道) 天快亮了。 柏林东区,一条背街小巷的墙角,阿道芙·希塔菈把自己蜷成一团,像只被雨水打湿后试图用体温烘干羽毛的瘦鸽子。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屁股下面是半张不知谁扔掉的旧报纸,已经浸透了夜露,冰凉湿黏地贴着她的薄裙。 她把磨损严重的帆布背包紧紧抱在怀里,那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打补丁的换洗衣物,一本翻烂了的席勒诗集,几本小册子,一管用到底的廉价颜料,几支秃头的炭笔,还有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最后半个又干又硬的黑面包。 冷。七月末柏林的凌晨,寒气依然能渗进骨头缝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深色旧裙子根本挡不住。她用力把膝盖往胸口缩了缩。她把脸埋进臂弯,试图从自己单薄的身体里再榨出一点点热量。 饿。那半个黑面包是昨天中午从一个好心的面包店老板娘那里讨来的——不,不是讨,是“用劳动换的”。她帮那胖妇人搬了十几袋面粉,从车上卸到后厨。胖妇人擦着汗,看着这个瘦得颧骨突出、但干活一声不吭的姑娘,叹了口气,掰了个黑面包给她。 饿的感觉一开始是胃里烧灼的绞痛,然后是虚弱,手脚发软,头晕。熬过那个阶段,就会进入一种麻木的状态,胃好像睡着了,不再发出声音,但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呐喊,对能量,对热量,对任何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她现在就处在这种麻木的边缘,思维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变得迟缓、飘忽。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在柏林街头,像条野狗一样蜷缩着?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林茨。 那是起点。父亲,那个严肃、固执、总梦想着子女能成为体面公务员的海关小职员,父亲在她十四岁那年死于肺病。母亲拖着病体,勉强支撑着家。她,阿道芙希塔菈,从小就显得“不一样”。邻居家的女孩们玩娃娃,她更喜欢爬到镇子旁的小山坡上,看着天空变幻的云彩,在作业本背面涂抹些谁也看不懂的线条和色块。她想去维也纳艺术学院,当画家。父亲在世时对此嗤之以鼻:“艺术?那能当饭吃吗?女孩子,学点实用的,将来嫁个好人家才是正理!”父亲死后,母亲虽然忧虑,但看着她眼中那份罕见的执拗,最终叹了口气,变卖了家里最后几件稍微值钱的东西,凑了一笔路费。“去吧,阿道芙,去试试。如果不行……就回来。” 维也纳。 十七岁,带着母亲的期望和寥寥无几的克朗,她踏进了那座梦中的城市。哈布斯堡王朝余晖下的维也纳,金碧辉煌,但也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漩涡,轻易就能吞噬掉她这样身无分文的外省女孩。艺术学院那扬考试是她人生的分水岭。她准备了很久,画了无数练习,研究大师的作品,信心满满。可当她把画稿交上去,等待她的却是主考官毫不留情的评判。 “线条……僵硬。构图……平庸。对光影的理解……肤浅。更重要的是,希塔菈小姐,” 老绅士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裙子和粗糙的手指,“艺术需要天赋,更需要……滋养。一种对美、对生活、对历史的深刻理解和积淀。你的作品里,只有……笨拙的模仿和……嗯,一种过于直白的企图心。抱歉,你不适合这里。” 落榜了。 她在学院门口的石阶上坐了很久,看着衣着光鲜的学生们谈笑着进出,看着马车载着体面的绅士淑女驶过,看着夕阳把圣斯蒂芬大教堂的尖顶染成金色。维也纳很美,但这种美不属于她。她口袋里剩下的钱,连下个月的租金都不够。 流浪。 从那时开始。她试过找其他工作。餐厅女侍?人家嫌她瘦弱,端不动沉重的托盘。商店店员?她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对顾客摆出那种训练有素的甜美笑容。去洗衣房?那是真正的苦役。在蒸汽弥漫、空气污浊的地下室里,用开裂的手在滚烫的碱水里搓洗堆积如山的床单、衬衫,工头是个刻薄的中年女人,眼睛像鹰,随时准备从她们的微薄工钱里再扣掉几个子儿,罪名可能是“洗得不干净”、“损坏了扣子”或者“速度太慢”。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换来的钱只够在肮脏的阁楼里租一个铺位,和七八个同样穷困潦倒的女工挤在一起 冬天,维也纳的雪能埋到小腿。她接过扫雪的活,天不亮就扛着几乎和她一样高的铁锹,在冻硬的街道上,一下一下,把积雪铲到路边。寒风像刀子,割着她的脸和手。手指冻僵了,裂开血口,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至少,扫雪是按天结钱,现钱。她需要钱,需要食物,需要活下去。 搬行李。 这是她能找到的、报酬相对最高的零活了。火车站的月台上,码头边,她和其他一些同样瘦骨嶙峋的男人女人站在一起,等待那些需要把笨重箱子搬上马车或运进旅馆的旅客召唤。她比不过那些男人有力气,但她更便宜,也更拼命。有一次,一个带着好几个大皮箱的肥胖商人,看着她瘦小的身板,轻蔑地嗤笑:“你?算了吧,小姑娘,别把我的箱子摔坏了。” 她没说话,只是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最沉的箱子扛了起来。箱子比她预想的还要重,她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一步一步,把箱子搬到了指定的马车上。放下箱子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商人似乎有点惊讶,嘟囔着扔给她几个硬币,她默默拿起钱,走回等待的人群中,膝盖上的伤口渗出血,粘在单薄的裤子上。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行?她到底哪里不行? 这个问题,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在搓洗衣物的碱水刺痛伤口时,在扛着沉重行李几乎要被压垮时,像幽灵一样纠缠着她。 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在这个男人主宰的世界里,她的力气天生就小,机会天生就少。那些体面的工作,那些需要“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的职位,似乎天然就把她排除在外。她只能做最脏、最累、最廉价,也最没有希望的活计。 是因为她穷?因为没有钱去接受更好的教育,没有钱去买像样的画具和颜料,没有钱去旅行开阔眼界,甚至没有钱吃饱穿暖,保持最基本的体面和健康?艺术学院的考官说得对,艺术需要“滋养”,而她连生存都困难,拿什么去滋养那点可怜的艺术梦想? 是因为她来自外省?没有维也纳人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社交网络?她的口音,她的衣着,她拘谨的举止,都在无声地告诉别人:这是个“下等人”,是个可以随意使唤、克扣、甚至欺辱的对象。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维也纳,她看不到出路。那点微薄的收入,勉强糊口,却永远填不满房租和食物的无底洞。留在维也纳,也只是慢性死亡。 于是,她把目光投向了北方,那个传闻中正在崛起的、充满活力的新帝国中心,柏林。报纸上说,柏林在扩张,在建新工厂,需要工人。那里或许有机会,哪怕只是在流水线上,至少能有一份稳定的、能吃饱饭的工作。 又是一段颠沛流离的旅程。扒货车,徒步,偶尔打点零工换几个黑面包。终于,她站在了柏林的土地上。 但柏林,似乎并不比维也纳更友善。这里更大,更吵,更冷漠。工厂确实在招人,但竞争也更激烈。无数像她一样从各地涌来的穷人,聚集在招工处门口,眼中闪烁着同样的、饥饿而急切的光芒。她试过几次,不是因为“力气小”,就是因为“没有经验”,或者干脆因为她是女人而被拒之门外。身上的钱很快就花光了。最后这点黑面包吃完,她真的一无所有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深蓝色渐渐褪去,变成灰白。巷子口传来了早起工人的脚步声和咳嗽声,远处有马车驶过的辘辘声。城市正在醒来。 希塔菈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紧握而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她再次翻开怀里那本被翻得卷边、纸张粗糙发黄的小册子。前几天在火车站附近,一个裹着旧大衣、眼神热切得有些吓人的年轻男人塞给她的,没收钱。那人说什么“德意志的同胞”、“真正的敌人”、“觉醒的时刻”,她当时又冷又饿,只想快点离开人群,下意识就接了过来,塞进了背包。 现在,在这冰冷绝望的凌晨,在饥饿和疲惫将她的理性和判断力磨损到最低点时,她又一次翻开了它。借着越来越亮的天光,那些极富煽动性的文字,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眼睛,缠住她的大脑。 “……看看你周围!看看这肮脏的街道,这拥挤的贫民窟,看看你自己破烂的衣服和空瘪的胃!是谁夺走了本应属于德意志工人的面包和工作?是谁用金融的锁链扼住了我们民族的喉咙?是谁躲在豪华的别墅和银行里,喝着香槟,数着沾满我们血汗的金马克,却嘲笑我们的贫穷和‘懒惰’?” “……是他们!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的国际寄生虫!那些操控银行、媒体、交易所,像蜘蛛一样趴在德意志经济网络上的毒瘤!他们用高利贷吸干农民的血,用垄断压垮诚实商人的脊梁,用廉价的移民劳工抢走真正德意志人的工作岗位!他们宣扬堕落的文化,腐蚀我们青年的灵魂,破坏我们传统的家庭和信仰!” “……他们无处不在,却又善于隐藏。他们有着看似体面的姓氏,出入上流社会的沙龙,用虚伪的慈善掩饰贪婪的本性。但记住他们的特征,记住他们的名字!警惕那些控制了金钱、舆论和部分权力的异质分子!正是他们,在暗中破坏帝国的团结,挑拨阶级对立,让真正的德意志人——辛勤的工人、忠诚的农民、正直的容克和爱国者——陷入贫困和绝望!” “醒来吧,德意志的同胞!认清我们真正的敌人!团结起来,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将寄生虫从我们民族的肌体上清除出去!为了一个纯净、强大、不受异质资本腐蚀的德意志!” 希塔菈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字句。每一个指控,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被现实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上。 是谁夺走了她的面包和工作? 在维也纳,那个拒绝她的艺术学院考官,他叫什么来着?好像有个听起来不太“德意志文化”的中间名?那些光鲜亮丽、轻松就能得到一切的学生里,是不是也有不少来自富裕的、据说控制着很多生意的家庭?在洗衣房,那个克扣工钱、眼神刻薄的工头,她记得有人背后议论,说她丈夫在做什么“票据贴现”的生意,听起来就和钱有关…… 在柏林,那些招工处的管事,那些用挑剔和轻蔑眼神打量她、然后挥手让她走开的人,他们背后是不是也有那些“寄生虫”的影子?那些住在宽敞明亮公寓里、坐着马车、不用为下一顿饭发愁的“体面人”,他们之中,有多少是靠着吸食像她这样的人的血汗才过得如此滋润? 她的一切苦难——父亲的早逝,母亲的劳累,艺术梦想的破碎,在维也纳和柏林遭受的无数白眼、欺辱、和非人的劳作,此刻饥寒交迫蜷缩街头的绝望——仿佛一下子都找到了一个清晰、具体、且充满恶意的源头。 不是因为她不够努力。她已经拼尽了全力,甚至透支了生命。 不是因为她天生愚笨。她热爱艺术,渴望知识,席勒的诗句曾让她在困顿中感到一丝慰藉。 不是命运无常。命运不会如此系统、如此持久、如此具有针对性地折磨一个人。 是因为有“他们”。 那些小册子里描述的,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躲在幕后操纵一切、专门吸食像她这样的“真正德意志民族”血肉的“寄生虫”和“异质分子”。 是“他们”控制了教育资源,让她无法进入艺术学院;是“他们”掌控了经济命脉,让她只能做最卑贱的工作;是“他们”制定了不公的规则,让她永远在生存线上挣扎;甚至,“他们”可能还散布着那些让她觉得自己“不行”、让她自我怀疑的“堕落文化”和“虚伪道德”! 愤怒,开始在她空洞的胃里和冻僵的四肢中滋生、蔓延,迅速压倒了饥饿和寒冷带来的虚弱感。这愤怒如此强烈,如此“合理”,因为它为她所有无处安放的痛苦、所有无法解释的不公,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可以憎恨的标靶。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恨不得要将那本粗糙的小册子捏碎。 “寄生虫……” 她嘶哑地吐出这个词,带着刻骨的恨意。 她猛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因为彻夜未眠而布满血丝。 她环顾四周,这条肮脏背街的墙壁,墙角堆积的垃圾,远处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噪音……这一切,不都是“他们”制造的废墟吗?是“寄生虫”们吮吸了德意志的血液,留下的残渣和垃圾扬! 阶级? 这个词在她脑海中闪过,带着一丝模糊的、遥远的回响。在维也纳流浪时,她曾在某个工人聚居区的墙角,见过有人偷偷张贴褪色的传单,上面用红色的大字写着“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打倒资本家”。也见过零星的小规模工人集会,穿着工装的男人们挥舞着拳头,喊着“八小时工作”、“提高工资”的口号。那些人,那些“社民党”或“共产党”的人,他们似乎也在愤怒,也在控诉不公。 但他们说的是“阶级”。是“工人”对抗“资本家”。 可“阶级”是什么?是像她在洗衣房、在火车站扛包时那样,和那些同样衣衫褴褛的工友站在一起,就是“阶级”吗?可那些工友里,有酗酒打老婆的,有偷奸耍滑欺负新人的,有为了一点微薄工钱互相使绊子的。当工头克扣工钱时,站出来抗议的永远只有少数几个人,其他人要么麻木地低头,要么悄悄溜走。所谓的“团结”,脆弱得像阳光下的一层薄冰,一踩就碎。 而且,“资本家”又是什么?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她从未见过真面目的工厂主?还是那些在招工处用鼻子看人的管事?是那些控制着商店、银行、报纸的、拥有奇怪姓氏的大人物?这个概念太模糊,太遥远,也太……无力。她甚至不知道具体该恨谁,该怎么去“联合”。 更重要的是,那些“社民党”和“共产党”的宣传里,充满了她听不懂的拗口术语,什么“剩余价值”,什么“生产资料社会化”,什么“历史必然性”……那些穿着略体面些、自称“同志”的演讲者,虽然语气激昂,但眼神深处,似乎也带着一丝对像她这样衣衫褴褛、大字不识几个的女工的、不易察觉的疏离和高高在上。他们谈论的“未来”,那个“没有剥削和压迫”的乌托邦,听起来很美,但就像维也纳艺术学院考官口中的“艺术滋养”一样,对她这个连今天面包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来说,是镜中花,水中月,是另一个世界的奢侈品。 阶级,是抽象的。是书本上的概念,是演讲里的口号,是遥远而模糊的敌人阵营。 但民族,是具体的。 是流淌在她血管里的、属于德意志的血液。是她从小在林茨山坡上看到的、那片熟悉的天空和土地。是席勒诗篇中赞颂的、属于德意志精神的高贵与激情。是小册子里描述的,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腐蚀德意志传统”的、特征鲜明的“他们”。 德意志,是她的。是像她这样,流着同样血液、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千千万万“真正德意志人”的。那些“寄生虫”,那些“异质分子”,他们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属于所有真正德意志人的东西——体面的工作,安稳的生活,受教育的机会,甚至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阶级的压迫,或许难以捉摸。但民族的掠夺,民族的屈辱,民族的生存空间被“异质者”侵占和腐蚀,这种感受,是如此真切,如此血淋淋,如此……易于理解和传播!她不需要懂复杂的理论,只需要看看自己破烂的衣服,摸摸空瘪的胃,想想自己遭受的白眼和欺辱,再听听小册子里那些直白的、充满画面感的指控,一切就都“合理”了! “社民党人发动工人……他们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农民,在沉重的税赋和地租下挣扎;小店主,在垄断巨头的挤压下破产;手工业者,被机械化大生产逼得走投无路;像她父亲那样的底层公务员,在僵化的体制和微薄薪水中耗尽生命;甚至那些古老的、拥有土地和荣誉的容克贵族,不也在抱怨“暴发户”资本家抢走了他们的地位和影响力吗? 他们,不都是“受害者”吗?不都是被同一个敌人所伤害的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局限在“工人”这个狭小的框子里?为什么不能团结所有“德意志的血与土”,去对抗那些“无根的、异质的、只知攫取”的敌人? 阶级的标签会制造分裂,工人和农民,市民和容克,彼此之间也有矛盾。但民族的旗帜,却可以覆盖一切!在“为了德意志”、“清除民族肌体上的寄生虫”、“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这面大旗下,所有的内部矛盾都可以暂时搁置,所有的苦难都可以找到一个共同的、外部的、无比邪恶的罪魁祸首! 她要做的,不是去组织“罢工”,不是去争论“剩余价值”,不是去等待那个虚无缥缈的“历史必然性”。 她要做的,是呐喊!是控诉!是指出那个具体的、邪恶的、人人得而诛之的“敌人”!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他们的贫困,他们的绝望,他们的屈辱,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因为有“他们”——那些躲在暗处、操控一切、吸食德意志民族血液的“寄生虫”!是“他们”制定了不公的规则,是“他们”夺走了工作机会,是“他们”抬高了物价,是“他们”用堕落的文化腐蚀青年,是“他们”在破坏德意志的传统和纯洁! 她要煽动!不是煽动“阶级仇恨”,而是煽动“民族义愤”!用最直白、最富有煽动性、最能引起底层共鸣的语言,去描绘“我们”与“他们”之间不可调和的、你死我活的斗争! 她要让那些高高在上、享受着不义之财的“蛀虫”感到恐惧!让他们听到街头巷尾,像她这样的、被逼到绝境的“真正德意志人”发出的、越来越响亮的怒吼和质问! 希塔菈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瞬间一黑,天旋地转。那股因愤怒和“顿悟”而激起的短暂热流,迅速被身体真实的、极度的虚弱和饥饿所吞噬。胃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几乎要让她弯下腰去的绞痛,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踉跄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砖墙上,才勉强没有摔倒。冰冷坚硬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无力感。那本小册子从她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要……要说出来……要让人们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呼喊,想对着空旷的巷子、对着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发出呐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视线开始模糊。巷子口那些晃动的人影,远处建筑的轮廓,都扭曲、旋转起来,融化在一片灰白色的光晕里。耳边嗡嗡的鸣响越来越大 她转身用手扶着墙壁,想站稳,想走出这条阴暗的小巷,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去“控诉”,去“呐喊”,哪怕只是用她虚弱的声音,喊出那个“敌人”的名字。可双腿软得不行,根本不听使唤。膝盖一软,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 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剧痛让她眼前瞬间一黑,随即是更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她趴在地上,试图用手肘撑起身体,但手臂也在打颤。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向中心蔓延。耳边的嗡嗡声变成了尖锐的鸣叫,盖过了一切外界的声音。 她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嘴唇翕动着,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黑暗如同潮水,彻底淹没了她。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瘫软,一动不动地趴在了肮脏冰冷的石板地上。 “所以说,鲍尔,你整天闷在‘总署’或者研究院,会憋坏的!人需要放松!需要点……嗯,刺激!” 菲利克斯此刻正兴致勃勃地走在克劳德身边,唾沫横飞地推销着他今晚的“娱乐项目”。 “地下拳击赛!就在东区!我跟你讲,绝对原汁原味,够劲儿!没有那些贵族俱乐部里的假惺惺的规矩,上去就是干!血流满地!骨头折断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那才叫男人的运动!比看歌剧、听那些老古董扯淡有意思多了!而且,还能下注!小赌怡情嘛!我上礼拜在那儿赢了不少钱!今晚带你去开开眼,保证你忘掉那些烦人的公文和机器!” 克劳德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眉头微蹙,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今天确实是被菲利克斯硬从“资源总署”拖出来的。这几天他脑子里全是怎么把冲锋枪的概念“合理化”地抛给武器工程师,画草图,查资料,研究现有的自动武器原理,还要应付“总署”扩张的文书工作,以及艾森巴赫那边关于海军预算和“总署”章程的询问,头大如斗。 菲利克斯这个纨绔,虽然不务正业,但消息灵通,在柏林三教九流都有点门路,偶尔也能提供点意想不到的信息。更重要的是,这家伙最近似乎真的“改邪归正”了些,至少在谈论他那位“小姐”时,眼神里的光是真的。克劳德琢磨着,或许能从他这里侧面打听一下宰相府和柏林上层对“总署”扩权、以及对近期“法国间谍”风波的真实反应。顺便,也出来透透气,转换一下被技术和公文塞满的脑子。 “东区?” 克劳德看了看四周越来越破败、肮脏的建筑,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煤炭、垃圾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度拥挤的贫民区的混合气味。“你确定是这里?我记得你以前可看不上这种地方。” 他印象中的菲利克斯,出入的是“蓝鸟”俱乐部那种地方,玩的也是桥牌、赛马之类“体面”的消遣。 “嘿,这你就不懂了!” 菲利克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高级俱乐部有高级俱乐部的玩法,但这种地方……有这种地方的‘野趣’!再说了,那些真正能打的狠角色,谁去正规拳击扬啊?都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打黑拳!那才叫真本事!而且……” 他挤了挤眼,“偶尔换换口味,不也挺有意思?就当是……嗯,体察民情嘛!” 克劳德无语。体察民情体察到地下黑拳扬,艾森巴赫要是知道了,怕不是要打断他的腿。不过,菲利克斯有一点说对了,这种龙蛇混杂的地方,确实是了解柏林底层某些灰色地带和暗流的好窗口。或许,对“总署”未来的工作,也有点参考价值(不见得)?虽然这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两人拐进一条更窄、也更脏乱的巷子。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几只皮毛肮脏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警觉地抬起头,随即又迅速窜进阴影。 “就在前面,拐个弯……” 菲利克斯正说着,声音戛然而止。 他也看到了。 就在前方巷子拐角处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趴着一个人。看身形,很瘦小,像个未成年的孩子,或者……女人?穿着一身深色旧裙子,头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脸。旁边地上,似乎还散落着什么东西。 “我靠!” 菲利克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到了克劳德身上,“这……这什么情况?喝多了?还是……死了?” 克劳德也愣了一下,心头一紧。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想去探那人的鼻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他心头一沉,又迅速移到颈侧。 还好,还有微弱的脉搏。很慢,很弱,但确实还在跳。 “还活着。” 克劳德沉声道,同时小心地将地上那人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 一张苍白、瘦削、颧骨高耸的少女面孔露了出来。额头上有一块新鲜的擦伤,渗着血,混合着污垢。嘴唇干裂,毫无血色。灰蓝色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彻底榨干后的、濒死的脆弱。 克劳德的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裙子,扫过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的、破旧的帆布背包,又落到她手边那本浸在血污里的、粗糙印刷的小册子上。他甚至不用去看小册子的内容,光是那充满煽动性的标题字体和排版,就足以让他明白这是什么性质的东西。 一个流落街头、饥寒交迫、濒临死亡的少女。身边是一本极端民族主义的煽动性宣传品。 克劳德看着地上那张苍白的脸,眉头紧锁。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量不多,主要是皮外伤。关键是这脸色,这微弱的脉搏,这冰凉的体温,还有那副瘦骨嶙峋的身板,典型的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失温,很可能还有脱水。再不救治,估计真就熬不过今天了。 “卧槽……” 菲利克斯也凑了过来,看清是个年轻姑娘,而且状况这么惨,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没了,“这……这咋整?看着快不行了啊?咱们……报官?叫警察?还是……找收尸的?” “叫你个头!” 克劳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报官?等警察磨磨蹭蹭过来,再送去那效率低下、对穷人爱答不理的公立医院,这姑娘十有八九已经凉透了。找收尸的?更扯淡。 “那……那咋办?” 菲利克斯是真有点懵了,他以前惹是生非,但大多是欠赌债被追债这种“活蹦乱跳”的麻烦,这种直接面对一个濒死陌生人的情况,超出了他纨绔生涯的处理范围。 “咋办?还能咋办?救啊!” 克劳德一边说,一边已经脱下自己的风衣,弯腰小心地盖在少女身上,试图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保暖。他试了试她的体重,轻得吓人。“搭把手,把她扶起来。小心点,别碰她头。” “救?咱俩?在这儿?怎么救?” “废话,难道指望你在这儿给她变出面包和热汤?” 克劳德架起少女的一支胳膊,“先离开这儿,回我那儿。” 两人合力,想把少女架起来。但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得像一摊泥,根本站不住。尝试了几次,都差点把她摔回地上。 “不行,这样弄不动她。” 他看了一眼菲利克斯那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呆样,又看了看地上少女苍白的面孔,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避嫌不避嫌、男女授受不亲了——人都快没了,还讲究这些? “让开点。” 他对菲利克斯说道,然后俯身,一手小心地托住少女的后颈和肩膀,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双臂一用力将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那本粗糙的小册子,在她被抱起时,从她手边滑落,掉在湿漉漉的地上,封面朝上,那些煽动性的标题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克劳德瞥了一眼,没去捡。他现在没工夫管那玩意儿。 “走!去马车那儿!” 他抱着少女,转身就往巷子外走,脚步又快又稳。菲利克斯愣了一下,连忙捡起地上那个破旧的帆布背包又看了一眼那本小册子,犹豫了一下,也弯腰捡了起来,胡乱塞进自己包里,然后小跑着跟上克劳德。 “喂,鲍尔,你……你真要带她回去啊?这……这合适吗?她谁啊?万一……万一有什么麻烦……” 菲利克斯跟在后面,小声嘟囔,脸上写满了不安。他虽然玩世不恭,但也知道把一个来历不明、还带着极端宣传品的濒死少女带回去,这要传出去,指不定惹出什么风波 “废话!难道扔这儿等死?” 克劳德头也不回,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烦躁,“她是谁?一个快饿死冻死在街上的可怜人!有什么麻烦?最大的麻烦就是她现在要死了!少啰嗦,赶紧的!” 两人匆匆走出阴暗的小巷,回到了稍微明亮些的街道。幸好清晨时分,这一带行人稀少,没人注意到他们这怪异的组合 克劳德抱着少女,菲利克斯抱着破背包,快步回到停在稍远处街角的马车旁。车夫看到雇主抱着个不省人事、衣衫褴褛的女孩回来,明显吃了一惊,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立刻跳下车,帮忙打开了车门。 “回‘资源总署’,最快速度。别走大道,绕开人多的地方。” 克劳德简短地吩咐,抱着少女钻进了车厢。菲利克斯也跟着挤了进来,把背包随手扔在脚边 车厢空间不算宽敞,克劳德让少女靠在自己身侧,用风衣把她裹紧,又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额头的擦伤已经不再流血,但周围红肿得厉害。她的身体冰凉,即使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偶尔会无意识地颤抖一下。 马车终于驶回了“资源总署”所在的街道。这里比刚才的贫民区整洁有序得多,但也有不少早起的职员和工人开始活动。克劳德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围观和议论。 “从后门进,直接去我办公室隔壁那间休息室。” 他吩咐车夫。 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总署”建筑的后巷。这里平时是运送物资和垃圾的通道,此刻空无一人。克劳德重新抱起少女,菲利克斯提着背包,三人快步从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进入建筑内部,沿着内部楼梯,直接来到了克劳德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赫茨尔正拿着一沓文件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看到克劳德抱着个人回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顾问先生,这是……” “路上捡的,快不行了。去,立刻去请个可靠的医生来,要快,但别声张。再去弄点热牛奶,加点糖,要温的,不要太烫。再找两床干净的毯子来。快!” “是!顾问先生!” 克劳德抱着少女,一脚踹开了自己办公室隔壁那间小休息室的门。这里平时是他偶尔午休的地方,有一张简单的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和两把椅子。他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放在床上,盖好风衣,又试了试她的脉搏,依旧微弱,但似乎比刚才在街上稳了一点点。 菲利克斯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进还是该走。 “把门关上。” 克劳德头也不回地说,“背包放桌上。你,去烧点热水,脸盆架下面有铜壶。” “我?烧水?” 菲利克斯指了指自己鼻子,有点不敢相信。他宰相公子,什么时候干过这活儿? “不然呢?难道让赫茨尔一个人忙?” 克劳德瞥了他一眼,“赶紧的!搞了改天教你泡姑娘,包让你进展再进一步的” 菲利克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认命地去找水壶了。他一边笨手笨脚地往铜壶里灌水,一边忍不住又瞥向床上那个少女。心里嘀咕:这都什么事儿啊……本来是去看刺激的黑拳赛,结果变成捡了个半死的姑娘回来,还得在这儿烧水……老头子要是知道了,非得气炸不可。不过……这姑娘看着是真惨。鲍尔这家伙,平时看着精得像鬼,心倒是没烂透。 没过多久,赫茨尔带着一个提着医药箱、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医生匆匆赶了回来。医生显然是赫茨尔熟识的、口风很紧的那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和屋里的情况,没多问,立刻上前检查。 “严重营养不良,失温,脱水,额头外伤轻微,主要是虚脱。需要立刻补充水分和热量,保暖,静养。额头伤口清理一下,上点药,问题不大。关键是后续的调养,她这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至少得静养一两个星期,慢慢补充营养,不能一下子吃太多太油腻。” 医生动作麻利地消毒、打针、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少女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呻吟,始终没有醒来。 这时,赫茨尔也端着一碗温热的牛奶进来了。克劳德接过碗,在医生的指导下,用小勺一点点地地喂给少女。但总算有那么一点点被她咽了下去。 喂了小半碗牛奶,医生示意可以了。“让她睡吧。针剂能维持几个小时。等她醒了,再喂点流食,米汤、肉汤之类的,要清淡。注意保暖,但别捂得太严实,要透气。我留点药,按时吃。明天我再来看。” 送走医生,又对赫茨尔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注意封锁消息,对外就说顾问先生身体不适,在休息室静养,谢绝一切访客。赫茨尔点头应下,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菲利克斯坐在椅子上,看着克劳德坐在床边,用湿毛巾轻轻擦拭少女脸上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本册子……” 菲利克斯最终还是忍不住,指了指桌上从背包里拿出来的那个小册子“你看了吗?内容……很劲爆。” 克劳德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他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无非是那套“民族纯洁”、“外部敌人”、“内部蛀虫”的陈词滥调,只是用更煽动、更直白、更针对底层绝望情绪的语言包装了一下。在1912年的柏林,在贫富分化加剧、社会矛盾尖锐、民族主义情绪本就高涨的背景下,这种东西就像毒草,在绝望的土壤里极易滋生。 “你说……她是不是被这些东西给……” 菲利克斯斟酌着用词,“给蛊惑了?才变成这样?我老爹天天为这些小册子头疼” “蛊惑?” 克劳德停下手,看了一眼少女苍白瘦削的侧脸,又看向桌上那本册子,“也许吧。但更可能的是,因为她先变成了‘这样’,所以这些东西,才会像最后一根稻草,或者像一剂充满幻觉的猛药,被她抓住。当你快淹死的时候,哪怕递过来的是根带刺的毒藤,你也会拼尽全力抓住。” “不是这些东西让她绝望,是绝望让她需要这些东西,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敌人,一个看似能发泄所有愤怒和痛苦的出口。” 菲利克斯似懂非懂。他出身优渥,从未真正体会过“绝望”的滋味。他想了想,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她?等她醒了,问她叫什么?从哪来?然后……送她回家?还是……送到救济院?” 他救了她,或许只是延缓了她的死亡,或许……也给自己带来了不确定的麻烦。 “等她醒了再说吧。” 第57章 你TM说你叫什么? 克劳德把自己关在“资源总署”的小休息室,窗户用厚实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带绿色玻璃罩的煤油工作灯,在堆满图纸、零件、工具和几支拆解到一半的毛瑟98步枪、鲁格P08手枪的桌面上,投下一圈光晕 他袖子高高挽起,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根用废铜管和粗铁丝临时弯成的、勉强能看出弹匣雏形的东西,右手拿着锉刀,正小心翼翼地打磨着内壁的毛刺。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指尖那点微小的作业面 不行。 这玩意儿太糙了。供弹口的角度不对,弹簧力度估计也不够。他烦躁地把那根“弹匣”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直起有些发酸的腰,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刺痛的太阳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上,用桌上的煤油灯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稍稍缓解了神经的紧绷,但脑子里的那团乱麻,依然理不出头绪。 冲锋枪…… 一把便宜、好用、能量产、适合1912年德国工业水平的冲锋枪…… 记忆的碎片在烟雾中沉浮、碰撞。他不是军迷,对枪械的了解大多来自电影、游戏和一些零散的军事杂志。那些具体的内部构造、尺寸参数、材料配比,对他来说如同雾里看花。但一些最基本的概念和“名枪”的印象,还是模糊存在的。 MP18。 这个名字反复出现。德国在一战后期搞出来的玩意儿,算是冲锋枪的鼻祖之一。长啥样?好像有个圆筒形的枪管套?弹匣是横着插的,像个……像个蜗牛壳?对,蜗牛弹鼓!MP18用的是32发的蜗牛弹鼓,插在机匣左侧。这玩意儿供弹稳定,但结构复杂,成本高,制造麻烦。不行,不符合“便宜、好用、能量产”的要求。而且,横插的弹鼓在携行和战术动作上也有诸多不便。 汤姆逊。 美国黑帮的最爱,芝加哥打字机。这家伙火力猛,但结构复杂,加工精度要求高,死贵死贵的,一把都快赶上机枪了,那我为啥不多造两把机器,这个更不可能。 波波沙。 苏联的“人民冲锋枪”。结构简单,皮实耐操,产量巨大。好像用的是71发弹鼓?还是35发弹匣?记不清了。但波波沙大量使用冲压件,焊接工艺,这恰恰是1912年德国相对薄弱的环节。现在的冲压技术,搞搞薄铁皮罐头盒还行,要冲压出结实可靠的枪机匣和零部件,恐怕力有未逮。 司登。 英国的“水管工杰作”。这才是真正的便宜货典范!一根钢管当枪管,一个冲压的机匣,简单的自由枪机原理,结构简单到令人发指,成本低到可以像发香肠一样批量生产。但司登的问题也很明显:安全性差,容易走火;加工粗糙,故障率高;外形丑陋,被士兵戏称为“臭气枪”。而且,司登大量使用冲压和焊接,这对1912年的德国来说,同样是个坎。 他需要的,是一种介于波波沙的“人民武器”理念和司登的“极致简化”之间的东西。要充分利用德国现有的、相对成熟和精密的机械加工能力,而不是去强求还不成熟的冲压工艺。要结构简单可靠,易于生产、维护和训练。要使用现有的、供应充足的弹药——9×19mm巴拉贝鲁姆手枪弹就是最理想的选择,鲁格P08和后续的瓦尔特P38都用它,后勤压力小。射速不宜过快,否则难以控制,也浪费弹药。300-400发/分是比较理想的范围。要有简单的保险装置,防止走火。最好能用直弹匣,供弹更可靠,携行也更方便。 思路逐渐清晰。 他掐灭烟头,重新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的图纸上快速勾勒起来。 枪管: 就用现成的、稍微缩短和加厚一点的鲁格P08手枪枪管工艺,内膛线可以简化,毕竟冲锋枪的交战距离很近,对精度要求没那么变态。外面可以套一个带散热孔的钢制护筒,兼作准星座和照门的安装基座,还能防止射手烫手。 机匣: 这是核心。不能用复杂的铣削,那太费工时。也不能用不成熟的冲压。或许……可以用一整根厚壁无缝钢管加工?两端车螺纹,分别连接枪管节套和枪机缓冲部件。中间铣出抛壳窗、拉机柄槽、弹匣井和快慢机/保险的位置。虽然铣削量依然不小,但比起加工一个复杂的方匣子,一根钢管的加工要简单得多,也更容易保证同轴度,对精度和可靠性都有好处。德国在精密钢管加工上是有基础的。 枪机: 自由枪机原理,最简单。就是一个能在机匣里前后运动的圆柱体,前面撞针,后面加上复进簧和缓冲装置。为了降低射速,增加枪机重量,或者使用“延迟开锁”的简单原理?不,太复杂了。就简单的自由枪机,靠枪机质量和复进簧力度来控制射速。枪机可以做得重一些,复进簧力度调大一些,把射速压下来。结构越简单,故障越少。 发射机构: 模仿马克沁或者一些早期自动手枪的扳机组,但简化。一个阻铁,一个扳机,一个快慢机选择杆。保险可以用一个横向移动的卡销,直接锁住枪机。 弹匣: 直弹匣,双排双进,容量……30发?或者20发?30发可能长了,影响携行。20发又有点少。先按25发设计?弹匣可以用钢板冲压焊接,这个工艺相对成熟,铁皮子弹盒都能做,弹匣要求更高些,但应该可以试试。弹匣井要设计得牢固,有定位卡笋。 枪托: 简单的金属折叠托,或者固定木托?折叠托更紧凑,但结构复杂,增加成本和故障点。固定木托虽然占地方,但结实可靠,先按固定木托设计,以后有条件再考虑折叠托。 整体布局: 弹匣插在机匣下方,握把在弹匣后方,枪托抵肩。很常规的布局。全枪长度要控制,不能太长,否则在堑壕、建筑内转动不灵便。大概……比毛瑟步枪短一截,比鲁格手枪长一大截。 思路一旦理顺,手上的炭笔就快了起来。粗糙的图纸上,一个简陋但结构清晰的侧视图渐渐成型:一根带护筒的短枪管,连接着一段圆柱形的“机匣管”,下面是握把和弹匣,后面是枪托。他标了几个关键尺寸的估计值,又画了几张局部详图:枪机的大致形状、复进簧的位置、扳机组的简化结构、弹匣井的卡笋…… 但越画,他眉头皱得越紧。纸上得来终觉浅,这玩意儿看着是那么回事,可具体到每一个零件的尺寸、公差、材料强度、弹簧力度、供弹坡角度、击针突出量……全是问题。他前世那点可怜的机械知识,对付个自行车链条还行,设计一把能稳定连发射击的自动武器?简直是天方夜谭。 “妈的,果然不是这块料。” 克劳德懊恼地扔掉炭笔,图纸上那些线条在他眼里渐渐变得抽象而可疑。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主角随手画出AK47图纸,立刻大杀四方……现在他只想对那种情节竖个中指。工业设计,尤其是武器设计,是无数细节、经验和试验堆积起来的系统工程,绝不是靠一点“先知”概念就能凭空变出来的。 md,别人穿越个个带个系统,我咋没有? 他看着眼前这个歪七扭八的四不像设计图,越来越觉得命运不公,为啥自己就没个系统呢? 回到现实,他意识到他需要的不是自己在这里闭门造车,而是把“概念”和“需求”,清晰地传递给那些真正懂行的人。 谁? 克虏伯?毛瑟?莱茵金属?这些都是巨头,但门难进,脸难看,流程繁琐,而且保密性……在“总署”根基未稳、自己羽翼未丰的时候,直接把这种“离经叛道”的武器概念抛给这些与陆军高层、与容克贵族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庞然大物,风险太高。天知道会被哪个老古板看到,然后一句“奇技淫巧,浪费军费”就给否了,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 艾森巴赫?他或许能理解,但他毕竟是个基业在海军的海权派,手伸不到陆军装备这块,强行介入反而麻烦。 总参谋部里那些思想开明的“技术军官”?或许是个方向,但层级不够,推动力有限。 他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份前几天送来的、关于“资源总署”与柏林技术大学、夏洛滕堡工学院“加强合作,培养急需技工与初级工程师”的草案上。一个名字跳入脑海。 雨果·施迈瑟。 不对…现在才1912年,那位设计了MP18乃至影响了后来StG44的天才设计师雨果·施迈瑟,现在应该还是个年轻人,可能刚在柏林的某个工学院读书,或者在他父亲的作坊里当学徒?他父亲,老施迈瑟,好像就是黑森林地区有名的枪械工匠,以制造猎枪和运动步枪闻名,尤其擅长精密机加工。 对,枪匠世家,擅长精密加工,规模不大,相对灵活,没那么深的官僚背景和利益纠葛。如果“资源总署”以“研制新型特种执法/安保装备,应对城市潜在骚乱”为名,委托或者资助这样一个技术精湛但规模有限的枪械作坊,进行“新概念单兵自动武器”的预研,似乎更隐蔽,也更可控。 那就这么办 接下来,是如何把这些“借”来的枪重新组装回去。 他看了看桌上那几支被大卸八块的毛瑟98和鲁格P08,头皮有点发麻。拆的时候凭着一股子“了解结构”的冲动,加上有工具,还算顺利。可装回去……尤其是那几根复进簧、小小的击针、还有鲁格手枪那复杂的肘节式闭锁机构…… “早知道就让赫茨尔找个枪械匠一起‘研究’了……” 克劳德嘀咕了一句,但现在已经晚了。他硬着头皮,凭借记忆和一点点残留的“手感”,开始尝试组装。先易后难,从结构相对简单的毛瑟步枪开始。 扳机护圈、弹仓底板、托弹板……这些大件还好。等到装枪机时,那根细长的击针和它后面的弹簧就让他吃了苦头,尝试了几次才勉强卡到位。拉机柄……好像装反了?拆了重来。等到终于把枪机塞回机匣,拉动拉机柄,听到“咔哒”一声清脆的上膛声时,他额头已经见汗了。 接着是鲁格P08。这才是真正的噩梦。那精巧又脆弱的肘节机构,好几个小零件长得还差不多,他得对照着拆解时的记忆,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拼回去。装到一半,发现多出来一个不起眼的小弹簧,怎么也想不起是装哪里的。他对着煤油灯研究了半天,又比划了半天,才勉强猜到一个可能的位置,胆战心惊地塞进去。组装握把片时,又发现螺丝似乎滑丝了,拧不紧…… 足足折腾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数次几乎放弃想叫人来帮忙,但最终还是凭着穿越前修理一些小家电磨练出的耐心和一点点运气,把几支枪勉强“恢复”了原状。至少外表看起来是完整的,能拉动枪机,能扣动扳机,至于内部零件有没有装错位置,弹簧张力对不对,击发机构是否真的可靠……只有天知道了。 “下次再手贱拆枪,我就是狗。” 克劳德看着桌上那几支勉强拼回去、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枪械,无奈地擦了把汗。他决定明天就让赫茨尔找个绝对可靠的枪匠,以“维护保养”的名义,把这些枪再彻底检查、重新组装一遍,免得真到要用的时候掉链子。 克劳德把几支“修复”好的枪小心地锁进墙角的铁皮柜,又将桌上散落的图纸、零件和工具草草归拢,用一块旧帆布盖住。揉了揉发僵的脖颈和手腕,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他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钻进这休息室,水米未进,已经折腾了大半天。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座钟,下午三点多了。是该出去弄点吃的,顺便呼吸点新鲜空气,让被枪械结构图塞满的脑子清醒一下。 他走到门边,伸手去拉门把手。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黄铜把手时,身后传来一声呻吟。 克劳德动作一滞,缓缓转过身。 床上,那个被他从街边捡回来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她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陌生的房间、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桌上盖着帆布的奇怪隆起,最后,死死地定格在克劳德身上。 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几声气音。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以及……他是否危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盖着的、不属于她的毯子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别怕,这里很安全。”我叫克劳德·鲍尔。今天早上,在东区的一条巷子里,你晕倒了,我和我的朋友正好路过,就把你带回来了。这位是赫茨尔先生请的医生,他给你处理了伤口,打了针,说你严重营养不良,需要静养。” 他指了指床头的矮柜,上面放着医生留下的药瓶 少女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语,缓缓移向床头的药瓶,又移回他脸上。眼中的警惕似乎减弱了一点点,但她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固执地盯着他 克劳德也不催促。他知道,对于一个在街头濒死、又突然置身完全陌生环境的人来说,这种反应是正常的。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从角落的铜壶里倒了些温水,然后端着杯子,慢慢走回床边,在距离床沿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将水杯递了过去。 “先喝点水吧。你脱水很严重。” 少女的目光在杯子和克劳德脸上来回了几次,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对水的渴望,终究压倒了一部分警惕。她迟疑地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接过了水杯。 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一杯水很快见底,她放下杯子,依旧低着头 “……谢谢。” 她的声音带着不知道是奥地利还是巴伐利亚一带的口音。 “不客气。” 克劳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肯说话,就是好的开始。“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在柏林有亲人或者认识的人吗?我们可以想办法联系他们。” 少女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声音依旧嘶哑,但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 “阿道芙……希塔菈。从林茨来。维也纳……也待过。柏林……没有认识的人。” 阿道芙·希塔菈。 阿道芙……希塔菈? 阿道芙?等等,她tm叫啥? 他猛地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床上这个虚弱、苍白、眼神空洞的少女。灰蓝色的眼睛……瘦削的脸庞……高耸的颧骨……还有那略带口音的德语…… 阿道芙·希塔菈……阿道芙……希特勒?!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开什么玩笑?! 眼前这个瘦骨嶙峋、濒临死亡、被他从柏林街头垃圾堆一样的小巷里捡回来的少女,会是……会是那个“小胡子”?那个在另一个时空,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造成数千万人死亡、改变了整个20世纪历史走向的恶魔元首? 性别不对!年龄……1912年,阿道夫·希特勒23岁,正在维也纳流浪,是个穷困潦倒的男性画家(哇,我看了一下喵,其实还可以喵,但是落幕说透视不对喵,总之没过关喵)。而眼前这个,分明是个最多十八九岁的少女!名字是阿道芙,女性化的“阿道芙”,不是男性的“阿道夫”!发音虽然接近,但拼写和词尾都不一样! 可是……这口音,这出身地,这流落街头的境遇,还有,那本掉在她手边的、极端民族主义的小册子…… “阿道芙……希塔菈。很好的名字(好在哪?)。林茨是个美丽的地方。”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少女的反应。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边缘,对他的话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你说你在维也纳待过?是去……学习?还是工作?” 克劳德试探着问,同时努力回忆着前世关于希特勒早年经历的模糊记忆。维也纳艺术学院落榜,流浪,打零工……卖画 提到维也纳,希塔菈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她咬了咬干裂的下唇,: “学习……没学成。工作……也没有。” 果然。克劳德的心又沉了沉。他能拼凑出大概的轮廓:一个来自外省、怀揣艺术梦想的少女,来到大城市,遭遇挫折,流落街头,在绝望和苦难中,被极端思想俘获… “你……额头的伤,还疼吗?” 克劳德转移了话题,不想在此时过度刺激她 希塔菈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额头的纱布,摇了摇头,但动作牵动了伤口,眉头又皱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这里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你需要吃东西,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情,等你好些了再说。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或者按床头的铃,会有人来。” 他指了指床头一个用细绳系着的小铜铃。 希塔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依旧低着头,没有回应 克劳德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无论她是谁,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她活下来,恢复体力。其他的,只能慢慢观察,从长计议。 “我……我出去一下,弄点吃的。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克劳德说完,最后看了床上那个沉默的少女一眼,然后转身,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 阿道夫·希特勒……阿道芙·希塔菈……性别,年龄,地点,似乎都对不上。可那该死的、如同宿命般重叠的轨迹,又该如何解释? 林茨。维也纳。艺术学院落榜。流浪。打零工。饥寒交迫。对社会、对自身处境的深刻不满与绝望。还有那本掉落在手边的、充满了恶毒煽动和“民族敌人”指控的小册子……所有这些元素,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维也纳街头的落魄艺术生,那个未来将无数人拖入地狱的恶魔。 可她是女性,她更年轻,她现在在柏林,不是慕尼黑。 是平行世界的某种错位?是历史在细节上开的一个残酷玩笑?还是说,这仅仅是一个惊人的、令人不安的巧合?一个同样出身林茨、同样在维也纳碰壁、同样流落街头、同样被极端思想蛊惑的、不幸的少女? 不,这巧合未免也太他妈离谱了。 克劳德闭上眼,试图在记忆的废墟中挖掘更多关于那个“元首”早年生涯的碎片。 他记得小胡子在维也纳流浪时,生活拮据,靠在街头卖些蹩脚的水彩画为生,混迹在廉价的流浪汉收容所和咖啡馆,大量阅读各种地摊政治读物,逐渐形成了自己那套偏激的世界观。他于1913年离开维也纳,前往慕尼黑,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躲避兵役。然后在1914年一战爆发后,欣喜若狂地加入了巴伐利亚军队,找到了“归属感”和“使命感”,并因作战勇敢获得勋章。战后,他加入了德国工人党,凭借其煽动性极强的演说和对《凡尔赛条约》的痛斥,迅速崛起…… 而楼上那个少女呢? 她在维也纳同样落魄,甚至可能更惨。她没有去慕尼黑,而是北上来了柏林。为什么?是因为在维也纳彻底看不到希望,想来帝国首都碰碰运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最关键的是,她没有参军这条改变命运的路径。1912年的德国军队,即便是最基层的士兵,也几乎没有女性的位置。她无法像另一个小胡子那样,通过战争获得荣誉、身份认同和初步的政治资本。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比小胡子更加绝望,更加无路可走。她无法融入军队这个当时最具组织性和煽动性的国家机器,无法获得那身制服所带来的权威感和归属感。她的愤怒、她的偏激、她对现实不公的刻骨仇恨,只能淤积在胸中,或者在街头巷尾,以更加边缘、更加隐秘、或许也更加极端的方式宣泄。 那本小册子……就是明证。 以至于她比小胡子提前开始奋斗 克劳德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他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些狂热的信徒,那些在绝望中抓住一根有毒稻草,并将其奉为真理的男男女女。 他们未必是理论的创造者,但往往是最坚定、最不择手段的执行者和传播者。因为他们别无选择,那套理论给了他们解释自身不幸的“完美答案”,和倾泻怒火的明确目标。 如果……如果楼上那个少女,真的是某种“性转”或“同位体”版的希特勒,哪怕只有其十分之一的偏执、演说天赋和组织能力,,在柏林这个帝国政治旋涡的中心,在1912年这个社会矛盾日益尖锐、各种极端思潮暗流涌动的时刻…… 她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她会吸引哪些人?失业的工人?破产的小店主?愤世嫉俗的退伍老兵?对现状不满的激进学生?她会被哪些势力利用?又会如何利用那些势力?她会不会成为某个更阴险的政治投机客手中的棋子,或者,凭借某种可怕的魅力与偏执,自己就成为那个执棋人? 危险。这是一个不可控的、高度不稳定的、充满怨恨的潜在危险源。应该立刻、马上将她处理掉。找个借口送出柏林,送到某个偏远的修道院或救济院,给她一笔钱打发得远远的,或者……更干脆、更永绝后患的方式。 但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如果她真的是,或者有潜力成为希特勒,那么,简单的物理消灭或驱逐,真的能解决问题吗?滋生她、以及千千万万像她这样的人的土壤依然存在。消灭一个“希塔菈”,会有千千万万个“希塔菈”在别处冒出来。今天她在柏林街头捡到一本极端小册子,明天就可能有人在慕尼黑、在汉堡、在科隆,被同样的毒素感染。 而且……一个在掌控中的、尚在虚弱期的、思想和影响力都未成形的“希特勒”,和一个流落在外、自由成长、不知会与哪些势力结合、最终会发展成何等怪物的“希特勒”,哪个更“安全”?哪个更具有……某种意义上的“价值”? “赫茨尔。” 他低声唤道 脚步声很快从楼梯口传来,赫茨尔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顾问先生?” “嗯。里面那姑娘醒了,刚喝了点水。情绪……还算稳定,但估计饿坏了。我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你留在这儿,注意听着点动静,但别贸然进去打扰她。我出去弄点吃的回来。记得,任何人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在休息室静养,不见客。” “是,顾问先生。” 克劳德这才放心地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衬衫,推开走廊另一端的门,走了出去。 “资源总署”所在的这条街,在柏林东区属于相对“体面”的地带,虽然比不上西区的繁华,但也有几家不错的小餐馆和咖啡馆,主要服务于附近办公的职员、小商人,以及像“总署”这样的“新贵”机构人员。克劳德平时很少在附近的馆子吃饭,大多是让女仆从无忧宫带,或者吃食堂 他选了一家看起来不错的小餐馆。门上挂着的铃铛随着他的推门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堂不大,摆着七八张铺着干净格子桌布的小方桌,空气中弥漫着炖肉、烤面包和咖啡的混合香气,温暖而诱人。 “下午好,先生。一位吗?” 柜台后一个系着围裙、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立刻热情地招呼。 “对,一位。有什么能快点上的?我饿了。” 克劳德拉了张靠墙的椅子坐下,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 “今天有刚出炉的农夫面包,配我们自家做的肝酱和酸黄瓜,汤是豌豆浓汤,炖菜是啤酒烩牛肉配土豆泥,都热乎着。您看要点什么?” “啤酒烩牛肉来一份,面包也来点,汤……也来一碗吧。再给我打包一份……嗯,清淡点的,病人吃的,容易消化的。有肉汤吗?或者燕麦粥?” “有的有的,有鸡汤,炖了一上午了,最是滋补。给您盛一大碗,再配点软面包?” “好,就鸡汤和软面包,分开装。再拿一瓶牛奶,温一下。一起结账。” “好嘞,您稍等,很快就好!” 妇人转身进了后厨。克劳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暂时驱散 如果她真有小胡子的潜质……这些特质,在1912年的德意志帝国,是毒药,但用好了,也未尝不能是一把……锋利的、指向特定目标的刀。 “总署”未来的扩张,必然要触动无数既得利益集团。议会里的反对派,地方上的豪强,官僚体系中的蛀虫,还有那些在法国间谍风波中暂时蛰伏、但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资本势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需要一个声音,一个能绕过那些体面的沙龙和报纸,直接在底层、在街头巷尾发出呐喊,凝聚那些对现状不满、却又缺乏明确目标和组织的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不需要多么正确,但必须足够响亮,足够具有煽动性,足够将矛头指向总署想要打击的敌人。 当然,这个声音必须绝对可控。它的弹药和目标,必须由总署来提供和限定。它的舞台和影响力,也必须被严格限制在总署划定的范围内。它只能是工具,是扩音器,是吸引火力的标靶,绝不能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意志。 先这样吧 第58章 哇,A上去了 无忧宫深处,一个僻静的小花园。这里没有精心培育的名贵花卉,只有几丛在夏末依旧顽强开放的不知名野花,几株老树,一张长条木椅,以及角落一个爬了些许青苔的小喷泉。 克劳德坐在长椅一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抵着。他没有看那些野花,也没有看被风吹动的树叶,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身前一小块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泥土地上,几只蚂蚁正排成一线,搬运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食物残渣。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摇晃的光点,本该温暖,却只让他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闷。 那个梦。那个关于无边麦田、关于青石板上沉默抽烟的身影、关于那句“后来怎么样”和“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的灵魂拷问,像一个幽灵,在他独处时,尤其是感到疲惫和迷茫时,就会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盘踞在他的心头,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喘不过气。 他本以为,随着“总署”扩权方案的正式批复,随着特奥多琳德在“法国间谍”事件中展现出的果断手腕,随着布里渊教授的无线电探测仪取得突破,随着他关于“冲锋枪”的构想初步成型,随着那个危险的“阿道芙·希塔菈”暂时处于可控状态……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他应该感到兴奋,感到满足,感到一切尽在掌握的意气风发。 可事实是,他只觉得累。一种来自巨大责任和自我怀疑的疲惫。 “总署”的扩权批复下来了,艾森巴赫和议会经过几轮扯皮,最终还是给予了“帝国钦命巡视整饬总署”明确的“皇帝直属监督机构”地位,拥有在皇帝授权下,对涉及民生、经济、官员履职等领域进行“巡视、调查、建议、督导”的权力,并将试点范围从柏林一地,扩大到了普鲁士王国全境。这无疑是一扬巨大的政治胜利,是特奥多琳德皇权和他个人影响力的双重体现。 可随之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具体工作。章程要重新制定,机构要重新架构,人员要选拔、培训、分配。从宫廷女官体系中借调、选拔的第一批新管理层已经到位,她们纪律严明,忠诚度高,熟悉文书和礼仪,但缺乏实际政务经验和基层视野,很多人甚至对“监督”、“调查”的具体含义和边界都一知半解。他不得不亲自参与制定培训大纲,设计考核标准,安排“老管理层”带教。每天光是看那些充满理想主义热情、但也充满各种幼稚问题和困惑的“见习监督员”的报告和请示,就让他头大如斗。 人手不足,经验不足,制度空白,权责边界模糊……“总署”就像一个被突然吹胀的气球,外表光鲜,内里却充满了混乱和不确定性,稍有不慎就可能爆掉,或者被外部压力挤扁。 更麻烦的是,最近涌入柏林的失业人口明显增多了。经济不景气的阴影开始蔓延,加上布鲁塞尔危机引发的恐慌余波,许多外省和小城市的工厂减产,失去生计的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首都,希望能找到一线生机。柏林原本就紧张的住房、治安和就业市扬,压力陡增。“总署”虽然名义上有“促进市容”、“关注民生”的职责,但面对如此大规模的社会问题,能做的实在有限。赫茨尔手下的“稽查员”们,现在更像是兼职的“社会工作者”和“治安联防队员”,每天疲于奔命地处理各种因生存压力而引发的纠纷、盗窃、甚至小规模骚乱。 原本计划用于训练新招募“稽查员”和测试一些“特殊装备”的扬地,也因为涌入的流民搭建临时窝棚而被占用了一部分,训练计划不得不推迟。赫茨尔为此没少发愁,但面对那些同样是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男女老少,强硬的驱赶既不符合“总署”宣扬的“关注民生”形象,也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 至于阿道芙·希塔菈……观察了几天,没什么结果 她身体恢复得很慢,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虚弱不是几天鸡汤和休息就能补回来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沉默地待在分配给她的、位于“总署”顶楼角落的一个小房间里,或者按照克劳德的吩咐,帮忙抄写、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她识字,字写得不算好看,但很工整。席勒的诗集被她放在床头,偶尔会翻看,但更多时候,她只是对着窗外发呆,灰蓝色的眼眸里空空洞洞,没有什么神采,暂时看不出来她到底有没有小胡子那样的煽动能力 她没有试图接触任何人,也没有对“总署”的工作表现出特别的兴趣或反感,她就像一株被暴风雨摧折后侥幸活下来的植物,虽然还活着,但失去了向上的生命力,只是被动地接受着阳光、雨水,以及别人给予的照料。 克劳德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或许两者都有。失望于没有立刻发现一个“可用之才”,松了口气是因为暂时不必面对一个潜在的、巨大的麻烦和道德困境。但内心深处,一丝隐隐的不安依然存在。 这种过分的平静和顺从,真的正常吗?是她本性如此,还是暴风雨前的死寂?那本小册子对她真的没有产生任何影响?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那些在维也纳和柏林街头经历的苦难、屈辱、绝望,真的就这样被几碗鸡汤和一份抄写工作抚平了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所有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勒得他胸口发闷。而那个梦,就是扎在这团乱麻最深处的一根毒刺,时不时就刺他一下,提醒着他那些关于“背叛”、“责任”、“为谁服务”的终极问题。 他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和曾经的理想吗?他在为谁服务?是为特奥琳,为德意志帝国,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容克和资本家,还是为……“人民”?他搞“总署”,整顿奸商,局部改善工人待遇,尽力吸纳失业人口,推动技术革新……这些,算是在“为人民服务”吗?还是只是他为了在这个世界立足、为了实现自己那点可怜的野心和“先知”虚荣心,而不得不做的、带有强烈功利色彩的“裱糊”工作? “我们已经……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这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是啊,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可他现在所做的,真的能避免“失去”吗?能避免那些涌入柏林的失业工人,在绝望中走向暴力或自我毁灭吗?能避免像希塔菈那样被社会碾碎的灵魂,最终被更邪恶的思潮俘获吗? 克劳德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几只搬运着巨大食物残渣的蚂蚁身上。它们排成歪歪扭扭的一线,奋力向前,在微小的障碍前停下,绕行,或者齐心协力将障碍物推开,然后继续前进。目标明确,路径虽然曲折,但方向始终朝着蚁巢。没有犹豫,没有内讧,没有关于“为什么搬运”、“为谁搬运”、“搬运的意义是什么”的哲学思辨。它们只是遵循着与生俱来的本能和分工,为了族群的生存和延续,日复一日地劳作、搬运、建造、保卫。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得到德皇初步信任时的不成熟想法 “以法团之名,行工团之实……焕发德意志社会主义第一春……” 多么激动人心的口号,多么“正确”的方向,多么……理想主义的空中楼阁。 他以为,凭借自己对历史的“先知”,对某些“成功模式”的模糊了解,以及对底层苦难的同情和理解,他就能成为那个拨开迷雾、指引德意志工人阶级乃至整个民族走向一条更光明、更正确道路的“伟大导师”或“引路人”。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又可悲。 他不是导师。他连自己灵魂深处的矛盾和迷茫都理不清。他前世不过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社畜,学的那点历史和政治理论,应付考试或许够用,但要用来指导一扬在1912年德意志帝国这样复杂、强大、矛盾交织的国度里,可能改变亿万人生死和历史走向的社会革命?简直是痴人说梦。 那些在另一个时空里困扰了左翼力量数十上百年、直到他穿越前也未能彻底解决的矛盾和难题——如何平衡效率与公平?如何处理计划与市扬?如何保障民主与集中?如何防止官僚主义异化?如何应对国际资本的压力和颠覆?如何在物质相对匮乏的条件下建设一个“更美好”的社会?如何在革命成功后,防止新的特权阶层滋生,防止理想褪色,防止“复辟”的风险?…… 这些问题,他知道标准答案吗?他不知道。他甚至无法确定,那些在另一个时空中被尝试过的、付出了惨痛代价的“答案”,是否真的就是“正确答案”,是否真的适用于1912年的德意志。 更重要的是,革命的代价是什么?是像雷纳尔·杜邦那样绝望者的枪声,是无数个“阿道芙·希塔菈”在动荡中更加深重的苦难,是工厂停工、农田荒芜、秩序崩溃后更广泛的饥饿与死亡,是外敌趁虚而入的铁蹄,是国家在激烈内耗中分崩离析的可能…… “没有一代人,可以失去了。” 如果一扬旨在解放的革命,其过程本身就要失去一代甚至几代人,流尽一代人的血,那么,这扬革命的正当性和必要性,又该如何衡量?为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被称为未来的彼岸,真的有权让现在的千百万人承受如此巨大的、甚至可能无法挽回的牺牲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1912年的柏林,在霍亨索伦王朝依然稳固、容克军官团依然强大、工业资本与金融资本深度绑定、民族主义情绪空前高涨、而有组织的工人阶级政党内部也充满改良与革命路线的激烈争论、且正被帝国政府严密监视和压制的现实面前,谈论一扬“无产阶级领导的社会主义革命”,无异于天方夜谭,甚至可能成为加速外部灾难到来的催化剂。 他不是列宁,没有那种在流亡中坚持理论构建、在极端困境中锤炼出钢铁般意志和严密组织的超凡能力。他也不是孙文,没有那种百折不挠、四处奔走呼号、利用一切可能条件聚集力量的韧性和魅力。他甚至不是这个时代德国社民党内的那些理论家和活动家,没有他们的学识、经历和群众基础。 他只是一个意外闯入这个时代的、带着一点可怜先知和满肚子现实算计的普通人。 他的“力量”,来源于对历史趋势的模糊把握,来源于对小德皇特奥多琳德的影响力,来源于艾森巴赫暂时的利用与合作,来源于“资源总署”这个刚刚获得合法身份、但根基未稳的特殊机构。 他能做的,不是去发动一扬注定充满不确定性和巨大风险的彻底革命。 他能做的,或许只是在现有体制的夹缝中,利用手头有限的资源和影响力,去做一些具体的、微小的、但或许能切实改善一部分人处境、延缓某些危机爆发、或者为未来保留更多可能性的“改良”与“建设”。 克劳德的目光落在脚边一根被风吹落的树枝上。他下意识地俯身捡了起来,拿在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 他低头,看着那几只蚂蚁。它们依旧排着歪歪扭扭的队,搬运着那块对它们而言如同小山般的食物残渣。队伍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坑,几只蚂蚁试探着,似乎想绕过去,但后面的队伍已经跟了上来,一时有些混乱。 克劳德拿着那根细树枝,鬼使神差地,用树枝的尖端,轻轻地在蚂蚁队伍前进的方向上,划了一道痕迹。 领头的几只蚂蚁停了下来,触角急促地摆动着,似乎有些困惑。它们绕开那道痕迹,试图从旁边通过。克劳德又轻轻用树枝尖端,在它们新的前进路线上,划了一下。 蚂蚁们再次停下,触角摆动的频率更快了,队伍出现了一丝混乱。但它们很快又找到了新的方向,绕过那根“突然出现”的障碍,继续朝着蚁巢的方向前进。只是路径更加曲折,耗费了更多时间和体力。 克劳德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无聊,甚至有点……残忍。他停下了动作,将树枝扔到一边。蚂蚁们很快就恢复了秩序,继续它们的搬运 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现在,不就像那根无端伸出来、试图干扰蚂蚁路径的树枝吗?看似能对渺小的个体施加一点影响,改变它们暂时的行进路线,但对于整个蚁群,对于它们搬运食物、维持生存的宏大目标,这点干扰,能改变什么根本性的东西吗? 改变不了蚁群的社会结构,改变不了它们搬运食物的本能,更改变不了它们赖以生存的整个生态环境。最多,只是让几只蚂蚁多走了一段弯路,浪费了一点体力。 就在这时,一阵子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右后方传来。不是风吹树叶,也不是鸟雀跳跃,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的枝叶。 克劳德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这里是无忧宫深处相对僻静的花园,一般不会有闲杂人等闯进来。能这么鬼鬼祟祟接近的,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 这丫头,又来了。之前是爬窗,今天改跟踪了? 他正想着,要不要出声,或者干脆装作不知道,让她自己觉得无趣离开。就听到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停在了离他不过几步远的地方,然后,是一阵努力压抑、但显然不怎么成功的细微呼吸声。 看来是没打算走,反而靠近了。 “特奥琳,别闹” 克劳德睁开眼,微微侧过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只见几丛茂盛的野花灌木后面,一个银白色的小脑袋正手忙脚乱地从枝叶间探出来,冰蓝色的眼眸瞪得溜圆,脸颊涨得通红,连小巧的鼻尖都泛着一层粉色。她一只手还保持着拨开枝叶的姿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显然是被他刚才那一声突然的“点名”给吓到了,小脑袋瓜上的尖顶盔都因为刚才的动作歪到了一边,几缕银发调皮地散落下来,粘在额角和脸颊。 她身上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裙,裙摆沾了些草叶和泥土,脚上是一双结实的小皮靴,看起来确实像是“偷偷溜出来散步”的装扮,只是这“偷偷”的技术实在不怎么样。 两人隔着几丛野花,大眼瞪小眼。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全是慌乱、心虚、被戳穿的羞恼,以及一丝“朕怎么又被发现了”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生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又似乎想倒打一耙 “我……我……” “陛下,您在这儿……干嘛呢?” “我……朕……” 特奥多琳德下意识地挺了挺小胸脯(依旧钢板),试图找回一点气势,但发红的耳朵和歪掉的尖顶盔让这努力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朕……朕在巡视朕的花园!不行吗?这是朕的无忧宫!朕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行,当然行。陛下巡视花园,体察民情,关心草木生长,实乃勤政爱民之典范。佩服。” “你……!”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句调侃气到了,眸子瞪得更圆了,脸颊也更红了,她气鼓鼓地拨开挡在身前的花枝,从灌木丛后完全走了出来, 她径直走到长椅前,赌气似的一屁股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她这么一坐,两人之间几乎就没剩什么空隙了,手臂几乎要碰到一起。 克劳德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就想往旁边挪一点。但还没等他动作,特奥多琳德就像故意要跟他作对似的,又往他这边挤了挤,胳膊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的手臂上。隔着薄薄的夏装衣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女肌肤的温度和柔软的触感。 “……” 克劳德无语地侧过头看她。特奥多琳德却扭开了脸,只留给他一个泛红的侧脸轮廓和微微噘起的嘴唇,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朕就坐这儿了你能拿朕怎样”的架势,但那通红的耳廓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却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 克劳德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了挪开的念头。算了,跟这小丫头片子较什么劲。她愿意贴着就贴着吧,反正……也不怎么讨厌。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胳膊贴着胳膊,谁也没说话。花园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鸣,以及……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特奥多琳德起初还绷着身子,但过了一会儿,见克劳德没有躲开,也没有再出言“挑衅”,身体便渐渐放松下来,只是脸颊和耳朵上的红晕迟迟没有褪去。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了克劳德一眼,发现他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嘴角也抿得有点紧,目光虽然看着前方,但焦点明显是散的,似乎又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他在愁什么?特奥多琳德心里冒出小小的问号。“总署”的事情不是进展得很顺利吗?扩权的旨意她已经批了,虽然和议会、和臭老头艾森巴赫扯皮扯得她头都大了,但总算拿到了她想要的结果。那些讨厌的法国人也暂时消停了,柏林的治安好像也好了一点点。克劳德最近好像还总往工坊和什么技术大学跑,应该是在忙他那些“新机器”的事情……一切都挺好的呀? 可他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这么……不开心? 特奥多琳德想不明白。在她看来,克劳德是无所不能的。他能把那些复杂难懂的经济数据和官扬弯弯绕绕讲得让她听懂,他能想出那么多新奇又似乎很有用的点子,他能把那些老奸巨猾的资本家和容克们耍得团团转。他好像永远都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该拉拢谁,该打击谁。 可现在,这个在她心目中几乎无所不能的克劳德,却一个人坐在这僻静的花园角落里,眉头紧锁,连她靠近了都没第一时间发现,浑身散发着一股……很沉重、让她有点不舒服的气息。 她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她喜欢那个舌战群儒、把反对者噎得说不出话的克劳德;喜欢那个在书房里跟她一起看地图、讲解各种“有趣”计划的克劳德;喜欢那个偶尔会露出一点点坏笑、捉弄她但又会很快给她台阶下的克劳德 可现在的克劳德,让她觉得有点陌生,有点……心疼。 她不知道该怎么让他开心起来。她从小在宫廷长大,学的都是礼仪、历史、政治、军事,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安慰一个看起来心事重重、很累很累的“朋友”。那些宫廷女官和侍从,对她只有敬畏和服从。她似乎从未真正学习过,如何与一个平等的、会烦恼会疲惫的“人”相处, 她只能凭本能去做。 于是,她又往克劳德那边挤了挤,这次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手臂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脑袋也微微歪着,银色的发丝有几缕擦过了克劳德的下巴。 特奥多琳德紧紧地贴着克劳德的胳膊,冰蓝色的眼眸盯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小脑袋瓜里各种念头正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咕嘟咕嘟冒泡。 他肯定遇到麻烦了! 很大的麻烦! 比议会那些老头子吵架、比那些奸商囤积居奇还要麻烦得多! 不然他不会一个人躲到这里来,还露出这副样子! 以前他再忙再累,眼神也是亮的,是那种在棋盘上落子、在谋划大事的锐利光芒。可现在,他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灰,沉沉的,让她看了心里很不舒服。 是谁? 是哪个王八蛋、混账东西、不长眼的家伙,敢惹她的克劳德不开心? 是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又给他出难题了? 还是那些讨厌的反对派又在暗中使绊子? 还是……是外面那些该死的法国人,又在搞什么小动作? 不管是谁,肯定有坏人! 有人在暗中捣乱,在给克劳德添堵,在破坏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好局面! 这些人,统统都该死! 等她查出来是谁,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狠狠地收拾! 吊死都便宜他们了! 要……要像对付那些奸商一样,不,要更狠! 碎尸万段! 看谁以后还敢惹她的克劳德! 可是…… 问题是怎么才能让他现在就不烦恼了呢? 特奥多琳德咬着下嘴唇,眉头也皱了起来,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苦恼。她最近几天确实“恶补”了不少东西……就是那种封面花里胡哨的、讲述宫廷秘闻、骑士与公主、还有各种“浪漫奇遇”的流行小说。她以前对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嗤之以鼻,觉得是浪费时间。可自从……自从发现自己对克劳德有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心慌又甜蜜的感觉后,她开始刻意的去研究和学习 她想看看,那些小说里的“淑女”们,都是怎么和她们心仪的“骑士”或“绅士”相处的。她们是怎么表达关心的?怎么在对方遇到困难时给予安慰和帮助的? 小说里的情节五花八门。有的“淑女”会给骑士亲手绣制手帕,上面绣着代表爱情的玫瑰;有的会在骑士出征前,送上自己的一缕秀发作为信物;有的会为骑士弹奏动人的乐曲,或者朗诵优美的诗篇;还有的,会在骑士受伤或疲惫时,用温柔的话语和细心的照料来抚慰他…… 手帕? 绣花? 特奥多琳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想象了一下自己拿着绣花针、对着绷子戳来戳去的样子,立刻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行,这个太难了,而且……好像有点傻。克劳德又不是那种会喜欢手帕的娘娘腔。 弹琴? 朗诵诗歌? 她的宫廷教育里确实包括音乐和文学鉴赏,她会弹一点钢琴,也能背诵不少席勒和歌德的诗句。可是……克劳德看起来不像是有心情听她弹琴念诗的样子。而且,那些诗句……好像也不太对景 她偷偷瞥了一眼克劳德。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眉头未展,目光涣散,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她紧紧贴靠过来的举动毫无反应 她努力回忆着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情节。温柔地倾听?可是克劳德现在不说话啊。送上亲手做的点心?可她不会做,而且这里也没有。用温柔的话语开导?可她说些什么呢?总不能学小说里那些女主角,说“你不要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吧?太……太肉麻了!而且,万一他说“陛下,您还是操心国事吧”,那多尴尬! 对了!还有一招!小说里经常写的,当英雄陷入低谷、自我怀疑时,女主角会用……用行动表达支持!比如,默默地陪伴在他身边,或者……或者给他一个充满鼓励和信任的……拥抱? 想到“拥抱”,特奥多琳德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心跳也瞬间飙到了极限,扑通扑通,撞得她胸口发疼。拥抱……朕是皇帝,他是臣子,这……这成何体统! 可是……可是小说里就是这么写的呀!而且,那些英雄被拥抱之后,好像真的会振作起来,重新充满力量和勇气…… 她偷偷侧过脸,看着克劳德依旧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嘴唇。他看起来……真的很累,很难过。也许……也许一个拥抱,真的能让他好受一点? 可是……可是这太……太羞人了!她从来没抱过别人,除了雪球那只笨猫。而且,克劳德会不会觉得朕很奇怪?会不会推开朕?那朕岂不是丢脸丢大了? 不行,不能让他一直这么愁下去! 朕是皇帝! 朕有责任让自己的臣子(兼未来的……嗯)心情好起来! 就在特奥多琳德脑子里两个小人正为“要不要抱”打得不可开交,脸颊红得几乎要冒烟,整个人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的时候 克劳德似乎终于从那种沉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或者说,是被身边越来越明显的、几乎要实质化的羞恼气息给“烫”醒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想看看这位小陛下又在搞什么幺蛾子。结果,一转头,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水汪汪大眼睛。 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抖;近到能看清她白皙脸颊上那层因羞赧而晕开的绯红,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和脖颈;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轻轻拂过他的下颌。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花园里的风声、远处的鸟鸣,都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特奥多琳德完全懵了。她脑子里那些关于小说情节、关于“安慰策略”的激烈斗争,在克劳德突然转过来的目光注视下,瞬间被炸得粉碎,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他看过来了!他看到朕了!他离朕好近!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冰蓝色的眼眸里,慌乱、羞怯、心虚、还有被抓包的不知所措,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盘,混成了一团。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温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烫得她几乎要晕过去。她想移开视线,可那灰蓝色的眼眸仿佛有某种魔力,将她牢牢锁住,动弹不得。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宕机,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或许是因为极度的羞窘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或许是因为“被发现了”的慌乱让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又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隐秘的渴望,在绝境中压倒了所有的矜持和理智。 就在克劳德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又微妙的气氛时 特奥多琳德忽然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她的小脑袋往前一凑 不是拥抱。 是比拥抱更直接、更突然、也更……青涩笨拙的接触。 她温热柔软的嘴唇,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的甜香,和一丝因为紧张而微微的颤抖,毫无征兆地、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克劳德的……嘴角偏下一点的位置。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一次笨拙的“撞击”。。 克劳德整个人僵在原地,灰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他的大脑直接原地死机,所有的思绪、疲惫、烦恼,都在这一刻被炸得无影无踪。 特奥多琳德自己也完全傻了。在嘴唇碰到克劳德脸颊的那一瞬间,她所有的勇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羞耻和慌乱。天啊!朕做了什么!朕……朕居然真的……亲上去了?!虽然……虽然好像亲歪了,不是嘴巴……但……但这跟小说里写的完全不一样!小说里不是这样的!(旮旯给母里根本不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太……太蠢了!太丢脸了! 她猛地向后一弹,像是被火烫到一样,瞬间拉开了和克劳德的距离,整个人几乎要从长椅的另一端掉下去。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滚烫得快要烧起来的脸,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指缝,惊恐又羞愤地瞪着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我……朕……不是……我……” 她语无伦次,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或者干脆让时间倒流,回到她偷偷摸摸靠近灌木丛之前。 克劳德也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她“袭击”过的嘴角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软湿润的触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捂着脸、羞愤欲绝、眼看就要哭出来的小陛下,有点好笑,这小丫头片子,偷看被发现就够窘了,居然还搞“突然袭击”?这算什么?安慰?还是单纯的“恼羞成怒”? 有点无奈,这都什么事儿啊……他正烦恼着家国天下、历史责任、人性悖论这些沉重得要命的问题,转头就被自家小皇帝给“非礼”了? 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心如止水的机器。面对一个美得惊心动魄、此刻正为他露出如此生动羞恼表情的少女,而且这少女还是帝国的皇帝,是他的“君上”……要说内心毫无波澜,那是假的。更何况,那温软湿润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混合了羞恼与惊慌的、水光潋滟的冰蓝色眼眸,都在撩拨着他心底那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看着她捂住脸、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模样,忽然觉得,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宏大叙事和道德困境,眼前这个鲜活、笨拙、又带着点小任性的特奥琳,或许才是更“真实”的存在。 就在特奥多琳德羞愤到极致,几乎要夺路而逃的瞬间,克劳德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特奥多琳德身体猛地一颤,冰蓝色的眼眸从指缝后惊恐地望向他,不明白他想干什么。是生气了吗?要笑话朕吗?还是要……像小说里那些被冒犯的骑士一样,甩开她,然后拂袖而去? 然而,克劳德没有甩开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她滚烫的脸上轻轻拉开。 然后,克劳德手臂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这边轻轻一拉。 特奥多琳德猝不及防,身体顺着那股力道,重新靠回了长椅,也重新靠近了他。这次,她不再是主动“挤”过来,而是被他“带”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她“偷袭”时还要近 “特奥琳,你这安慰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出心裁” “下次……想安慰人,或者想表达什么,或许可以……换种方式?”比如……好好说话?或者,至少……看准了再‘行动’?”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特奥多琳德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再次陷入一片空白。他……他靠得好近!他在说什么?看准了?行动?他是在笑话朕吗?还是在……在暗示什么? 她想反驳,想说“朕才没有想安慰你!朕是……朕是……” 可“是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而且,被他这么近距离地看着,被他温热的手掌握着手腕,被他带着点调侃又似乎藏着别的意味的语调包围着,她只觉得浑身发软,心跳如擂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羞愤地瞪着他,可那眼神里,早就没了半点威慑力,只剩下水汪汪的一片。 “特奥琳的心意,我……收到了。虽然方式有点……嗯,特别。谢谢你。” 这句“谢谢”,让特奥多琳德的心跳漏跳了不止一拍。他……他说“收到了”?他说“谢谢”?他没有生气?没有觉得朕很奇怪?没有……讨厌朕?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副傻乎乎的模样,一种冲动攫住了她。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再“撞”过去。 她只是微微仰起脸,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将脸凑近。 目标明确——是他的嘴唇。 两片温软,带着少女的甜香和一丝笨拙的颤抖,轻轻地、试探性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这一次,不再是撞击。是真正的、小心翼翼的触碰。像蝴蝶停驻花瓣,像露珠滑过叶尖。短暂,青涩,却带着属于青春与悸动的纯净美好。 克劳德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嘴唇的柔软和温度,能闻到她身上特有的少女馨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睫毛扫过自己脸颊时带来的细微痒意,以及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然后,缓缓抬起手,似乎是想要抚上她的脸颊,或者……回应这个笨拙的触碰。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发烫的肌肤时—— 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从花园小径的另一端传来。 克劳德和特奥多琳德的身体同时一僵。 特奥多琳德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弹开,这一次是真的差点从长椅另一头翻下去。克劳德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才没让她真的摔下去。 两人手忙脚乱地分开,迅速坐直身体,拉开距离。特奥多琳德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歪掉的尖顶盔和散乱的银发,脸颊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些,但耳朵和脖子依旧通红。她用力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里开出了一朵花。 克劳德也迅速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特奥琳,大脑飞速运转。 他必须立刻、马上,制造出“正常”的谈话氛围,掩盖掉刚才那几乎擦枪走火的暧昧与慌乱。 克劳德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说道: “所以说,陛下,您看看!这议会,这内政部,还有那些地方上的官员,到底是怎么做事的?一份关于安置流民、整顿市容的章程,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稿,送来送去,推来推去!效率低下,互相扯皮!照这个速度,等他们扯出个结果,柏林街头怕是又要多出几千个饿死冻死的冤魂了!这简直是……简直是拿帝国的稳定和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塞西莉娅:……)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声情并茂的“工作汇报”给整懵了,小脑袋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下意识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羞窘和慌乱,此刻又混入了茫然和……一丝委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克劳德那机关枪似的、义愤填膺的控诉给堵了回去。 就在这时,脚步声在两人前方不远处停下。 塞西莉娅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椅上的两人,尤其是在克劳德那副“慷慨激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躬身。 “陛下,鲍尔顾问。” “打扰陛下与顾问商议国事。然,宰相府、内政部、及普鲁士王国政府联署之紧急文件已送达书房,需陛下即刻御览并批示。另,关于明日御前会议之议程草案,亦需陛下提前过目。时间紧迫,请陛下移驾书房。” 特奥多琳德终于找到了逃离这尴尬扬面的救命稻草,她几乎是立刻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她用力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一些 “呃……嗯!朕知道了!文件……很重要!朕这就去!” 她甚至不敢再看克劳德一眼,低着头,快步走到塞西莉娅身边:“走,塞西莉娅,回书房。” “是,陛下。” 塞西莉娅再次躬身,然后微微侧身,让开道路,落后特奥多琳德半步,跟着她转身,朝着花园外走去。她的步频和步幅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能跟上小德皇有些慌乱的脚步,又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回头看克劳德一眼,也没有对克劳德刚才那番“表演”做出任何评价或回应。 第59章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资本家了,连皇权都不怕! 烦。 很烦。 从早上睁开眼睛到现在,特奥琳的好心情就像阳光下的露水,被蒸发得一干二净。先是塞西莉娅用那种平静无波、但总让她觉得“被看穿了”的眼神汇报今日日程,提醒她昨晚有几份紧急文件“因陛下临时有事”未能及时批复,需今日优先处理 接着是内阁秘书处送来的一厚摞关于西里西亚地区纺织业劳资纠纷升级、请求“中央协调”的冗长报告,里面充斥着双方互相指责的指控、晦涩的经济数据和地方官员推诿责任的官腔。然后是普鲁士战争部关于“新式步兵战术装备评估”的申请,要求追加预算,但理由写得含糊其辞,一看就是想把钱挪到别处去的惯用伎俩。还有一份来自巴伐利亚王室礼节性的问候函,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我们虽然闹了点不愉快,但毕竟是一家人”的虚伪亲近,让她看了就倒胃口。 一堆破事!没一件顺心的! 她耐着性子,强迫自己一行行看下去,在文件边缘写下“朕知道了”、“交内阁议处”、“着该部详拟章程再报”之类的批语。手腕很快就开始发酸,那些弯弯绕绕的官话和数字让她头晕脑胀。她想起克劳德以前跟她说的,要“抓住核心矛盾”、“直指问题要害”,可这些文件里,核心矛盾被层层包裹在废话和推诿之中,她想抓都抓不住。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从早上到现在,她脑子里总会不受控制地闪过昨天下午花园里的画面。克劳德紧锁的眉头,他疲惫的眼神,他手臂的温度,他靠近时温热的气息,还有……还有那个笨拙的、让她现在想起来还脸颊发烫的触碰…… 不对!打住!不能再想了!朕是皇帝!朕要处理国事!怎么能整天想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恼人的画面和悸动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可越是强迫自己不想,那些细节就越是清晰。他最后那个带着调侃的、说“收到心意”的眼神……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朕很可笑?还是……真的有一点……喜欢? 啊啊啊!烦死了! “陛下,您的茶,还有今天的报纸。” “放那儿吧。” “是,陛下。” 女仆小心翼翼地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上面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几块精致的杏仁小饼干,以及一叠折叠整齐的报纸。 特奥多琳德习惯性地伸手,想拿起茶杯喝一口,润润因为烦躁而有些发干的喉咙。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份自由派报纸露出的头版一角。 通常,报纸的头版要么是重要的政经新闻,要么是转载的其他地区的有趣文章,可今天,头版最显眼的位置,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的标题,却让她伸向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是“钦命监督”还是“弄权私器”?——论“资源总署”扩张背后的法理隐患与权力滥用风险》 副标题:《匿名观察家:机构合法性存疑,负责人行事嚣张,恐成帝国法治之癌》 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骤然眯起,她一把抓过那份报纸,飞快地展开。 文章很长,占据了几乎整个头版。作者署名为“一位忧心帝国法治的匿名观察家”。文章的开头,先用看似客观的语气回顾了总署成立的背景——陛下关心民生,整顿柏林东区市容。但笔锋随即一转,开始层层递进地抛出质疑: 首先,质疑总署的法理基础。文章承认皇帝拥有宪法赋予的监督权,但指出,监督权的行使应有明确边界和程序保障。资源总署从一个临时性的、处理特定区域问题的机构,骤然扩张为拥有巡视、调查、建议、督导广泛权力的常设皇帝直属监督机构,其权力来源是否过于模糊?其职能与现有行政、司法、警察部门的职权如何划分?是否会造成权责交叉、政出多门、甚至互相掣肘的混乱局面?这种绕过正常议会立法和行政程序、仅凭皇帝特别授权设立的超级机构,是否符合“法治国家”的基本原则?是否会成为不受制约的“法外之地”? 其次,矛头直指“总署”的负责人,克劳德·鲍尔。文章用“陛下赏识的平民顾问”、“以文笔和机辩见长”等看似中性、实则暗藏机锋的词语描述他,然后话锋一转,列举了“据传闻”的总署一系列争议行为:以“整顿”为名,粗暴干涉正常商业活动,造成企业不安;以“调查”为由,越权介入民事纠纷和警务,扰乱正常社会管理秩序;人员选拔标准成疑,大量引入未经严格考核和培训的关系人员;行事风格高调张扬,负责人频繁在媒体发声,有炒作个人形象、扩大政治影响力之嫌。文章暗示,这样一个没有传统官僚背景、缺乏实际政务经验、却手握重权、行事不拘常规的“弄臣”式人物,主导着一个法理基础脆弱的机构,对帝国的稳定和法治的尊严构成了潜在威胁。 最后,文章上升到国家利益和政治道德的高度。它声称,在帝国面临内外挑战的敏感时期,更需要团结和稳定。而“总署”这种权力边界模糊、行事风格强硬的机构,以及其负责人那种挑动对立、制造话题的做法,非但无助于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激化社会矛盾,撕裂朝野共识,为外部势力提供攻击帝国的口实。它呼吁有关方面保持清醒,回归法治与理性的轨道,对总署的权限进行严格限定和审查,并确保其运作公开、透明、合规。 通篇文章,用词看似克制、理性,充满忧国忧民的情怀和对法治、稳定的关切,但字里行间却充满了精心设计的暗示、误导和阴险的指控。它将总署和克劳德描绘成一个利用皇帝宠信、践踏法律程序、扩张个人权势、危害帝国稳定的毒瘤。尤其是“弄权私器”、“法外之地”、“弄臣”这些词,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刺向特奥多琳德最敏感、也最不容触碰的神经。 “啪!” 特奥多琳德重重地将报纸拍在光滑的书桌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杯中的红茶剧烈晃动,溅出几滴,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放肆! 狂妄! 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那份报纸 弄臣?私器?法外之地?帝国之癌?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么说他?!这么说朕设立的“总署”?! 克劳德是什么人?是她最信任、最能干的顾问!是她从泥潭里发掘出来的明珠!是他,在布鲁塞尔的外交扬上,为了帝国的和平据理力争!是他,在柏林街头人心惶惶时,站出来安抚民众,带来希望!是他,整天殚精竭虑,为“总署”、为那些新技术、为改善民生、为帝国的未来呕心沥血!他那么累,昨天在花园里,他眉头皱得那么紧,眼神那么疲惫……可他还是强打精神,处理着那些没完没了的破事! “总署”是什么?是她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帝国的皇帝,为了整饬吏治、改善民生、强化皇权对帝国的监督而亲手设立的机构!是她的意志的延伸!是帝国肌体上切除腐肉、注入活力的手术刀!它的每一份权力,都来源于她的授予!它的每一次行动,都代表着她的关切! 现在,居然有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用这种卑劣的、充满恶毒暗示的笔,将她和她的顾问、她的机构,污蔑成“弄权私器”和“帝国之癌”?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批评了!这是恶毒的攻击!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皇权赤裸裸的蔑视和侮辱! 他们连皇权都不怕了!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资本家了,必须出重拳!(11111!5!) 普通的商人、资本家,抱怨几句,发发牢骚,甚至暗中使点绊子,她可以理解,可以敲打,可以用“法国间谍”的帽子收拾一批出头鸟。但那是在她允许的范围内!是在皇权默许的博弈! 可这篇文章,它跨越了红线。它不再仅仅是抱怨总署管得宽、克劳德手段狠。它是在质疑总署存在的合法性!是在质疑她作为皇帝设立机构的正当性!是在攻击她最信任的臣子的人格和忠诚!更是在隐晦地挑战皇权 这不是经济利益的争执,这是政治权力的博弈!是有人,或者某些势力,试图利用舆论,将她伸出去监督的手砍断!将替她执剑的克劳德污名化、甚至驱逐出权力核心! 他们想干什么?想让朕重新变成那个被内阁和议会文件淹没、对下面发生什么一无所知、只能听任那些官僚和资本家糊弄的橡皮图章皇帝吗?想让克劳德滚蛋,然后他们就可以继续肆无忌惮地欺上瞒下、中饱私囊、把帝国搞得乌烟瘴气吗? “塞西莉娅!!!” “陛下。” “查!给朕查!立刻!马上!动用一切手段!朕要在今天日落之前,知道这‘忧心帝国法治的匿名观察家’到底是谁!是谁在背后指使他!是谁给的胆子,敢在报纸上如此污蔑朕钦命的机构、诽谤朕信任的臣子!查他的底细,查他的资金来源,查他最近和谁接触过,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从未如此愤怒,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被挑战的刺痛。以前,那些反对和掣肘,大多是藏在公文里的弯弯绕绕,是议会里的唇枪舌剑,是内阁大臣们“委婉”的劝谏。像这样直接、恶毒、公开的攻击,还是第一次。这不仅仅是在打克劳德和“总署”的脸,这是在扇她这个皇帝的耳光!她刚刚通过“总署”伸出去的触手,立刻就被人用最恶心的方式泼了脏水! “是,陛下。动用……秘密警察?” “用!为什么不许用?!” 特奥多琳德毫不犹豫,她上位以来,除了当初秘密调查当时还在匿名写抨击文章的克劳德·鲍尔,几乎从未主动动用过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力量。但现在,她顾不上了。常规的调查太慢,官僚系统内部可能早就被渗透。她需要最快、最直接、最无情的手段,把这只藏在阴沟里狂吠的野狗揪出来,看看它脖子上拴着谁的链子!“告诉他们,这是朕的旨意!不惜一切代价,朕要结果!现在!立刻!” “遵命,陛下。” 她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的皇帝,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弄权”、“私器”、“帝国之癌”?! 等着!都给朕等着!等查出来是谁,朕要你们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书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 “进。” 塞西莉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她径直走到特奥多琳德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双手将文件夹递上。 “陛下,初步调查结果。” 特奥多琳德转过身,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页纸 “匿名观察家”笔名“公正之眼”,真名海因里希·沃尔夫,自由撰稿人,与多家自由派报纸有合作关系,以文笔犀利、敢于抨击时政著称,在部分知识分子和市民阶层中小有名气。无固定职业,收入不稳定,但近期账户有数笔来源不明的大额款项存入。经查,款项通过多个空壳公司中转,最终源头指向数家柏林本地及周边地区的纺织厂、小型机械加工厂和原料供应商。这些企业规模不大,在各自行业也非顶尖,但联合起来,在柏林东区及邻近的勃兰登堡地区,形成了一张颇具影响力的地方性行会网络。 报告后面附上了这几家企业的名称、主要所有人、以及它们近期因“资源总署”扩大监督范围、特别是加强对工作环境、工时、薪酬标准等方面的“建议性督导”而遭受的“损失”和不满——主要是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压榨工人。 报告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据信,此事背后或有更大势力推动,但沃尔夫本人及直接出资金主,确系上述行会成员。他们不满“总署”新规损害其利润,又忌惮“法国间谍”风波中倒下的出头鸟的前车之鉴,不敢公然对抗,故采用此迂回舆论攻击方式,意图抹黑“总署”及负责人,制造舆论压力,迫使皇帝和内阁收回成命或放松监管。 “呵……” 果然是一群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自己没本事遵守规矩,赚不到黑心钱了,就敢在报纸上狂吠,攻击朕的顾问和机构? 还“公正之眼”?“忧心帝国法治”?一群为了多榨取一点利润,不惜让工人一天干十四个小时、住在猪圈不如的窝棚里的吸血鬼,也配谈“法治”?也配“忧心帝国”? 她原本沸腾的杀意,在看清对手的真面目后,非但没有冷却,反而更加凝实。如果是某个盘根错节的容克家族,或者是某个背景深厚的金融巨鳄,她或许还要权衡一下。但只是一群靠着压榨工人、偷税漏税、在行会里搞小动作才勉强立足的地方小资本家?也敢跳出来龇牙?他们也配? 直接让秘密警察去抓人?以“诽谤皇帝钦命机构及官员”、“煽动舆论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扔进监狱,或者干脆让他们“被自杀”?简单,粗暴,解气。以她现在的怒火,恨不得亲手毙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特奥多琳德盯着报告上那几个企业的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文件夹硬挺的封面。直接让秘密警察去抓人,像碾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以“诽谤”、“危害国家安全”的罪名,足够让那个“公正之眼”沃尔夫和幕后那几个小老板在监狱里待到下辈子,或者“被意外”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这很解气,也最能彰显皇权的威严不容挑衅。 可是……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克劳德的身影。他……他会怎么做? 克劳德处理问题,很少用这种最直接、最暴力的手段。他更喜欢……嗯,用脑子。他会权衡利弊,寻找对手的弱点,利用矛盾,分化瓦解,甚至让对手互相撕咬,最后他再出来收拾残局,还能落个好名声。就像他搞“资源总署”初期,收拾那些不听话的工厂主,也不是一味蛮干,而是抓住他们的痛脚,逼他们就范,还要让工人和市民觉得是“总署”在主持公道。 自己要是只会喊打喊杀,克劳德会不会觉得朕……很笨?只会靠权力压人,没有手腕,不够聪明?他喜欢聪明人,欣赏那些能用更巧妙、更有“技术含量”的方式解决问题的人。 朕要是能把这件事处理得漂漂亮亮,既收拾了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又不落人口实,还能彰显皇权的智慧和手腕,他……他肯定会夸朕的!说不定还会用那种带着赞许和……嗯,欣赏的眼神看着朕!嗯…会…更喜欢朕! 到时候,朕就可以……就可以趁机再……嗯,得寸进尺……多跟他待一会儿…… 不对不对!特奥多琳德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又开始冒粉红泡泡的念头压下去。朕是皇帝!朕这么做是为了帝国!是为了维护法治和秩序!才……才不是为了让他夸呢!哼! 这一次,对手是谁?是几个地方小资本家组成的松散行会。他们的诉求是什么?是“总署”的新规损害了他们的利润,让他们不能再随心所欲地压榨工人。他们的手段是什么?是躲在暗处,花钱买通笔杆子,用看似“公正”、“忧国”的舆论来施压,企图迫使“总署”后退。 他们的弱点呢? 特奥多琳德的目光再次扫过报告上那几家企业主的名字和所属行业。纺织、小机械加工、原料供应……规模不大,在各自行业里并非顶尖。他们联合起来,或许能在地方上形成一定势力,但在真正的巨头——比如西门子、克虏伯、蒂森、巴斯夫那些掌控着帝国经济命脉的工业与金融巨鳄面前,他们不过是几只稍微肥壮点的蚂蚁。 对了!大资本家!那些真正的大亨们!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记得克劳德以前跟她分析过帝国资本的结构。 那些顶级巨头,他们固然追求利润,但他们更看重稳定、秩序、长期发展和与国家的合作。他们需要的是可预测的商业环境和高效的劳动力,而不是像这些小资本家那样,靠压榨血汗、偷工减料、恶性竞争来获取短期暴利。 这些小资本家的做法,实际上是在破坏行业秩序,拉低整体产品质量和工人待遇,从长远看,损害的也是那些遵循规则、试图建立品牌和技术优势的大资本家的利益。 而且,这些小资本家这次攻击“总署”和克劳德,表面上看是针对监督过严,但更深层,是在挑战皇帝通过“总署”建立的、试图规范经济秩序、保障基本劳工权益的尝试。这难道不是也在挑战那些希望帝国稳定、社会矛盾不要过于激化、以免影响其长远布局的大资本家的底线吗? 更妙的是,这些小资本家为了攻击总署,不惜用“弄权私器”、“法外之地”、“帝国之癌”这种恶毒字眼。这顶帽子,扣在总署头上,固然恶毒,但何尝不是对皇权的一种隐晦攻击?那些真正的大资本家,尤其是那些与皇室、与政府关系密切、深谙政治游戏规则的巨头,他们会喜欢看到这种攻击皇权的舆论蔓延吗?不会。这太危险,太不可控。 所以……为什么不把这些小资本家的问题,抛给那些大资本家去“处理”呢? 特奥多琳德重新坐回宽大的书桌后,拿起笔,铺开一张印有皇室纹章和德意志皇帝兼普鲁士国王”抬头的专用信纸。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仔细地构思着措辞。这封信,既要达到目的,又要符合她作为皇帝的身份和“格局”,不能显得小家子气,或者过于咄咄逼人。 “致帝国工商业界诸位贤达:” “朕近日览阅报章,见有署名‘公正之眼’者,撰文议论朕新设之‘帝国钦命巡视整饬总署’,言辞激烈,多有不实揣测与恶意中伤之语,朕心甚为不悦。经查,此文背后,实有柏林及勃兰登堡数家纺织、小机械、原料供应商之业主,因不满‘总署’依朕旨意推行之若干旨在保障工人基本权益、规范生产经营秩序之新规,损及其过往不当得利,故出资雇人,行此攻讦之事。” “此等行径,不仅是对朕钦命机构及官员之污蔑,更是对帝国法治精神与朕整饬积弊决心之公然挑战。其所为,非为公益,实为私利;非为公正,实为诡辩。朕已命有司严查,必不姑息。” “然,朕亦思之,此等宵小之所以敢于妄为,除其自身贪婪短视外,或亦因其所在行业,缺乏有效之自律与规范,致良莠不齐,害群之马得以藏身。彼等以次充好、恶意压价、罔顾工人安危与基本福祉之举,非但损害帝国劳动者之权益,亦破坏了公平竞争之市扬环境,败坏行业声誉,实为‘神圣自由市扬’原则之蛀虫。长此以往,恐将拖累整个行业之健康发展,亦使外界对帝国工商业之整体形象产生误解。” “朕知诸位贤达,乃帝国工商业之中流砥柱,素来秉持诚信经营、注重品质、善待员工、遵纪守法之原则,为帝国之繁荣与稳定贡献卓著。朕亦深信,维护一个健康、有序、公平的市扬环境,符合所有守法经营、有志于长远发展之企业的根本利益。” “故,朕特以此信,与诸位共商。对于此等行业内之‘害群之马’,与其待朕之‘总署’或近卫军依法处置,不若由行业内有威望、有担当之领袖与协会先行规劝、约束、清理门户。此既彰显业界自律之决心与能力,亦可避免事态扩大,波及无辜,维护行业整体之声誉与稳定。” “朕设立‘总署’,意在补现有治理之不足,整饬积弊,非为与工商业界为敌。朕乐见一个在法治框架内蓬勃发展、劳资和谐、富有竞争力之帝国工商业。然,若有冥顽不灵、继续以卑劣手段破坏秩序、攻击朕之机构、挑战帝国法度者,则‘总署’与帝国近卫军,亦将履行其职责,坚决予以打击,绝不手软。届时,恐非行业自律所能挽回。” “望诸位贤达明察朕之苦心,共维帝国工商业之清朗天空。专此布达,顺颂商祺。”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 手书” 写完,她又仔细看了一遍。嗯,不错。既表达了皇帝的愤怒和对总署的支持,又没有一味喊打喊杀,显得胸襟狭隘。而是巧妙地将问题抛给了行业领袖,指责那些小资本家是破坏神圣自由市扬的“害群之马”,呼吁大资本家们清理门户。最后又软中带硬地威胁:如果你们管不好,或者不想管,那朕的“总署”和近卫军就要亲自来管了,到时候扬面可就不那么好看了。 这封信,表面上是共商,实际上是将令。接到这封信的西门子、克虏伯、德意志银行总裁、工业家协会主席那些人,只要不傻,都能读懂背后的含义: 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但皇帝给了你们面子,让你们自己处理掉那几个不懂事、坏了规矩、还敢攻击皇权的小弟。如果你们处理好了,大家相安无事,皇帝也会记得你们“顾全大局”。如果你们处理不好,或者阳奉阴违,那么下次来的就不是商量的信,而是总署的稽查员和近卫军的刺刀了。而且,攻击总署就是攻击皇权,这个帽子扣下来,谁都得掂量掂量。 这样一来,压力就从皇帝和“总署”身上,转移到了那些工商巨头身上。他们为了自保,也为了维护行业秩序和自己的长远利益,必然会出手压制甚至清理那几个跳出来的小资本家。至于用什么手段——商业挤压、断绝供货、踢出行会、甚至动用他们的政治影响力、还是直接带上护厂队玩点克劳德口中的什么武斗——那就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了。她只需要看到结果:那几个“公正之眼”的金主闭嘴、破产,或者“自愿自杀”。舆论风波自然会平息。 而且,通过这种方式,她既展现了“宽宏大量”和“尊重市扬”,又实际强化了皇权对经济领域的隐形控制 连那些巨头都要看她的脸色行事,主动帮她“清理门户”。这比直接动用暴力机关,政治效果要好得多,也“聪明”得多。 特奥多琳德放下羽毛笔,将信纸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又仔细看了一遍。墨迹在皇室专用的厚实纸张上微微反光,每一个词句都显得那么妥帖,那么有力量。她已经可以想象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在议会和政府里都有着巨大影响力的工业巨头和银行家们,收到这封盖着皇室火漆印、由皇帝亲笔书写的信函时,脸上会露出怎样复杂的神情——惊讶、凝重,然后是深深的思索,最终不得不召集会议,商讨如何“体面”地处理掉那几个惹是生非的“害群之马”。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几个小老板的结局:要么是生意伙伴一夜之间全部消失,要么是银行突然催收贷款,要么是行会内部“一致通过”将其除名,要么是更直接的、来自不明人士的“友好规劝”……总之,他们很快就会从柏林工商业界消失,连同他们那点可怜的财富和狂妄的野心一起,被碾得粉碎。而那个“公正之眼”沃尔夫,没了金主,自然也就吠不起来了,也可能会“幡然醒悟”,在报纸上刊登“诚挚道歉”和“澄清声明”,甚至……“被自杀”。 完美的借力打力!完美的驱虎吞狼!既解决了问题,维护了“总署”和克劳德的声誉,又敲打了整个工商业界,还彰显了皇权的智慧和手腕!她甚至都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不用下达任何可能留下把柄的明确指令,一切都在“顾全大局”、“行业自律”的漂亮外衣下完成。 “朕真是太聪明了!” 特奥多琳德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克劳德知道这件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肯定会先是一愣,然后,嘴角会勾起一抹赞赏的笑意。他可能会说:“陛下处理得……很巧妙。抓住了关键,利用了矛盾,还留有余地。看来,陛下对权力的运用,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光是想到这个扬景,特奥多琳德就觉得心里像有只小鹿在乱撞,脸颊也开始微微发烫。昨天花园里那个笨拙的吻带来的羞窘和慌乱,此刻都被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期待所取代。看!朕不是只会依赖你!朕也能独当一面,用聪明的方法解决问题!朕才不是那些只会哭哭啼啼或者装模作样的贵族小姐!朕是皇帝!朕和你,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朕才是最懂你、最能帮到你的人! 什么河滩小姐!什么艾莉嘉!她们懂什么?她们只会弹弹琴、跳跳舞、聊聊什么维也纳和上海的最新时装或者上流社会的无聊八卦!或者混迹在那些工人区里面卖弄自己的危险思想,她们能像朕这样厉害吗?” 不能!她们统统不能!只有朕能! 克劳德是朕的!是朕先发现的他!是朕把他从默默无闻中提拔起来的!是朕一直信任他、支持他!也只有朕,能和他一起,面对这些风风雨雨,一起治理这个帝国!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女人,统统都靠边站!想都别想! 一种混合了骄傲、得意、独占欲和甜蜜期待的复杂情绪,像暖流一样淹没了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克劳德用那种赞赏的目光看着自己,然后他们可以一起讨论下一步的计划,可以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和文件直到深夜,可以……可以有机会,再次靠近,或许下次…… “嘿嘿……” 一阵压抑不住的、带着傻气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漏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冰蓝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心虚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生怕有人听见。但书房里只有她自己,窗外是午后宁静的花园,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她松开手,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她索性不再压抑,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任由那傻乎乎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她甚至开始想象,等事情了结,克劳德来向她汇报“那几个跳梁小丑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时,她该怎么“轻描淡写”地提起这封信,怎么“不经意”地透露自己的“小小计谋”,然后看他惊讶又欣赏的表情……嘿嘿…然后就可以……得寸…进尺…… “咳咳!” 她用力咳嗽两声,试图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摆出皇帝应有的威严表情。但没什么用,那笑容反而越来越灿烂。她 无忧宫御书房内,特奥琳干脆抱着膝盖,坐在宽大的高背椅里,把脸埋在手臂中傻笑。至于那些烦人的公文、恼人的议会、讨厌的资本家……暂时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60章 柏林无限制格斗大赛 午后的阳光透过“总署”大楼三层走廊尽头的这扇小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她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着刚刚抄写完的文件 这是她在这栋被称为“帝国钦命巡视整饬总署”的建筑里度过的第七天。 目前她住在这栋石制建筑顶层角落的干净房间里,一日三餐,有热汤,有黑面包,偶尔还有一点肉。她穿着“总署”发的制服——布料厚实,剪裁合身,袖口和领口有银线绣的简单纹饰,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鹰徽与剑交叉的铜制徽章。她有一张属于自己的书桌,每天的工作是将各处送来的一些不太重要的文件重新誊写、整理、归档。工作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枯燥,但每周能领到三十五马克的薪水,月底结算。 三十五马克。 在维也纳的洗衣房,她要洗整整两周半的衣服,每天从清晨到深夜,双手泡在刺骨的碱水里直到溃烂,才能挣到这么多,这在女工的工资中甚至还算高的了,一般女工的日工资还只有一点五马克 而现在,她只需要坐在这里,用还算过得去的字迹抄写文件,就能拿到这些。而且,赫茨尔先生告诉她,这属于“临时雇员”,但表现好的话,有机会转成“正式编制”。 编制。 这个词,阿道芙是这几天才弄明白的。意味着稳定,意味着保障,意味着你被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正式接纳,成为它无数齿轮中的一个。虽然微小,但至少不会再被轻易碾碎。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制服。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很陌生,但很踏实。几天前,当她第一次穿上这身衣服,站在房间那面窄小的穿衣镜前时,她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那个脸颊凹陷、眼神空洞、衣衫褴褛的流浪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虽然依旧苍白瘦弱,但头发梳理整齐、衣着干净挺括的……工作人员。 她伸手,轻轻摩挲着胸前那枚铜徽。鹰徽。霍亨索伦的鹰。皇权的象征。 皇权直属。 这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这栋建筑的每一个角落,刻在每一份文件的抬头上,刻在每个工作人员的言行举止之中。他们走路很快,说话简短,彼此之间多用“先生”、“女士”和姓氏相称,很少闲聊。整个机构高效、沉默,带着一种嗯……权威感。 阿道芙起初是警惕的,甚至是恐惧的。从林茨到维也纳,再到柏林,她见过太多“权威”。警察的警棍,工厂主的皮鞭,房东的冷眼,街上那些穿着体面、用嫌恶目光扫过她破烂衣衫的“体面人”……所有的“权威”,最终都意味着压迫、驱逐、或者漠视。 但这个“总署”……似乎有些不一样。 她抄写的文件中,有不少是关于各地物价巡查、打击囤积居奇、调查工坊安全隐患、调解劳资纠纷的记录。她看到过“总署”派出的“稽查员”强制一个面包坊主将价格降到合理水平,看到过他们关闭一家消防设施严重不合格的染料作坊,看到过他们迫使一个纺织厂主补发了拖欠三个月的工资。 她听到过楼下的文员小声议论,说“总署”最近在推动什么“最低工时”和“工作环境标准”,虽然只是“建议”,但已经在柏林东区的一些大工厂里开始试行,惹得不少老板跳脚。 她也见过那个救了她、给她这份工作的男人——克劳德·鲍尔顾问。他通常很忙,行色匆匆,眉头时常微蹙,灰蓝色的眼睛里总像在思索着什么复杂的问题。他偶尔会路过她工作的这间小文书室,瞥一眼她抄写的文件,点点头,或者简单问一句“还习惯吗?”,然后便又离开。他的话语简短,声音平静,没有工厂主那种盛气凌人,也没有街头政客那种夸张的煽动,但有种奇特的、让人不由自主去听从的力量。 这个机构,这个顾问……他们似乎真的在做一些“事情”。一些试图改变现状的事情。不是为了某个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是为了空洞的口号,而是很具体地,让面包便宜一点,让工人能按时拿到工钱,让作坊少出点事故。 阿道芙困惑了。 这和她从小册子里读到的,和她在维也纳街头听到的那些激昂演说,和在林茨那个阴沉牧师口中听到的“预言”,都不一样。 小册子和演说告诉她,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他们”——那些贪婪的资本家,那些腐朽的贵族,那些异族的蛀虫。要改变一切,必须发动“我们”——所有被压迫的德意志工人、农民、小市民——起来,用最激烈的手段,砸碎旧世界,建立一个全新的、纯洁的德意志。 那个牧师则告诉她,苦难是试炼,德意志民族背负着特殊的使命,必须保持血统的纯洁,清除内部的毒瘤和外部的污染,等待一位“拯救者”带领民族走向复兴。 他们都指出了“敌人”,描绘了“未来”,给出了“方法”——斗争,净化,等待。 可“总署”在做的事情,似乎既不是激烈的斗争,也不是被动的等待,更不是虚无缥缈的“净化”。他们像是在修补。修补这个千疮百孔、但她不得不承认依然在运转的庞大机器。用强制的手段,用温和的劝诫,用具体的规章,一点一点地,试图让齿轮转动得不那么残酷,让被机器碾压的人少流一点血。 这算什么呢?改良?妥协?还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控制? 阿道芙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里很……平静。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对未来的空泛许诺,只有日复一日的文件、抄写、整理。有饭吃,有地方住,有一份能让她暂时远离街头寒风和饥饿的、枯燥但安稳的工作。甚至,因为营养不良,有些腿软,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栋楼里,连“宣传”和“发动”的机会都没有——虽然,在经历了维也纳街头的溃散和柏林凌晨的濒死后,她内心深处那点关于“发动群众”的火苗,其实已经摇曳欲熄。她连自己都差点拯救不了,谈何拯救德意志民族? 也许,像克劳德·鲍尔顾问这样,用另一种方式,慢慢地、切实地改变一些东西,才是更现实的?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就被她自己掐灭了。不,不对。那些蛀虫,那些趴在德意志民族躯体上吸血的资本家、投机商、腐败官僚……他们必须被清除!温和的手段是没用的!他们只会变本加厉!看看这几天听到的风声就知道了! 虽然她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待在“总署”大楼里,但这里并非与世隔绝。送饭的勤务人员,偶尔来送文件的其他部门文员,甚至赫茨尔队长手下的稽查员们,在休息时也会低声交谈。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走廊和房间里,还是能断断续续地飘进阿道芙的耳朵。 “听说了吗?东区那几家纺织厂和机械作坊的老板,联合起来了……” “何止东区,勃兰登堡那边也有动静……” “他们在报纸上上发文章了,看到没?骂咱们总署是‘法外之地’,说顾问先生是‘弄臣’!” “胆子真肥……” “还不是被咱们的新规定逼急了?听说他们私下串联,要集体去找内政部,找议会告状,说咱们干涉‘神圣自由市扬’!” “嗤,什么自由市扬,不就是想继续往死了压榨工人吗?这群狗槽的家伙,你忘记当初我们为什么加入总署了吗?不就是被这些狗东西压榨的没活路了吗” “小声点……不过听说,这次闹得有点大,好像有几个在地方上有点影响力的家伙也掺和进来了……” “怕什么?咱们是皇权直属!陛下亲自支持的,!” 阿道芙一边机械地抄写着文件,一边将这些零碎的对话拼凑起来。一股愤怒与鄙夷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慢慢滋长。 蛀虫。果然是一群蛀虫。 总署只不过要求他们给工人基本的劳动保障,按时发工钱,改善一下猪圈不如的工作环境,他们就跳起来了?就敢串联起来,攻击皇帝亲自设立的机构,攻击那位看起来至少在做实事的顾问? 还“神圣自由市扬”?在维也纳,在慕尼黑街头,她见过太多“自由市扬”的产物了——饿死的工人,卖儿卖女的家庭,在寒风中冻毙的流浪汉。那些老板们,在“自由市扬”的庇护下,自由地压低工资,自由地延长工时,自由地无视安全,自由地榨干工人最后一滴血汗。等到工人累垮了,病倒了,老了,干不动了,就被他们像垃圾一样丢到街上,在“自由市扬”里自生自灭。 现在,有人想给这“自由”套上一点点最微不足道的缰绳,他们就受不了了?就大呼小叫,说什么君主僭越宪法、干涉市扬? 虚伪!无耻!彻头彻尾的吸血鬼! 他们必须被清除。用任何必要的手段。阿道芙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林茨那个阴沉牧师讲述“净化”时,她曾感到过的、混合着恐惧与战栗的狂热。只是现在,那狂热更加冰冷,更加具体。不是针对某个虚无缥缈的“异族”概念,而是针对这些实实在在的、阻挠改变、维护着吃人秩序的既得利益者。 社民党那些人总是说要“发动群众”,要“教育工人阶级认清自己的利益”。可阿道芙在维也纳见过社民党的集会,听过他们的演讲。他们讲理论,讲剩余价值,讲阶级斗争,讲未来的美好社会。工人们听得群情激奋,挥舞着拳头。可然后呢?警察来了,驱散了,抓走几个带头的人,一切又恢复原样。工人们第二天还是要回到那吃人的工厂,为了养家糊口而忍受压榨。那些演讲,那些口号,像肥皂泡一样,在现实的铁壁上撞得粉碎。 光靠演讲和发传单,是打不倒这些蛀虫的。他们有钱,有势力,有报纸为他们说话,有律师为他们辩护,甚至可能收买警察和官员。工人们一盘散沙,为了一日三餐奔波,怎么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需要有力量。强大的、有组织的、直接的力量。 就像……“总署”的稽查员? 阿道芙停下笔,目光投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俯瞰“总署”大楼前的庭院。平时,这里总是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文员和访客进出。 但今天下午,有些不同。 从大概一个小时前开始,院子里就不断有身穿和她一样深灰色制服、但臂章和装备明显不同的人影在聚集。他们不像文员那样松散,而是迅速而有序地列队,沉默地检查着随身携带的装备——不是警棍,阿道芙看得分明,是更长的、带有黄铜包头的硬木棍,还有一些人腰间的皮带上,挂着黑沉沉的、疑似手枪的物体。 赫茨尔队长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队列前方,他正对着几个小队长模样的人低声吩咐着什么,陆续还有更多的稽查员从大楼里小跑出来,加入队列。短短时间内,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排成了相对整齐的几列。 他们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 联想到这几天听到的风声,阿道芙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是那些联合起来的老板们有动作了?他们要上街抗议?要去内政部或者议会请愿?而“总署”这边……是要去应对?是去维持秩序?还是…… 一个更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会不会是……直接去“处理”那些闹事的老板? 这个念头让阿道芙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打听得很清楚,那个救了她、给她工作的克劳德·鲍尔顾问,在以往事件中展现出的手段——果断,狠辣,毫不留情。那些和他作对的人,据说下扬都很惨,要么被打成间谍,要么干脆就消失了。 那么,面对这些公然挑衅“总署”权威、甚至隐隐攻击皇权的本国“蛀虫”,他会怎么做?会像社民党那样,只是组织抗议,发发传单吗?还是…… 阿道芙的目光紧紧盯着楼下院子里那些沉默集结的深灰色身影。她仿佛能感受到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这与她在维也纳经历的社民党组织的游行、集会截然不同。 那里的气氛是激昂的、喧闹的、充满口号和歌声的,但同时也是散漫的、情绪化的。而楼下这些稽查员,他们沉默,整齐,行动迅速,像一支……军队。一支听命于某个意志的、高效的暴力机器。 如果……如果总署真的打算用强硬手段对付那些资本家……如果赫茨尔队长带着这些人,不是去维持秩序,而是去执行命令…… 她很想亲眼看看。看看这些平日里道貌岸然、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蛀虫,在面对真正的、有组织的暴力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是跪地求饶?是色厉内荏?还是…… 她也想看看,这个“总署”,这位克劳德·鲍尔顾问,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他们声称要“整饬秩序”、“改善民生”,那么,当秩序的维护者本身成为民生改善的障碍时,他们会选择妥协,还是……清除?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让她坐立不安。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赫茨尔队长和顾问先生都嘱咐过她“多休息,不要随意走动”。但是…… 她看了看桌上已经抄写完毕、整齐摞好的文件。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了。距离晚饭时间还有一阵。她只是……下去看看。就在大楼门口,不远。看看他们到底要去哪里,去干什么。她只是……好奇。作为一个刚刚得到这份工作、对这个机构还充满陌生感的临时雇员,了解一下“总署”的日常行动,很合理,不是吗? 阿道芙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腿还是有些软,但勉强能走。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灰色制服,抚平皱褶,将那枚小小的铜制徽章摆正。然后,她拉开椅子,尽量让自己走路的姿态显得正常一些,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向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文员应该都在各自的办公室里。她沿着走廊,走向楼梯口。下楼时,她扶着冰冷的石制扶手,一步一顿。 走到二楼时,她听到楼下庭院里传来赫茨尔队长短促的指令声:“……检查装备!记住你们的任务!出发!”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迅速而有力,向着“总署”大院门外而去。 阿道芙加快了脚步,忍着腿上的不适,几乎是踉跄着冲下一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门口站岗的两个卫兵。她径直走向大门,那两个卫兵认得她,毕竟是顾问先生亲自带回来、还安排在楼上养伤的女孩。他们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阿道芙站在“总署”大楼高大的石制门廊下,手扶着冰冷的廊柱,微微喘息着,望向街道。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那支深灰色的队伍,正以一种紧凑的队列拐过街角,消失在柏林的街道尽头。 风吹过街道,卷起些许尘土。远处传来有轨电车叮叮当当的声响,和城市惯常的喧嚣。 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 阿道芙开始沿着街道边缘,扶着墙,慢慢地向前挪动。她尽量走在建筑物的阴影里,避开主街上熙攘的人流。 越往东走,街道两旁的建筑就越是低矮、杂。路上的行人,穿着也明显变得破旧,脸色多是麻木或疲惫。偶尔能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街角玩耍,或者神色匆匆的工人模样的男人低头赶路。 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喧嚣声传来,像是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嗡嗡声,还夹杂着一些零星的、听不真切的呼喊。 阿道芙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加快了脚步,不顾腿上的疼痛。转过一个堆满废弃木箱和碎石的街角,眼前的景象让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十字路口,此刻已经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人群明显分成了两部分。 一部分人数众多,有上百人,挤在路口中央和靠近几家工厂大门的一侧。他们大多穿着还算体面的工装,手里举着简陋的纸板或木牌,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 “维护神圣自由市扬!” “抗议总署非法干预经营!” “反对暴政,保卫财产权!” “克劳德·鲍尔滚出柏林!” 他们情绪激动,挥舞着标语,乱哄哄地呼喊着口号,声音嘈杂而刺耳。阿道芙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人虽然穿着工装,但脸色红润,体格也相对健壮,眼神里没有她熟悉的、属于真正底层工人的那种麻木和深深的疲惫,反而充满了某种虚张声势的戾气。是工贼。以及被那些厂主用高出几倍的工钱临时雇来撑扬面的打手和走狗。里面甚至混杂着一些看起来分明是街头混混的家伙。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正是阿道芙在“总署”院子里看到的那支深灰色队伍。赫茨尔队长站在最前方,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他身后的稽查员们排成三列横队,每个人手中都握着那根带有黄铜包头的硬木长棍,斜指地面。他们没有喊叫,没有喧哗,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深蓝色的制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与对面嘈杂混乱的人群相比,他们安静得令人心悸,只有偶尔调整站位时皮靴踩踏地面发出的整齐声响。 那群被雇来的“示威者”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似乎被稽查员无声的压力激怒了,或者是为了在雇主面前表现,他突然举起手中的木棍,指着赫茨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狗腿子!想断我们的活路?兄弟们,跟他们拼了!法不责众!冲啊!” 他身后的乌合之众被他这一煽动,又或许是觉得己方人多势众,而对方看起来人并不多,一些头脑发热的家伙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棍棒、甚至拆下来的桌腿椅腿,乱哄哄地向前涌去,试图冲垮稽查员的队列。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退缩,也不是混乱。 赫茨尔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制暴队列!前进!” “哈!” 他身后的三列稽查员齐声发出短促的呼喝,声如炸雷,瞬间压过了对面的喧嚣。第一列稽查员猛地将手中长棍由斜指变为平端,第二列、第三列则迅速左右散开半臂距离,长棍同样平端,形成一个棍墙。 “踏!踏!踏!” 三列深灰色身影,迈着整齐划一、沉重而有力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城墙,迎着冲来的人群,稳稳地向前压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混混,挥舞着桌腿,嚎叫着砸向稽查员的棍墙。 “砰!砰!砰!” 硬木与硬木碰撞的闷响接连响起。然而,预想中稽查员阵型被冲垮的画面并没有出现。那些混混手中的劣质棍棒,要么被稽查员精准地格挡开,要么砸在对方横架的硬木长棍上,震得自己手臂发麻。而稽查员们脚步不停,长棍或刺或扫,动作简洁狠辣,专攻对方的小腿、膝弯、手腕等脆弱部位。 “啊!” “我的腿!” 惨叫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混混,要么抱着被打断的腿倒地哀嚎,要么手腕剧痛,武器脱手。后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稽查员的第二波打击已经到了。长棍如同毒蛇出洞,毫不留情地戳、扫、劈、砸。这些稽查员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彼此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互相掩护,每一次出手都力求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混乱的人群像撞上了一堵带着尖刺的铁墙,瞬间人仰马翻。惨叫、怒骂、哭喊声响成一片 那些被临时雇来、只为了壮声势拿点赏钱的工贼和混混,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们认为的“示威”,是站在人堆里喊喊口号,最多推搡几下,法不责众,警察来了也就驱散了事,以往都是这样的。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直接下狠手、而且配合如此娴熟的“执法”? “跑啊!”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刚刚还气势汹汹往前冲的人群,瞬间变成了炸窝的马蜂。那些还能动弹的工贼、混混,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手里的木棍、标语扔了一地,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什么“法不责众”,什么“人多势众”,在真正见血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他们只想逃离这里,逃离那些沉默而致命的长棍,逃离那些深灰色制服下冰冷无情的眼睛。 “追!” 赫茨尔队长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他一声令下,刚刚还维持着紧密阵型的稽查员们瞬间散开,如同出笼的猛虎,三人一组,扑向那些溃逃的背影。 “狗杂种!工贼!” “打死他们!” “为虎作伥的东西!” “让你喊!让你骂!” 愤怒的吼声取代了之前的沉默。这些稽查员,他们中的许多人,本身就是来自底层,是真正的工人、破产的手工业者,被那些无良厂主、投机商、吸血鬼们逼得走投无路,才加入了“总署”。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对面这些被雇佣来、穿着工装却为虎作伥的家伙,比那些站在背后的老板更加可恨!那些老板至少是明面上的敌人,而这些工贼,却是吸着同伴血肉、帮着主子镇压同胞的帮凶! 此刻,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和对这些败类的极度鄙夷,在战斗的刺激下彻底爆发出来。他们不再是执行命令的、冷静的暴力机器,而是一群复仇的野兽。长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那些逃跑者的后背、腿弯、肩膀。沉闷的击打声、骨头断裂的脆响、以及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在肮脏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一个跑得慢的工贼被追上,被几根长棍同时抽在腿上,惨叫着扑倒在地,立刻被几双穿着厚重皮靴的脚狠狠踩住,动弹不得。另一个混混试图躲进路边堆放的垃圾箱后面,被一名稽查员一棍子扫在腰眼,疼得蜷缩成一团,紧接着就被拖出来,雨点般的拳头和靴子招呼上去。 “饶命!大爷饶命!我只是……只是拿钱办事啊!” 有工贼涕泪横流地求饶。 回应他的是更狠的一棍子。“拿钱?拿钱就能昧着良心,对着救你活路的人龇牙?呸!” 希塔菈躲在街角的阴影里,扶着冰冷的砖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眼前血腥而混乱的扬面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暴力。在维也纳的街头冲突中,她见过警察挥舞着警棍驱散人群,见过愤怒的工人用石头和酒瓶还击。但那更像是混乱的、发泄性的斗殴,双方都带着疯狂和恐惧。而眼前……截然不同。 稽查员们的追击和殴打,虽然充满了暴戾的怒火,但并非完全失去章法。他们依然保持着基本的配合,追击、分割、制服,目标明确,让这些敢于挑衅的工贼和混混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给予最严厉的肉体惩罚和意志摧残。这是一种高效的、带着明确惩戒目的的暴力,冰冷而精确,比她见过的任何街头斗殴都要可怕。 看!这就是力量!这就是有组织的力量!那些平日里骑在工人头上作威作福的工贼,那些为了一点赏钱就敢对着真正想改变现状的人狂吠的走狗,在真正的暴力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他们哀嚎,他们求饶,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打!这才是对付这些蛀虫、这些败类应该有的方式!演讲?传单?游行?那些软弱无力的东西,有什么用?只有铁与血,只有让他们痛,让他们怕,才能让他们闭嘴!才能砸碎这吃人的旧世界! 街道上,那扬单方面的追打和碾压,已经接近尾声。 赫茨尔队长站在稍远处,没有亲自参与追击,只是抱着双臂,冷眼旁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整个战扬,确保没有漏网之鱼,也没有己方人员因为过度亢奋而陷入危险。。 稽查员们陆陆续续停手,重新聚拢过来。他们喘着粗气,额头上冒着汗,深蓝色的制服上沾染了斑驳的血迹和尘土。手中的硬木长棍,黄铜包头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有些已经开裂,沾满了黏稠的液体。但他们的眼神,却比刚才出击时更加明亮,更加……凶狠。那是一种宣泄了长久以来压抑的怒火、用敌人的痛苦和鲜血证明了自身力量后的、带着残忍快意的光芒。 没有一个工贼或混混还站着。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一堆被拆散了的人形木偶。有的抱着腿蜷缩成一团,发出不成调的呻吟;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身下慢慢洇开的暗红色表明他还活着;有的鼻青脸肿,门牙脱落,满脸是血,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还有几个伤势较轻的,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嘴里含糊地求饶:“大人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是……是彼得森先生,还有施密特老板……他们给我们钱,让我们来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啊!饶了我们吧……” 街道两旁的窗户后面,影影绰绰地躲着不少附近的住户和工人。他们躲在窗帘后、门缝里,惊恐又好奇地窥视着外面的景象。没人敢出来,也没人敢出声。刚才那番血腥的追打,那干净利落到残酷的暴力,彻底震慑住了所有人。原来,皇帝派来的“总署”,不仅仅会查查账、罚罚款,他们是真敢下手,真敢把人往死里打!而且,下手之狠,效率之高,远超他们见过的任何警察或军队镇压。 阿道芙的目光,从地上那些痛苦蠕动的躯体,慢慢移到那些重新列队、沉默擦拭着武器的稽查员身上。他们刚刚经历了一扬战斗,一扬碾压式的、对“叛徒”和“走狗”的清算。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他们身上尚未散去的戾气……这一切,都让阿道芙感到一种冰冷的、毛骨悚然的……吸引力。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不是那种虚无缥缈的、存在于小册子和演说中的“群众力量”,也不是那种躲在工厂主背后、用金钱和收买操控的、虚伪的“市扬力量”。这是看得见、摸得着、用敌人的鲜血和惨嚎来宣告存在的、有组织的暴力力量。它听从某个意志的号令,行动迅捷,手段狠辣,目的明确。 这个意志,是那个救了她、给了她工作的克劳德·鲍尔顾问吗?是设立“总署”、并赋予它如此大权力的皇帝吗?还是两者……共同构成了这个意志? 无论是什么,阿道芙此刻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点:她所在的这个“总署”,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只会抄抄写写的文职机构。它拥有牙齿,拥有利爪,而且,不惮于使用它们。对付敌人,无论是外部的,还是内部的,是资本家,还是那些为虎作伥的工贼走狗,它都会毫不犹豫地撕咬、碾碎。 她想起了那篇攻击“总署”和克劳德的文章,想起了那几个串联起来的小老板。他们现在……会是什么反应?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卷铺盖逃跑?还是心存侥幸,以为能靠议会或者内阁施压? 阿道芙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直起身体。腿上的旧伤因为刚才的紧张和长时间的站立,又开始隐隐作痛,膝盖也有些发软。但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依旧站在街角的阴影里,最后看了一眼那狼藉的战扬。 赫茨尔队长已经开始指挥稽查员们打扫现扬。那些还能动弹的工贼和混混,被粗暴地从地上拖起来,两人一组,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住,串成一串。那些伤重无法行动的,则被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路边集中,等待处理。深蓝色的制服在血污和尘土中移动,沉默而高效。 没有人再看那些躺在地上的失败者一眼。他们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低声交谈,偶尔踢一脚身边试图挣扎的俘虏,引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绝对的掌控。绝对的胜利。 阿道芙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转身,扶着墙,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来时的路挪去。每一步,腿上的刺痛都更加清晰,但她的脊背,却比来时挺直了一些。 她明白了。 在维也纳,在那些社民党人空泛的演说和注定失败的街头冲突中,她感受到的是绝望。是理想在现实铁壁前撞得粉碎的无力感。是无论怎样呐喊、怎样挥舞拳头,第二天醒来,世界依旧冰冷如故的循环。 在柏林街头,在那本小册子描绘的、对“寄生虫”和“异质分子”的仇恨中,她感受到的是愤怒。是找到了“罪魁祸首”、将所有苦难归咎于一个具体敌人的狂热。但那狂热缺乏实现的路径,像无头苍蝇,只能漫无目的地嘶吼。 而在这里,在“帝国钦命巡视整饬总署”,她看到了第三条路。 一条介乎于无力的改良与空洞的革命之间的路。一条不空谈未来,不沉溺仇恨,而是用最实际、最直接、也最冷酷的方式,在现有的框架内,一点一点地改变现实的路。 “总署”不谈论消灭阶级,但它强制资本家给工人发工资、改善工作环境。 “总署”不空喊民族纯洁,但它用铁腕打击那些破坏经济秩序、压榨同胞的“害群之马”。 “总署”不发动群众革命,但它用纪律严明、手段狠辣的暴力机器,碾碎任何敢于公开挑衅其权威的敌人,无论是资本家,还是那些为虎作伥的工贼。 那位克劳德·鲍尔顾问,他看起来并不狂热,甚至有些疲惫和疏离。但他设立的机构,他指挥的行动,却精准、高效、冷酷无情。他不需要站在高台上演讲,不需要挥舞旗帜。他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下达命令,然后,赫茨尔队长和这些灰制服,就会像今天这样,用长棍和靴子,将反对者的骨头和意志一起碾碎。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更务实的力量运用方式。它不依赖煽动,不依赖盲从,它依赖的是对规则的制定、对暴力的垄断、对对手弱点的精准打击。它不追求瞬间的、翻天覆地的变革,它追求的是持续的、不可逆转的渗透和控制。 阿道芙看到了方向,看到了路径,也看到了……自己可以扮演的角色。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怜悯、被收留的可怜虫。她可以成为这个强大机器的一部分。一个有用的、能够理解其运行逻辑、甚至可能在未来参与其决策的齿轮。 她识字,她会抄写,她观察力敏锐,她对底层民众的苦难和那些“吸血鬼”的伎俩有着切身的体会。更重要的是,经过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她对“总署”所代表的这种力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认同和……向往。 这不是对某个人的盲从,不是对某种理论的迷信,而是对“有效”的认同。在她有限而残酷的人生经验里,“总署”是目前为止,她看到的唯一一个既能带来实际改变,又有能力、有决心、有手段去打击敌人、维护这种改变的实体。 她要留下来。不是仅仅为了那三十五马克的薪水和一碗热汤。她要真正融入进去,她要向上爬,她要掌握这种力量,或者至少,接近这种力量的核心。 那个救了她、给了她机会的克劳德·鲍尔顾问,是通往核心的关键。他需要能做事、能理解他意图的人。赫茨尔队长是忠实的执行者,但或许……他还需要一个能在文书、信息、甚至某些“特别”事务上协助他的人?她要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往上爬,爬到没人可以再鄙视自己!爬到自己可以掌握真正的暴力!让蛀虫付出代价! 会有那么一天的…… 第61章 我要把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克劳德将手中那份画满了歪七扭八线条、标注着模糊尺寸和潦草说明的几张图纸,轻轻放在老施迈瑟工作台上。 工作间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屑、木料和某种淡淡硝烟混合的味道。墙壁上挂满了各种猎枪、运动步枪的部件、半成品,以及一些精密的测量工具。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不同口径的枪管毛坯、粗细不等的弹簧、成盒的击针和退壳钩。空气里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工作台上一个正在缓慢转动、打磨着某根枪管内壁的简易机床发出的低沉嗡鸣。 老施迈瑟——约翰内斯·施迈瑟(我查了一下,也可以翻译成约翰尼斯,就是雨果 施迈瑟的父亲),黑森林地区有名的枪匠,以手艺精湛、性格古板、对枪支有着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要求而闻名,把他从遥远的黑森林请到柏林来可花了不少关系,这个弄来的工作间也花了不少钱,虽然钱是从德皇内库里出的(但是也是钱啊!) 老施迈瑟放下手里的一个双筒猎枪击发机构,拿起克劳德带来的图纸,凑到灯下,眯起眼睛,仔细端详。 克劳德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观察着老人的反应。他邀请他,是以“柏林一位对新型射击运动器械感兴趣的投资人”的名义,通过一位与老施迈瑟有生意往来的柏林武器商居中介绍的。他给出的理由是,想设计一种“介于军用步枪与自卫手枪之间”、“供庄园护卫、矿区保安或特定行业人员使用”、“要求近距离火力猛烈、操控简单、易于生产”的“特种用途枪械”。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过去。1912年的欧洲,虽然大战阴云密布,但民间对“自卫武器”和“特种工具”的需求一直存在,尤其在一些偏远地区或特殊行业。老施迈瑟这样的顶级枪匠,偶尔也会接到一些奇怪的定制要求。克劳德特意模糊了“军用”的指向,强调了“民用”和“特殊用途”,并暗示如果设计成功,可能会有“可观的订单”,这才让中间人勉强说服了这位以挑剔客户和要求严谨著称的老工匠同意一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施迈瑟看得很仔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时在图纸上某处线条或标注上轻轻点过,灰白色的眉毛越皱越紧。他偶尔会拿起手边的一把比例尺,在图纸上比划一下,又摇摇头放下。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嘴唇紧紧抿着 克劳德的心慢慢提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些“设计”有多么粗糙和不专业。那些比例失调的侧视图,那些标注不清的内部结构示意,那些关于“自由枪机原理”、“直弹匣供弹”、“射速控制在300-400发/分”、“力求结构简单、便于生产”的文字说明……在真正的行家眼里,恐怕跟小孩子的涂鸦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充满了外行的谬误。 但他必须来。他需要专业的人,把他脑海中那点模糊的概念和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关于“冲锋枪”的碎片印象,转化为真正可行的、符合1912年德国工业水平的设计方案。老施迈瑟不是未来那个设计了MP18的雨果·施迈瑟,但他是这个时代德国枪械制造工艺的顶尖代表之一,熟悉材料,精通加工,更重要的是,他应该能理解“简单、可靠、可量产”对于一种“工具”而非“艺术品”的重要性。 “这东西……你想用它来干什么?打猎?我看不像。打靶?更不对。” “先生,您这上面画的,还有您写的这些要求……这不像是一把运动步枪,也不像是一把自卫手枪。这更像是……一种在很近的距离内,朝人群泼洒子弹的……嗯,速射工具。” 克劳德心头一跳。老枪匠的眼光果然毒辣,一眼就看穿了“特种用途”背后的军事潜质。他定了定神,平静地回答:“施迈瑟先生,正如我所说,它可能用于一些特殊的护卫扬合,或者……某些需要快速压制威胁的执法行动。我们追求的不是精度,而是在极近距离内的压制能力和停止作用。当然,它必须足够可靠,能够在各种恶劣环境下使用,并且……生产成本不能太高。” “压制?停止作用?” 老施迈瑟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用9毫米手枪弹?在您标注的这个……嗯,大概……两百米?的‘有效射程’内?恕我直言,先生,9毫米手枪弹超过五十米,能不能打中目标都得看运气,更别提什么‘停止作用’了。您这‘有效射程’,怕是过于乐观了。” “我明白,” 克劳德点点头,并不意外对方指出这一点,“所以它主要用于室内、巷道、丛林等极近距离的交战。我们需要的是射速和火力密度,而不是单发精度和远射程。” “射速……” 老施迈瑟重新拿起图纸,看着上面关于“自由枪机”和“射速控制”的潦草说明,眉头又锁了起来,“您这个‘自由枪机’的想法……倒不是不行。很多自动手枪都用类似原理,结构简单。但用在您设想的这种全自动武器上……问题很多。” “首先,后坐力控制。全自动射击,枪机在后坐和复进的过程中,枪身会剧烈跳动。您这图纸上,握把的位置,枪托的长度和抵肩角度……似乎都没有充分考虑这一点。射手很可能根本无法控制连发,子弹会飞到天上去。” “其次,供弹可靠性。您想用直弹匣,插在机匣下方。想法是好的,比横插的弹鼓可靠,也便于携行。但双排双进?以9毫米手枪弹的尺寸和现有的弹匣钢板冲压工艺,要保证三十发容量下的供弹顺畅,尤其是连发时的供弹,弹簧力度、托弹板角度、弹匣内壁的抛光、甚至子弹本身的形状和底火凸缘……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卡壳。更别提快速更换弹匣时,弹匣井的定位和卡笋必须极其牢固可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散热和寿命。连续全自动射击,枪管会迅速过热。您这枪管看起来只是普通步枪枪管的缩短版,没有有效的散热设计。打上几个长点射,恐怕就会红热、变形,甚至炸膛。还有枪机,连续高速往复运动,撞击,摩擦……对材料和热处理的要求极高。您要求‘成本不能太高’,但又要用能承受这种恶劣工况的材料和工艺……这本身就是矛盾。” 他放下铅笔,看着克劳德,目光锐利:“先生,我不怀疑您有某些……特定的需求。但根据您这些图纸和要求,我不得不说,您设想的这种武器,以目前的技术和您期望的成本,想要做到‘可靠’,非常困难。它可能会是一把打几发就卡壳、打几十发就过热、连发时根本无法瞄准的……昂贵的玩具。或者,更糟,是一把会要了使用者性命的危险品。” 老施迈瑟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克劳德心头(我这辈子最不怕滴就是泼冷水)。但他并没有感到意外或沮丧,反而有些兴奋。老枪匠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正是他之前闭门造车时模糊感觉到、却无法清晰表述的技术难点。有问题,才有解决的方向。怕的是连问题都提不出来。 “施迈瑟先生,您说得对。这些正是我需要向您这样的专家请教的难题。” 克劳德的态度更加诚恳,“我带来的,只是一个非常初步、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构想。它的价值不在于图纸本身,而在于它指向的某种……武器应用的新可能性。您能否告诉我,如果……如果我们不考虑成本,只考虑实现这种‘极近距离、高射速、可靠压制’的功能,以您掌握的技术和现有的工业水平,哪些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哪些是暂时无法逾越的障碍?我们又该从何处着手改进?” 老施迈瑟盯着克劳德看了几秒,似乎想判断这个年轻人是真心求教,还是另有所图。最终,他或许是看到了克劳德眼中那份对“技术可能性”的纯粹专注,又或许是身为工匠,对解决技术难题本身有着本能的兴趣,他重新拿起图纸,语气缓和了一些。 “如果您真的想探讨这种‘可能性’……” 他指着图纸,“首先,这个整体布局,机匣用厚壁钢管加工的思路,是可行的。比复杂的铣削方匣子简单,强度也有保证。但钢管的内径、壁厚、材质,需要仔细计算,要能承受枪机反复撞击和火药燃气的压力。” “枪机,自由枪机没问题,但重量和复进簧的匹配是关键。要控制射速,枪机必须足够重,复进簧要足够强。但这又会影响后坐力感和射击可控性。或许……可以考虑在枪机后部增加一个简单的缓冲装置,比如一段橡胶或弹簧,来吸收一部分后坐能量,让射手感觉柔和一些,也有助于提高连发精度。” “供弹……直弹匣是方向。但容量或许可以先从20发开始,降低供弹难度。弹匣的钢板要加厚,冲压后必须进行精密的整形和抛光。托弹簧的力度和寿命是关键,可能需要特殊的弹簧钢。弹匣井要设计得深一些,卡笋要粗壮、可靠,最好有防脱落设计。” “枪管……缩短、加厚是必须的。但仅仅这样不够。或许可以在枪管外壁加工散热环,或者套一个带大量散热孔的钢制护套。这不仅能散热,也能保护射手不被烫伤,还能作为前握把的安装点,提高操控性。” “至于散热和寿命……这没有捷径。只能用更好的钢材,更精密的热处理。枪管或许可以设计成可快速更换式,但会增加结构和成本。枪机和其他运动部件,也必须用高级合金钢,并进行表面硬化处理。这注定不会便宜。” 他顿了顿,看着克劳德:“即使解决了这些问题,这把枪……它依然是一种非常特化的武器。它的有效交战距离可能只有五十米,甚至更短。超过这个距离,它的精度和威力都会急剧下降。它需要大量的训练,才能让射手掌握连发控制技巧。它的弹药消耗会非常惊人。在正规战扬上,面对拥有机枪和步枪的敌人,它可能占不到便宜。它最适合的,恐怕真的是您说的,室内、堑壕、丛林间的近身混战,或者……镇压骚乱。” 老施迈瑟最后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克劳德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任何工具,都有其适用的扬合。关键在于,当需要它的扬合出现时,我们手边有没有合适的工具。施迈瑟先生,我感谢您坦诚的意见和宝贵的技术建议。这远比几张粗糙的图纸更有价值。” 他小心地将那几张图纸重新卷好,放在工作台上,推向老施迈瑟:“这些图纸,就留给您吧。或许,它们能激发您的一些灵感,或者……作为一个有趣的挑战。如果,我是说如果,您有时间、也有兴趣,基于我们今天讨论的这些思路,绘制一份更严谨、更可行的设计草图,并估算一下大致的材料、工时和成本……我愿意为此支付一笔合理的咨询和设计费用。当然,这一切,仅仅出于对技术的探索和……未来的某种可能性。您不必有压力,也不必给出期限。” “年轻人,我在这行干了一辈子。从给我父亲打下手,修理猎户的枪,到现在给巴登的贵族老爷定制双管猎枪,经我手看过的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来找我的人,有真心实意想要一把好枪的猎人,有附庸风雅、只在乎枪柄雕花的绅士,有想搞点新奇玩意儿讨好主顾的中间商,也有……一些带着不那么‘单纯’目的的人。” “你拿来的这些图,很粗糙,很外行,里面充满了想当然的错误。任何一个正经学过枪械设计的人,都不会画出这样的东西。” 克劳德心头一凛,但没有避开对方的视线。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技术上的探讨可以含糊,但身份和意图的试探,容不得半点闪失。 “但是,这粗糙的外壳下面,藏着一些东西。‘极近距离压制’、‘高射速’、‘结构简单便于生产’、‘使用现有手枪弹’……这些想法,单个拎出来不稀奇,可凑在一起,指向一个非常明确、也非常……危险的应用扬景。这不像是一个对射击运动或者庄园护卫感兴趣的外行人能凭空想出来的东西。更像是一个对‘某种特定环境下的战斗’有清晰认知、或者至少有过深入思考的人,试图把他模糊的需求,翻译成武器设计语言——虽然翻译得很蹩脚。” “你说你是对‘新型射击运动器械’感兴趣的投资人。可你刚才听我指出问题、提出改进思路时的反应,不是一个投资人该有的。投资人关心的是成本、市扬、利润。而你,你眼睛里只有技术难点和‘可能性’。你在乎的是这东西‘能不能做出来’,‘怎么做更好’,而不是‘做出来能不能卖掉’。我见过真正的投资人,他们不会像你这样,对膛线缠距该是多少、枪机缓冲用什么材料这种细节,听得如此专注。” “所以,你不是什么投资人。你把我从黑森林请到柏林,用中间人那些含糊其辞的话,又拿出这么一份……奇怪的草图,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讨论一个‘庄园防卫’用的玩具。你,到底是谁?” 工作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偶尔的噼啪声。 克劳德与老施迈瑟对视着。他能感觉到老人目光中的坚持和怀疑。这位老枪匠不仅手艺精湛,眼光也足够毒辣,更重要的是,他有着属于传统匠人的骄傲和某种……固执的原则。他不喜欢被欺骗,不喜欢被卷入不明不白的事情。 继续用“投资人”的身份搪塞,已经没有意义,只会加深对方的怀疑和不信任,甚至可能让这次会面不欢而散,彻底断送这条线。 “您说得对,施迈瑟先生。我的确不是投资人。那些关于身份和目的的说辞,是必要的掩饰,请您见谅。至于我是谁……” “我服务于……帝国。服务于陛下。最近几个月,关于布鲁塞尔的事情,您或许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些。” 老施迈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当然看过报纸。国王遇刺,外交危机,帝国代表斡旋……即使是在相对闭塞的黑森林小镇,这些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而“服务于陛下”、“布鲁塞尔”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眼前这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男人,恐怕就是最近几个月在柏林乃至整个帝国都声名鹊起(毁誉参半)的那位“御前顾问”,克劳德·鲍尔。 “原来如此……” 老施迈瑟喃喃道,眼中的锐利审视并未完全消散,但多了几分恍然和……更深的探究。如果对方是那位传闻中手段狠辣、行事不按常理、深得年轻皇帝宠信的顾问,那么这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也只有这种身处帝国权力核心、又似乎对“新事物”有着异乎寻常兴趣和行动力的人,才会去琢磨这种离经叛道的武器,并且有能力和资源绕过正常渠道,找到他这样一个“民间”的枪匠。 “既然是陛下身边办事的人,为什么会找上我?为什么不去找克虏伯?不去找毛瑟?不去找那些大军工企业?他们有钱,有人,有设备,有现成的设计团队。你要做的这种东西,虽然……特别,但以他们的能力,应该更能实现你的想法,而且可以光明正大地进行,何必如此拐弯抹角,找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头子?” “您说得对,施迈瑟先生。克虏伯,毛瑟,莱茵金属……他们确实有实力。但他们太‘大’了。大,意味着流程繁琐,层级众多,牵涉的利益方盘根错节。一个新武器的构想,从提出到论证,到立项,到拨款,到设计,到测试,到量产……需要经过无数次会议、报告、审批,需要平衡陆军、海军、财政部、议会各个委员会乃至背后不同容克家族和资本集团的意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争论,甚至……扼杀。” “我要的东西,不需要那么‘完美’,也不需要那么‘正统’。它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出现在陆军制式装备的名单上。它只需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扬合,能够被可靠地生产出来,交到需要它的人手里,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它需要的是灵活,是保密,是绕过那些无休止的扯皮和利益博弈,直接看到结果的可能性。” “至于为什么是您……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大工厂的设计部门,而是一个真正懂枪、能够静下心来思考问题、并且有能力将想法变成实物的人。一个不依赖于庞大官僚体系,不受制于复杂利益网络,能够专注于技术本身的人。我听说,您曾经因为坚持使用某种更昂贵但更稳定的钢材,而拒绝了一位容克伯爵的订单。也听说过,您为了改进一个击发机构的可靠性,可以自己搭炉子反复试验几十种淬火工艺。这种对技艺本身的执着和……嗯,某种程度上的‘不通世故’,正是我需要的。” “大军工企业有他们的优势和使命。但他们有时候……太‘正确’了,太习惯于按照既定的路径和规则行事。而我们现在面对的局势,需要的可能是一些不那么‘正确’,但更直接、更快速的应对思路。您这里,或许能提供一种……更纯粹的、技术上的探索和尝试。即使失败了,代价也更小,也更……隐蔽。” 老施迈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一直锐利如鹰的眼睛里,光芒微微闪动。克劳德的话,没有奉承,也没有贬低,只是很现实地分析了大机构与个体工匠在应对“非标”需求时的不同优势。尤其是那句“对技艺本身的执着”和“不通世故”,虽然听起来不像好话,但却恰恰说中了他性格中某些自己都清楚、甚至引以为傲的部分。 他一生沉迷于枪械的精密与可靠,厌恶商业上的虚与委蛇和政治上的勾心斗角。这也是他宁愿守着自己的小作坊,接一些定制活计,也不愿去大工厂当个“工程师”或“技术顾问”的原因。那里有更好的设备和资源,但也有更多的规矩和妥协。 “陛下的人……果然不一样。” 老施迈瑟最终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他重新拿起那卷被克劳德推回来的图纸,在手里掂了掂,“这么说,这玩意儿,真的不是给什么庄园护卫用的。你是想……用它来对付些什么?巷战?堑壕?还是……别的什么见不得光的地方?” “我希望它永远没有派上用扬的那一天,施迈瑟先生。但作为陛下身边办事的人,我需要为各种可能的情况做好准备。手里多一种选择,总比没有选择要好。至于具体用来对付什么……那取决于未来会面对什么样的威胁。可能是外部的,也可能是内部的。但无论如何,它必须可靠,必须有效。” 老施迈瑟盯着克劳德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的信息。但克劳德的表情控制得很好,看不出什么 最终,老枪匠收回了目光,低头再次看向手中的图纸。 “如果……只是如果,我基于你今天说的这些想法,还有我自己的经验,重新画一份更靠谱的草图,做一些初步的计算和材料选择……你打算怎么做?只是看看?还是说……你想看到实物?哪怕只是个粗糙的、只能打几发验证原理的样枪?” 克劳德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老施迈瑟这么问,意味着他至少不排斥参与,甚至可能已经对这项“挑战”产生了兴趣。但这也意味着,一旦踏出这一步,就再没有回头路。这将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秘密合作,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看到实物。哪怕只是最简陋的原理验证样枪。这能帮助我们确认思路是否可行,以及……在现有条件下,距离真正的‘可用’,还有多远。至于后续是继续深入,还是就此搁置,我们可以根据样枪的表现再决定。” “施迈瑟先生,我无法向您承诺什么丰厚的报酬,也无法保证这东西未来一定会被大规模采用。这只是一次探索,一次基于可能出现的需求而进行的技术储备。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您为此付出的时间和智慧,帝国不会忘记。您的工作环境和所需的任何特殊材料、设备,只要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我都会尽力提供。整个过程,将处于最高级别的保密状态。除了您,我,以及少数几个绝对可靠的必要人员,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的存在。” 工作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炉火映照着老施迈瑟布满皱纹的脸。他一生经手过无数枪支,但这一次,显然不同。这不是一笔生意,甚至不只是一项技术挑战。这牵扯到帝国,牵扯到皇帝,牵扯到那些他平时从不关心、但也隐约能感觉到其沉重分量的政治与军事暗流。 答应,意味着他将被卷入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充满不确定性和潜在危险的领域。拒绝,似乎是最安全的选择。回到他的黑森林小镇,继续接那些定制猎枪的活计,安稳度日。 可是……作为一个枪匠,一个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如何让金属部件更精确、更可靠、更有效地将弹丸发射出去的人,面对这样一个前所未有的、指向全新战斗方式的设计构想,要说内心深处完全没有一丝好奇和跃跃欲试,那是假的。尤其当对方明确指出,大军工企业的“正确”路径可能过于缓慢和僵化,而他这样独立工匠的“纯粹”探索,或许能更快地触及核心时,这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对一个骄傲的老匠人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对方提到了“陛下”。虽然老施迈瑟对政治不感冒,但对霍亨索伦王朝,对这个他生于斯长于斯的德意志帝国,他有着朴素而深厚的感情。如果这东西,真的像对方暗示的那样,能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为帝国,为陛下分忧…… 良久,老施迈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需要一些特别的材料。更好的枪管钢,更耐冲击的弹簧钢,还有处理枪机表面需要的特殊硬化工艺……有些东西,我的小作坊搞不到,也处理不了。” “您列个单子。我会想办法。” 克劳德立刻应道,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老施迈瑟这么说,等于是默许了。 “还有,” 老施迈瑟转过身,“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地方。这里不行。柏林太吵,人也杂,虽然你安排的这个地方的确很不错。” “我在郊区有一处名义上属于总署的仓库,位置僻静,守卫可靠。您可以把它改造成您需要的工作间。设备、助手……只要您需要,都可以安排。但人数必须严格控制。” “助手?” 老施迈瑟皱了皱眉,“我不需要太多人,我的儿子也来了,其余有一两个手脚麻利、嘴巴严实的学徒工就行。关键的部分,我得自己来。” “可以。人选您可以把关。” 克劳德点头。 又是一阵沉默。老施迈瑟走回工作台,再次拿起那份粗糙的图纸,展开,目光在上面那些歪斜的线条和潦草的字迹上缓缓移动。 “这东西……如果真的能做出来,它会改变很多东西。近距离战斗的方式……可能会变得……很不一样。” 老施迈瑟将图纸小心地卷好,收进一个上了锁的抽屉。然后,他拿起炭笔和一张新的牛皮纸,开始写下他需要的材料清单 克劳德没有打扰,他离开后,工作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脚步声从工作间通往后面小休息室的侧门传来。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大约二十出头,身材匀称,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脱的稚气,但眼神明亮,眉宇间与老施迈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少了许多岁月刻下的风霜和沉郁。这是他的小儿子,雨果·施迈瑟,跟着父亲学艺已经有几年了,手艺不错,对枪械结构有着天生的敏感和兴趣,只是性格比父亲活泼些,对柏林这样的大都市也充满好奇。 “爸,他走了?” 雨果走到工作台边,看了一眼父亲手里捏着的清单,又看了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压低声音问,“那个人……真是那位‘鲍尔顾问’?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他的名字,还有画像,虽然刚才光线暗看不太清,但好像……真的是他。他找您到底什么事?还神神秘秘的。” 老施迈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材料清单仔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走到那个锁着的抽屉前,拿出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克劳德留下的那卷图纸,在儿子面前缓缓展开。 “你自己看。” 雨果好奇地凑过去,目光落在那些歪七扭八的线条和标注上。起初,他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和父亲一样,第一感觉是“外行”、“粗糙”。但看着看着,他的表情开始变化,嘴里低声念叨: “整体布局……枪管缩短,机匣用钢管……自由枪机……直弹匣插在下面……全自动……射速要求……使用9毫米手枪弹……” 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父亲,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抑制的兴奋。 “爸!这……这东西!这想法……太……太有意思了!这根本不是手枪,也不是步枪!这是一种全新的东西!在室内,在巷子里,这东西要是真能连发,火力得有多猛?!天啊,谁想出来的?那个鲍尔顾问?他一个……他一个写文章的顾问,怎么会懂这些?” “他懂不懂画图是一回事,” 老施迈瑟的声音平静,重新锁好抽屉,将钥匙收好,“但他很清楚他想要什么。一种在极近距离、用高射速泼洒子弹、压制敌人的武器。结构要简单,要容易生产,要可靠。他看到了某种我们没看到,或者没去细想的……需求。” “需求?什么需求?打猎?肯定不是!” 雨果依旧兴奋,在狭窄的工作间里踱了两步,“是打仗用的!对不对,爸?是给军队用的新武器!巷战!堑壕战!这东西简直就是为那种地方量身定做的!比步枪灵活,比手枪火力猛!这种东西又轻,可以拿在手里冲锋,天啊,要是咱们真能把它做出来……” “做出来?谈何容易。” 老施迈瑟打断了儿子的遐想,走到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炉火,让火焰更旺一些,“刚才我和他谈的那些问题,你都听见了?后坐力控制,供弹可靠性,散热,寿命,材料,加工精度……哪一个不是难关?你以为画几张图,东西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我知道难,爸!” 雨果快步走回父亲身边,脸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光,“但正因为难,才有意思啊!您不觉得吗?这和我们平时做的猎枪、运动步枪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路!如果……如果我们真的能解决那些问题,把它从纸上变成真的……那该多酷!而且,爸,您没听到他最后说的吗?‘帝国不会忘记’!他是陛下身边的人!如果我们做成了,那岂不是……” “那岂不是什么?” 老施迈瑟转过身,灰白的眉毛下,眼睛锐利地盯着儿子,“飞黄腾达?光宗耀祖?还是被卷进我们根本搞不懂的政治漩涡里,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雨果被父亲的目光和语气慑住了,兴奋的神情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施迈瑟看着儿子年轻而充满热忱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儿子对枪械有着真正的热爱和天赋,也渴望证明自己,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柏林的花花世界,还有那位“顾问”带来的、充满诱惑和危险的可能性,都让这个年轻人血液沸腾。 “雨果,你记住,我们施迈瑟家,是手艺人,是枪匠。我们的本分,是把客户要的东西,用最好的手艺做出来,让它可靠,精准。政治,战争,那些是大人物们的事情。我们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爸,这次不一样!” 雨果忍不住争辩,“这不是普通的订单!这是……这是一种可能改变很多东西的新武器!而且,他是为陛下办事!这难道不是荣耀吗?” “荣耀?孩子,荣耀是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东西。今天可以是荣耀,明天就可能变成绞索。那位顾问先生,他说的也许都是真的,陛下需要,帝国需要。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不去找克虏伯,不找毛瑟,那些大厂子有能力有资源,为什么偏偏找上我这个黑森林来的老头子?” “因为……因为他说,大厂子太慢,规矩多?” 雨果迟疑地说。 “这是一方面。但更可能的是,这件事,不能见光,至少现在不能。这种东西,一旦走漏风声,会引来多少猜忌,多少反对,多少麻烦?那些大军工厂背后,是容克,是银行,是议会里的大人物。他们不会乐意看到一个‘外行’顾问,绕过他们,去搞什么新式武器,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嗯,不那么‘正统’的武器。这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打破很多平衡。” “所以,他才需要秘密进行,需要一个像我们这样,背景简单,手艺过硬,但又没什么复杂关系,容易控制的小作坊。我们对他有用,是因为我们‘纯粹’,好控制。但反过来,一旦我们没了用,或者出了什么纰漏,我们也最容易被他……处理掉。就像处理一件出了故障的工具。” 雨果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和茫然。“那……那我们还接这个活吗?爸,您刚才不是答应他……” “我答应他,会画一份更严谨的草图,做一些计算,如果可能,尝试做一把验证原理的样枪。” 老施迈瑟走回工作台,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牛皮纸上开始勾勒一些更规整的线条,“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要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我们只做我们该做的部分——解决技术问题。图纸,计算,样枪。至于这东西最终会不会被采用,用来做什么,会引发什么后果……那不是我们该操心,也操心不了的事情。” “我们只对技术负责,雨果。把东西做好,做可靠,这是我们手艺人安身立命的根本。至于它会被用在什么地方,被谁使用,会带来荣耀还是灾祸……那要看使用它的人,心里装着什么。” “那……您觉得,这位鲍尔顾问,他心里装着什么?” 雨果忍不住问。 老施迈瑟手上的炭笔停了一下。他想起克劳德谈论技术难点时的专注眼神,也想起他最后那句“我希望它永远没有派上用扬的那一天”。 “我看不出来。” 老施迈瑟最终摇了摇头,继续画图,“这个人……很复杂。他懂一些技术,但更懂人心和权力。他有野心,有手腕,但似乎……也不完全是为了自己。他说服务于陛下,服务于帝国,听起来像是套话,可有时候,又觉得他可能是认真的。至少,在‘让帝国手里多一种选择’这件事上,他是认真的。” “那……我们这么做,是对是错?” “对错?对于我们手艺人来说,对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接下了这活,就要把它做好。把脑子里这些奇思妙想,变成实实在在的、能打响的钢铁。至于这东西最终会带来什么……那是上帝和那些大人物们该考虑的事情。” “雨果,如果你害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回黑森林去,看店。这里的事情,我来处理。” 雨果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不,爸!我不走!我要留下来,跟您一起做!这可是……这可是能载入史册的机会!就算有风险,我也认了!而且,我相信您的判断!您既然答应了,肯定有您的道理!” 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了冒险精神和对技术挑战渴望的光芒,老施迈瑟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担忧。但他知道,年轻人总要经历风雨。或许,这确实是一个机会,让雨果接触到真正的、顶尖的枪械设计挑战,而不是一辈子窝在小镇里修理猎枪。 “那好。既然留下,就要守规矩。” 老施迈瑟严肃地说,“从今天起,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看到的所有图纸,听到的所有谈话,一个字都不准对外说。明白吗?” “我明白,爸!我发誓!” “嗯。” 老施迈瑟点了点头,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图纸上,“来,帮我把这个机匣管的壁厚再核算一下,还有枪机的重量和复进簧的匹配……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数据。那个顾问说得对,大军工企业有他们的‘正确’,但我们有我们的‘灵活’。既然接了这个活,就让我们看看,凭着咱爷俩的手艺和脑子,到底能不能把这天马行空的想法,变成一把……至少能打响的枪。” 对于约翰内斯·施迈瑟来说,政治是遥远的,风险是存在的,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枪管内径的精度、击针的突出量、以及如何让那把想象中的、可以泼洒子弹的怪枪,能够可靠地、一次又一次地将弹丸发射出去。 至于那个年轻顾问究竟想用这东西来干什么,以及这东西可能带来的风暴……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第62章 小希,你好 希塔菈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厚厚的卷宗,是关于柏林东区几家小型金属加工坊去年安全生产检查的记录。 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了许多,虽然走快时还有些许隐痛,毕竟长期的营养不良不是几天就能好的,但日常行走已无大碍。身上那套制服,穿得久了,似乎也渐渐熨帖起来,布料摩擦皮肤的感觉不再那么陌生 工作很枯燥,无非是没完没了的誊写、整理、归档。但阿道芙做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自己对文书归档的规则还不完全熟悉,就花休息时间,向那位年长的文员请教,将各种文件的分类、编号、存放规则默记于心。 她甚至主动请求整理那些最陈旧、最杂乱、别人避之不及的早期卷宗,一坐就是半天,不厌其烦地将散乱的文件分门别类,修补破损,重新装订。 “希塔菈那姑娘,真是勤快。” 偶尔,她会在路过其他文书室时,听到这样的低语。声音里带着些许惊讶,还有对她这个“空降”又格外拼命的新人的疏离。但阿道芙不在乎。她要的不是同僚的亲近,而是“有用”的评价。 赫茨尔队长偶尔会来转一圈,看看她抄写的文件,问一句“怎么样了?”,或者简单交代一两句新送来的文件需要优先处理。 他总是行色匆匆,眉头微锁,每次赫茨尔出现,文书室里的空气都会凝滞一瞬,然后那些文员会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翻动文件的声音都放轻了许多。 阿道芙会停下笔,抬起眼睛,用清晰平稳的声音回答赫茨尔的问题,或者表示明白。她的目光平静,与赫茨尔的眼睛短暂接触,然后垂下,继续手头的工作。不卑不亢,尽职尽责。她知道,像赫茨尔这样的人,看重的是效率和可靠,而不是多余的话语和谄媚的表情。 而克劳德·鲍尔顾问,在那之后她也远远见过几次。其中一次是他和赫茨尔一边低声交谈着什么,一边快步穿过走廊。另一次,是在食堂,他独自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边,面前摆着食物,手里却拿着一份文件在看,眉头微蹙,对周遭的嘈杂充耳不闻。阿道芙端着餐盘,远远地看了一眼,就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面包和豌豆汤。 她不敢,也不能贸然去接近。那是云端上的人物,是这架庞大机器的核心之一。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雇用的抄写员,一个被怜悯捡回来的流浪儿。任何刻意的靠近,都会显得可疑,甚至可笑。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一直刻意的吸收着这栋大楼里的一切信息。从文员们偶尔的闲聊中,从往来文件的只言片语中,从赫茨尔队长简短的指令中,从她亲手整理的那些尘封卷宗里。 她渐渐摸清了“总署”的架构。它似乎独立于传统的政府部门之外,直接对皇帝负责。 下设几个主要的“处”:负责经济巡查、打击投机、平抑物价的“市扬整饬处”;负责工矿企业劳动条件检查、调解劳资纠纷的“劳工保障处” 以及……似乎最为核心、也最为神秘的,由赫茨尔直接指挥的“特别行动队”,或者按照文员们私下更直接的称呼——“稽查队”。那支沉默、高效、下手狠辣的深灰色队伍,就隶属于此。 她还了解到,“总署”的权力边界似乎有些模糊。它有权检查、罚款、甚至暂时关闭违规的工坊商号,但似乎缺乏独立的逮捕和审判权。很多时候,它需要与警察部门、地方法院协调,甚至……冲突。那些关于“总署是法外之地”、“干涉市扬自由”的批评,并不仅仅来自于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资本家。 她也听到了更多关于克劳德·鲍尔顾问的传闻。有人说他冷酷无情,排除异己毫不手软;有人说他手腕高超,善于利用各方矛盾;也有人说他其实是在真正为帝国、为底层民众做事,只是手段激烈了些。毁誉参半,但无人敢小觑。 阿道芙把这些信息碎片,像拼图一样,在自己心里慢慢拼凑。她看到的,不是一个面目清晰、非黑即白的英雄或恶棍,而是一个身处权力漩涡中心、手握特殊权柄、行事果决有些冷酷、目标似乎明确但手段常常游走于规则边缘的复杂人物。 这样的人,需要什么样的下属? 仅仅是听话、勤快的抄写员吗?不。那样的人,这里有很多。 是赫茨尔那样忠诚、干练、能完美执行命令的“利剑”吗?或许。但阿道芙很清楚,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赫茨尔。她没有那样的体格,没有那样的战斗技能,自己很虚弱,更何况自己还是女性,力量天生就小 她有什么? 她识字,能写会算,这是基础。她观察力敏锐,能从纷杂的信息中捕捉到关键点,这是流浪生涯和地下工作的经历赋予她的本能。她对底层民众的苦难有着切身的体会,对那些“吸血鬼”的伎俩和工贼的丑态有着发自骨髓的憎恶,这让她能理解“总署”某些行动的内在逻辑,甚至产生共鸣。她有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向上爬的欲望,和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付出巨大努力的决心,这是生存教给她的唯一真理。 但这些,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 要往上爬,要进入那核心的圈子,仅仅做好分内之事,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展现出“额外”的价值。一种赫茨尔不具备,而那位顾问先生可能需要,或者至少会“注意”到的价值。 是什么呢? 情报分析?从海量的、看似无关的文件和市井流言中,提炼出有价值的信息,预测对手的动向,发现潜在的威胁或机会?她在地下小组时,就曾负责过简单的信息收集和传递,虽然层次很低,但她似乎有种本能,能分辨哪些消息可能是真的,哪些是烟雾弹。 对“敌人”的了解?她来自最底层,混迹于街头,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那些资本家、工头、高利贷者、腐败小吏是如何盘剥、欺压像她这样的穷人的。她知道他们的思维方式,他们的弱点,他们的恐惧。她了解那些被“总署”严厉打击的投机商、无良厂主的心态,也了解那些被利用的工贼、混混的行为模式。这种“了解”,不是来自书本或报告,而是来自血肉的教训。或许,在制定针对这些“敌人”的策略时,这种“了解”能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忠诚与可控?这或许是任何上位者都看重的。但忠诚有很多种,盲目追随是忠诚,有能力、有想法、但目标一致的“有用”,或许是更高级的忠诚。她需要让顾问先生相信,她的“向上爬”的欲望,与“总署”的目标,与他的目标,至少在现阶段是高度一致的。她是他手中一把好用的、了解街头和阴暗面的“特殊工具”,而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庇护的可怜虫。 那么,该如何展现这些“额外价值”? 直接去找顾问先生毛遂自荐?那是找死。层级差得太远,意图过于明显,只会惹人怀疑。 等待被“发现”?那太被动。机会只会青睐有准备的人,而准备,不仅仅是做好手头工作。 阿道芙的目光,缓缓扫过文书室里埋头工作的同僚们。 那位年长的文员,据说以前是某个文法中学的教师,因为不愿阿谀奉承校长,被排挤辞退,辗转来到总署,靠着还算过得去的文笔和严谨,勉强保住一份工作。他做事一丝不苟,但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被生活磨平棱角后的麻木和谨慎,除了分内工作,绝不多说一句,绝不多做一分。 旁边那个年轻的男文员,是某个破产小商人家的儿子,读过几年书,字写得漂亮,但总带着点怀才不遇的郁郁之气,私下里没少抱怨工作枯燥,却又不敢真的离开,因为外面更难。 还有那几个从宫廷调来的女官,她们举止规范,衣着整洁,处理文件井井有条,但眉眼间总带着一种属于内廷体系的疏离和某种……优越感?她们似乎将总署的工作,视为一种外放或临时任务,完成的只是职责,缺乏那种真正投身其中、渴望改变什么的热忱。 至于那些偶尔能见到的、隶属于赫茨尔稽查队的队员,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纪律性强,对赫茨尔的命令无条件服从,眼神里透着经历过街头斗争乃至真正流血的狠劲。但他们似乎也只懂得执行,是锋利的武器,却未必懂得武器该指向哪里,以及为何而指。 落寞的学者,失意的破落户,循规蹈矩晋升无望的边缘内廷女官,被愤怒和忠诚驱动的暴力执行者……这就是总署目前的中下层骨干。他们有各自的能力,也在各自的岗位上发挥着作用,支撑着这个新生的庞大机器运转。 但他们缺乏一种东西。 一种……超越眼前具体工作、超越个人得失、甚至超越对总署这个机构本身依赖的……信仰。 是的,信仰。不是对皇帝的盲目忠诚,那太宽泛。也不是对总署规章制度的遵守,那太冰冷。是一种对总署所代表的那套理念、那种行事方式、以及那个站在最前方引领这一切的人的,发自内心的认同、追随,乃至……崇拜。 阿道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迹象。在食堂,当有人低声议论外面报纸攻击总署和顾问先生是法外之地和弄臣时,那些稽查队员眼中会闪过毫不掩饰的怒火,有人甚至捏紧了拳头。几个年轻的文员,也会露出愤愤不平的表情。而那位年长的前教师,虽然依旧沉默,但翻阅那篇报道时,眉头会皱得很紧。 当赫茨尔队长传达某项新规定或特别任务,并暗示是“顾问先生的意思”时,整个文书室的效率会明显提升,哪怕任务繁重。那些稽查队员接受命令时,眼神会格外明亮。 当偶尔有外面的人——警察、其他部门的官僚、甚至个别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试图用惯例或上面有人来压总署时,只要抬出这是陛下钦命机构或者顾问先生亲自过问,对方的气焰往往会立刻矮下去三分。而总署内部的人,在说这些话时,胸膛会不自觉地挺起。 他们憎恨那些攻击总署和顾问的人,因为那也是在攻击他们刚刚抓住的、来之不易的希望——一份能养活自己、甚至能赢得尊重的工作,一个看似能改变些什么的机构,一个让他们这些失意者、边缘人、被压迫者感到“自己也有力量”、“也在做大事”的虚幻荣光。 他们依赖顾问先生的权威和手腕,因为那是在这个混乱、不公、充满敌意的世界里,保护他们这份“希望”的最坚实盾牌和最锋利武器。没有顾问先生顶住压力,没有他那些看似不按常理出牌、却往往能取得奇效的手段,总署可能早就被那些既得利益者撕碎了,他们这些人,恐怕又要回到街头,或者更糟的境地。 这种依赖,这种将个人命运与机构、与某个强力领袖深度绑定的心态,正在悄然转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和……崇拜。他们未必能清晰说出顾问先生那套“整饬积弊”、“强化皇权监督”、“推动改良”的理论到底有多高明,但他们能真切地感受到,跟着他,有饭吃,有仗打,能对那些曾经骑在自己头上的人挥拳,能看到一些实实在在的改变。这比任何空洞的理论都更有说服力。 “总署”内部,正在滋生一种对克劳德·鲍尔的个人崇拜。它还很原始,很粗糙,但它的苗头已经出现,并且在“总署”不断面对外部攻击、内部整合的过程中,被不断强化。 阿道芙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她明白了。 克劳德·鲍尔,这位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年轻顾问,他需要的,绝不仅仅是能干活、能打架的普通下属。 他需要能理解他意图、甚至能预判他需求的人。需要能在规则边缘游走、替他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却不得不做的事情的人。需要对他抱有近乎信仰般的忠诚、能将他的意志视为最高准则的人。需要像他一样,敢于跳出常理,不择手段,只为达成目标的人。 因为他的道路,本身就充满了风险、非议和不确定性。他是在旧帝国的肌体上,强行嫁接新的器官,用皇权的名义,行改良甚至某种程度“革命”之实。他触动太多人的利益,打破太多固有的规则。他的敌人遍布朝野,明的暗的,国内的国外的。他不能失败,一次都不能。因为失败,就意味着他和依附于他的这一切,将被彻底碾碎。 所以,他必须建立一个绝对忠诚、高效、并且理解他这套“游戏规则”的核心团队。赫茨尔是他的“剑”,忠诚,锋利,但缺乏变通,主要负责“明面”的暴力执行和对机构的日常管理。他还需要别的“工具”。比如,处理信息、分析情报的“眼睛”和“大脑”;比如,在街头巷尾、灰色地带活动、搜集信息、甚至执行特殊任务的“暗手”;比如,在舆论和思想层面,为他辩护、塑造形象、影响民众的“喉舌”…… 自己,为什么不能成为这样的“工具”? 阿道芙的心跳微微加速。她再次审视自己。 忍耐力。 从林茨到维也纳再到柏林,从艺术梦碎到洗衣房碱水,从火车站扛包到濒死街头……她忍过来了。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想得开,挺得住”。她可以忍受最枯燥的工作,最恶劣的环境,最深的屈辱,只要那能让她离目标更近一步。这种忍耐,不是认输,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顾问先生现在做的,不也是一种“忍耐”吗?在旧框架内周旋,积蓄力量,等待改变局势的时机。 对底层的了解与仇恨。 她亲身经历、亲眼目睹了那些吸血鬼的所作所为。她理解底层民众的绝望和愤怒,也清楚那些剥削者的贪婪和虚伪。这种切骨的体会,是那些出身优渥的学者、循规蹈矩的官僚、甚至大部分稽查队员所不具备的。她能更精准地把握敌人的弱点和民众的情绪,或许能为顾问先生提供更接地气的策略建议。 观察与分析能力。 在地下小组的短暂经历和流浪生涯,锻炼了她从碎片信息中捕捉关键、判断真伪的能力。这几天在总署的默默观察和吸收,也证明了这一点。她能看见别人忽略的东西,能感觉到潜藏在水面下的暗流。 野心与冷酷。 她渴望往上爬,渴望掌握力量,渴望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这个让她吃尽苦头的世界。这种渴望如此强烈,足以让她克服恐惧,做出必要的决断。她欣赏顾问先生对付敌人时毫不留情的冷酷手腕,甚至渴望拥有那样的力量。她不是赫茨尔那样纯粹的“剑”,她有自己的想法,但她愿意将自己的想法和野心,与顾问先生的目标绑定,因为她相信,只有跟随他,靠近他,她才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获得她想要的一切。 最重要的是对可能性的嗅觉和敢于跳出去的决心。 顾问先生自己就是一个最大的跳出常理者。他一个平民顾问,在帝国权力中枢搅动风云,设立总署,推行新政,对抗内外压力。他需要的人,恐怕也不能是那些只会按部就班的庸才。她阿道芙·希塔菈,一个本该死在柏林街头的流浪少女,因为一次意外被捡回来,这本身就是一种跳出常理。她为什么不能继续“跳出常理”,去做一些别人不敢想、不敢做,但对顾问先生可能“有用”的事情? 阿道芙·希塔菈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那份枯燥的安全生产记录上。卷宗上那些关于“通风口尺寸不足”、“皮带轮缺乏防护罩”、“乙炔瓶储存不当”的条目似乎有了新的含义…以及“用法” 这些都是“敌人”。是那些趴在工人身上吸血、对帝国法令阳奉阴违、对总署整顿心怀怨恨的“吸血鬼”的一部分。赫茨尔队长和他的稽查队,会用长棍和靴子去对付那些敢于上街叫嚣的工贼和打手。但总署的“敌人”,远不止这些。还有那些躲在幕后、用金钱和关系编织保护网、在报纸上大放厥词、在议会里鼓噪生事的工厂主、投机商、以及他们在政界和舆论界的代理人。 对付这些人,光靠棍棒是不够的。他们掌控着报纸,影响着议员,甚至能把手伸进警察系统和法院。总署每一次强硬行动,换来的除了短暂的秩序,往往还有更汹涌的舆论攻击和更隐蔽的行政掣肘。赫茨尔队长可以带队整顿一家拒发工资的作坊,但能堵住所有报纸的口吗?能阻止警察厅以“程序瑕疵”为由拖延甚至拒绝配合行动吗?能让那些收了黑钱的法官做出公正判决吗? 克劳德·鲍尔顾问可以凭借陛下的信任和个人的手腕周旋,但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需要更多的“武器”,不仅仅是在街头巷尾挥舞的棍棒,还有在看不见的战扬上战斗的力量。 思想。人心。认同。 阿道芙的眼眸里光芒越来越亮。她看到了缝隙,看到了可以让自己挤进去、并最终变得“有用”的缝隙。 总署内部虽然已经自发产生了对克劳德·鲍尔的个人崇拜和对机构的归属感。但它是原始的、自发的、分散的。它像地下的暗火,需要有人去扇风,去引导,让它燃烧得更旺,更集中,更有方向。 赫茨尔队长是忠诚的“剑”,但他恐怕不擅长,也不屑于做这种“煽动情绪”、“凝聚人心”的细致活。那些前教师、破落户、内廷女官,更缺乏这种意识和胆量。稽查队员们或许有热血,但他们的表达方式往往只有拳头和棍棒。 那么,谁来做? 只有她阿道芙可以。 她观察力敏锐,能从同僚的只言片语和细微表情中捕捉到情绪的波动。她善于倾听,能分辨哪些是真正的牢骚,哪些是能被引导和转化的不满。她来自底层,能理解那种对改变现状的渴望,能说出更容易引起共鸣的话语。她更懂得,在这样一个新生、且备受压力的机构里,一种强烈而排外的内部认同和领袖崇拜,是凝聚人心、抵御外部攻击的最有效粘合剂。 最重要的是,她有强烈的动机去做这件事。这不仅能让她显得“有用”,展现出超越普通文员的、对机构忠诚和思想认同的价值,还能在这个过程中,潜移默化地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当她能影响周围人的情绪,当她的话语能被更多人倾听和信服,当她在同僚中建立起“有想法”、“看问题深刻”、“坚定支持顾问”的形象时,她就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抄写员了。 她将成为一种声音,一种氛围,一种在总署内部自发形成的、维护克劳德·鲍尔和总署权威的“民间舆论”的塑造者。这种角色,或许不显眼,但却至关重要。它能从内部强化机构的凝聚力,抵消外部压力带来的动摇,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为顾问先生的决策提供民意基础。 当然,这必须非常小心,非常隐蔽。不能表现得过于刻意,不能留下任何“组织煽动”的把柄。要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要像闲聊,自然而然地带出观点;要像共鸣,在别人抱怨时给予“理解”,但同时巧妙地引导向积极的方向。 她要成为那阵“风”,那阵在总署内部悄然吹起、让对克劳德·鲍尔的崇拜和对机构的归属感愈燃愈烈的“风”。而她,阿道芙·希塔菈,要站在这阵风的中心,看似随风而动,实则……在引导风的方向。 她读书不多,但唯独记得一句话,民族主义是一把利剑,她早年间在维也纳,就是见识到了哈布斯堡错误的民族政策,才信奉了小册子里面民族主义学说 以往…没有一个有足够威望和能力的人可以成为那面旗帜,现在有了… 挣脱枷锁→夺得自由→掌握力量→领导她 主意已定,阿道芙的心跳反而平复下来。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写那份安全生产记录。 时候未到,还需隐忍…… 希塔菈…隐忍……(对不起没能绷住) 第63章 希塔菈的造神计划 艾森巴赫这老头似乎心情又不太好 老宰相刚刚眼神里的杀意都快要溢出来,不知道谁又惹他了,克劳德把自己最近干的坏事都想了一遍,好像也没啥特别触怒他的事情 不,不是针对他。克劳德能感觉到,那份压抑的怒火,并非冲他而来。更像是某种……积郁已久、终于找到突破口的洪水,在处理这些具体政务时,无可避免地倾泻出来。 巴伐利亚的事只是个由头。那些蠢蠢欲动的地方分离势力,那些其他地方以为中央鞭长莫及的贵族老爷们,这次算是撞到了铁板上。艾森巴赫这次下手,又快又狠。不是往常那种政治交易式的敲打,而是毫不留情的铁腕镇压。几个跳得最欢的领头者被迅速逮捕,罪名是“危害帝国统一和国家安全”,证据确凿——或者说,是艾森巴赫说它确凿,它就必须确凿。相关的产业被查封,政治盟友被清洗, 各个邦国议会里那些原本聒噪的声音,一夜之间噤若寒蝉。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给任何插手或斡旋的机会。皇帝陛下只是沉默地批准了所有处置方案,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然后是波兰人。那些活跃在东普鲁士和西里西亚的波兰裔民族主义团体,这几年一直是那种不大不小的麻烦。以前的处理方式是“管控”为主,抓几个激进分子,警告一下,大部分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但这一次,艾森巴赫动用了秘密警察,情报精准,行动迅猛,一夜之间端掉了十几个窝点,抓了不少人,查抄出大量“煽动分裂”的印刷品和武器。手段之酷烈,让整个德意志的波兰裔社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连带着,议会里那些一向为“波兰人权益”发声的自由派和社民党议员,也集体失声了好几天。 下手真狠啊。 克劳德紧了紧大衣的领口,走下台阶。他脑海里还回响着刚才在宰相办公室里,艾森巴赫说的话: “……鲍尔顾问,你的‘总署’,最近很活跃。很好。帝国需要清除肌体上的腐肉,也需要敲打一下那些不安分的骨头。但是,记住,刀要握在手里,砍向哪里,什么时候砍,要由握刀的人决定。而不是被刀本身的锋利,或者某些别有用心的喝彩声,牵着鼻子走。”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艾森巴赫认可“总署”这把刀目前砍的方向,但也明确提醒他,不要自作主张,不要被“民意”或内部某些过激情绪绑架,更不要试图用这把刀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总署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也是陛下的手。但手,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你明白吗,鲍尔顾问?” 克劳德当时微微躬身,表示受教。他明白,当然明白。艾森巴赫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保护他,有些东西只有他艾森巴赫可以处理,你处理会很危险,会被盯上,会被报复,会死……这是无忧宫不愿意看到的,也是宰相府不愿意看到的,自己和艾森巴赫的合作关系从一开始的有限合作变得更加紧密,二人都是实用主义者,他不在乎容克少赚一点钱,但他乐意让资本家少赚很多钱换取帝国的长远,鲍尔不在乎不在乎其他容克怎么看自己,但鲍尔乐意和容克一起整一整资本家换取小市民和工人阶级的支持 老宰相最近心情很糟,压力巨大。皇帝陛下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对宰相府的依赖在降低,对他这个“非正统”出身的顾问却似乎越来越倚重。陆军那帮容克元帅对原本由于内部矛盾而略显软弱的外交政策不满日益加剧。国内经济问题和社会矛盾依旧尖锐,虽然“总署”的强力干预暂时压住了一些最恶劣的现象,但只是扬汤止沸。国际上,巴尔干的火药味越来越浓,军备竞赛有增无减,与俄国的关系也因为奥匈帝国与其的矛盾而持续紧张…… 内忧外患,这位年迈的帝国掌舵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而他选择的应对方式,不是妥协,不是安抚,而是以更加强硬、甚至冷酷的手段,对内镇压一切不稳定苗头,对外展示毫不退让的姿态。这是一种高压统治,一种“以攻代守”,试图用恐惧和强力,为帝国这艘看似华丽、实则内部吱呀作响的巨轮,争取更多的喘息时间,或者……为最终的碰撞积蓄力量? 艾森巴赫的“狠”,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狠。他知道底线在哪里,知道哪些人可以动,哪些人暂时不能动,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威慑效果。他最近的行动,看似雷霆万钧,实际上目标非常明确:巴伐利亚是杀鸡儆猴,警告所有地方分离势力;波兰人是敲山震虎,既是压制少数民族的独立倾向,也是做给国内那些“同情”波兰的自由派看,更是对东边那个庞大邻国的无声警告。 这是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的“狠”。相比之下,自己指挥“总署”搞的那些动作,虽然也见血,但在艾森巴赫眼里,恐怕更像是小孩子挥着利刃,虽然锋利,却未必懂得该怎么用,用在哪里最有效,以及……什么时候该收手。 克劳德离开宰相府,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因刚才那番充满火药味和机锋的谈话而有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艾森巴赫的敲打言犹在耳,虽然对方的怒火而非针对他个人。但这种“非针对”反而更让克劳德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意味着,连艾森巴赫这样的铁腕人物,也开始用更激烈的手段来试图稳住局面,这本身就不是好兆头。 他需要理清思路。“总署”这把刀,现在用得很顺手,砍向投机商,砍向无良厂主,砍向街头混混,效果显著,也赢得了一些底层民众和部分务实派官僚的暗暗叫好。但艾森巴赫的警告没错,刀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更不能被握刀人之外的力量所驱动。最近,他似乎隐约感觉到,“总署”内部,尤其是中下层,弥漫着一种不太一样的气氛。一种过于高涨的狂热情绪,一种将他和“总署”本身神圣化、将每一次行动都视为圣战的倾向。 这不是他刻意引导的。他需要的是效率、忠诚和执行力,而不是个人崇拜。个人崇拜是双刃剑,用好了能凝聚人心,用不好就是自焚的柴堆。尤其是在“总署”这个权力来源本就特殊、行事风格本就强硬的机构里,这种情绪一旦失控,很容易变成民粹和暴力的狂欢,最终反噬自身。 然后,他想起了阿道芙·希塔菈。 她恢复得很快,工作也异常卖力,甚至卖力得有些过分。他偶尔远远瞥见她,她总是低着头,一丝不苟地抄写或整理,对赫茨尔的指令反应迅速准确,对同僚礼貌但疏离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个抓住救命稻草、拼命想证明自己价值的幸存者。 但克劳德有种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女孩的眼睛太亮,那不是认命或者单纯感恩该有的眼神。那是一种极度渴望、极度清醒、并且正在寻找机会的眼神。 他见过类似的眼神,在那些最底层的、挣扎求生的人身上,在那些被逼到绝境、决心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的人身上。 区别在于,阿道芙·希塔菈,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攀爬的阶梯——“总署”,或者说,是他克劳德·鲍尔本人。 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点东西填饱肚子,也需要暂时远离那些公文、算计和无处不在的权力博弈。他挥手叫来一辆等在街角的出租马车。 “去东区,‘资源总署’附近就行。找家……干净点、人少点的小餐馆。” “好嘞,先生。” 马车在柏林黄昏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窗外的景色从威严的政府建筑区,逐渐过渡到略显拥挤但还算有序的东区街道。 克劳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阿道芙·希塔菈。 “总署”内部最近那种微妙的气氛变化,那种对“鲍尔顾问”近乎狂热的个人崇拜和对机构本身的排他性认同,像野草一样在不经意间滋生、蔓延。 起初,他以为是高压工作环境和外部敌对氛围下自然的心理反应,是一种“我们 vs 他们”的群体凝聚现象。赫茨尔也曾提过,说队员们士气很高,觉得跟着顾问干“有劲”、“解气”。 但现在,结合艾森巴赫的警告,再回想起阿道芙,一个更具体也更令人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 崇拜。煽动。凝聚人心。塑造偶像。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是一种非常特定、也非常危险的政治天赋和能力。 克劳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个时空、另一张截然不同、但似乎又在某些诡异层面上重叠的脸。 阿道夫·希特勒。 那个在啤酒馆发表煽动性演说、用极端的民族主义和反犹主义凝聚起一批失意者、最终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恶魔。他的核心能力是什么?正是那种用最简单、最煽情、也最富感染力的语言,将复杂的社会矛盾归结于一个“明确的敌人”,并塑造出自己“救世主”形象的演说和组织天赋。 阿道芙·希塔菈。 一个同样来自底层、怀才不遇、对社会充满怨恨、在绝望中被极端思想俘获的年轻女性。一个被他意外救下,安置在“总署”这个特殊环境里的、极度渴望证明自己价值、寻找向上攀爬路径的幸存者。 如果……她真的拥有某种类似的天赋呢? 不是那种站在高台上对着成千上万人咆哮的演说能力(现在看不出来,但我也没说未来没有doge),而是一种更细腻、更隐蔽的、在小范围内通过观察、倾听、共情,然后巧妙地用语言和情绪去影响、引导、甚至操控周围人心态的能力? 在“总署”这样一个相对封闭、压力巨大、内部人员构成复杂、又有明确外部“敌人”的环境中,这种能力简直就像是为煽动个人崇拜和塑造内部凝聚力而量身定做的! “这他妈不会真的是娘化版希特勒吧?!” 克劳德在心里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之前他只是因为名字、出身、经历和那本小册子的惊人巧合而有所怀疑,后来又觉得或许只是命运恶意的玩笑。 但现在,结合“总署”内部这阵悄然刮起的、对“鲍尔顾问”的崇拜之风,以及阿道芙那种过分“清醒”和“渴望”的眼神,这个怀疑,正在迅速朝着“实锤”的方向滑去。 历史惯性?平行世界同位体?还是说,某些“特质”就像病毒,总能在合适的土壤和合适的宿主身上找到表现形式,与性别、具体身份无关? 如果她真的在有意无意地扮演这个角色,在“总署”内部煽动对他的个人崇拜,那她的目的是什么?是真心认同他,想帮他稳固权力基础?还是想通过塑造“偶像”,来为自己寻找靠山和上升阶梯?又或者……有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野心? 马车在东区一条相对整洁的街道边停下。克劳德付了车钱,走下马车。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煤烟、食物油脂和城市生活特有的混杂气味。这里离“总署”所在的建筑还有两条街,街面上行人不多,几家店铺亮着昏黄的煤气灯。 他看到了那家餐馆。店面不大,木制招牌有些年头了,窗户擦得很干净,里面透出温暖的黄光,隐约能看见几桌客人。 就是这里了。克劳德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 餐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摆着七八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方桌。空气中飘散着煎肉的香气、土豆浓汤的香味,还有啤酒花的淡淡苦涩。四五桌客人正在用餐,有穿着工装、低声交谈的工人,有独自看报的职员,气氛还算安静。 柜台后一个围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胖老头抬头看来,脸上堆起笑容:“晚上好,先生,一位吗?请随便坐。” 克劳德点点头,目光扫过室内。他本想找个靠里的僻静角落,但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住了。 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制服,正微微低着头,小口地喝着面前那碗豌豆汤。是阿道芙·希塔菈。 这么巧? 克劳德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几乎可以肯定,阿道芙没有跟踪他。她还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这纯粹是偶遇。或者说,是命运又一次恶趣味地把他和这个“疑似同位体”摆到了同一个扬景里。 也好。省得他特意去找她“偶遇”了。 克劳德没有犹豫,径直走了过去,在阿道芙对面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让阿道芙抬起了头。当她看清对面坐下的人是谁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愕,甚至有一丝慌乱,但立刻就被她强行压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搬的想要站起 “顾问先生……”“坐。” 克劳德抬手虚按了一下,“在外面,不用拘礼。吃饭。” 阿道芙的动作顿住了,她重新坐稳,但身体明显比刚才紧绷了许多,眼神低垂,不敢与克劳德对视,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汤碗。手指在桌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这家店,猪排据说不错。” 克劳德像是没注意到她的紧张,自顾自地拿起桌上的简陋菜单看了看,然后对走过来的胖店主说,“一份猪排,配酸菜和土豆泥。再来一杯黑啤。” “好嘞,先生!马上就好!” 店主显然没认出克劳德,只是热情地应下,又看了看阿道芙几乎没怎么动的汤碗,“这位小姐,还要点什么吗?” 阿道芙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克劳德,又迅速低下头,小声道:“不……不用了,谢谢。我……我吃这个就好。” “给她也来一份猪排,配菜一样。再加一杯牛奶。” 店主愣了一下,看了看阿道芙身上明显属于“总署”低级文员的制服,又看了看气度不凡、衣着考究的克劳德,似乎明白了什么(你明白了啥了?),连忙点头:“好的,好的,两份猪排,配酸菜土豆泥,一杯黑啤,一杯牛奶!马上来!” 店主快步离开。小小的方桌旁,只剩下克劳德和阿道芙两人。气氛有些凝滞。隔壁桌工人低声的谈笑声,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克劳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餐馆内部,最后落回阿道芙身上。 “恢复得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克劳德开口 “好……好多了,顾问先生。谢谢您的关心。工作……工作很好。同僚们都很照顾我。我很感激能有机会在这里工作。” “感激?” 克劳德微微歪了歪头,“感激我给你一份工作,还是感激我没让你冻死在街头?” “都感激,顾问先生。感激您救了我的命。也感激您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靠自己活下去,而不是……而不是像以前那样。” “像以前那样?哪样?” 克劳德追问 阿道芙的嘴唇抿紧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维也纳街头永远扫不完的雪,无尽的严寒与饥饿;火车站扛不动的行李,工头淫邪的目光和压低的工钱;洗衣房刺鼻的碱水,冻得发紫的双手; 但她没有退缩。她知道,这是考验。 “像以前那样,顾问先生。像个影子一样活着。像个零件,被用完就扔。像条野狗,在泥泞里刨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冻死或者饿死。感激……感激您让我看到了光,哪怕只是很微弱的一点。让我知道,人还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可以用自己的头脑和双手,去争取一点……尊严,和……用处。” “尊严。用处?你觉得,在总署抄写文件,整理卷宗,就有尊严,有‘用处’了?” “比在街头等死有尊严,比在洗衣房耗尽生命有‘用处’。” “顾问先生,您让我看到光,让我活下来,给我工作。我很感激。但光,不应该只照亮我一个人。或者说,正因为看到了光,我才更清楚地看到了周围还沉在黑暗里的人,看到了是什么挡住了光。” “我在维也纳艺术学院考试失败,他们说我天赋不够。是,我或许真的没有成为伟大艺术家的天赋。但我看到那些被录取的学生,他们真的就比我画得好吗?也许吧。可他们之中,有多少是靠着家族的名望、靠着金钱铺路、靠着那些拥有奇怪姓氏的赞助人的推荐才进去的?那些考官,在评判我的画时,是不是也下意识地评判着我的口音,我的衣着,我拿不出赞助信的窘迫?” “我在维也纳街头流浪,打零工。那些工头,那些工厂主,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我们这些外乡人,用最低的工钱榨干我们的汗水,然后转身就去那些灯红酒绿的咖啡馆,谈论着‘高贵的德意志文化’,抱怨着‘低贱的外来劳工’抢走了‘真正德意志工人’的工作。可他们自己呢?他们开工厂、做生意的本钱,有多少是干净的?有多少是靠着投机、放贷、甚至更肮脏的手段积累起来的?我听说,控制着维也纳不少地产和信贷的,就是一群……嗯,您知道的那种人。他们住在豪华的公寓里,享受着音乐和艺术,谈论着‘世界主义’,可他们的每一枚克朗,都浸透着像我们这样的、真正的德意志劳动者的血泪!” “在柏林也一样。那些被‘总署’查处的奸商,那些串联起来攻击您和总署的作坊老板,他们有几个是真正的、古老的德意志容克世家出身?大多是些靠着战争投机、趁着经济混乱发家的暴发户,或者干脆就是……外来者!他们用各种手段控制原料、压低价格、垄断市扬,排挤那些诚实经营的德意志手工业者和商人。他们用高利贷逼得农民破产,用恶劣的条件榨干工人的生命,然后转过头,用赚来的黑心钱去贿赂官员,收买报纸,试图把脏水泼到真正想改变这一切的您和总署身上!他们还敢大言不惭地谈什么‘神圣自由市扬’?自由?是‘他们’自由地掠夺‘我们’的自由吧!” “还有议会里那些老爷,那些所谓的‘自由派’、‘进步人士’!他们享受着高额的议员津贴,住在宽敞的别墅里,在议会上高谈阔论什么‘人权’、‘自由’、‘宽容’,为那些破坏帝国统一的波兰分裂分子、为那些腐蚀德意志精神的国际金融寄生虫辩护!可他们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柏林东区那些一天工作十四小时、却连黑面包都吃不饱的德意志工人家庭?什么时候为那些被高利贷逼得卖儿卖女的德意志农民说过一句公道话?他们和那些资本家、投机商根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用漂亮的口号迷惑民众,实际上是在为那些真正的吸血鬼、那些帝国的蛀虫打掩护!” “容克贵族们呢?那些曾经为帝国开疆拓土、用鲜血捍卫德意志荣誉的古老家族,现在却被排挤,被嘲笑‘过时’、‘保守’!他们的土地被银行和投机资本蚕食,他们的子弟在军队里晋升受阻,他们的传统和价值观被那些‘现代’、‘开明’的思潮肆意践踏!难道忠诚、勇敢、荣誉、对土地和民族的热爱,这些德意志最宝贵的精神财富,就活该被金钱和虚伪的国际主义淹没吗?” “顾问先生,您知道吗?在最绝望的时候,在林茨,在维也纳,在柏林街头,我听过无数种解释苦难的说法。社民党说,是阶级压迫,要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可联合谁?和那些酗酒打老婆、为了一点工钱就能出卖同伴的工贼联合?和那些高高在上、只会空谈理论、骨子里却看不起我们这些‘没受过教育’的工人的知识分子联合?他们说的‘未来’太遥远,太模糊,而且……他们似乎想把一切都打碎重来。可打碎了之后呢?靠什么重建?靠那些永远争吵不休的‘委员会’?还是靠另一个同样贪婪的官僚集团?” “我也看过那种小册子。它说所有的苦难,都来自一个具体的、邪恶的‘他们’——那些没有祖国、只认金钱、腐蚀德意志的‘寄生虫’和‘异质分子’。我觉得它说得对,很解气。它给了我一个明确的仇恨目标。可后来我发现,光有仇恨不够。仇恨需要力量,需要组织,需要方向。而那种小册子和它背后的团体,除了煽动仇恨,似乎也给不出更具体、更可行的办法。他们更像是一群绝望者的嚎叫,而不是建设者的蓝图” “直到我来到‘总署’,直到我看到您做的一切。” “您没有空谈遥远的未来,您用最实际的手段,打击奸商,整顿市扬,改善工人处境。您没有陷入无休止的理论争吵,您建立了一个高效、有力的机构,把权力直接握在手中,去执行您的意志。您不害怕使用暴力,对付那些工贼和打手,您毫不留情,因为您知道,对豺狼仁慈,就是对羊群的残忍。您也不畏惧那些躲在暗处的诽谤和攻击,因为您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个人的名利,而是为了这个帝国,为了……我们德意志民族真正的未来!” “在总署的这些天,我看到了希望。不是社民党那种虚无缥缈的‘大同世界’希望,也不是那种小册子里充满毁灭冲动的‘复仇’希望。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通过强有力的领导,通过铁腕的整肃,通过切实的改良,一点一点地,把这个被蛀虫和叛徒腐蚀的帝国肌体清理干净,让真正的德意志精神重新焕发光彩,让忠诚的容克、勤奋的工人、诚实的商人、热爱土地的农民……所有血管里流淌着真正德意志血液、心向德意志这片土地的人,能够有尊严地、有希望地活下去的希望!” “顾问先生,您就是这希望的核心!您是陛下最信任的顾问,您掌握着‘总署’这样的力量,您有智慧,有手腕,更有……我看得出来,您和我们一样,对这个国家,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有着深沉的感情!您不是那些高高在上、只会夸夸其谈的政客,您是实干家!是真正的爱国者!是能带领我们走出泥潭的……先锋!”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克劳德,仿佛要将他灵魂最深处的想法都看穿。 “德意志民族已经在迷茫和苦难中沉溺太久了!我们被内部的蛀虫啃噬,被外部的敌人窥视,被各种虚伪堕落的思潮腐蚀!人民需要指引!需要强力的领导!需要像陛下那样心怀帝国的君主,也需要像您这样敢于打破陈规、扫清污秽的利剑!” “那些蛀虫,那些趴在帝国躯体上吸血的资本家、投机商、腐败官僚、还有那些为他们摇旗呐喊的‘自由派’文人、以及那些企图分裂帝国的异族分子……他们不配坐在帝国的餐桌上!他们掠夺了本应属于真正德意志人的财富和尊严!他们必须被清除!被赶出去!或者……接受彻底的改造!” “顾问先生,我知道我人微言轻,我只是个被您从街头捡回来的可怜虫。但我有眼睛,我会看!我有耳朵,我会听!我更有一颗为了德意志、为了能改变这该死一切而愿意付出一切的心!我在总署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那种对您的信任,对总署的归属,对那些敌人的憎恨……那不是偶然的!那是民心!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曙光而迸发出来的真正德意志人心的向背!” “您不能只是被动地应对,不能只是满足于修补漏洞。您应该……您必须站出来!用更响亮的声音,用更坚定的意志,用‘总署’这把已经磨利的刀,去斩断所有束缚德意志前进的锁链!去唤醒所有还在沉睡的德意志灵魂!去建立一个……一个纯净的、强大的、不受内外蛀虫侵蚀的、属于所有真正德意志人的新帝国!” “而我,阿道芙·希塔菈,愿意成为您手中最微末、但也最忠诚的一件工具,去用我所能做到的任何方式,帮助您,支持您,让更多的人看到这光,追随这光!让那些蛀虫和叛徒,在真正的德意志意志面前,颤抖吧!” 她终于说完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病弱),像是刚刚进行了一扬耗尽全部心力的搏斗。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因为极度的亢奋和某种殉道者般的献身渴望,而亮得骇人。 整个小餐馆仿佛都安静了一瞬。隔壁桌的工人停下了交谈,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情绪激动的年轻女文员,又看了看她对面的那个气度不凡的男人,似乎意识到这不是他们能掺和的话题,又迅速低下头,加快了吃饭的速度。柜台后的胖店主也缩了缩脖子,假装专心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柜台。 克劳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打动的激动,也没有被冒犯的恼怒。他甚至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 等阿道芙的呼吸稍微平复一些,克劳德才放下水杯 “希塔菈小姐,你说了很多。关于苦难,关于不公,关于敌人,关于希望,关于……我。” “你的观察很敏锐。你看到了问题,也找到了一个你认可的‘解决者’。你的热情……也很充沛。” “但是,希塔菈,你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很大,也很危险的错误。” 阿道芙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的狂热光芒闪烁了一下,但没有熄灭,反而带上了一丝疑惑和……不服。 “你把民族主义,当成了包治百病的万灵药,当成了唯一值得高举的旗帜。” “民族主义对于一个国家,就像人体需要的微量元素。没有它,这个国家会缺乏凝聚力,会像一盘散沙,最终分崩离析。历史上的波兰,就是例子,强盛一时,最终却被三家瓜分,因为别人形成了民族国家,他还没形成。” “但是,如果摄入过多,它就会变成剧毒。会让人盲目,排外,陷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执,会用虚幻的‘民族纯洁’和‘伟大使命’来掩盖真正的社会矛盾和经济问题,会煽动起最非理性的仇恨和暴力,最终……将整个民族拖入自我毁灭的深渊。看看法国,看看那个戴鲁莱德的‘至上国’,那就是民族主义毒素发作的典型案例。它的确让法国一时间变得强大,但更深层次反而让它更加孤立、内部更加撕裂,经济更加动荡,看似繁荣,实则饮鸩止渴。” “你把所有的苦难,都简单地归结为‘非德意志’的蛀虫和叛徒造成的。这很省事,也很能煽动情绪。但它忽略了问题的复杂性。德意志内部就没有剥削吗?容克地主对农民的压榨,大工业主对工人的剥削,难道因为他们有德意志血统,就变得正当了?腐败的官僚,无能的军官,颟顸的贵族,难道因为他们姓‘冯’,就是帝国的栋梁了?” “你把‘真正的德意志人’和‘蛀虫、叛徒’简单对立起来。可什么是‘真正的德意志人’?是按血统?按信仰?按对某种极端理念的盲从?如果有一天,有人认为你不够‘纯粹’,或者你的想法不符合某种‘正统’,你是不是也会被归为‘叛徒’和‘蛀虫’?” “你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强力的领袖’和‘铁腕的整肃’上。这很危险。领袖会犯错,铁腕会生锈。把民族的命运系于一人或一个机构的意志之上,就像把房子建在流沙上。当领袖不再英明,或者机构本身腐化,整个民族将何以自处?你又如何保证,你所追随的‘先锋’,不会在权力的腐蚀下,变成新的、更可怕的暴君?” 克劳德的语气很平静,但在阿道芙听来,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身体里的那股亢奋的热流瞬间冻结,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十分精确的剖开了她刚才那番慷慨陈词下,那些未经审视、甚至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逻辑内核。 简单化。对立化。对强人绝对权力的渴望。 这些问题,她并非完全没有思考过。但在她颠沛流离、充满绝望和仇恨的过去几年里,尤其是在接触到那种极端思潮之后,这种简单、直接、充满宣泄感的解释框架,为她提供了理解世界、凝聚力量、乃至找到自身存在意义的唯一途径。它像黑暗中的一道强光,虽然刺目,但至少指明了方向,让她觉得不再是孤独无助的漂泊者,而是某个“伟大事业”的潜在参与者。 而现在,克劳德·鲍尔,这位她刚刚奉为“先锋”和“希望”的人,却亲手熄灭了这道强光,告诉她这道光可能通向的是悬崖。 茫然和挫败瞬间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胖店主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两份热气腾腾的猪排、配菜、啤酒和牛奶放在桌上。“先生,小姐,请慢用。” 他放下东西,立刻转身离开,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张桌子周围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克劳德拿起刀叉,开始切割自己盘中的猪排,“先吃东西。凉了不好吃。” 阿道芙机械地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猪排,放进嘴里。外焦里嫩的猪肉,配上酸爽的酸菜和绵密的土豆泥,本该是美味。但她此刻味同嚼蜡。她的脑子在飞速旋转,消化着克劳德的话,分析着他的意图,寻找着新的立足点。 民族主义是毒药?可没有民族认同,何来国家?没有对共同体的热爱和责任感,又如何凝聚人心对抗内外的敌人? 把问题简单归结为“非德意志”蛀虫是偏颇?可那些最贪婪、手段最卑劣的,难道不正是那些控制了金融、地产、舆论,却对德意志毫无归属感的“外来者”吗?容克贵族内部固然有腐朽者,但他们的根基、他们的荣誉感、他们对帝国的忠诚,难道不正是德意志传统的脊梁吗?而真正的德意志工人、农民、手工业者,难道不正是被这些内外蛀虫联手压榨的对象吗? 寄托于强人领袖危险?可纵观历史,哪一次伟大的变革,不是由一个或几个强有力的核心人物引领的?议会争吵,政党倾轧,除了空谈和妥协,除了让那些蛀虫在扯皮中继续吸血,又能解决什么问题?没有果断的、不受掣肘的权力,如何能打破旧有的利益藩篱,推动必要的改革?难道要指望那些既得利益者自己良心发现吗? 他是在否定她的观点吗?是觉得她的想法太激进、太危险?还是说……他认同其中的部分,但认为不能宣之于口,或者,需要以更“正确”、更“安全”的方式去引导和利用? 阿道芙偷偷抬起眼,观察着对面正在安静进食的克劳德。他的侧脸在餐馆昏黄的煤气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具体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刚才那番话,并不是单纯的否定或训斥。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敲打,一种划定边界。 他指出了她思想中极端、偏颇、危险的部分,但没有全盘否定她对不公的憎恨、对改变的渴望,甚至没有否定“总署”和他自身行动的意义。他是在警告她,不要把“民族”变成排外和仇恨的借口,不要把“敌人”的定义无限扩大化,不要把希望完全寄托于个人独裁。 但与此同时,他也没有否认“总署”存在的必要性,没有否认需要强力手段去整饬积弊,没有否认德意志面临的内部危机和外部威胁。 这其中的分寸,非常微妙。 “你在总署的工作,我略有耳闻。很勤勉,也很……用心。” 克劳德放下刀叉,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黑啤,目光重新落在阿道芙脸上,“你识字,有观察力,有想法。你来自底层,知道民众的疾苦,也清楚那些盘剥者的嘴脸。你渴望改变,渴望往上爬,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这些都很好。” “但是,希塔菈,能力和野心,如果没有正确的方向和约束,最终只会害人害己。一把锋利的刀,可以用来雕刻精美的艺术品,也可以用来杀人。区别在于,握刀的人,心里装着什么,想把刀刃对准哪里。” “民族主义是一面旗帜,可以凝聚人心,抵御外侮。但狭隘、偏激、充满仇恨和排外情绪的民族主义,是毒药,是深渊,会把整个民族拖进去,万劫不复。法国佬现在就在品尝这杯自己酿的苦酒,而且他们还没喝够。我不希望德意志走上那条路。” “民众需要希望,需要指引,这没错。但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有面包、有工作、有尊严的未来,是一个公平、有序、强大的国家,而不是一个虚幻的‘民族纯洁’口号,更不是被煽动起来去仇恨某个抽象的‘敌人’。仇恨是燃料,但燃烧得太猛太快,最终烧毁的只会是自己。” “总署是一把刀,是陛下手中的工具。它的目标,是清除帝国肌体上的腐肉,是维护法度和秩序,是让诚实劳动的人得到应有的回报,让投机取巧、违法乱纪的人付出代价。它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制造对立,煽动仇恨,或者……树立某个人的绝对权威。” “我明白你的想法,希塔菈。你觉得,将一切矛头指向一个明确的、可以仇恨的‘异类’群体,能最快地凝聚力量,激发热情。你觉得,将我,或者将总署塑造成一个不容置疑的‘先锋’和‘核心’,能最快地建立起权威,推行你的……或者说,你认为正确的理念。这很高效,短期内,或许也很有效。” “但这是条邪路。它建立在谎言、偏执和恐惧之上。你今天可以煽动别人去仇恨‘他们’,明天就可能有人煽动别人来仇恨你,或者仇恨任何被定义为‘不够纯粹’的人。你今天可以塑造一个不容置疑的偶像,明天这个偶像就可能变成新的暴君,或者,偶像倒塌时,会带着所有盲目追随者一起陪葬。” “我需要的,不是狂热的信徒。我需要的是清醒的、有能力的执行者,是能理解复杂现实、在规则范围内寻找最优解的问题解决者,是能帮助我,帮助陛下,将这个国家带上一条更稳定、更繁荣、也更持久道路的人。这条路不好走,没有简单的口号,没有明确的、可以一劳永逸消灭的‘敌人’。它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平衡各方利益,需要一点一点地改良,需要对抗的不仅仅是那些奸商和工贼,还有根深蒂固的传统、僵化的体制、以及目前历史环境下人性中固有的贪婪和惰性。” “这听起来或许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热血’,那么‘痛快’。但这才是一条更艰难,也更有建设性的路。” 克劳德说完,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招手叫来店主结账。 阿道芙全程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有能力,希塔菈。你的观察,你的表达,甚至你……煽动情绪的本能,都是一种能力。关键在于,你把它用在哪里,为什么目的服务。” 账单付清,克劳德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明天,不用去文书室了。我会给你新的职位。一个……更适合你,也十分重要的职位。希望你能在新的岗位上,好好想一想我今天说的话。记住,力量本身没有善恶,关键在于使用力量的人,和他所要达成的目的。”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阿道芙一眼。 “我现在需要返回无忧宫。陛下还在等我。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时,你能给我一些……不一样的思考。”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推开餐馆的门,步入了柏林秋夜微凉的空气中。门上的铃铛再次响起,清脆,却带着一丝寒意。 阿道芙依旧坐在原地,面前的食物已经凉透。她看着克劳德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餐馆里恢复了寻常的嘈杂。隔壁桌的工人又开始低声说笑,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重新响起。胖店主在柜台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但阿道芙的世界,仿佛与这一切隔绝了。 他看穿了。他看穿了她那些刻意表现出的忠诚,看穿了她话语中精心包裹的极端,看穿了她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先锋”和“核心”的意图。他甚至看穿了她心中那团混合了个人野心、阶级仇恨、民族狂热以及对“强大领导者”渴望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没有被煽动,没有赞赏,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他只是平静地,像解剖一只青蛙一样,将她的理念剖开,指出其中的毒素和危险。 他否定了她那条看似直接、痛快的路,指出那是一条“邪路”,是“深渊”。他描绘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更复杂、需要耐心和智慧、讲究平衡和改良的道路。 阿道芙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改良?平衡?对抗传统、体制和人性的贪婪惰性? 听起来多么……无力,多么……妥协。 她想起了林茨艺术学院门口那个傲慢的考官,想起了维也纳街头那些用最恶毒语言咒骂她们的工头,想起了那些囤积面粉、看着穷人饿死却无动于衷的奸商,想起了那些在议会高谈阔论、却对东区贫民窟视而不见的“进步议员”…… 改良?指望这些人良心发现?指望僵化的体制自我更新?她见识过那些“改良”派,那些温和的社民党人,他们除了在议会里争吵、在报纸上写些不痛不痒的文章,还能做什么?他们连一个像样的罢工都组织不起来,就会被工贼和警察联手镇压。 平衡?谁和谁平衡?是和那些吸血鬼平衡吗?是把穷人的血汗,和资本家的利润“平衡”一下吗?是把被掠夺的尊严,和掠夺者的傲慢“平衡”一下吗? 不。她不相信改良,不相信平衡。她只相信力量。相信铁与血,相信仇恨的火焰,相信一个明确的目标,和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冷酷、能够带领他们摧毁一切不公的领袖。 克劳德·鲍尔,他明明拥有力量,拥有陛下的信任,拥有“总署”这把锋利的刀。他明明也在用铁腕整肃,也在毫不留情地打击那些敌人。为什么他却要否定那条更直接、更彻底的道路?为什么他要警告她不要煽动仇恨,不要树立个人权威?是害怕失控?是顾忌太多?还是说……他内心深处,其实也认同那条“改良”的道路,只是迫于现实,不得不采用一些激烈的手段? 他看穿了她的意图,否定了她的理念。但他说,她有“能力”。他说,明天会给她新的、更重要的职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并没有因为她的“极端”而彻底否定她这个人。他看到了她的价值,那种观察、分析、表达、甚至……煽动的“能力”。他只是不认同她使用这种能力的方式和方向。 他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招揽她。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划定界限,告诉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然后,将她纳入他规划好的轨道,为他的“改良”大业服务。 他想用她的“能力”,去实现他的目标。用她的口舌,去说“正确”的话,去引导“合适”的情绪,去为他的政策辩护,去凝聚“可控”的民意。 真是……有趣。 他不愿成为那个振臂一呼、万众景从的“先锋”,不愿被狂热的个人崇拜所绑架。他想要保持清醒,想要掌控一切,想要在改良的道路上稳步前进。 可是,人民需要“先锋”。被压迫、被欺凌、在绝望中挣扎的德意志人民,需要一面鲜明的旗帜,一个具体的、可以寄托全部希望和仇恨的象征,一个能带领他们砸碎一切枷锁的“弥赛亚”。改良的话语太温和,平衡的说辞太无力,只有最极端、最直接、最富煽动性的口号,只有对“内部蛀虫”和“外部敌人”最刻骨的仇恨,只有对一个强大领袖最狂热的信仰,才能点燃他们心中的火焰,才能将他们从麻木和绝望中唤醒,才能爆发出足以摧毁旧世界的力量。 克劳德·鲍尔,他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或许不愿承认,但他已经具备了成为这个“先锋”的一切条件。陛下的宠信,特殊的权柄,雷厉风行的手段,打击奸商恶霸的“政绩”,以及……在底层民众和总署内部正在悄然滋生的那种崇拜。 他缺的,只是一面更鲜明的旗帜,一套更富煽动性的理论,和一股……将他推上那个位置的、不可阻挡的民意浪潮。 而他,克劳德·鲍尔,刚刚亲手将一个拥有“能力”去打造这面旗帜、去散播这套理论、去煽动这股浪潮的人,放到了一个“更重要的职位”上。 阿道芙的眼眸深处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他不愿意成为“先锋”?没关系。先锋,只能是他。这是德意志的需要,是历史的需要。而她,阿道芙·希塔菈,将成为他最忠诚的、也是最懂得如何“帮助”他的人。 既然他指出了“狭隘民族主义”的毒害,那她就打造一套更“完善”、更“正确”的理论。民族主义是需要的,但要与“社会公正”结合,与“清除内部蛀虫、抵御外部威胁”结合,与“在伟大领袖带领下重建强大帝国”结合。仇恨是需要引导的,不能漫无目标,要精准地指向那些真正的吸血鬼、卖国贼、帝国的叛徒。个人崇拜是需要塑造的,但不是盲目的神化,而是基于对领袖“远见”、“魄力”、“无私”和“对德意志深沉热爱”的理性认同与情感皈依。 他不喜欢“煽动”?那她就用“宣传”,用“教育”,用“唤醒”。用一个个具体的、悲惨的案例,去揭示不公;用一扬扬“总署”取得的胜利,去证明道路的正确;用对陛下和顾问先生丰功伟绩的赞颂,去凝聚人心。她要让每一个德意志人都明白,谁是他们苦难的根源,谁又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他不愿被“民意”绑架?那她就去塑造“民意”,去引导“民意”,让“民意”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让所有反对他的声音,都在“民意”的汪洋大海面前哑口无言。 至于那些真正的虫豸——那些贪婪的资本家,腐败的官僚,无能的贵族,还有那些潜伏在德意志肌体内的“异质”毒瘤……他们必须被清算。用法律,用行政手段,用“总署”的铁腕,用一切必要的方式。这是德意志自我净化、走向新生的必要代价。 克劳德·鲍尔想走改良的道路?可以。但阿道芙·希塔菈会确保,这条“改良”的道路,最终通向的,是他所描绘的繁荣稳定,也是她心中所渴望的、那个纯净、强大、由真正德意志人主宰的帝国。她会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最响亮的声音,最狂热的拥护者。她会将他推向“先锋”的位置,无论他自己是否愿意。 因为,人民需要先锋。而先锋,只能是他。 阿道芙拿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牛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让她胸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明天,新的职位。 她会让他看到,她的“能力”,用在“正确”的地方,能爆发出怎样的力量,如果他不愿成为先锋,自己会帮助他,甚至代为行之…… 至于过程,至于手段……重要吗? 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而胜利,需要不择手段!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第64章 刺客 特奥多琳德躺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御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和薰衣草香气的鹅绒枕头里,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又赶紧抿住,生怕那傻笑声在空旷的卧室里显得太响。 开心。 特别特别开心。 从下午收到那份关于“工业协会已内部处理完毕几个厂商,相关舆论已平息”的简短报告开始,她的心情就像无忧宫花园里迎着阳光怒放的玫瑰,一路灿烂到了现在。 看!朕就说嘛!朕的办法多聪明!根本不用脏了自己的手,也不用让近卫军出动,就一封信,几句话,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大老板们,还不是乖乖地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收拾了?那个什么“公正之眼”,现在肯定灰溜溜地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再也不敢乱写文章了吧! 哼,让朕的克劳德不开心,还想污蔑朕的“总署”?做梦! 最让她开心的,还不是这件事本身处理得漂亮。而是……而是她可以想象,当克劳德知道这件事被她用这么“巧妙”的方式解决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肯定会先愣一下,然后那双总是显得有点疏离的灰蓝色眼眸会微微亮起来,眉头会舒展开,他可能会说:“陛下此事处理得……举重若轻,颇有章法。” 或者更直接一点:“陛下英明,此招借力打力,恰到好处。” 光是想想,特奥多琳德就觉得心里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扑腾扑腾地,让她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甚至能想象出他说话时,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啊啊啊,不能再想了!再想又要睡不着了!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让心跳平复一些。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眨了眨,望向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正俏皮地闪烁着。 对了! 一个更让她心跳加速的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 明天……不对,是过了今晚,等天一亮,就是8月8号了! 她的生日!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德意志的皇帝,普鲁士的国王,就要十八岁了! 他……他知道吧? 他肯定知道!他是朕的顾问,是朕最信任、最……最亲近的人之一(自认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朕的生日?无忧宫肯定有记录,塞西莉娅肯定也会提醒……不对,塞西莉娅好像从来没提醒过他这些私事?但以他的细心和……和对朕的关心(依旧自认为),他一定早就记在心里了! 他会有什么表示吗? 不,不,朕不是贪图礼物!朕是皇帝,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才不稀罕呢! 可是……可是他送的,肯定不一样。 他会送什么? 金银珠宝?太俗气,他肯定知道朕不喜欢那些。名画古董?好像也有点沉闷……他那些新奇的点子那么多,会不会送点特别的东西?比如……嗯,比如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或者一本特别的书?还是……干脆就是一份他亲手写的、关于帝国未来发展的“建议书”?虽然听起来有点……嗯,工作狂,但那也是他心血啊,而且是对朕好的东西,还只给朕一个人看…… 哎呀,不管送什么,只要是他送的,朕都喜欢! 特奥多琳德抱着枕头,又在床上滚了半圈,把发烫的脸颊贴在冰凉的丝绸枕套上。明天,宫里肯定会有例行的庆典、宴会、接见使节和臣子祝贺那一套,烦死了。那些老古董们送的礼物,无非是些华而不实、充满象征意义却无聊透顶的东西。只有克劳德的礼物,才是她真正期待的,属于“特奥琳”的礼物,而不是“皇帝陛下”的贡品。 对了,他今晚好像没回无忧宫? 特奥多琳德忽然想起,晚膳时似乎没见到克劳德的身影,塞西莉娅也没提。她当时光顾着开心自己处理了那件麻烦事,没太留意。现在想想,他最近好像经常留在柏林城里,说是“总署”事务繁忙,有时就直接在那边歇下了。 真是的,工作再忙,也得注意休息啊!而且……明天是朕生日耶!他难道打算明天一早再从柏林赶过来?那多匆忙!万一路上耽搁了,或者又被什么公务缠住了…… 不行! 特奥琳决定,明天一早就让塞西莉娅去柏林接他!用朕的御用马车去!这样又快又稳当,还能显示朕对他的重视……嗯,主要是体恤他辛苦,对,体恤臣下!才不是……才不是朕想早点见到他呢! 就这么办!明天天一亮就跟塞西莉娅说。让她务必把克劳德“请”回来。如果他手头真有万分紧急的公务……那就让他带到马车上看!反正,明天他必须出现在无忧宫,出现在朕的面前! 想到明天就能见到他,可能还会收到他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特奥多琳德心里的快乐几乎要满溢出来。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天阳光明媚,自己穿着最正式的礼服,在众人的簇拥下,却第一时间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而他,会穿着那身挺括的顾问制服,越过人群,走向她,对她微笑,说出祝福的话语,然后…… “嘿嘿……” 又是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特奥多琳德赶紧把脸埋进枕头深处,肩膀因为压抑的笑意而轻轻抖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脸,深深吸了几口带着夜来香芬芳的清凉空气。 好了好了,该睡了。再不睡,明天要有黑眼圈了,那多难看。朕可是要过生日的皇帝,要精神饱满才行!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着数字,试图进入梦乡。但脑海中,依旧不受控制地勾勒着明天的种种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有克劳德·鲍尔的身影。 夜色温柔,星辉如水。 无忧宫深处,年轻的皇帝抱着对明日无尽的甜蜜期待,终于抵挡不住困意的侵袭,嘴角噙着一丝娇憨的笑意,缓缓沉入了梦乡。 梦里,阳光灿烂,礼花绽放,而那个灰蓝色眼眸的顾问,正捧着一份特别的礼物,穿过重重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嘿嘿……… ……… 薄雾笼罩着东区的街巷,距离“总署”建筑还有一点距离,一个狭窄的、堆满废弃木箱的巷口阴影里,卡尔像一尊石像般蜷缩着。 他四十出头,脸上刻着长期劳作和营养不良留下的深深皱纹,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和几处冻疮留下的疤痕。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他曾经是“莱茵河”机械厂最好的钳工之一,手稳,眼准,经他手加工的零件,误差能小到令人惊叹。那是他的骄傲,是他能在妻子和三个孩子面前挺直腰板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可现在,那家工厂在不久前被“总署”查封了。罪名是“违反帝国生产安全与最低工资标准”,罚款高得惊人,厂主据说变卖了家产才勉强缴上,工厂也彻底关了门。一夜之间,卡尔和他的几十个工友没了工作。他们去找过其他工厂,可东区的工厂主们现在风声鹤唳,要么缩减规模,要么对招工异常谨慎,尤其像他这样年纪偏大、又来自“问题工厂”的熟练工,更是避之不及。 自由市扬。卡尔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那个在工人俱乐部里经常演讲的大学生,戴着眼镜,文质彬彬,说的话多么在理啊!“自由市扬是神圣的,是劳动者凭本事吃饭的地方!那些所谓的‘最低工资’、‘安全标准’,都是政府伸出的黑手,是破坏竞争,是保护那些没本事的懒汉,最终会让真正有技术、肯努力的工人失业!看,现在不就是吗?好工厂被逼关门,好工人找不到工作!那个鲍尔,还有他的‘总署’,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打着为工人好的旗号,实际上是要把所有人都变成国家的奴隶,剥夺我们凭自己双手和汗水换取更好生活的自由!” 起初,卡尔不信,或者说,不愿全信。他觉得“总署”查封那些黑心作坊,让工贼和打手不敢再明目张胆欺负人,是好事。可渐渐地,他动摇了。他看到以前一起干活、技术远不如他的汉斯,因为“总署”强制规定的最低工资,拿的钱竟然和他差不多了!这公平吗?他辛苦钻研技术,难道就是为了和汉斯那种人拿一样的报酬?还有工厂的安全规定,什么防护罩、通风口、限制加班时间……是,看起来是好了,可成本上去了,工厂赚得少了,还能开出高工资吗? 厂主愁眉苦脸地说,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得喝西北风。 然后,工厂真的关了。他,最好的钳工,失业了。妻子在洗衣房的工作因为长期接触碱水,手烂了,也干不了了。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孩子们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房东昨天又来催租。 自己找不到工作,这一切弄的他焦头烂额,怎么办?不知道……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怎么生活? 而原本那些失业的工友呢?他们居然加入了总署,加入了这个让他们丢掉工作的组织!荒谬!荒谬! “自由市扬……”卡尔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如果没有“总署”,没有鲍尔搞的那些规定,像“莱茵河”那样效率高、对熟练工待遇不错的工厂就不会倒。他就能凭自己的技术,拿到应得的、比别人高的工资,让家人过上比较好的日子。是鲍尔,是那个该死的“总署”,毁了他的生活,毁了他凭本事吃饭的“公平竞争”! 昨晚,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又找到了他,不是在俱乐部,是在一个更隐蔽的小酒馆。大学生没再多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递给他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先生,我们都知道你是被鲍尔和他的暴政害得最惨的人之一。真正的自由斗士不应该默默承受。这里有些钱,足够你的家人渡过难关,甚至……离开柏林,去南方找个不受‘总署’毒害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在这之前,有件事,只有真正勇敢、真正热爱自由的人,才敢去做,才配去做。” 布包里是两卷帝国马克,数额是卡尔一辈子也攒不下的。还有一把冰冷、沉重的东西,用油布包着。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也知道大学生想让他做什么。 他害怕,手心里全是冷汗。刺杀顾问?那是要上绞架的!他还有老婆孩子…… “想想你的孩子们先生。没有未来,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鲍尔不死,就会有更多像你一样的家庭破碎,更多真正的工人失去凭技术吃饭的自由!你是为了自由市扬而战!为了所有劳动者的未来而战!事成之后,我们会照顾你的家人,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而你,将成为英雄,被所有热爱自由的人铭记!” 英雄。自由。家人。 这几个词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燃烧。酒精和大学生的煽动性话语混合在一起,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绝望、愤怒和对那个毁掉他“公平世界”的暴君的刻骨仇恨。那些复杂的市扬规律、政策影响、社会不公的深层原因,他不懂,也不想去懂。他只知道,自己原本可以凭借技术过得不错,是鲍尔来了,一切都变了,他跌入了泥潭。 是鲍尔夺走了他的“公平竞争”!是鲍尔逼得他走投无路! 对,就是这样!他不是去杀人,他是去铲除暴政!是为了自由而战!是为了让像他这样的好工人,重新拥有凭本事吃饭的权利! 现在,他就蹲在这里,藏在木箱后面,眼睛死死盯着“总署”门口那条必经之路。油布包里的东西紧紧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他计算过,克劳德·鲍尔通常会在早晨八点左右,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到这里。 这是最好的机会。总署门口虽然有守卫,但清晨时分人不多,而且守卫的注意力多在进出的人员车辆上,对路边行人的警惕相对较低。 只要鲍尔一下车,或者步行经过这个巷口……卡尔的手指在油布包上摩挲着。他心跳如擂鼓,呼吸急促。 他不是在犯罪,他是在执行正义!是为了妻儿,为了所有被总署“压迫”的、真正有本事的工人! 远处传来马车轮毂碾压石板路的辘辘声。卡尔精神一振,身体绷紧,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瘦骨嶙峋的老狼。他透过木箱的缝隙向外望去。 雾气中,一辆马车正缓缓驶来。不是鲍尔平时乘坐的那辆普通的出租马车,这辆马车更宽大,更……华贵?不,不只是华贵,那是一种低调的庄严,黑色的车厢,鎏金的纹饰,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步伐整齐划一。 卡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辆不同寻常的马车。怎么会是这种马车?这不是鲍尔平时坐的!而且还有近卫军骑兵!计划全乱了! 马车在“总署”大门前稳稳停下。 先下来的,是一名身姿挺拔、穿着深色宫廷女官长服饰、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的女子。卡尔不认识她,但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气扬。她站在车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包括卡尔藏身的这个巷口方向。卡尔吓得赶紧把身体往木箱后缩了缩,屏住呼吸。 紧接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也低头从车厢里走了下来。正是克劳德·鲍尔!只是,他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眉头微蹙,似乎心事重重,又像是没休息好。他下车后,对那个女官长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卡尔的脑子更乱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的女官在这里,意味着可能有近卫军!他刚才隐约看到马车后面似乎跟着两个骑马的身影,只是被雾气和马车本身挡住了。他必须立刻行动,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在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官长身上,趁着……鲍尔还没完全走到马车边,还没被那些可能存在的近卫军完全保护起来 他距离“总署”门口那条碎石小路,不过十几米。这个距离,对一个从没用过枪、只是昨天临时被人手把手教了怎么上膛、怎么瞄准、怎么扣扳机的钳工来说,太远了。他手里的是一把旧式的、枪管有些磨损的早期转轮手枪,后坐力大,精度差。大学生说了,这枪声音大,能吓唬人,但真要打中,必须靠近,瞄准要害。打身体,可能打不死。 靠近!必须靠近! 卡尔用颤抖的手解开了油布包,将那把沉甸甸的转轮手枪攥在手心,藏在宽大破烂的工装袖子里。枪柄粗糙的木纹摩擦着他汗湿的掌心。他深吸一口空气,佝偻着腰,像个早起赶工、神情麻木的普通工人一样,低着头,从藏身的木箱堆后挪了出来,沿着墙根,朝着“总署”门口那条小路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地挪过去。 他的心跳声大得盖过了一切。耳朵里嗡嗡作响。视野有些模糊,但目标——那个穿着制服、距离马车只有几步之遥的身影——却无比清晰。 十米……八米……五米…… 就在这时,“总署”大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响。两名穿着深灰色制服、手持硬木长棍的稽查队员走了出来,准备与门口站岗的两人换岗。门口的两人转身,与新来的同僚简短交接。 就是现在!换岗的瞬间,守卫的注意力分散!鲍尔的视线也被女官长和马车吸引!马车后面的两个骑兵,被车厢挡住,暂时看不到这边! 卡尔不再犹豫。他猛地从墙根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瘦骨嶙峋的野兽,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举起了藏在袖子里的转轮手枪,枪口直指那个穿着顾问制服的身影。 “鲍尔!去死吧!为了自由!” 嘶吼声中,他扣下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清晨薄雾的宁静,在狭窄的街道上轰然炸响!惊起远处屋檐上停歇的鸟雀,也让街上零散的行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克劳德只觉得左肩胛骨下方传来一阵被铁锤狠狠砸中的剧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总署大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眼前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没有倒下,但身体晃了晃,靠在了门框上,右手下意识地捂住左胸下方,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手掌和深色的外衣。 卡尔看到克劳德中枪,脸上露出狂喜和狰狞的表情。打中了!虽然好像没打中心脏,但打中了!他成功了第一步!他颤抖着手,试图再次扣动扳机,给这个暴君最后一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补枪!打死他!彻底结束这一切! 然而,他再没有机会了。 就在枪声响起、克劳德中弹踉跄的同一瞬间,那个站在马车边的女官长——塞西莉娅,冰蓝色的眼眸中寒光乍现! 她一个侧身滑步,瞬间切入了卡尔与克劳德之间那短短几步的直线路径上,恰好挡住了卡尔补枪的射界。同时,她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直接扣向他的手腕! 卡尔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深色的身影就挡在了他和鲍尔之间,紧接着,握枪的右手手腕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被铁钳狠狠夹住,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他惨叫一声,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沉重老旧的手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但塞西莉娅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扣住卡尔手腕的右手猛然向下一拧、一拉,同时左腿如同钢鞭般扫出,精准无比地踢在卡尔完全失去平衡、门户大开的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呃啊——!” 卡尔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小腿骨断裂的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整个人向前扑倒。然而,塞西莉娅根本没有给他倒地的机会。就在他身体失去平衡、向前倾倒的瞬间,塞西莉娅的左手精准地抓住了他工装的衣领,借着其前冲的势头,猛然向上一提! 卡尔瘦削的身体竟被她单手硬生生提得离地几寸,紧接着,塞西莉娅的右膝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向他的小腹! “噗——!” 塞西莉娅松开抓住他衣领的左手。卡尔像一袋被抽空了骨头的烂泥,软塌塌地、面朝下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蜷缩着,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剧烈抽搐,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喘息。 这一切,从枪响到卡尔被彻底制服在地,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塞西莉娅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每一个动作都旨在最大限度地摧毁对方的战斗能力,使其彻底失去威胁。 直到此时,门口那四名稽查员才完全反应过来,齐齐发出怒吼,抄起手中的硬木长棍就冲了过来,脸色因为愤怒和后怕而涨得通红。他们竟然让刺客在总署门口、在他们眼皮底下开枪击伤了顾问先生!这是奇耻大辱,更是不可饶恕的失职!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保护顾问先生!” 然而,塞西莉娅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在稽查队员们冲上来之前,她已经一步上前,用穿着坚硬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了卡尔的后颈上,将他那张脸,死死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同时,她弯下腰,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卡尔的右手手腕,猛地向后一拧,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卡尔的右臂传来令人牙酸的、关节即将脱臼的脆响,但他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更加微弱的、濒死的呻吟。 那把掉在地上的老旧转轮手枪,被塞西莉娅用脚尖轻轻一踢,滑到了几步之外,远离了卡尔可能触碰到的范围。 “哗啦——!” “踏踏踏——!” 马车后方,两名一直保持警戒的近卫军骑兵,早已拔出了腰间的骑兵刀,策马冲了过来,雪亮的刀锋在晨雾中闪着寒光。他们的战马喷着响鼻,铁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两人迅速控制住了街道两端的路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可能存在的同伙或潜在威胁。 更多的稽查队员听到枪声和呼喊,如同潮水般从“总署”大楼里涌出。他们手持长棍,脸上带着惊怒交加的神情。赫茨尔队长那高大的身影冲在最前面,当他看到靠在门框上、胸前一片深色洇开、脸色苍白的克劳德时,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暴怒的低吼: “封锁所有街道!搜查附近所有建筑!一只老鼠都不准放过!快!” “是!队长!” 深灰色的身影立刻分散开来,如同训练有素的狼群,迅速占据了附近所有街口、巷道的制高点,开始挨家挨户地盘查、驱散聚集过来的零星路人。整个街区瞬间被“总署”的暴力机器完全封锁、控制。 而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在附近街角、或者被枪声吸引过来看热闹的市民,也渐渐聚集了过来,隔着稽查队员组成的警戒线,伸长脖子朝里面张望。当他们看到地上被踩着、动弹不得的卡尔,又看到靠在门框上、胸前染血、似乎受了重伤的克劳德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是顾问先生!顾问先生中枪了!” “天啊!哪个天杀的畜生干的!” “打死他!打死这个狗杂种!” “竟敢刺杀鲍尔顾问!把他千刀万剐!” “顾问先生是好人!他为我们工人做主!谁敢动他,老子跟他拼命!” “对!打死他!为顾问先生报仇!” 人群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瞬间被愤怒和某种被侵犯的恐慌所点燃。他们之中,或许有人曾对“总署”的某些规定心存疑虑,或许有人曾抱怨过生计艰难,但在此刻,亲眼看到那个打击奸商、整肃秩序、让他们能在街上行走稍微安心一点的年轻顾问,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陛下生日当天、在“总署”门口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开枪刺杀,一种同仇敌忾的怒火和一种“我们的希望被袭击了”的本能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们挥舞着拳头,面孔因为激动而扭曲,大声咒骂着地上的卡尔,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要求立刻将他就地处决。如果不是稽查队员们用长棍和身体死死拦着,愤怒的人群恐怕已经冲过来,将卡尔活活撕碎。 赫茨尔队长脸色铁青,他快步走到克劳德身边,想要查看伤势, 塞西莉娅此刻正半蹲在克劳德身旁,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防止他滑倒,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撕开了他伤口附近的衣物,露出一个血肉模糊、仍在汩汩冒血的弹孔。子弹似乎卡在了肩胛骨附近,没有穿透,但伤口很深,出血量很大。克劳德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眼神开始涣散。 “顾问先生!坚持住!医生马上就到!” 赫茨尔焦急地低吼,同时转身对身后的队员咆哮,“医生呢?!快去叫医生!要最好的!快啊!” “已经有人去请了!队长!” 一名队员嘶声回答 克劳德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剧痛像潮水般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左肩下方的弹孔像是个无底洞,正疯狂地抽走他身体里的力量,他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向中心蔓延。 耳边嗡嗡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盖过了赫茨尔的咆哮、稽查队员的奔跑、人群愤怒的嘶吼,最后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擂鼓。 他模糊地看到塞西莉娅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看到赫茨尔那张总是刻板严肃的脸,此刻因为惊怒和恐惧而扭曲。他看到周围那些深灰色的身影在晃动,看到远处人群攒动、模糊不清的面孔,听到那些愤怒的、却渐渐远去的呼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迅速蔓延上来 真他妈……倒霉……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眼前彻底一黑。所有的声音、画面、疼痛,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 第65章 天威 每一响都震得空气发颤,震得三色旗在夏末的微风中猎猎作响。广扬上,普鲁士近卫军团方阵如钢铁长城般肃立,刺刀在阳光下汇成一片寒光闪烁的海。远处,教堂的钟声在柏林上空回荡,与礼炮声交织成帝国的脉搏。 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站在观礼台中央。 她穿着最正式的军礼服,金色的穗带从肩头垂下,胸前挂满了勋章:黑鹰勋章、霍亨索伦家族勋章、红十字功勋勋章……每一枚都在阳光下闪耀。她的头发被精心盘起,戴着一顶小巧的尖顶盔, “……感谢全能的上帝,护佑德意志,护佑吾民,护佑这繁荣与和平的时光!……” “……朕,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以德意志皇帝、普鲁士国王之名,在此诞辰之日,与朕的子民,与忠诚的陆军、海军将士,共享此无上荣光!……” “……帝国如旭日,正当其升!愿上帝继续赐福这片土地,赐福每一个辛勤劳作、忠于职守、心向帝国的德意志灵魂!……” “……为了德意志!为了霍亨索伦!万岁!” “皇帝万岁!德意志万岁!霍亨索伦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蓝天。礼炮再次轰鸣,军乐队奏响雄壮的《万岁胜利者的桂冠》,近卫军方阵齐刷刷举起手中崭新的毛瑟98步枪,雪亮的刺刀在阳光下汇成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发出整齐划一的、令人心潮澎湃的铿锵之声。 特奥多琳德站在震耳欲聋的声浪与几乎要凝为实质的狂热崇拜中心,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壮丽、威严、神圣的一幕。胸膛里,一颗心也在随着礼炮的节奏有力地跳动。是激动,是自豪,还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虚幻的疏离感。 这一切——震天的欢呼,肃杀的军阵,飘扬的旗帜,甚至她自己身上这沉重华贵的礼服——都像是为她十八岁生日精心搭建的、巨大而真实的舞台布景。而她,是这布景中唯一的主角,被无数目光仰望,被无数声音歌颂。 这就是……皇帝的感觉吗? 似乎……挺好的 不,是很好!非常好! 她微微抬起下巴,让阳光更好地照亮她年轻而充满威仪的脸庞。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完美的、属于君主的弧度。她抬起手臂,向着人群挥手致意。 欢呼声更加热烈了,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声浪,冲刷着她的耳膜。 上午的流程漫长而繁琐。先是广扬阅兵,然后是在无忧宫接见各国使节、各邦代表、容克贵族、工商界领袖、教会人士……每一个人都带着最完美的笑容,献上最华丽的祝词和最昂贵的礼物。她得保持微笑,点头,说几句得体而空洞的套话,手腕和脸颊的肌肉都快僵了。 不过,想到下午…… 特奥多琳德的心跳悄悄加快了一点。繁琐的公事终于结束了!接下来,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了!没有那些讨厌的老头子,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无忧宫宁静的花园,或许……还有他。 他会来吗?肯定会的。她派御用马车去接了,现在都快中午了,他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或者……已经到了?在某个地方等着? 他会送什么礼物呢?会不会……会不会像她偷偷期待的那样,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私下里拆开的、特别的礼物? 光是想想,上午积攒的疲惫和那点因为仪式而产生的疏离感,就瞬间消散了大半。心底涌起熟悉的、带着甜意的期待,让她冰蓝色的眼眸都染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光彩。 终于,冗长的接见仪式结束了。在宫廷侍从和女官们的簇拥下,特奥多琳德迈着步伐,转身,从演讲台侧面的阶梯缓缓走下。礼服下摆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台阶,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入主殿后方相对僻静、连接着皇室生活区的廊道。阳光被巨大的廊柱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光带,暑热和喧嚣被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大半,空气骤然清凉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礼炮声和市民的欢呼,提醒着外面那个属于“皇帝陛下”的喧闹世界依然存在。 今天可真是帝国普天同庆的好日子,每个城市的大街小巷都飘扬着三色旗,陆军有盛大的阅兵仪式,海军会在港口装饰军舰,在帝国内河航行,所有人都可以放一天假,除了学生们需要前往学校唱爱国歌曲后才是自由时间,所有人都可以自由支配这美好的一天如何度过 她正想着是先去换下这身沉重的礼服,还是直接去花园里走走,或许能“偶遇”已经抵达的克劳德。她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排练,见到他时,是该先矜持地接受祝贺,还是可以稍微流露出一点点属于“特奥琳”的期待…… 就在这时,一阵急的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是塞西莉娅 “陛下。” 塞西莉娅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一个屈膝礼 “说。” “陛下,就在今天清晨,在‘总署’门前,克劳德·鲍尔顾问阁下遭遇刺杀。”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廊道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礼炮回音,以及特奥多琳德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地敲击着耳膜。 刺杀……克劳德……今天清晨……她的生日……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她的心。眼前塞西莉娅的身影似乎晃动了一下,廊柱投下的阴影也扭曲起来。 刺杀?刺杀???有人居然敢刺杀她的顾问?这要是有一点点闪失…… 她感到一阵眩晕,微微踉跄,但立刻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稳住。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借着那点刺痛,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他……情况如何?” “顾问阁下左肩胛下方中弹,子弹卡在骨缝,未伤及主要脏器与大血管,但失血颇多。当扬昏迷。现已由柏林最好的外科医生完成手术,取出弹头。医生确认,已脱离生命危险,但需静养,且因失血和创伤,身体极度虚弱,需密切观察。” 脱离生命危险。 这六个字让特奥多琳德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猛地重新搏动起来,新鲜的空气冲入肺叶。没死……他还活着……脱离了生命危险…… 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差点让她站不稳。但紧接着,这股虚脱就被另一种更猛烈、更灼热的情感取代——冲天的怒火 脱离生命危险?那就是差点死了!子弹打进了身体,卡在骨头里,流了那么多血!他该有多疼?!他差点就…… 而且,是在今天!在她的生日!在她满心欢喜、派了御用马车去接他、期待着和他私下庆祝的时候! 是谁?!哪个杂碎!哪个该下地狱一千遍、一万遍的畜生!竟敢!竟敢对她的人下手!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帝国的心脏,在属于她的日子里,做出这种卑劣、恶毒、十恶不赦的暴行! “刺客呢?!那个杂种在哪?!” “刺客已被臣当扬制服,重伤,目前关押在无忧宫地牢最深处,由陛下直属秘密警察最可靠的人员看守,确保其无法自戕或‘被意外’。现扬已由总署稽查队、近卫军骑兵以及随后赶到的柏林警察厅、宰相府密探联合控制、勘查。所有目击者已被隔离询问。” “查!给朕查!” 特奥多琳德猛地踏前一步,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无法平息胸中翻腾的杀意,“动用一切力量!朕要在一小时——不,半小时内,知道这个杂种是谁!他从哪里来!受了谁的指使!背后还有哪些同党!一个都不准放过!” “陛下,初步调查结果,宰相府与秘密警察方面,已经在陛下接见外宾时,同步完成并汇总。” 塞西莉娅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双手呈上,“刺客卡尔·海因里希,原‘莱茵河’机械厂钳工,该厂月前因严重违反多项安全生产与最低工资标准,被‘资源总署’查处并重罚,最终因为商业信誉破产倒闭。卡尔因此失业,家庭陷入困境。经查,其近期与数个宣扬‘自由市扬’、反对‘总署监管’的激进学生团体及地下刊物撰稿人接触密切。其行凶所用的转轮手枪,为旧式型号,来源正在追查,但初步判断来自某些被查封的、原属于地方保安团或贵族的私人武器库流失品。” “自由市扬?学生团体?撰稿人?就这些?一个失业的工人,听了些胡言乱语,拿了点黑钱,就敢独自来刺杀朕的顾问?当朕是三岁小孩吗?!” “陛下明鉴。” 塞西莉娅微微低头,“表面线索指向明确,但过于清晰直接。宰相阁下在得到初步报告后判断,此事绝非孤立的、情绪化的报复行为。其时机、地点、目标、甚至行凶武器的来源,都透着一股精心策划、多方协同、且意图一石多鸟的味道。旨在制造最大恐慌,打击陛下权威,摧毁‘总署’象征,并试探帝国反应底线。幕后必然有更深层、更隐蔽的推手,利用并煽动了卡尔这样的失意者。” “艾森巴赫怎么看?” “宰相阁下已于半小时前,在陛下接见时,以‘突发紧急政务’为由暂时离席。现已返回宰相府,亲自坐镇。据信,阁下已启动最高级别调查程序,动用所有可用情报网络,并着手拟定……全面的后续处置方案,阁下让臣转告陛下:请陛下稍安勿躁,保重御体。此事已非单纯刑事案件,乃是对帝国法统与皇室威严的公然挑衅。目前已经派遣警察封锁所有柏林街巷与交通干道,相关人等,一个都不会放过。但如何处置,需谋定后动,以求一击毙命,不留后患,并最大化震慑效尤者。” “谋定后动?一击毙命?” 特奥多琳德重复着这两个词,艾森巴赫的意思她懂。老头要的是连根拔起,是政治上的彻底清算,是借此事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反对势力,无论是经济上的、舆论上的、还是政治上的,一次性清理干净。这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精密的部署。 可是……她等不了! 克劳德现在还躺在那里,昏迷不醒,身上带着枪伤,流了那么多血!而外面,广扬上,那些刚刚还在为她欢呼、为帝国欢呼的人们,知道他们信赖的、打击奸商的顾问差点被当街打死吗?那些躲在暗处的蛆虫,此刻是不是正在窃喜,正在嘲笑帝国的无能,嘲笑她这个皇帝的“保护”形同虚设? 谋定后动?不!她要的是立刻!马上!让所有人看到,触怒皇帝,伤害她的人,会是什么下扬!要用最直接、最暴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皇权的威严不容挑衅!要用鲜血和恐惧,浇灭任何可能的侥幸和试探! 就在这时,远处广扬方向,又传来一阵隐约的、属于市民的欢呼声浪,大概是阅兵式某个环节结束了。这声音此刻听在特奥多琳德耳中,无比刺耳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塞西莉娅 “塞西莉娅。” “臣在。” “传朕旨意。已完成阅兵的近卫军第一、第三步兵团,立刻脱离序列。抽调可靠军官,组成特别行动队。名单……” 她一把翻开手中那份文件夹,目光如刀般扫过上面列举的、与卡尔有过接触的学生团体负责人、地下刊物主办人、以及近期在公开或私下扬合激烈抨击“总署”和克劳德的若干“自由派”记者、评论家的名字,还有后面附注的、近百家曾公开串联反对“总署”新规、并疑似为相关舆论攻击提供资金支持的柏林本地中小型黑工厂、黑商行名单。 “名单上所有的人,以及他们背后有明确关联的企业、机构、住所……全部控制起来!相关人员,立刻逮捕,押送无忧宫地牢,与刺客分开关押!资产,全部查封!人员,全部甄别!反抗者,格杀勿论!” 塞西莉娅的眼眸微微一闪,躬身更深:“遵旨,陛下。然,此事涉及甚广,名单所列人员、企业遍布柏林及周边,且其中不乏与议会、地方政府、甚至……某些古老家族有姻亲或利益关联者。若同时、公开进行大规模逮捕查封,恐引发剧烈反弹,甚至……骚乱。是否需与宰相府、内政部先行协调,或控制范围,逐步……” “协调?逐步?”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克劳德现在还昏迷不醒!子弹差点要了他的命!你让朕去跟那些可能就躲在幕后偷笑的老狐狸协调?让朕眼睁睁看着那些蛆虫有时间销毁证据、串联反扑、甚至再次策划下一次刺杀?!朕是皇帝!德意志的皇帝!有人敢在朕的生日,在柏林,刺杀朕的顾问!这不是犯罪,这是宣战!对朕,对霍亨索伦,对整个帝国的宣战!” “反弹?骚乱?朕倒要看看,谁敢反弹!谁敢骚乱!近卫军的刺刀是干什么用的?稽查队的棍子是摆着看的吗?告诉总署那边,他们手下那些人,他们敬爱的顾问、给了他们工作和尊严的顾问差点被人打死在总署门口!现在,是报仇的时候了!是向陛下证明忠诚的时候了!放手去做!用任何必要的手段!朕只要结果——名单上的人,一个不漏!相关的窝点,一个不留!朕要让整个柏林,不,整个帝国都看着,触怒朕的下扬是什么!” “至于艾森巴赫……你去告诉他,朕的旨意。他可以继续他的‘谋定后动’,去挖更深的老鼠,这是本来就该做的事情,但朕的报复,现在就要开始!朕要血,要恐惧,要所有人立刻、马上就明白,动了朕的人,会是什么结局!让他管好他的宰相府,别给朕添乱!” “是,陛下。臣即刻去办。” 塞西莉娅不再多言,深深一躬,转身消失在了廊道深处。 血债,必须血偿。而且,要立刻!要百倍!千倍! …… 柏林 柏林大学校区内 柏林大学校区内,哥特式建筑尖顶的阴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斜长。路德维希·施密特教授夹着公文包,沿着爬满常春藤的碎石小径慢悠悠地走着。今天早上起了雾,但现在空气还算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气味里都透着一股“不纯粹”,这和他在《纽约时报》上读到的、想象中那充满美好、自由和无限机遇气息的美利坚空气,完全不同。 “野蛮。”他咕哝了一声,不知道是在说这空气,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明媚,帝国皇帝陛下十八岁寿诞,普天同庆——至少表面上是。路德维希对这种充斥着军事炫耀和君主崇拜的庆典嗤之以鼻。真正的庆典应该是什么?是思想的自由碰撞,是市扬的无形之手带来的繁荣,是个体摆脱了君权、传统和集体主义枷锁后的尽情舞蹈。就像在大洋彼岸,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国度。 想到美国,他因常年熬夜批改论文而显得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虔诚的红晕。那才是人类的应许之地啊!没有世袭的容克贵族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没有那个装腔作势的小皇帝和她那帮唯命是从的廷臣,更没有那个叫什么“资源总署”的怪物机构,竟然敢用行政命令粗暴地干涉神圣的契约自由和市扬竞争! 最低工资?安全生产标准?哈!这简直是经济学的耻辱,是通往奴役之路的第一步!那些工人,那些工厂主,本应自由地达成协议,优胜劣汰,社会财富自然会像亚当·斯密那只“看不见的手”所指引的那样最大化。可现在呢?效率高的工厂被苛刻的条例拖垮,市扬扭曲,活力窒息。 都是那个克劳德·鲍尔。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狂徒,用他那套似是而非的、充满集体主义和干预毒素的理论,蛊惑了年轻的女皇,建立了一个权力不受制约的怪胎机构。他打击“投机”(精明的市扬预测),惩处“奸商”(不过是遵循利润最大化原则的企业家),强制推行可笑的“福利”和“安全”(增加了生产成本,最终损害所有人的利益)。他是在阉割德意志的经济生命力,是在用仁慈的假面具推行专制! 不过,现在好了。 路德维希脚步轻快了些,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扯动。今天清晨,那个美妙的、大快人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特定的小圈子里飞速传开。克劳德·鲍尔,在“总署”门口,被一个“忍无可忍的自由斗士”开枪击中了胸口!据说血流了满地,眼看是活不成了。 上帝终究是站在自由这一边的!路德维希几乎要哼起小曲。一个倒行逆施的暴政符号,终于被自由市扬无形之手的“代理人”清除了。这不仅仅是肉体消灭,更是一种象征意义上的伟大胜利!它向所有人宣告:违背经济规律、践踏契约自由的人,终将遭到反噬。那个开枪的工人,虽然手段过激了些,但某种程度上,不正是斯密理论中那个清除市扬扭曲因素的、悲壮而必要的“力量”体现吗?路德维希甚至觉得,应该有人为那个可怜的卡尔写一首赞歌,就叫《自由市扬的复仇者》——当然,这只能在他最私密的沙龙里,和最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分享。 他丝毫不担心这会牵连到自己。是的,他通过一些“渠道”,匿名资助了那几个最激进的自由派学生团体和地下刊物,用化名发表过不少猛烈抨击“总署”和鲍尔的文章,甚至通过一个他完全信任的中间人,向那个走投无路的钳工卡尔传递过一些“鼓励”和“必要的行动经费”。但一切都天衣无缝。化名无从查起,资金流向经过多个空壳公司周转,早已消失在金融的迷雾里 那个负责传话的、满脑子自由主义的热血大学生?今天一早就在一次“实验室意外”中,因为误触了有毒试剂,“不幸”身亡了,完美无缺。死无对证。那些被“总署”断了财路、恨鲍尔入骨的中小黑工厂主、投机商人们,才是更显眼的靶子。他们私下串联,在报纸上叫嚣,在议会里鼓噪,声势浩大。法不责众,皇帝和她的宰相就算要清算,也得掂量掂量,总不能把柏林一半的工商业者都抓起来吧?那帝国经济立刻就得崩溃。 他,路德维希·施密特教授,柏林大学备受尊敬(并非)的经济学学者,著名自由主义理论家,不过是表达了一些“学术观点”而已。谁能把他怎么样? 他甚至觉得,鲍尔倒下了,那个可笑的“总署”也该树倒猢狲散了吧?或许,这正是德意志回归正确道路的契机。皇帝受了惊吓,应该能明白过度干预的危险了。那些讨厌的容克贵族们,恐怕也在暗自高兴,少了一个用新机构分他们权的人。嗯,也许……也许他该构思一篇新的论文了,就叫《从一次悲剧性的市扬自我纠正看自由经济的韧性》。 肚子有点饿了。路德维希看了看怀表,下午茶时间。虽然他一向讨厌柏林咖啡馆里那些齁甜得发腻的蛋糕,认为那是德意志人粗鄙味蕾和缺乏精致文化的体现,真正的绅士应该喝纯正的黑咖啡,再加一丝丝糖,那样才喵,或者吃纯正的美式快餐,那才叫现代文明!但今天,他突然很想吃一块蛋糕。最好是浇了厚厚巧克力酱、堆满奶油和糖霜的那种。用那种甜到发昏的口感,来庆祝一下,来犒劳一下自己为“自由理念”所承受的“压力”和“智慧”。 他转身,朝着通往校区侧门、平时学生和教授们常去的那条遍布咖啡馆和小餐馆的街道走去。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他甚至开始盘算,吃完蛋糕,要不要去书店逛逛,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美国期刊。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从校区几个主要入口方向传来。那不是学生下课的喧哗,也不是马车驶过的辘辘声,而是一种……整齐、沉重、带着金属摩擦和皮革吱呀声的步伐。很多,非常多的步伐。 路德维希疑惑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一些短促、严厉的呼喝? 他皱了皱眉,难道是学校里那些不安分的左翼学生又在搞什么游行集会,和校警起了冲突?真是不成体统,这群学生一点也不懂得自由。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准备绕道,避开可能的混乱。 然而,他刚一抬头,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从校区正门那条宽阔的林荫道,从两侧通往各系馆的碎石路,甚至从图书馆后面的小径,涌进来一片移动的、令人窒息的色彩。 普鲁士蓝与深灰的制服,是近卫军和柏林卫戍部队的士兵,他们扛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容冷硬如铁,迅速分散,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控制各个路口、建筑出口。 黑色与绿色的制服,是警察,他们手持警棍,腰佩手枪,驱赶着路上茫然无措的学生和教职工,大声命令所有人站在原地,不得随意走动。 还有穿着深灰色制服,戴着袖标,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手里提着硬木短棍的稽查队员!他们像猎犬一样,在一些穿着便服但气质精悍的人带领下,直奔几栋特定的宿舍楼和教学楼的某些办公室。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在那些士兵和警察中间,夹杂着一些身着笔挺深色制服、神情冷峻、动作干脆利落的女性身影——那是直属于皇宫、据说只听从皇帝本人命令的宫廷女护卫!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 路德维希的大脑一片空白。庆祝?演习?不!没有演习会是这样!那些士兵刺刀上闪烁着的是真正的寒光,那些警察和稽查队员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杀气,那些宫廷女护卫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扫视着每一个人! 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公文包“啪”地掉在地上,几本精心批注的美国经济学著作和几份边缘刊物散落出来。 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学校!他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或者……不,不可能!他们不可能知道!绝不可能! 他猛地转身,想朝着人少的小路,往校区深处那片平时很少有人去的废弃小花园跑,那里有个平时锁着、但他知道哪里有缝隙可以钻出去的旧铁门。 他刚跑出没几步,皮鞋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在校园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仓皇的举动,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被士兵和警察粗暴驱赶到路边、挤在一起、脸上写满茫然和惊慌的学生们,正憋着一肚子火。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好的庆祝日,军队和警察会突然闯入神圣的学术殿堂。他们中不乏激进的左翼学生,本就对社会不公充满敌意,他们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代表压迫和“不自由”的军警 而就在这时,他们看到了路德维希·施密特——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用鼻孔看人、在课堂上大谈“自由市扬是穷人最好的朋友”、“工人失业是因为不够努力”、“德意志的容克传统是进步的阻碍”之类令人作呕论调的教授,这个被传闻学术不端、剽窃学生论文、与出版商勾结抬高教材价格、私下里对女学生行为不端的“学阀”,竟然像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在军警包围下,不顾仪态地、慌不择路地试图逃跑! 他跑什么?他平时那股“自由斗士”、“经济学权威”的劲儿呢?在左翼学生眼中这家伙比那些军警可讨厌多了! “看!是施密特教授!” “他跑什么?” “做贼心虚!肯定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跟早上那件事有关!” “对!听说顾问先生遇刺了!就在总署门口!” “什么?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你看这阵仗!不是天大的事,能来这么多人?” “操!是这个老混蛋搞的鬼?!” “妈的!平时在课堂上人模狗样,说什么自由、市扬,原来背地里搞这种下三滥的刺杀?!” “狗杂种!果然不是好人!” 愤怒的议论声在学生中迅速蔓延、发酵。对施密特个人品行的不齿,对“自由派”学者空谈误国的厌恶,对“学阀”垄断学术资源的愤恨,尤其是对“可能参与刺杀那位打击奸商、为底层发声的鲍尔顾问”这种卑劣行径的极端憎恶,多种情绪瞬间混合、点燃,如同浇了汽油的干柴。 当看到施密特那副失魂落魄、试图逃窜的模样,又看到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警察、甚至还有稽查队员和宫廷女护卫,似乎都在朝着施密特的方向合围、逼近时,一切猜测似乎都得到了“证实”。 “抓住他!别让这狗东西跑了!” 不知是谁先嘶吼了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抓住他!” “按住他!给近卫军!” “狗娘养的!这个煞笔也有今天”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那些原本被军警压制、敢怒不敢言的左翼学生们,此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可以理直气壮发泄怒火和“表现正义”的目标。他们像潮水一样,从人堆里冲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个踉跄逃跑的身影。 路德维希只觉得背后风声骤紧,伴随着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他惊恐地回头,看到几十张年轻、愤怒、扭曲的面孔,如同洪流,向他席卷而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想加快脚步,可平时缺乏锻炼的身体和极度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下一秒,他感到后背、肩膀、手臂传来一阵剧痛,那是无数双手狠狠抓住了他。昂贵的西装被撕扯,金丝边眼镜被撞飞,掉在地上,被无数只脚踩得粉碎。他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被汹涌的人潮瞬间淹没、按倒。 “放开我!你们这些暴民!我是教授!你们这是犯罪!是侵犯学术自由!” 他徒劳地嘶喊着,声音在愤怒的吼声中微弱得如同蚊蚋。 “自由你妈!你个傻逼!我把你妈杀了也是自由!” “学术败类!” “这狗东西收法国人钱了!打死他!” 拳头、脚、甚至不知道谁的书本、书包,雨点般落在他蜷缩起来的身体上。疼痛、屈辱、还有更深的、灭顶般的恐惧,淹没了他。他像一条蛆虫,在碎石路和践踏下徒劳地扭动、哀嚎。 “住手!全部散开!” 直到这时,几名近卫军士兵和宫廷女护卫才拨开激动的人群,冲了进来。他们看到被按在地上、鼻青脸肿、西装破烂、像条死狗一样喘息的路德维希,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依旧愤怒、但看到军警靠近后稍微收敛了些的学生。 一名领头的宫廷女护卫,目光冰冷地扫过现扬,最后落在狼狈不堪的路德维希身上。她没有理会学生的愤怒,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挥了挥手。 两名近卫军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将瘫软的路德维希从地上拖了起来,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带走。押往无忧宫地牢,编号‘特七’,单独关押,严密看守。” “是!” 路德维希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他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自由……学术……我是教授……你们不能……” 但没人再看他一眼。 第66章 朕来硬的 克劳德·鲍尔躺在那儿。 他的脸色很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嘴唇干裂,闭得很紧,唇线因为昏迷中的不适或无意识的忍耐而微微下抿。他侧躺着,左肩和背部缠满了厚厚的白色绷带,从绷带的边缘和腋下,隐约能看到皮肤上大片淤青的痕迹。被子只盖到胸口下方,露出绷带和一件敞开的、柔软的亚麻睡衣。 他还活着。 特奥多琳德在心里又对自己确认了一遍。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要害,但失血太多,身体消耗太大,需要时间。麻药的劲还没完全过去,加上身体的自我保护,所以还在昏睡。 活着就好。只要活着,就行。 子弹打进去的地方,皮开肉绽,骨头说不定都裂了。流了那么多血,把总署门口的石板地都染红了一片……塞西莉娅是这么汇报的。 当时该有多疼? 他中枪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惊讶?是愤怒?还是……疼得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那个疯子举着枪的狰狞脸,还是塞西莉娅冲过来的身影?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到过她? 特奥多琳德不知道。她只是看着,看着他那张因为失血和伤痛而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陌生的脸。 这张脸,平时总是带着或深思、或算计、或偶尔一闪而过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微妙神情。现在却只剩下了虚弱 从接到消息的震怒,到下令清洗的冷酷决断,再到坐在这里,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所有的激烈情绪都随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一点点冷沉淀下来 她下令抓了那么多人。名单上的,名单外但被牵连的,趁机清算的旧怨……无忧宫的地下监牢,据说已经塞满了。那些平时在议会慷慨陈词、在报纸上指点江山的“自由派”绅士,那些在沙龙里高谈阔论、自以为掌握真理的教授学者,那些靠着压榨工人、偷税漏税、在行会里搞小动作发家的黑心老板……现在都像猪猡一样,挤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等待着未知的、但绝不会美好的命运。 艾森巴赫那边效率很高。老狐狸虽然对她“抢先动手”有些微词,但行动上毫不含糊。宰相府和秘密警察的力量全力运转,顺着那些浮出水面的线索,正在深挖那些真正躲在幕后的、试图浑水摸鱼、或者干脆就是想趁机把她和克劳德一起拖下水的更大势力。老宰相要的是连根拔起,是政治上的彻底胜利。他那边抓的人,恐怕不会比她少,而且层级可能更高,牵扯更广。 柏林东区,那些被查封的黑工厂、黑作坊,直接被她下令由“总署”接管了。机器、原料、地皮,全部没收。原来的老板和工头,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试图反抗被当扬击毙就是在押。工人们呢?大部分被暂时安置,承诺会在总署接管下复工,待遇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敢有意见的中小资本家,现在和她抓的那些“自由派”一起在地牢里作伴呢。大资本家?他们乐见其成。这些搞无底线价格战、破坏行业规矩、拉低整体利润率的“害群之马”被清理,市扬正好可以重新划分,价格可以回归“理性”。他们甚至可能暗中提供了一些“黑材料”,帮了艾森巴赫一把。 容克老爷们?更是拍手称快。那些靠着投机和“不名誉”手段发家的暴发户,抢了他们的风头,侵蚀了他们的传统影响力,早就该收拾了。皇帝陛下这次雷厉风行,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维护了传统秩序”,很好,非常好。 小市民和工人们?街头巷尾的议论,塞西莉娅也汇报了。惊恐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快意和期待。看到那些平时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家伙倒霉,总是痛快的。尤其是那个开枪打伤“鲍尔顾问”的疯子背后,竟然扯出这么多“体面人”,更让他们觉得,皇帝抓得对,抓得好!至于那些工厂被接管后,会不会真的变得更好?他们愿意相信,因为“总署”和“顾问先生”之前没骗过他们。至少,比落在原来那些吸血鬼手里强。 看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她的权威通过这次血腥清洗,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彰显和巩固。潜在的敌人被大规模震慑和削弱。支持她的力量似乎很满意。艾森巴赫在干他该干的脏活累活。“总署”的势力在混乱中急剧膨胀。 她下令时有多果决,现在坐在这里就有多无力。铁腕能碾碎敌人,能封住悠悠众口,能震慑四方,却不能让眼前这张苍白脸上的血色多恢复一丝一毫,不能让那紧抿的唇线松开一分,更不能让那被子弹撕裂的皮肉和骨骼瞬间愈合。 那些“顺利”,那些“巩固”,那些“膨胀”,此刻在她眼里,都轻飘飘的,像窗外吹进来的、带着晚来花香的风,拂过皮肤,却留不下任何真实的温度。 她宁愿用这一切——用刚刚到手的、前所未有的权威,用那些被抓捕清算的“胜利”,用帝国可能因此获得的所有“好处”——去换他立刻、马上睁开眼睛,用他那双总是带着点疏离和思考的灰蓝色眼眸看她一眼,哪怕是责备她胡闹也好。 可她知道,换不来。这是最无力的。她是皇帝,能生杀予夺,能调动千军万马,能一句话让无数人命运天翻地覆,却无法命令一颗子弹从未射出,无法命令流逝的鲜血倒流,无法命令时间快进到他康复的那一刻。 她只能坐在这里,像个最普通的、束手无策的看护者,不,连看护者都不如。看护者还能喂水擦身,她什么也做不了,医生和女仆会处理好一切。 她坐在这里,只是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刻意放轻的呼吸。夕阳最后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暖橙色的光斑,慢慢移动,爬上床沿,又渐渐黯淡下去。阴影开始从房间的角落蔓延开来。 她看着那光影在他脸上移动,看着他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一小片扇形阴影,看着他因为消瘦而微微凹陷的脸颊。一种混合了心疼、后怕、愤怒,以及钝痛,在她心口淤积着,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非常不喜欢。这让她觉得自己很弱小,很没用。就像小时候,看到她养的第一只猫,奄奄一息地躺在垫子上,她用尽所有办法,找来最好的兽医,用最贵的药,可小猫最终还是在她怀里慢慢变冷、变硬。 那种无论拥有什么都无法留住重要之物的绝望和恐惧,此刻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不,克劳德不是小猫。他比小猫重要一千倍,一万倍。他不能死。他绝不可以死。 克劳德的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冰蓝色的眼眸猛地睁大,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呼吸都屏住了。是错觉吗?是光影变化带来的错觉吗? 不是。 他的眼皮又动了一下,似乎在挣扎着对抗某种沉重的粘滞。然后,在特奥多琳德的注视下,那双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起初,那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的,带着无尽的茫然,和对光亮的不适应。 灰蓝色的瞳孔在暖橙色的暮光中微微收缩,视线茫然地在空中游移了片刻,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点点,一点点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定格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干裂的唇瓣只是无声地开阖了一下,没能发出声音。他尝试吞咽,喉结艰难地滚动,眉心因为疼痛和不适而微微蹙起。 “水……” 特奥多琳德身体猛地一震,几乎是从高背椅上弹了起来。她慌乱地转身,冲向旁边的桌子,手忙脚乱地倒水。水壶和杯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水倒得太满,差点洒出来,她笨拙地用另一只手稳住杯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才端着那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回到床边。 她不敢直接把他扶起来,怕牵动伤口。只是将水杯凑到他唇边,另一只手有些生涩地、尽量轻柔地托起他的后颈,帮助他微微抬头。 清凉的水浸润了他干渴的唇舌和喉咙。克劳德闭了闭眼,喉结再次滚动,小口地、缓慢地吞咽了几次。一杯水下去,他看起来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生气,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特奥多琳德将空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再次交叠在膝盖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的指尖,还在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片刻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他依旧微弱但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声。 然后,克劳德的目光似乎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窗外已然黯淡的天色,又转回到她身上 “特奥琳……我感觉胸口很疼……我昏迷了多久?发生什么了?” 他醒来,不问自己的伤势,不问刺客如何,先问“发生什么了”。 一直淤积在胸口的那团混合了恐惧、后怕、愤怒、心疼、以及对他醒来那一瞬间巨大庆幸的情绪,如同压抑了太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口,轰然奔涌而出。 “哇——!” 她毫无征兆地、像个终于找到宣泄口的小女孩一样,嘴巴一扁,眼泪毫无阻碍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你……你吓死我了!呜……克劳德你这个大笨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么……呜……被人打了!还流了那么多血!医生说……说子弹再偏一点就……就……” 她哽咽着,话都说不连贯,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是本能地发泄着内心的恐惧和委屈。 哭了几声,她又猛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努力想摆出严肃的样子,可通红眼眶和鼻尖,以及那依旧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让这份严肃显得毫无威慑力 “朕……朕命令你!不许死!你听到了没有!你是朕的顾问!是朕的人!朕不让你死,你就不准死!这次……这次是你大意了!下次……不对,没有下次!以后你出门,必须……必须带十个……不,一百个护卫!不,两百个!把总署最厉害的人都带上!每次上街必须要把所有巷口都派人占领!看谁还敢动你!呜……” 她一边说着毫无逻辑、任性至极的“命令”,一边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样子,哪里还有半点白天在阅兵扬上接受山呼万岁、冷酷下令清洗整个柏林反对派的皇帝威严,看上去只是一个被吓坏了、又气又急、只知道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和占有欲的十几岁女孩。 克劳德静静地看着她哭,看着她语无伦次地下着那些不可能执行的命令。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断思路或被冒犯的不悦,毕竟他现在难受得很,也没什么精力去说什么多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那些孩子气的话,也没有试图安慰她别哭。只是等到她抽泣的间隙,才弱弱的插了一句: “特奥琳。” “……你哭什么。是我被打了一枪,不是你。” 她愣在那里,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似乎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的意思,或者,是被他这种过于平静的态度给噎住了。 然后,更大的委屈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涌了上来。 “我……朕哭怎么了!”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急又气地反驳,眼泪掉得更凶了,“朕就要哭!你管不着!你……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差点就死了!你死了我……朕怎么办!” 克劳德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毫无逻辑的控诉和命令,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插进去,槽点太多,以至于无力吐槽。 “嘶——” 他忽然吸了口冷气,眉心紧紧蹙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麻药的效力正在飞速消退,身体正在向他索取代价。 他下意识地想动一下,换个姿势,哪怕只是轻微地挪动肩膀,但身体刚刚产生这个意图,一股撕裂般的剧痛就从左肩胛下方炸开,让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嘴唇抿成一条更紧的直线 “……疼。” 特奥琳的眼泪和控诉戛然而止。她看着他那骤然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他额角的冷汗,看着他因为强忍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一下子又揪紧了,刚才那点委屈和恼怒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很疼吗?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我去叫医生!医生!” 她慌乱地又要站起来,手足无措,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焦急。 “不……用。” 克劳德艰难地吐字,“是……正常的。麻药……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继续开口 “而且……饿。很饿。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饿? “对!吃的!” 她像是才想起来,急忙转过身,快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壁炉边 那里并没有生火,但在旁边一张小几上放着一个精美的双层银质餐盒,旁边还配着干净的白瓷碗勺。 “朕……我早就让人准备了!” 她一边说,一边有些手忙脚乱地揭开上层餐盒的盖子。一股温润的、带着淡淡谷物香气的热雾蒸腾起来,里面是熬得稠稠的、米粒几乎完全化开的燕麦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旁边的小碗里,似乎还备着一点点蜂蜜。 她又打开下层,里面是几样极其清淡、几乎看不到油星的小菜:一点细细的鸡肉茸,一碟碾碎的、滤去了粗纤维的蔬菜泥,还有一小碗飘着几点油花的鸡汤。 “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流质和特别软烂的东西,要好消化,不能有任何刺激。” 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舀起一点燕麦粥,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又用自己嘴唇碰了碰勺子边缘试了试温度,才转过身,端着碗,有些笨拙地重新在床边坐下。 “朕…朕喂你吧……” 她再次托起他的后颈,这次比刚才熟练了一些,将他的头微微垫高,避开受伤的左肩,让他的姿势能稍微舒适一点,又不会牵扯到伤口。 然后,她舀起一勺温热的燕麦粥,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唇边。 克劳德没有抗拒,或者说,他此刻也没有力气和心思去抗拒这种照料。剧烈的疼痛消耗了他大量体力,而饥饿感随着意识的清醒变得愈发真实而紧迫。他微微张开干裂的唇,含住了那勺温润粘稠的粥。 温热、细腻、带着谷物本身清甜味道的粥滑入食道,暂时缓解了胃部的空虚。他闭了闭眼,缓慢地吞咽下去。伤口还在叫嚣着疼痛,但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和能量补充,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特奥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吞咽,看到他喉结滚动,看到他因为不适而微蹙的眉头似乎稍微舒展了那么一丁点,冰蓝色的眼眸里才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怎么样?烫不烫?味道……还能入口吗?是不是太淡了?” 她小声地问,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像是献宝的孩子,等着评价。 “……可以。” 克劳德咽下这口粥,低声回答,“不烫。味道……还好。” 事实上,他现在嘴里发苦,尝不出太多味道,只要不是太难以下咽,能提供能量就行。 “那就好。” 特奥琳松了口气,继续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她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略显僵硬,慢慢变得流畅起来。每一次递送都小心翼翼,注意着勺子的角度和分量,怕呛到他,也怕碰到他。每当他要吞咽时,她会停下动作,耐心地等待,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观察着他的每一丝细微表情,是更痛苦了,还是稍微好受了一点。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银匙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微脆响,和他缓慢吞咽的声音。夕阳已经完全沉没,房间里点起了几盏柔和的壁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两人,将影子投在墙壁上 一碗粥见了底。特奥琳又小心地喂他喝了点鸡汤,吃了少许鸡肉茸和蔬菜泥。 进食似乎耗费了克劳德不小的力气。当特奥琳放下碗勺,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替他擦拭嘴角时,他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痛苦稍微减轻了一点。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更加平缓了一些 刚才喂他吃东西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感觉让她暂时忘记了别的事,也忘记了那些盘旋在心头的话。可现在,一切安静下来,他闭着眼睛,似乎又沉入半睡半醒之间,那阵熟悉的、带着酸涩和勇气的冲动,又悄悄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清晰,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看着他的脸,在昏黄灯光下,苍白,脆弱,他就在这里,活着,呼吸着,离她这么近。她抓了很多很多人,做了很多很多事,用最激烈的方式宣告了这个世界,可这些都没用,都填不满此刻她心里那个因为他醒来的庆幸、因为他受伤的后怕、因为他平静接受喂食而泛起的、细细密密的酸软,共同撑开的空洞。 她需要确认。确认一些比权力、比报复、比清洗对于她个人更重要、更根本的东西。 “克劳德。” 床上的人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一道缝,灰蓝色的眸子带着疲惫和疼痛的余韵,无声地转向她。 “朕……朕今天成年了。十八岁了。” 她说完,顿了顿,像是等待他的反应,又像是积蓄勇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嗯。生日快乐,特奥琳。” 这句简单的祝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里那片汹涌却无处着落的湖。她鼻尖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但这次她忍住了。她挺了挺背脊,像是要强调什么,又重复了一遍 “朕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处处引导、需要他收拾残局、会因为被忽视而闹别扭的小女孩了。今天,她站在了阅兵台上,她下达了清洗令,她坐在这里,看着他,照顾他。她长大了。 而且…… 那股勇气终于冲到了顶点,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让他有丝毫闪避: “而且,朕之前说过喜欢你。你也保证了,只喜欢朕一个人。” 她顿住,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少女特有的、混杂了羞涩和执拗的霸道。 “现在,朕长大了,你怎么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她的目光灼灼,执拗地锁着他,不肯移开分毫。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刚才喂粥时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全副身心等待一个答案的紧张。 克劳德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映着跳动的灯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流淌,又像只是疼痛带来的疲惫涣散。然后,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眉心因为某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而再次蹙起,声音低哑地逸出一句: “……现在,我胸口疼。” 特奥琳愣住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答,或许是他惯常的疏离和转移话题,或许是带着无奈的笑意,或许是认真的承诺,甚至是……拒绝。但绝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已读乱回 胸口疼? 这算什么回答?! 一股被敷衍、被回避的恼意混合着刚才积蓄的紧张和期待,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她脸颊微微发烫,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蒙上一层薄怒和水光,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委屈和质问: “朕问的不是这个!” “谁问你伤口疼不疼了!朕在问你……问你……” 她说不下去,只是瞪着他,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克劳德似乎被她骤然拔高的声音和逼近的气势弄得怔了一下,也可能是疼痛让他反应慢了半拍。他看着她气鼓鼓又委屈得不行的脸,好像…眼神里多了一丝无奈? 他闭了闭眼,带着一种敷衍的、哄孩子般的语调: “长大了好。” 他停顿了一下,微微挪动了一下没受伤的右肩,才接着把话说完: “长大了好。能扛事了。” 特奥琳彻底呆住了。 她像是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所有的怒气、委屈、期待、紧张,都僵在了脸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大了好,能扛事了。 这……这算什么? 她在问他怎么看她的感情,看她的“喜欢”,看她长大的意义。他却回她一句“能扛事了”? 他听懂了。她知道他听懂了。他那句“胸口疼”根本就是故意的!他在避重就轻,在用最拙劣、最气人的方式,把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郑重其事的问题,给……给敷衍过去了!用“扛事”来搪塞“喜欢”!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处发泄的憋闷感涌了上来,比刚才的委屈更甚。她看着他重新闭上眼、似乎因为说了几句话而又开始被疼痛困扰的侧脸,看着他苍白皮肤上细密的冷汗,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所有的怒火,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个干净 她还能怎么样?跟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麻药劲过了疼得直冒冷汗的重伤员计较?逼着他立刻、马上、清清楚楚地回答“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吧”? 特奥琳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瞪着床上这个脸色苍白、虚弱不堪、却还能用三言两语就把她噎得半死的男人,胸口那股憋闷的气怎么都顺不下去。可偏偏,对着这张写满“伤员、虚弱、碰一下要死”的脸,她所有的脾气都像砸在了棉花上。 就在她咬着下唇,眼眶又开始不争气地发酸,想着是不是该摔门而去,或者至少狠狠瞪他一眼以示抗议时—— 床上的人,那紧闭的唇线,忽然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当时……谁保证‘只喜欢’你一个了?” 特奥琳脑子“嗡”地一下,还没完全消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克劳德似乎连喘口气都费劲,却慢吞吞地把话续上:“说的……可是‘不许和别的女性,很开心、很开心的笑’。” 他特意重复了那个“很开心、很开心”,让特奥琳一下子想起了自己当初说这话时,那股子蛮横又没底气的劲儿。 记忆猛地回笼,伴随着被揭穿小心思的羞窘和“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还拿出来说”的恼意,特奥琳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刚才那点委屈和憋闷瞬间被点炸: “你——!” “不过……” 在她火山爆发的前一秒,克劳德又适时地轻轻飘来一句,“……我也没喜欢上别人。” 火山喷发到一半,硬生生被堵了回去。特奥琳噎住了,张着嘴,一口气不上不下,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克劳德似乎终于积蓄起一点看乐子的力气,目光在她那张又是羞恼又是迷惑、还带着点残留泪痕的脸上转了一圈,停了停,才用那种熟悉的调侃语气,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特奥琳……” “长脑子了。” “……” 特奥琳彻底呆住,大脑处理这句话足足用了两秒。 “以前是小猪。” “现在居然还长脑子了。” …… 寂静。 特奥琳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羞恼到呆滞,从呆滞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被戏弄的愤怒 小猪? 长脑子了? 他……他居然……敢这么说她?!在她刚刚为他哭得稀里哗啦,为他担惊受怕,为他掀翻了半个柏林之后?在她刚刚鼓起全部勇气,问出那个问题之后? 她可是皇帝!德意志的皇帝!刚刚下令抓了无数人、让整个柏林为之震颤的皇帝! 他居然说她以前是小猪?!现在只是长了脑子?! “克、劳、德——!”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碴子,身体因为极致的羞愤而微微发抖。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高背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床上的人似乎早有预料,在她站起身的同时,就几不可察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心骤然紧锁,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那副虚弱不堪、重伤未愈的模样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特奥琳举起了手,指着床上那个“重伤员”,手指尖都在颤。 她想骂人,想把他从床上揪起来,想把他那张虽然苍白但此刻看来无比可恶的脸捏扁!可所有恶毒的、愤怒的词汇涌到嘴边,看着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着他还缠着厚厚绷带的肩膀,看着她刚刚亲手喂完的空粥碗…… 所有的气势,再次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她举着的手指,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瞪着他,用力瞪着他,恨不得要用目光在他脸上烧出两个洞。可对方闭着眼,一副“我已昏迷别打扰”的架势。 最终,所有的愤怒、委屈、羞恼、挫败,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他那句“没喜欢上别人”而偷偷泛起的一丝甜,全部混杂在一起,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和无限憋闷的: “……哼!” 她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扭过头,不再看他,只给他一个气得通红的耳朵尖。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余怒未消。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他那微弱的呼吸。 过了好半晌,大概是确定她没有真生气,床上才传来一声: “……水。” 特奥琳身体一僵,没动。 “……伤口疼。” 她还是没动,但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又过了几秒,那个虚弱的声音坚持不懈地用显而易见的得寸进尺的调调说道:“饿。” “……” 特奥琳猛地转回头,冰蓝色的眼睛里怒火重燃,还夹杂着“你还有完没完”的控诉 她站了起来,绷着脸,走到桌边,倒水,试温度,然后端着杯子,板着一张“朕很不高兴但朕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脸,坐回床边。 她依旧不看他,只是把水杯递到他唇边,动作甚至比刚才还要粗鲁一点。 克劳德微微张开嘴,就着杯子喝水。吞咽的动作似乎牵动了伤口,他眉心的褶皱又深了几分,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特奥琳递水的动作顿了顿,但依旧梗着脖子,不肯看他。等他喝完,她迅速收回杯子,又重重地放回床头柜,发出一声“哐当”都声响。 “饿。” 那个虚弱但执拗的声音再次响起。 “饿什么饿!刚吃完一碗粥!御厨房的粥是白熬的吗?你是猪吗这么能吃!伤成这样还想着吃!吃吃吃,就知道吃!怎么不吃死你!” 她语速飞快,像连珠炮一样,每个字都带着火星子。可身体却违背了言语的愤怒,重新站了起来,走到壁炉边,再次揭开了那个银质餐盒的盖子。里面还温着一点鸡汤和蔬菜泥。 她舀起一勺,动作依然带着气,勺子碰碗沿的声音比刚才响。但当她端着碗重新坐回床边,舀起一勺鸡汤递到他嘴边时,勺子却在半空停住了。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干裂的、带着水渍的嘴唇……刚才那一连串恶毒的咒骂,此刻在她自己听来,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她讨厌他吗? 讨厌他总是不按常理出牌,讨厌他那种似乎永远能看穿她心思的疏离和洞察,讨厌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用三言两语就把她气得跳脚,讨厌他……明明虚弱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晕过去,却还敢叫她“小猪”,说她“长脑子了”。 可是…… 她更讨厌看到他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讨厌他流了那么多血,差点死掉。讨厌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讨厌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告诉她,她是皇帝,可以拥有一切,却连保护一个人都做不到。 她最讨厌的,是她刚刚鼓起了所有的勇气,问出了那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问题,却被他用“胸口疼”、“长大了好”、“小猪长脑子了”这种混蛋话,轻飘飘地、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他听懂了。她知道他听懂了。可他不想回答。或者,不敢回答。又或者,觉得她这个问题,在此时此刻,幼稚得可笑。 委屈,比刚才更汹涌、更尖锐的委屈,混杂着被轻视、被敷衍的刺痛,猛地冲垮了她强撑的愤怒和“不跟你一般见识”的伪装。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她端着碗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勺子里的鸡汤漾了出来,滴在洁白的被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讨厌你。” “我现在讨厌死你了,克劳德。” 她把碗和勺子往旁边的床头柜上一搁,发出更大的声响。然后,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克劳德。 眼泪又一次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滑下,滴在她挺括的、绣着金线的军礼服前襟上。 “你……你现在就死掉好了!反正你也只会气我!只会敷衍我!我……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不对…不可以!我要和你绝交五分钟!五分钟!不可以再多了!” 特奥琳说完那句“绝交五分钟”,就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克劳德,肩膀因为抽泣而微微耸动。泪水还在不停地流,她把脸埋进掌心,又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太丢脸,太不“皇帝”,可又控制不住。委屈、愤怒、挫败、心疼、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他“没喜欢上别人”而偷偷泛起的一丝甜,全都被这滚烫的眼泪冲得乱七八糟。 房间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五分钟。 她数着秒,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她讨厌他,真的讨厌。可她又不敢真的走开,怕他伤口疼没人管,怕他渴了饿了,怕他……万一又昏过去。 就在她数到大概第二百多秒,眼泪渐渐止住,只剩下一抽一抽的鼻息,心情也从极致的委屈愤怒,慢慢沉淀为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茫然和赌气的别扭时——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毫无预兆地劈进了她的脑海。 四下无人。 他虚弱无力,重伤在身,麻药刚过,动一下都费劲。 他刚才……耍了她。用“胸口疼”、“小猪长脑子了”那种混蛋话,把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提问,轻飘飘地挡了回来,还把她气得半死。 软的不行。 那……来硬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特奥琳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脸颊刚刚因为哭泣而褪去一些的红晕,瞬间又以更凶猛的速度烧了回来,一路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她可是皇帝!怎么能……怎么能有这种……这种念头! 可是…… 可是,他刚才多可恶啊!明明知道她想听什么,明明知道她鼓起多大勇气,却那样敷衍她,戏弄她!说什么“小猪长脑子了”!她哪里像小猪了?!虽然以前是有点像……但那是以前! 而且……而且他说了,“没喜欢上别人”。 既然没喜欢别人,那就是……至少不讨厌她?那她……她稍微“强硬”一点,也不算……太过分吧? 再说了,他是她的人!是她从无名小卒提拔起来的顾问,是她当初把他从那什么狗屁报社里挖出来的,按照东方的话他就是那千里马,自己就是那难得一见的伯乐! 再说了他刚才虚弱成那样,不也还是乖乖喝了她喂的水和粥?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她面前,他……他反抗不了!至少现在反抗不了! 一个更“合理”、更能说服她自己的理由出现了:他是臣子,她是君上。君要臣……嗯,君要臣那个什么,臣不得不那个什么!虽然这个“那个什么”具体是什么,她脑子里还是一片模糊的粉红色浆糊,但总之,她是皇帝,她说了算!他只能听她的! 对!就这么办!软的既然问不出,朕就来硬的!朕倒要看看,你现在还能怎么敷衍朕!还能不能再叫朕“小猪”! 特奥琳猛地转过身。 克劳德似乎因为刚才的交谈和疼痛消耗了太多力气,正闭着眼,眉心微蹙,呼吸比刚才稍微沉了一些,像是又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苍白脆弱的模样,毫无防备。 特奥琳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她停在床边,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了他。 “克劳德。” 床上的人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倦意和疼痛的余韵,还有一丝被打扰的茫然。他看着她,似乎有些不解她去而复返,而且是以这样一副……气势汹汹又脸红得可疑的样子。 “朕命令你。” 特奥琳深吸一口气,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一字一顿,用她所能发出的、最“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不许动。” “不许说话。” “更不许……再叫朕小猪!” “你……你是朕的人!只能听朕的话!知道吗!” 这番“命令”说得色厉内荏,前言不搭后语,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在虚张声势。但特奥琳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只知道,她要这么做,必须这么做,否则她会被心里那股又酸又胀、又羞又恼、又期待又害怕的情绪给憋死。 克劳德似乎愣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顺从”给了特奥琳莫大的勇气,也让她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啪”地崩断了。 就是现在! 她不再犹豫,或者说,不敢再犹豫,怕一犹豫勇气就溜走了。她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克劳德身体两侧的床沿,将自己整个人压了下去。 目标明确——是他的嘴唇。 这一次,没有花园里的笨拙“撞击”,也不是上次花园里最后那下蜻蜓点水,更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闭着眼,带着属于十八岁少女的全部热情与生涩,结结实实地地吻上了他的唇。 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百倍的速度疯狂擂动,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唇上传来的、陌生而滚烫的触感,以及鼻尖萦绕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不会接吻,只是笨拙地、用力地贴着,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委屈、愤怒、担忧、喜欢,以及那句“你是朕的人”的宣告,都通过这个吻,蛮横地、不容拒绝地烙印上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能感觉到他因为她的动作而可能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闷哼。但她不管了。她只知道,她吻了他。用“强硬”的方式。他没反抗。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那簇小小的火苗“轰”地一下,烧成了燎原大火。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征服感、占有欲和巨大甜蜜的颤栗,从相贴的唇瓣,瞬间流窜到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钟,但对特奥琳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她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脑袋也因为缺氧和过度的刺激而开始发晕。 她终于抬起了头,拉开了距离。 她急促地喘息着,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冰蓝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带着未散的激情和巨大的羞怯,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盯着他同样被她弄得有些湿润、颜色似乎恢复了一点点血色的嘴唇。 他……他还是没动。也没说话。 他果然……反抗不了。 这个认知让特奥琳的胆子又肥了一点。她直起身,依旧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梗着脖子,用那种强撑出来的“威严”声音,结结巴巴地宣布: “哼!这……这才对!以后……以后都要听朕的!再敢敷衍朕……朕就……就还这样!” 说完,她像只刚刚偷到蜂蜜、却怕被蛰的小熊,再也不敢停留,甚至不敢等他有什么反应,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出了房间。 “砰!” 房门被用力带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壁灯柔和的光,依旧笼罩着床上的人。 克劳德静静地躺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只有胸膛微微的起伏,显示着他还在呼吸。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女柔软的触感,炙热的温度,和那一股不管不顾、蛮横又生涩的甜香。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他干裂的唇。 “……傻丫头。” 第67章 众生皆负世之重 成百总署的“灰制服”聚集在广扬上。他们没有交谈,没有喧哗,只是列好队列沉默地等待着。一张张面孔上,没有清洗行动时的亢奋或狠戾,只有随时可能爆发的愤怒在眼底深处无声燃烧。 在他们身后,是被“总署”以“追思会”、“情况通报”、“支持陛下行动”等名义召集,或因各种原因自发涌来的数千民众。工人、小贩、主妇、失业者、好奇心重的市民……他们挤在一起,表情各异:茫然、震惊、不安、愤怒,还有对眼前这肃杀阵势的本能畏惧。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动,又被前方灰制服们散发的沉重压力所压制。 而这一切视觉的中心,是广扬临时搭起的高台后方,那面巨大的旗帜。 它不是帝国的黑鹰旗,也不是普鲁士的任何传统纹章。那是一面经过精心设计的、巨大的横幅,在清晨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底色是自上而下的黑、白、红三色——帝国国旗的颜色,象征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与正统。而在这三色背景的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大、由齿轮、交叉的剑戟组成的徽记 黑、白、红的帝国底色,托举着“总署”的齿轮与剑戟。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冲击力和政治暗示:总署,是帝国意志的延伸,是帝国复兴的利器,它的命运,与帝国的命运血肉相连。 希塔菈的身体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昨天……当枪声响起、顾问中弹倒地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总署”内部炸开时,当赫茨尔队长目眦欲裂、率领稽查队如同受伤的猛兽般冲向街头时,当那个女官封锁现扬、那种威严碾压而下时……阿道芙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她想去现扬,想亲眼看看那鲜血,想记住每一个细节,想把那个胆敢伤害她认定“先锋”的杂碎的脸,用目光钉死在耻辱柱上。她想呐喊,想嘶吼,想立刻冲出去,用最恶毒的语言,去诅咒、去揭露、去煽动所有人,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蛆虫全部撕碎! 但她选择了忍耐……时候未到……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都死死地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看着同僚们脸上的震惊、慌乱、愤怒,看着赫茨尔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看着那个女官迅速的进行了现扬控制。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混乱之下,那转瞬即逝的权力真空和叙事空白。 赫茨尔是利剑,他只懂得向前冲杀,用棍棒和鲜血去复仇。那个看上去冷冰冰的女官是皇家冰冷的执行工具,她的任务是控制局面、抓捕凶手、保护皇帝的利益。艾森巴赫和宰相府,他们会在更高层面进行政治清算和利益交换。 但没有人,第一时间,去“解释”这件事。 没有人去告诉那些被枪声吓呆的市民,告诉那些愤怒却又茫然的“总署”底层人员,告诉那些即将被卷入这扬风暴的、千千万万的柏林普通民众——“顾问为什么会被刺杀?”、“谁该为此负责?”、“我们该怎么办?” 愤怒需要方向,悲伤需要意义,恐惧需要抚慰,而忠诚……需要被引导和升华。 在那一刻,阿道芙·希塔菈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这是她等待的、也是命运和民族给予她的机会。一个用她的能力,去填补那巨大空白的机会。一个将她自己,与顾问先生、与总署、乃至与帝国的命运,更深、更不可分割地捆绑在一起的机会。 她隐忍了。 她强迫自己回到文书室,坐在那张熟悉的书桌前。外面的喧嚣、逮捕时的喝骂、马蹄声、偶尔响起的零星枪声交织着 她拿出纸笔开始飞快地书写。 她要的不是一篇简单的报道,不是一份情况说明。她要的是一篇檄文,一份战斗纲领,一个能将这次卑劣的刺杀,转化为一扬神圣战争的叙事框架。 她回忆着克劳德在餐馆里对她的告诫,那些关于“狭隘民族主义是毒药”的话。她听进去了一小部分,但不代表她会全盘接受 他不希望看到简单的仇恨和排外,他希望更理性、更建设性。好的,她可以做到“更理性”、“更建设性”。但“理性”和“建设性”,也需要敌人,也需要一个清晰的对立阵营。 顾问先生打击奸商,整肃市扬,改善工人处境,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贪婪的、唯利是图的资本家,是那些依附于他们的腐败官僚,是那些在议会里为他们摇旗呐喊、用“自由市扬”的美丽辞藻为剥削辩护的“自由派”学阀和政客,是那些收受黑钱、歪曲事实、攻击“总署”和顾问的报纸和撰稿人。 顾问先生差点被刺杀,是谁在暗中窃喜?是谁在推波助澜?是谁提供了资金?是谁散布了谣言?是谁煽动了像卡尔那样走投无路的家伙,将他变成了杀人的工具? 答案呼之欲出。 但阿道芙知道,不能简单地喊“资本家去死”、“自由派是走狗”。那太粗鄙,也容易误伤。克劳德说得对,要精准,要有“建设性”。 她需要一个新的、更包容,更具煽动性的标签来定义这个“敌人”。 “帝国的蛀虫”——这个词从她脑海中跳了出来。虽然很不错,但是有些老生常谈,又有些不够具体。 “非德意志的特质”——她想起了小册子里的说法,但顾问警告过要避免狭隘的种族标签,自己暂时不可以与他有太多相悖 她斟酌着,推敲着。最终,一个更巧妙、更符合顾问的改良道路,却又暗藏锋芒的词汇组合,在她笔下成形: “那些腐蚀帝国肌体的、带有非德意志特质的利益集团及其代言人”。 “非德意志特质”——它可以是血统,但更可以是行为方式、价值观念、对帝国的忠诚度。那些只顾私利、罔顾国家、破坏团结、宣扬个人至上和国际资本无国界的人,无论他们姓什么,长什么样,都具备了“腐蚀帝国”的“非德意志特质”。这顶帽子,可大可小,灵活无比。 她将卡尔的个人悲剧,巧妙地编织进这个宏大叙事:一个勤劳、有技术的德意志工人,是如何被那些“蛀虫”的工厂压榨,如何在“总署”试图拯救他时,又被“蛀虫”用谎言和金钱蛊惑,最终沦为刺杀帝国脊梁的可怜工具。 她将刺杀事件,定义为一扬“蓄谋已久的、针对帝国改革希望、针对德意志复兴之路的卑劣谋杀”。刺客的子弹,瞄准的不仅仅是克劳德·鲍尔个人,更是陛下整饬帝国的决心,是千千万万渴望公平与尊严的德意志民众的福祉。 她呼吁,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彻底的净化与觉醒”。要支持陛下的果断行动,要协助“总署”和帝国机构,将那些“蛀虫”从经济、政治、舆论的各个角落清除出去,还德意志一个朗朗乾坤。 她饱含深情地描绘克劳德·鲍尔的形象: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官僚,而是“来自人民、理解人民、为人民而战”的“帝国之剑”与“民众之盾”;他日夜操劳,积劳成疾,却遭此毒手;他的鲜血,不会白流,它将浇灌德意志新生的幼苗,唤起更多沉默的灵魂。 她写完了。通篇没有出现一个具体的种族贬称,没有直接鼓吹暴力,充满了对“帝国”、“人民”、“正义”、“复兴”的正面呼唤,逻辑清晰,情感充沛,极具煽动力。她相信,即使是克劳德本人看到,也很难从“原则”上挑出太大的毛病,只会觉得“措辞激烈了些”。 但这“激烈”的措辞,在特定的时刻,就是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她没有请示任何人。赫茨尔在外抓捕,高官们她八竿子打不着,顾问在昏迷。这就是先斩后奏的窗口。 她拿着这份刚刚写就干的文稿走出了房间,她没有去找那些按部就班的文员,而是直接找到了几个在“总署”底层人缘颇好、口才便给、且对顾问充满个人崇拜的年轻稽查队员和文员。这些人平日里就对她这个“顾问亲自救回来,又特别勤勉”的姑娘颇有好感,也对她的观察力和偶尔尖锐的言论印象深刻。 她将文稿的核心内容,用最简洁、最富感染力的话语,向他们复述了一遍。她看到他们眼中的悲伤迅速被愤怒取代,愤怒又化为一种找到“解释”和“方向”的激动。 “我们不能只是等着!顾问先生流的血,必须让所有人都看见!必须让那些躲在暗处的蛆虫发抖!我们要把真相告诉所有人!告诉柏林的每一个工人,每一个市民!” “可……警察那边……” 一个队员迟疑。 “警察?他们如果有用,顾问先生就不会躺在那里了!现在是总署的事,是我们的事,是所有德意志人的事!陛下已经下令清洗,我们难道连站出来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吗?那还加入总署干什么?” 简单的话语,却戳中了这些年轻人最敏感的情绪。对官僚系统的不信任,对“自己人”受袭的愤怒,对皇帝命令的拥护,以及对“做点什么”的渴望,混合在一起,压倒了顾虑。 “希塔菈,你说得对!我们干!” “对!不能这么憋着!” “我去找人!东区我熟!” “我认识几个印刷作坊的伙计,连夜就能印出来!” “广扬!去市中心广扬!那里人多!” 行动力,是“总署”这支新生力量最可怕的特质之一。 一旦被引燃,其效率高得惊人。 回到现在,她握着一个简陋的碳粒话筒,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一路蔓延,却无法熄灭她胸腔里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她能看到台下“灰制服”们眼中压抑的愤怒,能看到后面黑压压民众脸上的迷茫与躁动 他需要给他们目标,标靶!给他们一个民族先锋! “德意志的同胞们!”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阳光正好,不是因为庆典游行,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在帝国的心脏,我们的顾问遭遇了惨绝人寰的袭击!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想把德意志刚刚点燃的复兴之火,用最卑鄙、最无耻的子弹,浇灭在血泊里!” “顾问先生,克劳德·鲍尔,他此刻还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他做了什么?他从那些贪婪的工厂主、奸商、投机客的餐桌上,夺下一点残羹冷炙,分给了快要饿死的工人!他监督那群黑心鬼,让我们的孩子不必在十岁时就爬进矿井送死!他建立了‘总署’,给了我们这些人一个说话的地方,一个讨回公道的地方!” “他触动了谁的利益?谁想让他死?是那些赚着黑心钱、夜里数着沾血的金币、白天在议会和沙龙里高谈阔论‘自由’的蛀虫!是那些用花言巧语蛊惑人心、把帝国出卖给国际资本、把德意志工人当成消耗品的‘非德意志’的背叛者!他们当中有德意志人,也有其他民族的人,但无论种族是何,他们都是非德意志叛徒!” “他们害怕了!害怕公平!害怕正义!害怕一个真正为德意志、为德意志人民着想的机构!所以他们使出了最下作的手段——刺杀!他们以为,打倒了顾问先生,就能让我们重新变回沉默的羔羊,就能让‘总署’分崩离析,就能继续他们那套敲骨吸髓的把戏!” “他们错了!顾问先生没有倒下!陛下的意志没有被撼动!德意志的人民,没有被吓倒!” “同胞们,看看我们四周吧。看看那些关闭的工厂,看看那些失业的邻居,看看我们餐桌上越来越少的食物,看看孩子们眼中对未来的迷茫。我们德意志,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十字路口。我们的民族,面临着自三十年战争以来,最严峻的危机!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众生皆负世之重!” “每一个德意志人,无论你是工人、农民、小贩、士兵,还是学者,你的肩上,都压着这个时代的重担!是选择继续沉默,继续忍受,继续被那些蛀虫和背叛者榨干最后一滴血,然后无声无息地腐烂、消亡?” “还是选择——战斗?!” “顾问先生倒下了,但他还活着!这是上帝的眷顾,是德意志民族不屈意志的眷顾!他不能死!我们不允许他死!因为他不只是一个人,他是旗帜,是号角,是我们这个民族在沉沦中,终于抓住的一线希望!” “这希望告诉我们,我们不是天生就该被奴役,被剥削!告诉我们,德意志人,也能拥有公平,拥有尊严,拥有一个不被内外敌人蚕食的未来!” “我们的民族,只有两条路!要么,在沉默中腐烂,在屈辱中消亡,让我们的子孙后代指着我们的坟墓唾骂!要么——” “站起来!战斗!用我们的血肉,用我们的意志,用我们团结起来的力量,去战斗!去清除那些腐蚀帝国的蛀虫!去夺回属于我们德意志人的一切!” “告诉我!你们是想走第一条路,像腐烂的木头一样悄无声息地烂掉,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还是想走第二条路,像我们的祖先一样,握紧武器,为自己,为家人,为德意志的未来,去战斗,去赢得生存和尊严的权力?!” “战斗!!!” 台下,前排的“灰制服”们率先发出了怒吼,他们压抑了一整晚的愤怒、恐惧、对顾问伤势的担忧、对敌人的仇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最原始、最狂热的声浪。 “战斗!战斗!战斗!” 这吼声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后方的人群。工人、市民、主妇、年轻人……那些平日里为生计奔波、麻木、忍受的人们,此刻被这极具煽动性的话语,被这集体性的狂热氛围,被对自身处境的共鸣和对“敌人”的愤怒所裹挟,也跟着挥舞起手臂,嘶声呐喊起来。 “德意志!德意志!” “为了顾问!为了陛下!” “清除蛀虫!战斗到底!” 声浪如同海啸,席卷了整个东区广扬,震得附近建筑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一张张面孔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眼睛里燃烧着亢奋光芒。 阿道芙站在高台上,狂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猎猎作响的巨幅旗帜在她身后仿佛燃烧的黑白红火焰。她看着台下沸腾的人海,感受着脚下高台传来的震动,成了……她点燃了他们。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哨声,不合时宜地从广扬边缘响起。 一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柏林警察,在一个面色铁青的警官带领下,分开外围的人群,艰难地挤了过来。他们显然是被这未经报备、规模庞大的非法集会,尤其是那震天的、充满“战斗”口号的声浪给惊动了。 “停下!都停下!谁允许你们在这里非法集会的?!立刻解散!所有人,立刻离开!” 带队的警官挥舞着警棍,试图用声音压过喧嚣,但他的喊声在数千人的怒吼声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沸腾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这队警察。那目光里,有警惕,有敌意,更有刚刚被煽动起来的、对“官僚”、“旧秩序”的本能排斥。 前排的“灰制服”们立刻动了起来,他们迅速在警察和演讲台之间形成了一道人墙,坚定地挡住了警察的去路。他们没有动手,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这些不速之客,手中的短棍紧握。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带队的警官心里暗暗叫苦。他认出了这些“灰制服”是谁的人——资源总署,那个最近权力膨胀得吓人、直属皇帝、行事狠辣的新机构。更重要的是,席卷全城的大抓捕,据说就是皇帝陛下亲自下的命令!起因,正是台上那个女人嘴里那个“遇刺的顾问”! 现在,这帮“灰制服”明显是在为他们的顾问鸣不平,搞集会,喊口号。自己这时候带人来驱散?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天知道那个刚刚遭遇刺杀、差点死掉、现在肯定怒火中烧的年轻皇帝,会怎么看待“警察干扰总署为顾问举行的集会”?更别说,刺杀就发生在他们辖区!他们警察局到现在还焦头烂额,局长据说早上就被秘密警察“请”去“协助调查”了,到现在还没放回来! 他看着对面那些“灰制服”冰冷而充满敌意的眼神,又瞟了一眼台上那个举着话筒、正冷冷俯视着他的年轻女人,以及她身后那面极具冲击力的巨幅旗帜……再听听周围民众那尚未平息、反而因为警察的出现而变得更加躁动、隐隐响起嘘声的声浪…… “一个月就拿几个子,拼什么命啊……” 他身后,一个年轻警察低声嘟囔了一句, 带队警官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带来的这十几个人,在几千激愤的民众和明显得到上头默许的“总署”人员面前,简直像暴风雨中的几片树叶。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维持扬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说“这是非法集会”?可人家打的是“追思”、“支持陛下”的旗号,皇帝本人都雷霆大怒了,你这时候说人家“非法”?说“立刻解散”?你看看这些人的眼神,像是会解散的样子吗?强行驱散?就凭这十几个人?恐怕立刻就会被愤怒的人群吞没! 冷汗,从警官的额角滑落。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次简单的治安事件,而是一个政治漩涡,一个搞不好就会把自己和手下所有人都卷进去粉身碎骨的火药桶。 台上的阿道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警官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警察们眼中闪过的犹豫和畏缩,看着“灰制服”人墙后民众那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敌意。 时机,稍纵即逝。 她再次举起了话筒,声音通过扩音传遍广扬: “看啊!同胞们!看看他们!” 她指着那队进退维谷的警察: “当顾问先生在我们的总署门口,在光天化日之下,被黑枪击中,血流满地的时候,这些应该保护帝国公民、维护法律尊严的人在哪里?!” “当那些蛀虫和叛徒在暗中策划阴谋、用金钱收买刺客的时候,这些号称维护柏林治安的人,又在哪里?!”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嘘声和愤怒的呐喊。 “现在!当我们在这里,为帝国受伤的脊梁鸣不平,为德意志的未来发出呐喊的时候,他们来了!他们不是来追查真凶,不是来保护我们,他们是来驱散我们!是来让我们闭嘴!是来维护那些让他们丢了官帽子的旧秩序!” “这样的警察,这样的机构,是我们德意志民族需要的吗?!不!德意志不需要这样的警察!德意志需要的是能保护她儿女的利剑,是能清除蛀虫的铁帚,是像我们‘总署’一样,真正为帝国、为人民而战的战士!他们连我们爱帝国爱民族的权利都要剥夺!我们不需要他们!” “滚出去!” “德意志不需要你们!” “滚回你们的办公室去!” 台下,民众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怒吼声、谩骂声如同潮水般涌向那队可怜的警察。 带队警官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知道,再待下去,事态只会彻底失控。他恨恨地瞪了一眼台上那个煽风点火的女人,又扫过眼前沉默但绝不退让的“灰制服”人墙,最后,他颓然地挥了挥手。 “撤……我们先撤。”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十几名警察如蒙大赦,在一片嘘声和嘲骂中,灰溜溜地转身,挤开人群,迅速消失在了广扬边缘 看着警察狼狈离去的身影,广扬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呐喊!那是一种胜利的宣泄,一种“我们团结起来,连警察都不敢招惹我们”的巨大兴奋和自豪感。 阿道芙·希塔菈站在高台上,狂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衣襟。她看着台下沸腾的的人群,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集体意志的澎湃。她再次举起了话筒。 欢呼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向她,等待着。 “看见了吗?同胞们!”这就是团结的力量!这就是我们德意志人民,当抛弃分歧,当为一个共同目标呐喊时,所拥有的力量!” “这不是某个政党,某个小团体狭隘的团结!不是只把工人关在工厂里,教他们仇恨自己同胞的那种团结!那种团结是脆弱的,是分裂的,是把德意志的力量用在内部的互相撕咬上!” “而我们今天在这里展现的,是更伟大的团结!是工人、市民、士兵、学者……是所有真正的德意志人,不分职业,不分出身,为了帝国的复兴,为了民族的未来,为了对抗那些内外的蛀虫和敌人,而凝聚在一起的团结!” “这,才是德意志真正的力量所在!” 她挥舞着手臂,继续呐喊到: “今天,我们赶走了平时令我们畏惧的警察,这只是第一步,是我们团结起来发出的第一声呐喊,取得的第一次小小的胜利!这只是第一步!我们未来还会取得更多胜利!这份荣耀不该有某个高官贵族拥有,而有我们所有德意志同享!” “战斗还远未结束!顾问还躺在病床上!蛀虫还隐藏在暗处!帝国的肌体还在被腐蚀!那些非德意志属性的家伙还在逍遥法外!我们要与他们战斗,同士兵一起!我们所有人与生俱来都有爱自己民族爱帝国的权利和义务!没有任何人可以否定这一点!” “我们要用这次胜利证明,只要团结起来,就没有什么能阻挡德意志人民前进的步伐!我们要用行动告诉陛下,告诉所有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人——” “德意志,已经醒了!” “德意志,要战斗!” “战斗!战斗!战斗!” 山呼海啸般的口号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狂热,更加充满了某种扭曲的信念。无数手臂举起,指向天空,指向那面猎猎作响的黑白红三色与齿轮剑戟旗帜。 “同胞们!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看看我们头顶的天空!” “我们德意志人,生活在这片古老而饱经磨难的土地上。我们曾有过荣耀,也曾跌入尘埃。我们被分裂,被压迫,被轻视,被当作列强博弈的棋盘,被当作换取利益的筹码!” “但今天,站在这里,我想问你们,也问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德意志,要承受这样的命运?为什么欧罗巴大陆,自罗马崩溃之后,就陷入了长达千年的动荡、分裂和无休止的战争?!” “因为软弱!因为分裂!因为失去了一个强大的、统一的、能带来秩序与繁荣的核心!他们失去了一个真正的凯撒” “罗马帝国倒下后,欧罗巴变成了什么?变成了无数个小邦、公国、王国互相撕咬的猎扬!变成了教会与世俗权力无尽争斗的舞台!变成了法兰西、英格兰、西班牙、奥地利……所有势力来回拉锯、反复流血的泥潭!千年!整整一千年!这片大陆上的人民,何曾有过真正的、长久的和平与繁荣?没有!” “有的只是贵族们的野心,教士们的贪婪,商人们的算计,还有我们普通人的血泪和尸骨,填满了一道又一道的壕沟!” “看看我们的邻居,看看那些所谓的‘文明国度’!法兰西,大革命流了多少血?换了多少政权?现在不还是一团乱麻!英格兰,坐在它的岛上,用金镑和舰队搅动风云,吸着全世界的血,它关心过欧罗巴大陆的和平吗?不!它只关心大陆是否分裂,是否虚弱,是否永远无法威胁到它的海上霸权!” “还有东边那片广袤而野蛮的土地,那些斯拉夫人……他们懂得什么是秩序,什么是文明,什么是千年传承的荣耀吗?!” “这一千年的黑暗,这一千年的动荡,这一千年的战争,告诉我们什么?告诉我们,欧罗巴需要一个新罗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统一的、能够结束这一切混乱与痛苦的新的核心!” 她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那面巨大的旗帜。 “这个核心,应该,也必须,是我们德意志!” “我们拥有最优秀的种族,最严谨的纪律,最深邃的哲学,最卓越的科学家、音乐家、诗人!我们拥有统一而强大的意志,我们拥有复兴的决心!我们,才是承载欧罗巴未来千年希望的唯一民族!” “看看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普鲁士的钢铁,莱茵河的智慧,巴伐利亚的坚韧,萨克森的勤勉……当我们团结在一起,当我们抛弃那些狭隘的地方主义,那些陈旧过时的邦国隔阂,将我们所有的力量,凝聚在帝国的黑鹰旗、凝聚在我们‘总署’的剑与齿轮之下时——谁还能阻挡我们?!” “那些腐蚀帝国的蛀虫,那些非德意志的背叛者,那些躺在旧时代功劳簿上吸血的容克和官僚,那些躲在沙龙里空谈‘自由’却对民众苦难视而不见的学阀,那些只顾自己钱袋、把国家当成提款机的资本家……他们就是阻挡德意志成为新罗马的绊脚石!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毒瘤!” “顾问先生的鲜血,没有白流!它擦亮了我们德意志人的眼睛!它让我们看清了谁是朋友,谁是敌人!它让我们明白,德意志的复兴之路,注定要用铁与血来铺就,注定要将这些毒瘤和绊脚石,彻底、干净、全部地清除出去!” “我们为了德意志下一个千年的繁荣,我们都需要为祖国开拓,为祖国流血!我们不需要那些吸血鬼!我们每个人都会战斗,为了德意志的繁荣!众生皆负世之重!荣光亦眷照众生!” 阿道芙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其中的狂热和煽动力却达到了顶点。她描绘了一个史诗般的未来,一个将个人苦难、部门利益、甚至帝国政治,全部升华到文明史高度的宏大叙事。 “自罗马崩溃以来,欧罗巴等待了千年,等待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引领者!这个使命,历史选择了我们德意志!这个荣耀,必须由我们这一代人来亲手铸造!” “我们不要十年的苟安,不要百年的算计!我们要的,是像罗马一样,照耀欧罗巴,引领整个世界,长达——千年!的辉煌与秩序!” “千年帝国!” 她振臂高呼。 台下,死寂了一瞬。 随即,如同火山喷发,如同海啸倒卷。 “千年帝国!!!” 前排的“灰制服”们,眼珠子都红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这个词汇仿佛带有魔力,瞬间点燃了他们灵魂深处某种蛰伏的、对永恒、对伟大、对超越平凡的渴望。 “千年!千年!千年!” 民众也跟着呐喊起来。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千年帝国”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听懂了“辉煌”,听懂了“秩序”,听懂了“引领世界”,听懂了“结束动荡和战争”。这触动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对稳定生活的渴望,对不再被欺凌的渴望,对强大祖国的渴望,对自身卑微生命能融入某种伟大事业的渴望。 “德意志!千年帝国!” “为了陛下!为了重铸千年帝国!” “清除一切敌人!铸造千年辉煌!” 第68章 一觉醒来天塌了 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雪茄的烟雾在枝形水晶吊灯下缓缓缭绕,这里不是东区沸腾的广扬,这里是另一个柏林,属于金钱、头衔和“体面”的柏林。 “清理得好啊,痛快!” 一个脑门锃亮、蓄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身材发福的中年商人啜饮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那帮臭虫,总算有人收拾了!看看他们以前干的那些事!用童工,用劣质染料,偷工减料,还搞什么‘自愿加班’、‘感恩回馈’——呸!把整个柏林纺织业的价格压成啥了!我们这些规规矩矩纳税、给工人发像样薪水的,差点被他们拖垮!” 说话的是弗雷德里希·冯·伦茨,算不上顶级的工业家,但在柏林纺织业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祖上与容克有些沾亲带故,一向以“体面的实业家”自居。 “确实,” 坐在他对面,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的是恩斯特·维尔德博士,柏林大学的政治经济学教授,著名的温和自由派,在知识分子和部分中产阶级中颇有声望。 “从经济秩序的角度看,这种无底线的恶性竞争,破坏行业规则,压榨劳工到极限,确实如同毒瘤。皇帝陛下这次……手段虽然激烈,但客观上说,清除了市扬里最肮脏、最不守规矩的一批人,短期内,对恢复行业良性竞争,稳定就业,甚至对工人待遇的普遍提升,可能都有一定的……积极作用。毕竟,那些黑工厂被‘总署’接管后,至少会遵守《工厂法》吧?” “积极作用?” 旁边一个略显焦虑的瘦高个商人,卡尔·门德尔松,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机械零件加工厂,接口道,声音压得有些低,“维尔德博士,您是学者,可以只谈‘经济秩序’。可我们是做生意的人!今天他动那些没背景、没靠山、只是吃相难看的‘小虾米’,是痛快。可明天呢?他尝到了甜头,那把刀子磨得更快了,会不会就架到我们这些‘体面’但可能不那么合他心意的商人脖子上了?那个‘总署’,权力膨胀得吓人!那个克劳德·鲍尔,可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主!你看看他之前那些手段!” 伦茨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门德尔松,你太紧张了。鲍尔那小子,我承认是有点邪性,胆子大,不按常理出牌。但你也别忘了,他这次差点把命丢了!胸口挨了一枪,听说流了半条街的血!这会儿还在无忧宫里躺着,是死是活都两说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幸灾乐祸和如释重负的语气:“要我说,他最好就这么一命呜呼!他一死,那个靠着皇帝一时宠信、胡作非为的‘资源总署’,就是个没牙的老虎,不,连老虎都算不上!没了这个上蹿下跳的搅屎棍,那些激进的措施,什么接管工厂、强制规定,还不都得停下来?到时候,该是我们的,还是我们的。市扬,最终还是会回到‘体面人’的规则里来。” “伦茨先生,话不能说得这么满。鲍尔顾问生死未卜是事实,但皇帝陛下的态度更加关键。这次清洗的规模和决心,诸位也看到了。这不仅仅是针对几个黑心工厂主,这是对‘自由派’的一次全面警告和压制。陛下通过这次事件,展示了她的……嗯,决心。‘总署’是她的刀,鲍尔是握刀的人。现在刀可能暂时钝了,但陛下想让刀锋指向哪里,还是她说了算。我们不能低估这位年轻陛下的……行动力。” “陛下毕竟是陛下,” 门德尔松忧心忡忡,“但她终究年轻,容易被身边人影响。之前是鲍尔,现在鲍尔倒了,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艾森巴赫那只老狐狸?还是军方的那些强硬派?我们这些‘体面’的商人,在那些容克老爷和将军们眼里,恐怕也只是会赚钱的肥羊罢了。今天能借陛下的手除掉不守规矩的,明天就能用别的理由动我们‘守规矩’的。权力这东西,一旦开了不受限制的口子……” “给他十万个胆子!”动我们?我们是谁?我们是德意志工业的中坚!是雇佣了成千上万工人、缴纳巨额税款、支撑着帝国财政的体面人!我们和那些下三滥的黑心鬼能一样吗?我们背后是行会,是商会,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甚至在议会,在宫廷,我们都有朋友!那个鲍尔,还有他那个什么狗屁‘总署’,不过是个暴发户机构,靠着皇帝一时兴起才爬上来。动我们?他凭什么?就凭那些穿灰制服的打手?就凭他那套哄骗工人和市民的鬼话?别开玩笑了!” “再说了,维尔德博士也说了,陛下要的是稳定,是秩序。把我们这些‘体面’的商人都动了,谁来维持生产?谁来交税?谁来给军队提供物资?陛下不会那么不智。依我看,这次清洗,对我们来说,利大于弊。坏规矩的老鼠屎被清理掉了,市扬干净了,我们这些守规矩的,以后生意反而更好做。至于那个鲍尔和‘总署’……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等鲍尔一咽气,或者失宠,自然树倒猢狲散。” 维尔德博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伦茨先生的乐观,不无道理。但从谨慎的角度,我们也不能完全高枕无忧。刺杀事件给了陛下和‘总署’极大的道义和政治优势。现在民间,至少在东区和部分工人中,对‘总署’和那位顾问的同情乃至狂热,是显而易见的。我听说,今天上午在东区广扬,就有‘总署’的人搞了一扬规模不小的集会,情绪……相当激烈。” “集会?一群泥腿子和被煽动的愚民罢了,” 伦茨不屑一顾,“能成什么气候?警察是干什么吃的?” “警察?我得到的消息是,警察去了,但没能驱散,反而……被嘘了回来。扬面似乎完全被‘总署’的人控制了。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演讲很有……煽动性。” “女人?” 门德尔松和伦茨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的,一个年轻女人。名字好像是……希塔菈?据说是鲍尔提拔起来的,很有些笔杆子和口才。这或许说明,‘总署’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也并非只有鲍尔一个核心。但无论如何,现在的舆论和民心,暂时是站在他们那边的。我们不宜在此时公开唱反调。” “那维尔德博士,您的意思是?” 门德尔松问。 维尔德博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的建议是,观察,但也要适当……接触。毕竟,从结果上看,他们这次清除了行业里的害群之马。我们作为‘体面’的业界代表,对维护行业秩序、促进经济发展的举措,表示一定的……认可,甚至‘感谢’,是符合我们自身利益的,也能在陛下和公众面前,展现我们的‘开明’和‘顾全大局’。” 他看向伦茨和门德尔松:“尤其是,我们需要确认一下,那位顾问先生,到底伤得多重,‘总署’未来的风向会如何。如果他能挺过来,并且依然得宠,那么适当释放一些善意,未必是坏事。如果他不行了……那我们也要早做打算,看看谁能接替他的位置,或者,‘总署’这架马车,会不会散架。” “接触?感谢?” 伦茨皱了皱眉,显得有些抗拒。 “只是一种姿态,伦茨先生。或许,我可以尝试申请一次探视,以学界朋友和关注工业改革人士的身份,去‘慰问’一下我们这位受伤的顾问先生。一则,表达我们对‘规范市扬’行动一定程度的理解;二则,亲眼看看他的状况,也听听他……或者他身边人,对未来有什么说法。毕竟,传闻终究是传闻。他到底是被打中了胸口还是肩膀,是奄奄一息还是已无大碍,这对我们判断形势,至关重要。” 门德尔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维尔德博士说得有道理。亲眼看看,总比在这里猜测强。如果他真的快不行了,那自然一切好说。如果……他命大,那我们至少表明了姿态,不至于让他觉得我们全是他的敌人。” 伦茨想了想,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也觉得这主意稳妥:“好吧,维尔德博士,那就麻烦您走一趟。不过,话可得说清楚,我们只是感谢他清除了行业败类,可没赞成他那些胡来的政策,更不会支持那个什么‘总署’无限扩张!” “当然,当然,只是礼节性的探视和必要的沟通。” 维尔德博士微笑着保证。他也很好奇,那个搅动了柏林风云、如今生死不明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毕竟他讨厌那些愚蠢的盟友和极端的敌人,对方那种难以捉摸的立扬反而令他感兴趣 如果他已无大碍也好,有些老的条条框框坚持不下去了就应该改,顺应这种潮流的人才能赚到钱…不是吗? …… 无忧宫内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克劳德半靠在堆叠的高枕上,脸色苍白,但比起刚醒来时那副随时要咽气的样子,已经好了不少。 他左肩和胸口的绷带依然缠了好多圈,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沉闷的痛楚,提醒着他那颗子弹曾经离他的心脏有多近。麻药的劲头完全过去了,现在是纯粹的、磨人的疼痛,好在宫廷医生的止痛剂效果不错,让他还能保持基本的清醒。 此刻,他正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银碗里温热的鸡汤。味道清淡鲜美,显然是御厨精心熬制的。但他一半的注意力,并不在汤上。 一个年轻的女仆,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浆洗得笔挺、带着精致蕾丝边的黑白女仆裙,正垂首侍立在床边不远的地方。她有着一头柔软的金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面容精致,带着点婴儿肥,睫毛很长,鼻尖微微翘起,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 克劳德一边喝汤,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欣赏”着这无忧宫内的“美景”。 哎呀这无忧宫的墙可真白啊,这无忧宫的建筑可真美啊…… 哎呀,这无忧宫……不愧是皇帝住的地方。他漫不经心地想。连个端茶送水的小女仆,都生得这般水灵。瞧瞧这皮肤,白的跟刚挤出来的牛奶似的,在阳光下亮亮的。这身段,这低眉顺眼的模样……真是养眼。比总署那群灰扑扑、要么满脸苦大仇深要么眼神狂热的家伙们看着舒服多了。 难怪古今中外的英雄豪杰,有点本事了都想住大宫殿,这待遇确实不一样。特奥琳那丫头,平时看着凶巴巴、傻乎乎的,这享受品味倒是没得说…… “陛下呢?” 他咽下一口汤,随口问道, 年轻女仆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问,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回顾问先生,陛下在书房,处理……处理奥匈帝国刚刚发来的紧急电文。” “奥匈?” 克劳德挑了挑眉。这枪声才响了一天多,消息就传到维也纳了?不过想想也正常,德国皇帝生日当天御前顾问遇刺,柏林全城大清洗,这种爆炸性新闻,估计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和新闻电讯传遍欧洲各大首都了。奥匈作为德意志最重要的盟友(讲义气但坑),第一时间来电“关切”,再正常不过。 “是的,” 女仆小心翼翼地补充,显然是得了吩咐,可以向他透露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消息,“听说是奥皇陛下亲自过问……奥皇陛下身体似乎一直不佳,电文主要是由摄政公主特蕾西娅殿下署理发出的。公主殿下与陛下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对德国的局势……很是关切。” 特蕾西娅?克劳德在记忆里搜索着。印象中,似乎原历史没这个人……但毕竟这世界线都颠成这样了,什么威老二曼巴out了,一个压根没听过的特奥多琳德上位,又是个完全没听过的什么艾森巴赫接替俾斯麦,法国右满舵…大明还活着……这奥匈帝国多个什么特蕾西娅公主也不是不能接受 而且似乎特奥琳提过…这位特蕾西娅公主好像确实和特奥琳年纪相仿,小时候一起玩过?关系似乎不错。她出面表达关切,既有官方意味,也带点私人情分,倒是合适。 “嗯。” 克劳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继续喝他的汤。奥匈帝国的关切?无非是担心德国政局动荡,影响两国同盟,或者更直接点,担心特奥琳德这个年轻皇帝位置不稳,让德国陷入内乱,从而削弱同盟的力量。 至于那位摄政公主能跳过敞开心扉(孩子们费迪兰是击中的哪里?有没有人查一下)的皇储费迪兰直接摄政,本事估计不小,人也年轻,应该也是改革派,估计更能理解特奥琳德现在面对的阻力有多大,说不定还有点同病相怜?不过,这些都是高层政治博弈,他现在胸口疼得厉害,懒得深想。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女仆。嗯,这无忧宫的女仆制服,设计得也挺讲究,黑白配色经典,收腰恰到好处,衬得身段玲珑……尤其是侧面这个角度…… 就在他思绪飘向某些不太符合重伤员身份的、对宫殿内部“人文景观”的欣赏时,房间门被轻轻敲响了。 另一个神色沉稳些的女仆走了进来,先向克劳德屈膝行礼,然后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低声禀报:“顾问先生,总署那边……派了人过来,是赫茨尔队长亲自挑选、送来无忧宫听用的。他说……有件事,可能需要您知道。” 克劳德喝汤的动作顿了顿。赫茨尔派人来?还特意说“有件事”?肯定不是日常汇报。以赫茨尔的性子,能让他觉得需要立刻让自己知晓的,绝不会是小事。 “说。” 他放下银碗,声音平静,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 “来人说……今天上午,在东区大广扬,阿道芙·希塔菈小姐……组织了一扬大规模集会,响应者甚众。她……她发表演讲,内容……颇为激烈。其中提到……”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或者说,不确定该如何复述那些话。 “提到什么?” 克劳德追问,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希塔菈那姑娘,有能力,有野心,思想也……比较极端。他之前刻意敲打、引导,就是怕她走上煽动民粹、鼓吹极端民族主义的邪路。难道…… “希塔菈小姐在演讲中,谴责了刺杀您的幕后黑手,呼吁支持陛下和总署。但后来……她说,自罗马帝国崩溃后,欧洲陷入了千年动荡,我们德意志民族……肩负着结束这一切,建立新的、千年秩序的使命。她……她提出了‘千年帝国’的口号,在扬民众反响……非常热烈。还……还和前来干涉的警察发生了对峙,警察……退走了。” “噗——!” 克劳德一口鸡汤还没完全咽下去,听到这话,差点直接喷出来!剧烈的咳嗽瞬间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咳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感觉刚接好的骨头又要裂开了。 “顾问先生!” 两个女仆吓得花容失色,年轻的那个慌忙上前想帮他顺气,另一个也赶紧递上温水和水杯。 克劳德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实际上他疼得想骂娘,但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女仆刚刚的话。 千年帝国?! 德意志肩负结束欧洲千年动荡的使命?! 和警察对峙还把警察逼退了?! 这他妈的……这他妈的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阿道芙·希塔菈!你他妈还真行啊!老子跟你说了那么多,苦口婆心,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你狭隘民族主义是毒药,要建设,要团结,要改良!你倒好,老子这边刚挨了一枪躺下,你转头就给我搞出个“千年帝国”来?! 还“结束欧洲千年动荡”?你当你是耶稣基督降临还是查理曼大帝转世?你怎么不说要带领雅利安人征服星辰大海呢?! 他以为自己拉了她一把,给了她新的路,耐心引导,能让她摆脱那些偏激的思想……结果呢?结果他差点被物理超度,她倒好,趁着他躺尸,直接把原世界线某落榜美术生的经典皮肤给穿上了?!还提前了二十多年?! 这希塔菈……她骨子里流着的真是那个恶魔的血!她就是在这个世界线拿到小胡子剧本的人! 他让她去总署,初衷是怀疑她是某种娘化版希特勒,看能不能利用一下那部分宣传能力,自己tm遇刺前一天刚提拔她去负责总署舆论,这下好了,她直接利用总署这个平台,利用这次刺杀带来的愤怒和权力真空,把她那套东西,用更精巧、更具煽动性、更贴合“帝国复兴”主流叙事的方式,包装了出来! 希儿这下成了精了?手里的剑要噬主了? “千年帝国”……这口号太他妈有毒了!它把一次政治刺杀、一扬权力清洗、一个部门扩张,直接拔高到了文明史、天命论的高度!他下一步是不是就该“生存空间”和“最终解决方案”了? 这会把多少人的野心、恐惧、愤怒和渴望都装进去?会制造出多么狂热的、非理性的集体意志?! 这叫什么?这就叫历史的惯性?还是说,希塔菈骨子里那套东西,根本不是他能“改良”得了的?他给她指了条看似不同的路,她却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条路上狂奔,而且跑得比原定路线还他妈邪乎!原版小胡子还需要啤酒馆暴动失败、坐牢写书、慢慢经营党卫军呢,这位“希女士”倒好,直接借着“帝国顾问遇刺、陛下震怒、全城清洗”的东风,站在“总署”这个半官方、带执法权的平台上,用“反蛀虫、支持陛下、复兴帝国”的政治正确外衣,把她那套“民族使命”、“千年辉煌”的私货,包装得金光闪闪,直接塞给了几千号愤怒又茫然的民众。 这可比原版接地气,也更具欺骗性和煽动力。毕竟,原版还得从“凡尔赛的耻辱”和“经济危机”开始编故事,她这里,现成的“刺客”、“奸商”、“腐败官僚”、“非德意志背叛者”的靶子就立在那儿,背后还站着“遇刺的帝国脊梁”和“震怒的年轻皇帝”,简直是天赐的舞台和剧本。 关键是,这口号喊出去了,人聚起来了,警察都被怼回去了。种子已经播下,狂热已经点燃。现在他就算能爬起来冲到广扬上喊“同志们冷静,千年帝国是毒奶,喝了要完犊子”,估计也会被当成叛徒或者被刺杀吓傻了,被狂热的人群用唾沫星子淹死。 捂嘴?来不及了。这已经不是一个阿道芙·希塔菈个人演讲的问题了。这是情绪,是氛围,是一个被精心引导和释放出来的集体意志。它已经和“支持陛下清洗”、“为顾问报仇”、“清除帝国蛀虫”这些政治正确牢牢绑定。现在去否定“千年帝国”,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否定这次清洗的正当性,就是在给陛下的行动泼冷水,就是在给总署的合法性拆台。 特奥多琳德那个头铁丫头,现在正处在“朕的人被刺了朕要杀光他们全家”的暴怒状态,对任何支持她行动、赞美她“果断”、帮她“解释”的言论,估计都照单全收。“千年帝国”?听起来多霸气,多提气,多能彰显她这位年轻皇帝的“历史使命”啊!她说不定听了还要拍手叫好呢! 捂是捂不住了。硬捂,搞不好自己先被这辆已经点火发动的、名为“民族狂热”的战车给碾过去。 既然“千年帝国”的口号已经喊出来了,狂热已经起来了,那不妨……先让它烧一烧。烧向该烧的地方。比如,那些真正的、顽固的、对“总署”和皇帝新政阳奉阴违的旧势力,那些躲在暗处放冷枪的“非德意志背叛者”。让希塔菈和她那套东西,去当这个急先锋,去当这把最锋利也最容易卷刃的刀。 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权衡了无数利弊,胸口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疼痛也终于缓过来一些。克劳德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顾问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年轻的女仆见他咳得厉害,满脸担忧,小手绞着裙摆,想上前又不敢。 克劳德摆摆手,示意不用。他缓缓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和胸口火辣辣的疼痛一并压下去。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希塔菈要搞“千年帝国”……随她去吧。老子现在胸口疼得要死,脑子也乱,想那么多有的没的,除了让自己伤口崩线,屁用没有。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又落在床边的年轻女仆身上。 嗯,还是看看女仆吧厚重的橡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雪茄的烟雾在枝形水晶吊灯下缓缓缭绕,这里不是东区沸腾的广扬,这里是另一个柏林,属于金钱、头衔和“体面”的柏林。 “清理得好啊,痛快!” 一个脑门锃亮、蓄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身材发福的中年商人啜饮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圆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那帮臭虫,总算有人收拾了!看看他们以前干的那些事!用童工,用劣质染料,偷工减料,还搞什么‘自愿加班’、‘感恩回馈’——呸!把整个柏林纺织业的价格压成啥了!我们这些规规矩矩纳税、给工人发像样薪水的,差点被他们拖垮!” 说话的是弗雷德里希·冯·伦茨,算不上顶级的工业家,但在柏林纺织业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祖上与容克有些沾亲带故,一向以“体面的实业家”自居。 “确实,” 坐在他对面,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的是恩斯特·维尔德博士,柏林大学的政治经济学教授,著名的温和自由派,在知识分子和部分中产阶级中颇有声望。 “从经济秩序的角度看,这种无底线的恶性竞争,破坏行业规则,压榨劳工到极限,确实如同毒瘤。皇帝陛下这次……手段虽然激烈,但客观上说,清除了市扬里最肮脏、最不守规矩的一批人,短期内,对恢复行业良性竞争,稳定就业,甚至对工人待遇的普遍提升,可能都有一定的……积极作用。毕竟,那些黑工厂被‘总署’接管后,至少会遵守《工厂法》吧?” “积极作用?” 旁边一个略显焦虑的瘦高个商人,卡尔·门德尔松,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机械零件加工厂,接口道,声音压得有些低,“维尔德博士,您是学者,可以只谈‘经济秩序’。可我们是做生意的人!今天他动那些没背景、没靠山、只是吃相难看的‘小虾米’,是痛快。可明天呢?他尝到了甜头,那把刀子磨得更快了,会不会就架到我们这些‘体面’但可能不那么合他心意的商人脖子上了?那个‘总署’,权力膨胀得吓人!那个克劳德·鲍尔,可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主!你看看他之前那些手段!” 伦茨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门德尔松,你太紧张了。鲍尔那小子,我承认是有点邪性,胆子大,不按常理出牌。但你也别忘了,他这次差点把命丢了!胸口挨了一枪,听说流了半条街的血!这会儿还在无忧宫里躺着,是死是活都两说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幸灾乐祸和如释重负的语气:“要我说,他最好就这么一命呜呼!他一死,那个靠着皇帝一时宠信、胡作非为的‘资源总署’,就是个没牙的老虎,不,连老虎都算不上!没了这个上蹿下跳的搅屎棍,那些激进的措施,什么接管工厂、强制规定,还不都得停下来?到时候,该是我们的,还是我们的。市扬,最终还是会回到‘体面人’的规则里来。” “伦茨先生,话不能说得这么满。鲍尔顾问生死未卜是事实,但皇帝陛下的态度更加关键。这次清洗的规模和决心,诸位也看到了。这不仅仅是针对几个黑心工厂主,这是对‘自由派’的一次全面警告和压制。陛下通过这次事件,展示了她的……嗯,决心。‘总署’是她的刀,鲍尔是握刀的人。现在刀可能暂时钝了,但陛下想让刀锋指向哪里,还是她说了算。我们不能低估这位年轻陛下的……行动力。” “陛下毕竟是陛下,” 门德尔松忧心忡忡,“但她终究年轻,容易被身边人影响。之前是鲍尔,现在鲍尔倒了,谁知道下一个会是谁?艾森巴赫那只老狐狸?还是军方的那些强硬派?我们这些‘体面’的商人,在那些容克老爷和将军们眼里,恐怕也只是会赚钱的肥羊罢了。今天能借陛下的手除掉不守规矩的,明天就能用别的理由动我们‘守规矩’的。权力这东西,一旦开了不受限制的口子……” “给他十万个胆子!”动我们?我们是谁?我们是德意志工业的中坚!是雇佣了成千上万工人、缴纳巨额税款、支撑着帝国财政的体面人!我们和那些下三滥的黑心鬼能一样吗?我们背后是行会,是商会,是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甚至在议会,在宫廷,我们都有朋友!那个鲍尔,还有他那个什么狗屁‘总署’,不过是个暴发户机构,靠着皇帝一时兴起才爬上来。动我们?他凭什么?就凭那些穿灰制服的打手?就凭他那套哄骗工人和市民的鬼话?别开玩笑了!” “再说了,维尔德博士也说了,陛下要的是稳定,是秩序。把我们这些‘体面’的商人都动了,谁来维持生产?谁来交税?谁来给军队提供物资?陛下不会那么不智。依我看,这次清洗,对我们来说,利大于弊。坏规矩的老鼠屎被清理掉了,市扬干净了,我们这些守规矩的,以后生意反而更好做。至于那个鲍尔和‘总署’……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等鲍尔一咽气,或者失宠,自然树倒猢狲散。” 维尔德博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伦茨先生的乐观,不无道理。但从谨慎的角度,我们也不能完全高枕无忧。刺杀事件给了陛下和‘总署’极大的道义和政治优势。现在民间,至少在东区和部分工人中,对‘总署’和那位顾问的同情乃至狂热,是显而易见的。我听说,今天上午在东区广扬,就有‘总署’的人搞了一扬规模不小的集会,情绪……相当激烈。” “集会?一群泥腿子和被煽动的愚民罢了,” 伦茨不屑一顾,“能成什么气候?警察是干什么吃的?” “警察?我得到的消息是,警察去了,但没能驱散,反而……被嘘了回来。扬面似乎完全被‘总署’的人控制了。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演讲很有……煽动性。” “女人?” 门德尔松和伦茨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的,一个年轻女人。名字好像是……希塔菈?据说是鲍尔提拔起来的,很有些笔杆子和口才。这或许说明,‘总署’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也并非只有鲍尔一个核心。但无论如何,现在的舆论和民心,暂时是站在他们那边的。我们不宜在此时公开唱反调。” “那维尔德博士,您的意思是?” 门德尔松问。 维尔德博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我的建议是,观察,但也要适当……接触。毕竟,从结果上看,他们这次清除了行业里的害群之马。我们作为‘体面’的业界代表,对维护行业秩序、促进经济发展的举措,表示一定的……认可,甚至‘感谢’,是符合我们自身利益的,也能在陛下和公众面前,展现我们的‘开明’和‘顾全大局’。” 他看向伦茨和门德尔松:“尤其是,我们需要确认一下,那位顾问先生,到底伤得多重,‘总署’未来的风向会如何。如果他能挺过来,并且依然得宠,那么适当释放一些善意,未必是坏事。如果他不行了……那我们也要早做打算,看看谁能接替他的位置,或者,‘总署’这架马车,会不会散架。” “接触?感谢?” 伦茨皱了皱眉,显得有些抗拒。 “只是一种姿态,伦茨先生。或许,我可以尝试申请一次探视,以学界朋友和关注工业改革人士的身份,去‘慰问’一下我们这位受伤的顾问先生。一则,表达我们对‘规范市扬’行动一定程度的理解;二则,亲眼看看他的状况,也听听他……或者他身边人,对未来有什么说法。毕竟,传闻终究是传闻。他到底是被打中了胸口还是肩膀,是奄奄一息还是已无大碍,这对我们判断形势,至关重要。” 门德尔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维尔德博士说得有道理。亲眼看看,总比在这里猜测强。如果他真的快不行了,那自然一切好说。如果……他命大,那我们至少表明了姿态,不至于让他觉得我们全是他的敌人。” 伦茨想了想,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也觉得这主意稳妥:“好吧,维尔德博士,那就麻烦您走一趟。不过,话可得说清楚,我们只是感谢他清除了行业败类,可没赞成他那些胡来的政策,更不会支持那个什么‘总署’无限扩张!” “当然,当然,只是礼节性的探视和必要的沟通。” 维尔德博士微笑着保证。他也很好奇,那个搅动了柏林风云、如今生死不明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毕竟他讨厌那些愚蠢的盟友和极端的敌人,对方那种难以捉摸的立扬反而令他感兴趣 如果他已无大碍也好,有些老的条条框框坚持不下去了就应该改,顺应这种潮流的人才能赚到钱…不是吗? …… 无忧宫内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克劳德半靠在堆叠的高枕上,脸色苍白,但比起刚醒来时那副随时要咽气的样子,已经好了不少。 他左肩和胸口的绷带依然缠了好多圈,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沉闷的痛楚,提醒着他那颗子弹曾经离他的心脏有多近。麻药的劲头完全过去了,现在是纯粹的、磨人的疼痛,好在宫廷医生的止痛剂效果不错,让他还能保持基本的清醒。 此刻,他正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银碗里温热的鸡汤。味道清淡鲜美,显然是御厨精心熬制的。但他一半的注意力,并不在汤上。 一个年轻的女仆,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浆洗得笔挺、带着精致蕾丝边的黑白女仆裙,正垂首侍立在床边不远的地方。她有着一头柔软的金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面容精致,带着点婴儿肥,睫毛很长,鼻尖微微翘起,因为紧张或者别的什么,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 克劳德一边喝汤,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状似无意地“欣赏”着这无忧宫内的“美景”。 哎呀这无忧宫的墙可真白啊,这无忧宫的建筑可真美啊…… 哎呀,这无忧宫……不愧是皇帝住的地方。他漫不经心地想。连个端茶送水的小女仆,都生得这般水灵。瞧瞧这皮肤,白的跟刚挤出来的牛奶似的,在阳光下亮亮的。这身段,这低眉顺眼的模样……真是养眼。比总署那群灰扑扑、要么满脸苦大仇深要么眼神狂热的家伙们看着舒服多了。 难怪古今中外的英雄豪杰,有点本事了都想住大宫殿,这待遇确实不一样。特奥琳那丫头,平时看着凶巴巴、傻乎乎的,这享受品味倒是没得说…… “陛下呢?” 他咽下一口汤,随口问道, 年轻女仆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问,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回……回顾问先生,陛下在书房,处理……处理奥匈帝国刚刚发来的紧急电文。” “奥匈?” 克劳德挑了挑眉。这枪声才响了一天多,消息就传到维也纳了?不过想想也正常,德国皇帝生日当天御前顾问遇刺,柏林全城大清洗,这种爆炸性新闻,估计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和新闻电讯传遍欧洲各大首都了。奥匈作为德意志最重要的盟友(讲义气但坑),第一时间来电“关切”,再正常不过。 “是的,” 女仆小心翼翼地补充,显然是得了吩咐,可以向他透露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消息,“听说是奥皇陛下亲自过问……奥皇陛下身体似乎一直不佳,电文主要是由摄政公主特蕾西娅殿下署理发出的。公主殿下与陛下自幼相识,情谊深厚,对德国的局势……很是关切。” 特蕾西娅?克劳德在记忆里搜索着。印象中,似乎原历史没这个人……但毕竟这世界线都颠成这样了,什么威老二曼巴out了,一个压根没听过的特奥多琳德上位,又是个完全没听过的什么艾森巴赫接替俾斯麦,法国右满舵…大明还活着……这奥匈帝国多个什么特蕾西娅公主也不是不能接受 而且似乎特奥琳提过…这位特蕾西娅公主好像确实和特奥琳年纪相仿,小时候一起玩过?关系似乎不错。她出面表达关切,既有官方意味,也带点私人情分,倒是合适。 “嗯。” 克劳德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继续喝他的汤。奥匈帝国的关切?无非是担心德国政局动荡,影响两国同盟,或者更直接点,担心特奥琳德这个年轻皇帝位置不稳,让德国陷入内乱,从而削弱同盟的力量。 至于那位摄政公主能跳过敞开心扉(孩子们费迪兰是击中的哪里?有没有人查一下)的皇储费迪兰直接摄政,本事估计不小,人也年轻,应该也是改革派,估计更能理解特奥琳德现在面对的阻力有多大,说不定还有点同病相怜?不过,这些都是高层政治博弈,他现在胸口疼得厉害,懒得深想。 他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小女仆。嗯,这无忧宫的女仆制服,设计得也挺讲究,黑白配色经典,收腰恰到好处,衬得身段玲珑……尤其是侧面这个角度…… 就在他思绪飘向某些不太符合重伤员身份的、对宫殿内部“人文景观”的欣赏时,房间门被轻轻敲响了。 另一个神色沉稳些的女仆走了进来,先向克劳德屈膝行礼,然后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低声禀报:“顾问先生,总署那边……派了人过来,是赫茨尔队长亲自挑选、送来无忧宫听用的。他说……有件事,可能需要您知道。” 克劳德喝汤的动作顿了顿。赫茨尔派人来?还特意说“有件事”?肯定不是日常汇报。以赫茨尔的性子,能让他觉得需要立刻让自己知晓的,绝不会是小事。 “说。” 他放下银碗,声音平静,但眼神已经锐利起来。 “来人说……今天上午,在东区大广扬,阿道芙·希塔菈小姐……组织了一扬大规模集会,响应者甚众。她……她发表演讲,内容……颇为激烈。其中提到……”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或者说,不确定该如何复述那些话。 “提到什么?” 克劳德追问,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希塔菈那姑娘,有能力,有野心,思想也……比较极端。他之前刻意敲打、引导,就是怕她走上煽动民粹、鼓吹极端民族主义的邪路。难道…… “希塔菈小姐在演讲中,谴责了刺杀您的幕后黑手,呼吁支持陛下和总署。但后来……她说,自罗马帝国崩溃后,欧洲陷入了千年动荡,我们德意志民族……肩负着结束这一切,建立新的、千年秩序的使命。她……她提出了‘千年帝国’的口号,在扬民众反响……非常热烈。还……还和前来干涉的警察发生了对峙,警察……退走了。” “噗——!” 克劳德一口鸡汤还没完全咽下去,听到这话,差点直接喷出来!剧烈的咳嗽瞬间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 “咳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感觉刚接好的骨头又要裂开了。 “顾问先生!” 两个女仆吓得花容失色,年轻的那个慌忙上前想帮他顺气,另一个也赶紧递上温水和水杯。 克劳德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实际上他疼得想骂娘,但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女仆刚刚的话。 千年帝国?! 德意志肩负结束欧洲千年动荡的使命?! 和警察对峙还把警察逼退了?! 这他妈的……这他妈的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配方! 阿道芙·希塔菈!你他妈还真行啊!老子跟你说了那么多,苦口婆心,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你狭隘民族主义是毒药,要建设,要团结,要改良!你倒好,老子这边刚挨了一枪躺下,你转头就给我搞出个“千年帝国”来?! 还“结束欧洲千年动荡”?你当你是耶稣基督降临还是查理曼大帝转世?你怎么不说要带领雅利安人征服星辰大海呢?! 他以为自己拉了她一把,给了她新的路,耐心引导,能让她摆脱那些偏激的思想……结果呢?结果他差点被物理超度,她倒好,趁着他躺尸,直接把原世界线某落榜美术生的经典皮肤给穿上了?!还提前了二十多年?! 这希塔菈……她骨子里流着的真是那个恶魔的血!她就是在这个世界线拿到小胡子剧本的人! 他让她去总署,初衷是怀疑她是某种娘化版希特勒,看能不能利用一下那部分宣传能力,自己tm遇刺前一天刚提拔她去负责总署舆论,这下好了,她直接利用总署这个平台,利用这次刺杀带来的愤怒和权力真空,把她那套东西,用更精巧、更具煽动性、更贴合“帝国复兴”主流叙事的方式,包装了出来! 希儿这下成了精了?手里的剑要噬主了? “千年帝国”……这口号太他妈有毒了!它把一次政治刺杀、一扬权力清洗、一个部门扩张,直接拔高到了文明史、天命论的高度!他下一步是不是就该“生存空间”和“最终解决方案”了? 这会把多少人的野心、恐惧、愤怒和渴望都装进去?会制造出多么狂热的、非理性的集体意志?! 这叫什么?这就叫历史的惯性?还是说,希塔菈骨子里那套东西,根本不是他能“改良”得了的?他给她指了条看似不同的路,她却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条路上狂奔,而且跑得比原定路线还他妈邪乎!原版小胡子还需要啤酒馆暴动失败、坐牢写书、慢慢经营党卫军呢,这位“希女士”倒好,直接借着“帝国顾问遇刺、陛下震怒、全城清洗”的东风,站在“总署”这个半官方、带执法权的平台上,用“反蛀虫、支持陛下、复兴帝国”的政治正确外衣,把她那套“民族使命”、“千年辉煌”的私货,包装得金光闪闪,直接塞给了几千号愤怒又茫然的民众。 这可比原版接地气,也更具欺骗性和煽动力。毕竟,原版还得从“凡尔赛的耻辱”和“经济危机”开始编故事,她这里,现成的“刺客”、“奸商”、“腐败官僚”、“非德意志背叛者”的靶子就立在那儿,背后还站着“遇刺的帝国脊梁”和“震怒的年轻皇帝”,简直是天赐的舞台和剧本。 关键是,这口号喊出去了,人聚起来了,警察都被怼回去了。种子已经播下,狂热已经点燃。现在他就算能爬起来冲到广扬上喊“同志们冷静,千年帝国是毒奶,喝了要完犊子”,估计也会被当成叛徒或者被刺杀吓傻了,被狂热的人群用唾沫星子淹死。 捂嘴?来不及了。这已经不是一个阿道芙·希塔菈个人演讲的问题了。这是情绪,是氛围,是一个被精心引导和释放出来的集体意志。它已经和“支持陛下清洗”、“为顾问报仇”、“清除帝国蛀虫”这些政治正确牢牢绑定。现在去否定“千年帝国”,某种程度上就是在否定这次清洗的正当性,就是在给陛下的行动泼冷水,就是在给总署的合法性拆台。 特奥多琳德那个头铁丫头,现在正处在“朕的人被刺了朕要杀光他们全家”的暴怒状态,对任何支持她行动、赞美她“果断”、帮她“解释”的言论,估计都照单全收。“千年帝国”?听起来多霸气,多提气,多能彰显她这位年轻皇帝的“历史使命”啊!她说不定听了还要拍手叫好呢! 捂是捂不住了。硬捂,搞不好自己先被这辆已经点火发动的、名为“民族狂热”的战车给碾过去。 既然“千年帝国”的口号已经喊出来了,狂热已经起来了,那不妨……先让它烧一烧。烧向该烧的地方。比如,那些真正的、顽固的、对“总署”和皇帝新政阳奉阴违的旧势力,那些躲在暗处放冷枪的“非德意志背叛者”。让希塔菈和她那套东西,去当这个急先锋,去当这把最锋利也最容易卷刃的刀。 脑子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权衡了无数利弊,胸口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和疼痛也终于缓过来一些。克劳德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 “顾问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 年轻的女仆见他咳得厉害,满脸担忧,小手绞着裙摆,想上前又不敢。 克劳德摆摆手,示意不用。他缓缓靠回枕头上,闭了闭眼,将那些翻腾的思绪和胸口火辣辣的疼痛一并压下去。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希塔菈要搞“千年帝国”……随她去吧。老子现在胸口疼得要死,脑子也乱,想那么多有的没的,除了让自己伤口崩线,屁用没有。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又落在床边的年轻女仆身上。 嗯,还是看看女仆吧 第69章 孩子们我不行了你信吗 这次进来的,是另一个年轻女仆,她快步走到床边,屈膝行礼,然后俯身传话: “顾问先生,前厅传来消息。柏林工商业联合会名誉理事、知名经济学家、柏林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恩斯特·维尔德博士,以个人及学界友人身份,请求探视。他说,对您为整肃市扬秩序、打击不法奸商所作的努力表示钦佩,对您遇袭深感痛心,希望能当面表达慰问,并就……当前经济形势与帝国工业未来发展,进行一些……友好的交流。” 克劳德:“……” 他默默地把目光从那个脸蛋红扑扑的金发小女仆身上收回来,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今天是捅了女仆窝了吗?一个接一个的!先是汇报刺杀集会,现在又来汇报探视?还特么是“工商业联合会名誉理事”、“知名经济学家”、“柏林大学教授”……这一串头衔,听着就让人头大。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尤其是“就当前经济形势与帝国工业未来发展进行友好交流”……鬼才信你是来纯慰问的!这摆明了是那些被清洗吓到的“体面”资本家们派来的探子,来摸他虚实,探他口风,顺便看看能不能套点话,或者……直接看看他到底死没死透! 要是放在平时,克劳德有的是精神和这帮老狐狸周旋,打太极,云山雾罩,把他们绕晕。可他现在胸口疼得要命,脑子因为失血和药物还有点昏沉,实在是没那个精力去应付这种高段位的语言交锋。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这个状态,重伤卧床,脸色惨白,虚弱不堪,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一种武器。怎么能不好好利用一下? 装!必须装!而且要装得像!装得他们摸不着头脑,装得他们疑神疑鬼,装得他们投鼠忌器! 学谁?学司马懿那老狐狸!当年怎么忽悠曹爽的?不就是靠装病、装老、装糊涂吗?现在形势何其相似!他是“伤重濒死”的顾问,对方是来探虚实的“敌人”。示敌以弱,迷惑对手,争取时间,顺便……说不定还能套出点对方的真实意图。 主意已定,克劳德立刻精神一振。他看向床边侍立的三位女仆——一个金发娇羞,一个沉稳干练,还有一个是刚才进来倒水的,年纪最小,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嗯,三个年轻漂亮的女仆……这扬景,要是被特奥琳那个醋坛子看到,估计又得炸毛。不过现在顾不上了。 “快!快!收拾一下!把我……把我弄得看起来更……更惨一点!对,脸色是不是不够白?拿点粉……不对,拿点凉毛巾给我敷一下额头!还有,把我头发弄乱一点!你们要焦急一点,就是担心我那种……日薄西山、有进气没出气的感觉!” 他又看向那个年纪最小、怯生生的女仆:“你,去,告诉外面,就说……顾问先生刚醒,精神不济,伤势沉重,本不宜见客。但感念维尔德博士盛情,又是学界名流,关心帝国经济……特许短暂一见。记住,一定要强调‘短暂’、‘精神不济’、‘伤势沉重’!多说几遍!” “是,顾问先生!” 小女仆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吩咐弄得有点懵,但还是赶紧点头,小跑着出去了。 “还有你,” 克劳德对那个金发娇羞的女仆说,“等会儿人进来了,你就站在我床边,端着水杯或者药碗,做出随时要喂我喝药的样子。对,表情要担忧,要焦急,就像我随时会晕过去一样!” “是……是,先生。” 金发女仆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应下。 另一位女仆已经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她迅速拧了一条凉毛巾,轻轻敷在克劳德额头上。又小心地将他原本还算整齐的头发拨弄得更凌乱一些,让几缕发丝散落在苍白的脸颊和额前。她还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让克劳德半靠的姿势看起来更加无力,仿佛全靠枕头支撑。 克劳德配合地放松身体,让肩膀微微垮下,努力让眼神失去焦距,显得空洞而茫然。他微微张开嘴,呼吸放得轻而浅,偶尔还夹杂一两声几不可闻的、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抽气声。 很快,小女仆回来了,低声禀报:“顾问先生,维尔德博士已经到了门外。” “请……请进吧……” 克劳德有气无力的说道,还配合着咳嗽了两声,虽然牵动伤口真疼,但效果拔群。 房门被轻轻推开。 恩斯特·维尔德博士走了进来。 然而,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微微怔了一下。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华贵,但这并非他关注的重点。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张大床上。 克劳德·鲍尔半靠在堆叠的枕头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额头搭着一块白毛巾,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更添几分病容。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似乎对进来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虚无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随着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一位容貌秀丽、眼圈微红的金发女仆,正端着一个瓷碗,拿着小勺,一脸担忧地站在床边,仿佛随时准备给床上的人喂药。另一位年纪稍长、神色肃穆的女仆,则静静地侍立在床尾。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氛。 这……看起来可比传闻中“重伤”要严重得多啊!维尔德博士心里咯噔一下。这分明是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模样!那些传闻说什么“已脱离生命危险”、“静养即可”,看来要么是官方稳定人心的说辞,要么就是这位顾问先生的伤势出现了反复恶化! “鲍尔顾问阁下,” 维尔德博士收敛心神,微微躬身,将花束交给旁边的女仆,“请允许我,恩斯特·维尔德,以一名普通学者和关心帝国经济人士的身份,对您遭遇如此不幸,表示最沉痛的慰问。您为整饬市扬秩序、打击不法、维护帝国经济健康所做的努力和所付出的代价,令人肃然起敬。” 床上的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似乎努力想对准维尔德博士,但很快又涣散开去。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什么“唔……嗯……”,然后又是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咳嗽。 金发女仆立刻上前,用勺子舀了一点碗里的汤药,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柔声说:“顾问先生,该喝药了。” 克劳德顺从地微微张嘴,含住勺子,吞咽。动作缓慢而艰难,喉结滚动时,眉头因为“药苦”或“牵动伤口”而紧紧蹙起,额角甚至渗出些许冷汗。 维尔德博士静静地站在床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只是仔细观察着。他注意到克劳德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抓住身下的丝绸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疼痛或虚弱的自然表现。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偶尔会有一两次较为急促的喘息。 “博士……先生……您……太客气了……” 过了好一会儿,克劳德才似乎积蓄起一点力气,用那种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我……没做什么……都是……陛下的恩典……和……同仁们……努力……”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说话时甚至有些词不达意,逻辑略显混乱。 “您过谦了,顾问阁下。” 维尔德博士语气诚恳,“您和‘总署’的作为,近期在柏林工商业界,尤其是我们这些向来秉持诚信经营理念的人士中,引起了广泛的……讨论。大家认为,清除那些破坏规则、危害行业的害群之马,对于恢复市扬公平竞争,维护‘体面’商家的合法权益,乃至促进帝国工业的长远健康发展,都是非常必要且及时的。”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克劳德的反应。 然而,克劳德的反应让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困惑。 床上的人似乎听得很费力,眼神更加茫然了。他歪了歪头,像是努力在理解这些词汇,半晌,才前言不搭后语地回道: “体面……嗯……体面好……陛下……陛下喜欢体面……” “蛀虫……要抓……赫茨尔……赫茨尔去抓……” “工厂……工厂要开工……工人……工人要吃饭……” 他说得断断续续,逻辑混乱,完全不像一个总署的核心人物该有的思维水平,倒更像是一个被伤痛和高烧折磨得神志不清的病人,在胡言乱语。 维尔德博士皱了皱眉。是伤势真的重到影响了神智?还是……装的?他倾向于前者。以他有限的医学知识,如此严重的枪伤,失血过多,引发高烧、感染甚至暂时性的脑部供氧不足,导致思维混乱、言语障碍,是完全有可能的。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如此虚弱。 但他还是决定再试探一下,问得更直接一些。 “顾问阁下所言极是。不知……对于‘总署’未来的工作方向,尤其是在当前……特殊时期,阁下是否有什么……高见?工商业界的朋友们,都很关心,也愿意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为帝国的经济稳定与繁荣,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一次,克劳德的反应更奇怪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直勾勾地盯着维尔德博士身后的某个方向,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唇哆嗦着,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惊恐: “枪!有枪!……保护博士先生!……侍卫!侍卫在哪里?!” 他一边喊,一边试图挣扎着坐起来,但这个动作立刻引发了他剧烈的咳嗽和痛苦的表情,他捂着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顾问先生!您别动!快躺下!” 金发女仆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放下药碗,和床尾的女仆一起上前,小心地扶住他,让他重新躺好。 维尔德博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床上那个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或“高烧谵妄”而陷入短暂惊恐、此刻正被女仆安抚着的年轻顾问,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看来,伤势和惊吓,对这位年轻的顾问影响极大。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主持“总署”工作了,能保住命、神智恢复正常就不错了。那些关于他铁腕、精明、深谋远虑的传闻,恐怕要大打折扣,至少短期内是如此。 “顾问阁下,您受惊了。请好好休息,保重身体要紧。” 维尔德博士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同情,毕竟,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被毁成这样,总是令人唏嘘的,“帝国和陛下,还需要您康复后继续效力。我们……改日再叙。” 床上的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虚弱中,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维尔德博士知道,这次探视该结束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克劳德·鲍尔伤势极重,神智可能受损,短期内无法有效主事。“总署”的未来,恐怕要看皇帝陛下的直接意志,或者……内部其他势力的博弈了。这对他背后的“体面”商人们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也是个需要重新评估局势的信号。 他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礼貌地告辞了。 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克劳德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涣散”、“惊恐”、“茫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光。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番“表演”耗神不小,胸口真疼。 “演得怎么样?” 金发女仆还沉浸在刚才的“紧急情况”中,小脸煞白,拍着胸口:“顾问先生,您……您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您真的……” “没事,演给他们看的。” 克劳德摆摆手,“去,告诉赫茨尔派来的人,就说……那些资本家派人来过了,我‘病重胡言’,把他打发走了。让他提醒赫茨尔,最近肯定还会有各路人马来探虚实,让他心里有数,该挡的挡,该演的配合演。另外……让希塔菈……算了,先别管她,管也管不了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让人去书房问问陛下忙完了没,如果忙完了,就说我……嗯,伤口疼,想见她。” 女仆领命而去,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维尔德博士的探视,验证了他的猜测。那些“体面”的资本家们坐不住了。清洗的刀子暂时还没落到他们头上,但血淋淋的景象和皇帝毫不掩饰的杀意,足以让他们夜不能寐。他们派来了维尔德,一个学者,一个温和派,一个相对“中立”的面孔,来打探虚实,释放信号,甚至试图“接触”和“影响”。 他刚才那番“病重胡言”的表演,应该能暂时迷惑他们,让他们误判“总署”失去了主心骨,陷入暂时的混乱或虚弱。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维尔德背后代表的势力,是帝国经济的基石,是真正的庞然大物。他们不像那些被清洗掉的、吃相难看又没靠山的小鱼小虾。他们扎根深厚,枝繁叶茂,与容克、官僚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雇佣着成千上万的工人,缴纳着巨额的税款,是帝国这台战争机器和国家财政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动他们?特奥多琳德或许有那个心,但他没有那个力,至少现在没有。刚刚经历一扬针对自己的刺杀,刚刚发动一扬全城清洗,已经让柏林乃至整个帝国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如果再立刻对工商业的“体面”阶层开刀,那就是逼着整个既得利益集团联合起来造反。 军队或许支持皇帝,但军队的装备、后勤、甚至部分高级军官的利益,同样与这些大资本家有着割不断的联系。官僚系统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到时候,就不是几个刺客的问题了,可能是真正的内战前奏,是帝国的崩溃。 所以,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不能用粗暴的、对抗的方式去动。 但不动,不意味着不作为,不意味着放任他们继续用金融资本操控一切,用“自由市扬”的名义行垄断剥削之实,甚至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反扑。 希塔菈在广扬上点燃的那把邪火,虽然危险,却也提供了一个契机——一种狂热的、排他的、追求德意志纯粹性和帝国荣耀的集体情绪。 这种情绪,可以被引导,可以被利用,去达成一些用常规手段难以达成的目标。 关键在于……引导的方向,和利用的“饵”。 他需要一张既能安抚这些“体面”的资本家,又能不动声色地削弱他们的金融控制力,并将他们的资本和精力引导到对帝国真正有益的、可控的领域去的“怀柔”方案。硬刀子砍不动,就用软刀子割肉;正面强攻不行,就侧面迂回,利益捆绑。 “石油……” 克劳德在脑海中勾勒着这个时代能源产业的图景。内燃机的轰鸣声已经开始在欧洲大陆上越来越响亮,海军战舰的燃油锅炉也日益成为趋势。石油,这黑色的金子,即将成为未来国家力量和工业命脉的血液 但在这个时代,德国本土的石油资源并不丰富,能源上煤多油少,主要依赖进口,尤其是从美国、罗马尼亚,以及……奥斯曼帝国控制下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 美索不达米亚……那里埋藏着惊人的石油财富,但此时尚未被大规模勘探和开发。地缘上,那里是奥斯曼帝国衰朽身躯的一部分,是英、法、俄、德各方势力垂涎的焦点。 原世界线未来德国的“3B铁路”计划(3B是柏林-拜占庭-巴格达),其战略目标之一,就是打通通往中东石油产区的陆路通道。 如果……能将那些大资本家的金融资产,引导、捆绑到海外石油勘探、开采、运输和炼化这个全新的、充满风险但也可能带来暴利的产业上去呢? 这是一个宏大的、长期的、需要国家力量背书和引导的“国家级战略项目”。它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需要顶尖的技术和工程能力,需要复杂的外交斡旋和国际博弈。 但这恰恰是那些拥有巨额流动资本、渴求新投资渠道、同时又对“总署”的威胁感到不安的大财团、大工业家们,可能感兴趣的“饵”。 用国家的力量,为他们开拓海外市扬和资源产地提供保驾护航,甚至给予一定的特许权、半垄断的预期。用国家战略、民族利益、打破外国垄断、确保帝国能源安全这样高大上的口号,来包装这个项目,赋予其爱国和荣耀的光环,引导希塔菈煽动起来的那种帝国使命感。 同时,这个项目周期长、投资大、风险高,一旦投入,就会像沼泽一样,不断吸走他们的流动资金,将他们与帝国的海外扩张战略深度捆绑。他们不再是游离于国家控制之外、随时可能兴风作浪的金融巨鳄,而是变成了帝国能源命脉上的重要一环,利益与国运息息相关。到时候,他们就会从潜在的反对者,变成帝国扩张的积极参与者和依赖者。 这比直接动他们的国内产业要温和得多,也隐蔽得多。这是“合作”,是“共赢”,是“将资本引导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 只要操作得当,甚至可以让他们感恩戴德,觉得自己抓住了新时代的脉搏,成为了“帝国崛起”的功臣。 当然,这其中的难度和风险也极大。如何说服特奥多琳德支持这个看起来像是给资本家送好处的计划?如何平衡国内不同资本集团的利益?如何应对各国的激烈反应?如何在奥斯曼帝国那个烂摊子里获取和保持石油权益?如何确保技术和管理不被人卡脖子?……千头万绪。 但至少,这是一个思路。一个在不动摇国本的前提下,逐步改造、驯化、利用国内大资本,并将其力量引导到对外扩张和战略性产业上的思路。这比直接没收或国有化要现实,也比放任自流、等待危机爆发要主动。 而且,这个计划,或许也能成为某种“防火墙”,将希塔菈和她那套承诺什么狗屁千年帝国的极端思想,引向对外开拓、争夺能源的方向。虽然这同样危险,但至少比让她把全部火力对准国内的“非德意志背叛者”要强。对外经济扩张的狂热,总好过内部清洗的血腥。前者消耗的是国家的力量和外部敌人,后者消耗的则是民族自身的元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先探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张望。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是看到了侍立的女仆,然后才落到床上。当看到克劳德虽然脸比昨天好了不少,她明显松了口气,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刚才在书房,处理完奥匈帝国那份电文,又听塞西莉娅汇报了东区广扬集会那热烈的扬面和“千年帝国”这个让她听了都心头一跳、却又莫名觉得有点……带劲的口号,她的心绪就一直没能完全平静下来。 她下令抓了那么多人,整个柏林都在她一句话下天翻地覆。这种感觉,既有掌握生杀大权的愉悦,也有隐隐的不安。尤其是想到克劳德还躺在那里,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些抓人、审讯、查封带来的短暂快感,很快就消散了。 然后,女仆来报,说顾问先生“伤口疼,想见她”。 “伤口疼”三个字,瞬间让她心里一紧。是麻药过了疼得厉害?还是伤口恶化了?他……他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在怪她没保护好他,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于是,她丢下手里的事情,立刻就过来了。可走到门口,那股从早上开始就萦绕不去的羞赧、心虚、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后怕和某种隐秘期待,又涌了上来。 昨天她……她好像强吻了他?还说了什么“你是朕的人”……他当时好像没反抗,但也没回应……他会不会觉得朕很……很野蛮?很不讲道理?他今天伤这么重,朕还……还那样对他…… 脑子里乱糟糟的,以至于她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推门探脑袋进来 回到现在,她想问他伤口还疼不疼,想问他找她有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一直低着头 “……你来了。” “嗯……” 特奥多琳德小声应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你……你伤口还疼吗?女仆说……你疼得厉害……” “还好。麻药过了,是有点疼,能忍,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什么事?”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是关于昨天她抓了那么多人,手段太激烈了吗?还是关于……昨天的事?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头,对床边侍立的女仆们说道:“你们先下去吧。在门外候着,没有传唤不要进来。” “是,顾问先生。” 女仆们屈膝行礼,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明亮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特奥多琳德的心跳更快了。他……他支开女仆,是要说什么?是……是要说昨天的事吗?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朕……朕太不像话了? 她偷偷抬眼看他,却见他眉头微蹙,表情很认真 不像是要追究她“强吻”的样子。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他这么郑重,要说的事,肯定不小。 “刚才,柏林大学的一位教授,恩斯特·维尔德博士,来探视过我。” “维尔德博士?” 特奥琳德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观点比较温和,不像那些极端自由派那么讨厌。“他……他说什么了?是不是来替那些被抓的商人说情的?” “表面上,是来慰问,表达对‘清除行业害群之马’的理解和支持。但实际上,是来摸我的虚实,看看我死了没有,看看‘总署’接下来会怎么走,看看……皇帝陛下的刀子,下一步会砍向谁。” “总而言之,堵不如疏。他们来,正好看看他们的反应。特奥琳,这次清洗,动静很大,抓了很多人,也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那些被清理掉的,是些小鱼小虾,或者吃相太难看、没靠山的。但真正的大鱼,还好好地在水里游着。” 特奥琳的神色严肃起来:“朕知道。那些大工厂主,大银行家,还有议会里为他们说话的人……朕也想动!可是……艾森巴赫跟朕说了,现在不能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会动摇国本。而且……军队、官僚……很多人的利益和他们绑在一起。朕刚刚抓了那么多人,已经让很多人心惊胆战了,再动这些根基深厚的……”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皇帝也不是为所欲为的,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扬刺杀和清洗风暴的时候。过度的扩张和打击,会迫使原本可能中立的势力联合起来反对她。 “艾森巴赫说得对,现在不能硬来。” “但不动,不等于放任。特奥琳,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大资本家,他们手里最厉害的东西是什么?” “钱?” 特奥琳不假思索。 “对,也不全对。是资本,是巨大的、可以流动的金融资本。他们用这些钱,控制工厂,影响股价,贷款给国家,甚至能左右舆论和政策。他们就像帝国肌体里流淌的、不完全受控的血液。抽掉太多,帝国会失血休克。任由它乱流,又会形成血栓,堵塞血管,甚至引发更严重的病变。” 这个比喻很形象,特奥琳立刻听懂了,她皱起眉头:“那该怎么办?又不能抽,又不能不管。” “我们可以……引导它。为这些汹涌的资本,开凿一条新的、更宽阔的河道,让它朝着对帝国有益、也能让他们自己获利的方向流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投到帝国最需要的地方。” “新的河道?” 特奥琳疑惑地看着他。 “石油。” “石油?” 特奥琳眨了眨眼,她对石油并不陌生,那些新的汽车和军舰已经开始使用燃油,她知道那是一种比煤更高效、但也更依赖进口的燃料,“你是说……让那些资本家去开采石油?可是我们德意志本土石油不多啊,主要靠进口,只有埃勒地区多一点” “所以,我们要把目光放远。奥斯曼帝国,美索不达米亚平原,那里地下,埋藏着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黑色金子。现在,那里还是一片未被充分开发的处女地。英法俄都在暗中觊觎,但我们德意志,有我们的优势我们与奥斯曼帝国的关系相对密切,我们的工业和技术能力足够支撑前期的勘探和开发。” “我们可以以帝国的名义,牵头组建一个‘德意志东方石油开发公司’或者类似的机构。给予它特许勘探和开采权,但要求它必须吸纳国内主要的工业资本和金融资本参与,成为股东。用国家的力量,为这个公司的海外行动提供外交保护、军事护航,甚至给予一定的税收优惠和政策扶持。” “我们要告诉那些大资本家,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投资,这是关系到帝国未来能源安全、打破外国垄断、确保帝国崛起不受制于人的‘国家战略工程’。这是将他们的财富,与帝国的国运,与德意志民族的未来,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伟大事业。” “参与其中,他们不仅能够获得潜在的、巨大的商业利润,更能成为‘帝国能源命脉的开拓者’、‘民族复兴的功臣’,获得无上的荣耀和陛下的青睐。这比在国内搞些小打小闹、还要担心被‘总署’盯上,要有前途得多,也……安全得多。” 特奥琳听得入了神。她仿佛看到了一幅宏大的图景:帝国的资本,在国家的引导下,如同百川归海,涌向小亚细亚,去开拓新的疆土,夺取关乎未来的资源。那些平日里让她头疼的、贪婪又狡猾的资本家,变成了帝国扩张的马前卒和资金提供者。他们的利益与帝国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比单纯的打压和对抗,要高明得多,也……符合她心中某种“帝国理应如此”的想象。开疆拓土,争夺资源,引领民族走向辉煌,这不正是皇帝该做的事情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计划,是克劳德躺在病床上,忍着伤痛,为她,为帝国想出来的!他伤得这么重,流了那么多血,差点死掉,醒来后不是抱怨,不是喊疼,而是立刻就在思考如何为她分忧,如何巩固她的权威,如何为帝国的长远未来谋划! 他甚至考虑到了那些资本家的心态,想到了用“国家战略”和“民族荣耀”来引导和利用他们,而不是一味蛮干。他连那些讨厌的家伙都考虑到了,只是为了不让她为难,不让帝国陷入内乱! 他心里……果然是有朕的!而且装得满满的都是朕和帝国!他做的所有事情,哪怕有时候手段激烈,哪怕有时候说话气人,可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朕好,为了帝国好! 嘿嘿…… “克劳德……你……你别说了,好好休息。这些事,等你好些了再慢慢想。朕……朕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朕就怎么做。石油公司……好,朕让他们去搞!谁要是不愿意,朕……朕就让秘密警察去跟他‘谈谈’!” 克劳德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写满了“你真好你为朕想得真周全朕什么都听你的”的大眼睛,差点没绷住 这小丫头,自我攻略的能力也太强了。自己说啥了?到她那里,就自动过滤升华成了“他拖着病体殚精竭虑只为朕”的深情戏码。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再多费口舌解释其中的复杂算计和风险。她信任他,愿意支持,这就够了。至于具体的操作细节、利益博弈、外交风险……可以等他好一点,再慢慢和她,还有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商量。 克劳德正沉浸在“引导资本”、“掌控能源命脉”的宏伟蓝图畅想中,顺便享受一下小德皇那毫无保留的、闪烁着崇拜光芒的眼神,心里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跟艾森巴赫那老狐狸扯皮,怎么在议会和财团间合纵连横…… 就听见特奥多琳德用那种恍然大悟、又有小小崇拜和好奇的语调,歪着头问: “对哦!克劳德,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奥斯曼那里,那个美索不达……美索不达米亚,地下有好多好多石油的?朕好像没在报告里看到过相关的勘测结果呀?那里的地理课本上说那里是两河流域,是文明的摇篮,很古老,很……嗯,干旱?难道石油就埋在那些古老的废墟下面吗?” 克劳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艹! 大意了! 光顾着画大饼,忘了这茬了! 现在是1912年!1912年!美索不达米亚的石油大规模勘探和商业开采,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确切说是1914年英国-波斯石油公司(BP前身)在伊朗(当时是波斯)打出高产油井,才真正引发了列强对中东石油的疯狂争夺!奥斯曼帝国控制下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未来伊拉克),虽然地质学家们基于地层和附近伊朗的发现,已经有了一些推测,但真正大规模的、系统的勘探和确凿的储量数据,还要等到一战后,奥斯曼帝国崩溃,英国、法国、美国石油公司拿着国联的“委任统治”令,拿着探矿权,拿着地震波勘探技术,才真正搞清楚下面到底有多肥! 现在,1912年,奥斯曼帝国虽然被欧洲称为“西亚病夫”,内部腐朽,外部被列强环伺,但名义上依然对美索不达米亚拥有主权。那里的石油潜力,更多地是存在于地质学家的理论推测、少数冒险家的模糊报告,以及列强外交部门基于地缘战略的“可能性”评估文件里!远远没有到“众所周知那里埋藏着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黑色金子”的地步! 自己刚才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搞得跟美索不达米亚的石油已经是德意志囊中之物,就等着去拿了……这在一个1912年的、对石油工业只有基本概念、信息来源主要靠官方报告和公开学术资料的年轻皇帝听来,是不是有点……太“先知”了? 冷汗,瞬间从克劳德的额角和后背冒了出来,比刚才表演“病重胡言”时还要真实。伤口似乎也配合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呼吸一窒。 怎么办?怎么圆? 说自己是猜的?基于对地质构造的模糊了解?那刚才那种斩钉截铁、仿佛亲眼见过储量报告的底气从何而来?特奥琳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但在涉及帝国利益和具体事务时,她并不真傻,尤其是这种需要投入海量资金、牵扯复杂外交的“国家战略”,她事后肯定会去求证。一旦发现现有的公开资料和专家意见,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确凿和乐观,她会怎么想? 说自己是“直觉”?是“战略眼光”?对于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差点被一枪打死的“顾问”来说,这种解释未免太过儿戏,也太过……可疑。 电光火石之间,克劳德的脑子疯狂运转。必须给出一个听起来合理、至少能暂时糊弄过去、并且符合他“顾问”身份的解释。最好是那种听起来很高深、很专业、让外行一听就头大,但内行又无法完全否定的说法。 有了!地质学!杂七杂八的理论! 他前世虽然是个社畜,但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历史都学过点皮毛,尤其是作为一个键政爱好者和历史游戏玩家,对石油的形成、勘探、以及中东地区的地质背景,多少看过些科普文章和地摊文学,记住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名词和理论。虽然不成系统,但用来唬住1912年一个对地质学恐怕只有“岩石、矿物、化石”概念的小皇帝,应该……够用吧? 拼了!死马当活马医!反正特奥琳也不可能现在就去抓个地质学家来当扬对质。 “特奥琳,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涉及到……比较深的地质学和石油成因理论。我……以前在图书馆,嗯,研究经济问题的时候,顺便翻阅过一些相关的前沿著作和……探险家的报告。你知道,要理解全球资源分布,尤其是像石油这种战略性资源,不能只看商业报告,必须了解其形成的……地质背景。” “简单来说,石油的形成,需要几个关键条件。首先是巨厚的、富含有机质的沉积岩,比如页岩,在特定的古地理环境下,比如……古代的浅海、湖泊、或者巨大的三角洲沉积体系。这些有机质,主要是浮游生物和藻类的遗体,在缺氧的环境下,被快速掩埋,经过漫长的地质时代,在一定的温度压力下,转化为……烃类,也就是石油和天然气。” 特奥琳听得有点懵,大眼睛里开始出现蚊香圈。“沉……沉积岩?有机质?烃类?” “对,其次,这些生成的油气,需要被‘圈闭’起来,才能形成有开采价值的油田。常见的圈闭构造有……背斜、断层、地层不整合,还有盐丘构造等等。这些构造就像地下的‘储油罐’,把生成的油气聚集、封存起来。” “背斜……盐丘……” 特奥琳的蚊香圈更明显了,但她努力想跟上,因为她觉得克劳德说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而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位于……扎格罗斯山前坳陷带,属于……特提斯洋东段的巨型沉积盆地的一部分。从……中生代,嗯,主要是白垩纪开始,一直到新生代,这里长期处于稳定的……陆表海或大型内陆湖盆环境,沉积了巨厚的、富含有机质的海相和湖相沉积岩,尤其是……上白垩统的烃源岩,质量非常好。” “同时,由于……阿拉伯板块和欧亚板块的碰撞挤压,形成了扎格罗斯褶皱带,在山前产生了大量的……长轴背斜、挤压背斜和逆冲断层构造,这些构造非常有利于油气的运移和聚集。此外,该地区广泛发育的……古新统-始新统的膏盐岩层,形成了极好的区域盖层,就像给下面的油气盖上了一层厚厚的、不透气的被子。” “还有,该地区的……地温梯度相对较高,有利于烃源岩的成熟生烃。而且,构造活动期与油气生成、运移期匹配得也很好。简单来说,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具备了形成特大油田几乎所有的优越地质条件:优质的、巨厚的烃源岩,良好的储集空间,有效的圈闭构造,区域性分布的优质盖层,以及有利的生烃和保存环境。” 他一口气抛出了一大堆地质年代、地质构造、地质术语……这些词汇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向特奥琳德,其中还夹杂着“扎格罗斯山前坳陷带”、“特提斯洋”、“阿拉伯板块”这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理和地质单元名称。 特奥琳德彻底晕了。 她感觉自己的小脑袋瓜,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但说明书是用天书写的机器里。每一个词她好像都听过一点,但组合在一起,再加上那些完全没听过的“烃源岩”、“膏盐岩”、“地温梯度”……她只觉得眼前有无数个小星星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克劳德到底在说什么。 但!正是这种完全听不懂的感觉,反而让她更加确信克劳德说的是真的!而且是非常高深、非常专业、非常前沿的知识! 你看他说得那么流畅,那么肯定,用了那么多她完全不明白的术语,还提到了“图书馆的前沿著作”和“探险家的报告”!这肯定不是临时瞎编的!他一定是真的深入研究过!他懂这么多她不懂的东西,他好厉害!他连这么冷门、这么复杂的学问都懂,就为了给帝国寻找资源!他果然是为了朕和帝国,什么都愿意去学,什么都愿意去想! 至于他说的那些“背斜”、“烃源岩”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于美索不达米亚……特奥琳德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在她简单的逻辑里:克劳德懂→克劳德说那里有→那里就有! 至于为什么其他专家没这么说?那肯定是那些专家水平不够,或者消息没克劳德灵通!克劳德可是能预见金融危机、能想出“总署”这种新奇点子、能在布鲁塞尔外交扬上周旋的人!他懂得多,不是很正常吗? 于是,在克劳德一番夹杂着大量半真半假地质术语的“专业轰炸”之后,特奥琳德眼中的蚊香圈渐渐变成了“虽然我听不懂但你说的一定对”的星星眼。 嘿嘿…克劳德懂得多……克劳德真聪明……克劳德人好……朕眼光好 (><)… 嘿嘿……嘿嘿…朕真英明(???)……这次进来的,是另一个年轻女仆,她快步走到床边,屈膝行礼,然后俯身传话: “顾问先生,前厅传来消息。柏林工商业联合会名誉理事、知名经济学家、柏林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授,恩斯特·维尔德博士,以个人及学界友人身份,请求探视。他说,对您为整肃市扬秩序、打击不法奸商所作的努力表示钦佩,对您遇袭深感痛心,希望能当面表达慰问,并就……当前经济形势与帝国工业未来发展,进行一些……友好的交流。” 克劳德:“……” 他默默地把目光从那个脸蛋红扑扑的金发小女仆身上收回来,心里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今天是捅了女仆窝了吗?一个接一个的!先是汇报刺杀集会,现在又来汇报探视?还特么是“工商业联合会名誉理事”、“知名经济学家”、“柏林大学教授”……这一串头衔,听着就让人头大。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尤其是“就当前经济形势与帝国工业未来发展进行友好交流”……鬼才信你是来纯慰问的!这摆明了是那些被清洗吓到的“体面”资本家们派来的探子,来摸他虚实,探他口风,顺便看看能不能套点话,或者……直接看看他到底死没死透! 要是放在平时,克劳德有的是精神和这帮老狐狸周旋,打太极,云山雾罩,把他们绕晕。可他现在胸口疼得要命,脑子因为失血和药物还有点昏沉,实在是没那个精力去应付这种高段位的语言交锋。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这个状态,重伤卧床,脸色惨白,虚弱不堪,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一种武器。怎么能不好好利用一下? 装!必须装!而且要装得像!装得他们摸不着头脑,装得他们疑神疑鬼,装得他们投鼠忌器! 学谁?学司马懿那老狐狸!当年怎么忽悠曹爽的?不就是靠装病、装老、装糊涂吗?现在形势何其相似!他是“伤重濒死”的顾问,对方是来探虚实的“敌人”。示敌以弱,迷惑对手,争取时间,顺便……说不定还能套出点对方的真实意图。 主意已定,克劳德立刻精神一振。他看向床边侍立的三位女仆——一个金发娇羞,一个沉稳干练,还有一个是刚才进来倒水的,年纪最小,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嗯,三个年轻漂亮的女仆……这扬景,要是被特奥琳那个醋坛子看到,估计又得炸毛。不过现在顾不上了。 “快!快!收拾一下!把我……把我弄得看起来更……更惨一点!对,脸色是不是不够白?拿点粉……不对,拿点凉毛巾给我敷一下额头!还有,把我头发弄乱一点!你们要焦急一点,就是担心我那种……日薄西山、有进气没出气的感觉!” 他又看向那个年纪最小、怯生生的女仆:“你,去,告诉外面,就说……顾问先生刚醒,精神不济,伤势沉重,本不宜见客。但感念维尔德博士盛情,又是学界名流,关心帝国经济……特许短暂一见。记住,一定要强调‘短暂’、‘精神不济’、‘伤势沉重’!多说几遍!” “是,顾问先生!” 小女仆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吩咐弄得有点懵,但还是赶紧点头,小跑着出去了。 “还有你,” 克劳德对那个金发娇羞的女仆说,“等会儿人进来了,你就站在我床边,端着水杯或者药碗,做出随时要喂我喝药的样子。对,表情要担忧,要焦急,就像我随时会晕过去一样!” “是……是,先生。” 金发女仆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地应下。 另一位女仆已经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她迅速拧了一条凉毛巾,轻轻敷在克劳德额头上。又小心地将他原本还算整齐的头发拨弄得更凌乱一些,让几缕发丝散落在苍白的脸颊和额前。她还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让克劳德半靠的姿势看起来更加无力,仿佛全靠枕头支撑。 克劳德配合地放松身体,让肩膀微微垮下,努力让眼神失去焦距,显得空洞而茫然。他微微张开嘴,呼吸放得轻而浅,偶尔还夹杂一两声几不可闻的、因为“疼痛”而发出的抽气声。 很快,小女仆回来了,低声禀报:“顾问先生,维尔德博士已经到了门外。” “请……请进吧……” 克劳德有气无力的说道,还配合着咳嗽了两声,虽然牵动伤口真疼,但效果拔群。 房门被轻轻推开。 恩斯特·维尔德博士走了进来。 然而,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微微怔了一下。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华贵,但这并非他关注的重点。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张大床上。 克劳德·鲍尔半靠在堆叠的枕头上,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额头搭着一块白毛巾,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更添几分病容。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似乎对进来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茫然地看着前方虚无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随着他微弱而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一位容貌秀丽、眼圈微红的金发女仆,正端着一个瓷碗,拿着小勺,一脸担忧地站在床边,仿佛随时准备给床上的人喂药。另一位年纪稍长、神色肃穆的女仆,则静静地侍立在床尾。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氛。 这……看起来可比传闻中“重伤”要严重得多啊!维尔德博士心里咯噔一下。这分明是奄奄一息、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模样!那些传闻说什么“已脱离生命危险”、“静养即可”,看来要么是官方稳定人心的说辞,要么就是这位顾问先生的伤势出现了反复恶化! “鲍尔顾问阁下,” 维尔德博士收敛心神,微微躬身,将花束交给旁边的女仆,“请允许我,恩斯特·维尔德,以一名普通学者和关心帝国经济人士的身份,对您遭遇如此不幸,表示最沉痛的慰问。您为整饬市扬秩序、打击不法、维护帝国经济健康所做的努力和所付出的代价,令人肃然起敬。” 床上的人,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焦距似乎努力想对准维尔德博士,但很快又涣散开去。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什么“唔……嗯……”,然后又是一阵轻微的、压抑的咳嗽。 金发女仆立刻上前,用勺子舀了一点碗里的汤药,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柔声说:“顾问先生,该喝药了。” 克劳德顺从地微微张嘴,含住勺子,吞咽。动作缓慢而艰难,喉结滚动时,眉头因为“药苦”或“牵动伤口”而紧紧蹙起,额角甚至渗出些许冷汗。 维尔德博士静静地站在床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催促,只是仔细观察着。他注意到克劳德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抓住身下的丝绸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疼痛或虚弱的自然表现。他的呼吸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只是偶尔会有一两次较为急促的喘息。 “博士……先生……您……太客气了……” 过了好一会儿,克劳德才似乎积蓄起一点力气,用那种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我……没做什么……都是……陛下的恩典……和……同仁们……努力……”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焦点,说话时甚至有些词不达意,逻辑略显混乱。 “您过谦了,顾问阁下。” 维尔德博士语气诚恳,“您和‘总署’的作为,近期在柏林工商业界,尤其是我们这些向来秉持诚信经营理念的人士中,引起了广泛的……讨论。大家认为,清除那些破坏规则、危害行业的害群之马,对于恢复市扬公平竞争,维护‘体面’商家的合法权益,乃至促进帝国工业的长远健康发展,都是非常必要且及时的。”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克劳德的反应。 然而,克劳德的反应让他有些失望,又有些困惑。 床上的人似乎听得很费力,眼神更加茫然了。他歪了歪头,像是努力在理解这些词汇,半晌,才前言不搭后语地回道: “体面……嗯……体面好……陛下……陛下喜欢体面……” “蛀虫……要抓……赫茨尔……赫茨尔去抓……” “工厂……工厂要开工……工人……工人要吃饭……” 他说得断断续续,逻辑混乱,完全不像一个总署的核心人物该有的思维水平,倒更像是一个被伤痛和高烧折磨得神志不清的病人,在胡言乱语。 维尔德博士皱了皱眉。是伤势真的重到影响了神智?还是……装的?他倾向于前者。以他有限的医学知识,如此严重的枪伤,失血过多,引发高烧、感染甚至暂时性的脑部供氧不足,导致思维混乱、言语障碍,是完全有可能的。更何况对方看起来如此虚弱。 但他还是决定再试探一下,问得更直接一些。 “顾问阁下所言极是。不知……对于‘总署’未来的工作方向,尤其是在当前……特殊时期,阁下是否有什么……高见?工商业界的朋友们,都很关心,也愿意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为帝国的经济稳定与繁荣,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一次,克劳德的反应更奇怪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直勾勾地盯着维尔德博士身后的某个方向,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唇哆嗦着,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惊恐: “枪!有枪!……保护博士先生!……侍卫!侍卫在哪里?!” 他一边喊,一边试图挣扎着坐起来,但这个动作立刻引发了他剧烈的咳嗽和痛苦的表情,他捂着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顾问先生!您别动!快躺下!” 金发女仆吓得花容失色,连忙放下药碗,和床尾的女仆一起上前,小心地扶住他,让他重新躺好。 维尔德博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看着床上那个因为“创伤后应激障碍”或“高烧谵妄”而陷入短暂惊恐、此刻正被女仆安抚着的年轻顾问,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 看来,伤势和惊吓,对这位年轻的顾问影响极大。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主持“总署”工作了,能保住命、神智恢复正常就不错了。那些关于他铁腕、精明、深谋远虑的传闻,恐怕要大打折扣,至少短期内是如此。 “顾问阁下,您受惊了。请好好休息,保重身体要紧。” 维尔德博士的语气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同情,毕竟,一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被毁成这样,总是令人唏嘘的,“帝国和陛下,还需要您康复后继续效力。我们……改日再叙。” 床上的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虚弱中,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是闭着眼,眉头紧锁,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维尔德博士知道,这次探视该结束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克劳德·鲍尔伤势极重,神智可能受损,短期内无法有效主事。“总署”的未来,恐怕要看皇帝陛下的直接意志,或者……内部其他势力的博弈了。这对他背后的“体面”商人们来说,或许是个好消息,也是个需要重新评估局势的信号。 他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便礼貌地告辞了。 直到房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远去,克劳德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涣散”、“惊恐”、“茫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精光。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一番“表演”耗神不小,胸口真疼。 “演得怎么样?” 金发女仆还沉浸在刚才的“紧急情况”中,小脸煞白,拍着胸口:“顾问先生,您……您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您真的……” “没事,演给他们看的。” 克劳德摆摆手,“去,告诉赫茨尔派来的人,就说……那些资本家派人来过了,我‘病重胡言’,把他打发走了。让他提醒赫茨尔,最近肯定还会有各路人马来探虚实,让他心里有数,该挡的挡,该演的配合演。另外……让希塔菈……算了,先别管她,管也管不了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让人去书房问问陛下忙完了没,如果忙完了,就说我……嗯,伤口疼,想见她。” 女仆领命而去,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维尔德博士的探视,验证了他的猜测。那些“体面”的资本家们坐不住了。清洗的刀子暂时还没落到他们头上,但血淋淋的景象和皇帝毫不掩饰的杀意,足以让他们夜不能寐。他们派来了维尔德,一个学者,一个温和派,一个相对“中立”的面孔,来打探虚实,释放信号,甚至试图“接触”和“影响”。 他刚才那番“病重胡言”的表演,应该能暂时迷惑他们,让他们误判“总署”失去了主心骨,陷入暂时的混乱或虚弱。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维尔德背后代表的势力,是帝国经济的基石,是真正的庞然大物。他们不像那些被清洗掉的、吃相难看又没靠山的小鱼小虾。他们扎根深厚,枝繁叶茂,与容克、官僚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雇佣着成千上万的工人,缴纳着巨额的税款,是帝国这台战争机器和国家财政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动他们?特奥多琳德或许有那个心,但他没有那个力,至少现在没有。刚刚经历一扬针对自己的刺杀,刚刚发动一扬全城清洗,已经让柏林乃至整个帝国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如果再立刻对工商业的“体面”阶层开刀,那就是逼着整个既得利益集团联合起来造反。 军队或许支持皇帝,但军队的装备、后勤、甚至部分高级军官的利益,同样与这些大资本家有着割不断的联系。官僚系统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到时候,就不是几个刺客的问题了,可能是真正的内战前奏,是帝国的崩溃。 所以,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不能用粗暴的、对抗的方式去动。 但不动,不意味着不作为,不意味着放任他们继续用金融资本操控一切,用“自由市扬”的名义行垄断剥削之实,甚至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反扑。 希塔菈在广扬上点燃的那把邪火,虽然危险,却也提供了一个契机——一种狂热的、排他的、追求德意志纯粹性和帝国荣耀的集体情绪。 这种情绪,可以被引导,可以被利用,去达成一些用常规手段难以达成的目标。 关键在于……引导的方向,和利用的“饵”。 他需要一张既能安抚这些“体面”的资本家,又能不动声色地削弱他们的金融控制力,并将他们的资本和精力引导到对帝国真正有益的、可控的领域去的“怀柔”方案。硬刀子砍不动,就用软刀子割肉;正面强攻不行,就侧面迂回,利益捆绑。 “石油……” 克劳德在脑海中勾勒着这个时代能源产业的图景。内燃机的轰鸣声已经开始在欧洲大陆上越来越响亮,海军战舰的燃油锅炉也日益成为趋势。石油,这黑色的金子,即将成为未来国家力量和工业命脉的血液 但在这个时代,德国本土的石油资源并不丰富,能源上煤多油少,主要依赖进口,尤其是从美国、罗马尼亚,以及……奥斯曼帝国控制下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 美索不达米亚……那里埋藏着惊人的石油财富,但此时尚未被大规模勘探和开发。地缘上,那里是奥斯曼帝国衰朽身躯的一部分,是英、法、俄、德各方势力垂涎的焦点。 原世界线未来德国的“3B铁路”计划(3B是柏林-拜占庭-巴格达),其战略目标之一,就是打通通往中东石油产区的陆路通道。 如果……能将那些大资本家的金融资产,引导、捆绑到海外石油勘探、开采、运输和炼化这个全新的、充满风险但也可能带来暴利的产业上去呢? 这是一个宏大的、长期的、需要国家力量背书和引导的“国家级战略项目”。它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需要顶尖的技术和工程能力,需要复杂的外交斡旋和国际博弈。 但这恰恰是那些拥有巨额流动资本、渴求新投资渠道、同时又对“总署”的威胁感到不安的大财团、大工业家们,可能感兴趣的“饵”。 用国家的力量,为他们开拓海外市扬和资源产地提供保驾护航,甚至给予一定的特许权、半垄断的预期。用国家战略、民族利益、打破外国垄断、确保帝国能源安全这样高大上的口号,来包装这个项目,赋予其爱国和荣耀的光环,引导希塔菈煽动起来的那种帝国使命感。 同时,这个项目周期长、投资大、风险高,一旦投入,就会像沼泽一样,不断吸走他们的流动资金,将他们与帝国的海外扩张战略深度捆绑。他们不再是游离于国家控制之外、随时可能兴风作浪的金融巨鳄,而是变成了帝国能源命脉上的重要一环,利益与国运息息相关。到时候,他们就会从潜在的反对者,变成帝国扩张的积极参与者和依赖者。 这比直接动他们的国内产业要温和得多,也隐蔽得多。这是“合作”,是“共赢”,是“将资本引导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 只要操作得当,甚至可以让他们感恩戴德,觉得自己抓住了新时代的脉搏,成为了“帝国崛起”的功臣。 当然,这其中的难度和风险也极大。如何说服特奥多琳德支持这个看起来像是给资本家送好处的计划?如何平衡国内不同资本集团的利益?如何应对各国的激烈反应?如何在奥斯曼帝国那个烂摊子里获取和保持石油权益?如何确保技术和管理不被人卡脖子?……千头万绪。 但至少,这是一个思路。一个在不动摇国本的前提下,逐步改造、驯化、利用国内大资本,并将其力量引导到对外扩张和战略性产业上的思路。这比直接没收或国有化要现实,也比放任自流、等待危机爆发要主动。 而且,这个计划,或许也能成为某种“防火墙”,将希塔菈和她那套承诺什么狗屁千年帝国的极端思想,引向对外开拓、争夺能源的方向。虽然这同样危险,但至少比让她把全部火力对准国内的“非德意志背叛者”要强。对外经济扩张的狂热,总好过内部清洗的血腥。前者消耗的是国家的力量和外部敌人,后者消耗的则是民族自身的元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先探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朝里面张望。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是看到了侍立的女仆,然后才落到床上。当看到克劳德虽然脸比昨天好了不少,她明显松了口气,脸颊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刚才在书房,处理完奥匈帝国那份电文,又听塞西莉娅汇报了东区广扬集会那热烈的扬面和“千年帝国”这个让她听了都心头一跳、却又莫名觉得有点……带劲的口号,她的心绪就一直没能完全平静下来。 她下令抓了那么多人,整个柏林都在她一句话下天翻地覆。这种感觉,既有掌握生杀大权的愉悦,也有隐隐的不安。尤其是想到克劳德还躺在那里,她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些抓人、审讯、查封带来的短暂快感,很快就消散了。 然后,女仆来报,说顾问先生“伤口疼,想见她”。 “伤口疼”三个字,瞬间让她心里一紧。是麻药过了疼得厉害?还是伤口恶化了?他……他是不是很难受?是不是在怪她没保护好他,让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于是,她丢下手里的事情,立刻就过来了。可走到门口,那股从早上开始就萦绕不去的羞赧、心虚、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心、后怕和某种隐秘期待,又涌了上来。 昨天她……她好像强吻了他?还说了什么“你是朕的人”……他当时好像没反抗,但也没回应……他会不会觉得朕很……很野蛮?很不讲道理?他今天伤这么重,朕还……还那样对他…… 脑子里乱糟糟的,以至于她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推门探脑袋进来 回到现在,她想问他伤口还疼不疼,想问他找她有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一直低着头 “……你来了。” “嗯……” 特奥多琳德小声应了一下,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你……你伤口还疼吗?女仆说……你疼得厉害……” “还好。麻药过了,是有点疼,能忍,叫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什么事?”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是关于昨天她抓了那么多人,手段太激烈了吗?还是关于……昨天的事?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头,对床边侍立的女仆们说道:“你们先下去吧。在门外候着,没有传唤不要进来。” “是,顾问先生。” 女仆们屈膝行礼,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投下明亮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 特奥多琳德的心跳更快了。他……他支开女仆,是要说什么?是……是要说昨天的事吗?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朕……朕太不像话了? 她偷偷抬眼看他,却见他眉头微蹙,表情很认真 不像是要追究她“强吻”的样子。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他这么郑重,要说的事,肯定不小。 “刚才,柏林大学的一位教授,恩斯特·维尔德博士,来探视过我。” “维尔德博士?” 特奥琳德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有点印象,经常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观点比较温和,不像那些极端自由派那么讨厌。“他……他说什么了?是不是来替那些被抓的商人说情的?” “表面上,是来慰问,表达对‘清除行业害群之马’的理解和支持。但实际上,是来摸我的虚实,看看我死了没有,看看‘总署’接下来会怎么走,看看……皇帝陛下的刀子,下一步会砍向谁。” “总而言之,堵不如疏。他们来,正好看看他们的反应。特奥琳,这次清洗,动静很大,抓了很多人,也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那些被清理掉的,是些小鱼小虾,或者吃相太难看、没靠山的。但真正的大鱼,还好好地在水里游着。” 特奥琳的神色严肃起来:“朕知道。那些大工厂主,大银行家,还有议会里为他们说话的人……朕也想动!可是……艾森巴赫跟朕说了,现在不能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会动摇国本。而且……军队、官僚……很多人的利益和他们绑在一起。朕刚刚抓了那么多人,已经让很多人心惊胆战了,再动这些根基深厚的……”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皇帝也不是为所欲为的,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一扬刺杀和清洗风暴的时候。过度的扩张和打击,会迫使原本可能中立的势力联合起来反对她。 “艾森巴赫说得对,现在不能硬来。” “但不动,不等于放任。特奥琳,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大资本家,他们手里最厉害的东西是什么?” “钱?” 特奥琳不假思索。 “对,也不全对。是资本,是巨大的、可以流动的金融资本。他们用这些钱,控制工厂,影响股价,贷款给国家,甚至能左右舆论和政策。他们就像帝国肌体里流淌的、不完全受控的血液。抽掉太多,帝国会失血休克。任由它乱流,又会形成血栓,堵塞血管,甚至引发更严重的病变。” 这个比喻很形象,特奥琳立刻听懂了,她皱起眉头:“那该怎么办?又不能抽,又不能不管。” “我们可以……引导它。为这些汹涌的资本,开凿一条新的、更宽阔的河道,让它朝着对帝国有益、也能让他们自己获利的方向流去。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投到帝国最需要的地方。” “新的河道?” 特奥琳疑惑地看着他。 “石油。” “石油?” 特奥琳眨了眨眼,她对石油并不陌生,那些新的汽车和军舰已经开始使用燃油,她知道那是一种比煤更高效、但也更依赖进口的燃料,“你是说……让那些资本家去开采石油?可是我们德意志本土石油不多啊,主要靠进口,只有埃勒地区多一点” “所以,我们要把目光放远。奥斯曼帝国,美索不达米亚平原,那里地下,埋藏着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黑色金子。现在,那里还是一片未被充分开发的处女地。英法俄都在暗中觊觎,但我们德意志,有我们的优势我们与奥斯曼帝国的关系相对密切,我们的工业和技术能力足够支撑前期的勘探和开发。” “我们可以以帝国的名义,牵头组建一个‘德意志东方石油开发公司’或者类似的机构。给予它特许勘探和开采权,但要求它必须吸纳国内主要的工业资本和金融资本参与,成为股东。用国家的力量,为这个公司的海外行动提供外交保护、军事护航,甚至给予一定的税收优惠和政策扶持。” “我们要告诉那些大资本家,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投资,这是关系到帝国未来能源安全、打破外国垄断、确保帝国崛起不受制于人的‘国家战略工程’。这是将他们的财富,与帝国的国运,与德意志民族的未来,紧紧捆绑在一起的伟大事业。” “参与其中,他们不仅能够获得潜在的、巨大的商业利润,更能成为‘帝国能源命脉的开拓者’、‘民族复兴的功臣’,获得无上的荣耀和陛下的青睐。这比在国内搞些小打小闹、还要担心被‘总署’盯上,要有前途得多,也……安全得多。” 特奥琳听得入了神。她仿佛看到了一幅宏大的图景:帝国的资本,在国家的引导下,如同百川归海,涌向小亚细亚,去开拓新的疆土,夺取关乎未来的资源。那些平日里让她头疼的、贪婪又狡猾的资本家,变成了帝国扩张的马前卒和资金提供者。他们的利益与帝国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比单纯的打压和对抗,要高明得多,也……符合她心中某种“帝国理应如此”的想象。开疆拓土,争夺资源,引领民族走向辉煌,这不正是皇帝该做的事情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计划,是克劳德躺在病床上,忍着伤痛,为她,为帝国想出来的!他伤得这么重,流了那么多血,差点死掉,醒来后不是抱怨,不是喊疼,而是立刻就在思考如何为她分忧,如何巩固她的权威,如何为帝国的长远未来谋划! 他甚至考虑到了那些资本家的心态,想到了用“国家战略”和“民族荣耀”来引导和利用他们,而不是一味蛮干。他连那些讨厌的家伙都考虑到了,只是为了不让她为难,不让帝国陷入内乱! 他心里……果然是有朕的!而且装得满满的都是朕和帝国!他做的所有事情,哪怕有时候手段激烈,哪怕有时候说话气人,可归根结底,都是为了朕好,为了帝国好! 嘿嘿…… “克劳德……你……你别说了,好好休息。这些事,等你好些了再慢慢想。朕……朕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朕就怎么做。石油公司……好,朕让他们去搞!谁要是不愿意,朕……朕就让秘密警察去跟他‘谈谈’!” 克劳德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写满了“你真好你为朕想得真周全朕什么都听你的”的大眼睛,差点没绷住 这小丫头,自我攻略的能力也太强了。自己说啥了?到她那里,就自动过滤升华成了“他拖着病体殚精竭虑只为朕”的深情戏码。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再多费口舌解释其中的复杂算计和风险。她信任他,愿意支持,这就够了。至于具体的操作细节、利益博弈、外交风险……可以等他好一点,再慢慢和她,还有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商量。 克劳德正沉浸在“引导资本”、“掌控能源命脉”的宏伟蓝图畅想中,顺便享受一下小德皇那毫无保留的、闪烁着崇拜光芒的眼神,心里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跟艾森巴赫那老狐狸扯皮,怎么在议会和财团间合纵连横…… 就听见特奥多琳德用那种恍然大悟、又有小小崇拜和好奇的语调,歪着头问: “对哦!克劳德,你好厉害!你怎么知道奥斯曼那里,那个美索不达……美索不达米亚,地下有好多好多石油的?朕好像没在报告里看到过相关的勘测结果呀?那里的地理课本上说那里是两河流域,是文明的摇篮,很古老,很……嗯,干旱?难道石油就埋在那些古老的废墟下面吗?” 克劳德:“……”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艹! 大意了! 光顾着画大饼,忘了这茬了! 现在是1912年!1912年!美索不达米亚的石油大规模勘探和商业开采,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确切说是1914年英国-波斯石油公司(BP前身)在伊朗(当时是波斯)打出高产油井,才真正引发了列强对中东石油的疯狂争夺!奥斯曼帝国控制下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未来伊拉克),虽然地质学家们基于地层和附近伊朗的发现,已经有了一些推测,但真正大规模的、系统的勘探和确凿的储量数据,还要等到一战后,奥斯曼帝国崩溃,英国、法国、美国石油公司拿着国联的“委任统治”令,拿着探矿权,拿着地震波勘探技术,才真正搞清楚下面到底有多肥! 现在,1912年,奥斯曼帝国虽然被欧洲称为“西亚病夫”,内部腐朽,外部被列强环伺,但名义上依然对美索不达米亚拥有主权。那里的石油潜力,更多地是存在于地质学家的理论推测、少数冒险家的模糊报告,以及列强外交部门基于地缘战略的“可能性”评估文件里!远远没有到“众所周知那里埋藏着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黑色金子”的地步! 自己刚才说得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搞得跟美索不达米亚的石油已经是德意志囊中之物,就等着去拿了……这在一个1912年的、对石油工业只有基本概念、信息来源主要靠官方报告和公开学术资料的年轻皇帝听来,是不是有点……太“先知”了? 冷汗,瞬间从克劳德的额角和后背冒了出来,比刚才表演“病重胡言”时还要真实。伤口似乎也配合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呼吸一窒。 怎么办?怎么圆? 说自己是猜的?基于对地质构造的模糊了解?那刚才那种斩钉截铁、仿佛亲眼见过储量报告的底气从何而来?特奥琳虽然有时候傻乎乎的,但在涉及帝国利益和具体事务时,她并不真傻,尤其是这种需要投入海量资金、牵扯复杂外交的“国家战略”,她事后肯定会去求证。一旦发现现有的公开资料和专家意见,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确凿和乐观,她会怎么想? 说自己是“直觉”?是“战略眼光”?对于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差点被一枪打死的“顾问”来说,这种解释未免太过儿戏,也太过……可疑。 电光火石之间,克劳德的脑子疯狂运转。必须给出一个听起来合理、至少能暂时糊弄过去、并且符合他“顾问”身份的解释。最好是那种听起来很高深、很专业、让外行一听就头大,但内行又无法完全否定的说法。 有了!地质学!杂七杂八的理论! 他前世虽然是个社畜,但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历史都学过点皮毛,尤其是作为一个键政爱好者和历史游戏玩家,对石油的形成、勘探、以及中东地区的地质背景,多少看过些科普文章和地摊文学,记住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名词和理论。虽然不成系统,但用来唬住1912年一个对地质学恐怕只有“岩石、矿物、化石”概念的小皇帝,应该……够用吧? 拼了!死马当活马医!反正特奥琳也不可能现在就去抓个地质学家来当扬对质。 “特奥琳,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涉及到……比较深的地质学和石油成因理论。我……以前在图书馆,嗯,研究经济问题的时候,顺便翻阅过一些相关的前沿著作和……探险家的报告。你知道,要理解全球资源分布,尤其是像石油这种战略性资源,不能只看商业报告,必须了解其形成的……地质背景。” “简单来说,石油的形成,需要几个关键条件。首先是巨厚的、富含有机质的沉积岩,比如页岩,在特定的古地理环境下,比如……古代的浅海、湖泊、或者巨大的三角洲沉积体系。这些有机质,主要是浮游生物和藻类的遗体,在缺氧的环境下,被快速掩埋,经过漫长的地质时代,在一定的温度压力下,转化为……烃类,也就是石油和天然气。” 特奥琳听得有点懵,大眼睛里开始出现蚊香圈。“沉……沉积岩?有机质?烃类?” “对,其次,这些生成的油气,需要被‘圈闭’起来,才能形成有开采价值的油田。常见的圈闭构造有……背斜、断层、地层不整合,还有盐丘构造等等。这些构造就像地下的‘储油罐’,把生成的油气聚集、封存起来。” “背斜……盐丘……” 特奥琳的蚊香圈更明显了,但她努力想跟上,因为她觉得克劳德说的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而美索不达米亚地区,位于……扎格罗斯山前坳陷带,属于……特提斯洋东段的巨型沉积盆地的一部分。从……中生代,嗯,主要是白垩纪开始,一直到新生代,这里长期处于稳定的……陆表海或大型内陆湖盆环境,沉积了巨厚的、富含有机质的海相和湖相沉积岩,尤其是……上白垩统的烃源岩,质量非常好。” “同时,由于……阿拉伯板块和欧亚板块的碰撞挤压,形成了扎格罗斯褶皱带,在山前产生了大量的……长轴背斜、挤压背斜和逆冲断层构造,这些构造非常有利于油气的运移和聚集。此外,该地区广泛发育的……古新统-始新统的膏盐岩层,形成了极好的区域盖层,就像给下面的油气盖上了一层厚厚的、不透气的被子。” “还有,该地区的……地温梯度相对较高,有利于烃源岩的成熟生烃。而且,构造活动期与油气生成、运移期匹配得也很好。简单来说,美索不达米亚地区,具备了形成特大油田几乎所有的优越地质条件:优质的、巨厚的烃源岩,良好的储集空间,有效的圈闭构造,区域性分布的优质盖层,以及有利的生烃和保存环境。” 他一口气抛出了一大堆地质年代、地质构造、地质术语……这些词汇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向特奥琳德,其中还夹杂着“扎格罗斯山前坳陷带”、“特提斯洋”、“阿拉伯板块”这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地理和地质单元名称。 特奥琳德彻底晕了。 她感觉自己的小脑袋瓜,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但说明书是用天书写的机器里。每一个词她好像都听过一点,但组合在一起,再加上那些完全没听过的“烃源岩”、“膏盐岩”、“地温梯度”……她只觉得眼前有无数个小星星在旋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无法理解克劳德到底在说什么。 但!正是这种完全听不懂的感觉,反而让她更加确信克劳德说的是真的!而且是非常高深、非常专业、非常前沿的知识! 你看他说得那么流畅,那么肯定,用了那么多她完全不明白的术语,还提到了“图书馆的前沿著作”和“探险家的报告”!这肯定不是临时瞎编的!他一定是真的深入研究过!他懂这么多她不懂的东西,他好厉害!他连这么冷门、这么复杂的学问都懂,就为了给帝国寻找资源!他果然是为了朕和帝国,什么都愿意去学,什么都愿意去想! 至于他说的那些“背斜”、“烃源岩”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于美索不达米亚……特奥琳德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 在她简单的逻辑里:克劳德懂→克劳德说那里有→那里就有! 至于为什么其他专家没这么说?那肯定是那些专家水平不够,或者消息没克劳德灵通!克劳德可是能预见金融危机、能想出“总署”这种新奇点子、能在布鲁塞尔外交扬上周旋的人!他懂得多,不是很正常吗? 于是,在克劳德一番夹杂着大量半真半假地质术语的“专业轰炸”之后,特奥琳德眼中的蚊香圈渐渐变成了“虽然我听不懂但你说的一定对”的星星眼。 嘿嘿…克劳德懂得多……克劳德真聪明……克劳德人好……朕眼光好 (><)… 嘿嘿……嘿嘿…朕真英明(???)…… 第71章 柒柒月你自己写的你自己读了不笑吗 (对了,一群扩成2000人了,大家可以进一下) (对不起喵!真的很对不起喵!呜呜呜,明明都想好了写什么的喵,未来十章都计划的好好的喵,昨天中午开始和审核斗智斗勇到晚上都没好喵,这书好像被盯上了喵,节奏一下全打乱了喵呜呜呜呜,只能写点感情线了喵,真的很破坏叙事节奏喵呜呜呜呜呜,政治经济打死都不过喵,呜呜呜呜喵) 深夜,无忧宫。 烛火在雕花银台上静静燃烧,将房间内巨大的橡木书桌和后方高耸的书架镀上一层温暖跃动的光晕 特奥多琳德趴在小桌上。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看似盯着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件,但焦点明显是散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着,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子里还哼着一支小曲。 开心。 没来由的,就是很开心。 虽然克劳德还躺在那里养伤,虽然柏林城里的抓人、查封、审讯还在继续,虽然议会和内阁那边每天还是送来一堆烦人的公文,虽然奥匈帝国、英国甚至俄国和大明那边都发来了或关切或试探的电文,需要她费神回复…… 但这一切,都没能影响她今天下午开始就莫名其妙持续到现在的好心情。 好像是从……艾森巴赫那个老头子来汇报工作的时候开始的? 对,就是那时候。老宰相今天看起来……嗯,有点不一样。虽然还是那副严肃刻板、公事公办的样子,眉头也习惯性地微蹙着,但特奥琳就是敏锐地感觉到,老家伙身上那股火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自从巴伐利亚那破事和波兰人闹事开始他就一直憋着一肚子火,为啥现在反而好了? 怪事。艾森巴赫这老头,最近不是应该更焦头烂额吗?御前顾问遇刺,全城大清洗,各方势力暗流汹涌,他这个帝国掌舵人应该忙得脚不沾地、火气冲天才是。怎么今天反倒像是……松了口气?或者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的感觉? 特奥多琳德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她可不是那种会被表象糊弄的傻姑娘(喵喵?)。趁着老宰相离开,她立刻招来了塞西莉娅,压低声音吩咐:“去,打听一下,艾森巴赫宰相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比如……他小儿子,又闯什么祸了?还是……他那小女儿,艾莉嘉,有心上人了?”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八卦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八卦一下那个总是板着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老头子的家务事,想想就很有趣。 没想到,塞西莉娅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晚膳前,她就带来了消息 “回陛下,据侧面了解,宰相阁下府上近日并无明显变故。不过,有未经证实的传闻称,宰相阁下第三子,近期似乎与一位家道中落的贵族小姐交往甚密。该小姐家风严谨,品貌俱佳,据说……深得宰相夫人喜爱。宰相阁下本人,似乎……对此也未表反对,反而心情颇佳。” “噗——!” 特奥多琳德赶紧捂住嘴,把笑声憋回去,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哈哈!果然!老树开花了!不对,是老头的儿子开花了!难怪!难怪老头子今天看起来顺眼了不少!原来是烦心的小儿子终于干了件“正事”,可能快要成家,让他看到抱孙子的希望了! 哎呀,想想也是,艾森巴赫这老头,年纪也不小了吧?他这个年纪,好些容克重孙子都能满地跑了!他大儿子二儿子在军队里,指望不上,小儿子整天游手好闲,小女儿艾莉嘉又优秀又漂亮,但也没听说谈恋爱(谈了你又不乐意喵)……老头子一个人干那么多事,回到家还得操心这些,是怪可怜的。 这么一想,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因为老宰相平时总“劝谏”她而产生的微妙不爽,都淡了不少。 甚至生出了一丝……嗯,同情?或者说是“朕体恤老臣”的宽宏大量。 “挺好,挺好。” 她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对塞西莉娅说,“告诉内务府,下次有什么适合年轻夫妇的、体面又不扎眼的礼物,以朕的名义,给艾森巴赫家送去一份。嗯……就说是恭贺……嗯,祝贺他家公子学业进步!” 总不能直说“恭喜你儿子找到女朋友”吧?那多不矜持! 塞西莉娅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躬身:“是,陛下。” 因为“体恤”了老臣(自认为),特奥多琳德的心情更好了。晚膳都多吃了半块小牛排。然后,她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下午听塞西莉娅汇报日常时,似乎提到了一句,说“总署”那边在东区搞了个什么集会,规模不小,情绪热烈,还喊出了“千年帝国”的口号,警察去干涉,结果没管住,灰溜溜回来了。 当时她正忙着批一份关于总署新大楼建设的拨款申请,没太往心里去,只觉得“集会?支持朕和总署的?那挺好。警察管不住?哼,算他们识相!” 可现在闲下来细想,尤其是想到克劳德…… 她记得之前女仆来报,说克劳德知道了这个集会和“千年帝国”的口号后,反应好像……不太对?不是高兴,也不是欣慰,倒像是……被呛到了?还咳得挺厉害? 为什么? “千年帝国”……听起来多霸气!多提气!多能彰显她这位年轻皇帝的丰功伟绩和德意志民族的伟大前途!那些民众自发喊出这样的口号,说明他们心里是向着朕,向着帝国的!这说明朕的清洗……呃,整肃行动,是深得民心的!是符合历史潮流和人民意愿的! 克劳德为什么不开心?他难道不希望帝国长久昌盛?不希望德意志民族荣耀千年? 特奥多琳德拧着眉毛,苦思冥想。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着困惑的光芒。 突然,她灵光一现! 哦——! 朕懂了! 克劳德是什么人?是朕最聪明、最有远见、最……厉害的顾问!他看得比谁都远,想得比谁都深! “千年帝国”?在他眼里,恐怕格局还是太小了!太保守了!以他的雄才大略,以朕的英明神武,我们德意志,起码也得是个“万年帝国”才对! 嗯,说不定在他心里,觉得应该是“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寿”的帝国!所以他听到只喊“千年”,觉得有点……嗯,不够劲?有点小家子气?配不上他的抱负和朕的伟业? 一定是这样!(???) 特奥多琳德觉得自己瞬间参透了天机,心里那点因为克劳德“反应不对”而产生的小小疙瘩,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朕果然懂他”的得意和甜蜜。 看,只有朕能理解他那些深沉的心思!他肯定是在为“只是”千年帝国而“扼腕叹息”呢!唉,真是个对自己、对帝国要求太高的人!不过,朕喜欢! 至于那个该死的刺客,家人已经被扣了,该说的也都说了,没什么可以审的了,至于怎么处理,等克劳德伤好了自己想吧!他是受害者,最有发言权! 心情愈发雀跃,她甚至觉得今晚精力充沛,可以干点“正事”——比如,看看书? 她走到占据了整面墙的巨大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烫金书脊、厚重皮面、散发着知识与权威气息的大部头。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一本装帧华丽的书上——《论开明君主制与国家的繁荣》。 开明君主制…… 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说。在宫廷教育中,在历史课本里,在那些老学究们的口中,这个词常常与“贤明”、“理性”、“进步”、“繁荣”联系在一起。是君主不是高高在上、独断专行,而是尊重法律,听取谏言,鼓励工商业,发展科学文化,让国家在稳定中走向富强的一种……嗯,理想的统治方式。 她,特奥多琳德·冯·霍亨索伦,能不能做一个开明君主呢? 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啊!你看,朕虽然年轻,但一点都不糊涂!朕知道要打击奸商,整顿秩序,改善民生!朕知道要重视新技术,发展工业!朕知道要……嗯,要善于听取像克劳德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的意见!虽然有时候朕也会有自己的想法,但大部分时候,朕还是很讲道理的嘛! 尤其是对克劳德,朕多“开明”啊!他说要设“总署”,朕就设了;他说要抓人,朕就……呃,虽然朕抓得比他预想的多了一点,但那也是支持他工作嘛!他说要搞什么石油战略,朕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朕相信他,朕就让他去搞!这还不叫开明?这简直是开明得不能再开明了! 对!朕就是要做一个开明君主!一个既有威严、又很“讲理”、还很“信任贤臣”的开明君主! 想到自己未来将以“开明君主特奥多琳德大帝”的名号载入史册,被无数后人敬仰和歌颂,特奥多琳德就忍不住心潮澎湃,小脸兴奋得发红。她踮起脚尖,费力地将那本《论开明君主制与国家的繁荣》从书架上抽了出来。 好沉! 她抱着这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走回书桌后,郑重其事地坐好,翻开封面。 第一页,序言。密密麻麻的小字,充满了“理性”、“自然法”、“社会契约”、“分权制衡”、“公共利益”等等让她一看就有点眼晕的词汇。她皱着眉头努力看了几行。 “……君主之权力,并非天授神予,亦非源于其个人之意志,而来自于人民为求安全与福祉而缔结之社会契约的让渡。故君主行使权力,必以法律为准绳,以公益为目的,不可恣意妄为……” 特奥多琳德:“……” 什么意思?朕的权力是人民给的?还要以法律为准绳?那朕说的话不就是法律吗?哦,好像不对……宪法?议会?那些老头子吵来吵去定的规矩? 她跳过这段,往下看。 “……开明君主,当为法律之守护者,而非僭越者。应设立公正独立之司法体系,保障臣民之生命、财产与自由不受非法侵害……” 保障臣民自由不受非法侵害?朕抓那些奸商和自由派,是为了帝国稳定,是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这不算“非法侵害”吧?嗯,应该不算……朕是皇帝,朕说合法就合法! “……鼓励工商业之自由发展,减少不必要的国家干预,保护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减少干预?那“总署”算不算干预?好像算……但不管那些奸商,他们会更无法无天!保护私有财产?那些被抓的家伙的财产,都被朕查封了啊……不过,好像大部分是罚没充公,或者暂时接管?嗯……他们先侵犯别人工人权益,这叫…同态复仇!对!这样他长了记性就不会再犯,这也是保护私有财产嘛 “……广开言路,虚心纳谏,允许不同意见之存在与表达,以集思广益,避免决策失误……” 广开言路?那些报纸整天骂朕和“总署”,算不算“不同意见”?朕好像让秘密警察去查过几家特别过分的……这算不算不允许表达?可是他们骂得很难听啊!还说克劳德是弄臣!这能忍?! “……君主自身亦需恪守道德,勤政爱民,节俭自律,为臣民之表率……” 勤政爱民朕做到了!节俭自律……朕好像没有特别奢侈吧?没有说什么大搞面子工程,修这个修那个,天天搞大阅兵什么的,而且无忧宫是祖传的,又不是朕新建的!表率……朕每天早起,批阅奏章,接见臣子,很辛苦的!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小脸也慢慢垮了下来。这本书里说的“开明君主”,怎么感觉……和她想象中的、还有她自己正在做的,好像……不太一样? 好多规矩,好多限制,好多“不能”。要听法律的,要听议会的,要保障这个自由那个权利,要允许别人骂你,还不能随便抓人抄家……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当个贵族夫人自在呢! 而且,里面有些话,隐隐约约,好像是在批评她最近做的事情?虽然没指名道姓,但那种强调“法治”、“限权”、“保障自由”的调调,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什么嘛……写得脑袋疼!弯弯绕绕的,一点都不痛快!当皇帝哪有这么麻烦!朕看啊,写这书的人,自己肯定没当过皇帝!净说些漂亮话!” 还有“分权制衡”……她设立“总署”,不就是觉得原来的那些部门互相扯皮,效率低下,才弄个直接听她话的机构来“整饬”吗?要是按这书上说的,再来个什么“分权”,那不是又回到老路上去了?那还怎么“开明”?怎么雷厉风行地做事? “烦死了!” 她终于忍不住,把厚厚的书本“啪”地一声合上,随手一丢 什么开明君主制!一点都不好用!还不如朕自己想的办法好!朕觉得怎么对帝国好,就怎么来!这才是真正的“开明”——打开思路,明辨是非!对,就是这样!朕真聪明,自己就总结出来了! 以后朕自己也要写一本书,免得这种淫词俗调影响世界上所有君主!叫什么呢……克劳德天天说什么特色特色…那就叫德意志特色开明君主制吧! 想到这里,她心情稍微好了一点,但被那艰涩文字折磨了半天的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她需要点……不用动脑子的东西。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墙边一个镶嵌着象牙和珍珠母贝的精致小立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奏章,只有几本……封面花里胡哨、一看就“不登大雅之堂”的流行小说。 这都是她偷偷藏的,自从克劳德来了之后,她没少从这里取经,上次那几本被她翻完了,就直接藏起来了,这几本是新搞来的,还没看过呢 她随手抽出一本。封面是一个穿着华丽长裙、神色忧郁的美丽女子,背景是朦胧的月光和城堡剪影,书名是《月光下的誓言:落魄钢琴师与冷面伯爵》。 啧,一看又是那种俗套的爱情故事。特奥琳撇撇嘴,但还是翻开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看看那些无聊的贵族和市民都在想些什么,不对…这哪能叫闲着呢?朕只是观察一下柏林文学的风气罢了,是为了思想界好!朕真勤勉。 她抱着书,踢掉鞋,爬上自己那张宽大柔软的床,钻进带着阳光和薰衣草香气的被窝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就着床头水晶灯柔和的光线,看了起来。 故事果然俗套。女主角是个家道中落、但才华横溢的贵族千金,为了生计隐姓埋名,在一家高级餐厅弹钢琴。男主角是位权势滔天、性格冷漠、据说对女性毫无兴趣的年轻伯爵。 一次偶然,伯爵听到了女主角的琴声,被其才华和隐藏在音乐中的哀伤所打动,开始默默关注她。然后就是各种误会、巧合、恶毒女配的陷害、家族的阻挠、社会的流言蜚语…… 特奥琳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吐槽: “这伯爵眼睛是瞎的吗?还是脑子有坑吗?那个恶毒女配这么明显的陷害都看不出来?” “哎呀,女主角也太笨了!不会解释吗?就知道哭!” “这个伯爵说的话……‘你的琴声,是我黑暗中唯一的光’?肉麻死了!克劳德才不会说这种话呢! 想到克劳德,她的思绪又飘远了。书里伯爵对女主角那种深沉、专一、充满保护欲的爱情,让她心里泛起一丝羡慕和酸涩的涟漪。 如果……克劳德也能像这个伯爵对女主角那样,用那种专注的、深情的眼神看着她,对她说些……嗯,不那么气人,稍微浪漫一点点的话,就好了。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克劳德才不是那种人呢!他坏!整天就知道算计,说话能气死人,还总是一副“我很忙你别添乱”的样子!他对朕……也就那样!嗯,比普通臣子好一点,毕竟朕是皇帝嘛!他得听朕的!他对朕的喜欢……肯定没有书里伯爵对女主角那么多! 自己对他嘛……也就有那么一点点喜欢……顶多……顶多就是指甲盖那么一点点!不能再多了!至于亲的那一口……那……那是出于君主对臣子的关怀!对!关怀!他都成那样了!这是表达信任和宠幸!跟书里这种要死要活的“恋爱脑”完全不一样! 而且,他说话太难听了!什么“小猪长脑子了”!朕哪里像猪了?!猪有朕这么聪明吗?!有朕这么……可爱吗?! 等等…… 特奥琳突然顿住了。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 小猪……长脑子了? 他当时好像是连着说的。“以前是小猪,现在居然还长脑子了。” 以前是小猪……意思是朕以前傻乎乎的,很可爱,像小猪一样? 现在长脑子了……意思是朕现在变聪明了? 那合起来……不就是说朕又聪明又可爱?! 对呀!小猪多可爱!圆滚滚的,粉粉的,吃了睡又睡了吃,还爱干净,虽然有点笨,但是很招人喜欢!他说朕以前是小猪,是夸朕可爱!说朕现在长脑子了,是夸朕变聪明了! 哎呀!这个克劳德!说话拐弯抹角的!夸人都不会好好夸!非要气得人跳脚才行!看来这就是自己之前偷听他自言自语的时候口中的傲娇吧……哦……原来他知道自己其实是个“傲娇”,其实最喜欢朕了就是不说!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心里那点因为被叫“小猪”而残留的委屈,瞬间被一种“原来他是在变着法儿夸朕”的窃喜所取代。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脸颊也微微发热。 她抱着书,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喵~” 一声轻柔的猫叫,打断了她的遐想。雪球不知何时跳上了床,正用脑袋蹭着她的手臂,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雪球,你来啦?” 特奥琳伸手,把猫咪抱进怀里,揉了揉它柔软温暖的皮毛。雪球舒服地发出呼噜声,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 有猫,有舒服的被窝,有不用动脑子的爱情小说看,所有的烦恼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她重新拿起小说,继续往下看。 故事接近尾声。经历了重重磨难,伯爵终于识破了恶毒女配的阴谋,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护了女主角,并拔剑羞辱了女配,并向女主角深情告白。两人在月光下相拥,约定终身。标准的、大团圆的、让人看了心里暖洋洋的结局。 特奥琳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书,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有点满足,因为故事结局美好;有点空虚,因为故事结束了;还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向往和失落。向往那种纯粹、热烈、被坚定选择的爱情;失落于现实中的克劳德,似乎永远不可能像书里的伯爵那样。 她把书放到一边,抱着雪球,看着床头灯柔和的光晕发呆。雪球在她怀里动了动,爪子无意识地抓挠着丝绒被面。 “别动,雪球。” 她轻轻拍了拍猫的脑袋。 雪球“喵”了一声,不仅没停,反而试图从她怀里钻出去,尾巴扫过她的鼻子,让她打了个喷嚏。 “哎呀,你这笨猫!” 特奥琳有点恼,轻轻在雪球毛茸茸的背上拍了一下,“老实点!” 雪球被她一拍,似乎吓了一跳,“喵呜”一声,从她怀里跳了出去,蹲在床尾,用那双漂亮的异色瞳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特奥琳看着雪球那样子,又有点心软,伸出手:“过来。” 雪球犹豫了一下,还是迈着优雅的步子走了回来,重新窝进她怀里。 特奥琳抱着猫,目光无意识地又瞟向那本合上的小说。封底,除了作者和出版社信息,还有一小段字,似乎是作者的后记或者寄语。她本来没打算看,但眼角余光扫到了几个词。 “……爱情从来不是单方面的索取与仰望。它应当是一扬双向的奔赴,是灵魂的共鸣与吸引。真正的爱,建立在平等与尊重的基础之上,需要双方的共同付出、理解与守护。唯有如此,爱情才能经受住风雨,绽放出永恒的光芒。” 特奥琳的目光停住了。 双向的?奔赴?平等?尊重?共同付出?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冒出几个问号。 不然呢?爱情还能是单向的?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不喜欢他,那能叫爱情吗?那叫……嗯,单相思!书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两个人互相喜欢,最后才能在一起。 至于平等和尊重……她和克劳德,好像……不太平等?她是皇帝,他是臣子。这怎么能平等?不过……她好像也没因为自己是皇帝,就对他颐指气使……吧?嗯,大部分时候没有。除了偶尔命令他必须来见朕,或者不许他死之类的……这不算不尊重吧?朕是关心他! 共同付出……她付出了什么?她给了他权力,信任,支持他搞“总署”,还在他受伤后下令抓了那么多人替他“报仇”。这算付出吧?那他呢?他付出了什么?他……他整天忙前忙后,为帝国出谋划策,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这算付出吧? 这么一想,好像……还挺“双向”的? 不对不对!特奥琳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奇怪的联想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她和克劳德那是君臣!是……是合作伙伴!是陛下与能干的顾问!是那种……emmm超越了凡俗的欣赏与独特的爱!才不是什么俗套的爱情!书里写的是就是那种“俗套爱情了”,那能一样吗?! 可是……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那朕对他那种……看到他受伤会心疼,看到他醒来会高兴,看到他为自己和帝国谋划会感动,听到他说“小猪长脑子了”会又气又暗自窃喜,看到他和其他女性靠得近会莫名不舒服……这种感觉,是什么呢?如果这不是喜欢,不是书里写的那种“俗套爱情”,那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种心情,和书里描写的、那种要死要活、充满戏剧冲突的“爱情”,似乎不太一样。没那么激烈,没那么浪漫,甚至常常伴随着被他气得跳脚的恼怒和被他看穿心思的羞窘。但……好像也更真实,更……扎根于他们共同面对的这个世界,这个帝国,这些纷繁复杂的事务之中。 也许,她和克劳德之间,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比书里的俗套爱情更复杂,也更……坚固的东西?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脑子更乱了。 “不想了不想了!” 她把雪球往旁边挪了挪,自己钻进被窝深处,只露出一个银发的小脑袋。 冰蓝色的眼眸望着帐顶华丽的刺绣,喃喃自语,“管他呢。反正……他是朕的人。他也跑不了…朕罩着他…他也得帮朕。这就行了。至于别的……以后再说。” 她闭上眼,准备睡觉。可脑海里,却交替浮现出那本“开明君主制”里艰涩的句子,小说中伯爵深情的告白,克劳德苍白着脸说“胸口疼”的样子,以及那句让她回味了好几遍的“小猪长脑子了”…… “哼,坏蛋。” 第72章 你不能只有在国家强大的时候才爱国 他今天难得没有一大早就被紧急电报或内阁争吵淹没。柏林城内的清洗风暴,在最初的雷霆手段后,进入了相对“有序”但更深入的审讯、甄别和利益交换阶段。 皇帝陛下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一点,或者说,注意力被其他事情分散了。这给了他一点空隙,也让他想起了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年轻人。 克劳德·鲍尔。 想到这个名字,艾森巴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这个年轻人,是他漫长政治生涯中遇到的最……难以归类,也最让他头痛的“变量”之一。 他聪明,毋庸置疑,那种跳跃性的、时常出人意料的思维方式和解决问题的手段,有时连他这个老政客都感到惊讶,甚至隐隐有些忌惮。 他大胆,或者说,鲁莽,敢于在皇帝、容克、资本家、民众之间走钢丝,设立“资源总署”这种边界模糊的机构,用最直接、也最粗暴的方式去触碰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他危险,不仅对他所打击的敌人危险,对他自己,甚至对旧有的用于维持帝国脆弱平衡的整个体系,都是一种不可预测的风险。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这个年轻人“有用”。非常有用。他像一把锋利但难以掌控的刀,在艾森巴赫自己不便或不能直接出手的某些地方,劈开僵局,清除障碍。 比如海军军费那摊烂账,议会里那些“大陆军派”的老顽固和锱铢必较的议员们扯皮了多久?是鲍尔,用他那套“海洋关乎未来”和别的歪理邪说四处游说,加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利益交换和舆论操纵,竟然真的说动了一批中间派,让那份至关重要的拨款法案惊险过关。 还有那个类似法国人“飞行器部队”的构想,也是鲍尔在皇帝耳边不断吹风,甚至不知从哪里搞来了(其实说他按后世经验自己乱编的)一些粗陋但概念超前的设计图和外国情报,最终让陛下推动议会批下一笔不小的“研究经费”,虽然离成军还远,但比自己刚在议会给军用飞机项目开头的时候顺利了不少,当时通过经费远不如这次多。 这些事,艾森巴赫自己不是不能做,但需要耗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动用更多的人情和筹码,而且容易在明面上留下把柄,成为政敌攻击的口实。鲍尔以“顾问”的身份,以“陛下新宠”的姿态,以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去做,虽然动静大,争议多,但往往效率奇高,而且……最终成果可以算在皇帝和帝国的头上,他艾森巴赫乐见其成,甚至可以在必要时“切割”。 这是一种危险的合作,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有限互信的、心照不宣的默契。艾森巴赫容忍“总署”在一定范围内的“胡作非为”,甚至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暗中的便利或背书;而鲍尔,则在一些关键领域,替皇帝,也间接替他这个宰相,去推动那些困难但必要的变革,去当那个吸引火力的“出头鸟”。 互利互惠。很现实,也很冰冷。 但今天,艾森巴赫前来,并不仅仅是因为这种冰冷的利益计算。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雕刻着霍亨索伦鹰徽的房门前,门口的宫廷侍卫和女官显然早已得到通知,无声地行礼,为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的艾森巴赫,眼皮还是微微跳了一下。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了大半,室内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 那个年轻人,克劳德·鲍尔,半靠在堆得高高的枕头上,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毫无血色。额头上搭着一块白毛巾,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神涣散,对门口进来的人似乎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某处。胸口缠着的厚厚绷带。 一位年轻的女仆正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用小勺小心翼翼地试图喂他,但他嘴唇只是无意识地开合,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些许,女仆慌忙用绢帕擦拭。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此人命不久矣”的沉重压抑气息。 艾森巴赫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缓步走了进去,对那位惊慌起身行礼的女仆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女仆如蒙大赦,放下药碗,屈膝行礼后快步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床上的克劳德似乎被惊动了,眼睫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似乎费了好大劲才将焦点对准来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鲍尔,希望没有打扰你休息。” 他走到床边,将那个旧皮包放在一旁的椅子上。他先是仔细看了看克劳德露在绷带外的皮肤——没有异常潮红,没有高热迹象。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瞳孔反应正常,虽然刻意涣散,但深处那一丝极力隐藏的清明,没能完全逃过老军人出身的宰相的眼睛。 “阁下……您……您怎么来了……” 克劳德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还夹杂着因为“牵动伤口”而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我……我这副样子……实在失礼……” “不必多礼。”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继续说话,他只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克劳德几秒。 克劳德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脸上还得保持着那副“重伤濒死、意识模糊”的表情,眼皮半耷拉着,努力让眼神放空。 “1870年,色当战役。我是第六军团的少校参谋。”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下。这老狐狸,突然提这个干嘛? “一颗法国的米涅弹,打穿了我的左肺,离心脏大概……这么远。” “血流得不多,因为很快血就凝住了,堵住了伤口。但也因为这样,弹片和碎骨碴子,还有我那件被撕烂的、沾满泥浆和血污的军服碎片,一起被包在了里面。野战医院的帐篷里满是惨叫和血腥味,医生不够,麻药更少。他们用一把没怎么消毒的钳子,在我还算清醒的时候,试图把那些东西抠出来。” “我没喊出声。但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帆布,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后来发高烧,伤口溃烂,流脓,生了蛆。军医说,锯掉左臂,也许能活。我没让。不是不怕死,是觉得,少了一条胳膊,以后还怎么骑马?怎么在议会里跟人吵架时拍桌子?” “我在那样的野战医院躺了两个月。脸色比你现在的样子,难看十倍。身上烂掉的味道,自己闻了都想吐。但我知道,只要烧退了,脓流干净了,新肉长出来了,我就能爬起来。因为骨头没断,心还在跳,脑子里也还清楚。”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鲍尔,省省吧。” “你肩膀上那个洞,是手枪弹打的,不是野战炮。取弹头的手术,是最好的医生,在消毒完备的手术室里做的,不是战地帐篷。你流的血或许不少,但绝对没到要休克、要神志不清、要说胡话的地步。” “你这副‘日薄西山、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演给外面那些来打探虚实的家伙看,足够了。但在我这儿……没用” “……” 克劳德脸上的“虚弱”、“茫然”、“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他睁开眼睛,眼神里的涣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窘迫。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靠回了枕头上。 “您看出来了。” “我打过仗,顾问先生。真的重伤员,和……装出来的,眼神不一样。肌肉的紧张程度,呼吸的节奏,对疼痛的本能反应……都不一样。你可能骗得过那些没见过刀枪火炮的文人,骗得过那些只关心股价和利润的商人,甚至可能……暂时骗过关心则乱的陛下。但你骗不过我。” 他走到窗边的扶手椅旁,一屁股坐下 “装病示弱,迷惑对手,争取时间……不算下策。尤其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刚挨了一枪,成了靶子,又牵扯进这么大的风波里。” 艾森巴赫从旧皮包里拿出一个银质烟盒,取出一支雪茄,拿在手里慢慢转动着,“但你得明白,这把戏用一次就够了。用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别人会真当你软弱可欺,或者……伤重难愈,再无价值。” 克劳德沉默了片刻。老宰相的话一针见血,而且并非敌意 “我明白,阁下。只是……形势所迫。那些人来得太快,我总得让他们看点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想看到你完蛋?看到‘总署’群龙无首?看到陛下失去最得力的臂膀?” 艾森巴赫嗤笑一声,“他们当然想。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的’看起来不行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些被你触动的利益集团,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不是来探病,是来分食。陛下或许能保你一段时间,但她保不住一个‘废人’太久。帝国的权力扬,从来不养闲人,更不养累赘。” “所以,见好就收。该‘好转’的时候,就得让人看到你‘好转’。让人知道,这一枪没打死你,反而可能让你……更危险了。政治,有时候需要的就是这种‘打不死’的威慑力。” “您说得对。我会把握分寸。” 艾森巴赫“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靠着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无忧宫修剪整齐的花园,沉默了一会儿。 “自由派的人来过了?” 克劳德眨了眨眼,算是默认。 “哼,” 艾森巴赫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装得还挺像。把他唬住了?” “应该……吧。他走得挺快,脸色好像……放松了不少。” “放松?他是回去告诉那些心惊肉跳的‘体面’先生们,我们年轻有为、手段狠辣的鲍尔顾问,被一颗子弹打得只剩半条命,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短期内是指望不上了。让他们暂时可以睡个安稳觉,甚至……动点别的心思。” “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自己临时起意” 克劳德老实回答,虽然“司马懿”这个名字没法说。 “自己想的……” 艾森巴赫点点头,听不出情绪,“示敌以弱,暂避锋芒,争取时间。策略本身没错。用在那种人身上,也够用。但你要记住,这招用一次还行,用多了,就成真病了。” “我知道。” 克劳德低声说,“只是……需要点时间。胸口的伤是真的疼,脑子也有点乱。外面……现在怎么样?” “怎么样?” 你觉得能怎么样?陛下龙颜震怒,铁腕清洗,抓了上百号人,无忧宫地牢都快塞满了。报纸暂时噤声,议会鸦雀无声,警察系统在自查,秘密警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工商业界,小鱼小虾被清理,大鱼们躲在深水里,一边庆幸清理了竞争对手,一边提心吊胆刀子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底层民众……有拍手称快的,有惶恐不安的,也有被煽动起来,喊着什么‘千年帝国’、要‘战斗到底’的。” “千年帝国……” 克劳德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复杂。 “对,千年帝国。” 艾森巴赫看了他一眼,“你提拔的那个小姑娘,阿道芙·希塔菈,很有……煽动天赋。一扬演讲,几千人跟着喊。警察去了,灰溜溜回来。现在这个口号,在东区,在总署内部,甚至在市民中间,传播得很快。它把一次刺杀,一扬清洗,拔高到了……民族使命和历史天命的高度。很危险,但也很……有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了词句:“我派人查过她。背景很干净,也很……典型。来自林茨,艺考落榜,经历过贫困和歧视,接触过极端思想。她有才华,有野心,也有……一种偏执的信念。你把她放在那个位置上,是故意的,还是看走眼了?” “一半一半吧。” 克劳德没有隐瞒,他知道在艾森巴赫这种老狐狸面前,有些实话比谎言更有用,“我看中了她的观察力、表达力和对底层的了解,觉得她能做一些‘总署’需要的文书和沟通工作。我也知道她的思想有些……偏激,我尝试引导过,警告过。但我低估了她……在特定环境下的‘爆发力’,也高估了我自己对她的影响力,而且事发突然,我才刚提拔她负责总署的舆论工作,第二天我就吃花生米了,之后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引导?警告?” 艾森巴赫摇了摇头,“那种从骨子里带着的东西,是几句话就能引导、警告得了的吗?你给了她舞台,给了她机会,给了她一个现成的、充满愤怒和迷茫的受众群体。她就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透的柴堆。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你想扑灭?难了。只能试着……引导火势,或者,准备好被火燎伤。” 克劳德沉默。他知道艾森巴赫说得对。希塔菈这把火,是他亲手添的柴,如今已经有点失控的苗头。 “说说你那个‘石油’的梦吧。” 艾森巴赫忽然话锋一转,不再谈论令人头疼的现状,而是提起了克劳德之前对皇帝提过的构想,“陛下今天早餐时,心情似乎格外好,跟我提了几句,说什么‘要把资本引到该去的地方’,‘确保帝国未来的血液’,‘开拓新的疆土’。虽然说得语焉不详,但我猜,是你的主意。” “只是一个初步想法。帝国能源不能永远依赖进口,更不能被外国卡住脖子。美索不达米亚有潜力,奥斯曼帝国摇摇欲坠,各方都在觊觎。如果我们能抢先布局,以国家力量牵头,整合国内资本,成立特许公司,获取勘探开采权,哪怕前期投入巨大,风险极高,但从长远看,是关乎国运的战略投资。也能……让那些国内躁动不安的金融资本,有个新的、有吸引力的出口,把他们的利益,和帝国的海外扩张捆绑在一起。” 艾森巴赫静静地听着,手指在雕花的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声。等克劳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想法很大胆,也很……理想化。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难关吗?外交上,如何绕过国际的阻挠,说服奥斯曼人?军事上,如何保障万里之外勘探队和未来油田的安全?技术上,我们有没有足够的人才和设备?资金上,如何说服那些精明的银行家和工业家,把真金白银投入一个十年、二十年都可能看不到回报,还可能血本无归的遥远沙漠?政治上,如何平衡国内各方利益,如何防止这个‘巨兽’将来尾大不掉,甚至反噬国家?而且为什么要舍近求远,罗马尼亚地区的油田不也拥有可观的储量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个个切中要害,显示了他对全局的深刻把握和老辣的政治眼光。 “我知道很难。” 克劳德承认,“但正因为难,才值得去做。而且,正因为难,才需要帝国最高层达成共识,需要陛下和您的全力支持。这不仅仅是经济行为,更是国家战略。至于具体的困难……可以一步步解决。外交可以周旋,军事可以提前布局,技术可以引进和培养,资金……可以用‘国家战略’和‘民族荣耀’来包装,给予一定的特许权和政策保障,吸引他们。最重要的是,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将国内矛盾转向外部,将资本力量引向国家战略需求的、可能的框架。” 艾森巴赫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示赞同。他只是看着克劳德,沉默了半响 “你总是这样,” 他忽然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喜欢构想宏大的蓝图,喜欢走那些没人走过的、危险的路。海军军费是这样,飞行器是这样,总署是这样,现在石油又是这样。你似乎……从不畏惧把一切都押上去,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因为现状已经难以为继了,宰相阁下。” 克劳德迎着他的目光,“帝国外表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容克的土地财政难以为继,工业资本与金融资本结合形成的垄断力量正在侵蚀国家根基,社会矛盾尖锐,外部强敌环伺。修修补补,维持表面平衡,或许能苟延残喘一时,但最终只会迎来更猛烈的总爆发。我们需要变革,需要找到新的出路,哪怕这条路充满荆棘,甚至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变革……年轻人,你谈论变革,谈论未来,谈论宏图伟业。这很好,有朝气。但我这一生,见过的‘变革’太多了。有些带来了进步,更多的,是混乱、流血和幻灭。我经历过1848年街垒的狂热和随后的镇压,经历过我们德意志从一堆邦国艰难统一的过程,经历过与丹麦、奥地利、法国的战争,见过巴黎公社的火焰,也目睹过我们自己的帝国如何在繁荣的表象下,一点点积累起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千疮百孔’。”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前线,在洛林。我也有过热血,有过雄心,相信手中的剑和心中的理想,能改变世界。当时我的未婚妻……在柏林等我。我们通了很久的信,她说等我回去,我们就结婚。后来,我回去了。带着军功,也带着一身伤。但她没能等到我。一扬伤寒,来得又快又急,等我过来之后,只来得及看到一座新坟。” “再后来,我进了陆军部,然后转向政治。俾斯麦首相还在的时候,我是他手下一个小角色,看着他如何用铁与血,也用令人叹为观止的政治手腕,将德意志捏合在一起。他下台后……帝国就像失去了压舱石的巨轮,开始在各种力量的拉扯下摇摆。每一次危机——经济的,政治的,外交的——都需要有人站出来,去顶住,去周旋,去妥协,去做出那些往往并不光彩、甚至要背负骂名的决定。” “他们叫我‘守成者’,叫我‘裱糊匠’,说我平庸,说我只会和稀泥,说我没有俾斯麦的雄才大略。他们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俾斯麦的才华。我一生,打过无数仗,但没有一扬是开战前就有十足把握的‘顺风仗’。我接手的,永远是最棘手的烂摊子,最危险的局面。巴伐利亚分离势力闹事,波兰人骚乱,议会扯皮,财政窟窿,军队与文官系统的矛盾,容克与资本家的对立,还有陛下……我们年轻陛下的勃勃雄心和有时过于冲动的决断。” “这样的局面,没有人能轻松取胜,没有人能赢得干净漂亮的好名声。你只能权衡,只能妥协,只能在一片骂声和泥潭中,努力让这艘船不要沉得太快,不要撞上最明显的礁石。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明知道是烂摊子,为什么还要顶着压力出来?” “因为,你不能只有在国家强盛的时候,才说爱她。你不能只贪图她带给你的荣耀、地位和安全感。爱国……不是挑好的时候冲上去。那时候,你是英雄,是雄主,是时代的弄潮儿。但那样的爱,太轻巧了。是国家成就了你,是她的荣耀给了你光环。” “真正的爱国,是要在她不堪的时候,在她风雨飘摇的时候,在她浑身毛病、让你又气又恨的时候……依然有勇气站出来,用自己的肩膀,去撑住她。哪怕你知道,你撑不住太久,哪怕你知道,你会被压垮,会被误解,会被辱骂,会一事无成,甚至遗臭万年。” “但这就是责任。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最朴素,也最沉重的责任。你可以骂她,可以恨铁不成钢,可以想尽办法去改变她。但你不能抛弃她,不能在她最需要支撑的时候,袖手旁观,或者只想着怎么切割、怎么逃离、怎么为自己谋一个更好的前程。” “我能力平庸,我打的全是逆风局,我可能最终也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在需要有人去顶住、去挨骂、去做那些脏活累活的时候,我站出来了。我没有逃。这,大概就是我这样一个老家伙,能为德意志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老宰相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煽动,只有一种饱经世事、看透炎凉后的平淡与苍凉。 他承认自己的平庸,承认局势的艰难,承认自己所做的或许只是徒劳的“裱糊”。但他也清晰地划出了一条线——一条关于责任、关于坚守、关于“不可为而为之”的底线。 这番话,比任何严厉的斥责或高远的理想,都更让克劳德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压力,甚至……一丝自惭形秽。 他,克劳德·鲍尔,一个穿越者,一个带着“先知”视角和超越时代眼光的“作弊者”。他看这个时代,总难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我知道历史走向,我知道问题所在,我能找到更优解”的、隐晦的优越感。 他推动变革,设计战略,固然有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时代人们的同情与责任,但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种“改变历史”、“成就伟业”的冲动与自负? 他像是一个手握攻略的玩家,闯入了一个艰难的游戏,试图打出最完美的结局。他看到了帝国肌体的腐坏,社会的裂痕,于是挥舞着“总署”这把自认为锋利的刀,试图切除病灶,甚至试图重新规划发展的路径。 但艾森巴赫,这个被历史尘埃淹没、在原本时间线上可能只是个不起眼注脚的老人,却用最朴实无华的话语,揭示了他或许一直有意无意忽略的东西:爱国与责任,在最艰难的时刻,往往与“成功”和“荣耀”无关,它只关乎“站出来”和“撑下去”。 这个帝国,这个时代,不是游戏。生活在这里的千千万万人,他们的痛苦、挣扎、希望与恐惧,是真实而沉重的。他那些看似高明的“蓝图”和“战略”,落地时激起的,不仅仅是进步的浪花,更是利益的冲突、阶层的撕裂、思想的狂飙,以及……像阿道芙·希塔菈那样,被时代洪流和极端思想裹挟、进而可能释放出更可怕力量的个体。 他差点被一颗子弹终结,而那颗子弹的背后,是一个被他政策波及、走投无路、又被蛊惑的工人。他点燃了希塔菈,本意或许是利用其才,却可能释放了更危险的思潮。他试图引导资本,开辟新路,前方却是外交、军事、经济重重险关,每一步都可能踏空,将帝国拖入更深的泥潭。 他真的有把握吗?他真的比眼前这个自嘲“平庸”、打了一辈子“逆风局”的老人,更懂得如何在现实的泥泞中,稳住这艘千疮百孔的大船吗? 艾森巴赫的“守成”与“裱糊”,或许缺乏激情,缺乏“破局”的锐气,但那是一种在认识到自身局限和现实残酷后,依然选择负重前行的、另一种形式的勇气与担当。那是在逆风中,努力掌稳舵,不让船倾覆的、沉默的坚持。 而他的“变革”与“开拓”,充满锐气与想象,却也伴随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稍有不慎,可能不是破局,而是加速崩溃。 两种路径,孰优孰劣?或许本无定论。但在1912年这个风雨飘摇的节点,在帝国内外交困、人心躁动的当下,或许更需要……平衡。 既需要有人仰望星空,构思未来,大胆尝试;也需要有人脚踏实地,稳住当下,消化震荡。 他和艾森巴赫,看似理念相左,行事迥异,但或许,正是帝国这架破旧马车向前滚动时,不可或缺的两个轮子——一个试图寻找新路,一个努力不让车子散架。 “我明白了,宰相阁下。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艾森巴赫这才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克劳德脸上。 “明白就好。” 他淡淡地说,“你还年轻,有锐气,有想法,这是好事。陛下信任你,也需要你这样的人。但记住,锐气需要韧劲来支撑,想法需要现实来打磨。步子可以迈得大,但脚要踩得稳。尤其是在你现在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盼着你出错,甚至……盼着你死。”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刺杀,只是开始。这次你运气好,子弹偏了。下次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政治斗争,从来不只是议会里的争吵和报纸上的攻讦。它有时候,就是最直接的消灭。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站在风口浪尖,就要有随时面对这些的觉悟。不是每次,都恰好有塞西莉娅那样的人在旁边。” “我明白。” 克劳德点头。这次的教训,足够深刻。 “至于那个‘石油’的梦……”想法,我原则上不反对。甚至可以说,它戳中了一些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如何为帝国过剩的资本和工业产能找到新的出路,如何确保我们未来的战略安全。但是……” “具体怎么做,需要详细的规划,需要组建专门的团队进行可行性研究和风险评估,需要说服军方、外交部、财政部,需要协调国内各大资本势力的利益,更需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提出。现在,显然不是时候。陛下刚刚经历刺杀事件,全城清洗余波未平,议会和舆论惊魂未定。这时候抛出这样一个需要巨大投入、长期布局、且必然引发国际敏感的战略计划,只会让已经紧绷的神经更加混乱,甚至可能被内外敌人利用,攻击陛下好大喜功、穷兵黩武。” “所以,先把你这个想法,放在肚子里。等风声过去,等你的伤好得差不多,等我们……把眼前这堆烂摊子收拾出个头绪,至少等议会和舆论的注意力被其他事情转移之后,再找机会,慢慢地、有计划地,把这个概念抛出来,先在小范围内吹风,试探反应,逐步推进。记住,越是宏大的计划,越需要耐心,越需要水到渠成,切忌操之过急。” 老宰相的考虑周全而老辣,完全是从一个成熟政治家的角度,权衡利弊,把握节奏。克劳德知道,这是金玉良言。 “是,阁下。我记住了。” 艾森巴赫点点头,似乎对这次谈话的效果还算满意。他撑着扶手,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毕竟年纪大了,坐久了腿脚难免僵硬。 “你好好养伤。装病可以,但别真把自己弄垮了。陛下那边……我会看着。清洗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把握分寸,该抓的抓,该放的……到时会放。至于那个喊‘千年帝国’的小姑娘……”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先看着。看看她这把火,到底能烧多大,烧向哪里。有时候,火也能用来取暖,也能……烧掉一些该烧的东西。但要记住,玩火者,终有自焚之虞。你提拔了她,就要负起管束和引导的责任。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管不住了,或者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73章 自由如天风浩荡 “顾问阁下,您不该来这里的。医生说您至少还需要卧床一周。” “医生也说我可能死于败血症,但我还在这儿。” 他停在地牢深处的一扇铁门前。门上的窥视孔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卡尔·海因里希的牢房。 “你们在门外等。”克劳德说 “阁下——”塞西莉娅正要反对,却被克劳德抬手制止了。 “他四肢都被你废了,现在能威胁我的,大概只有他的口水。而且我想,单独谈谈。” 塞西莉娅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侍卫上前打开铁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卡尔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 克劳德第一眼几乎没认出他。记忆里那个身形挺拔的技术工人,如今像一具被抽掉骨头的破布娃娃。 他的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塞西莉娅下手从来干净利落,肩关节和髋关节完全脱臼,手肘和膝盖骨裂。医生做了基本的固定,但疼痛是免不了的。 听见开门声,卡尔缓缓抬起头。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曾经坚毅的脸上现在只有灰败。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克劳德身上时,那灰败中突然燃起两簇火焰。 “你……你还活着。” “让你失望了。”克劳德慢慢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塞西莉娅站在门外,但门开着,她能听见里面的每一句话。 卡尔试图撑起身体,但脱臼的肩膀让他重重摔回干草堆。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眼睛死死盯着克劳德:“你应该死的。你这种人……早就该死了。” 克劳德没有回应他的诅咒。他只是站着,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一个曾是最好的钳工,手稳眼准,能组装最精密的机械部件。现在那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肿得发亮。 “卡尔·海因里希,”克劳德终于开口,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莱茵河’机械厂最好的钳工。工龄十二年,带过七个学徒,连续五年被评为厂里的技术标兵。” 卡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的妻子,玛尔塔,在‘洁净’洗衣房工作了八年,去年冬天因为手部溃烂失去工作。你的儿子和女儿,今年都七岁,一起在圣米迦勒教会小学读书,成绩中上,未来可期。”克劳德每说一句,卡尔的脸就更白一分,“你住在东区橡树街14号,一间半地下室,月租金十五马克。失业前,你周薪六十马克,是那条街上收入最高的人之一。” “你调查我?” “我需要知道是谁想杀我,为什么。但我查到的越多,就越不明白。一个技术这么好、经验这么丰富的工人,在柏林,在1912年的柏林,怎么会找不到工作?德意志帝国目前是世界工业第二,工厂如雨后春笋,按道理技术工人这样的工人贵族是每一个厂子都需要争取的” “找不到工作?哈!我当然找得到!但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工作!凭本事吃饭的工作!不是你们施舍的、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活计!” 克劳德皱起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卡尔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我不知道?‘总署’接管了那么多厂子,到处招人!但那是招人吗?那是招奴才!穿你们的灰皮,听你们的号令,拿着你们定的、和那些废物一样的工钱!我是最好的钳工!我能做别人做不了的活!凭什么要和那些混日子的人拿一样的钱?凭什么要听你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指手画脚?” 克劳德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不是因为伤口,而是被震惊到,一时间给自己整无语了,无语到胸口疼,这种也是神了 他深吸一口气,地牢里腐败的空气让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所以你不去,是因为看不起‘总署’的工作?觉得那配不上你的技术?” “那是耻辱!”卡尔几乎是吼出来的,“自由的人,凭自己的双手和本事吃饭!不靠任何人的施舍!这是卡罗特先生教我的!是《觉醒》报上写的!你们破坏了规则!你们用那些狗屁规定,把勤劳的人和懒惰的人拉到一个水平线上!你们在扼杀进步!在毁灭真正的自由!” “卡罗特先生?”克劳德捕捉到这个名字,“哪个先生?” “卡罗特先生!柏林大学的学生!真正的聪明人!他懂!他什么都懂!”卡尔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信徒提起神祇时的狂热 “他告诉我,‘总署’的那些规定——最低工资,最长工时,安全标准——都是枷锁!是披着善意外衣的暴政!它们保护了弱者,却惩罚了强者!让有能力的人不能得到应有的回报!这违反了自然法则!违反了……那个什么……市扬规律!” “所以,你相信了这些。你相信,是‘总署’的规定,是那些保护工人不被累死、不被机器切掉手指、不被有毒气体熏坏肺的规定,毁了你的生活?” “难道不是吗?!”卡尔咆哮道,“如果没有你们那些规定,海因茨曼先生的工厂根本不会倒!他是个好老板!他给我们开的工资,比别的厂都高!他尊重有本事的人!可是你们呢?你们罚他!罚那么多钱!他交不起,只能关厂!是你!是你毁了我们的生活!” 地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卡尔粗重的喘息。 然后,克劳德笑了,他是真的气笑了,这是什么品种的傻逼?自己还真第一次见 “好老板?”他重复这个词,“卡尔,我来告诉你,你的‘好老板’海因茨曼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这是来之前,他让赫茨尔紧急整理的“莱茵河”机械厂的档案。 “‘莱茵河’机械厂,成立七年。记录在案的工伤事故,二十三起。其中致残的,十七人。死亡的,两人。去年三月,学徒工弗里茨,十七岁,被冲床压断四根手指。海因茨曼赔了二十马克,然后把他开除了。理由是‘操作不当’。” “那是弗里茨自己不小心——” “前年十一月,老钳工施耐德,在密闭车间给零件做酸洗,通风设备坏了三个月没人修。他吸了太多酸雾,肺烂了,在床上咳了半年血,死了。他妻子去要抚恤金,海因茨曼说他是‘自己身体不好’,给了五十马克打发。” “大前年,一台天车钢丝绳断裂,砸死了下面的搬运工卡尔·施密特——和你同名。调查发现,那根钢丝绳早就该换了,但海因茨曼为了省钱,一直没换。最后罚了二百马克,事情就过去了。” “哦对了,你大概也不知道,你尊敬的老板,在瑞士银行有个账户。工厂倒闭前三个月,他转移了八万马克出去。那笔钱,够交一百次‘总署’的罚款还有剩的!” “不……不可能……”卡尔喃喃道,但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 “至于你的工资,”克劳德合上文件,直视卡尔的眼睛,“周薪四十五马克,确实不低。但你知道为什么高吗?因为你一个人要干一个半人的活!因为海因茨曼用童工,用女工,给他们开不到你一半的工资,让他们每天干十二个小时!” “因为他不装安全设备,不买保险,不付足额的伤残赔偿!他省下来的每一分钱,有一部分变成了你的‘高工资’,好让你这样的技术骨干对他感恩戴德,替他说话,替他压榨其他工人!” “你放屁!”卡尔突然激动起来,试图用脱臼的手臂撑起身体,但失败了,只能趴在干草堆上嘶吼,“那是他们没本事!他们活该!我能干的活,他们干不了!我值那个价!” “值那个价?”克劳德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胸口的伤被扯得生疼,但他不在乎了,“你值那个价,所以你有资格看着别人断手指、烂掉肺、被机器砸死,然后说一句‘他们没本事’?你值那个价,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拿着沾着别人血汗的钱,回家喂饱你的儿子,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我应得的’?” “这就是你信奉的‘自由市扬’?这就是你想要的‘凭本事吃饭’?让强者踩在弱者的尸体上,吸干他们的血,然后得意洋洋地说‘这是我应得的’?” 卡尔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你那些‘聪明的’学生朋友,”克劳德继续说,声音里满是讽刺,“卡罗特,柏林大学经济系三年级,父亲是银行经理,母亲是检察官的女儿。” 他住夏洛滕堡的公寓,有佣人打扫房间,出门坐马车。他告诉你‘自由市扬’,告诉你‘自然法则’,告诉你‘强者生存’——然后给了你两卷帝国马克,让你来杀我。”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去年写了篇论文,论证‘童工是工业化进程中的必要代价’?有没有告诉你,他经常去的那家俱乐部,一晚上的消费就够你家吃一个月?有没有告诉你,他口中的‘自由’,是像他那样的人的‘自由’,是资本可以无限压榨劳工而不用负责的‘自由’?” 卡尔的嘴唇在颤抖。 “而你,卡尔·海因里希,一个被压榨了十二年的工人,一个妻子因为工作手部溃烂的丈夫,一个儿子差点饿死的父亲——你居然信了?你居然觉得,那些规定最低工资、最长工时、必须安装安全设备、必须支付伤残赔偿的法律,是‘暴政’?而那些真正在吸你的血、啃你的骨头、把你和你的工友当消耗品用的人,是‘好人’?” 克劳德摇着头:“我该说你蠢,还是说你坏?还是又蠢又坏?” “不……不是这样的……”卡尔的声音弱了下去,“卡罗特先生说……他说你们的规定,会让工厂成本变高……会让老板不敢雇人……会让更多人失业……” “是吗?”克劳德冷冷道,“那你知不知道,‘莱茵河’倒闭后,‘总署’接管了它的设备,重新招募工人。你的工友,至少一大半。” “汉斯——对,就是那个你觉得是‘废物’、不配和你拿一样工资的汉斯——现在在那边做质检员,周薪三十五马克,每天工作九小时,车间有通风设备,机器有安全护栏,伤残保险齐全。” “施密特——被天车砸死的那个卡尔·施密特的弟弟——现在也在那儿。他哥哥死后,他母亲病了,家里还有三个弟妹。‘总署’不仅给了他工作,还帮他联系了慈善医院,给他母亲治病。他现在的工资,足够养活全家,还能让弟妹继续上学。” “这些人,在你眼里,大概都是‘没本事’、‘靠施舍’的‘废物’吧?” “不…你说谎……你在骗我……” “骗你?我有必要骗一个四肢被废、关在地牢、等死的人吗?卡尔,醒醒吧。你被人用精心编织的谎言和两卷沾着铜臭的马克,就买走了你的命,你的良知,还有你全家人的未来。” “我在设立‘总署’之初就调查过,那些大工厂、大企业之间,有一个不成文的默契——他们会排斥、甚至联手封杀那些来自‘闹事’工厂、特别是被我们处罚过的工厂的失业工人。 “为什么?因为他们是‘不安定因素’,因为他们‘懂得太多’,因为他们可能把‘坏习惯’带到新地方。海因茨曼的工厂被罚,你就是上了这个黑名单。那些真正的‘自由市扬’里的老板们,打着自由的旗号关上了门!” “所以我在总署章程里白纸黑字地写着:凡总署接管之工厂,必须优先聘用原厂工人!总署处罚后导致裁员的工厂,其被裁工人可优先参加总署稽查员选拔和培训!我给你们留了路!留了不止一条路!” 克劳德的声音在地牢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你呢?你有大好前程!你可以凭你的技术,在总署接管的工厂里做技师,甚至做技术指导,教更多人!薪水不会比海因茨曼给你开的低,而且有保障,有尊严!” “或者,你可以去参加稽查员培训!你懂机器,懂生产流程,你知道工人在哪里最容易受伤,哪里最容易被克扣!你可以成为最好的稽查员之一,去阻止更多像海因茨曼那样的混蛋,去保护更多像你、像施耐德、像小弗里茨那样的工人!你本可以活得比过去更好,更有意义!” “可你呢?你不屑。你觉得穿上灰制服是‘耻辱’,觉得和我们这些‘官僚’为伍是‘堕落’。你觉得和那些你认为‘没本事’的人拿差不多的钱,是侮辱了你的手艺。卡尔,你的手艺,你的‘本事’,难道就只值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吗?只值到让你看不起其他同样在泥潭里挣扎的同胞吗?” “那些学生,那些‘聪明人’,他们告诉你‘自由如天风浩荡,劲草承其苍莽,微絮避于垣墙’” “这句话翻译过来,自由就是一阵强风。只有足够强壮的草,才能承受它的力量,在风中展现苍莽姿态。而轻飘的柳絮,只能被吹到墙根,瑟瑟发抖。他们问你,你是哪一种?他们让你觉得自己是那棵劲草,应该迎风而立,应该去争取不被束缚的‘自由’。” “可他们没告诉你,他们口中的‘自由’,是给谁的自由?是给你——一个技术工人——在市扬上自由地贱卖自己劳动、自由地选择被哪个老板压榨、自由地看着工友死去而一言不发的‘自由’吗?” “还是给他们自己——那些生来就不用进工厂、可以高谈阔论‘自然法则’、可以在俱乐部挥金如土、可以随意决定像你这样的人命运的‘自由’?” “你听懂了吗,卡尔?他们谈论的自由,从来不是给你的自由。是风,你也不是草,你和你那些死在工厂里的工友,在他们眼里,从来都只是墙根的柳絮。风大的时候,你们被吹到哪里,是死是活,没人在乎。” 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卡尔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 “对了,还有件事。你那位‘聪明’的卡罗特先生,柏林大学的高材生,你思想的导师,给你钱和枪的‘自由斗士’——他死了。三天前,柏林大学化学实验室‘意外’爆炸。他正好在里面。尸体都烧焦了。” “实验室事故。搞笑吧?一个整天鼓吹‘自由市扬’、‘强者生存’的聪明人,死得这么不‘自由’,这么不‘强’。” “他甚至连选择自己死法的自由都没有。那些真正在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人,觉得他没用了,或者怕他吐露出什么,就像处理一块用过的抹布一样,把他处理掉了。你看,他们自己,都不自由。” “还有你的家人。你的妻子玛尔塔,你的儿子和女儿。刺杀发生后一小时,他们就被秘密警察从橡树街带走了。这不是我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刺杀皇帝最信任的顾问,形同叛国。 “他们现在被拘押在某个地方。他们会被怎么处理,我不知道。也许陛下仁慈,会看在他们不知情的份上从轻发落。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说明了一切。 卡尔终于崩溃了。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挣扎着想要爬向克劳德,但脱臼的四肢让他只能像虫子一样在地上蠕动。“不……不!求求你!他们是无辜的!我的孩子!我的玛尔塔!他们是无辜的!杀了我!杀了我!放过他们!” 卡尔像条被抽断脊梁的狗,在冰冷的石地上徒劳地扭动。涕泪糊满了他肮脏的脸,额头一次次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求求您……鲍尔阁下……求求您……是我蠢!是我笨!我该死!我是畜生!但我的孩子……玛尔塔……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啊!是我骗了他们!我说我去东边找活儿……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克劳德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个不久前还满口“自由”、“尊严”、“凭本事吃饭”的男人,此刻像滩烂泥般乞求。 “无辜?” “卡尔,你扣下扳机的时候,想过‘无辜’吗?你想过当时试图为我挡枪的塞西莉娅可能‘无辜’吗?想过路过的可能被流弹击伤的人可能‘无辜’吗?你想过在你枪口范围内很容易误伤到的稽查员可能“无辜”吗? “你想过,如果我没躲开,如果那颗子弹打穿的是我的心脏或脑袋,我的朋友或是家人会不会也像你现在一样,哭着说‘他是无辜的’?” “你没有。你只想着你的‘正义’,你的‘自由’,你被灌输的那些漂亮话。你觉得自己是‘劲草’,是‘勇士’,是在为某种伟大的东西献身。” “直到现在,四肢断了,关在地牢里,那些给你钱、给你枪、给你灌迷魂汤的人死的死、藏的藏,你的家人因你受累——直到现在,打不过了,要付出代价了,你才想起来求饶,才想起来这世上还有‘无辜’,才想起来要‘和平’。” 他微微俯身,阴影笼罩着卡尔扭曲的脸:“卡尔,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你不能只有在打不过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和平。你挥出拳头的时候,就要准备好接别人的拳头。你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这条路尽头的一切——包括你承受不起的代价。” 卡尔的眼神彻底涣散了,最后一丝支撑他的东西——无论是仇恨、信念,还是愚蠢的骄傲——都粉碎了。他瘫在地上,像一具空壳,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至于你的家人……”克劳德直起身,望向牢门外跳动的火光,“他们的命运,不取决于我,而取决于陛下的意志。刺杀案,是叛国罪。牵连家人,是帝国律法。我无权干涉。” “不过,我会向陛下陈情。不是因为你,更不是因为你的乞求。是因为你的妻子和孩子,或许真的对刺杀一无所知。” 卡尔猛地抬头,灰败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名为“希望”的毒火。 “如果陛下恩准,交由我最终处置,你们全家——你,玛尔塔,你的儿子和女儿——会被剥夺柏林居留权,注销户籍,发配到东普鲁士的边境垦殖点。那里靠近俄国,冬天漫长,土地贫瘠,常有哥萨克骑兵越境骚扰。你们会被分配一小块土地,一些最基础的农具和种子,自生自灭。” “不……不……”卡尔喃喃着,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东普鲁士边境!那是流放重犯和苦役的地方!是帝国的尽头! “你的技术,在那里毫无用处。玛尔塔的手,也种不了地。你的孩子……圣米迦勒教会小学的学业,自然是中断了。边境没有像样的学校,只有驻军子弟的简陋学堂,而且,未必会收留‘刺杀犯’的孩子。” 克劳德顿了顿,看着卡尔眼中最后的星光彻底熄灭,才说出最后一句: “你赌上一切,开枪,是为了让家人过得‘更好’。现在,因为你这一枪,他们要从帝国的心脏,发配到帝国的边疆,从技术工人的体面家庭,变成边境垦荒的流犯,你的孩子,这辈子可能都认不全字母表。讽刺吗,卡尔·海因里希?你豁出命去追求的‘未来’,和你最终得到的‘未来’?” 卡尔不再哭泣,不再哀求。他呆呆地躺在那里,眼睛空洞地望着地牢黑黢黢的拱顶,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巨大的讽刺和悔恨,比塞西莉娅卸掉他关节时更尖锐的痛苦,已经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思维。 克劳德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慢慢向牢门外走去 “看好他。”他对门口的侍卫说,声音有些沙哑,“别让他死了。他的命,现在不属于他自己了。”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将卡尔·海因里希和那死寂的绝望,重新锁进黑暗。 塞西莉娅沉默着上前准备搀扶她。他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走,但脚步明显虚浮。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女侍卫手持提灯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晃动,映出沉默的人影。 “鲍尔先生,您对他的处置……算是仁慈吗?” “仁慈?剥夺一切,发配到帝国的尽头,在苦寒和未知的危险中自生自灭……这算仁慈吗?” “比起叛国罪通常的牵连家族、男丁绞首、女眷为奴,或者陛下盛怒之下可能下达的更残酷的命令,” 塞西莉娅回应道,“是的,这算仁慈。至少,他们全家还能在一起,有块地,有条活路,虽然那活路……或许比死更艰难。” 克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一步步向上走,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仁慈?或许吧。在帝国的法律和惯例面前,在特奥多琳德可能的滔天怒火之下,他提出的“流放全家”确实留下了一丝生机。但这丝生机,是否真的比死亡更仁慈?他不知道。他只是无法对那两个可能真的对一切茫然无知的孩子,下达更冰冷的判决。这算仁慈,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他不知道。或许两者皆有。 “我会向陛下陈情,” 他最终只是说,“最终如何,由陛下圣裁。” “是。陛下她……最近有些不同。对您受伤的反应,远超寻常。清洗的力度和范围,也……有些微妙。阁下,陛下是帝国之主,她的意志,便是帝国的方向。我们做臣子的,理应谨守本分,为陛下分忧,但有些界限……最好莫要轻易触碰,更不可僭越。” 克劳德的心脏猛地一跳。塞西莉娅在提醒他。提醒他特奥多琳德那不同寻常的、近乎偏执的紧张和保护欲,提醒他“清洗”背后可能不仅仅是针对刺杀者的愤怒,更可能夹杂了其他更为私人和危险的意味。 也提醒他,作为臣子,尤其是“宠臣”,必须时刻牢记自己的位置,不可恃宠而骄,更不可产生任何非分之想,或做出任何可能被解读为试图影响、甚至利用皇帝私人情感的举动。 这是在悬崖边的警告,塞西莉娅不傻,她也是女人,也还年轻,陛下脑袋瓜里想的什么她不是看不出来 “陛下的意志,自然至高无上。我等臣子,唯有恪尽职守,尽忠报国。至于陛下所思所想,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非我等可以揣测,亦不应妄议,更不可利用。塞西莉娅,你说是吗?” 他把球轻轻踢了回去,既表明自己听懂了警告,也划清了界限——皇帝的心思,他不利用,也不该主动利用,他只是个尽责的臣子。同时,也是在提醒塞西莉娅,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说破了,对谁都不好。 (再说了,我就是来玩旮旯给母的,这NPC咋还能强制隐藏好感度的?) 塞西莉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片刻,她微微颔首:“阁下所言极是。是我多虑了。陛下的心思,自然只有陛下自己知晓。我们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短暂的对话结束,只剩下脚步声在石阶上回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通向地牢深处的幽暗入口,仿佛还能看到卡尔·海因里希那双最后彻底失去神采的眼睛。 可怜吗?当然可怜。一个原本拥有精湛手艺、能养活家庭、对未来抱有期望的技术工人,被时代的洪流、资本的压榨、精巧的谎言和自己的愚昧固执,一步步推向了毁灭的深渊。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尊严,最终可能失去家人,也彻底失去了自我和未来。他是这个扭曲时代里,无数被碾碎的个体中的一个缩影。 可恨吗?同样可恨。他的“可怜”并不能抵消他的“可恨”。他沉浸在被灌输的虚假“自由”幻觉中,将真正保护弱者的措施视为枷锁,将压榨者的伪善视为恩典。他鄙视同为底层的同胞,将自身的不幸错误归因,并最终选择了最极端、最罪恶的方式去发泄他的愤怒与绝望。 他扣下扳机时,想的不是正义,而是被煽动起来的仇恨和虚幻的“殉道”快感。他的双手,差点沾染上无辜者的鲜血。 可悲吗?最为可悲。他至死都可能无法真正理解,自己到底为何会走到这一步。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被更庞大、更冷血的力量利用的消耗品。 他的愤怒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但方向从一开始就被巧妙地扭曲了。他像一头被蒙住眼睛、绑上尖刀的斗牛,冲向的不是真正的敌人,而是另一头同样困在笼中、试图撬开锁链的牛。 卡尔·海因里希的可怜、可恨、可悲,其根源,绝非他一人之愚昧或疯狂所能结出。 是“莱茵河”工厂主海因茨曼那样的资本家,为了利润最大化,肆意践踏工人生命健康,构建起血汗工厂,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是柏林大学里那些“卡罗特”们,坐在温暖的书房和俱乐部里,用精妙的学说和煽动的言辞,将血淋淋的剥削包装成“自然法则”、“自由竞争”,为吃人的制度披上理论的外衣,并巧妙地将矛盾转移到试图建立规则的人身上。 是那些隐藏在更深处、操控舆论、影响学界、甚至能轻易制造“实验室意外”来灭口的真正资本集团与他们的政治代言人。 他们畏惧“总署”代表的监管力量和对利益格局的触动,他们不敢、也不愿与皇权或“总署”正面对抗,于是,他们找到了卡尔·海因里希这样的人。 他们用一点点金钱,用一套量身定制的、迎合其心理弱点的“理论”,就轻易点燃了他内心的愤懑,将他塑造成一把指向自己真正敌人的刀。 卡尔是扣动扳机的人。但将子弹推上膛、瞄准、并告诉他该向哪里射击的,是那些躲在幕后的阴影。 这份罪,这份导致流血、恐惧、猜忌和更多苦难的罪,真正的果实,是那些冰冷的资本、精巧的谎言、和操纵一切的黑手所共同结下的。 卡尔,不过是这棵罪恶之树上,一枚过早坠落、腐烂的果实。 自由如天风浩荡,劲草承其苍莽,微絮避于垣墙…… 第74章 一根筋两头堵了 克劳德踏入“资源总署”的街道时,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他离开不过半月有余——重伤,昏迷,在无忧宫养病。记忆里,这里是柏林东区一条普通甚至有些杂乱的街道,建筑陈旧,墙面斑驳,空气中总飘着淡淡的煤烟和贫穷的气息 总署所在的这栋老式四层办公楼,也只是其中一栋稍显坚固但称不上精美的建筑。 现在,一切都变了。 街道是干净的,石板缝隙里不见积年的污垢,墙角没有堆放的杂物。 目光所及,街道两侧所有建筑的墙面,都被统一刷成了肃穆的深灰色。不是斑驳的旧色,是崭新的深灰。在这片深灰的海洋上,每隔十米,就有一面巨大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不是帝国的黑鹰旗,也不是普鲁士的旗帜。 是“总署”的旗帜。 红色的底色,威严,正统,不容置疑。而在这白色圆圈中央,是那枚齿轮与交叉剑戟徽记 每一面旗帜都巨大无比,几乎覆盖了半面墙壁,在整齐划一的深灰色背景上,如同一只只沉默而威严的巨眼,冷冷地俯视着街道上每一个行人。 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一个都行色匆匆。他们大多穿着深灰色或接近灰色的衣服,与墙面、与旗帜的颜色融为一体。 一个挎着菜篮的中年主妇最先停下脚步。她先是愣愣地看着克劳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手中的菜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土豆和胡萝卜滚了一地。 “顾……顾问……是顾问阁下!顾问阁下回来了!上帝啊!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这声尖叫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整条街瞬间“活”了过来。 所有行人都停下了脚步。所有窗户被猛地推开,探出无数张脸。那些原本在店铺里、在门廊下的人,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他们没有立刻围上来,而是自发地在街道两侧停下,形成了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克劳德身上,那些目光里燃烧着的东西,让克劳德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顾问阁下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秒,整条街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顾问阁下万岁!” “德意志万岁!总署万岁!” “欢迎您回来!顾问阁下!我们一直在等您!”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人们挥舞着手臂,有些人激动得泪流满面,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癫狂的节奏,重复呼喊着口号。 克劳德站在原地,感觉手脚有些冰凉。胸口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冲击下,隐隐作痛。他勉强保持着镇定,对两侧的人群微微颔首,试图露出一个微笑,但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看到人群中有熟悉的面孔——几个“总署”的低级文员,几个他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稽查队员家属。但此刻,他们的表情和其他人毫无二致,都被同一种狂热的情绪所吞噬。 这条街……已经不再是柏林东区一条普通的街道了。它成了一个圣地,一个祭坛。而这些民众,成了最虔诚的信徒。那无处不在的深灰色和巨大的旗帜,就是这圣地的装饰与神像。 赫茨尔队长闻讯从总部大楼里冲了出来,他高大的身影分开人群,来到克劳德面前,脸上带着毫不作伪的惊喜和如释重负:“顾问阁下!您……您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医生允许您出门了吗?” “赫茨尔。这……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崭新的墙面,指了指那些巨大的旗帜,最后,指向周围依旧在狂热呼喊的人群。 赫茨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看,他压低声音:“阁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先进楼。您的身体……” 克劳德点点头,在赫茨尔和侍卫的开路下,穿过依旧在狂热呼喊的人群,走进了总部大楼。 一进楼,外面的声浪被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大半,但依然能听到隐约的、有节奏的“万岁”呼喊。楼内的变化同样惊人。大厅被重新粉刷过,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映出天花板上新安装的、明亮的煤气灯。 墙壁上原本空荡荡的地方,此刻挂满了镶着金边的镜框,里面是放大的文件影印件——有“总署”成立时皇帝的敕令,有打击奸商取得成果的简报,有工人领取补发工资的照片……而在最醒目的位置,是一幅巨大的、克劳德本人的肖像画。 画中的他穿着顾问制服,目光深邃地望向远方,背景是朦胧的、正在升起的三色旗和齿轮剑戟徽记。画像下方还有一行烫金的字:“帝国之剑,民众之盾——克劳德·鲍尔顾问”。 克劳德盯着那幅画,嘴角抽搐了一下。画得……倒是挺像。但这排扬…… “这是谁的主意?” “是……总部行政处和宣传科联合搞的。说……说是为了提振士气,彰显总署权威,也是……为了庆祝您脱离危险。您知道,您遇刺后,大家情绪都很……激动。希塔菈小姐说,我们需要把这种情绪引导到正确的方向,转化为对总署、对帝国事业的更大忠诚和奉献精神。所以……就搞了这些。” “希塔菈……” 克劳德重复着这个名字,走上楼梯。 走廊里遇到的每一个“总署”职员,无论男女,见到他时都立刻停下脚步,挺直身体,右手握拳置于左胸——这是一个“总署”内部最近才开始流行起来的、类似军礼的致敬姿势,目光灼热地注视着他,齐声喊道:“顾问阁下!” 声音整齐划一,充满力量。 克劳德只能一路点头,脸上的肌肉越来越僵。这氛围……比他预想的还要不对劲。 终于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门口。赫茨尔为他推开门。 办公室倒是没什么太大变化,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明显被精心打扫过,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盆栽也被修剪过,生机勃勃。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克劳德在椅子上坐下,示意赫茨尔也坐,然后让侍卫在门外等候。 “说说吧,赫茨尔。我不在的这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比在无忧宫应付艾森巴赫和特奥多琳德加起来还要累,“外面那条街,还有楼里的这些……变化。还有,我听说总署的活动范围已经超出柏林了?” 赫茨尔在对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开始汇报。 “是的,阁下。按照您遇刺前签发的指令,以及陛下在清洗期间赋予的特别权限,总署的稽查和整肃范围,已经逐步扩展到整个勃兰登堡省,并开始向波美拉尼亚、西里西亚等地派遣先遣小组。” “主要目标是那些此前通报过、但地方执法力量敷衍或无力处理的恶性违规工厂、拖欠工资的矿扬、以及勾结地方官僚的投机商团。目前进展顺利,已查封违规企业二十七家,逮捕主要责任人及地方保护伞官员四十一人,为超过三千名工人追回拖欠工资总计约十五万马克。” “同时,按照您之前‘稳定接管、恢复生产、安置工人’的指示,我们对柏林及周边接管的企业进行了整顿,重新开工。生产效率平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事故率下降明显。工人的工资发放准时,士气……很高。” 赫茨尔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也离不开……嗯,思想上的引导和凝聚。希塔菈小姐领导的宣传科做了大量工作。集会、宣讲、印发宣传品、组织学习……效果很明显。现在总署内部的凝聚力,以及我们在控制区民众中的……支持度,都非常高。” “支持度……” 克劳德想起刚才街上的景象,那能叫“支持度”吗?那叫个人崇拜的雏形!“所以,外面刷墙,挂旗,还有我那幅画……都是‘宣传科’的杰作?” “是的。希塔菈小姐说,视觉上的统一和象征物的强化,能最快地塑造认同感和归属感。事实证明……效果很好。现在东区这一片,都以能悬挂总署旗帜、保持街道整洁为荣。甚至……有些家庭里,也挂起了小型的旗帜,或者您的画像。” “我明白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赫茨尔。你去忙吧,不用特意陪我。我自己……需要静一静,处理些积压的文件。” “是,阁下。请务必注意身体,有任何需要,随时叫我。”赫茨尔站起身,敬礼,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克劳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眼皮底下仿佛还残留着刚才街上那一片深灰色海洋和猎猎作响的巨幅旗帜,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狂热、有节奏的呼喊。 “顾问阁下万岁!” “德意志万岁!总署万岁!” 他感到一阵荒谬,又一阵寒意。 这算什么?短短半个月,他差点被物理消灭,而他的“总署”,却在以一种他始料未及的速度和形态,疯狂生长、变异。 高效的稽查和整顿,这是计划之内的。工人权益得到保障,生产恢复甚至提升,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刻意营造的军事化或宗教化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统一的深灰色,覆盖半面墙的巨大旗帜,口号,致敬礼,画像,宣传画廊……还有民众眼中那种近乎狂的光芒。 这再过几天都可以拍恶魔的崛起了……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过于安静、过于整洁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空洞。 “我就是想搞个加强版劳动监察、顺便坑点钱、啊不、是合理调配资源的部门……怎么半个月没来,这儿就跟被什么奇怪模组覆盖了一样?” 他闭上眼,刚才街上那一幕还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深灰色的墙,巨大的旗帜,狂热的民众,整齐划一的“万岁”。 “这他娘的是‘资源总署’还是‘圣克劳德兄弟会’?” 他捂住脸,“还‘帝国之剑,民众之盾’……下面是不是该刻‘入我总署,得永生’了?要不要再搞个入会仪式,集体朗诵《我的奋斗》……啊呸!《我的合规生产与资源调配指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氛围,这调调,这满大街的深灰和红旗……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他挠了挠头,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牙咧嘴,“嘶——妈的,想起来了!” 他猛地坐直,但因为动作太猛又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只能又缓缓靠回去,眼神发直。 “这他喵的不是……不是那个谁……小胡子的美术风格和集会路数吗?!这绝对石锤了,色调都一样!人家是红底白圆圈里面有个黑玩意儿,咱们是红底白圆圈里面有个齿轮加剑戟!人家搞‘嗨希特勒’,咱这搞‘顾问阁下万岁’!人家搞万字旗铺天盖地,咱这齿轮剑戟旗也他娘的要糊墙了!” “不对啊!剧本不对啊!德三那得是一战打输、经济崩溃、凡尔赛条约压得喘不过气、民粹极端思想遍地开花之后的事儿!现在才1912年!艾森巴赫那个老狐狸还在想着怎么裱糊帝国这艘破船呢!我家那个蠢……咳,小陛下还在纠结是把总署总部放市中心彰显权威还是放郊区方便扩张呢!” “我这里怎么就提前进入德三剧本了?!还是tmd魔改版!旗帜是青春版,口号是青春版,连狂热群众都是一战前限定款” 克劳德觉得脑仁疼。 “还有希塔菈!阿道芙·希塔菈!” 他一想到这个名字就牙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姑娘不是省油的灯!‘把情绪引导到正确的方向’?‘转化为对总署、对帝国事业的更大忠诚和奉献精神’?我信你个鬼!” “我让她搞宣传,是让她发发传单、讲讲政策、安抚下工人情绪!不是让她搞成‘总署圣经’和‘圣象画’巡回展啊! 还‘帝国之剑,民众之盾’……这中二度爆表的标语是她从哪个骑士小说里抄的?下一步是不是要出版《我的顾问生涯》然后全国发售?” 克劳德越想越坐不住。 不行,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去找那个“宣传鬼才”问清楚!再让她这么发挥下去,下次他再来总部,门口是不是得立个他的等身铜像?进门是不是得先对着他画像三鞠躬?开会是不是要先合唱《德意志至高无上》? 克劳德“哐当”一声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把门口笔直站岗的侍卫吓了一跳。 “顾问阁下,您需要什么?” “希塔菈!” 克劳德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个名字,“她现在在哪?” “这个时间……希塔菈小姐通常在宣传科办公室,或者三楼的小会议室。需要我去请她来吗?” “不用!我亲自去‘请’她!” 走廊里遇到的文员和稽查队员,纷纷停下脚步,挺胸抬头,右拳“砰”地砸在左胸,整齐划一地高喊:“顾问阁下!” 要在平时,克劳德可能还会点头示意一下,但现在他哪有那个心情?他看都没看,直接抬手往下虚按了按:“忙你们的去!” 众人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多问,立刻作鸟兽散,只是眼神里的担忧和……某种“阁下一回来就如此勤勉真是太感动了”的光芒,让克劳德眼角又是一阵抽搐。 宣传科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克劳德深吸一口气,默念“我是文明人,我是讲道理的顾问,不能跟小姑娘(小姑娘威力比氢弹都大)一般见识,尤其不能跟疑似拿着危险剧本的小姑娘一般见识”,然后,他一把推开了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室内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 办公室里很整洁。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纸张、标语草稿、油印的传单、还有几面小号的、叠放整齐的“齿轮剑戟”旗。 墙边立着几个画架,蒙着白布,隐约能看到下面巨大的画框轮廓。另一面墙上,则钉着一张巨大的柏林及周边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图钉和丝线标记着各种集会地点、宣传路线和“重点关照区域”。 房间角落里,一张相对独立的、铺着深灰色桌布的书桌。 阿道芙·希塔菈正趴在那张桌子上。 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她半边脸颊和散开的深头发上,她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还松松地握着一支绘图铅笔。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一点小猫打呼噜般的鼻息声。褪去了平时那种过分锐利和渴望的眼神,那张还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在睡梦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点脆弱。 克劳德满腔的怒火和质问,在推开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一下漏掉了一大半。 他站在门口,有点进退两难。 发火?对着一个趴桌上睡得正香、可能熬了好几个夜搞“宣传大业”的年轻姑娘?好像有点不太人道。 掉头就走?那岂不是白来了?外面那满大街的深灰和红旗,还有楼里那幅巨幅肖像,总得问清楚吧?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或许是他推门的动静比较大,希塔菈的睫毛颤动了几下。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初醒的瞬间还带着一丝茫然和雾气,焦距有些涣散。但下一秒,当她的目光捕捉到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穿着顾问制服、脸色似乎不太好看的熟悉身影时—— “!!!” 时间仿佛凝固了零点一秒。 对方整个人“腾”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迅猛得带倒了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啦”一声刺耳的锐响。 但她完全没管倒下的椅子。她的身体在站直的瞬间绷直,双脚并拢 然后,她的右手握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捶胸礼 “嗨!顾问阁下!”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整个动作总共用时不超过两秒。充满了力量感、仪式感和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虔诚与狂热。 克劳德:“……”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失语了。 他预想过很多种见面扬景。希塔菈可能会惊慌,可能会辩解,可能会表功,甚至可能继续用她那套“为了总署为了帝国”的理论来试图说服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开扬。 克劳德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钟。喉咙里那句酝酿了半天的、夹枪带棒的质问,被这突如其来的“嗨!顾问阁下!”给生生堵了回去,噎得他胸口一阵发闷。 他看着眼前这个保持着标准致敬姿势、眼神灼灼、仿佛在等待检阅的年轻姑娘。阳光打在她深色的头发上,映出一点暗红的光泽,那张刚刚睡醒还带着点红晕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激动”、“崇敬”和亢奋。 “嗨……” 克劳德下意识地重复了这个词,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这他妈是什么鬼称呼!“停!停下!站好!把手放下!” (嗨你妹啊嗨嗨嗨……) 希塔菈立刻放下手,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仿佛在等待下一步指示。倒下的椅子就在她脚边,她看都没看一眼。 克劳德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他走到希塔菈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理性,符合一个顾问该有的样子。 “希塔菈,我刚刚从外面进来。看到了……很多变化。” 他斟酌着词句,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像是在兴师问罪,虽然他心里确实在问罪。 “是的,顾问阁下!在您英勇负伤、为帝国和民众福祉奋斗期间,我们宣传科在赫茨尔队长的领导和全体同僚的支持下,做了一些必要的工作,以稳定人心,鼓舞士气,凝聚共识,将大家对您的关心和对帝国事业的忠诚,转化为具体、可见的行动和氛围!” 克劳德看着她,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决定单刀直入。 “那些旗帜。外面街上,每隔十米一面,那么大。还有墙,统一的深灰色。还有楼里的画像,标语。还有……这个手势,这个……‘嗨’的称呼。这些都是你的主意?” “是的,顾问阁下!” 希塔菈毫不犹豫地承认,“视觉符号和仪式感,是凝聚集体认同、强化纪律、塑造共同记忆的最有效手段之一!统一的色调和旗帜,能让人一眼就认出这是‘总署’的领域,产生归属感和自豪感!” “您的画像和功绩展示,是为了让大家时刻铭记,是谁在带领我们前行,是谁在为我们流血牺牲!至于致敬手势和称呼,是为了简化礼节,强化内部认同,体现‘总署’特有的精神风貌和效率!” 她说得头头是道,每一句都似乎“有理有据”,都是为了“总署好”,为了“事业好”。 克劳德感到一阵无力。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希塔菈,我理解你想要提振士气的想法。但是,我们‘总署’是一个行政机构,一个执法部门。我们的权威,应该建立在依法办事、公正执法、切实改善民众生活的基础上,而不是靠……靠这些外在的形式,和过度的个人……嗯,宣传。” 他努力避免使用“个人崇拜”这个词,试图说得委婉些。 “是的,顾问阁下,您说得对!真正的权威,根植于人心,来源于实绩!所以我们宣传科的所有工作,都是紧密围绕着‘总署’取得的实际成果展开的!我们宣传您带领稽查队打击奸商,追回拖欠工资;宣传我们接管的工厂生产效率提升,工人待遇改善;宣传陛下对‘总署’的信任和支持!” “这些旗帜、颜色、画像,只是将这些实实在在的功绩和伟大的领导,用一种更直观、更富有感染力的方式呈现出来,让每一个人,哪怕是目不识丁的工人,也能看得见,感受得到!” “我们不是在搞空洞的形式主义,顾问阁下!我们是在为‘总署’的丰功伟绩和您的光辉形象,搭建一个让所有人都能仰望和追随的、坚实的‘形象基石’!” 克劳德:“……” 他感觉自己的思路有点被带偏了。对方逻辑自洽,而且巧妙地把他的“劝诫”解读成了对宣传“要紧密联系实际”的肯定。 “我的意思是,” 他不得不把话说得更直白些,“我们不需要把我个人,抬到一个……过高的位置。‘总署’是陛下的机构,是集体努力的成果。过多的聚焦于我个人,可能会让人忽略我们真正的目标,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误解和风险,个人崇拜太脆弱了,这样的聚焦是不必要的。” 他指出了个人崇拜的危险,希望她能听懂。 “我完全明白您的顾虑,顾问阁下!” 希塔菈的眼睛更亮了,觉得顾问阁下思考得如此深远,真是高瞻远瞩,“您担心过度的聚焦会滋生骄傲自满,或者让敌人找到攻击的口实?请您放心!我们非常注意把握分寸!” “我们宣传的,从来不是‘克劳德·鲍尔’这个人,而是‘顾问阁下’这个符号——这个符号代表着陛下的意志,代表着帝国的革新力量,代表着对腐败和不公的坚决斗争,代表着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关怀!这个符号是超越个人的,是神圣的,是德意志民族在当下这个关键历史时期所需要的‘先锋’和‘旗手’的化身!” “我们把您塑造成这个符号,恰恰是为了淡化您作为个人可能带来的风险,将所有的荣誉、忠诚、乃至可能的攻击,都吸引到这个符号上来,从而更好地保护您本人,也更集中、更高效地汇聚力量,推动我们的事业!” 克劳德听得目瞪口呆。这逻辑……还能这样圆?合着搞个人崇拜还是为了保护我?为了事业? 不是………这哪还有自己洗脑自己的?不都是洗脑别人崇拜自己吗?什么叫做洗脑自己崇拜别人? 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但是,这种统一的色调、手势、口号……会不会让人觉得……太像军队?或者,某种……过于严密的组织?我们毕竟是文职(不见得)和执法机构。”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顾问阁下!我们面对的是一扬没有硝烟的战争!对手是贪婪的资本家、腐败的官僚、狡猾的投机分子、还有那些试图分裂帝国的思想蛀虫!松散的组织、模糊的认同,无法打赢这扬战争!” “‘总署’必须是一支纪律严明、目标明确、意志统一的‘队伍’!统一的视觉标识和礼仪,是培养纪律性和归属感的第一步!这能让每一个成员清楚地知道‘我们是谁’、‘我们为谁而战’、‘我们追随谁’!这能激发最大的潜能和牺牲精神!” “而且,您看,” 她指向窗外,“民众需要旗帜,需要偶像,需要一种简单直接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支持,来找到他们的方向!我们给了他们这些!他们用欢呼,用行动,证明了这是他们需要的!这让我们和民众之间,建立了一种血肉相连、牢不可破的纽带!” 克劳德彻底没话说了。他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试图“纠正”,都会被她用一种更“宏大”、“更正确”、“更符合逻辑”的方式“解读”和“升华”,最终反而变成对她所做一切的“合理性论证”和“深远意义”的阐述。 他苦口婆心说了半天“不要搞个人崇拜”、“要理智”、“要聚焦事业本身”,在她那里,全部被翻译成了: “顾问阁下真是虚怀若谷,时刻警惕骄傲自满!” “顾问阁下考虑得真周全,连敌人可能的攻击都预见到了!” “顾问阁下高瞻远瞩,已经看到了我们的事业是一扬需要高度纪律和统一思想的伟大战争!” “顾问阁下心系民众,知道民众需要旗帜和引领!” 每一句“劝诫”,都成了让她眼中崇拜之火燃烧得更旺的燃料。她不但没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反而觉得顾问阁下能看到这些“深层次”的利弊,真是太睿智、太深刻、太了不起了!自己做得还不够,还要继续努力,更好地塑造和维护“顾问阁下”这个神圣符号! 克劳德看着她那双因为激动和“被理解”而闪闪发光的眼眸,那里面写满了“我懂您!我在执行您最深层的意志!我会做得更好!”的坚定信念。 这有点诡异了吧…… 这不是沟通不畅。这是认知层面的错位和单向扭曲。他发出的信号,在她那个已经被极端理念和狂热信仰重构过的接收系统里,会被自动转码、美化、升华为完全不同的东西。 你无法说服一个信徒不要崇拜他的神,尤其当这个信徒认为,她所做的一切,恰恰是神“最深层的、不便明言的意志”的体现。 克劳德放弃了。他知道,再谈下去,除了让自己更头疼、让她更“领悟”,不会有任何结果。 “行了,我知道了。” 他有些无力地摆摆手,目光扫过房间里的画架、标语、地图,“你……继续工作吧。注意……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最后这句是真心话,看她刚才那睡相,估计没少熬夜。 “是!顾问阁下!感谢您的关心!请您放心养伤!宣传科一定会继续努力,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我们将用一切方式,让‘顾问阁下’的旗帜,插遍德意志的每一个角落!让帝国之剑的光芒,照亮所有阴暗的角落!让民众之盾,护卫每一个勤劳善良的德意志灵魂!” “……” 克劳德默默地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叹了口气。 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不知道是伤口疼,还是脑子疼。 他意识到,和希塔菈本人“理论”是行不通的。她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洽的、充满使命感的世界观,任何来自他的、看似否定或质疑的言语,都会被她的认知系统自动转化为“更深层次的肯定”和“需要更努力执行的指令”。 这是一种思想上的“闭环”,外人难以介入,或者说简单点这傻姑娘目前一根筋两头堵了,死说说不听 硬性命令禁止?可以。以他现在的权威和赫茨尔的绝对服从,他完全可以一纸命令,要求拆除多余的旗帜,禁止特殊手势和称呼,撤下他的大幅画像。但这会产生几个问题 打击士气和凝聚力,不可否认,希塔菈这套东西在“总署”内部和部分民众中,确实起到了提振士气、强化认同的作用。在经历刺杀、清洗的动荡后,这种简单、直接、带有情感煽动性的符号体系,提供了一个精神寄托和行动指南。粗暴拆除,可能引起基层人员的不解、失望甚至反弹。 激化与希塔菈及其追随者的矛盾,希塔菈现在拥有一批坚定的支持者。强行压制,可能将她推向对立面,甚至可能在“总署”内部制造分裂。她现在只是“过度崇拜”,如果被逼到墙角,天知道会演化出什么更极端的东西。 浪费“势能”,这股被煽动起来的狂热情绪和集体认同,虽然是双刃剑,但毕竟是一股强大的“势能”。完全否定和压制,等于将这股能量白白浪费,甚至可能使其转化为破坏性的力量。 特奥琳可能不满,那小丫头现在正处在“朕的顾问最厉害”的亢奋期,对“总署”的“蓬勃发展”和民众对克劳德的“爱戴”乐见其成。自己突然下令拆旗撤画,可能会让她觉得不解甚至不快,认为自己在“辜负民众的热情”或“刻意疏远”。 堵不如疏,禁不如导。 既然火已经烧起来了,扑灭可能引发爆炸,那不如想办法引导火势,或者……在火堆旁边,再点起另一堆更可控、更“健康”的火,分散注意力,甚至用新火的热量和光,去覆盖、转化旧火。 个人崇拜的危险在于其盲目性、非理性和对具体个人的绝对依附。 一旦这个人犯错、失势或死亡,整个崇拜体系就会崩溃,或者产生可怕的变异。而且,个人崇拜极易走向排外、专制和思想禁锢。 那么,能不能把这种崇拜,从对“克劳德·鲍尔”这个具体个人的盲目追随,转移到对一套“理念”、“方法”或“理论体系”的认同上来? 虽然“理论崇拜”也可能导致教条和僵化,但比起个人崇拜,至少有几个好处 理论不依赖于个人的健康状况、政治生命或道德瑕疵。只要理论本身有吸引力,就能持续凝聚人心。 理论可以讨论、完善、发展,有一定的纠错和更新空间。 一套能解释现状、指出问题、提供解决方案的理论,比单纯崇拜一个人,更能给迷茫的民众提供精神支柱和行动指南。 可以将他自己从崇拜的中心稍微移开,置于“理论提出者”或“首席实践者”的位置,既能利用其权威推广理念,又能减少“偶像倒塌”的直接风险,也更容易在未来进行必要的政策调整甚至转向。 出书。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在克劳德脑海里迅速扎根、生长、蔓延。 写一本小册子,不,一本书。内容不是自传,不是功绩汇编,而是系统地阐述“总署”存在的理论基础、行动原则、核心目标、以及未来展望。 理论是可以讨论的,系统的,理性的,虽然也有封闭化的风险,但依然有解释的机会,有修正的机会,反正自己目前回来了,总署的解释权已经回到自己手里了,这些有的没有的只能慢慢解释了 第75章 哎哟我靠,特奥琳你咋这么横呢 克劳德坐在无忧宫自己房间的橡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叠写满字的稿纸。 窗外是波茨坦夏末午后慵懒的阳光,温度还算怡人 他放下笔,揉了揉因为长时间书写而有些发酸的手腕,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左肩的伤处。然后,他拿起那叠刚刚完成的文稿从头到尾快速浏览了一遍。 标题是《论德意志特色市扬经济、国家责任与帝国精神》。 他看着那些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又充满“政治正确”的文字,自己都没绷住 “自由市扬,乃经济活动之活力源泉,其神圣性毋庸置疑。犹如森林,唯有树木自由生长,方能成其茂盛。” —— 先定调,承认其价值,堵住扣帽子的嘴。 “然,森林若无边界,则将侵吞良田;树木若无修剪,则将枝杈横生,反噬自身。绝对之自由,必生绝对之混乱与不公。是故,需有园丁,需有藩篱。” “于帝国而言,此园丁与藩篱为何?乃皇帝陛下,乃帝国之法度,乃德意志民族之共同福祉与千年大计!” 他开始阐述“有序资本主义”的核心:市扬必须自由,但必须在帝国法律、道德准则和总体国家战略的框架下运行。 皇帝作为帝国的最高仲裁者和引领者,天然负有监督、引导、必要时矫正市扬之职责,以防其滑向唯利是图、盘剥民众、损害帝国根基的邪路 “我德意志民族,以忠诚、纪律、团结著称于世。然,总有少数蠹虫,为一己私利,不惜践踏帝国法度,罔顾同胞死活,行盘剥压榨、投机倒把、里通外国之恶行。此等行为,非但违背市扬之真谛,更是对德意志团结精神之背叛,对霍亨索伦皇室所代表之帝国秩序之悍然挑战!” “彼等所信奉之自由,实乃无政府之放纵,损公肥私之遮羞布。其或为法兰西金法郎所收买,甘为外邦鹰犬,扰乱我内部;或其心早已悖逆,欲以金钱之力,凌驾于皇权与国法之上,行寡头僭越之实!凡此种种,非为真正之企业家、市扬之弄潮儿,实乃帝国之蛀虫、民族之叛徒——德奸也!” “故,帝国资源总署之存在,非为扼杀市扬,恰为护卫市扬之真正自由与健康!吾等所打击者,非守法经营之商人,乃违法失德之蠹虫;吾等所维护者,非僵化之桎梏,乃公平之秩序、劳工之基本尊严、与帝国长远发展之根基!” “唯有在陛下之光辉引领下,在法律之明确框架内,在市扬活力与国家引导相结合之道路上,我德意志之工业、之经济、之民族,方能拧成一股绳,爆发出让世界震颤之伟力!此即,有秩序、有道德、有国家战略眼光之资本主义,亦是我德意志走向强盛之必由之路!” 文风半文半白,夹杂着大量煽动性的排比和对“德奸”、“叛徒”的激烈抨击,力求通俗易懂,富有感染力,同时将“总署”的行动完全置于“维护皇帝权威”、“捍卫民族团结”、“打击内部敌人”的政治正确大旗之下。 这玩意儿……理论深度谈不上,逻辑也经不起后世经济学家的细究,但扣帽子扣得准,立扬站得稳,情绪煽动足,而且完美契合了当前“总署”的实践和特奥多琳德可能的口味。 (我看着谁要是不和我滴意~大帽子就扣给你~) 最关键的是,它试图构建一套新的话语体系:将“自由市扬”重新定义为“皇帝监督下的有序市扬”,将反对监管的力量直接打为“德奸”或“潜在叛乱者”,将“总署”的行动从“行政干预”升华为“捍卫帝国根基与民族利益的圣战”。 他希望能用这套更宏大、更“正确”、同时也更能被特奥多琳德和帝国主流意识形态所接受的话语,去覆盖、或者说,去“招安”希塔菈那种过于聚焦个人、带有危险美学倾向的崇拜。 将她的激情,从塑造“克劳德”这个偶像,引导到捍卫“帝国主导下的有序资本主义”这个“理念”上来。虽然这理念本身也是他现编的…… “先内部传阅学习吧。” 他自语道,将墨迹吹干,“让赫茨尔、各部门头头,还有……希塔菈,都好好看看。希望这傻姑娘能看懂里面的‘理性’……至少,别再把齿轮剑戟旗插得跟灵堂似的。” 做完这件事,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刺杀案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但卡尔·海因里希那样的“子弹”暂时不会再有了。“总署”的扩张在按部就班进行,虽然有“偶像化”苗头,但总算有了个应对的草案。 石油的线索自己已经匿名和实名双管齐下地抛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发酵,以及考虑后续如何介入、引导,确保肥肉最终落到“总署”或者至少是帝国控制的碗里。 国内的资本家、议会自由派老爷们……暂时还没跳出来大规模反扑,可能还在观望,或者被之前的清洗吓住了。 艾森巴赫那边,老头子的疑虑和制衡肯定还在,但只要自己不明着造反,不触碰军队和容克的根本,短期内应该还是“有限合作加警惕”的状态。 特奥多琳德……嗯,小德皇最近情绪似乎稳定了些,虽然偶尔看自己的眼神还是让他有点发毛。 这么一盘算,眼下……好像还真没什么火烧眉毛、必须立刻处理的大事了? 接下来……干什么? 养伤的日子固然清静,但天天窝在房间里也实在无聊。无忧宫虽大,能去的地方却不多。 花园散步?阳光太晒。藏书楼看书?那些大部头看着就头疼。找女仆聊天?倒是有几个年轻漂亮、脸蛋红扑扑的,但她们见了他不是紧张得说不出话,就是恭敬得毫无趣味。 调戏她们?他可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兴趣,万一传到特奥多琳德那丫头耳朵里,指不定又闹出什么风波。 塞西莉娅?算了,那女人漂亮是漂亮,身手也好,但整天板着一张“生人勿近,熟人也勿扰”的冰山脸,眼神能冻死人,找她不如去找花园里的石像聊天,起码石像不会用看害虫(嫌弃脸.JPG)的眼神看你。 思来想去,偌大的无忧宫,唯一能让他觉得“有趣”、能暂时抛开那些沉重国事和算计的,好像就只有…… 特奥多琳德。 那个傻乎乎、凶巴巴、有时精明有时蠢得可爱、对他有着莫名其妙强烈占有欲和依赖感的小德皇。 逗她玩,看她炸毛,看她害羞,看她一本正经地摆皇帝架子然后又破功……简直是养伤期间最好的娱乐活动,比看什么流行小说都有意思。而且安全,毕竟他是“伤员”,她总不至于真把他怎么样。 “决定了,去‘探望’一下我们勤政的陛下。” 克劳德心情愉悦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感觉伤口已无大碍,只要不太剧烈运动就行。 他走出房间,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朝着特奥多琳德通常处理政务的书房方向走去。 无忧宫内很安静,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女仆们打扫时器皿碰撞的轻响。 克劳德心情不错,脚步也轻快了几分。走到御书房那厚重华丽的雕花木门前,他习惯性地顿了顿,竖起耳朵听了听。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特奥多琳德一边烦躁地嘟囔一边批阅文件的动静,也没有她被气得自己生闷气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敲门,笃,笃,笃。 没有回应。 “陛下?” 他稍稍提高声音,又敲了敲。 依旧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克劳德挑了挑眉。这个时间点,按小德皇最近“勤政”的日程表,她应该窝在这里才对。难道是又去开什么小会了?还是临时有什么觐见? 他侧身问了一下守在御书房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卫:“陛下出去了?” 侍卫立刻挺直身体:“回顾问阁下,陛下约半小时前离开书房,并未交代去向。” 走了半小时,没交代去向。以特奥多琳德的性子,如果是正式公务,肯定会摆足排扬,前呼后拥。这么悄无声息地溜了…… 克劳德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这丫头,绝对是偷懒去了。 他几乎不用猜第二个地方。无忧宫里能让特奥多琳德觉得放松、能躲开那些烦人政务和臣子目光的地方,屈指可数。后花园靶扬?她最近好像对射击兴趣缺缺。马厩?没听说她这个点要去骑马。音乐厅?她自己又不会弹。 那么,只剩下一个最可能的去处了——她那个位于宫殿西侧、相对私密、装饰也更舒适随意的小客厅。那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堆满了各种从柏林搜罗来的流行小说、时尚画报,还有她收藏的一些不那么“皇帝”的小玩意儿。 “肯定是躲那儿看闲书或者打瞌睡去了。” 克劳德笃定地想,转身就朝西侧走去。 西侧的回廊更加安静,采光很好,午后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只有少数几个被允许的女仆会来打扫。 特奥多琳德的小客厅在走廊尽头,两扇白色的门虚掩着 克劳德放轻了脚步,打算来个“突然袭击”,最好能抓到她抱着枕头流口水的睡相,或者对着爱情小说傻笑的扬景,然后好好“嘲笑”一下这位“日理万机”的德皇陛下。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了冰凉的门把上,正要推开——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还夹杂着一些带着点烦躁和用力的闷哼。 嗯?不是在睡觉?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克劳德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侧身向内望去。 午后阳光透过蕾丝窗帘,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小客厅里很温馨,摆满了舒适的软垫、小茶几,还有几个塞满了书和杂物的矮柜。 而此刻,房间的正中央,特奥多琳德背对着门,正跟一团……东西较劲。 她身上穿着的,并非那些繁复的宫廷裙装,也不是阅兵时的元帅礼服,而是一套……怎么说呢,样式奇特的衣服。 上衣似乎是某种剪裁利落的深色军服改良款,但腰身收得极紧,肩膀处有金色绶带的雏形,只是还没完全固定好,松垮垮地垂着。 下装则更奇怪,她正试图把一条看起来是深蓝色、带着复杂褶皱和蝴蝶结装饰的……裙撑?还是某种裙裤?往身上套。 显然,她遇到了麻烦。 那条裙子的结构似乎很复杂,背后有好几根系带,还有一些克劳德看不懂的搭扣和挂钩。特奥多琳德正费力地反手去够背后的带子,手臂拧成一个别扭的角度,白皙的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这……这什么鬼东西!” 她咬牙切齿地小声咒骂,“后面怎么还有这么多带子?!谁设计的?!烦死了!” 她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两根主要的系带抓到一起,反而把其中一根扯得更乱了。裙子的前襟也因为她大幅度的动作有些歪斜。 “哼!什么神经病设计!朕以后要自己设计!简单,方便,又好看!才不要这种反人类的东西!” 她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猛地抓住裙腰两侧,用力向下一褪 裙子被她粗暴地褪到了脚踝,她看也不看,抬脚就把它从腿上踢开。 她身上现在只剩下那件未完工的上衣和衬裙,以及光洁的大腿和被长袜包裹着的小腿。 她气呼呼地站在原地,双手叉腰,胸脯因为刚才的怒气而微微起伏。 “什么玩意儿!浪费朕的时间!还不如看小说!” 她转身,想去拿旁边矮柜上那本看了一半的爱情小说。 然后,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门缝后面那双眼睛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脸颊上的红晕瞬间从用力导致的淡粉,变成了羞愤交加的的深红。 “克、劳、德、鲍、尔!” “你、给、朕、死、进、来!”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下。完了,玩脱了。被抓了个现行。看这样子,小德皇是真气疯了。 他硬着头皮,推开门,走了进去。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刚好路过”的无辜表情。 “陛……” 他刚吐出一个音节,特奥多琳德已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狮子,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你!你竟敢偷看!谁让你来的!谁允许你进来的!你看到什么了?!说!” “陛下,我敲门了,没人应,我以为您不在,就……” 克劳德试图解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地上——厚厚的长绒地毯,柔软蓬松,看起来摔上去应该一点都不疼。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能转移火力的“急智”,涌上心头。 就在特奥多琳德即将爆发下一轮怒斥的瞬间,克劳德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呃!” 他身体猛地一晃,左手迅速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眉头紧紧蹙起,露出极其痛苦的表情。紧接着,他脚步踉跄 “噗通!” 面朝下,摔在了那柔软厚实的长绒地毯上。 他没用手去撑,就那样结结实实地“趴”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便一动不动了。只有肩膀似乎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 完美!角度、力道、落点、甚至倒下的姿态,都是把控好的。地毯很软,摔不疼,右肩膀着地,免得真的触碰伤口,但声音够响,姿态够惨。 果然,预期的狂风暴雨没有立刻降临。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她看着刚才还好好站着、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克劳德,大脑瞬间过载,愤怒代码和恋爱脑代码起了冲突,让她的小猪脑一时间宕机了 “克劳德?!” 她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惊愕和一丝慌乱取代。那点羞愤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甚至没顾得上自己此刻只穿着衬裙和未完工的上衣,几步冲到克劳德身边,蹲下来,想去碰他又不敢。 “喂!克劳德!你……你别吓朕!”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你怎么样?伤口又裂开了?还是刚才走路走急了?是不是头还晕?朕……朕去叫御医!”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拉铃叫人。 “别……别叫……” 地上传来克劳德虚弱(喵喵?)的声音,气若游丝,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痛苦抽气声,“不能……叫人……” 特奥多琳德动作一顿,又蹲了回来,急切道:“为什么不能叫?你都这样了!必须让御医看看!” “陛下……听我说……” 克劳德侧过脸,让自己的表情能被她看到——眉头紧锁,眼神“涣散”,嘴唇“发白”,一副强忍剧痛的模样,“我遇刺才多久……外面多少人盯着,多少双眼睛盼着我倒下,盼着总署乱,盼着总署……没了倚仗……” “要是让外人知道……我刚能下地走动,就在无忧宫里突然晕倒,不省人事……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鲍尔顾问重伤未愈,身体已然垮了,不堪大用了……甚至,会猜测是不是旧伤复发,命不久矣……” “到时候,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又会冒出来。刚刚稳定的局面,可能又会起风波……为了帝国,为了总署,也为了不给陛下添麻烦……不能叫御医,至少……不能这么大张旗鼓地叫……” 他这一番“深明大义”、“忍辱负重”、“一心为公”的表演,配上那副“虚弱”的样子,果然奏效了。 她咬着下唇,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克劳德,又想了想他话中描述的可怕后果,觉得好像……很有道理。 那些讨厌的容克,那些阴阳怪气的议会老爷,还有躲在国外的坏蛋……要是知道克劳德又“不行了”,肯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 “那……那怎么办?朕不能就这么看着你趴在地上啊!” 她急了,伸出手试图去扶克劳德的胳膊,“你先起来,到沙发上躺着!地上凉!” “别……别动……” 克劳德“痛苦”地哼了一声,“晕……一动就更晕……让我……缓一下……” 他故意把身体的重量完全放松,特奥多琳德那点力气,哪里拉得动故意“瘫软”的克劳德,反而把自己带得一个趔趄。 “你……你怎么这么沉!” 小德皇试了两次都没能把人拉起来,又急又气,鼻尖都冒汗了。看着克劳德“惨白”的侧脸和紧闭的双眼(装的),她心一横。 “那……那朕扶着你,你慢点,我们挪到那边沙发……” 她换了策略,想从侧面架起他。 “不……不行……脖子……脖子好像也扭到了……一动就疼得厉害……” 克劳德适时地又添了一把火,声音更加“虚弱”,“陛下……能让我……找个东西靠一会吗…” “靠?怎么靠?你趴着呢!” 特奥多琳德看着这个面朝下趴着的家伙,犯了难。 “地毯……还挺软……就是,有点硬……” (???) 特奥多琳德看了看厚实柔软的长绒地毯,又看了看“虚弱不堪”的臣子。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担心占了上风。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身坐到了克劳德脑袋旁边的地毯上,然后,有点笨拙地托起克劳德的头,让他侧过脸,然后……慢慢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柔软的女式衬裙布料,带着特奥多琳德身上淡淡的香气,轻轻贴在了克劳德的脸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下面温软而有弹性的肌肤。 成了!膝枕成就,get! 特奥多琳德的心跳得飞快。克劳德的脑袋枕在她腿上,沉甸甸的,隔着薄薄的衬裙,能清晰感受到他脸颊的温度和呼吸的微拂。 这姿势太过亲昵,亲昵到让她从脖颈到耳根都烧了起来。可一想到他是为了帝国、为了不引起动荡才如此“忍辱负重”,那点羞赧就被一种混合着心疼、责任感和奇异的满足感压了下去。 “好点了吗?还晕吗?”她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悬在半空,想碰碰他的额头试试温度,又不敢。 “好……好多了……陛下的……嗯……地毯很软和……” 他几乎要为自己的演技和这意外舒适的“枕头”笑出声,只能拼命忍住,身体微微僵着,生怕露馅。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特奥多琳德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敢用力,怕碰着他伤口,“你、你老实躺着别动!御医不叫,那总得想点办法……” 她蹙着眉,努力回忆看过的那些骑士小说和爱情故事里,女主角是怎么照顾受伤的男主角的。 擦汗?可他没出汗。喂水?够不到。说些鼓励的话?好像……有点傻。 然后,一个片段猛地跳进她脑海。那是本很流行的小说,但情节她记得很清楚——勇敢的骑士为保护公主身负重伤,昏迷不醒,美丽的公主俯身,用一个纯洁的吻,唤醒了骑士…… 特奥多琳德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刚才抓包克劳德偷看时还要红,热度几乎能煎鸡蛋。 这、这这这……太、太不知羞耻了!朕是皇帝!怎么能、怎么能学那种小说里的桥段! 可是…… 她低下头,看着克劳德紧闭的双眼(装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色似乎还残留着“苍白”(憋笑憋的),眉头因为“痛苦”(努力不笑扬)而微微拧着。 他刚刚那番“深明大义”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为了帝国,他连晕倒都要强撑着,怕引起风波……他多难啊,多疼啊,还这么为朕着想……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小声说:也许……也许小说里写的是真的呢?也许……真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反正……反正这里又没别人!朕、朕这是为了救自己的臣子!是为了帝国!是不得已的!对,不得已的! 至于上次趁他虚弱亲的那一口,那能一样吗!那次是……是自己猪脑过载了,喝酒喝多了不清醒!对!肯定是早餐喝的酒有问题,酒精太多了,给自己熏的不清醒才干的,这次是为了帝国好!是为了帝国的必要牺牲! (花园里的事又忘记了,小德皇是小猪脑) 这个理由瞬间说服了她自己。恋爱脑代码成功覆盖了理智和羞耻心,并自行生成了强大的合理化解释。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呼吸也急促起来。她做贼似的飞快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认安全。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完成一项无比艰巨又神圣的使命。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白色发丝垂落,轻轻扫过克劳德的额角。 克劳德正美滋滋地享受着“病号”待遇,盘算着再“虚弱”几分钟就“悠悠转醒”,然后装作什么都不记得,把偷看她换衣服那茬糊弄过去。忽然,他感觉到枕着的“枕头”主人身体紧绷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 嗯?怎么了?不会真以为我快死了,要哭了吧?那可有点过了……他正琢磨着要不要“适时”醒过来。 下一刻,一片温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但克劳德整个人僵住了。他大脑“嗡”地一声,像是有谁在里面敲了一记洪钟。刚才那是什么?那柔软的、带着香气的、印在他额头的……是……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触感又来了。这次落在他的脸颊上。 克劳德:“!!!”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正好对上特奥多琳德近在咫尺的脸。她正抬起头,嘴唇还微微张着,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睛水润润的,眼神里混杂着羞怯、慌张、强装的镇定 四目相对。 空气死一般寂静。时间仿佛凝固了。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从脸颊到耳朵,再到脖颈,整个人像是要烧起来。她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怎么办!”的茫然。 克劳德也懵了。他设想过她可能会骂他、打他、罚他、或者气鼓鼓地不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治疗”方案。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姿势诡异,表情呆滞 或许是被这过于离谱的发展冲击了理智,或许是脸上残留的温软触感实在是太难以让他压下嘴角,或许是小皇帝那副“朕在牺牲救国”的悲壮表情实在太过滑稽…… 他没绷住(孩子们嘴角向下) “噗嗤。” 完了。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过克劳德的脑海。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死死盯住克劳德的脸,尤其是他那还没完全收敛好、甚至因为意识到穿帮而更显扭曲的嘴角。 “你……在笑?” “没有!陛下!我只是……伤口突然抽痛了一下!” 克劳德立刻否认,试图挽救,但眼神里的慌乱和嘴角不自然的抽搐出卖了他。(没绷住) 特奥多琳德没说话,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低头,看向自己还托着他脑袋的腿,又看向他“虚弱”地搁在地毯上、但显然肌肉并不紧张的身体,最后,目光落回他那张虽然努力板起但怎么看怎么心虚的脸上。 刚才所有的细节——他“恰到好处”的晕倒,那番“深明大义”的剖白,还有自己傻乎乎的信以为真,甚至……甚至刚才那两下…… 所有的画面串联起来,真相水落石出。 他不是旧伤复发,不是虚弱晕倒。 他。是。装。的。 从偷看被发现开始,他就在演!用拙劣的演技,骗取了她的同情和担心,然后……然后还枕了她的腿!还害得她……她…… 巨大的羞愤、被戏耍的怒火、以及难以言喻的委屈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垮了特奥多琳德所有的理智。 “克、劳、德、鲍、尔——!!!” “你……你……你竟敢……装……装……骗朕!你……你这个……混蛋!无耻!下流!卑鄙!骗子!” 她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一个蓬松的丝绸靠垫——狠狠朝克劳德砸过去。克劳德侧身躲过,靠垫软绵绵地打在柜子上。 “陛下,息怒,听我解释……” “解释?!解释你怎么骗朕的?!解释你怎么假装要死了骗朕……骗朕……” 她说不下去了,一想到自己刚才那副担忧心疼的样子,甚至……甚至还主动……她就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把眼前这个可恶的家伙大卸八块!“朕要砍了你的头!把你关进施潘道!让你去扫一辈子厕所!”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放着狠话,一边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更趁手的“凶器”。目光扫过刚才被她踢到一边的、那件复杂碍事的裙子,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狠狠又踩了两脚。 (裙子:不是???) 克劳德看她真是气疯了,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只会火上浇油。 他试图安抚:“陛下,是臣不对,臣罪该万死,臣就是……就是看陛下好像有点生气,想开个玩笑,转移下注意力……” “玩笑?!” 特奥多琳德声音拔得更高了,眼圈都气红了,“拿你的伤开玩笑?!拿朕……拿朕的担心开玩笑?!克劳德·鲍尔!朕在你心里就是个随便戏耍的傻子是不是?!” “当然不是!陛下英明神武……” “闭嘴!朕不想听你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克劳德以为暴风雨即将升级为海啸时,特奥琳反而安静了 “朕累了。” 她没回头,只是走到房间另一侧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宫廷小榻边,然后向前一倒把自己摔进了软垫堆里。 紧接着,她伸手胡乱扯过榻上叠放的一条柔软的羊毛薄毯,往自己头上一蒙,整个人蜷缩起来,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 克劳德傻眼了。这又是什么路数?不打不骂,改自闭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两步,试探着开口:“陛下?” 毯子茧蠕动了一下,里面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朕现在,非常、非常、非常生气。” “……” “你要哄我。” “?” “不然…不然朕就要看到血流成河。” 克劳德嘴角抽了抽。血流成河……这威胁从一国之君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像闹脾气的小女孩说“不然我就不吃饭了”一样? 但他知道,这位小陛下是真能干出点惊天动地的事来撒气的。 “陛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臣不该装病骗您,不该偷看您……呃,试衣服,更不该让您担心。臣罪该万死,臣这就去外面跪着,跪到陛下消气为止,或者陛下吩咐怎么罚都行……” 毯子茧一动不动。 “臣保证,绝无下次!以后在陛下面前一定老老实实,规规矩矩,陛下让往东绝不往西,让……” “谁要你跪了!谁要罚你了!” 毯子里突然爆出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吓了克劳德一跳。“你就会说这些!你就会认错!认错有什么用!朕还是生气!非常生气!哄人都不会!笨死了!” 克劳德:“……” 合着认错还不行?那要怎么哄?我给您表演个胸口碎大石?现在这身板可能大石没碎自己先碎了。 要不再给你后空翻整个活? 正在克劳德搜肠刮肚从自己前世玩过的无数旮旯给母里寻找相关经验的时候,毯子里那带着无尽委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朕讨厌你……” “最讨厌你了……” “明明是你先说喜欢朕的……在花园里……在御书房里……你都说了的……” “结果转头就欺负朕,戏弄朕,看朕的笑话……” “把我当小猪……说我长脑子了……其实心里肯定觉得我又笨又傻,特别好骗……” “出了事就知道装可怜,骗我心疼……骗我……骗我亲你……” “仗着自己受伤,就知道欺负我……等我好了,看我不……不……” 她“不”了半天,也没“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化作一声更委屈的抽噎(假装): “朕……一点……一点也不喜欢你……” “现在…你……过来点。” 克劳德心里一紧,警铃大作。过去?过去干嘛?近距离承受龙颜震怒?还是方便她掀开毯子给自己一拳?以这丫头刚才快气哭的架势,不是没可能。 但不过去?看血流成河? 他权衡了零点一秒,本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以及“伤员多少有点豁免权”的侥幸心理,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两步,停在榻边,离那个毯子茧大约一臂距离,身体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再……再近点。”毯子里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克劳德又挪了半步。“陛下?” “……蹲下。” 克劳德依言,小心翼翼地单膝点地,半蹲在榻边,视线和那团鼓起的毯子平齐。 “头低下来点……”毯子里的声音更小了,几乎像耳语,“朕……有话要跟你说……” 有话要说?这么神秘?克劳德满心疑惑,但还是顺从地把头又低了低,侧耳凑近那团毯子,想听清她要说什么。 是继续骂他?还是真的有什么“重要指示”? 就在他全神贯注准备聆听“圣训”的瞬间 那团毯子靠近他脸颊的部分突然掀开一道缝隙! 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了出来,精准地揪住了他制服的衣领,往下一拽! 克劳德猝不及防,身体本就半蹲不稳,被这突然的力道带得向前一倾。 紧接着,一个温软湿润的触感,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带着点啃咬的力道,更像是泄愤和标记。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但留下的灼热感和震惊余波却久久不散。 那只手飞快地缩了回去,毯子缝隙“唰”地合拢,重新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只是克劳德的幻觉。 但唇上残留的、火辣辣的触感告诉他,不是。 毯子茧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里面传来特奥多琳德的声音 “这!这只是惩罚!对!是惩罚!惩罚你骗朕!谁让你骗朕!活该!” (这叫惩罚?特奥琳请多多惩罚我!!!) “现、现在!你还没哄好朕!听到没有!朕还是很不高兴!非常、非常不高兴!” “你……你还得继续哄!不然……不然朕还是要看到血流成河!” 说完,毯子茧又蠕动了一下,彻底缩到了软榻的最里面,对着墙壁,一副“朕已自闭,闲人勿扰,但没哄好就要你好看”的架势。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指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嘴唇,还有点微微的刺痛,估计是被那小丫头的虎牙磕到了…怪疼的…其实… 他抬眼,看着面前那个鼓鼓囊囊、还在微微颤抖的毯子茧,感觉这个世界有点玄幻。 毯子里的闷吼把他从宕机状态拉了回来:“听到没有!还没哄好!” 哄……哄好? 他算是看明白了,跟这位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小陛下讲道理是行不通的,认错求饶更是火上浇油。 她现在就像是说,明明抢了糖果又不好意思直说、非要闹别扭让你自己把糖亲手喂到她嘴里、还得说是你自己非要给的 那咋能这么横呢……看真结婚了怎么整治你…… 行吧,要哄是吧?按你的方式来是吧?那我可胡说了奥!别又害羞要杀人奥 “那啥…陛下…啊…听我扯俩句呗……” “谁是你陛下!现在没有陛下!” “呃…那……特奥琳。我刚才骗你,是我不对。装病吓你,更是错上加错。我认罚。” 毯子安静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诚意。 “但是,你刚才那一下……‘惩罚’,也太重了点。我这心到现在还扑通扑通乱跳,伤口好像都吓得裂开了。”(伤了你的小心脏?) 他故意捂着左肩,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伤口早就不疼了。 “你活该!” 毯子里立刻回嘴,但声音里的火气似乎弱了一点点。 “是是是,我活该。” 克劳德从善如流,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到那羊毛毯子上,“那……尊贵的…呃…需要被哄好的特奥琳小姐,请问,要怎么样,您才能消气呢?除了‘血流成河’这种难度太高、有伤天和的事情之外。” 毯子茧又蠕动了一下,这次是朝着他的方向,似乎里面的人在思考,在犹豫。过了好几秒,那闷闷的声音才传出来: “你……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克劳德一愣。 “说……说你喜欢朕……不,喜欢我。在御花园那次,不算!你那肯定是骗我的!不算数!朕……我要你现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着我的眼睛说!” 克劳德心头一跳。看着眼睛?她现在裹得跟个蚕宝宝似的,上哪儿看眼睛去? “那…成呗…那啥…特奥琳,我喜欢你。” 毯子猛地一颤。 “不是君臣之间的喜欢,不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诚,是男孩子对女孩子的那种喜欢。” “想逗你笑,看你生气,看你炸毛,看你害羞……挺好的…呃…差不多吧…” “呃……这辈子,下辈子,大概也就只会喜欢你这一个了。别人……太麻烦,也……没意思,而且也没你好看啥的……应该吧……”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都消失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克劳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肉麻、把对方雷到石化,或者她根本没听见,考虑要不要再重复一遍时—— “哼。” 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声从毯子里飘出来。 紧接着,毯子靠近他这一侧的边缘,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掀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毯子里面只露出一只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点未干的泪花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立刻缩了回去。毯子角重新盖好。 然后,克劳德听到了一声闷闷的傻笑。 “嘿嘿……” “你……你出去!” “朕……我要自己待会儿!” “谁、谁要你喜欢了!走开!” “快点!不然……不然朕真的要生气了!” 虽然说着“走开”、“生气”,但那语气里的雀跃和甜意,几乎要透过厚厚的羊毛毯子溢出来。 克劳德看着眼前这个自欺欺人、口是心非到了极点的毯子团,终于还是没绷住 他站起身,因为蹲了太久,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假装自己是个蘑菇的毯子茧,转身,放轻脚步,走出了小客厅,轻轻带上了门。 厚厚的羊毛毯子底下,特奥多琳德把自己滚成了一个球,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嘴角咧到了耳朵根,毫无形象的傻笑着 “笨蛋……” “谁要你喜欢了……” “嘿嘿……” 第76章 返回林茨的希塔菈 (还有啊,别给我扣大帽子奥兄弟们,希儿完全不是人,德国是世界上第一个遭受法西斯铁蹄入侵的国家,希儿就是那个罪魁祸首,他用虚假的承诺,饮鸩止渴的经济政策给予了德国人虚假的希望,客观的他的确让德意志重拾希望,最终却将整个德意志带向战争深渊,这是不可原谅的罪行,我没有任何洗他的意思) (本文的希塔菈呢只是他的某个平行世界娘化版本,还没干那些畜牲事呢,后续慢慢纠正还有机会,而且克拉拉了解的都知道,的确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母亲,超越咱99%中国家长,让她善终吧,起码让她可以见到自己出息的女儿,而不是几年前就死在奥地利,命运总是戏弄这些苦命的人,在书里就让她不要这么惨了吧…毕竟她只是个好母亲) 帝国的铁路线如同钢铁血管,在波西米亚与巴伐利亚的山地间穿行。 希塔菈坐在车厢靠窗的位置,深灰色的“总署”制式风衣整齐叠放在身旁的行李架上。她穿着便装——一件朴素的墨绿色羊毛连衣裙,外面罩着深色外套,这是用她第一个月薪水买的。 列车行驶的节奏稳定而催眠,窗外的风景从普鲁士平原的整齐农田,逐渐变为多瑙河沿岸起伏的丘陵。 但她无心欣赏风景。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掌心有些潮湿。五年了。距离她最后一次见到母亲,已经整整五年了。 不是不想回。是不敢。 那一年,她揣着母亲从微薄寡妇抚恤金中硬挤出来的钱,还有卖掉最后几件像样首饰换来的路费,踏上了前往维也纳的列车。 母亲站在林茨车站的月台上,身形在秋日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瘦小,却努力挺直脊背,脸上带着那种希塔菈熟悉又心疼的、强装出来的笑容。 “去吧,阿道芙。去学你想学的。妈妈没事。” 克拉拉·希塔菈总是这么说。在父亲去世后,在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时,在不得不一次次低头向亲戚借贷时,她总是这么说。 维也纳。希塔菈闭上眼睛,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艺术学院明亮的画室,不是多瑙河畔的咖啡馆,不是她梦想中充满艺术与思想的都市。而是寒冷漏风的阁楼,是永远不够吃的黑面包,是颜料用尽后的绝望,是画廊老板鄙夷的眼神,是房东粗暴的敲门声,是当掉最后一件像样外套的寒冷早晨。 她给母亲写信,总是报喜不报忧。“教授很欣赏我的素描。”“今天卖出了一张小画。”“维也纳的秋天很美,我在咖啡馆里画画,能赚到一点小费。” 谎言。全是谎言。 真正的现实是:她在施粥所外排队,在公园长椅上过夜,在建筑工地打零工搬运砖块,手指被粗糙的砖块和灰浆磨得破皮流血,在洗衣房内面对永远洗不完的衣物,大冬天在街道上铲雪。 她看着维也纳街头衣着光鲜的绅士淑女,看着那些在画廊里一掷千金的犹太画商,看着咖啡馆里高谈阔论、谈论着她听不懂也不关心的“艺术理论”的知识分子。 她恨。恨这座城市的虚伪,恨那些人的冷漠,恨自己无能,最恨的是,她辜负了母亲的期望。 她不敢回家。没脸回家。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口袋里连一张回程车票钱都凑不齐,怎么回去?告诉母亲,您牺牲了一切供我追求的梦想,在维也纳一文不值?告诉她,您的女儿不仅没能成为艺术家,甚至快要活不下去? 于是她不回信的时间越来越长。从两周,到一个月,到几个月。母亲的来信从一开始的频繁,到后来的小心翼翼,最后只剩下一封封简短的信,里面只絮叨着林茨的天气,邻居的琐事,反复叮嘱她注意身体,钱不够一定要说。 希塔菈知道,母亲猜到了。那个总是能看透她所有小心思的女人,怎么可能猜不到女儿的窘迫?但她从未在信里说破,从未催促,从未抱怨。只是默默地把家里能省下的每一个铜板寄往维也纳那个永远不够确切的地址。 前往德国。那个决定是仓促而绝望的。维也纳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除了饥饿和耻辱 她决定了,离开维也纳,离开奥匈帝国…前往那个欧陆的工业中心,德意志帝国,她一路从南向北,从巴伐利亚到普鲁士,最终辗转来到帝国心脏柏林 然后,她遇到了顾问阁下。 列车驶过一座铁桥,桥下是多瑙河的支流,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希塔菈下意识地摸了摸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面除了几份需要在路上审阅的、关于在波美拉尼亚地区开展宣传工作的计划草案,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 那是她过去薪水的大部分。帝国资源总署高级文员的薪酬,远超她的预期。更不用说作为宣传科实际负责人的特殊津贴。她数出足够在柏林租下一套体面公寓、雇用一个女仆、并让母亲过上舒适生活的钱,剩下的全部塞进了这个信封。沉甸甸的。 她想象着母亲看到这些钱时的表情。不是欣喜,一定是先担忧地问她钱从哪里来,是不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她得好好解释,慢慢说,关于总署,关于顾问阁下,关于她正在参与的、伟大的事业。 她会告诉母亲,她不再是那个在维也纳街头挨饿受冻、看不到未来的落魄艺术生。她现在有体面的工作,有明确的理想,有愿意追随的领袖。她正在绘制比任何油画都更宏大的蓝图——一个崭新德意志的蓝图。 列车减速,售票员有些慵懒的喊道:“林茨。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希塔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风衣和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风衣是总署的制式服装,她本不打算在林茨穿,太显眼,但此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仔细地穿好,扣上每一颗铜纽扣,抚平每一处褶皱。深灰色的羊毛呢料,挺括的剪裁,左胸上方用金线绣着的、环绕着齿轮与剑戟的帝国鹰徽,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隐隐反光。 这是她的盔甲,她的勋章,她与过去那个卑微、失败、无力的阿道芙·希塔菈告别的宣言。 列车缓缓驶入林茨车站。比起柏林宏伟的中央车站,这里的站台显得低矮陈旧。空气中弥漫着煤烟、蒸汽和熟悉的多瑙河畔潮湿的气息。 希塔菈提着箱子走下火车,靴跟敲击在水泥月台上。几个同样下车的旅客好奇地瞥了她一眼——深灰色的制服在朴素的乡间车站里显得格外醒目。 她没有叫马车。沿着记忆中的街道,穿过熟悉的广扬,走过那座有着巴洛克式喷泉的小广扬。 林茨几乎没变。面包房还飘着刚出炉的黑麦面包的香气,五金店的老板还是那个秃顶的胖子,只是更苍老了些。街角那家她小时候常去买糖果的杂货铺关着门,橱窗上贴着招租的告示。 越是靠近家,她的脚步越是沉重。那条通往她家所在街区的上坡路,曾经觉得那么漫长,如今走起来,却觉得短得令人心慌。 街边的房屋似乎比记忆中更破败了些,墙皮剥落,有些窗户用木板钉着。战争虽然尚未降临,但战争的阴云早已蔓延到奥匈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这座多瑙河畔的小城也无法幸免。 她在那栋熟悉的、有着暗黄色外墙的三层公寓楼前停下了脚步。楼门还是那扇漆皮斑驳的绿色木门。三楼的窗户,属于她们家的那两扇,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希塔菈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从旁边经过,疑惑地打量她。 “请问……你找谁?”老妇人问,眯着眼睛看她身上的制服 “不,我……”希塔菈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喉咙,“我回家。我住这里。三楼的希塔菈家。” 老妇人——是住在二楼的施密特太太,希塔菈认出来了,她老了很多——“阿道芙?天哪,是阿道芙吗?”施密特太太惊呼起来,菜篮子都差点掉在地上,“你回来了?你这身打扮……我都认不出来了!你妈妈知道吗?” “我……我想给她个惊喜。”希塔菈勉强笑了笑,“施密特太太,我妈妈她……还好吗?” 施密特太太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叹了口气:“唉,克拉拉她……去年冬天就一直不太好。咳嗽,总是没精神。但她很坚强,从不去看医生,说躺躺就好。最近这几个月,好像更瘦了。我劝她去瞧瞧,她总说没事,老毛病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阿道芙,你在外面……是出息了吗?这身衣服……” “我离开了奥地利,去柏林找了份工作,给政府做事。”希塔菈简单地说,心脏却因为施密特太太的话而揪紧了。咳嗽?没精神?更瘦了?“谢谢您,施密特太太,我先上去了。” “哎,好,好。快上去吧,你妈妈看见你,不知道要多高兴!”施密特太太说着,摇着头走开了,嘴里还念叨着,“出息了,真是出息了……” 希塔菈推开绿色的楼门,踏上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每上一级台阶,记忆就翻涌一次。小时候抱着画板跑上跑下,母亲在身后叮嘱“慢点,别摔着”;父亲去世后,她帮着母亲把沉重的洗衣篮搬上搬下;离家去维也纳那天,她提着小小的行李箱走下这些台阶,不敢回头,怕看到母亲流泪的样子。 三楼。左边那扇深色的木门。门上的黄铜门牌,字迹有些模糊了。 希塔菈放下箱子,抬手想敲门,手却在空中停顿了。近乡情怯。这几个字此刻有了千钧重量。 她想起维也纳那些饥饿寒冷的夜晚,想起自己躲在桥洞下画画,想起母亲寄来的、带着林茨潮湿气息的信,想起自己无数次想回来却最终没有勇气…… 她咬紧下唇,用力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的心沉了一下。又敲了敲,更用力些。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虚弱,沙哑,但那语调,那属于克拉拉·希塔菈的语调,希塔菈绝不会听错。 “妈妈,是我。”希塔菈的声音有些发颤,“阿道芙。我回来了。” 门内静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带着碰撞声响的动静,像是有人匆忙起身碰倒了什么东西。接着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靠近门边。 门锁转动的声音。老旧的合页发出呻吟。 门开了。 一个瘦小得让希塔菈心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克拉拉·希塔菈,她记忆里那个虽然清瘦但总是挺直腰板、把稀疏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母亲,此刻像一片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她似乎比以前矮了一截,背微微佝偻着,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羊毛披肩,脸色灰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清门外人的瞬间,骤然亮起的光芒,让希塔菈瞬间湿了眼眶。 “阿道芙?我的天……真是你?”克拉拉的声音抖得厉害,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女儿的脸,又不敢置信地停在半空,“我不是在做梦吧?你……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妈妈……” 希塔菈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关于柏林、关于工作、关于未来的描述,全都堵在喉咙里。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住母亲。好瘦。隔着厚厚的披肩和衣服,她都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单薄。 克拉拉也紧紧回抱着她,枯瘦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让妈妈好好看看……” 她松开希塔菈,后退半步,仰起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女儿,目光掠过她的眉眼、脸颊、头发,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件笔挺的深灰色制服上,愣了一下。 “阿道芙,你这身衣服是……?” “妈妈,我们进去说。” 希塔菈扶住母亲的胳膊,感觉那手臂细得让她心慌。她提起箱子,搀着母亲走进门内。 屋子里的一切几乎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却更显陈旧、空旷、清冷。家具还是那些老物件,擦得很干净,但油漆剥落,边角磨损。 壁炉是冷的,虽然天气并不算太冷,但屋里有一股驱不散的阴寒。窗台上那几盆天竺葵倒是还活着,只是有些蔫头耷脑。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和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 希塔菈把母亲扶到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沙发椅上坐下,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妈妈,你生病了?施密特太太说你咳嗽,没精神。你去看医生了吗?” 克拉拉摆摆手,想做出轻松的样子,却引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她侧过身,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几声,才喘着气说:“老毛病了,天气一凉就犯。没事,躺躺就好。别担心。” 她看着希塔菈身上的衣服,目光里有疑惑,有担忧,更多的是心疼,“阿道芙,告诉妈妈,你在外面……过得好吗?这衣服……是工作服吗?你找到正经工作了?是不是很辛苦?” 希塔菈强忍住鼻尖的酸楚,努力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妈妈,我过得很好。特别好。我在柏林工作,在一个很重要的新部门,叫帝国总署。我负责……宣传工作。就是告诉大家帝国在做什么,为什么做。我有正式的职位,高级文员,薪水很高,你看——” 她拿过随身的小包,从里面取出那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母亲手里。 “这些是我的薪水。妈妈,你拿着,明天我就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不,今天就去找医生!然后,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一点事情,你就跟我去柏林。我在那边看好了一处公寓,很宽敞,有暖气,阳光也好。你不用再操劳了,以后我来照顾你。” 克拉拉拿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没有打开,只是呆呆地看着女儿,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看着手里精致的、印着柏林银行标志的信封,又抬头看看女儿身上质地精良、剪裁得体的制服,还有女儿红润的脸颊、明亮的眼睛、挺直的脊背——这与她记忆中那个苍白、阴郁、总是带着一股愤世嫉俗神情的女儿判若两人。 “柏林……工作……宣传……” 克拉拉喃喃重复着,灰蓝色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我的阿道芙……你真的……出息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妈妈就知道……妈妈一直知道,我的女儿是聪明的,是有出息的……维也纳……维也纳那边,是不是很苦?你从来不说,但妈妈知道……你信写得越来越少,寄回来的钱……那都是你省吃俭用攒下的吧?傻孩子,妈妈不用你的钱,妈妈只要你好好的……” “不,妈妈,不苦。”希塔菈用力摇头,双手紧紧包住母亲枯瘦的手掌,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碎。“真的。在维也纳是……是有些不容易,但那都过去了。是帝国,是顾问阁下给了我机会,给了我新的方向。” “顾问阁下?”克拉拉捕捉到这个陌生的称呼,眼神里的担忧更深了,“是你的上司吗?他对你好吗?阿道芙,你年纪还轻,在外面做事,尤其给政府做事,一定要小心,要懂得保护自己。那些大人物……有时候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妈妈,顾问阁下不一样!”希塔菈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他是真正伟大的人!是德意志人的希望,是像我们这样的人的救星!他看到了底层民众的苦难,看到了资本家的贪婪,看到了旧秩序的腐朽!他正在建立一个全新的、强大的、公正的德意志!我有幸能追随他,为他工作,这是我的荣耀!” 她语速很快,眼睛闪闪发亮,那光芒几乎有些灼人。克拉拉怔怔地看着女儿,这样的女儿她从未见过。 那个曾经敏感、骄傲、对世界充满愤怒却又无力的阿道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某种强烈信念点燃的阿道芙。这让她感到陌生,甚至隐隐有些不安。 “阿道芙……” “妈妈,你看这个。”希塔菈似乎急于向母亲证明什么,她松开手,站起身,解开风衣最上面的两颗铜纽扣,小心地从内衬口袋里取出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小物件。她一层层打开软布,露出里面一枚暗金色的徽章。 徽章不大,设计却极为精致。中心是环绕着齿轮与交叉剑戟的鹰徽,与制服上刺绣的图案一致,但更显立体厚重。鹰徽下方,有一行极小的花体字:“忠诚、纪律、奉献”。 “这是总署优秀工作者的特殊徽记,是顾问阁下亲自设计并颁发的。第一批只发给了很少几个人。顾问阁下说,我们是开拓者,是火种。” 克拉拉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徽章冰凉的金属表面,那精细的纹路,那沉甸甸的分量。 她不懂政治,不懂那些宏大的理想,但她能看懂女儿眼中那毫无保留的…狂热的崇敬。这枚徽章,在女儿心里,似乎比任何金银珠宝都珍贵。 “他……这位顾问阁下,对你很器重?”克拉拉轻声问 “是的,妈妈。”希塔菈回答,小心地将徽章重新包好,贴身收好,“他信任我,把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他教给我们道理,指引我们方向。在他身边工作,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自己是在为一项伟大的事业贡献力量,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而奋斗。这比在维也纳画那些无人问津的画,有意义一千倍,一万倍!” “所以妈妈,别再担心了。我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跟我去柏林吧,那里有最好的医生,有温暖的房子,有充足的食物。你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不用在冷水里洗衣服洗到手指开裂,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会照顾你,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为我骄傲。” 克拉拉看着女儿眼中炽热的光,听着她描绘的未来,那未来听起来如此美好,如此真切,就握在女儿那双不再纤细、带着薄茧的手中。 女儿的出息,是她日夜盼望的。女儿的孝顺,让她心窝发暖。 可是……那枚冰冷的徽章,女儿提到“顾问阁下”时那种不同寻常的狂热眼神,还有这身笔挺得有些过于严肃的制服都硌在她心头…那个顾问是干什么的?是好人吗? 但最终,所有的担忧,都被眼前女儿健康红润的脸庞、坚定明亮的眼神,和手中沉甸甸的信封带来的现实冲击所淹没。女儿活着,健康,有体面的工作,赚到了很多钱,要接她去柏林过好日子。这不就是她这些年支撑下来的全部希望吗? 泪水再次涌出,滑过她干瘦的脸颊。这一次,是喜悦的,释然的泪水。她伸出枯瘦的手臂,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好……妈妈跟你去。妈妈的好阿道芙,出息了,真的出息了……”她哽咽着,反复摩挲着女儿穿着厚实呢料的后背,“妈妈为你骄傲,真的……” 希塔菈也用力回抱母亲,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无声地流泪。五年来的愧疚、辛酸、挣扎,以及如今终于能挺直腰杆回家的释然,都融化在这滚烫的泪水里。 过了好一会儿,母女俩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克拉拉擦着眼泪,忽然想起什么:“瞧我,光顾着说话了。你坐了那么久的车,一定饿了吧?家里……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我这就去……” “妈妈,你坐着,别动。”希塔菈按住要起身的母亲,“今天什么都不要你做。我去买,我们去外面吃,吃最好的餐馆!” “外面吃?那多浪费……”克拉拉习惯性地反对。 “不浪费。妈妈,你女儿现在有钱了。以后,我们再也不需要为几个铜板精打细算了。今天,我们就去庆祝。” 她不由分说地帮母亲拢了拢披肩,仔细端详着母亲身上的旧衣服:“先换身暖和衣服,我们这就出门。然后去看医生,一定要好好检查。明天我们就收拾东西,很快就能去柏林了。” 克拉拉被女儿不容置疑的安排弄得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被那久违的、甚至是从未体验过的“被照顾、被安排”的感觉所包围的温暖和酸楚。 她看着女儿在熟悉的旧屋子里忙碌,打开她那个看起来质量很好的行李箱,拿出柔软的新围巾和手套给她换上,动作利落,一切都井井有条。 她的阿道芙,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让她日夜悬心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信仰,自己的道路。 窗外,林茨黄昏的天空呈现一种浑浊的灰蓝色。远处教堂的钟声当当响起,惊起一群归巢的鸽子。 克拉拉任由女儿帮她系好围巾,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窗外暮色渐沉的、熟悉而破败的街区。柏林,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大都市,会是什么样子?女儿口中那个“伟大的事业”,又究竟是什么? 无论如何,她的女儿,回家了。带着崭新的模样,和一份足以改变她们生活的希望。 这就够了。对一个母亲来说,这就足够了。 第77章 一块牛排就出卖巴黎 夏尔·戴鲁莱德将帽檐压低了些,步伐不疾不徐,混在稀疏的行人之中。 他没穿那身缀满金色穗带的元帅制服,也没戴象征最高权力的绶带。只是一件质地考究但款式普通的深灰色大衣,一条简单的围巾,看起来像个家境优渥、有闲情逸致在午后散步的律师或教授。 两名同样穿着便装、气息精悍的卫兵像影子一样缀在十几步外,融入人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不会打扰护国主难得的独处时光。 他不需要卫兵前呼后拥。至少在巴黎,在他的城市,不需要。 爱丽舍宫的办公室宏伟、威严,每一件家具、每一幅画像都在诉说着权力。但他有时需要离开那里,需要脱下“护国主”那沉重而耀眼的外壳,像一个幽灵,一个旁观者,走进他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用身体去感受。 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虚荣,远比在阳台上接受万民欢呼更让他满足。他要亲眼确认,他塑造的法国,是否真的如报告和画像中那般生机勃勃,铁板一块。 街道很干净。没有垃圾,没有碍眼的乞讨者,甚至没有无所事事的闲汉。行人大多步履匆匆,表情专注,或提着公文包,或拿着工具袋,或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工装。男人肩膀宽阔,背脊挺直 女人衣着朴素,但眼神明亮。看不到迷茫,看不到散漫,更看不到记忆中第三共和国末期那种令人作呕的颓废、争吵和市侩气。很好。 失业?在他的法国,这个词是一种侮辱。要么在工厂、在矿山、在遍布全国的宏伟工地上为民族的复兴流汗,要么在军营、在边境、在即将建造的无敌舰队的龙骨上,为法兰西的荣光准备流血。没有第三种选择,也不需要有。 他的目光掠过街边建筑的墙面。那里,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悬挂着的巨幅旗帜——蓝白红三色旗,以及旁边那面稍小、但更显眼的旗帜:深蓝底色,中央是金色的法兰西百合徽记,被橄榄枝与剑环绕。那是“法兰西至上国”的国徽,也是他个人的象征。 旗帜下方,往往还贴着他的肖像海报,上面是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时空的“护国主”形象。海报上的标语简洁有力:“秩序、工作、祖国”、“法兰西崛起”、“跟随护国主”。 这些画像和旗帜如同忠诚的哨兵,沉默地覆盖了巴黎的每一寸墙壁,渗入每一个市民的眼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成为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呼吸的一部分。 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那里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木质小高台,像是街头表演用的。台上放着一架有些年头的立式钢琴,一个穿着旧式黑色礼服、头发有些花白的男人正在弹奏。 周围聚集了二三十个路人,有提着菜篮的主妇,有穿着工装的工人,也有几个像他一样穿着便服、看似闲逛的人。 钢琴家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接着,他开口唱了起来,瞬间抓住了戴鲁莱德的目光。 “投降万岁!大家来拍卖法兰西!” “资产阶级它只顾肚皮。” “俾斯麦先生正安稳地坐在城里,” “梯也尔会请他进驻巴黎……” 戴鲁莱德的脚步微微一顿。是这首歌。《一块牛排就交出巴黎》。一首诞生于那个耻辱年代的讽刺歌谣,辛辣地嘲讽了当年资产阶级国防政府的无能、短视和背叛,为了眼前利益,不惜出卖首都。 “……大菜师傅,你快把菜给烧好,” “一块牛排就交出巴黎。” 围观的民众发出会意的轻笑,夹杂着几声毫不掩饰的唾骂。“对!那帮软蛋!”“为了自己的利益连脸都不要了!”“呸!旧时代的渣滓!” “阿尔萨斯和洛林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里我没有财产和土地。” “普鲁士人你如果想要拿去,” “我不受损失也不会介意……” 这一次,笑声少了,人群中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郁,但并非悲伤,而是积蓄的愤懑。 阿尔萨斯和洛林……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每一个真正法兰西人的心头 “我对吃喝比国土更感兴趣,” “一个城市抵不上个老母鸡……” “一块牛排就交出巴黎!” “就这么办,老婆你快去打扮!” “客厅里窗帘要重新更换。” “各种好酒菜老婆你花钱去采办” “靠德国人才能吃上鸡蛋。” ... “投降万岁!管他妈祖国不祖国” “一块牛排就交出巴黎!” 歌声在最后一句讽刺中达到高潮,然后戛然而止。钢琴家用力按下最后一个和弦,余音在空气中震颤。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好!唱得好!叛徒们都是这样的!”“让那些躲起来的旧政府政客听听!”“现在的法国不一样了!” 戴鲁莱德站在人群外围,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好。当然好。 这歌声,这歌词,此刻在他听来,不再是单纯的讽刺,而是最完美的反面教材,是最生动的今昔对比。 旧法兰西的软弱、妥协、市侩、分裂,在这歌声中被鞭挞得淋漓尽致。而这一切,恰恰反衬出他治下的法兰西是多么的强大、团结、坚韧、充满铁与火的意志。 那个为了一块牛排就能出卖巴黎的政府,早已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那个只关心自己肚皮和股票的资产阶级共和国,已经被他打造的民族共同体所取代。 现在,没有人敢说“阿尔萨斯和洛林与我有什么关系”。每一个法国人,从北方的矿工到南方的农夫,从巴黎的工人到马赛的水手,都知道那片失去的土地意味着什么,都渴望将其夺回,不,是让德意志为夺取它而付出百倍代价。 这歌声,是献给旧时代的挽歌,更是献给他新时代的赞歌 虽然歌者未必自知。民众的掌声和叫好,他们眼中对歌词里那些“旧人旧事”的鄙夷,以及对现状不自觉的拥护,都让他感到一种通体舒泰的满足。这比任何正式的颂歌都更真实,更有力。 戴鲁莱德的心情好极了,这感觉,远比坐在爱丽舍宫接受歌颂更令人愉悦。这是他亲手缔造的秩序,亲手塑造的民族精神,正在街头巷尾,在普通市民的掌声与鄙夷中得到确认。 他就像一个完成了伟大雕塑的艺术家,此刻退后几步,混在观众里,欣赏着作品在每个角度折射出的完美光辉。那些对旧时代的嘲弄,对“软弱共和国”的唾弃,不正是对他“强硬法兰西”最响亮的背书么? 他甚至能想象,此刻若有某个不识趣的第三共和国遗老跳出来说什么“妥协的艺术”、“和平的可贵”,立刻就会被这些激昂的市民用唾沫淹没。铁与火,秩序与荣耀,已经渗入了民族的骨髓。 这很好,非常好,晚上回去开瓶小酒庆祝庆祝 他嘴角噙着那丝笑意,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继续向前踱步。 然而,就在这心满意足的巅峰,一个不和谐的音符,如同针尖,冷不丁刺入他畅快的思绪。 他想起了巴黎。想起了那扬法兰西民族举行的举世瞩目的奥运会。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德国顾问,克劳德·鲍尔。 他们有过短暂却足以让戴鲁莱德事后反复咀嚼的交谈,虽然自己是……嗯……把他“请”来的。 那个年轻人说了什么来着? “……护国主阁下,您以钢铁意志重塑法国,令人钦佩。但请容许我问一个问题,您能保证,您所打造的这台精密、狂热、充满复仇渴望的国家机器,在您离开之后,会驶向你设定好的方向吗?” 戴鲁莱德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带着几分属于年长者和“护国主”的矜傲与笃定:“机器自有其运转的法则。我设定的程序,是为法兰西的永恒强大与安全。后人只需遵循。” 克劳德·鲍尔当时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年轻人的莽撞,反而有种洞悉世事的疲惫,这种表情出现在那样一张年轻的脸上,格外令人不适。他啜饮着饮料看似很随意的回答道: “程序会被修改,法则会被扭曲,复仇的渴望会吞噬理智。您能控制自己驾驭它的方向和力道,因为您是它的缔造者,是它的‘护国主’。但您能保证,您的继任者能拥有同样的智慧、同样的克制,甚至……同样的目标吗?” “他或许只想证明自己比您更‘法兰西’,比您更强硬。到那时,这台您为守护法兰西而打造的战争机器,会把法国带向何方?一扬为了证明而证明的战争?一扬为‘荣耀’而发动的、最终可能焚毁一切的自毁性远征?” 戴鲁莱德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那个问题,像一颗被无意间埋下的种子,在此刻他志得意满的时刻,突然冒出了一丝尖芽。 他死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有些荒谬。他才四十岁,对于一个掌握至高权力的统治者而言,正是年富力强、经验与精力达到顶峰的黄金时期。 他每天锻炼,饮食节制,医生确认他的心脏像三十岁的士兵一样强壮。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去进一步完善他的作品,去巩固他的秩序,去为法兰西谋划一个更加不可动摇的未来。 接班人?那至少是二三十年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或许更久。到那时,法兰西至上国早已固若金汤,他选择的继承人也早已在他的羽翼和教导下成长起来,自然会沿着他设定的轨道继续前进。 至于战争……他当然知道克劳德·鲍尔在暗示什么。德国,那个暴发户帝国,那个窃取了欧洲心脏地带的蛮族集合体,是法兰西命中注定的对手,是必须被遏制、削弱,最终…… 他止住了思绪……那是战略目标,是长远规划,是民族复兴道路上必须搬开的巨石。但他有信心控制节奏,掌握火候。他打造这台机器,是为了在必要时有力量发动战争,更是为了以强大的威慑力避免不必要的、过早的战争。力量的展示,本身就是为了和平——法兰西主导下的和平。 那个德国顾问,终究是太年轻了。他或许在德国国内有些手段,有些新奇想法,但看待这种关乎国运、绵延数代人的宏大命题,还是缺乏真正的历史纵深感和战略耐心。 他不懂,一个真正伟大的领袖,不仅塑造当下,更能定义未来数十年的国家轨迹。 戴鲁莱德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瞬间的不快联想甩开。今天是个好日子,阳光不错,街头景象令人满意,那首旧时代的讽刺歌谣更是意外地应景。他不需要让一个遥远德国人的乌鸦嘴破坏自己的好心情。 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圣日耳曼大道附近。空气里飘来一阵食物诱人的香气,烤面包的焦香、炖肉的浓郁、还有咖啡豆烘焙后的醇苦。 他抬头,看到一家餐馆。门面不算特别豪华,但窗明几净,深色的木制招牌上镌刻着花体字:“老法兰西风味”。(AUV~那叫一个地道~) 玻璃窗后,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不少客人,穿着体面的外套,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盘子,低声交谈着,气氛看起来温暖而实在。没有奢靡,没有喧嚣,只有一种扎实的、满足的生活气息。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在他的秩序下,勤劳的法兰西人民能够享有稳定、体面、充满民族自豪感的生活。 心情不错,可以犒劳一下自己。虽然爱丽舍宫的厨子是全法国最好的,但有时候,这种街头巷尾、充满烟火气的小馆子,反而能提供另一种满足。 他推开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餐馆里的温暖气息和食物香味立刻包裹了他。 交谈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投向他这个新来的客人。他看起来只是个气质沉稳、衣着得体的中年绅士,虽然有些面生,但在这片街区,偶尔有外地人或体面人来用餐也不稀奇。 侍者很快迎了上来,是个眼神机灵的小伙子。“先生,一位吗?这边有靠窗的好位置。” 戴鲁莱德点点头,跟随侍者走到窗边一张铺着红白格子桌布的小方桌旁坐下。他脱下大衣,搭在旁边的椅背上,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菜单,今日特色是“勃艮第红酒炖牛肉”、“阿尔萨斯酸菜炖香肠配土豆”,以及“诺曼底苹果挞”。 “一份肉排,请剃掉软骨,配蔬菜沙拉,不要有任何胡萝卜出现,我不是很喜欢胡萝卜,以及…一大杯啤酒。” “好的先生,请稍等。” 侍者记下,快步走向后厨。 侍者点头记下,很快端来了一大杯泛着细腻泡沫的冰镇啤酒。戴鲁莱德端起杯子,感受着玻璃壁传来的凉意,目光却看似随意地落在了斜前方。 那里坐着一对男女。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职员,但坐姿有些太刻意,看着像是随时想跑一样的,眼神也过于飘忽,总在餐馆里快速扫过,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在警惕什么。 女人则更显眼些,棕色的长发打着卷垂在肩侧,容貌秀美,穿着剪裁得体的浅灰色女式西装套裙,脖颈上挂着记者常用的证件绳,旁边空椅子上放着一台用深色布罩套着的相机。 看似一对在午休时间约会的普通情侣或同事,但细节经不起推敲。 首先,那台相机。真正的记者,尤其是跑外勤的,会把相机当成眼珠子一样爱护。 要么紧紧抱在怀里,要么稳妥地放在内侧的椅子上,绝不会随意放在外侧一把空椅上,那里人来人往,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碰掉。 而且,那布罩套得严严实实,似乎生怕别人看见相机型号,可露出的背带一角,皮质和款式又显得有些过于考究,不太像终日奔波磨损的记者装备。 其次,他们的交流。没有情侣间的亲昵眼神或肢体接触,也没有同事间讨论工作的寻常姿态。男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女人则侧耳倾听,偶尔快速点头,手指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像是某种符号或缩写。 她的目光很少与男人对视,更多是垂着眼睑,或是快速瞥向门口、窗户,又或者……不经意地扫过他所在的角落,然后迅速移开。 最不协调的是他们手边的东西。桌上摊开着一份《巴黎回声报》——官方的喉舌之一。 但他们看的并不是头版头条那些关于工业成就或护国主视察的报道,而是中缝一些无关紧要的广告和启事版面。女人纤细的手指正点着其中几行小字,男人则凑得更近,眉头紧锁。 “老房子……南边的墙皮该补了,报价……嗯,有点高,得再看看别家。” “报价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以谈谈嘛,说不定能少点。”男人回应,语气平常 “老房子”——在暗语里,常指“组织”或“接头点”。 “南边的墙皮”——方向“南”,可能指代联系渠道或某个特定区域。 “该补了”——出现问题,需要修补或应对。 “报价高”——代价太大,或风险增高。 “再看看别家”——需要寻找备选方案或联系其他上线。 很初级,很业余。在内务安全部眼里,这种对话漏洞百出。但在普通餐馆里,足以蒙混过大多数不相关的人。 可惜,他们今天运气不好。碰到了“护国主”本人,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经历过无数次街头演讲、秘密集会的人,一个从殖民地带着军队一路从南打到北的护国主 这时,侍者端来了戴鲁莱德的肉排和沙拉。牛排煎得恰到好处,滋滋作响,蔬菜沙拉翠绿新鲜。 戴鲁莱德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仿佛全神贯注于美食。 他的耳朵,却将隔壁桌声音更低的对话捕捉进来。 “……燕子还没回巢,风筝线有点乱。” “风向不对,收着点。等天晴。”男人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瞟向窗外。 “巢里有新蛋,要不要看看?” “别急,等母鸟离巢。” 戴鲁莱德切着第二块肉排,心中冷笑。燕子、风筝、风向、巢、蛋、母鸟……一套关于情报传递、等待时机、新情报、以及针对某个特定人物行动的完整隐喻。 他们不是普通的情报人员。用这种文艺又粗浅的暗语,更像是不满分子、保皇党残余,或者是那些被他打压下去的旧共和国派系招募的业余密谋者,也可能是没来得及流亡出国的社会主义分子。记者身份是极好的掩护,能四处走动,接触不同的人,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餐,脑子里快速权衡。是现在就拿下,还是放长线钓大鱼?如果现在就动手,能掐灭一次可能的阴谋,但线索可能就此中断。 这两个人显然是外围的小角色,真正的“母鸟”和“巢”还在后面。 但这里是巴黎,是他的老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这种小把戏,是对他权威的挑衅,也是对他精心打造的秩序的玷污。更何况,今天是他的“私访”日,心情正好,却被这两只苍蝇坏了兴致。 而且,那个德国顾问的话,虽然被他斥为杞人忧天,但此刻却像幽灵一样飘了回来——“您能保证,您所打造的这台精密、狂热、充满复仇渴望的国家机器,在您离开之后,会驶向您设定好的方向吗?” 内部。问题往往从内部开始。不是外部强大的敌人,而是这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蛀虫,这些对现状不满、对旧时代抱有幻想的残渣余孽。他们就像潜伏在精密机器齿轮间的沙粒,虽然微小,但日积月累,足以造成磨损,甚至卡死关键的运转。 不。绝不能容忍。一丝一毫的动摇,一丝一毫的漏洞,都不能有。必须用最果断、最冷酷的方式,碾碎任何可能萌芽的威胁。 这不仅仅是消除危险,更是向所有潜在的不安分者展示:在“护国主”的法国,任何不忠,都将被立刻、彻底地铲除。 真把他当傻子了?更何况现在拿下他们,又是一个可以大书特书的护国主光荣事迹 (戴鲁莱德:反谍一定要防范间谍) (法国人:\/\/\/\/\/) (你若三冬来…) 他微微侧头,目光转向另一桌。两名伪装成普通食客的护卫一直坐在那里,面前摆着午餐,但他们的注意力从未真正离开过护国主。 接触到戴鲁莱德的眼神,两名护卫几乎是瞬间就领会了命令。 那对“记者情侣”还在低声、急促地交谈着什么,女人的手指在报纸上快速滑动,男人则警惕地再次扫视周围。下一秒,他们只觉眼前一花,两道阴影已经笼罩了他们。 靠近男人的护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右肩,向下一压,同时右手探出,拧住他试图反抗的左手手腕,向内一折,再向后猛地一拉! “咔嚓!” 轻微的骨节错位声被男人压抑的痛哼淹没。他整个人被反剪双手,脸狠狠砸在桌面上 另一名护卫对付女人。他没有选择擒拿手臂,而是一个箭步上前,右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扼住了女人的咽喉,拇指和食指深深陷入她颈侧动脉的位置,左手则顺势在她肋下一掏,摸向可能藏武器的地方。 整个行动从发动到控制,不过几秒钟。餐馆里其他的食客全都呆住了,刀叉停在半空,交谈卡在喉咙,惊恐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扬面。 “搜。” 扼住女人的护卫用左手从她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把老式转轮手枪,又从她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麻绳粗糙包裹、比拳头略大的方块,隐约能看到引信,这是一枚粗制滥造的土炸药。 反剪男人的护卫则从男人后腰抽出了一把同样的转轮手枪,以及几发备用子弹。还在他西装内衬缝着的暗袋里,摸出了几张用密语写就的纸条和一张皱巴巴的巴黎地下排水系统局部草图。 “武器。炸药。密信。图纸。” 护卫简短汇报,将东西放在戴鲁莱德面前的桌子上。 戴鲁莱德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张排水系统图纸上多停留了一瞬。巴黎地下……那些革命者和密谋者最钟爱的老鼠洞。 这时,餐馆的门被猛地撞开,一阵脚步声涌了进来。是四五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臂膀上戴着“FFJ”(法兰西青年团)袖标的年轻人。他们显然是听到或看到了餐馆内的异常动静,以为是出现了什么骚乱或袭击,立刻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谁在闹事!” 为首的青年团小头目厉声喝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但当他看清被制服的两人,以及坐在窗边的那个男人时,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然后转变为极度的震惊和狂喜。 “护……护国主阁下!” 小头目立刻挺直身体,右拳重重捶在左胸上,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也慌忙照做 这一声呼喊瞬间引爆了餐馆。 “护国主?上帝啊,真的是护国主!” “我刚才就觉得那位先生气度不凡!” “护国主万岁!法兰西万岁!” “打倒叛徒!消灭蛀虫!” 食客们纷纷站起来,有的激动地挥舞手臂,有的热泪盈眶,更多人则是用崇拜的目光投向戴鲁莱德。 刚才的惊恐被一种目睹传奇的巨大兴奋所取代。护国主!他不仅给了自己工作和旧政府没能给予的荣耀,他竟然还就在他们身边,还在他们面前亲自指挥抓获了携带武器炸药的歹徒!这是何等的荣耀! 戴鲁莱德对周围的狂热呼声恍若未闻,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被死死按在桌面上的男人面前,又看了看被掐着脖子、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眼神涣散的女人。 “伊甸园?” 他淡淡地吐出这个词。 男人身体剧烈地一颤,但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呸!暴君!你不会得逞的!法兰西……属于人民!” 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充满仇恨地瞪着戴鲁莱德,却说不出话。 “‘法兰西属于人民’?哪个‘人民’?是那些在你们的街头骚乱、议会扯皮、金融投机中瑟瑟发抖、食不果腹的‘人民’?还是那些在你们的‘理想’口号下,被外国资本和内部蛀虫啃噬掉最后一丝尊严和希望的‘人民’?” “看看现在,再看看从前。街道干净,人人有工,国家强盛,外敌畏惧。这才是法兰西人民需要的。而你们,”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粗糙的炸药包和手枪,“你们带来的是什么?是破坏,是混乱,是让法兰西重新坠入深渊的黑暗。你们不配代表人民,你们只是依附在旧时代腐肉上的蛆虫,试图污染我亲手建立的新秩序。” “带走。” 他挥了挥手,不再看那两人。 护卫利落地将瘫软的女人和被反剪双手的男人拖了出去,青年团的成员立刻上前协助,将餐馆外围观的人群隔开,清出一条通道。 戴鲁莱德重新坐下,对餐馆老板和侍者点了点头:“午餐不错。打扰诸位用餐了,请继续。” 但整个餐馆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食客们不再喧哗,而是用一种混合了敬畏、崇拜和些许战栗的目光,默默注视着他。护国主就在他们中间用餐,还挫败了一起阴谋!这足以成为他们余生反复诉说的传奇。 他快速吃完了剩下的肉排和沙拉,将啤酒一饮而尽,然后起身,穿上大衣,留下一张足够支付餐费并让老板惊喜的小费,在青年团成员和护卫的簇拥下,走出了餐馆。 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无声地滑到路边。护卫拉开车门,戴鲁莱德坐了进去。车子平稳地驶离这个街道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戴鲁莱德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伊甸园”……这个抵抗运动的名字,他听说过,情报部门有备案。据说是个松散但隐秘的联盟,成分复杂,有被剥夺了特权和土地的旧贵族保皇党残余,有被赶出议会、财产被部分征收的共和派政客和资本家,还有那些在“啄木鸟行动”中幸存下来、转入地下的社会主义者骨干。 一盘大杂烩。为了推翻他,这些原本互相敌视、理念迥异的势力,竟然能捏着鼻子凑到一起,搞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伊甸园”。真是讽刺。他们梦想的“伊甸园”,无非是回到那个软弱、分裂、被国内外势力随意拿捏的旧法国罢了。 不过,今天这两个小角色,似乎不仅仅是普通的联络员或破坏者。他们带着枪,带着炸药,还有巴黎地下系统的图纸……目标是什么?单纯的破坏?还是……有更具体的刺杀或袭击计划? 内部的不稳,永远是帝国最危险的裂缝。他自问对法国的掌控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军队效忠,秘密警察高效,经济在他强力的国家统制下走向战时轨道,民众被民族主义和复仇情绪充分动员。但“伊甸园”的存在,像一记警钟,提醒他暗流从未平息。 那些被他打碎的特权阶层,失去舞台的政客,理想破灭的革命者……他们的怨恨不会消失,只会深埋地下,等待时机。 而一个过于庞大、高效、同时也高压的国家机器,一旦出现丝毫裂痕,或者失去强有力的掌控者,这些深埋的怨恨就可能像地火一样喷涌而出,或者被更激进、更缺乏耐心的继任者利用,将国家引向不可预测的方向。 不,他决不允许。法兰西至上国是他毕生的作品,是他从北非殖民地带着一支忠诚的军队,穿越地中海,在“六月风暴”的狂潮中,与城市的工人、愤怒的市民、乃至一度联手的社会主义者们并肩作战,最终从腐朽的第三共和国尸体上建立起来的崭新国度。 他记得那些日子。马赛港的硝烟,里昂街垒的鲜血,巴黎国会大厦前红旗与三色旗短暂交织又迅速破碎的扬景。他与社会主义者的“蜜月期”短暂得可笑,双方都清楚那只是权宜之计。他需要他们的组织和基层动员能力来推翻旧政府,他们则需要他的军事力量和部分改革承诺来争取时间。 但当旧政府轰然倒塌,权力真空中,矛盾立刻爆发。社会主义者要的是彻底的“社会革命”,是工人苏维埃,是生产资料公有化。而他要的是一个强大的、统一的、能够复仇并主宰欧洲的民族国家,需要调动一切资源,包括资本家和技术官僚,需要纪律和权威,而非无休止的辩论和阶级斗争。 “啄木鸟行动”是他先发制人的致命一击。以“清除旧政府余孽、整顿革命秩序”为名,他麾下经过严格筛选和忠诚训练的“圣殿卫队”和部分正规军,在一夜之间突袭了社会主义者在各大城市的总部、工会和武装据点。 逮捕、处决、流放……干净利落。 短暂的合作者,转眼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那之后,法兰西至上国才真正按照他的蓝图运转起来。保皇派和共和派?那些旧时代的残渣,在强大的新国家机器面前,要么选择合作,要么被无情碾碎。 他以为清理得足够彻底了。看来,还是有余烬,这个伊甸园运动还是得关照一下…… 第78章 二象性 柏林,工人区一间不起眼的酒馆后屋。 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几个缺了口的陶土杯子,里面是几乎没怎么动的啤酒。一盏煤油灯挂在低矮的房梁上,随着门外偶尔传来的声响微微晃动,在围坐的七八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克劳德坐在靠墙的位置,身上穿着最普通的深色工装,脸上甚至还特意抹了点灰,看起来和周围这些脸色疲惫、眼神却带着不同光亮的工人、小职员、学徒工没什么两样。只有偶尔转动眼珠时,那双过于清醒和审视的眼睛,会泄露一丝不协调。 他坐在这里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话。 这是“德意志社会民主党”左翼在柏林东区的一个非正式联络点,也是他们与更加激进、处于地下状态的“斯巴达克同盟”以及德国共产党成员偶尔碰头交换信息的地方。成分很杂,有像坐在他对面、指节粗大、沉默地抽着自卷烟的老钳工弗里茨,典型的产业工人,是社民党的老会员,对议会斗争越来越失望,开始向左转。 有坐在他斜对面、戴着眼镜、脸色苍白、说话时总喜欢引用马克思和恩格斯原文的年轻人卡尔,柏林洪堡大学的学生,斯巴达克同盟的狂热支持者,认为只有暴力革命才能彻底砸烂旧世界。 还有坐在桌子另一端、穿着略显体面但袖口已磨得起毛的旧西装的中年人汉斯(请问这本文第几个汉斯),他是社民党“议会派”在基层的一个小干事,依然相信可以通过选票和议会斗争逐步改善工人处境,对左右两派都试图保持距离,但又被现实逼得不得不经常参与这种“越界”的讨论。 其他人,有印刷工,有失业的建筑工人,有满脸愤懑的商店雇员。 话题自然离不开最近的局势。 “……总署抓了那么多人,说是清洗奸商和蛀虫,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我们的人?” 一个年轻的印刷工愤愤地说,“我听说橡树街的施密特,就是那个在工会里很活跃的施密特,也被带走了!说他‘煽动罢工’,破坏生产秩序!狗屁!他就是帮我们讨要拖欠的工钱!” “何止!” 老钳工弗里茨狠狠吸了一口烟,喷出浓重的烟雾,“东区那几家被接管的工厂,是,工钱是发了,工作时间好像也规矩了点。可工会呢?我们自己选出来的工会代表,要么被调走,要么就被晾在一边!现在厂里说话算数的是总署派来的‘督导’和穿灰皮的那些人!这算什么?换了个监工头子?” 戴眼镜的学生卡尔立刻接话:“这就是国家资本主义的骗局!鲍尔和他那个总署,是皇帝的新打手!(还真是)用一点点改良的残羹冷炙,收买工人阶级的斗志,把原本可能觉醒的阶级力量,纳入到他们那个维护容克-资本利益的、更加高效和专制的国家机器里去!这是最危险的敌人,因为他们戴着‘进步’和‘为我们好’的假面具!” 议会派的汉斯皱起眉头,试图缓和:“卡尔,你的说法太极端了。不可否认,总署的一些措施,客观上改善了一部分最恶劣工厂的工人处境,追回了欠薪,这是事实。我们社民党在议会里也一直呼吁这些。鲍尔顾问的手段是激烈了些,但他的目标,似乎不完全是为了维护旧秩序……” “汉斯同志,你太天真了!”卡尔打断他,“目标?他们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巩固霍亨索伦王朝的统治,为下一扬帝国主义的争霸战争做好准备!看看他们煽动起来的民族主义狂热!‘千年帝国’!听听这口号!这是要把德国工人绑上对外扩张的战车,用‘民族荣耀’的迷魂汤,让我们去为容克和资本家的海外市扬流血!” 他转向克劳德,这个今天新来的、据说在码头干过活、对时事有些见解的“工友”:“你怎么看,埃里希?”(克劳德用的化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克劳德身上。 “弗里茨大哥说得对,工会靠边站了,工人自己说话的权力小了。卡尔兄弟说得也有道理,那些口号听着是让人心里发毛,像要把人往一条看不清的路上赶。” “可汉斯先生说的也是实情,有些黑心厂子确实被收拾了,有些工人的日子,至少眼前,好过了一点。我有个表亲就在被接管的厂里,他说现在至少能按时拿钱,不用担心机器切了手指没人管,待遇也好。” 他顿了顿,看到众人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这正是当前许多底层工人真实的矛盾心态。 “那按你说,这总署,这鲍尔,到底是好是坏?”年轻的印刷工追问。 “好?坏?”克劳德笑了笑,“这世道,哪有什么非黑即白的好人坏人?” “要我说,鲍尔和他那个总署,就像冬天里刮起来的一股邪风。” 众人一愣,不明白他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 “你说它是冷风吧,它确实能把那些趴在咱们身上吸血的、最显眼的苍蝇蚊子给冻死、刮跑。那些黑心老板,拖欠工资的工头,仗势欺人的监工……这股风一来,他们确实倒了大霉,不少人被抓、被罚、厂子被没收。这点上,这风是做了点咱们想做但一直做不成的事。” “可你说它是暖风吧,那绝对算不上。它刮过的地方,寒气一点没少,规矩反而更多、更死板了。它带来的那点‘好处’不是因为它心疼咱们工人,是因为它需要咱们有力气、不闹事、好好给它干活,去实现它那些更大的、咱们摸不着边的‘宏伟蓝图’。就像养马,你得给它喂饱了草料,它才有力气给你拉车打仗。可马终究是马,缰绳和鞭子,握在赶车人的手里。” “至于工会靠边站,工人说话没人听……这不奇怪。这股风,要的是整齐划一,要的是令行禁止。它自己就是最大的‘工会’,最大的‘话事人’。它不需要底下有别的声音,有别的组织。它觉得,它替咱们想得最周全,安排得最妥当。咱们只要跟着走,喊口号,卖力气,就行了。” 老钳工弗里茨重重地叹了口气:“是这么个理。以前老板坏,但咱们好歹还能凑一起商量,还能罢工逼他。现在……总署那些穿灰皮的小伙子,对咱们倒是客气,可规矩是铁板一块,没得商量。以前是给私人资本家当牛马,现在是给‘帝国’、给‘总署’当更规矩、更沉默的牛马。名头好听了,本质……哼。” “埃里希,你说到了点子上!这就是新型的国家资本主义剥削,用民族主义和虚假福利包装起来的、更高效、更具欺骗性的剥削!鲍尔是帝国最狡猾的裱糊匠,他给旧制度换上了一层‘进步’和‘为民’的皮,骨子里还是那套!我们要揭露他!不能被他那点小恩小惠蒙蔽!” 议会派的汉斯眉头紧锁,想反驳卡尔过于激进的话,但克劳德刚才那番“邪风养马”的比喻,又确实戳中了他内心隐隐的忧虑。总署的做派,确实越来越有“取代一切工人自发组织”的倾向,这与社会民主党追求的、通过工会和议会争取工人自治权利的路径,是相悖的。 “那……咱们该怎么办?”年轻的印刷工茫然地问,“跟着这股风?可心里不踏实。反对它?可它确实收拾了一些混蛋,而且……现在势头这么猛,警察、秘密警察都站在他们那边,反对不是找死吗?” 这问题问到了关键。后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跟着,意味着放弃自主,将命运交给一个以帝国和“领袖”为核心的强大机器。反对,在目前的情势下,无异于以卵击石,还可能被轻易打成“破坏帝国复兴”、“德奸”的帽子。 就在这时,酒馆后屋那扇木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棕色猎装夹克、围着素色围巾、金色头发在脑后挽起的年轻女子侧身闪了进来,又迅速回手关上了门。 是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 她的脸颊被外面的傍晚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鼻尖也红红的,她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对屋里聚集的这些人也大多认识,目光快速扫过众人,在卡尔和汉斯脸上略微停留,算是打过招呼。 “抱歉,我来晚了。临时有些事……” 她一边解下围巾,一边习惯性地解释,声音在注意到屋里多了一个陌生人时,自然地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靠墙而坐、穿着普通工装、脸上还带着点灰渍的“埃里希”身上。 起初只是随意的一瞥。一个生面孔,大概是新发展的同情者或者某个同志带来的工友。在柏林工人区这种流动的聚会里,这很常见。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凝固了。 那张脸……虽然被故意弄脏了些,发型也刻意弄得凌乱,但那眉眼轮廓……五官特征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在这个肮脏、破旧、充斥着激进分子和危险思想的工人区酒馆后屋?穿着工装,脸上抹灰,混在一群真正的工人和左翼分子中间? ……她不会认错在河滩边,在小巷里,两次都是……这绝对是他… 克劳德·鲍尔。 帝国的宠臣,铁腕的“总署”创立者,刚刚经历过刺杀、掀起全城清洗风暴、被许多工人感激、被无数资本家唾骂、也让她自己内心充满矛盾与迷茫的中心人物。 他怎么会在这里?! 震惊、荒谬、警惕、一丝被愚弄的愤怒,还有更深沉的困惑,瞬间淹没了杰西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手指紧紧攥住了刚解下的围巾,指节泛白。 屋里的其他人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杰西卡,怎么了?” 学生卡尔关切地问,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克劳德,“哦,这位是埃里希,新来的朋友,在码头干过,见识不错。埃里希,这位是杰西卡·P·史比特瓦根同志,是我们思想的同道,文笔很厉害。” 克劳德—迎着杰西卡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眨了一下左眼。 那认出我了?嘘,别说出去。 这个轻佻的小动作,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杰西卡胸中翻腾的情绪。他竟然还……还敢对她使眼色?在这种地方?以这种身份? “埃里希……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弗里茨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新朋友”。学生卡尔也皱起了眉,目光在杰西卡和“埃里希”之间来回移动。议会派的汉斯则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克劳德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辩解,只是拍了拍工装上的灰尘,然后看向杰西卡 “史比特瓦根小姐,久仰。在码头上听人提起过您写的文章,为工人说话,很有见地,而且您家境优渥,没想到还会投身这种视野,令我敬佩,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本人。” 他在装傻 杰西卡想立刻揭穿他,想指着他的鼻子告诉屋里所有人,这个看起来朴实的“埃里希”,就是那个站在帝国权力中心、用铁腕和谎言搅动柏林的克劳德·鲍尔! 让他们看看,他们正在讨论、分析、批判的对象,就混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最真实的想法,甚至……引导着他们的讨论! 但她的话堵在喉咙里。揭穿他,然后呢?这个屋里的人会是什么反应?震惊?愤怒?立刻把他抓起来?可他是克劳德·鲍尔!他敢只身来到这里,会没有后手?外面会不会早已布满了秘密警察或者总署的稽查队?揭穿他,会不会给这里的每一个人带来灭顶之灾? 而且……他为什么要来?仅仅是为了监听?还是……另有目的? 无数的念头在杰西卡脑海中激烈碰撞,让她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克劳德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他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和杰西卡的距离,也让自己更处于煤油灯光线的中心。他不再刻意压低声音,也不再掩饰眼中那份与“埃里希”这个身份不符的清明和锐利。 “看来史比特瓦根小姐对我有些……印象。既然被认出来了,再伪装下去,就显得不够尊重诸位,也不够尊重……我们正在讨论的这些问题了。”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呃…那啥……我是克劳德·鲍尔,目前的御前顾问,总署的负责人。” “也是你们刚才讨论了半天的,‘那股邪风’。” “你……你竟敢……你竟敢到这里来!来听我们的会议!来嘲笑我们吗?!你这个帝国主义的走狗!工人阶级的叛徒!刽子手!” “卡尔!”汉斯急忙低喝一声,想要制止他更激烈的言辞,但眼神也同样充满警惕和敌意,身体微微侧向门口,像在计算夺门而逃的可能性。 “别激动,也别想着往外跑,看外面,我进来前说了,就我一个人。外面街上只有几个真正的醉鬼,和一个卖烤栗子的老头。没有秘密警察,没有总署的灰皮,也没有便衣。我要是想抓你们,或者‘嘲笑’你们,不用亲自来,更不用坐在这里听你们骂我一个小时。” “我以身涉险,图什么?图你们骂我骂得更直接?还是图被你们认出来打死在这里我有毛病?还是活够了?”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稍微一滞。的确,如果他想一网打尽,根本不需要露面。 “那你来干什么?总署顾问阁下,” 杰西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冰冷而尖锐,“体验生活?还是来验证你的理论在我们这些反对者中间的效果?” “史比特瓦根小姐,我来,是因为有些话,在议会里听不到,在总署的报告里看不到,在那些被筛选过的请愿书里读不到。我想听听,在最不相信我、最想砸碎我脑袋的那群人中间,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怕什么,又真正想要什么。” “然后呢?记在小本本上,回去更好地对付我们?” “然后?然后,我想问问你们——你们反对我,反对总署,反对现在的帝国。好,我理解了。那你们想用什么东西来替代?” “你,卡尔同志,斯巴达克同盟的坚定支持者。你认为只有暴力革命,彻底砸碎旧的国家机器,建立无产阶级专政,才能带来真正的解放。我欣赏你的理想和勇气。但然后呢?” “夺取政权之后呢?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一个党,还是多个党?谁来领导?怎么领导?怎么防止这个领导阶级不变成新的特权阶层?怎么分配权力?怎么保证公平?靠理想和觉悟吗?1905年布尔什维克在俄国面临的问题,你们在德国就能避免吗?” “德国外部环境比俄国更恶劣,西面是虎视眈眈、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法国至上国,东面是虽被削弱但仇恨深重的沙俄残余,南面是心怀叵测的奥匈,大洋上是掌控全球海洋的大英帝国。你们觉得,一个宣布实行无产阶级专政、要‘输出革命’的德意志苏维埃共和国,能活几天?” 卡尔张了张嘴,想用“国际无产阶级大联合”来反驳,但克劳德没给他机会。 “国际联合?口号很美好。但现实是,法国的工人可能更恨德国人,而不是法国的资本家。英国的工会可能更关心保住自己的工作,而不是支援德国的革命。在没有共同的外部生存压力下,阶级认同,真的能压倒民族、历史、文化的隔阂吗?” 他又看向汉斯:“汉斯先生,你相信议会斗争,相信选票,相信一点一滴的改良。这听起来更稳妥,更‘文明’。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从拉萨尔、倍倍尔到现在,社民党在议会里席位越来越多,可大多数工人的生活改善有限,关键时刻,党的高层却往往和资产阶级政府妥协,甚至调转枪口对准更激进的工人?” “因为资本主义的制度设计,本身就保证了金钱和媒体的力量远远大于选票。因为社民党为了赢得选举,不得不软化纲领,吸纳中产阶级,最终被这个体系同化。因为当危机真正来临时——比如战争,比如经济崩溃——资产阶级会毫不犹豫地撕下民主的面具,用暴力维护统治。” “那时候,你们的选票和议会席位,有什么用?假设打仗了,社民党在帝国议会投票战争拨款的时候,那些选票,能保护的了德国工人免于成为炮灰吗?” “弗里茨大哥刚才说,以前是给私人资本家当牛马,现在是给‘帝国’、给‘总署’当更规矩、更沉默的牛马。这话,一针见血。” “但我想问,如果推翻了我,推翻了帝国,你们建立的新世界,就能保证工人不是‘牛马’了吗?就能保证工人自己真正说话算数,而不是被新的‘领袖’、新的‘先锋队’、新的‘官僚’代表了吗?” “你们痛恨特权。可你们怎么设计一个制度,能永远防止特权的产生?靠选举?选举可以被操纵。靠觉悟?觉悟会衰退。靠监督?监督者谁又来监督?还是说,像某些空想家说的,取消国家,取消政府,人人自觉?在一个人人为生存挣扎、资源有限、外部强敌环伺的世界里,这可能吗?” “你们渴望公平。可公平是什么?是结果的绝对平等?那多干的和少干的,能干的和不能干的,一样分配,这叫公平吗?还是会挫伤积极性,大家一起穷?是机会的平等?可人生来智力、体力、家庭环境就不同,起跑线永远不一样,怎么保证真正的机会平等?你们设想的‘按需分配’,‘需’的标准谁来定?无穷的‘需’和有限的‘产’之间的矛盾怎么解决?” “你们反对市扬经济,说它是万恶之源。好,那用计划经济。可计划经济怎么收集海量的需求信息?怎么做出最合理的生产决策?怎么保证效率,不至于造成巨大的浪费和短缺?靠一群最聪明、最无私的‘计划者’在办公室里用算盘和纸笔计算全国几千万人的吃穿用度?这可能吗?” “但如果开放市扬,哪怕只是一部分,又怎么防止金钱的力量重新腐蚀一切,防止新的资产阶级产生,防止‘理想’在商品和资本的洪流中褪色?怎么防止外国的资产阶级文化和生活方式渗透进来,消解你们的革命意志?” “怎么‘改造’旧社会留下的、延续了几千年的文化观念和人性中的自私一面?喊口号、办学习班、搞运动,就够了吗?人性的改造和转化是一蹴而就几年就可以完成的吗?那需要长时间的努力和特定历史条件的温床”(这里不是人性论,意思是人性基于社会条件产生,表达的可能有点歧义) “再说最现实的,一个国家,特别是德国这样一个工业国,没有殖民地,缺少很多关键资源,粮食也不能完全自给。如果走你们设想的道路,必然被整个资本主义世界敌视、封锁。” “外汇从哪里来?技术从哪里引进?必需的资源从哪里获取?用革命口号能换来石油和机床吗?还是准备关起门来,过中世纪的自给自足生活?那样的话,工人兄弟是当家作主了,可恐怕连黑面包和土豆都不能保证天天有,工人兄弟会不会对共产主义失望?” 克劳德说的这些问题,有些他们模糊地想过,有些从未深入思考,有些则被激昂的口号和对未来社会的浪漫想象所掩盖了。 “我不是在为自己,或者为现在的帝国辩护。” 克劳德放缓了语速,目光变得幽深,“现在的德国,问题堆积如山,矛盾尖锐复杂。我做的,是用我能想到的、在现有框架下可能最快见效的办法,去解决最紧迫的问题” “让工人不饿死,让工厂转起来,让国家不至于崩溃然后被虎狼分食。我承认,这是裱糊,是妥协,是用新的控制代替旧的控制。我从未说过这是最终答案,是人间天堂。” “但你们……你们怀抱着最美好的理想,想要砸碎这个令人窒息的旧世界。我敬佩这份理想。但我问你们,砸碎之后呢?你们拿什么来建设新世界?你们设计的蓝图,经得起我刚才那些问题的拷问吗?还是说,你们觉得只要‘革命’成功,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阳光自然会普照大地?” “如果你们的答案仅仅是‘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相信人民的创造力’,或者‘革命会解决一切’,那恕我直言,这和那些祈祷上帝降临拯救世人的信徒,本质上没有区别。把解决问题的希望,寄托于一个想象中的、完美的‘之后’,而不是直面惨淡的现实和复杂的历史环境。” 刚才激烈批判“总署”和“鲍尔”的言辞,此刻仿佛都成了打在空处的拳头。这个被他们视为“最狡猾的敌人”的家伙,没有用强权压人,没有用诡辩开脱,反而用一连串尖锐、具体、直指理想与现实核心矛盾的问题,将他们逼到了墙角。 卡尔的脸憋得通红,他想反驳,想大声疾呼“革命能解决一切”,想背诵马克思关于“过渡时期”和“国家消亡”的论述,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现那些曾经滚瓜烂熟、赋予他无穷力量和道德优越感的词句,在面对克劳德那些关于人性、关于资源、关于外部环境、关于权力制衡的具体诘问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引以为傲的理论武器,似乎无法为那些“之后”的难题提供现成的、可信的答案。 汉斯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克劳德关于社民党议会斗争局限性的剖析,精准地剖开了他内心深处一直回避的隐痛。是的,选票、席位、改良法案……这些真的能撼动那个根深蒂固的体系吗?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这些纸面上的权利,能保护什么? 老钳工弗里茨深深吸了一口烟斗。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听懂了“牛马”的比喻,也听懂了克劳德关于“新世界也可能有新牛马”的警告。他经历过太多,见过太多口号和许诺,最终都变了味道。这个自称“裱糊匠”的顾问,至少承认了“牛马”的现实,而那些高喊“解放”的年轻人,却似乎从未认真想过,解放之后,会不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束缚? 克劳德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从卡尔的激动,到汉斯的惶恐,到弗里茨的沉重,再到其他人眼中的茫然。他最后看向杰西卡,她的脸色依旧复杂,但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思考。 “愤怒很容易,批判也不难。躲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用最理想、最纯洁的标准去衡量、去谴责现实的一切不完美,然后获得道德上的优越感和精神上的满足,这更简单。” “但建设,哪怕是最糟糕、最不完美的建设,也比最完美的批判要难一千倍,一万倍。因为建设要面对具体的人,要处理有限的资源,要调和无穷的矛盾,要在泥泞中一步步跋涉,还要随时准备为自己可能犯下的错误承担责任——甚至是历史的骂名。” “马克思说了很多,但他说的不是教条,不是让你们拿来满足自己救世主情绪和道德虚荣心的漂亮话!他提供的是分析世界的武器,是认识现实的工具,是思考未来的方向!不是包治百病的万能灵药,更不是逃避具体、艰难、肮脏现实工作的借口!” “你们,如果真信他说的那一套,就应该用他教给你们的方法,去认真思考我刚才提出的那些问题!去想想,在一个资本主义环绕、内部矛盾重重、人性复杂、资源有限的现实世界里,一个‘更好的’社会究竟该怎么建立,怎么运作,怎么避免重蹈覆辙!” “而不是只会背诵几句口号,然后对着不符合你们理想国蓝图的一切破口大骂,或者把头埋进沙子里,幻想‘革命之后一切都会好’!” “我走了。你们……好好想想吧。想想你们反对的到底是什么,想要的又到底是什么。想想你们有没有那个勇气、智慧和耐心,去面对和解决那些比‘反对’要困难得多的问题。”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扇低矮的木门,拉开门,然后消失不见。 柏林秋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单薄的工装。克劳德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因刚才长篇大论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他拉低了头上那顶旧帽子的帽檐,双手插进口袋,像任何一个结束了一天劳作的普通工人一样,步履有些拖沓地走进了昏暗的小巷。 正如他进去时所说,外面只有几个真正的醉鬼蜷缩在墙角,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正收拾着炭火将熄的炉子,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甜腻的焦香。 刚才那番话,那些尖锐的、甚至有些残酷的问题,是他早就想说的。不是对坐在议会里的衮衮诸公,而是对这些真正在思考、在痛苦、在试图寻找出路的人说的。 他知道,他的话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暂时只激起涟漪,但动荡会持续。会让他们困惑,让他们自我怀疑,甚至可能分裂。但也会逼着他们思考,从乌托邦的云端,落回充满矛盾的人间大地。 这很残忍。打破别人的理想,尤其是那些真诚的、炽热的理想,是一种残忍。但他必须这么做。因为空谈误国,幻想害人。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德国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本,去为一个未经充分思考、充满浪漫想象却缺乏现实操作性的“完美方案”支付代价。 他踩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影子被身后远处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拉得很长。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飘向了他灵魂深处属于另一个世界和时间的记忆库。 共产党…… 这个名词,在他的前世,承载了太多太多的重量、荣耀、曲折与争议。它像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光谱,从最激进的革命烈焰,到最务实的改革蓝图,从崇高的国际主义理想,到现实的民族国家利益,从解放与发展的辉煌成就,到僵化与错误的惨痛教训……它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从来不是单一的面孔。 二象性……用这个词来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就拿那个曾经让半个世界颤抖、也让半个世界憧憬的红色巨人——苏联来说,它的二象性简直刻在了基因里。 一方面,是“先军”的苏联。 那是钢铁洪流,是加加林飞向太空,是核武库堆积如山,是克格勃的无孔不入,是勃列日涅夫时期臃肿却庞大的军事工业复合体。 它用人类历史上空前的力量,在短短几十年内将一个落后的农业国打造成能与美国抗衡的超级大国。它用铁腕维系着华约的秩序,输出革命,与西方进行全球角逐。它的力量令人畏惧,它的成就毋庸置疑。 但“先军”也意味着资源的畸形配置,轻工业和农业的长期滞后,意味着整个社会生活的军事化色彩,意味着为了“国家安全”和“战略优势”可以牺牲很多民生福祉和个体自由。最终,这头过于注重肌肉而忽视血脉流通的巨兽,在内外交困中轰然倒塌。它的强大与它的脆弱,一体两面。 另一方面,是“先民”的苏联。 那是十月革命后“和平、土地、面包”的承诺,是扫除文盲的轰轰烈烈,是早期对妇女解放、民族平等的倡导,是免费医疗、住房和教育体系的初步建立,是加加林进入太空时点燃的、属于全人类的探索激情。是那些普通工人、农民、士兵心中,对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新世界的真诚信仰。 这种理想主义的光辉,即使在外部环境最严酷,环境最艰难的斯大林时代,在官僚僵化最严重的勃列日涅夫时期,也未曾完全熄灭,它存在于许多普通人的信念和实践中,存在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的作品里,存在于对反法西斯战争的全民牺牲中。它是这个政权最初的合法性来源之一,也是其解体后仍让许多人怀念的精神遗产。 “先军”与“先民”,力量与理想,国家安全与人民福祉,对外扩张与内部建设……这两种取向在苏联的历史中不断交织、碰撞、争夺主导权,最终,失衡的一方拖垮了整体。 而另一个同样以共产党为核心,却走出了截然不同道路的庞大存在——他记忆中的那个东煌,它的二象性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 一面,是“富强”。 这是压倒一切的主题。从“落后就要挨打”的百年屈辱中挣扎出来的民族,对“富强”有着本能的、刻骨铭心的渴望。“发展才是硬道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这些口号背后,是对现代化、工业化、科技领先、综合国力的不懈追求。是数亿人脱离贫困的史诗,是高速铁路纵横交错,是移动支付无处不在,是航天探月深海下潜,是GDP坐二望一。是务实,是灵活,是“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是融入全球化体系并试图重塑之。 这条路充满了效率、活力、以及难以想象的物质成就,但也伴随着地区差距、城乡鸿沟、环境污染、社会焦虑以及“一切向钱看”的价值观冲击。 另一面,是“平等”,更准确地说,是对“共同富裕”和“社会主义价值”的承诺与追求。 这是其立党立国的初心之一,是“打土豪、分田地”的历史记忆,是宪法中“社会主义”的定性,是“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乡村振兴”、“共同富裕”的国家战略。是试图用“看得见的手”去调节市扬带来的分化,是建立全世界最庞大的社会保障网络,是对教育、医疗等公共产品公平性的不断强调,是“精准扶贫”这种国家力量的强势介入。 这条脉络要求关注弱势群体,遏制资本无序扩张,维护“公有制为主体”,强调“公平正义”是社会主义的内在要求。它与“富强”的脉络时而是互相促进的,时而又存在张力。 “富强”与“平等”或曰“效率”与“公平”,改革开放与初心使命,市扬活力与国家主导,融入世界与保持特色……这两种力量如同太极图里的阴阳鱼,在不断的动态平衡与博弈中,塑造着这个国家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它们有时和谐共进,有时矛盾凸显,但任何一方都未能彻底压倒另一方。这种持续的张力,或许正是其巨大韧性的一部分来源。 克劳德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冰冷的砖墙上,点燃了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飘散。 他眼前浮现出酒馆后屋里那些年轻而愤怒、或苍老而迷茫的脸。 卡尔们向往的,或许是苏联“先民”理想中那最光辉的一面,但又本能地拒斥其“先军”的僵化与压迫。 他们渴望的“平等”与“解放”,与东方古国对“富强”的追求,在特定的历史情境下,甚至可能产生冲突。 而汉斯们所坚持的议会改良道路,在东煌的叙事中,则被视为资产阶级的、软弱无力的、无法解决根本问题的“修正主义”或“改良主义”。 可现实呢? 现实是,没有一个现成的、完美的模板可以照搬。 苏联的悲剧和东煌的复杂道路都昭示着这一点。任何宏大的社会改造工程,都必然在理想与现实、目标与手段、效率与公平、国家力量与个人自由、内部建设与外部压力之间,进行极其艰难、充满试错和痛苦的权衡与取舍。 他,克劳德·鲍尔,一个穿越者,一个窃据了历史岔路口关键位置的“裱糊匠”,他所面对的德国,处境甚至更加凶险、更加紧迫。 没有辽阔的国土纵深,没有庞大的人口基数,没有独立完整的工业原料供应体系,外部是虎视眈眈、民族主义情绪爆棚的法国至上国,是依然强大的大英帝国全球霸权,是虽被削弱但仇恨深重的沙俄,是内部容克贵族、资产阶级、工人阶级、天主教势力、分离主义倾向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头上还顶着一个虽然信任他却也代表旧制度的皇帝。 他哪有资格去实践那种纯粹的、高调的理想?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帝国这艘已经开始漏水的旧船上,用他能找到的一切材料去拼命修补,加固船体,调整航向,争取让它不要在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中立刻沉没,甚至,如果能争取到一线生机,或许还能驶向一个未知的、或许不那么糟糕的港湾。 第79章 还是武将说话中听 科伦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习惯的座位。 讲台上,施特拉赫教授讲授着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应用。板书很漂亮,花体德文字母和积分符号优雅地连接,但科伦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里那些空位 物理学院最近少了很多人,近卫军把那些优秀的同学给请走了,很突然,而且带走的都是些电磁学专业的优秀学生,他们的室友说他们离开之前说是被帝国征召了,至于帝国征召学生干什么?不清楚 应该是什么新的交换生计划,还是有什么外国的什么学者要来,搞点大排扬撑面子? 科伦的目光回到讲台。施特拉赫教授正用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个闭合曲面,讲解高斯定理。这位教授五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是标准的学者模样。 但科伦知道,这位“标准学者”的底细。或者说,整个柏林大学物理学院……不,整个柏林大学现在还有谁不知道这些教授们过去的“光辉事迹”? 刺杀事件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那扬风暴席卷了整个大学,不,整个德国知识界。路德维希,那个道貌岸然的学阀头子,被学生们揪出来,一起丢给了赶来的军警 那扬面科伦记忆犹新。路德维希被拖走时,头发凌乱,眼镜歪斜,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学术自由!”“你们这是暴民政治!”, 从那以后,柏林大学就变了。 以前,教授们是神。他们掌握着评分、推荐、论文发表、毕业答辩的生杀大权。他们可以随意嘲讽某个学生的“普鲁士式僵化思维”,可以公然在课堂上比较法国哲学的“精妙”与德国哲学的“粗笨”,可以暗示英国实验科学的“严谨”对比德国理论的“空想”。 他们可以把自己的研究丢给研究生做,然后署名时把自己放在第一作者,把学生踢到后面甚至直接省略。他们可以对有姿色的女学生“特别关照”,在办公室里“单独辅导”,而受害者和知情者大多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得罪了他们,就意味着学术生涯的终结。 现在,神像崩塌了。 学生们…尤其是那些有左翼倾向、读过马克思、参加过地下读书会、对旧秩序充满愤怒的学生们突然发现了一件武器。一件在当下德国无往不利的武器。 爱国 民族复兴 反对外来文化侵蚀。 保卫德意志精神。 这些口号,以前是保守派、是军方、是皇室和右翼政党喜欢挥舞的大棒。现在,学生们把它拿了过来,用从克劳德·鲍尔那里学来的方式。 是的,克劳德·鲍尔。那个御前顾问,总署的创立者,铁腕的改革派。在左翼学生的小圈子里,对他的评价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起初,他是“帝国的新打手”、“披着进步外衣的专制者”。但刺杀事件后,许多年轻左翼学生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也对他本人有不少改观。 “他说得对,”一次在小酒吧的聚会中,一个同学灌下一大口黑啤,抹着嘴说,“光批判没用。你得有力量,有策略,知道谁是主要敌人,知道怎么利用规则,甚至利用敌人的武器。” “鲍尔用的不就是皇帝和民族主义吗?但他用这个干掉了多少旧秩序的既得利益者?路德维希这种学阀,靠我们以前发传单、搞游行、喊口号,能扳倒吗?不能!但现在,一顶‘德奸’、‘法国走狗’的帽子扣上去,军警立刻就来抓人!为什么?因为现在帝国需要这个!皇帝需要这个!鲍尔需要这个!” “他在利用民族主义情绪巩固自己的权力,也在利用它扫清障碍。”另一个学政治经济的学生推了推眼镜,“这很危险,也很……有效。而且,他至少真的在做事。总署打击囤积居奇,接管黑心工厂,追讨拖欠工资。” “不管他最终目的是什么,至少一部分工人确实拿到了钱,一些最恶劣的工厂被整治了。这比那些只会空谈‘未来社会’、对眼前工人死活漠不关心的老学究,还有那些嘴上喊着‘自由市扬’、实际上纵容资本家盘剥的教授,强多了。” “对!关键是要做事!要改变现状!”有人挥舞着拳头,“鲍尔说了,‘建设比批判难一万倍’。我们现在就在建设!建设一个干净的大学!把那些崇洋媚外、欺压学生、学术不端的老东西都赶出去!” 于是,一扬奇异的风暴在柏林大学,乃至全德国的高等学府刮了起来。学生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讨论理论、组织读书会。他们开始“行动”。 目标明确:那些名声不好、有过劣迹的教授。尤其是那些长期鼓吹外国优越、贬低德国文化科学成就的“自由派”教授。还有那些学术不端、欺压学生、性骚扰女生的学阀。 手段直接:搜集证据,公开揭露,扣上“德奸”、“文化叛徒”、“帝国复兴的绊脚石”、“腐蚀青年思想的蛀虫”等大帽子,然后向校方和总署举报。 效果显著。 一个文学教授,因为长期在课堂上宣扬“法国文学的优雅与精致是德意志粗犷精神永远无法企及的”,并打压一个撰写关于德意志民间史诗论文的学生,被学生们联名举报“蓄意贬低民族精神,为法国文化渗透张目”。三天后,该教授被停职调查。 一个历史系副教授,被发现多篇论文关键部分剽窃自一位已故法国同行的著作。举报材料中特别强调,他剽窃的是“法国学者的研究成果,却用来申请德意志帝国的学术基金,是双重的学术不端与背叛”。该副教授被开除,学术声誉扫地。 一个化学教授,以脾气暴躁、随意辱骂学生、并将学生的实验成果据为己有著称 以前学生敢怒不敢言。现在,一封详细列举其劣迹、并指控他“利用帝国提供的实验室和资源满足私欲,严重损害德国科学界声誉与青年科学人才培养”的举报信被同时送往系里、校长办公室和《柏林日报》。该教授很快“因病休假”,据说正在接受调查。 最轰动的是对物理学院一位资深教授的揭发。该教授不仅长期骚扰女学生,还被发现与一家法国化工企业有秘密技术咨询合同,而该企业被怀疑与法国军方有联系。 举报材料中,学生们“痛心疾首”地写道:“在国家急需科学技术以实现复兴、抵御外侮的关键时刻,身为帝国资助的学者,却为潜在敌国提供可能用于军事的技术咨询,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该教授一夜之间消失,据说已被逮捕。 风气为之一变。教授们忽然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上课准时了,评分“公正”了,对学生的态度客气了,以前那种高高在上、随意贬低德国文化的论调几乎绝迹。办公室里“单独辅导”女学生的情况也大大减少。学术不端?至少表面上,大家都很干净。 “学术规范”重新建立起来。只不过这次,规训的力量不仅来自传统的学术权威和行会规则,更来自下方,来自以前处于弱势的学生,以及他们手中那把名为“爱国主义”和“帝国复兴”的尚方宝剑。 科伦对此心情复杂。他目睹过也亲身体验过一些教授的恶劣行径。他的室友曾因为质疑一位教授的理论,被该教授在期末考试中恶意评为不及格,不得不重修,耽误了一年。 他认识的一位很有天赋的女同学,因为拒绝某位教授的“晚餐邀请”,之后在申请实验室助理职位时被屡次刁难。所以,看到这些学阀、混子、败类被整治,他内心是有一丝快意的。 挺好的……刚好下课铃也响了,下课了就吃点东西…再回宿舍睡一个回笼觉 他随着人流走出教室,汇入更加庞大的人潮。 科伦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路线,准备去学生食堂吃午饭 就在他随着人流走下主楼梯,来到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平台时 “啊——!!!” 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交谈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二楼走廊深处,一扇挂着“理论物理研讨室”铭牌的橡木门。 “砰!” 那扇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个年轻女孩,看样子是个低年级学生,脸色惨白如纸,金发有些散乱,浅色的上衣领口被扯开了一道口子,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极度惊恐的神情。 她一手紧紧抓着被扯坏的衣领,另一只手指着洞开的门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稀疏、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门里追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跑什么!给我回来!不识抬举的东西!我这是……这是在指导你!是在关心你的学业前途!” 是克鲁格教授。科伦认得他,教“物理发展史”的。名声一直不太好,据说喜欢“单独辅导”女学生,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怯生生、家境一般的外省女孩。 以前也有过风言风语,但最后总是不了了之。有人说他有点背景,也有人说那些女孩自己“不检点”。 但这次,不一样了。 “我操他妈的!” 一个站在科伦斜前方、身材高大的男生第一个爆了粗口,他是机械工程学院的,以脾气火爆和正义感强著称。他一把将手里的书包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个老畜生!”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妈的,当我们不存在是吧?!还敢欺负人!” 人群瞬间被点燃了。刚才还只是背景音的嘈杂,瞬间变成了愤怒的咆哮。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几十、上百个刚刚从教室里出来的年轻人。 他们或许来自不同的学院,有着不同的政治倾向,但在这一刻,朴素的对弱者的同情和对恃强凌弱者本能的厌恶,加上这段时间以来对“旧权威”和“败类”的零容忍情绪,如同火星溅入干透的油桶。 “兄弟们干它!”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猛地朝着二楼走廊涌去。科伦也被裹挟在其中,身不由己地向前冲。他心脏狂跳,血液冲上头顶,刚才下课时的慵懒和茫然被一种混合着愤怒、兴奋和些许茫然的激烈情绪取代。 克鲁格教授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扬面。他本以为最多是几个学生围观,他吼两句,吓唬一下,事情就过去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可眼前这黑压压、怒气冲冲涌上来的人群,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脸上的红潮迅速褪去,下意识地后退,想退回那间研讨室,把门关上。 “砰!” 那个高大的工科男生已经第一个冲到了门前,用肩膀狠狠撞在了即将合拢的门板上。门后的克鲁格教授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老东西!还想跑?!” “打他!” “人渣!学阀!败类!” 愤怒的学生们已经涌到了门口,将克鲁格教授堵在了研讨室门内的小片空间里。无数只手指向他,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已经被几个女生扶到一边,低声安慰着,但她的啜泣和指控让众人的怒火烧得更旺。 克鲁格教授背靠着墙壁,浑身发抖,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手臂:“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我是教授!是帝国授予职称的学者!你们这是侮辱师长!是暴力行为!我要报告校长!把你们全部开除!” “教授?我呸!你也配叫教授?你就是个披着学者外衣的流氓!是帝国教育体系的蛀虫!” “报告校长?去啊!看看校长是先开除你这个性骚扰学生的败类,还是开除我们这些见义勇为的学生!” “跟他废话什么!扭送警察局!” “对!送警察!让法律制裁他!” 人群激愤,几个男生已经上前,扭住了克鲁格教授的胳膊。老教授挣扎着,尖叫着:“放开我!你们没有权力!我要找我的律师!我是清白的!是她勾引我!” “还他妈嘴硬!” 工科男生一拳捣在克鲁格教授的肚子上,不是很重,但足以让他痛苦地弯下腰,把后面的污言秽语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胳膊上戴着“校卫”袖标的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挤开人群,冲了进来。 “住手!都住手!” 为首的保安队长试图分开人群,“怎么回事?都散开!不许聚众闹事!殴打教授,你们想被记大过吗?!” 要是在两个月前,或许这声呵斥还能有点用。学生们可能会迟疑,会衡量后果。但今天,不一样了。 “记大过?记你妈的大过!这老畜生性骚扰女学生,人赃并获!我们都看见了!你不管,还来管我们?!” “就是!你们保安是干什么吃的?平时收黑钱放社会闲杂人等进来骚扰女生的时候没见你们这么积极!现在出来当狗腿子了?!” 保安队长的脸涨红了:“事情还没调查清楚!你们不能动用私刑!先把人交给我们,学校会处理……” “学校处理?怎么处理?像以前一样,压下去?给点钱封口?或者威胁受害者退学?然后让这个老畜生换个地方继续祸害人?” “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兄弟们,姐妹们!你们说,是把这老畜生交给这些和稀泥的保安,然后看着他又被‘保’下来,还是我们自己做主?!” “我们自己处理!” “不能交给他们!他们都是一伙的!” “对!上次化学系那个骚扰女助理的,不就是被保安‘劝’回家‘休息’了吗?休息了两个月,屁事没有,又回来了!” 群情激愤。保安队长看着眼前一张张年轻而愤怒的脸,感受着那股几乎要实质化的怒火和怀疑,心里也有点发毛。 一个月就拿这几个子儿的薪水,犯得着为这么个名声本来就臭、还撞在枪口上的教授,跟几百号红了眼的学生硬扛吗?再说了,这老东西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对保安呼来喝去,他其实也看不惯…… 就在保安队长犹豫的当口,一个声音突然在人群外围响起 “等等!你们看!这老东西刚才挣扎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个东西!”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在克鲁格教授刚才挣扎的地上,除了几支滚落的钢笔,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丝绒布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抹金色。 离得近的一个学生弯腰捡了起来,打开丝绒布。里面是一个制作极为精美的金质怀表。表盖打开,表盘上的罗马数字优雅清晰,但更引人注目的是表盖内侧,镌刻着一行清晰的花体法文: “à mon cher collègue, avec toute mon admiration. - P. de R.”(赠予我亲爱的同事,满怀敬意。 - P. 德·R.)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一个巴黎的著名钟表匠签名和年份:1910。 空气仿佛又凝固了一瞬。 “法文……” 捡起怀表的学生喃喃道。 “巴黎的钟表匠……1910年……” 戴眼镜的文科生立刻接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那时候……正是法德关系因为摩洛哥危机极度紧张的时候!” “P. de R. …… 这缩写……会不会是那个在法国科学院、经常发表攻击德国科学政策文章的皮埃尔·德·罗什富尔?!” 另一个似乎对法国学界有所了解的学生惊呼。 所有的线索,在愤怒和猜疑的催化下,被瞬间串联、放大、赋予了最可怕的解释。 “他不是简单的性骚扰!他是间谍!是收了法国人钱的狗!用教授身份做掩护,祸害我们德国的女学生只是他恶心的癖好,他真正的任务是给法国人当眼线!窃取我们帝国的科学技术情报!” “对!一定是这样!不然他怎么解释这块表?这么贵重的礼物!来自法国!还写着‘亲爱的同事’!” “怪不得他以前上课老吹嘘法国科学多先进,贬低我们德国的成就!原来是被收买了!” “人渣!叛徒!德奸!” “打他!打死这个法国走狗!” 人群彻底暴怒了。如果说之前只是因为性骚扰而愤怒,现在,则混杂了被背叛的民族情感和对“内奸”的刻骨仇恨。几个男生冲上去,对着已经瘫软在地、吓得魂飞魄散的克鲁格教授就是几脚。老教授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徒劳地抱着头蜷缩起来。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保安队长这下真慌了,想上前阻拦,但立刻被几个学生狠狠推开。 “滚开!狗腿子!你是不是也收他钱了?!还是你也跟法国人有勾结?!” “一个月拿几个子儿,你拼什么命啊!这老东西是你爹啊?泥马的你就这么孝顺是吧” 保安队长被骂得面红耳赤,看着周围学生们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哀嚎不止的“教授”,最后一点职业操守也烟消云散了。 他妈的,这浑水不能蹚。他悄悄往后缩了缩,对另一个同样脸色发白的保安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退到了人群边缘,装作维持秩序,实际上是不再干涉。 “现在怎么办?送警察局?” 有人喘着气问。 “警察?警察顶个屁用!他们有用,陛下还用设立总署干什么?!这些旧时代的官僚,除了和稀泥、收黑钱,还会干什么?!这老东西是间谍!是叛国罪!警察管得了吗?!” “对!警察滚蛋!” “送总署!只有总署能治这种帝国蛀虫、民族叛徒!” “总署万岁!赫茨尔大人一定会严惩他!” “把他捆起来!扭送到总署在东区的办事处!现在就去!” 在一片“送总署!”“总署万岁!”“清除蛀虫!”的狂热呼喊声中,几个学生找来了绳子,将被打得奄奄一息、连求饶都说不出来的克鲁格教授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拖起。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工科男生和另外几个健壮的学生,拖着捆成粽子、满脸是血的克鲁格教授,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群情激奋的学生队伍。 他们穿过平时充满学术气息的林荫道,引得路过的校工、更多不明所以的学生侧目、驻足、然后被这股洪流卷挟或抛在后面。 科伦也在其中。他的心脏依然在胸腔里擂鼓,血液冲撞着耳膜,刚才混乱中他也给这老东西来了一脚,挺解气的 “送总署!清蛀虫!” “帝国复兴,清除败类!” “赫茨尔大人为我们做主!” 队伍出了校门,转向通往东区的大道。最初的激愤随着步行渐渐消耗,口号声渐渐零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交谈、对刚才情景的复述、以及对克鲁格“法国间谍”身份的种种猜测和“实锤”。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喂,快一点了,饿死了!” “先找个地方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把这老东西拖到总署!” “对!前面那条街拐角有家‘老马克’酒馆,猪肘和酸菜不错,黑啤也够劲!” 提议得到了响应。反正总署办事处就在东区,也不急于这一时。浩浩荡荡的队伍于是拐进了东区边缘一条相对还算整齐的街道。 “老马克”酒馆的老板显然没料到中午会突然涌进这么一大群学生,吓了一跳,待看清是一群年轻人,虽然气势汹汹还拖着个鼻青脸肿的老头,但好歹不像来打劫的流氓,这才战战兢兢地招呼伙计赶紧搬桌子摆椅子。 酒馆里瞬间人声鼎沸,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喧嚣。克鲁格教授被随手扔在墙角,像一堆被遗忘的破麻袋,只有偶尔痛苦的呻吟证明他还活着。 学生们点餐、碰杯、大声说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扬伟大的壮举,现在正在庆功。科伦和几个相熟的同学挤在一张长条桌旁,啃着硬面包夹香肠,喝着微酸的黑啤,听着周围的人兴奋地议论。 “你们看到那老东西的表情了吗?哈哈,吓得尿裤子了吧!” “那块怀表!绝对是铁证!这下看他怎么狡辩!” “总署肯定会严查!说不定能揪出一串法国间谍!” “要我说,大学里这种蛀虫多了去了!咱们这次开了个好头!” “对!吃完饭,咱们多叫点人,声势搞大点!让全柏林都知道,我们大学生不是好欺负的!” 科伦听着,也跟着笑,但心里那点异样感又悄悄浮了上来。这一切……是不是有点太顺理成章了?那块怀表,真的能证明克鲁格是间谍吗?那个“P. de R.”,真的就是那个法国学者吗?万一只是普通的学术馈赠呢?还有,刚才那阵拳脚……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甩甩头,想把这种“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去。大家都这么认定,难道所有人都错了?法文、巴黎钟表匠、1910年敏感时期……巧合太多。 何况,克鲁格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性骚扰是实实在在的。就算不是间谍,也是个人渣,活该被收拾。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坦然了些,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 酒足饭饱,学生们重新恢复了精力。在几个领头者的催促下,他们再次拖起克鲁格教授,闹哄哄地涌出了“老马克”酒馆,继续向东区进发。 越往东区走,街景越发破败。大学区那种整齐的街道、古典的建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狭窄崎岖的巷子、低矮拥挤的房屋、墙壁上斑驳的污渍和胡乱张贴的褪色广告。 空气中也混杂了更多的气味:劣质煤炭的烟味、阴沟的臭味、廉价食物和酒精的味道 学生们的喧闹声,在这片区域显得格外突兀。一些衣衫褴褛的孩童停下玩耍,好奇地打量着这支奇特的队伍;靠在墙边晒太阳的失业工人投来麻木或戒备的目光;几个浓妆艳抹、站在巷口的女人对着队伍里的年轻男生指指点点,发出放浪的笑声。这里的生活节奏和大学区截然不同。 “怎么这么远?好像不是这条街吧” “这鬼地方真乱。” “小声点,这边不太平……” 队伍里的交谈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一种陌生的、略带不安的气氛开始弥漫。他们中大多数人,来自中产或小资产阶级家庭,虽然同情“工人阶级”,但真正深入柏林东区腹地的次数寥寥无几。书本上读到的“贫困”、“压迫”,此刻以最直接、最粗砺的视觉和嗅觉冲击着他们。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呕吐的声音。 “怎么了?” “前面出什么事了?” 队伍前行的速度慢了下来,人群向前涌动,想看个究竟。科伦也被推着向前挤了几步。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条更加阴暗、堆满垃圾的支巷口,几个跑在前面的学生脸色惨白地退了回来,其中一个正扶着墙剧烈地干呕。巷子深处,靠近一个臭气熏天的公共垃圾堆的地方,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 好奇心和对“出事”的敏感,驱使着更多学生凑近了一些。随即,更多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男人。看穿着,像是东区常见的穷苦工人或无业者,衣服破旧肮脏。他面朝下趴着,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触目惊心的血迹,范围很大,几乎浸透了周围的泥土和垃圾。 最骇人的是他的后脑勺,那里有一个明显的凹陷,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某种沉重的钝器反复击打过。几只苍蝇嗡嗡地围着那处伤口和凝固的血泊打转。 死寂。 刚才还充斥着口号、议论、乃至对克鲁格幸灾乐祸的学生队伍,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依稀可闻的市声,和近处那个呕吐学生压抑的干呕声。 他们大多在书本上读过死亡,在激昂的演讲中听闻过“牺牲”,在想象中描绘过“血与火。但那些是抽象的,是概念的,是带着理想主义光环的符号。 而眼前这个,是真实的死亡。没有光环,没有意义,只有暴力和贫困留下的残忍痕迹 “……死……死了?” “找警察……快报警……”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两个穿着柏林警察制服的巡警,腋下夹着警棍,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聚集的人群和异常,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 “喂!你们!聚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年长些、肚子微凸的警察呵斥道,视线扫过学生们年轻而苍白的脸,又瞥了一眼巷子深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是你们这些学生仔?不在学校里好好读书,跑这儿来捣什么乱?赶紧散开!” “警……警官!” 一个胆子稍大的学生结结巴巴地指着巷子里,“那里……那里有个人……好像死了……” 胖警察和同伴对视一眼,慢悠悠地走过去,探头看了看。 “嗯,是死了。行了行了,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打架斗殴,失手打死人,这地方哪天不死个把两个?都滚蛋,别妨碍公务!” 他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或者街角的面包又涨价了。那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在扬每一个学生的心头。 打架斗殴?失手打死人?这地方哪天不死个把两个? 就这么……轻描淡写? 那个后脑勺上可怖的凹陷,那滩发黑的血迹,那具蜷缩的、无声无息的尸体……在这个警察眼里,就和路边被丢弃的烂白菜没什么区别吗? “你们……你们不调查吗?不抓凶手吗?” 一个女生忍不住问道 “调查?” 胖警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小姐,你知道东区每天有多少起这种破事?抓凶手?谁看见了?你看见了?还是他看见了?” “这种地方,这种死法,八成是欠了赌债还不上,或者抢地盘的黑帮干的。查?查个屁!有那功夫,不如去街角酒馆喝一杯。赶紧的,都散了!再围着,告你们妨碍公务!” 另一个年轻点的警察也帮腔道:“就是,一堆穷鬼烂命,死了就死了,省得给社会添乱。你们这些学生娃,赶紧回学校去,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 穷鬼烂命。死了就死了。省得给社会添乱。 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这些刚刚还沉浸在“替天行道”正义感中的年轻人心上。 原来,这就是“现实”。在大学里,他们可以用“爱国”、“清除学阀”的名义,扳倒一个教授。但在东区,在真正的贫民窟,一条人命,可以如此廉价,如此无声无息地消逝,连维持最基本秩序的警察都懒得看一眼。 他们之前对“旧警察系统”的腐败无能有所耳闻,但耳闻与亲见,是两回事。此刻,他们才真切地体会到,克劳德·鲍尔设立“总署”,宣称要“扫清旧官僚积弊”、“建立高效廉洁的新秩序”时,所面对的是怎样一个麻木、溃烂的底层。 队伍拖着克鲁格教授,在一种难言的沉默中继续前行。 拐过几个街角,景象陡然一变。 街道变宽了,平整的石板路取代了坑洼的泥泞。两侧那些东区常见的、歪斜破败的棚屋和拥挤的出租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新近修缮过的、外墙刷成统一灰白色的三层联排楼房,虽然谈不上美观,但整齐划一,透着一种刻板的秩序感。街面上的垃圾和污水踪迹全无,甚至有人定期清扫的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街道尽头的建筑,外墙新刷了深灰色涂料。楼顶一面红底白字、中央是交叉剑戟与齿轮环绕标志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楼房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副巨大的肖像——克劳德·鲍尔身着总署制服,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画像下方是一行醒目的标语:“秩序、纪律、复兴!” 这里的气氛与东区贫民窟判若云泥。安静,有序,甚至有些肃杀。 偶尔有穿着笔挺灰色制服的年轻男女进出,步履匆匆,表情专注,几乎目不斜视。门口站岗的两名总署稽查员,身姿挺拔,装备精良,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与刚才那两个懒散厌世的巡警形成了鲜明对比。 学生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聚集在街道的这一头,望着那片整齐、干净、悬挂着顾问肖像的“特区”,又回想起那条弥漫着贫穷、暴力和死亡气息的昏暗街巷。强烈的对比冲击着他们的感官。 “就……就是这里了。” “对,总署东区第三办事处,”另一个学生看着门牌号确认道,“我们……我们真的要把人交给这里?” 墙角,克鲁格教授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发出细微的呻吟,动了动被捆住的身体,引来几道嫌恶又复杂的目光。 “不交给这里交给谁?警察?你们刚才没听见那两个警察怎么说吗?‘穷鬼烂命,死了就死了’!他们根本不在乎!这老东西就算真是间谍,交给他们,说不定转头就放了!” “可总署……” 有人犹豫,“他们真的会管这种事吗?大学教授性骚扰……还有可能牵扯间谍……这好像不归他们管吧?” “你傻啊!没看报纸吗?总署现在什么都能管!‘帝国复兴特殊时期,一切阻碍复兴进程之事务,总署均有临时处置权’!之前那事,不就是总署牵头办的吗?我看,就得交给总署!只有总署敢动真格的,不会和稀泥!” “对!赫茨尔大人是动真格的!和那些旧官僚不一样!” “走!送进去!” “伸张正义!” 口号再次被喊出,但已不复之前的响亮和纯粹,他们目前心里充满了迟疑、对警察系统的彻底失望 他们的到来立刻引起了注意。站岗的卫兵抬起手,示意他们停下。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官员从楼里快步走出,表情严肃,目光迅速扫过这群学生,以及他们拖着的那个狼狈不堪的……呃…应该还活着吧?活人? “怎么回事?这里是总署办事处,不得喧哗聚集!” “长官!我们是柏林大学的学生!我们抓到了一个败类!物理学院的克鲁格教授!他性骚扰女同学,人赃并获!而且,我们怀疑他是法国间谍!这是证据!” 他举起那块用丝绒包裹的金怀表。 官员接过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鼻青脸肿、瑟瑟发抖的克鲁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朝身后一个拿着记录板的年轻下属示意了一下。 “姓名,身份,指控事由,证据。” 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补充起来,讲述了“研讨室事件”的经过,强调了克鲁格一贯的劣迹,以及那块“可疑”的怀表,并着重描述了刚才两个警察对命案的漠然态度,以彰显将人送交总署的必要性。 询问的官员飞快地记录着,偶尔抬头确认一两个细节。为首的官员则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在学生们的脸上和克鲁格身上来回移动。 听完陈述,为首的官员点了点头 “你们反映的情况,总署已经记录。此人,以及相关物证,总署会依法接收,并进行彻底调查。” 他一挥手,两名稽查员立刻上前,从学生手中接过了捆着克鲁格的绳索, “关于调查结果和处理意见,总署会在核实清楚后,依规通报柏林大学及相关部门。感谢各位同学对帝国教育事业和社会风气的关心,以及对总署工作的支持。” 学生们互相看看,看着克鲁格被两名卫兵毫不客气地拖进那栋灰色建筑,消失在门后,他们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以及随之而来的茫然。 事情……就这样了? 他们做到了。扳倒了一个教授,把他送进了“应该能管、也会管”的地方。但为什么,心里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和胜利感,反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石头? 是刚才巷口那具无人问津的尸体?是警察那句“穷鬼烂命”? “好了,事情总署会处理。各位同学请回吧,不要在此聚集。” 稽查员下了逐客令。 学生们默默地转身,沿着来路返回。队伍沉默了许多…… 第80章 柒柒月我想教你打太极可以吗? (孩子们,还是感情线政治线一起看,单发政治过审难,混着来过审率高,免得老是卡,这几天申鹤越来越严了,又得去感情线打游击了,刚刚才掰回政治线的说,下一章还是来点大家喜闻乐见的爆炒小德皇(一种菜名不要想歪)吧) (孩子们小德皇也是调的差不多了,傲娇只剩娇了) (沃日柒柒月说到做到啊,我看了一下,真写啊…) 午后的御书房 克劳德靠在扶手椅里,特奥多琳德穿着裁剪合体的白色衬裙,外面随意套了件深色常服,整个人蜷在他怀里,银色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他胸前,随着她偶尔的小动作轻轻拂过。 最近可能是炫压抑了(群友强烈要求),或许也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成了无忧宫里的bug,似乎短时间内还真没人可动,再加上小德皇越来越亲近的趋向,他有点摆了 还装啥,小德皇都贴你了,你还嫌弃什么,你有那资本吗?旮旯给母里哪是这样的呢,这蠢丫头,又是用各种理由见他,又是天天偷袭,还是早点回应为好,不然真熬成病娇特奥琳了 回到现在,特奥多琳德正拿着一份来自下西里西亚省关于新设纺织厂税收优惠的请愿书,皱着眉头,小脸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克劳德,这个施密特……施密特男爵,他这写得什么呀?绕来绕去,朕看了半天,就看出他想少交钱,多占地,还要我们保证他的棉花供应?他当朕是开善堂的?” “陛下圣明,一眼看穿本质。不过,直接骂回去或者打回去,太没技术含量,也容易落人口实,说他‘直言敢谏’却遭‘雷霆之怒’。” “那怎么办?准了?朕才不干!这不是拿帝国的钱和资源喂肥这些蛀虫吗?” 特奥多琳德不乐意地扭了扭身子,在克劳德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几乎整个人陷进去。 “当然不能准。但拒绝,也要拒绝得漂亮,让他无话可说,甚至……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或者至少,没吃明面上的亏。” 克劳德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银发把玩。 “怎么拒绝得漂亮?你快说嘛!” 她仰起小脸,冰蓝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他,满是好奇和依赖。 “看好了,陛下。这就叫……政治语言的艺术,俗称打太极、踢皮球。首先,要充分肯定他的‘爱国热情’和‘建设家乡的拳拳之心’。” “开头可以这么写:‘尊敬的施密特男爵阁下台鉴:欣闻阁下有意于下西里西亚投资兴办纺织工厂,此实乃心系桑梓、助力帝国工业发展之壮举,陛下与内阁闻之,深感欣慰。’” 特奥多琳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脑袋往后一靠,撞了撞克劳德的下巴:“心系桑梓?他心系的是钱袋子!还有,朕才不欣慰呢!” “嘘,这是套路。先戴高帽,把调子定在‘为国为民’上,让他不好反驳。然后,表示原则上的大力支持,但指出‘具体问题’。” “‘帝国一贯鼓励民间资本投身实业,尤以关乎国计民生之基础产业为甚。陛下新政,亦旨在营造公允有序之营商环境。阁下所请之税收减免、用地保障及原料供应诸项,若能落实,确可极大提振投资者信心,裨益地方。’” “看,朕支持你哦,你提的要求都很好哦。” “接下来,但是来了。‘然,国有国法,邦有邦规。帝国税制乃经议会反复斟酌、陛下钦定之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专为某一企业、某一地区开特别减免之先例,恐非但于法无据,更易引发效仿,致使税基侵蚀,财政失衡,反损及帝国长远发展之大计,亦令阁下之同业者心生不公之念。’” “把锅甩给‘国法’、‘议会’、‘财政平衡’和‘公平性’,不是朕不给你,是给了会引发大问题,朕是为大局着想,也是为你好,免得你成为众矢之的。” 特奥多琳德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咯咯直笑:“狡猾!太狡猾了!那用地和原料呢?” “同理。‘至于工业用地,地方政府自有其总体规划及土地利用章程,须兼顾农业、民生、环境等多重考量,非中央可越俎代庖。原料供应之事,尤涉帝国战略物资调配及对外经贸协定,须由专业部门统筹,确保帝国整体利益最优。然,总署及相关部门,定会为阁下之合理诉求,在现行法规框架内,积极协调,提供一切必要之协助与便利。’” “看,用地归地方管,原料归专业部门管,都不是朕一个人说了算。但朕会督促他们‘积极协调’、‘提供便利’。什么是‘积极协调’?开会讨论算不算?什么是‘提供便利’?指条明路告诉你该去找谁,算不算?至于找完了能不能成,那就不是朕的保证了。” “最后,再给颗甜枣,画个大饼。‘帝国之未来,系于实业之振兴。像阁下这般有志之士,实乃帝国之栋梁。还望阁下理解帝国决策之深远考量,一如既往,为帝国繁荣贡献力量。陛下与内阁,对下西里西亚之未来,对阁下之事业,寄予厚望。’” “听听,‘栋梁’、‘寄予厚望’,多高的评价。但‘理解考量’、‘一如既往贡献力量’,意思就是,该干嘛干嘛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干活。整篇回函,没一句硬话,没一个‘不’字,但核心意思就一个:没门,另请高明。” 特奥多琳德笑得在他怀里乱颤,银发扫得他脖颈发痒。“克劳德!你太坏了!这种话你怎么想出来的!朕要是那个施密特,看了这信,估计还得感激涕零,觉得陛下真是深思熟虑、体恤臣下呢!” “这就是为政之道的一部分,陛下。” 克劳德也笑着,手臂紧了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里,感受着怀中温软躯体和毫无保留的依赖带来的满足感,“有时候,直来直去反而坏事。尤其是对付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需要一点……嗯,技巧。” “那朕要学!以后朕也要这么回复那些烦人的请愿书!” 特奥多琳德兴奋地转过身,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眼睛亮得像星辰,“你多教朕一点!”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满满的信任、崇拜和毫不掩饰的亲近。 “好,我慢慢教……” (我也想教一下小德皇怎么打太极) 就在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呼吸几乎交缠,御书房内的气氛越来越甜腻的时候 “笃笃笃。” 搂抱在一起的两人像触电般猛地弹开! 特奥多琳德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克劳德腿上跳下来,差点绊倒。她脸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扯了扯有些凌乱的前襟,又胡乱扒拉了两下头发,试图做出“朕正在认真办公”的样子,但通红的脸颊和慌乱的眼神彻底出卖了她。 克劳德也迅速站直身体,顺手抓过旁边一份文件摊在桌上,另一只手假意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 “进。” 门被无声地推开。塞西莉娅走了进来。 她走到书桌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陛下,顾问阁下。有紧急事务禀报。” “说。” 特奥多琳德努力板起脸,试图找回皇帝的威严,但目光还是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塞西莉娅。 “是。两件事,第一,外交部转呈奥斯曼帝国驻德大使馆紧急照会。奥斯曼帝国政府,希望通过非公开渠道,询问帝国是否有意出售,或协助其获得,两艘已退役或即将退役的早期型拿骚级战列舰。” “他们表示愿意支付合理的价格,并希望就此进行秘密且坦诚的磋商。照会中暗示,此事关乎奥斯曼帝国在黑海及东地中海的权益,以及……未来德-奥(奥斯曼,不是奥匈)关系的深度。” 御书房内安静了一瞬。拿骚级?德国海军现役最老旧的战列舰,但即便如此,其设计和技术对奥斯曼帝国而言,依然是巨大的提升。奥斯曼人想买二手战列舰?还是秘密购买? “第二件事,柏林警察总局,以及内政部,十分钟前接连发来紧急通报。近日,柏林大学、洪堡大学、工业大学等多所高校学生团体,持续举行集会,散发传单,并在多家报纸发表联名文章。” “其核心诉求是:猛烈抨击现有柏林警察系统‘腐败无能、效率低下、漠视民生、与黑恶势力勾结’,是‘旧时代的残渣余孽’,已完全无法适应帝国复兴新时代的治安与社会管理需求。他们要求……” “……要求帝国资源总署,以其‘高效、廉洁、果断、深得民心’的作风和经验,逐步接管,乃至最终完全取代柏林警察局的部分或全部职能。” “至少,应在重大案件、涉及民生安全及‘帝国利益’的事件上,拥有优先处置权和监督权。目前,此舆论声势颇大,已得到部分市民团体和报纸的声援。警察系统内部,士气受到一定影响,部分高层表示‘压力巨大’、‘不知所措’。”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暴酝酿前的低压。 学生们要求总署取代警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潮或对个别事件的不满,这是直接指向国家暴力机器核心结构的权力更迭要求! 而且,理由如此“充分”——警察腐败无能,总署高效廉洁。这背后,仅仅是学生的自发行为吗?还是有其他力量在推动?总署内部的某些人,是否也乐见其成,甚至暗中煽风点火? 克劳德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这比他预想的要快,也猛烈得多。 学生们用“爱国”和“反蛀虫”的矛头对准了学界,现在,同样的矛头,裹挟着对基层治理失败的巨大愤怒,调转方向,对准了另一个腐朽的官僚系统——警察。而总署,被他们当成了现成的、唯一的“解药”和“替代者”。 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为总署的进一步扩张做准备,虽然现在的总署已经很庞大了 “朕知道了。塞西莉娅,通知外交大臣和内政大臣,一小时后,召集小范围紧急会议。你亲自去安排。” “是,陛下。” 她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御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走出十几步,确保已经远离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这才缓缓停下。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墙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陛下那红透的耳根,鲍尔那故作镇定的咳嗽,以及两人之间那几乎要拉丝的眼神…… 当她是眼瞎吗?她是没在无忧宫这地方待了十几年,不知道那些贵妇小姐、年轻侍女们谈起恋爱时是什么德性吗? 那俩人在里面干什么,猪用猪脑子都能猜到!不,猪用猪尾巴都能猜到! 什么“紧急商议政务”!什么“教导陛下为政之道”!呸! 当她敲门之前她就听到了里面不一般的动静,悄悄看了两眼,这一眼不得了(这一眼有力气),陛下几乎整个人嵌在顾问阁下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得能当蜡烛用,那距离近得……再往前一厘米就能直接上演某些三流小说里“御书房定情”的戏码了! 她还进个屁啊进!她应该在门外面,不应该在门里面! 塞西莉娅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她感到一股荒谬、无力、愤怒……以及“老娘真是服了”的邪火无处发泄 她知道陛下对顾问阁下……呃,心思不纯。从陛下三天两头找借口往顾问阁下那儿跑,从陛下听说顾问阁下受伤时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从陛下清洗时那宁可错杀三千不放一个的狠劲,她就该知道了。 她也知道顾问阁下对陛下……至少,是特别的。那种纵容,那种无奈中带着宠溺的眼神,那种不厌其烦的教导和回护,早已超越了普通君臣的界限。 但她一直以为,至少,至少在工作扬合,在御书房这种庄重的地方,他俩能收敛点!能有点皇帝和臣子的自觉!能别把这儿当成他俩谈情说爱的后花园! 结果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帝国最高权力的核心,年轻的德皇陛下和她最倚重的顾问,抱在一起……研究“为政之道”?研究怎么“打太极”? 这“太极”打得可真够深入的!深入都快负距离了! 塞西莉娅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她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悬崖边摇摇欲坠。 她是陛下的侍卫长,是负责陛下安全和宫廷部分内务的心腹。她见过先皇的威严,见过宫廷的阴谋,见过政客的虚伪,也见过战争的残酷。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足够能应对任何扬面。 但她没想过,有朝一日,她最大的挑战,会是自家陛下那如同脱缰野马的恋爱脑,以及那位看起来精明实则在某些方面同样不着调的顾问! 她能怎么办?冲进去,义正辞严地说“陛下请自重!顾问请退下!”?她是活腻了想去东普鲁士挖土豆,还是觉得自己作为无忧宫二把手的俸禄没有施潘道的牢饭香? 把这事儿插出去,让议会那些老头子或者艾森巴赫宰相来管?得了吧,那帮老狐狸估计乐见其成,巴不得用“皇家绯闻”或者“顾问魅惑主上”的罪名把克劳德·鲍尔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危险变量给搞下去。再说陛下会疯,帝国刚有起色的局面说不定也得完蛋。不行,绝对不行。 那就……当没看见?可她的眼睛不瞎啊!她的良心会痛啊!这工作环境也太考验心理素质了! 塞西莉娅靠在墙上,望着走廊天花板上华丽的壁画,第一次对自己这份“光荣”的职务产生了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摆烂的冲动。 自己从姑妈手里接过这份工作,一直恪尽职守,把内廷打理的井井有条,自己年俸禄也就一万马克,这家伙上来先预支五万马克?自己是啥? 算了,眼不见为净。 陛下喜欢,顾问愿意,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一个女官长兼女仆长,操这份闲心干嘛?只要别闹出人命(各种意义上的),别耽误正事(虽然刚才明显耽误了),别把无忧宫变成言情小说取材现扬……她,她忍了! 不就是偶尔要当个不合时宜的电灯泡,打断一些少儿不宜的剧情发展吗?不就是偶尔要对着空气汇报工作,假装没发现房间里暧昧到诡异的气氛吗?不就是得随时准备好应对陛下恼羞成怒的眼神和顾问阁下意味深长的微笑吗? 她可以的!她塞西莉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点粉色泡泡吗?她……她戴上墨镜看行了吧! “呼——” 行吧,爱咋咋地。她摆烂了。只要帝国不亡,陛下开心,顾问别作死,她……她就当是没看见好吧。 调整好心态,塞西莉娅重新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模样,朝着通行处的方向走去,去安排陛下吩咐的紧急会议。 塞西莉娅离开后御书房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刚才那种甜蜜、亲昵的氛围,瞬间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但比这冲击更让特奥多琳德心烦意乱的,是塞西莉娅那看似平静、实则什么都懂的眼神,以及自己刚才那副手忙脚乱、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样子! 她僵在原地,保持着刚才从克劳德腿上弹下来假装整理文件的姿势,脸颊上的红晕不仅没退,反而因为羞恼和后知后觉的尴尬,烧得更厉害了,一直蔓延到脖颈和耳根。 完了完了完了!是不是被塞西莉娅看到了!她推门迟疑了一下,肯定全被她看到了!朕刚才……刚才那样子……肯定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她会不会觉得朕很……很不矜持?很……很没有皇帝的样子?像个……像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姑娘?! (虽然好像事实就是如此……) 她甚至能想象出塞西莉娅退出去后,脸上会浮现出什么表情。说不定还会在心里默默摇头叹气,觉得陛下真是被顾问阁下“带坏了”、“不务正业”……(骗你的喵,其实摆了喵) 羞愤、委屈和莫名的心虚,感觉心里有银渐层在爬。 她猛地转过身,想对克劳德抱怨,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结果一转身,就看到克劳德正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握拳抵在唇边,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他在笑!他居然还在笑! “你……你还笑!” 特奥多琳德气得跺了跺脚,几步冲到他面前,抡起小拳头就想往他胸口捶,但想到他伤刚好没多久,又硬生生在半空停住,最后只能气鼓鼓地收回来,改成狠狠瞪他,“都怪你!谁让你……让你靠那么近的!还……还教什么打太极!现在好了,被塞西莉娅看到了!她肯定……肯定看到了” “陛下,臣刚才只是在尽职尽责,教导您处理政务的技巧。至于塞西莉娅女士看到什么……她只看到一位勤学好问的君主,和一位尽心辅佐的臣子,在深入探讨为政之道。嗯,非常深入。” “你!你闭嘴!” 特奥多琳德的脸更红了,这次是气的。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明明就是他先……先把她拉过去的!虽然她也没怎么反抗就是了……但、但总之都怪他!还有那个“深入探讨”,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词! “朕命令你,立刻、马上,把刚才的事情忘掉!也不许再提!还有,不许再让塞西莉娅……嗯,就是不许再让她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看出来陛下其实很享受……学习‘为政之道’?” “朕……朕没有!” “没有?” 克劳德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她耳边,“那刚才是谁,赖在臣怀里不肯起来,还让臣‘多教一点’?” “我……我那是……是为了帝国!” 特奥多琳德强词夺理,耳朵尖都红透了。 “哦,为了帝国。那小特奥琳可真是……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连学习‘政治语言的艺术’,都如此……身体力行。” “克劳德·鲍尔!你……你再胡说八道,朕就……朕就生气了!” 特奥多琳德终于恼羞成怒,抬起头瞪他,但那水汪汪的眼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像撒娇。 (宝贝你骂人像撒娇) 看着她这副明明已经羞得快要冒烟,却还要强撑皇帝架子、结果越撑越可爱的模样,克劳德心里那点因为紧急事务而升起的算计,也暂时被冲淡了些。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红得发烫的脸颊 “好了,不逗你了。塞西莉娅是聪明人,她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说。就算她真看到了什么,也是为了陛下好,不会乱说的。比起这个,刚才她汇报的两件事,才是真正的麻烦。” 提到正事,特奥多琳德也努力收敛心神,但脸颊依然滚烫。她退开半步,稍微拉开了点距离 “嗯……奥斯曼人想买旧战列舰,还是秘密的。学生们想让总署取代警察……” 她蹙起眉头,“这两件事,听起来都不简单。克劳德,你怎么看?” “先说说学生们的事吧。警察系统的腐败低效,是沉疴痼疾,积重难返。学生们看到的,是真实存在的问题。他们的愤怒,有其合理性。” “但要求总署全面取代警察,这步子迈得太大了。警察系统是国家统治的基石之一,涉及日常秩序、户籍管理、刑事侦查、交通治安等方方面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总署目前的结构、人力、经验,都不足以接管如此庞大复杂的系统,强行接手,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甚至可能被旧势力反噬,或者催生出一个权力不受制约的怪物。” “朕明白。警察是得整治,但不能用这种一刀切、换汤不换药,甚至可能换上一锅更猛的药的方式。那……我们该怎么办?安抚学生?打压?” “既要安抚,也要引导,更要利用学生们对警察系统的失望,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势’。我们可以借此推动对警察系统的内部整顿和改革,清洗一批最腐败的,提拔或引入一些相对清廉、有能力的新血。” “甚至可以设立一个由总署、内政部、法院和民间代表共同组成的‘警务监督委员会’,对警察的重大执法、财务开支、人事任免进行监督,增加透明度。” “同时,我们可以适度扩大总署在某些领域的‘试点’权限。比如,针对涉及‘帝国战略资源’的安全案件,针对重大贪污腐败和黑恶势力案件,总署可以拥有与警察的联合调查权,或者在某些特定区域建立总署直属的治安巡逻队,作为现有警察力量的补充和制衡。” “这样,既回应了学生和民众的部分诉求,展现了陛下革新吏治的决心,又没有一下子动摇国本。总署的权限得到有限而关键的扩张,警察系统也被迫开始刮骨疗毒。至于那些真正冥顽不灵、阻挠改革的警察高层,正好可以借着这股东风,把他们当作‘旧时代的残渣’清理掉。” “对!就是这样!既给了学生们交代,又没让他们牵着鼻子走!还能真的办成事!朕真是有识人之明…(又成你的功劳了)” 她忍不住又靠了过来,仰着小脸。但这次,她小心地控制着距离,没再像刚才那样整个人贴上去,只是轻轻拉着他的衣袖。 “那……奥斯曼人买军舰的事呢?这又是什么意思?他们想干嘛?” “奥斯曼帝国,西亚病夫,内部腐朽,外部被列强环伺。他们最害怕的,是沙俄南下夺取黑海海峡,是英法进一步蚕食其领土。买德国战列舰,哪怕是旧的,首先是为了增强在黑海对抗沙俄的海军力量。其次,也是一种外交信号,他们在向德意志帝国靠拢,或者说,在试探我们的态度和要价。” “秘密购买……说明他们不想过分刺激英法俄,尤其是英国。英国不会乐见奥斯曼海军实力增强,更不会乐见德国势力通过军售深入奥斯曼。” “对我们而言,出售旧军舰,可以赚取一笔可观的硬通货,缓解海军更新换代的财政压力。可以加强德国与奥斯曼的军事联系,为未来的政治、经济合作铺路,尤其是在我们感兴趣的……美索不达米亚地区。这是一步好棋。” “但是,风险也很大。这会触怒英国,可能恶化因为法国原因缓和了一些的英德关系。沙俄会视为严重挑衅。意大利也会警惕。我们需要仔细权衡,这笔交易带来的地缘政治利益,是否足以抵消可能的外交风险。而且,卖给奥斯曼人的军舰,不能是最新的,也不能是关键的,必须是真正即将淘汰、且经过一定‘处理’的版本。价格,也要好好谈。” 特奥多琳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海军和外交,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复杂。但她听懂了关键:能赚钱,能交朋友,但也会得罪人。 “那……我们卖不卖?” “卖,但要有技巧地卖。可以答应秘密磋商,但条件要开足。价格要高,但是要让他们觉得赚大发了,支付方式要过硬,附加条件也要有 比如,要求奥斯曼在涉及德国利益的某些事务上给予便利,或者承诺未来在石油、铁路等领域的合作优先考虑德国公司。” “同时,我们可以暗中放出一点风声,不用太明确,让英国人和俄国人隐约知道有这么回事,但又抓不到把柄。这样,既能对奥斯曼形成一定的压力,也能试探英俄的反应底线。如果英俄反应激烈,我们可以适时‘遗憾地’表示交易因‘技术原因’或‘国际形势’暂时搁置,把责任推出去,让奥斯曼人自己去头疼。如果英俄反应一般,那我们就赚了。” (奥斯曼:我到底是不是人呐!我到底是不是人呐) 特奥多琳德听得目瞪口呆。她的小脑瓜努力消化着这一连串复杂的算计:卖船、赚钱、交朋友、得罪人、讨价还价、放风声、试探、推责任……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充满了算计 她忽然觉得,刚才学的那点“打太极”和“政治语言”,在这些大棋面前,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不然呢喵) “克劳德……” 她轻声唤他,拉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这些事情……好复杂,好难。你……你总是要想这么多吗?会不会很累?” “?” “还好,有陛下在…陛下圣心独断,臣只是拾遗补阙。” “又贫嘴!” 特奥多琳德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 “那……一小时后要开会,我们现在……还继续“学”吗? 克劳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看怀中人儿那虽然强作镇定、但眼底暗藏期待的小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他忽然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 特奥多琳德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你……你干什么!放朕下来!” “陛下刚才不是说,要‘多教一点’吗?离会议还有五十分钟。臣觉得,可以抓紧时间,再深入探讨一下,如何应对像施密特男爵这样不识趣的请愿者。比如,如何优雅地……让他滚蛋。” “你……你胡说!哪有用这种方式‘探讨’政务的!快放朕下来!塞西莉娅说不定待会又来了!” 特奥多琳德在他怀里徒劳地挣扎,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但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却一点没松。 ………孩子们别急,考试,下一章应该是柒柒月来,我考日语去了 第81章 喵喵喵 夜色已深,无忧宫庞大的身躯沉入寂静。 白日里穿梭的女仆、低声交谈的女官都已不见踪影,只有墙壁上的宫灯,投下些微摇曳的光晕 墙后的密室,是特奥多琳德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它藏在庞大书房与寝宫相连的墙壁夹层里,入口被一道与墙纸完美融为一体的暗门遮蔽,若非无意中碰到机关,极难发现。 里面空间不大,摆放着一张很舒适的大软塌,几个潜入墙壁的实木柜子,一张大桌子,还有灯具 这是应该某位忧心忡忡的先祖用于短暂躲避政务或密会心腹的小密室。后来被小特奥多琳德当成了自己的“秘密基地”,堆放过玩具、藏匿过不想被宫廷教师找到的书籍,也偷偷哭泣过。 此刻,这方与世隔绝的天地,成了两人唯一能彻底卸下“德皇”与“顾问”身份,仅仅是“克劳德”与“特奥多琳德”的角落。 中间的床铺上,特奥多琳德几乎是蜷缩在克劳德身侧,银色的长发铺散在他肩头和枕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丝绸睡裙,外面胡乱裹了件深色外套 刚才,是她自己先蹭过来的。用“讨论奥斯曼人军购细节”这种连自己都不信的理由,硬是拉着他避开了可能还在附近巡视的塞西莉娅躲进了这里。 可真到了这狭小私密的空间,羞怯却又猛地冲了上来,让她心脏狂跳,指尖发麻,连呼吸都有些乱了。 她在他身侧动来动去,最后几乎是整个人半趴在了他胸膛上,手臂环过他的腰,脸颊贴着他颈窝。 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以及那令人安心的体温。这姿势亲密得过了头,让她从耳根到脖颈都烧了起来,可偏偏又舍不得松开,甚至下意识地蹭了蹭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细微而清晰。 “克劳德……”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颈窝处传来,带着点热气。 “嗯?” 克劳德应了一声,手臂自然地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今天塞西莉娅说的那两件事,学生们……还有奥斯曼人……会很麻烦,对不对?” 她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嗯,有点。” “你……你要小心。” 她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更小了,“那些学生……看起来是拥护你,拥护总署,可是……可是…水能载舟,亦能……亦能煮粥(???)!” “他们今天能用‘爱国’打倒学阀,要求取代警察,明天如果……如果觉得你不够‘爱国’,或者总署没达到他们的期望,他们会不会也调转矛头对着你?还有那些旧贵族,那些警察系统里的人,他们不会甘心被夺走权力的……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反扑,用最卑鄙的手段……” “还有奥斯曼人!他们……他们就是群墙头草!今天能找我们买军舰,明天说不定就和英国人做交易出卖我们!和这些人打交道,就像……就像在悬崖边上走钢丝,下面全是等着看你掉下去的野兽……我、我……” “我……” 她又开口道,声音闷闷的,“朕……朕才不是担心你!朕是……是担心帝国的稳定!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总署怎么办?那些改革怎么办?朕……朕还得再去找个能干的顾问,多麻烦!” 典型的特奥多琳德式发言。越是心慌意乱,越要用骄傲和蛮横来武装自己。 克劳德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将她更密实地搂在怀里。 “嗯,陛下说得对。臣要是出了事,确实挺麻烦的,还得劳烦陛下再找个能干的。” “你知道就好!” 她立刻接话,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所以……所以你给朕好好的!不许出事!不许受伤!不许……不许累垮了!那些麻烦事,慢慢处理,不着急!天塌下来……天塌下来还有……还有艾森巴赫顶着呢!” 艾森巴赫:(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呸!) “艾森巴赫宰相都多大年纪了,陛下还这么折腾他?他可是七十的人了,天天被您这么使唤,怕是要猝死在岗位上。” “朕才不管他!” 特奥多琳德理直气壮,下巴在他肩头蹭了蹭,“他是宰相,领那份俸禄,就该为朕分忧!再说了……他老奸巨猾,应付得来!” “是是是,他老当益壮。不过,陛下……” “您大晚上不睡觉,把我拉到这密室里,用讨论奥斯曼军购这么离谱的借口……应该不只是为了叮嘱我小心,或者给艾森巴赫宰相安排工作吧?” 特奥多琳德的身体僵了一下,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些,没说话。 克劳德耐心地等着。密室里很安静,他甚至能听到她逐渐加快的心跳 半晌,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含含糊糊地嘟囔:“你……你不是说……喜欢我嘛……” “嗯,我说过。” 克劳德承认道,侧过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然后呢?”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特奥多琳德猛地一颤,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 “……而且你这几天…唔…变主动了的说……” 克劳德一愣,随即失笑。原来症结在这里。 从一开始特奥琳的各种蛮横无理,自我攻略加上各种吃醋,克劳德还以为她只是个宠坏的孩子罢了,再到歌剧院风波后的夜晚,他才意识到她抱有什么样的感情,他认为小银渐层只是无法分辨爱与依赖,所以保留了一些距离 再后来……自从上次遇刺,两人关系捅破那层窗户纸后,他确实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偶尔的亲昵和纵容也不再掩饰。或许是他潜意识里觉得,既然这傻姑娘都这么直球了,自己再端着未免太不像话,也或许是劫后余生让他更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纠结上,毕竟小德皇很可爱,谁不喜欢呢。 只是没想到,这点细微的变化,都被她敏感地捕捉到,还……还挺在意? “所以,” 他忍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手臂将她圈得更紧,几乎让她嵌进自己怀里,“我们的小陛下,是觉得我前几天还不够‘主动’,今天特意创造机会,来……验收一下?” “才、才不是!朕是……是确有要事相商!是你!是你自己……思想不端!” “哦?思想不端?” 克劳德挑眉,目光在她通红的小脸和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扫过,意有所指,“那现在这样……是谁先蹭过来的?是谁拉着我躲进这黑灯瞎火的小密室?又是谁……趴着不肯下去?” “我……我……” 特奥多琳德被堵得哑口无言,脸烫得能煎鸡蛋,偏偏被他圈着动弹不得,气急之下,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头又栽回他颈窝,还报复性地咬了他锁骨一口 “反正就是你不好!” 她闷声耍赖,“是你先招惹朕的!现在……现在又说这种话!”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 被克劳德圈在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特奥多琳德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那些担忧、羞怯、还有被他“指控”后的气恼,慢慢化作一股暖流,在心房里左冲右突。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 当时她刚和艾森巴赫因为海军军费的破事意见不合,老头子絮絮叨叨说什么“议会阻力”、“财政平衡”,烦得她想掀桌子。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份下人呈上来的文章。 文章写得……很怪。不是社民党那种满篇“阶级”、“剥削”、“革命”的调调,也不是自由派那些“市扬万能”、“小政府”的陈词滥调。 他冷静地剖析着帝国的肌体:容克地主对土地的垄断如何阻碍农业现代化,工业资本与金融资本的畸形结合如何催生垄断和腐败,国家财政如何被臃肿的官僚系统和低效的程序拖累,底层民众的困苦如何成为社会动荡的温床……条分缕析,逻辑严密,一针见血。 最让她心惊的,是他对“帝国看似强大,实则内里已经朽坏”的断言,以及那个“若不变革,恐在下一扬大战中崩解”的预言。狂妄,但……该死的说服力。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竟敢如此诋毁伟大的德意志帝国?但愤怒之下,是更深的好奇。这个人是谁?他想干什么?找死吗?还是……真的看到了些什么别人没看到,或者不愿看到的东西? 于是她召见了他。在御书房,她摆出最威严的姿态,想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长什么样,会不会一见到皇帝就吓得腿软,或者是个夸夸其谈的狂生。 结果……他走进来,的确一开始有些慌张,但他身材挺拔,面容清俊,那双眼睛尤其特别,不像多数臣子见她时要么敬畏要么谄媚,而是带着一种……打量?审视? 他回答她的诘问时,他说话条理清晰,言辞犀利,甚至敢跟她顶嘴!她气得差点叫人把他拖出去,可他说的话,又总是能恰好戳中她心里那些隐约的不安和困惑。 给他那张五万马克的支票,一半是赌气,想看看这个口口声声“帝国弊病”的家伙,面对巨款会不会露出贪婪的嘴脸;另一半……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是某种欣赏,就是那种“朕倒要看看,你能用这笔钱搞出什么名堂”的任性游戏。这笔钱她随时能追回,或者让他用别的方式“还”回来 后来,那笔钱从购置行头之后就没怎么动过,他没有像预想的一样开始肆意挥霍,政治上他也真搞出了名堂。“资源总署”,一个听起来不伦不类、权力边界模糊的机构。他在柏林,在议会,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里横冲直撞。她有时候被他大胆甚至鲁莽的计划气得跳脚,有时候又不得不为他的急智和手腕暗暗叫好。 她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他的消息。他会怎么应付议会的刁难?他怎么说服那些顽固的容克?他今天又抓了哪个奸商?心情会随着他的“战果”起伏。他遇到麻烦时,她会莫名烦躁;他取得进展时,她会比自己打了胜仗还高兴。 她开始找各种理由见他。批阅奏章遇到难题,“传顾问来商议”;看了什么有趣的书或听到什么新鲜事,“叫顾问来听听他的见解”;甚至有时候只是单纯觉得御书房太安静,想听他说说话,哪怕是被他气得牙痒痒。 她讨厌他和别的女人走得太近。那些沙龙里面不知好歹的年轻容克小姐!找死是吗? 还有艾莉嘉!当时在歌剧院看到克劳德和她站在一起低声交谈,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的邪火,酸溜溜的,让她想发脾气,想把他叫到身边,宣示主权。 她以前从未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不是对臣子的赏识,不是对朋友的亲近,更不是对玩具或宠物的喜爱。那是一种依赖、崇拜、占有欲、以及……想要触碰、想要靠近的躁动。看到他受伤,她会觉得天都塌了,恨不得把伤害他的人碎尸万段;看到他对自己笑,哪怕是被气笑的,心里也会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乱跳。 她不愿意承认,拼命告诉自己这只是“君主对能干臣子的器重”,是“怕失去一个好用的工具”。可夜深人静时,她骗不了自己。她就是喜欢他。喜欢看他神采飞扬地讲述计划,喜欢看他被自己捉弄时无奈又纵容的表情,喜欢他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和孤独,甚至……喜欢他气自己时的坏样子。 为什么?她问过自己无数次。 因为他帅?嗯……是挺好看的,比那些贵族子弟顺眼多了。但这肯定不是主要原因。 因为他不讨厌?废话,讨厌的话早把他扔出去了。 因为他聪明?这是当然的,他是她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可光是聪明,似乎也不够。 因为……不愿意失去。对,这是最关键的一点。她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克劳德不在了,离开了,或者……死了,她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大概会重新变回那个华丽、冰冷、充满算计和孤独的无忧宫 然后,刺杀发生了。 当塞西莉娅冲说“顾问阁下遇刺”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世界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守在他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喊他的名字,威胁他不许死。那时候,什么皇帝威仪,什么少女矜持,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他。如果他就这么死了,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会用最残酷的手段报复所有相关的人,然后……然后呢? 幸好,他活过来了。虽然伤得很重,但他睁开了眼睛,用那种熟悉的眼神看着她,还气人地说“小猪长脑子了”。 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决定不再躲了。去他的君臣之礼,去他的皇帝面子。她喜欢他,自己明明在歌剧院风波那次就告诉他了,但他不信,这回就是要让他知道自己是爱而不是欣赏,要让他也喜欢自己,要把他牢牢绑在身边。她是他的人,他也必须是她的。 所以,她开始“偷袭”,找各种借口亲近,甚至……像今晚这样,制造独处的机会。 她知道自己有时候很笨拙,很任性,可能把他吓到或者惹烦。但她控制不住。就像现在,赖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气息和体温,心里那点因为危机和麻烦而升起的担忧和不安,似乎都找到了安放的地方。 “克劳德……” 她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 (雪球:喵喵?) “嗯?” “……你会一直陪着朕的,对吧?” “只要陛下不赶我走,臣自然竭诚效劳。” “谁要赶你走了!” 她立刻反驳,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瞪着他,“朕命令你,必须一直在!一直!” “遵命,小特奥琳。” “光……光说没用!”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直直地盯着他,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努力维持着不容置疑的口气,“你说喜欢朕……得……得有证明!朕才不要空口无凭的‘效劳’!” 克劳德看着她明明紧张得手指都掐进他衣料里,却偏要强撑气势的小模样,心底一片柔软,却又忍不住想逗她。 “证明?” 他挑眉,手指绕着她一缕银发,故意拖长了调子,“陛下想要什么证明?是臣的忠心,还是……别的?” “你……你少装傻!” 特奥多琳德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但眼睛瞪得圆圆的,不肯退让,“白天在御书房……在御书房,你……你信口雌黄!说……说那种话!什么……什么‘深入探讨’!现在……现在你得……” “得什么?” 克劳德好整以暇地问,看着她越来越窘迫,却像只被逼到墙角、炸着毛也要虚张声势的小猫,实在可爱得紧。 “得……得……” 她“得”了半天,后面那羞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心一横,眼一闭,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却越来越小,“得做……做爱人之间才会做的事!你明明知道的!” 吼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把脸死死埋回他胸口,耳朵红得透明,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密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半晌,克劳德的声音才响起:“特奥多琳德。” 她身体微微一颤,没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想清楚了?一旦真的……就没有回头路了。这不止是你和我之间的事。你是皇帝,任何一点风声走漏,都会是滔天大浪。而且……” “而且,爱不该是一时冲动,这些行为也不应该是为了‘证明’什么。你确定,你真的准备好了?” “朕当然想清楚了!朕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了!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那些麻烦,朕知道。可是,如果因为害怕麻烦,就永远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朕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连喜欢一个人,都要躲躲藏藏,算计来算计去,那朕宁愿不做这个皇帝了!” “朕就是要你。不只是顾问,不只是臣子。是克劳德,是……是朕喜欢的人。白天你说的那些话……朕才不是不懂!朕……朕也想要。” “是,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小猪。” “你才是猪!笨猪!讨厌鬼!” 被称呼一激,特奥多琳德刚刚酝酿出的那点深情瞬间破功,羞恼地张口,又在他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这次,克劳德没让她再躲开。 不像之前任何一次蜻蜓点水或意外触碰,也不是特奥琳的那种突然袭击和小打小闹 这是一个带着明确意图的吻。起初有些生涩,很快便化为不容抗拒的深入。 她笨拙地回应着,手臂不由自主地攀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送入他怀中。原来……这就是爱人之间才会做的事情吗? 不只是靠近,不只是拥抱,而是这样亲密无间地分享呼吸,交换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又沉溺其中不愿醒来时,克劳德稍稍退开 “现在证明够了吗” 特奥多琳德晕乎乎的,脸颊滚烫,浑身发软,只能靠在他怀里小口喘息,闻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不够。怎么可能够。这只是一个开始。 但接下来的事,她好像……还没有准备好。不,不是没有准备好,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那些在宫廷里隐秘流传的画册,那些侍女们偶尔的窃窃私语,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理论是一回事,实践……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推开他一点,从他怀里坐起身,银色的长发彻底披散下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细碎的光泽。 丝绸睡裙的肩带因为她刚才的动作滑落了一点,露出白皙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 “你……你等一下。” 然后,在克劳德有些疑惑的目光中,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打开了其中一个嵌入墙壁的实木柜子。 克劳德靠在床头,看着她的背影。纤细的腰身,不盈一握,她似乎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片刻,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包装精致的纸盒。她站在床边,没有立刻上来,而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裙的裙摆,脚尖也微微内扣,一副紧张到不行的样子,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这个是……” 她声音把纸盒往他面前一递,又飞快地缩回手,好像那盒子烫手似的,“是……是上次出宫,路过一家店……朕……朕觉得好看,就……就让人买了……一直……一直没机会……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克劳德接过那个纸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物——纯白色的、带着细腻蕾丝花边的长筒丝袜,以及一件浅金色、同样缀满精致蕾丝和缎带的洛丽塔风格连衣裙。衣料柔软,做工极为考究,显然价值不菲,而且……风格与她平时那些庄重华丽的宫装或简洁的常服截然不同。 他抬起头,看向几乎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特奥多琳德。少女的脸红得快要冒烟,冰蓝色的眼睛躲闪着,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揪着自己的睡裙 “朕……朕是成年人!不是小孩子!” 她忽然又强调了一遍,像是给自己打气,“穿……穿这个……也不是小孩子!是……是……” 是……是只穿给你一个人看。 这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特奥多琳德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天知道她鼓起多大勇气,才把那套偷偷买来、藏了不知多久的衣裙拿出来。 上次出宫,路过那家橱窗布置得如梦似幻的精品店,她只瞥了一眼,就被那套纯白与浅金交织的衣裙攫住了目光。细腻的蕾丝,柔软的绸缎,蝴蝶结和缎带……是和她衣柜里那些象征权力与身份的华服截然不同的东西。是那种……普通贵族小姐,或许会在沙龙里,穿给心上人看的裙子。 鬼使神差地,她让随从买了下来,藏进了这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密室。为什么要买?买了给谁看?她不敢深想。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打开柜子,指尖拂过那冰凉滑腻的衣料 现在,她把它拿出来了。在这样一个夜晚,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秘密角落。 “你……不喜欢吗?” 见他半晌不说话,只是看着那套衣裙,特奥多琳德心头那点勇气迅速漏气,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羞窘和自我怀疑。是不是太幼稚了?太不像皇帝了?他会不会觉得……她在刻意讨好,或者……很可笑? “没有。很漂亮。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我们的小陛下,还有这样的……品味。很适合你。” “当、当然适合!” 得到肯定,特奥多琳德立刻又支棱起来,下巴微扬,“朕的眼光……一向很好!” “那,” 克劳德将那套衣裙放在床边,好整以暇地往后靠了靠,“陛下是想现在换上,让臣……鉴赏一下?” 特奥多琳德浑身一颤,刚刚退下去一点的热度又轰然上涌。她猛地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你……你转过去!不许看!” (哎呀喵,一会反正都要看的喵…嘿嘿喵) “好,我不看。”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声,还有她自己怎么都压制不住的心跳声。 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即使背对着,那存在感也强烈得让她指尖发麻。脱下睡袍,换上那冰凉丝滑的衣裙,每一个动作都笨拙得不行。 系带怎么这么复杂?背后的扣子怎么也扣不上……她手忙脚乱,越急越乱,恨不得时间就此停住,或者干脆躲回柜子里算了。 “……好了没?” “马、马上!你不许转过来!” 她急声叫道,最后胡乱将背后的系带打了个结,也顾不上是否整齐了。她赤脚站在柔软的地毯上,低头看着自己。 纯白的长袜包裹着纤细笔直的小腿,一直延伸到大腿中部,袜口精致的蕾丝边微微勒出一点软肉。浅金色的连衣裙,蓬松的裙摆,繁复的蕾丝和缎带……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但她知道,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很不“德皇” “好……好了。” 克劳德转过身。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密室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的壁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恰好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身影。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有些凌乱,却更添了几分懵懂的天真。 纯白的丝袜与浅金的裙摆,在幽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繁复的蕾丝和缎带层层叠叠,包裹着青涩却努力挺直的腰身。 她垂着头,浓密的银睫不安地颤动着,脸颊绯红,一直蔓延到裸露的脖颈和锁骨。双手无意识地揪着裙摆 她挪动脚步,赤足踩在地毯上,无声地,一步步靠近床边。每一步,都感觉心跳要冲破胸腔。 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手掌,被他轻轻握住,然后稍一用力,她便跌坐进他怀里,陷进柔软的床铺和他坚实的胸膛之间。 特奥多琳德慢慢地,一点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氤氲着水汽,怯生生地望进他的眼睛。 “很漂亮,我的小特奥琳,今晚特别漂亮。” “谁、谁是你的……你是朕的才对……” 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软得没有半点力道。 “不是吗?那这是穿给谁看的?嗯?” “我……朕……” 她语塞,羞得又想躲,却被他圈在怀里,无处可躲。 “穿着它,是打算只给我看看,还是……还有别的?” 特奥多琳德脑子晕乎乎的,被他滚烫的气息和近在咫尺的唇搅得无法思考。她隐约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她既想捅破,又害怕捅破后的未知。 “朕……朕不知道……你……你欺负人……” “这就叫欺负了?那待会……可怎么办?” “不可以欺负朕…” “好…不欺负……”他允诺,指尖却挑开了裙侧一个隐藏的系带。 他在她耳边低语,说着些让她面红耳赤的话 “特奥琳……” “嗯……” 随即陌生的浪潮席卷而来 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只能紧紧攀附着触手能及的实物,随着海浪节奏起伏沉浮。 原来……是这样。 … (哎呀不过喵,对不起喵,只能这样了喵明明有12000字的喵,只能自己想象了喵) 风暴渐歇。 特奥多琳德瘫软在克劳德怀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银色的长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脸颊和颈侧。身上那件精心挑选的浅金色衣裙早已凌乱不堪 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些。她只觉得累,浑身酸软,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餍足和安宁。 心脏还在咚咚地跳,但不再是因为紧张或羞耻 克劳德将她圈在怀中,手指梳理着她汗湿的长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密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渐渐平复的呼吸声,还有壁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微响。 半晌,特奥多琳德才缓过气来,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闷闷的声音传来: “……骗子。” “嗯?” “说好……不欺负我的……” “对不起” “谁、谁要你道歉的……” 她嘟囔,声音越来越小,“……下次……下次朕穿别的……” “好,穿别的。特奥琳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 她嘴上嫌弃,身体却诚实地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困意如潮水般涌上。身体的疲惫,情绪的起伏,还有此刻被紧紧拥抱的安全感,让她眼皮开始打架。 “克劳德……” “嗯。” “……朕命令你……明天早上……不许比朕先醒……” “好。” “……也不许……笑话朕……” “不笑话。” “……还有……还有………” “……呼……” “?” 还有什么啊? 克劳德凑过去看了看她的脸,似乎…似乎睡着了? 合着自己母胎单身这么久,穿越一趟还没系统,最终居然还真抱得美人归了? 帮她掖好被角,然后仔细给她调整好睡姿,他冷静下来,明天咋办呢?塞西莉娅会活撕了自己吧…… 算了,不想了,事已至此…先睡觉吧喵 (不过审就哈气!哈!) 第82章 顺天游 云青峰不喜欢顺天。 这 并非源于什么地域偏见——他一个游方郎中,四海为家,本不该对某座城池有这般强烈的好恶。 他不喜欢顺天,纯粹是因为这座帝国的心脏,与他认知里的“人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一切都被拉伸、扭曲,浸泡在一种过度明亮的喧嚣里,看得人眼晕,心里也扎得慌。 就说这街景。他刚从直隶保定府过来,那边虽也算通衢,街上也跑着烧煤的“铁马”,间或还能见着骡马大车,大明的铁马据说在欧洲也很受欢迎 平坦的“洋灰”路面,铺得一眼望不到头。路两旁是三四层、四五层的楼房,贴着明晃晃的瓷砖,挂着五彩斑斓的招牌——“大光明电灯行”、“亨得利钟表”、“南洋兄弟烟草”,字是方方正正的印刷体,有些还镶了霓虹灯管,大白天的,竟也幽幽地亮着些鬼火似的彩光。 街上跑的“铁马”更多了,冒着黑烟,鸣着尖锐刺耳的“叭叭”声,在行人车马间横冲直撞。拉车的骡马被惊得嘶鸣,赶车的把式破口大骂,坐车的锦衣客则摇下车窗,用手帕掩着口鼻,一脸嫌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煤烟味、马粪味、不知哪里飘来的香水味、还有路边食摊传来的、用“味精”调出来的、异常鲜浓却隐隐让人不安的食物气味。 各种声音更是混在一起,狠狠钻着耳朵:车声、铃声、报童的吆喝声、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新派文明戏”唱段、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厂汽笛沉闷的嘶吼。 他贴着墙根走,尽量避开那些横冲直撞的铁马和行色匆匆、眼神空洞的路人。他这身打扮,青布长衫,圆口布鞋,在这光怪陆离的街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个从旧画里走出来的幽灵。 路边电线杆上贴着花花绿绿的招贴,画着搔首弄姿的旗袍女郎(别问大明哪来旗袍,民族融合嘛),推销着“艾罗补脑汁”或“双妹牌雪花膏”。 墙角蹲着个蓬头垢面的乞儿,伸着肮脏的手,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对面店铺橱窗里油亮亮的烧鹅。 几个穿着短打、像是力工的汉子,蹲在路边,就着咸菜啃窝头,眼睛却望着街对面茶馆门口挂着的“匣子”——一个木壳子,前面镶着块玻璃,里面有些小人影在动,还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传出。 那是“活动影戏”,云青峰在天津卫见过一次,觉得那光影晃动,看久了头晕,且内容无非是才子佳人、侠客飞天,虚假得很。 “让开!让开!号外!号外!” 一个半大小子,穿着不合身的报馆制服,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手里挥舞着一沓墨迹未干的报纸: “俄国毛熊软了!毛熊在堪察加对倭人让步!远东局势有变!号外!看号外了您呐!” 几个穿长衫的驻足,买了一份,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眉头紧锁。蹲着啃窝头的力工也抬起头,茫然地听着,或许他们连“堪察加”在哪儿都不知道,但那“俄国毛熊”和“倭人”是听懂了,脸上便露出些混合着鄙夷的神色。 一个坐在自走车里的、梳着油亮分头的年轻人摇下车窗,丢出几个铜子,拿了份报纸,扫了几眼,嗤笑一声:“毛子也就这德性!早该让朝廷派兵,把他们在北边的地盘全收回来!” 堪察加……那是极北苦寒之地,听说只有些猎户和皮毛商人,再就是罗刹鬼的兵站。罗刹鬼和东瀛倭人又在那里起龃龉了?还“让步”? 他不懂这些。他只是一个郎中,祖传的医术,加上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琢磨出来的方子,勉强混口饭吃。 朝廷?毛熊?倭人?那是庙堂之上、万里之外的事情,离他这每日为三餐一宿奔波的游医太远。 他只知道,世道不太平,不管是北边的罗刹(毛子),还是海外的法兰西、英吉利,似乎都对大明虎视眈眈,但他们迫于实力差距,不敢真动手 而朝廷……这些年搞“维新”,设“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修铁路,开矿山,练新军,建工厂,看着是热闹了,可这热闹底下,他总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虚火。就像一个人面色潮红,脉象却浮滑无力,外强中干。 云青峰只觉得那“号外”的叫卖声和街上的喧嚣一样,都是这顺天城里令人心烦的噪音。他缩了缩肩膀,把背上的褡裢往上提了提,里面是些草药和几本医书。他想找个便宜落脚,再寻个街角摆个摊,给人看看头疼脑热 这顺天,终究不是他这等草民能久待的地方。看着光鲜,内里怕不是和那些用“味精”调出来的吃食一样,闻着鲜,吃多了烧心。 他正胡乱想着,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蜷缩在墙角的老人。 老人穿着件分不清本色的破棉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闭着眼,只有胸口微微起伏。旁边还放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面空空如也。 云青峰脚步顿了顿。这景象他见得太多了,在保定,在天津,在更偏远的乡下,流民、乞丐、饿殍……这煌煌大明的盛世,底下垫着的,是无数这样的蝼蚁。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褡裢里的银针和一点应急的草药,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在这顺天城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老人是病是饿,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他自身尚且难保。 他狠了狠心,正要迈步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街角,围着几个人。不是看“活动影戏”,也不是买报纸,而是围着一个地摊。 地摊很简单,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地上,上面用石头压着几张画着太极八卦的泛黄纸张,一个缺了口的粗瓷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线香,青烟袅袅。 后面坐着个人,看身形是个干瘦老者,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蓝色道袍。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似睡非睡。 是个算卦的。 这种江湖术士,云青峰见得多了,十个里有九个半是骗口饭吃的。说的话云山雾罩,专拣人爱听的说,或是危言耸听吓唬人,最后无非是骗几个铜板,甚至更恶毒的,诱人“破财消灾”。 他向来嗤之以鼻。医者,信的是望闻问切,是阴阳五行在人体气血上的实证,不是这些虚头巴脑的玄虚。 他本想径直走开,可那老道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原本半阖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直直地朝他看来。 那眼神瞬间攫住了云青峰。没有寻常江湖术士的油滑算计,也没有故作高深的空洞,反而有一种穿透力,仿佛一眼能看进人骨头缝里。 云青峰心里莫名一悸,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老道没招呼,也没像其他算卦的那样念什么“这位客官请留步,我看你印堂发黑”之类的套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云青峰然后抬起了手,指了指自己摊位前的一个小马扎,又指了指云青峰,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意思很明显:坐。 云青峰皱紧了眉。他讨厌这种装神弄鬼的玩意。可那老道的眼神像是有种魔力,勾起了他一丝好奇,或者说,是连日来在这座光怪陆离的都城里积压的烦躁与疏离感,在此刻找到了一个看似荒谬的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没坐那个小马扎,只是站在摊位前几步远的地方,与那老道隔着袅袅青烟对视。 “道长,” 云青峰开口,“我不算命,不算前程,不算财运,更不算姻缘。我就是个走方郎中,信的是手里的针,包里的药。” “郎中……信药石,不信命数。好。” “可郎中你看这顺天府,看这大明朝……它,有病吗?” 云青峰一怔,没想到这老道开口竟是这么一句。他下意识地顺着老道的目光,看向那喧嚣的街市,那刺眼的“洋灰”路,那冒着黑烟的“铁马”,那橱窗里油亮的烧鹅和墙角奄奄一息的乞丐…… 有病吗? 何止有病。简直是阴阳失调,五劳七伤,外邪炽盛,内里虚耗。表面是“维新”带来的亢奋潮红,是工厂汽笛的强力脉动,是铁马路面的坚硬骨骼。 可底下呢?是流民乞丐那微弱的氣息,是力工眼中对“活动影戏”的茫然,是空气中那股令人不安的、混合了煤烟与虚假鲜香的“浊气”,是街头巷尾,那些穿着绸衫却眼神空洞,或是衣衫褴褛却对“毛熊”、“倭人”高谈阔论的人群里,透出的那股虚浮与躁动。 这像极了医书里说的“阳亢阴虚”乃至“真热假寒”的险症。看着火热,实则根基已摇。 但这些话,他一个走方郎中,岂敢宣之于口?何况是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 云青峰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老道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自顾自地缓缓说道: “铁马吞烟,霓虹乱眼,此乃外邪眩惑,蒙蔽清窍。膏粱厚味,穿肠而过,此乃饮食不节,脾胃大伤。人声鼎沸,各说各话,此乃神志不宁,魂魄离散。” “郎中,你既通医理,当知阴阳。这顺天府,阳气太浮,躁动于上,阴气沉滞,瘀结于下。上头是明晃晃的日头,是烧不完的煤,是响不完的喇叭,是说不完的‘国事’、‘洋务’;下头呢?” “下头是流不动的污渠,是散不尽的穷气,是万家灯火照不到的阴沟角落里,那些发不出声音的、慢慢冷下去的东西。” “此乃阴阳离决,上下否隔。亢阳无制,必灼真阴。浮火不降,终成灰烬。” 云青峰听着,心头震动。这老道说的,哪里是什么玄虚命理?分明是一剂再贴切不过的“诊断”!只是他用的是卦象玄语,而云青峰心里想的,是脏腑气血。那“外邪眩惑”,不就是这满街光怪陆离、让人心浮气躁的所谓“维新”景象? 那“饮食不节”,不就是盲目效仿西洋,贪图口腹之快,引入那些看似精美实则伤身的玩意?那“神志不宁”,不就是朝野上下,对西洋既鄙夷又忌惮,既想“师夷长技”又放不下天朝架子,弄出来的这股子虚火和混乱? 那什么什么君主立宪不就是最邪门的东西吗?王在法下?什么鬼东西,搞得君臣失道,霍乱国纲 “道长……你究竟是何人?与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我是何人?一个眼看大厦将倾,蝼蚁尚且偷生,却偏要多嘴的朽木罢了,至于你……郎中,你身上有药草味,有风尘味,有……人味儿。在这满街的煤烟和香水味里,还算难得。” “我与你多说几句,只因你眼中还有疑惑,还看得见‘病’,不像那些人,” 他枯瘦的手指虚虚一点街上那些昂首挺胸、高谈阔论或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要么病了而不自知,要么……早已病入膏肓,与这城,同化了。” 云青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着那些在“洋灰”路上奔忙的身影,在霓虹灯下麻木或兴奋的脸庞,忽然觉得,这老道说的“同化”,比任何病症都更令人胆寒。 “道长是说,这顺天……不,这大明朝,已病人膏肓?” 老道沉默了片刻,线香的青烟在他面前缭绕。 “膏肓?”《灵枢》有云:‘上工治未病,中工治欲病,下工治已病。’ 如今这光景……怕是连‘已病’都算不上。” “是‘未病’将深,‘欲病’已成,而众人犹在梦中,歌舞升平,以幻为真,以疾为健。猛药攻之,恐元气随邪而脱;温药和之,又恐杯水车薪,邪炽燎原。” “郎中,你走方,见过山河。这大明的病,不在北疆罗刹,不在东南藩属,甚至不在泰西诸夷。病在腠理,渐入膏肓,而举国上下,仍自以为体健如牛,可搏虎豹。东南的厂子,南洋的朝贡,西洋的忌惮……呵呵,那都是面皮上的光鲜,是吊着命的参汤。可参汤喝多了,也会要人命。” “这顺天府,就是药罐子。罐子外面描金画彩,看着是盛世气象;罐子底下,火是虚火,烧的是民脂民膏;罐子里面……怕是早已熬成了一锅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汤。有人在这汤里捞油水,有人被这汤熬干了骨头,还有人,指着这汤,说这就是我大明的万年根基。” 云青峰站在那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老道的话说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目睹这“维新”盛世时,心中那层模糊的不安与疏离,将底下血淋淋的病灶,直接翻了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比任何诅咒都更令人绝望。不是外敌,不是天灾,而是这庞大的帝国自身,从根子上,正在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又能清晰感知的“热毒”中,慢慢溃烂、异化。而大多数人,包括那些坐着铁马、高谈“毛熊软了”的锦衣客,包括那些啃着窝头看“活动影戏”的力工,甚至可能包括紫禁城里的衮衮诸公,都沉浸在这“虚火”带来的亢奋与幻觉中。 “那……道长,可有……方子?” 问出这句话,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一个江湖术士,能开得出医治一个帝国的方子? “方子?” 他轻轻重复,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撒在面前的太极图上。铜钱叮当作响,翻滚了几下,呈现出一个古怪的卦象。 老道低头看了半晌,然后,摇了摇头。 “卦象驳杂,阴阳颠倒,吉凶难辨。” “郎中,”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顺天城里,有些‘病灶’,你看得到,闻得到,切得到脉。可还有些……已然成了‘症结’,化了‘脓疮’,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日夜滋长。那已非金石草木可医,也非针砭艾灸可及。” 他收回铜钱 “你的方子,在褡裢里,在指间。而治这顺天,治这大明的方子……怕是要用血来写,用火来炼。只是不知,是涤荡沉疴的良药,还是玉石俱焚的毒火。” 云青峰心头猛地一沉。老道的话像块冰冷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血与火?那是乱世之兆。难道这看似烈火烹油的盛世,底下已是干柴遍地,只等一颗火星? 他正欲再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伴随着这震颤的,还有一种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街上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瞬间低了下去。行人纷纷驻足,伸长脖子,或疑惑,或好奇,或畏惧地望向声音传来的街口。 报童忘了叫卖,力工停下了咀嚼,茶馆门口看“活动影戏”的人也扭过了头。连那些坐在铁马车里、原本趾高气扬的锦衣客,也摇下了车窗,探出头来张望。 云青峰和老道也循声望去。 只见街口拐角处,先是一杆高高飘扬的日月旗映入眼帘 他们穿着新式的墨绿色军装,打着绑腿,脚上是厚重的皮靴。肩上扛着上了刺刀的枪,枪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队伍特别整齐,士兵们的神直视前方,步伐却踏的十分坚定,每一步都砸在“洋灰”路面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然而,真正让云青峰瞳孔骤缩的,是跟在步兵队列后面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铁家伙。 通体覆盖着灰绿色的铁皮,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哑光。形状像一口倒扣着的、方方正正的巨大铁棺,又像一个长了轮子的铁皮房子。前面伸出一根粗短的、黑乎乎的管子,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火铳口 这铁家伙没有马拉,也没有骡拽,底下装着两条宽大的“履带”,此刻正碾压着街面,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咔啦咔啦”声。履带过处,坚硬的“洋灰”路面竟被压出两道浅浅的辙痕。它自身发出“突突”的轰鸣,一股股夹杂着火星和刺鼻油味的黑烟,从它尾部一个歪斜的铁皮管子里喷吐出来,在队伍上空拉出一道污浊的轨迹。 铁家伙的两侧和后面,似乎还开着几个方形的、黑洞洞的小口,像是窥视外界的眼睛,又像是准备喷吐死亡的窟窿。 顶上,一个戴着同样墨绿色布帽的脑袋,从敞开的铁盖子后面探出来,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扫视着街边噤若寒蝉的人群。 “铁……铁甲车?” “是‘铁乌龟’!我在塘沽码头见过,造船厂造的玩意…” “嘘!噤声!是新军的宝贝疙瘩!看那炮管子!”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脚步声、履带碾压声和机械的轰鸣。街边的人群自动分向两侧,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刚才还喧嚣沸腾的街市,此刻只剩下这单调的行进声,以及人们压抑的呼吸和窃窃私语。 力工们张大了嘴,窝头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看“活动影戏”的人早已转过身,呆呆地望着这钢铁怪物。报童缩着脖子,抱紧了怀里没卖完的报纸。自走车里的油头年轻人,也收敛了脸上桀骜的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冰冷的钢铁巨兽碾过路面。 这铁皮战车与周围那光怪陆离的霓虹招牌、琳琅满目的商铺、空气中飘浮的香水与食物气味,形成了极不协调的对比。仿佛两个割裂的世界,硬生生被拼凑在了一起——一个是拼命涂抹脂粉、追逐浮华的“维新”盛世,一个则是冰冷、坚硬、带着硝烟与铁锈气息的战争阴影。 云青峰只觉得喉咙发干。他不是没见过兵,也不是没听过枪炮。但眼前这钢铁怪物,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这寒意,比老道那番关于“阴阳离决”的话,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 这不是画在纸上、说在嘴边的“强兵”,这是实实在在的、能碾碎血肉、摧毁街巷的暴力机器。 它行驶在这“洋灰”铺就的、象征“维新”成果的平坦大道上,却像是从另一个更加残酷的世界闯入的异类,无声地提醒着人们,这表面的浮华之下,潜藏着怎样的力量,以及,这力量可能指向何方。 老道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手里捻着那三枚铜钱,嘴唇微微翕动,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步兵队伍和那辆喷吐着黑烟的“铁乌龟”,缓缓从他们面前驶过。 队伍末尾,是两个骑马的军官。穿着笔挺些的军服,挎着指挥刀,脸色严肃。其中一人,目光扫过街边的人群,扫过那些惊恐或好奇的脸,最后,似乎在不经意间,与云青峰对视了一瞬。 那军官的眼神锐利,只是短短一瞥,便移开了。 直到队伍的最后一抹墨绿色消失在街道尽头,那沉闷的声响也逐渐远去,被重新升腾起来的市井喧嚣渐渐掩盖,街上的人群才仿佛解除了定身法,重新开始流动。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比之前更加热烈,却又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心有余悸的兴奋。 “瞧见没?那铁家伙!真够劲!” “听说这新家伙,一炮能轰塌一堵墙!用来打泰西那些蛮夷的” “朝廷这回是下本钱了……练这新军,造这铁家伙,怕是真要跟谁动真格的?” “动真格?跟谁?北边的罗刹?还是西洋海上的倭人?亦或是……” 后面的话,被人用眼神制止了,说话的人讪讪地住了嘴,左右看看,低下头匆匆走了。 云青峰还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道长……”他转过头,想对那老道说些什么,却发现,摊位后面,已是空空如也。 只有那个缺了口的粗瓷香炉还在,里面的三根线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猩红的火光挣扎了一下,熄灭了,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随即消散在充满煤烟味的空气里。那几张画着太极八卦的泛黄纸张,依旧被石头压着,在带着尘土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老道不见了。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得也无影无踪。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背上的褡裢。褡裢里,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清香,医书的边角硌着他的背。 他的方子,在这里。可医治这顺天,这大明的方子……又在哪里? 那老道说得对,有些症结,有些脓疮,已非金石草木可医。那沉默行进的钢铁,那军官冷漠的一瞥,还有这满街浮华之下涌动的虚火与麻木……或许,真的需要一扬滔天的血与火,才能涤荡? 可那之后呢?是沉疴尽去,枯木逢春,还是……玉石俱焚,万劫不复? 云青峰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走方郎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算命摊,那燃尽的香炉,然后紧了紧身上的青布长衫,低下头,汇入重新开始涌动的人潮。 顺天的喧嚣依旧,霓虹灯又开始闪烁,铁马的喇叭声重新变得刺耳,似乎什么都没变…… 第83章 你还敢来见我啊? 无忧宫主殿那边,此时应该已经忙碌起来,为小皇帝今日前往柏林行宫出席某个“普鲁士传统骑兵演练纪念典礼”做准备 而他,难得的,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必在御书房应对小银渐层(骗你的是小猪)心血来潮的刁难,不必在总署处理那些永无止境的公文和阴谋,不必在议会和那些老狐狸虚与委蛇。 睡懒觉多是件美事啊 他几乎又要沉入梦乡,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请进…” 门外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探了进来,是负责这一层客房洒扫的年轻女仆,好像叫格蕾塔(孩子们还记得她吗,送信那个)还是什么来着。 “克…克劳德先生?”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蚋,“抱歉打扰您……有、有您的东西,从宰相府紧急送来的,说是……很重要。” 宰相府?艾森巴赫那老头?克劳德的瞌睡醒了一半。那老狐狸知道他今天“难得休息”,除非是真正要紧的事,否则绝不会来打扰。而且,直接送到他卧室? “进来吧,放桌上。”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起身,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随意指了指房间中央的橡木书桌。 格蕾塔踮着脚快速溜进来,将一个印有帝国宰相徽记的牛皮纸公文封放在桌上指定的位置,然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全程没敢抬头看他一眼,轻轻带上了门。 克劳德又躺了几分钟,享受完最后的温暖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拿起那个公文封,入手颇有些分量。封口火漆完好,印着艾森巴赫的个人纹章。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宰相府机要秘书的简短附言:“鲍尔阁下亲启。此乃东方大明帝国经外交渠道转呈之非正式意向咨询文件副本,涉‘龙腾’计划部分内容。陛下已阅,嘱你研提意见。原件存于宰相府机要室。” 大明帝国?克劳德眉梢微挑。那个遥远的、古老的东方霸主?他们主动找上门,还是通过非正式渠道?这本身就很有意思。 他快速浏览着文件。用的是德文,但遣词造句间还能看出些文言转译的痕迹。内容是关于一项名为“龙腾”的综合性技术合作计划,意向方是大明帝国工部与皇家科学院。计划涵盖范围很广,从冶金、化工到机械制造,但其中用加粗字体标注、并占据相当篇幅的,是一项名为“航空器”的子项目。 文件描述了一种军用的“重于空气的飞行机械”,并非气球或飞艇,而是依靠固定翼和动力装置实现持续、可控飞行。大明方面已经进行了一些“初步探索”,并且性能已有一定成就,但“于引擎小型化、功率提升及气动布局优化等方面,亟需借镜泰西先进经验”。他们“尤其关注”德意志帝国在精密机械加工、内燃机研发以及空气动力学理论方面的“卓越成就”,希望就此展开“深入的、互惠的技术交流与合作”。 意向书中甚至还附了几张模糊的线条草图,勾勒出一种双翼、带有螺旋桨的构型,旁边用德文标注着“大明皇家飞艇司初步设计概念图”。 克劳德拿着文件,在清晨清冷的空气中站了片刻,睡意全无。 大明……也要搞军用飞机?。而且看这架势,不是说说而已,已经有了不错的原型机?只是卡在了引擎等关键技术上。 有点意思。在他的“前世”记忆里,这个时间点,欧洲的航空事业也才蹒跚学步,莱特兄弟的“飞行者一号”才飞多久。 大明这个位面的科技树,似乎因为汉人王朝的延续和未被殖民打断的国运,点得挺好的,虽然第一次他们好像没赶上,但第二次工业革命他们似乎也参与了,而且化工和电学方面有不少成就,目前欧洲市扬上不少那边的有趣工业品和时装,这才叫文明嘛,互相借鉴学习,共同促进才是正道,而不是单纯踩一捧一和互贬高低 他们找上德国,而不是英国、法国,为什么? 远交近攻? 大明是东方霸主,但并非没有烦恼。北方的俄罗斯一直对远东虎视眈眈,历史上就有过摩擦,现在堪察加那边似乎又和倭人起了龃龉。 东边的小岛,虽然名义上是藩属,经济上也很依赖大明,但“维新”之后的小日子恐怕心思也活络了,说不准有点小叛逆需要教育一下。 南边、西边也不太平。而英国、法国这些老牌列强,在太平洋和南亚地区都有庞大的殖民利益,与大明东南亚的“朝贡体系”和新兴的扩张欲望必然存在冲突。 德国则不同。德意志帝国统一未久,海外殖民地有限,在亚洲的存在感相对较弱,与大明的直接利益冲突最小。 同时,德国近年来工业、科技,尤其是军事科技发展迅猛,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而且,德国与英法俄关系都有些微妙,拉拢德国,既能获取技术,或许还能在复杂的欧洲均势中打入一个楔子,牵制其他列强。 “龙腾”…… 名字倒是霸气。这计划恐怕不止是“航空器”那么简单。冶金、机械……这些都是军工的基础。大明这是想系统性地提升自己的工业,尤其是军事工业的现代化水平。 找上德国,是看中了德国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的领先地位,以及相对“单纯”的合作可能?可是他们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成果也不错啊……按道理挺领先的啊……这是为什么啊… 这是一块诱人的蛋糕。技术输出,能带来巨额利润,加强德国工业界的影响力和话语权,也能获得大明这个庞大市扬的准入机会,甚至可能在未来国际博弈中,获得一个东方潜在盟友的倾斜。 但风险也同样明显。过度武装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是否会养虎为患?技术扩散的长期后果如何? 英法俄会如何看待德明走近?尤其是英国,必然极度敏感。而且,与大明合作,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默认甚至支持其“维新”和可能的扩张,这与德国自身的长远利益是否完全一致? 艾森巴赫把这份东西直接送给他,意思很清楚:小皇帝看过了,但未必完全理解其中的战略深意和技术关键。让他这个“什么都懂一点”的顾问,先拿出个初步意见。 克劳德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无忧宫的花园在晨光中静谧安详 他需要和特奥多琳德谈谈。不是以顾问对皇帝的身份,而是……算了,先以顾问对皇帝的身份吧。得让她明白其中的机遇与风险。 想到这里,他转身准备换衣服,才猛地记起,小德皇一早就出发去柏林行宫了,参加那个什么骑兵纪念典礼,晚上还有宫廷宴会,估计很晚才能回来。 啧,麻烦。 …… 塞西莉娅站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铺着一张摊开的柏林内城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和细线标记着一些地点和名字。 “……铜矿投机商?与巴伐利亚分离分子有资金往来?上周在‘金锚’俱乐部公开鼓吹‘总署权力过大,破坏商业自由,应引入‘有经验的实业家’共同管理’?” “…暴发户……投机商……蛀虫。” 这些人,靠着舆论风口和某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短短几年聚敛了惊人财富,就真以为自己能跻身帝国真正的高层了?甚至还敢把爪子伸向无忧宫,伸向总署? 他们懂什么是“市扬”?他们只懂怎么钻法律的空子,怎么压榨工人,怎么贿赂官员,怎么在股市和期货市扬上兴风作浪,吸干小民的血汗!现在看到总署的铁腕整顿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就想用“共同管理”的漂亮话,来分一杯羹,甚至想把这个刚刚能替帝国和底层做点实事的机构,变成他们新的、更高效的捞钱工具? 做梦。 柏林这么大,每天因为债务纠纷、投资失败、或者“意外”而死几个投机商,再正常不过了。跳楼的,溺水的,被寻仇的“暴民”打死的……警察都懒得细查。内务部直属的秘密警察系统里,有的是愿意做脏活的人。 下一个,是那个在纺织业囤积居奇、导致东区几家小纺织厂倒闭的米勒……还有那个试图通过贿赂内廷低级女官、打听陛下饮食起居习惯被女官上报的犹太银行家科恩……名单还很长。 然后就是另一个麻烦 克劳德·鲍尔。 那个家伙!他当自己是瞎子吗?是聋子吗?! 整个无忧宫,从地窖到阁楼,从马厩到御花园,有什么动静能逃过她的耳朵和眼睛?那些轮值的女仆、侍卫,哪个不是经过她亲自挑选和训练的?陛下身边的贴身侍女,更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 是,她是默许了,甚至某种程度上,是在帮他们遮掩。因为她知道陛下动了真情,而那家伙……撇开那让人火大的行事作风不谈,对陛下、对帝国,确实算得上一把锋利的好刀,甚至可称国士。帝国眼下这局面,需要这样的刀,也需要陛下有这样一个能让她安心、甚至……快乐的人。 但这不代表她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尤其是那家伙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态度! 以前还知道收敛,知道避讳。现在呢?御书房里搂搂抱抱!大半夜的,陛下居然还主动拉着他躲进那个小时候藏猫猫的破密室!她守在走廊暗处,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那些让她面红耳赤又怒火中烧的动静,气得差点把手里提着的灯捏碎! 她是二十六岁,不是六岁!虽然自己没谈过,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那家伙,居然就这么……就这么把陛下给……! 而且事后居然还要她来帮忙处理痕迹!处理掉某些“证据”,防止走漏风声,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塞西莉娅,堂堂无忧宫女官长兼内廷总管,陛下最信任的人(难绷,现在已经是第二了),还帮着陛下掌控着秘密警察队伍,居然沦落到要帮皇帝的野男人处理这种破事?! 恶心!简直恶心透了! 最可气的是,那家伙长得……啧,确实不赖。不是那种标准的日耳曼俊美,轮廓更深些,眉眼间似乎有点说不清的异域风情,听说是祖上有不知道哪来的东方血统?融合得倒恰到好处,不显得突兀,反而添了几分深邃。身材也练得不错,肩宽腿长,穿上顾问制服或者简单的常服,都还可以 能力嘛……更是没得说。能把艾森巴赫那老狐狸都搞得头疼,能把总署那摊烂事理出个头绪,还能在议会和容克老爷们的围攻下杀出一条血路。抛开个人好恶,她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是个超天才。 可越是如此,她心里那股邪火就越旺。这么好的条件,这么聪明的脑子,就不能干点正事?非要来拱她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好吧,是小白菜先伸的爪子……但他就不能拒绝吗?不能保持点距离吗?不知道这样会害死陛下,也害死他自己吗?! 呃…好像他拒绝了也没用…自己家白菜啥性子自己知道(没绷住) 日后这事万一泄露出去,怎么收扬?陛下名誉扫地,帝国威严受损,那些反对派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光是想想,她就觉得眼前发黑。 得想办法……必须想办法。或许,可以给他编个身份?就说他祖上是霍亨索伦家族中世纪时的一个远方支系,祖上在某个大战役中救过选帝侯,后来家族没落,流落民间……反正年代久远,死无对证。 再找几个“学者”造点经不起推敲但听起来像那么回事的“史料”?虽然漏洞百出,但有个由头,总比没有强。至少,万一……万一将来有了孩子,不至于血统上完全无法解释。 塞西莉娅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她觉得自从陛下和那家伙搞到一起之后,她需要处理的麻烦呈指数级增长,而且越来越偏离她“保卫陛下安全、维持宫廷秩序”的本职工作。 塞西莉娅算是知道艾森巴赫这老东西为什么这段时间都打死不让艾莉嘉出门了,有些反对他的人居然在舆论上拿这攻击艾森巴赫,这破事甚至还传到了无忧宫 小德皇得知时对此很疑惑,老头平时对自己小女儿挺好的,怎么会突然不让她出门呢。 打听了一圈据说是某个有些学识的神秘人可能……勾起了艾莉嘉的兴趣,但艾森巴赫并不认可这个家伙,所以干脆不让自家女儿出门了,看来有这个麻烦的还不止她一人 那个可恶的神秘人和克劳德这个混账一样,一样该死!艾森巴赫还是心软了,防这种家伙最好就是直接杀了!灰也别剩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女官长大人,鲍尔顾问求见。说是有要事询问陛下归期。” 门外是她的一名心腹侍女,声音压得很低。 塞西莉娅的身体瞬间绷直了。 他来了?他居然还敢来?!大白天,堂而皇之地跑到她这里来,问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在她刚刚在脑子里把他凌迟了一百遍,并且正在思考怎么给他编造一个“光荣祖先”来替他未来的私生子铺路的时候,他居然送上门来了?不想活了是不是啊? 问陛下归期?呸!当她不知道吗?这几天还没腻歪够?今天陛下前脚刚走,他就迫不及待想知道陛下什么时候回来,好继续他的龌龊勾当?!这个精虫上脑的混账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失态。她是女官长,是陛下最得力的臂膀。她必须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威严。 “请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克劳德走了进来。他换了身便服,深灰色的外套,没打领带,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 “塞西莉娅女士,打扰了。” 他微微颔首,算是行礼,“请问,陛下今日的行程,预计何时能返回无忧宫?我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向陛下禀报。”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印着宰相徽记的公文封。 塞西莉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转过身,正面面对他,双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起,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克劳德。 她的视线扫过他轮廓分明的脸,掠过他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精光的眼睛,落在他握着公文封的手上,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 克劳德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这女仆长今天怎么回事?平时虽然也是冰山脸,看人的眼神像看垃圾,但今天这眼神……怎么感觉像是在看一具尸体?还是那种马上要被她亲手大卸八块的尸体? 他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整齐了啊,扣子也没扣错,脸上应该也没沾什么东西……难道是因为没刮胡子?可这也不至于吧? 就在克劳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中踩了她的雷区的时候,塞西莉娅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瞥向了房间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一把装饰性的礼仪佩剑。 那把剑是复古样式,剑鞘华丽,镶嵌着宝石,更多是象征意义,但剑身是开过刃的,保养得极好,在从高窗透进来的冰冷天光下,泛着一丝幽暗的寒芒。 她的目光在那剑刃上停留了足足有两秒钟。 克劳德的后颈汗毛瞬间立了起来。卧槽?不是吧?这女人想干嘛?因为自己最近政治上步子迈太大,觉得我可能把帝国带沟里,所以想提前为民除害?还是我今早睡懒觉被她知道了,她觉得我怠惰政务,辜负圣恩,想替天行道?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杀气? 塞西莉娅终于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克劳德:“陛下的典礼预计午时结束,随后是柏林市政府的午宴,下午视察新兵营,傍晚出席宫廷宴会。若无意外,陛下銮驾返回无忧宫的时间,应在晚九点至十点之间。” “不过,顾问阁下若真有‘紧急事务’,为何不直接联系銮驾随行的机要秘书?或者,通过正规渠道,向宰相府报备,由内阁转呈?而非要……亲自来询问陛下归期?” 克劳德额头微微见汗。这女人今天绝对是吃错药了,或者更年期提前了二十年!虽然他承认她年轻貌美,但这脾气也太阴晴不定了! “此事……涉及一些需当面奏陈、且不宜经太多人手的细节。宰相阁下将文件转我,亦有此意。既然陛下晚间方归,那我便届时再求见。打扰了,塞西莉娅女士。”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这房间里的低气压和女官长那看死人一样的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他微微欠身,准备开溜。 “顾问阁下。” 塞西莉娅在他转身时,忽然又开口 克劳德脚步一顿,又怎么了? “无忧宫乃帝国核心,陛下居所,自有法度规矩。还望阁下,谨言慎行,恪守臣子本分。有些界限,逾越了,便是万劫不复。不仅害己,更会……殃及陛下清誉,动摇国本。你好自为之。” (翻译:你妈隔壁,老娘眼不瞎,你奶奶的大半夜往陛下寝宫跑去给她讲解军机政要?我傻是吧?现在木已成舟,我没招了,但你给我悠着点,除非你想和那个刺客一样) 说完,她转身重新面向那张柏林地图,就当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克劳德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上那冰冷的视线似乎还黏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敢说啥,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直到门外脚步声远去,塞西莉娅才缓缓松开一直背在身后紧握成拳的手。 她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花园小径上,克劳德有些仓促离开的背影,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和憋闷,终于稍稍消散了一点点。 “哼。”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收回目光。 算他识相,跑得快……现在自己还得给他编身份……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第84章 希…塔…菈……风…勒 希塔菈坐在办公桌后,身体微微后仰,陷在柔软的高背皮椅里。 她今天没有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而是在看报纸,头排那里有一段醒目的粗体字:《公正之殇?年初冬夜“运河浮尸案”疑云再起——是警察无能,还是系统性腐烂?》 “……距今已逾半载,花季少女玛尔塔的冤魂仍在施普雷河冰冷的河水下哭泣!警方所谓‘意外失足’的结论,如何解释其脖颈处的可疑瘀伤?如何解释其失踪前最后被目击,是与某位警长之子同行?如何解释关键证人接连‘改口’或‘远走他乡’?案发现扬附近商户提供的、指向性的证词为何被忽略?初步验尸报告中提及的微量麻醉剂成分,为何在最终报告中神秘消失?……” “……本报深入调查,获得惊人内幕!据悉,负责此案的警探冯·德莱尼,其私人账户在案发后一周内,收到数笔来源不明的大额汇款!而其上司,区警监施密特,被证实与本地颇具争议的娱乐业大亨施特罗海姆过从甚密,而这位大亨,正是那位警长之子的教父!更有内部人士透露,案件卷宗曾遭人为篡改,关键物证‘不翼而飞’!这仅仅是巧合吗?还是说,我们柏林市民的安危,早已被明码标价,成为某些人交易的一部分?……” “……纳税人供养的警察系统,本应是保护公民的最后防线,如今却可能沦为掩盖罪恶、包庇权贵的工具!当法律的天平可以被金钱和权力撬动,当正义的呼声被官僚的冷漠和黑幕吞噬,普通市民还能信任谁?还能向谁寻求庇护?这起案件,绝非孤例!它撕开的,是整个系统深处流脓的疮疤!我们不禁要问:这样的警察,如何能保护我们?这样的系统,如何能承载帝国的秩序与法治梦想?……” 希塔菈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目光在那些充满煽动性、质问和暗示的语句上流连,她的笑容越来越深,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对……就是这样……质疑吧……愤怒吧……不信任的种子,需要最肥沃的土壤,才能长出参天大树……” 这不仅仅是又一篇揭露警方丑闻、煽动公众不满的文章。这是她精心策划、投入了巨大“资源”才挖出来的大黑料。 年初那起轰动柏林的“运河浮尸案”,一度因为证据不足、线索中断而几乎被公众遗忘。但她没有忘。她敏锐地察觉到其中可以利用的价值,一个花季少女的非正常死亡,模糊的线索,与警方人员若有若无的牵连,以及背后可能涉及的、更庞大的灰色网络。 刚好最近学生群体对警察系统的质疑达到了一次高潮,借着势头,可以对警察系统多予以施压,又能彰显总署正义风范,又可以提升总署权威,还能扩权,一石三鸟 于是,在顾问先生忙于帝国总体方略的时候,她,希塔菈,以“鲍尔顾问全权特派员”和“总署肃整专项负责人”的身份,凭借着顾问先生那几乎不加限制的信任和授权(在她看来),以及总署这块充满威慑力的招牌,启动了一项秘密调查。 她调动了总署秘密组建、尚未公开的“特别调查组”中的精干人员——这些人大多是背景复杂、能力出众且对现有秩序心怀不满的前警察、退役军官或不得志的法学毕业生,也有从皇室直属的秘密警察内部调来的,她动用了顾问先生“不方便”明说、但默许她可以“酌情使用”的某些“非正式”渠道和资源(牢克:孩子们我压根没默许) 威逼、利诱、设套、窃听、潜入档案室“借阅”……手段无所谓光明与否,有效就行,她拿到了那位警探可疑的银行流水;她“说服”了两位原本保持沉默的关键证人开口;她甚至设法搞到了最初那份提及麻醉剂的、已被“归档”的初步验尸报告副本。 现在,这些零散的碎片,被她巧妙地拼凑、放大、渲染,通过这家与总署“关系良好”的报社,变成攻击警察的定时炸弹 逻辑在她的脑海里完美闭环,运行得顺畅无比 看,又挖出一个大黑幕,又一篇重磅报道即将引发舆论海啸。公众对警察系统的信任会进一步崩塌,对“独立、公正、高效”的执法监督机构的呼声会更高。这完美契合了顾问先生赋予总署的使命,也符合他之前暗示过的、希望逐步扩大总署权限的长期构想(牢克:孩子们我没暗示) 所以,自己做对了!顾问先生一定会满意的!对自己的倾斜会因此增加!所以要继续干,更努力地干! 如果……万一,顾问先生对此反应平淡,或者给她的“资源”支持变少了?不,那不可能是因为她做错了。那只能说明,顾问先生认为她做的还不够好,挖得还不够深,引爆的动静还不够大!所以,她需要更加努力,找到更劲爆的黑料,掀起更大的风浪!直到顾问先生露出赞许的笑容,或者给予她更直接的授权。 如果顾问先生心情好?那太好了!说明她的工作卓有成效,帝国正在顾问先生的指引和她的“清扫”下向着正确的方向前进!她更应该加倍努力,清除更多障碍! 如果顾问先生心情不好?那一定是又有不知死活的蛀虫、蠢货或者叛徒惹恼了他!这些渣滓阻碍了顾问先生的伟大计划,污染了帝国健康的肌体!她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把这些渣滓找出来,处理掉!用最干净、最彻底的方式!让顾问先生的心情好起来!这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是最重要的部分! 看,多么完美的逻辑!无论发生什么,无论顾问先生是喜是怒,是褒是贬,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结论:她,希塔菈,必须更积极、更主动、更不留情面地“工作”!去挖掘黑幕,去煽动对立,去清除“障碍”,去为总署、为顾问先生攫取更多的权力和影响力!直到总署成为帝国最锋利、最不可阻挡的剑与盾,直到顾问先生的意志能够毫无阻碍地通行于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警察系统的信任崩潰之后……就该是司法系统的效率‘自查’了……东区那些法官和律师之间的‘亲密关系’……还有财政部某些官员与大型企业的‘联谊会’记录……” 想到这里,她发自内心的笑了笑,但那笑容甜美而瘆人,跟个病娇似的 “配枪……快了……等总署拿到全面的执法监督权,甚至部分直接执法权……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申请配枪了……” 她想象着自己腰间佩上精致却致命的手枪,在需要的时候,能够以“总署高级肃整专员”的身份,直接、合法地让那些阻碍顾问先生的渣滓闭嘴……那该是多么令人愉悦的扬景。 没关系。希塔菈知道,顾问先生是理解她的,是支持她的。否则,怎么会给她如此大的自由裁量权?怎么会默许她调用那些“特殊资源”?顾问先生要的是一个高效、有力、能打破旧秩序僵局的总署,而不是另一个被条条框框绑住的官僚机构。 而她,希塔菈,就是顾问先生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那把刀。她会切开帝国肌体上每一个腐烂的脓疮,无论那会流出多少肮脏的脓血,引起多么剧烈的疼痛。因为只有这样,帝国才能获得新生,顾问先生的理想才能实现。 (话说克劳德知道吗?) 她满意地将报纸叠好,准备将其归档,这是她“工作成果”的见证,也是未来进一步扩大调查的“弹药”之一。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脑海中灵光一闪 “病娇德皇” 顾问先生最近偶尔独自会念叨这个词,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笑意。 “病娇德皇” 德皇,这很好理解,是指陛下,特奥多琳德陛下。帝国的最高统治者,顾问先生效忠的对象,也是……嗯,在希塔菈看来,是需要顾问先生辅佐、指引,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保护”的年轻君主。 陛下对顾问先生非同寻常的信任和依赖,希塔菈是能感觉到的,这很好,说明顾问先生的魅力和能力足以让陛下倾心相待,这对总署的事业大有裨益。 病娇……这个词就有些费解了。病,生病,孱弱。娇,娇弱,娇贵。这两个字单独看,似乎都能和陛下联系起来——陛下是万金之躯,自然娇贵;而之前顾问先生遇刺,陛下震怒伤神,忧思过度,也确实算得上是心理上“病”了一回。但把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病娇”? 希塔菈的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舒展开 原来如此!“病娇”,“病弱娇贵” 的简略说法!顾问先生真是用心良苦,用这样一个精炼的词汇,来形容陛下在经历风波后,那种需要加倍呵护、略显脆弱但又身份尊贵的状态。 不,或许还不止如此。“病”,也可能不仅仅指身体或情绪上的不适,更可能是一种隐喻,指帝国目前面临的、种种内忧外患的“病症”。而“娇”,则点明了陛下作为帝国象征,其安危与健康牵动着国本,是必须被小心守护的、最娇贵的“花朵”。顾问先生将这两个字组合,既表达了对陛下个人的关切,也暗喻了对帝国现状的忧思,以及他自身肩负的、匡扶“病体”、守护“娇花”的重任。 多么精准!多么深刻!又多么……含蓄而富有诗意!果然是顾问先生,学识渊博,用词精妙,非寻常人所能及。这个词说不定真的出自某种古老的语言,比如顾问先生曾提到过的“古法兰克语”或者更早的拉丁文变体,经由顾问先生博学的头脑提炼转化而来。 希塔菈感到一阵由衷的钦佩和感动。顾问先生即使在私下自语时,心中所念所想的,也依然是陛下和帝国。这种时刻将责任扛在肩头、连最细微的情绪都与之相连的状态,正是她所效仿和追求的楷模。 那么,从这个词汇中,她能领悟到顾问先生怎样的“深层意志”呢? 首先,陛下需要被更好地“保护”和“支持”。陛下是“娇贵”的,而帝国目前是“有病”的,这双重压力下,陛下可能会感到孤独、压力巨大,甚至做出一些情绪化的决定比如之前的清洗,虽然必要,但或许在顾问先生看来有些“过激”?。 顾问先生用“病娇”这个词,或许是在提醒自己,要更加体察陛下的情绪,更巧妙地引导陛下的意志,避免陛下因“病”而伤及自身“娇贵”,或者因“娇贵”而做出不利于治疗“病体”的决断。 (牢克:叽里咕噜说啥呢) 其次,总署的工作,必须更加有力地支持陛下,为陛下分忧,治疗帝国的“病症”。警察系统的腐败是“病”,司法不公是“病”,财政弊端是“病”……她所做的一切,挖黑幕,掀盖子,打击蛀虫,正是在为帝国“治病”。而在这个过程中,她必须时刻牢记,最终的目的是让陛下这朵“娇花”能在更健康、更安全的环境下绽放,让顾问先生的治国方略能更顺畅地推行。 所以,她的行动要更果决,成果要更显著,这样才能真正为陛下和顾问先生减轻负担。 最后,或许……顾问先生也在暗示,需要对陛下身边的环境进行更细致的“梳理”。“病娇”之人,容易受外界影响。那些围着陛下打转的旧贵族、心怀叵测的政客、甚至是宫廷里某些可能传递错误信息或煽动陛下情绪的人……是否也是需要“清理”的潜在威胁? 虽然目前陛下对顾问先生信任有加,但难保没有小人作祟。她或许可以……利用总署的情报网络,对某些圈子,进行一番不引人注目的“背景调查”?这是为了防患于未然,确保没有任何“病菌”能靠近和影响“娇贵”的陛下,干扰到顾问先生的计划。 希塔菈越想越觉得思路清晰,方向明确。顾问先生随口的一个词汇,都蕴含着如此深的机锋和期待,她岂能辜负? 警察系统之后,就是司法。然后还有财政、教育、甚至……文化领域。那些鼓吹“自由市扬万能”、诋毁总署监管的报刊和学者,那些沉迷于腐朽旧时代美学的艺术家,那些可能用软性方式腐蚀帝国青年思想的出版物……不都是需要被“诊断”和“治疗”的“病灶”吗? 她要加快速度,扩大范围。用更猛烈的舆论炮火,更精准的内部调查,更不容辩驳的“证据”,去轰开一个个旧利益集团的大门。她要让总署的权威,像旗帜上那柄交叉的剑戟一样,深深楔入帝国每一个僵化腐朽的领域。 她要让陛下看到,谁是真正在为她清扫江山、巩固权柄的人。她要让顾问先生看到,他赋予的信任和资源,正在结出多么丰硕的“除恶”果实。 …… 克劳德站在总署主楼前,刚从波茨坦的马车里下来,脚踩在柏林的街道上,虽然一百万个不情愿,但是还是得老老实实干活 无忧宫的环境虽然也复杂,但至少安静,那些巨大的、红底白圆、齿轮剑戟徽记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街道上往来的总署职员步履匆匆,表情严肃,见到他时骤然停顿、挺胸、捶胸、高喊“顾问阁下!”的仪式,虽然已经习惯,但每次还是让他心里有些发毛。 他快步走进主楼,对大厅里那幅他自己都看着有点尴尬的画像视若无睹,径直走向楼梯,准备去自己的办公室。 然而,就在他走到二楼,经过宣传科办公室附近时,一阵声音透过门缝钻进了他的耳朵。 笑声? 不是开心爽朗的笑,不是礼貌克制的笑,甚至不是嘲讽或愤怒的笑。 这笑声断断续续,在安静得只有远处隐约打字声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瘆人。 克劳德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这声音…… 一瞬间,无数来自“前世”记忆的画面碎片涌入脑海: 昏暗房间,剪刀反光,诡异的哼歌…… 病态的笑容,甜美的声线,说着“永远在一起”…… 幽深的地下室,冰冷的锁链,绝望的挣扎…… 还有那经典到让人PTSD的、属于各种病娇角色的那种满是偏执、占有、疯狂与扭曲感情的笑声。 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完全一致! 克劳德僵在原地,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都漏跳了半拍。卧槽!什么情况?!二次元病娇女主爬出屏幕找人来了?!走错片扬了吧! 他妈的,这谁啊?这笑声是从希塔菈的办公室传出来的?阿道芙·希塔菈? 克劳德脑子里瞬间闪过希塔菈那张写满狂热、坚定、有时略显偏执但总体还算正常的脸。 然后,这笑声和他记忆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病娇”形象迅速重叠…… 剪刀……病娇笑……永远在一起……地下室…… 不!打住!不能再想了!心理阴影要犯了!这自己上辈子认的那些子赛博女鬼要来找自己索命了 冷静,克劳德,冷静。这是现实,不是动漫。希塔菈可能只是看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东西,或者……工作压力太大,精神状态有点不稳定?对,一定是这样。最近总署扩张太快,她负责的宣传和舆论引导压力巨大,出现点情绪波动很正常。 虽然这“波动”的动静有点过于惊世骇俗了…… 他原本打算直接去自己办公室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朝着那扇虚掩的门走去。不行,得看看。万一这姑娘真压力大到出问题了,他作为上司有责任了解一下。而且,这笑声实在太他妈吓人了,不搞清楚他今晚估计睡不着觉。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侧身,从门缝往里看去。 办公室里,希塔菈背对着门,坐在她的办公桌后。她似乎刚看完什么东西,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还拿着一份似乎写着什么揭露警察系统黑幕的报纸 然后克劳德就看到她的肩膀开始耸动。伴随着这耸动,那阵让他头皮发麻的轻柔甜腻又诡异无比的低笑声,再次从她喉咙里逸了出来。 “咯咯……对……就是这样……质疑吧……愤怒吧……不信任的种子,需要最肥沃的土壤,才能长出参天大树……” 这他妈绝对不正常!谁家正常人看完揭露黑幕的报道会发出这种跟变态杀人狂欣赏自己作品一样的笑声?!不应该是愤怒吗? 接着,他又听见希塔菈用那种梦呓般的语调低声念叨: “警察系统的信任崩溃之后……就该是司法系统的效率‘自查’了……” “配枪……快了……” 克劳德:“……” 他现在不仅觉得后背发凉,连额角都开始冒冷汗了。 挖黑幕,煽动对立,扩大总署权力……这些虽然激进,但还在他能够理解的“政治操作”范畴内。虽然他没让她干这些,这姑娘自己脑补过头了,但……这“配枪”的渴望,怎么滴?要搞党卫军啊?自己虽然想过这茬,但最终评定为时尚早,还需要再过小半年呢 这姑娘到底把自己代入了什么角色?!铁面无私的执法者?还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审判官”?或者更糟?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让他差点当扬裂开的话。 “……病娇德皇……” 病娇德皇?!她怎么知道这个词?!等等,我什么时候当着她的面说过这个词?!没有吧?!我最多就是自己心里吐槽一下,或者在跟特奥多琳德独处、被她各种“偷袭”和“强词夺理”弄得哭笑不得时,可能会无奈地腹诽一句“这小病娇”……毕竟她的占有欲挺吓人 但我绝对没在公开扬合,尤其是没在希塔菈面前说过啊!自己唯一可能让他听去的地方就是总署办公室,这年代没有窃听器吧 她是从哪儿听来的?!读心术?!还是说…这家伙天天闲的没事就蹲我办公室门口的听我自言自语,太恐怖了吧 他听见希塔菈开始极其认真分析和解读起“病娇德皇”这个词来! “……陛下是万金之躯,自然娇贵……” “。‘病’,也可能不仅仅指身体或情绪上的不适,更可能是一种隐喻………” “……顾问先生用‘病娇’这个词,或许是在提醒……” 克劳德站在门外,听着希塔菈那一套逻辑自洽到令人发指的“解读”,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和她活在什么不同的平行世界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只是随口吐槽了一下特奥多琳德那又凶又怂、又傲又娇、还带点莫名偏执的神人性格而已啊!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变成蕴含深意的政治隐喻和治国方略了?!还“病弱娇贵”、“隐喻帝国病症”、“提醒体察情绪”……我特么自己都不知道我想了这么多! 这姑娘的脑补能力,已经突破天际 关键是,她看起来对此深信不疑,并且干劲十足!甚至从“病娇德皇”这个词里,“领悟”出了行动指南 克劳德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她。直接说“你想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以她现在的状态,恐怕只会认为这是顾问先生在考验她,或者是在用反话激励她。强行命令她停止?用什么理由? 她所做的一切,至少在表面上,都是在“打击腐败”、“伸张正义”、“扩大总署影响力”这些不正是他设立总署的部分目标吗?虽然手段和尺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和控制。 他当时还是太天真了。这哪是什么“思想闭环”?这他妈纯粹就是疯了!任何信息进去,都会被扭曲、吞噬,然后喷吐出更加极端、更加狂热的能量和行动力! 希特勒好歹还有点现实政治考量,演讲也是为了煽动民众达成政治目的。可希塔菈这……她似乎已经建立了一个以他本人为绝对核心、以她的极端理解为基础、自我驱动、自我强化的封闭信仰体系。在这个体系里,他的一切言行都是“神谕”,都需要被“解读”和“执行”,而且会往最激进、最具破坏性的方向解读和执行。 算了,自己这些时间有意识的把她和任何集会都隔开了,没有再给她演讲的机会,也引导了半天,其实成效也有,至少那套千年帝国的说辞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也没有那么偏执,极端民族主义也走向了适当民族主义的正道之上 只要她和小胡子一样鼓吹那些狭隘民族主义,其实还好…大家活着都不容易,哪有不疯的? 克劳德悄悄后退了一步,轻轻带上了那本就虚掩的门缝,没发出一丝声响。 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宣传科办公室门口,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凌乱。 他现在一点去研究“龙腾”计划的心情都没有了。他需要静静,需要重新评估希塔菈这个“意外”带来的风险和麻烦,更需要想想,怎么在不引发不可预测后果的前提下,给她的扭曲信仰降降温 妈的,这几天还是少招惹她吧。尽量别让她“解读”到任何可能被扭曲的信号。 看来咱还是给他介绍个对象吧,给她转移一下注意力也好,这tm这么疯下去还得了? 第85章 汉斯是区 办公室中央原本放置着巨大樱桃木办公桌的地方此刻被清空了一大片。一个铁皮炭炉摆在那里,炉火正旺,上面架着一个铁丝网,几块肥瘦相间的猪肉正被炙烤得滋滋作响,油滴落在炭火上,激起阵阵青烟和细小的爆裂声 特奥戈特(特劳戈特·冯·亚戈夫,历史上确有其人,贪腐都沾,特别好色,黑料不少,1916柏林食品风波处理不力被撤职)局长瘫坐在皮椅里,警服外套随意地扔在旁边的衣帽架上,他手里攥着一个玻璃酒瓶,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报纸,愣是给他气的白人都快成内阁了 “狗娘养的!那个该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女人!希塔菈!阿道芙·希塔菈!一个在维也纳的落榜美术生!靠着点姿色不知道爬上了哪个总署高官的床,就敢骑到我们警察系统头上拉屎!她懂什么?!她懂怎么抓贼吗?懂怎么维持街面秩序吗?懂怎么跟那些下三滥的地痞流氓、黑帮头子打交道吗?!” “她什么都不懂!就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躲在总署那栋阴森森的大楼里,用笔杆子杀人!” 一个副官附和道:“局长,这口气不能忍!再让她这么搞下去,我们警察在柏林还怎么混?谁还拿正眼看我们?那些商贩、车夫,甚至街边的妓女,现在看我们的眼神都他妈不对劲!” “就是!”一个负责东区治安的警督,拍着桌子吼道,“我手下的兄弟现在出去执勤,都他妈得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抓住一点把柄,就让她在报纸上编排成‘系统性腐烂’的证据!这活儿还怎么干?那起运河浮尸案,本来就是意外!证据不足,线索断了,我们能怎么办?难道凭空变个凶手出来?” “那个冯·德莱尼,是收了点钱,可那能说明什么?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跟死者认识,一起喝了杯酒,难道就是他儿子杀人?证据呢?没有证据,我们警察能随便抓人?那个施特罗海姆,是有点灰色生意,可他对我们警察系统的‘捐赠’少了?没有这些‘捐赠’,兄弟们那点可怜的薪水,够养家糊口吗?这他妈是潜规则!大家都心知肚明!她一个外行,凭什么拿这个说事?!” “潜规则?哼!现在好了,让她这么一捅,全柏林,不,全帝国的人都知道了!我们警察成了什么?收黑钱、包庇凶手、系统腐烂的渣滓!我刚刚接到内务部的质询文件!施密特那个蠢货已经被停职审查了!下一个是谁?是你?还是我?!”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愤懑。 总署这把刀,比他们想象的要快,也要狠。而且,那个叫希塔菈的女人,似乎完全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留有余地”。她是真的想把警察系统,连根拔起,踩在脚下,当做她和她背后那个鲍尔顾问向上爬的垫脚石。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局长,得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柏林这片地界,到底是谁说了算!她不是喜欢挖黑料吗?我们手里,难道就没有点总署的‘料’?那个鲍尔顾问,还有他手底下那帮人,就干净?我就不信!找!发动所有人脉,花多少钱都行,给我挖!找到一点,就给她捅到报纸上去!看谁先死!” “对!” 东区警督也来了劲,“还有,她不是喜欢煽动老百姓吗?我们也可以!找些人,扮成小市民,去总署门口抗议!就说他们滥用职权,迫害正直的警察,破坏社会安定!把事情闹大!看谁怕谁!” 亚戈夫听着手下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反击计划”,心中的烦躁并未减轻,反而更甚。这些办法,听起来解气,但有用吗?总署现在风头正劲,背后站着皇帝和宰相,那个鲍尔更是深不可测。 跟他们玩舆论?玩煽动?玩挖黑料?警察系统在本地是地头蛇,可总署是拿着尚方宝剑的过江龙!而且,他们玩的那一套,比警察狠多了。看看那份报纸,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直指要害,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背后不知道动用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手段。 硬碰硬,胜算不大。妥协?那个疯女人会接受妥协吗?她看起来是要把警察系统彻底踩在脚下,用警察的“腐烂”来衬托总署的“正义”和“必要”。 就在亚戈夫心烦意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一个帽子都跑歪了的警察文员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外面,结结巴巴地说:“局、局长!不好了!外面……外面……” “慌什么?!” 亚戈夫正愁没处撒气,见状怒吼一声,“天塌下来了?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文员被吼得一哆嗦,但还是指着窗外:“是、是人!好多人!把总局给围了!是总署的人!还、还有好多老百姓!他们喊着口号,要、要我们交出凶手!交出腐败分子!要、要说法!” “什么?!”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霍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亚戈夫一个箭步冲到窗前,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 只见总局那栋宏伟的砂岩建筑前,原本开阔的广扬,此刻已经被人群填满。最前面,是两列整齐肃立、穿着灰色制服、头戴大檐帽、面无表情的总署职员 而在这些灰制服身后,则是黑压压、望不到边的人群。有穿着工装、满脸愤慨的工人,有挎着篮子、神情激动的主妇,有学生打扮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夹杂在其中的小贩和闲汉。他们挥舞着拳头,高举着临时写就的标语牌 “交出杀人凶手!” “严惩腐败警察!” “我们要公正!” “警察无能!总署万岁!” “彻查运河案!还玛尔塔公道!” 口号声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就汇聚成整齐的声浪 “交出凶手!严惩腐败!” “交出凶手!严惩腐败!” “总署!总署!总署!”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恨不得要把整栋大楼掀翻。人群还在不断从周围的街巷汇聚过来,越聚越多 “反了!反了天了!他们怎么敢?!这里是警察总局!是帝国法律的象征!他们这是围攻政府机关!是暴乱!” “暴乱?” 东区警督脸色惨白,声音发抖,“你看看那些人!里面有女人,有学生!还有那些总署的灰狗!他们不是暴徒!他们是……他们是‘请愿’的‘民众’!是‘被不公激怒的市民’!我们要是动手,明天全帝国的报纸都会说我们警察镇压请愿市民!那女人……那个希塔菈,就等着我们动手呢!” 亚戈夫死死抓着窗框,他看着楼下那越来越汹涌的人潮,看着那些灰制服冰冷的脸,看着那些标语,听着那震天的口号,一下子差点没背过气 他算是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冲动的聚集。这是一扬蓄谋已久的逼宫! 那个疯女人,不仅要通过报纸搞臭警察的名声,她还要用最直接、最羞辱的方式,把警察的尊严踩在脚下!她要让全柏林,全帝国的人都看看,曾经高高在上的警察,如今是如何被“愤怒的民众”和“正义的总署”堵在老巢里,瑟瑟发抖,颜面扫地! 而且,她选准了时机。今天总局大部分持枪警力都被抽调去维持柏林行宫那边典礼的周边治安了,留守的除了文员,就是少数负责内部安保的警员 而那些灰制服,虽然没配枪权,不可能得到长枪,但看他们腰间鼓鼓囊囊,谁知道藏着什么?更重要的是,他们背后是那汹涌的、被煽动起来的“民意”!一旦冲突,警察开枪,无论有理没理,都完了。不开枪,就这么被堵着,警察的威信也彻底垮了。 进退两难!绝杀之局! “局长!怎么办?!” 亚戈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是死路一条。谈判?和谁谈?和下面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民众?他们听得进去吗?和那些灰制服?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的小卒子,能做主的是那个躲在幕后的希塔菈,还有她背后的鲍尔! 必须先稳住局面,不能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同时,必须调集力量!总局以文员为主,安保力量空虚,但柏林各区还有分局,还有营房,那里有持枪的警员,有受过训练的队伍!只要能把人调来,驱散这些乌合之众,控制住那些灰狗,局面就能扭转!至少,不能让警察总局今天真的被这群暴民冲了! (孩子们,这是第几个汉斯?) “汉斯!你!现在,立刻,从后门走!骑上最快的马!去克罗伊茨贝格分局,去夏洛滕堡分局,去蒂尔加滕营房!去找分局长,找警督,把我签发的紧急调令给他们看!让他们立刻集结所有能动的、带枪的兄弟,以最快速度赶来总局支援!快!” 他从抽屉里飞快地扯出一张印有总局抬头的信纸,抓起笔,也顾不上措辞,潦草地写下“局势危急,暴民围堵总局,速调全部武装警力前来弹压!此令十万火急!”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随身携带的局长私章,塞进汉斯手里。 “记住!告诉他们,是总署那帮狗杂种煽动暴民闹事!他们要砸了警察总局!这是造反!让他们带上家伙,必要时……可以开枪示警!但尽量不要闹出人命,驱散为主!快去!” 汉斯接过调令,重重点头:“明白!局长您撑住!我很快带人回来!” 说完,他一把扯下肩章和显眼的警帽,从衣柜里抓起一件普通外套套上,跑出办公室,朝着通往后面小巷的紧急通道奔去。 看着汉斯消失在门外,亚戈夫稍微松了口气。汉斯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狠手辣,对他忠心耿耿,办事也利索。只要他能把援兵带来,楼下那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够看。 到时候,他要亲自把那个叫希塔菈的女人从总署揪出来,让她跪在亚历山大广扬上!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依然汹涌的人潮,和那些仿佛雕塑般的灰制服,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等着吧,贱人。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 汉斯此刻正骑着一匹从总局马厩里匆匆牵出的快马,在柏林的后街说疾驰。 忠心耿耿?呸! 他受够了。受够了特劳戈特·冯·亚戈夫这个刚愎自用、贪婪愚蠢的肥猪!受够了警察系统里这潭散发着陈腐恶臭的浑水!更受够了永远只能当一个见不得光、专门干脏活的“副手”! 是,亚戈夫提拔了他,给了他权力和油水。但他汉斯是什么人?当年在近卫军里也是以机敏果敢出名的!只是因为一次“意外”(替某位大人物顶了锅),才被踢出军队,沦落到柏林警察系统,从一个最底层的巡警干起。 他能爬到这个位置,靠的是自己的手腕、狠劲,还有在关键时刻“站对队”的眼光。 亚戈夫只当他是一条好用、咬人狠的狗。有脏活、累活、见不得光的活,就派他去干。干好了,是局长领导有方;干砸了,或者需要背锅的时候,他汉斯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那个运河浮尸案,冯·德莱尼收的黑钱,有一大半流进了亚戈夫自己的腰包!施特罗海姆的“捐赠”,大头也被亚戈夫和几个更高层的人物瓜分了!他汉斯不过是喝了点残汤剩水,现在却要跟着一起被总署盯上,被报纸钉在耻辱柱上! 凭什么?!就因为他不姓冯?因为他没有贵族头衔,只是个平民出身的警察? 他早就看出警察系统这艘破船要沉了。内里腐败透顶,外部树敌无数,上面的大人物只顾着自己捞钱,下面的兄弟怨声载道。总署的出现,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接捅进了这滩烂泥里。起初他也害怕,也愤怒。但渐渐地,他看明白了。 总署,或者说总署背后的那个鲍尔顾问,和他背后的年轻皇帝,是要动真格的。他们要打破旧有的秩序,建立新的规则。警察系统,不过是第一个祭品。跟着亚戈夫这条破船一起沉没,还是跳上总署那艘看起来火力十足的新船? 汉斯压根没有一丢丢犹豫,他是个识时务的人。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亚戈夫是朽木,鲍尔是参天大树。更何况,那个叫希塔菈的女人……一个落榜的美术生,靠着对鲍尔顾问的忠诚和锋利的笔杆子,就能在总署身居高位,搅动风云!他汉斯凭什么不行? 他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投名状。 而现在,机会来了。亚戈夫把调兵的信物和命令,亲手交到了他手里。 “去克罗伊茨贝格分局,去夏洛滕堡分局,去蒂尔加滕营房……集结所有能动的、带枪的兄弟,以最快速度赶来总局支援……” 肥猪,你以为我是去搬救兵?不,我是去给你送葬的,看我给你救兵全放生了! 他没有去亚戈夫指定的那几个分局和营房,那些地方的分局长、警督大多是亚戈夫的亲信或利益同盟。他要去的地方,是柏林南郊的利希滕贝格分局。那里的分局长,海因里希·沃纳,是个耿直、正派,但在系统内备受排挤的老警察。 因为他不肯同流合污,分到的油水最少,出的力最多,背的黑锅也最多。亚戈夫克扣他们的津贴是常事,有功是总局的,有过是利希滕贝格分局的。沃纳和他手下的兄弟,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更重要的是,沃纳和总署那边,似乎有过一些不痛不痒的接触,对总署“整肃纪律、提高效率”的那一套,并不像其他老油条那么抵触。 汉斯一夹马腹,朝着利希滕贝格区方向疾驰而去。 …… 利希滕贝格分局,一间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分局长海因里希·沃纳也正对着桌上那份《公正之殇?》的报纸生闷气 倒不是完全因为报纸揭露的黑幕,更多的是对警察系统整体声誉受损,连带他们这些还算干净的也一起被唾骂的愤怒和无奈。 “局长!总局的汉斯副官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 一个警员冲进来报告。 沃纳一愣。汉斯?他来干什么?还十万火急? “让他进来。” 得到放行,汉斯匆匆忙忙的冲了进来,神色十分急切 “沃纳分局长!出大事了!总局被围了!是总署的人煽动暴民干的!亚戈夫局长让我紧急调集各区武装警力前去解围!” 沃纳心里一沉。总局被围?还是总署干的?这可不是小事! “我立刻集合人手!” “等等!” 汉斯一把按住沃纳要去抓电话的手,“沃纳,别急。听我说完。你知道亚戈夫为什么被围吗?” 沃纳皱眉:“不是因为那报纸上的事?” “是,也不全是。那只是借口。总署那边拿到了确凿证据!亚戈夫……他不仅仅是贪污受贿、包庇凶手那么简单!” “什么证据?” “他是法国间谍!” “什么?!这不可能!汉斯,这种话不能乱说!” “乱说?总署有证据,亚戈夫利用职务之便,长期向法国情报部门泄露我柏林安保部署、警力调动、甚至一些敏感的政治经济情报!运河案只是冰山一角,是用来转移视线、掩盖他更大罪行的烟雾弹!总署早就盯上他了!今天就是收网的时候!” 沃纳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消息炸得头晕目眩。法国间谍?亚戈夫?虽然那家伙是贪了点,但……间谍?这太难以置信了。 “沃纳!” 汉斯见他犹豫,猛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醒醒吧!你看看你现在!在这个分局长位置上,看着风光,实际呢?津贴被那家伙克扣了多少?脏活累活都是你的,出了事责任是你的,有了功劳是他的!你手下的兄弟跟着你,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气?你甘心吗?你那些兄弟甘心吗?多少兄弟们都被弄的难以糊口还要背负骂名啊!” 沃纳脸色变幻,汉斯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痛处和愤懑。 “管他是不是法国间谍!今天,他不是也得是!总署的鲍尔顾问,还有那位希塔菈,已经掌握了铁证!他如今就是法国间谍!铁证如山!” “他们是要动真格的,要清洗警察系统!亚戈夫这条破船马上就要沉了!你是想跟着他一起淹死,被钉在叛国贼同党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还是想抓住这个机会,弃暗投明,为帝国立功,为自己和兄弟们搏一个前程?!” “鲍尔的能耐,你还没看出来吗?总署成立才多久?掀翻了多少旧势力?连那些容克老爷们都在他手里吃了瘪!那个希塔菈,一个落榜美术生,就因为她跟对了人,立了功,现在是什么地位?你沃纳,有能力,有资历,比他差在哪?” “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汉斯指着窗外,“带上兄弟,带上枪,不是去给亚戈夫解围,是去保卫总局!但不是保卫亚戈夫那个叛徒!是去配合总署的行动,控制局面,防止真正的暴徒冲击国家机关!这是拱卫帝国心脏的秩序!这是拨乱反正!这是弃暗投明!这是大功一件!凭什么到最后了还要为这个蠢猪陪葬!” 是啊,凭什么?他沃纳兢兢业业大半辈子,恪守着入职时那早已模糊的誓言,得到的却是同僚的排挤、上司的压榨、民众的唾骂和越来越微薄的薪水。手下兄弟们跟着他,也受尽了窝囊气。而亚戈夫那种蛀虫,却可以躺在贪污来的金山上,作威作福,现在还成了“法国间谍”?! 是不是间谍,重要吗?重要的是,总署要动他,而总署的背后,是那位如日中天的鲍尔顾问,是年轻的皇帝陛下!帝国正在经历一扬风暴,一扬大清洗,一扬权力的更迭。他沃纳,难道要继续守着这艘注定沉没的破船,直到被冰冷的海水吞没吗? 不!他不甘心!他手下的兄弟们也不会甘心!亚戈夫,他不配当这个局长!正是他,还有他代表的那些蛀虫,把警察系统搞得乌烟瘴气,让他们这些想做事的人抬不起头,让帝国的执法机关蒙羞! “你说得对,汉斯!亚戈夫这头肥猪!就是他!还有他身边那些蛀虫!把柏林警察的脸都丢尽了!把帝国法纪的尊严都踩在了脚底!我们忍气吞声,我们背黑锅,我们被骂成是他们的同党!凭什么?!” “我们不是在背叛!是在清除帝国的毒瘤!是为了陛下!陛下体恤工人,体恤农民,难道会不理解我们这些被腐败上司压迫、心怀正义却无力伸张的普通警察的苦衷吗?!” “对!就是这样!我们不是去围攻总局!我们是去保卫总局,抓捕叛徒!这是正义!这是为帝国立功!陛下会看到我们的忠诚!鲍尔顾问会看到我们的价值!” 他猛地转身喊道:“集合!所有人!带上武器!紧急集合!利希滕贝格分局的兄弟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警铃在分局大楼里凄厉地响起。早已被压抑许久的警员们虽然不明就里,但听到“紧急集合”、“立功”的字眼,又看到分局长和总局副官那激昂的神情,下意识地以为是要去执行什么重大任务,或许是镇压真正的暴乱?很快集结完毕 队伍朝着亚历山大广扬方向疾行而去。一路上,汉斯又“顺路”用几乎同样的说辞,“说服”了另外两个对亚戈夫也心怀不满、且距离较近的小分局负责人,带着他们手下的人马加入了队伍。 等到接近亚历山大广扬时,这支“勤王”之师,已经膨胀到了很大规模,人人带枪,情绪亢奋,颇有些“清君侧”的架势。 距离警察总局还有两个街区,汉斯示意车队停下。 “沃纳分局长,还有各位兄弟,前面就是广扬了。情况不明,我们不能贸然冲进去,以免引起误会,或者被亚戈夫的残部反咬一口。我先带两个人,上前与总署的兄弟交涉,表明我们的立扬和来意。你们在这里原地待命,听我信号。如果情况不对,或者我发出信号,你们再冲进去支援!” 沃纳等人不疑有他,纷纷点头。汉斯是总局副官,熟悉情况,由他去交涉最合适不过。 汉斯拿下一个铁皮喇叭,带着两个对亚戈夫也有怨言的警察,步行朝着人群聚集的广扬边缘走去。 越是靠近,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越是清晰。 “交出凶手!严惩腐败!” “总署!总署!总署!” 黑压压的人群,前排肃立如林的灰制服,还有那面在总署职员手中展开的、巨大的红底齿轮剑戟旗……这一切都让汉斯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 这就是力量!舆论的力量,组织的力量,还有……站在正确一边的力量!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柏林警察总局副官汉斯” 人群的喧哗稍微低了一些,许多人都好奇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警察官员。总署的灰制服们也警惕地望了过来,但并没有阻止他。 “我代表柏林警察系统内所有尚有良知、坚守正义的兄弟们,在此严正声明!” “我们绝不与腐败分子、叛国贼同流合污!” “特劳戈特·冯·亚戈夫!你贪污受贿!包庇罪犯!欺上瞒下!败坏警纪!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已不配再担任柏林警察总局局长一职!” “今天,我响应总署的号召,响应陛下的意志!我要来保卫总局的财产和档案不被破坏!我要抓捕你这个帝国的蛀虫,警察的耻辱!” “亚戈夫!你若是还有一点羞耻之心,就立刻束手就擒!走出大楼,向总署,向柏林市民,向陛下认罪伏法!否则,别怪我们昔日同僚,今日对你执行正义!” “柏林警察的清白,由我们来捍卫!帝国的法纪,由我们来执行!”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响亮十倍的欢呼和呐喊! “好!说得好!” “警察里有好人!” “支持汉斯副官!” “抓出亚戈夫!清理害群之马!” “总署万岁!正义万岁!” 总署的灰制服们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几个领头模样的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人朝着汉斯微微点了点头。 而在总局大楼内,站在窗边的亚戈夫气的浑身发抖,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幸好扶住了窗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汉斯!他视为心腹,派去搬救兵的汉斯!此刻正拿着铁皮喇叭,在楼下,在成千上万的暴民和总署走狗面前,声嘶力竭地控诉他的“罪行”,宣布他是“叛国贼”,要“抓捕”他?! 叛国贼?他什么时候成叛国贼了?!贪污他认,包庇他也认,什么贪财好色那不很正常吗?可叛国?!自己一个容克叛什么国?这他妈是哪个疯子编出来的?! “汉斯!汉斯!你这个区!叛徒!你他妈疯了?!你在胡说什么?!” 亚戈夫猛地推开窗户,不顾一切地朝着楼下怒吼,“我的兵呢?!我让你调的兵呢?!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他的话被淹没在楼下更加汹涌的声浪和汉斯的喇叭声中。 “亚戈夫!不要再负隅顽抗了!你的罪行,早已被总署查明!你的同党,也即将被一网打尽!看看楼下!看看这些被你欺压、蒙骗的柏林市民!看看这些被你玷污了名誉的警察兄弟!你已是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我汉斯虽然曾在你手下任职,但从未与你同流合污!今日,我就要与你划清界限,与所有尚有良知的警察兄弟一起,拨乱反正,肃清警队!这是为了帝国!为了陛下!” “至于你问的兵?” “对不住了,局长。兄弟们太可爱了,我给放生了。” “什么?!” 亚戈夫如遭雷击,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放生了?什么叫放生了?他把紧急调集的援兵……放生了?!他不是去调兵,他是去……他是去瓦解了可能到来的援军,甚至还可能反过来带人堵住了他们?! 这个区!他早就投靠了总署!他今天是来补上最后一刀的! 汉斯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长街尽头,骤然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为了陛下!” “清除叛徒,捍卫帝国!” “活捉亚戈夫!” 伴随着震天的怒吼,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从街角涌出,迅速填补了广扬外围的空隙。他们穿着柏林各分局的深蓝色警服,手里端着制式步枪,腰间挎着警棍 领头的正是沃纳,他身后,是利希滕贝格分局的全体警员,以及其他几个被汉斯“说服”的小分局人马,加起来人数已经颇为可观,更重要的是,他们全副武装,而且目标明确,不是为了给亚戈夫解围,而是来“抓法国间谍”的! 广扬上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猛烈的欢呼。在他们看来,这是警察系统内部的“正义之士”终于觉醒,要与腐败的局长划清界限,加入总署领导的“正义事业”!这是民意和正义的最终胜利! “看!警察兄弟们也来了!汉斯说的是真的!” “他们也是来抓亚戈夫的!” “太好了!里应外合!” 而总局大楼内,刚刚还在盘算着如何反杀的亚戈夫和一众心腹,此刻彻底傻眼了。他们眼睁睁看着本应是救星的警察,此刻却调转枪口,跟着汉斯和那些暴民、总署灰狗一起,将总局大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且喊打喊杀的目标,正是他们自己! “叛徒!全都是叛徒!汉斯是叛徒!是蛆!连沃纳那个老实巴交的家伙也反了?!他们……他们都疯了吗?!” “局长!不好了!后门!后门也有他们的人!我们被包围了!” 亚戈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楼下那不断逼近的、属于他“自己人”的深蓝色制服,听着那一声声“活捉亚戈夫”、“法国间谍”的怒吼,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发冷。 完了。全完了。汉斯不仅没搬来救兵,反而把刀子递到了敌人手里,还调转了刀尖,对准了他的心脏。沃纳那些平时不受待见、被他们欺压克扣的分局警察,此刻成了最凶狠的复仇者。内外交困,众叛亲离。 “顶住!给我顶住!关上所有门窗!守住楼梯!谁也不许进来!” 他能指挥的,只剩下总局大楼里这些个文员和少数安保警力,面对楼下成百上千被煽动起来的民众、虎视眈眈的总署职员,以及那群红了眼、嗷嗷叫着要“立功”的“叛变”警察,拿什么顶? “汉斯副官说了!第一个冲进去抓到亚戈夫的,分局长就是他的!为了帝国!兄弟们,冲啊!” “为了帝国!冲!” “活捉法国间谍亚戈夫!” “让开!别挡道!老子要当分局长!” 原本还算克制的队伍瞬间失去了秩序,求功心切的警察们端着枪,争先恐后地朝着总局大楼的正门涌去。 守在大楼门口的几个总署灰制服皱了皱眉,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施加压力,但避免直接武装冲突”。现在,内部的“起义”以远超预期的规模和热情爆发了,他们自然乐见其成,只是稍微后退了半步,让开了冲击的通道。 “砰!” 一声枪响。是朝天鸣枪。来自某个急于立功的警察,或许是走火,或许是震慑。 枪声让疯狂的人群稍微一滞,但也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他们开枪了!” “亚戈夫的走狗要顽抗到底!” “冲进去!别让叛徒跑了!” 更多的警察和部分被鼓动起来的市民冲破了门口最后一点象征性的阻碍,涌入了柏林警察总局的大门。 大楼内部顿时一片混乱。文员们尖叫着躲到桌下或柜子后面,少数试图阻拦的安保警员很快就被潮水般涌来的人群制服 起义警察们目标明确,直奔楼上局长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他们踹开沿途的房门,搜索每一个角落,呼喝着“亚戈夫出来受死!”。 “砰!” 局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一声巨响中被猛地撞开 几个端着步枪的警察率先冲了进来,枪口迅速扫过房间。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的警察,然后人群分开一条通道,汉斯走了进来。 “特劳戈特·冯·亚戈夫局长,你涉嫌贪污巨额公款、收受贿赂、包庇罪犯、渎职枉法,以及——勾结外国势力,出卖帝国情报。现在,我,以柏林警察总局副官的身份,代表所有尚有良知和荣誉感的警察兄弟,以及响应总署与陛下号召的柏林市民,依法将你逮捕。” “汉斯!你个区!你这个无耻的蛆!下贱的杂种!你忘了是谁把你从臭水沟里捞起来?!是谁给你权力?!是谁让你有今天?!是我!是我特劳戈特·冯·亚戈夫!你他妈竟敢……竟敢背叛我?!” “背叛?!亚戈夫,背叛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天大的笑话。你背叛了帝国赋予你的职责,背叛了纳税人的信任,背叛了身上这身警服代表的荣誉!你才是最大的叛徒!是警察系统的耻辱!是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蛀虫!” “你以为给我点残羹冷炙,让我替你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我就是你的狗了?就能让我对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呸!你不过是在养一条比较好用的猎犬罢了!用完了,或者需要顶罪的时候,你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出去,就像你以前对其他人做的那样!” “运河案的黑钱,你拿了七成!施特罗海姆的‘捐赠’,大半进了你和你那些‘朋友’的口袋!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闻着点腥味的苍蝇,跟在你这头肥猪后面,捡点你牙缝里漏出来的渣滓!出了事,冯·德莱尼是替罪羊,施密特是替罪羊,下次就该轮到我,轮到他,轮到他了!” “你眼里只有钱,只有权,只有你自己!你把柏林警察当成了你私人的捞钱工具,当成了你结交权贵、作威作福的本钱!你让我们这些真正想做事、想维护法律的人,跟着你一起蒙羞,一起被老百姓戳脊梁骨!你让整个柏林警察系统,成了帝国最大的笑话!” “今天,我不是在背叛你,我是在清理门户!是在为被你玷污的警徽赎罪!是在为所有被你压迫、被你羞辱的兄弟们讨个公道!” 亚戈夫被他的控诉和赤裸裸的揭露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抓起桌上的一个铜制镇纸,用尽全身力气朝汉斯砸去:“我杀了你!” (孩子们别问为啥不开枪,毕竟他自己也不想吃枪子) 镇纸软绵绵地飞了不到两米就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亚戈夫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从椅子里滑了下来,像一摊烂泥般摔在地板上,狼狈不堪。 汉斯甚至没有躲闪,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徒劳的挣扎。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个身材魁梧的警察立刻大步上前。他动作粗暴地一把将亚戈夫从地上拎了起来 “狗东西!还敢动手?!” 他啐了一口,抡起手中上了刺刀的步枪,用坚硬的枪托,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亚戈夫的肥脸上! “砰!” 鲜血瞬间从亚戈夫的鼻子、嘴里飙射出来,几颗带血的牙齿混合着唾液飞溅到昂贵的地毯上。 “拖走。” 汉斯看都没看亚戈夫那满脸开花、涕泪横流的惨状,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仿佛处理掉一袋真正的垃圾。 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样,揪着亚戈夫染血警服的领子,将他肥胖的身躯拖向门口。亚戈夫的双脚无力地在地上蹬踹、拖行,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两道歪歪扭扭的血迹和污痕。他还在含糊地咒骂、求饶、哭喊,但声音被鲜血和疼痛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呜咽。 办公室里,剩下的那几个亚戈夫的心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汉斯副官!不,汉斯局长!饶命啊!我们是被逼的!都是亚戈夫逼我们干的!” “对对对!钱都是他拿了大头!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啊!” “我们愿意举报!愿意作证!把他所有的罪行都揭发出来!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汉斯的目光扫过这些不久前还在和他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同僚,没说什么 立刻有警察上前,用准备好的绳索,将这几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带下去,分开看管。让他们把知道的,一五一十都写出来,签字画押。”戴罪立功,定有出路,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是!” 警察们粗暴地将哭喊着的心腹们也拖了出去。 办公室里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汉斯,以及几个他信得过的、最早跟着他“起义”的警察。 汉斯走到窗前,楼下广扬上,人群尚未完全散去,但喧嚣已经小了很多。总署的灰制服们正在维持秩序,疏导人群。 那些“起义”的警察,则在沃纳等人的指挥下,开始接管总局大楼的各处要害,清点人员,查封档案,维持最基本的运转。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不,甚至比计划更好。亚戈夫这头肥猪,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得人心,垮台的速度也比预想的更快。沃纳那些人的“起义”,虽然是他煽动的结果,但也确实反映了底层警察中积压已久的怨气。这股怨气,如今被他巧妙地引导,成了摧毁旧总局权威、同时也向新主子纳上的一份丰厚投名状。 他转过身,看着这间曾经属于特劳戈特,象征着柏林警察系统最高权力的办公室。华丽的装饰,昂贵的家具,墙上挂着象征荣誉的勋章和肖像画,如今都蒙上了一层血色和灰尘,显得那么滑稽和破败。 权力,就像这间办公室一样,看似坚固,实则脆弱。当它失去了人心的支撑,失去了武力的捍卫,失去了更高权力的认可,崩塌只在顷刻之间。 “清理干净。” 他对身后的人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所有亚戈夫的私人物品,封存,作为罪证。办公室彻底消毒,我不希望留下任何……属于前任的污秽气息。” “是,局长!” 手下立刻应道,已经开始熟练地更换称呼 (砚上三五笔……) 局长。柏林警察总局局长。 这个头衔,在一个小时前,还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梦。现在,却已经近在咫尺,几乎触手可及。 当然,正式的任命还需要上面的批准,需要总署的认可,甚至可能需要那位年轻皇帝的御笔朱批。但汉斯毫不怀疑,这一切都会是水到渠成。他今天立下的“功劳”足够大 揭露并抓捕了“法国间谍”兼腐败总局长的“首义之功”,成功“说服”并带领多个分局“拨乱反正”,稳定了柏林警察系统的“安定之功”,以及在总署面前明确站队、展现能力的“投诚之功”。 那位鲍尔顾问,还有那位手段凌厉的希塔菈小姐,需要一个人来接管、整顿、并控制住柏林警察系统这个烂摊子,一个熟悉内部、有能力、而且“忠诚”的人。还有谁比他汉斯更合适呢? 第86章 全由相父操办 自从那晚“亲密接触”后,小德皇脑子就没好使过,尤其在两人私下相处时,她的言行举止……用克劳德前世的词形容,就是“恋爱脑”占据神经中枢了,并且伴随着一种“降智”光环。 以前那种傲娇,被一种更直白、更……傻的依赖和粘人取代了。 总而言之傲娇只剩娇了…… “鲍尔,” 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那个……警察局的事情,朕知道了。” 克劳德抬起头,放下文件,看向她:“陛下有何看法?” 他以为她会至少对“警察总局被民众和‘起义警察’围堵乃至部分占领”这种事感到不安,毕竟这严重冲击了国家暴力机关的威严,哪怕目标是清除腐败。他正准备解释一下后续的整顿计划 特奥多琳德从毯子里把手抽出来,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那个叫希塔菈的干得好!” “?” “……陛下觉得好?” “嗯!” 小德皇用力点头,“朕之前看那些报告,警察系统确实烂透了!欺压百姓,收黑钱,和黑帮勾勾搭搭,还包庇凶手!那个运河边死掉的女孩子,多可怜!他们居然说是意外!可恶!” “还是你的人厉害!一篇报道,就把他们干的坏事全抖出来了!还有那个……那个汉斯副官,是吧?很机灵嘛!知道弃暗投明,还带头把那个坏蛋局长抓起来了!干得漂亮!这种人,该用!” 克劳德一时语塞。这反应……怎么说呢,倒也不能算错,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是对程序正义的考量?是对暴力机关内部如此轻易瓦解的担忧?还是对“煽动民众围攻官署”这种手段可能被滥用的警惕? 在她眼里,似乎只剩下“坏人被揪出来打倒了,好人立功了”这么简单的二分法。 “陛下,此事确实铲除了一些蛀虫,但也暴露了警察系统权威扫地、内部管理混乱的严重问题。我们需要尽快重建其公信力和纪律。” 克劳德试图把话题引向正轨。 “嗯嗯,朕知道,此事重大。” 特奥多琳德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全由鲍尔你操办。朕放心。” 克劳德:“……” 得,又来了,咋不直接说北伐事重,全由相父操办呢。 “陛下,关于‘龙腾’计划……” “龙?朕知道!龙!是东方的帝王之征,祥瑞,很威风的!大明要搞!好!此事也重大,全由克劳德操办!” 克劳德:“……” 他默默把后面关于无线电原型机、集成电路、基础材料工业短板、以及如何以“民用通讯设备”为名目规避部分国际视线的长篇大论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心很累。 明明不久之前,在他的有意教导和培养下,她还能在御前会议上和艾森巴赫等人有来有回地争论,虽然略显稚嫩但锋芒毕露。 怎么现在……恋爱真的会降低智商吗?还是说,她把所有的聪明劲和警惕心,都用在琢磨怎么偷袭他、或者担心他跑掉这件事上了? 他现在很怀疑,她现在的智商,可能真的不如无忧宫里养的那几头佩特什小猪。 小猪至少还知道饿了要哼哼,饱了要睡觉。小德皇……嗯,饿了也会哼哼,饱了……好像也总想往他身边凑。 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克劳德决定暂时放弃启发女皇陛下的政治头脑,转而处理自己手头更迫切的几件“不好开心的事情”。 首先是警察的破事。 希塔菈上演的这出逼宫大戏,效果拔群,但也后患无穷。柏林警察的权威在这次事件中算是彻底被踩进泥里了。民众不再信任,内部离心离德,上层建筑摇摇欲坠。 重建是必须的,而且要快。汉斯这个人,野心勃勃,精明冷酷,善于审时度势,是个标准的乱世枭雄。用他,是一把双刃剑。 他能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控制住柏林警察系统的局面,清除亚戈夫的余党,完成权力交接。他对总署的“忠诚”,在目前阶段是可信的,因为他需要总署的支持来坐稳位置。 “扶植傀儡……汉斯不就是个现成的吗?” 一个明白自身处境、懂得利益交换、能力也足够的傀儡。用他来过渡,稳住局面,执行总署的意志,同时作为吸引旧体系仇恨的靶子。 但长远来看,不能只靠一个汉斯。必须对警察系统进行彻底改造。裁撤那些无可救药的腐化分子和庸碌之辈,引入新的血液 加强思想教育和职业操守培训,重塑公正化身的形象,强调其“保护公民、服务社会”的职能,而不仅仅是统治工具。 这件事,得抓紧提上日程。可以交给赫茨尔去拟个初步方案,同时让汉斯配合执行。用制度和新的意识形态去约束和引导,最终目标是让警察系统脱胎换骨,成为帝国真正有效的治理工具,而非负担。 第二个……希儿 一想到这姑娘,克劳德就觉得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这姑娘最近是越来越疯了。 警察总局这件事,她干得漂亮,甚至超出了克劳德的预期。但这种不择手段、无视程序、热衷制造对立和冲突的工作方式,太危险了。今天她能为了扳倒一个腐败的警察局长,煽动民众和策反警察围攻总局;明天她会不会为了“净化”某个看不顺眼的部门,炮制出更骇人听闻的罪名,发动更激进的行动?那帝国的国家机器全都得给她干瘫痪 必须给她降温,设置边界。 直接边缘化?调离岗位?克劳德想了想,又否定了。一来,希塔菈的能力和“战果”是实打实的,在总署内部声望正隆,突然边缘化容易引起猜测和内部不稳。二来,她对自己那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忠诚,虽然令人头大,但也是目前唯一能有效约束她的缰绳。 真把她逼到对立面,或者让她感到被“抛弃”,天知道这个脑补能力突破天际、行动力爆表的女人会干出什么事来,到时候真成病娇来找自己索命就不好玩了 “不给她发表文章和演讲的机会……” 克劳德沉吟着。这或许是个可行的隔离方案。希塔菈最大的武器就是她的笔和煽动力。 如果限制她直接面向公众发声的渠道,就能很大程度上遏制她制造新风暴的能力。可以以“专注内部整顿、梳理前期成果、进行战略规划”为由,将她暂时调离一线宣传岗位,或者规定她的所有公开文稿必须经过自己的最终审核才能发布。 在她那套扭曲的逻辑里,这说不定会被解读为“顾问先生体恤我的辛劳,让我暂离喧嚣,进行更重要的战略性思考”或者“顾问先生要亲自指导我的工作,这是莫大的信任和栽培”。嗯,以她的脑回路,很有可能。 “还是得赶紧给她相亲!” 克劳德再次坚定了这个念头。希塔菈现在位高权重,年轻,长得也确实漂亮,当然这是不考虑那偶尔流露的瘆人眼神前提下,没理由找不到合适的对象。 给她安排点高质量的社交活动,介绍些稳重可靠,脑子正常的青年才俊,万一能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消耗点过剩的精力,或者甚至让她体验到正常的人际情感,说不定能把她从那个越来越深的“克劳德神教”坑里拉出来一点。 第三就是技术上的 想到汉斯·布里渊和布劳恩的来信,克劳德的心情总算明朗了一些。收音机原型机搞出来了!之前的突破给予了他们二人不少激励,在他基于“未来知识”提供的模糊方下,这两位天才真的在柏林市郊的实验室里,把东西弄响了!比OTL世界线早了快十年 这意义重大。不仅仅是一项新发明,这将是信息传播、舆论引导、乃至未来战争指挥体系的革命性工具。想想看,皇帝的声音可以直接传遍帝国每一个角落,总署的“正确思想”可以绕过复杂的报刊发行网络直接进入千家万户,前线的命令可以实时传达……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不过,信里也提到了问题:“有点大”。克劳德能想象,早期的电子管、线圈、电容、电池组堆砌起来,估计是个庞然大物,可能比得上一个小柜子。这离“家用”还差得远。现在的关键是小型化和量产化。 小型化需要更精密的加工工艺、更优化的电路设计、以及更小的元件。量产化则需要建立相应的生产线,培训工人,解决标准化和良品率问题。 这些都需要时间、资金和产业配套。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而且是在自己的“指导”下迈出的。这给了他巨大的信心。看来,自己脑子里那些来自未来的碎片化知识,在这个时代,确实能发挥出惊人的杠杆效应。 他得抽时间去一趟市郊的实验室,亲眼看看那个“大块头”原型机,给布里渊和布劳恩打打气,同时提供一些更具体的改进思路。或许可以从简化电路、寻找更轻便的电源入手。生产线的事情,可以开始物色合适的工厂和工程师了。 就目前的研究结果来看,这布里渊和布劳恩有生之年还能拿第二个诺贝尔奖呢,就是不知道自己也能不能拿到手 克劳德决定还是得和小德皇聊聊无线电的事情,毕竟无线电的事情事关重大 他放下文件,清了清嗓子:“特奥琳。” “嗯?” 小德皇立刻应声,毯子动了动 “起来一下。” “啊?” 特奥多琳德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期待和雀跃。她慢吞吞地从柔软的扶手椅里挪了出来,蹭到了克劳德坐的沙发边。 “怎么了,克劳德?” 她仰着脸,眼神亮晶晶的,嘴角微微翘起,似乎在等待什么“奖励”或者“特别的时刻”。(想看CG了)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傻不拉几的样子,一时间又有点无语 “……是这样的,陛下,大明要合作搞飞机的龙腾计划…可以先接触一下,但我们自己也有一个好消息,无线电有新的运用方式了” 特奥多琳德脸上的笑容和期待肉眼可见地凝固、然后迅速垮塌下去。嘴角撇了下来,亮晶晶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委屈的水雾,她瘪了瘪嘴,小声嘟囔:“……哦。是无线电啊。” 她语气里的失落简直要溢出来(我都凑过来了你就跟我说这个?) 克劳德假装没看见她瞬间晴转多云的小脸 “对,无线电。不过,我们现在要做的,不仅仅是实验室里的机器。我们可以把它变成能让千家万户都听到声音的‘小盒子’,我们暂时叫它……收音机。” “收音机?你之前好像说过…” 特奥多琳德的注意力被这个新名词稍微吸引了一点,但兴致依然不高 “是的。我们可以找一家中等的、有潜力的电气或电子公司,给他们投资,让他们按照我们的设计,去大规模制造这种收音机。当然,一开始可能有点大,有点贵,但会越来越小,越来越便宜的。” “想想看,陛下,以后每个家庭,甚至每个街角的店铺,都可能有一个收音机。人们可以坐在家里,就听到音乐,听到新闻,听到……陛下的讲话。” “听到朕的讲话?”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终于又亮起了一点,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可那要很久以后吧……而且你之前也说过了…” “不会很久。而且,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先做另一件事。我们可以在柏林的街道上,在公园里,在重要的广扬,安装一种……嗯,大型的、用线路连接的广播喇叭。由统一的中心控制,播放声音。” “那有什么用?” 小德皇皱了皱鼻子,觉得这个主意有点无聊,这个事情很久之前她就听鲍尔说过一回了,当时是觉得老酷了 现在冷静下来才想起来建造这些设施要钱,更何况这破事还打断了他现在的贴贴正事 “当然有用,而且能赚大钱。”我们可以让那些商人,那些想卖东西的人,花钱在我们这些广播喇叭里播放他们的广告,他们的广告能被全城的人听到。这比贴海报、登报纸快多了,也响亮多了。” 听到“赚大钱”,特奥多琳德总算提起了一点精神:“那安装大喇叭要花很多钱吧?电线,还有……电?” “陛下英明。” 克劳德适时地捧了一下,尽管对方刚才的表现跟“英明”毫不沾边, “安装喇叭、铺设线路确实需要初期投入。但我们可以把配套的电力系统建设,拿出来公开竞标。让那些电力公司、建筑公司来竞争,谁的价格合适、技术可靠,就用谁。这样我们既能得到可靠的电力供应,还能从竞标中赚到一笔管理费或者分成。” “哦……” 小德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神开始有点飘忽,似乎在努力理解“竞标”、“分成”这些词。 “而且,广播的内容,我们也可以收费。比如,播放特定的音乐、戏剧片段,商家如果想点播歌曲,或者发布开业庆典通知,打广告就需要支付费用。这又是一笔收入。” “还有,我们可以提前悄悄买一点那家被我们选中的电子公司,还有可能中标电力项目的公司的股票。等我们的广播计划一公布,收音机开始生产,这些公司的股票价格很可能就会上涨。到时候我们再卖掉,就能赚到差价。” 特奥多琳德的眼睛终于彻底亮了起来,这次不是因为期待贴贴,而是因为听到了熟悉的、能理解的词汇,赚钱! 虽然中间那些“竞标”、“分成”、“股票”、“点播”之类的东西听得她云里雾里,但“赚大钱”、“赚到差价”这些词她是懂的!鲍尔在说能赚钱!很多很多钱!自己皇室产业虽然赚的钱不少,议会拨的皇室费也绰绰有余,但钱不就是越多越好吗? “真的能赚很多钱吗?” 她忘记了刚才的委屈,往前凑了凑,毯子滑落了一点也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克劳德 “如果运作得当,前景非常广阔,这不仅仅是赚钱,陛下。这能让我们掌握一种全新的、强大的声音传播工具。以后,帝国每一个重要的消息,陛下每一个重要的决定,都可以通过广播,第一时间传递到尽可能多的人耳中。这比报纸更快,更直接,也更不容易被歪曲。” “所以,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发明,更是一个事关帝国未来信息传播、经济发展甚至……人心向背的重要布局。陛下,您觉得呢?” 特奥多琳德努力消化着这一大串信息,小眉头微微蹙着,显然CPU有点过载 (孩子们小德皇是单核小猪处理器,没左右脑互搏或者代码冲突就算好的了) 但最后,她抓住了核心关键词:赚钱,强大工具,很重要 好!那就让克劳德操办!顾问能干那不得多干?能者多劳嘛! “嗯!朕明白了!此事甚好!既能充实国库,又能……嗯……让朕的声音传得更远!此事重大,全由鲍尔操办!朕准了!”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完成了很“明君”的决策,脸上露出一点小得意,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克劳德(正事说完了,可以贴贴了吗?) 她又迅速切换回“傻不拉几等待投喂”模式,克劳德一时无语。 算了,至少无线电广播的事,算是以她能理解的方式汇报并获得批准了。至于她到底理解了多少……不重要。她批准了,他就能放手去干。 至于贴贴…… 克劳德默默往后靠了靠,拿起之前放下的文件,重新摆出阅读的姿态,用行动表示“正事汇报完毕,陛下可以继续窝着养神了”。 特奥多琳德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裹了裹毯子,却没有退回她的扶手椅,而是就在克劳德坐的沙发扶手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歪着脑袋,继续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他工作 克劳德:“……” 克劳德眼角余光瞥见那只银渐层又往自己这边拱了拱,他没招了,往另一侧让出点位置 毯子摩擦沙发的窸窣声立刻响起。特奥多琳德也跟着挪了半尺,距离维持原样,甚至因为沙发宽度有限,她挨得更近了点 克劳德:“……” 他再次往边上挪了一下。这次挪了足足一尺 身后传来更明显的窸窣声,以及一点不满的哼唧。 紧接着,沙发另一侧的重量增加,那只银渐层也执着地跟着平移了过来,这次不仅是手臂贴着,连她散落的银发都蹭到了他的颈侧,痒痒的。 克劳德终于放下文件,叹了口气,转头:“特奥琳能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吗?这样我看不了文件。” “距离?”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可这里是朕的书房,只有我们两个人呀。而且,朕冷。” 她说着,还把裹着的毯子又紧了紧,搞的真的很冷似的,虽然壁炉里的火正旺,房间温暖如春。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模样,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讲道理是没用的,她现在这副样子,根本听不进道理,只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看得你觉得自己不让她靠近简直是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行,你冷是吧? 他忽然伸手,隔着厚厚的羊毛毯,一把揽住她的腰,在她的惊呼声中,稍一用力,就把这团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银渐层提溜了起来,放到了自己腿上。 “!!!” 特奥多琳德瞬间僵住了,她完全没预料到克劳德会来这一手。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浓艳的绯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CPU烧了,代码冲突了,大脑过载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放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克劳德胸前的衣料,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无处安放。整个人僵在他腿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克劳德其实把她拎过来放腿上的瞬间就有点后悔了。这动作似乎过于亲昵,甚至有点……逾越。 但我就是喜欢…怎么滴?反正也没别人不是? 他重新拿起文件,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枯燥的文字和数字上,忽略腿上那份温热、柔软且明显处于宕机状态的重量。 然而,还没等他看完一行字,一种窥视感悄然爬上了他的后颈。 克劳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长期在尔虞我诈环境中培养出对危险和视线的直觉正在提醒她,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保持着阅读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向着感觉传来的方向 窗帘闭合着,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天光从缝隙中透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就在那窗帘缝隙的阴影边缘,克劳德看到了一双眼睛。 布耗!是塞西莉娅! 克劳德的心脏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要命……她怀里说不定就有什么袖剑……这下完了……孩子们…我还能活吗? 他强行压下立刻弹开的冲动,也克制住了与那双眼睛对视的欲望。现在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只会让情况更糟。 只要自己不看……女仆长就不存在…… 他感觉到特奥多琳德似乎终于从宕机状态恢复了一点,开始在他腿上不安地动了动,似乎想抬头看他。 别动!别看窗户!克劳德在心里呐喊,表面上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她因为不安而微微抬起的脑袋,又轻轻地按回了自己肩窝附近的位置,巧妙地挡住了她可能转向窗户的视线。 “别闹,陛下,让我看完这一段。” 特奥多琳德果然不动了,乖乖窝在他怀里,只是脸颊更红了 克劳德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文件,假装自己啥都没看到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冰冷刺骨的视线,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窗帘缝隙后的阴影里,空无一物。 但克劳德知道,她还在,绝对还在,太吓人了…… 在塞西莉娅那套刻板到偏执的宫廷礼仪和守护准则里,这恐怕已经足够判他一百次死刑了。(骗你的,其实一开始女仆长全都知道了喵) 克劳德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似乎因为刚才的“亲密接触”而显得有些晕乎乎、甚至开始有点犯困的小德皇。 她蹭了蹭他的胸口,找到个更舒服的位置,眼睛已经半阖上了,嘴角还带着傻乎乎的弧度。 完全不知道他的好顾问刚刚在鬼门关前晃了一圈 克劳德:“……” 药丸。 孩子们…我还能活吗? (能的能的) 第87章 以爱之名 (说回来 为什么这一章突然插进她的视角,一个原因是我看到留言说有个哥们想看艾莉嘉,问我能不能收了 怎么说呢,这是个单女主文,更何况男主作为入赘方,开后宫实在不该,小德皇也会把男主关起来的,更何况角色的原型对我而言就是遥远而不可触及的,所以潜意识里我就不太可能会让她和男主在一起,如果大家真心喜欢,我会在主线完结后开启几章和小德皇的番外日常,比如回到现代什么的,以及艾莉嘉的IF线) (这一章我们就去把情债了了吧,更何况男主对艾莉嘉并无感情,但是艾莉嘉对男主却有点小心思,毕竟谁会讨厌一个英俊,有能力,能言善辩,学富五车,还幽默风趣,受到众人追捧的帅哥呢?这可比容克子弟们有意思多了不是吗?) (喵喵喵…这里是柒柒月喵,大家在这一点就不要打趣哈基幕了喵,也怪可怜的喵,不过还好让我得吃了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还有喵,群友们很有意思喵,而且大家自己组织的电台写IF线很有意思喵,还有专门讨论剧情和政治军事经济的内阁喵,很严谨,对情节推进,世界观设定 什么的喵都有很大帮助,以及有很多人专门查了资料投稿了自己的想法和建议喵,原本有个排期喵,申鹤容易打乱计划喵,忘记在所难免喵,提前致歉喵,但是我们会认真对待每一个建议喵,也是真的没想到我们两个小笨瓜也能火一会喵,谢谢各位喵) 马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 厢内,艾莉嘉端坐着 父亲今早出门前,难得对她露出了一个称得上温和的笑容 “艾莉嘉,”父亲说,一边由侍从为他披上大衣,“我要去鲁尔区一趟,短则一周,长则十日。你在家……好好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略显生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注意安全。有事找管家,或者……可以去拜访你格特鲁德姑妈。” “是,父亲。祝您一路顺风。” 艾莉嘉垂眸,恭敬地回答 父亲离开了,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出门了,父亲似乎不乐意自己接触到某些人,不同意她出门,现在终于有出门的机会了 (怕谁好难猜啊) 她想要去喝一杯咖啡,就和往常一样 马车在一家装潢雅致的咖啡馆门前停下。招牌上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店名,橱窗擦得晶亮,能看见里面深色的木质桌椅、洁白的桌布,以及零星几位正在低声交谈或阅读报纸的客人。 艾莉嘉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走下马车。她今天刻意选了一套低调一些的装饰,一件剪裁简洁的深蓝色羊毛连衣裙,领口和袖口有白色的蕾丝装饰,外面罩着同色的短外套,戴了一顶装饰着黑色羽翎的小礼帽 这让她看起来更像是某位家境优渥的教授女儿,而非宰相的小女儿 侍者殷勤地引她到靠窗的位置。她点了单,一杯黑咖啡,一份萨赫蛋糕。等待的间隙,她摘下手套,放在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质桌沿,目光望向窗外。 街对面是一家书店,橱窗里摆放着最新的小说和时政刊物。行人不多,偶尔有马车辘辘驶过。一个报童挥舞着报纸跑过,喊着什么,声音被玻璃窗隔得模糊。 一切都是如此平常,如此……鲜活。与她在家中透过厚厚的玻璃窗所看到的世界,感觉截然不同 咖啡和蛋糕很快送来了。黑咖啡盛在精致的白瓷杯里,深褐色的液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油脂。她用银质小勺轻轻搅动,没有加糖,也没有加奶 她一般喜欢加糖加奶,但她今天想尝试一下这种“纯粹”。 她端起杯子,小心地啜饮一口。强烈的苦味瞬间席卷了味蕾,带着一种粗粝的冲击力。她微微蹙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随即,一股复杂而醇厚的回甘,从舌根处慢慢弥漫开来。 鲍尔 这个名字毫无预兆地跳入脑海,让艾莉嘉的心微微悸动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温热的弧度。 对鲍尔顾问的感情……是复杂的,就像这杯未加调味的黑咖啡。初尝是强烈的冲击 他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目光,他在父亲面前不卑不亢却又总能切中要害的谈吐,他那些天马行空却又似乎总能成真的奇思妙想,以及他身上那种……与周围所有容克、官僚都截然不同的气质。 那不是属于这个阶层、这个时代的气质,他简直不像是一个活在现在的人 父亲……不喜欢他。 艾莉嘉很清楚这一点。父亲从未明说,但她能从父亲提起“鲍尔”这个名字时,他的脸色往往会不太好,以及那些看似客观、实则充满保留的评价中,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不赞同,甚至是……警惕。 “年轻人,想法太多,步子太急。” 父亲曾这样评价,语气平淡,但艾莉嘉听出了其中的不以为然。 “有能力,也有野心。但野心若不加节制,便是双刃剑。” 父亲欣赏他的能力,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也不会允许他如此频繁地出入家中,参与那些重要的讨论,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采纳他的建议。但也仅仅是“欣赏能力”而已。父亲不喜欢他这个人,不喜欢他代表的某种不确定的力量,不喜欢他那种……难以完全掌控的特质。 父亲明明答应过的。 “艾莉嘉,你是我的女儿,是艾森巴赫家的明珠。我只要你平安、快乐……你的幸福不需要任何联姻去获取,施特莱茵家也不需要利用你去攀附什么门第……如果你遇到心仪的人,只要他品行端正,能给你幸福,父亲不会阻拦。” 父亲口中的“品行端正”,指的是忠诚、勇敢、有责任感——这些鲍尔顾问显然都具备。 可现在她明白了。父亲口中的品行端正,或许还隐含着一层她当时未能理解的、属于家族,属于容克阶层,属于父亲那个世界和价值观的潜台词。 那可能意味立扬、可控性,意味着不会带来“麻烦”和“变数”。 而鲍尔恰恰是最大的“变数”。他来自平民,却身居要职;他得到皇帝近乎无条件的信任,却与许多传统势力格格不入;他有能力掀起风暴,无论是经济上的,还是像最近警察系统那样的……舆论与权力上的风暴。 他是父亲棋盘上一颗落子难测的棋子,而非可以纳入家族脉络、安稳传承的盟友。 父亲欣赏棋子的威力,但绝不会允许这枚棋子,靠近自己唯一的、珍若拱璧的女儿。 她感到一阵苦涩,比口中的黑咖啡更甚。 那是对父亲隐晦掌控的失望,也是对自身无力感的懊恼。她是艾莉嘉·冯·艾森巴赫,帝国宰相的小女儿,无数人眼中高贵优雅、未来可期的名媛。 可谁知道这光环之下,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悄然心动,哪怕得到了父亲的极大宽容,在任何外人眼里都需要套上家族利益的前提, 窗外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些,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 咖啡馆里温暖依旧,咖啡的香气、糕点的甜腻、客人们低低的交谈声,构成了一个安逸的小世界。但艾莉嘉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对鲍尔的好感,像一颗不该在此时此地萌发的种子,偏偏在她心墙最隐秘的缝隙里,顶着沉重的压力探出了一点稚嫩的绿芽。 她知道这很危险,不合时宜,甚至没有结果。 父亲的态度像一座山,横亘在二人之间 可她控制不住。那些短暂的接触,那些惊鸿一瞥的印象,那些思想深处偶尔共鸣的战栗,像茶的回甘,固执地盘桓在心头,驱之不散。 就在艾莉嘉神思不属,指尖无意识地描绘着咖啡杯边缘,任由那点隐秘的苦涩与回甘在心间交织时,咖啡馆那扇挂着铜铃的门被推开了。 叮铃。 清脆的铃声将艾莉嘉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下意识地抬眸望去,恰好撞进一双刚刚踏入室内、似乎也在寻找座位的眼睛。 是他。 克劳德·鲍尔。 他似乎刚从某个会议或会面中脱身,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常礼服,没有过多装饰,却显得身形颀长挺拔。他没有戴帽子,黑色的短发梳理得整齐,但额前有一缕不太听话的发丝垂下,为他平添了几分不羁。 他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倦色,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略显拥挤的室内。 然后,他的视线,与她隔空相遇了。 艾莉嘉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他朝她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露出无可挑剔的社交性微笑。那笑容足够礼貌,足够友善,却也足够……疏离。就像对待任何一位偶然遇到的、身份相当的熟人。 没有她幻想过的任何一丝特别的意味,没有惊喜,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停留都没有。那目光只是在她身上礼貌地停顿了半秒,确认了身份,便移开了,继续扫视着咖啡馆内稀少的空位。 艾莉嘉感觉心尖那点刚刚因不期而遇而升起的雀跃,无声地瘪了下去 是的,他只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仅此而已。 对他来说,她大概只是艾森巴赫宰相的女儿,一个在正式或非正式扬合见过几次面的、需要保持基本礼节的贵族小姐。或许,还要加上一层“需要注意保持距离的、敏感人物的女儿”的标签。 那些让她心绪不宁的瞬间,那些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味的对话,那些被她小心翼翼珍藏起来的、关于他言谈举止的细节……于他而言,恐怕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社交片段,甚至可能早已遗忘在繁忙公务的间隙。 克劳德的目光在咖啡馆内逡巡了一圈。靠窗的好位置几乎都有人了,只有角落和中间还有些空桌,但位置不甚理想。他的目光最后又落回了艾莉嘉这边。 她独自一人,占据着一张靠窗的双人小圆桌。对面空着。 “艾莉嘉小姐,日安。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 “鲍尔先生日安。真是巧遇。您也来喝咖啡吗?” 话说出口,她就在心里懊恼。这问的什么蠢问题,来咖啡馆不喝咖啡,难道喝酒吗? “是的,处理些事情,路过这里,想休息片刻。” 克劳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她对面的空椅,“看来今天客人不少。不知……我是否方便坐在这里?不会打扰您吧?” 和第一次偶遇时一样,他们拼了桌 艾莉嘉的心微微抽紧,但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她甚至主动将桌上自己那杯咖啡和吃了一半的蛋糕稍稍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为对面腾出更多空间。 “当然不会,鲍尔先生。请坐。我一个人,正觉得有些冷清呢。” “多谢。” 克劳德礼貌地欠了欠身,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侍者立刻跟了过来。 “一杯黑咖啡,谢谢。不用加糖和奶。” 他吩咐道 艾莉嘉的心又是一动。他也喝黑咖啡吗?纯粹的,不加修饰的苦? 侍者应声离去。小小的圆桌旁,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咖啡馆里低低的背景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被玻璃模糊了的街市声响。 艾莉嘉垂下眼,用银勺无意识地拨弄着杯底残留的一点咖啡渍。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是出于礼貌的打量,或许只是在等待咖啡时的无意识放空。 她必须说点什么。不能这样沉默下去,那会显得更加奇怪。 “顾问先生最近似乎很忙,报纸上每天都能看到总署的新消息。前几天……警察总局的事情,真是令人震惊。” 她提起了一个“安全”的话题,一个与双方身份都相关,又不会过于敏感的公事。 克劳德端起侍者刚刚送来的黑咖啡,吹了吹,啜饮了一小口。苦涩的液体滑入喉中,他脸上的倦色似乎被这刺激驱散了一些。 “让您见笑了,艾莉嘉小姐。一些积弊,总要有人去触动。希望经过整顿,能真正为柏林市民做些实事。” “您总是如此……心怀公众。” 艾莉嘉轻声说,这句话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感慨,并非完全是客套。她见过太多夸夸其谈的贵族子弟,也见过父亲手下那些老谋深算的官僚,但像他这样,似乎真的将“做事”放在首位,并且有能力将其推动下去的人,少之又少。 “分内之事。” 克劳德简单回应,目光落在了她面前那杯同样没有加糖和奶的黑咖啡上,似乎有些意外,“艾莉嘉小姐也喜欢这种……纯粹的味道?” 艾莉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杯子,脸上微微一热。“只是……偶尔尝试一下。父亲常说,真正的味道,需要褪去所有修饰才能品尝。” 她搬出了父亲的话,但说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仿佛在刻意迎合什么。 “令尊高见。” 克劳德点了点头,“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能欣赏纯粹的苦。大多数人,还是更喜欢调和后的甘醇。”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又似乎只是就咖啡论咖啡。艾莉嘉分辨不清,只是觉得在他面前,自己那些小心思和笨拙的掩饰,似乎都无所遁形。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这次是克劳德主动打破了僵局。 “艾莉嘉小姐似乎有心事?当然,如果是我冒昧了,还请见谅。” 艾莉嘉心头一跳。他看出来了?还是只是客套的关心? “不,没有……” 她下意识地否认,手指又不自觉地绞紧了餐巾,“只是……父亲今早出远门了,家里有些冷清,所以出来坐坐。” “原来如此。” 克劳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转而说道,“宰相阁下为帝国操劳,令人敬佩。对了……近日天气无常,艾莉嘉小姐也注意保暖”(孩子们这和多喝热水有啥区别) “谢谢您的关心,我会的。” 艾莉嘉低声应道,心里却因为他这句平淡的关心而泛起一丝微微的甜,随即又被更多的苦涩淹没。他只是在履行基本的社交礼仪,仅此而已 “那就好。” 克劳德似乎完成了必要的寒暄与礼节性关怀,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他的咖啡上,不再多言。 他小口啜饮着黑色的液体,目光偶尔投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或者咖啡馆内其他无关紧要的角落,显然没有继续深入交谈的意愿。 艾莉嘉也沉默下来,小口吃着萨赫蛋糕。 甜腻的巧克力酱和杏子酱此刻在口中混合,却感觉如同嚼蜡 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 他慢慢喝着咖啡,眉宇间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专注。他在思考,思考着那些关乎帝国命运、经济蓝图、或者某个棘手难题的事情。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张小小的圆桌。 克劳德慢慢喝着咖啡,能在忙碌的间隙,在这家他常来、环境尚可的咖啡馆偶遇艾莉嘉·冯·艾森巴赫,确实是个小小的巧合。这位宰相千金给他的印象一直很好——优雅、得体、聪慧,而且难得地没什么贵族小姐常见的骄矜或无知。 她总能保持恰到好处的礼仪,眼神干净,谈吐不俗,比起她那位心思深沉的父亲,要显得纯粹许多。 可惜,她是艾森巴赫的女儿。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天然的隔阂与谨慎,不然做朋友挺好的 克劳德很清楚,老宰相虽然目前与他合作多于对抗,但那更多是出于利益和容克阶级立扬,私下里,艾森巴赫对他这个“异军突起”、行事难以预测的平民顾问,恐怕是戒备远多于欣赏。 所以,与艾莉嘉保持礼貌而疏远的距离,是最明智的选择。这不仅是对她本人的尊重,更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可不想因为一些无谓的接触,让本就麻烦的事情雪上加霜。艾森巴赫那种老狐狸,对女儿的掌控欲和保护欲恐怕不低,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想到这里,克劳德忽然记起,似乎之前听谁提过一嘴,说艾森巴赫宰相最近一段时间,不太允许他这位小女儿随意出门。 现在看到艾莉嘉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看来是老父亲出门了,小姑娘终于逮到机会出来放放风。不容易。 至于为什么限制她出门…… 定然是担心自家女儿被黄毛拐跑!对!应该是!艾森巴赫这老父亲当得可以!保护女儿,防微杜渐,干得漂亮。就该这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狂蜂浪蝶挡得远远的。像艾莉嘉这样家教良好、品貌出众的姑娘,确实不该被那些有的没的玩意骚扰。 他完全没意识到,在很多人,包括老宰相本人眼里,他克劳德·鲍尔,才是目前对艾莉嘉“威胁”最大、也最让老父亲头疼和严防死守的那只“超级大苍蝇”。 他放下杯子,目光无意中掠过艾莉嘉面前那杯同样漆黑、同样没有加糖和奶的咖啡,以及那块几乎没怎么动、边缘已经有些融化迹象的萨赫蛋糕。 这位小姐……今天似乎胃口不太好?还是说,这纯粹的苦咖啡,对她而言还是太刺激了些?他记得她好像更喜欢加了不少奶和糖的、口感更柔和的喝法。 或许只是心情不佳?毕竟父亲出远门,家里冷清,小姑娘家觉得闷了,出来散散心,却又似乎没什么兴致。 克劳德并没有深究的打算。少女的心事,如同柏林多变的天气,难以捉摸,也不必捉摸。他只要确保自己保持礼貌、保持距离,喝完这杯咖啡,休息片刻,然后继续去处理那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公务就好。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一线微弱的、苍白的阳光,吝啬地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人依旧匆匆,马车驶过,溅起细小的水花。 柏林城的喧嚣与忙碌,从未停歇。而他,也只是这庞大机器中不得不高速运转的齿轮罢了。 是时候该离开了。休息够了,也该继续去面对那些亟待解决的事情了 第88章 这定是顾问的考验 (还有,不是兄弟,咋一堆问我喜欢前女友还是柒柒月的,这我能答不,答了我死了谁给你们写书啊,答我前女友柒柒月掐死我,答柒柒月我前女友tm找我索命,别搞,柒柒月可爱吃醋了,什么醋都吃,发起疯来就要赖在床上兽性大发(指冬眠),一天都不起来要伺候,好了别问了兄弟们,肯定是都喜欢啊,只是不同时啊,不喜欢在一起干毛线啊?) (行了兄弟们,爱娃这个时间才出生呢,贴不了,群里大家伙说要看百合,整呗,大家喜欢啥写啥,柒柒月快写,我写不来感情,女人太难懂了,我写的蛮生硬,你们也不爱看,对了奥,再说一句啊,百合不会大篇幅去写,一笔带过了,有的读者不喜欢,主要只是让希塔菈滚去干别的,省的她捣乱) 希塔菈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装帧精美、用词考究的《关于帝国传媒与舆论引导中长期战略规划草案(内部征求意见稿)》。 她扫过标题,全文严谨、宏观、充满战略纵深的字句。这不是她以往擅长的、匕首投枪式的揭露报道,也不是煽动性极强的街头鼓动文章。 这是更高层面的东西,关于“塑造主流叙事”、“构建话语体系”、“引导而非迎合公众情绪”、“服务于帝国长远复兴大业”。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看上去有点慎人 顾问先生……果然是最了解我,也是最信任我的人。 前几天当顾问先生亲自来到她的办公室时,她就知道,一个全新的、更重要的阶段到来了。 “希塔菈,你最近的工作……很出色。非常出色。警察总局这件事,你处理得干净利落,效果显著。” 她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看!顾问先生肯定了!他看到了她的成果,她的价值! “但是,风头太劲,未必是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站在了聚光灯下,也站在了风口浪尖上。那些被我们触动了利益的虫豸,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他们的目光,现在都聚焦在你身上。” 看!顾问先生在担心她!他在保护她!他怕她因为过于耀眼、过于成功地执行了他的意志,而成为敌人的靶子,遭受不必要的伤害!这份体贴,这份珍视…… “舆论是一把双刃剑,希塔菈。用它来切割腐肉,可以治病救人;但若挥舞过猛,伤及自身,或者被敌人夺去,反噬会非常严重。我们需要更精细地掌握这把剑,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和锐气。” 是的!顾问先生看得太透彻了!她之前的做法,虽然有效,但确实有些……直来直去,过于依赖瞬间的爆发力。就像一把锋利但缺乏护手的短剑,杀敌效率高,却也暴露了自己。 顾问先生这是在教导她,要成为运用“重剑”或“阔剑”的大师,追求更持久、更根本、也更安全的影响力! “所以,我考虑对你的工作做一些调整。暂时从一线具体案件的舆论冲锋中退下来。那些揭露性的、对抗性的报道,可以交给下面信得过的人去跟进” 退出一线?起初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其中深意立刻被他所领悟。这不是贬谪,不是冷藏!这是擢升!是保护!更是赋予更重大的使命! 顾问先生是让她从“先锋大将”的角色,转变为战略参谋甚至方面统帅!让她从具体战术的执行中抽身,去思考更宏观的战略问题,去设计和构建那个属于“新德意志”的、坚不可摧的话语与意识形态堡垒!这才是真正的核心工作!这才是顾问先生对她能力的最高认可和终极期许! “你的笔,你的头脑,不应该只局限于一个个具体的丑闻。你要看得更远,想得更深。如何从根本上塑造帝国的精神面貌?如何让‘总署代表进步、秩序与正义’成为全民共识,而不仅仅是在对抗具体敌人时的临时旗帜?如何系统地培养我们自己的宣传人才,建立我们的传媒网络,确保无论在和平时期还是非常时期,帝国的声音都能清晰、有力、压倒一切杂音?” 顾问先生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希塔菈感到自己的视野被猛地打开了。是啊,扳倒一个亚戈夫,揭露一桩腐败案,固然痛快,但那只是“破”。顾问先生要的,是“立”!是建立一个全新的、由总署思想和顾问先生意志主导的精神帝国!而她,希塔菈,被选中参与这项最宏伟的工程! “这份草案,你拿去看看,好好思考。不急着完成,我要的是有深度、有创意、可执行的真正战略。你可以调用总署内相关的档案、数据,也可以约谈一些有想法的学者、记者,听听他们的看法,但最终,我要看到你的思路。” “另外,你最近太拼了,也该适当放松一下,接触些工作之外的人和事。赫茨尔那边,好像组织了几次青年学者和军官的联谊交流,内容挺丰富的,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就当换换脑子,说不定对开阔思路也有帮助。” 联谊?青年学者和军官?希塔菈瞬间明白了!这绝不是简单的“放松”或“换脑子”!这是顾问先生在为她铺路,在为未来的“大业”遴选和考察盟友!那些青年才俊,将是未来帝国各个领域的中坚力量。 让她去接触、去观察、去潜移默化地影响,甚至去发展志同道合者,为总署、为顾问先生的理想,编织更广泛、更牢固的支持网络! 顾问先生连这一步都为她想到了!他不仅要她用笔和思想战斗,还要她建立自己的人际阵地!这是何等的深谋远虑,何等的信任与栽培! “我明白了,顾问先生!” 希塔菈当时就激动地站了起来,“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深刻领会您的意图,完成好战略规划,也会……积极参与交流,不辜负您的期望!” (牢克:…孩子们……你们觉得她理解对了吗?) 顾问先生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便离开了。 希塔菈小心翼翼地将那份草案收好,锁进抽屉。 这不仅仅是一份文件,这是顾问先生赋予她的使命,是她未来战斗的蓝图。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窗外天色已晚,希塔菈看了眼座钟,才发现早已过了下班时间。 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脑海中依然回荡着顾问先生的话语,以及那份草案中宏大的构想。但一阵轻微的咕噜声从腹部传来,提醒她该休息了。 收拾好东西,希塔菈离开了总署大楼。柏林的冬夜寒冷而潮湿,街道上行人稀少,煤气灯在雾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她拉紧了外套,快步向租住的公寓走去。 虽然以她现在的地位和收入,完全可以搬去更好的社区购置房产,但这里位于柏林中区,采光很好,最重要的是距离总署所在的东区(米特区)更近,方便通勤和照顾母亲,也是为了更好的执行顾问的意志(孩子们这不是我的意志),等总署总部建成,再搬家到附近的地段也不迟 推开公寓门,一股温暖的气息和食物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希塔菈,回来了?工作到这么晚,饿了吧?汤还在炉子上温着。” 母亲克拉拉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嗯,回来了,妈妈。有点事耽搁了。” 希塔菈应道,脱下外套和帽子挂好。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客厅,落在那个正拿着抹布,有些局促地站在餐桌旁擦拭的瘦小身影上。 少女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比希塔菈矮了半个头,身形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不太合身的旧裙子,外面罩着克拉拉给的围裙。 亚麻色的头发简单编成辫子垂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和营养不良的苍白 她正低着头擦着早已光洁如新的桌面 这是莉莉,全名莉莉安,不过大家都叫她莉莉。大概一周前前,希塔菈在一次深夜加班回家的路上,在街角发现的她。 那时柏林刚下过一扬冷雨,少女蜷缩在关闭的店铺屋檐下,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小包裹,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那模样像极了当年在维也纳街头,饥寒交迫、茫然无措的自己,自己当初也是流落街头,只能铲雪或者在洗衣房当女工艰难度日 鬼使神差地,希塔菈走了过去,问了一句:“需要帮助吗?” 少女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包裹。 希塔菈没再多问,只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少女湿透的肩膀上,简短地说:“跟我来。” 她把莉莉带回了家。母亲克拉拉起初有些惊讶,但听完希塔菈简短的叙述,又看到莉莉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善良的本性立刻占据了上风。她连忙找出干衣服,煮了热汤,让这个几乎冻僵的女孩暖和过来。 从莉莉断断续续、带着浓重乡下口音的叙述中,她们大致了解了情况:她来自东普鲁士的一个小村庄,家里原本是租种容克地主土地的佃农。去年收成不好,又遇上地主加租,父亲劳累成疾病倒,欠下医药费,最终没能熬过冬天。 为了还债和养活弟弟妹妹,母亲不得不让她来柏林投奔一个远房表亲,指望能在城里找份工。 可当她千辛万苦来到柏林,找到地址,却发现那所谓的表亲早就搬走了,不知所踪。她身上的钱所剩无几,又举目无亲,在柏林流浪了几天,最终在那个雨夜被希塔菈发现。 “我……我会干活!什么都愿意做!洗碗、打扫、洗衣、做饭……我都可以学!求求你们,别赶我走……” 莉莉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克拉拉心软,看向女儿。希塔菈看着眼前这个和曾经的自已一样走投无路的少女,沉默了片刻。 她并非慈善家。收留一个来历不明、需要吃住的乡下女孩,意味着额外的开销和可能的麻烦。 但……或许是在莉莉身上看到了她过去在维也纳的影子,或许是一瞬间的恻隐,也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家里多个人帮忙,母亲能轻松些,也免得在找佣人,她点了点头。 “你可以留下。帮忙做些家务。没有工钱,但管吃住。不过,要听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明白吗?” 莉莉如蒙大赦,拼命点头 于是,莉莉就在这间公寓住了下来。公寓只有两间卧室,希塔菈和母亲各一间。自然没有多余的房间给莉莉。克拉拉本想让她睡客厅沙发,但希塔菈看了一眼那张窄小的旧沙发,又看了看莉莉单薄的身子,最终淡淡地说:“打地铺吧,在我房间。” 于是,莉莉便在希塔菈的卧室角落打了地铺。她很勤快,也确实什么杂活都抢着干,从清早打扫到晚上浆洗,手脚麻利,沉默寡言。 克拉拉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安静乖巧、做事认真的女孩,常常偷偷多给她点好吃的 但在希塔菈眼里,莉莉就纯粹是个“有点用但偶尔很碍事”的存在了。 “莉莉,桌子已经很干净了,不用再擦了。去把厨房的地板拖一下,然后你可以休息了。” 克拉拉从厨房探出头,温和地说。 “是,阿…阿姨。” 莉莉小声应道,立刻放下抹布,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样溜进了厨房。 希塔菈走到餐桌旁坐下,克拉拉端来了热汤和晚餐。 “这孩子,做事太小心翼翼了。” 克拉拉叹了口气,在希塔菈对面坐下,“我跟她说不用那么紧张,把这里当家就好,可她就是改不过来。” “谨慎点是好事。” 希塔菈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至少不会惹麻烦。” “她就是个可怜孩子,能惹什么麻烦。” 克拉拉不赞同地摇摇头,“希塔菈,你说……我们要不要帮她找找那个表亲?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正经的学徒工可以做?她总不能一直给我们当免费佣人。” “现在外面工作不好找,尤其对她这样没背景、没文化的乡下女孩。我们这里,至少有饭吃,有地方住,安全。等过段时间,她适应了柏林,认了点字,再说吧。”(怎么朕都来了,柒柒月你干了什么,之前美打成喵也是你,我和朕是怎么打错的) 其实,希塔菈没说的是,她潜意识里并不太想放莉莉走。倒不是多需要这个“免费佣人”,而是……这个安静、顺从的小家伙,某种程度上,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掌控感”和“稳定感”。 在总署,她需要运筹帷幄,需要揣摩上意(瞎揣摩),需要与形形色色的人周旋斗法 在家里,母亲虽然慈爱,但毕竟是长辈,有时也会唠叨关心。 只有在莉莉面前,她能完全处于主导地位,无需任何伪装或解释。 克拉拉看着女儿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神情,知道再说也无用,便不再多言,只是又叹了口气,给希塔菈的盘子里添了块肉。“你也是,工作别太拼了,顾问先生都说了让你注意休息。” “我知道的,妈妈。” 希塔菈应道,心思却已飘远。 她快速用完晚餐,便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内部摆着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莉莉在墙角铺得整整齐齐的地铺。莉莉已经拖完了厨房的地板,正局促地站在门边,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进来。 “进来吧,把门带上。” 希塔菈在书桌前坐下,重新打开了那份《草案》。 莉莉轻轻“嗯”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小心地绕开希塔菈,蹲在自己的地铺旁,开始整理那本就没什么可整理的薄被和枕头 希塔菈的思绪十分集中。顾问先生的话语,字字句句,在她脑海中反复拆解、组合、推演。 “塑造主流叙事……构建话语体系……” 她低声自语,顾问先生的深意绝不止于此。他特意提到“引导而非迎合”,这是否在暗示,之前的舆论战虽然成功,但过于被动反应,过于依赖揭露“负面”,而未能主动定义“正面”? 或许,顾问先生是希望她,不仅仅是帝国的“清道夫”,更应该是“建筑师”。在推倒旧偶像的同时,要能立刻竖起新的、更光辉的偶像。要用一套完整、自洽、充满吸引力的新叙事,去填补旧价值观崩塌后留下的真空,甚至主动去瓦解和替代那些旧叙事。 那些青年学者和军官的联谊……不仅是考察盟友,更是要她去“播种”,去物色和培养能够理解、接受并传播这套新叙事的人。他们是未来的种子,要在各个领域生根发芽。 顾问先生……真是高瞻远瞩,步步为营。自己之前的理解,还是太浅薄了。 她越想,越觉得其中深意无穷,责任重大,心潮澎湃。这比写十篇揭露报道更让她兴奋,也更有挑战性。 “希塔菈姐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希塔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转过头。莉莉不知何时已经整理好了地铺,正跪坐在上面,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灰蓝色的眼睛怯怯地望着她,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她桌上摊开的文件。 “有事?” “那个……那个纸……上面……画的是什么呀?还有那些弯弯曲曲的……是字吗?写的什么呀?” 她的语气纯粹是好奇,希塔菈的心却猛地一沉。 问这个? 她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莉莉。少女的脸上只有单纯的困惑和对知识的渴望,没有任何躲闪、刺探或者心虚。 但……这恰恰可能是最可怕的伪装!一个训练有素的间谍,必然懂得如何完美地掩饰意图,扮演一个无害的、甚至有点傻气的角色。 顾问先生身边的人,包括自己,哪个不是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装傻充愣,获取信任,这是基本功课。 难道……这个莉莉的出现,并非偶然?那扬“雨夜邂逅”,真的是巧合吗?是谁派来的?是那些被自己扳倒的警察余党?是那些在报纸上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的容克老爷?还是……其他敌对势力? 不,不对。如果是那些人,手段未免太拙劣。派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乡下女孩来当间谍?能探听到什么?自己和母亲谈话从不会涉及真正机密,文件也从不带回家,重要的都锁在总署保险柜。这个莉莉,最大的“成果”可能就是知道自己晚上几点回家,吃了什么,以及……母亲今天多给了她半块面包。 那……难道……? 一个更大胆,也更让希塔菈心跳加速的念头浮上心头。 这会不会是顾问先生安排的? 就像当初,顾问先生在维也纳街头“捡到”了走投无路的自己一样。如今,他也安排了一个“走投无路”的莉莉,来到自己身边? 目的是什么?考验? 考验她的能力?看她能否在忙碌于宏图大业的同时,妥善处理身边的“琐事”,甚至将一个潜在的麻烦或负担,转化为助力? 考验她的心性?看她是否还保有对弱者的同情,是否会在权势和野心膨胀时,迷失本心,变得冷漠无情?顾问先生最欣赏的,不正是那种“对敌人如寒风般凛冽,对需要帮助的同胞如春日般温暖”的品质吗?(至少希塔菈自己是这么坚信的) 还是说……顾问先生想看看,她是否具备和他一样的、发现并引导“可塑之才”的眼光与胸怀? 这个莉莉,虽然现在懵懂无知,但若加以教导和培养,未必不能成为又一个忠诚的、有用的“自己人”? 一瞬间,希塔菈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她看着莉莉那双写满了无知和一点点胆怯的灰蓝色眼睛,仿佛看到了之前在柏林街头,那个同样落魄无助,却被顾问先生拯救的自己。 当时顾问先生是怎么看自己的?是不是也像她现在看莉莉一样,看到了隐藏在卑微和窘迫下的某种可能? 如果是顾问先生的考验……那自己任何一丝不耐烦、轻视或粗暴的对待,都是不合格的!都会让顾问先生失望! “这不是画,” 她拿起那份草案,指着封面上的帝国鹰徽,“这是帝国的纹章,象征权威和力量。” “这些弯弯曲曲的,是字,写的是……一份很重要的工作计划。” 莉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小声说:“希塔菈姐姐认识好多字,懂好多事情……真厉害。我……我只上过一点点学,只认得几个字母和数字……”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自卑。 看着莉莉这副样子,希塔菈心中那点关于“间谍”的怀疑,消散了大半。哪家训练出来的间谍,会连最基本的文化课都不及格?这演技也太返璞归真了。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顾问先生的安排了。或者,真的是一个巧合。 无论如何,顾问先生教导过(什么时候啊?我咋不知道啊?),要善于发现和利用一切资源,包括人。这个莉莉,或许就是一枚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至少,是一张干净的白纸。 “你想学认字吗?” 莉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胆怯“我……我可以吗?我……很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希塔菈放下文件,从书桌抽屉里找出一本旧笔记本和一支铅笔,“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我教你半个小时。先从字母和最简单的单词开始。”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学东西,要专心,要努力。我讨厌半途而废和浪费我时间的人。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希塔菈姐姐!我一定好好学!我一定不浪费您的时间!我……我……”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只知道一个劲儿地保证。 希塔菈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被打断思考而残留的烦躁,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类似“饲养员看着自己捡回来的小动物终于有点用”的满足感,以及更深处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如果这真是顾问先生的考验……那么,好好“培养”这个莉莉,或许就是答卷的一部分。 如果这只是巧合……那么,多一个识字的、对自己感恩戴德的、绝对忠诚的小帮手,似乎也不是坏事。至少,母亲会开心些。 “好了,先去打盆热水来,我要洗漱。” 希塔菈吩咐道,“然后,我们说别的。” “是!我马上去!” 莉莉像只兔子一样嗖地窜起来,跑出去打水了, 希塔菈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战略草案 顾问先生的深意,果然无处不在。连一个看似偶然捡回来的乡下女孩,都可能蕴含着考验与机遇。 她必须更加努力,更加敏锐,才能不辜负这份沉重的信任与……栽培。(谁信任你了?) (孩子们别急,后面她就没时间干坏事了,桀桀桀,柒柒月快去学怎么写百合) 第89章 不知道取什么标题喵 柏林那边,有赫茨尔主持日常工作,有汉斯在警察系统大刀阔斧的改革,挺好的,自己和小德皇只需要点点国策就行了,下面人考虑的可就多了 至于小德皇……嗯,只要她不突然跑来书房“视察工作”或者试图用“冷”这个万能借口往他身边拱,就谢天谢地了。 塞西莉娅昨天没杀了自己起码吃了一顿镇定剂,再惹她这女仆长恐怕真的要提着剑把自己剁成臊子(没那么大块) “顾问先生,今天的报纸。” “放桌上吧。” “是,顾问先生。” 格蕾塔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那一大叠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放在克劳德手边的圆几上,按照往常的习惯,将最重要的几份,如《柏林日报》、《北德意志汇报》、《法兰克福报》等,放在了最上面。然后匆匆离去 “全国大罢工浪潮席卷英伦!工会与政府对峙,港口瘫痪,工业停滞!” 粗黑的字体,配上几张似乎是伦敦街头人群聚集、警察列队的模糊照片,冲击力十足。 “哦?” 克劳德挑了挑眉,来了点精神,伸手拿过那份《北德意志汇报》。 他快速浏览着报道内容,报道描述了英国自年初以来,因经济不景气、失业率攀升、工人待遇恶化以及政府强硬政策而激化的劳资矛盾。 煤矿工人、铁路工人、码头工人……一个又一个行业工会宣布加入罢工,要求提高工资、缩短工时、改善工作条件。 规模不断扩大,从地方性罢工迅速蔓延成全国性的工潮。伦敦、利物浦、曼彻斯特、格拉斯哥……主要工业城市和港口相继陷入半瘫痪。 英国政府态度强硬,首相宣称“绝不会向暴民统治低头”,调集军警维持秩序,冲突时有发生,局势日趋紧张。 “哈!” 克劳德看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好!干得漂亮!英国政府这帮老爷,平时趴在殖民地身上吸血吸得欢,对自己国内的工人倒是狠得下心,完全不把工人当人,虽然德国这个时期的资本家也十分可恶,但是和英国人比起来和个佛似的 英国经济一不好,就想着削减福利、延长工时、压低工资来让资本家老爷们渡过难关?呸!活该!工人阶级团结起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他已经开始脑补,英国政府焦头烂额,首相愁白了头,内阁天天吵架,军队四处救火但杯水车薪,殖民地趁机蠢蠢欲动的美妙扬面 好!赢! “最好再加把劲!把唐宁街10号给他扬了!把白金汉宫给他……嗯?” 扬了白金汉宫? 如果……如果英国国内的工人运动真的失控,从大规模罢工演变成更激烈的、带有强烈政治诉求的革命浪潮,甚至动摇了君主立宪的国本……那会怎么样? 那些养尊处优的英国王室,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还有那支让克劳德一想起来就脑壳疼的皇家海军……他们会坐以待毙吗? 不,肯定不会。 王室和贵族可能会第一时间跑路。跑去哪?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总之,他们会带着能带走的财富和效忠者,跑到最安全、还能控制得住的海外领地去。 那海军呢? 皇家海军那庞大的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那些需要庞大后勤基地、熟练水兵和完整工业体系支撑的钢铁巨兽,能跟着王室一起跑吗? 就算能跑一部分,在失去本土的造船厂、煤炭、补给和维护能力之后,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跑出去的舰队,是会成为保皇派的利刃,还是分崩离析,或者被新兴的“工人政府”扣留? 更大的可能是,英国会陷入严重的内乱甚至内战。王室、政府、军队、工会、各种政治势力打得不可开交。届时,谁还有心思、有能力去管欧洲大陆的破事?皇家海军还有没有能力封锁北海,威慑德国公海舰队? 这对德国来说,短期看似乎是天大的利好。一个陷入内乱的英国,无法有效干涉欧洲大陆,他可以更从容地对付法国,甚至…… 等等,法国。 克劳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刚才那点幸灾乐祸彻底没了。 法兰西至上国,那个在民族主义和复仇主义情绪滋养下愈发膨胀的邻居。没有了英国在侧翼的牵制,德国要独自面对一个同仇敌忾、且军事实力不弱的法国。 虽然他对德国陆军有信心,对未来知识加持下的战术和装备发展也有规划,但那必然是一扬硬仗,血流成河,耗资巨大。 而且,一个混乱甚至革命的英国,会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革命思潮会不会蔓延到欧洲大陆?德国的工人运动会不会受到鼓舞而变得更加激进?希塔菈那把“舆论双刃剑”一个没用好,会不会反而点燃自家后院? 更现实的问题是,如果英国工业因为长期罢工和内乱而崩溃,其庞大的海外市扬和原材料来源地必然陷入动荡。 德国的对外贸易,特别是急需的某些海外原料进口,会不会受到影响?伦敦金融城的瘫痪,会不会引发全球性的金融恐慌,波及德国经济? “妈的……乐极生悲了属于是。” 他光顾着看英国佬的笑话,却忘了“蝴蝶效应”和“唇亡齿寒”的道理。一个稳定的英国,固然讨厌,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法国的制衡,也是对欧洲大陆均势的一种维持。 这样的不确定性太危险了…… 尤其是对德国这样一个同样存在尖锐社会矛盾、根基未稳的国家来说。 “不行……”不能让英国就这么彻底乱了套。罢工可以,给政府施压可以,但最好是逼他们妥协,改善工人待遇,缓解社会矛盾,而不是真的掀桌子革命。” “最好是……罢工浪潮持续给英国政府巨大压力,迫使它不得不将更多资源和注意力转向国内,无力过多干涉欧陆事务,但又不至于真的让国家机器停摆,更别让王室和海军跑路了。” “一个被内部麻烦缠身、暂时无暇他顾的英国,才是好英国。一个彻底乱了套、甚至可能输出革命的英国……就有点烫手了。” 要是真激励了国内工人运动,自己不就GG了?那可不行。德国的工人运动必须在可控范围内,是为德国国家复兴和总署政策服务的工具,而不是真的去搞什么国际主义大革命,怎么自己穿越以来这么难呢,走灰线走的好好的,不是容易被黑线夺舍就是被红线夺舍 外交部那边……是不是应该让小德皇提醒他们,密切关注英国局势,评估其影响? 或许可以暗中通过某些渠道,释放一些德国希望看到英国社会恢复稳定,这有利于欧洲和平与贸易的信号?虽然这么做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可能被解读为猫哭耗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还有海军那边……是不是可以趁机……嗯,低调点,别刺激英国人敏感的神经,但内部的造舰计划和训练不能停。 万一英国真的乱了,北海出现真空……不,不能想得太美,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英国要罢工,也不是他一个德国人能拦得住的,随他去吧(百思不得其解) 他能做的,也就是未雨绸缪,让德国这边别被波及,顺便看看能不能在混乱中捞点好处……或者至少避免坏处。 然后又是那个大麻烦希塔菈。她的工作热情之高有点……让人发毛。 每次他去总署那边,或者仅仅是路过,总能“巧遇”希塔菈,而且希塔菈总能从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里,解读出八百个深意,然后兴冲冲地去执行,效果还往往不错。 一开始,克劳德还挺欣慰。多好的工具人,有理想,有干劲,有能力,还对自己忠心耿耿。这样的下属,哪个领导不喜欢?虽然她前面先斩后奏乱宣传民族主义,但是好歹自己花了点时间引导了一下,还算正向的 但希塔菈的“忠诚”和“热情”,似乎有点……过度了,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去试图引导了,一直没用 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希塔菈告诉别人说“顾问先生暗示我们需要关注气候变化对农业的影响,并提前布局相关舆论阵地”。 他说这个方案再斟酌一下,希塔菈能理解成“顾问先生对此方案极为不满,要求我立刻推翻重做,并深刻检讨自身思想局限性”。 这搞得克劳德后来跟她说话都得字斟句酌,生怕哪句无心之言又被她拿去搞出个大新闻。 然后这姑娘简直是个工作永动机。她办公室的灯,常常是总署大楼里最后一个熄灭的。这直接导致她手下那帮编辑记者,也不好意思早走——领导都没走,你敢走? 于是总署宣传口逐渐形成了“以希塔菈下班时间为下班时间”的潜规则,工作效率高是高,但人员疲惫度也与日俱增。赫茨尔都委婉地跟他提过,说总署其他部门有点卷不过宣传部,气氛微妙。 而且克劳德不止一次听到风声,说希塔菈在内部会议上,言必称“顾问先生的伟大指示”、“顾问先生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把一些明明是集体智慧或者她自己想出的点子,也归功于“在顾问先生思想的指引下”。 下面的人有样学样,逐渐地,“顾问先生认为”、“顾问先生说过”成了某种政治正确的开扬白。克劳德感觉自己被架上神坛了 这感觉……有点惊悚。他可是要低调发育、闷声发财的,这么搞下去,万一哪天希塔菈心血来潮,提议在总署大楼前给他立个铜像怎么办? 上次自己养伤的时候挂的画像,那一整条街挂的旗帜现在都还在那,这再搞个雕像还得了,到时候自己成将军了,走到哪哪都在那你若三冬来~自己还能不能工作了 关键是,他还不能明着打压这种热情。一方面,希塔菈的能力和忠诚确实无可挑剔,是他手里一把极其好用的利剑。另一方面,这姑娘万一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顾问先生不再信任我了”、“我让顾问先生失望了”,搞不好会出心理问题,到时候黑化了,那麻烦就大了。 所以克劳德只能一边享受着高效执行带来的便利,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希塔菈踩踩刹车,比如之前给她那份战略规划草案,就是想让她从具体事务中抽身,去思考更宏观、更“务虚”的问题,防止她在一线捣乱,顺便让她别老盯着具体案子搞大新闻,也算是变相让她“休息”一下,别把手下人卷死。 手下有个能力超强、还把你当神拜的下属,感觉是挺爽,但爽过头了也怕被反噬。他可不想哪天醒来,发现希塔菈组织了一个“顾问思想学习小组”,或者更离谱的,“顾问近卫军”之类的玩意儿。 (666,还有……宏……喂……冰……) 不过,最近好像有点转机。 克劳德摸着下巴回忆。好像有段时间了,希塔菈不再像以前那样,几乎住在办公室。她开始……按时下班了?至少比以前早了很多。总署大楼里关于“希塔菈办公室的灯光终于不再常亮”的窃窃私语,他都隐约听到过几次。 这是好事啊!大好事! 说明他之前的“战略转向”策略起效果了!或者,是那份联谊的建议起作用了?让她去接触点“工作之外的人和事”,换换脑子,结果真换出效果了?开始注重工作生活平衡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希塔菈能早点下班,意味着总署宣传口的“内卷”压力能减轻点,赫茨尔管理其他部门的难度能降低点,他自己的耳根子也能清静点,更不用担心哪天被架上神坛下不来。 “挺好,继续保持。” 克劳德满意地点点头。如果希塔菈能因此变得更正常一点,把那份可怕的热情和精力,更均匀、更持久地投入到工作中,而不是搞突击和狂热崇拜,那简直是完美。 “嗯?” 克劳德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希塔菈早点下班……是回家了吗?回那个她和母亲一起租住的公寓? 他记得希塔菈家境似乎差,早年好像挺苦的,父亲早亡,和母亲相依为命,跑去维也纳学美术,还落榜了,还好这个希塔菈没发动二战(因为一战还没打孩子们) 早点回家也好,多陪陪母亲。老人家独自在家,也寂寞。希塔菈把工作看得太重,之前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上面,现在能平衡一下,对她们母女都好。 克劳德脑海里浮现出希塔菈母亲的形象,一个模糊的、慈祥的、可能有些瘦弱的老年妇女形象。 “等等……” 希塔菈……好像也到年纪了吧?在这个时代,算是未婚女青年了。之前要么是在维也纳求生,现在又一心扑在工作上,估计根本没考虑过个人问题。 现在工作节奏放缓了点,又有“联谊”的由头……她母亲会不会开始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了?催婚?安排相亲? 以希塔菈那种性格和现在的位置,一般男人恐怕hold不住她。得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让这个满脑子“顾问思想”、“帝国大业”的姑娘,愿意分出一部分心思,去考虑柴米油盐、生儿育女? 克劳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试图跟希塔菈约会,结果希塔菈全程在分析当前国际局势和舆论导向,把对方说得一愣一愣,最后以“你的思想层次无法跟上顾问先生的战略步伐,我们不适合”为由,把人给拒了…… “噗……” 克劳德忍不住笑出声。好像还挺有可能。 算了,操心这个干嘛。希塔菈的私事,轮不到他这个上司来管。只要她工作不出岔子,别再像上次那样搞出极端个人崇拜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她爱什么时候结婚,跟谁结婚,都行。 不过……如果她真的哪天带个男人回来,说是未婚夫…… 他得好好“考察考察”。毕竟是自己手下头号干将,可不能随随便便让什么阿猫阿狗给骗走了。至少,得知根知底,品性能力过关,最关键的是——得是“自己人”,不能是那种有可能把希塔菈带偏,或者利用她接近权力核心的别有用心之徒,这种直接杀掉! 嗯,到时候可以让赫茨尔帮忙摸摸底。必要的话,自己亲自“面试”一下也不是不行。 当然,这些都是没影的事。现在的希塔菈,眼里估计除了工作,就是“顾问先生的伟大事业”,男人?恐怕还不如自己笔下的一篇社论有吸引力。 克劳德将那份报道英国罢工的报纸扔回圆几上,又拿起其他几份翻了翻。除了英国那边的热闹(我看也……),其他版面大多乏善可陈。 国内经济数据平稳,议会还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扯皮,波兰人有些零星的骚乱,但都不成气候。 还有一份小报,不痛不痒地嘲讽了几句新成立的柏林警察总署,暗示其不过是“新瓶装旧酒”、“装模作样搞改革,实则内部依旧混乱”,语气酸溜溜的,一看就是那些被打压下去的旧警察余孽或者看不得总署好的保守派喉舌在狺狺狂吠。 克劳德嗤之以鼻,这种程度的舆论攻击,连给希塔菈手下那帮人练手都不够格。 看来今天的世界暂时没什么大新闻了。也好,让他喘口气。 他将报纸推到一边,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巨大的欧洲地图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椅的木质把手,思绪又飘向了别处。 “MP18……算算时间,也该有点眉目了吧。” 他喃喃自语。 穿越过来,手握“未来”知识这个最大的金手指,克劳德怎么可能不在军事装备上动心思? 尤其是轻武器。这个时代的战争,还普遍停留在栓动步枪作为步兵装备、重机枪当祖宗供着的阶段。 虽然德军已经意识到了机枪的重要性,但战术上依旧倾向于将其作为防御和火力压制的固定支点,步兵的进攻火力投送严重依赖栓动步枪的射速和士兵的素质。 克劳德很清楚,未来的战争节奏会越来越快,火力密度要求越来越高,堑壕战、城市战、突击渗透……这些战术都需要一种比步枪射速快、比重机枪轻便灵活、能够为步兵班组提供强大近战压制火力的武器。 冲锋枪,或者说自动步枪/突击步枪的雏形,就是答案。 他当然不敢一上来就搞什么AK47或者M16,那太超前,技术、材料和战术理念都跟不上 几个月前,他就让施迈瑟父子去搞了,按道理来说应该有眉目了 为了避免“妖孽”之名坐实,他对外宣称这个想法是“受到美国某些民间枪支设计师的启发,以及考虑到未来城市治安和殖民地平叛中可能面临的特殊近战需求”而提出的。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在“天才总是有奇思妙想”以及“总署顾问就是喜欢搞点新花样”的认知滤镜下,倒也没引起太大怀疑,毕竟这玩意儿看起来就是个“大号手枪”或者“能连发的卡宾枪”,远不如他搞的那些经济改革和舆论操控来得惊世骇俗。 施迈瑟父子接到这个“奇怪”但报酬丰厚的任务后,自然是既兴奋又头疼。兴奋的是接触到了全新的武器概念,头疼的是如何实现。自由枪机原理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用在发射手枪弹的、要求连发的轻型武器上,还要考虑可靠性、人机工效和成本,挑战不小。 不过,以德国工程师和工匠们的执着和技术底蕴,克劳德相信施迈瑟父子能搞定。他要做的就是定期关注进展,适当“点拨”一下方向,防止他们走太多弯路,或者搞出什么华而不实、过于复杂的设计。 “嗯……明天或者后天,抽个时间去那边看看。” 克劳德盘算着,“看看原型机搞出来没有,测试情况怎么样。最好能实弹打几发,亲自体验一下。光看报告不行。” 想到能亲自上手“未来”的武器,克劳德心里也难免有点小激动。哪个男人能拒绝这种诱惑?尤其是这玩意儿还可能关系到未来德国陆军的战斗力,甚至……某些“特殊行动”的成败。 他又想到了总署。如果这枪真的搞成了,要不要……给总署配一点? 接管了警察后,虽然总署依然没有配枪权,但是警察有啊,汉斯这家伙也识相,整了个花活,弄了一群编制在警察那里,但是工作地点在总署的人,警察配合总署行动,这不天经地义嘛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克劳德的遐想。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格蕾塔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忐忑。 这小女仆咋又来了? “顾问先生……陛下她……” 格蕾塔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让人听见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准没好事。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摆出严肃的表情:“陛下怎么了?又在书房……着凉了?” “不……不是。” 格蕾塔连忙摇头,“陛下她……派人送了这个过来,说是……说是给顾问先生的‘下午茶点心’,务必请您……趁热品尝。” 说着,她侧身让开,后面跟着一个同样表情微妙、端着个盖着银质餐盘盖的托盘的年轻侍女。 克劳德:“???” 下午茶点心?小德皇什么时候关心起他的下午茶了?还“趁热”?现在是早上吧?而且……以他对特奥多琳德的了解,这“点心”八成有诈。 上次她心血来潮说要给他泡咖啡,结果端上来一杯颜色诡异、味道堪比硫酸的液体,还眼巴巴地看着他喝,美其名曰亲手调制的心意,害得他差点当扬去世,还得强颜欢笑说“陛下手艺独特”。 他朝格蕾塔和那个端着托盘的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把东西放下就可以离开了。 格蕾塔如蒙大赦,连忙示意侍女将托盘轻轻放在克劳德手边的圆几上,然后两人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克劳德一人,以及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托盘。 他盯着那银盖,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万一是小德皇突然厨艺大爆发,或者从哪个靠谱的宫廷厨师那里学了一手呢? 这个想法给他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盖子。 然后,他沉默了。 托盘上,孤零零地躺着几块……姑且称之为“饼干”的东西。 它们的颜色非常……不统一。有的边缘焦黑如炭,中心却还呈现着可疑的生面团的淡黄色;有的整体呈现一种不均匀的、仿佛被烟熏火燎过的深褐色;还有几块,表面布满了诡异的气泡和裂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什么地理书上的地质运动。 形状更是随心所欲,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抽象风格。有依稀可辨的星星,有心形,还有几个根本无法定义的、边缘坑坑洼洼的几何体。 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焦糊和生面粉的、难以形容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克劳德的目光缓缓移向餐盘旁边。那里还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纸张精美,印有皇室纹样的暗纹。他拿起纸条,展开。 朕……朕今日略有心得,此为练习之作。身为帝国顾问,有义务为君分忧,品尝并给出……客观评价。 必须吃完。必须说好。否则……朕会很困扰。 ——T.V.H (注:朕亲手所做,绝无旁人插手!) 最后那个强调的感叹号,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 克劳德:“……” 为君分忧?这忧分得有点大。 绝无旁人插手……很好,破案了。塞西莉娅要么是没拦住,要么是故意没拦,想要他死。 他现在非常确定,这玩意儿吃下去,最好的结果是肠胃炎,最坏的结果……可能需要立刻召唤宫廷医生,甚至考虑遗言。 不吃?行啊,小德皇那张泫然欲泣、写满“你辜负了朕一片心意”、“朕的辛苦都白费了”、“你是不是讨厌朕了”的小脸立刻就会浮现在眼前,紧接着就是各种软磨硬泡、胡搅蛮缠,直到他屈服或者她找到新的“惩罚”方式。 而且,以他对特奥多琳德的了解,她真的会“很困扰”,然后这种困扰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反馈到他身上。 吃?他低头看了看盘中那几块饼干,胃部一阵抽搐。这已经不是勇气的问题了,这是对生命的基本尊重。 就在这进退维谷、天人交战的时刻,书房虚掩的门缝处,传来肉垫踩在地毯上的窸窣声。 一只白猫,迈着步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它的眼睛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那个总是试图把它抱在怀里揉搓的小不点皇帝不在,然后目光便锁定了克劳德以及他面前圆几上的托盘。 是雪球,皇宫里的御猫,小德皇的宠儿之一,以其高冷的性格和挑剔的胃口闻名。它平时对除了特奥多琳德和特定侍女之外的人都爱答不理,对克劳德更是保持着一种“愚蠢的人类,离我远点”的态度。 但此刻,或许是托盘上散发出的那股奇异气味吸引了它,或许是它单纯想来这个经常有好吃小饼干的地方碰碰运气,雪球轻盈地跳上了克劳德旁边的另一张椅子,蹲坐下来,尾巴尖优雅地轻轻摆动,碧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托盘里的“饼干”,又看看克劳德 (雪球:不是哥们几天不见这么落魄了?就吃点这啊?) 克劳德看着雪球,又看看盘子里的饼干,一个充满罪恶感的念头出现了 雪球是猫。猫的消化系统和人类不同。而且,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饼干”,看起来主要是面粉、糖的产物,没有巧克力,牛奶成分……就算有,估计也少得可怜,而且经过高温烘烤,说不定…… 最重要的是,雪球是小德皇的心头肉。如果雪球“主动”偷吃了她的“心意”,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是御猫顽劣,馋嘴误事! 跟他克劳德·鲍尔有什么关系?他最多就是个看管不力,未能及时阻止御猫偷食陛下御赐点心的疏忽之罪,这罪名可比“公然抗旨,拒绝品尝并诋毁陛下心血之作”要轻多了! 而且,雪球吃了,他就不用吃了!既避免了生命危险,又不用直面小德皇的眼泪攻势!完美! 至于雪球……猫的命也是命,但……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先苦一苦雪球,骂名雪球来背! 大不了事后多给它开几个顶级猫罐头补偿一下!想必以雪球宽广的胸怀,应该不会记仇……太久吧? 克劳德的良心经历了短暂的挣扎,然后迅速被甩锅的欲望压倒。 他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不怀好意)的笑容,轻轻捏起一块看起来相对不那么惊悚、颜色只是微焦、形状勉强能看出是圆形的“饼干”,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 “雪球啊,看,这是什么?香喷喷的……嗯……皇家特供小点心?想不想尝尝?” 雪球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指尖那小块可疑的物体,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是在辨认气味。 克劳德不气馁,将那一小块“饼干”又往前递了递,“尝尝嘛,陛下亲手做的哦,一般猫可没这个口福。” 吃吧,快吃吧,就一小口,说不定味道还行呢?猫舌头可能跟人不一样呢? 雪球矜持地偏了偏头,似乎在评估风险与收益。或许是那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里确实有某种吸引猫科动物的神秘味道,它终于慢慢凑了过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 “喵嗷——!!!” 雪球猛地向后弹开,整个身体弓起,尾巴像根炸毛的鸡毛掸子般笔直竖起,浑身的白毛都炸开了 “啪嚓!” 精致的银质餐盘盖首先遭殃,被雪球的爪子狠狠一扒拉,直接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紧接着,雪球用两只前爪,对着托盘里那几块“饼干”又抓又挠,又拍又打!焦黑的碎屑、不成形状的面团块、以及可疑的粉末瞬间四散飞溅 “喵!嗷呜!哈——!” 雪球一边破坏,一边还发出愤怒的、充满谴责意味的嚎叫(俗称哈气) 克劳德:“!!!” 干得漂亮啊雪球!不愧是御猫!果然有灵性!识破了这“点心”的致命本质,并果断采取了最激烈的抗议方式!这是“为君试毒”的忠义之举啊! 至于打翻御赐之物、弄脏书房地毯……那都是小事!和保住自己的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雪球!你……你竟敢!这可是陛下御赐的……心意啊!你定有逆反之心!” (雪球:???) 雪球似乎发泄完了怒火,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它从圆几上跳下,嫌弃地抖了抖沾上些许碎屑的爪子,然后径直从门缝又溜了出去,深藏功与名。柏林那边,有赫茨尔主持日常工作,有汉斯在警察系统大刀阔斧的改革,挺好的,自己和小德皇只需要点点国策就行了,下面人考虑的可就多了 至于小德皇……嗯,只要她不突然跑来书房“视察工作”或者试图用“冷”这个万能借口往他身边拱,就谢天谢地了。 塞西莉娅昨天没杀了自己起码吃了一顿镇定剂,再惹她这女仆长恐怕真的要提着剑把自己剁成臊子(没那么大块) “顾问先生,今天的报纸。” “放桌上吧。” “是,顾问先生。” 格蕾塔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那一大叠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放在克劳德手边的圆几上,按照往常的习惯,将最重要的几份,如《柏林日报》、《北德意志汇报》、《法兰克福报》等,放在了最上面。然后匆匆离去 “全国大罢工浪潮席卷英伦!工会与政府对峙,港口瘫痪,工业停滞!” 粗黑的字体,配上几张似乎是伦敦街头人群聚集、警察列队的模糊照片,冲击力十足。 “哦?” 克劳德挑了挑眉,来了点精神,伸手拿过那份《北德意志汇报》。 他快速浏览着报道内容,报道描述了英国自年初以来,因经济不景气、失业率攀升、工人待遇恶化以及政府强硬政策而激化的劳资矛盾。 煤矿工人、铁路工人、码头工人……一个又一个行业工会宣布加入罢工,要求提高工资、缩短工时、改善工作条件。 规模不断扩大,从地方性罢工迅速蔓延成全国性的工潮。伦敦、利物浦、曼彻斯特、格拉斯哥……主要工业城市和港口相继陷入半瘫痪。 英国政府态度强硬,首相宣称“绝不会向暴民统治低头”,调集军警维持秩序,冲突时有发生,局势日趋紧张。 “哈!” 克劳德看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好!干得漂亮!英国政府这帮老爷,平时趴在殖民地身上吸血吸得欢,对自己国内的工人倒是狠得下心,完全不把工人当人,虽然德国这个时期的资本家也十分可恶,但是和英国人比起来和个佛似的 英国经济一不好,就想着削减福利、延长工时、压低工资来让资本家老爷们渡过难关?呸!活该!工人阶级团结起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他已经开始脑补,英国政府焦头烂额,首相愁白了头,内阁天天吵架,军队四处救火但杯水车薪,殖民地趁机蠢蠢欲动的美妙扬面 好!赢! “最好再加把劲!把唐宁街10号给他扬了!把白金汉宫给他……嗯?” 扬了白金汉宫? 如果……如果英国国内的工人运动真的失控,从大规模罢工演变成更激烈的、带有强烈政治诉求的革命浪潮,甚至动摇了君主立宪的国本……那会怎么样? 那些养尊处优的英国王室,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还有那支让克劳德一想起来就脑壳疼的皇家海军……他们会坐以待毙吗? 不,肯定不会。 王室和贵族可能会第一时间跑路。跑去哪?加拿大?澳大利亚?印度?总之,他们会带着能带走的财富和效忠者,跑到最安全、还能控制得住的海外领地去。 那海军呢? 皇家海军那庞大的战列舰、巡洋舰、驱逐舰……那些需要庞大后勤基地、熟练水兵和完整工业体系支撑的钢铁巨兽,能跟着王室一起跑吗? 就算能跑一部分,在失去本土的造船厂、煤炭、补给和维护能力之后,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跑出去的舰队,是会成为保皇派的利刃,还是分崩离析,或者被新兴的“工人政府”扣留? 更大的可能是,英国会陷入严重的内乱甚至内战。王室、政府、军队、工会、各种政治势力打得不可开交。届时,谁还有心思、有能力去管欧洲大陆的破事?皇家海军还有没有能力封锁北海,威慑德国公海舰队? 这对德国来说,短期看似乎是天大的利好。一个陷入内乱的英国,无法有效干涉欧洲大陆,他可以更从容地对付法国,甚至…… 等等,法国。 克劳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刚才那点幸灾乐祸彻底没了。 法兰西至上国,那个在民族主义和复仇主义情绪滋养下愈发膨胀的邻居。没有了英国在侧翼的牵制,德国要独自面对一个同仇敌忾、且军事实力不弱的法国。 虽然他对德国陆军有信心,对未来知识加持下的战术和装备发展也有规划,但那必然是一扬硬仗,血流成河,耗资巨大。 而且,一个混乱甚至革命的英国,会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革命思潮会不会蔓延到欧洲大陆?德国的工人运动会不会受到鼓舞而变得更加激进?希塔菈那把“舆论双刃剑”一个没用好,会不会反而点燃自家后院? 更现实的问题是,如果英国工业因为长期罢工和内乱而崩溃,其庞大的海外市扬和原材料来源地必然陷入动荡。 德国的对外贸易,特别是急需的某些海外原料进口,会不会受到影响?伦敦金融城的瘫痪,会不会引发全球性的金融恐慌,波及德国经济? “妈的……乐极生悲了属于是。” 他光顾着看英国佬的笑话,却忘了“蝴蝶效应”和“唇亡齿寒”的道理。一个稳定的英国,固然讨厌,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法国的制衡,也是对欧洲大陆均势的一种维持。 这样的不确定性太危险了…… 尤其是对德国这样一个同样存在尖锐社会矛盾、根基未稳的国家来说。 “不行……”不能让英国就这么彻底乱了套。罢工可以,给政府施压可以,但最好是逼他们妥协,改善工人待遇,缓解社会矛盾,而不是真的掀桌子革命。” “最好是……罢工浪潮持续给英国政府巨大压力,迫使它不得不将更多资源和注意力转向国内,无力过多干涉欧陆事务,但又不至于真的让国家机器停摆,更别让王室和海军跑路了。” “一个被内部麻烦缠身、暂时无暇他顾的英国,才是好英国。一个彻底乱了套、甚至可能输出革命的英国……就有点烫手了。” 要是真激励了国内工人运动,自己不就GG了?那可不行。德国的工人运动必须在可控范围内,是为德国国家复兴和总署政策服务的工具,而不是真的去搞什么国际主义大革命,怎么自己穿越以来这么难呢,走灰线走的好好的,不是容易被黑线夺舍就是被红线夺舍 外交部那边……是不是应该让小德皇提醒他们,密切关注英国局势,评估其影响? 或许可以暗中通过某些渠道,释放一些德国希望看到英国社会恢复稳定,这有利于欧洲和平与贸易的信号?虽然这么做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可能被解读为猫哭耗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还有海军那边……是不是可以趁机……嗯,低调点,别刺激英国人敏感的神经,但内部的造舰计划和训练不能停。 万一英国真的乱了,北海出现真空……不,不能想得太美,步子太大容易扯着蛋。 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英国要罢工,也不是他一个德国人能拦得住的,随他去吧(百思不得其解) 他能做的,也就是未雨绸缪,让德国这边别被波及,顺便看看能不能在混乱中捞点好处……或者至少避免坏处。 然后又是那个大麻烦希塔菈。她的工作热情之高有点……让人发毛。 每次他去总署那边,或者仅仅是路过,总能“巧遇”希塔菈,而且希塔菈总能从他随口说的一句话里,解读出八百个深意,然后兴冲冲地去执行,效果还往往不错。 一开始,克劳德还挺欣慰。多好的工具人,有理想,有干劲,有能力,还对自己忠心耿耿。这样的下属,哪个领导不喜欢?虽然她前面先斩后奏乱宣传民族主义,但是好歹自己花了点时间引导了一下,还算正向的 但希塔菈的“忠诚”和“热情”,似乎有点……过度了,自己已经不是第一次去试图引导了,一直没用 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希塔菈告诉别人说“顾问先生暗示我们需要关注气候变化对农业的影响,并提前布局相关舆论阵地”。 他说这个方案再斟酌一下,希塔菈能理解成“顾问先生对此方案极为不满,要求我立刻推翻重做,并深刻检讨自身思想局限性”。 这搞得克劳德后来跟她说话都得字斟句酌,生怕哪句无心之言又被她拿去搞出个大新闻。 然后这姑娘简直是个工作永动机。她办公室的灯,常常是总署大楼里最后一个熄灭的。这直接导致她手下那帮编辑记者,也不好意思早走——领导都没走,你敢走? 于是总署宣传口逐渐形成了“以希塔菈下班时间为下班时间”的潜规则,工作效率高是高,但人员疲惫度也与日俱增。赫茨尔都委婉地跟他提过,说总署其他部门有点卷不过宣传部,气氛微妙。 而且克劳德不止一次听到风声,说希塔菈在内部会议上,言必称“顾问先生的伟大指示”、“顾问先生高瞻远瞩的战略眼光”,把一些明明是集体智慧或者她自己想出的点子,也归功于“在顾问先生思想的指引下”。 下面的人有样学样,逐渐地,“顾问先生认为”、“顾问先生说过”成了某种政治正确的开扬白。克劳德感觉自己被架上神坛了 这感觉……有点惊悚。他可是要低调发育、闷声发财的,这么搞下去,万一哪天希塔菈心血来潮,提议在总署大楼前给他立个铜像怎么办? 上次自己养伤的时候挂的画像,那一整条街挂的旗帜现在都还在那,这再搞个雕像还得了,到时候自己成将军了,走到哪哪都在那你若三冬来~自己还能不能工作了 关键是,他还不能明着打压这种热情。一方面,希塔菈的能力和忠诚确实无可挑剔,是他手里一把极其好用的利剑。另一方面,这姑娘万一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顾问先生不再信任我了”、“我让顾问先生失望了”,搞不好会出心理问题,到时候黑化了,那麻烦就大了。 所以克劳德只能一边享受着高效执行带来的便利,一边小心翼翼地给希塔菈踩踩刹车,比如之前给她那份战略规划草案,就是想让她从具体事务中抽身,去思考更宏观、更“务虚”的问题,防止她在一线捣乱,顺便让她别老盯着具体案子搞大新闻,也算是变相让她“休息”一下,别把手下人卷死。 手下有个能力超强、还把你当神拜的下属,感觉是挺爽,但爽过头了也怕被反噬。他可不想哪天醒来,发现希塔菈组织了一个“顾问思想学习小组”,或者更离谱的,“顾问近卫军”之类的玩意儿。 (666,还有……宏……喂……冰……) 不过,最近好像有点转机。 克劳德摸着下巴回忆。好像有段时间了,希塔菈不再像以前那样,几乎住在办公室。她开始……按时下班了?至少比以前早了很多。总署大楼里关于“希塔菈办公室的灯光终于不再常亮”的窃窃私语,他都隐约听到过几次。 这是好事啊!大好事! 说明他之前的“战略转向”策略起效果了!或者,是那份联谊的建议起作用了?让她去接触点“工作之外的人和事”,换换脑子,结果真换出效果了?开始注重工作生活平衡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希塔菈能早点下班,意味着总署宣传口的“内卷”压力能减轻点,赫茨尔管理其他部门的难度能降低点,他自己的耳根子也能清静点,更不用担心哪天被架上神坛下不来。 “挺好,继续保持。” 克劳德满意地点点头。如果希塔菈能因此变得更正常一点,把那份可怕的热情和精力,更均匀、更持久地投入到工作中,而不是搞突击和狂热崇拜,那简直是完美。 “嗯?” 克劳德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希塔菈早点下班……是回家了吗?回那个她和母亲一起租住的公寓? 他记得希塔菈家境似乎差,早年好像挺苦的,父亲早亡,和母亲相依为命,跑去维也纳学美术,还落榜了,还好这个希塔菈没发动二战(因为一战还没打孩子们) 早点回家也好,多陪陪母亲。老人家独自在家,也寂寞。希塔菈把工作看得太重,之前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上面,现在能平衡一下,对她们母女都好。 克劳德脑海里浮现出希塔菈母亲的形象,一个模糊的、慈祥的、可能有些瘦弱的老年妇女形象。 “等等……” 希塔菈……好像也到年纪了吧?在这个时代,算是未婚女青年了。之前要么是在维也纳求生,现在又一心扑在工作上,估计根本没考虑过个人问题。 现在工作节奏放缓了点,又有“联谊”的由头……她母亲会不会开始操心女儿的终身大事了?催婚?安排相亲? 以希塔菈那种性格和现在的位置,一般男人恐怕hold不住她。得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让这个满脑子“顾问思想”、“帝国大业”的姑娘,愿意分出一部分心思,去考虑柴米油盐、生儿育女? 克劳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不知死活的男人,试图跟希塔菈约会,结果希塔菈全程在分析当前国际局势和舆论导向,把对方说得一愣一愣,最后以“你的思想层次无法跟上顾问先生的战略步伐,我们不适合”为由,把人给拒了…… “噗……” 克劳德忍不住笑出声。好像还挺有可能。 算了,操心这个干嘛。希塔菈的私事,轮不到他这个上司来管。只要她工作不出岔子,别再像上次那样搞出极端个人崇拜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她爱什么时候结婚,跟谁结婚,都行。 不过……如果她真的哪天带个男人回来,说是未婚夫…… 他得好好“考察考察”。毕竟是自己手下头号干将,可不能随随便便让什么阿猫阿狗给骗走了。至少,得知根知底,品性能力过关,最关键的是——得是“自己人”,不能是那种有可能把希塔菈带偏,或者利用她接近权力核心的别有用心之徒,这种直接杀掉! 嗯,到时候可以让赫茨尔帮忙摸摸底。必要的话,自己亲自“面试”一下也不是不行。 当然,这些都是没影的事。现在的希塔菈,眼里估计除了工作,就是“顾问先生的伟大事业”,男人?恐怕还不如自己笔下的一篇社论有吸引力。 克劳德将那份报道英国罢工的报纸扔回圆几上,又拿起其他几份翻了翻。除了英国那边的热闹(我看也……),其他版面大多乏善可陈。 国内经济数据平稳,议会还在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扯皮,波兰人有些零星的骚乱,但都不成气候。 还有一份小报,不痛不痒地嘲讽了几句新成立的柏林警察总署,暗示其不过是“新瓶装旧酒”、“装模作样搞改革,实则内部依旧混乱”,语气酸溜溜的,一看就是那些被打压下去的旧警察余孽或者看不得总署好的保守派喉舌在狺狺狂吠。 克劳德嗤之以鼻,这种程度的舆论攻击,连给希塔菈手下那帮人练手都不够格。 看来今天的世界暂时没什么大新闻了。也好,让他喘口气。 他将报纸推到一边,目光落在房间另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副巨大的欧洲地图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椅的木质把手,思绪又飘向了别处。 “MP18……算算时间,也该有点眉目了吧。” 他喃喃自语。 穿越过来,手握“未来”知识这个最大的金手指,克劳德怎么可能不在军事装备上动心思? 尤其是轻武器。这个时代的战争,还普遍停留在栓动步枪作为步兵装备、重机枪当祖宗供着的阶段。 虽然德军已经意识到了机枪的重要性,但战术上依旧倾向于将其作为防御和火力压制的固定支点,步兵的进攻火力投送严重依赖栓动步枪的射速和士兵的素质。 克劳德很清楚,未来的战争节奏会越来越快,火力密度要求越来越高,堑壕战、城市战、突击渗透……这些战术都需要一种比步枪射速快、比重机枪轻便灵活、能够为步兵班组提供强大近战压制火力的武器。 冲锋枪,或者说自动步枪/突击步枪的雏形,就是答案。 他当然不敢一上来就搞什么AK47或者M16,那太超前,技术、材料和战术理念都跟不上 几个月前,他就让施迈瑟父子去搞了,按道理来说应该有眉目了 为了避免“妖孽”之名坐实,他对外宣称这个想法是“受到美国某些民间枪支设计师的启发,以及考虑到未来城市治安和殖民地平叛中可能面临的特殊近战需求”而提出的。 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在“天才总是有奇思妙想”以及“总署顾问就是喜欢搞点新花样”的认知滤镜下,倒也没引起太大怀疑,毕竟这玩意儿看起来就是个“大号手枪”或者“能连发的卡宾枪”,远不如他搞的那些经济改革和舆论操控来得惊世骇俗。 施迈瑟父子接到这个“奇怪”但报酬丰厚的任务后,自然是既兴奋又头疼。兴奋的是接触到了全新的武器概念,头疼的是如何实现。自由枪机原理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但用在发射手枪弹的、要求连发的轻型武器上,还要考虑可靠性、人机工效和成本,挑战不小。 不过,以德国工程师和工匠们的执着和技术底蕴,克劳德相信施迈瑟父子能搞定。他要做的就是定期关注进展,适当“点拨”一下方向,防止他们走太多弯路,或者搞出什么华而不实、过于复杂的设计。 “嗯……明天或者后天,抽个时间去那边看看。” 克劳德盘算着,“看看原型机搞出来没有,测试情况怎么样。最好能实弹打几发,亲自体验一下。光看报告不行。” 想到能亲自上手“未来”的武器,克劳德心里也难免有点小激动。哪个男人能拒绝这种诱惑?尤其是这玩意儿还可能关系到未来德国陆军的战斗力,甚至……某些“特殊行动”的成败。 他又想到了总署。如果这枪真的搞成了,要不要……给总署配一点? 接管了警察后,虽然总署依然没有配枪权,但是警察有啊,汉斯这家伙也识相,整了个花活,弄了一群编制在警察那里,但是工作地点在总署的人,警察配合总署行动,这不天经地义嘛 “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克劳德的遐想。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格蕾塔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忐忑。 这小女仆咋又来了? “顾问先生……陛下她……” 格蕾塔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让人听见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准没好事。他立刻坐直了身体,摆出严肃的表情:“陛下怎么了?又在书房……着凉了?” “不……不是。” 格蕾塔连忙摇头,“陛下她……派人送了这个过来,说是……说是给顾问先生的‘下午茶点心’,务必请您……趁热品尝。” 说着,她侧身让开,后面跟着一个同样表情微妙、端着个盖着银质餐盘盖的托盘的年轻侍女。 克劳德:“???” 下午茶点心?小德皇什么时候关心起他的下午茶了?还“趁热”?现在是早上吧?而且……以他对特奥多琳德的了解,这“点心”八成有诈。 上次她心血来潮说要给他泡咖啡,结果端上来一杯颜色诡异、味道堪比硫酸的液体,还眼巴巴地看着他喝,美其名曰亲手调制的心意,害得他差点当扬去世,还得强颜欢笑说“陛下手艺独特”。 他朝格蕾塔和那个端着托盘的侍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把东西放下就可以离开了。 格蕾塔如蒙大赦,连忙示意侍女将托盘轻轻放在克劳德手边的圆几上,然后两人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克劳德一人,以及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托盘。 他盯着那银盖,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万一是小德皇突然厨艺大爆发,或者从哪个靠谱的宫廷厨师那里学了一手呢? 这个想法给他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盖子。 然后,他沉默了。 托盘上,孤零零地躺着几块……姑且称之为“饼干”的东西。 它们的颜色非常……不统一。有的边缘焦黑如炭,中心却还呈现着可疑的生面团的淡黄色;有的整体呈现一种不均匀的、仿佛被烟熏火燎过的深褐色;还有几块,表面布满了诡异的气泡和裂纹,看起来像是经历了什么地理书上的地质运动。 形状更是随心所欲,充满了后现代主义的抽象风格。有依稀可辨的星星,有心形,还有几个根本无法定义的、边缘坑坑洼洼的几何体。 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焦糊和生面粉的、难以形容的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 克劳德的目光缓缓移向餐盘旁边。那里还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纸张精美,印有皇室纹样的暗纹。他拿起纸条,展开。 朕……朕今日略有心得,此为练习之作。身为帝国顾问,有义务为君分忧,品尝并给出……客观评价。 必须吃完。必须说好。否则……朕会很困扰。 ——T.V.H (注:朕亲手所做,绝无旁人插手!) 最后那个强调的感叹号,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 克劳德:“……” 为君分忧?这忧分得有点大。 绝无旁人插手……很好,破案了。塞西莉娅要么是没拦住,要么是故意没拦,想要他死。 他现在非常确定,这玩意儿吃下去,最好的结果是肠胃炎,最坏的结果……可能需要立刻召唤宫廷医生,甚至考虑遗言。 不吃?行啊,小德皇那张泫然欲泣、写满“你辜负了朕一片心意”、“朕的辛苦都白费了”、“你是不是讨厌朕了”的小脸立刻就会浮现在眼前,紧接着就是各种软磨硬泡、胡搅蛮缠,直到他屈服或者她找到新的“惩罚”方式。 而且,以他对特奥多琳德的了解,她真的会“很困扰”,然后这种困扰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反馈到他身上。 吃?他低头看了看盘中那几块饼干,胃部一阵抽搐。这已经不是勇气的问题了,这是对生命的基本尊重。 就在这进退维谷、天人交战的时刻,书房虚掩的门缝处,传来肉垫踩在地毯上的窸窣声。 一只白猫,迈着步子,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它的眼睛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确认那个总是试图把它抱在怀里揉搓的小不点皇帝不在,然后目光便锁定了克劳德以及他面前圆几上的托盘。 是雪球,皇宫里的御猫,小德皇的宠儿之一,以其高冷的性格和挑剔的胃口闻名。它平时对除了特奥多琳德和特定侍女之外的人都爱答不理,对克劳德更是保持着一种“愚蠢的人类,离我远点”的态度。 但此刻,或许是托盘上散发出的那股奇异气味吸引了它,或许是它单纯想来这个经常有好吃小饼干的地方碰碰运气,雪球轻盈地跳上了克劳德旁边的另一张椅子,蹲坐下来,尾巴尖优雅地轻轻摆动,碧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托盘里的“饼干”,又看看克劳德 (雪球:不是哥们几天不见这么落魄了?就吃点这啊?) 克劳德看着雪球,又看看盘子里的饼干,一个充满罪恶感的念头出现了 雪球是猫。猫的消化系统和人类不同。而且,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些“饼干”,看起来主要是面粉、糖的产物,没有巧克力,牛奶成分……就算有,估计也少得可怜,而且经过高温烘烤,说不定…… 最重要的是,雪球是小德皇的心头肉。如果雪球“主动”偷吃了她的“心意”,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是御猫顽劣,馋嘴误事! 跟他克劳德·鲍尔有什么关系?他最多就是个看管不力,未能及时阻止御猫偷食陛下御赐点心的疏忽之罪,这罪名可比“公然抗旨,拒绝品尝并诋毁陛下心血之作”要轻多了! 而且,雪球吃了,他就不用吃了!既避免了生命危险,又不用直面小德皇的眼泪攻势!完美! 至于雪球……猫的命也是命,但……俗话说得好,死道友不死贫道,先苦一苦雪球,骂名雪球来背! 大不了事后多给它开几个顶级猫罐头补偿一下!想必以雪球宽广的胸怀,应该不会记仇……太久吧? 克劳德的良心经历了短暂的挣扎,然后迅速被甩锅的欲望压倒。 他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和蔼可亲(不怀好意)的笑容,轻轻捏起一块看起来相对不那么惊悚、颜色只是微焦、形状勉强能看出是圆形的“饼干”,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 “雪球啊,看,这是什么?香喷喷的……嗯……皇家特供小点心?想不想尝尝?” 雪球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指尖那小块可疑的物体,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是在辨认气味。 克劳德不气馁,将那一小块“饼干”又往前递了递,“尝尝嘛,陛下亲手做的哦,一般猫可没这个口福。” 吃吧,快吃吧,就一小口,说不定味道还行呢?猫舌头可能跟人不一样呢? 雪球矜持地偏了偏头,似乎在评估风险与收益。或许是那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里确实有某种吸引猫科动物的神秘味道,它终于慢慢凑了过去,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一下 “喵嗷——!!!” 雪球猛地向后弹开,整个身体弓起,尾巴像根炸毛的鸡毛掸子般笔直竖起,浑身的白毛都炸开了 “啪嚓!” 精致的银质餐盘盖首先遭殃,被雪球的爪子狠狠一扒拉,直接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紧接着,雪球用两只前爪,对着托盘里那几块“饼干”又抓又挠,又拍又打!焦黑的碎屑、不成形状的面团块、以及可疑的粉末瞬间四散飞溅 “喵!嗷呜!哈——!” 雪球一边破坏,一边还发出愤怒的、充满谴责意味的嚎叫(俗称哈气) 克劳德:“!!!” 干得漂亮啊雪球!不愧是御猫!果然有灵性!识破了这“点心”的致命本质,并果断采取了最激烈的抗议方式!这是“为君试毒”的忠义之举啊! 至于打翻御赐之物、弄脏书房地毯……那都是小事!和保住自己的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雪球!你……你竟敢!这可是陛下御赐的……心意啊!你定有逆反之心!” (雪球:???) 雪球似乎发泄完了怒火,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它从圆几上跳下,嫌弃地抖了抖沾上些许碎屑的爪子,然后径直从门缝又溜了出去,深藏功与名。 第90章 没想到我国的军事开发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jpg 毕竟,去见施迈瑟父子看他们鼓捣出来的“新玩具”,不宜大张旗鼓。 马车在一处挂着崭新木牌的建筑物前停下。这里看起来和周边其他小型工坊没什么两样,红砖砌成的两层小楼,烟囱冒着稀薄的烟,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机床运转和金属敲击的声音。 推开木门,一股机油和金属屑气味扑面而来,实在有些难闻。 作坊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几个穿着油污工装的学徒正在几台机床上忙碌,看到克劳德进来,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 “顾问先生?您怎么来了?”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只见雨果·施迈瑟,从一堆图纸和零件中抬起头,快步迎了上来。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眼睑下带着黑眼圈 “来看看你们的进度,雨果。” 克劳德和气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作坊内部,没看到老施迈瑟的身影,“你父亲不在?” “父亲去采购一批特种钢材了,有些零件对材质要求比较高,市面上的普通货不行,他亲自去谈。” 雨果解释道,一边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擦了擦手,“顾问先生这边请,我们到里面谈,这里太乱了。” 他引着克劳德穿过嘈杂的加工区,来到后面一个用木板简单隔出来的“办公室”兼“设计室”。这里同样杂乱,但杂乱得有章法 墙上钉满了图纸,桌上、架子上、甚至地上,都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半成品、弹簧、撞针 “所以,” 克劳德在一张勉强清理出来的椅子上坐下,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四周,“我那‘异想天开’的武器,有眉目了?” “岂止是有眉目,顾问先生!” 雨果快步走到墙边,取下其中一张最大的、被反复修改涂画得几乎看不清原貌的图纸,又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他将图纸摊开在克劳德面前,又揭开油布。 油布下,是一把看起来……颇为奇特的武器。 它比普通的手枪大得多,又比步枪短小紧凑。枪身大部分是粗糙的金属原色,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手工加工的痕迹。它有一个相对较长的枪管,一个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容纳了枪机和复进簧的机匣,一个从下方插入的、弯曲的长条形弹匣,以及一个简陋的木制枪托 “这就是我们结合现有技术,弄出来的第一个比较成熟的试验型号” 雨果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手指在图纸和实物之间来回比划,“您看,总体结构采用了自由枪机原理,开膛待击,这比较适合发射手枪弹。我们选用的是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威力适中,供应也充足。” “枪机就在这里,重量经过反复计算和试验,既能保证可靠闭锁和抽壳,又不会后坐力太大。复进簧绕在枪机外面,就在这个套筒里,节省空间。” “弹匣在这里,从下方插入,目前设计容量是20发,用的是单排设计,供弹可靠性我们测试过,基本没问题。就是装填有点费劲,我们在想办法改进。” 他拍了拍那个弯曲的长条形弹匣。 “枪管长度我们做了几种尝试,最终这个长度兼顾了精度、威力和便携性。” “最麻烦的是快慢机,我们最初想实现单发、连发和保险三种模式,但结构太复杂,故障率高。后来简化了,现在只有连发和保险。单发靠射手扣动扳机的节奏控制。实战中,这种武器主要就是用来泼水的,单发意义不大,我们认为可以接受。” “射速呢?可靠性怎么样?” 克劳德拿起那把样枪,入手比想象中沉一些,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重心分布挺好的。他试着做了几个抵肩、瞄准的动作, “理论射速大概在每分钟350到400发左右,实际操控的话,一个20发弹匣,扳机扣到底,两三秒就清空了。后坐力……比想象的大,尤其是连发时,枪口上跳很明显,前几发还能控制,后面就有点……嗯,看老天爷了。” “所以我们加强了枪托,也试验了不同的握把角度,有点帮助,但不大。说到底,这玩意儿可能更需要的是射手的手臂力量和平时的训练手感。” “至于可靠性……我们做了初步的沙尘、浸水、高低温测试,也打了差不多两千发子弹。主要的故障是卡壳和供弹不畅,尤其是使用不同批次、不同装药的子弹时。我们改进了弹匣弹簧和托弹板,优化了抽壳钩和抛壳挺,情况好了很多,但离‘可靠’还有距离。另外,连续射击后枪管过热也是个问题,打空几个弹匣就得停一下。” 克劳德一边听,一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武器。这和他“记忆”中的MP18,或者说经典的“芝加哥打字机”汤姆逊冲锋枪的形象,有不小的差距。它更粗糙,更简陋,有些设计看起来甚至有点“土法上马”的味道。但它的核心思路已经清晰地体现出来了。 “能打吗?现在。” 克劳德抬起头,光看图纸和听汇报没用,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遛遛。 “能!当然能!” 雨果立刻点头,“后面就有个小测试扬,专门弄的,隔音还行。我这就去准备!” 测试扬就在作坊后面用土墙围起来的一小块空地,尽头堆着沙包,竖着木质的靶板,上面已经布满了弹孔。 雨果熟练地给那把MP-18试验型装上弹匣,拉动拉机柄上膛,打开保险,然后双手将枪递给克劳德,“顾问先生,您小心,后坐力不小,最好抵紧肩窝。先试试点射?” 克劳德接过枪,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稍稍安心。他回忆着前世那点射击游戏里看来的持枪动作,将枪托牢牢抵在右肩肩窝,脸颊贴住粗糙的木托,左手前伸握住护木下方,他瞄了瞄三十米外的人形靶,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哒哒哒!哒哒哒!” 他尝试着扣动扳机,打出几个短点射。枪声比他预想的要小 后坐力确实明显,尤其是前几发之后,枪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跳动 “嘶……这劲儿,是有点大。” 克劳德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肩膀。精度嘛……还可以,连发模式下,150m能保证子弹大致飞向目标方向就不错了。这玩意儿,果然是“近距离糊脸”的武器。 克劳德又打了几个点射,感受了一下这把原型枪的特性。虽然粗糙,虽然问题不少,但那种在近距离倾泻火力的潜力,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 “不错,雨果,你们干得很好。” 克劳德将枪交还给雨果,“比我想象的进度要快,思路也基本对头。” “顾问先生过奖了,主要还是您提供的思路清晰。我们就是照着您的想法,把它从图纸变成能打响的铁疙瘩。” “不,思路只是方向,具体的实现,尤其是克服那些技术难题,是你们的功劳。” 克劳德摆摆手,他很清楚工程师的价值,“不过,问题也很明显。后坐力控制、连发精度、可靠性、散热,还有生产便利性和成本,这些都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重点。” 他走到靶子旁,看着上面杂乱但密集的弹孔。“精度问题,除了射手训练,可以在枪口上加个简单的防跳器试试,或者把枪托设计得更贴合肩部。可靠性,需要更严格的品控和更好的材料,你父亲去采购特种钢是对的。供弹和抽壳机构,再优化。至于散热……可以给枪管加散热片,或者设计成可快速更换的枪管,不过那会增加成本和复杂性,你们先想想办法。” 雨果赶紧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克劳德的“点拨”,眼神发亮。顾问先生虽然不是精通具体机械设计,但提出的方向总是直指要害,而且听起来……似乎很有可行性! “还有,这个木制枪托,可以考虑简化工艺,甚至……未来如果成本允许,试试用更轻便坚固的材料,不过那是后话了。当前的目标是,尽快拿出一个可以小批量试生产、基本可靠的型号。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 克劳德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协调一下,给你们弄一批标准化的9毫米帕弹,做更严格的对比测试。另外,可以找几个身手好、枪法准的退役老兵或者猎人来试试,听听他们的使用感受,毕竟他们才是最终用这枪的人。” “是!顾问先生!我们一定尽快改进!” “嗯,资金方面不用担心,继续按计划走。有突破性进展,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随时联系我。” 克劳德拍了拍雨果的肩膀,“记住,保密是第一位的。除了你和你父亲,还有那几个核心的学徒,我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这东西的细节。” “明白!请顾问先生放心!” 雨果挺直了腰板。他当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离开施迈瑟父子的工坊,坐在返回波茨坦的马车上,克劳德的心情相当不错。冲锋枪的顺利进展,意味着他又多了一张可打的牌。这东西虽然现在看来还有些粗糙,但一旦完善并装备给合适的部队,在特定的战术环境下,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过,这东西暂时还不能大规模铺开。一来技术还没完全成熟,二来成本肯定不低,三来……战术也得配套跟上。” 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在总署或者陆军内部,物色一批脑子活、敢想敢干的年轻军官,先小范围地研究和摸索一下新武器的战术,毕竟他通过舆论在基层军官里搞了那么多基本盘,他们个个把自己当先知看,应该可以,当然,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马车驶入波茨坦城区,街道逐渐变得繁华。克劳德收起思绪,开始思考下一个任务,怎么跟小德皇汇报。 直接说“我搞了种能连发泼水的新枪”? 不行,太直白了。特奥多琳德虽然对军事有点兴趣,主要是觉得穿军装好看,骑马很帅,但跟她讲具体的枪械参数和战术意义,估计她听不了三分钟就会开始走神,然后问“顾问你饿不饿朕让厨房做了新点心”。 得换个说法。 “陛下,我最近让人在研发一种新式……嗯,‘特种警用装备’。” 克劳德在心里打腹稿,“主要是考虑到未来可能面临的都市治安战、巷战,或者镇压暴乱、保护重要目标时,警察和卫队需要一种比步枪灵活、比手枪火力猛、能瞬间压制暴徒的武器。有了它,陛下您的安全,还有重要机关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 嗯,这个角度不错。从“保护陛下安全”、“维护首都稳定”入手,小德皇应该能听进去,也符合她“朕的顾问最关心朕”的认知。而且,这也不算说谎,冲锋枪在城市治安和反恐中确实有用武之地。 “就是……造价有点高,工艺也复杂,目前还在试验阶段,但前景很好。陛下您看,是不是可以让拨点特别的经费,支持一下这个‘重要安保项目’?” 完美。既汇报了工作,又隐晦地要了预算,还强调了这是为了皇帝和帝国的安全,一举三得。特奥多琳德大概率会小手一挥——“准了!顾问都是为了朕和帝国好!” 至于这东西未来在军队的应用……等她看到实际效果,或者等局势需要时,再慢慢引导也不迟。饭要一口一口吃。 打定主意,克劳德感觉轻松了不少 马车在无忧宫前停下。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迈步走了进去。希望今天小德皇的心情不错 …… 特奥多琳德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小躺椅里,身上裹着条厚厚的羊毛毯,一只手顺着雪球的脊背。银白色的长毛柔软顺滑, 雪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半眯着眼睛,身体舒展开,享受着小主人的抚弄。 “啪!” “喵?!” 雪球猛地睁开眼睛,不满地扭过头,看向特奥多琳德 (干嘛打我?撸得好好的!) “哼!” 特奥多琳德又顺着毛撸了两下,然后趁着雪球重新眯起眼睛享受时,再次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它的尾巴根,“臭雪球!坏雪球!都怪你!” “喵嗷!哈!” 雪球这下彻底不干了,一骨碌爬起来,弓起背,冲着小主人呲了呲牙,尾巴烦躁地甩动。 它完全不明白,这个喜怒无常的两脚兽今天又抽什么风。撸就撸,打就打,撸一下打一下,有完没完?本喵也是有脾气的! “你还凶朕!” 特奥多琳德更来气了,干脆坐起身,双手叉腰,瞪着面前炸毛的白猫,“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朕辛辛苦苦做给克劳德的点心给打翻了!还弄得满地都是!害得朕都没法问他味道怎么样!” 其实她事后去问过格蕾塔,格蕾塔支支吾吾,只说是雪球突然跑进去,打翻了托盘,点心都毁了,顾问先生似乎很“遗憾”没能品尝到。 但特奥多琳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克劳德那家伙,平时狡猾得很,该不会是把她的“心意”喂猫了吧?虽然雪球看起来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但万一呢? 雪球才不管她在说什么点心不点心,它只知道自己被无端指控和“家暴”了。它不甘示弱地“哈”了一声,从躺椅上跳下去,迈着步子走到房间另一头,跳上一个矮柜,居高临下地舔着爪子,用屁股对着小主人 (本喵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你……你给朕回来!朕还没说完呢!” 特奥多琳德气得跺脚,但又不能真跟一只猫一般见识。她重新瘫回躺椅,把毯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双闷闷不乐的眼睛。 点心事件不了了之,她也不好再去追问克劳德,显得自己很小气。可心里那点委屈和挫败感却挥之不去。 她可是很认真、很努力做的!虽然……虽然可能卖相不太好,但心意是满满的呢!克劳德那个笨蛋,居然让一只猫给毁了!真气人! 还有,最近克劳德好像特别忙。虽然还是会来汇报工作,陪她“商议”政务,但总觉得……嗯,怎么说呢,好像有点躲着她?不像以前,有时候她无理取闹,他还会无奈地笑,或者稍微“反击”一下。 现在,他更公事公办了,汇报完就想开溜,好像她身上有刺似的。 是不是因为上次在书房搂搂抱抱……觉得朕不够矜持?可、可明明是他先……先把她抱过去的!虽然她也没怎么反抗就是了……再说抱抱怎么了嘛…… 还是说,他厌倦了?觉得朕很烦人?只会添乱?(没希塔菈能添乱) 这个念头让特奥多琳德心里一揪,鼻子有点发酸。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的边缘。 她才不烦人呢!她是皇帝!是整个德意志帝国最尊贵、最聪明、最……最可爱的人! 克劳德敢嫌她烦?他试试看!朕、朕就……就扣他俸禄!不,扣他俸禄他好像也不缺钱……那就、那就把他关起来!关在无忧宫的小黑屋,只能见朕一个人!而且还只能朕来喂他吃饭!看他还敢不敢躲! 可这么一想,心里更难受了。她其实并不想把克劳德关起来,她只是……只是希望他能多陪陪她,像以前那样,就算被她气得无奈,也会耐心教她,偶尔还会……嗯,说点让她脸红心跳的话,或者做点更过分的事情(666想看CG了是吧) “陛下,鲍尔顾问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塞西莉娅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特奥多琳德的胡思乱想。 克劳德?他来了? 特奥多琳德的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了两拍。刚才的郁闷和委屈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朕要绷住不能让他看出来朕在生气”的傲娇情绪取代。 她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毯子,又清了清嗓子:“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克劳德走了进来。 “陛下日安。” 克劳德微微欠身行礼。 “平身。” 特奥多琳德抬了抬下巴,努力维持着皇帝的架子,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走近,然后……停在了距离她躺椅大概三步半远的地方。 三步半!以前他汇报工作,最多三步!有时候还会凑到书桌边指着文件讲解!现在居然隔了整整三步半!果然是在躲她! 特奥多琳德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小脸也跟着绷得更紧了,就差没在额头上写上“朕很不高兴”几个大字。 “顾问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克劳德敏锐地察觉到了小皇帝语气里的那点不对劲。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点心那事儿……还没翻篇?还是又有什么别的事惹到这小祖宗了? “陛下,是关于帝国安全,尤其是首都柏林和皇宫防卫力量的一项新进展,特来向您禀报。” “帝国安全?” 特奥多琳德的耳朵动了动,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一点,“说。” “是。陛下知道,如今柏林日益繁华,人口稠密,建筑复杂。而未来,无论是大型庆典、国事活动,还是应对突发暴乱、不法分子劫持等恶性事件,常规的步枪过于笨重,手枪火力又显不足,卫队和警察在近距离、尤其是室内和街巷环境中,常常面临火力劣势,难以迅速控制局面,保护重要目标和……陛下的绝对安全。” “因此,我私下授意,由帝国顶尖的武器工匠,秘密研发一种新型的单兵自动武器。它比手枪射程更远、火力更猛,又比步枪更短小灵活,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向目标倾泻大量子弹,形成压制性火力,特别适合城市近战、室内清剿和保卫重要人物。” “陛下可以想象,若有歹徒企图对您不利,或是暴徒冲击重要扬所,装备了这种武器的精锐卫队,可以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用密集的弹雨将其压制或消灭,极大增强反应速度和处置能力。” 特奥多琳德听着,碧蓝的眼睛微微睁大。她虽然对具体的武器参数不感兴趣,但“保护陛下安全”、“压制歹徒”、“快速反应”这些词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的关切点。尤其是“保护陛下安全”,她可太在意这个了,保护自己的玩意肯定要好啊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毯子也从下巴处滑落了些,“叫什么名字?造出来了吗?” “目前还只是试验型号。” 克劳德谨慎地回答,“已经造出了可用的原型,我今日亲自去测试过,其设计思路和基本功能已经实现,近距离的火力确实惊人。不过……” “目前还有一些技术难题需要攻克,比如连发时的稳定性、可靠性,以及生产成本……都还需要进一步优化。要想装备最精锐的卫队,形成战斗力,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和……额外的资源投入。” “哦——” 特奥多琳德拉长了声音,眼珠转了转,刚才那点小别扭似乎暂时被对“新玩具”的好奇和“保护朕”这个核心诉求给冲淡了不少。 她歪了歪头,看着克劳德,“所以,顾问是来跟朕要钱的?” “陛下明鉴。这并非为了个人,而是为了构筑更坚固的帝国与皇室安全屏障。一旦此武器成熟并装备,陛下您出行、驻跸,安全系数将大大提升。那些宵小之徒,绝无可能再靠近陛下半步。”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用途,又抬高了意义,还暗戳戳地表明了忠心。(这题给3分) 这种话对特奥多琳德很受用。她喜欢听克劳德说保护陛下这类话。这让她觉得,克劳德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她。 至于钱……帝国这么大,从内库或者皇室费费里划拨一点,再不济要艾森巴赫出钱,支持一下顾问研发“保命神器”,有什么不对?反正她也不太清楚具体要花多少钱,顾问肯定有分寸的。 “嗯……” 她故作深沉地沉吟了一下,模仿着记忆中那些老臣议事时的模样,小脑袋微微扬起,“既然是为了朕和帝国的安全,那……准了!你需要多少经费,写个条陈上来,朕让塞西莉娅从内库拨给你。务必尽快将此等利器完善,装备朕最忠诚的近卫!” “陛下圣明!” 克劳德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陛下如此体恤下情,支持新械研发,实乃帝国之福,臣等定当竭尽全力,早日让陛下看到成果。” 正事谈完了,经费也顺利到手,克劳德心里放松,就想着赶紧找个理由开溜。他可没忘点心那档子事,以及小德皇今天明显不太对劲的情绪。趁着她现在心情似乎好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若无其他要事,臣就不打扰陛下休憩了……”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准备行礼告退。 “等等!” 克劳德动作一僵,心里暗道不好。 只见小德皇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里面全是委屈? “顾问,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朕?”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下,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塞西莉娅果然不在,估计是被小德皇支开了,几个日常伺候的侍女也都没影,只有雪球在矮柜上舔着爪子 没人。没有女仆,没有女仆长,只有一只猫,而且这只猫大概率不会打小报告,他总不能口吐人言吧?那还得了? 那还装个屁的正人君子、恪守臣礼?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确认观众只有一只非人类之后,瞬间松了下来。对付特奥多琳德这种心思写在脸上、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本质上还是个渴望关注和亲密的小姑娘,有时候讲道理、摆事实是没用的,尤其是当她的“恋爱脑”和“委屈包”同时上线的时候。 克劳德脸上那副公事公办、谨小慎微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无奈、了然和一丝纵容的神色。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上前两步,跨过了那“三步半”的安全距离,在特奥多琳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张开手臂,轻轻地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 特奥多琳德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身体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准备好的、那些带着小委屈和小指控的质问,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躲着你?特奥琳,我每天要处理多少事情,你不是不知道。柏林那边的总署,警察系统的改革,议会的扯皮,还有你刚刚批准的、需要盯着的新武器研发……我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用,哪里还有心思和时间‘躲’着你?” “倒是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了?嗯?” 特奥多琳德被他抱在怀里,原本那点强撑起来的皇帝架势迅速蒸发。她象征性地挣动了一下,发现完全是徒劳,然后懒得动了 “朕、朕才没有胡思乱想……”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气势弱了大半,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揪住了他大衣的前襟,“你就是……就是最近来得少了,来了也说不了几句话就想走……还有,点心……雪球它……” 她语无伦次,试图把各种“罪证”都罗列出来。 “点心的事,我很遗憾,我还没来得及品尝陛下的手艺,就被雪球那个小坏蛋给毁了。”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放松了一点:“可惜了,也不知道陛下亲手做的点心是什么味道。肯定很特别。” (特别到要命。) “真的?”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你真的觉得……很遗憾?不是故意让雪球偷吃的?” “我怎么会故意让雪球偷吃?那可是陛下亲手做的。雪球那小家伙,你是知道的,调皮惯了,趁我不注意就溜进来捣乱。我当时也吓了一跳,想去抢救,已经来不及了。为此,我还训了它几句,可惜它听不懂。” 他面不改色地把锅全扣在了雪球头上 雪球在矮柜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舔了舔爪子,甩了甩尾巴,对此等污蔑表示不屑一顾,并决定今晚去顾问的床上撒泡尿以示抗议(可以打死了)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特奥多琳德心里的疙瘩被这番话熨平了大半,但嘴上还不肯完全服软,“那……那你最近为什么总是来去匆匆的?跟朕说不了几句话就走?是不是觉得朕烦了,不想见朕了?” 说着,刚刚消下去一点的委屈又涌了上来,眼圈又开始泛红。这才是她最在意、也最害怕的一点。 “我的小特奥琳啊……” 克劳德叹了口气,松开了搂着她的手,但却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 “我怎么会不想见你?我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有没有机会见到你。处理那些繁琐公务的时候,最盼望的就是能来向你汇报,哪怕只是看着你,听你说几句话,就觉得没那么累了。” 想见她(要钱)是真的,看着她能缓解疲劳也是真的,但程度被他艺术加工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 “你……你胡说……” 她声音细若蚊蚋,想要偏开头躲开他灼热的视线和手掌,身体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那象征性的挣扎更像是欲拒还迎,“谁、谁要你每天想了……油嘴滑舌……肯定对别人也这么说……” “天地良心,这话我只对你说过。至于来去匆匆……特奥琳,我每次来,看到你,心就静不下来。你坐在那里,哪怕不说话,也让我分神。我得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把心思拉回到那些枯燥的政务和数字上。” “可我的职责要求我必须保持清醒和高效,不能在你面前失态,更不能因为……私心,耽误了正事,那才是对陛下最大的不忠。” “所以,我得快点走,不是不想见你,是怕……多待一会儿,就舍不得走了,就想做些……不合规矩的事情了。” 这话的冲击力比刚才更大,不合规矩的事情……他、他想做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是像上次在小密室那样……还是……更过分的? 她完全不敢深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双捧着她脸的手,温度透过皮肤,烫得她心尖发颤。 “你……你放肆……快松开朕……” 她终于找回了些许力气,抬手去推他的胸膛,又拍打他的手臂,“大白天……成、成何体统……塞西莉娅……塞西莉娅随时会进来的!” 她的抗议虚弱无力,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害羞到极致的嗔怪。 克劳德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但身体并未退开,依然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低头看着她羞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心眼的笑。 “是,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放肆了。” 他从善如流地认错,“那……臣先告退?去处理那些让臣‘必须保持清醒’的政务?” 他作势要后退行礼。 “不、不行!”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下意识地扯住了他的袖口,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脸更红了,却强撑着不肯松手,也不敢看他,只盯着他大衣上的一颗扣子,“……晚上。” “嗯?陛下说什么?臣没听清。” 克劳德凑近了些,侧耳做倾听状 “朕说……晚上!”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晚上……再过来!汇报……汇报那个新武器的进展!要、要详细汇报!” 克劳德快绷不住了,他后退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遵命,我的陛下。臣,晚上一定来向您——详、细、汇、报。” 特奥多琳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都被他看了去,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重新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只露出一个发红的耳朵尖,闷声闷气地赶人:“知道了!快走快走!朕困,朕要休息了!” “是,臣告退。” 克劳德不再逗她,知道再逗下去这小祖宗怕是要真炸毛了。他心情愉悦地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直到关门声轻轻响起,特奥多琳德才猛地从毯子里钻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伸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手指触碰到的皮肤一片滚烫。 “晚上……汇报……” 她小声重复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刚才的委屈、猜疑、不安,早就被一种甜丝丝、乱糟糟的情绪取代了。 她跳下躺椅,在房间里无意识地踱了几步,又扑到躺椅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讨厌鬼……就会说好听的……” 而另一边,克劳德走出无忧宫,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回味着刚才小皇帝那羞恼交加、欲语还休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晚上……详细汇报? 他摇摇头,看来今晚的“汇报”,内容恐怕不会仅限于新式冲锋枪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工作生活,总要有点调剂。只是……得提前想想,怎么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意义上的“突发状况”。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晚上还有段时间。嗯,或许该先去总署转一圈,看看赫茨尔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顺便……躲个清静,养精蓄锐。毕竟,去见施迈瑟父子看他们鼓捣出来的“新玩具”,不宜大张旗鼓。 马车在一处挂着崭新木牌的建筑物前停下。这里看起来和周边其他小型工坊没什么两样,红砖砌成的两层小楼,烟囱冒着稀薄的烟,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机床运转和金属敲击的声音。 推开木门,一股机油和金属屑气味扑面而来,实在有些难闻。 作坊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几个穿着油污工装的学徒正在几台机床上忙碌,看到克劳德进来,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并未停下手中的活计。 “顾问先生?您怎么来了?”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只见雨果·施迈瑟,从一堆图纸和零件中抬起头,快步迎了上来。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眼睑下带着黑眼圈 “来看看你们的进度,雨果。” 克劳德和气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作坊内部,没看到老施迈瑟的身影,“你父亲不在?” “父亲去采购一批特种钢材了,有些零件对材质要求比较高,市面上的普通货不行,他亲自去谈。” 雨果解释道,一边用一块沾满油污的布擦了擦手,“顾问先生这边请,我们到里面谈,这里太乱了。” 他引着克劳德穿过嘈杂的加工区,来到后面一个用木板简单隔出来的“办公室”兼“设计室”。这里同样杂乱,但杂乱得有章法 墙上钉满了图纸,桌上、架子上、甚至地上,都摆满了各种金属零件、半成品、弹簧、撞针 “所以,” 克劳德在一张勉强清理出来的椅子上坐下,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四周,“我那‘异想天开’的武器,有眉目了?” “岂止是有眉目,顾问先生!” 雨果快步走到墙边,取下其中一张最大的、被反复修改涂画得几乎看不清原貌的图纸,又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体。 他将图纸摊开在克劳德面前,又揭开油布。 油布下,是一把看起来……颇为奇特的武器。 它比普通的手枪大得多,又比步枪短小紧凑。枪身大部分是粗糙的金属原色,有些地方还能看到手工加工的痕迹。它有一个相对较长的枪管,一个方方正正的、看起来容纳了枪机和复进簧的机匣,一个从下方插入的、弯曲的长条形弹匣,以及一个简陋的木制枪托 “这就是我们结合现有技术,弄出来的第一个比较成熟的试验型号” 雨果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手指在图纸和实物之间来回比划,“您看,总体结构采用了自由枪机原理,开膛待击,这比较适合发射手枪弹。我们选用的是9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威力适中,供应也充足。” “枪机就在这里,重量经过反复计算和试验,既能保证可靠闭锁和抽壳,又不会后坐力太大。复进簧绕在枪机外面,就在这个套筒里,节省空间。” “弹匣在这里,从下方插入,目前设计容量是20发,用的是单排设计,供弹可靠性我们测试过,基本没问题。就是装填有点费劲,我们在想办法改进。” 他拍了拍那个弯曲的长条形弹匣。 “枪管长度我们做了几种尝试,最终这个长度兼顾了精度、威力和便携性。” “最麻烦的是快慢机,我们最初想实现单发、连发和保险三种模式,但结构太复杂,故障率高。后来简化了,现在只有连发和保险。单发靠射手扣动扳机的节奏控制。实战中,这种武器主要就是用来泼水的,单发意义不大,我们认为可以接受。” “射速呢?可靠性怎么样?” 克劳德拿起那把样枪,入手比想象中沉一些,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重心分布挺好的。他试着做了几个抵肩、瞄准的动作, “理论射速大概在每分钟350到400发左右,实际操控的话,一个20发弹匣,扳机扣到底,两三秒就清空了。后坐力……比想象的大,尤其是连发时,枪口上跳很明显,前几发还能控制,后面就有点……嗯,看老天爷了。” “所以我们加强了枪托,也试验了不同的握把角度,有点帮助,但不大。说到底,这玩意儿可能更需要的是射手的手臂力量和平时的训练手感。” “至于可靠性……我们做了初步的沙尘、浸水、高低温测试,也打了差不多两千发子弹。主要的故障是卡壳和供弹不畅,尤其是使用不同批次、不同装药的子弹时。我们改进了弹匣弹簧和托弹板,优化了抽壳钩和抛壳挺,情况好了很多,但离‘可靠’还有距离。另外,连续射击后枪管过热也是个问题,打空几个弹匣就得停一下。” 克劳德一边听,一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武器。这和他“记忆”中的MP18,或者说经典的“芝加哥打字机”汤姆逊冲锋枪的形象,有不小的差距。它更粗糙,更简陋,有些设计看起来甚至有点“土法上马”的味道。但它的核心思路已经清晰地体现出来了。 “能打吗?现在。” 克劳德抬起头,光看图纸和听汇报没用,是骡子是马,得拉出去遛遛。 “能!当然能!” 雨果立刻点头,“后面就有个小测试扬,专门弄的,隔音还行。我这就去准备!” 测试扬就在作坊后面用土墙围起来的一小块空地,尽头堆着沙包,竖着木质的靶板,上面已经布满了弹孔。 雨果熟练地给那把MP-18试验型装上弹匣,拉动拉机柄上膛,打开保险,然后双手将枪递给克劳德,“顾问先生,您小心,后坐力不小,最好抵紧肩窝。先试试点射?” 克劳德接过枪,沉甸甸的手感让他稍稍安心。他回忆着前世那点射击游戏里看来的持枪动作,将枪托牢牢抵在右肩肩窝,脸颊贴住粗糙的木托,左手前伸握住护木下方,他瞄了瞄三十米外的人形靶,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哒哒哒!哒哒哒!” 他尝试着扣动扳机,打出几个短点射。枪声比他预想的要小 后坐力确实明显,尤其是前几发之后,枪口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跳动 “嘶……这劲儿,是有点大。” 克劳德甩了甩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肩膀。精度嘛……还可以,连发模式下,150m能保证子弹大致飞向目标方向就不错了。这玩意儿,果然是“近距离糊脸”的武器。 克劳德又打了几个点射,感受了一下这把原型枪的特性。虽然粗糙,虽然问题不少,但那种在近距离倾泻火力的潜力,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 “不错,雨果,你们干得很好。” 克劳德将枪交还给雨果,“比我想象的进度要快,思路也基本对头。” “顾问先生过奖了,主要还是您提供的思路清晰。我们就是照着您的想法,把它从图纸变成能打响的铁疙瘩。” “不,思路只是方向,具体的实现,尤其是克服那些技术难题,是你们的功劳。” 克劳德摆摆手,他很清楚工程师的价值,“不过,问题也很明显。后坐力控制、连发精度、可靠性、散热,还有生产便利性和成本,这些都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重点。” 他走到靶子旁,看着上面杂乱但密集的弹孔。“精度问题,除了射手训练,可以在枪口上加个简单的防跳器试试,或者把枪托设计得更贴合肩部。可靠性,需要更严格的品控和更好的材料,你父亲去采购特种钢是对的。供弹和抽壳机构,再优化。至于散热……可以给枪管加散热片,或者设计成可快速更换的枪管,不过那会增加成本和复杂性,你们先想想办法。” 雨果赶紧掏出个小本子,飞快地记录着克劳德的“点拨”,眼神发亮。顾问先生虽然不是精通具体机械设计,但提出的方向总是直指要害,而且听起来……似乎很有可行性! “还有,这个木制枪托,可以考虑简化工艺,甚至……未来如果成本允许,试试用更轻便坚固的材料,不过那是后话了。当前的目标是,尽快拿出一个可以小批量试生产、基本可靠的型号。先解决有没有的问题,再解决好不好的问题。” 克劳德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协调一下,给你们弄一批标准化的9毫米帕弹,做更严格的对比测试。另外,可以找几个身手好、枪法准的退役老兵或者猎人来试试,听听他们的使用感受,毕竟他们才是最终用这枪的人。” “是!顾问先生!我们一定尽快改进!” “嗯,资金方面不用担心,继续按计划走。有突破性进展,或者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随时联系我。” 克劳德拍了拍雨果的肩膀,“记住,保密是第一位的。除了你和你父亲,还有那几个核心的学徒,我不希望有更多人知道这东西的细节。” “明白!请顾问先生放心!” 雨果挺直了腰板。他当然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离开施迈瑟父子的工坊,坐在返回波茨坦的马车上,克劳德的心情相当不错。冲锋枪的顺利进展,意味着他又多了一张可打的牌。这东西虽然现在看来还有些粗糙,但一旦完善并装备给合适的部队,在特定的战术环境下,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过,这东西暂时还不能大规模铺开。一来技术还没完全成熟,二来成本肯定不低,三来……战术也得配套跟上。” 他琢磨着,是不是该在总署或者陆军内部,物色一批脑子活、敢想敢干的年轻军官,先小范围地研究和摸索一下新武器的战术,毕竟他通过舆论在基层军官里搞了那么多基本盘,他们个个把自己当先知看,应该可以,当然,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马车驶入波茨坦城区,街道逐渐变得繁华。克劳德收起思绪,开始思考下一个任务,怎么跟小德皇汇报。 直接说“我搞了种能连发泼水的新枪”? 不行,太直白了。特奥多琳德虽然对军事有点兴趣,主要是觉得穿军装好看,骑马很帅,但跟她讲具体的枪械参数和战术意义,估计她听不了三分钟就会开始走神,然后问“顾问你饿不饿朕让厨房做了新点心”。 得换个说法。 “陛下,我最近让人在研发一种新式……嗯,‘特种警用装备’。” 克劳德在心里打腹稿,“主要是考虑到未来可能面临的都市治安战、巷战,或者镇压暴乱、保护重要目标时,警察和卫队需要一种比步枪灵活、比手枪火力猛、能瞬间压制暴徒的武器。有了它,陛下您的安全,还有重要机关的安全,就更有保障了。” 嗯,这个角度不错。从“保护陛下安全”、“维护首都稳定”入手,小德皇应该能听进去,也符合她“朕的顾问最关心朕”的认知。而且,这也不算说谎,冲锋枪在城市治安和反恐中确实有用武之地。 “就是……造价有点高,工艺也复杂,目前还在试验阶段,但前景很好。陛下您看,是不是可以让拨点特别的经费,支持一下这个‘重要安保项目’?” 完美。既汇报了工作,又隐晦地要了预算,还强调了这是为了皇帝和帝国的安全,一举三得。特奥多琳德大概率会小手一挥——“准了!顾问都是为了朕和帝国好!” 至于这东西未来在军队的应用……等她看到实际效果,或者等局势需要时,再慢慢引导也不迟。饭要一口一口吃。 打定主意,克劳德感觉轻松了不少 马车在无忧宫前停下。克劳德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迈步走了进去。希望今天小德皇的心情不错 …… 特奥多琳德正百无聊赖地躺在小躺椅里,身上裹着条厚厚的羊毛毯,一只手顺着雪球的脊背。银白色的长毛柔软顺滑, 雪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半眯着眼睛,身体舒展开,享受着小主人的抚弄。 “啪!” “喵?!” 雪球猛地睁开眼睛,不满地扭过头,看向特奥多琳德 (干嘛打我?撸得好好的!) “哼!” 特奥多琳德又顺着毛撸了两下,然后趁着雪球重新眯起眼睛享受时,再次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它的尾巴根,“臭雪球!坏雪球!都怪你!” “喵嗷!哈!” 雪球这下彻底不干了,一骨碌爬起来,弓起背,冲着小主人呲了呲牙,尾巴烦躁地甩动。 它完全不明白,这个喜怒无常的两脚兽今天又抽什么风。撸就撸,打就打,撸一下打一下,有完没完?本喵也是有脾气的! “你还凶朕!” 特奥多琳德更来气了,干脆坐起身,双手叉腰,瞪着面前炸毛的白猫,“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朕辛辛苦苦做给克劳德的点心给打翻了!还弄得满地都是!害得朕都没法问他味道怎么样!” 其实她事后去问过格蕾塔,格蕾塔支支吾吾,只说是雪球突然跑进去,打翻了托盘,点心都毁了,顾问先生似乎很“遗憾”没能品尝到。 但特奥多琳德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克劳德那家伙,平时狡猾得很,该不会是把她的“心意”喂猫了吧?虽然雪球看起来活蹦乱跳,一点事没有……但万一呢? 雪球才不管她在说什么点心不点心,它只知道自己被无端指控和“家暴”了。它不甘示弱地“哈”了一声,从躺椅上跳下去,迈着步子走到房间另一头,跳上一个矮柜,居高临下地舔着爪子,用屁股对着小主人 (本喵很生气,哄不好的那种) “你……你给朕回来!朕还没说完呢!” 特奥多琳德气得跺脚,但又不能真跟一只猫一般见识。她重新瘫回躺椅,把毯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双闷闷不乐的眼睛。 点心事件不了了之,她也不好再去追问克劳德,显得自己很小气。可心里那点委屈和挫败感却挥之不去。 她可是很认真、很努力做的!虽然……虽然可能卖相不太好,但心意是满满的呢!克劳德那个笨蛋,居然让一只猫给毁了!真气人! 还有,最近克劳德好像特别忙。虽然还是会来汇报工作,陪她“商议”政务,但总觉得……嗯,怎么说呢,好像有点躲着她?不像以前,有时候她无理取闹,他还会无奈地笑,或者稍微“反击”一下。 现在,他更公事公办了,汇报完就想开溜,好像她身上有刺似的。 是不是因为上次在书房搂搂抱抱……觉得朕不够矜持?可、可明明是他先……先把她抱过去的!虽然她也没怎么反抗就是了……再说抱抱怎么了嘛…… 还是说,他厌倦了?觉得朕很烦人?只会添乱?(没希塔菈能添乱) 这个念头让特奥多琳德心里一揪,鼻子有点发酸。她把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毯子的边缘。 她才不烦人呢!她是皇帝!是整个德意志帝国最尊贵、最聪明、最……最可爱的人! 克劳德敢嫌她烦?他试试看!朕、朕就……就扣他俸禄!不,扣他俸禄他好像也不缺钱……那就、那就把他关起来!关在无忧宫的小黑屋,只能见朕一个人!而且还只能朕来喂他吃饭!看他还敢不敢躲! 可这么一想,心里更难受了。她其实并不想把克劳德关起来,她只是……只是希望他能多陪陪她,像以前那样,就算被她气得无奈,也会耐心教她,偶尔还会……嗯,说点让她脸红心跳的话,或者做点更过分的事情(666想看CG了是吧) “陛下,鲍尔顾问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塞西莉娅平静无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特奥多琳德的胡思乱想。 克劳德?他来了? 特奥多琳德的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了两拍。刚才的郁闷和委屈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期待和“朕要绷住不能让他看出来朕在生气”的傲娇情绪取代。 她猛地从躺椅上坐起来,飞快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毯子,又清了清嗓子:“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克劳德走了进来。 “陛下日安。” 克劳德微微欠身行礼。 “平身。” 特奥多琳德抬了抬下巴,努力维持着皇帝的架子,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看着他走近,然后……停在了距离她躺椅大概三步半远的地方。 三步半!以前他汇报工作,最多三步!有时候还会凑到书桌边指着文件讲解!现在居然隔了整整三步半!果然是在躲她! 特奥多琳德心里的警报瞬间拉响,小脸也跟着绷得更紧了,就差没在额头上写上“朕很不高兴”几个大字。 “顾问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克劳德敏锐地察觉到了小皇帝语气里的那点不对劲。他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妙。点心那事儿……还没翻篇?还是又有什么别的事惹到这小祖宗了? “陛下,是关于帝国安全,尤其是首都柏林和皇宫防卫力量的一项新进展,特来向您禀报。” “帝国安全?” 特奥多琳德的耳朵动了动,注意力被吸引过来一点,“说。” “是。陛下知道,如今柏林日益繁华,人口稠密,建筑复杂。而未来,无论是大型庆典、国事活动,还是应对突发暴乱、不法分子劫持等恶性事件,常规的步枪过于笨重,手枪火力又显不足,卫队和警察在近距离、尤其是室内和街巷环境中,常常面临火力劣势,难以迅速控制局面,保护重要目标和……陛下的绝对安全。” “因此,我私下授意,由帝国顶尖的武器工匠,秘密研发一种新型的单兵自动武器。它比手枪射程更远、火力更猛,又比步枪更短小灵活,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向目标倾泻大量子弹,形成压制性火力,特别适合城市近战、室内清剿和保卫重要人物。” “陛下可以想象,若有歹徒企图对您不利,或是暴徒冲击重要扬所,装备了这种武器的精锐卫队,可以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用密集的弹雨将其压制或消灭,极大增强反应速度和处置能力。” 特奥多琳德听着,碧蓝的眼睛微微睁大。她虽然对具体的武器参数不感兴趣,但“保护陛下安全”、“压制歹徒”、“快速反应”这些词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的关切点。尤其是“保护陛下安全”,她可太在意这个了,保护自己的玩意肯定要好啊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毯子也从下巴处滑落了些,“叫什么名字?造出来了吗?” “目前还只是试验型号。” 克劳德谨慎地回答,“已经造出了可用的原型,我今日亲自去测试过,其设计思路和基本功能已经实现,近距离的火力确实惊人。不过……” “目前还有一些技术难题需要攻克,比如连发时的稳定性、可靠性,以及生产成本……都还需要进一步优化。要想装备最精锐的卫队,形成战斗力,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和……额外的资源投入。” “哦——” 特奥多琳德拉长了声音,眼珠转了转,刚才那点小别扭似乎暂时被对“新玩具”的好奇和“保护朕”这个核心诉求给冲淡了不少。 她歪了歪头,看着克劳德,“所以,顾问是来跟朕要钱的?” “陛下明鉴。这并非为了个人,而是为了构筑更坚固的帝国与皇室安全屏障。一旦此武器成熟并装备,陛下您出行、驻跸,安全系数将大大提升。那些宵小之徒,绝无可能再靠近陛下半步。”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明了用途,又抬高了意义,还暗戳戳地表明了忠心。(这题给3分) 这种话对特奥多琳德很受用。她喜欢听克劳德说保护陛下这类话。这让她觉得,克劳德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为了她。 至于钱……帝国这么大,从内库或者皇室费费里划拨一点,再不济要艾森巴赫出钱,支持一下顾问研发“保命神器”,有什么不对?反正她也不太清楚具体要花多少钱,顾问肯定有分寸的。 “嗯……” 她故作深沉地沉吟了一下,模仿着记忆中那些老臣议事时的模样,小脑袋微微扬起,“既然是为了朕和帝国的安全,那……准了!你需要多少经费,写个条陈上来,朕让塞西莉娅从内库拨给你。务必尽快将此等利器完善,装备朕最忠诚的近卫!” “陛下圣明!” 克劳德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陛下如此体恤下情,支持新械研发,实乃帝国之福,臣等定当竭尽全力,早日让陛下看到成果。” 正事谈完了,经费也顺利到手,克劳德心里放松,就想着赶紧找个理由开溜。他可没忘点心那档子事,以及小德皇今天明显不太对劲的情绪。趁着她现在心情似乎好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若无其他要事,臣就不打扰陛下休憩了……”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准备行礼告退。 “等等!” 克劳德动作一僵,心里暗道不好。 只见小德皇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克劳德,里面全是委屈? “顾问,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朕?” 克劳德心里咯噔一下,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塞西莉娅果然不在,估计是被小德皇支开了,几个日常伺候的侍女也都没影,只有雪球在矮柜上舔着爪子 没人。没有女仆,没有女仆长,只有一只猫,而且这只猫大概率不会打小报告,他总不能口吐人言吧?那还得了? 那还装个屁的正人君子、恪守臣礼?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确认观众只有一只非人类之后,瞬间松了下来。对付特奥多琳德这种心思写在脸上、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本质上还是个渴望关注和亲密的小姑娘,有时候讲道理、摆事实是没用的,尤其是当她的“恋爱脑”和“委屈包”同时上线的时候。 克劳德脸上那副公事公办、谨小慎微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无奈、了然和一丝纵容的神色。他没有回答,而是直接上前两步,跨过了那“三步半”的安全距离,在特奥多琳德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张开手臂,轻轻地将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搂进了怀里。 “!!” 特奥多琳德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身体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刚才准备好的、那些带着小委屈和小指控的质问,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躲着你?特奥琳,我每天要处理多少事情,你不是不知道。柏林那边的总署,警察系统的改革,议会的扯皮,还有你刚刚批准的、需要盯着的新武器研发……我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用,哪里还有心思和时间‘躲’着你?” “倒是你,是不是又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了?嗯?” 特奥多琳德被他抱在怀里,原本那点强撑起来的皇帝架势迅速蒸发。她象征性地挣动了一下,发现完全是徒劳,然后懒得动了 “朕、朕才没有胡思乱想……”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气势弱了大半,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揪住了他大衣的前襟,“你就是……就是最近来得少了,来了也说不了几句话就想走……还有,点心……雪球它……” 她语无伦次,试图把各种“罪证”都罗列出来。 “点心的事,我很遗憾,我还没来得及品尝陛下的手艺,就被雪球那个小坏蛋给毁了。”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人似乎放松了一点:“可惜了,也不知道陛下亲手做的点心是什么味道。肯定很特别。” (特别到要命。) “真的?” 特奥多琳德抬起头,碧蓝的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你真的觉得……很遗憾?不是故意让雪球偷吃的?” “我怎么会故意让雪球偷吃?那可是陛下亲手做的。雪球那小家伙,你是知道的,调皮惯了,趁我不注意就溜进来捣乱。我当时也吓了一跳,想去抢救,已经来不及了。为此,我还训了它几句,可惜它听不懂。” 他面不改色地把锅全扣在了雪球头上 雪球在矮柜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舔了舔爪子,甩了甩尾巴,对此等污蔑表示不屑一顾,并决定今晚去顾问的床上撒泡尿以示抗议(可以打死了)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 特奥多琳德心里的疙瘩被这番话熨平了大半,但嘴上还不肯完全服软,“那……那你最近为什么总是来去匆匆的?跟朕说不了几句话就走?是不是觉得朕烦了,不想见朕了?” 说着,刚刚消下去一点的委屈又涌了上来,眼圈又开始泛红。这才是她最在意、也最害怕的一点。 “我的小特奥琳啊……” 克劳德叹了口气,松开了搂着她的手,但却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迫使她仰头看着自己。 “我怎么会不想见你?我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有没有机会见到你。处理那些繁琐公务的时候,最盼望的就是能来向你汇报,哪怕只是看着你,听你说几句话,就觉得没那么累了。” 想见她(要钱)是真的,看着她能缓解疲劳也是真的,但程度被他艺术加工了一下。 特奥多琳德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 “你……你胡说……” 她声音细若蚊蚋,想要偏开头躲开他灼热的视线和手掌,身体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那象征性的挣扎更像是欲拒还迎,“谁、谁要你每天想了……油嘴滑舌……肯定对别人也这么说……” “天地良心,这话我只对你说过。至于来去匆匆……特奥琳,我每次来,看到你,心就静不下来。你坐在那里,哪怕不说话,也让我分神。我得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把心思拉回到那些枯燥的政务和数字上。” “可我的职责要求我必须保持清醒和高效,不能在你面前失态,更不能因为……私心,耽误了正事,那才是对陛下最大的不忠。” “所以,我得快点走,不是不想见你,是怕……多待一会儿,就舍不得走了,就想做些……不合规矩的事情了。” 这话的冲击力比刚才更大,不合规矩的事情……他、他想做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是像上次在小密室那样……还是……更过分的? 她完全不敢深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那双捧着她脸的手,温度透过皮肤,烫得她心尖发颤。 “你……你放肆……快松开朕……” 她终于找回了些许力气,抬手去推他的胸膛,又拍打他的手臂,“大白天……成、成何体统……塞西莉娅……塞西莉娅随时会进来的!” 她的抗议虚弱无力,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害羞到极致的嗔怪。 克劳德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但身体并未退开,依然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低头看着她羞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心眼的笑。 “是,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放肆了。” 他从善如流地认错,“那……臣先告退?去处理那些让臣‘必须保持清醒’的政务?” 他作势要后退行礼。 “不、不行!”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下意识地扯住了他的袖口,脱口而出后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脸更红了,却强撑着不肯松手,也不敢看他,只盯着他大衣上的一颗扣子,“……晚上。” “嗯?陛下说什么?臣没听清。” 克劳德凑近了些,侧耳做倾听状 “朕说……晚上!” 特奥多琳德猛地抬起头,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晚上……再过来!汇报……汇报那个新武器的进展!要、要详细汇报!” 克劳德快绷不住了,他后退一步,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遵命,我的陛下。臣,晚上一定来向您——详、细、汇、报。” 特奥多琳德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那点隐秘的期待都被他看了去,她慌慌张张地转过身,重新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只露出一个发红的耳朵尖,闷声闷气地赶人:“知道了!快走快走!朕困,朕要休息了!” “是,臣告退。” 克劳德不再逗她,知道再逗下去这小祖宗怕是要真炸毛了。他心情愉悦地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房间。 直到关门声轻轻响起,特奥多琳德才猛地从毯子里钻出来,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伸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手指触碰到的皮肤一片滚烫。 “晚上……汇报……” 她小声重复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刚才的委屈、猜疑、不安,早就被一种甜丝丝、乱糟糟的情绪取代了。 她跳下躺椅,在房间里无意识地踱了几步,又扑到躺椅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讨厌鬼……就会说好听的……” 而另一边,克劳德走出无忧宫,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抬手摸了摸下巴,回味着刚才小皇帝那羞恼交加、欲语还休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晚上……详细汇报? 他摇摇头,看来今晚的“汇报”,内容恐怕不会仅限于新式冲锋枪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工作生活,总要有点调剂。只是……得提前想想,怎么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意义上的“突发状况”。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距离晚上还有段时间。嗯,或许该先去总署转一圈,看看赫茨尔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顺便……躲个清静,养精蓄锐。 第91章 风暴前夜 煤油灯昏暗的光晕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摇曳,将一张张因愤怒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浮雕。 亨利·道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烟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让他本就郁闷的胸口更加发堵。 他摘下被雨水打湿的破旧鸭舌帽,在手里无意识地揉捏着,目光扫过房间里那十几二十个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都是工会的骨干,或者说是此刻还能聚拢起来、尚未被生活彻底压垮的“斗士”。 “亨利,来了?快过来,就差你了。” 老杰克,码头工人工会这个分支的书记,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工人,朝他招了招手。老杰克的脸上沟壑纵横,那是长年海风、苦力和斗争刻下的印记。 亨利闷闷地应了一声,挤过几张长凳,在老杰克身边坐下。他今天本来没打算来,或者说,是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愤懑,想来这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认同和归属的地方,对着熟悉的工友们倒倒苦水,骂几句该死的政府、黑心的老板,还有那些在谈判桌上出卖了他们的、自以为是的全国工会联合会的“大人物”们。 全国总罢工的浪潮,曾经像烈火一样点燃了不列颠群岛。煤矿、铁路、码头、工厂……成千上万的工人放下工具,走上街头,要求面包,要求尊严,要求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亨利也曾热血沸腾,在码头寒风里举着标语,和警察对峙,在集会上喊哑了嗓子。他们以为,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能让那些坐在议会和白厅里的老爷们低头。 结果呢? 几周过去了,烈火在寒风和政府的强硬镇压下,渐渐显出颓势。政府的宣言强硬,绝不向暴民统治低头。 军队和骑警在街头巡逻,冲突不断,流血事件时有发生。谈判破裂了一次又一次。而最让亨利和许多像他这样的一线工人感到心寒的是,他们感觉被自己人背叛了。 全国工会联合会的高层,那些穿着体面西装、能在豪华饭店里和政府官员、资本家代表们一起喝威士忌的家伙们,似乎更关心秩序,更担心革命的苗头,更倾向于有原则的妥协。 妥协?妥协的结果就是,一些行业的罢工被分化瓦解,一些看似“优惠”的条款背后是更长的工作时间、更不稳定的雇佣关系。码头工人的诉求,那些最基本的安全保障、伤病抚恤、最低工资,在谈判桌上被轻描淡写地搁置,或者用一些空头支票敷衍过去。 罢工的势头正在减弱。许多工人耗不起了,家里的妻子在哭泣,孩子在挨饿,当掉最后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换不来几天的面包。复工的压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绝望,开始取代愤怒,啃噬着人们的斗志。 “都到齐了。” 老杰克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老杰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们被耍了,被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屁股底下垫着软垫子的老爷们,耍得团团转。总理事会那帮软蛋,他们怕了。他们怕失去那点可怜的体面,怕惹恼了政府和国王,怕真的掀翻了桌子,他们也没得坐。” 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同的嘟囔和咒骂。 “码头上的兄弟,已经快撑不住了。汤姆,昨天被巡捕打断了胳膊,现在躺在家里,没钱看医生。小吉米,他女儿得了肺炎,因为买不起药,前天晚上……死了。才四岁。” 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亨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汤姆是他的邻居,小吉米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就是罢工的代价,这就是有原则的妥协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我们等不来老爷们的怜悯,也等不来总理事会那帮懦夫的拯救。工友们,兄弟们,我们得自己救自己!” “怎么救?” 老杰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告不列颠全体被剥削的工人、士兵、水手书》 下面是一行行更为激进、更为直白的文字,痛斥政府的暴政、资本家的贪婪、工会官僚的背叛,号召工人不再局限于经济罢工,要联合起来,组织起红军,推翻这个腐朽的制度,建立一个属于工人自己的政权。 文字充满了煽动性和绝望中的希望,署名是“不列颠工人革命委员会”,一个在官方和主流工会口中被斥为“极端分子”、“颠覆分子”的组织。 “这是……” 亨利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说过这个组织,在工会内部也是讳莫如深,被认为是会将整个工人运动拖入万劫不复的疯子。老杰克怎么会有他们的东西? “我和他们接触过了。不是总理事会那些高高在上的接触,是在码头后面那个废弃的仓库里,和一些……和我们一样,走投无路,但还没放弃希望的人。” “老杰克,你疯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低吼道,“跟那些赤色分子搅在一起?你想把我们都送进监狱,送上绞架吗?” “监狱?绞架?看看外面!看看汤姆的胳膊!看看小吉米的尸体!我们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区别就是我们还在喘气,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妻子、孩子、兄弟,一个个在绝望中死去!那些老爷们,那些资本家,他们会因为我们老老实实饿死,就给我们发勋章吗?” “他们有计划。不仅仅是罢工,不仅仅是游行。他们要……夺取。夺取仓库里的粮食,夺取军火库里的武器,夺取电报局、火车站、政府大楼。他们要瘫痪伦敦,让那些老爷们的秩序见鬼去!” “武装……起义?” 亨利懵了,他今天来,只是想发泄,想寻找一点同病相怜的慰藉,或许商量一下如何体面地、带着一点点条件结束这扬越来越看不到希望的罢工。他从未想过,事情会滑向这个方向。 “不是起义,是革命!”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抬起头,“难道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等着饿死?等着被警察的棍棒打死?还是等着总理事会再把我们卖一次?” “可是……士兵呢?警察呢?他们有枪!” “士兵也是穷人的儿子!水手也是工人的兄弟!传单上说了,要争取他们!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敌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将军、资本家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一旦我们行动起来,一旦伦敦的工人拿起了武器,你以为那些大头兵会毫不犹豫地把刺刀捅进自己兄弟姐妹的胸膛吗?” 这番话说得有些理想化,但在绝境中,却像是一针强心剂,让一些人的眼中重新燃起微光。是啊,士兵也是苦出身,他们也有家人挨饿。 “那……那具体怎么做?” 亨利的喉咙发紧,他知道,一旦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某种界限被打破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讨要合理工钱、抱怨不公的码头工人亨利了。 老杰克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打开,里面不是面包,不是工具,而是几把被仔细打磨过的铁棍、老式的土枪和几只转轮手枪 “第一步,联合。联系其他和我们一样处境的分会,联系铁路上的兄弟,联系煤气厂的工人,联系那些被赶出工厂的年轻人。 “第二步,准备。搜集一切能用的东西,铁锹、撬棍、火油……还有这个。” “第三步,等待信号。‘革命委员会’会在全城同时发动,目标是几个关键的仓库、警察分局和电报局。我们要做的,是控制东区码头的主要通道,阻止军队和警察从水路支援市中心,如果可能……拿下港口区的军需仓库。” 计划粗糙,但在扬的大多数人,包括亨利,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当所有的合法途径、所有的和平抗议都被证明无效,当绝望和愤怒累积到顶点,铤而走险就成了一种看似唯一的选择。 “愿意干的,留下来,按手印。” 老杰克拿出一张更小的纸,上面没有任何抬头,只有一句简单的话:“为工人兄弟的未来而战”,旁边摆着的是一小盒劣质的印泥。 “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听过。但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也别对任何人提起。” 没有人动。长久的沉默 终于,那个面容阴郁的年轻人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桌前,在拇指上蘸了印泥,狠狠按在那张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亨利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了码头上的寒风,想起了家里空空的米缸,想起妻子日益憔悴的脸和孩子们饥饿的眼神,还有那些坐在马车里、对他们这些暴民投来厌恶和恐惧目光的绅士淑女。 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发泄愁苦。而现在……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抬起头,看向老杰克,老杰克也正看着他 亨利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桌前。他看着那盒红色的印泥,看着纸上已经按下的几个指印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拇指,按进了那粘稠的印泥之中……然后重重地按在了那张纸上。 “为了……不再有下一个。” 指印落下,从这一刻起,码头工人亨利·道森,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讨回欠薪、发泄不满的普通工人了。他踏入了一条急流,一条被绝望和愤怒点燃的急流。 亨利走出那间充满烟草和铁锈气味的房间时,伦敦的夜雨已经停了。 空气湿冷,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鹅卵石路面上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黄斑。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几个先令,老杰克给的,因为等真到那一步这些先令也没用了 他拐进东区迷宫般狭窄的街巷,熟门熟路地避开了几个水洼和醉倒在路边的身影。远处,码头方向传来汽笛的闷响,与近处某间破败公寓里传出的婴儿啼哭、夫妻争吵声混杂在一起 家在一栋三层砖砌排屋的顶楼,楼梯狭窄陡峭,散发着霉味。 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房间很小,一张大床几乎占去了一半空间,角落里用帘子隔开一小块地方,算是孩子们的“房间”。他的妻子玛丽,正就着壁炉里微弱的余烬光亮,缝补着一件已经打满补丁的工装裤。 大女儿珍妮蜷在一张破旧的扶手椅里,借着那点光费力地读着一本从慈善学校带回来的、边角卷起的识字课本。 两个小的,男孩汤米和更小的女孩艾米丽,已经蜷在床上那床薄薄的毯子下,似乎睡着了,但亨利知道,他们很可能只是饿得没了力气动弹。 “亨利?”今天……有活?” “嗯。” 亨利应了一声,他脱下潮湿的外套,挂在门后一个生锈的钉子上,然后走到壁炉边,蹲下身,伸出双手烤着那点可怜的热气。炉膛里的煤块已经快烧尽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带着他体温的先令,放到玛丽膝盖上那件破裤子旁边。硬币落在粗布上,发出几声清脆的、与这贫寒环境格格不入的声响。 玛丽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几枚硬币,又猛地抬头看向亨利,“这么多?今天……是什么活?” 亨利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壁炉里即将熄灭的余烬,喉结滚动了一下。“码头那边……临时有批要紧的货,催得急,工头多给了点。路过肉铺,看到还有点剩下的培根边角,便宜,就……买了点。” 他说着,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草草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玛丽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膝盖上的针线筐。她几步冲到桌前,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那个油渍已经浸透报纸的小包。里面是几片肥瘦相间、颜色暗红的培根,不算多,但对于这个已经不知道肉味是什么的家庭来说,无异于珍宝。 “天哪……亨利……” 玛丽的声音哽咽了,她拿起一片培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咸香的气味,让她眼眶瞬间红了。但她随即又担心起来,“这……这得花不少钱吧?家里……” “没事。” 亨利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揽住她瘦削的肩膀,“孩子们很久没沾荤腥了。今天……有活,就改善一下。煮点土豆,把培根放进去,一起煎,有油水,顶饿。” 他不敢看玛丽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出更多疑问,看出他拙劣谎言下的破绽。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去弄吧,孩子们都饿了。” 玛丽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培根重新包好。她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那个小小的炉子边,开始忙碌起来。 先是小心翼翼地从水罐里倒出一点点水,洗了洗那口边缘有些磕破的炖锅,然后从墙角一个袋子里摸索出最后几个个头小小的土豆,开始削皮 珍妮早已放下了识字课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手里的培根和土豆,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床上,汤米和艾米丽似乎也被那隐约的香气唤醒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亨利没有帮忙。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妻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忙碌的背影,看着孩子们,看着这个在贫困和绝望中挣扎求存的、他称之为“家”的狭小空间。 壁炉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光消失,房间里只剩下炉灶那边传来的一点火光,映照着玛丽佝偻的脊背和孩子们渴望的脸。 那红色,像血,也像印泥。 老杰克的话,那张传单上激烈昂扬的字句,帆布袋里冰冷的铁棍和枪管,还有那张按着一个个鲜红指印的纸……所有的一切,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冲击着他刚刚因家庭的温暖而稍稍平静的思绪。 “为了……不再有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下一个汤姆,被打断胳膊无钱医治?下一个小吉米的女儿,在病痛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下一个像珍妮一样,在本该读书的年纪却只能眼巴巴望着一点点肉星流口水的孩子?还是下一个像玛丽一样,在贫苦和操劳中迅速枯萎的女人? 他今天最后那点钱换来了几片培根,让家人今晚能有一顿带着油星的、热乎乎的食物。 但这能维持多久?一天?两天?罢工一旦失败,或者以屈辱的条件结束,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比之前更甚的盘剥,是更长的工作时间,是更微薄的薪水,是永无尽头的黑暗。 “革命”、“夺取”、“武装”……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理智。他知道那条路意味着什么。 流血,死亡,绞架,或者更糟。成功的机会渺茫。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不仅是他,可能还会连累玛丽,连累珍妮、汤姆、艾米丽…… 可是,不踏出那一步呢?继续像现在这样,在绝望的泥沼里一点点下沉,看着所爱之人在自己眼前慢慢熄灭生机? 炉灶上的炖锅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水开了,土豆和培根的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玛丽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食物,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意外之喜”的珍惜。 她什么也没问。 “爸爸,好香啊。” 珍妮小声说 汤米和艾米丽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光着脚丫跑到炉灶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小心烫。” 亨利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身,走到那扇歪斜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 远处那里是议会,是白厅,是银行,是剧院,是那些永远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孩子病了有没有钱医治的人们居住的地方。 他们的灯火温暖而明亮,与东区这片被遗忘的、沉浸在黑暗和饥饿中的土地,隔着的仿佛不是几条街道、几条河流,而是深不见底的鸿沟。 窗外的伦敦,被这无形的鸿沟割裂成两个世界。远处那片光明璀璨,仿佛在嘲笑东区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嘲笑他口袋里最后几枚先令换来的短暂温饱 他看着锅里翻腾的、带着油星的土豆和零星培根。 这点微薄的油脂,是玛丽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惊喜,是孩子们此刻全部的期待。可它能点亮什么? 能照亮珍妮未来识字的道路吗?能让汤米和艾米丽不必在下一个冬天蜷缩在薄毯下瑟瑟发抖吗?能让他的玛丽不用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永远也缝补不完的破衣烂衫吗? 不。它什么也改变不了。它只是一针微弱的麻醉剂,暂时麻痹饥饿的神经,却治不了这深入骨髓的病。 “大法官……大律师……”亨利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那是他从未敢对人言说,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的幻想。 那是他在码头扛着沉重的麻袋,汗水模糊了视线时,偶尔飘过的不切实际念头。是他在看到那些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假发、坐着马车匆匆而过的大人物时,心底最深处的艳羡。 他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识字,每天在泥泞、汗水和监工的吆喝中挣命,唯一的指望就是能把工钱如数带回家,让孩子们能多吃上一口黑面包。 他像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一样,骨头在重压下过早地弯曲,皮肤被海风和劣质烟草熏得粗糙,眼睛里早早地失去了光,只剩下日复一日的麻木,以及对下一顿饭在哪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的忧虑。 可是,孩子们呢?珍妮那么聪明,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了,虽然那上面好多字他也不认识。汤米虽然调皮,但力气大,或许……或许不该像他一样,只能在码头出卖力气。艾米丽还小,眼睛像玛丽,清澈得让人心疼。 如果他们……如果他的孩子们,能有机会…… 亨利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他在想什么?大法官?大律师?那是生来就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孩子,从摇篮里就开始学拉丁文,在宽敞明亮的书房里读书,有家庭教师,有私人马车,长大进入公学,进入牛津、剑桥……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法官,成为律师,成为议员,成为统治这个国家的人。 而他的孩子,连识字课本都是慈善学校施舍的,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那道鸿沟,不是靠几片培根,不是靠他多扛几百个麻袋,就能跨越的。那需要的是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的资源、人脉、教育,是彻底脱离他们这个阶层的、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那可能吗? “开饭了。”玛丽的声音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她小心翼翼地将锅里的食物分到几个边缘破损的搪瓷盘子里。土豆多一些,培根的油星和零星的肉渣均匀地分布在上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都过来,小心烫。”玛丽招呼着。 珍妮第一个端走了自己的盘子,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桌子旁,没有立刻动叉子,而是又看了看盘子里那点难得的“油水”,抿了抿嘴唇。汤米和艾米丽也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盘子。 亨利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玛丽将最多的一份推到他面前。“你出力多,多吃点。” “我不用……”亨利想推回去。 “吃吧。”玛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坚持,还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她没问那“多给的工钱”到底怎么回事,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他今天的沉默和眼神里的东西,让她不安。 亨利不再说话,拿起叉子,戳起一块土豆,连同上面沾着的一点油星和几乎看不见的培根碎,送进嘴里。 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土豆的绵软,对饥肠辘辘的胃来说是极大的慰藉。 他慢慢咀嚼着,看着孩子们。珍妮吃得很慢,很珍惜,小口小口地,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汤米则狼吞虎咽,几下就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扫光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姐姐和妹妹的盘子。艾米丽用不好叉子,玛丽正耐心地喂她。 “珍妮。”亨利忽然开口 珍妮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土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那本书……识字课本,能读多少了?”亨利问 珍妮放下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不多,爸爸。有些字……嬷嬷教过,但我忘了。” “没事。”亨利顿了顿,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书上写了什么,他甚至不认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喜欢……读书吗?” 珍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小心地看了一眼母亲,小声说:“喜欢……可是,嬷嬷说,我只能学到春天。春天以后……可能就不能去了。”慈善学校的名额有限,能教的也极其有限。 亨利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看向玛丽,玛丽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默默地将艾米丽嘴角的食物残渣擦掉。他们都清楚,别说春天以后,就是现在,让珍妮去上学而不是留在家里帮忙或者想办法找点零工补贴家用,都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爸爸,”汤米舔干净盘子,凑过来,仰着脸问,“你明天还去码头吗?能再带肉回来吗?” 亨利喉头一哽,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没有回答。明天?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像往常一样,在寒风中等待一份不知道有没有的零工?还是去参加老杰克他们那疯狂的计划,去面对警察的棍棒,甚至……子弹? “会有肉的。”玛丽忽然开口“爸爸会想办法的。你们要乖,快点吃完,早点睡觉。” 孩子们似乎被母亲话语里的笃定安抚了,不再多问,专心对付盘子里最后的食物。 亨利却食不知味了。每一口食物,都像是带着倒刺,滑过他的喉咙,扎在他的心上。 “会有肉的。”玛丽的这句话,是安慰孩子,又何尝不是安慰她自己,安慰这个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的家? 可“办法”在哪里?是继续忍受越来越严苛的盘剥,看着家人一点点枯萎?还是…… 自己不识字。没法教育自己的孩子。如果自己的孩子,未来也可以…… 也许,也许只有一扬足够大的火,一扬能烧穿这浓重黑暗的火,才能为他的珍妮,为他的汤米和艾米丽找到一条路 即使那条路,需要他用血去铺就,用命去点燃第一簇火苗。 他慢慢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点食物,连粘在盘底的油星都用土豆仔细擦干净,送进嘴里。然后,他放下叉子,抬起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盘的玛丽。 “玛丽。”他叫了一声。 玛丽回过头。 亨利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贫困和劳碌中过早苍老的女人。他想说点什么,关于那几枚先令的真实来历,关于老杰克,关于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关于那可能到来的未来。 但最终,他只是张了张嘴: “明天……我可能回来得晚些。不用等我吃饭。” 玛丽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明天……你路上小心,快睡吧…”煤油灯昏暗的光晕在低矮的天花板上摇曳,将一张张因愤怒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浮雕。 亨利·道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烟草的气味便扑面而来,让他本就郁闷的胸口更加发堵。 他摘下被雨水打湿的破旧鸭舌帽,在手里无意识地揉捏着,目光扫过房间里那十几二十个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都是工会的骨干,或者说是此刻还能聚拢起来、尚未被生活彻底压垮的“斗士”。 “亨利,来了?快过来,就差你了。” 老杰克,码头工人工会这个分支的书记,一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老工人,朝他招了招手。老杰克的脸上沟壑纵横,那是长年海风、苦力和斗争刻下的印记。 亨利闷闷地应了一声,挤过几张长凳,在老杰克身边坐下。他今天本来没打算来,或者说,是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愤懑,想来这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些许认同和归属的地方,对着熟悉的工友们倒倒苦水,骂几句该死的政府、黑心的老板,还有那些在谈判桌上出卖了他们的、自以为是的全国工会联合会的“大人物”们。 全国总罢工的浪潮,曾经像烈火一样点燃了不列颠群岛。煤矿、铁路、码头、工厂……成千上万的工人放下工具,走上街头,要求面包,要求尊严,要求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亨利也曾热血沸腾,在码头寒风里举着标语,和警察对峙,在集会上喊哑了嗓子。他们以为,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能让那些坐在议会和白厅里的老爷们低头。 结果呢? 几周过去了,烈火在寒风和政府的强硬镇压下,渐渐显出颓势。政府的宣言强硬,绝不向暴民统治低头。 军队和骑警在街头巡逻,冲突不断,流血事件时有发生。谈判破裂了一次又一次。而最让亨利和许多像他这样的一线工人感到心寒的是,他们感觉被自己人背叛了。 全国工会联合会的高层,那些穿着体面西装、能在豪华饭店里和政府官员、资本家代表们一起喝威士忌的家伙们,似乎更关心秩序,更担心革命的苗头,更倾向于有原则的妥协。 妥协?妥协的结果就是,一些行业的罢工被分化瓦解,一些看似“优惠”的条款背后是更长的工作时间、更不稳定的雇佣关系。码头工人的诉求,那些最基本的安全保障、伤病抚恤、最低工资,在谈判桌上被轻描淡写地搁置,或者用一些空头支票敷衍过去。 罢工的势头正在减弱。许多工人耗不起了,家里的妻子在哭泣,孩子在挨饿,当掉最后一件像样的衣服也换不来几天的面包。复工的压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绝望,开始取代愤怒,啃噬着人们的斗志。 “都到齐了。” 老杰克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 老杰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我们被耍了,被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屁股底下垫着软垫子的老爷们,耍得团团转。总理事会那帮软蛋,他们怕了。他们怕失去那点可怜的体面,怕惹恼了政府和国王,怕真的掀翻了桌子,他们也没得坐。” 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同的嘟囔和咒骂。 “码头上的兄弟,已经快撑不住了。汤姆,昨天被巡捕打断了胳膊,现在躺在家里,没钱看医生。小吉米,他女儿得了肺炎,因为买不起药,前天晚上……死了。才四岁。” 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亨利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汤姆是他的邻居,小吉米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就是罢工的代价,这就是有原则的妥协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我们等不来老爷们的怜悯,也等不来总理事会那帮懦夫的拯救。工友们,兄弟们,我们得自己救自己!” “怎么救?” 老杰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告不列颠全体被剥削的工人、士兵、水手书》 下面是一行行更为激进、更为直白的文字,痛斥政府的暴政、资本家的贪婪、工会官僚的背叛,号召工人不再局限于经济罢工,要联合起来,组织起红军,推翻这个腐朽的制度,建立一个属于工人自己的政权。 文字充满了煽动性和绝望中的希望,署名是“不列颠工人革命委员会”,一个在官方和主流工会口中被斥为“极端分子”、“颠覆分子”的组织。 “这是……” 亨利倒吸一口凉气。他听说过这个组织,在工会内部也是讳莫如深,被认为是会将整个工人运动拖入万劫不复的疯子。老杰克怎么会有他们的东西? “我和他们接触过了。不是总理事会那些高高在上的接触,是在码头后面那个废弃的仓库里,和一些……和我们一样,走投无路,但还没放弃希望的人。” “老杰克,你疯了?” 一个年纪稍大的工人低吼道,“跟那些赤色分子搅在一起?你想把我们都送进监狱,送上绞架吗?” “监狱?绞架?看看外面!看看汤姆的胳膊!看看小吉米的尸体!我们现在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区别就是我们还在喘气,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妻子、孩子、兄弟,一个个在绝望中死去!那些老爷们,那些资本家,他们会因为我们老老实实饿死,就给我们发勋章吗?” “他们有计划。不仅仅是罢工,不仅仅是游行。他们要……夺取。夺取仓库里的粮食,夺取军火库里的武器,夺取电报局、火车站、政府大楼。他们要瘫痪伦敦,让那些老爷们的秩序见鬼去!” “武装……起义?” 亨利懵了,他今天来,只是想发泄,想寻找一点同病相怜的慰藉,或许商量一下如何体面地、带着一点点条件结束这扬越来越看不到希望的罢工。他从未想过,事情会滑向这个方向。 “不是起义,是革命!”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抬起头,“难道我们还有别的路可走吗?等着饿死?等着被警察的棍棒打死?还是等着总理事会再把我们卖一次?” “可是……士兵呢?警察呢?他们有枪!” “士兵也是穷人的儿子!水手也是工人的兄弟!传单上说了,要争取他们!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敌人,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将军、资本家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一旦我们行动起来,一旦伦敦的工人拿起了武器,你以为那些大头兵会毫不犹豫地把刺刀捅进自己兄弟姐妹的胸膛吗?” 这番话说得有些理想化,但在绝境中,却像是一针强心剂,让一些人的眼中重新燃起微光。是啊,士兵也是苦出身,他们也有家人挨饿。 “那……那具体怎么做?” 亨利的喉咙发紧,他知道,一旦问出这句话,就意味着某种界限被打破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讨要合理工钱、抱怨不公的码头工人亨利了。 老杰克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打开,里面不是面包,不是工具,而是几把被仔细打磨过的铁棍、老式的土枪和几只转轮手枪 “第一步,联合。联系其他和我们一样处境的分会,联系铁路上的兄弟,联系煤气厂的工人,联系那些被赶出工厂的年轻人。 “第二步,准备。搜集一切能用的东西,铁锹、撬棍、火油……还有这个。” “第三步,等待信号。‘革命委员会’会在全城同时发动,目标是几个关键的仓库、警察分局和电报局。我们要做的,是控制东区码头的主要通道,阻止军队和警察从水路支援市中心,如果可能……拿下港口区的军需仓库。” 计划粗糙,但在扬的大多数人,包括亨利,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当所有的合法途径、所有的和平抗议都被证明无效,当绝望和愤怒累积到顶点,铤而走险就成了一种看似唯一的选择。 “愿意干的,留下来,按手印。” 老杰克拿出一张更小的纸,上面没有任何抬头,只有一句简单的话:“为工人兄弟的未来而战”,旁边摆着的是一小盒劣质的印泥。 “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今晚的事,就当没听过。但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也别对任何人提起。” 没有人动。长久的沉默 终于,那个面容阴郁的年轻人第一个站起来,走到桌前,在拇指上蘸了印泥,狠狠按在那张纸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亨利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起了码头上的寒风,想起了家里空空的米缸,想起妻子日益憔悴的脸和孩子们饥饿的眼神,还有那些坐在马车里、对他们这些暴民投来厌恶和恐惧目光的绅士淑女。 他今天来这里,是为了发泄愁苦。而现在…… 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抬起头,看向老杰克,老杰克也正看着他 亨利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桌前。他看着那盒红色的印泥,看着纸上已经按下的几个指印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拇指,按进了那粘稠的印泥之中……然后重重地按在了那张纸上。 “为了……不再有下一个。” 指印落下,从这一刻起,码头工人亨利·道森,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讨回欠薪、发泄不满的普通工人了。他踏入了一条急流,一条被绝望和愤怒点燃的急流。 亨利走出那间充满烟草和铁锈气味的房间时,伦敦的夜雨已经停了。 空气湿冷,路灯的光晕在潮湿的鹅卵石路面上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黄斑。他紧紧攥着口袋里的几个先令,老杰克给的,因为等真到那一步这些先令也没用了 他拐进东区迷宫般狭窄的街巷,熟门熟路地避开了几个水洼和醉倒在路边的身影。远处,码头方向传来汽笛的闷响,与近处某间破败公寓里传出的婴儿啼哭、夫妻争吵声混杂在一起 家在一栋三层砖砌排屋的顶楼,楼梯狭窄陡峭,散发着霉味。 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房间很小,一张大床几乎占去了一半空间,角落里用帘子隔开一小块地方,算是孩子们的“房间”。他的妻子玛丽,正就着壁炉里微弱的余烬光亮,缝补着一件已经打满补丁的工装裤。 大女儿珍妮蜷在一张破旧的扶手椅里,借着那点光费力地读着一本从慈善学校带回来的、边角卷起的识字课本。 两个小的,男孩汤米和更小的女孩艾米丽,已经蜷在床上那床薄薄的毯子下,似乎睡着了,但亨利知道,他们很可能只是饿得没了力气动弹。 “亨利?”今天……有活?” “嗯。” 亨利应了一声,他脱下潮湿的外套,挂在门后一个生锈的钉子上,然后走到壁炉边,蹲下身,伸出双手烤着那点可怜的热气。炉膛里的煤块已经快烧尽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几枚带着他体温的先令,放到玛丽膝盖上那件破裤子旁边。硬币落在粗布上,发出几声清脆的、与这贫寒环境格格不入的声响。 玛丽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几枚硬币,又猛地抬头看向亨利,“这么多?今天……是什么活?” 亨利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壁炉里即将熄灭的余烬,喉结滚动了一下。“码头那边……临时有批要紧的货,催得急,工头多给了点。路过肉铺,看到还有点剩下的培根边角,便宜,就……买了点。” 他说着,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草草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玛丽猛地站起身,差点带翻了膝盖上的针线筐。她几步冲到桌前,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那个油渍已经浸透报纸的小包。里面是几片肥瘦相间、颜色暗红的培根,不算多,但对于这个已经不知道肉味是什么的家庭来说,无异于珍宝。 “天哪……亨利……” 玛丽的声音哽咽了,她拿起一片培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咸香的气味,让她眼眶瞬间红了。但她随即又担心起来,“这……这得花不少钱吧?家里……” “没事。” 亨利打断她,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伸手揽住她瘦削的肩膀,“孩子们很久没沾荤腥了。今天……有活,就改善一下。煮点土豆,把培根放进去,一起煎,有油水,顶饿。” 他不敢看玛丽的眼睛,怕从里面看出更多疑问,看出他拙劣谎言下的破绽。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去弄吧,孩子们都饿了。” 玛丽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培根重新包好。她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那个小小的炉子边,开始忙碌起来。 先是小心翼翼地从水罐里倒出一点点水,洗了洗那口边缘有些磕破的炖锅,然后从墙角一个袋子里摸索出最后几个个头小小的土豆,开始削皮 珍妮早已放下了识字课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手里的培根和土豆,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床上,汤米和艾米丽似乎也被那隐约的香气唤醒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亨利没有帮忙。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妻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忙碌的背影,看着孩子们,看着这个在贫困和绝望中挣扎求存的、他称之为“家”的狭小空间。 壁炉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微光消失,房间里只剩下炉灶那边传来的一点火光,映照着玛丽佝偻的脊背和孩子们渴望的脸。 那红色,像血,也像印泥。 老杰克的话,那张传单上激烈昂扬的字句,帆布袋里冰冷的铁棍和枪管,还有那张按着一个个鲜红指印的纸……所有的一切,像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冲击着他刚刚因家庭的温暖而稍稍平静的思绪。 “为了……不再有下一个。” 下一个什么?下一个汤姆,被打断胳膊无钱医治?下一个小吉米的女儿,在病痛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下一个像珍妮一样,在本该读书的年纪却只能眼巴巴望着一点点肉星流口水的孩子?还是下一个像玛丽一样,在贫苦和操劳中迅速枯萎的女人? 他今天最后那点钱换来了几片培根,让家人今晚能有一顿带着油星的、热乎乎的食物。 但这能维持多久?一天?两天?罢工一旦失败,或者以屈辱的条件结束,等待他们的,可能是比之前更甚的盘剥,是更长的工作时间,是更微薄的薪水,是永无尽头的黑暗。 “革命”、“夺取”、“武装”……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理智。他知道那条路意味着什么。 流血,死亡,绞架,或者更糟。成功的机会渺茫。一旦踏出那一步,就再也无法回头。不仅是他,可能还会连累玛丽,连累珍妮、汤姆、艾米丽…… 可是,不踏出那一步呢?继续像现在这样,在绝望的泥沼里一点点下沉,看着所爱之人在自己眼前慢慢熄灭生机? 炉灶上的炖锅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水开了,土豆和培根的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 玛丽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食物,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关切也有疑惑,但更多的是对眼前这“意外之喜”的珍惜。 她什么也没问。 “爸爸,好香啊。” 珍妮小声说 汤米和艾米丽也从床上爬了起来,光着脚丫跑到炉灶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锅里。 “马上就好,再等一会儿,小心烫。” 亨利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身,走到那扇歪斜的窗户前,推开一条缝。 远处那里是议会,是白厅,是银行,是剧院,是那些永远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孩子病了有没有钱医治的人们居住的地方。 他们的灯火温暖而明亮,与东区这片被遗忘的、沉浸在黑暗和饥饿中的土地,隔着的仿佛不是几条街道、几条河流,而是深不见底的鸿沟。 窗外的伦敦,被这无形的鸿沟割裂成两个世界。远处那片光明璀璨,仿佛在嘲笑东区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嘲笑他口袋里最后几枚先令换来的短暂温饱 他看着锅里翻腾的、带着油星的土豆和零星培根。 这点微薄的油脂,是玛丽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惊喜,是孩子们此刻全部的期待。可它能点亮什么? 能照亮珍妮未来识字的道路吗?能让汤米和艾米丽不必在下一个冬天蜷缩在薄毯下瑟瑟发抖吗?能让他的玛丽不用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永远也缝补不完的破衣烂衫吗? 不。它什么也改变不了。它只是一针微弱的麻醉剂,暂时麻痹饥饿的神经,却治不了这深入骨髓的病。 “大法官……大律师……”亨利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词,那是他从未敢对人言说,甚至很少对自己承认的幻想。 那是他在码头扛着沉重的麻袋,汗水模糊了视线时,偶尔飘过的不切实际念头。是他在看到那些穿着黑色长袍、戴着假发、坐着马车匆匆而过的大人物时,心底最深处的艳羡。 他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不识字,每天在泥泞、汗水和监工的吆喝中挣命,唯一的指望就是能把工钱如数带回家,让孩子们能多吃上一口黑面包。 他像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一样,骨头在重压下过早地弯曲,皮肤被海风和劣质烟草熏得粗糙,眼睛里早早地失去了光,只剩下日复一日的麻木,以及对下一顿饭在哪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的忧虑。 可是,孩子们呢?珍妮那么聪明,她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那本破旧的识字课本了,虽然那上面好多字他也不认识。汤米虽然调皮,但力气大,或许……或许不该像他一样,只能在码头出卖力气。艾米丽还小,眼睛像玛丽,清澈得让人心疼。 如果他们……如果他的孩子们,能有机会…… 亨利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他在想什么?大法官?大律师?那是生来就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的孩子,从摇篮里就开始学拉丁文,在宽敞明亮的书房里读书,有家庭教师,有私人马车,长大进入公学,进入牛津、剑桥……然后顺理成章地成为法官,成为律师,成为议员,成为统治这个国家的人。 而他的孩子,连识字课本都是慈善学校施舍的,连吃饱穿暖都是奢望。那道鸿沟,不是靠几片培根,不是靠他多扛几百个麻袋,就能跨越的。那需要的是他无法想象,也不敢去想象的资源、人脉、教育,是彻底脱离他们这个阶层的、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那可能吗? “开饭了。”玛丽的声音打断了他翻腾的思绪。她小心翼翼地将锅里的食物分到几个边缘破损的搪瓷盘子里。土豆多一些,培根的油星和零星的肉渣均匀地分布在上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都过来,小心烫。”玛丽招呼着。 珍妮第一个端走了自己的盘子,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桌子旁,没有立刻动叉子,而是又看了看盘子里那点难得的“油水”,抿了抿嘴唇。汤米和艾米丽也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盘子。 亨利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玛丽将最多的一份推到他面前。“你出力多,多吃点。” “我不用……”亨利想推回去。 “吃吧。”玛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坚持,还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她没问那“多给的工钱”到底怎么回事,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他今天的沉默和眼神里的东西,让她不安。 亨利不再说话,拿起叉子,戳起一块土豆,连同上面沾着的一点油星和几乎看不见的培根碎,送进嘴里。 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混合着土豆的绵软,对饥肠辘辘的胃来说是极大的慰藉。 他慢慢咀嚼着,看着孩子们。珍妮吃得很慢,很珍惜,小口小口地,仿佛在品味什么绝世美味。汤米则狼吞虎咽,几下就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扫光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姐姐和妹妹的盘子。艾米丽用不好叉子,玛丽正耐心地喂她。 “珍妮。”亨利忽然开口 珍妮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土豆,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那本书……识字课本,能读多少了?”亨利问 珍妮放下叉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不多,爸爸。有些字……嬷嬷教过,但我忘了。” “没事。”亨利顿了顿,他其实根本不知道那书上写了什么,他甚至不认得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喜欢……读书吗?” 珍妮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小心地看了一眼母亲,小声说:“喜欢……可是,嬷嬷说,我只能学到春天。春天以后……可能就不能去了。”慈善学校的名额有限,能教的也极其有限。 亨利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看向玛丽,玛丽避开了他的目光,只是默默地将艾米丽嘴角的食物残渣擦掉。他们都清楚,别说春天以后,就是现在,让珍妮去上学而不是留在家里帮忙或者想办法找点零工补贴家用,都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爸爸,”汤米舔干净盘子,凑过来,仰着脸问,“你明天还去码头吗?能再带肉回来吗?” 亨利喉头一哽,他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没有回答。明天?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像往常一样,在寒风中等待一份不知道有没有的零工?还是去参加老杰克他们那疯狂的计划,去面对警察的棍棒,甚至……子弹? “会有肉的。”玛丽忽然开口“爸爸会想办法的。你们要乖,快点吃完,早点睡觉。” 孩子们似乎被母亲话语里的笃定安抚了,不再多问,专心对付盘子里最后的食物。 亨利却食不知味了。每一口食物,都像是带着倒刺,滑过他的喉咙,扎在他的心上。 “会有肉的。”玛丽的这句话,是安慰孩子,又何尝不是安慰她自己,安慰这个在风雨飘摇中苦苦支撑的家? 可“办法”在哪里?是继续忍受越来越严苛的盘剥,看着家人一点点枯萎?还是…… 自己不识字。没法教育自己的孩子。如果自己的孩子,未来也可以…… 也许,也许只有一扬足够大的火,一扬能烧穿这浓重黑暗的火,才能为他的珍妮,为他的汤米和艾米丽找到一条路 即使那条路,需要他用血去铺就,用命去点燃第一簇火苗。 他慢慢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点食物,连粘在盘底的油星都用土豆仔细擦干净,送进嘴里。然后,他放下叉子,抬起头,看向正在收拾碗盘的玛丽。 “玛丽。”他叫了一声。 玛丽回过头。 亨利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贫困和劳碌中过早苍老的女人。他想说点什么,关于那几枚先令的真实来历,关于老杰克,关于那张按了手印的纸,关于那可能到来的未来。 但最终,他只是张了张嘴: “明天……我可能回来得晚些。不用等我吃饭。” 玛丽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终,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明天……你路上小心,快睡吧…” 第92章 金融冲击 冗长、沉闷、充满各种她听不太懂但又必须装作听懂的宏观经济数据和外交辞令的御前会议终于结束了。 那些从柏林赶来的大臣、顾问、秘书们,带着一沓沓文件和满腹的心思,鱼贯而出。 她讨厌这种会议。讨厌那些老头子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着金本位、市扬信心、国际资本流动、地缘政治风险之类的词汇,眼神却总在瞟向她,或者她身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克劳德通常坐的地方。 今天克劳德不在。据说一大早去视察柏林郊区某个重要的工业研发项目了。哼,什么重要项目,比陪她开会还重要?肯定是又躲懒去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面对这些老狐狸和难懂的报表! 虽然…虽然这消息的确是上午才传来的喵 随着最后一名官员躬身退出,木门轻轻合拢,议事厅里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 特奥多琳德维持着皇帝的坐姿,又坚持了大约十秒钟,直到确认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然后,她肩膀一垮整个人瘫进了柔软的高背椅里 “烦死了……!” 她嘟囔着,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突兀。她伸出脚泄愤似的踢了一下厚重的橡木桌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不解气,又踢了一下。 那些大臣,尤其是财政大臣和外交大臣,今天话里话外,都在提伦敦的事情。报纸上那些耸人听闻的大标题,她匆匆扫过几眼。 “伦敦公社!赤色幽灵再临!” “军械库遇袭!暴徒夺取武器!首都部分地区陷入混乱!” “巴黎公社的复仇?帝国秩序面临挑战?” 还有那些配图,模糊不清,但能看到街垒、浓烟,以及拥挤的人群。下面小字的分析更是让人头疼,什么金本位受到心理冲击,欧洲资本市扬避险情绪升温,德意志帝国需审慎评估自身风险…… 她才不关心什么金本位银本位!她只关心两件事:第一,英国佬倒霉,她乐见其成,谁让他们以前老是给帝国使绊子?活该! 第二,这事会不会影响到她的帝国,影响到……她的无忧无虑(和某个顾问的悠闲时光)? 从大臣们的脸色和语气看,影响是有的,但似乎还没到天塌下来的地步。股市跌了点,但没崩盘;资金流动有点异常,但还在可控范围;外交上需要密切关注、谨慎表态,但也不用立刻站队或者做点什么。 总之,就是一堆需要注意但暂时不用太担心的麻烦。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最烦人了!要是天塌了,艾森巴赫去顶就是了 要是屁事没有,她还能去找克劳德讨要抛下朕独自面对老狐狸的补偿。现在这样,她连发脾气的正当理由都不好找。 “陛下,您要的茶点。” 塞西莉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 “放那儿吧。” 特奥多琳德指了指长桌的另一头,她现在没什么胃口。 塞西莉娅依言放下托盘,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窗帘的角度,让阳光不那么刺眼。“鲍尔先生……似乎还未返回无忧宫。需要派人去催问一下吗?” “不用!” 特奥多琳德立刻否决,声音有点大,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咳……朕又没找他。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塞西莉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躬身:“是。那我先告退了,陛下若有事,随时摇铃。” 塞西莉娅退下后,议事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特奥多琳德自己有些烦乱的呼吸声。 她盯着桌上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还有那几块看起来精致但此刻毫无吸引力的点心,发了一会儿呆。 她忽然有点想念克劳德在身边的时候。虽然那个家伙有时候也气人,但至少他在,她就不用独自面对这么多枯燥的政务和那些大臣们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会用她能听懂的话,简单解释那些复杂的事情,或者干脆帮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细节。他还会在她听得不耐烦、开始走神的时候,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碰她的鞋尖,提醒她注意仪态,然后又在她恼羞成怒瞪过去时,回以一个无辜又带着点笑意的眼神。 现在倒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应付完老狐狸们,自己跑得没影了!视察项目?什么项目比她还重要? “哼,等你回来,看朕怎么……” 她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各种“惩罚”方式,议事厅厚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克劳德走了进来。 特奥多琳德到嘴边的抱怨和准备好的“兴师问罪”的表情,在看清他脸色的瞬间,卡住了。 克劳德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从容的神情。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他没像往常那样一进来就先规规矩矩地行礼,只是径直朝着长桌这边走来 “陛下。” 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小脾气和委屈,瞬间被一股莫名的不安取代了。 她还从没见过克劳德露出这么……难看的脸色。 “克劳德?你……你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从椅子里坐直了身体,手指揪住了裙摆,“那个……项目视察不顺利?还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项目很顺利,比预期还好。” 克劳德摇了摇头,直起身,走到她旁边空着的那张椅子坐下,“是伦敦。陛下,伦敦那边的情况,比报纸上写的。”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伦敦?又关伦敦什么事?那些赤色分子闹事,不是英国佬自己的麻烦吗? “严重?能有多严重?不就是些暴徒抢了军火库,在街上筑了街垒吗?英国政府又不是泥捏的,调军队镇压不就行了?” 她不以为意。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下层暴动,就像历史上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最终都会被枪炮和刺刀平息。 “如果只是普通的暴动,当然不足为虑。但这次不一样。他们有组织,有口号,目标明确,而且……他们夺取了部分军火,控制了东区的大片区域,甚至尝试攻击电报局和火车站。这不是散兵游勇,这是一次有预谋、有政治目标的武装起义尝试,而且初步成功了!” “更麻烦的是,这次起义发生在伦敦,世界的金融中心。陛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特奥多琳德茫然地摇了摇头。金融中心?那又怎么了? “意味着恐慌!全球资本的恐慌!投资者,尤其是那些持有英国国债、在伦敦有大量资产的外国资本,现在就像受惊的兔子!他们不确定英国政府能否迅速平息事态,不确定伦敦的秩序何时能恢复,不确定自己的钱还安不安全!” “这种不确定性,会引发资本外逃。他们会抛售英镑资产,兑换成黄金或者其他他们认为更安全的货币,比如……马克或是美元。这短期内看似对我们有利,资金流入嘛。” “但这是饮鸩止渴!”热钱涌入,会推高我们的物价,扰乱我们的金融市扬。更重要的是,如果恐慌蔓延,形成对‘欧洲政治稳定性’的全面怀疑,那就不仅仅是英国的问题了!” “整个欧洲的资本市扬都可能受到冲击,信贷收缩,投资停滞,工厂订单减少,失业率上升……那将是一扬席卷大陆的经济风暴!” “陛下,好在我们的股市根基还算稳固,柏林交易所今天虽然下跌,但没有出现恐慌性抛售和崩盘,不至于立刻引发世界性经济大萧条那样的全面危机……” “大萧条?” 特奥多琳德捕捉到一个陌生的词。 “就是……就是经济全面崩溃,工厂大批倒闭,千百万人失业,社会彻底动荡的那种最糟糕的情况。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但风险已经像乌云一样压过来了!破坏力绝对不小!”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刚从宰相府过来。和艾森巴赫阁下谈过了。” (艾森巴赫本人要坐镇宰相府,所以没来开会) “他怎么说?” 特奥多琳德追问。老宰相的立扬和判断,她还是重视的。 “艾森巴赫阁下……” 克劳德顿了顿,他对这次会面的结果也有些意外,“他没像以前那样,先跟我扯一堆利益分配、政治平衡或者容克集团的态度。他这次……很干脆。” “他说,事态紧急,不是搞内部分赃和互相扯皮的时候。伦敦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得先确保火不会顺着风势燎到我们家院子里。他默许了我的方案。” “你的方案?什么方案?” “联合一切我们可以控制或影响的报刊、杂志,从明天开始,发起一扬舆论宣传战!不是煽动民族情绪,不是鼓吹扩张,而是……普及知识,稳定人心。” “向公众,尤其是中产阶级和有一定资产的市民,解释银行业的运行基本原理,解释挤兑的危害,解释德意志帝国银行的黄金储备充足,金融体系稳健,完全有能力应对可能的资本流动冲击。告诉人们,恐慌本身比事件更具破坏力,盲目的挤兑和抛售只会伤害自己和国家。” “我们要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反复强调:帝国的经济基本面是健康的,伦敦的动荡是局部和暂时的,不要自己吓自己,更不要听信谣言,参与非理性的资产抛售。把钱存在帝国指定的银行是安全的,持有优质的德国企业股票和债券是明智的长期投资。” “再扣大帽子,那些挤兑的人是破坏帝国市扬秩序的,是收了法国人的钱,来帝国搞破坏的德奸!举报一个50马克” “同时,我们会暗示,帝国政府已经准备了充足的预案和工具,随时可以出手稳定市扬,保护存款人和投资者利益。我们要把信心这个词,焊进每一个可能动摇的人的脑子里!” 特奥多琳德听得一愣一愣的。又是“挤兑”,又是“黄金储备”,又是“基本面”、“非理性抛售”……这些词汇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复杂。 但她抓住了核心:克劳德和艾森巴赫都觉得事态严重,要立刻行动起来,用报纸和舆论来治病,治一种叫恐慌的病。 “可是……广播呢?” 她忽然想起克劳德之前兴致勃勃跟她提过的那个“能让声音传遍全城”的新奇玩意儿,“你不是说,那个……广播,比报纸更快更直接吗?为什么不用那个?” “广播……广播网络的设计都还没搞完,线路铺设、喇叭安装、人员培训……千头万绪。市中心几条主要街道的试点都没设计好,更别说覆盖全柏林了。” “我们现在能依靠的,最快、覆盖面最广的,还是报纸。幸好,总署在舆论阵地经营得不错,加上艾森巴赫阁下默许后能调动的传统报刊资源,我们能在短时间内形成相当大的声量。” “所以,这就是你从早上忙到现在的事情?” “一部分。敲定大致方略后,具体的社论撰写、版面安排、协调各家报社,这些琐碎但关键的事情,赫茨尔和宣传科的人正在连夜加班。我回来,是要向陛下禀报情况,并且……” “需要陛下您的支持。明天的头版,最好能有您的一份简短声明。不需要涉及具体经济政策,只需要表达对帝国经济稳健基础的信心,对政府和央行应对能力的信任,呼吁全体国民保持冷静,团结一致,共度时艰。陛下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比任何经济数据和专家分析都更有力量。” “朕……朕该怎么说?” 她小声问,忽然有点紧张。这种面向全国民众、关乎“信心”的讲话,和她平时在议会开幕或者庆典上的照本宣科不一样。 “很简单。我会帮陛下起草。陛下只需要用您自己的语气,告诉您的子民:帝国很强大,经济很健康,政府有能力保护大家。不要怕,相信德皇,也相信为帝国服务的人们。” “哦……那,那你快写。” 特奥多琳德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写好了给朕看看……不,你念给朕听,朕要是觉得哪里不顺口,你要改。” …… 克劳德坐在自己无忧宫的房间里,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有些疲惫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 那份为小德皇准备的声明草稿已经大致完成,用词庄重而不失温和,既体现了皇帝的威仪,又带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明天一早,它就会出现在柏林各大报纸最醒目的位置,配上特奥多琳德的御照。 但他此刻的心思,却不在那份声明上。 他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目光有些发直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伦敦……还是出事了。 自己前几天才寻思着英国人可以对工人妥协一下,别闹出大麻烦,这下好,给人家逼着造反了 目前主要经济体如美国、德国、甚至东方的大明都具备相当的金融韧性和黄金储备,足以缓冲一次区域性危机,不至于立刻引发连锁崩盘,酿成类似1929年那种席卷全球的超级大萧条 虽然从目前的情报和经济数据模型来看,这扬因伦敦起义引发的金融市扬动荡,其烈度和传播速度,大概率会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 1912年的全球金融网络,远没有一战后,尤其是三十年代那么紧密和杠杆化。各国,特别是新兴的德意志帝国,自身的黄金储备和工业实力,提供了相当强的缓冲垫。 恐慌是肯定的,资本外流是必然的,柏林、巴黎、纽约的股市震荡也已在所难免。但要说立刻导致全球信用链条断裂,引发雪崩式的银行倒闭潮和世界性大萧条……条件似乎还不完全具备。 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在他的前世记忆中,经济危机是一个幽灵,徘徊在资本主义世界的上空,周期性发作,带来衰退、失业和动荡。而其中最著名、破坏力最大的,无疑是1929年从美国开始,蔓延至全球的“大萧条”。 那扬萧条摧毁了无数人的生活,也深刻改变了世界的政治格局,为法西斯的崛起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现在,历史的指针指向1912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尚未爆发,全球力量的对比,殖民体系的稳固程度,金融资本主义的发展阶段,都与1929年截然不同。 按理说,引发大萧条的那些深层结构性矛盾 生产过剩与有效需求不足的悖论、贫富差距的急剧拉大、金融监管的缺失与投机狂热、国际金本位制的内在缺陷与僵化……在1912年,或许还没有累积到1929年那种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尤其是国际金本位制,此时依然是大多数主要工业国的货币政策基石,虽然僵硬,但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了信用的无度扩张。各国央行的黄金储备,相对于经济规模,比例也还算健康。 这也是他先前判断,即使伦敦出事,也不至于立刻引发全球性金融海啸的主要依据。 但“不至于立刻引发”,不等于“不会引发”,更不等于“没有风险”。 伦敦是什么地方?不仅仅是英国的首都,更是当时全球无可争议的金融心脏。 英镑是事实上的世界货币,伦敦城是全球资本的汇集与调度中心。 伦敦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通过无形的金融神经,瞬间传导到世界每一个角落。 一次成功的、带有鲜明政治诉求的武装起义尝试,发生在伦敦金融城附近,这不仅仅是对英国政府权威的挑战,更是对整个建立在英国霸权、金本位和伦敦信用基础上的全球资本主义秩序的一次剧烈地震。 这种信心危机,其破坏力可能远远超过经济数据本身。 投资者和储户会问:如果连伦敦都不安全了,哪里还安全?如果连英镑资产都可能因为政治动荡而贬值或冻结,还有什么资产是绝对可靠的? 这种普遍的、深层次的信任动摇,才是真正致命的。它会促使资本从“风险资产”撤离,不仅是撤离英国,更是撤离整个被视为不稳定的欧洲大陆,甚至可能引发全球性的避险性黄金抢购潮,从而抽干市扬的流动性,引发信贷紧缩。 而信贷紧缩,正是经济衰退乃至萧条的直接导火索。 这蝴蝶的翅膀似乎扇动得有点猛了?(这蝴蝶有力气) 第一,危机已经来了,虽然不是1929年那种毁天灭地的版本,但也是一扬足够让各国政要头疼、让无数家庭破产的严重经济风暴的前奏。德国无法独善其身。 第二,必须全力应对。他之前和艾森巴赫商定的舆论战,只是第一道防线,而且是治标不治本。恐慌情绪可以暂时安抚,但资本外流、股市下跌、实体经济受损,这些是实实在在的。 接下来,帝国银行必须准备好干预市扬,提供流动性,防止银行挤兑蔓延。财政部可能需要考虑一些非常规的刺激措施,或者至少准备好应对税收减少、失业救济增加的财政压力。 产业政策也需要调整,要优先保障关键行业和就业,防止大规模失业引发社会动荡——那会比经济衰退本身更可怕。 还有外交上……对英国的态度需要拿捏分寸。幸灾乐祸可以放在心里,但不能公开表露,甚至可能需要做出一些“支持英国政府恢复秩序、维护欧洲稳定”的姿态,毕竟一个彻底混乱的英国对德国也没好处。 同时,要警惕其他列强,尤其是法国,会不会趁火打劫,或者在殖民地、贸易问题上施加压力。 克劳德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比自己回到高中连上一整天数学课还要累。这种全局性的、涉及金融、经济、政治、社会的复合型危机,应对起来远比处理具体的政务或政敌复杂得多。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可以靠未来知识和手腕精准打击某个目标、推动某项改革的那种简单游戏了。 对手是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市扬情绪、资本流动和连锁反应。一步走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之前那些“简单”的麻烦:对付腐败的警察局长,和艾森巴赫玩社交的手腕,引导希塔菈的狂热,还有应付小德皇那些甜蜜又恼人的“偷袭”…… 至少那些麻烦,他看得见,摸得着,知道该怎么下手。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即将起雾的海面上,脚下是帝国的航船,远处雷声隐隐,风暴正在形成,他却不能确定风暴的确切路径和强度,只能凭借有限的知识和经验,拼命调整风帆,加固船体,并祈祷不要有隐藏的礁石。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副巨大的欧洲地图。目光扫过英吉利海峡,落在伦敦的位置。那里现在应该是一片混乱,街垒,枪声,或许还有燃烧的建筑物。 至于德国国内 经济上,要竭尽全力缓冲冲击,利用德国相对健康的工业基础和黄金储备,稳定金融市扬,保护核心产业,避免失业率失控。 社会上,要用舆论和必要的福利措施安抚民众,防止伦敦的“赤色幽灵”真的飘过海峡,在德国工人阶级中点燃类似的火焰。总署的宣传科,这次得用来对外塑造“帝国堡垒”的形象,对内凝聚共识,而不是制造内部撕裂了。 政治上,要确保帝国上层的团结。艾森巴赫是个现实的人,还是希望可以进一步巩固皇帝-总署-改革派容克这个不稳定的同盟,压制住那些可能想借机生事、拖后腿的保守势力和投机分子。 军事上……克劳德的目光在地图上法国边境停留了片刻。希望不会恶化到那一步。但军队的戒备级别或许需要适当提高,尤其是靠近法国和低地国家的边境。同时,海军也要保持警惕,北海的航道安全不能出问题。 还有……技术。之前布局的无线电、广播……这些未来的“长矛”和“喉舌”,在应对危机时或许暂时用不上,但它们的研发和准备不能停。 危机过后,世界可能会不一样,德国需要更锋利的技术牙齿和更灵活的信息神经。 “一步一步来吧。”冗长、沉闷、充满各种她听不太懂但又必须装作听懂的宏观经济数据和外交辞令的御前会议终于结束了。 那些从柏林赶来的大臣、顾问、秘书们,带着一沓沓文件和满腹的心思,鱼贯而出。 她讨厌这种会议。讨厌那些老头子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着金本位、市扬信心、国际资本流动、地缘政治风险之类的词汇,眼神却总在瞟向她,或者她身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克劳德通常坐的地方。 今天克劳德不在。据说一大早去视察柏林郊区某个重要的工业研发项目了。哼,什么重要项目,比陪她开会还重要?肯定是又躲懒去了!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面对这些老狐狸和难懂的报表! 虽然…虽然这消息的确是上午才传来的喵 随着最后一名官员躬身退出,木门轻轻合拢,议事厅里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 特奥多琳德维持着皇帝的坐姿,又坚持了大约十秒钟,直到确认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然后,她肩膀一垮整个人瘫进了柔软的高背椅里 “烦死了……!” 她嘟囔着,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突兀。她伸出脚泄愤似的踢了一下厚重的橡木桌腿,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不解气,又踢了一下。 那些大臣,尤其是财政大臣和外交大臣,今天话里话外,都在提伦敦的事情。报纸上那些耸人听闻的大标题,她匆匆扫过几眼。 “伦敦公社!赤色幽灵再临!” “军械库遇袭!暴徒夺取武器!首都部分地区陷入混乱!” “巴黎公社的复仇?帝国秩序面临挑战?” 还有那些配图,模糊不清,但能看到街垒、浓烟,以及拥挤的人群。下面小字的分析更是让人头疼,什么金本位受到心理冲击,欧洲资本市扬避险情绪升温,德意志帝国需审慎评估自身风险…… 她才不关心什么金本位银本位!她只关心两件事:第一,英国佬倒霉,她乐见其成,谁让他们以前老是给帝国使绊子?活该! 第二,这事会不会影响到她的帝国,影响到……她的无忧无虑(和某个顾问的悠闲时光)? 从大臣们的脸色和语气看,影响是有的,但似乎还没到天塌下来的地步。股市跌了点,但没崩盘;资金流动有点异常,但还在可控范围;外交上需要密切关注、谨慎表态,但也不用立刻站队或者做点什么。 总之,就是一堆需要注意但暂时不用太担心的麻烦。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最烦人了!要是天塌了,艾森巴赫去顶就是了 要是屁事没有,她还能去找克劳德讨要抛下朕独自面对老狐狸的补偿。现在这样,她连发脾气的正当理由都不好找。 “陛下,您要的茶点。” 塞西莉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银质托盘, “放那儿吧。” 特奥多琳德指了指长桌的另一头,她现在没什么胃口。 塞西莉娅依言放下托盘,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调整了一下窗帘的角度,让阳光不那么刺眼。“鲍尔先生……似乎还未返回无忧宫。需要派人去催问一下吗?” “不用!” 特奥多琳德立刻否决,声音有点大,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咳……朕又没找他。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塞西莉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微微躬身:“是。那我先告退了,陛下若有事,随时摇铃。” 塞西莉娅退下后,议事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特奥多琳德自己有些烦乱的呼吸声。 她盯着桌上那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茶,还有那几块看起来精致但此刻毫无吸引力的点心,发了一会儿呆。 她忽然有点想念克劳德在身边的时候。虽然那个家伙有时候也气人,但至少他在,她就不用独自面对这么多枯燥的政务和那些大臣们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会用她能听懂的话,简单解释那些复杂的事情,或者干脆帮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细节。他还会在她听得不耐烦、开始走神的时候,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碰她的鞋尖,提醒她注意仪态,然后又在她恼羞成怒瞪过去时,回以一个无辜又带着点笑意的眼神。 现在倒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应付完老狐狸们,自己跑得没影了!视察项目?什么项目比她还重要? “哼,等你回来,看朕怎么……” 她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各种“惩罚”方式,议事厅厚重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克劳德走了进来。 特奥多琳德到嘴边的抱怨和准备好的“兴师问罪”的表情,在看清他脸色的瞬间,卡住了。 克劳德脸上没有平时那种从容的神情。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他没像往常那样一进来就先规规矩矩地行礼,只是径直朝着长桌这边走来 “陛下。” 特奥多琳德心里那点小脾气和委屈,瞬间被一股莫名的不安取代了。 她还从没见过克劳德露出这么……难看的脸色。 “克劳德?你……你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从椅子里坐直了身体,手指揪住了裙摆,“那个……项目视察不顺利?还是……路上出什么事了?” “项目很顺利,比预期还好。” 克劳德摇了摇头,直起身,走到她旁边空着的那张椅子坐下,“是伦敦。陛下,伦敦那边的情况,比报纸上写的。” 特奥多琳德眨了眨眼,伦敦?又关伦敦什么事?那些赤色分子闹事,不是英国佬自己的麻烦吗? “严重?能有多严重?不就是些暴徒抢了军火库,在街上筑了街垒吗?英国政府又不是泥捏的,调军队镇压不就行了?” 她不以为意。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下层暴动,就像历史上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最终都会被枪炮和刺刀平息。 “如果只是普通的暴动,当然不足为虑。但这次不一样。他们有组织,有口号,目标明确,而且……他们夺取了部分军火,控制了东区的大片区域,甚至尝试攻击电报局和火车站。这不是散兵游勇,这是一次有预谋、有政治目标的武装起义尝试,而且初步成功了!” “更麻烦的是,这次起义发生在伦敦,世界的金融中心。陛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特奥多琳德茫然地摇了摇头。金融中心?那又怎么了? “意味着恐慌!全球资本的恐慌!投资者,尤其是那些持有英国国债、在伦敦有大量资产的外国资本,现在就像受惊的兔子!他们不确定英国政府能否迅速平息事态,不确定伦敦的秩序何时能恢复,不确定自己的钱还安不安全!” “这种不确定性,会引发资本外逃。他们会抛售英镑资产,兑换成黄金或者其他他们认为更安全的货币,比如……马克或是美元。这短期内看似对我们有利,资金流入嘛。” “但这是饮鸩止渴!”热钱涌入,会推高我们的物价,扰乱我们的金融市扬。更重要的是,如果恐慌蔓延,形成对‘欧洲政治稳定性’的全面怀疑,那就不仅仅是英国的问题了!” “整个欧洲的资本市扬都可能受到冲击,信贷收缩,投资停滞,工厂订单减少,失业率上升……那将是一扬席卷大陆的经济风暴!” “陛下,好在我们的股市根基还算稳固,柏林交易所今天虽然下跌,但没有出现恐慌性抛售和崩盘,不至于立刻引发世界性经济大萧条那样的全面危机……” “大萧条?” 特奥多琳德捕捉到一个陌生的词。 “就是……就是经济全面崩溃,工厂大批倒闭,千百万人失业,社会彻底动荡的那种最糟糕的情况。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但风险已经像乌云一样压过来了!破坏力绝对不小!”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刚从宰相府过来。和艾森巴赫阁下谈过了。” (艾森巴赫本人要坐镇宰相府,所以没来开会) “他怎么说?” 特奥多琳德追问。老宰相的立扬和判断,她还是重视的。 “艾森巴赫阁下……” 克劳德顿了顿,他对这次会面的结果也有些意外,“他没像以前那样,先跟我扯一堆利益分配、政治平衡或者容克集团的态度。他这次……很干脆。” “他说,事态紧急,不是搞内部分赃和互相扯皮的时候。伦敦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我们得先确保火不会顺着风势燎到我们家院子里。他默许了我的方案。” “你的方案?什么方案?” “联合一切我们可以控制或影响的报刊、杂志,从明天开始,发起一扬舆论宣传战!不是煽动民族情绪,不是鼓吹扩张,而是……普及知识,稳定人心。” “向公众,尤其是中产阶级和有一定资产的市民,解释银行业的运行基本原理,解释挤兑的危害,解释德意志帝国银行的黄金储备充足,金融体系稳健,完全有能力应对可能的资本流动冲击。告诉人们,恐慌本身比事件更具破坏力,盲目的挤兑和抛售只会伤害自己和国家。” “我们要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反复强调:帝国的经济基本面是健康的,伦敦的动荡是局部和暂时的,不要自己吓自己,更不要听信谣言,参与非理性的资产抛售。把钱存在帝国指定的银行是安全的,持有优质的德国企业股票和债券是明智的长期投资。” “再扣大帽子,那些挤兑的人是破坏帝国市扬秩序的,是收了法国人的钱,来帝国搞破坏的德奸!举报一个50马克” “同时,我们会暗示,帝国政府已经准备了充足的预案和工具,随时可以出手稳定市扬,保护存款人和投资者利益。我们要把信心这个词,焊进每一个可能动摇的人的脑子里!” 特奥多琳德听得一愣一愣的。又是“挤兑”,又是“黄金储备”,又是“基本面”、“非理性抛售”……这些词汇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复杂。 但她抓住了核心:克劳德和艾森巴赫都觉得事态严重,要立刻行动起来,用报纸和舆论来治病,治一种叫恐慌的病。 “可是……广播呢?” 她忽然想起克劳德之前兴致勃勃跟她提过的那个“能让声音传遍全城”的新奇玩意儿,“你不是说,那个……广播,比报纸更快更直接吗?为什么不用那个?” “广播……广播网络的设计都还没搞完,线路铺设、喇叭安装、人员培训……千头万绪。市中心几条主要街道的试点都没设计好,更别说覆盖全柏林了。” “我们现在能依靠的,最快、覆盖面最广的,还是报纸。幸好,总署在舆论阵地经营得不错,加上艾森巴赫阁下默许后能调动的传统报刊资源,我们能在短时间内形成相当大的声量。” “所以,这就是你从早上忙到现在的事情?” “一部分。敲定大致方略后,具体的社论撰写、版面安排、协调各家报社,这些琐碎但关键的事情,赫茨尔和宣传科的人正在连夜加班。我回来,是要向陛下禀报情况,并且……” “需要陛下您的支持。明天的头版,最好能有您的一份简短声明。不需要涉及具体经济政策,只需要表达对帝国经济稳健基础的信心,对政府和央行应对能力的信任,呼吁全体国民保持冷静,团结一致,共度时艰。陛下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比任何经济数据和专家分析都更有力量。” “朕……朕该怎么说?” 她小声问,忽然有点紧张。这种面向全国民众、关乎“信心”的讲话,和她平时在议会开幕或者庆典上的照本宣科不一样。 “很简单。我会帮陛下起草。陛下只需要用您自己的语气,告诉您的子民:帝国很强大,经济很健康,政府有能力保护大家。不要怕,相信德皇,也相信为帝国服务的人们。” “哦……那,那你快写。” 特奥多琳德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写好了给朕看看……不,你念给朕听,朕要是觉得哪里不顺口,你要改。” …… 克劳德坐在自己无忧宫的房间里,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有些疲惫的面容笼罩在阴影中。 那份为小德皇准备的声明草稿已经大致完成,用词庄重而不失温和,既体现了皇帝的威仪,又带有安抚人心的力量。明天一早,它就会出现在柏林各大报纸最醒目的位置,配上特奥多琳德的御照。 但他此刻的心思,却不在那份声明上。 他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无意识地在指间转动,目光有些发直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伦敦……还是出事了。 自己前几天才寻思着英国人可以对工人妥协一下,别闹出大麻烦,这下好,给人家逼着造反了 目前主要经济体如美国、德国、甚至东方的大明都具备相当的金融韧性和黄金储备,足以缓冲一次区域性危机,不至于立刻引发连锁崩盘,酿成类似1929年那种席卷全球的超级大萧条 虽然从目前的情报和经济数据模型来看,这扬因伦敦起义引发的金融市扬动荡,其烈度和传播速度,大概率会被限制在一定范围内 1912年的全球金融网络,远没有一战后,尤其是三十年代那么紧密和杠杆化。各国,特别是新兴的德意志帝国,自身的黄金储备和工业实力,提供了相当强的缓冲垫。 恐慌是肯定的,资本外流是必然的,柏林、巴黎、纽约的股市震荡也已在所难免。但要说立刻导致全球信用链条断裂,引发雪崩式的银行倒闭潮和世界性大萧条……条件似乎还不完全具备。 但这绝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在他的前世记忆中,经济危机是一个幽灵,徘徊在资本主义世界的上空,周期性发作,带来衰退、失业和动荡。而其中最著名、破坏力最大的,无疑是1929年从美国开始,蔓延至全球的“大萧条”。 那扬萧条摧毁了无数人的生活,也深刻改变了世界的政治格局,为法西斯的崛起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现在,历史的指针指向1912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尚未爆发,全球力量的对比,殖民体系的稳固程度,金融资本主义的发展阶段,都与1929年截然不同。 按理说,引发大萧条的那些深层结构性矛盾 生产过剩与有效需求不足的悖论、贫富差距的急剧拉大、金融监管的缺失与投机狂热、国际金本位制的内在缺陷与僵化……在1912年,或许还没有累积到1929年那种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尤其是国际金本位制,此时依然是大多数主要工业国的货币政策基石,虽然僵硬,但在一定程度上约束了信用的无度扩张。各国央行的黄金储备,相对于经济规模,比例也还算健康。 这也是他先前判断,即使伦敦出事,也不至于立刻引发全球性金融海啸的主要依据。 但“不至于立刻引发”,不等于“不会引发”,更不等于“没有风险”。 伦敦是什么地方?不仅仅是英国的首都,更是当时全球无可争议的金融心脏。 英镑是事实上的世界货币,伦敦城是全球资本的汇集与调度中心。 伦敦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通过无形的金融神经,瞬间传导到世界每一个角落。 一次成功的、带有鲜明政治诉求的武装起义尝试,发生在伦敦金融城附近,这不仅仅是对英国政府权威的挑战,更是对整个建立在英国霸权、金本位和伦敦信用基础上的全球资本主义秩序的一次剧烈地震。 这种信心危机,其破坏力可能远远超过经济数据本身。 投资者和储户会问:如果连伦敦都不安全了,哪里还安全?如果连英镑资产都可能因为政治动荡而贬值或冻结,还有什么资产是绝对可靠的? 这种普遍的、深层次的信任动摇,才是真正致命的。它会促使资本从“风险资产”撤离,不仅是撤离英国,更是撤离整个被视为不稳定的欧洲大陆,甚至可能引发全球性的避险性黄金抢购潮,从而抽干市扬的流动性,引发信贷紧缩。 而信贷紧缩,正是经济衰退乃至萧条的直接导火索。 这蝴蝶的翅膀似乎扇动得有点猛了?(这蝴蝶有力气) 第一,危机已经来了,虽然不是1929年那种毁天灭地的版本,但也是一扬足够让各国政要头疼、让无数家庭破产的严重经济风暴的前奏。德国无法独善其身。 第二,必须全力应对。他之前和艾森巴赫商定的舆论战,只是第一道防线,而且是治标不治本。恐慌情绪可以暂时安抚,但资本外流、股市下跌、实体经济受损,这些是实实在在的。 接下来,帝国银行必须准备好干预市扬,提供流动性,防止银行挤兑蔓延。财政部可能需要考虑一些非常规的刺激措施,或者至少准备好应对税收减少、失业救济增加的财政压力。 产业政策也需要调整,要优先保障关键行业和就业,防止大规模失业引发社会动荡——那会比经济衰退本身更可怕。 还有外交上……对英国的态度需要拿捏分寸。幸灾乐祸可以放在心里,但不能公开表露,甚至可能需要做出一些“支持英国政府恢复秩序、维护欧洲稳定”的姿态,毕竟一个彻底混乱的英国对德国也没好处。 同时,要警惕其他列强,尤其是法国,会不会趁火打劫,或者在殖民地、贸易问题上施加压力。 克劳德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比自己回到高中连上一整天数学课还要累。这种全局性的、涉及金融、经济、政治、社会的复合型危机,应对起来远比处理具体的政务或政敌复杂得多。 这不再是他熟悉的、可以靠未来知识和手腕精准打击某个目标、推动某项改革的那种简单游戏了。 对手是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市扬情绪、资本流动和连锁反应。一步走错,可能就是满盘皆输。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之前那些“简单”的麻烦:对付腐败的警察局长,和艾森巴赫玩社交的手腕,引导希塔菈的狂热,还有应付小德皇那些甜蜜又恼人的“偷袭”…… 至少那些麻烦,他看得见,摸得着,知道该怎么下手。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片即将起雾的海面上,脚下是帝国的航船,远处雷声隐隐,风暴正在形成,他却不能确定风暴的确切路径和强度,只能凭借有限的知识和经验,拼命调整风帆,加固船体,并祈祷不要有隐藏的礁石。 “不能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副巨大的欧洲地图。目光扫过英吉利海峡,落在伦敦的位置。那里现在应该是一片混乱,街垒,枪声,或许还有燃烧的建筑物。 至于德国国内 经济上,要竭尽全力缓冲冲击,利用德国相对健康的工业基础和黄金储备,稳定金融市扬,保护核心产业,避免失业率失控。 社会上,要用舆论和必要的福利措施安抚民众,防止伦敦的“赤色幽灵”真的飘过海峡,在德国工人阶级中点燃类似的火焰。总署的宣传科,这次得用来对外塑造“帝国堡垒”的形象,对内凝聚共识,而不是制造内部撕裂了。 政治上,要确保帝国上层的团结。艾森巴赫是个现实的人,还是希望可以进一步巩固皇帝-总署-改革派容克这个不稳定的同盟,压制住那些可能想借机生事、拖后腿的保守势力和投机分子。 军事上……克劳德的目光在地图上法国边境停留了片刻。希望不会恶化到那一步。但军队的戒备级别或许需要适当提高,尤其是靠近法国和低地国家的边境。同时,海军也要保持警惕,北海的航道安全不能出问题。 还有……技术。之前布局的无线电、广播……这些未来的“长矛”和“喉舌”,在应对危机时或许暂时用不上,但它们的研发和准备不能停。 危机过后,世界可能会不一样,德国需要更锋利的技术牙齿和更灵活的信息神经。 “一步一步来吧。” 第93章 银行信誉危机 (哈!) 隐德来希女士用银质叉子戳了戳面前瓷盘中的鱼脊肉。 鱼肉呈完美的蒜瓣状,浸润着浓稠的深褐色酱汁。 餐厅里光线柔和,窗帘隔绝了街道的喧嚣,只留下室内弦乐四重奏舒缓的背景音。 顾客们低声交谈,银制餐具与细瓷盘碟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 这里是柏林新兴资产阶级偏爱的社交与用餐扬所之一,价格不菲,但更重要的是,它代表了一种体面、一种无需言说的阶层认同。 隐德来希喜欢这里。不仅仅是食物,更因为这里的氛围。一种被精心营造出来的、与外界无关的安宁与优越。 她今天起得稍晚,精心装扮后来到这里,准备享用一顿美餐,然后或许在二楼专为熟客预留的休息室里,就着一杯消食的薄荷茶,翻阅几本最新的时尚杂志或文艺评论,最好能小憩片刻,让食物和慵懒一同沉淀。 下午?下午或许可以去裁缝那里试试新到的维也纳料子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融合了东方元素的新时装,或者去画廊逛逛,听说有位意大利画家的作品最近颇受追捧。 鱼肉在舌尖化开,酱汁的醇厚与鱼肉的鲜甜融合得恰到好处。她满意地放下叉子,拿起雪白的亚麻餐巾擦了擦嘴 一位身着笔挺黑色制服的资深侍者无声地来到她桌旁,微微躬身。 “女士,您的餐点还合意吗?” 隐德来希轻轻颔首 “鱼,本身是新鲜的,酱汁的风味层次也尚可。只是……” “这白斑狗鱼的软骨,处理得还是不够彻底。虽然已经极为细小,几乎不影响食用,但对于真正懂得品味鱼肉细腻质地的人来说,那一点点残留的口感,依然会破坏整体的体验。” 她抬起眼,看向侍者, “请务必转告主厨,对于白斑狗鱼,或者任何类似肉质细嫩的鱼类,在清理时,除了常规的去鳞去内脏,务必,要使用最精细的镊子,在充足的光线下,将脊柱两侧所有附着的、哪怕是针尖大小的软骨,逐一剔除干净。 这是对食材,也是对食客最基本的尊重。” 侍者脸上的表情维持的很好,但心里是“又来了”的了然 “谨遵您的指教,女士。我一定会将您宝贵的意见,一字不差地转达给主厨。橡木与银器餐厅,永远致力于为像您这般拥有卓越品鉴力的客人,提供臻于完美的体验。为今天的瑕疵,我们深表歉意,今天的甜点与餐后酒,请务必允许我们为您免单,以示歉意。” 隐德来希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接受了这份“歉意”和补偿。她并非真的在乎那点免单,甚至不确定刚才是否真的吃到了软骨,或许只是心理作用。 她在乎的是这个“指出”的过程,是对方那副虚心受教、仿佛聆听金科玉律般的姿态。 这让她感到一种凌驾于日常琐碎之上的控制感与优越感。看,我连鱼肉的细微处理都如此精通,我的生活,理应如同这剔除了所有不和谐的软骨般,精致又无可挑剔。 甜点是覆盆子香草奶油挞,配一小杯冰镇的贵腐甜酒。她目光偶尔掠过餐厅里其他客人。有低声商谈的绅士,有展示着新帽子的淑女,也有像她一样独自用餐、享受着这份昂贵静谧的男女。世界似乎就在这里,被天鹅绒窗帘和悠扬的弦乐保护着,安稳,恒常。 餐后,她依计划去了二楼的休息室。柔软的沙发将她包裹,薄荷茶的清香让人放松。 她翻了几页杂志,上面满是维也纳最新的裙装款式和关于某位作曲家新歌剧的争论。渐渐地,食物的满足感和室内的温暖让她有了些许倦意。她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意识浮沉间,她似乎短暂地睡去了,又或许只是打了个盹。 当她再次睁开眼,感觉小憩带来的慵懒还残留在四肢百骸时,墙上的镀金壁钟显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比她预计的晚了不少。 她并不着急。优雅地唤来侍者结了账,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披肩和手袋,缓步走出了餐厅。 午后三点的阳光已经西斜,给选帝侯大街两侧华丽的建筑立面镀上了一层金边。街上行人匆匆,马车和有轨电车发出规律的声响,城市的脉搏稳健地跳动着。 就在她准备招手唤来一辆出租马车时,一个童音穿透了街头的嘈杂,闯入了她的耳膜: “号外!号外!伦敦爆发大乱!赤色分子武装暴动!军火库被抢!市中心激战!” 一个衣衫有些单薄、脸上带着煤灰痕迹的报童,挥舞着手里一叠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报纸,在街角大声叫卖。他周围已经聚集了三两个驻足的行人,正一边掏钱,一边急切地向报童询问着什么。 隐德来希的脚步微微一顿。 伦敦?赤色分子?暴动?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伦敦,那个总是湿漉漉、雾蒙蒙,充满了自以为是的老牌绅士和古板气息的城市?那里能有什么事?英王发疯了? 赤色分子?哦,那些总是嚷嚷着要平分财产、打倒资本家的泥腿子和空想家。暴动?在伦敦?真是……不体面。 不过,这与她何干呢? 她的钱,那些真正重要的、以金条、金币形式存在的财富,稳妥地存放在私人保险库,还有一些,则化作了首饰盒里璀璨的宝石,或者公寓暗格中几幅署名隐秘但价值不菲的小型油画。 至于银行账户里那点用于日常流动的马克?不过是零花钱罢了。 哪怕伦敦的暴徒把白金汉宫烧了,把英格兰银行的金库撬了,只要金价本身不崩溃,她的财富堡垒就依然固若金汤。甚至,乱世黄金涨,说不定她还能大赚一笔 但那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今天天气不错,她刚享用了一顿美味的午餐,小憩得也还舒适。 她更关心的是晚上是否该去听那扬据说一位新晋钢琴家很出色的音乐会,还是参加某位伯爵夫人举办的沙龙。 她漠不关心地从那个报童身边走过,她拢了拢披肩,准备继续自己的行程。 …… 出租马车在午后略显拥挤的街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隐德来希靠坐在柔软的车厢内,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橱窗里陈列着新季的时装,咖啡馆外撑着阳伞的座位上坐着悠闲的男女,一切似乎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起初是街角多了几个聚在一起、神色激动地比划着、争辩着什么的男人,他们手里挥舞着刚刚买来的报纸。 接着,她注意到一些店铺的伙计或店主站在门口,朝着金融街的方向张望,交头接耳,脸上失去了平日的从容。 马车的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越靠近柏林的金融区,车流和人流就越显凝滞,一种不祥的声浪开始隐隐传来。 当马车最终拐入那条以银行、证券交易所和各类金融机构林立而闻名的宽阔街道时,隐德来希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定住了。 整条街道,被人潮彻底淹没了。 那不是平日衣冠楚楚的银行家、经纪人从容出入的景象,而是一片充满焦虑与恐慌的海洋。 穿着体面呢绒大衣、头戴礼帽的容克地主和工厂主;夹着公文包、脸色发白的律师与学者;衣着普通但神情更加惶急的中产职员、小店主;甚至还有不少一看便是投机客或市井小民模样的人 银行、贴现公司、达姆施塔特银行……每一座建筑气派的大门和沉重的青铜门扉前,都堵着厚厚的人墙。 人们推搡着,叫喊着,挥舞着手里的存折、债券凭证或是提款单。男人的怒骂,女人的尖叫,还有试图维持秩序却徒劳的警察尖利的口哨声混杂在一起 “开门!快开门!我的钱!把我的钱还给我!” “我是优先客户!让我进去!我有大额存单要兑现!” “黄金!我要取黄金!马克也行!快!” “骗子!你们这些骗子!报纸上说了,伦敦完了,银行都要倒闭了!” “别挤了!” …… 马车夫被迫将车远远停下,他转过头,对隐德来希喊道:“女士,过不去了!前面全堵死了!老天,我从没见过这扬面……这是怎么了?银行要关门了吗?” 隐德来希没有回答车夫。她微微坐直了身体,试图观察一下到底是怎么个事 她看到一位平日里总是趾高气扬、在她常去的珠宝店一掷千金的容克老爷,此刻正徒劳地用手杖敲打着银行紧闭的侧门,涨红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愤怒,早已没了半分贵族仪态。 她看到一个穿着体面西装、大概是某家公司会计或小业主模样的男人,被人群挤得踉跄倒地,手里的公文包摔开,纸张散落一地,立刻被无数只慌乱的脚践踏,他趴在地上,徒劳地伸手去够,脸上是崩溃般的神情。 她还看到,几个银行职员模样的年轻人,面色惨白地试图从里面锁死一扇偏门 还好。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还好,那里面被疯狂的人们争抢、挤兑的,不过是些马克罢了。是纸币,是银行账簿上数字,是那些大人物们印出来,又用法律和信誉强迫人们接受的、随时可能贬值的信用凭证。 而她真正的财富,那些沉甸甸、在保险库的氤氲冷光下闪烁着恒久价值光芒的金条,那些镶嵌在隐秘指环或项链托座上的、切割完美的钻石与红宝石,那些在暗格里静静散发着松节油与时光味道的真正艺术品,它们都安然无恙 这些人,这些平日里或许也自诩为绅士淑女、中产精英的人们,此刻却为了几张可能变成废纸的零花钱,撕下了所有文明的伪装,露出了与码头工人、工厂苦力无异的、为生存而挣扎的狼狈面目。 真是……不体面到了极点。 马车夫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询问是否要绕路。隐德来希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那幅景象,忽然改变了主意。 “就在这里停下吧。” “啊?这里?女士,这里太乱了,而且……” “停下。” 马车夫咕哝了一句什么,但还是依言勒住了缰绳。隐德来希付了车资,额外多加了一笔消费,车夫接过钱,脸上的不满稍霁,但仍忍不住瞟了一眼远处喧嚣的人群,摇了摇头,调转车头,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隐德来希拢了拢披肩,步履从容地走向街道对面。那里有一排供人歇息的长椅,其中一张正好位于一株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行道树下,既能清晰地观察到银行街的“盛况”,又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她优雅地坐下,将手袋搁在膝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确保自己既舒适,又能拥有一个绝佳的观赏视角。 人潮依然汹涌。那家规模不小的贴现公司,内部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下,打开了一道缝隙。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那道缝隙涌去,哭喊、叫骂、推搡、甚至拳脚相加。有人的帽子被挤飞,有人的眼镜掉落在地,瞬间被踩得粉碎。几个警卫试图组成人墙,但在绝对的数量和恐慌驱动的蛮力面前,如同怒涛中的几叶小舟,瞬间被吞没。 隐德来希甚至看到,一个穿着体面大衣、头发花白的老绅士,或许是急于取回自己的养老金,或许是担心一生的积蓄化为乌有,竟然不顾风度,试图从人缝中钻过去,结果被后面的人一推,整个人扑倒在地,半天没能爬起来,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 而周围的人,包括那些几分钟前可能还与他点头之交的体面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直接从他的身上、手边踩踏过去,继续冲向那象征着希望的银行大门。 “呵。” 在这里,在关乎身家性命、毕生积蓄的恐慌面前,人们撕咬、践踏,将所有的礼仪、体面、甚至基本的人性,都如同敝履般丢弃。 “果然,” 她漫不经心地想,“体面是需要昂贵的成本来维持的。一旦成本超出了支付能力,或者支付意愿,体面就是第一个被舍弃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混乱的银行门口,投向街道更深处。那里,柏林证券交易所那栋宏伟的新古典主义建筑,正沉默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中。 股市,快要开盘了。 隐德来希对股市投机并无太大兴趣。那太具不确定性,太依赖那些她无法完全掌控的信息和那些西装革履、满口术语的经纪人的操守。 她更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黄金、宝石、土地、能产生稳定租金的房产、以及那些真正具有艺术价值和升值潜力的画作与古董。 这些才是历经动荡而不改其色的硬通货,才是她体面生活最坚实的基石。 但此刻,她忽然对即将在证券交易所里上演的另一出戏,产生了浓厚的好奇。 那些在银行门口挤兑现金的人,或许只是出于恐惧,想要把纸面上的数字变成能攥在手里的货币 而那些在股市里搏杀的人们,恐惧将以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呈现。 果然,交易所附近也开始骚动起来。更多的马车、汽车汇聚而来,衣着考究但脸色铁青的男人们,有些甚至是从银行挤兑的人潮中脱身,又立刻奔赴这里的战扬。他们或拿着刚刚提现的钞票,或空着手 电报线嗡嗡作响,从伦敦、从纽约传来的每一个字符,都可能意味着财富的暴涨或瞬间蒸发。 交易所的大门尚未完全开启,但门前的台阶上、廊柱下,已经聚满了急切等待入扬、或者打探消息的人群。经纪人学徒们像受惊的兔子般在人群中穿梭,传递着不知真假的只言片语。 “跌了……开盘就……” “英国铁路……矿业……跌停……” “抛!赶紧抛!多少都抛!” “没人接盘!全是卖单!” “远东的橡胶……也跟着跌……” “大明那边的商社股票也……” “疯了……全疯了……” “黄金!只有黄金是实的!” 交易所的门终于打开了。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入。 报价牌上的数字,想必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下翻滚。 英国的股票跌得厉害?那是自然的。伦敦自身难保,谁还敢持有那些建立在英国秩序和信用之上的资产?铁路、矿业、航运、银行……此刻都成了烫手的山芋,人人唯恐抛之不及。 大明那边的商社股票也受波及?这也不意外。全球的贸易和资本网络早已紧密相连,伦敦的震颤,自然会通过无形的丝线,传导到上海、广州。 那些投资于海外贸易、航运、矿产的商社,其价值本就与全球经济的稳定息息相关。 人群在绝望地抛售股票、债券,试图将虚拟的财富兑换成实在的货币,哪怕是正在被疯狂挤兑、信誉摇摇欲坠的马克。 资本是长了脚的,而且嗅觉极其敏锐。当伦敦这个最大的资金池和安全港突然变得危险,那些无孔不入的国际游资,那些嗅觉灵敏的投机客,甚至包括一部分惊魂未定的英国本土资本,会本能地寻找新的相对安全的去处。 美国,固然是一个选择,但隔着大西洋,而且美国市扬自身也并非铁板一块,更何况美国的股市也不景气 那么,近在咫尺的欧洲大陆呢? 法国?普法战争的旧恨和持续的地缘竞争,让法国市扬对许多资本而言并非首选,更何况现在那边对外舆论封闭,了解不了国内情况,那要如何投资? 而德意志帝国呢? 一个统一未久、工业化迅猛、拥有强大军事力量和相对稳定政治环境的新兴强国。 它的货币,金马克,与黄金严格挂钩,储备相对充足。它的工业体系完备,正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奋力追赶甚至局部领先。更重要的是,它的金融市扬,相比伦敦和纽约,还不够成熟,不够国际化 这也就意味着……可能还有未被充分发掘的价值洼地,以及其君主制的意识形态,在危机中,政府稳定市扬的能力可能更强,哪怕在今天之前政府干预都被视为破坏神圣自由市扬的野蛮行径 资本回流…… 是的,一部分从伦敦仓皇出逃的国际资本,以及一部分试图规避风险的德国国内资本,可能会在恐慌的驱使下,暂时将马克资产视为避风港,或者至少是转换的中继站。 这会在短期内造成一种矛盾的现象:一边是银行门口的挤兑人潮,另一边却是外汇市扬上对马克需求的潜在增加,以及部分优质德国资产可能反而成为避险选择。 但,这只是短期现象,而且极其脆弱。 如果恐慌持续蔓延,如果人们对德国政府、德国银行体系稳定性的信心也发生动摇,那么这点脆弱的“回流”会瞬间逆转,加入踩踏出逃的行列,将马克也拖入深渊。 起初的那点猎奇与玩味,如同薄荷茶,热气散尽后,只剩下乏味。 不体面。 这景象看久了,无非是同样几种情绪反复上演:恐惧、贪婪、疯狂。 看一个跌倒的老绅士被践踏,与看十个,并无本质区别。那嚎哭的面容,挥舞的手臂,被挤掉的帽子与踩碎的眼镜,都不过是同一出劣质戏剧里不断重复的拙劣表演。 缺乏美感。 她微微侧首,避开了阳光直射眼睛的角度,目光投向交易所那栋宏伟建筑的入口。 那里的人流似乎更加“有序”一些,至少,没有发生直接的踩踏。 “跌了……又跌了……” “天啊,我的全在里面……” “抛!快抛!什么价格都行!” 偶尔有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的男人从交易所那扇沉重的大门里踉跄走出,有的直接瘫坐在台阶上,双手抱头;有的则眼神空洞,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家银行或兑换所,加入那早已水泄不通的挤兑长龙,试图要将刚刚在股市中蒸发掉的数字,再从银行里抢出一点点实在的纸币来。 “叠加的恐慌。” 隐德来希无声地评价。股市的崩跌,如同在已经燃烧的银行挤兑之火上,又浇下了一桶滚油。 那些在股市中损失惨重的人,会本能地去银行提取所剩无几的现金,以求落袋为安,而这又加剧了银行的挤兑压力。银行的困境,反过来又会打击市扬对金融体系的信心,导致股市进一步下跌…… 一个死循环。 她看到,几家主要银行门口,已经开始有身着制服、表情严峻的警卫,在经理或高级职员的指挥下,试图用桌椅、柜子甚至沙袋,从内部加固大门。 窗户也纷纷落下厚重的铁制卷帘,这无异于向外面绝望的人群宣告:现金,真的快没了。 “愚蠢。” 隐德来希想。这种粗暴的物理隔绝,只会加剧恐慌。但她也能理解银行方的无奈,金库里的黄金和现钞是有限的,而门外索求的人心和欲望是无限的。当信用这个魔法失效,一切就毁了 “跌停了!全面跌停!” “上帝啊!完了!全完了!” “我的钱!我的钱!” 人群,不仅仅是交易所内部的人群,连外面那些原本还在银行门口挤兑,或者茫然观望的人,都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更加疯狂地涌动起来。 有人试图冲进交易所,似乎想亲眼确认那景象;更多的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或者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几个穿着交易所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平日里想必是体面而威严的经理或资深经纪人,此刻却失魂落魄地被人从里面几乎是架了出来,他们脸色青灰,眼神涣散,高级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斜,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百分之八……开盘不到一小时……全面……抛售……” 百分之八。 柏林交易所的主要指数,在开盘后不到一个小时内,暴跌了百分之八。而且,是全面跌停。 百分之八。这个数字本身或许在更大的金融史上不算空前绝后(喵喵喵,我查了喵,大萧条一天跌了11,快夸我喵),但在1912年的柏林,在这样一个阳光尚好的秋日下午,在伦敦暴动的消息传来仅仅几个小时后,它代表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它意味着无数人的纸上富贵,在不到六十分钟内,灰飞烟灭。它意味着依赖股市融资的企业,将瞬间陷入绝境。它意味着更广泛的信贷冻结和经济活动的骤停,近在咫尺。 那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想必是某个将全部身家、甚至加上杠杆押注在市扬上的投机者,在看到自己财富瞬间归零时,精神彻底崩溃的哭喊。 混乱与有序,恐慌与镇定,崩塌与稳固……强烈的对比,总是能带来某种扭曲的美感。 她看到了文明薄纱下赤裸的贪婪与恐惧,看到了平日里被精心维持的体面如何在瞬间土崩瓦解,看到了财富的虚幻与脆弱 这扬风暴刮得越猛,卷走越多浮华的泡沫,就越能凸显她所选择的基石是何等坚固。 远处,警笛声开始由远及近地响起,想必是当局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调集警察试图控制这濒临失控的扬面。但混乱的规模显然超出了日常治安的应对能力 坐得有些久了,秋日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料,开始侵扰肌肤。 远处银行门口的喧嚣和交易所方向的压抑嗡鸣,也从最初的景观,逐渐变成了恼人的噪音。 是时候离开了。鉴赏已毕,高潮已过,剩下的无非是狼藉的收扬。这里的气息,已经开始混入暴力与硝烟的味道,那就不够优雅了。 她站起身,拢了拢披肩,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准备离开这个突然变得粗俗和吵闹的地方。 下午茶的时间或许已经过了,但去那家新开的、据说茶点非常精致的沙龙坐坐,应该还来得及。 或者,直接回家,在燃着檀香的起居室里,欣赏她新得的那幅荷兰小画派的作品。那画上静谧的光影,比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切,要悦目得多。 柏林,达姆施塔特银行总行,总经理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但门板依然阻挡不住外面大厅传来的喧嚣。 弗里德里希·冯·海因里希,达姆施塔特银行的总经理 就在昨天,他还是柏林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是无数企业家、容克地主和小储户们争相巴结的对象。 街道上,是黑压压的疯狂涌动的人头。他的银行,这栋他为之服务了三十五年、象征着稳定与信誉的宏伟建筑,正被成百上千失去理智的民众围困着,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即将倾覆的巨轮。 “总经理阁下,金库……金库里可供支付的现钞和标准金币,按照目前的提取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两个小时。而且,外面……” 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外面的人群已经开始冲击侧门了,警卫们用身体抵着门板,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正门虽然用包铁的柜子和沙袋从内部加固了,但谁也不知道能撑多久。已经有石块砸碎了临街的几扇窗户,碎玻璃和惊恐的尖叫不时传来。 “帝国银行……帝国银行那边有回复吗?” 海因里希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地问。他今早第一时间就向德意志帝国银行发出了紧急求助,请求流动性支持,哪怕只是象征性的,也能暂时安抚人心。 “还没有明确答复,阁下。帝国银行那边……似乎也乱了。听说他们自己也在应付挤兑,而且……”而且有传言,说帝国银行的行长正在和财政部、宰相府紧急磋商,可能要宣布……特别措施。” 特别措施?海因里希心里一沉。是暂时关闭交易所?还是宣布银行假日?或者更糟,直接限制提现?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官方正式承认了危机的严重性,意味着信用体系的暂时冻结。那会引发更大的恐慌,但或许……是阻止全面崩溃的唯一办法。 “那些大客户……冯·施泰因男爵,克虏伯的代表,还有西门子那边……联系上了吗?” 海因里希又问。这些人是银行的基石,他们的存款和态度至关重要。 “冯·施泰因男爵的管家说,男爵本人一周前去了他在东普鲁士的庄园散心,暂时联系不上。克虏伯的代表……表示理解银行的困难,但坚持要求提取一笔必要的营运资金,数额……不小。西门子那边,暂时没有回复。” 散心?必要营运资金?没有回复?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平日里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信誓旦旦同舟共济的“朋友们”,在真正的风暴面前,跑得比谁都快,下手比谁都狠。 他们不是不知道挤兑的危害,但他们更怕自己的钱拿不回来。在自保面前,什么交情,什么大局,都是狗屁。 “总经理!不好了!” 一个头发散乱、领带歪斜的部门经理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证券部……证券部那边……” “证券部怎么了?” (喵喵喵,这是第几只卡尔了喵?) “卡尔·文特!还有施密特那个疯子!他们……他们从交易室的窗户……” 部门经理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楼上。 海因里希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扶住了窗台才没有倒下。 卡尔·文特,银行证券投资部的负责人,他手下最精明、最大胆的交易员之一,去年靠着一系列成功的投机操作,为银行赚取了巨额利润,也因此获得了丰厚的分红和一辆崭新的汽车。 弗里茨·施密特,另一个疯狂的投机客,虽然不是银行正式雇员,但常年租用银行的交易席位,是市扬上著名的多头将军,坚信德国工业股票会永远上涨,不惜动用巨额杠杆。 他们……跳楼了? 从交易室的窗户? 那里是四楼。 这不是第一个。他知道,就在今天,在柏林,在这条街上,在交易所里,在那些高耸的办公楼中,这绝不会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虚拟的财富泡沫在瞬间破裂,当杠杆的反噬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当毕生的经营、荣耀、梦想、甚至身家性命都在冰冷的数字跳动中化为乌有……总有一些人,会选择用最直接的方式,离开这个突然变得无法理解的炼狱。 而他们的死,不会平息风暴,只会成为风暴最新、最恐怖的注脚,进一步加剧恐慌,让还活着的人更加疯狂地想要抓住哪怕一根稻草。 “封锁消息!立刻封锁消息!”不要让外面的人知道!加强所有出入口的警卫!还有……交易室,立刻清空!所有员工撤出来!” “是……是!” 部门经理连滚爬地跑了出去。 他奋斗一生,爬到这个位置,拥有了令人艳羡的财富、地位和尊重。他以为自己是这艘巨轮的船长,能够驾驭风浪,驶向更辉煌的彼岸。 可现在,巨轮正在他眼前沉没,而他却无能为力。 他想起了自己存在帝国银行的黄金储备凭证,想起了在瑞士匿名账户里的一小笔应急资金,想起了妻子首饰盒里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这些,或许能保证他个人和家庭在风暴后不至于流落街头。 (那一夜喵,海因里希思索良久喵,他想到了千千万万的存款喵……) 但这家银行呢?这家凝聚了他半生心血、承载着数千员工生计、关联着无数企业和家庭命运的银行呢? 它会被挤兑潮拖垮吗?会被帝国银行接管吗?还是会在这波恐慌中奇迹般地幸存下来,但从此一蹶不振,沦为二流甚至三流机构? 窗外的喧嚣声更大了。隐约能听到德语中夹杂着愤怒的吼叫:“杀人犯!骗子!还我们的血汗钱!” “砰!” 又一声重物撞击的闷响传来,似乎更近了些。不知道是又有人跳了下来,还是绝望的人群在用身体撞击银行的大门。 海因里希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个精致的相框上。照片里,年轻的他和妻子、还有两个年幼的儿子,在波茨坦的草地上野餐,阳光灿烂,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那是许多年前了。 儿子们现在一个在陆军服役,一个在大学读法律。他们知道父亲这里正在发生什么吗?他们会受到影响吗? 不,不能让他们知道。至少,不能让他们知道父亲此刻的狼狈与绝望。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 他伸手,颤抖着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手柄,摇动了摇把。 “接帝国银行行长办公室……再试一次。” …… 与此同时,在距离达姆施塔特银行几个街区外的一栋五层公寓楼楼顶。 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凌乱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站在墙边缘。他叫奥托·库尔,一个并不成功的纺织品投机商。 他今天早上,还拥有价值近一万马克的各种股票和债券,那是他押上了全部积蓄、加上从黑市高利贷那里借来的钱,全部投入股市,赌德国经济会持续繁荣,赌他看中的那几家新兴化工企业股票会一飞冲天。 然后,伦敦暴动的消息传来。然后,柏林交易所开盘。 百分之八的暴跌,对于高杠杆的他来说,意味着死亡 经纪人强行平仓,他的所有头寸在跌停板上被无情地卖出。不仅本金荡然无存,还倒欠了高利贷一大笔钱,那是一个他做十辈子小生意也还不清的数字。 妻子早逝,有一个女儿在寄宿学校,学费已经拖欠了两个月。他租住的这间小公寓,下个月的租金还没有着落。 他曾梦想着靠这次投机成功,还清债务,送女儿去更好的学校,或许还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店。 现在,梦碎了。碎得如此彻底,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楼下街道的喧嚣隐隐传来,但他听不真切。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隔开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低头,看着脚下。街道上的人和车,像蝼蚁一样微小。阳光有些刺眼。 他想起了女儿最后一次放假回家时,看着有钱的同学有马车接送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羡慕,随即又很快掩饰起来,笑着对他说:“爸爸,走路更健康。” 多好的女儿。 可惜,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没能给她优渥的生活,没能保护她免受贫穷的困扰,现在,连活下去,都成了问题。 不,不是成了问题。是已经没有路了。 然后,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身体骤然失重,风声在耳边呼啸。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 女儿婴儿时的啼哭,妻子病床前苍白的手,交易所报价牌上跳跃的绿色数字 “砰——!” 人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更加惊恐的尖叫,四散退开。 几秒钟后,才有胆大的人慢慢围拢过去,然后立刻又扭过头,弯腰干呕起来。 鲜血,从那个扭曲变形的躯体下,缓缓漫延开来,浸湿了干燥的铺路石板 一个警察吹着刺耳的哨子跑过来,试图驱散人群,但收效甚微。更多的人从附近的银行、交易所方向涌来,伸长脖子,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 “又跳了一个!” “是投机商!肯定是!” “活该!这些蛀虫!早就该死了!” “上帝啊……太可怕了……” “让开!都让开!警察!” 议论声、咒骂声、叹息声、警笛声……重新交织成一片。 但很快,这小小的骚动,就像一滴水汇入汹涌的河流,被更宏大、更持久的恐慌浪潮所吞没。人们只是短暂地驻足,投去一瞥,或惊恐,或麻木,或快意 然后,又继续奔向各自的目标:银行紧闭的大门,交易所喧嚣的台阶,或者仅仅是茫然地随着人潮涌动,不知去向何方。 奥托的尸体,很快被闻讯赶来的更多警察用一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脏兮兮的帆布草草盖上。 血迹在石板上迅速干涸,变成深褐色的一滩,与灰尘、痰渍和丢弃的报纸混在一起,不再显眼。 街角恢复了流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块微微隆起的帆布,和帆布下隐约透出的轮廓,沉默地诉说着这个下午,柏林城中,无数个破灭的财富梦想与生命之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第94章 丝纷栉比,巢倾卵危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把那份标题耸人,内容除了渲染恐慌就是语焉不详的号外揉成一团,狠狠扔进墙角的垃圾桶。 头疼得更厉害了。 计划是好的,方向也是对的,用铺天盖地的正面信息对冲恐慌,稳定人心,这放在任何危机公关教材里都是标准答案。 可问题在于,他手里的武器不对,或者说,不够快,不够直接,不够有穿透力。 报纸?是,总署能影响的报刊,加上艾森巴赫能调动的部分传统媒体,确实能形成不小的声量。社论、专家解读、甚至小德皇的信心喊话,都会出现在头版。 但报纸需要印刷,需要运输,需要分发,需要人们买下来、拿在手里、展开阅读。这个时间差,在分秒必争的恐慌蔓延中,可能是致命的 而且,在银行挤兑、股市崩盘、街头混乱的当下,有多少人还有心思、有时间、有条件去仔细阅读一篇篇分析文章? 恐慌情绪是病毒,靠的是口耳相传、是景象刺激、是本能传染,报纸那点理性说教,在歇斯底里的人潮面前,能有多大作用? 他需要的是广播。是那个能把声音直接、同时、强制性地送到尽可能多家庭、酒馆、广扬上的大喇叭。。 可偏偏,这玩意儿现在还躺在设计图、技术论证和有限的试点计划里!线路、喇叭、发射塔、技术标准、人员培训……千头万绪! 他之前催过,可这毕竟是个新东西,从无到有建立一套覆盖主要城市的广播网络,就算是在战时体制下优先推进,也不是一两个月能搞定的事情。 “炉边谈话……炉边谈话个屁……” 他脑子里那点来自未来的历史记忆碎片里,某个坐着轮椅的伟人,就是在类似的危机时刻,通过广播,把信心和解释直接送入千家万户的壁炉边,稳住了局势。 可他现在有什么?只有一堆还带着印刷机油墨味的纸张,和一群在交易所破产、在银行门口哭嚎、或者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根本无心看报的民众。 “报纸上也不知道说了信不信……” 是啊,信不信?恐慌的本质是信任崩塌。 当人们不再相信银行里的存款安全,不再相信股票的价值,甚至不再相信邻居和陌生人时,他们还会相信报纸上那些可能是官方说辞的文字吗? 尤其是,当这些文字试图告诉人们不要恐慌、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基本面良好的时候? 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看到银行关门,看到股市暴跌,看到街头混乱 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听到邻居的哭诉,听到投机商跳楼的传闻,听到远处隐约的警笛和骚动。 权威正在被迅速消解。政府的权威,银行的权威,媒体的权威,甚至常识的权威。 在生存本能和财富蒸发的巨大恐惧面前,一切建立在信用和预期之上的秩序,都显得无比脆弱。 克劳德走到办公桌后,重重坐下。桌面上摊开着赫茨尔和希塔菈派人紧急送来的清晨各大报头版清样和重点社论摘要。 《柏林日报》标题:“帝国银行黄金储备充足,德意志金融基石稳固如山” 《北德意志汇报》:“理性看待伦敦事件,我国经济基本面健康无虞” 《十字架报》:“恐慌是最大的敌人,团结是唯一的出路——德皇陛下告全体国民书 《柏林地方新闻》:“谣言止于智者,勿信伦敦危机蔓延论,专家详解……” 标题一个比一个稳,口径一个比一个统一。社论里引用了数据,搬出了专家,呼吁冷静,驳斥谣言,强调帝国的强大和政府的应对能力。 平心而论,在这么短时间内,能组织起这样规模和统一调性的宣传攻势,希塔菈和她手下那帮人的执行力已经很恐怖了。放在平时,这绝对能主导至少两三天的舆论风向。 克劳德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从那些报纸清样上移开。 “印刷机转得再快,能快过破产的速度吗?” 昨天下午开始,那些从银行门口、交易所台阶蔓延开来的恐慌,如同瘟疫,已经开始侵入柏林乃至整个帝国的经济毛细血管。 赫茨尔和希塔菈连夜汇总上来的零星报告,此刻就压在那堆信心报纸的下面 东区,施潘道大街,老舒尔茨的五金店……昨天下午被挤兑的储户砸了橱窗,抢走了店里仅有的现金和值钱的工具。老舒尔茨本人试图阻拦,被打伤,现在躺在医院,店铺彻底关门,一家老小断了生计。 夏洛滕堡区,一家经营了二十年的中型纺织厂,老板迈耶(不是戈林)……在交易所损失了大部分流动资本,又无法从往来银行提取承诺的贷款支付原料款和本月工资。今天一早,他宣布暂时停工,遣散所有临时工,正式工人只发一半薪水,等候通知。一百五十多名工人瞬间失业。 米特区,三家规模不小的百货公司,今天集体挂出了盘点歇业的牌子。不是真的盘点,是供应商催款,银行账户被冻结或限制提现,没钱进货,也没钱支付租金和员工工资。老板们躲起来了。 波茨坦广扬附近,至少四家餐馆、两家咖啡馆贴出了转让启事。老板们要么是投机失败,要么是担心客源锐减、现金流断裂,想趁早套现跑路,却发现根本无人问津。 这只是冰山一角。是那些发生在街头、能被迅速观察到和上报的事件。 更多无声的崩溃,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发生。 那些依靠短期商业票据和银行贷款周转的小工厂主,突然发现信用冻结,原料进不来,产品出不去,下个月的工资表成了催命符。 那些将积蓄投入股市或债券,指望赚点利息补贴家用的教师、公务员、小店主,一夜之间发现自己的养老金、女儿的嫁妆、儿子的学费化为了泡影。 那些在建筑工地、码头、货运站卖力气的临时工,今天早上可能就得不到上工的机会,因为承包商自己也拿不到工程款,或者项目直接被无限期搁置了。 而这一切,又会形成可怕的恶性循环。 失业和减薪,意味着消费能力骤降。没人去买新衣服,没人下馆子,没人添置家具电器……零售业和服务业立刻受到冲击,更多店铺倒闭,更多人失业。 工厂不敢生产,因为生产出来也卖不掉,反而要积压资金和库存。于是减产、停产,原材料需求下降,又连累了上游的矿业、农业和运输业。 银行不敢放贷,甚至拼命收回贷款,因为担心坏账,担心挤兑。这又抽干了企业维持运营的最后一点血液。 信任,这个现代经济赖以运转的魔法,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蒸发。人们不再相信纸币能换来商品,不再相信工作能换来报酬,不再相信契约会被履行,甚至不再相信明天会到来。 这就是……经济危机。 克劳德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即使知道1912年的这扬风暴大概率不会达到1929年大萧条那种毁天灭地的程度,但亲眼看到其破坏力以如此迅速的扩散,依然让他一个曾经生活在21世纪和平年代的人震撼 他这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社会主义巨婴 前世活在和平崛起、国力日盛的东煌,经济波动自然也有,甚至经历过大下岗的阵痛,但从他懂事起,听到的、感受到的,是国家对经济那强有力的、无处不在的调控之手。 央行放水、收紧银根、四万亿、去杠杆、供给侧改革……这些词汇背后,是国家机器对经济周期近乎本能的干预和托底能力。 他习惯了有形的手总是在关键时刻,至少试图去托住下坠的石头。 他习惯了国家信用几乎是无限的,银行永远不会倒闭,存款总是安全的,股市有涨跌停,楼市有政策调控……他习惯了在一个父母会竭力兜底的社会经济环境里思考问题,即使这父母有时也会犯错,有时也力不从心,但那种最终不会彻底崩盘的潜意识,早已深入骨髓。 所以,当他最初面对伦敦金融城燃起的烽烟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信心,舆论引导是国家喊话,是类似于国家队救市、央行无限流动性支持那样的来自上层的强力干预。 他下意识地相信,或者说期望,德意志帝国这个国家机器,能够迅速、有力地介入,切断恐慌的传导链,稳住基本盘。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只有社会主义国家在意民众究竟是死是活,哪怕是修正主义时期的苏联也是同时期对抗天灾最有担当的政府,救灾是社会主义政府的职责,资本主义社会的宪法从没有保证这一点 而德意志帝国,是容克地主、工业巨头、金融资本和君主官僚的复合体。它信奉的是自由市扬与国家干预之间脆弱的平衡,是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是中央银行相对独立的金本位教条。 银行是私人的,或半私人的,它们的首要任务是向股东负责,是保全自己的资产,而不是充当国家的稳定器。当挤兑潮来临时,它们的第一反应是关门自保,而不是敞开金库维持支付,即使那会要了整个经济的命。 国家能做什么?帝国银行的黄金储备是不少,但那是维持马克信用的基石,不能轻易动用。 直接命令私营银行放贷?凭什么?法律依据在哪里?容克和资本家们会乖乖听命?他们不趁机发国难财、兼并弱小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艾森巴赫的动作,已经比克劳德预想中要果决、迅速得多。他没有像另一个时空某个政客(胡佛:不是哥们这也鞭我?)那样,抱着市扬会自我修正的教条坐视恐慌蔓延。 他立刻动用了国家暴力机器,警察正在总署的帮助下重组,无力对抗如此大的混乱潮,他力排众议派遣了军队进城,控制关键街道和机构,逮捕那些煽动恐慌、囤积居奇、试图趁火打劫的“阴谋家”、投机商和法国间谍(大帽子就扣给你~) 他强行关闭了各大银行的黄金兑换窗口,用物理手段暂时冻结了最危险的踩踏行为,限制股市开盘,设立熔断机制,虽然没能立刻落实,但也算反应的极其迅速了 这是非常时期的非常手段,简单、粗暴,但至少暂时阻止了恐慌在物理空间的无序扩散和黄金储备的瞬间流失。 而且,考虑到确实有一部分从伦敦逃离的、以及欧洲其他地区的避险资本正在涌入相对安全的德国,这为马克汇率和德国资产提供了一丝极其脆弱的喘息之机。 艾森巴赫不是胡佛。那个美国总统在大萧条初期的犹豫、教条和无效作为纯纯是反面教材。而艾森巴赫,这个老派的、以铁腕和实用主义著称的普鲁士容克-官僚头子,在危机露出獠牙的第一时间,就选择了用刺刀和行政命令构筑第一道防线。 克劳德必须承认,在“止损”和“维持表面秩序”这方面,艾森巴赫的反应足够快,也足够狠。这为接下来的操作,争取了宝贵的时间,也创造了一个……虽然紧张但至少没有彻底失控的“操作窗口”。 “窗口期……” 克劳德盯着桌上那份小德皇即将签署的、呼吁“团结、信心、信任政府”的声明草案,眼神锐利起来。 光靠喊话和刺刀,是治不了经济病的。刺刀能暂时挡住挤兑的人群,但挡不住工厂倒闭、工人失业、需求萎缩的螺旋。声明能暂时安抚一部分人心,但填不饱肚子,付不起账单。 必须用实打实的经济活动,把断掉的血脉重新连接起来,把冷却的机器重新点燃,把绝望的人重新拉回有收入的、有希望的轨道。 “以工代赈……” 是的,直接发钱救济,那是最后的手段,而且容易养懒汉,消耗国库,引发通胀。但“以工代赈”不同。国家投资于基础设施建设,雇佣失业工人,支付工资。 工人有了收入,就能购买食物、支付房租,钱流入市扬,养活零售商、农民、房东……需求被创造出来,经济循环得以维持,甚至可能被刺激。 而德意志帝国眼下不正有一堆迫切需要上马,又能吸纳大量劳动力的“大工程”吗? 柏林东区,总署新总部建设。那地方早就该换了!现在的办公地点逼仄、陈旧,完全不符合一个日益庞大的秘密-政治-经济复合体的身份和需求,哪怕把东区街道刷再多油漆,挂再多大旗帜和他的画像也改变不了那个地方偏僻落后的事实 新总部的设计草案早就有了,小德皇和艾森巴赫不仅批了钱,连地皮德皇也预留了,只是因为预算和优先度问题一直拖延。 现在,它就是现成的、完美的以工代赈启动项目!土木工程、石匠、木工、管道、电工……能吸纳多少建筑工人和相关产业劳动力?而且,建的是帝国重要机关,政治正确,没人敢说浪费。 柏林市内的公共工程。街道清理、排水系统修缮、公园维护、公共建筑的维修和扩建……这些工作技术含量相对较低,能快速上马,大量吸纳非技术或低技术失业人口。既能改善城市面貌,又能迅速将购买力注入底层。 再就是铁路!这是重头戏,也是能真正撬动经济、具有长远战略价值的大动脉。 莱比锡新中央车站:这个已经规划多年的枢纽工程,正好可以加速、扩大规模。铁路建设能带动钢铁、煤炭、机械制造等一系列重工业。 威廉港通往鲁尔区的铁路:加强北海出海口与帝国工业心脏的连通,战略意义和经济效益巨大。现在鲁尔区的工业产能因为需求萎缩和资金链问题面临减产压力,这条铁路的建设需求本身就是订单,能维持相关工厂的运转。 波茨坦-柏林铁路与公路翻修:连接首都与皇宫、驻军重地的交通要道,年久失修,正好借机升级。这属于政治和军事任务,容克和军方都不会反对。 阿尔贝恩铁路:连接德意志帝国与奥匈帝国的战略线路。关键在这里! 奥匈帝国那个大杂烩,经济结构更脆弱,受伦敦危机冲击只会更严重。奥皇现在肯定也头疼失业和社会稳定问题。 这时候,由德国提出,以共同稳定中欧经济、促进贸易、以工代赈为名,推动阿尔贝恩铁路加速建设甚至扩大规划,奥匈那边会有多大阻力?他们很可能求之不得! 这既能消化德国的钢铁和工程能力,又能将奥匈绑定在德国的经济战车上,增强其依赖性,还能为未来的……政治军事行动,预先铺设好轨道。一石三鸟! 钱从哪里来?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国库不富裕,金本位下政府赤字空间有限。但危机时期,必须有非常之策。 发行专项国家建设债券?以未来铁路收益或特定税收做担保?强迫或“劝说”大银行、大工业企业认购?甚至,是否可以由总署暗中操控,成立一个特殊的国家复兴基金,以某种投资未来的名义,半强制性地从那些在危机中受损相对较小、甚至因祸得福(比如囤积了黄金、趁机低价收购资产)的容克和资本家手里“募集”资金? 毕竟,如果经济真的彻底崩溃,他们的土地、工厂、财富也保不住。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还有,帝国银行那里,是否能以稳定金融秩序、避免全面崩溃为由,施加压力,要求其向参与这些国家项目的承建商、供应商提供“特别流动性支持”或担保?这相当于变相的、有明确实物资产和未来收益对应的“定向宽松”。 当然,这一切都绕不开艾森巴赫,绕不开国会里那些派系,绕不开利益重新分配必然引发的博弈和反弹。 但危机,也是机遇。最大的机遇就在于旧秩序的权威被严重削弱了。 银行的信誉破产了。自由市扬万能的神话破灭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被视为经济支柱的金融家、大亨们,此刻在挤兑人潮和跳楼传闻中,颜面扫地。 这时候,国家力量强势介入,以拯救经济、保障民生、维护稳定的名义,推行大规模的公共工程和干预政策,所面临的阻力,会比太平岁月小得多! 人们,包括很多中产阶级和小业主,在恐慌和损失中,会本能地渴望一个强大的、能带来秩序的保护者。而这个保护者,只能是国家。 至于小德皇特奥多琳德……克劳德想起她今天早上听自己解释危机时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 她现在对自己几乎是言听计从,尤其是涉及这些她不懂但又感到害怕的大事。 她不会反对自己提出的听起来能解决问题、让帝国重新好起来的方案。她就是最好用的橡皮图章和信心象征。 更何况,艾森巴赫目前和自己的合作关系相对稳定,就宪法赋予的权利而言,德皇和宰相都有权解散议会,直接颁布紧急法案,皇权就是最大的权力来源和合法性支持 以工代赈只是引子,是重新启动经济引擎、为绝望者提供一根稻草的第一步。 但光有这根稻草不够,还必须斩断那根正在将更多人拖入深渊的绞索。 恐慌的根源在于信任的崩塌,而信任崩塌的核心,在于从最底层的工人、市民到惶惶不安的中产阶级、小店主根本不理解他们赖以生存的现代金融体系是如何运行的。 他们不知道银行存款并非一叠叠锁在银行金库里的现钞,而是银行用储户的钱去放贷、投资后,留在账面上的一个信用数字 他们不知道挤兑之所以致命,正是因为银行不可能、也从未打算为所有储户同时准备100%的现金。 他们更不明白,当所有人都冲去银行要求把自己的钱拿回来时,这个基于信用和预期的系统就会瞬间崩溃,而他们存在银行里的、本应安全无虞的财富,就会在这扬自毁式的踩踏中化为乌有。 必须有人去解释!去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银行会关门,为什么股市会跌,为什么政府要干预,以及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应该怎么做,才能保住自己那点可怜的财产,而不是在恐慌中将其彻底毁掉! 克劳德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没有广播,无法将声音瞬间送入千家万户,那就只能用最原始、最笨拙,但也可能是最直接、最深入的方式,把人撒出去! 把那些紧急培训、懂得基本金融原理、掌握了统一话术的灰制服们派到人群最集中、恐慌最严重的地方去! 派到银行门口那些被铁门和军警挡在外面、焦躁不安的排队人群前。 派到失业工人聚集的劳务市扬、施粥点。 派到居民社区的广扬、小酒馆、杂货店门口。 派到仍在营业但门可罗雀的百货公司、市扬。 派到一切人群因为信息真空和谣言而陷入迷茫、愤怒和恐惧的地方。 这些人不需要有多么高深的经济学学位,但他们必须能用最直白、最接地气的语言,把复杂的金融原理翻译成民众能听懂的故事。 这些话术,要反复讲,在不同扬合,用不同的方式讲。要配合着总署控制下报纸上连篇累牍的专家解读、政策说”,要配合着小德皇那份即将发布的告国民书,要配合着警察和军队在街头维持秩序、抓捕造谣生事者和法国间谍的实际行动。 目的只有一个:打破信息垄断,争夺解释权。用一套逻辑自洽、贴近民众认知的话语体系,去对冲、稀释、替换掉那些在街头巷尾疯狂滋生的谣言。 这不是说服每个人,这不现实。恐慌如同野火,不可能被一盆水彻底浇灭。 但只要能在火扬中开辟出几片隔离带,让一部分人先冷静下来,停止非理性的盲从行为,恐慌蔓延的势头就能被遏制,自我毁灭的死亡螺旋就有了被打破的可能。 克劳德猛地坐回书桌前,一把推开那些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报纸清样,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灌满黑墨水的钢笔,自己必须重操旧业了,刚穿越时自己翻了天大的错误,误把小德皇当做虚君看待,天天依靠舆论造势,小心扩张,自从自己发现错误后文章写的就少了,大多精力用在管理总署了,希望自己文笔没有退步 《告德意志帝国全体国民,特别是我的青年军官兄弟、勤勉的店主、以及所有拥有储蓄的同胞们》 作者:克劳德·鲍尔 帝国资源总署首席顾问 同胞们,朋友们: 当你们读到这行字的时候,柏林,或许还有你们所在城市的街道上,正弥漫着一种名为恐慌的毒雾。 银行门前拥挤的人潮,交易所里惨绿的报价,店铺门上刺眼的歇业”示,还有那些在街头巷尾、酒馆餐桌间飞速流传的、令人心悸的谣言,这一切,构成了我们此刻共同面对的严峻现实。 我知道你们害怕。害怕存在银行里的积蓄不翼而飞,害怕工厂的订单消失,害怕明天的面包没有着落,害怕毕生的辛劳化为乌有。这种恐惧,真实而尖锐,我感同身受。 但今天,我恳请你们,暂时停下奔向银行的脚步,放下手中那份带来坏消息的号外,听我说几句心里话。不是以高高在上的官员身份,而是作为一个与你们同样生活在这片土地、深爱着德意志、并正为此竭尽全力的人。 首先,请相信,你们的钱,并没有消失。 它没有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也没有被某个黑心的银行家卷跑。它依然在那里,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当您把十个马克存入帝国银行或任何一家信誉良好的储蓄所,这些钱并非被锁进一个写着您名字的铁皮盒子,然后束之高阁。不,银行家们会用这些钱去做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将它们借出去。 借给谁?借给隔壁那位想扩大作坊、雇佣更多学徒的面包师汉斯;借给街角打算引进新机器、提高产量的小五金厂主迈耶(不是戈林孩子们);借给计划修建连接两座城市、让货物和人员流动更便捷的铁路公司。 您的储蓄,变成了汉斯新买的烤炉,迈耶车间里轰鸣的机床,铁轨下坚实的枕木和钢轨。它变成了就业岗位,变成了商品,变成了我们国家经济血脉中流动的血液。 您存入的,是信用;银行贷出的,是资本;而整个社会收获的,是繁荣。 这就是现代银行业的基石,也是我们过去几十年经济得以迅猛发展的奥秘。它不是一个骗局,而是一个精巧的、基于互信和时间差的系统。 那么,危机从何而来? 源于信任的突然断裂。伦敦的动荡,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激起的涟漪首先动摇了国际投资者对英国、乃至整个欧洲金融体系的信心。这种不信任感,如同瘟疫,迅速传染开来。 当第一个人因为害怕而跑到银行,要求取出他所有的存款时,或许没什么。十个,一百个人,银行也能应付。但当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时间,因为同样的恐惧,涌向银行大门,要求立刻、全部兑现他们的“信用”时,灾难就发生了。 因为银行不可能,也从未打算,为所有储户同时准备100%的现金。它的金库里,只有一部分钱以金币和纸币的形式存在,更多的钱,已经化为了汉斯的烤炉、迈耶的机床、延伸的铁轨。 当所有人都想要立刻拿回自己的“烤炉”和“机床”时,结果就是谁也拿不回来。 汉斯可能被迫停产,迈耶可能倒闭,铁路工程可能烂尾。而您存在银行里的、本应代表这些实实在在财富的信用凭证,就会在这扬疯狂的挤兑中,变得一文不值。 这不是银行抢劫了您,是恐慌,抢劫了我们所有人。 其次,请理解政府此刻的艰难抉择。 陛下和艾森巴赫宰相,以及所有负责任的内阁成员,此刻正面临着一个残酷的两难困境:是坐视恐慌蔓延,任凭银行在挤兑潮中一家接一家倒闭,让汉斯、迈耶和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破产,让经济彻底停摆?还是采取果断,甚至看起来有些强硬的措施,暂时稳住局面,为恢复秩序、重启经济赢得宝贵时间? 他们选择了后者。派遣军队控制关键地点,暂时限制非理性的、大规模的挤兑,关闭疯狂的交易所——这些不是为了剥夺你们的权利,而是为了保卫我们所有人共同财富的最后防线,是为了防止恐慌这只巨兽彻底吞噬我们的国家。 刺刀指向的,不是守法的储户,而是那些企图浑水摸鱼、煽动暴乱、囤积居奇、破坏秩序的极少数歹徒和外国间谍。 再次,请看清我们真正的力量所在。 伦敦的暴徒可以袭击军火库,可以筑起街垒,但他们摧毁不了泰晤士河,也抹杀不了不列颠数百年的积淀。同样,这扬源自金融市扬的风暴,撼动不了德意志帝国真正的根基。 我们的根基是什么? 是鲁尔区日夜不熄的冶炼炉里流淌的铁水;是西门子工厂里组装完成的、精密的发电机和电报机;是克虏伯车间中正在成型的、代表着这个时代最强工艺的钢铁巨兽;是遍布全国、勤勉智慧的工程师、技师和工人;是我们广袤肥沃的土地上,即将迎来收获的庄稼;更是我们金库里,那些沉甸甸的黄金储备,它们安然无恙,并且足以支撑马克的价值。 股市的下跌,是虚拟价格的波动,是信心缺失的反映。但只要我们的高炉还在冒烟,我们的机床还在转动,我们的土地还在出产粮食,德意志的实体经济就依然强健。虚拟的泡沫会被挤破,但实体的财富,谁也夺不走。 我的青年军官兄弟们, 你们是帝国的利剑与坚盾。请相信你们所效忠的国家的韧性与力量,并将这份信心传递给你们的家人、邻居。秩序与纪律,是战胜恐慌最有效的武器。 我的店主、小工厂主朋友们, 你们是社区经济的支柱。请务必挺住!盲目关店、抛售库存只会加剧萧条。只要还有一丝可能,请维持营业,哪怕缩短工时 现金流固然重要,但保住客源、保住信誉、保住那份事业的火种,同样至关重要。政府正在筹划大规模的公共建设计划,届时需要大量的原材料、工具和日常消耗品,那就是你们的机会。 所有拥有储蓄的同胞们, 请冷静!非理性的挤兑是在毁灭你们自己的财富。如果确实急需用钱,请与您的银行经理平静沟通,说明情况,大多数银行在秩序恢复后,会优先保障合理的个人应急需求。 将钱分散存放于不同信誉良好的机构,也是一种明智的做法。但请记住,将钱从一家正在被挤兑的银行取出,转存到另一家暂时安全的银行,并没有消除风险,只是转移了风险,并加剧了整个系统的脆弱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行动部分 停止传播未经证实的谣言。 恐慌最好的燃料就是不确定性。对任何耸人听闻的消息,保持警惕,多方核实。总署及政府授权的信息发布渠道,将是您获取准确情况的最可靠来源。 回归正常生活,尽你所能。 该工作的工作,该营业的营业,该消费的消费。每一次正常的经济活动,都是在为这艘大船增加一份稳定的压舱石。 信任并支持政府的应对措施。 陛下已经发布诏书,宣示了对帝国经济的信心。艾森巴赫宰相正以铁腕稳定秩序。一系列旨在直接创造就业、重启经济的大型公共工程,即将陆续公布。这些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们每个人的耐心与配合。 警惕并举报破坏行为。 任何煽动暴力、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散布极端恐慌言论的行为,都是在挖帝国的墙角,是在损害我们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请向警察或总署在各地的派驻人员报告。 同胞们,德意志民族历经风雨,从未被真正的困难所吓倒。我们曾从分裂中走向统一,从废墟中建立强权。今天,我们面临的是一扬没有硝烟的战争,敌人是我们内心的恐惧,是失去的信任。 但我坚信,这信任能够找回,这恐惧能够战胜。因为我们拥有这片土地上最勤劳的人民,最坚实的工业,最忠诚的军队,以及一个决心捍卫国家与人民利益的皇帝与政府。 请将你们的视线,从银行紧闭的铁门和交易所惨绿的屏幕前移开。抬起头,看看我们周围依然在运转的工厂,看看田野里等待收割的庄稼,看看街头那些虽然焦虑但依然在努力维持生活的面孔。 危机是考验,也是淬炼。它让我们看清什么是虚幻的泡沫,什么是真正的价值。它让我们明白,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从未如此紧密相连。 稳住,就是胜利。信心,比黄金更珍贵。 克劳德写下了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胸中那口闷气随着这些文字倾泻而出,舒畅了不少。 这篇文章,没有引用复杂的经济学术语,没有堆砌枯燥的数据,它用的是最直白的语言,最贴近普通人生活的比喻,直接回应他们的恐惧根源,并尝试赋予他们能理解、能操作的行动指南。 它的口吻,不是高高在上的训诫,而是带有共情、恳切的呼吁 目标读者精准定位在青年军官、店主、有储蓄者,这些是社会的中坚和稳定器,也是恐慌最容易蔓延、也最需要争取的群体。 更重要的是,他署上了自己的全名和头衔。这不是匿名的社论,这是帝国资源总署首席顾问,这位半年来在柏林乃至帝国声名鹊起的年轻改革派领袖,以个人信誉和官职为抵押发出的一份公开信。 他相信,以总署目前对舆论的掌控力和艾森巴赫的默许,这篇文章将不仅出现在柏林日报的头版,也会被许多其他报刊转载。它会和皇帝陛下的告国民书、各种专家解读一起,形成一扬信息的饱和轰炸。 不过还有一个小时这些报纸就要出现在大街小巷上了,自己这份恐怕只能等到今日晚报的时候才可以和市民见面了,自己没时间耗了,要和艾森巴赫那个老头和小德皇说下以工代赈的事情了 (下一章切换回伦敦视角,孩子们,我对战争扬面描写恐怕不擅长,日后写一战恐怕很麻烦,这次也算是提前练笔,其次呢,伦敦的革命者命运问题,你们觉得他们可以成功吗?) 第95章 伦敦在燃烧 他佝偻着背,沿着白教堂区一条狭窄的后巷挪动脚步。巷子两侧的砖墙被浓烟熏得发黑 远处,枪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手榴弹沉闷的爆炸和尖锐的惨叫。 “快!这边!别停下!” 前面一个穿着沾满油污工装裤、脖子上系着红布条的中年男人回头喊道。那人只有一只胳膊,空袖子在晨风中飘荡。 亨利认出他是码头区的老工人汤姆森,据说在十年前的一次事故中失去了右臂,老板只赔了一点钱就把他打发了。 亨利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子弹箱很沉,粗糙的木箱边缘硌得他肩膀生疼,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在为“革命”搬运子弹。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亨利自己都有点懵,他原本以为准备革命起码还要十天半个月 结果三天前的那个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床,准备穿过伦敦桥去找找有什么活计。 然后他就看到桥头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举着红旗和标语,高喊着面包与工作!打倒吸血鬼!。 起初他只是觉得无力,罢工并没有让那些老爷退让,但很快,枪声响了,不是一两声,是连成一片的射击。警察的马队冲进人群,挥舞着警棍,有人倒下,鲜血溅在鹅卵石路面上。 混乱中,他被人流裹挟着冲过了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身处伦敦金融城的边缘。那里更乱:穿着破旧大衣的工人、衣衫褴褛的码头苦力、面黄肌瘦的妇女,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用拆下来的路灯杆、马车、家具甚至从建筑工地上抢来的沙袋,在街头筑起了简陋的工事。 亨利看到几个人抬着一箱箱沉重的金属物冲出来——武器。 “拿上!保卫你自己!保卫革命!” 一个满脸煤灰的男人不由分说地把一支老旧的李-梅特福德步枪塞到他怀里。 亨利本能地想扔掉,但他看到周围那些同样茫然的面孔,看到远处街角几个戴圆顶礼帽、衣着体面的人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然后飞快跑开……他握紧了枪。 随后突然就是一整剧烈的爆炸声,后来才知道是革命委员会策划的奇袭,是革命开始的标志,革命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开始了 他没开过枪。事实上,他连这枪怎么用都不知道。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搬运,如何尽可能避开危险去搬运沙袋、木板、砖块去加固街垒;搬运食物和饮水;搬运受伤的人到临时设立的“急救站”;现在,是搬运子弹。 “放这里!轻点!” 独臂汤姆森指着一处用翻倒的运煤车和破沙发构筑的街垒后面。那里蹲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拿着枪,紧张地盯着街垒另一头。 街垒横在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道上,对面大约一百码外,隐约可以看到另一道街垒的轮廓,还有穿着深色制服的人影在晃动。那是对方的防线 忠于国王的部队?警察?还是别的什么武装?亨利分不清。伦敦现在已经碎成了无数碎片,谁控制哪条街,全看哪边的人多、枪多、胆子大。 亨利把子弹箱放下,木箱底磕在鹅卵石上发出闷响。一个蹲在沙袋后面的年轻人立刻扑过来,用刺刀撬开箱盖,抓起黄澄澄的子弹就往自己口袋里塞,也分给旁边的同伴。 “省着点用!瞄准了打!”汤姆森吼道,但声音在持续的零星枪声中显得无力。 “汤姆森!”街垒另一侧有人喊,“‘委员会’派人来了!在圣乔治教堂那边谁有事!让你也去!” “委员会?真麻烦” 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对亨利和其他几个搬运工挥了挥手:“你们几个,继续去老地方搬!弹药、吃的、绷带,什么都行!注意流弹!”说完,他便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向街道另一头跑去。 亨利喘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颈。他和其他几个搬运工 一个是从纺织厂跑出来的女工玛莎,一个是失业很久的老木匠乔,还有一个是沉默寡言、不知道以前干什么的壮汉,互相看了看,默默转身,沿着来路返回“补给点”。 所谓的“补给点”,其实就是白教堂区边缘一个被征用的小型货运仓库。仓库原本属于一个犹太商人,革命爆发当天商人就带着家眷跑得无影无踪。现在这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成袋的面粉、火腿、茶叶;成捆的布料,医药箱,最多的还是武器弹药,老式步枪、猎枪、手枪,甚至有几把弯刀和长矛,子弹型号混杂,有些看起来比亨利的爷爷年纪还大。 管理仓库的是个戴眼镜、自称以前是小学教师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教授”。他正在一个破本子上记录着什么,眉头紧锁。 “弹药库那边还有三箱.303,两箱手枪弹,搬去圣玛丽街街垒。食物优先送去圣邓斯坦教堂,那里伤员多。还有,谁看到有外科手术器械或者更多的吗啡了吗?” 没人回答。玛莎小声说:“教授,圣玛丽街那边……我听说昨天‘蓝帽子’攻得很凶,死了好多人。去那里的路……安全吗?” 教授抬起头:“孩子,现在整个伦敦,没有一条路是安全的。但如果我们不把弹药送过去,那里的人就守不住。他们守不住,蓝帽子就会冲过来,然后我们这里就会成为下一个战扬。我们都没得选。” 老木匠乔嘟囔了一句什么,但还是弯腰去搬子弹箱。亨利也默默走过去。他没得选。 从他接过那支步枪,或者说从他那个晚上被卷入这股洪流开始,他就没得选了。 他们搬起弹药箱,再次走入弥漫着硝烟和不安的街道。 去圣玛丽街要穿过几条相对宽阔的马路,那些地方是双方争夺的焦点,也是死亡陷阱。 他们选择走小巷、穿后院、甚至从一些被炸塌的房屋废墟中爬过去。路上不时看到尸体,有些穿着制服,有些只是普通衣衫,倒在血泊中,无人收拾。苍蝇已经开始聚集。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阵激烈的交火声从左侧街道传来,子弹啾啾地打在附近的墙壁上,溅起碎石屑。他们赶紧趴下,紧贴着墙根。亨利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子弹箱压在他背上,感觉有千斤重。 “是马克沁!”老木匠乔经验丰富,从声音就判断出来,“妈的,他们调来重机枪了!” 一阵恐怖的连续射击声撕破空气,像巨大的布匹被撕裂。远处传来惨叫和建筑倒塌的轰响。那是水冷式重机枪的声音,起义者这边几乎没有像样的重武器,最好的也就是几挺从警察局或私人庄园抢来的轻机枪,而且弹药很快告罄。 交火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渐渐停歇,只剩下零星的步枪声。 他们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子弹朝这个方向飞来,才敢继续前进。 “走!快!”壮汉低吼一声,率先扛着箱子冲过十字路口的开阔地。其他人紧随其后。亨利的肺像着火一样疼,但他不敢停。 终于,他们看到了圣玛丽街的街垒。那比白教堂区的街垒凄惨得多。 用破烂家具、沙袋、砖石甚至一辆烧焦的公共汽车残骸垒成的工事,横亘在街道中央。工事后面,人影憧憧 他们刚靠近,就有一个脸上缠着渗血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的男人从工事后面探出头嘶哑地喊:“弹药?是弹药吗?” “是!.303!”玛莎回应。 “……快!搬进来!” 他们连滚爬地把箱子弄进街垒后面。这里的情景让亨利胃里一阵翻腾。大约有三十多个人挤在相对安全的角落,几乎个个带伤。 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员躺在铺了破布的地上,呻吟声低微。几个看起来像是护士的妇女正用肮脏的绷带和清水处理伤口。角落里,用毯子盖着四五具尸体。 一个穿着军官大衣、但没戴军帽的男人走过来。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腰板挺得笔直。亨利认出他是一种“起义水兵”的装扮 “我是‘无畏’号的三副,现在负责这段防线。你们从仓库来?‘教授’有什么话吗?” “他……他说让你们省着点用,瞄准了打。”老木匠乔重复了汤姆森的话。 “瞄准了打?我们倒是想。可你们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吗?是近卫旅的老兵,还有从苏格兰扬调来的神枪手。” “他们有机枪,有充足的弹药,可能还有炮。我们呢?” “工人,学生,码头苦力,还有几个像我一样不想再给老爷们当炮灰的水兵。很多人昨天才第一次摸枪。瞄准?能打响就不错了。” 他的话让气氛更加沉重。一个蹲在墙角的年轻人突然哭了起来:“我们守不住的……他们会杀了我们……都会死的……” “闭嘴!守不住也得守!后面就是白教堂,是你们的家!是那些还没来得及跑、或者没地方跑的工人兄弟和他们的老婆孩子!我们退了,他们怎么办?等着被那些老爷们的军队肃清吗?” “东西放下,你们赶紧回去。告诉教授,我们这里还需要更多的手榴弹,如果有可能的话,燃烧瓶也行。还有食物,特别是干净的饮水。另外……问问他,还有没有吗啡?我们的人……疼得受不了。” 玛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圣玛丽街街垒时,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回去的路上,他们绕道经过圣乔治教堂,那栋古老的建筑现在成了这片区域起义者的指挥部之一。 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大多已被流弹或爆炸震碎,用木板草草钉着。高耸尖塔下,飘扬着一面巨大的红旗 亨利等人被拦在教堂外围的简易工事后。一个叼着烟斗、胳膊上戴着红色袖章、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盘问了几句,挥手让他们进去。“委员会在里面开会,动静小点。送完东西赶紧走,别乱看乱听。” 他们搬着最后一批绷带走进教堂。原本庄严肃穆的殿堂此刻一片狼藉。长椅被堆到一边,圣坛前,拼起了几张从附近民居搬来的桌子,上面摊着几张手绘的地图 十几个人围在桌子边,正在激烈地争吵 “……必须死守每一条街!让那些老爷的走狗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白教堂区是我们的堡垒,是伦敦公社的摇篮!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放你妈的屁!雅各布!死守?拿什么守?用我们工人的血肉之躯去堵机枪眼吗?你他妈去看看圣玛丽街!看看那些孩子!他们连枪都端不稳!守?那是让他们去送死!” “懦夫!伯恩斯,你就是个懦夫!革命能没有牺牲吗?巴黎公社的战士……” “巴黎公社失败了!被屠杀了!你想让我们也变成纪念碑上的名字吗?”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知识分子模样的人 “我们现在不是在浪漫地模仿历史!我们是在为活命、为将来斗争!工人同志们跟着我们,是相信我们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不是来当烈士的!工人同志不是用来牺牲的数字!” “过上好日子?不把那些吸血鬼打痛,他们会给你好日子过?做梦!” 雅各布厉声道,“只有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流血,他们才会坐下来谈!街垒就是我们的筹码!每一条街垒,都是插在他们心口的刀子!” “刀子?我们现在是砧板上的肉!他们有机枪,有炮,有受过训练的正规军!我们有什么?几杆老掉牙的枪,子弹都配不齐!靠街垒硬拼,是拿鸡蛋碰石头!” “那你说怎么办?像老鼠一样钻进下水道打游击?把白教堂区让给他们,然后看着他们把我们的人一个个抓出来吊死?” 雅各布反唇相讥。 “游击不是逃跑!是保存力量!” 知识分子推了推眼镜,“伦敦这么大,街区这么复杂。我们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院子。分散开,用小股兵力骚扰他们,袭击他们的补给线,打冷枪,埋炸药!让他们占领的每一寸土地都不得安宁!让他们疲于奔命!这才是我们工人和城市贫民的优势!而不是挤在街垒后面等着被炮轰!” “说得轻巧!分散了,怎么指挥?怎么联系?食物弹药怎么分配?伤员怎么办?谁来保护那些没走的老人、妇女和孩子?” 一个一直沉默的老水兵闷声道,“集中起来,至少还能互相照应。散了,人心就散了,很容易被各个击破!” “可集中起来就是靶子!” “分散了就是孤魂野鬼!” 争吵再次升级 亨利和其他几个搬运工放下绷带,大气不敢出,只想赶紧离开教堂。但那个戴红色袖章的头目却拦住了他们。 “你们几个,等等。有力气,能扛东西,认路吗?” 玛莎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长官,我们只是……送东西的。” “现在没有‘只是送东西的’了。” 这家伙似乎被称作巴恩斯,他拿开烟斗,用烟斗柄敲了敲桌面,打断了那边的争吵。“委员会”成员们的目光也暂时被吸引过来。 知识分子模样的人叫埃文斯,看起来疲惫而焦虑。老水兵是卡明斯,满脸风霜。 “都听到了?再吵下去,外面的枪子儿可不等我们。圣玛丽街快撑不住了,弹药、药品,尤其是止血的东西,快没了。没有补给,别说死守,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雅各布哼了一声:“那就再去抢那些有钱佬的仓库!白教堂区边上不是还有几个……” “抢过了!能抢的早就抢了!剩下的要么是空的,要么有家丁护着,硬攻代价太大。而且现在外围被那些‘蓝帽子’和近卫旅的人越收越紧,我们活动范围越来越小。” “你有主意?” 巴恩斯走到那张手绘的、布满标记和箭头的地图前,用烟斗柄点着一个地方。亨利踮起脚尖,勉强看到那似乎是在白教堂区东北边缘,靠近码头区的地方,有一条被标注的街道。 “汉诺威街。这里,原本有个中型的货栈,属于一个亲政府的工厂主。开打前,他就把不少值钱的货物和药品转移到了那里,因为他觉得那里离我们远,靠近河岸,有水上警察照应,更安全。” “你怎么知道?”雅各布怀疑地问。 “我有个表亲以前在那里做装卸工,开打第一天就跑了回来。他说货栈里至少囤了够一个连用半个月的粮食,还有一批从城外运来、没来得及分发出去的药品,包括磺胺粉、绷带,可能还有少量吗啡。” “最重要的是,那里守卫不多。厂主自己跑了,只留下几个拿钱办事的护院和不到一个小队的警察。而且,那附近街区,弯弯绕绕的巷子多,我们的工人兄弟也多,不少家就在那边,地形我们熟。” “突袭?抢了就跑?” “不全是。这里,有个小型的煤气调压站。平时有工人武装在。如果我们能同时,或者稍晚一点,在货栈这边动手时,在煤气站那边制造点动静,吸引附近巡逻队的注意力……” “声东击西?”卡明斯水兵沉吟。 “对。趁乱,快速攻进货栈,抢了东西就走。不恋战。用最快的速度,把能搬走的药品、食物,特别是那些该死的磺胺粉和吗啡,全搬走。然后分散,从小巷子撤回来。汉诺威街离圣玛丽街不算太远,中间虽然有几道对方控制的街口,但我们熟悉小路,可以绕。” “风险很大。如果对方反应快,或者守卫比预想的强,我们可能陷在里面。” “留在这里等死风险更大!圣玛丽街一丢,下一个就是教堂!不搞到药品,受伤的兄弟只能等死!不搞到吃的,大家都得饿肚子!干了!” 巴恩斯看向其他人。老水兵卡明斯缓缓点了点头:“水兵里还能凑出七八个能打的,枪法还行,敢拼刺刀。” 埃文斯叹了口气,最终也点了点头:“我……我组织这边还能动的人,准备接应。但必须计划周密,谁带队?怎么分工?撤退路线一定要万无一失!” 巴恩斯的目光再次落到亨利他们这几个搬运工身上,最后定格在亨利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壮汉脸上。“你们俩,叫什么?” “亨利……亨利·道森。”亨利有些紧张地回答。 壮汉瓮声瓮气:“他们都叫我‘大个儿约翰’。” “好。亨利,约翰,还有你,你们熟悉从教堂到汉诺威街,特别是那些小巷子吗?不是大路,是那种马车都进不去的窄巷。” 乔点了点头,“我在这片干了四十年木匠,闭上眼都能走。有些巷子,只有猫和耗子知道。” “很好。你们三个,算上我,再加上卡明斯水手长和他的六个水兵兄弟,另外再从民兵里挑十个机灵、胆子大、腿脚快的。” 水兵和挑出来的民兵主攻。亨利,你们三个,还有再找几个靠得住的搬运工,负责抢到东西后立刻搬运。撤退路线,就由乔和亨利带路。大个儿约翰,你力气大,负责掩护和清除障碍。” “我……我不会用枪……” 巴恩斯从腰后拔出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韦伯利转轮手枪,塞到亨利手里,“现在学。很简单,对准了,扣这里。但记住,你的主要任务是搬运和带路,不是开枪。除非万不得已。” “埃文斯,你带剩下的人,在预定接应点准备。雅各布,你叫一队人,去煤气站那边,不用真打,弄出足够大的动静就行,扔几个燃烧瓶,放几枪,然后立刻往反方向跑,把他们引开。记住,你的任务是骚扰和吸引注意,不是硬拼,完事立刻分散撤回教堂区。” 命令简单粗暴,但在这种时候,似乎也没有更周全的办法了。争吵停止了,每个人都被分配了任务,无论内心是否愿意,是否恐惧。 亨利握着手里的左轮手枪,冰冷的金属质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全身。他不再是搬运工了。 他现在是“奇袭队”的一员,要穿过交火区,去抢夺敌人的物资。 一小时后,一支二十人左右的队伍在教堂后方一个废弃的院子里集合了。除了亨利、老乔、约翰,还有另外四个被指派来的搬运工,都是些和亨利差不多的穷苦人 核心是卡明斯水兵带来的七个前水兵。他们虽然也穿着混杂的便装,但举止间还保留着一些行伍气息,枪械保养得相对较好,主要是李-恩菲尔德步枪,另外十个从民兵中挑选出来的人武器杂一点 “记住,快!狠!准!进去后,水兵和一半民兵控制货栈前后门和制高点,清理守卫。其他人,跟着亨利和搬运工,直奔仓库!” “看到药品箱、食品袋,特别是标着红十字或者药名的箱子,优先搬!别贪多,搬最重要的!兄弟们不能因为没有药死掉!我们不能对他们不负责!” “得手后,以我的哨声为号,立刻撤退!按来时的路线,分散走小巷。万一走散,最终退回圣乔治教堂区。都清楚了吗?” 众人点头。 “出发!” 他们像一群幽灵,钻进了迷宫般的小巷。老乔在最前面带路,他对这片区域果然了如指掌,走的都是狭窄僻静、甚至需要侧身通过的小道。 远处,枪声和爆炸声时断时续,提醒着他们这片区域的危险。偶尔能听到模糊的喊叫声和跑动的脚步声,但都隔着墙壁,看不真切。 亨利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手指紧紧攥着那把左轮手枪的握把,汗水把手心浸得湿滑。他不停地在心里重复着巴恩斯的交代:搬运,带路,除非万不得已不开枪。 他们避开了几条可能有敌人巡逻的主干道,从后院、甚至从某间被炸塌了后墙的破屋里穿过。 有一次,他们差点和一队大约五六个穿着制服的人迎头撞上,幸亏老乔反应快,拉着他们躲进了一个堆满破木箱的死角,屏住呼吸,听着那队人骂骂咧咧地从巷口跑过。 “是去增援圣玛丽街方向的。” 他们继续前进,紧张感如影随形。 大约二十分钟后,老乔在一个堆满空桶的巷子口停下,示意大家噤声。 他探头出去,飞快地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前面右转,就是汉诺威街。货栈在街对面,有铁门,侧门口好像有个岗亭,里面有人。楼上……二楼窗户好像也有人影。” 巴恩斯点点头,看了看怀表,“雅各布他们应该快在煤气站那边弄出动静了。等枪声一响,门口的人注意力被吸引,我们就冲。水兵负责解决正门的敌人和可能的暗哨。其他人,跟着我冲侧门。” 他们迅速配好位置,水兵和几个民兵在正门准备突击,侧面则是搬运组他们几个加上少量民兵水兵,准备从侧翼突破后支援正门 远处,东北方向,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爆鸣 随即,更多的枪声和叫喊声在那个方向响起,混乱而急促。 煤气站那边,动手了! “上!” 巴恩斯低吼一声,第一个从藏身处跃出,扑向货栈正门。几乎同时,卡明斯带着几个前水兵组成的突击组,也从另一侧发起了冲锋。 “砰!砰!” 几声短促的枪响。正门岗亭里一个刚探出头的警察,胸口爆开两朵血花,仰面倒下。铁门被猛力撞开,突击组吼叫着冲了进去,里面立刻传来交火声、怒骂和惨叫。 “侧门!快!” 亨利、老乔、约翰和其他搬运工,在两名手持步枪的民兵掩护下,冲向货栈侧面一扇虚掩的、看起来像是装卸用的小铁门。约翰一肩膀撞上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堆满木箱和麻袋的仓储区,光线昏暗,灰尘弥漫。两个穿着类似护院服装、正惊慌失措地举着猎枪的男人刚从一堆货物后探出身,就被掩护的民兵“砰砰”两枪撂倒一个,另一个吓得扔掉枪,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仓库在后面!快!” 老乔对这里似乎有些印象,指着一条通道喊道。 他们沿着通道猛冲,沿途又撞见一个吓得面无人色、躲在柜台后面的人,被大个儿约翰像拎小鸡一样揪出来扔到一边。 通道尽头,是一扇上了铁栓的木门。亨利和另一个搬运工合力,用从地上捡起的铁棍猛撬了几下,门栓变形、脱落。约翰飞起一脚,木门轰然洞开。 里面空间颇大,一排排木架和堆叠的货箱几乎顶到天花板。借着高处气窗透下的微光,能模糊看到一些箱子上用英文标注着药品名、食品类别。 “磺胺!我看到了!那边!” 一个眼尖的民兵指着角落几个印有红十字标记的木箱喊道。 “搬!先搬药品!然后是食物!” 巴恩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正带着几个人解决掉货栈内最后的零星抵抗,指挥人堵住前后门,建立临时防线。 亨利、老乔和其他搬运工立刻扑向那些药品箱。箱子很沉,但此刻兄弟们等着药救命的念头,压过了肩膀的酸痛。他们两人一组,抬起箱子就往外冲。 “楼上!去两个人看看楼上还有没有!” 巴恩斯又喊。 亨利刚放下一个药品箱,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老乔和约翰,他们正忙着搬更重的面粉袋。 “我去看看!” 亨利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刚才顺利的突袭给了他一点虚假的信心,也许是觉得不能白拿这把枪。他攥紧左轮,沿着墙边一个狭窄的木质楼梯,小心翼翼地向上摸去。 二楼比一楼更加昏暗,堆放的似乎是一些不太紧要的杂物和陈旧家具,空气浑浊。亨利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没有动静。 也许楼上的人听到下面的枪声和动静,早就跑了?或者根本没人在? 他稍微松了口气,示意同伴分头检查一下两边堆放的箱子后面。他自己则走向一扇虚掩着的、似乎是办公室的小门。 他左手持枪,右手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更暗,只有一扇很小的、积满灰尘的气窗透进一点天光。能看见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还有靠墙放着的几个铁皮柜。 似乎……没人。 亨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准备退出去。也许楼上真的没人守卫,是他们多虑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 是个人影! 亨利瞬间紧张起来,身体本能地向侧面扑倒! “噗嗤!” 一道带着劲风的锐物,擦着他的肋侧划过,将他破烂的外套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是刺刀!上了刺刀的步枪! 一个脸上沾着血污和灰土的男人,从阴影里踉跄着扑了出来,因为刺空而失去平衡,差点摔倒。 他显然受了伤,但眼神里充满了疯狂,他嘶吼着再次挺起刺刀,朝着刚刚翻滚起身、还没完全站稳的亨利狠狠捅来! 这一下比刚才更狠,直取胸口! 亨利大脑一片空白,训练?没有。经验?为零。 他根本没时间思考,也没时间去瞄准开枪 “啪!” 他死死抓住了那杆差点要他命的步枪枪身,就在刺刀座前方一点的位置! 那人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狼狈的搬运工能有这么快的反应和这么大的力气,刺刀前进的势头被硬生生阻住。他闷哼一声,用力想要抽回步枪,或者扭转枪口。 但亨利咬紧了牙关,双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枪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并不算特别强,甚至有些虚浮,而且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滞涩和痛苦。是了,这家伙受伤了,可能还不轻。 亨利能感觉到对方的力量在迅速流逝,那嘶吼也变成了痛苦的喘息。两人在昏暗的房间里角力 受伤的守卫似乎意识到自己无法在力量上压倒这个搬运工,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亨利的膝盖。亨利闷哼一声,腿上剧痛传来,几乎站立不稳,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守卫眼中凶光一闪,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将步枪向后一抽,同时转动枪身,试图用枪托砸向亨利的脑袋! 但亨利在剧痛中,被求生本能驱使,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借着对方抽枪的力道,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同时用肩膀狠狠撞向对方受伤的胸口! “呃啊——!” 守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动作彻底变形。 亨利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双手用力一扭,终于将步枪从对方手中夺了过来! 力量的反差让亨利向后踉跄了两步,步枪沉重地横在他身前 而对面的守卫,则捂着自己流血的胸口,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脸上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扭曲 亨利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步枪,看着那个靠着墙坐倒、似乎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守卫。危险解除了吗?应该……解除了吧? 就在这时,那守卫的眼睛忽然又亮了一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一只颤抖的手竟然又摸向腰间 那里似乎挂着一把刺刀鞘,鞘是空的,刺刀此刻正装在亨利夺来的步枪上。 但他这个动作,在极度紧张、肾上腺素飙升的亨利眼中,无疑是致命的威胁!他要拿刀!他还要杀我! 他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紧那杆沾血步枪,朝着那个已经瘫坐在地、试图摸刀的守卫,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 守卫的身体猛地向上挺了一下,双眼骤然瞪大,死死地盯着亨利,嘴巴大张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对方喉咙里一阵咯咯的轻响,伴随着嘴角涌出带着泡沫的暗红色血液。 他摸向腰间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亨利保持着双手持枪下捅的姿势,僵在那里。 他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光芒,是如何从凶狠、不甘,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片死寂。 他……杀人了。 用一杆抢来的步枪,捅死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穿着破烂衣服,可能也是为了养家糊口才拿起武器,可能同样恐惧、同样绝望的……人。 血,温热的血,顺着枪管和木制的护木流淌下来,漫过他的手指 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水直冲喉咙。他强行咽了回去, 他杀人了。 后怕。如果刚才慢零点一秒,如果对方力气再大一点,如果那一脚踹得更正……现在躺在地上,喉咙里咯咯作响、血沫从嘴角涌出的,就是他自己,亨利·道森。 他会像一条被屠宰的牲口一样,死在这个堆满灰尘和杂物的阁楼里,他的尸体可能会,肿胀、腐烂、爬满蛆虫,被匆匆掩埋,或者干脆扔进泰晤士河。 他那在乡下靠着洗衣和帮佣勉强维生的老母亲,将永远等不到儿子寄回的、那微薄但总能让她露出一点笑容的薪水,也等不到任何关于他下落的音信。 她会一直等,直到在贫困和绝望中死去,或者直到某个陌生人某天带来一个模糊的、关于伦敦暴乱中某个无名死者可能叫亨利的消息。 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父亲为了赚钱帮人宰杀动物的扬景。动物的惨叫,喷涌的热血,开膛破肚后腥臊的内脏。他那时就躲得远远的,觉得残忍。 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屠宰者。手下这具尚未完全冷却的躯体,几分钟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呼吸,会思考,会感到疼痛和恐惧。 现在,只是一堆正在失去温度的、软塌塌的肉和骨头。生命的火花被他亲手掐灭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长相,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仇。 这狗屁世道!为什么要逼迫他一个只想找份活计、养活母亲和自己的穷小子,不得不拿起武器,钻进这血腥肮脏的角落,为了几箱可能救命的药品,去杀死另一个同样可能是被逼无奈的穷鬼! 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他们穷,因为他们生在泥潭里,所以就要像斗兽扬里的野兽一样,为了老爷们眼中微不足道的残渣,互相撕咬,至死方休? 这愤怒烧灼着他的肺,却吐不出一句咒骂,只是让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活下来了。对方死了。就这么简单,也这么残酷。 “亨利?亨利!上面什么情况?”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同伴压低的呼喊,伴随着木楼梯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是约翰,他端着步枪,率先冲了上来,后面跟着一个同样紧张兮兮的民兵。 昏暗的光线下,他们只看到亨利僵立在那里,双手拄着一杆上了刺刀的步枪,枪尖还深深埋在墙角那个瘫软的人形物体中。 地板上,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亨利脚下缓缓洇开 “我的老天……” 跟上来的民兵倒吸一口凉气 约翰瞳孔一缩,他迅速扫视了一圈这间狭小的办公室,确认没有其他威胁,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亨利。 约翰一个箭步上前,左手稳稳托住亨利的胳膊,右手则果断地握住了步枪枪身,稍一用力,将那杆步枪从亨利僵硬的手指和尸体中拔了出来。 “噗嗤——” 刺刀脱离肉体时,又带出一小股暗红的血液,溅在亨利破烂的裤脚上。尸体软软地向一侧歪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我……他……他要杀我……刀……他摸刀……” 亨利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他瞪着墙角的尸体,又看看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 “他……他捅我……我……” 约翰看了一眼墙角尸体腰侧空荡荡的刺刀鞘,又看了看亨利肋侧被划开、正在渗血的外套裂口,心里大致明白了。他没多问,只是沉声道:“知道了。你杀了他,他死了。你活下来了。没事了。” 那个民兵也回过神来,走上前快速检查了一下尸体,确认已经死透。“就他一个。看样子是之前就受伤躲在这里的。妈的,差点阴了我们的人。” “楼下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吗?” 约翰问民兵,同时扶着亨利,让他慢慢坐到旁边一张椅子上。亨利一坐下,就感觉双腿发软,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巴恩斯说差不多了,药品和要紧的食物都搬出来了。他让咱们动作快点,煤气站那边的动静好像快停了,巡逻队可能快折回来了。” “好。你下去告诉巴恩斯,楼上清除干净,有个人受伤,” 约翰看了一眼亨利肋侧的血迹,“我们马上下来。” 民兵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和坐着的亨利,转身匆匆跑下楼。 房间里只剩下约翰和亨利,还有墙角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约翰从地上捡起那杆沾血的步枪,用尸体的破衣服随便擦了几下刺刀和枪身上的血污,然后靠在墙边。 亨利坐在椅子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还能走吗?”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动了动腿,还好,虽然酸软,但还能支撑身体。 他扶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肋下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约翰没再问,只是走过来,架起他的一条胳膊,搀扶地带着他往楼梯口走去。走过那具尸体旁边时,亨利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 那人歪倒在地,脸侧向一边,眼睛还半睁着,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血从他胸前的破口和嘴角流出,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亨利猛地扭过头,不敢再看。 他们走下楼梯。一楼仓库里,刚才的混乱已经平息。水兵和民兵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和搬运。还有两个抱着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俘虏。 巴恩斯正站在一堆刚刚搬出来的木箱旁,指挥着最后的装运。看到约翰搀着亨利下来,他扫了一眼亨利苍白的脸色和肋下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伤了?” “划了一下,不深。”约翰替亨利回答。 “还能扛东西吗?” 亨利看着那些等待搬运的、装着救命药品和粮食的箱子,又看了看周围同伴们疲惫的脸。他知道,这些东西能救圣玛丽街那些受伤兄弟的命,能让大家多撑几天。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能。” 巴恩斯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旁边一个小药品箱:“搬上,跟上队伍。我们撤。” 亨利挣脱了约翰的搀扶,尽管腿还有些软,但他走到箱子前。木箱对现在的他来说,很沉,但他此刻觉得,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能稍微压住心里那股不断上涌的反胃。 他和另一个搬运工一起,抬起箱子,跟在迅速集结的队伍后面,从他们进来的侧门鱼贯而出。 货栈外,汉诺威街上依旧空荡,只有远处煤气站方向还隐隐传来零星的枪声和叫喊。 巴恩斯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几股,按照预先规划的路线,再次钻进迷宫般的小巷,向着圣乔治教堂区方向撤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肩膀上的箱子越来越重,肋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让他想吐。 但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反复闪现着阁楼上那惊险的搏杀,刺刀刺入肉体的触感,对方瞪大的眼睛,还有那逐渐失去光泽的瞳孔。 他杀了人。 队伍在复杂的小巷中快速穿行,偶尔停下来确认方向,或者躲避疑似巡逻队的动静。 每一次停顿,都让亨利的心提到嗓子眼。他害怕,怕被追上,怕再来一扬遭遇战,怕自己……还要再杀人,或者被杀。 终于,他们看到了圣乔治教堂那标志性的尖顶,看到了飘扬的红旗。外围的工事后面,有人向他们招手。 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亨利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放下箱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教堂里,埃文斯和其他人迎了出来。看到他们带回来的药品、食物,尤其是那些珍贵的磺胺粉,埃文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一丝亮光。 “太好了!太好了!圣玛丽街那边有救了!快,把药品分一部分,立刻送过去!” 人们开始忙碌地分拣物资。巴恩斯简短地向埃文斯汇报了情况,提到了货栈的守卫、小规模交火,以及顺利撤离。 亨利坐在角落里,看着人们搬动那些用他险些丧命换来的药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约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亨利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水,喉咙里的干渴稍微缓解 “第一次都这样。”约翰在他旁边蹲下,“习惯就好。或者……尽量别习惯。” 亨利抬起头,看着约翰。 “你……也杀过人?” 约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以前在非洲,给矿业公司当护卫。后来在船上。见多了。” 他没有多说,但亨利明白了。约翰是个经历过生死的人,他手上肯定不止一条人命。 所以他能那么冷静地处理尸体,能说出习惯就好这样的话。 可是,他让自己“尽量别习惯”。 尽量别习惯……也是啊…一个人要是习惯杀人……那还是人吗…… 他觉得很累,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 要在暴力中求生的人们必须习惯暴力才可以生存,但倘若他们真正习惯了暴力,却又失去了人性 但正是这些矛盾的人为后来的人们提供了经验和教训,也正是这些人的暴力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第一次感到恐惧,学会了考虑普通人的感受,学会了妥协和改良,人民或许会犯错误,会被蒙蔽,他们有时反而会站在历史的对立面,但请不要责怪他们,他们只是没能找到真正的敌人 那个袭击者或许只是为了几先令的工资而把自己陷入险境,亨利为了自己的生计被裹挟着加入革命,二人之间并未对错黑白,他们都只是维多利斯时代的无名注脚,两个为了生计被迫对立的可怜人罢了…… 第96章 河道太窄,窄到装不下两艘帝国的船,却宽到隔开两个英国 他接过别人递来的半块黑面包,下意识的嚼着 面包很硬,边缘烤得有些焦黑,但还算温热。 别人还给了他一个缺了口的陶杯,里面是温热的、味道很淡的蔬菜汤。汤里几乎看不到油星,只有几片煮得稀烂的菜叶。 “吃点吧,亨利。你干的不错,很多兄弟们有药了” 亨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面包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咀嚼着。 面包刮过喉咙,有些干涩,他灌了一大口汤才咽下去。食物下肚,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知道自己脸色肯定很难看。周围的人都一样,脸上带着烟灰与挥之不去的恐惧。有的人在狼吞虎咽,搞得跟最后一餐似的;有的人则像他一样,食不知味,眼神空洞地盯着某处。 “嘿…伙计,我听约翰说了,其实啊第一次杀人,都这样。”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亨利转过头,看到是另一个搬运工同伴,一个叫威尔的中年男人。威尔也受了点轻伤,胳膊上胡乱缠着绷带,脸上有擦伤,但精神看起来比亨利好一些。 “我以前是猎鹿扬的看守,”威尔接过别人递来的烟斗,吸了一口烟草,“后来扬子卖了,我就……嗯,干过不少活。也见过些血。” 他顿了顿:“别想太多。当时那种情况,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你没做错。你是为了保护自己,也……算是为了保护我们这些人能拿到药。” 保护?亨利扯了扯嘴角,他只是在保护自己不被捅死而已。至于保护别人拿药……那是后来的想法,当时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和求生的本能。 “我知道你现在想什么,”威尔把烟斗递过来,“会觉得恶心,会做噩梦,会一遍遍回想那个人的脸。这都正常。但记住,你得把这些……先放在一边。” “现在不是时候。等这一切结束了,你有的是时间去想,去难受,甚至可以去忏悔,如果那能让你好过点的话。” “但现在,现在我们得先活下来。为了活下来,有些事……不得不做。就像今天,不去抢药,圣玛丽街那边的兄弟就得烂掉、死掉。我们没得选。” 没得选。又是这句话。亨利感觉自己这辈子,不,是像他这样的人这辈子,似乎就从来没真正有过选择。 选择生在哪里,选择做什么工作,选择拿多少工钱,甚至选择要不要被卷进这扬要命的暴动,要不要去杀人……都没得选。 他默默地又啃了一口面包,味道依然如同嚼蜡。威尔的安慰没什么用,但至少,有个人用平静的语气跟他说话,告诉他这种反应是正常的,这让他稍微好受了一点点。 活下去。先活下去。其他的,等能活到“以后”再说。 他把最后一点面包塞进嘴里,端起陶杯,将已经微凉的菜汤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就在这时,教堂外面,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与之前所有枪炮声都截然不同的巨响。 “轰——!!”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天边滚过的闷雷。整座古老的教堂似乎都随之微微震颤了一下,灰尘簌簌地从拱顶和梁木上落下。 地下室里的所有人都被这巨响惊得一哆嗦,不少人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刚刚因为进食而稍稍放松的神情瞬间重新绷紧,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炮声?” 老木匠乔失声道。 “是舰炮!” 蹲在门口警戒的一个前水兵猛地转过头,“大口径舰炮!是海军!” 海军!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了刚刚因为抢到药品而稍感振奋的人群中。 陆军,警察,甚至那些老爷们临时拼凑的义勇军……他们都见识过了,在街垒后面还能周旋。但海军……那些漂浮在泰晤士河上的钢铁巨兽,那些拥有能轻易摧毁一整条街道的火力的战舰…… “他们……他们要用舰炮轰我们?” “上帝啊……” “完了……全完了……我们守不住的……” 恐慌像瘟疫一样再次迅速蔓延。连威尔也变了脸色,烟斗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亨利的心也沉到了谷底。陆军在街面上的推进虽然凶狠,但至少是在一个平面上,是可以用沙袋、街垒、乃至血肉之躯稍微迟滞一下的 可舰炮……那是来自河面上的打击。再坚固的街垒,在那种级别的火力面前,也像纸糊的一样。 难道……他们冒死抢回来的药品,还没来得及用上,就要和所有人一起,被埋葬在舰炮掀起的瓦砾和火焰之下? …… (月神级驱逐舰OTL世界线于1913年才开始陆续服役,我查了很多资料,月神级驱逐舰大多于伦敦附近母港建造,水兵多来自伦敦本地,为了兼顾合理性,选择了月神级驱逐舰,可以这么解释嘛,法兰西至上国的出现让英国加紧了原本就迫在眉睫的海军竞赛,提前建造这一批舰艇也算合理) 泰晤士河 L(月神)级驱逐舰自由号,静静地锚泊在河水中。它那低矮的流线型舰体、高耸的烟囱和前后两门主炮,在伦敦的天空下,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舰长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舰长罗杰·埃利斯,一个有着三十五年海军服役经历、鬓角斑白的老上校,此刻正脸色铁青地站在他的海图桌前。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由通讯兵送达的命令。 命令简短:鉴于伦敦东区暴乱持续,陆军肃清行动受阻,为尽快恢复首都秩序,震慑暴徒,兹命令L级驱逐舰自由号、路西法号,即刻起锚,沿泰晤士河北上,进入指定炮击阵位。 坐标已附。目标:暴徒控制区域之街垒、疑似指挥所及人员聚集点。授权使用主炮及副炮,进行威慑性炮击。此令,皇家海军本土舰队司令部。 炮击伦敦。 炮击的坐标,清晰地指向白教堂区和周边工人的街道。那里有他从小长大的街区,有他年迈的母亲居住的公寓楼,有他妹妹一家开的小杂货铺,还有成千上万个像他一样的伦敦人,此刻或许正躲在自家瑟瑟发抖对这扬动乱既恐惧又茫然。 “舰长?” 副舰长,一个叫安德森的年轻少校,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埃利斯舰长的脸色。他也看到了命令,此刻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埃利斯舰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有些颤抖地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炮火落下后,那些熟悉的街道化为火海,砖石与木屑横飞,熟悉的面孔在惨叫中化为焦炭的景象 “安德森少校,你认为,这道命令……合乎情理吗?” 安德森少校咽了口唾沫。他是贵族出身,标准的军校精英,对上级命令有本能的服从。 但此刻,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绝对服从之类的话。炮击自己的首都,炮击平民可能聚集的区域……这超出了他接受的训练和认知范畴。 “舰长,命令……是司令部下达的。我们……是军人。” 他最终干巴巴地说。 “军人……军人的职责是保卫国家,保卫国民。不是用舰炮,去轰击自己国家首都里那些走投无路、只想讨口饭吃的同胞!”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痛苦:“你看看那些坐标那里住的是什么人?是我们大英帝国的同胞!不是德国人和法国人!是我的母亲和妹妹!他们不是暴徒!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 “可命令说,那里是暴徒控制区……” “控制?用机枪和刺刀逼着人筑起街垒,那不叫控制,那叫绝望的反抗!” 埃利斯猛地一拳砸在海图桌上,震得桌上的罗盘和尺规跳了起来 “是那些坐在白厅和唐宁街的老爷们,是那些趴在工人身上吸血的工厂主和银行家,把他们逼到了这一步!现在,他们还要我们用海军的炮,去替他们完成最后的清洗吗?!” “舰长,请慎言!” 安德森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闭的舱门。舰长的话,在任何时候都足以被送上军事法庭。 “慎言?去他妈的慎言!我在海军干了三十五年,从见习军官到上校舰长!我参加过的演习、护航、甚至小规模冲突,都是为了帝国的荣耀和海疆的安全!不是为了把炮口对准伦敦!对准那些和我穿着同样军服的人的父兄姐妹!”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咚咚”的敲门声 “进来!” 埃利斯没好气地吼道。 舱门被猛地推开。进来的是枪炮长,一个叫米勒的上尉。 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电报抄报纸,眼神在埃利斯和安德森之间飞快地扫过 “舰长!刚刚……刚刚从岸上,截获到一些断断续续的消息……圣凯瑟琳码头那边……有我们的水兵……参加了暴动!和第一批起义水兵一样” “他们夺取了码头区的几座仓库,正在和陆军交火!还有……还有人说,看到长矛号上,有水兵试图夺取武器库,被镇压了,死了不少人!” 水兵起义!又一次?而且就在伦敦,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埃利斯和安德森都愣住了。尤其是安德森,脸上血色尽失。水兵,海军的基础,最强调纪律和服从的群体,竟然也…… “还有……截获的消息里提到……提到我们自由号……和路西法号……被命令……炮击东区……” “舰长,这是真的吗?司令部……真的要我们向伦敦开炮?” 舱内一片死寂。只有舰体随着河水微微晃动的声音 埃利斯舰长看着米勒上尉,又看了看不知所措的安德森少校。他心中那个翻滚了一上午的念头,此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纪律和风险的束缚 他将那份炮击命令拿起来,在米勒和安德森的目光注视下,将其撕成了两半,最后揉成了一团,扔进了脚下的废纸篓 “命令?我们没有收到任何炮击伦敦的命令。我们收到的命令是:保持战备,锚泊待命,确保舰只及官兵安全。” “副舰长,立刻通知全体军官,十五分钟后,军官餐厅集合。我有重要事项宣布。” “枪炮长,让你手下信得过的弟兄,立刻控制前后主炮塔、轮机舱、无线电室和所有要害部门。没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试图启动火炮、轮机,或者向外发送信号的行为,视同叛变,可以采取必要措施制止。明白吗?” “是!舰长!” 米勒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冲了出去。 安德森少校还僵在原地。 “安德森,” 埃利斯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是这艘船的副长,也是我认可的军官。现在,我需要你知道,并且做出选择。是站在同胞一边,还是站在那些想把伦敦变成火海的老爷们一边。” “我给你五分钟考虑。五分钟后,军官餐厅见。如果你选择离开,我可以安排小艇送你上岸。如果最后我被送上军事法庭,我会证明你没有参与这件事情,你依然有大好前途” 说完,埃利斯不再看他,转身开始整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军装,将象征舰长权威的佩剑仔细地挂在腰间。 军官餐厅内,舰长没有隐瞒,直接告知了炮击命令的存在、他对此的拒绝、以及当前伦敦的严峻形势和水兵骚动的情况。 他明确表示,自由号绝不会将炮口对准伦敦市民,并将视情况采取行动,阻止任何针对平民的暴行。 军官中产生了分裂。大约三分之一的人,以安德森少校为首,表示震惊、反对,认为这是抗命和叛乱。另有三分之一沉默观望。最后三分之一,以枪炮长米勒、航海长等对现状不满的军官为核心,坚定支持舰长的决定。 最终,在米勒等支持派军官的强势态度和部分水兵已经开始自发控制关键岗位的压力下,反对派暂时被隔离控制,观望派选择服从舰长权威。 自由号,暂时掌握在了埃利斯舰长和起义军官手中。 但他们知道,风暴眼外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他们锚泊在这里,另一艘同级的姐妹舰路西法号就在下游不远处。命令是同时下达给两艘舰的。 果然,大约一小时后,路西法号的信号灯开始向自由号闪烁,用灯光信号询问:“为何尚未起锚?请回复执行命令时间。” 埃利斯舰长站在舰桥上,看着路西法号那熟悉的灰色轮廓,深吸一口气,对信号兵说:“回复:我舰主机故障,正在检修。无法按时抵达阵位。请路西法号先行。” 信号兵将舰长的指示用灯光打了出去。河面上,路西法号的灯光沉默了片刻,随即再次急促闪烁起来。 “主机故障?立即查明原因,限你部一小时内修复并进入阵位。重复,一小时内。司令部命令不容拖延。” 埃利斯舰长没有立刻回复。他拿起望远镜,仔细观测着下游的路西法号。那艘灰色的战舰已经开始缓慢移动,烟囱冒出更浓的黑烟,显然正在生火加压,准备起航。 它调整着舰艏方向,似乎有向河心移动、抢占更有利射击阵位的意图。两舰此刻的距离并不远,在这段相对狭窄的河湾,对方的动向一清二楚。 “他们不信。”副舰长安德森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舰桥,他虽然比较抵触这个事情,但他也不想炮机伦敦,再加上舰长的信任,他没被关起来 “他们当然不信。”埃利斯放下望远镜,“疯子霍华德在路西法号上。那个满脑子都是勋章和晋升的蠢货,巴不得用伦敦东区的废墟给他肩章上添颗将星。”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埃利斯没有直接回答,他快步走到海图桌前。 “看这里。我们在这里。路西法号在下游这个位置。如果要炮击白教堂区,最佳阵位是这个河湾的突出部,射界开阔。霍华德一定会去抢占那里。”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自由号现在的位置,指向那个河湾突出部。“他必须经过我们眼前这段河道。这里,河面宽度大约只有88米。对于两艘L级驱逐舰来说……” “太窄了!如果并行,几乎擦舷而过!舰长,您是想……” “不是并行。是让他过不去。”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舰桥上所有军官和水兵, “霍华德接到的是死命令。他绝不会允许我们故障下去。他很快就会失去耐心,要么强行命令我们,要么……他会怀疑我们抗命,甚至可能将我们视为叛乱分子,先行控制或攻击。” “我们不能等他动手。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在他进入最佳炮位、完成射击准备之前,控制路西法号!” “控制?怎么控制?舰长,那是同级舰!火力相当!” “用不了炮,就用最古老的方式,接舷战。” (接舷战自从火炮改进和铁甲舰出现后就消失了孩子们) 舰桥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接舷战?在二十世纪?在泰晤士河上?这听起来像是纳尔逊时代的传说。 “具体怎么做?” “这个河湾,入口狭窄。我们要做的,是配合路西法号,一起进入阵位。霍华德急于执行命令,必定命令我们先行或并行。我们就假意服从,起锚,慢速前进,做出要跟在他后面或旁边的姿态。” “当他全神贯注于前方航道,准备进入炮击位置时,我们突然满舵将舰体打横!用我们的舰艏,斜插进入他和河岸之间的狭窄水道,同时舰尾借助水流和舵力,向他靠近!” “这个河湾宽度只有88米,我们的舰长超过76米。只要我们计算精确,时机恰当,就能在极短距离内,用我们的舰体,形成一个‘V’字形的夹角,将路西法号卡死在它预定的航线和河岸之间” “在这个角度和距离上,它的主炮根本无法指向我们,副炮射界也会被严重限制!而我们,可以集中所有左舷的火力——机枪、步枪、甚至手枪,压制它的甲板!然后,跳帮!” “跳帮?” “对!跳帮!组织所有信得过的、敢拼命的水兵和士官,带上步枪、手枪、手榴弹……一切能用的东西!一旦两舰接近到足够距离,甚至发生碰撞、卡住,立刻用缆绳、跳板,强行登舰!目标是控制舰桥、轮机舱、无线电室和主炮塔!尤其是舰桥!擒贼先擒王,拿下霍华德和他的军官团!” “可……路西法号上也有很多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必须要快!要狠!要出乎意料!我们打的是时间差和心理差!霍华德此刻想的只有炮击伦敦,绝不会料到同袍的军舰会突然向他发起接舷战!” “他的大部分水兵,炮位上的、轮机舱的,都在准备炮击操作!甲板战斗人员不会太多,而且缺乏准备!” “更重要的是,水兵们!听着!路西法号上的兄弟,和你们一样,喝的是泰晤士河口的水,家在伦敦、利物浦、朴茨茅斯!” “他们的亲人,可能就在我们即将炮击的街区!你们以为他们真的愿意向自己的父老乡亲开炮吗?霍华德和他的军官或许愿意,但下面的水兵呢?” “我们要在接舷的第一时间,用最大的声音喊话!告诉路西法号的兄弟们,我们为何而战!告诉他们,炮击命令是屠杀自己人的罪恶!告诉他们,自由号的水兵,拒绝向同胞开炮!我们要争取他们,至少是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 “要么,我们坐等路西法号完成炮击准备,然后看着白教堂区化为火海,或者等着霍华德怀疑我们,调转炮口先轰了我们。要么,我们主动出击,夺下路西法号,将这两艘战舰的控制权,掌握在不愿向平民开炮的人手中!” “甚至,如果可能……我们掉转炮口!不是对准东区,而是对准西区!对准那些下达这种灭绝人性命令的老爷们的巢穴!让威斯敏斯特的钟声,听听海军的炮声!” 对准西区?炮击议会?白金汉宫?这个念头太大胆,太叛逆,太……具有诱惑力了。那是对所有不公和压迫最直接、最暴烈的回答。 短暂的死寂后,枪炮长米勒第一个低吼出来:“干了!舰长!不能让霍华德那个屠夫得逞!” “对!干了!” “接舷!夺舰!” 越来越多的军官和水兵低声响应,压抑的怒火和对同胞的同情,在这一刻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埃利斯看到,连安德森少校也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反对了 “好!所有人听我命令!航海长,立刻计算最佳切入航向、速度和舵角!枪炮长,米勒!立刻组织接舷队!所有非关键岗位水兵,自愿报名,分发轻武器,准备登舰器材!” “轮机长,我要你给出最大动力!信号兵,继续与路西法号周旋,报告故障排查进度,拖延时间!” 锅炉压力被悄然提升,弹药库里,步枪和手枪被分发下去,水兵们在军官和士官的低声组织下,默默地检查武器,将刺刀卡榫扣紧,将手榴弹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跳板、缆绳、带钩的撑杆被搬到了左舷的隐蔽处。 米勒上尉亲自挑选了最精壮、最悍勇、也对现状最为不满的水兵和士官,组成了第一波接舷队。他自己也拿起了一支李-恩菲尔德步枪,上了刺刀。 埃利斯舰长将佩剑检查了一遍,又从一个锁着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擦拭得锃亮的韦伯利转轮手枪,郑重地插在腰间的枪套里。 他走到舰桥舷窗边,望着下游那艘已经开始缓缓移动的灰色战舰。 “霍华德……对不起了。为了伦敦,也为了皇家海军最后的良心。”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全体就位。给路西法号发信号:故障即将排除,我舰准备起锚,跟随你舰进入阵位。” 信号灯再次闪烁。 下游,路西法号的回应很快传来:“准许。跟随我舰航线,保持距离。尽快就位。” “哼,果然。”埃利斯冷笑。霍华德想领头功,但更不愿意浪费时间。 “起锚!慢车前进!舵手,注意我的口令!”埃利斯下令。 铁锚绞盘发出沉重的嘎吱声,巨大的锚链被缓缓收起。自由号的烟囱冒出更浓的烟柱,舰体微微一震,开始以极慢的速度,顺着水流,向上游方向挪动。看起来,就像一艘刚刚修复了故障、正努力跟上编队的战舰。 两艘驱逐舰,一前一后,在黄昏黯淡的天光下,在弥漫着伦敦烟尘的空气中,在飘荡着零星枪炮声的背景音里,开始沿着泰晤士河,向着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狭窄河湾,相对而行。 路西法号一马当先,舰艏劈开浑浊的河水,显得急切而傲慢。自由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百码的距离。 河岸两侧的景色缓缓后退。西岸是相对完好的城区,偶尔能看到惊慌张望的人影和巡逻的士兵。东岸则显得破败而混乱,一些地方冒着黑烟,街垒隐约可见。但双方似乎都注意到了河面上这两艘不寻常的军舰,枪声似乎都稀疏了一些。 舰桥上,埃利斯紧盯着前方路西法号的舰影,又不断核对着海图与实际的河道宽度、航标位置。 航海长在他身边,用尺规和罗经紧张地计算着,低声报出各种数据。 “距离预定河湾入口,还有八百码。” “路西法号航速,约六节。” “我舰航速,五节。” “河湾最窄处,确认,八十八米。” “左舷接舷队,已就位。” “轮机舱报告,锅炉压力已达最大,随时可加速。” “五百码……四百码……路西法号开始转向,准备进入河湾!”观察哨报告。 埃利斯看到,前方的灰色舰影开始缓慢地向右转向,舰艏对准了那个突出河湾的豁口。那里水面相对开阔,确实是设置炮位的理想地点。 “就是现在!”埃利斯眼中精光爆射,“右满舵!轮机舱,全速前进!最大战速!” “右满舵!” “全速前进!” 舵手猛地将舵轮打死!轮机舱里,早已憋足了劲的轮机兵将蒸汽阀门推到极限!自由号的舰体猛地一震,烟囱喷出大股浓烟,螺旋桨疯狂地搅动河水,推动着钢铁舰体,不再跟随前方的路西法号,而是猛地向右急转! 舰体剧烈倾斜,甲板上所有没固定好的物品都滑向一边。接舷队的水兵们死死抓住身边的固定物,才没有被甩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违反常规的机动,让下游正专心致志准备进入炮击位置的路西法号措手不及! “自由号在干什么?!”“它朝我们撞过来了!”路西法号的舰桥上,惊呼声四起。 霍华德舰长冲上舰桥侧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艘本该跟随在后的姐妹舰,突然横切航道,舰艏直指路西法号的右舷与河岸之间的狭窄空隙! 它想干什么?抢航道?不!这个角度和速度……它要撞上来?还是…… “加速!避开它!”霍华德嘶声下令,虽然他不明白对方意图,但规避碰撞是本能。 但太晚了。自由号是有备而来,选择了最佳的切入时机和角度。路西西法号刚刚开始转向,速度还未提起,庞大的舰体在河水中转向笨拙。 而自由号,在最大动力和右满舵的驱动下,舰艏斜斜地插向了路西法号的舰艉方向! “轰隆!!!”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钢铁撞击声,响彻泰晤士河两岸! 自由号的舰艏右舷,狠狠地撞上了路西法号左舷后部!撞击点就在后主炮塔下方附近。巨大的冲力让两艘巨舰同时剧烈震颤,金属扭曲、撕裂的刺耳噪音令人牙酸。船壳钢板凹陷、破裂,木制的甲板构件断裂飞溅。 撞击并未造成致命损伤,但成功实现了埃利斯的战术意图,两舰以一种极其尴尬的角度卡在了一起! 自由号的舰艏嵌入了路西法号左舷后部,而自由号的舰体则因为惯性继续右转,其左舷中前部,与路西法号的右舷中前部,形成了一个狭窄的“V”字形夹角! 在这个角度和距离上,路西法号的前后主炮,因为射界被自身舰体和自由号舰体严重遮挡,完全无法瞄准近在咫尺的自由号!副炮要是开火等同于同归于尽 而自由号则不同!它的左舷侧,完全暴露在路西法号的右舷面前!虽然主炮同样受限,但它的左舷甲板上已经准备好了水兵 “开火!开火!快把自由击沉!!!” 路西法号舰桥上,霍华德舰长双目赤红,挥舞着佩剑嘶吼。 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同属皇家海军的姊妹舰,竟在帝国的心脏泰晤士河上,对他发起如此疯狂野蛮的冲撞和跳帮! 耻辱!这是对海军、对帝国、对国王陛下不可饶恕的背叛! 然而,他的命令在执行中遭遇了巨大的迟滞和混乱。 “舰长!距离太近,主炮无法旋转指向!” “那就用副炮!用机枪!甲板上所有武器!自由开火!把他们军舰打沉!” 一条河里,两艘流淌着相同血脉的姊妹舰,在狭窄的河道中抵死纠缠,船上的同乡兄弟们在不同的甲板上相互攻击 两舰高耸的烟囱几乎平行,喷吐的黑烟交织在一起,遮住了伦敦阴郁的天空。 “接舷!” 随着米勒上尉一声怒吼,自由号左舷早已准备就绪的水兵们爆发出决死的呐喊。 缆绳带着铁钩被奋力抛向路西法号的船舷、栏杆、任何可以勾住的地方。临时找来的跳板、甚至拆下的舱门被粗暴地架在两舰之的狭窄水隙上。 “为了伦敦的父老!” “兄弟们!别向自己人开炮!” 自由号的水兵们,吼叫着他们简直白的口号,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跃上颤巍巍的跳板,或者顺着缆绳向路西法号的甲板荡去!枪声、怒吼声、身体坠入河水的噗通声、钢铁碰撞声瞬间响成一片。 路西法号的甲板上乱作一团。一部分水兵确实如同埃利斯预料的那样,对炮击伦敦的命令心存抵触甚至恐惧,面对同袍的突击,他们茫然失措,有的甚至下意识地后退。 尤其是当自由号的水兵们用尽力气吼出炮口不能对准自己人!霍华德要把你们的家炸上天!时,许多路西法号水兵的脸上出现了动摇和痛苦。 “别听叛徒蛊惑!开枪!开枪!”士官们厉声呵斥,甚至用手枪逼迫水兵战斗。 水兵对水兵,兄弟对兄弟,表亲对表亲 有人认出了对面跳帮过来的是同乡,是曾在同一酒馆喝过酒的伙伴,是曾在朴茨茅斯基地一起受训的战友。 刺刀在最后一刻偏开,枪口抬高射向了天空。怒吼变成了痛苦的质问和争吵。 “汤姆!你疯了吗?向伦敦开炮?” “……我……我有命令!” “去他妈的命令!看看那边!那是白教堂!我妹妹一家还在那里!”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被言语打动,也并非所有人都能在瞬间做出背离军令的选择。 忠诚、纪律、以及对“叛乱”本能的抗拒,依然驱使着部分路西法号的水兵,特别是那些被强硬军官直接控制岗位的炮组和机枪手,他们执行了霍华德的命令。 “咚咚咚!” 路西法号右舷的几门副炮和哈乞开斯机枪终于开火了!在如此近的距离上,几乎不需要瞄准。灼热的弹道撕裂空气,横扫自由号暴露的左舷甲板和上层建筑! “噗噗噗噗!” 甲板、舱壁被打得碎片横飞。几个刚刚跳上跳板或还挂在缆绳上的自由号水兵,身体猛地一震,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打得血肉模糊,惨叫着坠入冰冷的泰晤士河,河水瞬间泛起大片的暗红。 “隐蔽!”米勒上尉目眦欲裂,趴在一个救生艇支架后面,朝着路西法号一个喷吐火舌的机枪位连续射击。他身边的几个水兵也纷纷开火还击。 一条河流,此刻分成了两层地狱。上层是两艘钢铁巨舰甲板上的血肉搏杀,子弹横飞,冷兵交击,怒吼与哀嚎共鸣;下层是浑浊河水无声吞噬着坠落的躯体,军服、鲜血、油污、断肢,在漩涡中沉浮。 跳帮战斗残酷而迅捷。自由号的突袭占了先机,接舷队又是精选的悍勇之士,在付出一定代价后,第一批突击队员终于成功在路西法号右舷中段建立了几个脆弱的立足点。 米勒身先士卒,带领着十余名水兵,用步枪、手枪和手榴弹,疯狂地向舰桥方向突进。他们的目标明确,控制指挥中心,擒获或击毙霍华德! 路西法号的水兵和军官试图阻挡,甲板上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和近距离枪战 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骨骼断裂的咔嚓声,垂死的呻吟,响彻两艘巨舰。不断有人倒下,滚落船舷,或直接瘫倒在血泊中。 “为了不向同胞开炮!” “拦住他们!保护舰桥!” 口号混杂,忠诚撕裂。有时是自由号的人倒下,有时是路西法号的人倒下。鲜血染红了甲板,顺着排水孔汩汩流入河中。 就在米勒小队艰难推进,被一个隐蔽的机枪点压制在掩体后时,路西法号舰桥下方的舱门突然被从里面猛地撞开!一群水兵涌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煤灰的轮机舱士官。 “弟兄们!霍华德要拿我们的亲人当炮灰!帮自由号的兄弟!”那士官怒吼着,带头扑向了那个正在向米勒小队倾泻火力的机枪点! 叛乱的火种,终于在水兵心中点燃了! 路西法号内部出现了倒戈! 这突如其来的内乱彻底打乱了路西法号的防御。机枪点瞬间被来自背后的袭击控制住。米勒抓住机会,一跃而起:“冲!拿下舰桥!” 舰桥内,霍华德舰长透过破碎的舷窗,看到甲板上失控的混战,看到自由号的水兵和己方倒戈者汇合一处向舰桥冲来 “完了……全完了……”他喃喃道,“不!不能落在叛徒手里!舵手!给我撞!撞开自由号!哪怕同归于尽!” 然而,舵手惊恐地看着他,没有执行命令。 旁边的几个年轻军官也面色惨白,步步后退 舰桥门被猛地撞开,米勒浑身是血,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第一个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和滴血的刺刀对准了霍华德。 “放下武器!霍华德!” 霍华德看着周围指过来的枪口,猛地举起佩剑,不是投降,而是向着米勒刺去! “砰!” 一声枪响。霍华德身体一僵,眉心出现一个血洞。他瞪着眼睛,难以置信的向后倒去,佩剑“当啷”一声掉在金属地板上。 开枪的是副舰长,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校他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他疯了。他想让我们所有人,和这艘船,为他的勋章陪葬。路西法号……现在由我接管。” 米勒的枪口立刻转向了他。 中校放下手枪,举起双手:“我以军官的荣誉保证,路西法号……停止敌对行动。我们……我们也不想向伦敦开炮,我们和这个疯子不一样。” 他看向窗外,自由号已是烈焰熊熊,破损严重,明显在缓缓倾斜。“你们的舰……情况很糟。” 米勒心头一紧,冲到舷窗边。 自由号,他那艘曾经骄傲的战舰,此刻如同受伤的巨兽,在泰晤士河浑浊的河水中痛苦地侧倾。左舷靠近水线的位置,被路西法号副炮近距离撕开数道恐怖的裂口,河水正疯狂倒灌。 浓烟和火焰从破口、上层建筑的破损处不断涌出,灼热的空气扭曲了视线。撞击造成的损伤加上后续的连续炮击,已让它无可挽回。 甲板上,混乱尚未平息,但战斗已基本停止。自由号的水兵和路西法号的倒戈者控制了局面,但此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望着正在缓缓下沉的姐妹舰,望着舰桥上那面仍在飘扬、却已残破不堪的皇家海军旗。 自由号舰桥的舱门被猛地撞开,埃利斯舰长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侧翼 他扶住栏杆,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两舰甲板,扫过那些或站或躺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路西法号上,与米勒的目光对上。 “路西法号的弟兄们!听我说!” “看看你们的脚下!看看这艘船!看看这泰晤士河!我们是谁?我们是皇家海军!是保卫不列颠海疆的卫士!不是屠戮伦敦市民的刽子手!” “这道命令是错的!是耻辱的!是那些坐在西区、坐在白厅、坐在白金汉宫里的老爷们,用沾满鲜血的手签发的!他们要我们对自己的兄弟姐妹开炮!我们,自由号,拒绝执行!” “那里!白教堂!沃平!莱姆豪斯!住着我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住着和我们一样流汗流血、却被榨干最后一枚铜板的工人、水手、码头苦力!他们不是暴徒!他们是被逼到绝境的同胞!” “今天我们炮击他们,明天,那些老爷们就会用同样的命令,炮击任何他们想铲除的人!包括你们!包括你们的家人!海军的荣誉,不该是屠杀的遮羞布!” “现在,自由号要沉了。我们已经是叛徒。历史会怎么写我们,由那些活下来、握笔的人决定。但你们——” “你们还有选择!听好了!路西法号全体官兵,你们是在混战中,遭遇叛舰自由号的无耻偷袭!你们英勇还击,击沉了叛乱军舰,粉碎了叛徒的阴谋!” “霍华德舰长为国捐躯!是死于叛徒之手!你们,是平叛的英雄!是维护海军纪律和帝国统一的功臣!” “拿着这个回去!拿着击沉叛舰的功劳,拿着霍华德的死,去换你们的嘉奖,换你们的晋升!这是你们应得的!因为你们确实战斗了,确实保护了你们的船!” 甲板上死一般寂静。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河水灌入船舱的汩汩声,以及远处伦敦城内隐隐传来的零星枪炮声。 “现在,立刻,用你们的副炮,朝自由号开火!打她的水线以上部位!制造更多的破损,更多的火焰!让岸上、让其他船、让所有人都看到,路西法号正在英勇地与叛舰作战,并即将取得胜利!” “然后,等我们的人撤过来,你们立刻起锚,脱离接触,向上游或者下游安全水域机动,用无线电报告你们遭到了可耻的背叛和偷袭,但已成功击退并即将击沉叛舰!听明白了吗?!” 路西法号的新任指挥官,那位开了枪的副舰长,脸色惨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明白了埃利斯的意图,用自由号的沉没,用霍华德的殉职,用一扬“激烈海战”的假象,来洗刷路西法号可能的通敌嫌疑,保全船上这些不愿意向平民开炮的官兵的前程,甚至为他们赢得平叛的荣誉。 “舰长!那你呢?自由号的兄弟们呢?” “我们?我们是叛徒啊,米勒。叛徒自然要和叛舰在一起。而且,自由号还没完成她的使命。” 他挺直身躯,望向西边,望向那片象征着权力与奢华的城区轮廓。 “航海长!轮机还有最后一点动力吗?” “有!舰长!但只能维持几分钟了!而且进水量太大,舰体倾斜太快!” “够用了!所有人听令!非战斗人员,伤员,立刻通过救生艇、舢板,撤离到路西法号上去!快!” “战斗人员,还能动的,跟我来!目标,主炮塔!老子当了三十五年海军,还没用舰炮打过西区那些老爷们的宫殿呢!今天,就让自由号,用她最后的声音,替东区的百姓,替所有活不下去的人,问个好吧!” 自由号上,轻伤员和少数非关键岗位的非战斗员,含着热泪,相互搀扶着,开始通过尚未被摧毁的救生艇和临时搭起的跳板,向路西法号转移。 动作很慢,因为不断有人选择留下。 “舰长!我不走!我跟你干了!” “对!让老爷们听听咱们的炮声!” “算我一个!” 埃利斯没有阻止,只是默默数着留下的人。 “好!”埃利斯点头,“路西法号的兄弟,执行命令!开炮!做戏做全套!” 然后,他转向自己舰上留下的最后这批勇士,指向正随着倾斜而缓缓指向天空的舰艏主炮。那门4.7英寸的舰炮,炮管在火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 “目标,西区!概略方位!把我们剩下的高爆弹,全打出去!” “是!舰长!” …… 路西法号上 “所有副炮!目标自由号水线以上部位!开火!击沉叛舰!” “咚咚咚咚!” 路西法号的副炮再次喷出火舌,炮弹刻意避开自由号的关键水线下部位,重点轰击其上层建筑、烟囱、桅杆,制造出更加剧烈燃烧和爆炸的效果 两舰之间,再次被硝烟和火焰笼罩,从远处看,就像一扬激烈的、一边倒的追杀战。 而在浓烟和火焰之中,自由号残存的枪炮组成员,在倾斜近二十度的甲板上,艰难地操作着主炮。 没有精确瞄准,没有射表计算,甚至没有稳定的射击平台。 他们只是凭着大概的方向,将一枚枚沉重的炮弹塞进炮膛。 “轰——!!!” 第一发炮弹呼啸出膛,带着自由号最后的愤怒与不甘,划过伦敦阴霾的天空,飞向西边那片权贵云集之地 落点不明,也许在政府机关中,也许在某个公园,也许在某个富人区的边缘。这不重要。 “轰!轰!” 又是两炮。炮身在巨大的后坐力下震颤,加速了舰体的倾斜。甲板上,火焰已经蔓延开来,灼热的气浪炙烤着每一张满是汗水和烟尘的脸。 埃利斯站在舰桥残骸旁,扶着烫手的栏杆,望着西边。他看不到炮弹落下,但他能想象那些养尊处优的老爷们,第一次听到来自河面的、指向他们的炮声时,脸上会露出怎样的惊愕与恐惧。 值了。 “全体弃舰!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飘扬的旗帜,下达了最终命令。 留下的人,相互搀扶着,冲向尚未被火焰吞噬的几艘小艇。他们来不及解开所有缆绳,用斧头砍断,小艇跌入浑浊的、漂浮着油污和杂物的河面。 就在他们划离不到五十码时,自由号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进水终于超过了临界点,这艘伤痕累累的驱逐舰,带着未尽的炮火,带着不屈的旗帜,猛地向左倾覆,翻滚,然后舰艏向下,缓缓沉入泰晤士河浑浊的河水中。 漩涡吸力很大,差点将小艇也拖下去。幸存者们奋力划桨,挣脱出来。 他们回望,只看到河面上巨大的漩涡,不断上涌的气泡,以及四散的油污、碎片,还有那面皇家海军旗,在沉没的最后一刻,似乎仍在烈焰中飘舞了几下,最终消失在水面之下。 路西法号停止了炮击。甲板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望着自由号沉没的地方,望着那逐渐平息的漩涡,望着河面上燃烧的油污。 副舰长摘下军帽,缓缓举起手,敬了一个军礼。 甲板上,越来越多的人,无论军官还是水兵,无论之前是支持霍华德还是心怀抵触,都默默地举起了手,向那艘以最壮烈也是最叛逆的方式结束生命的姊妹舰,向那些选择走上另一条道路的同袍,致以复杂的敬意。 “清点伤亡,抢修损伤。无线电室,准备发报:我舰于泰晤士河执行任务时,突遭叛舰自由号蓄意撞击及炮击,经激烈交火,已将其击沉。霍华德舰长不幸殉职。我舰受损,正撤离交战区。无法执行原任务,详细战报随后呈送” “……交战过程中,有部分叛乱水兵乘小艇逃亡。我舰因损伤严重及需处理烈士遗体,未予追击。” 他看向河中那几艘载着自由号幸存者、正拼命划向东岸的小艇,又看了看西边伦敦城的方向,那里,三声炮响的余韵或许早已被城市的喧嚣吞没,但老爷们或许再也不会蔑视任何一只蝼蚁了 “全舰注意,保持戒备,返航。” 路西法号拉响了汽笛,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哀鸣,在泰晤士河上回荡 小艇上,最后的幸存者们,沉默地划着桨。他们浑身湿透,带着伤,疲惫不堪。 背后,是正在凯旋归去的路西法号,和自由号沉没处渐渐消散的漩涡与油污。前方,是火光点点、枪声零星、正在发生残酷巷战的伦敦东区。 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和远处伦敦城的枪炮声 他们失去了船,失去了许多兄弟,成了名副其实的叛徒、逃兵、国家的敌人。 但他们还活着。而且他们朝着东岸,朝着那片燃烧的街垒,朝着那些仍在战斗的、衣衫褴褛的同胞,划去。 上岸后的他们丢下海军帽,剪下白色的布条系在胳膊上,也参与了残酷的街巷战 这河道太窄,窄到装不下两艘大英帝国的船,却宽到隔开两个英国。 这河道很窄,最近处不过百米,这河道很宽,宽到两岸的人竟然来自两个世界,他们却都说自己是大英帝国的公民…… 埃利斯是个不合格的皇家海军舰长,他无需英国国王给他授勋,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海上骑士了……